作者:村口的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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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一道血迹骤然喷射在四扇朱红色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上,顺着夹纱缓缓流进交错的棂条间。
这是东华门内皇太子宫中最后一个黄门内侍的血。
槅扇被人一脚踢开,冷冷的夜风灌进来。
屋内素朱漆床上床敷、床裙皆为正红,其上坐着一个女子,大袖长裙,绛罗霞帔,梳两博鬓,头戴十八株花钗冠。
年少秀丽,却容颜肃穆,神情威严。
她看着来人,冷冰冰的脸上没有半点诧异。
这是今夜方大婚的东宫太子妃傅念君。
此时外头的天上正落着层层雾雨,可一向巍峨阴暗的皇城在今夜却格外明亮,大内宣德楼五门上的金钉朱漆,砖石间甃的围墙上的龙凤飞云图案,都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大宋皇城,在今夜染上了一层血色。
漫天的喊杀声传进傅念君的耳朵里,她直视着眼前一个穿深紫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提着的长剑染血,犹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她等来的不是自己新婚的夫君。
那人将手里的东西随手甩在还布置着花生、红枣等干果的榉木月牙桌上。
傅念君向那被丢在桌上的东西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成了惨白。
提着剑的年轻人却看着她笑了,“刚拜堂的太子妃,立时就成了寡妇,这滋味不好受吧?”
她认得他。
周绍敏。
淮王嫡长子,封纪国公,除右羽林卫将军。
少年罗刹,玉面修罗,正是他,一手主导了这场血腥的政变。
而看着桌上自己夫婿头颅的傅念君知道,一切都快结束了。
周绍敏取得了这座皇城,他也将得到大宋整个天下。
她默默站起身,用自己手边大红的盖头包覆住尚且死不瞑目的夫君,她抬起高傲的脖颈,花钗冠上的流苏微微晃动,只对着周绍敏淡淡道:
“恶紫之夺朱也,天下必乱。”
穿着紫色锦袍的周绍敏勾起嘴角,白玉般秀美的脸上有着难言的狰狞。
朱是正色,紫乃间色,傅念君指他即便夺宫,也难成正统。
夺朱非正色,异种亦称王。
周绍敏大跨步走到傅念君身前,狠狠捏住她纤秀的下巴。
眼前的小娘子明眸善睐,神情却坚定无畏,与她娇弱的外表形成极强烈的反差。
她唇上的一抹胭脂灼得人眼睛发红。
周绍敏突然笑了,“可惜这样年轻貌美的小娘子,今日就要命丧黄泉。”
傅念君紧紧咬着下唇,神态虽娇弱,却仍然保留着自己最后一丝勇气:
“那就请你赏我个痛快!”
“好个刚烈的娇娥,只可惜你那贪生怕死的父兄早已经给我磕了几百个响头,连胯下之辱都能忍受,只求我饶他们一命,都是姓傅的,还真是不一样啊!”
他手里的力气又重了两分。
傅念君瞬间变了脸色,他这样侮辱自己的父兄,她本该出言反驳,但是心里却又清楚,父兄做出这样的事,她其实并不感到意外。
她一直都知道,父兄眼里最重要的,只有权势名利。
周绍敏的拇指缓缓地在她的红唇上摩挲过,脸上带着几分讥诮。
傅念君一口狠狠咬住他的拇指,周绍敏吃痛松手,同时又感觉到一股力抬起了自己的长剑。
傅念君空手握住他滴血的长剑,架在自己的脖子处。
周绍敏的剑锋利异常,她细腻的手心开始流血,可她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也是这把剑,割下了太子的头颅吧。
“傅家没有气节,不代表我傅念君没有,你可以说他们没有风骨,却不能说我也是如此。”她的一对眼睛里仿佛燃烧着两簇阴火。
生,不能由己。起码死,还能让她选择。
“动手吧。”
她闭上眼睛,平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天下易主,恶紫夺朱,她身为傅氏长女,东宫太子妃,已经不可能会有第二条路了。
“娘子……”
旁边的詹婆婆哭着扑上来拉住周绍敏的手腕,“求您……”
周绍敏冷冷一笑,二话不说提剑就贯入了詹婆婆的胸口。
须臾间,他就叫人送了命。
傅念君眼睁睁看着陪了她母亲一辈子,也陪着自己十几年的詹婆婆倒在了血泊中,无声无息。
她的双手有点颤抖。
周绍敏却面无表情地揭过傅念君的喜帕擦了擦剑锋。
“不自量力。”
傅念君跪在詹婆婆身边,帮她合上双眼,大颗的泪珠终于从眼中滚落。
周绍敏带着几分嘲弄看着她:“自己的郎君死了不哭,倒为了下仆流眼泪……”
傅念君含泪抬起头怒骂:“畜生!”
他骤然冷冽的目光射在她身上。
贞烈的女子不多见,本来还想饶她一命的。
“郎君,您还没好吗……”
突然有下属在门外唤他。
“就来了。”
周绍敏懒懒地应了一声,看着傅念君笑了一笑,这笑容曾经让整个东京的小娘子们趋之若鹜,可是现在,傅念君知道,这是死亡前的警告。
她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
“所以,再见了,太子妃。”
一剑贯胸。
傅念君睁大了眼睛。
原来……
这么痛啊……
周绍敏的声音出现在自己耳边,如寒冰般让人战栗。
“可惜啊……”
他叹了一声。
长剑慢慢地被抽走,傅念君不受控制地咳出一口血,顿时只觉得眼前一片红雾弥漫,四周嘈杂的声音都在瞬间模糊起来,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而浑身上下,只有痛……
死,原来这么不好受。
她闭上眼睛,全身的力气渐渐消失……
她就这样死了。
多么不甘心啊,她这短短的一生,还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她一直都是父亲一个完美的工具,为傅家生,为傅家死。
母亲死前摸着她的脸流泪说过:“孩子,阿娘对不起你,下辈子,不要再做我们的孩儿了……”
对于母亲来说,死是个解脱。
其实对她来说,何尝不是呢?
太子性情阴郁暴虐,对伺候内帷之人多有拳脚相加,她心中多少的不甘愿也只能化为忍耐,好在死后,她就自由了……
她愿自己的来生,终能够为自己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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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死了!
傅念君咳了一声,便起身弯腰干呕起来,那被利剑贯胸的痛苦她永远不可能忘记。
冷冰冰的剑锋就这么剜开了自己的心啊!
可是她怎么还会有知觉呢?
死人不该有知觉的啊。
“娘子,您醒了!”
一个圆脸的机灵丫头捧了一盅茶递到她面前,很自觉地凑上来和她咬耳朵:
“娘子,您这回装晕的时间有点久啊,奴婢都快当真了……”
装晕?
傅念君凝神看了看,才发现这是个陌生的小丫头,自己根本不认得她。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自己寝房的槅扇就被人一把推开了。
带起了房里的朱帷微扬。
来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梳椎髻,饰花钿,穿着素罗的大领窄袖长衫,项饰璎珞和披帛,此时正哭得脂粉糊了满面,身后跟着还有两个打扮相仿的小娘子,二人根本拉她不住。
先进来的小娘子看见傅念君醒着,当即就尖叫了一声,竟二话不说冲上来,一把撂开半跪在傅念君身前的小丫头。
傅念君不明白她要干什么,就被她抬手往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
傅念君偏过脸,彻底懵了。
她为什么一醒过来就会被人甩巴掌?!
没想到那打人的却又跺脚嚎啕起来:“你个不要脸的,你还敢装晕!你敢勾引杜郎,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说着竟又要扑上来。
傅念君忍着胸口的闷痛,穿着罗袜,一个闪身蹿下床。
两个同来的小娘子一左一右地拉着打人的那个:
“四姐,你冷静点……”
“是啊,四姐,你怎么能对二姐动手……”
刚才被这小娘子撂倒在地的小丫头也一咕噜爬起来,挡在傅念君身前,如护犊的母鸡一般:
“四娘子!事情还没弄清楚,您就跑来打二娘子,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告夫人去!”
“你去便是了!我怕你们不成!”傅四娘子瞪着眼,说着又哭倒在旁边那个高个子小娘子肩头:
“大姐,事情都那么清楚了,我还能冤枉她不成吗?她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这回连杜郎都不放过!她有没有把我当作妹妹啊,大姐……”
傅大娘子拍拍她,也对傅念君说:“二姐,你就和四姐说说吧,当时是什么情况,杜二郎是你未来的妹夫,你怎么能……”
她瞧着傅念君的眼神再明白不过。
傅念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的梦呢?还是她没有死?
但是显然,她不认识眼前这些人,可她们却一口一个叫着自己“二姐”。
“我没勾引杜二郎。”
她说道。
她连杜二郎生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因为疼,傅念君连眼眶里也有泪珠盘桓。
真是无妄之灾。
傅四娘子听了这话却炸了,立刻又道:“春香都看见了,你把手都勾住了他的脖子!你不知廉耻,还敢说自己没有勾引他!”
她身后随即怯怯地站出来一个小丫头,点头说:“我都瞧见了……当、当时芳竹还在把风,幸好我跑得快,不让被她逮住了又要被一顿拧……”
她目光露怯,傅念君发现她却不是看着自己胆怯,而是……
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小丫头。
原来她就是芳竹。
芳竹红着脸插腰骂道:“胡说八道,原来是你这个腌臜的小贱人嚼舌根,敢来这里血口喷人,我不打死你!”
说着竟然抡胳膊上去就要打人,春香忙喊着救命就往人身后躲。
傅念君一阵头疼,看着这房里瞬间乱七八糟的一片。
她一把扯住芳竹,这小丫头比自己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嚣张,张牙舞爪的。
傅念君道:“有话好好说,不作兴打人的。”
她顿了顿,随即蹙眉轻声问:“莫不是我真勾引了那杜二郎?”
芳竹也同样低声回答她:“娘子莫慌神,咱们就按您说的,抵死就是不认!看她们能怎么样!”
傅念君:“……”
好啊,她还真勾引了妹夫!
屋里乱糟糟一团,喊打喊杀的,东京御街旁的酒楼茶肆都没有这里热闹。
“够了!”傅念君大声呵斥。
她真的已经很多年没有高声说话了。
四下里静了静。
她看着四娘子,又把口气放缓道:
“有否勾引杜二郎,这话儿我说了不算,春香说了也不算,长辈自然心中有计量,你这样带着人拉拉扯扯来我屋里闹,是罔顾了长幼尊卑,礼义廉耻。‘幼则束以礼让,长则教以诗书’,先生教你礼仪诗书,就是教你这般作为吗?被人传出去,人家只会说我们家的小娘子不懂规矩,把祖宗的脸都丢光了。”
话音不高,却句句在理,条理分明,端的是大家风范。
三个小娘子,包括自己身前的芳竹都愣愣地盯着傅念君发呆,表情十分震撼。
傅念君幼承庭训,这样的话张口就来。
她蹙了蹙细眉,想也知道,原主必然于礼教多有疏失,才会纵得丫头都如此放肆。
傅大娘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二姐说的有道理,四姐,这样闹太难看,等会儿伯母就回来了,自然会有她做主的,我陪你回去收拾收拾仪容吧。”
傅四娘子扭着身子,“呸!我不回去!是谁不懂礼义廉耻,仗着爹爹护着她,便是阿娘也管不得她,今日我非抓花了她的脸,瞧她再敢怎么作法勾搭郎君去!”
“四姐!”两个小娘子叫道。
傅念君抱臂淡笑,也不怕她这泼妇样:“你要抓我的脸尽管来,我若是毁了容,咱们姐妹闺誉就一起坏了,一损俱损,你只想想牺牲了自己搭上我值得不值得?”
她话音没有高半分,却一下把傅四娘子定在了原地,她瞪着一对杏眼瞧着眼前的人。
傅大娘子和傅五娘子见状忙拉住四娘子:
“四姐,不可胡来,若叫杜家知道了,以为你泼辣狠厉,才叫不妙!”
傅四娘子被她们劝了几句,咬牙半晌,才跺脚道:“好罢,先饶过你这一回,等会阿娘回来,看你怎么对她交代!”
说罢急匆匆走了。
傅大娘子临走前却向傅念君投来极疑惑的一眼。
似乎是察觉到她与往日的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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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捂着半边脸,揽镜照了照。
不意外她见到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
虽然此刻这张脸一半是肿的,可是依然能看出来是个美人,虽然年纪尚且不大,却能看出眼角眉梢都带着娇艳,唇鼻脸庞,处处透着精致,肌肤娇嫩,竟比自己原先的样子还要美一些。
这难道真不是梦?她是被周绍敏杀了没错,难道死后附身在别人身上了?
傅念君微微叹口气,只觉得一头雾水。
“嘶——”芳竹帮她上药,傅念君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对不住,娘子,我……”
“没事。”傅念君反而对她扯出了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
芳竹怔了怔。
娘子她,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是啊,娘子对她说话竟这般温柔?
细竹帘后突然透出一张细白的小脸,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和芳竹差不多年纪。
“娘子,夫人回来了,让您去上房见她……”
芳竹却比傅念君更快反应过来。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催娘子。”
门帘后的小丫头被她训得黯然,傅念君叹气道:“芳竹,你对她这么凶做什么?”
芳竹道:“是娘子说不喜欢仪兰的,觉得她啰嗦爱念叨,让她少出现在您眼前。”
傅念君只好说:“你让她进来帮我沏杯茶。”
仪兰便小心翼翼地进来替傅念君沏茶。
看得出来她很怕自己。
傅念君看这孩子比芳竹稳重一些,便问道:“仪兰,你以前常常劝我?”
仪兰吓得立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娘子,我以后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先起来。”傅念君看着她一对小手上留下了不少深深浅浅的疤印子,一看就是冬天冻疮留下的,再看那张泫然欲泣的漂亮小脸,便觉得有些不忍心。
她柔声道:“你想不想再回到我屋里?想的话你就把我和我身边的人,还有最近府里发生的事清楚说一遍,这段时间是我在考验你,若是你足够聪敏机灵,明日你就不用再做粗活了。”
仪兰愣了一愣,抬头却看见傅念君含笑的一张脸,虽然此时不好看,可是却极温和。
她心里定了定,立刻口齿清晰地把自己能说的巨细无遗都交代了一遍。
傅念君手中的茶杯一顿。
这么巧?
“她”也叫傅念君?
也很巧,这位“傅念君”的父亲也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同样的,她也是长房嫡长女,身份尊贵,但是母亲早逝,只留下她和兄长傅渊。
如今的大夫人是她的继母,同时也是姨母,姚氏,是四娘子傅梨华和六郎傅溶的生母,她还有一个年幼的庶妹。
二房里二老爷早逝,留下遗孀二夫人,和一对儿女。
三房是庶房,三老爷三夫人放外任,府里留下了一个女儿五娘子傅秋华。
四房是嫡房,四老爷虽官位不高却文名颇盛,有一个嫡长女大娘子傅允华和两个儿子。
傅念君适才见到的那三个,就是排行一、四、五的三个小娘子。
从仪兰口中就只套到了这些话。
这位“傅念君”家里的人可比她多多了。
“你说的很好。”傅念君笑了笑,“明天进我房里做事吧。”
仪兰感恩戴德地跪谢她。
傅念君随口又问了一句,“今儿是什么日子?”
仪兰回道:“今儿是九月十八了。”
“九月十八……”
傅念君想到自己死的时候是十月,难道这么快就过了一年吗?
“现在是天顺几年?”
仪兰显然被她的问话吓到了。
“娘子……今年是成泰二十八年啊……天顺是什么?”
成泰二十八年?!
傅念君竟一下身形有些不稳。
成泰是光宗道武皇帝的年号,可是早在她出世前,光宗就过世了啊。
成泰二十八年,是在她去世的天顺九年的三十年前啊!
整整三十年……
傅念君觉得头有些晕。
她附身到别人身上,而且还是三十年前的人?!
她重新活了过来,不仅仅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更是完全不同的时代。
仪兰被她的样子彻底吓到了,就说今日的娘子态度怎么这样奇怪!
“娘子,娘子……您、您怎么了啊?”
“三十年,三十年……”
傅念君仿佛被魇住了,不顾眼前的人,跌跌撞撞地往屋外跑。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仪兰急得跟在她后面,芳竹在外头正喜滋滋地等着奚落仪兰,却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地跑出来。
“怎么了?娘子要去哪儿啊?”
芳竹一把拉住仪兰。
“不知道啊。”仪兰急得双颊通红,“娘子像是突然魔怔了一般。”
芳竹一拍大腿,“遭了!真是让四娘子给打懵了!”
傅念君跑出门,就仿佛能够找到方向一般。
“这里……”
她觉得心头猛跳,提着裙摆快步跑过了眼前的抄手游廊,惹得一路上的仆妇丫头纷纷侧目,又转了弯儿,跑了五十步远,这里连着一个大院子,院子中央种着一棵郁郁葱葱的老青檀树。
它在这里。
它真的在这里!
傅念君喘着气停下脚步,突然觉得视线模糊了。
她小时候,就很喜欢这棵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喜欢,成年后她以青檀为小字,纪念家中这棵树。
三十年,物是人非,这棵树却没有变过。
她仿佛见到了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
在这里,唯一的亲人。
她心底的疑虑终于确认,这里是傅家,可是又不是她的那个傅家了。
傅念君的父亲傅宁是酉阳傅氏旁系子孙,年少家贫落魄,但是从小下人们就不无骄傲地告诉自己,京中的宅子最后是到了父亲手里,是他为傅氏承继香火,光宗耀祖。
父亲是傅家出过的第二个相公。
所以,她对这里很熟悉,哪怕有些屋宇和布局不太相同,但是她还是能找到方向,然后,找到这棵树。
这里是傅家啊,三十年前的傅家。
傅念君抬手抱住老青檀树的树干,忍不住湿了眼眶。
她是三十年后的傅念君,她这一闭眼一睁眼,就跨越了三十年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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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想起自己死前的愿望。
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可是她用这样惨烈的方式和自己的人生告别,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却被迫背负上了另一个傅念君的命运。
这难道算是解脱吗?
傅念君蹲下身子,双手围抱住自己无声地流下眼泪。头顶上青檀的树叶簌簌响动,投下的阴影将她覆盖住,好像伸着一双手尽力想去拥抱她。
不远处的芳竹和仪兰看得目瞪口呆,芳竹猛戳仪兰腰际,道:“看来得去请郎中来……娘、娘子她……不对劲……”
可傅念君骤然间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痕。
三十年前的傅家……父亲是宰辅……
难道是那个主持新政的傅相公傅琨?
那么他的嫡长女不就是……
傅念君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在一瞬间爬满了全身。
她立刻止住自己的伤怀,忙走向呆滞的芳竹和仪兰。
“我问你们,我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傅饶华……”
芳竹和仪兰瞪着眼睛互看了一眼,点点头,齐声道:“是啊,娘子族谱上的名字,就是唤做饶华……”
天崩地裂,都不足以形容傅念君此刻的感受。
傅饶华……
她是傅饶华……
这个傅饶华,不就是她那个如雷贯耳臭名昭著的姑祖母吗?
那个花痴到了极致,闺誉一塌糊涂,骂名流传了几十年,从她三岁起就被嬷嬷们当作教案一而再再而三警告她的那个傅饶华。
她还记得,傅饶华最后的结局是嫁人后因为水性杨花,红杏出墙,被夫家拉去浸了猪笼……
傅念君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芳竹立刻上去扶住她,“娘子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
她怎么就成了这么一个人呢?
老天爷竟然对她开这样的玩笑。
难怪她会去勾引妹夫,这根本一点都不奇怪啊。
在那个“傅饶华”辉煌的人生中,大概勾引妹夫实在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她涉猎的男人,光光有拒可考的,傅念君这个后辈就知道好几个。
她还没成亲前,跟着兄长去集贤院大学士杨舒家中听老大人论过道,便听人说,杨舒大人年轻时也被这位傅饶华纠缠过,傅念君看着杨老大人脸上一褶又一褶层层叠叠的皱纹,实在无法想象当年的他有多英俊。
算算年纪,那时候杨舒老大人刚过完六十大寿,那如今也届而立之年了,这傅饶华的喜好和口味还真是无远弗届。
傅念君白着脸,胃里只觉得翻江倒海地难受。
突然间,一行人出现在了她们眼前。
“张姑姑……”
仪兰怯怯地喊了一声。
张氏是个方脸阔耳的妇人,在大夫人姚氏身边很得力,她对两个丫头“哼”了一声,就吩咐左右道:
“去,把二娘子带去青芜院。”
“张姑姑,娘子有点不太好……”芳竹忙说道。
张氏只“嗯”了一声,根本不理会她。
“二娘子,我劝您,还是别故技重施了,装病装傻都没有用,夫人正等着呢!您要是再闹我们就得用老法子了。”
“老法子?”傅念君见到后头几个婆子手里的绢带,顿时明白了。
原来她以前还被捆过。
“二娘子……”
一个婆子伸手要来握住她的肩膀,却被傅念君抬手打开了。
“傅家的规矩,什么时候奴仆也能对娘子们动手动脚?”
她望向那婆子,对方完全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傅念君极淡定地整了整仪容,依然是波澜不兴的语调:“不劳烦各位动手,我生了一双脚。”
张氏朝她行了个礼,“二娘子肯配合就是好的,请吧。”
傅念君挺起脊梁,只淡淡地说:“请领路吧。”
疏离又骄矜地吩咐着她。
张氏也有些怔忡,以十分诡异的眼神看着她,此时看在她眼里,只觉得傅念君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流露出一股高贵凛然的味道,话音不高半分,身上从容的举止气魄却无人能及,和从前那个动不动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娘子哪里还有半点相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青芜院,傅念君见到了自己的继母姚氏。
姚氏大概三十岁年纪,十分年轻,坐在围床上,梳着高髻,穿着暗花牡丹花纱的对襟襦裙,生得很标致,清冷华贵,如幽兰一般,就说二十芳龄都有人信,眉眼间和傅念君还有几分相似。
一旁正气呼呼地坐着她的亲生女儿四娘子傅梨华。
姚氏正蹙眉看着傅念君,嘴唇的角度向下弯了弯。
这是极有教养地体现出不满的一种表情。
姚氏的声音也十分悦耳:“二姐,你今天又闹什么?杜二郎上门来和你四哥论诗,你好好的怎么会走到梅林中去?”
面对这样当头一句斥问,傅念君先是极自然地弯了弯膝盖行礼,然后回话,“今日之事怕是有些误会,下人误传了几句,让您操心了。”
姚氏见她竟然会向自己行礼,且动作行云流水,十分漂亮,也是先愣了一愣,这回的话也不像她的风格。她随即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只兀自说:
“二姐,你如今已经大了,小时候胡闹也就罢了,你能不能为自己想一想,为你妹妹想一想?如果让崔家知道,你这门好不容易得来的亲事可就悬了,你让我怎么和你爹爹交代?”
“是,您教训地很对。”
傅念君依然不卑不亢,反而对面的姚氏接不上话了。
姚氏本来是做好了准备听她各种狡辩抵赖,谁知道她今天竟然连回嘴都没有,乖顺地叫人吃惊。
“阿娘!”傅梨华不依道:“她这是欲擒故纵,故意想让您宽宥她!”
姚氏对亲生女儿也蹙了蹙眉:“四姐,谁允许你这么说姐姐的?”
傅梨华只好嘟着嘴不说话了。
姚氏转头对傅念君道:
“二姐,我现在罚你去跪祠堂,你有没有异议?”
傅念君在心中叹息,原主勾引那个杜淮是事实,她既然得了人家的身体,为她跪一次祠堂也不算亏。
傅念君脸上的笑容根本没有变过,唇角上弯的角度都是滴水不漏。
“没有异议。”
如珠玉般的声音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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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氏第一次觉得她竟有这样一把好嗓子。
她手里的茶杯盖斜了斜,不知该说什么,“你……”
“您可还有交代?”
傅念君轻声问道。
姚氏皱着好看的柳叶眉,讷讷了半晌,才道:“没有。”
她走后,姚氏才急着和张氏商议:“这怎么回事?中邪了不成?”
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这还是那个傅念君吗?
张氏只好说:“夫人不如明天请妙法庵的仙姑来看看?我也觉得二娘子今日很是奇怪。”
“不错,她今日这样子,我看着实在心里发毛,她竟然还对四姐说了那样的话。”
幼则束以礼让,长则教以诗书。
这是太宗朝一位状元公的母亲曾说过的教子家训,傅念君斥责妹妹教养疏失,竟能引这样的话。
这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能是那个草包傅念君说的话呢?
不是姚氏疑神疑鬼,从前的傅念君,提起来便是她的噩梦。
桀骜不驯,粗鲁鄙陋,天天不是顶撞她父亲就是自己。更有一个改不了的臭毛病,就是极其喜欢和俊秀的少年郎们来往,光光被姚氏发现她偷跑出府就不下十次了,每次罚,每次闹,下次还是继续去。
两年前恩科放榜,她竟跟着榜下捉婿的大户们满城追逐绿衣郎,一时沦为笑柄。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长处可言,却还总爱写些不着四六的歪诗去调戏她父亲的学生和兄长的同窗们,弄得来傅家请教学问的学子们恨不得蒙面登门。
但凡长得好看些的世家公子,在东京,都是闻傅家二娘子之名而丧胆。
而傅家也因为这么一个女儿,在东京丢尽了脸面。
本来作为底蕴如此深厚的傅家长房嫡长女,父亲是当朝丞相,生母是荣安侯府的嫡女,她这样的身份,什么人家聘不得。
只是她倒争气,八岁时进宫赴宴,言行举止就叫太后出言呵斥了。此后,宗室中是没有人会娶她的了。
再后来,随着她的所作所为一天比一天出格,连京城里有名望些的世家都不敢要这位傅氏嫡女了。
到最后,好不容易,还是傅家老夫人在过世前为她说成了一门不上不下的亲事。
可是没想到她如今被姚氏拘着不能出门,竟然就连自己妹妹的未婚夫婿都不放过,在自家的梅林里就勾搭妹夫,这种事传出去,哪个人家能接受这样的媳妇。
姚氏真的觉得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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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的祠堂很大,寝殿里供奉着祖先神位,并列两个两开间,加上两尽间,共六间,还有阁楼,享堂悬有巨大匾额,上书“彝伦攸叙”四个大字。
除了先祖牌位,历代皇帝赐予傅氏的诰命、诏书等恩旨纶音都珍藏于此。
傅念君跪在祠堂里,身形笔直,没有满腹怨气,倒是觉得心平气和。
她数着供奉的神位,一排又一排……
竟然有这么多!
到三十年后,她的那个傅家,是早没有这些牌位的了。
酉阳傅氏因为逃避战乱,已经搬到汴京上百年,宗祠和族人都在此地扎根,她的父亲傅宁虽然是傅氏子弟,可是却是极落没的分支庶子,他甚至不喜欢听人家提起当年的傅家如何辉煌,因为那荣耀不属于他。
可傅家到底是怎么衰败的呢?
这么庞大的宗族,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仿佛短短几年,就被连根拔起了。
显然如今的家族砥柱傅琨是关键。
傅氏家学渊源,朝中傅氏子弟出仕为宦者不可尽数,傅琨之父傅迥曾任翰林学士承旨,而其嫡长子傅琨更是天资过人,才名颇盛,年少即登科簪花,到如今官拜同平章事,可谓位极人臣。
而这位一手主持新政,差点就拜入名臣阁的傅相公,却在理宗朝初时就为新帝所弃,屡遭贬谪,死于异乡,傅家更是从此后一蹶不振,直到她的爹爹傅宁入中书省枢密院,傅氏才算后继有人。
想到这个,傅念君心里就沉甸甸的,她知道傅琨的结局,可是她如今,却是傅琨的女儿。
她当如何自处呢?
突然觉得有冷风吹来,傅念君断了思绪,搓搓手臂。
身后有蛩音响起,带着轻轻的回声,是芳竹拎着小篮子给她送吃食来了。
“夫人允许你来?”
芳竹说:“娘子,您糊涂了,这是相公首肯的,您以前跪祠堂,相公都会派人送吃的来,可惜近几天他公务繁忙,都宿在宫中。”
“看来爹爹对我不错。”
“当然啦。”芳竹说着,“相公最喜欢的就是您啦!要不然怎么就您的名字和别的小姐们不一样呢……”
是啊,她既是傅饶华,又是傅念君。
念君,念君……
傅琨思念亡妻,便为长女取名为“念君”。
傅念君咬了一口手里一寸见方的董糖,就轻轻放下了。
“这是你做的?”
芳竹摇摇头,“是仪兰准备的,小姐不是一向爱吃这个吗?”
傅念君对她笑了笑:“等我从这里出去了,我教你们做更酥香味美的。”
模样俏皮又温和,连芳竹都忍不住有些失神。
娘子本来就生得好看,她这般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显得鲜鲜亮亮的,和相公种的芙蓉花一样。
不不,芙蓉太妖娆,像水莲,可水莲又太寡淡。
她看着傅念君低垂着的浓密羽睫,连咀嚼都带着十分的韵味。
真是美好得哪一种花都比不上。
芳竹浑身一个激灵,就是这样才不正常啊!她们娘子怎么会有这般模样!她只好试探地问道:“娘子,您一直都不擅厨事的啊……”
“是吗?”傅念君道:“或许在梦中得观音娘娘点化了吧。”
“真、真的吗?”
真不是中邪?
傅念君看着她缓声说:“我只是突然有些迷糊,许多从前不明白、不知道的事,如今突然清明起来了。可是发生过的事,又会记不清,芳竹,你觉得这样骇人吗?”
芳竹虽然被从前的傅饶华教导地有些泼辣不驯,对主子却极忠心。
她坚定摇摇头,“我是娘子的丫头,娘子怎么样,都是我的娘子。”
何况娘子这样的变化,她只觉得无限欣喜。
毕竟娘子以前那样子,连她都觉得太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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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微笑:“好啊,既然这样,有些我记不大清的事你说说看,第一桩,我定亲的夫家是个怎么样的人家?”
她把夫家都忘了吗?
芳竹忐忑地望了她一眼,只道:“和您定亲的崔家五郎是晋陵崔家的嫡子,因为老夫人的庶妹嫁给了崔家老太公,因此咱们和崔家也有这么一层亲。”
崔家是两浙路常州晋陵县丹徒镇上数一数二的望族,家赀万贯。
江南多富贾,自古以来却都难入世家青眼,而如今国朝士庶通婚渐成风俗,勋贵们也逐渐愿意与富贾联姻。
当年傅家老夫人最小的庶妹嫁去了晋陵崔家,她还一度觉得十分丢面,倒是崔家老夫人对这个长姐十分崇敬,年年的礼节孝敬从来不落下,因此两家才维系着往来。
崔家是行商出身,三代前也开始入仕,只是家族中还未出过名流显宦,如今官位最高的,也就是在吏部任职的崔郎中。
而与傅念君定亲的就是这位崔郎中的嫡长子崔五郎。
芳竹只稍一提醒,傅念君就想起了这个崔家,三十年后,这个家族也渐渐在东京站稳了脚跟。
只是崔五郎这个人,她竟毫无印象。
“娘子,崔五郎生得俊秀,您也说过很中意他,何况开年又将开恩科,相公说以崔五郎文采多半能高中,届时以其品貌,必被官人们争相招婿,老夫人算是为您提前定下了一门好亲事。”
好亲事吗?
傅念君笑笑,若真是好亲事,傅饶华怕也落不得那种下场,崔家想必对她也是极厌憎的吧。
若真像芳竹所言,崔五郎是崔家下一代最出色的郎君,恐怕配于傅饶华做夫婿,确实是浪费了。
如今他们是高攀傅氏,不消十年光景,怕就要掉个个儿了。
傅念君仔细听芳竹说,再加上自己听来看来的,总算把如今家中的情况摸得清楚了些。
不知不觉就快天亮了。
傅念君走出祠堂,回房去洗漱,谁知还未歇息多久,就有家中的女使来报,原来是傅琨归来了。
不让丫头来叫,她就自己起身,让芳竹和仪兰梳了头要去见他。她挑了一件碧色绣折枝玉兰花的长裙,披一件藕色乳云纱对襟的中长衫,腰间环佩是青玉的,芳竹和仪兰瞧着都是眼前一亮,挪不开眼来。
“娘子今日打扮地格外好看。”她们由衷赞叹道。
傅念君又对她们笑了笑,瞧了瞧自己的衣物,只说:“得了空还是得再做几身。”
仪兰小声和芳竹说:“娘子这样笑真好看,若再对我笑几下,怕是我便受不住了。”
芳竹轻声骂她:“没出息。”
可心里却也同意了。
傅念君对镜子照了照,镜中鹅蛋脸的美人正微微睇着她笑。
原主偏爱艳丽的颜色,衣料虽好,一旦搭配不当,穿来难免叫衣裳压住了人。
这样就很恰到好处。
她赶去书房见傅琨。
那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傅相公啊,她竟一时有些忐忑。
小厮只说,相公入内净面了,请她稍坐坐。
她便安心地坐下,看见傅琨书案上正摆了一本书,正是《汉书》,再看看左侧桐木立柜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古书典籍,傅念君一时神往,便不由走近详看。
国朝以文人治天下,朝中权臣们都是文采风流的俊彦,如傅琨之流,自然藏书皆非凡品。
“念君,你来了。”
傅念君回头,看到了一个瘦削清俊的中年文士,带着一顶青色软角幞头,穿着一身圆领宽袖的皂色常服,腰垂鱼袋。下颔蓄长须,眼睛却是极秀丽的长目,正看着傅念君露出微微的笑意。
既儒雅又冷清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那个傅琨啊……
他的声音也极悦耳,有一种慢条斯理的优雅,“怎么了,这么看着爹爹?不认识了吗?”
傅念君垂下眼睛,向他行了个礼。
傅琨有些愕然,他只说:“爹爹从宫里带了一笼青壳蟹给你,看见了吗?你素来爱吃这个,那是官家赏赐的。”
傅念君心里突然有些难言的柔软,同样是做丞相,她的父亲,从来就没有记得过女儿爱吃什么。
她道:“我急着来见爹爹,还未见到螃蟹。”
傅琨笑了,踱步到书案后,却看见她的脸上的红肿,“你的脸怎么了?谁打了你?”
傅念君听他的语音骤然急促,心里又是一紧。
她缓声说:“没有的事,爹爹多虑了。”
傅琨叹了口气,也不再追问,恐怕是因为这些年中这样的事发生的也多了,知道她若是真受了委屈,必然会找他哭诉,不会是现在这模样。
“念君,你来帮爹爹研磨吧。”
她应了。
婺源墨在歙砚中缓缓打着圈儿,逐渐流出墨香芬芳来,傅念君一截雪白纤细的皓腕没有戴任何首饰,不急不缓,划出优美的弧度,这次都不用傅琨亲自执掌砚滴,她就磨出了十分合他意的墨来。
她一直爱戴金器的。傅琨想着。
可今日这样素净,却别有韵致。
傅琨道:“你近来长近了,从前爹爹要这么磨你的性子,你早喊着手酸撂下了。”
傅念君笑了笑,其实她磨过的墨,写完的墨,早已不知有多少了。
傅琨挑了一支净羊毫的笔,饱蘸了浓墨,不急着写,反而问傅念君:“你猜爹爹要写什么?”
傅念君看着那笔道:“爹爹想写行书吧,所以用净羊毫。”
傅琨顿了顿,“这次叫你给蒙对了。”
傅念君没有反驳,只安静地观摩他落笔。
能有这样的机会见识傅琨的笔墨,她在梦中也没想过,若不是后期他的名声一落千丈,就是他的一幅字,在三十年后,也是世面上有价无市的珍品了。
她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等到傅琨写完,他拿开镇纸吹了吹,“念君,来看看爹爹写得如何?”
只是愣了一下,他又兀自笑道:“罢了,你这孩子又要胡说一通。”
话中不显责备,尽是满满的宠溺,傅念君没有想过,这样一个文采风流的人,他竟时时与草包般的女儿对牛弹琴,可见确实宠爱傅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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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细细端详了纸上的字。
虽说都是行书,可是每个人的风格都是大不相同的。
她柔柔的声音响起:“爹爹是不是近日有烦心之事?”
她微微蹙眉:“行书讲究血脉相连,筋骨老健,风神洒落,爹爹素擅飞白,得颜公之酣畅纯厚,只是稍有几字,横斜曲直,钩环盘纡,无峰却有势,便入草章之法,爹爹大约是心有所想,下笔便随着心意动了。”
她竟能看出自己有几个字不知不觉用了草章笔法!
傅琨惊异地望着她。
“是女儿说错了?”傅念君也回望着他,心里怪自己多嘴,班门弄斧了。
“不,好孩子,爹爹只是太震惊了……”
她震惊于爱女怎么一夜之间从浑浊的鱼目就成了通透的明珠。
她从前可是半点都看不懂的,且极没耐心,对写字念书很是厌恶。
“爹爹,”傅念君叹道:“我从前荒唐,让您担心了这么久,我也是该长大了。”
这就是她要来说的话,不得不向傅琨说的话。
傅琨搁下笔,情绪有些激动,“好,好……只是你何时又学会赏字了?”
傅念君反而笑道:“姜公《续书谱》中皆有言。”
她指指他的书架上,正有这本书呢。
她竟真的开始看书了!她小时候连背《千字文》都坐不住……
傅琨只感到大慰平生,他的女儿,终于要开窍了吗?
他觉得双手微微有些颤抖。
阿君,你看到了吧?
你的女儿,果真是像你的啊。
他想到亡妻,再看看如今的傅念君,不仅仅是秀丽的相貌,浑身的气派,更是如出一辙。
腹有诗书气自华。
他第一次觉得这句话,也能用来形容这个不驯的长女。
“爹爹。”傅念君见招数管用,又乘胜追击凑上去捏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带了两分撒娇道:“朝中的事是没有能忙完的一天的,你既然回到了家中,便不要再去想琐事烦心了。”
傅琨大为受用,问她道:“你又是如何看出来我在朝中不顺心的?”
他侧头看着与亡妻八分相似的女儿,她正捂着嘴娇憨地笑,说不尽的烂漫天真。
傅念君半侧着头含笑望着傅琨,话音如珍珠落玉盘,清脆又明快:
“爹爹这阙词,是苏子美的《水调歌头》,是他贬谪江南之时所作。‘方念陶朱张翰’,苏子美将自己比作范蠡遨游太湖,比作张翰因思念故乡莼羹鲈鱼而归隐,固然是有两分文人风骨在里头的。可爹爹不同,您贵为宰辅,高居庙堂,要为天下百姓谋福祉的,自然做不得那闲云野鹤。我瞧爹爹不是与他有共鸣,只怕是想到了苏子美的归隐,有所感怀罢了。”
傅琨摸了摸下颔的胡须,继续看着她。
傅念君又指了指书案那头的《汉书》,“苏子美素爱汉书,曾有‘汉书下酒’的典故流传,读《汉书张良传》而抚掌长叹,击节高歌,说读《汉书》就是一斗酒也能喝,他曾经也是个慨然的有志之士。”
她看见傅琨的唇角微微上扬,心下松了松,继续道:
“爹爹感叹他时运不济,最后不得已收起满腔报复,远走江南,您心中对他起了怜惜,只怕是因为同样今日在朝,遇到了相同的事,才会这样有感而发吧。”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听着让人十分舒心。
傅琨望着自己写的字,也长叹了一声。
傅念君敛衽垂首:“是我鲁莽了,言辞无状,爹爹莫要生气。”
她在这方面的感觉一直很敏锐,知道猜不中十分,也该有七八分。
“你说的很对。”傅琨道:“我确实与参知政事王相公政见不合,因此心中生了些退隐之意,只不过是写了一阙词,就叫你这孩子猜出来八分,念君,你真的长大了。”
傅琨抬手拾起那本《汉书》,微笑道:“你竟开始读汉书了,来,念君,你和爹爹说说,有何见解?”
这样的话,以前的傅琨是从来不会问女儿的,只是今日,她实在表现地太灵慧了,让他忍不住想考考她。
傅念君露齿笑了笑,“我和苏子美,和爹爹一样,爱《汉书》胜于《史记》。”
傅琨见她说得调皮,又笑起来,“你又胡猜,爹爹一样喜爱《史记》。”
傅念君接道:“女儿读史尚且粗浅,更不能说有什么见解,只不过是作为闺帷女儿,仰慕《汉书》之中大汉盛世的烈烈雄风罢了。”
她神色中有些向往:“女儿觉得,班固在燕然山勒石封功,随着窦宪出塞三千里,带回的不止是卓著功勋,还有形诸笔墨的慷慨豪情,太史公笔法固然‘言有序而有物’,却不如班固笔下那般‘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气势令人折服,先人大作,女儿自不能窥其万一,不敢说想以史为镜,望今时兴替,不过是瞻仰大汉豪情罢了。”
她一番话毕,傅琨只深深望着她,“念君,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傅念君摇摇头,“无人教授。”
她只是真的那么认为而已。
大宋受西夏契丹蒙古环伺,燕云十六州尚未收复,朝廷在军事和外交上疲惫无力,百姓在民族气节上也深感屈辱,昔日汉人击退匈奴的雷霆之势早已无存,她读书这么多年,也同许多士人一样,不仅仅囿于风花雪月,偶尔也会惜古思今,追忆下汉家陵阙。
只是这点子文墨,她也不敢在傅琨眼前卖弄,自然说了几句就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傅琨却闭了闭眼,对着女儿长叹一声,仿佛寻到了知音:“何以下酒,惟《汉书》耳!”
她竟把他的心事也说中了。
他今日在朝堂上与参知政事王永澄政见不合之处,就是针对西夏的对策,自西夏脱宋自立不过数年,就敢屡犯边境,朝廷却如当年不敢立刻出兵讨伐一般,左右踟蹰,拖累地军心涣散。
是战是和,不断商议,文武百官,竟一个都没有强汉之时的慨然大勇,再出不了一个千里纵横,驰骋大漠,至封狼居胥而还的霍去病。
怎不叫人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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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傅琨感到女儿又在拉他的袖子,一双明眸正闪亮亮地盯着他,“是我说错话了。”
“好孩子,你没有说错话。”傅琨抬起脸,带着骄傲的语气:“你不愧是我傅氏女儿!”
她才十四岁,竟然有这样的气魄和见识,与他一脉相承,真比两个儿子都出色!傅琨心中激荡,先前的愁苦也轻减了不少。
他问她:“你现在还跟着张先生读书吗?”
傅念君不知道张先生是谁,只好说:“少些了,我在屋里自己读。”
没想到傅琨却点点头,“这是好的,只与小娘子们一起读那些诗词,格局未免太小,改日爹爹再帮你留意,替你寻个好老师。”
傅念君弯了弯嘴角,心里也放下了。
她乘胜追击,“爹爹,你不要觉得忧心,你给我带了青壳蟹,礼尚往来,女儿烹了它们博爹爹一笑吧。”
傅琨好笑道:“你何时还学会烹蟹了?”
她软声说:“就是因为不会,才要学啊,爹爹便勉为其难,权当一试吧。”
看着她娇俏的神情,傅琨心里一阵柔软,从前的傅念君,从来不会这样体恤自己,她只是嘟着嘴唇纠着眉毛,埋怨自己不够关心她,埋怨他看重四姐和六哥胜过她,哪里有这样灵动慧黠的时候。
他怎么可能不看重她呢?
她是他和亡妻最喜爱的孩子,她出生的时候,傅琨甚至抱着她不愿松手。
后来妻子过世,长子又与自己疏远,是这个小女儿的存在,抚慰了他失去发妻时无限悲苦的心情。
“好好好,随你吧。”
她说什么,傅琨都会依她的。
傅念君便笑着出门了。
傅琨在书房中叹了一声,“阿君,还是你在天有灵啊。”
他们的女儿,终于长大了。
可出门的傅念君心中却有一丝愧疚。
她刚刚来到这里,她也很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况。
声名狼藉,继母和姐妹也不喜欢她,随时可能婚事不保,她在这里没有任何倚靠。
只有父亲,这个据说对自己溺爱的父亲,是她唯一能够争取的筹码。她只有牢牢占住他的宠爱,才能改变傅饶华那固定的命运。
可是她从来没想过,傅琨真的这样疼惜女儿。
这是她从来没感受过的宠爱。
原来也有父亲是这样子的。
傅念君想到了自己短暂的一生,她是和母亲住在别院里,到了五岁,才被父亲傅宁领回府中的,因为出众的天资和相貌,傅宁听信术士之言,相信她有母仪天下的命格,才对她多多加以培养。
她感受到的从来不是父爱,只有父亲和庶长兄无尽的敦促和鞭策。
读书写字,作画吟诗,女红礼仪,甚至经义策论,她都必须要比别人更好。
他们逼着她没有停歇地奔赴向太子妃的宝座。
因为太子没有才能,他就必须有一个完美的太子妃。
而傅宁父子,愿意为皇室贡献这样一个人。
这就是她那辈子活着的全部意义。
她叹了口气,紧紧攥了攥手心,无论如何,捡来的这条命,她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傅琨赏下的一笼螃蟹共有十只,傅念君亲自下厨。
她让人去寻了黄熟带枝的大橙子,截去顶,去瓤,只留少许汁液,再将蟹黄蟹油蟹肉等挖出来放在橙子里,仍旧用橙子的顶盖覆住,放入小甑内,用酒、醋、水蒸熟,算好了时辰拿出来,再加入醋和盐相拌。
所用的酒、醋、盐,都是她亲自盯着,没有一点偏差。
她耐心地嘱咐厨娘,亲自动手,没有高高在上,敦促她们时也没有半点不耐,细细地把每一步让她们看清楚。
取出来的螃蟹竟是飘香十里,厨房里所有的仆妇都愣愣地睁着眼睛,没见过这样的菜色。
竟有这样烹制螃蟹的方法!
螃蟹是稀罕物,产于南方,中原人原本也不甚会吃,傅念君知道,三十年前的人,还只知道吃洗手蟹,便是蒸熟了螃蟹,简单地用盐梅和椒橙调着吃,这道蟹酿橙,对他们来说,还是闻所未闻的。
“好了。”傅念君点了点个数,吩咐丫头们把螃蟹们散去各房孝敬长辈,自己让芳竹端了两盏亲自送去傅琨的书房。
傅琨极为不可思议:“这是你做的?”
傅念君点点头,笑着说:“爹爹慢用,新酒菊花,香橙螃蟹,配爹爹这样的君子是恰恰好,女儿不打扰您了。”
说罢敛衽退下,极有规矩,只是刚巧掩上书房门,她就遇上了一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郎君,他走得极快,傅念君甚至只来得及看清他一闪而过的青色襕衫。
这应该就是她的兄长傅三郎了。
芳竹在她身后叹气:“娘子,三郎竟然还是对您这般不理不睬的!”
她说得很气愤,而换了以往的娘子,肯定要跺脚了。
傅念君却转身,云淡风轻:“随他吧。”
傅渊踏进父亲的书房就闻到了一股蟹香,他的脸上不由生起一丝疑惑。
傅琨正摸着胡子笑,看起来心情很好,他对儿子道:“三哥,一起来尝尝罢,这是念君亲手做的,还说了什么‘新酒菊花,香橙螃蟹’的俏皮话来劝我品尝,倒是有趣。”
傅渊见父亲笑得开怀,心里却沉了沉。
他的妹妹吗?
那个丢尽他脸面的妹妹?
她什么时候还有这等雅趣了?
适才在书房门口时,他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只觉得一股清雅的茶花香缭绕不去。
她那样粗鄙的人也配用茶花香吗!
他皱了皱眉,还是没有阻挠父亲的雅兴。
傅家四房人,都尝到了傅念君的蟹酿橙,无一不赞叹折服,二房和四房是回了礼来的,三房却没什么消息。
三房里只有一对小郎君小娘子留下,不懂些规矩,傅念君自然也不会去计较。
但是看二房和四房的回礼,就能大概摸清楚两位婶娘的为人。
二房回了一碟鱼鲊,虽然不贵重,却很新鲜,看得出是今日自家上桌的菜色,四房回了几碟果子,却是人人屋中都有的俸例。
用心与不用心,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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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姚氏昨日招来的道姑按时上了门,说要来看看傅二娘子的情况。
姚氏亲自带了人过来,傅梨华也跟着来凑热闹,坐在偏厅等候。
傅念君倒是没有她们想象中的暴跳如雷。
“仙姑请吧。”她对着三十来岁的道姑十分有礼。
道姑也是愣了愣,觉得傅二娘子倒是与外头传闻的不大一样。
芳竹神气地当着傅梨华的面重重地甩上槅扇,气得对方直跳脚。
傅念君把道姑单独请到了内室。
妙法庵这位李道姑据说曾得过张天师几日的指点,也沾了些道行,常常出入贵人后宅,在贵族女眷中很有影响力。
傅念君只打量了她半晌,就吩咐人招呼了最好的茶水瓜果来。
“仙姑看出什么来了吗?”
李道姑只觉得这小娘子一对悠悠的眼睛十分唬人,本来她这样不入流的修道之人,入俗世驱灾解厄,也就是三分真七分假,想到那傅夫人的银钱,她便也煞有其事地在屋里端看起来,还要检阅傅念君的随身物品。
“仙姑也不必忙了。”傅念君喝止她,请她坐下,随即招招手,仪兰就端上了一份东西。
“这里是二十缗钱。”傅念君笑了笑,开门见山不啰嗦:“请仙姑笑纳。”
李道姑惊了一惊,她还什么都没说,这小娘子就打发人给自己这么多钱?
傅念君挑起一串铜钱道:“二十缗足够在开封府买上好的水田十亩,仙姑来我们府中一趟能有多少酬劳?八百文?一千文?”
这数目对于她这出家人来说也已经不菲。
她现在出二十倍的价。
“仙姑出入世家无数,也当知道这其中的门道。”她勾了勾唇,面上依然平淡:“我从前荒唐,母亲又是后娘,与我难免有些隔阂,但是我家中却是爹爹当事的,你也瞧见了,我作为傅家嫡长女,一年的花销有多少?我如今给仙姑卖个好,就不知道你想不想得通了。”
李道姑望着那些铜钱眼睛直发红,她当然明白傅念君的意思。
“娘子言重了,娘子好得很,根本没有什么邪祟侵袭。”
“那就好。”傅念君点点头,她抬手理了理发鬓:“但是我知道还不够,外头人不知道不是吗?”
李道姑眼珠一转,立刻听出了此中言外之意,马上说:“娘子是得了仙人庇佑,心智已开,才叫家人误会邪祟上身,实在是大大的冤枉。这话,贫道自然会给傅相公带到,若是娘子同意,我走门串巷时,也能当作奇事说给贵人们听听。”
李道姑看这小娘子说话做事,哪里有传闻中那般无脑,只处处透着厉害。
傅念君满意地点点头,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仙姑不愧是得道之人,这点薄礼我自然会让人送到贵观中,往后还应该多来往才是呢。”
李道姑喜笑颜开,“如此就多谢娘子了。”
她欢欢喜喜地退出去,找傅夫人复命去了。
“娘子白给那贪财的道姑这么多银钱。”芳竹忍不住对傅念君抱怨。
“钱是小事。”傅念君淡淡地道。
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对自己转变的合理的借口。
她不可能再像从前的傅饶华那样活下去。
她的变化,由李道姑来说,最合适不过,姚氏和其他人信不信,她无所谓,只要傅琨信就行了。
有这样一个台阶,她才能顺理成章地做她自己。
而刚刚自己的表现,也让傅琨明白,她是能做一个好女儿的,对于一个这么疼爱女儿的父亲,他当然乐见这样的情况。
果真,隔壁李道姑把话给姚氏一说,先跳起来的就是傅梨华:
“你胡说!她、她怎么可能被神仙引路呢,她、她那个……”
她有一堆可以用来骂傅念君的话,可是在母亲面前,又生生忍住了。
姚氏也蹙着眉,不信地打量了几番李道姑:“仙姑所言当真?”
李道姑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当真,自然当真,贵府二娘子吉人天相,大器晚成,如今梦中被神仙指了路,才开心智,难免行事作风有了变化,这是好事,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了。”
傅梨华气得直咬牙。
姚氏也不大相信,正想细细盘问几句,傅琨终于到了。
“这么热闹,在说什么?”
他一眼就看到了穿着青色道袍的李道姑。
李道姑十分乖觉地向他请了安。
傅琨坐下,便道:“因为哪桩事,说与我听听吧。”
李道姑心里松了口气,便把话又交代了一遍。
屋里落针可闻。
片刻后只听傅琨长长地“哦”了一声,便对温言姚氏道:“念君长大自然就懂事些了,她今日还亲自烹了一笼蟹分发给各房,自己一只都未尝,你吃过了吗?”
姚氏的嘴角微微一僵,只淡笑:“还未曾。”
傅琨却继续和风细雨地说:“快回去尝尝吧,凉了不好吃。”
“正是。”姚氏也微笑。
这就是傅琨的做派!
他从来不会疾言厉色,永远这般温和,可是话中的尖锐却叫姚氏心苦。
他的宝贝女儿知道做蟹博众人欢心,她这后娘却还纠缠于她身中邪祟,仿若是她见不得傅念君好似的。
出门后,姚氏心里有气,连女儿纠缠着要来扯自己的衣裳都觉得不豫。
她知道女儿要说什么。
“四姐,娘和你说过了,便是再和你二姐过不去,你也不能去计较,你爹爹永远是帮她的!”
傅梨华站在原地,被这句话震住了,只觉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甘心……
一样都是嫡女,为什么爹爹就只喜欢傅念君?
凭什么?
傅琨扣了扣傅念君的槅扇,傅念君探出头来甜甜地喊了一声:“爹爹。”
傅琨叹息着摇头,“鬼精鬼精的丫头,叫我给你撑腰,自己却躲着不露面。”
傅念君的话在嘴里盘了盘,说出了叫傅琨觉得无比窝心的一席话:
“母亲待我是真的很好,她既是我姨母,又是我继母,这些年都是她照料我,我怎么会不感激呢?而我又确实惹了她生气,心里怕的紧,可我只是想通了,并不是中邪呀,要是叫人听了传出去多难听啊,我不舍得正面顶撞母亲,只好叫爹爹来替我撑场面了,谁让您吃了我的蟹酿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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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女儿俏皮无心机的模样,傅琨弯了弯嘴角。
她确实变聪明了,却又不是那般见不得人的小聪明。
“我倒不信什么神仙指路的。”他说着,傅念君心里“咯噔”一下,却又听他继续:
“是你娘在冥冥之中保佑你啊。”
傅念君点点头,也红着眼眶:“前几天阿娘总是给我托梦,叫我好好侍候爹爹,再不能给您添麻烦了。”
傅琨心中一热,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好。”
他顿了顿,“你母亲让你禁足,也解了吧,爹爹知道你闲不住。”
傅念君捏着傅琨衣裳的一角,“谢谢爹爹,您真好。”
傅琨笑叹:“爹爹要回去忙公事了,你呀,两只螃蟹就敢驱使自己的父亲。”
傅念君又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傅琨走后,傅念君却一人坐在桌前发呆,心里觉得不是滋味。
世上哪里没有算计呢?
她算计起傅琨来也是毫不手软。
傅念君习惯在心情郁结的时候写几个字,两个丫头帮她把笔墨纸砚铺开,她落笔就学着适才傅琨的行书写了一遍苏子美的《水调歌头》。
看看还是差了几分神韵。
芳竹和仪兰就算不懂文墨,却也看得目瞪口呆。
等到她们把“她”从前写的字拿出来时,傅念君才明白她们的惊讶从何而来。
“这都是我写的?”
纸上的字有形无骨,一看便是没有下过功夫,学柳体,刚摹了个样子,就去学颜体,写了几日又学飞白,便是没一样写好的。
芳竹点点头,“娘子您最怕写字了,经常说什么毛笔不好用,要用……什么笔……”
“千笔!”仪兰补充:“好像是叫做‘千笔’来的,是一千只笔的意思吗?”
傅念君听也没听过那种笔,只觉得原主十分古怪,“书呢?把我跟着先生学过的书都拿来我瞧瞧。”
她把傅饶华学过的书都拿来翻了一遍,书页上的注释写的乱七八糟,还有很多奇形怪状的字,再看她写的诗文,文章便是不堪入目,诗词倒有几首绝妙的,可风格迥异,只是恐怕傅琨自己都晓得这不是他女儿能写出来的。
毕竟她连诗集都没读完几本。
傅念君叹了口气,再瞧见一叠画纸,让她这般修养也差点背过气去。
画不是花鸟工笔,更不是墨戏风俗,而都是年轻男子的画像,傅饶华把它们装订成册,毫不忌讳地提了“大宋美男册”五个字。
看纸张侧边泛黄的痕迹,想来是常常翻阅。
“这都是娘子那时候出重金央街上那些鬻画求生的书生画的……”仪兰红着脸道。
不然谁能做这样的事,也太丢脸了。
“是啊,”芳竹点头附和道:“娘子还说这是什么‘商鸡’来着,说要卖去市面上,能赚钱,不过商鸡是什么鸡啊?”
她一直就没弄明白过。
“别提这个。”仪兰忙拉了拉芳竹,“你忘了后来娘子又被罚去跪祠堂吗?”
这个傅饶华的荒唐真够突破傅念君想象的。
幸好她才十四岁,还没有太来得及做更多惊世骇俗的事,不然这么放任下去,还不知要给外头添多少笑柄。
“都拿去烧了吧。”傅念君推推眼前的书稿纸张。
从今往后,傅饶华的一切,都要了断地干干净净,这些荒唐,都是过去了。
“哦。”芳竹抱着那“大宋美男册”就要下去。
“等等。”傅念君转了念头,按住那叠纸,“这个我再看一下。”
两个丫头交换了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
傅念君想的却是,她到底认识的人有限,通过这本不正经的东西或许能够认识不少人,包括她未来的夫君。
傅饶华倒真的没有让她失望,连自己的亲哥哥都没有放过。
傅念君沉着脸看着画纸上与傅琨有七分像的少年,俊眉修目,眼睛和傅琨一样细长却透着冷冽。
傅渊……
就是她刚才碰到的那一个。
这个人的结局不好。
她心中突然生出隐隐的疑惑来,这样一个人,他怎么会做出那种不堪的事呢?
第二个是她的未婚夫君崔涵之,很温和平静的一张脸,眼角微微向下,有一种极妥帖的谦谦风度,如幽兰般静谧,看起来是脾气很好的一个人。
当然他的性格如何,傅念君一无所知。
芳竹当仁不让地给她介绍:“您从前最喜欢瞧的是这几张……”
她指了指一个眉目浓艳的少年,“齐驸马和邠国长公主家的大郎君,您说他也好看,就是这样貌生错了时代……”
傅念君笑了,不就是男生女相么?如今的人都偏爱崔涵之和傅渊这般清秀文人气重的男子。
连皇帝看大臣,也偏好如此相貌的。
正所谓“体貌大臣”,说起来这还是一道有趣的国学试测问。
她如今的父亲傅琨,便曾被进士举例称赞,“若傅相公、魏文通,皆大臣之有貌者。”
这魏文通,便是某科一位极俊秀的状元郎,听说游街时一度闹得御街被女子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所以体貌大臣者,而励气节。从两晋开始,对于士人大臣的容止便有一定要求。
皇上只笑着对那进士大加赞赏,可见对于傅琨和魏文通的美风仪确实是赞同的,这件趣事也就这么流传了几十年,连她都知道。
“还有这位……”
芳竹又指了指另一个少年,“您说这位也好看,寿春郡王……”
寿春郡王?傅念君觉得倒是耳熟,一时竟突然想不起来。
画上的人确实极有风姿,尤其一对眼睛,幽深深的凤目,很是增色。
仪兰拉拉芳竹的袖子,“别说了罢,郡王毕竟是皇子……”
芳竹努努嘴,“出了屋子又没有人知道。”
芳竹不理她,又兴奋地继续和傅念君一起翻阅大宋美男册。
“娘子,东平郡王也不错呢,便是比寿春郡王就差了些,还有还有,何尚书家中的六郎,李太尉家的四郎……”
傅念君怀疑她确实被原主带歪了,看得这般津津有味,如数家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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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头的“大宋美男册”翻了大多数,傅念君不由奇怪,“怎么没有那杜二郎……”
芳竹不屑地说:“娘子,您说杜二郎可没资格上这‘大宋美男册’。”
没有资格却还要去撩拨人家?
傅念君无话可说。
但是第二天,傅念君就见到了这位没资格上“大宋美男册”的杜二郎杜淮。
傅琨解了她的禁足,傅念君便在府里四下走动一下熟悉熟悉如今的傅家。
逛到了她“勾引”杜二郎的梅林,没成想,却还能又遇见那位苦主。
眼前的少年生得还算秀致,眉目五官尚且稚嫩,顶多也就十五年纪,他穿着士子的襕衫,幞头旁簪着花,脸上似乎敷着一层细粉,这样看也没什么不妥,可一对眼睛却不大规矩。
傅念君有些不喜,怎么看都觉得有几分贼眉鼠眼。
竟是这样一个人,还值得傅梨华打自己一个巴掌。
杜淮笑嘻嘻地对她作了个长揖。
傅念君不想和他纠缠,只是寒着脸转身,对身边的丫头说:“我们走吧。”
没想到杜淮却快步追过去,绕到她面前,又是一揖不起:“娘子留步,小生是来道歉的。听说因为我,惹了娘子跪祠堂,这真真是我的不是,请娘子罚我。”
他边说着一对眼睛边带着笑意往傅念君脸上瞟。
等见到她脸上未消肿的巴掌印时,他忙道:“娘子脸上怎么了?可是因为我?真是我的罪过,你捶我两下,瞧着能不能好些?”
看着是十分心疼的模样,满眼却都是暧昧。
竟是个如此轻佻浮浪的人!
傅念君心中怒起,想她活了这么些年,何至于被个这样的小贼如此调戏。
她压抑着心底的怒火,冷声道:“杜二郎是我未来的妹夫,和我在此说这样的话多有不妥,恐引来人误会,你快走吧,我也不用你的道歉。”
说罢越过他就要走。
可这小贼竟是胆子大过了天,转身就要来抓她。
“娘子,真是我错了,你可别同我置气,我真不知她会打你,咱们还同从前一样……”
谁和你同从前一样!
他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就要来握她的下巴。
“瞧你,你今日熏的香煞是好闻……”
说罢鼻子就要凑过来。
傅念君浑身一颤,想到了前世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父亲曾经邀太子过门相看她,其实就是让太子来验验她这件货是否合意。她当日就是这样,被轻佻的太子握住下巴在自家院子里调戏。
满眼屈辱的泪水只能忍下,她甚至不能表现出一点不悦,否则父亲一定不会放过她。
那种感觉今日又将她吞没,让她几乎发狂。
“杜二郎,不可……”两个丫头在旁边低声劝,却不敢来拉,想来是知道她从前的秉性,不敢确定她是否真的不愿。
那只手还没碰到傅念君的下巴。
“啪——”地一声,杜淮就被一个巴掌打得踉跄。
傅念君用了十分的力气,手掌都微微觉得有些疼。
她漂亮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杜淮被盯得一阵发毛,转头却又暴怒起来。
“你、你……”他手指不断点着她。
还没人敢打他的!
“你学不会尊重,我教教你。”傅念君很平静,多年来的修养让她瞬间恢复冷静:“怎么说你也要叫我一声姨姐,你若再做这样的事,我便告到你府上去,请令尊教教你规矩。”
“好啊。”杜淮捂着脸,冷笑道:“你倒翻脸无情。”
“话说明白,我和你,可没有什么有情无情的。”傅念君看了他一眼,“以前没有,如今也没有。”
杜淮啐了一声,“装得倒是像,也不是没碰过……”
傅念君的声音即便在这种时候,也是十分平和,平和地威胁他:“你若听不进我的话也成,再有下次,我便直接叫人打断你的腿。”
从前怎么样是从前,如今她傅念君,断不可能被这龌龊的小贼占去半分便宜。
打、打断他的腿?
她疯了吗?
杜淮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给我记住!”他又啐了一口,恨恨地转身走了。
傅念君蹙着眉头,觉得有些不对。
果真他才刚走,林子里就转出来两个小娘子。
一个是她见过的,三房里五娘子傅秋华,还有一个年纪很小,大概七八岁,看着倒是伶俐,算算年纪应该是二房里二夫人的独女七娘子傅月华。
两人看看傅念君,又瞧了瞧正走远的一个身影。
五娘子突然用帕子捂嘴叫了一声:“二姐,今日杜二郎来府,你不会又是和他……”
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傅念君看着她,眼神幽幽的,没有五娘子熟悉的那种暴怒,也没有被揭穿的羞愤。
“就是杜二郎。”
她承认地很快。
五娘子心里一喜,面上却带愁:“二姐,你怎么……四姐可又该闹了!”
傅念君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
她们在这里不是偶然,是有人又想用“捉奸”来给她头上扣屎盆子了。
是五娘子吗?
看着眼前这个幸灾乐祸的小娘子,傅念君可以笃定,不会,如果是她,她没那么蠢立刻冲出来做枪把子。
傅念君只眉间轻轻蹙了蹙,显得极为楚楚可怜,眼中仿佛还有泪光闪过:“五姐,你来得正好,我气得狠了,正打算去找母亲告状,这杜二郎人面兽心,龌龊不堪,刚才竟试图非礼于我,被我甩了个巴掌,恼羞成怒地走了,我真是怕他再寻麻烦……”
“啊?”五娘子愣住了。
这是什么发展?
非礼傅念君?被她甩了个巴掌?
傅念君用帕子掩了掩嘴,“走吧,你既看见了,劳烦你去母亲面前替我做个证。”
“我、我不去……”
五娘子不自觉后退了两步。
她又没看见,她去做什么证?
“我和七姐还要去二婶那里,二姐你自己去吧。”
到底还是年纪小,不愿意图惹麻烦。五娘子觉得她今日怪怪的,什么神仙指路,分明就是中邪。
五娘子决定不蹚这趟浑水,说罢拉着七娘子的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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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好高明啊,两句话就把五娘子吓走了。”芳竹夸赞傅念君,“这样就不怕她乱说话了。”
“走吧。”傅念君道。
“去哪?”芳竹一愣。
“我说要去找母亲告状的。”傅念君淡淡道。
她看了两个丫头一眼,刚才事发突然,仪兰因为没有及时护住她,此时还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可芳竹却丝毫没有察觉。
这两个丫头,做她的下人,还得好好教。
“还真去啊?”芳竹张大了嘴。
“自然要去。”傅念君道:“不去的话,若被有心人去夫人面前乱说话,你说现在我的名声,别人会相信我打了杜二郎一巴掌,还是我拉着他投怀送抱?”
芳竹摸摸鼻子,好像还真是后者。
姚氏的反应和五娘子一样,震惊,不信,不可思议……
傅念君的模样却又极为委屈。
姚氏没由来心里一阵无名火,她从前那个犟头犟脑的样子,傅琨尚且处处帮她,如今她竟学的这般伶俐,傅琨还不是更加由着她。
姚氏的修养功夫也极到家,软声道:“二姐,这事母亲会去查的,若是杜二郎当真这般,母亲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傅念君屈了屈膝:“我自然相信母亲。”
姚氏让人送走了她就吩咐身边的张氏,“去把四姐拦下,我不想再听她来我面前哭诉。”
她不用猜就知道傅梨华会来缠夹不清,张氏张口想劝几句,可看着姚氏的样子,又闭了嘴。
这杜二郎也确实太浮浪了……
远远地芳竹就看见一人杀过来,忙当机立断,“不好,娘子我们快跑,四娘子来了!”
傅念君无奈,“我怕她干什么。”
两个丫头已经习惯了,一时还有点改不过来。
“你!”傅梨华怒道,手指就点着傅念君面门,“你说杜郎调戏你!呸,亏你也有脸说!”
傅念君微微蹙了蹙眉,“被人调戏,还要问罪于受害者,四姐这是什么道理。”
“什么什么道理!”傅梨华十分霸道,“你自己是个什么样你不知道吗,你是检点的人吗?也好意思告状!”
也不是她……
傅念君心中想着,看起来傅梨华对杜淮那小贼还挺中意,不可能用他来算计自己。
“你们两个,成何体统!”
一道冷冽的嗓音响起,原来是路过的傅渊。
“三哥。”傅梨华立刻乖觉了。
傅念君也向他行了礼。
傅渊面上如同笼着一片寒霜,偏人又是挺拔清瘦,看起来确实高傲不可侵犯。
“姐妹口角,在路上喧哗,不成体统,每人回去抄一遍《女诫》。”他说完这话,再不肯多看两个妹妹一眼,蹙眉转头就走了。
傅梨华恨恨地咬了咬牙。
傅念君回房,就见到了一个年约三十的女子在自己屋中摆盘盏,芳竹看到忙道:“柳姑姑,我来我来,娘子不喜欢这样,呀,这不是金器……”
柳氏叫她一说,就缩了手站到一边,看到傅念君,和蔼地笑了笑,“娘子回来了。”
旁边的仪兰拉了拉傅念君的袖子,“娘子,姑姑听您的话去洗了两天衣裳,也罚够了,您别再怨她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傅念君“嗯”了一声,对柳氏笑道:“姑姑坐吧。”
柳氏一愣,昨儿个听人说二娘子突然叫神仙指路给点化了,莫非是真的。
傅念君和柳氏说了一会儿话,才明白过来,原来几天前原主傅饶华听了外头不知谁的撺掇,想拿银子出来投水产行,柳氏劝了几句,不肯交付钥匙,被傅饶华一气之下罚去洗衣裳,本来说要洗够半个月的。
柳氏是她生母大姚氏的贴身丫头,后来跟了傅饶华,傅饶华一直嫌弃她粗笨,觉得她什么都不懂,不肯听她管教。
“这水产行的事,是我先前急躁了,做水产急不得,一看时令,二看行情,虾米如何保鲜,马虎不得,外行人想做这个,未免有些心高,姑姑劝得对,是我糊涂在先。”
柳氏张了张嘴,竟是有些感动,“娘子能那么想就是好的,您日常的花销也够用,这生钱之道,急不得的。”
她这么一说,傅念君才想起来,她能花用的银钱确实很多,傅饶华有钱她是知道的,只是傅家虽然是望族,一个未嫁小娘子手里有这么多钱也是不合常理的,只能是她生母留给她的了。
那为什么如今当家的小姚氏却看起来手面也不很大呢?
在和柳氏谈话中,傅念君才渐渐理清了这其中的关节。
傅念君的生母大姚氏是她外祖父姚安信的长女,姚安信年轻的时候跟着太祖起事,官至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封了荣安侯,太祖一代的老臣中,姚安信也算长寿的,而傅念君的嫡亲外祖母出身晋中望族梅家,家中原是晋商,家财万贯,在太祖起事时更是援助了大笔金银,梅氏后来封了正一品荣国夫人,二人长子姚随如今任淮南东路节度使。
晋商家中什么最多?银钱。所以这兄妹二人从小便没缺过银子。
只是傅念君的外祖母不到四十就去世了,姚安信是个念旧之人,发达之后便迎娶了寡居的表妹方氏为续弦,又生了二子一女,这一女,就是如今的傅家大夫人小姚氏。
姚安信本来出身也不高,他的表妹又能有什么家世,方老夫人自然不能和荣国夫人相提并论,她又是再嫁之身,没陪嫁也没人手,却端的会见缝插针,大姚氏过世后,她便硬将年纪小了长姐许多的小姚氏塞到傅家来做续弦。
母女两个,都做了填房,这桩事,一直都很被外人看不起,以前还常被拿来说嘴,可是小姚氏颇会做人,到傅家十几年也算把家中打理地井井有条,那些嚼舌头的人便便渐渐少了。
只是傅琨心中念着结发妻子,心疼女儿年幼失母,加上姚随在京时的威慑,大姚氏那些嫁妆,多数都进了傅饶华的房,生怕叫小姚氏给吞了。
小姚氏本就没什么私房,傅梨华就更不用说了,她对傅念君如此愤恨,恐怕也有一部分来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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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沉吟。
哪家后宅不是母慈子孝,可暗里却都是惊涛骇浪。
她的直觉果真没有错,姚氏对她,恐怕真没有半点作为姨母的疼爱,而外祖姚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还要去过才能知晓。
傅念君对于引杜淮来与她私会的幕后元凶一直留着个心,她先前在府里名声太臭,空有这么一大笔钱财,却不会用,连个能用的人手都没有。
因此一得空,她就先把产业和库房理出来,有好东西就散给下人。
施恩和积威都是个日积月累的过程,如今的明枪暗箭,她都只能受着,等到培植出自己的势力,她才能有能耐去挡那些算计。
可是她却低估了那一巴掌的威力。
打杜淮那一巴掌,很快就把她的未婚夫君打上了门。
不用她自己的人出去打听,满府奔走的下人就嚷嚷开了。
“崔五郎来了,还带着个族伯……”
“难道是来商量下聘的?”
“哪能啊,带着婚书来的!好好的拿婚书出来干什么啊,分明是来退婚的!”
“哎,咱们二娘子啊,也真是,这样一门好亲事,生生糟蹋成这样……”
仪兰很担心,“娘子,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啊?崔五郎已经进了明德堂了,要是真的退了婚……”
傅念君将一柄莲花纹的玉梳背递到她手里,让仪兰插进她的发髻,“就算要去,也得体体面面地去。”
她看着仪兰快哭出来的样子轻声笑道:“仪兰,一个人无论遇到怎样的情况,再坏,它都不能作为你慌乱的借口。”
仪态和风度,是她不能舍弃的东西。
而她也做到了,到死都是那样。
明德堂内,崔家五郎崔涵之恭敬地站在堂中,长身玉立,目不斜视,俊秀的脸上平静无痕,无喜无怒,身形挺拔如修竹,说不尽的风姿如玉。
晋陵崔氏一介商户,却出了这样一个人物。难怪有人说崔家五十年的气度风华都在这个崔五郎身上了。
踏进门的是傅渊,他依然是极冷漠的表情,和崔涵之互相见了礼。
这未来的郎舅二人其实不甚熟稔,既是亲戚,又是亲家,在国子学中相遇时也不过点头之交而已。
原因其实很明白,还是傅念君。
崔涵之想到自己那位未婚妻子就心底发寒,她曾经还自行上街搭了迎客的马车偷偷去国子学门口等着自己,就为了看看他的相貌,毫不顾及廉耻,这件事让他被同窗耻笑至今。
他对于整个傅家的印象都不好。
这桩婚事,他阿娘起初是不允的,他十一岁就中秀才,放眼整个晋陵也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才,他的婚事,本该是家族最看重的,可是太婆一句话压下来,他父亲母亲辩无可辩,只能应下。
毕竟这是傅相的嫡长女!可是傅相的女儿,凭什么轮到他呢?只要稍一打听,就能了解傅念君那臭不可闻的名声。
崔涵之想过很多次,他想要的妻子,不一定貌美无比,也不用家世显赫,但是一定要知情识趣,知书达理,必然是个温婉平和的女人。
怎么能是这样一个天天就知道追着男人的粗俗女子呢?
只是崔涵之是君子,进京后他了解了傅相人品,对他也颇为仰慕,他相信傅相如此人物,这样的女儿还是能教好的,只是当他像个玩物似的在国子学门口被她堵住去路,她在自己眼前不断搔首弄姿时,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
他要一辈子对着这样一个女人……
而前两天三司盐铁司杜判官的长子杜二郎和自己说了那件事,更是让他心中的一把火无法熄灭,他翻来覆去一夜未睡,今日就自作主张,拉了受太婆之托保媒的族伯来了傅家。
他无论如何一定要退了这桩婚事!
傅渊依旧是淡淡的清傲,出口的话音也极寒凉:“五郎此来,是为了与舍妹的婚事?”
他看了一眼桌上大红的婚书。
“傅东阁,小生此来,确实为是这桩事。”
崔涵之比傅渊小一岁,对他也行兄长之礼,国朝宰相之子,人品出众者,都会被称一句“东阁”。这位傅东阁的名声在东京,是极响亮的。
傅渊蹙了蹙眉,“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能有你说了算。”
他的眼睛看向旁边穿着朴素的男子,“这位就是为五郎和舍妹保媒的崔四老爷吧?”
崔四老爷咳了一声,极为忐忑,“正是,当日在丹徒,五郎和贵府二娘子的婚事是老夫人亲口委托给我的。”
傅渊“哦”了一声,看向崔涵之的目光陡然凌厉了些,“五郎这一趟,令尊可否知晓?”
崔涵之依然不见狼狈,反而低眉顺眼地拱了拱手,对傅渊说:“家父生平磊落,既然答应了,便断断没有悔过的道理,只是我如今执意要退婚,此间是有理由的,不知道傅东阁可愿听一听。”
“你说。”
傅渊沉着脸。
崔涵之深吸了一口气。
“上个月二十六,贵府二娘子不在府中,傅东阁可知她在何处?”
傅渊自然不关心傅念君的去处,显然崔涵之这也不是句问句。
“不少人能做个见证,傅二娘子在九门桥街市的遇仙楼饮酒!”崔涵之说道。
傅渊知道这是他那个妹妹一贯的风格。
“不过是小娘子们出门去玩耍,也不算什么。”
崔涵之顿了顿,声音一冷:“可二娘子是和谁去的这便要说一说了,傅东阁大概不知,同行的就是那位邠国长公主与齐指挥使的独子,齐昭若齐大郎。”
他神色间是满满的不敢苟同。
连傅渊也不能说不惊讶。
齐昭若是什么人?说出来东京大概没人会不晓得。
这人也算个人物,当得起响当当东京第一浪荡纨绔儿的名号,不仅文武不成,好逸恶劳,贪花好色,且品行十分卑劣,曾经就强行霸占过良籍女伎入府,且行玷污之事,她们的家人告到官府去,最后迫于公主威势,却只能不了了之,说出来当真让人不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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邠国长公主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从小就受先帝和太后娘娘宠爱,是活得最风光的一位公主,连她嫁的驸马都尉齐仁也是武将中少有的实权派。
公主和驸马只有齐昭若这一个儿子,从小宠到大,二人教子无方地离谱。
齐昭若这样一个傅渊平时多看一眼就觉得脏了眼的臭东西,他那个妹妹竟然当个宝,还和他去喝酒!还去遇仙楼这种耳目众多的地方,她到底是什么脑子!
仅仅是因为齐昭若长了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吗?她还真是不忌口!
傅渊强忍住了心头的怒意,他一张瘦削清俊的脸因此看起来更冷了两分。
他知道,叫崔涵之不计撕破脸也要退婚的事,一定不仅仅是因为傅念君和齐昭若去吃了一顿酒。
“五郎请继续说。”
崔涵之这时候脸上终于有了分尴尬之色,却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他一个读书人,竟然要讲出下面这些话。
“遇仙楼的行菜目睹,二娘子与齐大郎两个人从隅中一直喝到日昳,只二人独处,丫头都没有留下一个。赶趁人也说,等菜到便退下了,席间只齐大郎还唤了一个闲汉,命他去把给二娘子打的一副红宝石头面送到府上。”
他顿了顿:“这些,傅东阁去遇仙楼一打听便知,当日往来的闲汉、伙计、酒保、赶趁人皆可查实,连他二人饮了几两玉练槌都能一一说出来。”
这些,在杜淮与他说了之后,崔涵之就亲自去打听过了。
越听越觉得心寒,难道他那未过门的妻子真是这样人品败坏之人?
旁的都还好说,这酒楼里的闲汉做的最多的,就是领了官人们的钱物送给娼妓的,崔涵之虽然出入花楼酒楼没有齐昭若多,可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傅渊也明白,心中暗自生气,齐昭若这混账,他把他们傅家的女儿当作什么了!
傅渊紧紧攥了攥拳头,可是他最气的,就是不知检点的傅念君。
和一个男子单独在遇仙楼待了半日,喝酒作乐,事后还收了人家的头面,被这么多人都看见了,她还要脸不要!她是傅家的嫡长女,怎么能像个娼妓一样收男人这种东西,不管他们有没有发生什么,在外人眼里,她和齐昭若的关系,就是不清不楚了。
傅渊忍着怒气,深觉自己在崔涵之面前丢了这样大一个脸。
“去请二娘子过来。”他寒着脸吩咐左右。
可不用他请,这会儿傅念君早已躲在左侧槅扇后听了个大概。
她身后的仪兰委屈地直跺脚:“不是的,娘子,您出去说清楚,当日您和齐郎君只是在谈水产行的生意……”
傅念君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道:“轻点,我现在不适宜出去。”
傅渊和崔涵之这两个呆头鹅,只知人云亦云,遇仙楼那样的地方,就是门口的伙计都是见惯市面的,还不是瞧着你的脸色说话,看似什么都问出来了,可其实又什么都没有。
傅饶华虽然行止放浪,却还不至于婚前就做这样的丑事。
至于为什么上个月的事崔五郎到了今天才上门,傅念君也猜到了。
好个杜淮,耍的心眼比她这个女人还不入流。
“安静一点,我让芳竹去请爹爹了,等爹爹过来了我再出去。”
她低声对仪兰道。
那二人此时心中已经给她定了罪,她出去只能是火上浇油。
傅渊请崔涵之坐下喝茶,没等到傅念君过来,傅琨却来了。
崔涵之只好尴尬地起身行礼。
傅琨已经听芳竹说了。
小丫头受了傅念君指点,只一个劲儿对傅琨哭,说是娘子名声给人泼了脏水,请他过去正名。
“贤侄坐罢。”傅琨那双和傅渊一样的眼睛射在崔涵之身上,却更加让人觉得脚底发寒。
“贤侄来京一年,也没有功夫来傅家坐坐,今日总算有空了。”
傅琨和气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却惊得崔涵之差点出一背心冷汗。
傅相果真是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人物,这句话分明是指他不敬,从不来拜会。
这确实不是崔涵之的错了,年节的礼,他从来不敢落下,不敢常来走动的原因,便是又怕了那位见人就花痴的傅二娘子。
傅琨叹了口气,“你要退婚?”
崔涵之的气势已经叫傅琨这短短几句话杀去了大半。
旁边的崔四老爷见状忙道:“傅相公,五郎一时心中愤懑,冲动了些……”
傅琨看了他一眼,“这位老丈就是保媒之人吧?”
崔四老爷应是。
傅琨文人修长的指尖落在了大红的婚书上,“既然立了书文,便要当作正经事对待,小儿女一时意气,可轻也可重,说话做事不妥当,如今尚且能有人替你兜圆,等入了朝堂,却去指望谁?”
他这番话不异于对崔涵之的指点,崔涵之当即长揖不起,心中无限感慨:
傅相公这般人品,若是成为他的泰山当真是他几世福气,可一想到他竟有个那样的女儿,便又觉得这世上果真没有两全的好事。
“爹爹。”
崔涵之还没有起身,就听到一声极为悦耳的嗓音响起,如珠如玉,万千婉转。
崔涵之抬眸,就见到一位穿着缃色半臂蜜色襦裙的明艳小娘子缓步而来,梳着银丝云髻,蝶口衔玉的青色簪子上坠下流苏,在她走动间划出优美的弧度。
不甚艳丽,却又十分合宜的打扮,衬得她整个人清丽娟秀。
崔涵之怔然后才想起来。
脸是同样一张脸,那短短的一面,她是有这么好看的吗?
崔涵之很快又收回视线。
她自然是好看的,傅相和傅东阁都生得好相貌,她自然也不差什么。
可是再好看又如何呢,想到她粗鄙的行径,和那些丢人的所为,崔涵之就拧起了眉。
这样一个女人,就是生了九天玄女的美貌,也不过是个庸俗蠢物罢了。
傅念君轻轻走向傅琨,行了个礼,崔涵之便不由自主地闻到了一股茶花馥郁之香。
他恨不得屏住呼吸。
她还爱学人雅趣,熏茶花之香,当真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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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带着淡淡的笑意,开口第一句话问的先是傅琨,不急不徐,带了两分小女儿的撒娇:“爹爹今日可累着了?”
傅琨见到她便微微扬起唇:“爹爹很好,你怎么出来了,你不该出来。”
话里虽说“不应该”,可实际上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
崔涵之腹诽,这傅相公宠女儿,果真是出了名的。
“既然崔五郎是因为我名声不佳才要退婚的,这事自然该由我来出面说个一二才是。”
傅琨还未讲话,傅渊却蹙眉出声了:
“你有我和爹爹给你做主,你又能说什么。”
傅念君知道这位兄长的态度,他已经明确站在崔涵之那边了。
他们都是光风霁月的君子,而她是不知检点的傅家耻辱,傅渊会说什么,她心里一清二楚。
尽管如此,傅念君还是极镇定有礼地回道:“我自然知道三哥和爹爹会为我做主,只是崔五郎想退婚,所为之事,怕是旁人都说不清楚,只有我自己能解释一二了。”
崔涵之想到刚才说的那事,耳朵便觉烧起来一样,当着傅相和她的面,他是再说不出来了。
傅念君转向他:
“崔五郎,上个月二十六,我在遇仙楼一事,不是你亲眼目睹的罢?谁哪位给你传话的呢?”
崔涵之咬了咬牙,对傅念君施了一礼,不肯抬头看她,可也坚决不回复。
他怎么能在此时说出杜淮的名字。
“是杜淮杜二郎吧?”她的声音响起,很温柔和气,丝毫没有怒意,只叫人如沐春风。
傅琨的脸色沉了沉,“他怎么了?”
傅琨其实一向都不太喜欢杜淮,而次女傅梨华和他定亲,也并非他的本意,是岳家一力促成的。
杜淮的父亲任盐铁司判官,三司掌管全国财政,盐铁司更是重中之重,在三司当差的官吏,家中最不缺的东西,就是银子。
傅家虽然家大业大,可傅琨做官两袖清风,家业交给两个弟弟打理,他们年年都说亏损,公中银子不甚多,四娘子傅梨华日后的嫁妆比起傅念君来自然吃亏不少,傅琨又坚持亡妻的嫁妆全部留给傅念君打理,对姚氏和傅梨华母女自然觉得亏欠,因此与杜家结亲一事上,他做了让步。
傅念君说道:“杜淮杜二郎,三日前上门的时候,大概一时忘了‘君子’之道,对女儿出言轻薄,女儿失手便打了他一巴掌,五姐和七姐都瞧见了,我又怕又悔,便去央告了母亲,母亲和善,也没说什么。没想到,转头杜二郎就和崔五郎说了我的事,大约是凑巧吧。”
她话音最后还带了一声轻笑,极为俏皮。
傅琨第一回听说,蹙眉道:“还有这事?”
傅念君点点头,“母亲那里,还有四姐,七姐,都可以为我作证。”
有什么事能让她急到抽杜淮一巴掌?
三人心里都有数。
傅渊和崔涵之却有点不信,杜淮是否如此人品先暂且不论,傅念君会这么贞烈?
傅琨当机立断,吩咐侍女:“去传夫人身边的张氏过来。”
傅念君又说:“至于遇仙楼一事,这可真是崔五郎想岔了。原先那齐大郎说是手头银子紧,想与女儿一同做生意,我那时没有仔细思量,就和他见面了,这是我的不是,但我们二人也确实谈了水产行的事,我房里的柳姑姑还因此劝我几句,被我意气之下罚去洗了几天衣裳,这个事情,爹爹满府都可以去问。”
“至于遇仙楼那些人,若是爹爹给我个机会,女儿能问出完全不同的一番话来。”
崔涵之此时的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了。
他虽然不相信傅念君与齐昭若是清清白白的,可是他也懊悔自己确实是太过冲动了。
杜淮为什么要枉做小人来告诉自己这桩事,他却没有细想。
傅念君敢这样叫人证,或许真是杜淮他对傅念君怀恨在心,再恶意中伤……
很快崔涵之又打住了这个念头。
他不该怀疑杜二郎的人品才是。
何况杜二郎早与傅相公家中次女定亲,又怎么会调戏大姨姐,断断是不会的!
这么想着,他又坚定了几分要退婚的念头。
这个傅念君,不仅与齐昭若,还与杜淮也牵扯不清!
当真是不知检点。
张氏很快来了,傅琨一问出那话,她就知道坏了。
当日傅念君找姚氏告状,姚氏只是持怀疑态度,也没去证实。
毕竟你说满府的人,大概除了傅琨,人人都相信傅念君会去调戏杜淮,断断不可能是杜淮调戏她而被甩了巴掌。
因此姚氏当日只是把傅念君哄回去了,便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傅琨看张氏语焉不详,更是脸色一沉,“我只问你,二娘子当日是不是去求夫人做主了?”
张氏腿一软,只好说:“确实、确实是……”
“那你们为何不派人去杜家证实?事关女儿家名节,岂能胡来!”
傅琨确实有点生气,不管念君以前如何荒唐,她现在改过了,而杜淮立身不正,人品让他存疑,他立时联想到了姚氏是怕他不同意傅梨华和杜淮的婚事,才想大事化小的。
张氏心里叫苦,知道这事严重了,可她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以二娘子以往那些劣迹,这件事夫人不愿深究也是明智的啊。
不然从前那些被傅念君调戏过的,来傅家的年轻士子们,他们的冤去何处诉?
再说,这样的事,毕竟闹开了,不好听的是女方的名声。
虽然傅念君已经没有名声了。
好在还有傅渊这一个明白人替张氏说话,“爹爹,母亲应该也不是故意的。她可能以为,杜二郎和二姐是……小孩子不懂事,开玩笑罢了。”
他说这句的时候给傅念君投去了极不友善的一个眼神。
傅念君却乖巧地回以一个甜笑,直让傅渊差点被口水呛到。
傅琨知道此时在外人面前不宜说这些家事,便道:“这话暂且可不议,遇仙楼的事也容易,我派人去打听就是,至于驸马府那里,也托人问一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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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琨是在场最无条件相信傅念君的人,因此光明磊落,不似适才傅渊,生怕丑事外扬,自然就谨慎了许多。
在傅琨眼里,傅念君说没做的事,她就一定不会做,这孩子一直都是个直肠子。
他这样的态度一放出来,崔涵之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族伯崔四老爷却比他明白,忙接道:
“傅相公,大可不必如此,既然本就是个误会,自然也没有退婚之说,此来是我们唐突了,请您见谅。”
傅琨以贤德之名流传于世,想来不会同他们计较。
傅琨摸了摸胡子,倒是觉得很有意思。
崔五郎固然是个人品德行很不错的人,但是看起来在家中地位很高,长辈大概因他少年成才,多加宠溺,否则他这样走一趟,竟没个知事的长辈劝一句吗?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商户人家教子,便无甚章法啊。
傅琨道:“这话还要听听崔五郎如何说。”
崔涵之却突然跪下了,红着脸对傅琨道:
“傅相公,小生不敢欺瞒您,遇仙楼的事是我轻信了人言误会傅二娘子。可是小生、小生……确实辜负了贵府和您的抬爱,我、我不想……”
“你不想娶我女儿?”
傅琨的声音微扬。
崔涵之的拳头攥了攥,白皙的俊脸此时布满尴尬。
旁边的崔四老爷急了,不顾礼仪打断道:“傅相公,非也非也。五郎有些糊涂了,他怎么会不想娶令嫒呢,他只是有些……”
有些什么?还能有些什么?
傅琨的脸色沉了沉,即便在朝堂上,也已经很少有人敢这样下他的面子。
崔四老爷立刻住嘴,急得背心出汗。
可崔涵之却死咬着牙。
他笃信文人风骨,不媚权不媚俗,他这一辈子,若连修身齐家都做不到,谈何治国平天下!
即便赔上仕途前程,今日他也要争一争。
傅渊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对于这个崔涵之虽然没有太多好感,却见他如此执拗倔强,颇有性情,也生出些欣赏之意。
“爹爹,此事源于二姐她平日行为欠妥,倒也不能全怪崔五郎。”
傅念君在旁淡然微笑,看见傅琨的眼睛朝自己望过来。
其实傅渊和崔涵之没有错,之前的那个傅念君,确实很荒唐,荒唐到配崔涵之这样一个人也是糟蹋人家。
“爹爹,”她软声说:“崔五郎大概不是为了下爹爹面子,他如今是举人身份,明年就是殿试大选,若此时让人家知道他是您的贤婿,岂不是让人诟病,五郎如此高风亮节,自然不愿意叫人在此事上说嘴。”
满场寂静,傅琨傅渊父子都盯着她,崔四老爷也张着嘴不可置信,只有崔涵之还是低着头,手紧紧攥着拳头。
她竟然会为他说话!她、她到底想干嘛?
她继续道:“这也是他为爹爹着想,人人都道榜下捉婿,如今榜还没下,爹爹就先捉了这么个好女婿,叫人家孙计相为了家中三个女儿摩拳擦掌,明年准备大显身手的,可怎么办好?”
三司使孙秀孙计相与傅琨关系很好,他曾经更是傅老太公的学生,孙傅两家也是世交。
“你这丫头。”傅琨又无奈又好笑,“不许对孙世伯不敬。”
傅念君笑道:“所以爹爹,崔五郎可是满京城大人们都虎视眈眈的好人才,断断没有先让您挑去的理儿,您挑走了,一来叫各位大人们心里不平。二来,岂不是告诉满东京的人,‘瞧,我女婿明年必然高中。’这样被人传出去,多少对五郎和您的名声都有影响。从前不知道这桩婚事的人也就罢了,如今这个当口,秋试已罢,殿试未开,五郎拿着婚书来上门,这就值得叫人做文章了。”
崔涵之犹如当头棒喝,他怎么没想到!
他拿着婚书大刺刺走进傅家门,多少人看见了!这不就是相当于告诉全京城的人,他就是傅相的东床快婿!
从前他不愿意说,傅家这里也很低调,两家逢年过节也只是当普通亲戚般走动,许多人只猜不说,可他这样,让有心人知道了,岂不是对他声名带来瑕疵。来年殿试他若得了个好名次,也会有人说他是借傅相之光啊!
他真真是被气糊涂了!
傅念君在心里叹气,这人啊,读书都读傻了,这样的弯儿都转不过来,日后如何去朝堂上勾心斗角。
傅琨显然就比他厉害多了,他摸摸胡子,对女儿找的这个台阶很是满意:“说得有理,那么你看,这事儿该怎么办呢?”
傅念君道:“这也简单,婚书拿来了,这么多人也瞧见了。正好保婚人崔四老爷在场,不如说是崔五郎为求公证,特来退还婚书,也不是真的退还,只叫爹爹亲自保管,由崔四老爷见证锁进了匣子,谁也不碰,这婚事既在,也不在,等来年五郎高中以后再论就是,这样也不会有人说他是借岳家助力,爹爹也可对外道,您也不是就认准了五郎能成进士招为东床。”
她指指婚书:“那东西,便说是当年两家两位太夫人姐妹情深,才定了的亲,如今五郎出息,我们傅家自然也不能桎梏其发展,到底人才是朝廷的,是官家的,不是我们傅家和您的。”
这话说得就妙了,直说到傅琨心坎儿里。
就是说无论崔涵之今后跟了哪个座师,即便是傅琨的政敌,傅家也不会干预他,这才是一个贤相该摆出的,起码的态度。
崔四老爷也眼睛一亮,这真是个好办法!
崔涵之心中却有些怒意,他就知道,她一定是看准了他日后必然有大出息,才会做暂且的退步,若等他簪花高中,还不是依然成了傅家的女婿!
傅琨眼中带了些笑意,与傅念君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这丫头,怕是早打算好的吧。
他看了一眼还跪着的崔涵之,心里一松。
也是,这样的人,可配不上他的女儿。
傅渊毕竟是傅琨的儿子,比崔涵之还是警觉些的,他这个妹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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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虽慢了傅琨几拍,可仔细一想也明白了。
傅念君说这么多,绕这样的圈子,无非就是想拿回那张婚书而已。
她要拿回婚书,还要自己的脸面半点不失。
她……
根本不想嫁给崔涵之!
傅渊不无惊愕地望向堂中盈盈而立的小娘子。
她只是那样站着,就好像万千风华都在她身上,从容镇静,温婉大气。
傅渊心中一突,难道那仙人指路的事是真的……
那里傅琨却咳嗽了一声,说道:“如此倒也不错……”
崔四老爷立刻道:“正是如此,傅相公,崔家并非想要退亲,只是暂且将婚书留在傅家罢了。”
傅琨笑看他一眼,就不说话了。
崔四老爷只是个没什么地位的商户,进傅家门都是抬举他了,除了应承下去承傅琨的话,还能如何。
“五郎你,你自己说说罢。”
他忙给还跪着的崔涵之使眼色。
崔涵之吸了口气,仔细想了想,他高中之后的情形还未可知,这门婚事一时半刻退不了,婚书放在傅家倒也好,何况傅相父子都是重诺之人,又有族伯作证,不可能是诓他的。
缓兵之计。
说明婚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这么一想,他心里就松快了。他当即便道:“如此便按照您说的办吧。”
傅琨望了他一眼:“地上凉,贤侄起来吧。”
傅念君听得想笑,这“贤侄”二字可真是含义深浓。
崔涵之瞧见了傅念君的侧脸,她正微微侧过头,他正好能看见她小巧可爱的下巴,他立刻嫌恶地转开视线。
傅渊只在一边喝茶,静静地打量崔涵之。
原来以为是个聪明人,竟然被个小娘子摆了一道还不自知。
缓兵之计,还不知道是缓谁的兵。
可她为什么不想嫁给崔涵之了呢?不嫁崔涵之她还能嫁谁?
傅渊不由自主在心底冷笑一声,算了,她的事,自然有父亲,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来管。
婚书被锁进桐木匣,钥匙交到了崔四老爷手里,崔涵之心里才定了定。
“你们两个,送送贤侄和崔老丈吧。”傅琨示意一对儿女。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送的,傅念君其实明白爹爹的意思,他还是想让自己再考虑考虑。
没什么好考虑的,崔涵之不是良人。
她蹙了蹙弯弯的眉,傅饶华的结局,她似乎隐约记得最终还是嫁进了崔家,这一点她不敢确认。可丈夫不是这个崔五郎她能肯定,不然她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把她浸猪笼的那个夫婿,不是他……
“二娘子,贵、贵府真气派啊……”
崔涵之不愿意多看傅念君一眼,因此并肩和傅渊走在前头,傅念君身边是崔四老爷。
她被打断了思路,也不生气,笑了笑道:“是吗,您若喜欢可以来玩。”
傅家在东京置的这处宅子又大又气派,山水园林,极为秀致,许多学子都喜欢傅家办的文会,一部分原因就是喜欢这宅子里的景。
崔四老爷反而被她这样的话吓了一跳,“不敢不敢,老夫一介白身……”
傅念君又笑起来,声音清脆似银铃,“园子又瞧不出您是白身还是官身,爹爹规矩并不大,前头的园子递了拜帖都能进来参观。”
前头两个沉默的男人听到了她的笑声,仿佛和崔四老爷还聊得很开心的样子,都不由脸上一僵。
她什么时候连这把年纪的都不放过了?
崔四老爷却放松下来,心里想着,这位傅二娘子这样和气,又漂亮又温顺,还很爱笑,一笑起来看着就让人觉得心情愉悦。怎么五郎和外头都把她说的和妖魔鬼怪似的?
看来传闻果真不可信。
送了一段路,傅念君就先告辞了,她折回头去见傅琨。
傅琨早等着她了。
“你啊……”他无奈叹了口气,“你太婆花了多大心力说上了崔家这亲事,你还不要,从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不要崔五郎,你还要怎么样的?”
傅念君软声道:“爹爹也瞧见了,他处处看我不起,这样过日子有什么趣味呢?高门大户未必是好,粗茶淡饭也别有滋味,爹爹眼光这般好,以后挑个门第差些的上进学子,不晓得我以前那些荒唐事的,也好过这锦绣郎君,一味觉得娶我是自己低就了。”
她很平心静气地说这话,她的名声在外,多好的人家也不敢想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她要及时看清,何况上辈子她都做了太子妃,再高贵还能高贵到哪里去呢?
还不是被逆贼一剑斩杀在东宫。
她希望这辈子能寻个有趣朴实的郎君,过安分平淡的日子。
傅琨说道:“你是我的女儿,怎么不敢想多好的人家。”
他顿了顿,带了几分心疼,“念君,你是不知道,这东西两京,莫说寻常外地举子,就是做了官,都买不起哪怕一间房。”
并不是人人都似傅家和崔家的。
傅念君点点头,不以为意,反而打趣道:“那我便和我的小郎君赁屋而住吧,春天找个有花园的,夏天就找个临湖的,若腻了,还能去西京住两日,接爹爹去享享清静,这才难得。”
傅琨心里又软又酸,她有如此广阔的胸襟和见识,难能可贵。
“念君,有爹爹在,你不会受委屈的。”
他轻声允诺。
傅念君突然也有点鼻酸,原本只是顺着傅琨的话说下去,自己倒也真的有所感怀了。
她一直都不是个自苦的人,觉得有命在一天,就过好一天的日子,这也没什么难的。
是呀,何况还有这个爹爹在。
******
崔涵之回到崔家,却还有一场狂风暴雨。
崔郎中归家,竟得知自己一向看重的儿子失心疯一般拿着婚书去傅家退婚了,当即差点气得昏过去,立刻叫人备了车要去傅家,还没出门,他们却先回来了。
崔四老爷把事情简单地和崔郎中说了一下,崔郎中冷笑连连后就抄家伙准备揍人。
崔郎中一辈子考到举人便止,走了夫人娘家舅兄的关系才踏上了仕途,如今升到郎中也很不易了。
他一直以读书人自居,可是今天真的有点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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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这么糊涂!你当我死了吗!当你太婆死了吗,你就敢去退婚,以为傅相是什么人!由得你这样来去?你这孽障!我打死你!”
崔涵之看着父亲大发雷霆要招呼自己家法,只跪的笔直,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心中却不后悔,绝不后悔。
傅念君那种人,他娶回来一天都忍不了。
他母亲蒋夫人听到消息匆匆赶来,哭着要扑到儿子身上。
“老爷若打了五哥,我也不活了,我就这一个儿子,还这般出息,打死了他,我也不活了……”
说着就大哭起来。
崔郎中气得满面通红,好啊,她原来在家啊,那就说明她是知道的!
“你也是猪油糊了心,他要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好好好,现在你满意了吧,婚书留在了傅家,行啊,你不是一直想替五哥聘你娘家那个外甥女吗,你去吧你去吧!”
他气得坐在太师椅上直喘气。
蒋夫人抹了抹泪,问崔涵之:“当真?婚退了?”
崔涵之摇摇头。
蒋夫人不明就里,崔四老爷只好又说了一遍这事。
她听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傅相是了不起,可是傅念君是什么玩意儿,能配得上她的五哥吗?退了婚也好。
“你长长脑子!”崔郎中忍不住了,“人家为什么把婚书拿下,却不说是退婚,你以为我们能占便宜吗?傅二娘子就能那样子耽误下去,还等你殿试后高中?也不知道仔细想想!现在恐怕就是我亲自去求,人家都不会把婚书还给我们了!”
“不还就不还吧。”蒋夫人搂着儿子,“我们不稀罕这婚事。”
蒋家也是世代读书人,出过几位大儒,清却不贵,在仕途上建树也有限,家训却教得后辈目下无尘,尤其是小娘子们,蒋氏年轻的时候,眼界就和才学不相符,若不是现在夫婿还算出息,崔家又巨富,她过着体面的日子,怕是还要嫌弃夫家铜臭。
崔郎中背着手在屋里不断来回走:
“你们怎么听不明白呢?我虽然也不喜欢傅家二娘子,因为她确实名声不佳,可她占着傅氏嫡长女的名头,就是因为她如此不堪,傅相才会觉得亏欠我们,五哥以后上朝堂,还愁没人提携吗……”
这话蒋夫人就不爱听了,崔涵之的清高就是遗传自她。
“我们五哥这样优秀,更是不能借傅相的势,不然中了状元也叫人说嘴,五哥品行高洁,做的没错。”
崔郎中简直又要昏过去了,“你懂什么,啊?懂什么,高洁……你们蒋家,最大的官儿,也就是大舅兄,做了个七品的承务郎,连官家的面都见不到,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蒋夫人听这话就怒了,“七品怎么了?当年若不是大哥,你如何能荫补做官,是他的座师提携了你。我大哥如此文名,谁人不知?你们崔家有钱又如何,我们蒋家都是读书的……”
“好好好。”崔郎中也不跟她纠缠于此,“我要说的是,国朝这么多官,科举、太学、国子监选出来这么多学子,还有每年各地叙迁、进纳授官的,多少人等着做官,就算五哥中了状元,又能如何,官家转头就把他抛在脑后也有可能。”
他叹了口气:“即便开始领差事,进哪一部历事,跟着哪一位老大人学习,都大有讲究。”
崔郎中感叹一声:“就这东京,有多少官你们数过没?有衔没职的又有多少,品阶是一回事,差事又是另一回事,傅相公若肯提点你几句,就是比我去给满朝文武塞银子都管用!”
“我们崔家,旁的不说,就是银子多,大舅兄难道读书比我差吗?他没银子打点,没人提拔啊,我虽有银子,一样没人,到了这郎中位置,这辈子也算望到头了啊。我在吏部当差,再好,也就是过两年能放到地方去,权力还大些,在东京,不要说中书门下省,就是三司,御史台和谏院这些地方,我连边儿都摸不到!”
而偏偏,权力都是集中在这些地方的。
这些官场上的事蒋夫人怎么会知道。
崔涵之却道:“爹爹,傅相公是个正直之人,您大可放心,他断不会公报私仇。”
崔郎中冷笑:“那他也不会再帮你。不帮你,你凭什么出头?”
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崔涵之脸色白了白。
崔郎中继续:“傅相公年纪轻轻就做到相公,自身固然优秀,可没有傅家的底子,你以为容易吗?我们是什么人家,你敢去和傅家比?当年你太婆每年这么多年礼成车往京城拉,等的不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傅二娘子如果不是这副样子,轮得到你?我看你再拿什么脸去见你太婆!”
蒋夫人咕哝:“您不是也一直不喜欢这亲事吗?”
“我不喜欢是我觉得太早了!而且我确实不喜欢傅二娘子,那时候我属意的是傅相公的小女儿,还是阿娘她老人家说,一定要这个。”
蒋夫人埋怨他:“您也不早说。”
崔郎中原本只想让儿子专心念书,考出试来了,慢慢教他也不迟,谁能想到惊天一道雷,他敢自己跑去退婚,人家还受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傅相公看不上他们了!
“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蒋夫人说着:“傅相不是都说了,日后亲事还要再谈的。”
“谈谈谈,还能谈什么!”崔郎中骂道,“明天就让这混账跟我去傅家赔礼道歉。人家讲什么话你们还当了真了,那是因为退婚涉及到傅二娘子的名声,婚书在我们手里的时候,是我们嫌弃人家,现在婚书在他们手里,傅二娘子就是要我们去求的菩萨了。”
“什么?!求?”蒋夫人差点跳起来,“满京城谁还会娶她,我们肯娶就不错了,还求什么求!我看是老爷想多了,傅相公定然还会同我们结亲的。”
毕竟她的五哥这样优秀,提拔这样一个好女婿,是傅相赚了呢。
崔郎中觉得和她说不通了,满肚子邪火,“你回屋吧,快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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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夫人要去扶崔涵之,却听见崔郎中在自己背后大喝:
“让他给我跪着!”
蒋夫人不敢再言语,戚戚然退出去了。一出门她就差点在门外撞到一人,一看之下,才发现是张姨娘。
“吓死我了。”蒋夫人拍拍胸口。
张姨娘却早在门外听了个大概,她笑着凑上脸道:“夫人,五郎和傅二娘子退亲了,老爷很生气?”
蒋夫人蹙眉,“你管这个做什么?”
张姨娘搓搓手,“妾身想问问您,五郎不喜欢,这不是我们九郎……”
蒋夫人当头就唾在张姨娘脸上骂道:“呸!你生的庶子,也敢肖想傅相公的嫡长女,吃昏了头都没你这样的,真是老虎头上敢瘙痒,可笑!”
说罢冷笑着就走了。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蒋夫人用尽了自己的修养才没说出这句话来。
张姨娘气得在原地跺脚,恨恨道:
“只准你儿子嫌弃傅相的嫡长女,还不准我们想想了!”
她转头看着屋内的人影,崔郎中还在高声训斥着长子。
张姨娘咬咬牙,“也不是就你能娶!”
******
当日和崔郎中一样觉得头疼的,还有姚氏。
张氏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以后,姚氏就预感到傅琨对杜淮恐怕……
“我看这桩婚事还要再议议,你有空去岳家再和岳母好好说说吧。”傅琨看着姚氏的眼神没有责备,可一样没有温度。
姚氏心惊,杜淮是杜判官的长子,杜判官在三司这么多年,杜家不说金山银山,可绝对财资丰足,杜判官又官运亨通,这亲事,是阿娘梦寐以求的,就这样被傅念君几句话给毁了个精光!
“老爷,这件事……”
傅琨抬手打断她,笑了笑,“我知道你当然不是故意的,只是念君也不会这样糟蹋自己的名声给杜二郎抹黑,所以他若真是德行不佳,我自然不能放心四姐嫁过去,四姐她,毕竟也是我的女儿。”
姚氏在心中冷笑,只是这个女儿,连那个的手指尖都比不上罢了!
傅琨走后,张氏忙劝慰落泪的姚氏,“夫人,这事儿真不能怪杜二郎,咱们二娘子是个什么德行谁不知道,相公这是气狠了才说这样的话,四娘子的婚事不会吹的……”
姚氏泣道:“我待她还不够好吗,她这样荒唐,那么多事,我几时怪过她,她却这样害我们!还是我那个长姐命好啊,她自己知道一甩手走了,还要留下这么个祸害来坑我们母女,老爷就捧着那滩烂泥来作践我和四姐……”
“夫人,这话不能说啊。”张氏也急了,姚氏从来没说过傅念君这么严重的话。
什么一滩烂泥……
要被人听见了岂不是影响她白璧无瑕的名声。
“我知道她,和崔五郎的婚事成不了,她也不想看四姐的亲事成了,她怎么就这样恶毒呢?我到底哪里亏欠了她?她要这么害我们!”
姚氏越哭越凶,只觉得无限委屈。
张氏也只能在旁边叹气,“夫人,这件事您还是不能让四娘子知道的太清楚,不然以她的脾气又要去寻二娘子麻烦,这要是相公知道了……”
姚氏咬了咬牙,“我知道我知道,我自己也告诉她要忍,要忍……”
她气得全身发抖,抬手就甩了小几上盛着滚烫开水的茶盅,张氏被烫了一下也不敢声张。
“忍有什么难的,都这么多年了!”
姚氏大骂,可渐渐地眼神终于平静下来,逐渐回到那个温和大气,人人夸赞的傅夫人,张氏这才长吁一口气。
第二天,崔郎中带着崔涵之来请罪,傅念君都不用露面,必然知道爹爹肯定能打点妥当。
傅琨和傅念君这里,早就猜到崔郎中肯定是个明白人,可明白人又怎么样,他儿子亲自把婚书交了出来,就没这么容易拿回去了。
徐徐图之吧。
既然不可能立刻把婚退了,他们这里占着有利先机也好,到底离开春殿试还有一段时间,她自己也还有半年时间才及笄。
结局是崔郎中怎么来的,就被人怎么原原本本地送了出去。
傅琨对他们父子依旧和颜悦色,但也只是和颜悦色,无论崔郎中好说歹说,傅琨只一口咬定他是为了崔涵之的前程着想。
崔郎中没法儿,只好恨恨地对儿子道:“我回去就给你太婆去封信,这事儿怕还要她再想想办法,傅家的老夫人过世了,我们和他们的亲戚关系也就这般了,若是她老人家还在世……”
崔郎中叹了一声,“你想办法在傅家兄妹身上下下功夫吧。”
崔涵之嘴里应了,心中却觉得父亲这样说有些市侩,有的话听听就算,也不必真的去理会。
傅念君觉得心情不错,在园子里弹箜篌,泠泠琴音,芳竹和仪兰都听得如痴如醉。
傅家也给几个小娘子请过乐师,可娘子她,是几位里头弹得最差的,可如今,技艺就这样突飞猛进了,原来梦中神仙还教这个呢!
“娘子,您弹得真好听!”仪兰由衷夸赞道。
“是吗?”傅念君弯了弯眼睛,“是这把箜篌好。”
毕竟是那位她没有见过面的母亲留下来的。
芳竹突然听见几个男子的声音朝这里过来了。
“娘子,有人来了!”
傅念君点点头,“收了东西,给人家腾位置吧。”
傅家来往的学子文人很多,这景色虽好,她也不能一人独占。
芳竹还是愣愣的有点不习惯,不习惯娘子的反应是抬腿就走,她习惯了那个边说着“快看我头发乱不乱衣裳美不美”边飞奔迎向众学子的娘子……
仪兰戳戳芳竹的腰,“娘子叫咱们走呢。”
芳竹才反应过来。
那几个年轻男子转过月洞门,花木掩映间,正好看见几个俏丽窈窕的身影离去。
“佳人羞走,可惜这天籁般的箜篌之声,是我们唐突了。”突然有人感叹。
“傅东阁,请问这是府上哪一位小娘子啊?”又有人问傅渊。
傅渊沉了沉脸,那背影,似乎是傅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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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怎么可能呢,什么时候她弹地这么一手好箜篌了,她明明连宫商角徵羽都辨不清。
“素闻傅家排行最长的小娘子擅箜篌,大概就是这一位了吧。”突然有道低沉的嗓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穿兰青色襕衫的士子,生得身形高大,面庞极有线条,两颊瘦削,浓眉朗目,很是英武,身上自有种阳刚之气。
虽然如今他这长相并不太受小娘子们欢迎,可众人依然不能否认他身上这样独特的潇洒之气,放在人群中也是很扎眼的存在。
“陆兄说的有理啊,大约就是傅大娘子了……”
“如此琴音,必是佳人。”陆成遥不由望着前方感慨,眼神中透露出浓浓的兴趣。
有人立刻听出他弦外之音,说笑道:“陆兄素通音律,适才也是你第一个听到这琴音的,看来是与傅大娘子有缘了……”
陆成遥身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君蹙了蹙眉,他是二房里的独子四郎傅澜,陆成遥的表弟。
他往三堂兄傅渊望过去,只见傅渊听了陆成遥那话后脸色愈发黑了……
三哥必然也听出来了。
弹箜篌的人,并不是大姐。
那到底是谁呢?
傅渊没有说话,只说着:“诸位,请挪步吧。”
傅澜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三哥都不指正,那他也不好开口说什么,就让表哥保留这个误会吧……
******
“仪兰,让大牛去城外妙法庵走一趟,问问李道姑,杜淮杜二郎何日会出游,去哪里?”
傅念君淡淡吩咐着。
大牛大虎两兄弟是过世的大姚氏留下的人,从前的傅饶华不喜欢他们生得粗笨丑陋,就打发他们去看门了,到了现在傅念君清点人手,发现生母留下的人也就这几个能用的,而且大牛大虎虽然憨直粗笨,对她却忠心。
继母安排的人,她可不敢重用。
仪兰不解:“娘子,为什么要请李道姑去打听?这样的事,咱们自己也可以……”
傅念君望了她一眼,只觉得她一脸天真烂漫。
“我把杜二郎的事揭到了明面上,你说四姐和母亲怎么看我?这满府里都是母亲的人,我去打听杜二郎,是不是送上门把把柄给人家抓?李道姑收了我这么多钱,也该为我做些事,何况她们这帮出家人,眼明心亮的很,东京大大小小世家后宅,怕没什么打听不到的。”
仪兰“哦”了一声,“那您要寻杜二郎做什么?”
傅念君笑了笑,“人家都这样踩到我头上来了,不把我和爹爹的名誉放在眼里,这样的人,多少要给他点教训吧,我呀,很是小心眼。”
那小子太卑劣了,竟跑去向崔涵之嚼舌根,也配做读书人?
她得让他吃点苦头。
李道姑也是个明白人,没两天就把事情都打听清楚了。
十月五日的时候是天宁节,天宁节是太祖皇帝的诞辰,整个东京都要庆贺,场面虽然没有上元、端午等节日大,很多寺庙道观却也会选在这一日开斋会、布道场,寻个缘由热闹一下。
李道姑打听清楚了就让人带话给傅念君,杜淮天宁节这日就会和一班世家子弟往万寿观游玩,若是她有意,可以从妙法庵借道。
倒是很机灵。
这样一来,也没什么人能一口咬定傅家二娘子在万寿观出现过。
十月五日这天,傅念君自然就带着几个丫头小厮儿出府,到了妙法庵喝了一盅茶就换了一架牛车往万寿观去。
万寿观是皇家道观,观主皆是皇帝亲封的天师,虽然不如大相国寺般名头响亮,可是贵族子弟和女眷们,偏爱这里胜过大相国寺。
傅念君带着帷帽,跟着人流往观中去。
今日的万寿观香火极旺,观前的集会也很热闹,不仅设了乐棚表演杂剧歌舞,官府和市井的艺人也都争相汇聚,杂而不乱,热闹声不断。
“娘子,您小心些,这里人多……”芳竹和仪兰一左一右护住了傅念君。
“闪开咯,闪开啊……”
突然有吆喝声传来,便看见有几匹马跃过来,撞翻了好几人。
“别挡路别挡路。”
嘻嘻哈哈地又过去了。
马上似乎是几个年纪不大的郎君,有一个连帽子都歪了,他也不去扶,很有几分侧帽风流的意味。
“这不是齐郎君嘛……”
芳竹看着那一骑绝尘的人说道。
傅念君哂然,就是那个和她在名声上牵扯不清的齐昭若吗?
“那还有两个是谁?”仪兰眯着眼,没怎么看清。
“不晓得。”芳竹说:“跑得太快没瞧清,不过那两个骑术是比齐郎君好多了,瞧齐郎君,踩烂了人家一筐橙子……”
傅念君笑着摇摇头。
万寿观的斋会要价很昂贵,一人大概要一贯钱,和山下的酒楼茶肆自不能比,且要提前预定,因此往来的也都是豪门大户。
傅念君有李道姑先打过招呼了,因此得了万寿观后院一间小小的雅室休憩。
“这位娘子,还有半个时辰就有道长的讲道了,您且先等等,若要奉香,再唤人即可。”
“有劳了。”傅念君向小道童笑着点点头,看他红了红脸就退下了。
“娘子,您瞧这个,够不够结实?”
傅念君正垂着脚坐在门边,瞧着面对自己的一片蓊蓊郁郁的树林出神,觉着心情舒畅,就见大牛突然冒出来,拿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棒挥舞。
她忍不住笑道:“别急,人还没过来呢。”
大牛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被大虎匆匆忙忙拉走了。
“娘子,您还真要这么做啊?”仪兰忧心忡忡的。
“是啊。”傅念君笑了笑,向她调皮地眨眨眼,“放心,只有这一次。”
杜淮这种败类,还真不值得什么别的高贵的法子来折腾他。
蒙着头打一顿就是了。
傅念君轻飘飘说这样一句话的时候,芳竹和仪兰的下巴都差点掉了。
她们娘子什么时候这么泼皮了?
“大牛和大虎身手还不错,打就打了,抓不到证据他只能认栽。”
傅念君依然一脸无所谓。
他们是君子,可她是女子,她不求什么堂堂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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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朝重文,每个人说话做事,都讲究儒雅风度。
哪里有她这样说去打人一顿就打一顿的!她还是个小娘子呢!
可是芳竹和仪兰今天看大牛大虎的架势,就知道娘子不是开玩笑的了。
杜淮今日约了二三好友,开开心心地在集会了逛了逛,又在万寿观墙头提了几笔诗,加上被身边好友大加赞赏了一番,心里也有些洋洋得意。
他自认读书不差,什么崔涵之,写的诗文在他看来也不过尔尔,倒是国子学太学里对他人人称颂,却鲜少有人赏识自己,但是好在还是有长眼睛的人的。
“二郎大方,万寿观的素斋,我们平日可没有福气吃到。”
一个竹竿般瘦削的青年学子奉承杜淮,还给他倒上了一杯素酒。
杜淮笑眯着眼睛:“张兄客气了,咱们都是同窗,不过一两顿素斋,算得了什么,何况是给尊神们添香油钱,来,喝酒……”
小厮儿趁机又偷摸着给杜淮递上一包东西,一打开,满室芳香。
“二郎,这是……”
“有酒无肉,无法尽兴,来来来,这野鸡味道甚美……”
正说着,突然门被一下子拉开,杜淮几个吓了一跳。
“好啊。”门口站着一个眉目浓艳的少年,正抱臂看着他们:“我说谁在斋会上吃肉,原来是杜淮你小子啊!”
猛然看见齐昭若,杜淮噎了一下,想到了自己明里暗里告诉崔涵之,齐昭若和他的未婚妻子有私一事,但是看齐昭若正拼命吸着鼻子,好像他还不知道。
杜淮挺挺背,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不过一桩小事。
“齐大郎,要不要一起?”杜淮邀请道。
齐昭若一乐,“倒是好,只是我还有两位客人,怕是不便。”
杜淮倒也继承了他老子几分机灵,齐昭若说不便,就是说明那两位客人身份比他尊贵,不能屈尊来他这间屋。
见到机会就要把握,杜淮这一点上很有头脑。
“我们几人不知能不能跟着大郎你凑个趣儿,一起喝酒也开心些。”
齐昭若笑着点点头,“也好也好。”
说罢杜淮几人就起身,跟着齐昭若换了场地。
开门一看,原道这里最大的雅间给了谁,这里头两位,好像极面善啊……
一个穿白衣的少年郎君生得很标致,眉目如远山般隽永,是个清淡似水墨画里走出一般的人物。身形略显单薄,戴着方巾,正亲自跪坐在地上烹茶,十指纤纤,满身书卷气。
另一个侧卧着发呆,正瞧着外头的景色,穿着铁青色的箭袖束腰直身,束小冠,体格极好,宽肩窄腰,他微微侧过脸,众人就看到一张极俊朗的脸,眼梢上挑,面部线张扬却又不过分,皮肤白皙,中和了身上磊落潇洒的气质,既不显得文弱,又不是那么威武,恰到好处地让人无法亲近却又心生钦慕。
“这位是六郎,这位是七郎……”
齐昭若笑眯眯地介绍。
杜淮脑子转得很快。
和齐昭若如此亲密来往,又值得他特意介绍的。
六郎、七郎……
不就是皇子中排行第六的东平郡王和第七的寿春郡王吗……
他当即就要行大礼,却被齐昭若拉住了。
“别别,他们见不惯大礼,是吧?表哥们?”
邠国长公主是官家的亲妹妹,这两位自然就是他的表哥。
那位烹茶的“六郎”先转过头来,笑道:“是啊,请进吧。”
此时“七郎”也坐起身,对他们挑了挑好看的眉毛,睃了这一圈人,似笑非笑地对齐昭若说:“你还真懂得怎么给我们找乐子。”
齐昭若咳了一声,“是七哥你刚才说了,想见见那位在墙头提诗的才子……”
只见东平郡王周毓琛突然间一阵猛咳,仿佛被茶呛到了,他回头一脸好整以暇地看着弟弟。
寿春郡王周毓白也是一脸无奈。
他刚刚说的明明是,“谁这么一笔烂字也敢提墙头,写的这是什么玩意儿,有机会一定要认识认识此人脸皮是怎生的厚。”
杜淮却一脸受宠若惊,拱手惊喜道:“原来七郎还曾夸赞过小可,实在是愧不敢当。”
齐昭若憋着笑,招呼杜淮坐下,杜淮以一种在周毓白看来极度肉麻的眼光盯着他,盯得周毓白浑身鸡皮疙瘩。
他望向看戏的兄长,叹了口气,“还有茶吗,再给我一杯。”
压一压胃里的恶心才是。
******
杜淮很兴奋得了两位郡王的赏识,推杯过盏,他又觉得两位郡王果真是人品出众,出类拔萃,不仅相貌无可挑剔,谈吐也是极有风度的,两人一如秋阳,一如冬月,身份贵重自持,却都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清高冷傲。
如此他一高兴,就多喝了几杯,喝得浑忙忙,就起身告退去解手。
边解手还边兀自回味着该怎样回去让兄弟们羡慕羡慕。
他想到这两位郡王的身世,不免又有些唏嘘。
东平郡王在相貌和风度上都要更接近当今圣上,温和仁厚,而人家的母亲是官家最喜爱的张淑妃,盛宠几十年不衰,那才是官家的心尖肉。
比起来寿春郡王的风姿虽然更叫人向往,但他是皇后舒娘娘嫡出,舒娘娘不受官家喜爱,要是舒相还在朝,自然境况好些,可是如今呀……
杜淮摇摇头。
说起来,当今这位官家的后宫秘事,满天下也没几个百姓不知道的。
如今的官家是太宗皇帝唯一的嫡子。太宗皇帝的发妻,徐太后,在太祖没起事的时候就嫁给了太宗,家里是以杀猪为业的,她的两个兄弟后来跟着太祖太宗东征西战的,虽说大字不识几个,可到底凭着累累军功建起了家底,如今谁都知道徐国舅一家,那是横着走的主。
太祖过世后太宗兄终弟及登上皇位,徐氏也成了皇后,她想让自己的侄女做太子妃,被太宗皇帝挡下了。当时国朝初立,太宗急于和旧朝老臣建立关系,就为太子聘了鲁国公,后追谥中书令孙德的长孙女为妃。
孙德是前朝宰相,虽然做了二臣,可是依然引导了大批民心,太宗审时度势,新旧王朝的第一次妥协,举措十分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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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皇后,就是那短命的孙娘娘。
太宗皇帝的打算很正确,可他看轻了自己那个当年就敢提刀追人两条街的悍妻。
话说当年还是太子的官家,十六岁的时候,大婚前夕,就被亲娘算计了,无媒无聘之下在自己亲娘宫里宠幸了表妹徐氏,就是如今的徐德妃。
徐德妃长得很不好看,还是龅牙,且性子和徐太后年轻时一样,能动手就不动口。
官家醒来看到这样一个女人含羞带怯地望着自己,还是自己亲娘的算盘,真是又气又急,只觉得女人如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可当时的太宗皇帝也没办法,因为徐氏很快有了身子,只能让他做了太子侧室。
于是孙娘娘就这样委屈地嫁给了官家,孙家是百年世家,孙娘娘性子高傲,觉得丈夫对不起自己,不愿主动亲近,也很不懂得抚慰当时极度厌恨女人的官家的情绪,两人就这样夹着个徐氏不冷不热地过日子。
就在如此情形下,官家遇到了张淑妃,说起来这位张淑妃张娘子,也是个人物,她遇到官家时还是个走街串巷摇鼓唱曲的货郎之妻,可是生得貌美窈窕,性格温柔,与官家一见如故,且让官家感受到了不同于他身边所有女子的温情。
这种心灵上的慰藉,是当时他久寻不到的。因此即位后,官家立刻不顾百官言论和太后施压,硬是将她娶进了宫。
而徐太后为何会让步,也是因为彼时徐德妃已经生下了大儿子,如今的肃王。
而帝后感情不睦,太后当然乐见,再来个张氏搅搅浑水,她也没损失。
可没想到官家对张淑妃如此情深爱笃,进宫后,她立刻就生了二儿子滕王,可幸好滕王憨憨傻傻,说话口吃,连生母都不喜欢他,太后才放了心。
还是官家的乳母秦国夫人觉得不妥,劝孙娘娘一定要软下身段来,否则肃王越来越大,日后就是她再生嫡子也没用了。
孙娘娘身体一直不好,可听了秦国夫人的话终于醒悟,后来拼了性命用尽最后一口气生下了官家的第一个嫡子,三儿子崇王。
可崇王这个寄托了满朝文武希望的皇子,竟是个跛子!
官家连多看他一眼都嫌烦。
这之后几年,张淑妃努力想生儿子,可一连几个都是女儿,但依然不减宠爱,甚至在她怀安阳公主期间,官家想立她为后。
当时连旨意都下了,皇后金印宝册都交到了张氏手里,可百官和太后不同意,日日吵日日上折子,说张氏再嫁之身,且出身下九流,万万当不起一国之母,御史台的御史们轮番围攻官家,口诛笔伐,从前五百年一直说到后五百年,闹得沸沸扬扬乌烟瘴气,吵到官家最后妥协才罢休。
张氏这皇后,只做了三天,从此以后,还只能封淑妃,连贵妃都不能加封。
官家也算可怜,第一任皇后,是出于巩固新旧朝的关系,第二任皇后,是他对集体文官的让步。
他对心爱的女人,只能怀着一份愧疚。
百官们怕他再提旧事,便挑了一位他们都满意的小娘子。于是当年官家就娶了当时舒相公的女儿,才十几岁的舒氏。
因为舒相公是身家最清白的一位,舒氏做了皇后,绝对没有任何助力,甚至连兄弟都没有,绝对无法威胁到太后的外戚地位,且舒氏一个当时才十几岁的女娃,也威胁不到张氏的宠爱。
立了皇后,后宫终于清净了,官家依旧宠爱张淑妃,冷落皇后,好几年后,东平郡王周毓琛出生,这是张淑妃和官家最疼爱的儿子,他不似同胞兄长滕王一样憨傻,而且十分聪明懂事,在襁褓里时就长得颇为讨喜。
可是千算万算,张淑妃还来不及为这个令人满意的儿子大肆庆祝,舒娘娘就也诞下了一个儿子,正是官家的七子寿春郡王周毓白。
听说当时张淑妃发了很大的脾气,可到底也不怪官家,她怀孕在身,舒娘娘又正值青春,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张淑妃此后便一直指望着周毓白和孙娘娘留下的崇王一样,是个有疾的,可是大概官家就是老来儿子命,只有这两个最小的儿子,越来越合他心意。
于是如今关于立储,便是御史台和谏院三天两头时不时要吵的话题。
大皇子肃王,如今都三十几岁了,长子都与寿春郡王差不多大,说才能也平平,可架不住人家背后有太后和徐家撑腰。
二皇子滕王,是个傻的,就是张淑妃自己也烦他。
三皇子崇王,嫡长子,最最名正言顺,身后有前朝勋贵们支持,只可惜是个跛子,若不是无子的情况下,哪个皇帝会立个残疾的儿子。
六皇子东平郡王,样样都很好,张淑妃和官家也最疼爱他,可人家身份就是比嫡出的寿春郡王低一截啊。立嫡轮不到,立长也轮不到,就是你张氏自己,两个儿子,凭什么就是立小儿子?
七皇子寿春郡王,也是嫡子,天资也很好,可舒娘娘背后有什么?无宠也无势,甚至也无钱财。当初扶她上位的是百官,可是百官各有想法,舒相退下来后,他们母子更是如风中浮萍,实在难以支撑。
如此就一拖再拖,一辩再辩,就没一个既合官家的眼,又合百官的眼。
立储大事,拖不得啊。
杜淮想到他父亲经常回家感慨的这句话。
浑身一个激灵,杜淮恹恹地提上裤子。
罢了罢了,他想这些干什么,又轮不到他来操心。
杜淮转身打了个酒嗝,吸了吸鼻子,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这么臭啊……
他抬眼一看,当头就被一个粪桶罩了个严严实实。
他连嘴都没来得及合上……
跌跌撞撞间,杜淮感觉到自己被人一把拉出了茅厕,他心中害怕凄惶,呜呜地想大声叫,可是一记棒子就打在他腿上。
他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当下软了身子倒在地上,他好不容易拼命甩开头上令人作呕的粪桶,可惜被糊了一脸,他只能哀嚎,眼睛都睁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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粪桶没了,可马上又有麻袋盖住了头。
杜淮明白他们为什么盖麻袋……
因为接下来的棍棒,都落在了他的脸上。
下手的人毫不客气,一棍接一棍,杜淮哭喊着在地上打滚。
“爹爹啊……亲娘啊……”
声音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可他叫得这么凄惨,也根本没有人理他。
杜淮也不知有多少个人在揍他,他只觉得自己满眼都是金星。
“不要、不要再打了……”
他哭求着。
可是棍棒还是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头上,杜淮疼得在地上扭来滚去。
“别、别打了……”
他麻袋里的脸上除了那些恶心的东西,还有鼻涕眼泪。
“啊啊……”
叫了好几声,他自己“砰——”地一记狠狠撞上了一根树的树墩。
他强撑着才没有晕过去。
等他觉得清醒了些,好像打他的人突然消失了,他听到了四周的脚步声。
“什么声音,好像是杜二郎的声音……”
“杜兄,杜兄,杜兄?”
声音越来越近。
杜淮“哇”地哭喊了一声。
“二郎在这里!”
他感到有人匆忙把自己扶起来,头上的麻袋被拿开,杜淮流着眼泪呜呜地哭着,终于能透过一丝缝隙看清眼前这些人了。
周毓白和周毓琛目瞪口呆,眼前这个臭不可闻满身屎尿的人就是才消失半盏茶功夫的杜淮?
周毓琛倒还好,周毓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二郎、二郎你、你怎么会这样……”
被杜淮称为“张兄”的青年学子忙掏出手帕给杜淮,他揪住了杜淮唯一一个干净的衣角,强忍住呕吐的*。
他可不想这些秽物玷污了自己高洁的身体。
杜淮边嚎哭,边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东西,样子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周毓琛看了一眼看好戏的齐昭若,说道:“还不快去叫人。”
齐昭若撇撇嘴,走开了。
那里杜淮一下就扑到周毓琛和周毓白两人跟前,哀嚎道:
“求两位郎君给我做主……”
他这是哪里学来的腔调?
周毓白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半步,避免杜淮抓住自己的衣摆。
“杜二郎,你且起来,这件事,我们必然会帮你讨个公道。”周毓琛倒是比较好说话,忙示意身边的侍卫把他扶起来。
咦?什么时候出现的侍卫?
在场的人都很茫然,刚刚都没看见的啊。
有道童仓皇赶来,看见杜淮这满身屎尿,哭爹喊娘的样子也是脸越来越黑。
他想到刚刚师弟和他说,师父准备要倒的马桶被偷了……
他还怪师弟睡迷糊了,怎么可能有人偷马桶?
哦,原来是来这儿了。
“杜施主,请您快这里请……”
道童忙上去请杜淮。
杜淮却还没个完,一个劲儿要和周毓琛说话:
“六郎,求您了,那起子贼人将我一顿乱打,怕是断了骨头了……”
周毓白背靠着一棵树微笑,看着周毓琛正不断在蹙眉。
也是,杜淮这满脸满嘴的,都是那味儿,闻着真够呛的,得亏周毓琛受得了。
不过还真是,谁这么缺德,竟然这么对付他……
可是好有意思,很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事了,不知道是谁做的,他不禁想,这人也一定很有意思。
******
此时傅念君屋子里却是笑作一团。
“娘子,他真是哭爹喊娘的……”芳竹捂着肚子笑。
傅念君也没错过这幕好戏,但是她只站着远远地看,得手了就带着两个丫头回来。
“好了。”傅念君说道:“他们肯定是要查的,咱们要准备好。”
芳竹和仪兰点点头,“娘子就放心吧!”
等杜淮终于收拾干净以后,众人看出来他确实没有骗人,满头满脸都是伤,青一块紫一块的,看来对方果真没有手下留情。
杜淮见到周毓琛周毓白就像见到了亲爹娘:
“六郎、七郎……”
“打住!”周毓白抬手打断他,无奈道:“今日会向你动手的一定是这里的香客,这好办,我们已经叫人把守住出口,都去认一认就是了,杜二郎,别人和你无冤无仇的总不会下这么大狠手吧?”
杜淮一噎,仔细想了想还真的想不起来。
他能和谁结这样的梁子,他爹爹是三司里的重臣,谁不卖几分面子?
“两位郎君,找到了打杜家郎君的棒子。”突然有个护卫说道。
众人往外看去,杜淮一阵心惊。
“是在万寿观柴房里挑的,卑职去问过守柴房的小道童,他说今日往来人多,他被调去厨房做事,柴房里并没有人守。”
“嗯。”周毓白应了声,“去打过招呼了吗?我们可以去认认人吗?”
“是。宣明道长立刻就到。”
在今日这个最忙的时候,张天师的亲徒宣明道长还亲自过来接待他们,是因为周毓琛和周毓白亮了身份。
宣明道长约莫三十来岁年纪,看到杜淮脸上的伤也有些微微诧异。
“在此处,竟有人下此狠手?”
周毓白笑道:“可见也不是很尊重道法的,有劳道长带路了。”
登记在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有些是女眷,宣明道长还会特意提醒,好在他面子大,也没有人不配合。有些胆子大的女眷,若是先见到了周毓白周毓琛这两个俊朗郎君,还会微微地红着脸探出头来朝他们使眼色。
尤其是周毓白,不自愿接收了许多秋波,他很无奈,只好把被揍地猪头一样的杜淮拎出来挡在自己身前,小娘子们一般都会立刻失去兴趣,有点脾气的还会把手里的瓜子壳儿往地上一撂再“哼”一声。
等到叩响了傅念君的门,他们就听见一个小丫头轻快的声音。
“请问是哪位?”
芳竹透出半张脸,齐昭若因为走在最后,没注意到是她。
宣明道长说:“贫道是这里修行的,有些事想问问贵家娘子,可否?”
一道极好听的嗓音便传来,“芳竹,请道长进来。”
门打开,一位极娟秀漂亮的小娘子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们,风吹动她的发丝和桌上的纸,她抬手轻轻扣住它们,手很漂亮,她笑得十分柔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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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有何事呢?”
清泠泠的声音响起。
周毓白忍不住探头望了望,觉得这嗓音太过动人心弦。
门外众人都愣了一下,杜淮第一个拨开人群。
“你、你……”
他指着傅念君睁大了眼。
是她!一定是她!
这个毒妇,是她把自己打成了这个样子……
傅念君笑了一下,“这位是……”
好像不认得眼前这猪头一样的人是谁。
“这是杜二郎。”
有人说道。
芳竹第一个不信:“你怎么可能是杜二郎呢?杜二郎可是个翩翩少年郎,才不是你这副模样!”
后头有人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周毓琛略带责备地看了周毓白一眼,后者十分无辜。
齐昭若也凑过来看。
“这是找到了?”
定睛一瞧,这不是傅二娘子吗?
她怎么在这?
不过他脑子转得很快,立刻后退了半步,决定先看看这场好戏。
杜淮被芳竹一句“你怎么可能是杜二郎”差点气歪了鼻子。
“还、还不是你们打的!”
他气得暴跳如雷,想来想去,只有傅念君有可能这样对自己,只有她有这个理由!
杜淮说话有些漏风,激动之下难免唾沫四溅,芳竹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傅念君端坐着,莹润的指尖在宣纸上摩挲了下,微微笑道:“这话没有道理,怎么就是我打的?今日有这么多位郎君在,诸位也给我做个见证,这杜二郎我是认识的不假,可他是我未来的妹夫,我们统共也没见过几面,我有什么事和妹夫牵扯不清到要动手打人,还把你打成了这个样子……”
说着她望了杜淮的脸一样,忍不住低头捂着嘴轻笑了一声,显得十分娇俏。
杜淮被这一声笑更是激地怒火中烧。
“一定是你,你当日打了我一巴掌还不罢休,你是、你是报复我,报复我……”
话说到这里,杜淮的神智突然回来了。
齐昭若就在自己身后!还有两位郡王!
他怎么能把自己和崔涵之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抖出来。
说傅念君因为自己把她和齐昭若的私情捅到了崔涵之面前,而指使人来打自己。
“你继续说啊。”傅念君站起身,身形窈窕秀丽。
门外的周毓白一直盯着她,从她适才笑弯的眉眼到现在过人的身段,都仔仔细细地盯着没有放过。
“你眼神规矩点。”
兄长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耳边。
周毓白对上了周毓琛无奈的眼神。
周毓白没有多做解释,继续看着屋内二人。
傅念君神态自若,“杜二郎,你既说到了我打你一巴掌,那你为何不说我为什么要打你这一巴掌?杜二郎,你真要我把话当众说明白了?”
杜淮的脸色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大概是铁青的,可惜此时看不出来。
仪兰这时候插嘴道:“杜二郎轻薄我家娘子在先,娘子动手打了您一巴掌,您也不能如此怀恨在心吧?今日还要赖我们把你打成这样,我们娘子哪里是这种人?我们都还没去和你们杜家计较!”
门外众人恍然大悟,原来确实是有过节的。
只有齐昭若撇撇嘴。
杜淮调戏她?他怎么有点不信呢。
说起来这位傅二娘子,虽然人是蠢了些,可胜在一副皮囊长得漂亮,他不似那等清高士子,也不在乎她绣花枕头一包草,因此每次她笑得花痴地贴过来,他就也乐意陪她玩玩。
既然是有旧情的,他也不能坐视不理了。
“好了好了,杜二郎,我看你是误会了。”齐昭若出来打圆场:“下毒手的怎么可能是傅家这位娇滴滴的小娘子,大概是另有其人,你也别发泄私怨了。”
杜淮就怕齐昭若替傅念君说话,抬头又正巧看见齐昭若这里朝傅念君投去了个相当暧昧的眼神,当下心里立刻一清二楚:
莫非是这两个人合起伙来算计我!
好啊,齐昭若齐大郎!原来你早就知道了,还背着我演这出戏!
傅念君这里接收到齐昭若的一个眼神,充满侵略性,心里恶心地不行,可是看着杜淮的脸色,就能知道他必然往别的方向猜过去了。
她也乐得促成,便朝齐昭若也笑了笑:
“难为齐郎君愿意说句公道话。”
齐昭若觉得她今日很不一样,就是……
很有韵味。
这一举手一投足的,瞧瞧,可比之前有女人味多了,这下里心里一荡,他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哪里哪里,杜二郎喝多了,一时间冲撞了娘子……”
看齐昭若这五迷三道的样子,周毓白和周毓琛就知道他是老毛病又犯了。
周毓琛转过身去,真是没眼看,这还是在道观里。
看热闹的众人心里都转着同一个念头,这小娘子倒是好本事,先是被杜二郎调戏,接着这会儿齐大郎又立刻跳出来给她说话,可见也是个能来事的,倒不浪费这副好相貌。
“杜二郎,你说人家打了你,你有证据没有?”齐昭若瞪了一眼杜淮,觉得他这样子实在有碍观瞻,却浑然不知杜淮此时已经把怒火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了。
杜淮捏着拳头,冷冷地说:“没有,但是……反正就是你打的!”
他开始有些无赖了,只觉得眼前这对奸夫***害了自己半条命,实在可恶!
由此更是红了眼,不知是怒的,还是委屈急的。
傅念君见状说道:“杜二郎说是我,就是我吧,你是君子,我是小女子,你硬说是我,我能怎么样呢?”
齐昭若也觉得杜淮疯了,再怎么样傅念君也是傅相公的女儿,还是他未来的姨姐,何必弄得这么下不来台。
他要是在这里耍起赖来,就是他老爹杜判官也要跟着丢脸。
他靠近杜淮,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低声说:“别闹了啊,你以后还要不要混了?”
杜淮咬紧着牙,只觉得心里邪火乱窜。
“这样就得了。”齐昭若咳了一声,朗声说着,拍拍杜淮的肩膀,很想大事化小,“你这样把罪名浑赖给个小娘子,可不是大丈夫所为,走走,咱们再接着去找,哥哥替你好好找,肯定那贼人是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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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os端经常抽风,会看不见作者的话,以后注释和说明还是放正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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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若的模样很像在哄小孩。
杜淮在心中冷笑,哪里还有什么贼人,分明就是你们串通一气来整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我不能拿你们如何,看我回去禀告了爹爹怎么报仇!
杜淮立刻转身,气冲冲地拨开看热闹的人走了。
齐昭若一副邀功的模样朝傅念君挤挤眼,仿佛在暗示她什么。
傅念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微微偏过头,逼自己嘴角抿出了一个十分俏皮的笑容,瞧得齐昭若心里又像猫爪挠似的。
这下看热闹的也跟着散了,只有周毓白最后没有动,往屋里望了几眼。
“郎君有事?”傅念君问道,对上一对极有神采的凤目,那对眼睛明亮有神,像清泉一样澄澈,很是漂亮。
“想问娘子讨一碟甜枣吃。”他的声音十分悦耳,不低沉也不高亢,有种慢条斯理的优雅。
傅念君微微笑,“我桌上只有香果瓜子,郎君若不介意可自行取用。”
周毓白果真向她身后看了一眼,也笑了笑:“既然没有,就算了。”
说罢转身走了。
“那人是谁?真是奇怪!刚才他就老盯着娘子瞧。”仪兰缩在角落里和芳竹说话。
芳竹小声说:“大概是瞧娘子好看才想说几句话吧,不过他长得可真是很俊……”
芳竹眼睛闪光,脸也红扑扑的,因为真的很俊啊!
“这倒是……”仪兰也很罕见地赞同了。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反应过来。
那么俊的人,一定是“大宋美男册”上出现过的,难怪觉得面熟来着。
“到底是谁呢……”
芳竹很努力地想。
毕竟画像和真人还是有些差距的,她敢保证那叠子画像可都不及刚刚那位郎君好看。
“你们嘀咕什么?”
傅念君又在朝对外头景色的门边坐下,垂着脚,心情很好地笑了。
“娘子笑什么?”芳竹问道。
傅念君弯了弯嘴角,“在笑我今天啊,无意间也使了一趟美人计呢……”
这是意外之喜。
祸水东引,让杜淮以为是齐昭若的安排。
那杜淮固然是个败类,可齐昭若也显然是个好色之徒,让他们互相不对付好了,反正她又无所谓。
芳竹和仪兰当然听不懂,她们还在琢磨着刚才那位郎君到底是谁。
傅念君两只手捧着茶杯,叹了口气,“不过还是有聪明人的啊……”
幸好她做了万全的准备。
“娘子这话怎么说?”
芳竹问道。
傅念君道:“我们撤地很快,可是还是在杜淮身上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啊……”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
“套头的麻袋。”
那是入观前,傅念君在集会上买的一袋甜枣,放甜枣的袋子。
唯一的证据。
所以,刚才那个人才会问她讨甜枣吃。
他必然是已经派人去山下问过了。
真是有心。
不过幸好……
傅念君笑笑,那袋子甜枣此刻都在她牛车的坐褥底下。
“娘子,咱们不会被发现吧?”芳竹还是有点不放心。
“不会。”
买甜枣的那么多人,是不可能查到她的。
喝完一杯茶,傅念君听见眼前又有响动。
“大牛,是你又躲在那里吗?”傅念君道。
芳竹也说:“大牛,你别吓唬娘子了。”
这道门是赏风景的,外头一般不会走人。
钻出来一个人影,却不是大牛,身形挺拔,腰肢劲瘦,个子很高。
几人吓了一跳,是谁这么无礼?
那人慢慢地拾开头上的草叶,拂了拂袖子,转过脸来,竟是刚刚问傅念君讨甜枣的那个俊俏郎君。
“你、你……”芳竹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周毓白甩甩袖子,对三人笑了笑,“别出声,我没有恶意。”
他看着很规矩的样子,可是一对眼睛就像长在娘子脸上一样。
仪兰侧身挡在了傅念君身前。
枉他生得那么好看,看起来高不可攀的样子可竟然也是个登徒子。
傅念君笑叹着拨开仪兰:
“我是傅家的二娘子,人家不会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的。”
这句话虽轻,可周毓白也听到了。
像是很骄傲,又像是自嘲。
适才齐昭若和周毓琛就说起了这位傅二娘子。
周毓琛还有些惊讶他竟不记得了:
“就是那年,她进宫来赴宴,那时候她有八岁没有?在御前失仪了,硬要给太婆和娘娘唱曲儿,也不知唱的是什么,傅夫人拉都拉不住,又说了好些不得体的话,把娘娘都吓得不轻,直说这孩子疯魔了,太婆脾气不好,当众斥责了她,本来傅相公的嫡长女,大概是她们挑来预备给你我选妃的……”
正好年纪也合适,不过那以后,是不可能的了,这件事周毓琛记得,周毓白却不记得了。
“那时候我大概跑出去玩了。”
周毓白似乎只记得那时候听人说傅相家出了个丢人的女儿,不想就是她。
周毓琛笑道:“听说一看见貌美的郎君就挪不动道,很是贪好男色,也是个奇女子了。”
这话齐昭若也做了证。
说自己也与这傅二娘子相识,大概是想强调自己的美貌十分出众。
是个名声这样臭的小娘子啊!
周毓白打量着她,视线落在她裙角上,很想看清她裙摆下的脚穿没穿鞋子。
“你、你怎么还看!”
仪兰有些急了。
傅念君也觉得有些惊讶,这人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还敢往上凑。
可见也是个浮浪的。
她心中不喜,只道这年头好看的男子大约很少能做到内外兼修。
周毓白挑着眉却说:
“找到了。”
“找到什么?”傅念君问道。
他笑了笑,指指她的脚:“找到破绽。”
“你没有穿鞋。”他一口咬定,“因为你的鞋上……沾了池塘边的红草泥。”
杜淮被揍的地方,那里就有红草泥。
她一定是把鞋藏起来了。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也十分小心。
果真有点意思。
他的脸在阳光下神采焕发,有种独特的自信和洒脱,像镀着一层金光般闪着光芒,只让人感叹大概神仙中人也不过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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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皇子们说的“娘娘”就是指嫡母皇后,他们称生母为“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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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竹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人出神,觉得这对眼睛越看越眼熟,她突然叫了一声。
她想起来了!
“寿春郡王!”
他就是那个寿春郡王啊!
芳竹激动地喊道。
娘子很喜欢的一张脸,可惜从前只远远见过半面,随后便花重金让人细细描绘了他的轮廓放在画纸上的寿春郡王。
周毓白挑了挑眉梢,不知何时一个小丫头竟也能认出自己。
“你认得我?”
傅念君蹙眉,寿春郡王……
又是这个熟悉的称号。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芳竹见她似乎想不起来,忙着急地添了把柴:“就是您房里那本‘大宋美男册’上您最常看的那位寿春郡王啊!说看着很下饭的那位啊!”
傅念君:“……”
周毓白:“……”
仪兰也:“……”
六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自己,芳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尴尬地涨红了一张脸垂下头。
周毓白花了些力气才勉强稳住自己潇洒的姿态,手边扶着的柳枝差点叫他生生掐断了。
大宋美男册?
看来这位傅二娘子某些方面真的同周毓琛和齐昭若说的一样,很是疯癫。
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多谢抬爱。”
傅念君也颇感无奈,但是也懒得解释了,拉着芳竹仪兰二人就要行礼。
毕竟这是位郡王。
“无妨。”周毓白抬了抬手制止他们,“我只是来求证一下。”
鞋子。
这就是他找到的破绽。
证明傅念君到过池塘边,到过杜淮挨揍的地方。
傅念君定定地看向他,神色间没有慌乱,也没有意外。
仿佛笃定他是不会去告诉杜淮的。
她的眼神撞得周毓白心里一动,他心底的那陌生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为什么……
他会觉得这个小娘子很熟悉?
从刚才第一眼开始就是。
两个人就这样直直地旁若无人地对视。
仿佛根本不是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起码傅念君知道,他们确实不是陌生人。
她脸上还是平稳无波,可心里却早就惊涛骇浪。
芳竹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可她恍若未觉。
芳竹脸色一黑,心里暗道糟糕,娘子这老毛病又犯了!
傅念君望着这张脸,这个人……
她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她当然会觉得熟悉!
这张脸,除了眼睛,嘴角眉梢,从容俊朗的面部线条,多像杀了她的那个人。
周绍敏。
是啊,寿春郡王,她一直想不起来这个名号,因为在她出生后,就没有寿春郡王了。
因为这个人,后来进封了淮王。
他是周绍敏的父亲!
杀了她的那个周绍敏的父亲!
他们父子在天顺九年的十月五日天宁节,篡夺皇位,屠杀了帝后太子数人,血洗了整个皇城。
就是从今天算起的,整整三十年。
傅念君的手紧紧地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她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仿佛觉得在这一瞬间败给了命运。
恨吗?
不,她和淮王没有太多的接触,只知道这是一位曾经被幽禁了十年,残了双腿的王爷。
杀她的人是周绍敏。
现在在她眼前的,是仇人的父亲啊!
哪怕此时那位仇人都还没有出生……
傅念君早就明白,她回到三十年前,一定会遇到一些人,与三十年后的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这种震撼,她现在才刚刚能体会到。
傅念君的变化周毓白看在眼里。
他拧了拧眉。
这太奇怪了……
她对他显然有些别的想法,她甚至浑身微微发抖。
这绝不是遇到一个俊俏郎君该有的表现。
更像是害怕、是恐惧、是无所适从。
他从来没有得罪过她啊!她真的认识自己?
而且更奇怪的是,到底为什么他也会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可是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一定是疯了!
叫这东京有名的花痴小娘子给传染了疯病!
“娘子!”
芳竹的声音好像一道惊雷劈进傅念君耳朵里。
傅念君见到自己眼前芳竹的脸,察觉到她正用力握着自己的手臂:
“娘子,您撑住!再怎么样,也……不能冲过去啊。”
她满脸忧心。
这是她对傅念君最后的要求了。
芳竹只觉得她家娘子快把这位俊朗无比的寿春郡王给盯出个洞来了,可不能再盯下去了啊。
傅念君张了张嘴,觉得这转变有点太快。
这时,另一边的门却被扣响了。
芳竹和仪兰齐刷刷地往庭中看过去,可是周毓白却消失了。
两人不由松了口气,可同时又觉得这位郡王行为很是怪异,简直与他的相貌极不相符。
仪兰去开了门,芳竹端了一杯茶给傅念君,想让她平复一下心绪。
傅念君羽睫轻垂,却还没有从周毓白身上转移开思绪。
谋反……
她却记得自己死前与周绍敏一番强辩之时,他说过,他们只是拿回属于他们的东西……
周绍敏指的是皇位。
不论这话的真假,傅念君都明白,这三十年前的故事,储位之争,几位王爷相继发生的惨剧,肯定比她以为的更复杂,而她,如今也已经身在这乱流之中,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仪兰打开门,却没想到又迎来了一位美郎君。
她不由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娘子祈盼已久的桃花运,难道就在今天全部开花?
这一个接一个的。
齐昭若朝仪兰眨眨眼,笑得很轻佻:
“许久不见了,小丫头。”
他不客气地走进去,傅念君转过头来。
竟是这个家伙。
齐昭若盘膝坐到她身边,“你怎么了?真是你打了那杜二郎?”
说话是极熟稔的样子,很理所应当。
傅念君蹙了蹙眉,她真的很想叫人把他从自己身边拖出去。
她真闻不惯他身上那香粉味。
“不是。”
她淡淡地说。
她只留了个侧脸给齐昭若,他却瞧得很有滋味,从前怎么没觉得她这样柔媚?
他不由伸出手要去搭傅念君的肩膀,傅念君抬手甩开他自己站起来,居高临下道:
“齐郎君大概是喝多了酒,有些迷糊了。”
他如果想做第二个杜淮,她也不介意第二次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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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是不是很狗血?更狗血的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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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若不似杜淮,他本就脾气大,立即黑了脸:
“你怎么回事,发哪门子疯?”
他冷冷地盯着傅念君,基本上除了他那几个皇子表兄,他对谁都没什么好脾气,何况他刚刚还帮她打发了杜淮,她早该自己笑着缠过来了。
从前他认识傅饶华,还是这女人自己贴上来的,不过摸一下脸亲个嘴儿就软地不行了,这女人贪图皮相,且还总爱说些什么“自由”“恋爱”的鬼话,为自己放荡的行为找尽借口。
那些清高的读书人不爱和她玩,齐昭若倒是不介意,两人虽然没到最后一步,可几次独处,该摸该看的,他也没放过。
这样想着,他又往傅念君身上扫了几圈。
她的身段确实不错,秾纤合度,妩媚娉婷,既不会太过丰腴让人觉得油腻,又不会太瘦硌着人,就是比曲苑街最好的官妓苏瓶儿也不差什么。
这样一看,他心里也就软了软,和个蠢女人计较什么呢?
傅念君瞧着他的眼神,心中便不由冷笑,以前的傅饶华到底是有多蠢呢?这个人看她的眼神并不比看一个**高多少,她到底图他什么?
齐昭若也放缓了口气笑道:“好了,别闹了,你坐下。”
瞧瞧这作风,倒是真像来狎妓的。
只是齐昭若也不傻,这傅二娘子毕竟是傅相的女儿,他也不会把两人的关系捅到外头去,傅饶华虽放浪,可那是崔涵之的事,他寻的是一时快活,当然若她成亲后,愿意叫那姓崔的书呆做乌龟,他也不介意。
“好娇娇,我不过同你说句话,上回遇仙楼一别,你还好吗?家里有人难为你没有?”
芳竹仪兰两个只缩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出,仪兰想上前,被芳竹拉住摇了摇头。
娘子和齐郎君的关系,从前就是这样,她们只能装不知道。
傅念君强忍住心里的恶心。
教训这个家伙还不到时候。
“嗯,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齐昭若说着,“上次同你讲的,水产行的生意怎么样了,你几时把银子给我?”
傅念君心里转了个弯儿,语气也缓了缓,“最近公主和驸马在银钱上对你还是……?”
齐昭若叹了一声,“哎,不提了,银子哪里有够花的一天。”
何况他出游一次,去花楼逛一次,钱就像水一样洒出去了。
傅念君道:“这倒是,只是最近家里有些事,我的银子也都是阿娘留下的,动起来麻烦,你且等等吧。”
齐昭若看了她一眼,“成吧,你记得快一些,合伙做这个可等不得。”
傅念君说道:“自然,我晓得分寸。”
齐昭若拍拍衣服下摆站起来,适才被傅念君冷了一下他顿时也没什么兴致了,只过去摸了一下她的脸。
“能拿出来了再叫人告诉我,我等着你啊。”
说罢又看向她素雅的发髻,“我上回给你打的头面,不喜欢?”
傅念君强忍着把他一脚踹开的冲动,“不会,怎么会不喜欢,只是不大舍得戴罢了。”
齐昭若笑笑,很满意。
其实呢,那红宝石质地很差,和傅念君自己的首饰不能比,何况她又怎么可能让人留下把柄,早就押典当行里去了。
齐昭若志得意满地走了,傅念君却寒着脸望着两个丫头:
“这是我说的最后一次,以后你们不必怕他,我和这种人,再不会有任何关系。”
这是傅念君被“神仙指路”后第一次用如此严肃的神态和她们说话。
芳竹和仪兰感受到了从前从未有过的威势。
“知、知道了。”
两人怯怯地回答。
傅念君看她们胆战心惊,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这也不怪你们,从现在开始改吧。”
连她身边两个贴身丫头,都不相信她是真正地改过自新。
她到底还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改变傅饶华这一塌糊涂的人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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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郡王和齐昭若的人手大部分都满山遍野帮杜淮找凶手去了。
杜淮却一个人坐着喝闷酒,越看对面意气风发的齐昭若越不爽。
都是他!就是他!
他现在已经完全确认了是齐昭若吩咐人来打自己的。
好个齐大郎,竟是背地里下阴招的小人。
“素酒喝多了也会醉,二郎且住吧。”张姓学子劝告杜淮。
何况他顶着这么个猪头,也应该尽早就医。
对面齐昭若却很开心,还要拉着人行酒令,拉着周毓琛不理他,就去找周毓白,周毓白也不理他,他便找别人,也没有多看杜淮一眼。
杜淮心里火大,这人!
“六郎、七郎,齐大郎,那我先告辞了。”
杜淮被张姓学子劝了两次,终于僵硬地站起身。
也没有人挽留他,周毓琛倒是对他点点头。
杜淮出门后越想越气,把柳条当作齐昭若狠狠地折了下来。
他招来身边的小厮,“去告诉扈大,他不是很懂得养马套马吗,你让他……”
他吩咐了几句,小厮退下去了,杜淮才扯扯嘴角。
不能拿你怎么样,总能让你吃点小苦头吧!
他把柳条一把掷在地上。
屋内的齐昭若同样对杜淮十分不满:
“早就该走了。”
人刚走,他就嘁了一声。
周毓琛望了他一眼,“这样冷落他,为你那位傅家小娘子出了气了?”
齐昭若笑了笑,果真什么都瞒不过这位六表哥。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那小子今日倒给我们添了些趣味。”
周毓白蹙了蹙眉。
刚才齐昭若离开了一段时间,其实他也能猜到他去了哪里。
他站起身,说道:“喝多了酒,我们也走吧,骑马去赛一圈。”
不知为何,他就是有些不畅快。
“七哥要赛,我这骑术,也是要舍命陪君子的。”齐昭若接道。
三人便也预备牵马离去。
傅念君坐在不起眼的牛车里,顺手从身下的褥子下摸了个甜枣出来,往嘴里一塞。
心中事多的时候,她就无意识会想往嘴里塞东西。
芳竹也很无奈,“娘子,怕是不干净……”
傅念君掩着嘴吐出了枣核。
“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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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突然停住了。
“怎么?”傅念君问道。
芳竹探头看了看,便说:“前头围了许多人,走不动道了,呀,娘子,正是齐郎君,还有寿春郡王,和那位,大概是咱们猜测的东平郡王……”
两位郡王风姿出众,不用靠近芳竹就能一眼认出来。
傅念君坐在车里,听见了外头突然喧哗起来的人声。
“快、快把郎君扶起来……”
“郎君、郎君,郎君您怎么了?快腾个地方给郎君……”
小厮们七嘴八舌地叫唤着。
齐昭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就一跤跌下了马,头朝地,瞬间就晕了过去。
如此便堵住了道路。
“娘子,好像是齐郎君出了什么事……”
芳竹和仪兰睁着眼睛车上掀开了一条缝争着往外看。
“让大虎去看看,小心一点。”
傅念君又摸出了一颗枣子轻轻啃着。
寿春郡王和东平郡王……
她脑子里纷乱的,都是前世关于这两个人的事。
这两个最年轻出色的王爷,最后却都没能当上皇帝。
可是齐昭若呢?
这个人她应该有点印象的啊,毕竟他身份也不低。
啊!她一捂嘴,轻叫了一声。
“娘子怎么了?”仪兰回身。
“咬、咬到枣子核了……”
仪兰无奈,“让您贪吃。”
她没有意识到话里的僭越,傅念君也没有怪罪她。
她想起来了。
邠国长公主独子……
少年早殇。
就这样短短四个字,就是齐昭若在三十年后给世人留下的唯一的印象了。
如今万千风光,可他竟是个早死的宿命。
看来祸害遗千年这句话也不尽然正确。
人群渐渐围绕在三位少年郎君周围,小厮们顾不得驱赶人群,只猛力地掐着昏迷的齐昭若的人中。
周毓白坐在马上,飞快向四周扫视了一圈。
傅念君这辆牛车并不是来自傅家,在人群中并无任何特殊之处。
同样的,杜淮被揍成了这样,也没脸当众露面,便雇了一辆普通的车。
他看见齐昭若如他所愿栽了个跟头,心里终于舒服点了。
他手下的扈大从前就是养马套马的好手,只需要轻轻在齐昭若的坐骑上动动手脚,他那马鞍马蹬就会偏转,马蹬不牢,他技术不佳,一踩就容易摔下来。
杜淮冷笑,他被下了阴招,那他就要报回来!
周毓白翻身下马,和周毓琛两人去查看齐昭若的情况。
周毓琛吩咐着身边的护卫,“快去寻个郎中来,把齐大郎背上……”
再怎么样,这里这么乱,也不能就地医治。
他这里正吩咐着,没想到齐昭若却突然有了动静。
“郎君、郎君……”
齐昭若的小厮阿喜激动地差点眼泪鼻涕流满襟,若是郎君真的出了什么事,他如何向公主交代,不死也得剥层皮啊。
“郎君,您可觉得还好?”阿喜抹了一把眼泪问道。
齐昭若悠悠转醒。
“我……”
“您摔下马了!郎君,您头还疼吗?能认人吗?”
阿喜嗓门很大,嚎得每个人都能听见。
周毓琛忍不住打断他:“阿喜,你先别吵。”
齐昭若蹙了蹙眉,自己手肘撑地坐了起来。
阿喜放心下来,还能坐还能坐,看来是没事。
齐昭若用手掌捂着额头,仿佛极痛苦地抬头,他身前站着的是周毓白。
周毓白望着他,觉得这小子的眼神却异常犀利。
这一摔当真是摔懵了吧?
他伸出手去,便道:
“好了,别赖在地上,既然没事就起来吧。”
齐昭若望着那手,又转而看向眼前这张脸,嘴唇动了动,竟吐出石破天惊的两个字:
“爹……爹……”
周围似乎在瞬间安静了一下。
齐昭若身边的小厮们不啻于被惊雷劈中,个个呆若木鸡。
他们听错了吧?
他们一定是听错了啊!
不至于摔了一下头,郎君就摔傻了啊,他怎么会叫寿春郡王做爹爹!
怎么可能!
围观的路人视线也在周毓白和齐昭若之间来回扫视,实在不明白这是哪一出。
周毓白觉得他今日还真是尽遇到些匪夷所思的事。
不然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怎么会开口叫自己爹爹?
周毓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爹爹给震住了。
大庭广众的,不适宜开这样的玩笑吧……
众人都愣住了,齐昭若却还是蹙着眉闭着眼,仿佛十分头疼的样子,“我怎么……没死?”
又是惊天一道雷。
摔了一下,也不是多高壮的马,不至于要死要活的吧。
大家心里不由都转着这个念头。
周毓琛咳了一声,一把把还赖在地上的齐昭若拽起来,只能打圆场说:
“好了,别开玩笑了。”
齐昭若的眼神却也叫他很不适应。
“你……”
周毓琛无奈地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打断他说道:“你叫你七哥做爹爹,难不成还要叫我一声伯父?开玩笑也该有个度吧。”
周毓白却深知这不寻常,因为齐昭若的神色很不对劲,充满了戒备和陌生。
他立刻吩咐身边之人:“快去寻一辆车来。”
不能再让他当街闹笑话了。
傅念君离得不近,等到人都散去了,她才听见人们隐约的谈论。
“真是怪事了,跌了一跤,爬起来就随便叫爹,可不是傻了,也不知是哪家的小郎君……”
“可不是,长得还挺标致,跌傻了那多可惜。不过要说俊,还是他叫爹的那个郎君更俊。”
“所以叫什么,‘父子俩’都俊来着……”
两个妇人嘻嘻哈哈说笑着路过了傅念君的车窗。
她们在说齐昭若?
什么叫爹不叫爹的?
傅念君微微蹙了蹙眉头。
好在大虎钻到了人群最里头,把过程看了个一清二楚。回车上就给傅念君禀告了。
芳竹用手吊着两只眼睛的眼梢往上提了提,“他是不是对着这么一个凤眼的郎君叫爹?”
大虎不认得周毓白,看了以后直点头:
“是是,就是这么一个郎君。”
芳竹忍不住“哈哈”笑了一声,“还真是有开口就管人叫爹的人呢……”
大虎也跟着说:“正是呢,摔跤的人多,一摔认个爹的还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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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兰却很担忧,拉了拉芳竹的袖子,“别笑了,万一人家摔傻了……”
幸灾乐祸也不好吧。
“娘子……”
仪兰轻轻叫着傅念君,可傅念君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投给她。
因为她沉浸在比适才遇见周毓白更大的震惊之中。
只是摔傻了吗?
她倒宁愿齐昭若真是一摔摔傻了。
她脑子里不可控制地转着一个可怕的念头……
叫周毓白“爹爹”的人,她知道,她认识!
只有一个周绍敏啊。
那个一剑把她斩杀在东宫的周绍敏!
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娘子,您怎么了?您冷吗?”
仪兰忙拿着披帛兜在她身上。
怎么突然就抖得这般厉害了?
傅念君握住仪兰的手腕,整个人脸色发白。
不会的不会的,她一定是想多了!
她是因为死了才回到三十年前,他又有什么理由会回来呢?
不可能,一定是她想多了。
芳竹看她这样子不对劲,立刻倒了一杯热茶出来。
“娘子先喝口水。”
傅念君双手捧过茶杯,控制住自己不去想那个念头。
可若是周绍敏真的回来了该怎么办?
她命令自己稳住心神,即便真的像她以为的这样,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不知道自己,他也不可能再有机会杀了自己。
傅念君握紧了拳头。
她要想办法求证……
牛车重新驶回妙法庵,李道姑笑眯眯地迎接傅念君。
“娘子玩得可还好?”
傅念君的脸色依然没有恢复,她看着眼前的李道姑,只说:“我这里还有一件事要拜托给仙姑……”
******
回府的路上,芳竹因为娘子又答应要给李道姑送钱表现地相当不满。
她那银子就是这么好赚的吗!
只不过想让她去驸马府打听打听齐昭若的事,多少简单,真是个贪心的道姑!
其实这一点倒是芳竹冤枉李道姑了,她虽贪财,却也不敢明着宰傅相的长女,确实以她的身份,邠国长公主是瞧不上她的,要进驸马府去听消息,还是得花些银钱疏通疏通。
傅念君的车刚刚进了门,就遇到一辆同是外出归来的牛车。
芳竹看了一眼,对傅念君道:“大概是二夫人的车驾。”
傅念君下车来,见到二夫人陆氏正被婆子搀着下车,同行的还有一位年轻的小娘子。
陆氏转过头来,傅念君看清了她的相貌。
与常人不同之处,便是陆氏脸上朱红色的胎记,几乎有一个手掌大,布了半张脸,乍一看难免让人惊惧。常人见到她,怕是只会被这胎记夺去了目光,无暇关注她本身是否美或丑了。
只是陆氏虽然生了这样叫人畏惧的相貌,却很落落大方,没有用帷帽和面巾遮挡,目光坚定,极为坦荡。
傅念君不由隐隐对这三十来岁妇人的洒脱气魄佩服起来。
傅念君上前去和陆氏见礼,陆氏微微吃惊。
这个二娘子喜好长得美的人,那是人尽皆知的,在她两三岁的时候,陆氏想要抱她,她就会皱着眉转开头了,何时又会主动这样见礼。
还有上回的蟹酿橙……
陆氏是个极通达的人,傅念君主动示好,她也不会抬架子,便笑了笑介绍身边的小娘子给她。
“这是我娘家侄女,家中排行第三,三娘,这是二娘子,正巧,你们都是二月里生的,生辰很近……”
傅念君对陆三娘子点点头,抬眼一看,对着这张脸,却彻底怔住了……
对面的陆三娘子却害羞,见了人话没说两句就红了脸,声音也极细,“有礼了……”
傅念君深觉十月五日这天必然是个奇特的日子。
眼前这位陆三娘子……
不是旁人,是她前世的亲娘陆婉容啊!
母亲在家中姐妹行三,二月生人,这些都符合。
陆氏、陆氏……
她细细地想……
是了,陆家也是前朝勋贵,与前头那位皇后孙娘娘的娘家既是姻亲,又是故旧,陆家祖籍广南南路潮州,是潮州无人不知的世族,亦儒亦商,前朝就出过两位丞相,无数朝廷大员,还有后妃数人,这种百年公卿之家,上数五代,代代都出经纬之才。
这样的身家,傅念君很清楚,若陆氏不是生了这样一张脸,就是配给傅琨做妻子也是低就,又怎么可能嫁给短命体弱的傅家二老爷。
傅家虽然也是世家,可也是从太祖时期开始发迹,而陆家,却是前朝留下的勋贵,到底根基更稳。
傅念君长舒一口气。
是了,她的父亲傅宁如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庶子,后来能娶到自己的母亲陆婉容,必然是通过了如今的傅家这层关系。
对于父母前世的姻缘她有太多的不解和疑惑。
她只知道阿娘过得不快乐,她那一辈子,就在那个小小的别院里,傅家没有一个人期盼她回去,陆家也没有一个人再记得过她……
当自己也被迫离开她以后,她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呢?
熬了几十年,熬到油尽灯枯,然后坦然面对死亡……
连死都成了一种解脱的日子,她到底为什么要过呢?
她好想问问她。
可是眼前的陆婉容,还是一个尚且不满十五岁的小娘子。
傅念君既意外,却又不意外。
前世的亲人、故人,总都会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相继登场……
她自己,也再不是那个“傅念君”了啊。
陆三娘子陆婉容吓了一大跳,急忙望了一眼姑母,却见姑母也只是皱着眉,她自作主张抽出了怀中的帕子,小心翼翼递给了傅念君:
“你、你怎么了?”
话音温柔而小意。
“娘子……”
芳竹也惊到了。
傅念君努力想眨去眼中的湿意,说着:“是风沙迷了眼睛。”
她笑着接过陆婉容手里的帕子擦了擦眼眶。
她的阿娘,几十年都没有换过啊,还是这一阵熟悉的、淡淡的桂花香……
她现在才十几岁,她那些可怕的痛苦的日子,都还没有发生。
如果可能,她能否帮助阿娘,摆脱那些还未到来的噩梦呢?
“谢谢。”傅念君放下帕子,脸上就略略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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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认爹又认妈的情节啊,哈哈。今天晚更了,因为昨天晚上包子才到家,累得快散架了,时差还没倒好,依然要奔赴在走亲访友的路途中啊。除夕夜大家应该都很开心吧?祝大家鸡年大吉没有吧,愉快过大年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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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有多大的震惊,傅念君知道,她现在都必须要忍,她不能让任何人瞧出破绽。
若是表现地太过明显,怕是如今这个像小白兔一样的陆婉容就被自己吓走了。
她对陆氏极乖巧地笑了笑,“二婶,我可以同你们一起走一段路吗?我想和三娘说说话。”
陆氏顿了顿,却还是点头同意了。
陆婉容一路上都红着脸不敢抬头,和傅念君并肩走着。
她才来了傅家没有几天,就听说过傅念君的很多事了,都是些不好的话。
可今天一见,她倒觉得根本不是那个样子的。
傅念君耐心地和她说话:
“往后我们可以一起在六梦亭中簸钱,夏天大概是可以采莲藕的,那里风景极佳,只是不能钓鱼……”
陆婉容静静地听着她说,只觉得傅念君讲话不急不缓,又很有滋味,仿佛一下子就知道她喜欢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爱簸钱玩呢?”她有点不好意思。
她觉得这样的技艺不好说出口来。
傅念君说:“因为小娘子们都喜爱簸钱啊,我也喜爱,只是技不如人罢了。”
陆婉容弯了弯嘴角,“那下次我教你。”
她簸钱是十分厉害的。
傅念君的眼眶又有了些酸意。
她低声道:“若不是我们是书香人家,寻个彩头学外面做个关扑玩,也很有趣……”
陆婉容红着脸“呀”了一声,也低声回复她:“扑钱可是算作赌的……”
家里人是断断不许她们玩的。
簸钱倒是还好,闺中小娘子的技艺。
傅念君轻笑了一声,“便是要赌你身上穿的衣裳,你肯不肯?”
陆婉容也笑起来,没想到这傅二娘子这样有趣。
陆氏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两人立刻止住,陆婉容忙岔开话头:
“六梦亭,名字真是好听,是谁取的呢?”
“是我爹爹。”傅念君说着。
两个人细声地在陆氏身后继续说话,陆氏真是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竟然还聊得十分投机?
一向只对美少年感兴趣的傅念君,几时会这样亲近别的小娘子了?
几人在游廊下转了个弯儿,就遇到了前面过来的几人。
吱吱喳喳的,是几个小娘子。
“大姐,你今日弹的箜篌可真是好听,那帮学子们傻愣愣地听着都不愿走了……”
是五娘子傅秋华的声音。
她同行的还有傅大娘子傅允华,和四娘子傅梨华。
今日天宁节,她们几个没有出门,相约了在园中戏耍,不想隔了一排假山,就有一群年轻郎君,都是四郎傅澜的友人,他们便寻了琴音过去,听了许久,直到她们几人发现,这才退走了。
傅梨华撇撇嘴,“五姐,大姐又不是那些女伎,不是专门弹给他们听的,你莫说这样的话了。”
傅秋华听了这话心里不舒服,去拉傅允华的袖子,“大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我明白。”傅允华对她笑了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她好像心里有别的事。
“你看,大姐都不开心了。”傅梨华皱了皱鼻子,“我瞧着适才那位陆家的大郎倒是目光灼灼的……”
她这话里听不出是酸意,还是气愤。
傅允华是知道她的,立刻应道:“四姐,我岂是那样的人,我虽不如你福气好,早早定了亲事,可到底是有礼义廉耻的……”
傅梨华一听这话,心里瞬间舒坦了,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是,大姐又不是二姐。”傅秋华插嘴,“要是她啊,恐怕会扑上去……”
傅梨华不客气地笑起来,“五姐你还总说我,你瞧你说的,真是!”
“不过那位陆大郎是二房里二婶的侄儿,我看二姐未必瞧得上眼,她对二婶不都是……”
傅梨华不知是不是喝了些酒,口无遮拦起来就没了边儿。
“啊!二婶!”
傅秋华突然惊叫了一声。
傅梨华立刻闭嘴,傅允华也愣了一愣。
陆氏拐过了弯儿,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
身后是傅念君和陆婉容。
陆婉容往傅念君看了一眼……
刚才那些话她听了……
傅念君却对她笑了笑,眼中都是温和,没有半点怒意。
同样的,站在她们前面的陆氏也没有生气的迹象,她看着红了脸垂下头的三个小娘子,只说:
“我从外头带了‘笑靥儿’回来,你们要尝尝吗?”
笑靥儿是用油面糖蜜制成的果食,在东京市面上很受欢迎。
傅梨华刚想回嘴,这种庶民的东西谁要吃,就被傅允华扯住了衣袖。
“如此就多谢二婶了。”
陆氏“嗯”了一声,就抬步走过去,几人立刻让路。
傅梨华攥了攥拳头,待陆氏过去后,才哼了一声:“我又没说错……”
“好了。”傅允华无奈:“四姐,二婶再怎么样都是我们的长辈,何况陆家……”
傅梨华仰了仰头,“陆家又如何,我外祖父还是荣安侯呢。”
傅秋华张了张嘴,往傅允华看了一眼。
可以,真是可以。
四姐这自信倒是颇有姚家那位寡妇再嫁的方老夫人的风采。
“不过,二姐怎么会跟着二婶呢?”傅允华喃喃道。
“她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我们几个玩的东西她又不懂。”傅梨华提到傅念君这个人就觉得烦。
傅秋华说:“后头那小娘子好像是二婶的侄女儿,生得文静秀气,倒是连正眼都不看我们。”
傅允华道:“看似只是害羞,倒不是没有规矩。”
毕竟是陆家出来的。
“反正和二姐走得这样近,她再要来同我说话,我是不愿的了。”傅梨华嫌恶地皱皱眉。
这回傅秋华倒是也应和了她。
那里傅念君送陆婉容到陆氏的院子门口就笑盈盈地告辞了。
“不若进来坐坐吧……”
陆婉容随口一说,但是一想就后悔了,这是姑母的地方,断断轮不到她来请人。
傅念君知道此时二人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份上,只摇摇头说:
“我觉得有些乏了,改日我们再说话吧。”
陆婉容抿着嘴角,望着她点头,“好。”
陆氏看着陆婉容和傅念君两人,微微蹙了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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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婉容见姑母一直打量着自己,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低声说:
“姑母觉得我不该同二娘子亲近?”
陆氏微哂,倒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当头就说傅念君的坏处,只道:
“你有你自己的主意,我能插什么手。闺中小娘子们的交情,年轻时也是必须学学的,她风闻在外,是真是假都要你自己判断,而她是否别有目的,也要你自己去发现。与人相处之道是门大学问,我不会阻拦你,你要自己掌握分寸。”
陆婉容点点头,有些崇拜地往陆氏看过去。
她从小就知道,虽然这位姑姑不受族中人待见,可是她是极有想法和本事的,她的闺中生涯过得不好,顶着陆家这样大的名头嫁到了傅家来,生下表弟和表妹之后,早早守寡,也不能说日子太好。
可是姑母身上,总有一种淡然处之的气魄,即便当面听到晚辈非议自己,她也不会自己找气受,因为她早就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吧。
在姑母眼里,那些人那些事,根本不值得她动气。
陆婉容心里不由有些羡慕。
比起姑母来,她虽然相貌才艺皆算上乘,可是连外祖母都说,她的性子太过和软懦弱了。
正巧两人拐进了月洞门,却看见四郎傅澜和陆婉容的长兄陆成遥站在廊下说话,一坐一立。
“是阿娘回来了。”
傅澜站起身,朝陆氏笑道。
陆氏也微微勾起唇,看了他一眼,说道:
“怎么玩得这样放肆,衣服弄脏了也不知道,去换身衣裳吧。”
傅澜愣了愣,看见陆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边的表哥身上,立刻猜到了七八分,便垂首退下了。
“三娘,七姐也该醒了,你替我去看看。”陆氏又说。
傅七娘子傅月华今日早起染了风寒,陆氏便没带她出门。
陆婉容点点头,也返身离开了。
陆氏吩咐下人们站远些,自己走上台阶。
“姑母有话要问我?”陆成遥见她刻意支开傅澜和陆婉容。
陆氏看着眼前假山石旁种的一棵石榴树,道:
“我适才遇到了几位侄女,听她们言辞间谈到了你,怎么?今日你同四哥他们一起喝酒了?”
陆成遥脸色微微变了变,陆氏用余光也看了个清楚。
她是知道他的,陆成遥是陆家三爷的嫡长子,被家族寄予厚望,他自几日前到傅家后,便常与傅渊来往,说起来他们幼时还被同一位先生开蒙,算得上是同门,反而他和嫡亲表弟傅澜差了好几岁,来往的人都不是同一批,显得倒不是很亲近。
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陆氏见他不说话,直截了当地说:“看上了哪个?”
陆成遥差点一呛,这位姑母,还真是……
他平日里英气勃发的脸上此时也带了些羞赧。
“这……也不是……”
陆氏很平静,“四娘子定了亲,五娘子年纪小又闹腾,是四房里大娘子?”
她自顾自说着。
陆成遥噎了噎,他倒也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想再听听那箜篌声。
也不知今日是他心境改变,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觉得傅大娘子的箜篌声似乎也不如那日动人心弦了。
人倒是个美人,气度也很不错。
“大郎,以你的品貌,和陆家的家世,聘个傅家女当然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
陆氏的话音突然间冷了两分。
“你以为这家族里又有多少清楚明白的人。”
不过都是一样。
什么世家,什么庶民,谁又比谁高贵地到哪里去。
陆成遥看不见陆氏眼里的讥诮,他只是说着:
“傅家的小娘子,侄儿听说,只除了长房二娘子,都是幼承庭训,教授诗书礼仪长大的……”
他想到傅渊与自己的交情,傅琨又是当朝丞相,就又改了口:
“倒不是说二娘子拖了家族后腿,只是……”
“好了。”陆氏打断他,“你爹爹娘亲这时候让你从西京过来,想必也存着两分让你尽快成家的念头,这事既然你们都有自己的主张,我又能说什么。”
说罢她转身,只淡淡地留下一句话:“我只是提点你一两句,看人的时候,要更加用点心。”
傅念君未必就那样不堪。
不,陆氏想着,应该换句话说,那几个未必就比她好得到哪里去。
这府里的,还不都是一样。
有哪个会教女儿的。
陆成遥望着姑母离去的身影,蹙了蹙眉。
姑母是想说,傅家的小娘子们都不怎么样吗?
不,不会的,有那样疏朗高阔琴音的小娘子,必然心胸见识非同一般,那样的小娘子,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陆成遥胸中有口气堵着,又不好直接去问傅渊,便只能压下心中的想往。
来日方长。
******
天宁节后第二日,傅念君还没有等来李道姑的消息,杜淮挨打的事情就先传到了傅家。
当然没有人相信这会是傅念君做的。
甚至不只是傅家的人,就连杜淮自己的亲爹杜判官,在前一天儿子哭抱着他大腿要求他去傅家为自己讨回公道时,杜判官就不耐烦地一掌把他甩开。
“你哪里不对劲?说这是傅家二娘子做的,她一个小娘子,还敢有这么狠辣的心思?”
杜判官瞪着一双大眼。
要说是傅二娘子和傅四娘子为了他儿子争风吃醋倒是可能的。
杜判官在心里沾沾自喜。
“一定是你惹了什么人!”他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
杜淮动了动嘴唇,只好话头一转:“是驸马府的齐大郎,爹爹,是他!孩儿没得罪他,是他、是他……”
“他怎么?”杜判官不明白怎么又和公主那个宝贝纨绔儿子扯上了关系。
杜淮咽了口口水,只好说:“傅二娘子举止轻浮,从前对孩儿几番示好,是我没有理会她,也不知她几时又与那齐大郎有了交情,大概是寻衅报复,生生把孩儿打成了这样……”
“当真?”杜判官扬了扬眉毛。
“再无其他可能,您是知道我的,孩儿从不与京中纨绔子弟们厮混,偶尔与友人同游,也都是清雅之士,怎么能招来这样的毒打?”
杜判官摸摸胡子,这倒确实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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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淮看着父亲面色,顿时心中一喜。
“既然如此,爹爹您……”
“我怎么?”杜判官脸沉了沉。
倒不是他害怕邠国长公主和齐驸马,实在是公主那股子泼辣劲让人不耐,杜判官是个朝廷大员,总不能真的扯着脸皮去和她吵闹吧,可人家却敢进宫去到官家和太后面前哭。
每次但凡不顺心,邠国长公主便进宫去哭诉撒泼,人人都晓得。
何况是牵扯到她那个宝贝儿子。
“您、您……”杜淮语塞,“孩儿都成了这样……”
“你先去歇着。”杜判官无奈,“我自然寻个机会和齐驸马说说这事。”
比起来,还是齐驸马更通情达理一些。
杜淮心中一喜,“多谢爹爹,孩儿这伤也不能白挨啊!”
杜判官心里也有火气,看着儿子从出门前的翩翩少年郎变成个猪头回来,心里怎么样都不会舒坦,何况他那个妻子,是个不输邠国长公主的悍妇,她不敢去和长公主叫板,让她看见儿子这样了,只会拼命拉着自己啰嗦。
杜淮得到了父亲的允诺,自然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连带着觉得伤也不是那么疼了,终于可以好好地请郎中来看看了。
******
天宁节后第三天,也是杜淮挨打的第三天,有个人猝不及防地上门了,这就是荣安侯家的那位方老夫人,也就是傅梨华的亲外祖母,姚氏的生母。
“您怎么会过来了?”姚氏很是惊讶。
方老夫人出行的排场很大,左右围了七八个丫头仆妇,小小的花厅里显得有些拥挤。
方老夫人挥挥手,“哎,让几个孩子过来我见见吧,也许久没见了。”
“已经让人去叫了。”姚氏回道。
很快,除了出门上学的傅渊,傅念君、傅梨华,还有傅梨华的同胞弟弟,六郎傅溶都来了。
方老夫人的眼神扫过一众外孙,留在傅念君身上的时候,显然目光沉了沉。
“外祖母……”傅梨华和傅溶一左一右地扑了过去,对她很是亲密。
方老夫人对他们也很慈蔼,一家人和乐融融。
傅念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十分乖巧。
方老夫人知道若是她平时早就气呼呼地转头走人了,可今天却很异常,想起了女儿说的“神仙指路”,不由便往傅念君多看了几眼。
“二姐,我也很久没见你了,过来让外祖母瞧瞧。”
傅念君走近,叫了一声:“老夫人好。”
方老夫人的脸色沉了沉,“你叫我什么?”
“老夫人。”傅念君笑着重复了一遍。
“二姐你……”姚氏皱着眉头,“这是你外祖母!”
傅念君道:“可是我外祖母曾托梦给我说,她不喜欢我叫旁人外祖母。”
托梦当然是假,不过据芳竹说,原来的傅饶华确实从来没叫过方老夫人一声外祖母,因为她基本有这样的场合行个礼就走了。
可就连傅渊也不曾叫过。
因为若他们叫了,那么那位死去的一品荣国夫人梅氏又算什么。
人都是顺杆子往上爬的,方老夫人大概见她今日和顺,便想讨一声“外祖母”来长长脸面。
傅念君打量着方老夫人略显隆重的装扮,她这辈子最缺的东西,大概就是脸面这东西了。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傅梨华忍不住了:
“这是我们的外祖母,就是行跪拜大礼也是应当的,二姐,你这是孝道吗?”
傅念君笑盈盈地看着她:“可我对老夫人行了跪拜大礼,我又该用什么礼数去面对我自己的外祖母呢?还有什么礼比跪拜礼更重吗?若说是一视同仁也不该吧,老夫人对我外祖母的牌位尚且还要行礼,我要怎样一视同仁呢?”
这不就乱了尊卑次序。
傅梨华彻底噎住了。
方老夫人沉了脸,“好了!”
她这辈子最最不想提起的人,就是梅氏。
更可恶的是,因为梅氏的儿子姚随势大,她自己两个儿子又不成气,她竟然连个像样的诰命都挣不来。
是啊,姚随说一句话,比几乎早已卸职的姚安信有用多了。
方老夫人早些年还想争一争,可总是被姚安信一句话堵回来:
“当初你嫁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当妾为奴都不论,只要跟着我就好,念在往日情分我迎娶你为正妻,给三个孩子体面,你现在还想要与梅氏同样的诰命吗?她和梅家为大宋做了多少,你又做了多少?”
方老夫人便再也不敢提了。
她这辈子,是注定永远不可能超过荣国夫人梅氏的。
姚氏脸色也不好看,蹙眉瞪了傅梨华一眼。
方老夫人开始说正事:“我今日去了杜家,听说杜二郎被人打了,打得很重,那孩子,也是可怜!”
傅梨华急道:“外祖母,真的严重?我昨天也听说了,只以为是小伤。”
方老夫人摇摇头,“我送了些补品过去,他还说了,让大夫人和四娘子不要担心,真是个懂事的……”
傅念君坐在一边只想笑。
杜淮挨了打,方老夫人就这样不管不顾地亲自上门去探望,若被她知道是自己手下的人做的,大概会当场剥了她的皮吧。
姚氏也觉得不妥:“阿娘,您这样过去,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方老夫人白了她一眼,“杜家那位夫人不知道有多好,她招待我呀……”
她看见了傅念君似笑非笑的样子,突然停下了。
傅梨华也望过去,心里不由骂傅念君脸皮厚,以前她们说话她早不耐烦地走了,现在倒好,坐在那里听什么听!
姚氏咳了一声,“二姐,我小厨房里有新鲜的燕窝,你要不要尝尝?”
傅念君站起身来,脸皮厚到底,笑着说:“好啊,多谢母亲了,能否多加些糖呢?”
姚氏:“……”
明明她吃的燕窝更贵好不好,竟还要来讹她这一碗!
傅念君退了出去。
方老夫人才继续兴奋地说道:“杜家夫人请我喝的茶,就是那有名的建州王家的白茶,一饼值一贯钱,听说一株啊,才能作五七个饼,真和上供的一样金贵……”
话里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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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氏不想听她絮叨这些,她觉得方老夫人这样大肆夸奖杜家的茶叶十分丢脸。
“阿娘,你喜欢喝茶,一会儿从我这里拿些回去吧……”
方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家里喝什么茶,你两个哥哥自然会给我准备,你这样讲把他们放在哪里?”
姚氏心里暗自恼怒,“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方老夫人打断她,压低了声音:“我从杜家听来风声,似乎是说,杜二郎挨打这回事,和驸马府齐家那位脱不开关系。”
姚氏吓了一跳,“驸马府?齐家大郎?怎么会?”
方老夫人蹙了蹙眉,“就是要来问问你,好好的怎么扯上了驸马府。”
姚氏也想不通,“文武疏途,何况邠国长公主那般身份,老爷和齐驸马是没有什么往来的,阿娘,你怎么会来问我们?”
杜淮和齐昭若的私人恩怨,断断扯不到傅家来。
方老夫人会来问,恐怕是杜家给了暗示。
旁边的傅梨华一直咬着嘴唇暗自忍耐,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插嘴道:
“外祖母,难道和二姐有关?”
方老夫人诧异,“你为什么这么说?”
傅梨华心中很是恼恨,可是旁人或许不清楚,但她是知道的,傅念君一直都对那齐昭若的皮相念念不忘,可傅梨华一直觉得人家不见得会搭理她。
她也只是猜测,难道齐昭若和傅念君真有什么……
因为傅念君近来又心念她的杜郎,招来齐昭若的妒忌,便一时动了手?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她的杜郎那样好,傅念君眼红她也不只这一次了。
姚氏经她提醒也想起来了,前几日崔家五郎闹着要上门退亲,她身边的方氏是被傅琨叫过去问话的,虽然方氏没有听到前半段,可是她盘问了倒茶的小丫头,小丫头说傅渊和崔涵之说话时,似乎提到了齐昭若。
可小丫头无法笃定,毕竟他们那场谈话没有留下人在场。
姚氏现下一想立刻明白了!
崔五郎急吼吼要来退婚,一定是傅念君做了什么令人不齿的事,否则傅琨父子怎么会后来一点都没有追究崔家的意思,可见是傅念君理亏在先。
那么极有可能是她和齐昭若往来密切,叫崔家知道了才想退婚的。
这就说得通了!
傅念君在自家林子里都敢厚着脸皮勾引杜淮,显然是有心于他,后来求之不得,还要倒过来污蔑杜淮调戏她。
这一点姚氏是在心里笃定的。
那么无论是齐昭若出于嫉妒,还是为了帮傅念君,都很有可能是他派人下手打了杜淮。
都怨那不省心的东西!
姚氏忍不住揪着手里的帕子,指甲差点把薄薄的帕子抠破了。
“阿妙,你怎么了?让四姐给说中了不成?”方老夫人忙问女儿。
姚氏把心里的推测说了一遍,方老夫人更是气得频频跺脚。
“这个、这个……”
若是她年轻时还在市井里时,必然什么小娼妇、小婊|子的话都骂出口来了,可是如今她是荣安侯的嫡妻,自然也得顾及点脸面。
傅梨华这时候已经气得泪盈于睫,心中恨不得把傅念君千刀万剐。
“那个崔五郎不要她,她就要把念头打到杜郎身上去,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阿娘!”她哭道:“她真有本事,让长公主来聘她啊,知道自己入不了公主的眼,还要和齐大郎不清不楚,最后连累地杜郎这样!”
“好了。”姚氏沉眉喝断她:“我说过多少次了,她是你长姐,你不能这么非议她,要是让你爹爹听到了……”
“爹爹、爹爹,您只会这样说!”傅梨华气得大叫:“她做什么爹爹都不会怪她的,让爹爹拆了我的婚事,让她替我去嫁吧!”
说着大哭着奔了出去。
姚氏心里也有火,只是自己亲娘还在这里,她没空去安慰那不成器的孩子,她只吩咐:
“去看着点四娘子,带她去梳洗换件衣裳再过来。”
她这里还有话继续要和方老夫人说。
“四姐不成器,可有一句话真让她说中了,老爷他……真的有和杜家断亲的念头!”
方老夫人一惊,那怎么成?
她立刻想到的就是杜家那些银子,杜家那好茶,岂不都要落空了。
“这怎么行,这是万万不行的!”
姚氏当然也不会同意。
她只好耐心和母亲商量对策。
傅琨怀疑杜淮的人品,是建立在相信傅念君的基础上。
可姚氏和方老夫人等人显然与他完全相反,她们只觉得傅念君不知检点,外加造谣生事,拖累了杜淮。
说来说去,最后还是全都怪到了傅念君身上。
方老夫人更是气得恨不得立刻把她掐死才算。
“真如四姐所说,她自己不如意,便见不得四姐如意,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人!”
方老夫人仿佛第一次开了眼界。
她想到了傅念君的生母,总是温和平静,对人笑语轻盈的大姚氏。方老夫人觉得自己果真没看错,大姚氏必然内心也是攻于算计的,和傅念君一样心思歹毒,连带着她想到了那过世很久的梅氏,也肯定不是大家谈论的那样!
三代都是不要脸皮惺惺作态的贱人!
“阿娘,那可怎么办?照这样的势头下去,一旦二姐真被崔家退了亲,我怕四姐也会被她给搭进去,照老爷那样子,还不是都依着她,怎么办啊,这门亲事……”
方老夫人一拍桌子,“这亲事傅家出过半分力不曾!杜家这样好的人家,杜二郎这样好的人品,难不成傅相公还要叫我们白白送给她那个污泥一样不堪的长女?”
想都不要想!
傅念君手里握了这么大笔嫁妆,都是姚家的财产,她都还没计较,他们也欺人太甚。
当然如果有人要说傅念君那些钱是梅老夫人带来的,方老夫人一定会这样回他,嫁到姚家的就是姚家的了,她自己的嫁妆不也都是姚家的了吗?
哪怕她的嫁妆是指她守寡时的一间破土屋和几件进了质库都当不了几个钱的家具。
————————————
ps:质库就是当铺,也叫长生库,长生库一般是寺庙开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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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夫人想了想,便对姚氏道:
“那崔家真要退亲不成?”
姚氏默了默,“我也摸不清老爷的意思,后来崔郎中上门,但是很快让老爷请了出去,怕是动了气的。”
她是这样揣测傅琨的。
方老夫人点点头,“毕竟他这样的身份,被崔家踩到脸面上来也不好看。”
姚氏叹气,若崔家这亲事成不了,傅念君还能嫁给谁呢?
姚氏真想等她一及笄就把这祸害嫁出去,坑别人也总比来坑她们母女的好。
没想到方老夫人这下和她想到一起去了。
“免得她害了我们四姐和杜二郎的好亲事,必得让她赶紧成亲才是。”
“赶紧成亲也要有赶紧成亲的道理才是。”姚氏蹙眉,“她还有几个月才及笄,崔家那里,必定也是要等崔五郎殿试过后才会再将这事提上章程,如何快得起来?”
方老夫人想了想,“这事儿交给我,崔家那里,我去探探消息,总有法子的,为了咱们四姐顺顺利利嫁去杜家,我这个做外祖母的,再难也要帮她扫清路上那些碍眼的垃圾。”
方老夫人眼里放出凌厉的光芒,那是一种势在必得的决心。
而此时那个被她称为“垃圾”的傅念君,正心情十分不错地吃了姚氏的燕窝慢慢走回自己的绣楼,她走得很慢,当作消食了。
芳竹在耳边惊呼了一声,傅念君回头就看见傅梨华杀了过来,气势十分凶猛。
傅念君微笑,对两个丫头说,“你们猜她这次想打我哪边脸?”
左边?
还是右边?
芳竹和仪兰无奈。
傅梨华果真像傅念君想的一样看见她就咬牙切齿地扬着手冲了过来。
傅念君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她本来就生得比傅梨华高,年纪也比她大,何况又有准备,自然不会再让她得逞。
“又发什么疯?”傅念君倒是很平静,看着傅梨华的眼神很像看一个笑话。
打她还上瘾了不成。
傅梨华狠狠挣开她,“我晓得你这个贱人做了什么!杜二郎挨了齐大郎的打,就是因为你!”
原来她们祖孙三人要说的悄悄话,是这个。
这就是她们得出的结论吗?
也很符合她们的脑子。
傅念君道:“是吗?为什么因为我?”
傅梨华气道:“你、你心里有杜郎是不是?你个不要脸的,你知道自己和崔家的亲事成不了,你就想抢我的杜郎是不是,你和齐昭若不清不楚的,他是因为你才去寻杜郎的晦气,我都明白,都是你,傅念君,你就看不得我们好!”
傅念君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来了,而且有些停不下来,这么短的时间,她们竟然自己幻想出了这么一大段?
不知道是被那杜淮引导的,还是傅梨华眼中,她的杜郎真就好到人人想抢。
自己因为抢不到还疯疯癫癫地要寻衅报复。
脸也是真够大的。
傅梨华被傅念君笑懵了,这时候她不和自己吵反而在那里笑,她是不是疯了!
这个四娘子,实在是个妙人。
傅念君不由想道。
人没有脑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还以为别人和你一样没有脑子。
“你、你……你别笑了!你有病啊!”
傅梨华也气得脸都青了。
她说了什么有这么好笑?她怎么一点都没发觉?
就是这清脆悦耳的笑声,让路过的傅渊和陆成遥也怔了怔,傅渊走近一看,不意外又是两个妹妹在外争吵。
“你们两个。”傅渊冷冷的声音又响起:“为什么又在外头吵?有没有规矩?”
傅念君止住笑声,回过头。
陆成遥就看见了一双水汪汪的灵动秀目,盈盈有光在其中跃动,说不尽的聪慧狡黠,一看便知是个极有主意的聪明人。
他没有见过傅念君,倒是一时望着她有些失神。
傅念君抿抿唇,因为大笑而双颊泛红,“三哥,你可误会了,我只是在笑,没有和四姐争吵。”
“……”傅渊觉得好像也是,“那你笑什么?”
“自然是有可笑之事。”
傅梨华忍不住叫道:“你说我可笑?!”
“四姐。”傅渊沉声冷呵,“你怎么和你二姐说话的,不懂长幼尊卑。”
虽然他先入为主地认为一般这样的纷争都是由傅念君挑起的,可是最近渐渐觉得,这个他不愿意多管的异母妹妹也越来越放肆了。
二姐!
他身边的陆成遥反应过来,那不就是傅二娘子吗?
是那位声名狼藉的傅二娘子!
陆成遥心中大大地吃了一惊,他断没有想过她会是这样一个人。
这样,这样……
这样一副难得的容貌神情,却是那样粗鄙不堪的内心吗?
那老天就真是太会捉弄人了。
傅梨华叫傅渊训地低下了头,她一直都怕长兄。
“你们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傅渊问道。
傅念君含笑回答:“前两日杜家郎君在万寿观叫人打了个鼻青脸肿,四姐不知听谁说他是被邠国长公主家的齐大郎打的,便来怪罪我,说是因为我心仪杜二郎求而不得,支使和利用齐大郎去打杜二郎。”
她几句话就把事情经过交代了清楚。
傅渊的脸色很奇怪,看着傅梨华微微吊了吊眉毛。
傅念君觉得他可能也想笑。
傅渊旁边的陆成遥今日倒是对傅四娘子有了一番新的感观。
把个这样不靠谱的传闻当作真相一般,还气鼓鼓地和姐姐争吵。
傅梨华攥紧了拳头,没来由觉得有些丢脸。
没想到傅念君转过头对她说道:“既然三哥和这位……”
“陆表哥。”傅渊替她接道。
傅念君先前也没有见过陆成遥,只觉得他有些面熟,但此时也不能多想。
“……这位陆表哥在此,正好做个见证,有几句话四姐该听一听,免得没头没脑什么事都值得你冲过来要与我吵。”
傅梨华脸色有些变了,只听傅念君不急不缓地说着:
“可能有些事四姐不知道,天宁节那日正巧也去了万寿观吃素斋,正巧遇到了杜二郎满道观找打他的凶手,他当日进了我的客室就指着我大骂,说是我做的,丝毫不顾及我傅家的脸面,我也没与他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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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种,我的两个丫头,和当日与他同行的学子,甚至万寿观的宣明道长都可以作证,而那日齐大郎也在万寿观会友,后来是他劝服了杜二郎,还派人手帮他去找凶手。”
傅念君顿了顿:“这就是天宁节那日我知道的情形,我对杜二郎求而不得?要到了打他一顿的地步?可那日在梅林之中,他言语轻佻,被我甩了一巴掌,这事父亲都亲自审过,你怎么就不记得了?”
“而至于四姐为什么也要像杜二郎一样非把脏水泼在我身上……”
傅念君垂了垂眸,苦笑着说了一句:“大约是因为,如今大宋天下什么脏的臭的事,都是能往我头上栽的。”
因为她是那个令人讨厌的傅念君。
没来由的,她这样一句话,突然让旁边一直看热闹的陆成遥心里一动。
是啊,每个人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他不也是一样吗,连人都没有见到,先听到的就是她的种种劣迹,心下也当然地以为她是个不堪的女子。
可是此时两相对比,他却觉得傅念君大方洒脱,毫不矫情,反而傅梨华急不可耐跳脚骂人的样子,更像外头传闻的傅念君。
陆成遥心里叹了一声。
小娘子们总是为名声所累。
他姑母年轻的时候,不也是如此吗?
其实想来,真正知道她们品性如何的,也不过身边几个至亲好友罢了。
傅渊此时也皱着眉思索。
傅念君的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比傅梨华那番听起来就有些不像话的说辞更令人信服。
毕竟他多少还是知道杜淮这么个人的,让傅念君为他痴狂到如此地步不太可能,还值得让齐昭若去打他一顿也不太可能。
恐怕齐昭若有没有正眼看过杜淮都是个问题。
毕竟那样子的皇亲国戚,对谁又会轻易放在眼里。
所以傅梨华的话本身就是站不住脚的。
而且傅渊总觉得杜淮这个人,眼神太跳,显然很不安分,何况那天傅琨要查杜淮调戏傅念君一事的时候他也在旁边,那一回,他确实是相信傅念君抽了他一个巴掌的。
合理的推断,杜淮大概是怀恨在心,随口乱攀咬,便把自己挨打一事栽在傅念君头上。
反正她身上的恶名那么多,还在乎这一条吗?
真是小人行径。
傅渊不自觉心里有些气,傅念君再不成器,也是傅氏女,也是他同胞的妹妹。
杜淮把她当成个想踩就踩的软柿子,又把他和爹爹放在哪里?
还有这个傅梨华,还没有出嫁,便听那小子说什么都信,这样大吵大闹地丢脸,蠢得真是没边儿了。
“四姐。”傅渊冷冷地道:“你以后再说这种混账话,就去跪祠堂吧。”
傅梨华傻了,跪祠堂一向是惩罚傅念君的方式啊,她又没做错!
她盯着傅渊眼圈儿发红,心里全是委屈,他们是亲兄妹,他自然偏帮她!
傅念君弯了弯唇角,应对傅梨华这样的小娘子,其实也不用太复杂的方法。
她完全以一个局外人的立场将那日的事说出来,反而不会有人怀疑到她头上。
她在心里小小地笑了一下。
傅梨华却还不死心,她努力找寻着傅念君话中的漏洞,她抬起脸,不驯地对傅渊道:
“三哥,你怎么不问问二姐,她那日去万寿观做什么,就有那么巧齐大郎也在那儿吗,他们分明就是去私会的!”
傅渊脸黑了,声音也高了两分:“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你长姐!”
私会这样的混账话是能说的吗?还当着陆成遥的面!
陆成遥咳了一声,不好意思地半转过身,余光却看到那位傅二娘子依然含笑静立,没有狼狈,没有急躁,莹白的脸仿佛在阳光下透明了一般……
他收回眼光的一刹那,就听见傅念君的声音响起:
“四姐,当日齐大郎是会友,他身边两位友人你可知是谁?我眼拙,还是宣明道长告知,竟是两位贵人,东平郡王与寿春郡王,齐大郎要与我私会,会带着两位郡王吗?”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傅梨华,带着好笑的口吻问出了这句话。
这傻孩子,为什么总是要给自己挖坑跳呢?
傅梨华彻底结巴了,“郡、郡王……”
傅念君点点头,“你大可以去问万寿观的道童们,那日与齐大郎同行的两位郎君,可是唤作‘六郎’‘七郎’的。”
东平和寿春两位郡王行六和行七,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够了!”傅渊忍不住了,他冷冰冰的眼神让傅梨华脚底发寒,他一字一顿地说着:“不止二姐说的这些,四姐,我再告诉你一桩,天宁节当日齐大郎不慎落马摔到了头,这两日长公主已经寻遍了东京的好郎中,显然伤的不轻。”
傅梨华不由浑身发颤。
怎、怎么会……
原来齐大郎也在那日受伤了。
她真的不知道啊!
傅渊的眼睛如寒冰般,“你如果想让你的杜郎好好的,就闭嘴别再说是齐大郎打了杜二郎这样的话,长公主的脾性你也是知道的,她在追查齐大郎落马之事是否为意外,你嘴里这话让她听到了她会怎么想?”
傅念君笑了笑,听说长公主是很喜欢迁怒和株连那一套的。
“她会想……是不是这个杜二郎存心报复。”傅念君替傅梨华回答了兄长的问题。
傅渊冷冷地“哼”了一声,是对着傅梨华:“她根本不会在乎自己的儿子究竟有没有打了杜淮,她只会认定是杜淮因为报复害了她的宝贝儿子。”
傅梨华的任性也就只敢和傅念君叫板了,可长公主的任性,那才是用权势威压让你百口莫辩地低头。
傅梨华双股打战……
不能!绝对不能说杜郎和齐大郎有过节,不能说……
在这个当口,长公主正缺这么一个有过节的人来转移怒火啊!
“所以,闭嘴。”
傅渊只吐出这四个字,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转头就走了。
真是个蠢货,这样浪费他的口舌!
陆成遥倒是走前还回头还望了一眼,傅念君正在出神,看起来有点迷糊,他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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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傅梨华两脚一软。
“娘子!”
身边丫头们惊呼,傅梨华满头是汗地倒在她们臂弯中。
傅念君有些同情地望了她一眼,说话不经过脑子的人,她早晚会在这个上头吃大亏的。
“你、你……”
傅梨华指着傅念君,“你”了半天却也没说出什么来。
傅念君转身,带着丫头们离开,没有什么兴致继续欣赏傅梨华的窘态。
回去的路上,她开始思索那位让人眼熟的“陆兄”。
姓陆的,应当就是二房陆氏的亲戚了。
不会吧……
她立刻就想到了。
她忍不住问芳竹:“和陆三娘子一起进府的,可有她的兄长?”
芳竹想了想,“似乎是有的,只记得她不是单独来的,何况一个小娘子进京来,一般都是会有兄长护送的。”
那刚才那位,就是她的舅舅了?
这可真是……
不能怪傅念君想不起来,从她记事开始,外祖陆家几乎就像忘了他们这对母女一般。
到底陆婉容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呢?
让陆家这样对她。
可是傅念君隐隐还能记得小时候有个很高大的男子抱过自己,他的手臂很有力气,能够把她高高地举起她还不觉得怕,她从上往下看着那人咯咯地笑,可是那张脸却在记忆里成了一片模糊。
她叫他舅舅。
是这一个吗?
她真的记不得了,她那时候太小了。
后来的记忆,连那位舅舅也没有出现过。
陆家,似乎最后也败了……
她不由心情有些沉重,改朝换代中,多少世家因为站错了队而在朝堂上再无立锥之地,傅家和陆家,似乎都是在新帝登基后逐渐败落了。
这些事,等到她出生的时候,早就已经完全抹平,她见到的,又是一片海晏河清。
总会有新的权臣和世家不断顶上,淘汰的那些,再也没有人记得。
三十年前的现在,这些事,都还没有发生。
傅念君在傅渊口中得知了齐昭若似乎病得不轻,但是具体是怎样的病,最后还是李道姑给了她答案。
“……失去了部分记忆。”
她喃喃念着这句引人思索的话。
芳竹和仪兰两个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娘子她自己不也是吗,她被“神仙指路”后,许多事都会记不清,有些事却又能记得清。
头者,精明之府也。稍有磕损,就会影响一个人的言行。
要不怎么有些人会突然变傻子?
傅念君心里却有点恐惧。
她几乎能够确信了,那个就是周绍敏!
刚睁眼的时候,那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他张口就叫寿春郡王周毓白做“爹爹”……
傅念君知道,如果她刚醒过来眼前的不是芳竹,而是陆婉容,哪怕是年轻了三十岁的陆婉容,她一定也会说漏嘴。
这毕竟是她的亲生母亲啊。
失忆啊。她叹了口气。
她因为本来就是傅饶华的后辈,所以对傅家很多人很多事多少是有些了解的,可是周绍敏如果回来了,他面对陌生的环境和家人,确实只有“失忆”这个借口最好用。
那齐昭若去哪了?和傅饶华一样,彻底消失于世间了吗?
傅念君抬手捏了捏眉心,觉得十分头疼。
这件事暂且放在一边,但是杜淮挨打事件却以傅念君所没有预料的态势慢慢发酵起来。
起因是杜淮的父亲杜判官,因为杜淮告状只说了一部分内容,杜判官也没有查实当日的情况,便自觉很有道理,怒气冲冲地就去问齐驸马讨个说法。
这就相当于把傅渊说过的问题直接捅到了齐家面前。
齐昭若的父亲齐栩也是做指挥使的,并不是一味领闲差的驸马都尉,他当即便冷嗖嗖地回问杜判官:
“杜大人可知犬子也在天宁节那日不慎坠马,且事后查实时发现是马鞍马蹬被人动了手脚,他如今摔地连父母都不认得了,我这说法又去问谁讨?”
在杜判官目瞪口呆中,齐驸马冷笑:“小孩子们闹不愉快,竟要用如此招数?如果真像你所说是我儿打了令公子,看来令公子报复的手段也是不遑多让啊。”
杜判官是真的被震住了,只能连声说:“不可能不可能……”
可是齐驸马哪里会听他解释,一甩衣袖就走了,看架势是要回家去告知邠国长公主。
杜判官急得跺脚,回去就把杜淮拎出来要问个明白。
杜淮当然也傻了。
他本来只是想让齐昭若吃点苦头,可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人家摔得连父母都不认得了,这不就是傻了?
他就算再笨,此时也知道坚决不能认罪。
“爹爹,孩儿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龌龊事,爹爹,您一向是知道我的品行的,断断不可能使如此阴招啊……”
“不是你又会是谁,现在大概长公主都知道了,你就等着明日一封折子爹爹被人参奏吧!”
杜判官气得直冒火,他现在并不关心这事是不是真是儿子做的,他只知道这对他的官声和来年的晋升大有影响,他花了多少心力想谋三司副使的职位,很可能因为这鸟事化为泡影。
长公主那女人,虽然做不到干预朝政的地步,可处处给你添堵还是可以的,朝中文武,总会有卖她和太后面子的人。
杜淮也急了,“爹爹,您要帮我澄清啊,可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能是谁!”杜判官不耐烦地又吼了一声。
旁人哪个还和齐昭若有仇?再说他都自己嚷嚷到齐驸马面前去了,谁还能被拉出来做替罪羊?
这倒霉催的!
杜淮吓得五内俱焚,他可是还要考举人的,要是让长公主和齐昭若彻底记恨上,他以后仕途还有什么指望?
“是……是……”杜淮拼命转动脑子,突然说道:“爹爹,是傅家二娘子!一定是她!”
他随口就栽赃到傅念君头上去了,且毫不犹豫心安理得。
“怎么就是她了?”杜判官恨不得抽他一巴掌,“是你说齐昭若为了帮她出头才找人打你的,她有什么理由要去害齐昭若?”
“为了……栽赃!”杜淮一口咬定,“对!就是为了今日这局面,他想看到我和齐昭若两厢猜疑,这狠毒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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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判官当然不相信,他不觉得那个没脑子的小丫头能算计这么多事。
“淮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位着装华丽,气度不凡的妇人,梳着时兴的高髻,睥睨间给人一种凌厉之感。
正是杜淮的母亲李夫人。
“阿娘。”杜淮凄惨地叫了一声。
李夫人轻轻蹙着眉,跨进门来,冷嗖嗖的眼风只朝杜判官一扫,“我觉得淮儿说得有道理。”
杜判官噎了噎。
“夫人你这是……”
吃错药了?
哪里就有道理了?
杜淮心中一喜,他这位母亲一向就很有主意,手段非凡,堪称女中丈夫,这么多年来,杜判官多少骑虎难下的决定,都是李夫人拍板定案的。
她说有道理,必然就是可行的。
杜判官一向有些惧内,“夫人,没有证据,人家傅二娘子,也确实没有理由要去害齐大郎……”
李夫人只是睨了杜判官一眼,“老爷未免也胆子太小了,不过就是长公主那一关罢了。”
杜判官无言,是他胆小吗?
是确实难办啊。
李夫人又看了一眼儿子,“淮儿,起来,像什么样子,多大的事也值得这样又哭又跪的。”
杜淮抹了把脸,偎到李夫人身边去献殷勤:
“阿娘,快坐快坐。”
还是亲娘最疼他啊。
李夫人满意地看着儿子为自己忙前忙后端茶递水的,说道:
“那齐大郎真都什么都不记得了?”
杜判官到底是在三司当差的,人面也广,他回家前先去问过给齐大郎诊治的太医,大致对他的病情有了个了解。
“倒也不能说全然不记得了。先前醒的时候似乎有些迷糊,渐渐地就能认人了,神思也清明,而且认字、武艺这些,也都没忘,但是你要问他前一天吃了些什么,去年发生的事,从前的回忆,这些是都不记得了。”
所以来说,其实也不是特别严重。
但是对于爱子如命的长公主来说,可足够她生大气的了。
李夫人了然地点点头,“这很好,忘了才好,天宁节那日的事,他不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好也不好。”杜判官有些头疼,“他若是记得,说不定不是他打的淮儿,咱们也不必去惹长公主的晦气。”
他依然心存这样的幻想。
“他若不记得呢,也不能一口否认没打淮儿,哎,这可真是……”
李夫人抬手抚了抚发鬓,“咱们淮儿受的委屈,也不能不讨,他打了就是打了,自然不能让外头人说我们杜家郎君好欺负。”
“可是……齐家那边……”
“就照淮儿说的。”李夫人淡淡道:“甩给傅家二娘子。”
“怎、怎么甩?”杜判官问道。
李夫人看了杜淮一眼:“先前你说过的,傅二娘子和齐大郎不清不楚的事可是真的?”
“真,顶真!”杜淮立刻说:“她上个月还和齐大郎在遇仙楼私会,两人单独,不叫旁人,足足待了好几个时辰,怕清白都已经……”
杜判官咳了一声,杜淮又转了话头:
“然后天宁节前几天,崔家就想去傅家退亲,大概也是因为这桩事,只是不知怎么就没成,大概是她舍不下崔五郎,毕竟崔五郎生得很不错。”
退亲这事,是他一手添油加醋的,他怎么会不知道。
崔涵之事后还十分沮丧。
“还有啊,”杜淮道:“哪有那么巧她那天也在万寿观,分明和齐大郎又要私会。”
李夫人勾了勾唇,“果真是个不知廉耻的,好得很。”
“阿娘打算……”
杜淮期待地望过去。
若能让傅念君知道知道他的厉害,看她还敢不敢嚣张!
李夫人说:“她和齐大郎有这么层不清不楚的关系,近来又遇崔家退婚,她心中气怒是齐大郎坏了她亲事,又自觉嫁不进齐家,万寿观中两人谈不拢,她便想叫旧情人吃吃苦头,安排了这出坠马,这就说得通了。”
杜判官和杜淮仔细一想,似乎还真觉得有那么点道理。
毕竟两个有私情的男女,怎么揣度都是不过分的,反正也没第三个人知道。
妙就还妙在齐昭若失忆了,最近这些事他一件都不知道,那么这样傅念君一个人说的话也可以被视作狡辩。
“长公主硬要栽到我们头上来,难道就一定是我们做了这事?”李夫人振振有词,“她不过是想要个发泄怒气的目标罢了,傅二娘子这种名声了还怕什么,何况她又不挣仕途博名声,不像我们淮儿大好前程,断不能叫一桩无中生有的事给毁了。”
给她儿子铺铺路,那是应当的。
杜淮被她这么一说,心里最后一丝心虚也没了。
杜判官道:“可是傅相公那里,怕是不好对付……”
总归是傅相公的长女。
李夫人笑了笑,“老爷别担心,您可别忘了,咱们未来那位儿媳妇,可也是傅相公的女儿。”
父子两人立刻恍然大悟。
杜淮尤其激动,“只要四娘子肯出面说一句,傅二娘子和齐昭若有私,后因为崔涵之反目,这事儿也就定下来了!长公主自然而然会转移目标。”
傅梨华这样期待嫁进杜家,这件事情,她不做也得做。
“而且会更加愤怒。”李夫人添了一句,话音十分温柔:“相信我,每一个做娘的,看到这种烂泥一样的女人贴上自家儿子,都会恨不得立刻将她扔回泥潭里,叫她永世不得翻身。”
李夫人看着儿子的目光格外慈爱。
杜淮也对着亲娘傻傻地笑了,还是娘亲想得周到啊!
杜判官摸了摸胡子,渐渐地也被妻子说服了,只是还有一点。
“这证据方面……”
“证据这种东西,只要你说的是真话,只要别人笃定你说的是真话,证据便是可有可无的。”李夫人悠悠说着。
没有证据,就捏两样证据出来,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我们杜家不是傅二娘子的夫家,我们说什么不管用,可是她自己的亲妹妹,和她被退婚的夫家来说呢?”李夫人勾勾唇:“是不是最确凿的证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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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判官又一次含笑点头,不吝夸赞:“夫人,高,真是高!”
杜淮也拼命点头,这简直一箭双雕,既洗脱了自己的嫌疑,又把傅念君那个小贱人拖下水,厉害啊!真不愧是娘亲。
“好了,崔家那里,赶明儿找个人去走一趟就是了,我央求我娘家嫂子一句就是。”
李夫人满不在乎地道。
她的哥哥恰好请过崔家蒋夫人的长兄做过两年佐官。
有这层关系在,李夫人对蒋夫人说几句话也不是什么难事。
******
崔家的蒋夫人今日心情有些复杂,既有点开心,又有点伤心。
开心的原因是她娘家的嫂子楚氏来探风声,说的是崔五郎的婚事。
问信的是杜判官家李夫人娘家一位待嫁的小娘子,这位李夫人的娘家说起来也是显赫人家,李家和杜家祖上都是读书人,虽然说和傅家还是差一些的,可是蒋夫人听嫂子一说,真觉得那位李家小娘子知书达理,娴静优雅,真比傅念君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正好前不久崔涵之被他父亲一顿大骂,这婚事将吹不吹的,傅家很可能以后仕途上也不会提携他了,蒋夫人正打着另觅佳妇的念头,这就送上门来了。
可是伤心的也是这回事,傅家的亲,哪是说退就能退的,人李家小娘子可是等不起的,而崔郎中显然更倾向于与傅家重修旧好,若蒋夫人说话作数,当日也不会定下这门亲了。
楚氏却是个有主意又会说话的:“不是我说,这婚书都扣在傅家了,往后即便成了亲也难免有嫌隙,我们五郎这般人品,只差一个提携的人罢了,不是傅相公,别人自然也行,总归造化是五郎自己的,又不是他们给的。”
这话就正说到蒋夫人心坎里去了,她不由有些得意:“是啊,我的五哥这样好,高中是必然的,不过是希望岳家扶持他少走些弯路罢了。”
每个母亲提起自己的儿子都是充满骄傲的,可蒋夫人也知道和傅家退亲的难处:
“可是这事好不容易被老爷摁下来了,马上就要再提起的话……”
蒋夫人虽然偶尔会看不起丹徒镇上老家那些商人出身的族人和亲戚,可到底骨子里她还是极有规矩的人,三从四德,对丈夫的决定多是支持的,何况崔郎中上次生了那么大的气。
楚氏却叹了口气,“妹妹当真不知道吗?五郎这样规矩乖巧的一个人,他当日发了疯似的要去退婚的因由……”
蒋夫人还真不知道。
崔涵之没有和她说过,她就也没有细问,总之都是傅念君的错处,她不问也知道。
崔涵之固然是俗世中多数人认可的君子,他这样的君子,即便知道了未婚妻子的丑事,即便他也想拼命阻止这门亲事,可是具体涉及到人家小娘子阴私的难听话,他是不会向旁人多言的,哪怕是自己的长辈。
楚氏见蒋夫人果真不知道,便把傅念君和齐昭若“有私”的事情说了出来,且还强调是李夫人多问了几句。
“李夫人的长子定了傅相公的次女,这话有没有道理你自己想想吧……”
楚氏只这么说。
言下之意这话是傅家流出来的,那就*不离十了。
蒋夫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是喷薄而出的怒气,她彻底忍不住了,气得站起身子,手也微微颤抖:
“她真把我们崔家当作什么了?她有心于长公主家里的郎君,何故还要来耽误我们五哥!人家不要她,她知道嫁不进齐家,转头就要死赖着五哥吗,好不知廉耻,把五哥和我们当什么了……”
蒋夫人想起崔涵之被他父亲罚跪到第二天,站都站不起来却还执着地要去上学的样子,心就像揪着一样疼。
她从小就这般优秀的儿子,这样上进这样孝顺,却为什么要被这样一个不要脸的女人如此糟践!
蒋夫人被气得血往头上冲,竟然止不住地流下泪来。
楚氏也吓了一跳。
“我的五哥,我的五哥,他好苦的命啊……”蒋夫人抽泣着,觉得千苦万苦,谁都没有自己的儿子苦。
楚氏有点无言,难怪夫君说这位小姑子年轻时就是多翻几页诗就会伤感,看着南飞的大雁和秋天的落叶都要流泪,现在都这么大年纪快做祖母了,原来毛病还没改?
她忍不住道:“妹妹,我们是要想办法解决问题,哭能顶什么事呢?”
蒋夫人很快收住眼泪,“那嫂子说该如何解决?”
楚氏说:“傅二娘子这样不要脸,我们五郎也不能去接手齐大郎碰过又不要的女人,这肯定得退亲!”
“能退我就退了。”蒋夫人叹气,“我的五哥从小到大就违背了他父亲这一次,可是你也看到了……”
楚氏压低声音凑过去:“你没有法子,不代表别人没有啊。我帮你约杜家李夫人一趟如何,正好你们能谈谈李家小娘子的事,最重要的是,她认识邠国长公主……”
蒋夫人眨眨眼,望着楚氏,又眨眨眼。
楚氏急了,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
看来幸好崔涵之不像她。
楚氏道:“唉,你要知道,傅二娘子招惹的不仅仅是我们五郎,她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是把五郎和齐家大郎溜着玩呢,长公主什么人,脾性可不能和妹妹你比,叫她知道了有这么一号人勾引自己的儿子,还是定了亲的,带累他的名声,青天白日就在遇仙楼搅和在一起,你说她会怎么样?”
虽然其实齐昭若的名声根本是和傅念君半斤八两。
可是蒋夫人想不到这么多,她一听就觉得十分有道理。
“这、这能行吗?”
“放心吧,杜大人和李夫人是诚心看重五郎人品,想替娘家招这么一个贤婿,顺手帮你们解决这亲事也不算什么,到底不是我们理亏。”
蒋夫人一听就开心了,就说嘛,她的五哥自然多的是人赏识!
“可是长公主出手的话……”
傅念君大概是彻底婚姻无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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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氏无所谓地耸耸肩,“庵堂这么多,出家也好,清修也罢,又不是活不下去。”
轻飘飘的一句话。
傅念君的婚姻,和她们又有什么关系。
蒋夫人便立刻放心了,也是,这都是她自己造的孽,那样的人,成亲也是拖累坏夫家,她们这还算是功德了。
“不过你这话不要去告诉妹夫啊!”楚氏提醒她,补了句,“不然照他那个奉承傅相公的样子,怕是会叫五郎忍下做龟公,也要成了这门亲的。”
楚氏真不愧是和蒋夫人相处几十年的姑嫂,瞬间又一句话戳中了她的软肋,“龟公”两个字落在蒋夫人耳朵里像道雷声一样响,叫她在高兴和愤怒间瞬间来去了一回。
蒋夫人扯着帕子恨恨地咬牙,被楚氏一说,他就立刻觉得自己的夫君真是脱不开商户人家的浅薄,因为傅相公的权势就如此巴结。
她的五郎怎么能还没成亲就戴绿帽做乌龟!当真是奇耻大辱!
再说她觉得李家和杜家也很不错了……
前些天崔郎中苦口婆心说的那番话此时她是一句都记不得了,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夫君目光短浅,儿子受尽委屈。
她做人妻子和母亲的,这时候她不站出来还有谁来?
蒋夫人顿时便觉得自己身上有了重担,她重重地道:“嫂子放心,我定不告诉他,等亲事退了看他又能耐我何。”
楚氏也微笑,“那好,我立刻去给李夫人回话。”
等走出门,楚氏才轻抹了一把汗,喃喃道:“不知道李夫人说的明年能提携夫君一把,是不是真的……”
蒋家大爷那芝麻绿豆官,若是能被杜判官这样的人看见,已经实属不易了啊!
******
傅念君被陆婉容请了去二房那里喝茶,路上她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匆匆离去,很着急的样子。
傅念君蹙了蹙眉,“怎么回事?方老夫人又来了?”
芳竹也压低声音说:“这才几天功夫呢。”
傅念君觉得不寻常。
这不合常理,应该是有事。
“你去看看母亲和四姐那里。”
她吩咐了芳竹。
这祖孙三个,大概琢磨不出什么好事来。
到二房的时候陆婉容正在弹琵琶。
傅念君扶着门框听了一会儿。
陆家先祖擅音律,因此子孙后辈也素重音律,傅念君记起年少时,为她启蒙音律的就是自己的母亲陆婉容。
陆婉容如今还年少,指法技术虽好,可是琴音中却还有些生涩青葱的味道,意境缺了两分,但比起同龄的小娘子依然是胜出不少的。
傅念君知道,教自己弹琵琶的母亲,那时候琴音里的厚重婉转,都是她人生中不愉快的经历所打磨出来的。
她曾对自己说过,年轻的时候百事无忧,不过几分闲愁,又怎么弹得出入人心魄的琴音。
傅念君抓着门框的手紧了紧,如果可以,她宁愿母亲一辈子都像此时一般天真少艾。
陆婉容弹完了一曲,身边的傅七娘子傅月华正羡慕地摸着她手上的五弦琵琶,通体施螺钿装饰,腹面镶嵌一骑驼人抚琵琶的画面,雕刻精美,泛着紫檀沉木的漂亮光泽。
这把琴,就像此时和表妹嬉笑无虑的陆婉容一样精致华美。
傅念君想起母亲当年死的时候,留给自己的只是一把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紫红花梨琵琶,那把琴陪她度过了多年寂寥的岁月。
但是后来,傅念君想,那琵琶在她死后应该也一起毁在了皇宫的大火中了吧。
陆婉容转头看见了傅念君,便笑着唤她进来,看见她的眼神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琵琶,便不犹豫爽快地递上去。
“念君你也来弹一曲吧。”
她们二人如今已经互唤对方的闺名了,只是傅念君到底无法直接喊自己亲娘的名字,只叫她做三娘。
傅念君望着她的笑脸勾勾唇:“我弹得不好。”
“不妨不妨。”陆婉容道:“弹得不好我姑姑也能指点你啊。”
傅念君望见紧闭的槅扇。
陆氏还真是个奇怪的人。
低头看见七娘傅月华也在望着自己,一对眼睛好像会说话一样,傅念君对她笑了笑,突然有些事窜过了脑海。
她接过琵琶,便照着陆婉容适才的曲子又弹了一遍。
她对于乐曲其实并不如陆婉容熟悉,可是到底心中正有感怀,弹起来便更加曲意深长,神情洒脱,不似闺中小娘子们寻常那样柔婉。
陆婉容愣了愣,这叫不好?
傅念君只弹了一半就放下了,因为有人的掌声打断了她。
陆婉容和傅念君同时望向门外,却是四郎傅澜,他身后是高大的陆成遥。
傅澜情不自禁道:“二姐,你什么时候弹琵琶这样好了?”
陆成遥也望向了傅念君,适才他的手不自觉往后腰摸了摸,因为十分想用萧与她合一曲。
可惜今日没有带,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会了。
傅念君笑笑,望向傅澜,“四哥太过奖了。”
陆成遥此时却出声了,“傅二娘子可会弹箜篌?”
他不自觉地就脱口而出这句话了。
陆婉容和傅澜对望了一眼,觉得大哥怎么……
有点奇怪。
傅念君回道:“傅家的小娘子们都会。”
很圆滑的答案,看来她对自己防备颇深。
陆成遥心中落了落,“你可是弹得最好的?”
这话未免问得有点傻气。
谁会说自己比姐妹弹得好,那不是得罪人吗?
傅念君回了一个很安全的答案:“不如大姐。”
但是比其他人都好。
论技艺娴熟,她也确实不如傅允华,只是她不知道陆成遥为什么要问这个。
陆成遥不自觉微微笑了笑。
傅澜咳了一声大步踏进屋,问两个妹妹:“阿娘呢?我找她……”
槅扇突然被拉开,陆氏终于出现了。
“阿、阿娘……”
傅澜仿佛被吓了一跳的样子。
陆氏抬眼看了看他:“说吧,什么事。”
傅澜摸摸鼻子,有些尴尬:“我们几个会文的好友筹划跟着孙先生去青州游历几日……”
傅念君一下就听明白了。
是向陆氏支取银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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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却只看了一眼陆成遥:“你表哥去吗?”
“表哥不去,但是他会送我们出开封府。”
傅澜越说底气越不足。
谁知陆氏却只点点头,“好。”
竟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傅澜立刻露出笑颜来,“多谢阿娘。”
傅念君是有些奇怪的,陆氏竟会这么宠儿子。
固然陆氏是有钱的,可她一个寡居的妇人,拖带着一儿一女,却不节省着过日子,这样宠溺儿子不觉得有点不妥吗?
傅念君不由望着陆氏,后者转过身来微微向她投去一眼,傅念君又立刻心虚地撇开视线。
但是傅念君猜错了,陆氏并不是个慈母,相反还很……
“回来的时候我要见到五十首诗,十篇散文。”
她只淡淡地说着。
傅澜的脸一下子青了。
“五、五十首,十、十篇……”
陆氏淡淡地又补充:“六十首,十二篇。”
傅澜立刻乖乖闭嘴。
果真是亲娘!
傅念君见旁边陆婉容和陆成遥都见怪不怪的样子,就明白这情形怕是经常出现。
傅澜蔫蔫地走了,陆成遥见这里都是女眷,也不好再打扰,陆氏回屋去,没有关槅扇。
傅念君问陆婉容,“二婶她……一向如此?”
陆婉容点点头,“姑母对于表哥要说严苛,也严苛,要说放松,也放松。表哥是你们傅家最常办文会的郎君,交游也广阔,姑母从不拦着他。”
这一点傅念君也知道,傅澜其实比起傅渊崔涵之这些人来说,只能说才智平平,她仔细想了想这个人,也想不起来后来他究竟有没有中进士。
“而且啊,姑母不喜欢那些韵文、骈文,偏爱叫表哥作散文,每个月都要写上许多。”
陆婉容轻声道。
这倒是新奇。
骈文即为四六体,以偶句为主,讲究对仗和声律,始于汉魏,崇尚骈俪,以藻绘相饰,辞藻华丽,声律铿锵,重韵律和句式,更重要的是,唐代以来素以诗赋取士,这也是如今文章的主流,可陆氏竟这般标新立异,叫儿子学散文而非骈文?
散文即是古体文,讲究“形散神聚”。
形散,即题材广泛、写法多样,且结构自由、不拘一格。“神聚”则只能意会,讲究意境深邃,由浅入深,表达个人的情感和胸臆。
在三十年前的现在,虽也有大儒提倡振兴古文,可开科取士依然以骈文为主,傅念君也不喜欢骈文,她看过许多所谓才子应试的墨宝,文章锦绣,她却只觉得虚浮缥缈,言语浮夸,看不出来他们肚子里到底有多少墨水,当然现在,往往这些人才能被大受追捧。
但是傅念君知道,三十年后,将会有一大批经世致用的人才涌现,而他们,也正是摆脱了前朝那一贯以来的虚浮靡靡之风,坚持振兴古文的那批人。
傅念君当然惊愕,陆氏竟有如此眼光?
她看出来傅澜并不适宜如今的科举,便另辟蹊径,让他学作古文?
写散文十分难,年轻一些的学子很难入门,傅澜如今才多大?这是个极漫长的过程,再有才学的士子,恐怕只有到了朝中诸位内翰那年纪,才能够真正做到古朴文章,意纳千秋吧。
“你怎么了?”陆婉容见傅念君发呆:“你在想什么?是不是也觉得姑母十分奇怪?”
傅念君看着陆婉容有些不以为然的神情。
是啊,她现在这样年轻,自然不懂。
“姑母大概不知道真正文采风流的俊彦是怎样的吧……”陆婉容眼中有几分向往,脸上却又藏着几分羞涩。
傅念君抿了抿唇,顾不得自己亲娘那一点少女情思,她在心里终于再一次确认:
陆氏这个女人,太不简单了。
日后傅家颓败,这个傅澜或许并不在其中,倒不是他官途不顺或者一事无成,而是他若是坚持写上三十年的散文,到了日后,即便不能才名传天下,也绝对是一个叫众年轻学子仰望的前辈了。
傅念君转头看着身边那个安安静静的,沉默着的小娘子傅月华。
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很少说话,但是她在听。
傅念君不记得傅澜了,或许是他早逝还是别的原因,可她刚刚就想起来了,这个如今的傅七娘子,便是三十年后的傅大家。
终身不嫁,宫中几次召其为女官而不受,众家千金争相拜师的傅大家啊。
这个女人,用自己的学识,在三十年后没有家族父母的情况下得到了世俗的认同。
傅念君撇了撇嘴唇,她当然没有拜过傅大家为师,因为这个傅大家,与她的那个傅家,根本形同陌路。
傅澜的天资或许有限,可从傅月华身上也能看出来,陆氏教一对儿女,把他们都教得极其出色,而且都是与世俗之人不同的道路。
这太难得了。
“念君,你盯着七姐看什么?”
陆婉容觉得她今日太爱出神了。
“没什么。”傅念君收回思绪。
此时陆氏也换了衣裳出来,对傅念君微微颔首,十分自然地问她:
“二姐,上回你的酥琼叶是如何做的?三娘说想要学。”
旁边的陆婉容莞尔,对着傅念君悄悄又咬了咬耳朵:
“其实我姑母,有时也挺贪嘴的。”
上回她们天宁节出门,就是巧遇傅念君那次,其实就是陆氏想吃外头的“笑靥儿”罢了。
后来还分了些给傅允华傅梨华她们。
傅念君心中一动,对着两人把做菜的方法简单讲了一遍。
其实很简单,酥琼叶不过是将宿蒸饼薄薄切就,涂上蜜和油,傅念君用了几种芳香的花蜜,再将它们就火上炙烤,地上铺上纸散火气,炙好后的饼子非常松脆,嚼起来像雪花声一般,且芳香扑鼻。
傅念君给它取了个极雅的名字,叫做“酥琼叶”。
“若是二婶喜欢,我倒还有许多的小点可以试试,不知道二婶和三娘愿不愿意尝尝?”
傅念君对着陆氏笑得极灿烂,一对眼睛眨啊眨的,说不尽的惹人怜爱。
陆氏挑了挑眉望过去,这丫头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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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个女主其实和上一本有很大区别,不是那种顶天立地宁折不弯型的,相反似乎蛮喜欢抱大腿的,噗,莫喷莫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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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且不论,这讨好的模样也太明显了罢?
陆氏觉得诧异,她要来讨好自己吗?她不是一向看不上自己这个婶娘。
傅念君知道自己的性子其实并不算很好,说好听了叫娇憨,说不好听了是有几分无赖。
她不是一个很刚强的女子,也不算特别聪明,除了在大是大非上从不犹豫以外,她觉得适时地让别人帮助帮助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妥。
傅念君不过是知道三十年来的大事,可陆氏却是真正的有眼光和厉害,她在这傅家有太多的事看不穿,若是能得陆氏一两句提点,她一定能少走许多弯路。
这么想着,她的笑容自然是格外甜美。
陆氏无奈,她挥了挥手,对陆婉容道:“三娘,把七姐带出去玩,我和二姐还有几句话说。”
她相当干脆,似乎在她看来,没有什么是不能一五一十说明白的。
陆婉容点点头,突然觉得姑母和傅念君之间似乎在一瞬间就有了交流?
可她自己明明一直在这里啊。
她只好奇怪地带着傅月华出门了。
对于陆氏的话,她一向很遵从。
屋里的陆氏打量着傅念君从容却不失俏皮的样子,觉得她和从前自己认识的傅念君真是如两个人一般。
神仙指路这说法太过玄乎,可她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陆氏叹了口气,“二姐,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傅念君点点头,“我想请二婶帮我个忙。”
她也如陆氏一样直接。
陆氏反而笑了,这个尚且不满十五岁的小丫头,胆子倒是大:
“有什么忙是你爹爹不能帮你而我可以的?我只是一个寡居的妇人,而你是傅相公的嫡长女。”
这话里稍微有了两分讽刺,从前的傅饶华若不是顶着这个身份,她也不知叫多少人给算计了。
其实这也是相对的。
傅饶华有身份有钱,可是她蠢,这样的人反而不值得别人动心思,因为她本身就是一块最大的箭靶子。可现在不一样了,傅念君很清楚这一点,她不可能像傅饶华一样作践自己,所以相应的,她的变化一定会改变很多事,头一件,就是和继母、姐妹、还有外祖家的关系。
这是避无可避的。
而她也不打算委屈自己,欺负她的人,她也没有想过要忍。
所以杜淮那样的败类,她从来不后悔给他点教训尝尝。
“这样的身份,说有用是有用,可没用也没用,二婶还是陆家的嫡女呢。”
傅念君毫不在意地说着。
陆氏眼中闪过一丝愠怒。
她是骄傲的,她看不上傅家那一堆的蠢货,可是今天,她突然发现,眼前这个,似乎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帮你?”她冷冷地勾了勾唇角,连问都不问是什么忙:“我何必?”
陆氏已经习惯了两耳不闻窗外事,她根本不把傅家这几房妯娌看在眼里,甚至下头两位小叔,她也看不起。
没有错,和傅念君想的一样,陆氏这样一个天生有容貌缺憾,又早早守寡的女人,在世人眼里是可怜的、失败的,而陆氏能够做到这么淡然处之,并不是她十分能忍耐,或者心胸格外宽大。
她只是觉得不需要这些人看得起罢了。
多看一眼都浪费她心力的东西,她才一向漠不关心。
她当然知道傅家很多阴私秘密,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又是这样聪明的人,没有什么能瞒过她的眼睛。
可她何必要帮傅念君?
傅念君也不是一个天真的人,她知道对于陆氏这样个性的人,不可能像对傅琨那样撒个娇卖个乖就好。
她轻轻喝了口茶,“二婶且不用把话说得太满,您又怎么知道没有需要我帮忙的一天?”
陆氏眼睛中闪了闪,“那你说说看,我哪里会需要你的帮忙?”
傅念君静静地吐出两个字来:“再蘸。”
妇女再蘸,即为改嫁。
陆氏神情一动,却静静地不说话。
她不相信一个十四岁的小娘子就能把她看穿了。
傅念君望着她:“妇女再蘸,是国朝律例,谁都不能违背,甚至您自己说了都不算。如今二婶还能借口七姐年幼,可是再过几年呢?您用什么理由挡?”
她笑了笑:“人人都觉得嫁人是个好去处,女人都是要嫁人的,可是我觉得二婶一定不会这么想。”
她顿了顿:
“我也觉得没有什么人能够值得二婶你再嫁一次的。”
陆氏惊愕,她真的看出来了!她怎么看出来的?
陆氏的念头埋得很深,深到傅家这些人根本不可能看出来,包括去世的老夫人,临死前还拉着她的手说觉得对不起她。
其实有什么对不起的,陆氏是故意的。
嫁这么一个快死的丈夫,她心甘情愿。
她觉得很轻松,死了丈夫很轻松,虽然儿子女儿有些麻烦,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她很喜欢这种守寡的日子。
她从来没有流露过这种念头,因为世上那些蠢货是不会懂的,包括她的娘家。
可今天,她却被傅念君点破了。
傅念君看着她:“可是二婶,你如今能够过这样的日子,是因为我爹爹在,若是一旦他出什么事,你觉得三叔四叔能保你吗?”
傅念君所知道的,傅琨后期名声不好,有一件事,就是因为有人参奏他“不使弟妇改嫁”,然后便得有心人传话,他其实与弟妇有私。
傅琨有三个弟妹,傅念君到现在才能肯定,那位与他“有私”的弟妹,一定就是指陆氏。
这当然是个圈套,傅琨对发妻的情感连姚氏这个年轻貌美的继妻都不可能动摇,而陆氏更是不可能与男人私通。
日后,从傅琨一步步在朝堂上失势,到傅家的整个衰颓,肯定不是偶然。
陆氏这个不肯改嫁的念头,将来也会成为别人算计傅琨的一个机会。
陆氏深深蹙了蹙眉,“他们不能保我,难道你能?”
口气也太大了。
这是大宋铁令律例,是不能改的,连陆氏都没有办法。
女人在这世上是注定无法随心所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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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北宋时期妇女改嫁确实是法律,后来理学兴盛了才鼓励守节,哎,被强迫嫁人和强迫不嫁人,都是男人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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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当然知道不能指望那两个小叔,这傅家,也就一个傅琨还算明白一点。
傅念君却十分严肃,一字一句说道:“我不能保你,但是我能保住我爹爹。”
就算不为了陆氏,她也会为了傅琨尽量避过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成了他的女儿,也是因为傅琨对她的疼爱,确实太情真意切。
让她这个假女儿也无法不动容。
陆氏看着傅念君,看到了她眼里的坚定。
她本来想说,傅琨堂堂宰辅,难道还需要你一个小娘子来保吗?
可是想到她刚刚一语就点破自己心底的想法,陆氏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了。
她终于承认,傅家总算有一个她看得上眼的人了。
气氛似乎一下子就松缓了,陆氏收回视线,“说说看,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终于让步了。
傅念君道:“方老夫人今天又来了,我不觉得是个偶然。”
陆氏“嗯”了一声,低头喝茶,“可是线索太少分析不出来是吗?”
这也不怪她,里里外外想要安插人手,傅念君还不到那火候。
陆氏挥挥手就叫了三个人过来,两个婆子,一个丫头,问她们方老夫人几时来的,几时走的,从哪里来的。
她们仔仔细细地禀告了一遍,连方老夫人穿什么衣服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氏的人安排不到门房去,但是陈婆子的儿子是马房里喂马的,她已经向儿子问了一嘴,陆氏和傅念君一听就知道不对。
“时辰不对,姚家离我们并不远,马怎么可能喝了这么多水,她应该去过别的地方。”
傅念君说着。
“而且停留在那里的时间不长,马都没牵进府。”陆氏接口。
傅念君又想了想,“姚家虽然不穷,可是方老夫人却没有这么多钱,她出门还要坐这样气派的马车,恐怕是因为她去的那户人家也很不凡。”
马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坐的,养马的也都先紧着家里郎君们去骑,傅念君这样的小娘子出门能够有牛车坐已经很不错了。
“不凡的人家却还要她留在门口等?”陆氏似笑非笑地说:“看来对她也不甚重视。”
结合这些条件一分析,傅念君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杜家,她先去了杜家,再来了我们家。”
别的人家,哪里值得方老夫人如此。而且她是个市井出身的,寻常要找各家老夫人们抹骨牌人家还不乐意。
陆氏道:“看来果真有算计。”
傅念君想到了那天傅梨华疯了一样和自己吵架的情形,她就觉得隐隐这事没有完。
傅梨华的脑子拐不了那么多弯,她说的,一定是从姚氏和方老夫人那里听来的。
也就是说,那母女两个一心以为,杜淮挨了打是因为自己,他是被齐昭若打的,而傅渊出现后,更是吐露了一个更大的危机,长公主正在四处为摔失忆的儿子讨公道。
两厢结合,傅念君猜测杜家敢把这口风漏给方老夫人,就肯定也漏到了外头去,所以此时,最有麻烦的应该是杜家!
也亏的杜淮能作,硬生生又惹上长公主这尊大佛。
八成让齐昭若摔跤的也确实是他。
上一次是探病,那么今日方老夫人又匆匆去杜家又为了什么?
她随即又赶来傅家想做什么?
这说不通。
傅念君眼睛一闪,“我明白了,她们想把杜淮的麻烦栽到我身上来。”
陆氏挑了挑眉,问了一句很关键的话,“你当日去万寿观,真是巧合?”
傅念君微微笑了笑,神色中有几分调皮,“自然不是,是我揍了他一顿。”
陆氏微愕,好在刚才来回话的下人都退下了。
她还真敢!
“不过后来的事,倒真是巧合了。”傅念君说着:“那日东平和寿春两位郡王还有齐昭若也在吃素斋,杜淮找不到证据,又叫齐昭若一段排揎,便认定是齐昭若动手打的他。”
“他怎么就会认定是齐昭若?”
“心里有鬼啊。”傅念君感慨:“当日崔五郎来家里退婚,就是他在背后搞得鬼,污蔑我和齐昭若不清白,不然我打他干嘛?他大概是以为齐昭若知道了前因后果故意在那等着他呢。”
傅念君讲这些的时候落落大方,一点都没有什么不自然,当然,也没有任何后悔之意。
陆氏勾了勾唇,只评价杜淮道:“就这脑子,怕也成不了什么事。”
“不过他显然是又有招了。”傅念君蹙了蹙眉。
“杜家的招多半只能往大嫂和四姐身上招呼,尤其是四姐。”陆氏看得很透,也很不以为然:“她对杜家的亲事这样热衷,叫她说什么自然就说什么。”
“如今看来,杜家想把祸水东引,只可能是把齐昭若堕马之事栽到我头上,只是要为我寻个理由……”
陆氏笑了笑,“你和齐昭若有私这一点,就足够做文章了。”
傅念君在心里不由感概,她上辈子是真的没有领会过一个女人声名尽毁是什么体验,大事小事,不管什么事,最后竟然都能扯到你的私德上来。
一个小娘子,但凡私德有亏,她便是有天大的好处也没有人会帮她了。
不过幸好陆氏是个蔑视教条礼法的,她也不去问傅念君究竟和齐昭若有什么,只提醒她:“杜淮是被谁打的这件事如今没有人在乎,当务之急,你要把他下手害齐昭若的证据找到。”
傅念君道:“这么些日子了,恐怕……”
“没有证据?”陆氏说着:“编一个。”
轻飘飘一句话。
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大家都是空口说白话,谁都是乱咬人,难不成只能由着你们姓杜的咬?
傅念君瞬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位二婶,真的够厉害!
陆氏看傅念君这样子,也有点好笑,聪明是聪明,可是毕竟年轻,手段到底还不够,如此便卖她个好,多提点她几句好了:
“编也要编的好,人家已经在布局,先入为主,长公主一旦发难,凭你根本挡不住。我刚才听你说当日在场的还有两位郡王,可以,郡王这身份也够了。去,挑一个,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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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拿下?”傅念君突然有点舌头打结。
陆氏瞪了她一眼:“不是你想象的那一种。”
傅念君无奈,到底是顽固的旧日印象作怪,陆氏也以为她……
其实她根本没有想到“那一种”啊。
虽然东平郡王和寿春郡王的画像在大宋美男册上也属于十分扎眼的了,从前的傅饶华也很欣赏他们的“美貌”。
陆氏扶额,对傅念君一副仿佛受冤枉的表情视而不见:
“你不是很有本事?若是你有能耐保住你爹爹,那么你身上,必然也有两位郡王看重的东西。”
说提点就只是提点,怎么做还要靠傅念君自己。
可陆氏这样一句话,不异于惊雷在傅念君耳畔响过。
是啊,傅琨的未来和朝局息息相关,和两位郡王的命运也脱不开关系,在她决定要保住傅琨的时候,就注定她会投身于在三十年前的乱局之中。
她知道太多人的结局,虽然只是脉络,可是她耐心地一点点地拨开云雾,一定能够把很多事情看个清楚明白,让傅琨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陆氏望着她的眼神突然又带了几分笑意,又说了一句叫傅念君十分震惊的话。
“其实你想的那种‘拿下’也无不可,毕竟你娘给你生了一副好相貌。”
“……”
陆氏的笑话还真的是来得突然。
傅念君当然不会傻得拿这话当真,若两位郡王真是贪花好色之徒,那么大概也早就被傅饶华“采花”了。
******
陆氏的话给傅念君很大一个警醒。
可即便要找一位拉拢,傅念君依然很难做选择。
寿春郡王周毓白自不用说,那两父子在她眼里简直是修罗再世,若有的选择,她根本不想和他们多做接触,何况如果周绍敏真的回来了,她更加要保护自己不露出半点马脚才是,怎么能再往周毓白眼前凑。
而东平郡王周毓琛呢,傅念君叹了口气,这个人的结局也很不好。
他是被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滕王砍杀在自己王府之中的。
这件事甚至在三十年后还被人津津乐道,很多人都看见滕王疯疯癫癫地拿着沾满血的刀从齐王府出来,状若癫狂,双目赤红,早就已经不像个人了,更像是个恶鬼。
而那个时候周毓琛已经被封为齐王了。
张淑妃几乎在一夜之间白了头,她寄予厚望的小儿子就这样惨死在大儿子手下,她能怎么办呢?
她在一夜之间就失去了两个儿子。
大儿子滕王被夺了封号,更被官家下令抽打了一百零八鞭,没有人样地从宫里拖出来,身上没一块好肉,为了张淑妃,他没有被圣上杀了,可一辈子再也踏不出小小的院子。
傅念君甚至不记得滕王是什么时候死的,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去在乎过这个人。
有人说滕王虽然傻,可他知道好坏,他认识自己的家人,尤其疼爱得来不易的幼子,后来的市井传言,说的便是周毓琛害死了滕王唯一的儿子,才引得这个傻子发了疯。
傅念君垂下了眼睛,皇家就是一笔说不清的烂账,没有人知道什么才是真相。
可她别无选择。
傅念君唤来了芳竹和仪兰。
“男装?”芳竹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着她。
傅念君默了默,“果真没有这种东西吗?”
芳竹的回应却是又一次让傅念君无话可说,“娘子要哪一套?咱们有好些呢,都是从前您出门去会郎君的时候穿的啊……”
“……”
两个丫头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让傅念君很无奈。
“算了,不要男装了。”
掩耳盗铃罢了,她这个样子也没几个人会觉得她是男人,何况傅念君换男装时勾搭的男子大概也不会比穿女装时少。
第二日,傅念君的牛车就停在了九桥门街市外的中山园子正店外。
这里的两层彩楼欢门十分华丽,每层的顶部都结扎出了山形的花架,其上装点有花形、鸟状等各类装饰,檐下垂挂着流苏。
彩楼欢门是一家酒店的脸面,像中山园子正店这样的酒楼不是给普通市民和商人享乐的,出入这里的,不是文人雅士,就是达官贵人,甚至连楼内都装饰上了只有皇家贵胄才可以用的藻井纹。
孙家园子正店内部是江南园林庭院,有厅院,廊庑掩映,排列小阁子,吊窗花竹,各垂帘幕。
进了园子,就能听见丝竹管弦之声,楼内伙计、过卖、铛头也都是热热闹闹的,杂却不乱。
从前的傅饶华也不是没有来过孙家园子正店,只是她总一个人,难免觉得没趣味,会文作诗的才子多不会选择这里。
这里连器皿都是银质的。
芳竹和仪兰显然有点心疼,“娘子,银钱不是这样花的……”
傅念君对她们笑笑,“你们喜欢吃什么,不用客气。”
这里也没有外人,两个丫头互视了一眼,还是仪兰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道:
“娘子,您又要找人啊?”
她的确是来找人的。
傅念君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是你想的那样。”
当然两个丫头依然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
槅扇被扣响了,一溜儿进来三个官妓,都是轻衫薄裳,粉面含春。
屋里有两个少年郎君,三个官妓只往那锦袍玉带的少年投了一眼去,唇角就带了笑意,羞得不敢抬头。
从未见过这般俊俏的郎君。
年长些的那个倒是先给年幼的那个斟了酒,“中山园子的千日春,七郎大概很久没有喝到了吧。”
他对面如珠玉般的少年勾勾唇,“陈三,我替我六哥来喝这回酒,喝酒就是喝酒,官妓又算怎么回事?回头我爹爹要是知道了,我该怎么说?”
他的声音清澈,语气中威慑却不容小视。
陈三嘿嘿笑了两声,“她们是来弹曲的,七郎规矩严,这我哪里不知道,何况中山园子也不是那等地方。”
狎妓有狎妓专门的去处,也不能随便就在哪里胡天胡地。
不过少年哪有不爱美色的,软玉温香在眼前,再加几杯黄汤下肚,他就不信看到了几个美人这位还能一直这么镇定自若。
周毓白低头喝酒,可眼睛里却有冷光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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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郎娶了宗室女,说起来和皇家还带了几分姻亲,可是他父亲在外任,要说在京职权还真没有多少,前头他赌钱输了好些,如今正琢磨着弄点银子。
最近手里能有银子的,也就是周毓琛和周毓白了,两兄弟年前被圣上派了两件肥差。
陈三絮絮叨叨地话还没说几句,槅扇就又响了,这回是陈三郎的小厮,他只听了几句话就面色变了变,和周毓白说了几句失陪的话就先匆匆忙忙地跟小厮过去了。
陈三一向惧内,周毓白想了想,大概只能是他妻子的事。
或许是欠钱被发现了吧。
贵人里也是什么人都有,没钱还死撑这样的排场。
周毓白放下手里的杯子,对三个官妓道:“都停下吧。”
官妓们立刻慌了,这是不满意她们?
“放心,赏钱自然有人给你们。”
周毓白刚说完话,槅扇就又被轻轻推开了,他眸子眯了眯,看清来人时突然有了几分意外。
进门的是傅念君,她见到是周毓白,也真想朝老天问一句,何必如此捉弄她。
她是来找周毓琛的啊。
不过也由不得她挑了。
“是你啊……”
周毓白微微笑了笑,抱臂看着她,脸色倒是看不出来喜怒。
三个官妓抱着琵琶、阮和箫,看看他又看看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傅念君退开半步,给她们让道。
一阵香风扫过她,她们三个胆子倒大,有个生得最娇媚的还偷偷往她瞧了一眼。
傅念君不生气,不由勾了勾唇:“美人当垆,亮盏共话,也算雅趣。”
周毓白站起身来,走到傅念君身边,亲自关好槅扇,回头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因为酒意,似乎带了几分媚色,不似他在人群中时孤高清冷的模样,而像是那天在她面前折柳而笑的样子。
“傅二娘子,你来此做什么?”
傅念君自顾自踱步到桌前坐下,说道:“七郎请收起脑中那些念头,我来此并非因你貌美。”
她说这话时带了几分无奈。
她素行不良,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
从前的傅饶华其实并不是不想接近这位如珠如玉的寿春郡王,只是先前他一直住在宫中,日常不大会出来,到了去年才开府别居,但是官家派了差事给他,他年后又下了趟江南,近来才回京。
傅饶华是一直没有机会。
也幸好她没有机会,不然此时自己大概会被他打出去吧。
傅念君不由想着。
罢了,不知检点也有不知检点的好处。
周毓白听她这么说倒是也挺无奈,她适才的眼神真是很清明纯洁,让他没能想到自己的“美色”会引得人疯狂觊觎这一层。
傅念君也不想多说废话,“我是来同您谈一桩买卖的。”
“你怎么把陈三郎引出去的?”他只是问他的。
“这不是我要说的事……”
“哦。”周毓白坐下自顾自地吃菜,“你是来找我六哥的?”
“这……也不是我要说的事。”
傅念君有点尴尬,如果可以,她真的宁愿拉一把东平郡王,而不是眼前这个……
“嗯。”周毓白喝了口酒,“看来你对我六哥比较满意。”
这算什么话?
他们好像才见第二次面吧?
说这样的话是不是有些失礼?
其实这个人还算她的长辈来着……
不知怎么的,傅念君突然有点心虚。
“这样也要和我谈?你遇到了麻烦。”
周毓白依然神情自若。
但是什么都知道。
“是。”傅念君一向知道,和聪明人说话不用费工夫掩饰。
“杜淮害齐昭若堕马,邠国长公主有意为难杜家,杜家祸水东引,想推我出去,以我与齐昭若的关系做筏。”
周毓白撇撇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知道是你打了杜淮。”
他是当日在场唯一一个笃定是她动手的人。
其实这件事确实由周毓白出面更合适。
傅念君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和您没有关系,我说了是和寿春郡王您做一笔交易。”她淡淡地说:“您去了一趟江南,太湖流域的水利问题可解决了?”
周毓白的神色不动,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些年来无论做什么都被人盯着一举一动的感觉。
到如今,连个这样的小娘子也敢对自己指手画脚。
“圩田是个很不错的法子,但是您做不成。”她说着:“起码这两年,是做不到的。”
周毓白握筷子的手一紧,眼中的光芒闪了闪,“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很重要?”她看了周毓白一眼,“您想的难道不是如何解决太湖水患,完成好官家的差事?”
皇帝交给周毓琛周毓白兄弟俩的,与其说是差事,更不如说是考验,周毓琛接的是海州建立盐场一事,周毓白则是太湖的水利,都是极大的肥差,除了工部户部官员从旁协助,两兄弟必须要拿出章程及具体举措出来。
官家明年就要看到成效。
他们二人读了这么多年书,深知诗词歌赋是无法治国的,如何在政事上做一个明确的谋断,利国利民,才是一个太子的基本功课。
所有朝臣都明白,官家还是属意这两个小儿子的。
从接到差事起周毓白就调了大量的县志和地里志来看,把两汉到唐朝有关江南水利方面措施的卷宗全部看了一遍,还有涝灾频发的年份太湖周边各县的损失和救灾情况,他几乎几个月都在忙这件事,更是亲自下了一趟江南,实地考察太湖水利。
圩田是他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圩田指的是纵浦横塘之间的方块土地。建立圩田是农田建设方面极好的减少损失的方法,在江南也有农人小规模的施行,但是技术和举措都不成熟。
太湖周边地势低平,许多地方是:水涨,成沼泽;水退,为农田。
周毓白想做的,就是把这些土地改造成为基本上旱涝保收的良田。他所制定的主要工程也是经过当地官员一再的商议和核实。
不得不说,傅念君前世知道他在江南所施行的办法后,也不由感叹这人的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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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亲力亲为地制定了十分详尽的工程。
到三十年后,这套工程在太湖周边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他在濒临塘浦的圩田四周,筑造坚固的堤防。堤的高矮宽窄,就要视圩的大小、地势和周围水情而定,一般高五尺到二丈,宽数丈。堤上有路,以利通行;堤外植柳,以护堤脚。
圩周有闸门,以便旱时开闸,引堤外塘浦之水灌田,涝时闭闸,防外水内侵。圩内穿凿纵横排水渠道,形如棋盘;涝则排田水入渠,旱则戽渠水灌田。
圩内地势最低处,则改造成为池塘以集水。一圩方数里到数十里不等。
如此施行,圩田对一般水旱有很强的自卫能力,且其经济效益远远高于普通农田。
江南地区水路太多,纵横交错,从古至今朝廷也修建了很塘、渎、泾、浦,就是为了排洪,可饶是如此,江南还是在夏季频发水患。
“五里一纵浦,七里一横塘”,这里农田破碎,无法连结成片,且常常受天灾侵袭,每年的粮食产量很不稳定。
傅念君也知道在排洪方面不可能再继续去挖塘泄洪,官家要他做的也不是这个,周毓白把主意放在农田建设上,一点错都没有。
傅念君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比比划划,很简单直观地把周毓白心里关于圩田的建设说了个一清二楚。
周毓白的视线从她的手指移到她低垂的眼睫上,她低眉顺眼不疾不徐地说着,很专注。
他眉心突然一跳。
他总觉得对她有种十分奇怪的感觉。
毫无由来。
他闭了闭眼,“你的先生是谁?谁教会了你这些?”
寻常小娘子,哪里会学这种东西,农田水利,她比那些舞文弄墨的学子们都精通。
傅念君看了他一眼,很意外在他眼里只看到一片平静。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计划被人戳破,还是说他其实胸有成竹呢?
傅念君想到了这件事的结局。
周毓白当然没有做错,可是有时候人定往往是很难胜天的。
没有人能够想象到来年江南地区的洪涝会是几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他的圩田建设成了一纸空谈,无论什么,都被大水淹了个透,整个太湖流域,成了最严重的灾区。
朝廷的银粮一波一波发下去,罢免了好几个在职官员,因为民心需要稳定,总要有人出来背锅。
而周毓白,身为皇子,也无法被治太严重的罪,如此他无疑成了御史台攻讦的最佳对象。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仅仅因为是皇子,就可以随意这样胡来罔顾人命吗?江南一年的收成他担当地起吗?
他们总有理由。
傅念君不知道里头有多少人是真正懂得水利的,许多文人从年轻时就没有踏出过书房,他们的锦绣江山都在纸上而已。当然也有懂的人,知道周毓白没有错,可是没有办法,这个时候,即便是官家,他都护不了自己的亲儿子。
御史们的唾沫可以喷到官家脸上,可是因为太祖下令“不杀言官”,道理就攥到了他们手里,他们只需要一个结果。
所以周毓白受到了父亲的斥责,被革了一年的银米,连封王的时间都推后了。
一直到了几年后,江南地区渐渐缓过神来,圩田继续使用,慢慢地人们才见到这其中的妙处,可是周毓白却已经背负了几年的唾骂。
所以当傅念君开门见到是周毓白的时候,她很快从善如流没有掉头就走,她在心里也告诉自己,或许江南很多人命也能因此逃过一劫了吧。
之前她想选择周毓琛,他那件差事也有问题,但是海州盐场比江南水患要好,挺了两三年,说实话她也不一定真的有把握说服周毓琛。
“你这算什么?”周毓白说着:“你说明年会有大水患就会有吗?你凭什么?”
傅念君的手指点了点桌子,“凭天机。”
她的样子十分自信,又带了隐隐的骄傲,让周毓白突然无话可说。
前一刻还在和他大谈江南水利,后一刻就像个小孩子一般毫无根据地说这样的话。
周毓白说:“那依你看,太湖水利该如何筹措?”
傅念君道:“很简单。江南最不缺的就是河道,可是近年来,再挖洪塘显然不能够,但是许多唐以前的古河道淤结废弃,这样……”
她又用白皙的手指蘸取茶水在桌上比划。
“……把古河道挖通连接,清淤,从这时候开始到来年夏天还有好几个月,且江南的湖水不冻……”
她的神情很认真。
周毓白原本不指望她真的说出来解决的方法,可渐渐地却发现她还真不是个假把式。
“仅仅是这样就能抵挡你那几十年难遇的洪灾?”
傅念君无视他话中的调侃,只耐心地说下去:“还不够。我翻阅过一些书和县志,唐朝时有个叫人姚峤,他曾经拟订过一个太湖由苎溪向东南排水入杭州湾的方案。这一方案曾付诸实施,却因当时唐朝国势衰颓,工程过大而没有完成。如果继续挖掘的话……”
三十年后这个方案已经施行,傅念君觉得将它提早三十年也无不可,可以多救一些人的性命。
其实她也不是个悲天悯人的人,如果不是自己需要一个面对长公主的挡箭牌,她大概也不会主动做这样的事。
周毓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傅念君知道时辰不早了,“如果七郎不相信的话,随便您吧。”
她已经把该说的都说过了,圩田的方案并不是不施行,而是缓一缓,如今想解决江南明年的水患,他必须先考虑的是河道泄洪的能力,圩田可以作为后续治理太湖流域的措施。
他可以不相信自己,可如果他连这点胆识都没有的话,这个人在争大位的斗争之中失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那她也不需要这样的挡箭牌。
傅念君勾勾唇,起身要走。
“我说不答应了?”周毓白叫住她,看着她的样子似笑非笑,缓声说:“坐下喝杯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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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心里定了定,却又听见他得寸进尺:
“帮我倒杯酒?既然是要我帮忙的话。”
傅念君有些怒起。
明年他就会知道自己帮了他多大的忙了,竟然说这样的话!
“您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再帮您叫那几个官妓来。”她说着。
周毓白的眼中似乎有笑意滑过,他的神情还是淡淡的,可是却不让人觉得冷清而难以靠近。
就像突然食人间烟火的普通少年。
果真他不是像外头说的那样啊。
傅念君脑子里那个成年后的淮王的影子淡淡地褪去了,好像这个人才是自己认识的一样,他就应该一直是这个样子……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忙正了正心神。
“我也没有这样的想法,只是听齐昭若说过,你给他倒过酒。”
话题引回了她的身上,傅念君知道,他同意出手了。
她又坐回去,不由轻声咕哝了一声:
“我如果说和齐昭若什么都没有的话,大概也没人会信。”
起码自己的两个贴身丫头第一个不信。
周毓白好像觉得这话很有趣。
这个傅二娘子真的和外头说的很不一样。
“他……算了。”
周毓白想到了齐昭若近来的奇怪之处,也不大想谈他。
“我可以帮你这个忙。”他垂下眼睛,“姑母她有时候也太放肆了。”
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和太后、徐德妃,还有肃王那一家子同气连枝的,连蠢和冲动也是一脉相承。
一个小娘子罢了,她也能被煽动了去寻衅,是该被挫挫锐气了。
别说齐昭若现在没事,即便是有事,她这样的作态,又是御史们好一笔谈资。
这些年来皇家的私事,御史们没有少骂。
而杜淮那一家人,杜判官为人就很油滑,由此多少能看出点家风来,只是国朝对于皇子们的限制很多,他是不能多与朝臣结交的。
傅念君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语气反而轻快道:“有劳七郎了,只要您能想法子挡住长公主,杜家自然好处理。”
她似乎早就把一切都筹划地妥妥当当的。
周毓白看了一眼她飞扬的眼角眉梢,也勾唇笑了笑。
今天那陈三郎也不算做了一件蠢事。
******
傅念君回去自己的小阁里,芳竹和仪兰担心地直跺脚。
生怕又有哪个房里冲出来三五个郎君夺门而逃的场景出现,那明日这中山园子正店也要留下她们娘子的一段“佳话”了。
看到傅念君平安回来,两个丫头才总算放心下来。
“还、还好吗娘子?”仪兰问得小心,“是、是哪位郎、郎君,您还合意吗?”
“……”
傅念君常常面对她们无话可说。
她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狎妓的男人,还是众妓口中风评很不好的那一位。
“还有您让二夫人的人帮您逮人这回事也太那啥了吧?”
芳竹的话落,傅念君才想起陆氏帮她的“小忙。”
解决那个陈三郎。
今天他们二人的小聚也不算是件隐秘的大事,陆氏能打听到,就能帮她这个忙。
傅念君也没推辞,否则要单独见到周毓白和周毓琛,除非是万寿观那样的机会。
“都别胡说了。吃东西吧。”傅念君不愿意再和她们说这个,两个丫头,一个比一个想得多。
而周毓白那里,被拦在路上不得入的陈三郎终于被放进来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擦着额头上的汗,“就被两个凶恶的大汉拦住了去路,咦?七郎那几位官妓……”
周毓白也吃得差不多了,“那两个是我手下的人。”
他不用特地吩咐,手下的人都很有眼色。
“是、是吗?”陈三郎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傻傻地干笑几声。
周毓白不明白,这样一个人,他会有什么别的目的?
他不觉得今天是个偶然,他也不习惯身边出现偶然。
“那七郎,这银子……”陈三郎期期艾艾地说。
再不好开口他也得开口啊!
他借银子的事确实是真的。
周毓白站起身,“银子你再问我六哥。我吃完了,陈三,走吧。”
“啊、啊?可是我还没吃完啊……”
陈三郎欲哭无泪,但是再看一眼,人家已经出门了。
这可真是……
“七郎,六郎他几时有空啊……”
他又忙不迭追出去。
他还真不知道周毓白这是什么意思。
可周毓白却不愿意再和他歪缠下去。
太湖水利的事,既然决定要改,他就要尽快着手去做,从东京一个指令下达到江南,并不是三两天就能做到的。
可是猛然间,周毓白顿住脚步回头,很奇怪……
与此同时,周毓白望去的方向。
中山园子正店今日的贵客并不只寿春郡王一个。
明暗相接的小阁里,桌上摆着满满的酒菜却一口未动。
一个身影独坐在桌后,挺拔而清瘦,二楼并不敞亮的小阁内他的面容一片模糊。
“走了?”
他的声音很清,也很有威慑。
“是。”
有个属下在向他禀告。
“陈三是个没用的,他能套出什么话来,我早就不该抱有这点希望的。”他像是自嘲般说了一句。
“不过也不错,他既然今天能出来,应该是准备的差不多了。”
这个“他”,自然就是周毓白。
属下又禀告,“倒是有个小娘子和七郎说了一会儿的话。”
“小娘子?生得什么样子?”
那人倒是不知道什么小娘子。
“郎君恕罪,属下眼拙,没瞧清。”
“罢了。他还年轻呢,年少慕艾,总有几笔风流债的。”
那人并没有把傅念君的事放在心上。
他似乎抬起了手,应该是在饮酒,落在桌上的是一片宽大的袖子,自说自话地呢喃着:“你要怎么处理太湖水利的事呢?还是用圩田?哈哈……”
他笑了几声,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真是天真……”
笑够了又喝了一盅千日春,他喃喃念了几句。
“一直都那么天真。哎,真是可怜啊……”
他的叹息又长又缓。
渐渐地整个屋里没了声音,下属都退了下去,只留下了一副很漂亮的帘子微微晃动,安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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邠国长公主来傅家的这天,傅琨不在家中。
他当然是不会在家里的,最起码即便长公主不知道要避开他,她身边的李夫人也替她记着。
风和日丽,甚至傅家几个郎君也都出门了,家里只有一堆女眷。
邠国长公主穿着淡紫云霞凤纹五彩妆花大袖,束着高冠,姿容华丽,表情冷冷地不易亲近,对每个人都透露着浓浓的鄙夷和不耐烦。
她身上这样的大袖披帛是五代传下来的衣着风格,十分华丽,到了国朝,太祖太宗两位皇帝崇尚简约,即便是上品贵妇,也多像长公主身边的李夫人一样穿件织锦团花的褙子就可,当然长公主这辈子大概和“简约”“朴素”这样的词是搭不上任何关系的,她总是怎么华贵怎么彰显身份就怎么来。
不过除了李夫人,倒是还有一位意外的客人,姚氏觉得她有些面熟,想了想才记起来这不就是崔家那位蒋夫人嘛。
平时连脸都不露,今天倒和这两位一起上门来了,实在是说不出的诡异。
方老夫人和傅梨华说的事情悄悄避过了姚氏,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方老夫人怕姚氏这个做继母的不好做人,索性不让她知道。
这三个女人气势汹汹,姚氏也不敢怠慢。
这可是邠国长公主啊!
就连平时也不太爱和人交际的傅家四夫人金氏也琢磨着带着女儿傅允华出来露个脸。
长公主见到桌上泡着的茶轻轻蹙了蹙眉,他身边立着的内侍刘保良立刻会意,将自带的贡茶和茶具取来交给傅家丫头。
“公主爱喝第三泡的茶,太酽不行,太寡也不行,你注意些分寸,烧水燎子底下别搁煤炭,煮了不得味,你们府里有山泉水没有……”
刘保良大概三十来岁年纪,生得也算清俊,不像个宦官,倒像个士人,他事无巨细地向傅家下人们说明,不急不缓,虽然规矩繁琐,他却很耐心,还算平易近人。
只是喝个茶,前前后后这么多讲究……
众人心里不由都转着同一个念头。
邠国长公主喝到了满意的茶,眉头这才松了松。
“傅家夫人……”
她往旁边的姚氏投过去一眼。
姚氏道:“是,妾身正是傅姚氏,今日长公主大驾光临,是我们有失远迎了。”
长公主显然不耐烦听她这样的话,只是说:“听说你膝下有个长女,很是出息啊,可在这里?”
出息两个字,咬地极重,满满的讽刺意味。
姚氏抿抿唇向下人道:“去请二娘子过来。”
傅念君过来的时候,长公主正好喝完第一杯茶。
接着众女眷就看到了不敢置信的一幕。
前一刻还端着一副高贵冷艳架子的长公主,抬手就把空了的茶碗摔到了傅念君脚旁。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什么人家的小娘子,要叫长辈等,你算什么东西?”
好吧,不管外表如何,这位长公主还真是如传闻一样的泼辣不讲道理。
李夫人只在旁喝茶,微微勾了勾唇。
傅念君也不慌,弯腰拾起了地上没碎的茶碗,亲自交给了迎上来的刘保良。
这是长公主自己的东西,她看不上傅家那些粗陋的青瓷。
“有劳中贵人了。”
傅念君反倒对刘保良笑了笑。
刘保良有些诧异地接过来。
“和你说话没听到吗?”
长公主一拍桌子,瞪着傅念君的神色更是有几分狰狞。
“长公主并未传唤我,我不知您在等我。”傅念君笑了笑,“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您等的。”
她邠国长公主一来她就要像哈巴狗儿一样去门口摇尾巴吗?
“你父亲身为宰辅,就教出来你这样的女儿?”长公主冷笑。
众人都看出来她这是借题发挥,分明就是特地上门来寻麻烦的。
傅念君怎么就惹了她,谁也不知道,满屋子的女眷都低下了头,只有傅梨华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她就等着傅念君被好好收拾的这一刻!
“我不知道我这样的女儿怎样就给爹爹丢脸了?还请长公主指点一二。”
傅念君依然是很乖巧的样子,不怕,也不慌。
长公主觉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正要发作怒喝。
“公主……”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刘保良缓缓地说着:
“您且顾着身子,别气坏了。”
长公主的脸色稍微松了松,对着堂下的傅念君道:
“好,你既然要讲道理,那我今日就来问问你这个不知检点的小娘子,你和我家大郎是不是纠缠不清?”
傅念君眨眨眼,似乎不太明白这里头的意思,“纠缠不清?您指的是怎样的纠缠?”
长公主突然被她一句话哽住了。
这死丫头……
她不自觉地去看李夫人和蒋夫人,可这两个女人都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傅念君,好似根本没察觉她的视线。
长公主心里有气,“还能是怎样的纠缠!你不知廉耻,未婚就与大郎频繁往来,是不是打着要嫁进齐家的打算!”
傅家女眷们心里也都一突,这傅念君还这么不要脸?
就是崔家都嫌弃她,怎么还想嫁去驸马府呢!
傅念君心里想笑,这位长公主的自信也是世间少有,难道她还觉得齐家就是多好的去处吗?
就这么一位婆婆,就是那郎君天下第一好,自己也消受不起。
“我的亲事由家里做主已经配了崔家,长公主大概是误会了,我断断没有存过这样的心思,我与齐大郎之间,曾经我也说过好几次,我们不过是君子之交罢了,也不知是什么小人向长公主嚼了舌根让您误会。何况即便我是那心思不正的,齐大郎也是个德才兼修的君子,怎么可能与旁人的未婚妻子有牵扯?”
这后头一句话倒是把长公主说舒坦了,她的儿子虽然有时候混账,可确实也没有哪次打过有夫之妇的主意。
傅念君这番话倒是终于让李夫人坐不住了。
她就是那“小人”。
“二娘子终于承认自己心思不正了?”她笑眯眯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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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说话有种适宜的,叫方老夫人夸赞过无数次的从容:“亲事是家里的事,这人心里头有什么打算,可不是家族能左右的。”
傅念君却只觉得一股子阴阳怪气,她转向李夫人,将她打量了一圈,迎着那对充满算计的眼睛做了个天真而十分不解的表情:“这位夫人是?”
李夫人的笑僵住了。
姚氏见状忙出声替未来亲家解围:“休得无礼,这是杜判官家的夫人。”
傅念君“哦”了一声,“原来您就是四姐未来的婆母李夫人了。”
她笑得十分灿烂。
“你……”
李夫人突然觉得眼前这小娘子似乎很不好对付。
“既然您是四姐的婆母,凭什么管我的亲事?”傅念君笑眯眯地吐出这句话来,“我心思正不正,您又怎么知道,难不成您想说我打过贵府公子的主意?”
她“噗嗤”笑了一声。
“不能吧。”
这句“不能吧”把李夫人和傅梨华同时气了个大红脸,长公主倒是向李氏瞟了一眼,也是,她的儿子这样优秀,岂是李氏的儿子能比的。
要说对她儿子齐昭若动心思那是应该的,对李氏那个儿子动心思,只怕还真是她自作多情。
天下的母亲总是同一个念头。
李夫人见到长公主那带着鄙夷和调侃的眼神,话到嘴里只能往肚里吞。
姚氏见傅念君这么不客气地下李夫人面子,也满心的不快。
“你胡说什么,还不快向李夫人……”
“母亲。”傅念君转头,“李夫人又不是我的婆母,我应当感谢她对我的关切?这真是奇怪了,四姐才更应该当得起这份关爱啊,不然转头我又让人戳脊梁骨说些有的没的,不仅影响我们姐妹感情,您又该心疼了吧?”
姚氏被她一句话噎住了。
是啊,继女和亲女,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能偏心地太明显。
好在姚氏切换起态度来还是很从容的。
“这是自然,你们哪一个都是我的女儿,当母亲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受半点委屈,相信长公主也是这样的想法。”
不着痕迹,又把话头转回给长公主了。
傅念君撇撇嘴,这个姚氏,还真是够膈应人的。
长公主点点头,她要说话是没人再敢打断的,但是显然她记得过来的初衷,自然不可能几句话被傅念君拉拢。
“你既然说李夫人没资格指点你,这里可还坐了一位你正经未来婆母,你合该听听她怎么说,免得你又满嘴狡辩!”
长公主说着说着又怒起了。
崔家就是因为她和齐昭若的事要退婚,她带累了自己儿子的名声,还说不是另有打算?
蒋夫人在李夫人的示意下,终于磕磕巴巴开口了:
“是、是啊,傅二娘子,你、你同齐大郎的事人尽皆知,若不是我们五郎重情义,如今也……”
“也如何?”傅念君笑道:“退婚?将我甩了开去?”
崔五郎重情义?这话可真是好笑了。
“你怎么说话的!”长公主又是一拍桌,“自己不知廉耻在先,还有理了?”
傅念君勾勾唇,只说着:“拿上来吧。”
立刻就有一人端上了一个上锁的桐木匣子。
“长公主,这里头就是我和崔家的婚书,这件事早就理得明明白白了,我不知道蒋夫人今日为何还会旧事重提。若是傅家理亏,此时婚书会在我手里吗?”
长公主蹙了蹙眉,她虽然冲动脾气大,倒也不至于蠢得过分。
她看向李氏蒋氏二人的神色就多了两分打量。
蒋夫人道:“里头是什么你怎么证明?”
崔四老爷已经回江南了,谁能作证?
她就是咬准了傅念君没别的法子,蒋夫人挺了挺肩膀,自己总归是占着理的,她背后有李夫人和长公主,还有明摆着偏帮她们的姚氏,谁会管她一个势单力薄的小娘子说什么?
过了今天,傅念君声名尽毁,到时候就是傅家求着他们退亲!
傅念君依然不急不缓,面对三个长辈咄咄逼人的攻势也丝毫没有怯意,“自然会有人替我证明。傅家与崔家的婚事是一回事,但是蒋夫人请恕罪,长公主和齐大郎的事要紧,我想先向公主说明一些事情。”
长公主却不想再听她多说,她这两天因为儿子的病情整个人心浮气躁,在齐驸马和她说了杜家的事之后她就想寻个由头去出出气,可是今日还没出门,杜家的李夫人倒是先来了,告诉了她这个傅二娘子的事。
其实无论杜淮还是傅念君,要说他们害齐昭若堕马的理由都不算充分,可长公主任性了几十年,她想的只是发泄自己身上的怒火,她的儿子不能白摔,必须有个人要来负责。
因此李夫人带着所谓的证据蒋夫人一起到了驸马府后,长公主就毫不犹豫地把目标定为傅念君,如果不是她,就根本不会出那么多事!
“还有何好说的,你对齐大郎因爱生恨,算计他堕马,这本来就是真的。”突然有道声音冒了出来。
长公主整张脸顿时覆上了一层寒霜,也不责怪来人放肆,直直地朝那声音望去。
傅梨华跳出来指着傅念君说着:
“长公主,我是她的亲妹妹,我、我知道,她和齐大郎一直都……到了这几天才没了联系。”
“四姐。”姚氏微愕,“这关系到你姐姐的名声,你要想清楚再说。”
没有拉住她,也没有制止,只是让她“想清楚”。
傅梨华突然就从眼里滚落了一串泪来,仿佛是事先就预定好地一般完美,她跪下,带着极低的泣音说着:“长公主,今日李夫人也在此,我冒着口舌大忌,不怕未来的婆母厌弃我,也要说这些话,二姐她……”
她突然转向傅念君,眼中闪着泪光道:“二姐,你已经对不起崔五郎了,为什么连齐大郎都不想放过呢?你一直都只顾自己一时痛快,可是爹爹和阿娘,你有想过他们吗?爹爹为你的事,奔走地还少吗,他这样辛苦,我们做儿女的,即便不能为他分忧,也不能再让他如此受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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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梨华继续落泪,“前天夜里,爹爹房里的灯又是一夜未灭,二姐,你就不知道心疼他吗?你只是一个女子,终身只能有一个夫君相伴,二姐,你到底还要糊涂到几时啊……”
说罢就掩面痛哭起来。
字字泣血,恨其不争,却又无可奈何。
不过话里的意思,就差直接点明傅念君水性杨花了。
姚氏即便事先不知情,此时哪里还会有不明白的道理,也不知怎么湿了眼眶抱住傅梨华就轻泣道:
“好孩子,难为你一直看在眼里……”
傅念君看着这母女两个天衣无缝的配合,嘴角不由抽了抽,觉得满屋子也就自己一个正常人了。
这些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梨华那些把她腻味坏了的话,可不是她的风格,必然是旁人教她的。
她忍不住向李夫人投去一眼,那这位的品味可真是够了,也不怕酸倒自己的牙。
前天夜里她和傅琨下棋,他老人家明明酣畅淋漓,不到天亮不许她走,怎么到了傅梨华嘴里就成了如此苦情的一幕?
“不用再说了。”长公主的声音更冷,面对傅念君已经是彻底的厌恨,她向四周扫了一圈:“把她带走。”
这样一个不孝不悌,还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女人,竟然害得她的大郎这样!
就是投进大牢饿死她也不为过!
傅念君微笑,“长公主,无凭无据,您要把我带去哪里呢?”
“哪里?”长公主冷笑:“拉出去让满东京的人都知道知道你傅二娘子的不要脸面!你以为仗着傅家这座大山能如何?别忘了这天下是谁的天下,太后娘娘一道旨意下来,就是白绫三尺,牵机一盏送了你归西你也要跪下谢恩!”
长公主又一次高高在上地彰显出她皇家高贵的身份,一种视你性命如草芥的气魄。
傅念君没有像她预想的一样跪下来痛哭求她开恩,反而只是点点头:
“听起来似乎都是挺痛苦的法子。”
她当然知道长公主是吓她的,她自己是什么斤两傅念君也很清楚,生杀予夺,她以为自己有什么资格?
“带下去!”长公主涂了蔻丹的十指差点要戳到傅念君的脸上去,对她这样藐视权威的行为更是怒不可遏,她爹傅琨不卖自己面子也就罢了,就这么一个小畜生,她怎么敢!
“小贱人,你喜欢学那些**荡妇,扒了衣裳给我跪大街上去!”
此时长公主的狂怒,大概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有几分为了齐昭若出气,她好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怒气的借口,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往外说。
她骂的是不肯像狗一样跪舔自己的傅念君,也是傅念君背后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傅琨,更是朝堂上处处掣肘她公主权力的文官们。
她眼中狂乱的神色让身边一直安静的刘保良也蹙眉出声:“公主,您……”
他扶住浑身颤抖的长公主,半强迫地把她带回了椅子上,亲自倒茶端到她嘴边。
傅念君看这主仆两个的样子,突然觉得长公主此时的情绪崩溃,更像是一种病。
堂下本来抱头在演苦情的姚氏母女彻底愣住了,她们怎么都无法把此时的长公主和刚刚那个雍容华丽,表情冷淡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这转变也……
李夫人眼里闪过一丝痛快的神色,傅念君,是逃不掉了。
一旦傅念君毁了,傅琨必然大怒。
此后,姚氏母女,还连带着方老夫人那个老太婆,全都被她握得死死的。
蒋夫人怕得直往后缩,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小贱人,小*,不要脸的狐狸精……”长公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保良,弄死她,贱货,泡在酒坛子里拿去喂狗……”
这两句说得很轻,几乎只有刘保良一个人听见了。
“公主,您别怕,没事的,您是邠国长公主,您是最尊贵的公主……”
他低低地安慰着长公主,声音温润坚定,缓和却有力,长公主颤抖的手渐渐地能够拿起自己的茶杯了。
“念君你……快向长公主磕头赔罪啊。”
姚氏终于回过神来了,“母亲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怎么现在就这么难缠了!
“二姐,都怨你,你快去磕头,长公主要是生气了,我们……爹爹怎么办!”傅梨华紧紧咬着牙关,恶狠狠地盯着站得笔直不动的傅念君,神情一点都没有刚才的梨花带雨。
傅念君居高临下地望了她一眼:“我去跪,倒不如你继续哭。”
傅梨华刚要大骂,门外却突然有声音传来。
很快丫头的脚步声响起:
“夫人,夫人……”
她找了一圈才找到了半跪在地上搂着女儿忘记起来的姚氏,愣了一下:
“夫人,有一位寿春郡王来了……”
姚氏这时候还是不糊涂的,立刻站起来整理好衣衫,把傅梨华也一把拉起来。
可是周毓白却已经到了门口,身边跟着两个人是二房里傅澜和陆成遥。
傅念君微微笑了笑,陆氏说只帮她一半,今日的事自己不会出手的,可到底还是让傅澜和陆成遥提前回来了,怕她实在招架不住吧。
“郡王,您别急。”
傅澜的声音响起,“长公主此来,您不用担心……”
长公主此时在刘保良的劝慰下渐渐恢复了神智,只是脸色不太好,瞪着傅念君的时候目光还是刻毒,却不会再不顾及公主身份对她破口大骂了。
傅澜朝屋里的女人望了一圈,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气氛,是已经鸣金收兵了?
傅念君心里却有点无奈。
她要说的话还都没说完呢,她的“证据”就这么快上门来了。
周毓白蹙眉,看着长公主的样子仿佛明白了点什么,快步走到长公主身边:
“姑母,你没事吧?你觉得怎么样?”
这样一道挺拔俊秀的身影,几乎吸引了所有女眷的目光,傅家几个小娘子顾不得失礼,眼神紧紧粘着周毓白。
原来这就是寿春郡王啊……
今日的傅家何其有幸。
长公主有些恍然,望了周毓白一眼道:“原来是七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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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保良微不可察地朝周毓白点点头。
傅念君看见了。
与此同时,她感到自己身上也有一道视线,望过去正好看见陆成遥偏转过头去。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吧,她只觉得有些奇怪。
周毓白微微松了口气,他向四下里的女眷们望了一眼,姚氏、蒋夫人、李夫人只觉得身上仿佛叫冰块抹了一遍,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竟有这样的威势。
人都说寿春郡王最有当年太祖皇帝的气魄,看来也有几分道理。
周毓白的目光最后落到了李夫人身上。
他向李夫人微微笑了笑,整个人看起来更是像玉雕琉璃一般俊朗。
“李夫人?不知贵公子身上的伤可好了?”
好似一句极普通的问候。
李夫人愣了愣。
这个寿春郡王出现在这里算什么意思?
她想起杜淮说起天宁节那日见到了两位郡王。
李夫人忙拿眼睛去看姚氏,姚氏是傅家的当家主母,只有她能说话挡一挡。
可姚氏怎么可能领会她的意思,她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一样,只盯着周毓白瞧。
长公主的神色倒是好多了,她对周毓白这个侄儿倒是不错的。
“七郎,你怎么过来了?你有话要说?”
她的视线在忐忑的李夫人和周毓白之间来回看了看。
“是。”周毓白道:“表弟在西京休养,也脱不开身,不然有些话,应该是他来说,免得姑母听了些不三不四的话,给人留下把柄说嘴。”
长公主蹙眉,“怎么不三不四的话,七郎你是还小不知道那些下作的狐媚子的手段……”
说着她又狠狠朝傅念君瞪了一眼。
傅念君依旧装聋作哑到底,她是完全找到了对付长公主的秘诀,对于这位天之娇女,最让她受不了的就是对方刻意的忽视。
所以傅念君很自然地假装没看到。
长公主气得又站起身来,周毓白一步挡在她面前,心里也颇觉无奈。
“姑母,请听我说几句,表弟堕马伤到了头,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但是您无凭无据地冤枉旁人……”
“冤枉?!”长公主提高嗓音,“这么多人作证,她勾引大郎在先,她知道自己和崔家的亲事成不了,想着嫁进我们家,大郎必然不依,她就害得大郎……”
周毓白默了默。
长公主现在是盯紧了傅念君了,已经根本不想去证实。
这位姑母,和她讲道理从来是讲不通的。
长公主的神色突然怪异起来,“七郎你为这小贱人说话,她也勾引了你是不是?”
满堂的人都愣住了,包括傅念君自己,勾引这位吗……
她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长公主这么看得起自己。
周毓白是知道她的,她脑子要是真的清楚,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他好气又好笑:“我说的话您也不听的话,有个人的话您该信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几声哀嚎。
门边一直看热闹的傅澜也吓了一跳:“怎么和杀猪一样?”
确实是像杀猪一样,杜淮就这么被人四脚朝天地抬了进来。
“阿娘救我,阿娘救我,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满脸狼狈,头发凌乱,像是被人半路上绑来的。
“淮儿!”李夫人倏然起身,咬着牙望向周毓白:“郡王这是做什么?”
周毓白笑笑:“夫人莫急,不过是受我表弟之托,查查当日可疑之人罢了。”
“齐大郎已经失忆,天宁节发生了什么他如何还记得!”
李夫人担心儿子,口不择言起来,没注意到长公主转过来不善的目光。
“谁说他失忆了?”周毓白道:“他认得爹娘认得我们,哪个说他失忆了?”
李夫人一时噎住了。
“原来李夫人是咬准了他失忆,就什么都往别人身上推了啊。”周毓白指的自然是傅念君。
“这位傅二娘子出现在万寿观是不是巧合我不知道,只是若她真与齐昭若约好了有话说,齐昭若会带着我和六哥去吗?李夫人,我们可不傻。”
李夫人被他一顿话说得面红耳赤,她怎么都想不通会冒出个寿春郡王来作证。
“那、那又如何!”
李夫人气短起来。
“既然他们不是约好的,傅二娘子怎么可能算计表弟堕马?强词夺理也该有个限度吧。”
这话一落,长公主的脸色也变了。
周毓白转身,地上的杜淮还在瑟瑟发抖。
“杜淮,这话是要你自己说,还是我找人来指认?你做的好事倒是不怕远,千方百计地想栽到人家头上。”
他似笑非笑地说着,眼神却看向了李夫人,好像觉得这简直是场无稽的闹剧。
李夫人咬了咬牙,看着没用的儿子,一狠心,跪在了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妾身是个没用的妇人,可都是做母亲的,您想必也懂得妾身心疼儿子的感受,齐大郎为了傅二娘子打了淮儿一顿,这不是齐大郎的错,错的是那贼心贼胆的坏人,我家老爷宽宏大度,也不愿多做追究。可是有些事,我们不敢认啊!即便要报复,妾身也定要找那黑了心肝的报复!”
说罢红着眼睛看向傅念君。
这话说的很有水平,不仅把杜淮挨揍的事拉出来让长公主心虚,又表达了心中对傅念君的恨意,却不说怪齐昭若,这样一来依然能博取长公主几分同情。
傅念君看着跪着的李夫人,心里苦笑,她和这女人无冤无仇,仅仅是因为她要替自己儿子找一个背锅的,就仿佛与自己真有深仇大恨一般。
别人要冤枉她,她就只能受着,还不许反抗吗?
这些女人,平时一个个菩萨面孔,可是心底里,却歹毒至此。
旁边的傅梨华一直偷偷地拉姚氏的衣裳,想让她出声帮帮李夫人。
姚氏咬咬唇,“长公主……”
“母亲。”傅念君截断她,“您当日又不在场,您能说什么?我知道您想替我说话,我心领了,可您别为了我与李夫人坏了情分才是。”
她眨着眼睛,十分信任姚氏的模样。
姚氏再一次被她噎住了。
傅梨华还想开口,被姚氏拉住了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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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几句话举重若轻地把心思不正的继母挡了回去,这小娘子确实是个聪明人。
周毓白不由想着。
这样一个人,每个人却都想要千方百计地往她身上踏上一只脚。
他不知道傅念君以前做过什么,是个什么样子,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她绝对是不会这样受人欺侮的。
杜淮是他绑来的没错,但是他知道他不动手,她的人也准备动手了。
还是他来吧,她那两个看着强壮的护卫到底只是寻常小厮出身,事情办得不好很容易留下把柄。
谁都能有把柄,谁都可以犯错误,可只有傅二娘子不可以,她做的每件不妥当的事,都会被人无限放大,就像今天一样。
周毓白又在心里叹了口气,既然答应了帮她作证,多伸把手也无妨,虽然这一向不是他的作风。
周毓白不理李夫人还在向长公主哭求,只蹲下对杜淮道:“你最好快点把话说清楚,还是说我这个皇子,姑母这位长公主还听不得你一句真话?你再不说,你身边那几个下人可都要遭殃了……我记得你身边有个叫扈大的,他很擅长养马?”
杜淮一听到扈大的名字,抖得更厉害了,这事不能闹大啊,闹大了他不仅是谋害齐昭若,还要罪加一等,做局骗长公主!她告到宫里去,他可怎么办啊!
“我、我,我……”
“淮儿!”李夫人的声音响起,“你不要怕,有什么说什么,没人能诬陷了你。”
杜淮望了他母亲一眼,咬了咬唇,心里依旧摇摆不定。
他怎么这么蠢,当时为什么铁了心要设计齐昭若!那家伙又怎么会这么没用,轻轻跌一跤跌成这样!
可是除了傅念君,没有人再能为他挡这场灾,不拖她下水,他就要遭殃。
杜淮心一横,也摆出了一副无赖腔:“郡王请去查吧,相信老天自有公道!”
周毓白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
“说得好。”
突然有道冷清的嗓音响起。
“三哥……”
傅澜稍稍吃惊了一下。
傅渊竟然也回来了?
再一看,他身后还站着一位挺拔秀气的少年,正是那崔涵之。
傅渊甩袍大步跨了进来,向长公主和周毓白行过礼,不卑不亢,态度从容。
长公主到这时心里也没底了,傅家的郎君们都一一介入,说不定真是她冤枉了傅念君?
崔涵之脸色十分尴尬,看到了坐在李夫人身边自己的母亲,他红着脸道:“阿娘,您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蒋夫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满脸的心虚。
长公主知道这位就是要和傅念君退亲的崔家五郎,再看崔家母子两人诡异的神情,不由满心疑窦,脾气又不好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夫人心中冒火,忙想打断长公主,“长公主,说了这么久的话,您是不是有些渴了?”
“闭嘴!”长公主竖着脸,狠狠地喝断李夫人。
鸦雀无声。
李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闪过狼狈。
好,好得很!
这个长公主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你说!”长公主涂着蔻丹的手指转向了崔涵之。
崔涵之躬身福了福:“小生此来,只是为了接回家母,请长公主恕罪。”
长公主冷道:“我只问你一句,你和傅二娘子是不是真的退亲了?”
崔涵之顿了顿,根本没有向傅念君投去一眼,只是垂着浓密的眼睫。
“没有。”
清清朗朗的两个字。
长公主追问:“那你先前为何要退婚?”
崔涵之抿了抿唇,“只是因为一个误会,是我误信人言,傅二娘子处事并无不妥。”
傅念君微微勾了勾唇,看着崔涵之的脸色有些好笑。
这位崔五郎,肯屈尊为她说这一句话大概已经是忍耐到极限了吧?
他大概还觉得自己受了极大的委屈。
周毓白早就坐到了一边去喝茶,他已经按照承诺完成了她交托的事,现在人家长兄都出面了,他自然只要在旁看戏就好,顺便扫了一眼崔涵之这个人。
他不由扬了扬唇角,有这么一位糊涂娘,自然儿子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蒋夫人怕长公主怪罪宝贝儿子,忙要开口辩驳:“长公主,五郎并不知情我此来……”
“五郎。”傅渊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蒋夫人,冲着崔涵之冷道:“是谁让你有了那个误会,在长公主面前,还请你说说清楚,免得我妹妹再被人无端泼上脏水。”
崔涵之脸色变了变,傅渊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了。
他心里思索了一圈,虽然为了个傅念君得罪杜家不值得,可是傅渊确实是个君子,他这样开口要求,自己也避不开了。
崔涵之拱了拱手:“傅二娘子与齐大郎有私一事,确实是出自于杜淮之口。”
一句话落,堂中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傅渊满意地点点头。
蒋夫人也是一阵头晕,急得眼眶就红了起来,完了完了,长公主要恨上自己了!
崔涵之却又继续请罪:“长公主,家母确实不知道我先前想与傅家退婚内情,被有心人利用了,今日之事,是我们的过失,我们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傅家。”
说罢向长公主鞠躬行礼,又朝着傅渊和傅家众人方向诚恳地鞠躬。
只除了傅念君。
她此时正偏转了头发呆,好像这里的一切和自己无关一样,崔涵之怎么样她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蒋夫人看着她一向清高的儿子竟然对着这么多人道歉,这都怪自己!
她红了眼睛,也学着李夫人一下跪到了长公主面前,白着脸道:“请长公主罚我吧,是妾身的错,五郎的名声可不能耽误了,长公主……”
她这一跪,比起李夫人来,确实更加诚心。
可长公主根本无暇去管这对母子,她黑着脸扫了堂中人一圈,只淡淡道:
“所以,傅二娘子与大郎有私一事,根本就是杜淮这小子杜撰?”她冷冷地勾了勾唇角:“李夫人,是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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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整个后背都湿透了,神色也开始仓皇不定,一直以来的镇静和自若荡然无存。
“不、不是……长、长公主……”
“什么她要嫁入齐家,设计害了大郎坠马,都是为了你要给你儿子遮掩找的理由?”
长公主哈哈笑了一声,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抬手就又甩了自己手边的茶杯,茶水溅了李夫人满衣裙。
没人敢躲。
杜淮索性开始装死,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傅梨华看着这一切,急在心头,她更加拼命地拉姚氏的衣袖,可姚氏死死扣着她的手腕。
这个时候,坚决不能为李夫人和杜家说话啊!
她咬了咬牙,傅念君到底是什么道行,先是寿春郡王周毓白来帮她,现在连一向不理会她连她死了都不会问一句的傅渊也来帮她!
“好,好得很!”长公主脸上神色微微狰狞,“这么多年了,还从来没有人敢把我这么耍,好个李氏,好个杜家!”
“长公主……”
姚氏还是想委婉地上去劝两句,却被身前的傅渊一步挡住了视线。
他挺直的背脊向一道山一样,姚氏顿时便气短了。
她从来不敢和傅渊多说什么,他对自己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一眼,哪怕她母亲方老夫人来了都不能把他如何。
这是傅家和姚家未来最出息的郎君啊!她们怎么敢得罪?
别说傅家,就是姚家,姚安信都是无条件地信任这个外孙的。
姚氏紧紧攥紧了手心。
长公主根本不理会李氏,只冷笑了三声,便甩袖大步离开了,一句话都没有撂下。
就这样?
可了解她的人都晓得,若是当场发作,这事也就完了,惹得长公主没发泄出来,那她就是憋足了劲要想法子报复了,此时如此匆匆,恐怕是为了立刻往宫里太后那去。
李夫人知道大事不好,也不敢去追长公主,立刻要带杜淮回府想办法,理也没理不断流泪的蒋夫人。
杜淮晕了一阵就醒来了,忙要爬起来跟着母亲走,傅念君却一步拦在他们母子面前。
这些人,一个两个的,还都真是很没礼貌。
“李夫人,您和令郎随便就上门污蔑我,我虽是个小娘子,可到底是傅家的女儿,您不准备交代什么?”
李夫人搀着儿子冷笑:“交代?说你与齐大郎有私的是你亲妹妹,作证的人是你未来婆母蒋夫人,我要给你交代什么?”
傅念君撇撇嘴,“不交代也行,您今儿别想出门了,您是长辈,我没资格和您谈,等我爹爹回来您再把这几句话说一遍如何?”
堂中傅渊微微勾了勾唇,他从进门开始,说的话就不超过三句。
可仅仅是这样站着,就已经是他的支持了。
欠了他这样一个人情啊……
傅念君在心里叹了口气。
姚氏拉下脸:“念君,快快让开。”
“让开?”傅念君懒懒地朝她看了一眼,“好让他们再回去商量毒计对付我?母亲还是先别忙别人的事,四姐刚刚在长公主面前那番话,等爹爹回来她该怎么交代您先替她想想吧!”
傅梨华脚一软,她说话的时候就没想到那么多,傅念君要是真的被长公主带走了,傅琨到时回来也无暇来管自己,可是现在情况完全是对杜家不利,还有她……
虽然她认定傅念君和齐昭若不清白,可她没有证据啊!
“娘……”傅梨华也知道慌了。
姚氏恨得咬牙,“念君,她是你妹妹!”
“她刚才也没想起来我是她姐姐。”傅念君不耐烦地挥挥手,转向李夫人:“您先坐会吧,别忙了。”
到最后李夫人真的只能坐下,因为去而复返的刘保良在送邠国长公主上了进宫的马车后很快折返,二话不说带着人把杜淮绑了。
至于李夫人,她是有诰命的外命妇,长公主现在不动她,且有后招等着。
周毓白见这家里一团乱麻,也跟着刘保良离开了。
傅澜和陆成遥看了一出免费的好戏,借口送他们也退开了。
“二娘子,她一直都是这样……?”
陆成遥在路上忍不住问表弟。
傅澜耸耸肩,“大房里的事情,阿娘一直都不许我们管,今天闹得这样大,我也是第一次见,人人都说大伯母对二姐好,其实,只怕也就那样了。”
他也是到了今日才算看穿。
傅念君的孤立无援他们都看在眼里,如果今天没有周毓白,没有后来崔涵之的几句话,她就要在姚氏母女的推波助澜下被长公主带走了。
从此后,声名尽毁是一定的,最好的结局,怕也是只能出家修行了。
傅渊送崔涵之母子出门,蒋夫人流了一路的眼泪,只不断对崔涵之重复说着“阿娘对不起你”。
傅渊觉得,她心里觉得对不起的不是今天来的这一趟,而是让崔涵之折了脸面。
傅渊的脸色更像罩着一层寒霜。
“傅东阁。”崔涵之在上马车之前向他拱了拱手,“今日是我们给贵府添麻烦了。”
他依旧是温润如玉的样子,眼里的抱歉也是情真意切。
可是这道歉不是对傅念君的,是对他、对傅琨、对傅家的……
傅渊突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他有点不想承认,傅琨和傅念君先前的决定并没有错。
崔涵之人品才华都很出众是不错,可是一个女人,她嫁人,如果她的丈夫既不爱惜她,又不敬重她,对她只有这样鄙夷和轻视的态度,仅仅是出于道义照顾她,那么哪怕他再优秀,这也不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
如果傅念君在崔涵之上门退亲当日就看穿了这一点,那她又何止是聪明。
她真的不一样了……
傅渊突然有些怅然。
今日纯粹是意外,他见到了傅念君身边的人,他们是奉她的命去“请”崔涵之的。
后来他亲自出面邀请崔涵之,他就更加不好拒绝。
当自己和父亲都不在家的时候,她遭遇的是这样的事。
可尽管这样,她还是不想派个人来告诉他们。
她想自己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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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想到了这个妹妹出生的时候,母亲温柔地抱在怀里的一个襁褓,小小的婴儿娇娇软软的。
母亲笑着对他说:“三哥,这是你妹妹,快来看看她。”
他还记得他那时候心里的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有些别扭,可他知道,这是除了父母外,与自己关系最密切的人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愿意再理她了呢?
是从她做一些疯疯癫癫自以为惊人的举动开始?
还是从她对于生母没有半点留恋尊敬开始?
还是从她执着于与各位少年郎君频繁往来开始?
他说不清这种感情是厌恶,还是失望……
他的妹妹啊。
傅渊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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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当然懒得去管李夫人,她是杜判官亲自来接回去的,当时傅琨已经先一步归家了,杜判官急得满头大汗,杜淮被长公主的人直接带走了,他还得想法子去捞,偏还有个浑家要顾。
好在傅家倒是没有太难为他们夫妻俩。
不是傅琨不想,而是还碍着个姚氏。
傅渊跟进了傅琨的书房,对于今天的事,他也没有做过多的评判,只皱眉说了一句:“崔家,并非良配。”
可是看在姚氏母女两人眼里,觉得傅渊和傅念君兄妹定然不会放过她们了,姚氏当机立断,给姚家方老夫人去了信,等傅琨一回来,就跪到了书房门口去。
傅念君懒得看她们唱大戏。
姚氏母女要的,不仅仅是傅梨华免受处罚,他们还要傅琨去为杜家说话。
傅念君同样不想傅琨难做,索性进了自己房里,杜家怎么样,长公主自然会有法子,姚氏母女再哭再闹,她们现在处于弱势,自己说什么都不好,她们要求情,就让她们去吧。
傅渊的想法也和傅念君差不多,恶人自有恶人磨,李夫人人品如此败坏,被长公主如何折腾都不关傅家的事,他和傅琨说了几句,便理也不理跪着的姚氏母女两人,甩袖走了。
傅琨今日倒是真的吃了一惊,从初进门时的愤怒,到现在的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长子如此相护傅念君,也惊讶于这兄妹两个如出一辙的处事方式。
他们是很了解姚氏的为人吧。
因此他看着门外的姚氏倒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你这样成何体统,你是我的夫人,满府下人的主母,你一言一行都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快快起来。”
姚氏泣道:“老爷甫回家,就先领了三哥进书房,再怎样,您也该听听妾身的话吧?”
傅琨心中一阵冷意。
姚氏固然是个不错的妻子,可她和发妻实在差得太多。
她的小心思太多了。
“三哥什么都没和我说,你放宽心吧,今日的事到底怎么回事,我自己有嘴巴有耳朵。”
姚氏噎住了。
傅渊没说吗?什么都没说?
姚氏身边的傅梨华更是浑身发抖,时不时就觑着四周,看有没有傅念君的身影出现。
她直觉傅念君会第一时间来告状的!
这么好的机会,她怎么可能不像疯狗一样跳出来咬人?
傅琨疲累地抬手捏捏鼻梁,“你带着四姐回屋去,我还要出门。”
一听到他要出门,姚氏立刻心思又转了转。
“您是不是为了杜家的事……”
傅琨的眼神冷冰冰的,他好像第一次认清眼前的人一样。
“你惦记着和杜家的亲事,我如何能不管!”
再怎样,杜淮现在还和傅梨华有婚约在身,杜淮算是他的女婿,他出了事,傅梨华的面子上也不好看。
姚氏眼中含着泪,柔柔地唤了一声,“老爷……”
傅琨却没有什么心思再听她说下去。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傅梨华也是他的女儿,即便她做了再大的错事,他怎么可能对她狠地下心来。
而那两个孩子,也根本没有要针对她们母女的意思。
念君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都没有时间过去看看她,他第一时间想的是杜家的事,可姚氏在做什么?
她还在拿自己的小心思算计他啊……
傅琨不是看不透这些事,只是为了这个家,他有太多次不得不装聋作哑。
“好了,你快回去吧!”傅琨的脸色很不好看。
姚氏抹了把泪,立刻把傅梨华从自己身边拉起来。
她知道傅琨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尽力做到,从前傅念君这样荒唐,他不是也愿意一次次地去摆平,这次换她的四姐出了事,他同样没有理由躲在家里。
杜淮不能有事啊,不然傅梨华怎么办!
姚氏这么一想,心情就松快了。
傅梨华还在呜呜地哭,姚氏恨声道:“闭嘴。杜二郎能如何,全看你爹爹肯出多少力了,你平时若能学得二姐撒娇讨巧几分,你爹爹此时定然更愿意为你奔走……”
傅梨华扭着身子,“都怪她,都怪她……”
她害得杜郎这样,害得自己这样!傅念君那个惹祸精,扫把星!
“遭了。”姚氏回房没坐片刻就想起来了,“阿娘,快去拦住阿娘!”
她一开始以为今日这事不会善了,因此才带话给方老夫人请她过来坐镇,话中无限委屈,就想靠着她丈母娘的面子劝住傅琨,可是没想到傅琨二话不说就出门了,这会儿方老夫人过来也没用了,叫人传话给傅琨知道,他怕是还会觉得自己心思多。
下人却来回话,说没见到方老夫人,已经沿路去追赶了。
姚氏定了定心。
傅梨华劝她:“阿娘,这个时辰,说不定外祖母不会出门了……”
姚氏“嗯”了一声,只叫人随时打听傅琨的消息,她现在满心关心的就是长公主大怒,会如何报复杜淮和李夫人母子……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方老夫人早就叫人先一步从侧门领进了府,直接到了傅念君院子里。
方老夫人满心的火气,插着腰就大骂,拿出了年轻时市井骂街的气势。
“好个不要脸的小蹄子,把你母亲气成这样,你还躲着装死了?”
她之所以直接过来,据说是女儿姚氏的意思,请她给傅念君点颜色看看。
————————
浑家就是指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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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夫人一向是不愿意多想那些曲曲折折的,她只知道李夫人委托给她的事自己是办砸了,不仅没成功把那个老鼠屎傅念君踩进泥里,还要连累四姐和杜家的婚事了。
都怪这个小贱人!
不愧是那梅氏留下的贱种。
她活着有什么用?她和她那个短命的娘一样,就该早早地死了才叫好,活在世上也是害人!
她害了姚氏,害了傅梨华,这全都怪她!
方老夫人越想越气,手上的拐杖狠狠地拄在地上,差点就要叫人去把傅念君从屋里拖出来了。
奇怪的是,傅家竟然没有一个下人拦着她。
门缓缓打开了,傅念君穿着一身单衣出来,脸色惨白,看起来十分憔悴。
“方老夫人有何贵干?”
她微微颔首。
方老夫人冷笑,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味道:“小畜生,你耍滑偷奸的事都做遍了,还敢问我有何贵干,我是你名义上的外祖母,我就是今天把你打死了也不为过!”
傅念君挑了挑眉,也不问她因由,不与她辩驳,只淡淡说:“那就打死吧。”
方老夫人被她这一句话气得就差点背过气去,提着拐杖就要朝傅念君冲过去。
她身边的仆妇连忙拉住方老夫人。
这可了不得,谁不知道这位傅二娘子是傅相公的心头肉,谁敢打?
方老夫人被人拉住了,索性把拐杖一扔,突然换了套招数,撒泼往地上一坐,蹬着腿就哭嚎起来:
“我死了算了,让个小辈骑到头上来!我可怜的阿妙,可怜的四姐啊……她好不容易摊上一门好亲事,就教自己的亲姐姐毁了个一干二净,也没人管她死活了,我这老不死的帮不上忙,死了算了……”
傅念君只是由着她闹,默默等着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老夫人,老夫人……”方老夫人身边的婆子忙要作势去扶她,可是哪里扶得动,方老夫人身体好得很,力气也够大。
“让她跪下,跪下!”她蹬着腿继续耍无赖,“从小到大,她连一句外祖母都没叫过我,难怪我的阿妙在这府里没地位,我的四姐被人欺负成这样啊……”
围观的下人渐渐地聚拢过来,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
让人诧异的是,傅念君竟然真的“噗通”一声立刻跪在方老夫人面前。
众人都惊住了,包括方老夫人自己,差点都忘了哭嚎。
傅念君上身跪得笔直,身形单薄瘦弱,只垂下羽睫淡淡地说:
“老夫人要我跪,那我就跪吧。”
方老夫人从来没有想过傅念君会这么容易就范,她嘴里一堆要指责她不孝不悌的话突然就哽住了。
芳竹和仪兰在后面看得直跺脚。
谁都知道方老夫人是有意找茬,可是就像她说的一样,她终究是傅念君名义上的外祖母,她撕破脸皮大声嚷嚷,傅念君面上也很难看。
可是这位傅二娘子,何时会忍下这样的委屈?
让她跪就跪啊!
方老夫人终于找回了些脸面,满意地看着身前的傅念君,终于肯从地上站起来了。
“算你还有点良心!你母亲仁厚,舍不得罚你,可你却一次次地不知礼数,二姐,你自己说说,你做过多少难堪的事是让你母亲去擦屁股的?我们姚家,虽然是行伍人家,可也重女子教养,你这样……”
她说这话声音越来越大,中气越来越足,恨不得傅家所有人都来听听。
听听傅念君的不堪,和姚氏的大度仁慈。
方老夫人的心里只觉得,既然她已经输了一程,必须要想办法压过傅念君一头,不然往后,傅梨华岂不是更抬不起头来了!
从前她的阿妙就是太心慈手软,你看,傅念君不是也很好拿捏。
这边方老夫人插着腰骂地起劲,傅念君就只跪着一句话都不回,似乎也听不见,只跪得笔挺,膝下连块垫布都没有。
二夫人陆氏和四夫人金氏也赶到了,身边还跟着金氏的女儿大娘子傅允华和三房里傅秋华。
除了陆氏,她们几个都是目睹适才厅堂里那一幕的。
事情已经再明白不过了,李夫人为了保全自家儿子,想把祸端引到傅念君身上来,姚氏母女在旁推波助澜,后来因为寿春郡王和崔涵之的出现,李夫人的计划败露,长公主勃然大怒。
这些事,这会儿已经在府里传得七七八八了。
那么此时,她们几人见到方老夫人竟然让傅念君跪着,还这样破口大骂,盛气凌人,她们心里就不由地感觉无比诧异。
姚氏难道就没跟方老夫人通个气吗?
傅梨华攀咬傅念君和齐昭若有私,若是实情倒还好说,可现在没谁能证明,那么傅梨华就得背上个构陷长姐的罪名。
她为的,当然就是未来夫君杜淮。
这笔账傅琨还没来得及和姚氏母女算,这方老夫人不在这时候躲着点,竟然还敢跑傅家作威作福起来了?
这是什么脑子!
她骂傅念君想怎么样?人家一个小娘子,就活该背上个骂名,给你亲外孙女婿背锅?
这亲的和不亲的,还果真是两副面孔啊。
也太刻毒凉薄了!
人都说方老夫人寡妇再嫁,克死过丈夫,本来就是个损阴德的人,现在看来,还真是说对了!
就连一向最喜欢煽风点火的金氏都不由啧了两声:
“这大嫂怎么也不管管?”
她的女儿大娘子傅允华却有两分机灵,立刻道:“莫非大伯母还不晓得?娘,您快点……”
金氏抬手打断她,觑了一眼旁边神情无波的陆氏,笑道:“二嫂,大嫂这是在忙什么?怕还不知道这出呢,您看要不要……”
陆氏转头望了她一眼,点点头,吩咐左右立刻去寻大夫人。
金氏勾勾嘴角。
她最擅长的就是在妯娌间两不得罪,她做事也一向游刃有余,再大的事,也习惯半点不沾身。
陆氏看着金氏那自得的样子,眼底飞快滑过一丝讽刺。
又是个蠢货罢了。
陆氏当然知道大夫人姚氏没得到消息,因为假传了姚氏的口信把方老夫人从侧门请进来的人,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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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看着傅念君跪得笔直的身影,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还不错,她没有看错她,这小娘子比陆氏想的还要聪明。
她能想到这样的法子,说明她心里早就一步步筹划好了。
这里的女眷们只看却不动。
陆氏在府中一向隔岸观火,而金氏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身边的五娘子傅秋华见傅念君这样,其实也觉得颇为解气。
“大姐,大姐,你快看她……”
傅秋华拉着傅允华的衣袖很兴奋。
可大娘子傅允华却默默地在想着另一件事。
刚才惊鸿一瞥的,那位寿春郡王周毓白……
她突然脸上一红。
她在想,他为什么会帮傅念君呢?
是因为与杜家有过结,还是纯粹想要帮傅念君这个人呢?
她远远地望过去,只能看见傅念君的身影,看着单薄,可是她其实相当窈窕,傅允华心中突然有些不快,她为了保持身形清瘦,总是吃的很少,可还是不像傅念君那样,总觉得哪里都缺了几分。
她不由有些懊恼,大概男人都比较喜欢傅念君那样的。
这么想着,她就隐隐对寿春郡王生出两分不知何处萌生的怨气来了。
生得那般相貌,也是那肤浅的吗?
“我知道你在想谁。”傅秋华突然凑过来和她咬耳朵,傅允华吓了一跳,忙心慌道:
“谁?”
傅秋华“咯咯”笑了两声,“还不就是那位崔五郎。”
傅允华心中定了定,正色道:“五姐,不可胡说,崔五郎是二姐的夫婿。”
“是是。”傅秋华挥挥手,不耐道:“大姐每回都要强调这一点,可惜五郎如此清雅一个人,和大姐你才该是绝配的,被傅念君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鲜花是崔涵之,傅念君是牛粪。
傅允华听了这话心里就舒坦了些,也是,那崔五郎就不会被傅念君那副皮囊迷惑。
他是最最清冷高洁的一个人了啊……
女眷们不动,自然也没人去扶傅念君,如此等到姚氏过来,看见骂爽快了正在喝茶的方老夫人,差点急得昏倒。
她此时已经没有心思去想这是谁的安排,她只知道若是被傅琨知道了,定然不会善了啊!
“娘!您在做什么,您、您快回去……”
方老夫人正好好发了一把威,得意地有些找不着北。
看见没有,傅家两位夫人都只敢在旁边看,都不敢上来劝,也被她的威势所震慑了,以往来傅家一直觉得矮人一头的方老夫人,第一次觉得如此畅快。
她不满道:“你不会教女儿,我替你教……”
姚氏看了一眼跪着的傅念君,背心里出了一层薄汗,顾不得方老夫人的喋喋不休,忙要去扶傅念君。
“你这孩子,和自己外祖母哪里有什么仇,值得跪在这里,快快起来,叫人看见了,还以为你外祖母是什么歹毒心肠之人了……”
傅念君挑了挑眉梢,望着姚氏:
“母亲,方老夫人叫我跪在这里,我不跪是不孝,怎么现在不起来又是让老夫人背上歹毒心肠的恶名了?母亲,我脑子笨,您二位给句痛快话吧,到底想让我如何?”
姚氏的脸色变了变,听见四周的窃窃私语声又响了两分。
方老夫人被傅念君的语气激怒了,又骂道:“你怎么和你母亲说话的,你懂规矩不懂!”
真是个小畜生。
这里闹哄哄地一片,总算有个能说话的人出现了。
傅渊换了身衣裳,脸色如腊月寒冰。
今日的事到底还有完没完?
他只是飞快扫了一圈庭中众人,根本不搭理姚氏和方老夫人,只冷冷地吩咐:“请老夫人去坐,伺候好了,等爹爹回来。”
“三哥,这就不必了吧,你外祖母年纪大了,她也该回府了……”
姚氏这样赔着笑脸,可傅渊根本不理会她,俊眉一凛:
“都聋了?”
他身后七八个下仆立刻二话不说围住了方老夫人,半强迫地把她往前院带,方老夫人咋咋呼呼地喊着姚氏,可傅渊到底是府里除了傅琨外最大的主子,此时根本没有人听她的。
姚氏急得要命,只能跟着方老夫人走。
傅渊又转眼睨着地上的傅念君,口气很不善:“还不起来?”
傅念君微微笑了笑,自己站起身来,脚步一时有些踉跄,后头的仪兰和芳竹立刻上来搀扶住她。
“进去。”
傅渊吐出两个字,又倏然转身,眉目间的凛冽叫四夫人金氏不由吓了一跳。
“我、我们该回去了……”
说罢她立刻转身带着看热闹的人走了。
金氏身旁的陆氏却很淡定,她同样回望了傅渊一眼,不急不缓地吩咐左右:“去给二娘子寻些膏药来。”
这才也转身离开了。
傅渊看着两位夫人离去的背影,脸色沉了沉。
傅渊很少生气,可他今天真的有点动气了。
他一把推开傅念君房里的槅扇。
他好像从没来过她这里。
屋里是淡淡的茶花香,她惯常用的那种。
傅念君正把右腿搁在芳竹腿上由她给自己用热毛巾敷着膝盖,傅渊突然进来,丫头们也吓了一跳,芳竹连忙把傅念君的裤子放下来,挡住她纤细的小腿。
傅念君没有起身,只是盯着面色冰冷的傅渊。
“苦肉计?”他望了一眼她的膝盖。
傅念君笑了笑,把手边的茶杯盖子反扣在桌上。
“还是连环计。”
傅渊自然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不明白傅念君的意图。
他嗤道:“何必做得这么绝。”
“绝吗?”傅念君反问:“三哥,你也是爹爹的孩子,你知道他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方老夫人安然无恙,就是对我最大的威胁,我不绝,她们就会做绝。”
她对傅渊也根本不想隐瞒自己的想法。
她对他笑了笑,笑容好像暖阳般明媚。
她长得多像母亲啊!
傅渊不由有些失神,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
他因为这笑颜心中软了软,僵硬的脸色也松了松,她真的再也不一样了。
从前的傅念君,是绝对不会有这副模样的,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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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琨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他们心里都有数,傅梨华毕竟是他们的妹妹,为了她,傅琨就不会太过追究她们污蔑傅念君这件事。
但是前提,是傅念君平安无事。
可是刚刚方老夫人那段指桑骂槐的痛斥,还有傅念君的伤,就是最能够戳中傅琨的软肋。
傅琨对姚氏母女当然也有情,可是这情,是断断比不过傅念君和她的生母。
方老夫人如此欺侮傅念君,就像是踩在大姚氏头上一样。
傅渊和傅念君都很清楚,让傅琨发怒的点是什么。
“苦肉计,虽然很蠢,却很好用。”
傅念君笑意盈盈地望了傅渊一眼。
方老夫人必须不能独善其身。
傅念君很清楚这一点,不要说让她跪这些时间,就是再让她跪下去,她都是愿意的。
如果傅渊不出现的话。
傅饶华从前的名声就像一个毒瘤,永远存在于她身上最显眼的位置。
李夫人和方老夫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算计她,就是因为她背着这颗毒瘤。
而从礼法和教化兴盛开始,舆论和道德往往会默默引导世人往一个看似正确的固定方向,在这其中,没有人关心事情本身的对错,他们只会在教条礼法的标准下,觉得“傅二娘子”这个人,就是个大荒唐。
所以没有人会站在她这边。
所以什么人都敢往她头上泼脏水。
傅念君早就看清了她眼前最大的困局。
想要破局,她要累积名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自己在舆论和道德风向之中,处于绝对的弱势。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他们敬畏强权,又怜惜弱者,同样的,理亏的一方并不一定就是必输的一方。
所以她要让别人看看清楚,那几个女人,是如何在压倒性的权威之下,无限制地“欺负”自己。
这不仅仅是对傅琨的苦肉计,更是对世人施展的苦肉计,是她为自己正名所踏出的关键的一步。
以后别人提起傅二娘子,先说的未必就是她的荒唐和没规矩,而是她的继母、外祖母、亲生妹妹,是如何地想拉她垫背,是如何地欺负她无人可靠……
她会从一个千夫所指的浪荡小娘子,变成饱受欺凌的可怜孤女,渐渐的,她过去的错误会被人无限地缩小,只要她不再犯蠢,傅饶华的阴影可以一点点从她的生活中消退。
从李夫人设计的局中脱身不是傅念君唯一的目标,同时她也要利用这一仗,让一个新的傅念君被人接受。
傅渊沉沉地看了眼前的傅念君一眼,竟撩袍在她对面坐下了。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资格和他同桌吧。傅念君想。
“三哥想喝茶吗?”傅念君微微侧过头,带了两分笑意。
傅渊的眉心微皱,“你怎么说服寿春郡王的?”
傅念君道:“我猜到了一些事,借此和他做个交换罢了。”
傅渊看着她的样子,不免对她又生出几分不满来,她难道真以为自己是那些运筹帷幄的幕僚吗?
方老夫人等人的段位她或许可以轻松应付,可是那几个皇室中人,实在说不好。
傅渊冷哼了一声,“自作聪明。”
“真聪明也好,假聪明也罢,我不求三哥出手相助,你只要看着就好了。”
傅念君笑了笑,对傅渊的态度很客气,却也很疏离。
她没有讨好厌恶自己的人的习惯,傅渊对她什么观感,其实她并不在乎。
傅渊站起身,“这次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但是我只提醒你一句,爹爹对你是真心疼爱,我不想再看到下一次。”
看到她的算计,是包括傅琨在内的。
傅念君看着傅渊离去的背影,不由苦笑了一下。
她没有必要去对一个这样排斥自己的人多解释什么。
******
傅琨回府的时候,方老夫人已经在姚氏的劝说下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她似乎才从糊涂中清醒过来,她刚才好像做了些不好的事?
傅琨得知了方老夫人在傅念君院子里大闹之后,心中压抑的火气突然就烧了起来。
他当即就折了方向先去看女儿,等看到傅念君的膝盖时,他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他为了那个不着调的杜淮,亲自出门奔走,就怕明日朝堂上言官的风向,朝长公主那里偏。
齐昭若也算是个皇亲,谋害皇亲的罪名可大可小,这里头的分寸很难控制。
人人都知道傅相家里有个颇为风流的大女儿,这回出事的却是小女儿的未婚夫婿,让人不胜唏嘘,看来傅相确实是没有岳父命。
傅琨正是心情不佳的时候,方老夫人不顾规矩地发这一通疯,立刻就触了他的逆鳞。
当初定杜家,就是姚家的意思,如今瞧瞧,她做的是什么事?
傅琨不顾姚氏的眼泪,当即就青着脸下令:
以后没事,不许这个岳母随时登门,姚氏相请也不可以。
傅琨是个儒雅的人,从来不会在后宅发脾气,可是他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姚氏知道他这是动了大气了。
方老夫人睁着眼睛还要闹,被姚氏哭着打断了。
她怕方老夫人再说下去,傅琨的怒火就不止如此了。
好不容易方老夫人在女儿的拉扯下被送出了门,在姚氏的忐忑之中,傅琨又悠悠地说出了他的决定:
“以德报怨,我自认这一辈子也做了很多回这样的事,不怕再多做这一回,杜淮如今还是四姐定下的夫婿,该为他奔走,我也会出一份力,但是仅此而已。无论结局如何,他和四姐的亲事,就作罢了吧。”
姚氏瞪着一对哭肿了的眼睛,“老、老爷……”
傅琨打断她:“岳父那里,我自然会亲自登门去说明,四姐年纪还小,亲事还能再议。”
姚氏还没反应,就听见傅梨华嗷地一声从门外冲了进来。
“爹爹,爹爹,不成……女儿不能退婚,不然女儿成了什么……”
她扯着嗓子哀嚎起来。
傅琨冷冷地望着地上的傅梨华,只说:“不退婚,从此后,你就住到城外家庙里去吧。”
傅梨华一声嚎叫突然就冻在了嗓子眼里。
她没有听错吧?
爹爹连个辩驳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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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已绝。你今日说了你二姐什么话我也不会再追究,你们两人终究是姐妹,没有隔夜的仇,杜淮人品堪忧,实非良配,李夫人心性狠辣,更是不可做我的亲家,你若再说一句,便不是我的女儿。”
这是很严重的一句话。
傅梨华的眼泪就这样纷纷滚落下来。
没有哪个小娘子会顶着不孝的名声硬要为自己争取一个郎君。
杜郎,她的杜郎……
她想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嫁他为妻,现在,全完了!
傅梨华整个身子突然向一边软倒,姚氏一把搂住女儿,也止不住在她肩头低泣起来。
母女俩一副凄风苦雨的可怜样子,可惜却没有人同情。
因为这里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好好让四姐回屋休息去吧,杜家的事,你们二人,再也不要插手了。”
姚氏不敢再有任何反抗。
这一局,是他们彻底输了。
三房里头,三老爷和三夫人都放了外任,可是房里还有一位老姨娘,姓宁,傅家后辈也会尊称她一声宁老夫人。
傅家老太夫人过世后,这位宁老夫人也深居简出,她知道自己尴尬的身份,从来不往人前凑。
她唯一的孙女傅秋华是跟着宁老夫人长大的。
傅秋华把今天的事像笑话一样说给宁老夫人听。
“太婆,你说有趣不有趣,大房里可真够乱的。”
这一出接一出的,什么戏都没这样精彩。
宁老夫人捻着佛珠,只感叹一声:“若是前头那位大夫人还在,哪里能闹出来这许多事。”
妻贤夫祸少。
现在的傅琨,身居高位,每日里殚精竭虑,朝堂上时时要留意着那些个想把他拉下来取而代之的人,可是这般境况,后院还起火,自己的妻子和老丈母娘如此不消停,他甚至还要亲自出面料理后宅之事。
人人都说傅家大夫人贤惠能干,她却早不这么觉得,真正的贤惠能干可不是管些银米就算了的,傅家这样的人家,一步踏错,一念之间,就是刀山剑雨的等着。
如今那位,可完全不能和先前那位比啊。
宁老夫人感慨着对傅秋华道:“五姐,往后大房那里,你得少去凑凑,那房里都是糊涂人,往后还不知会遭什么灾呢。”
傅秋华点点头,“我晓得了。我本来与四姐就不甚热络。”
比起来,她更喜欢大娘子傅允华,她总觉得傅家最有出息的小娘子,应该是大姐。
******
杜家和傅家的事在“有心人”的传播下沸沸扬扬传了两天,李夫人、方老夫人和姚氏被传了多少闲话他们自己都无暇顾及。
比起来,邠国长公主对杜家的手段更加让人感兴趣。
长公主当日就进宫向徐太后哭诉,声泪俱下,把杜淮和李夫人的恶毒夸大了十倍,顺便还提了助纣为虐的蒋夫人几句,总之她是天下第一委屈。
徐太后被她说得头晕,又召了东平和寿春两位郡王来问话。
周毓琛和周毓白也没有隐瞒,至于天宁节那日到底是不是齐昭若打了杜淮,是不是杜淮害了齐昭若堕马,不用他们来说,长公主一口咬定的,那就是真相。
徐太后溺爱女儿,当即就拉了儿子开始哭诉,皇帝被缠得没办法,第二天就把杜判官留在了禁中。
算起来这不是朝堂大事,只是皇家与杜家的纠葛,御史们能参也就参一个长公主规矩不严,有*份。
可到底天家也是常人,自己受了委屈不找老娘哭诉还能找谁呢?
礼法上不对,可情理上也能体谅,齐昭若现在都还在西京养伤,这就立刻能叫御史们闭嘴了。
可杜判官夫妻到底是明白人,扈大已经被处理干净了,他的家人也都打点妥当,确凿的证据长公主还真的拿不出来,能够找到的一些蛛丝马迹,也无法作为杜淮蓄意谋害齐昭若的有力佐证。
长公主便换了个方式,她告李夫人诓骗自己,藐视天家威严。
对于外命妇的处置,皇后舒娘娘和徐太后就能做主,李夫人的诰命被夺,并被懿旨申斥,在家庙静思己过一年,不得外出半步。
而杜判官和杜淮父子,也被皇帝顺理成章地下了一道旨意,家风不正,治内不严,杜判官被夺了半年俸禄,杜淮被勒令停学思过。
这样的惩罚不重,也不算轻,长公主稍稍出了一口恶气,杜判官也轻轻松了一口气。
治李夫人的罪,总比治杜淮的罪来得好。
邠国长公主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傅念君觉得她是因为本身就很闲,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一个能被她针对的目标,她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杜家接下去一段时间的大小麻烦应该不会少。
杜判官父子现在松口气有点太早。
而“助纣为虐”的蒋夫人,这几日几乎天天以泪洗面,生怕宫里一道圣旨过来要罚她回老家,她只能天天揪着儿子的袖子哭诉。
崔涵之不胜其烦,而崔郎中也又一次深切见识到了自己夫人的愚蠢。
可是骂也骂了,他难不成真把她休回家去?
蒋夫人没有诰命,因此倒也省得长公主来针对她了,只要她缩着尾巴再也别想着做桩大事,想必一时半会儿长公主不会这么自降身份来难为她。
崔涵之如今反而上傅家的门倒是勤快了些,丹徒镇上崔家老夫人运了几大车时兴鲜货过来,送给傅家过冬,崔涵之亲自送去傅家。
他对于傅家的歉意是真的,请求原谅的态度也是真。
而与此相对的,傅琨和傅渊接待他的客气也是真的。
只是没有把他当作未来女婿和妹夫罢了。
傅家四娘子傅梨华要和杜家退亲,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傅琨这两个女儿,不能在连续地在这个秋天退亲,因此和崔家的亲事,只能先就这么放着。
而傅念君,除了偶尔瘸着腿在府里走一走,能够不出门就尽量躲着不出门,说是冬日来了,受伤的膝盖受不得寒。
在那样冷的青石板上跪了这么久,怕是会落下病根。
说来也实在有些可怜,府里下人们不由对她多了两分同情,直念叨方老夫人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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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借口腿伤在府里待了一个多月都没有出门。
时序很快进入冬季,今年的腊梅开得早了些。
傅念君一大清早就裹着大氅去院子里摘梅花。
“娘子为什么不多睡些时辰……”
芳竹一边点着脚够枝丫上的腊梅一边说着话。
往年冬日,娘子都习惯晚起。
傅念君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
她脑子里很多事情在转。
齐昭若在西京待了一个多月,邠国长公主送他过去休养,听说是因为万寿观的张天师近些日子在西京讲道。
长公主依然不放弃让儿子找回记忆的想法,神仙佛祖,只要是有用的,她都愿意信。
现在的齐昭若,到底是不是三十年后的周绍敏,她到底无从证实。
傅念君把手里攒花的小篮往手臂上提了提。
除了这个,还有一件事困扰着她。
关于傅渊。
他在长公主上门寻衅那一天帮了自己一把,说到底她欠了他一个人情,虽然人家也没有要逼着她还的意思,可是傅念君记着的那件事总是冒出来,让她觉得什么都不做又太别扭。
现在是成泰二十八年,傅琨的危机还未到来,但是很快的,成泰二十九年,傅相公的长子会发生一件大事。
这件事,几乎将一个前程似锦的少年郎君毁于一旦。
傅念君叹了口气。
关于傅渊这个人,在三十年后留下过什么美名,不是傅念君想不起来了,而是人们往往更愿意记住一件丑事超过别的一切。
这个人在傅琨死后,仿佛就从世间消失了,是死了,还是彻底被人遗忘,没有人知道。
以后再有人提起傅琨的儿子,大家都只记得那个傅溶了。
如今走到哪里都可以听人家尊称一声“傅东阁”的傅渊,大概永远也想不到自己命运的转折会来得这么快这么迅猛。
傅念君手上没注意,就折断了一根梅枝。
“娘子,小心手!”仪兰忙来看傅念君的手。
“无碍。”
傅念君摇摇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转过身,竟是陆成遥,他见到傅念君也愣了愣,有些不自然地微微偏过头。
这好歹也是她的舅舅。
傅念君朝他点点头。
陆成遥转回脸对她莫名来了一句:“天冷,快要下雪了。”
他的嗓音有些厚,和他的相貌一样,不似少年人的清朗,显得更加成熟。
傅念君笑着说:“是。”
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陆成遥也不走开,也不说话,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傅念君有些不明所以,在她眼里,陆婉容如今是她最想保护的人,那么相对的,陆婉容身边的人,她也不会表露出什么明显的恶意来。
“陆表哥要回西京过年吗?”傅念君不再采梅花,扶着花枝钻了出来,离陆成遥近了几步。
他倒是微微退了半步,傅念君也没放在心上,见到她吓得没有倒退三步的郎君,已经属于胆子大的了。
陆成遥清了清嗓子,“在这里还有些事,如果时间赶得及自然是要回去的。”
“那三娘呢?她和你一起?”傅念君微微有些蹙眉。
陆成遥不知她为何要皱眉,心里想的是,她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陆成遥突然又愣住了,半晌没接她的话。
但是很快他神色又恢复正常,点点头道:“是,她一个人上路不太方便。”
“嗯。”傅念君低头,好像在想什么事。
“二娘子往哪里去?”陆成遥问她。
傅念君答得顺口,“我想去见见三娘。”
“正好与我同路。”
两人就并肩走去陆氏的院子里。
芳竹和仪兰在后面跟着,不由交换了个奇怪的眼神。
什么时候开始还有见到她家娘子不逃还肯主动亲近的郎君了?
这位陆家大郎到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倒是现在的表现就奇怪了。
傅念君没想这么多,她去见陆婉容。
有些事她心里不确定,因此更不好开口。
她一直记得母亲心中有个长久以来的遗憾,就是在某一年冬天没有来得及赶回到她的外祖母身边去为她送终。
陆婉容几乎是跟着自己的外祖母长大的,祖孙感情深厚。
傅念君只记得母亲说过那是她十四五岁的时候,到底是哪一年,她没有细问过。
屋里的陆婉容正信手低低拨着琵琶弦出神,好像有心事。
陆成遥抬手扣了扣身边的槅扇,陆婉容才回过神来。
她见到自己的兄长和傅念君一起出现,也有些诧异,但是很快她就放下了琵琶往傅念君快步走过去。
“念君,你的腿好了?这么冷的天,你要紧不要紧,我给你做的护膝穿了吗?”
傅念君笑道:
“我没事。”
陆成遥拢拳咳了一声,他与妹妹一向也没什么话说。
“我先走了。”
陆婉容见他离去,才奇怪道:“你怎么会与我大哥一起过来?”
傅念君更奇怪:“你大哥不是来找你的?”
两人面面相觑。
不过傅念君现在没有空想陆成遥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坐下和陆婉容闲话,尽量把话头往她外祖母身上扯。
“外祖母?我太婆很好,她虽然年纪大了,可是身体一直都很好……”
陆婉容提到自己的亲人,眉梢就洋溢着温柔。
傅念君更加不想她今生留下遗憾。
不是今年,就是明年,多回去一趟总是不错的。
“我是觉得今年冬天来得早,怕是不好过,老人家身子弱,且得时时注意着,我听三哥说要调两副药膏给外祖父送去,是老太医的好方子,他早年伤病,冬日里膝腿最受不了,你要不要?”
陆婉容的脸突然有些红了,傅念君还真想不到自己刚才几句话里哪里就值得她脸红。
“是、是吗……这样也好,我给太婆也送一点去……”
她越回声音竟越小。
“是,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先写封信回去问问,老人家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什么不能碰的,我们也好对症下药。”
如果老夫人真的有些头疼脑热,自己还能劝陆婉容回去看看,若是平安无恙,但愿是她想多了吧。
陆婉容眼睛闪了闪,对傅念君很感激,“好,念君,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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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上飘起了薄薄的雪,他停了步子望了望天,今年的冬天来得确实早。
宫门外有一个人在等他,远远看过去身姿挺拔,凌风而立。
很熟悉,却也很陌生。
周毓白的目光不由暗了两分。
齐昭若从西京回来了。
齐昭若渐渐朝着他的方向转过了脸,从前一直比女子还娇艳几分的气色如今竟显得十分寡淡,整个人如高山冷泉,难以亲近,莫名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男生女相,身上却有这样的气质,竟也有种奇异的合适。
以前的齐昭若,是被邠国长公主锦衣玉食花团锦簇养大的,一身的富贵习气,周毓白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一身薄衫,轻车简从。
周毓白解下了自己身上的狐毛斗篷,甩到了齐昭若身上。
“身体刚好点,来这里做什么?”
在齐昭若面前,他一直都是个很好的哥哥。
齐昭若愣了愣,却只是淡淡地把斗篷递回去。
“有几句话,想和七哥说一说。”
他的嗓音比从前低了几分,话音里没有带着一贯的俏皮轻扬。
很不习惯。
从他上次堕马开始,这种诡异的感觉就围绕在周毓白心头。
他觉得齐昭若不仅仅是失忆了。
可是到底怎么回事,他却不能妄下定论。
两人在御街旁的一家羊肉店里坐下。
“你要和我说什么?姑母知道你出门吗?”
周毓白问对面的人。
齐昭若的脸色还是很白,看起来像冻的,可是他却不觉得冷,他一直都很习惯这样。
“不知道。”
他淡淡地说,就算拦,他也要出来。
两个人对面坐着,气氛却诡异,说亲不亲,说疏不疏,就连周毓白身边的长随单昀也觉得古怪。
再没有从前两个表兄弟之间的亲近。
齐昭若呼了口气。
他的心态在这些日子早就已经调试过来了。
今天来见周毓白,是他想了许久的结果。
“七哥在治理江南太湖水患?”
他轻轻一句话,周毓白就被他定在了椅子上。
“你想问什么?”
他轻轻抬睫,云淡风轻,可眼里陡然迸射的光芒太让齐昭若熟悉。
他见过很多次。
在他还是周绍敏的时候。
他很了解自己的父亲,这样的眼神,是他对这个人起了极大的疑心。
原来他从年轻时起就是这样了……
齐昭若勾了勾唇,是啊,他记忆中的父亲,因为残了双腿,多数时间,他只会望着家中的青檀树出神,他对于一切人和事,都了无兴趣。
他不关心天下,也不关心自己。
偶尔,他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和别人。
他谁也不相信,他谁也不需要。
他是周毓白的儿子,他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薄情和冷漠。
此时他突然有点想笑。
这个他前十几年都视为生命中唯一支柱的人,其实对于他这个儿子,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关心。
就算现在他还年轻,他还停留在人生中最好的时光,而自己成了他的表弟,哪怕是关系很亲近的表弟,他也立刻就疑心自己。
齐昭若只觉得心里的一点火苗渐渐熄灭了。
“七哥,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一个局。”他冷着脸淡淡地说:“有人用太湖水患,给你设局。”
周毓白很快恢复了神色。
一个傅念君就很可疑了,再加上一个齐昭若。
难道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局,只除了他?
神机妙算?窥破天机?
周毓白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明年夏天如果真的像傅念君说的一样有大水,那这是上天决定的,并非人力所能控制,如何有人提前做局?
可如果不是天灾,他的圩田之法几乎是最完美解决太湖水患的办法,治标又治本,根本无任何可指摘之处。
“谁告诉你的?”
周毓白心里突然有了一丝莫名的恼怒,齐昭若和傅念君,这两个人到底……
齐昭若望着他的脸色,微微有些讶异,转而却又明了。
“你知道了。”
是笃定的口吻。
原来周毓白根本不需要自己来提醒。
那么是谁告诉他的?
如果他早知道了,为什么又会在明年一脚踏进别人的圈套?
齐昭若很快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奇怪之处,却不能立刻抓到头绪。
他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了,也有太多不能说。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退守在门外的侍从们几乎觉得时间在宁静中缓缓流逝,很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是错觉。
屋里突然传来了筷盏扫落,桌椅移位的巨大声响,陡然又趋于宁静。
周毓白一只手已经紧紧地揪住了齐昭若脖子处的衣襟,少年纤细的脖颈被桎梏,可它的主人却只垂着眼盯着眼前那只手。
适才齐昭若随着周毓白的动作右手腕迅速一翻,可自己腰侧却已经是一片空落落。
他随身再也没有佩刀了。
周毓白也看清了他的动作,心里更加确信。
他紧紧盯着这个自己看了十几年的表弟。
“你到底是谁?”
周毓白俯下脸,望进他幽幽的眼睛。
这绝不是齐昭若!
他绝对不会是齐昭若!
一个人可以失忆,甚至他的生活习惯,嗓音举动,都会有变化,可是他下意识的动作是骗不了人的。
齐昭若有几斤几两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他的动作绝对做不到这么敏捷灵巧。
而对方显然也立刻发现露底了,他没有再继续挣扎。
齐昭若勾了勾唇,笑起来的样子让周毓白觉得有几分恍惚。
周毓琛常常说他,他一笑起来,就会让人觉得心里没底。
是的,齐昭若笑起来的样子,很像他。
周毓白手里的力道不由加大了两分,把齐昭若的脖子更紧地扼了扼,可语气还是轻缓:
“说说看吧,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我是谁对寿春郡王来说重要吗,如果我要害你,此时会给你这个机会掐住我的脖子?”
齐昭若冷冷地说,心里却觉得讽刺。
他活了十九年,这大概是他离自己的父亲最近的一次了。
从来连眼神都不愿意投给自己的父亲,也会被他这样吓一大跳吗?
他突然觉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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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放开了齐昭若,退开两步,淡淡地抚了抚衣袖,又回到了俊秀谪仙一般的模样。
齐昭若弯着腰,轻轻拢袖咳嗽了两声,却很快站稳身子,依然脊背笔挺,目光凛然。
这也不是齐昭若该有的规矩。
这应该是个个性很强的人。
周毓白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邠国长公主也发现了吧?
应该是发现了的,所以才会把齐昭若送到西京去见什么张天师。
“为什么要和我说?为什么要提醒我?”
周毓白问他。
“因为你应该要知道。”
齐昭若说着。
周毓白显然对他这样的话不感兴趣,他的视线偏转开,好像开始琢磨别的事情。
齐昭若也抬眸扫了一眼周毓白,说道:“七哥,我是谁对你来说重要吗?我是齐昭若,这就够了。”
从前的齐昭若是他的亲表弟,可他对周毓白有多重要呢?
别人或许说不上来,可是现在的齐昭若可以笃定。
答案是,根本不重要。
因为他太知道,自己的父亲,就是一个如此凉薄的人。
周毓白给了他一个眼神,依然没有什么兴趣:“你觉得我能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齐昭若顺着他的话:“你只需要看。”
这一世,把更多事情都看清楚。
也把那个人,给找出来。
很多事,本来就可以不用发生。
既然有机会,他就能改变很多事的结局,和很多人的命运。
这一点信心,齐昭若还是有的。
周毓白顿了顿,对于这样直接把底牌掀开给自己看的人,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齐昭若的目的,他倒是有了两分好奇。
另外一方面,抱着和对傅念君同样的态度,他其实对于抹杀掉一个奇怪的人也并没有那么热衷,何况齐昭若是来示好的。
他究竟是别人的一步棋,还是真的有些本事,还待考究。
周毓白抚了抚衣袍坐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喝碗热汤吧,晚回去姑母该找你了。”
这样,就是谈妥了。
他承认自己是他的表弟。
齐昭若轻轻松了口气。
他和周毓白,毕竟是父子,再怎样,齐昭若都是把他当作父亲的。
两人在御街分别,齐昭若望着眼前热闹的酒肆集市却一阵怔忡。
他想到了三十年后的御街,也是一样热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当他以为他可以得到整个天下的时候,他死在了宫门口。
甚至连射杀他的弓箭手都没有看清楚,头朝地,一头就栽了下去,直到现在,下属们的呼喊声还在夜晚围绕在他耳边。
他手刃了仇人,可是在死的那一刻才突然醒悟过来,或许他一直,都没有看见自己背后的眼睛。
他杀了皇帝,和他的妻儿。
现在他还是三皇子崇王,那个跛了一足,不被亲生父亲所喜欢的崇王。
如今是一片海晏河清啊,那几个伯父,都好好地活着。
可是到最后崇王荣登大宝的时候,皇室已经彻底凋零了。
通往帝位的宝座到底需要沾染多少人的血呢?
他母亲的命,他父亲的两条腿,本来应该属于他们父子的皇位,全部是被崇王夺去的!
崇王一家人都死了,连那个无辜的新婚太子妃都被他一剑杀了,就当他觉得这一切是终结的时候。
却只是个开始。
周绍敏还是死了。
他死了以后,大概周毓白也活不长了。
为什么他还会输?是谁杀了他?
以前的周绍敏,现在的齐昭若不相信偶然,他知道自己年轻气盛,很多时候根本没有听过旁人的劝告。
是不是有人布了一个更大的局等着他们父子。
是不是他等着自己杀光了崇王的血脉,然后,再杀了自己?
这个人是谁?
但无论是谁,他都一定要找出来……
******
傅家这里,陆婉容给自己的外祖母写的信终于有了回音,老夫人果真身体有恙,可是总觉得是小毛病,就不愿意告诉陆婉容,陆婉容一向爱重外祖母,得知了这样的消息,心里自然立刻跟着急了起来。
傅念君觉得自己没有猜错,大概就是今年了,老夫人走的时候,应该就是在腊月底。
傅念君自然是要劝陆婉容回西京的,因为那是她们的最后一面,可是陆婉容也有自己的考量:
“大哥好不容易得了几位先生的提点,年节里跟着你三哥去司马内翰家中听学,正是受益匪浅,我怎么能这时候嚷着要回家?”
傅念君帮她出了个主意:
“陆表哥走不开,我四哥未必没有空,这件事你去告诉二婶,四哥就是再忙,也不会违拗二婶。”
“这不好吧……”
陆婉容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和傅澜同行。
傅念君觉得她脸色有些奇怪,“可是四哥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没有没有。”陆婉容忙否认:“表哥待我是极好的。”
她近来确实有些古怪,可是却又不愿意和自己说。
母亲的闺中时光,傅念君听得很少,因为没有人告诉她,陆婉容自己,也对这段时光讳莫如深,傅念君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大事发生。
好在陆婉容纠结了两日,还是对陆氏开了口,陆氏备了厚礼,让傅澜送陆婉容回西京,傅七娘子的女塾也放假了,兄妹两个便一道去了。
如此傅念君送走了陆婉容,也觉得身边冷清了不少。
家中热热闹闹地忙着过年,傅琨在朝堂的事也渐渐多了起来,家里的事依然是姚氏打理,在人家眼里,姚氏常常是“红着眼眶”,“忍着极大的委屈”在办事。
傅梨华和杜淮退亲的事动静不算大,可也不算小,傅梨华足足在屋里哭了两日,谁劝都不行,最后还是傅渊冷冷地说了一句:“再哭便送她去给杜淮做妾吧,成全她的有情有义。”
这才终于消停了。
如此她母女二人这回吃了这么大的瘪,也不敢随意来找傅念君的麻烦,由此傅念君就更清闲了。
傅念君想着,这样也好,她轻松的日子并不多,等过完年,就是成泰二十九年,还有许多事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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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里的时候,到傅家来往走动的亲眷友人也比往常多了很多。
傅念君不大出门,可在自己家里还是会走动的,可是她近来发现了一件很让人哭笑不得的事。
大概是从前的傅饶华太过可怕,那些年轻郎君们没有一个见着她不是绕道走的,可出了那件事后,加上她又深居简出,这些来傅家走动的年轻人们胆子也大了,竟对她生了两三分“兴趣”来。
这几天隔着树杈掩映,傅念君时常会发现有目光在打量自己。
他们大概是很想确认一下,这位傅二娘子到底转性成了个什么样子。
傅念君在心底叹气,只能决定,尽量在家里也少走动些。
傅念君摘了几枝梅花,打算给陆氏送一些过去,路上却见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垂手跟在管家身后走来。
这少年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四肢修长,低着脸,可举止间却有些局促。
管家见了傅念君,便笑着弯腰向她行礼,“小的问二娘子好。”
傅念君点点头,忍不住又往他身后的少年身上投了一眼过去。
她觉得这人看来有几分熟悉。
能进到这里的大概也是傅家人。
傅家在城外郊县有许多良田,城外也有傅家族人聚居,许多失祜失亲的傅家支系族人,都由族里出钱建屋分地,张罗着住在城外。
可是年节里,依然有很多过不下去的远亲来打秋风。
这几天傅念君也算见多了。
管家见傅念君一直盯着自己身后的人,行动比脑子快一步,立刻一步把身后的少年挡住了。
傅念君:“……”
她很明白管家这动作代表着什么。
以为她老毛病又犯了。
管家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了,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回头对一直低着头的少年说:
“这是二娘子,辈分上你要唤一声姑姑的……”
那少年脸色更尴尬了,头也垂地更低了两分,嗫喏着喊了一声:
“二娘子。”
他不想喊一个比自己还小的人做姑姑。
傅念君张了张口,“你……你叫什么名字?”
管家替他答了,“二娘子,傅宁的祖上好几代前和我们曾祖太爷是兄弟,他父亲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过世了……”
她今天怎么会问这么多,问了她也不知道啊,这样的人家族里不知有多少,偏傅念君今天好奇心大盛!
管家在心里嘀咕着。
傅宁因为听了这话,头埋得更低了。
别人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听在他耳朵里,却无数倍地放大。
“傅宁……”
傅念君有些失神地喃喃重复了一遍。
她的父亲,傅宁傅晏清,终于也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可是却是以这样一种狼狈的姿态。
傅念君忍不住望向他短了一截的袖口,甚至还能看出磨破的边缘里钻出来的破棉絮,他的鞋子看来也不甚合脚,旧的很过分。
原来他的少年时代是这样的……
“二娘子。”管家忍不住道:“您还有话吗?小的要带他去见夫人了。”
傅念君退开半步。
傅宁很快从她身边走过,从始至终,都没有抬眼看过她一次。
管家带着傅宁快步走着,嘴里还轻声嘀咕着:“适才那位二娘子,你以后要是见了啊就离她远点,快点,大夫人近来很忙……”
傅宁的反应只是攥紧了拳头。
二人快步远去了,傅宁隐忍着的卑微和落魄,刺得傅念君眼睛疼。
连管家都可以直呼其名,像对待自己的小辈一样招呼他。
傅念君没有想过自己那个永远把姿态摆地比任何人都高的父亲,也会有过这种模样。
相比于母亲陆婉容,她对傅宁的感情更加复杂。
她知道自己对于傅宁来说,只是一件工具,他培养她,教育她,只是为了让她成为皇后,继续傅家的辉煌。
可是说到底,她学了十几年孔孟之道,哪怕到了最后的临死关头,她都没有力气去恨自己的亲生父亲。
她只觉得无奈。
“芳竹,去取点银子,送去……”她顿了顿,“算了,不能让你去。”
傅宁这样的人,把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高,到傅家来打秋风已经是他的底线,被自己这样一个一面之缘的小娘子接济,他怕是只会觉得无比耻辱。
把梅花送去给陆氏的时候,傅念君就多嘴问了几句关于傅宁的话。
她想来想去,只觉得傅宁会和陆婉容成为夫妻,只可能是通过陆氏,难道说陆氏如今就能看出傅宁日后的造化,早一步做主把侄女配给了他?
傅念君觉得陆氏虽然聪明,可不至于这么玄乎。
果真,陆氏也没有空去留意这么一个落魄贫寒的小子。
她皱了皱眉,用很无所谓的口吻问傅念君:“你的小辈,你倒来问我?他长得很俊?”
“……”
傅念君觉得陆氏和刚才的管家心里应该都是一个念头。
傅宁当然也是相当英俊的,毕竟上一世的傅念君生得也很不错。
陆氏笑了一下,“玩笑话罢了。”
“我只是觉得奇怪,他会被管家亲自带去见母亲。”
陆氏道:“你爹爹素来爱重族里喜好读书有才学的年轻人,按你说的,这一个应该也是如此。”
傅琨爱才惜才,这一点满朝文武皆知。
傅念君在心里叹气,可傅琨的想法,有些人就未必能够很好地执行了。
就如同傅念君猜的一样,傅宁拿回家的银子,并不能够多多少。
傅琨怎么说是一回事,可这些事情,最后都是姚氏在做。
姚氏是方老夫人的女儿,天生的精打细算,她在傅家这么多年,不说能为傅家每年进多少收益,可是在节流这方面,却也算卓有成效。
而类似于傅宁这样的,每年都像蛀虫一样来傅家吸血的穷亲戚,姚氏并不会像其他夫人一样刻薄,可是也断断不可能像大姚氏生前一样大方。
大姚氏和傅琨心意相通,为人和善,加上她又有本钱,散些银钱也不痛不痒,而姚氏本就拮据,加上近来受了气,今年的傅宁,甚至连个好脸色都没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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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宁抱着沉甸甸的铜钱回到了城外的两间土屋,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嘴唇发白,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旁的原因。
他的寡母宋氏此时正在屋里摸索着点灯。
宋氏的眼睛不行,到了晚上就和瞎子一样。
傅宁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替她点灯。
“这么晚才回来?”
宋氏身体羸弱,说话轻声细语的。
傅宁“嗯”了一声,只说:“去找族老将银子换了几贯铜钱。”
宋氏听出了他话中的无力,不由叹了一声:“宁儿……”
傅宁却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出口打断她:“明天一早我就去把阿娘的药钱还上,还有多的,我去买点东西,年节里您吃好点,您的身体太弱了……”
宋氏听说他还要买年菜,心里也松了些,“宁儿,是傅相公家里这回给了多几两银吗?”
傅宁看着手头的铜钱,心里苦苦一笑,还了债,大概什么都不剩了。
“嗯。”他敷衍地回了一句,不想让母亲为了银钱操心。
宋氏又开始老生长谈,“宁儿,傅相公看重你,你可更要争气,你爹爹去得早,阿娘又没用,你这样聪明,读书也是最好的,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你爹爹和傅相公的心意……年节里吃肉不吃肉的不打紧,你房里的灯油钱不能省,还有随先生那里,你得送些礼……”
宋氏的话灌在傅宁的耳朵里,一句句钻到他心里,让他没来由从心底生出一阵无从发泄的烦闷,这种感觉挖心挠肺地折磨他,让他一直苦苦压抑的情绪好像都在一瞬间都积压在喉咙口,猛烈地想咆哮而出。
“够了!”傅宁提高了声音打断宋氏。
宋氏愣了愣,傅宁从来都不会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话。
他今天怎么了?
“我出去劈些柴禾。”
傅宁只抛下这一句,就快步出门了。
他不仅仅要读书,因为宋氏的身体不好,他还要包揽家里大半的活计,虽然族里接济,他不用像个农夫一样亲自下地,可是无止境繁琐的家务依然时常让他心烦意乱。
读的是经国大义,念的是诗词歌赋,可手里做的,却永远是这些!
他已经过了十几年这样的生活。
他脑子里转着的是白天傅家姚氏对他的脸色,甚至她身边的仆妇对自己的轻视,他拿了几两银子就换来了她们轻蔑的嗤笑……
还有傅家年轻的郎君小娘子们光鲜的衣着,体面的排场。
还有他最最在意的……
那位傅三郎。
傅相公的嫡长子,名声无人不知的傅东阁傅渊。
一个错身而过,他却只能对着对方低下头,紧紧搂着怀里那几两碎银。
傅渊淡漠高贵,从来不多看旁人一眼,无数人前仆后继地围在他身边,只是期待着他偶尔投来的一个眼神。
他傅宁的才华不高吗?
他写的文章不好吗?
可仅仅因为他没有一对好的父母。
傅家对他的施舍,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最无用的废物,他永远只能躲在角落,连走到他们身边都没有资格。
傅宁冷冷地把手里的斧子搁下,心里已经决定了一件事。
第二天天都还没亮,傅宁就早早起身了。
往常他也起得很早,在读书这件事上,傅宁比旁人用功十倍。
可今天张氏却知道他不是起来念书的。
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氏心里微微泛苦,随着年纪渐长,这孩子的心思越来越重,她已经看不透他了。
傅宁又一次进城,可今天却进了御街上的和乐楼,这里也是东京数得上的大酒楼,出入豪商巨贾无数,傅宁着一身衣裳显得极为寒酸。
可门口衣帽洁净的小厮没有因此看低他,依然笑着迎他进了门。
傅宁踌躇了半晌,才对小厮道:“我是来见胡先生的。”
小厮瞧了他一眼,“郎君,咱们这里什么先生都有,小的且替您去问一句。”
很快掌柜就来了,上下打量了傅宁一番,问道:“郎君可是姓傅?”
傅宁点点头。
掌柜立刻恭敬地引他去了一间雅室,让他稍坐片刻。
傅宁心里有些忐忑,望着房内雅致精美的布置有些紧张。
胡先生很快来了,他约莫四十岁年纪,白面有须,很有两分飘飘欲仙的气度,十足文士做派,可他却的的确确是个生意人。
这和乐楼,他便占了很大一部分的股。
可是胡先生不喜欢别人称呼他为官人或员外,第一次见面,他就让傅宁唤他做胡先生。
傅宁也不算是个很笨的人,他和胡先生无怨无恩,人家平白找上他这么一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一定是他身上有些什么值得别人找。
他总觉得胡先生背后还有人。
他摸不透对方的想法,可是他也不需要摸清。
现在的自己,没有资格和任何人谈条件。
胡先生笑了笑,坐下和蔼道:“想明白了?”
傅宁抿了抿唇,“先生从前说的话可还作数?”
胡先生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上回我就说过,日子还长,你可以慢慢想,我总会在这里等你的。”
傅宁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拢成拳。
“先生想让我做什么?”
胡先生“唔”了一声,“我不过是想同郎君你结个善缘,我老胡旁的本事没有,一对眼睛却还有几分精光,能看出你傅宁日后必非池中物,这一点还不够吗?”
他笑了笑,觉得面前的人果真还是太年轻。
傅宁顿了顿,眉心蹙了蹙。
胡先生又说:“施恩并非图报,现在年节里,东西都贵的很,令堂身体似乎不好?我这里早就备了些薄礼,五十年的老参,给她补补身子吧。”
他竟早就预备好了!
傅宁又一次吃惊,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来吗?
胡先生挥挥手,果真就有人端来了一份厚礼,都用红纸红线扎着,十分礼遇。
“傅郎君别嫌弃。”
胡先生还是笑得很温和,傅宁眼眶突然有点热。
“这……”
“日后和乐楼这里,你若有心,也可常来走动走动,若是你愿意,把我当作半个长辈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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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先生对付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可以说是极为游刃有余。
他对待傅宁的态度,既不亲密,又不疏离,却给了傅宁他从别人那里从来得不到的尊重,只让他觉得如沐春风。
宋氏日日在傅宁耳边念叨着傅琨对他有多大的恩义,多大的帮助,他当然也知道傅家给了他许多,可唯独没有这种尊重。
傅宁的心里突然松快起来,因此更是坦然接受了胡先生的礼物:“如此,就谢谢您了。”
胡先生笑着摆摆手,“无妨无妨。这世间多数事情都是有缘由的,我老胡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官人。我今日授你之恩,确实图你来日之报,你傅宁的造化还在后头,若是你起了这份心……”
胡先生顿了顿,笑着合上茶杯盖:
“倒不妨视为你我的合作。”
傅宁心里完全放下心来了,想到了适才对胡先生开口就是很冲的话,不免有些赧颜。
“胡先生,是我狭隘了,适才,请您见谅……”
胡先生的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无妨。你们年轻人,总是血气方刚,你觉得我老胡无端找上你,必然是要图什么,这也不假,我也图才,却不是钱财,只是人才啊……”
胡先生感慨了一声:
“钱财易得,人才却难得啊。”
傅宁对胡先生立刻肃然起敬,连称呼都换了:
“胡伯伯,您说的真乃金玉良言。”
傅宁仿佛受到了长久以来一直渴求的认同。
他,傅宁这个人,远远比那些钱财珍贵百倍。
他不应该用自己的才华,去和傅家做交换,只为了年节时的那几两银子!
也有人是真正欣赏自己,懂自己的……
胡先生笑了笑,眼中满是怜恤之情:“你还年轻,太过钻牛角尖却是不好,生活不易,为了阿堵物执着看不破,倒是俗了。”
傅宁极为受教,出门的时候都觉得神清气爽,连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他摸摸胡先生送他们母子的礼物,竟在下头掏到了两张薄薄的银票。
他心中一荡,第一反应是应当送回去,可是胡先生的话在他耳边转着圈,傅宁突然又觉得释然了。
他这等人品才华,还花不得这几两银子吗?
就像胡先生说的一样,钱财这东西,不过是助他度过目前困境罢了,他的大用处,可是在江山社稷上头,断断犯不着再钻牛角尖。
真正的清傲,是不把钱财放入眼中。
不过是两张银票罢了。
傅宁收拾了心情,便愉悦地抱着怀里的东西回家了。
胡先生在楼上看着他的身影远去,勾唇笑了笑,吩咐下人道:“去给郎君回个信吧,姓傅的这小子,成了。”
胡先生悠悠地关上窗户。
忽悠人是门大学问,这等年轻阅历浅的小子,不过一席话,便叫他分不清南北了。
这世上傲骨难存,寒门贵子,他还真的不相信能出几个。
自古忠言逆耳,良药苦口,摸准了人家想听的,给了人家想要的,慢慢地,到最后对方根本分不清这是圈套还是真的了,只会想方设法地自己往套里来钻。
“不过郎君要收拢这么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子有什么用。”
胡先生蹙眉想了想,莫非是和傅家有关?
算计傅家,能从这傅宁身上入手?
这关系也绕的太远了。
胡先生看不透,他叹着摇摇头,想来自己这些年,见惯了人间百态,看过了众生万象,说到看不穿的人,自己如今跟着的这位小郎君,还真算一个。
也不知道是不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七窍玲珑心啊。
******
傅念君心情不大好,她想着适才听到的关于傅宁的那些话。
是陆氏派人打听了告诉她的。
傅念君还没有给傅宁送钱过去。
她从小和父亲就不亲密,她只听家里人提起过父亲年少时家贫,却不知道到底贫寒到何种程度。
原来是这么地……
傅念君心里有些烦躁。
她觉得奇怪,奇怪到诡异。
她一直以为傅宁才华过人是一方面,受家族提拔也是一方面,甚至祖父或曾祖在朝中应当也是有些人脉的。
可是原来三十年前的傅宁,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祖父和父亲只能够靠着几亩薄田勉强养家糊口,就是读书,傅宁也并不算特别出众。
读书这回事,天分是其一,努力和名师教导却更重要。
上辈子就算是傅念君那个天分极差的庶长兄,从小被各路名师一路琢磨到大,就算是块木头,也是木头里的上品了。
现在的傅宁甚至没有资格进国子学和太学。
国朝尚文,庠序众多,家世最优的学子入国子学,小官员和平民子弟入太学和四门学,朝廷还设有律学、武学、算学、书学、画学等等不一而足。地方上设府学和县学,可民间最多的,还是私学。
傅宁就是在私学里念书。
目前他这样,离科举高中,或者直接授官,几乎还有登天的距离。
显然傅琨接济贫困族中子弟,傅宁并不是唯一的一个,更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傅念君并不是一个不知事的小娘子,她从小在相府长大,她太知道背景和财力这两样东西的重要性了。
她不得不怀疑,傅宁或许是靠上了什么势力,才让他从真正一无所有,到了在那样的年纪就成为相公。
是陆家吗?
可是陆家最后也败了。
傅念君心思很重,觉得这三十年前,简直就和她所知道的是完全两个状况。
显然傅宁成为一代权臣之后,很多关于自己过去的事情都抹杀了,傅念君作为他的女儿,知道的东西,就更少了。
她叹了口气,手上轻轻地拨着箜篌。
心烦意乱的时候,弹弹曲子能够帮助她很快地梳理心境。
“二娘子。”
突然有道声音打断了她。
傅念君回头,看到陆成遥正在遥遥望着她。
其实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她这些日子遇到他不下三次。
这里是后院,这处靠着她院子的小榭平时也没有什么人会来,她偶尔来这里弹弹琴看看书。
陆成遥出现在这里,就有些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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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对着陆成遥点点头,唤了一声:“陆表哥。”
陆成遥笑了笑,宽大的衣袖里露出一截梅花的枝丫。
他是来后院折梅花的。
陆成遥望着她的箜篌,脸上有了一种了然的神情。
“原来真是你啊……”
傅念君不解:“什么?”
陆成遥走近了两步,只问:“原来你箜篌弹的这样好。”
傅念君顿了顿,觉得他脸上的神色有些奇怪,轻描淡写地说:
“不算很好。”
她说的是事实。
傅念君觉得陆成遥该走了,但是显然陆成遥并没有这个意思。
傅念君蹙了蹙眉,男女有别,他们又不是真的表兄妹,他们两个并不适合在这里独处。
陆成遥好像很有兴致和她说几句话,“之前的事,后来大夫人有为难你吗?”
傅念君摇头笑了,“母亲最是慈蔼和善的一个人,她怎么会为难我。”
哪怕顾及着外人的眼光,姚氏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陆成遥默了默,突然说:“你这些年,都是这样过吗?也……太辛苦了。”
话语中含着一种怜惜。
傅念君愣了愣,她并没有把自己视作一个小可怜,也并不觉得自己很需要这些无谓的同情。
她笑了笑,笑容十分真挚:“我过得很好,陆表哥。”
陆成遥不知是怎么想的,傅念君只觉得他的眼睛似乎闪着亮光,其中含义深浓。
她直觉这不是一个好预兆。
果真陆成遥迎着傅念君的目光又上前踏了两步,把怀中的梅枝放在案几上,他一向刚毅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羞赧。
“以后总会好的,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他竟带着几分笃定的语气。
傅念君差点吓得倒退两大步。
她的视线在桌上的梅花枝和他的脸上来回打量。
陆成遥拢拳咳了一声,就自觉后退了两步,很有礼地拱拱手:
“我走了,扰了二娘子雅兴,得罪。”
他的表情里却没有一点得罪的意思。
陆成遥走了以后,昏昏欲睡的芳竹和仪兰才对傅念君说:
“好奇怪,陆郎君是什么意思,娘子又不缺这几枝梅花。”
傅念君叹了口气,神色复杂,“他怕是……对我有些别的心思。”
芳竹和仪兰愣了愣,对视了一眼,竟是不约而同地说:
“您想多了吧?”
好自恋啊。
真是久违的自恋呢。
傅念君无奈扶额,她和这两个被傅饶华一手教出来的丫头真是无法好好沟通。
陆成遥是陆家年轻一辈中很出色的郎君,他自然不是个草包,他的话既没有挑明,却又暗示地恰到好处,且隐隐带着一些志在必得的气魄。
傅念君很熟悉这种感觉,出身世家的许多出色郎君,都是这样。
傅念君也不是那种不谙世事,或是极力维持纯真面貌的小娘子,那样明显的示好她不会看不出来,更不会娇嗔着说“怎么可能呢”。
她需要尽快对陆成遥的心思做出反应。
傅念君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引起了他的注意,是这把箜篌?还是因为她在李夫人污蔑自己那件事中表现地太过可怜?
恐怕也不只是这个道理。
陆成遥从前不了解傅饶华,对于她的过去自然不像旁人那样介怀,这段时间他住在傅家,恐怕也有自己的考量。
她作为傅琨的长女,如果不是太糟糕,还是很值得旁人争取的,恰好陆成遥又目睹了自己“可怜”的处境。
他知道崔家和崔涵之对自己不屑一顾,他知道姚氏母女对自己的愤恨,他知道自己除了傅琨在家里几乎是孤立无援。
或许男人们心底里就有那几分英雄气概的,他大概突然间想来“拯救”一下自己,正好还能成为傅琨的东床快婿。
傅念君很能理解这样的想法,可陆成遥……
这人是她的舅舅啊。
傅念君在心底叹了口气,麻烦的事总是接踵而来。
晚上的时候,傅念君不出意外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大婚那天,凤冠霞帔,坐在大红的喜床上,可是当她的盖头揭开,她眼前出现的脸,竟是含笑的陆成遥。
她甚至还看到了同样满面喜色的陆婉容,正亲热地给她端了一碗桂圆莲子,笑着叫她“大嫂”……
傅念君吓得立刻摔了手里的碗,她顾不得旁的,忙拉着陆婉容道:“阿娘,阿娘,这是怎么回事?”
陆婉容却笑着说:“念君,你要嫁给大哥了,你要做我的大嫂了,你开心吗?”
“不行!”傅念君叫道:“他是我的亲舅舅啊!”
这是*******傅念君满头冷汗地从梦里惊醒。
她摸索着床头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陆成遥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白天的几句话竟引得她发了这么一场噩梦。
傅念君苦笑。
固然她现在和三十年后的傅念君不是同一个人了,可她心底里,依然无法接受把前世的亲人当作陌生人来重新接受。
这是出于本能的抗拒。
傅念君放下茶杯,但是如何让陆成遥绝了这念头呢?
陆成遥这念头若是叫傅琨知道了,傅念君默了默,大概傅琨只会觉得上天开眼,又送来了一段好姻缘。
傅念君躺回被窝里,如何解决,还得想个妥善点的法子。
好在傅念君的危机暂且还能得到缓解,陆成遥和陆婉容的外祖母,在腊月底的一天,溘然长逝。
陆婉容好在是送老夫人西去了的。
陆成遥也紧着快马加鞭回西京去奔丧。
如此傅念君还能过一个平安的新年。
过完新年,崔郎中带着崔涵之却是很正式地来傅家拜访了。
傅念君多少也能了解到这里头的意思。
蒋夫人上回跟着李夫人来傅家一顿闹事,事后傅琨并未追究崔家,可崔郎中确实知道傅琨必然是动了大气的。
这个罪,崔家自然得赔,可是怎么赔,拿什么赔,崔家也犹豫了很久。
蒋夫人拉着儿子日日啼哭,天天要死要活的,最后崔涵之一咬牙一跺脚,便道,崔家没有什么东西比我更好了,就拿我赔吧!
婚不退了,他崔涵之豁出脸面,把傅念君求娶回家,姿态放到最低,这总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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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涵之这样的想法在傅念君看来尤为可笑,因此崔家父子登门这天,她就借口躲到陆氏屋里来喝茶了。
陆氏其实很多时候是相当不重规矩的。
她随意地磕着瓜子,嘲讽道:“真当自己是什么宝贝了,做梦还没醒呢。”
傅念君知道陆氏是个蔑视传统礼教的离经叛道之人,自从上次与傅念君说破之后,陆氏在她面前就更加无拘无束。
“把自己的婚姻看做莫大的牺牲,娶一个女人而已,觉得这是对对方的恩赐,又觉得是对自己极大的委屈,也不知是哪里生出来这种可笑的念头。”
陆氏嗤笑了一声。
“大概是我实在不堪,与君子们对于女子们的标准相去甚远,也不怪人家。”傅念君仔细地剥着手里的核桃,倒不觉得多生气,话里还有几分调侃。
陆氏笑了一声,“你愿意遵从他们的标准?”
傅念君道:“他们的标准,与他们的人一样可笑。”
陆氏弯了弯唇角。
确实可笑。
崔涵之这样的人,半点都配不上她。
不仅可笑,还蠢。
如今连陆氏都能看出,傅琨父子对于这桩婚事,是半点意愿都没有了。
崔家那里却还觉得,只要他们一再退步,傅家还会愿意松口。
傅念君还在一旁静静剥着核桃,显然对于崔家父子的事半点都不上心。
陆氏拈了一颗瓜子放在嘴里,轻轻一咬。
从前倒是不知道这丫头这么对自己的胃口,若是她日后在婚事上有所求,自己倒也不是不能助她几分。
陆氏知道在这个世道,女子必然是要成亲的,她自己不能说完全得偿所愿,可也算过得不错,但傅念君还年轻,她依然需要一个家庭,一个男人,虽然陆氏认为这世上的男子十有*都是蠢物,也只能说在蠢的里头挑那么一二个不算太蠢的成了家,也不至于婚后受太大的气。
但是显然崔涵之连“不算太蠢”都达不到。
这样的人,嫁了他岂不是恶心自己。
好在傅琨父子早就心里对崔家有数,这次崔涵之造访,连傅渊对他的态度都冷落了不少。
亲总是要退的。
只是如今,傅琨暂且还开不了这个口。
原因即是,崔郎中带来了一个消息,崔家的那位奚老夫人,傅琨的亲姨母,崔涵之的祖母,即将进京。
老夫人多年未北上,此次上京,只是为了一个因由,在三月初傅念君就要办及笄礼,奚老夫人特地来为她插笄。
奚老夫人亲自来做傅念君笄礼的正宾,足以见到她对傅家和傅念君的重视。
傅琨在心里道,这位姨母,确实是个能干人。
这么多年,从他母亲在世时到现在,奚老夫人对待傅家一直是这样的态度,不能说她图谋甚多,可是几十年来如一日,她对长姐的敬爱,对傅家小辈们的照顾,也当得起傅琨的几分尊敬了。
有些话,傅琨因此更不好说出口,便想着把退亲之事再往后压一压,待傅念君及笄后再做打算。
但是崔涵之在有些人眼里是讨人嫌,可在有些人眼里,却又是值得眼红的香饽饽了。
崔家父子备着厚礼到傅家造访一事,却极大地刺激了闭门不出的傅梨华。
她的亲事毁了,可傅念君这里情势却突然急转,崔家的态度一改以往的冷落,竟十分热切讨好。
傅念君这个狗不理一时成了个香饽饽。
关键是崔涵之虽然并非出身世家,可是相貌才华无不比杜淮优异,这样一比,傅梨华更是不甘心。
如今让崔家一改从前的态度,分明就是傅念君通过踩着她的婚事来实现的!
虽然傅梨华的这些想法从来就没有根据,可她每一回都对自己的这些念头笃信不疑。
如此觉得受了极大委屈的傅梨华又开始哭闹,姚氏被她缠得没法子。
“你再念叨一句杜郎,你爹爹都不饶你,你快闭嘴吧。”
傅梨华抹了泪,“我不嫁杜郎可以,傅念君也不能嫁崔五郎!”
姚氏抿了抿唇,却没有斥责女儿。
傅梨华转了转眼珠,去拉姚氏的袖子,“阿娘,我们去看看外祖母吧,外祖母一定有法子,咱们这回吃了这样大的亏,怎么样也得叫傅念君吃些苦头!”
想这么顺利嫁给崔涵之,没门!
方老夫人不再被允许随便来傅家,姚氏忙过了新年,自然也琢磨着去见一回她,如此母女两个就收拾了礼物,去姚家见方老夫人。
方老夫人这些日子过得很不好,傅渊写了信给亲舅舅姚随,把方老夫人掺和着帮李夫人陷害傅念君的事轻描淡写说了几句,姚随一向对两个外甥外甥女儿护得紧,当下便气得写了一封信给自己的父亲姚安信,且把今年给家里过年的银子硬生生削了一半。
姚随任淮南东路节度使,不说每年自己产业的出息,还有舅家金山银山做靠山,底气比姚安信这个一家之主还要足。
方老夫人平时的排场,也只能用姚家的银子来充场面,自己两个亲儿子又没用,没有姚随的银子,她立刻就没胆子说话了。
加上姚安信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将她一顿臭骂,还说若是她再敢打傅念君的主意,就别再指望她两个孙女从姚随那里得到一分钱嫁妆银子。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方老夫人自然疼傅梨华,可她不止有外孙女,她还有亲孙女啊。
但是方老夫人也是有两分倔性的,傅梨华到她面上来一哭,她顿时对傅念君的恨意就又燃起了几分。
“崔家也是奸诈油滑的下作人家,不愧是下九流的商户出身,真真不要脸面,崔五郎那个母亲,一口一个说喜欢知书达理有涵养的小娘子,当日和李夫人说得好好的,可你看一转头成了什么样子?傅念君这等龌龊品行,他们碍着傅家,还不是像哈巴狗儿一样贴上去了,真是没脸没皮!”
姚氏被她说的也对崔家没什么好感,“正是如此,可那崔五郎倒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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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姚氏不觉得,可如今这样一比,看着崔家年前年后送来的那些厚礼,还有奚老夫人特地嘱咐给傅念君的首饰头面,她这才真的认可当年老夫人确实还给傅念君留了门不错的亲事。
姚氏怜惜地摸了摸傅梨华的头。
当年老夫人怎么就没先紧着些他们四姐儿,尽想着那个傅念君。
当然事实上明明是方老夫人和她自己先一步看上了杜淮这个乘龙快婿,只是姚氏一时就选择性地遗忘了这茬。
在这方面显然傅梨华也很得她的真传。
傅梨华又流起眼泪来:
“太婆活着的时候就不疼我,她和爹爹一样,只疼那个!同样都是傅家的嫡女,我如今成了这样,还能有什么指望?外祖母……”
她哭倒在方老夫人的怀里。
方老夫人也暗恨咬牙。
她拍了拍傅梨华的背,说道:“四姐儿,用不着慌,这鸭子还没煮熟呢,谁知道会不会飞。”
姚氏见她话里有话,不解道:“阿娘这是什么意思?”
方老夫人笑了笑,“上回咱们商量着要让傅念君早点嫁去崔家,可是碍着崔五郎不愿娶她,你不是叫我拿个主意,还记得不记得?”
姚氏想起来确实是有那回事,那时候她们一心认为傅念君不规矩,对杜淮也有些心思,崔家那里又嫌弃她名声臭,她们祖孙三人就琢磨着赶紧让她嫁出去,免得害了傅梨华的亲事。
只是没几个月,情况却突然倒了个个儿。
姚氏的脸色不大好看,傅梨华眼眶里也含着一泡泪。
现在,她才是没人要的那个!
方老夫人不管她两个的情绪,自顾自地说,“没出李夫人那档子事的时候,我也动过崔家的脑筋,崔家的蒋夫人是个糊涂人,倒是府里有个极来事能干的张姨娘。”
“一个姨娘罢了,能顶什么用。”
姚氏有些不满意方老夫人的打算。
方老夫人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姨娘没用?你看看你们家里那个宁氏,下等人出身罢了,就生了傅三老爷,现在老夫人过世了,你们府里上上下下还不称她一声宁老夫人!这姨娘顶用不顶用,还要看当家夫人怎么样。”
方老夫人说到这里就有些得意,“像咱们家,我自然不能容那些贱人上位,可你看崔家,蒋夫人本来就糊涂,张姨娘若是没几个心眼,在崔郎中面前不得脸,能生养两个郎君吗?”
姚氏渐渐听出了些门道,“阿娘的意思是……”
方老夫人望了她一眼:“傅家那位过世的老夫人不是定了崔家做傅念君的婆家么?崔家又不止一位郎君,她都不是傅家最好的小娘子,凭什么配崔家最好的郎君?”
理所当然的一句反问。
这无赖气势,若傅念君在场,必然要为方老夫人起身鼓一回掌。
这位强词夺理的本事才真正叫人叹为观止。
傅梨华却听得热血沸腾,激动地起身道:“不错,您说得对!她那样不堪的烂泥,凭什么值得太婆给她配一个好郎君,傅家又不是没有好女儿了!”
像她自己,像大姐傅允华,就是三房那个咋咋呼呼的傅秋华,哪个不比傅念君更优秀!
这么想着,傅梨华不由底气更足,“何况她害我一回,我必然要回她一次的,这是哪都越不过去的理!”
姚氏默了默,她是担忧傅琨那里,自从上回,傅琨待她就更有几分冷漠了……
方老夫人看出了她的犹豫,说道:
“你就四姐儿一个女儿,她下面还有六哥儿,即便不为四姐儿想,你也要为六哥儿想。崔五郎本就有出息,傅念君嫁了他,你那位好老爷再提携一番,他们往后的日子是四姐儿和六哥儿拍马也难及的。傅相公偏心傅念君是你我都知道的,咱们也强迫不得他,但是你要筹划什么你该想想清楚。”
“你得想着让傅念君嫁一位平庸些的郎君,这样傅相公提点起来也有限,日后还能轮得到四姐儿和六哥儿,否则的话,你当他看得见咱们这两个可怜的孩子?”
方老夫人这两句话一下就戳到了姚氏的心坎里。
傅梨华也在旁忿忿道:“不错,何况她和三哥还有大舅舅帮衬呢,大舅舅从来都不喜欢我!”
姚氏一阵心酸,心里也燃起了一簇火苗。
“不错,做娘的,还不是为子女争一争,人心是偏的,老爷更是如此,傅念君过得好,就没咱们四姐的事!我不去争,咱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姚氏心中对傅琨的不满突然也燃烧起来,她为傅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却从未得到过他对长姐一般对自己的爱怜。
心里的主意一定,姚氏更觉得傅念君的婚事必须给搅了。
她的女儿,必须得嫁一个比傅念君的丈夫出色百倍的夫君。
这样才公平。
从她母亲方老夫人和荣国夫人梅氏,到她自己和长姐大姚氏,还有姚随和她两个亲兄弟。
他们从来没有得到过公平的待遇。
他们处处矮人家一头。
现在她的孩子,就一定得不如傅渊和傅念君吗?
傅渊也就罢了,可傅念君是这样一个不知检点、放浪形骸的小婊|子,她不过是仗着傅琨和姚随的相护,就处处踩着她们母女,她如此不堪,也一定要比自己的女儿嫁得好吗?
这不公平!
傅念君应该去她应该去的地方,配一个和她一样粗鄙的夫君,这才是最正确最公平的结果。
方老夫人见女儿终于体会到自己良苦用心,不由叹了口气:
“我是没几天好活了,唯一的念头,就是看你们都过得好。阿妙,因此你爹爹再怨我,我也要为四姐再谋划一次。”
方老夫人握着傅梨华的手,眼中有光闪过。
姚氏突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阿娘,难道你觉得崔五郎他……”
方老夫人打断她,“这都不好说,说不定再有好的,咱们也可慢慢瞧。”
傅梨华突然有些羞红了脸,低下头点点头。
曾经她对她的杜郎那些自认为可以天长地久的绮思,竟在不知不觉间也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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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这里,傅念君正凝神听着。
“娘子要打听的事倒是不难,三郎君近日来出门饮酒,来往关系不错的,确实有一位大理寺评事郑端,郑端年方二十,他的小舅子和三郎君是国子学的同窗,平日素有往来,那一干郎君出身都很不错,为人也正派,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芳竹向傅念君一一禀告,不明白傅念君为何开始对傅渊的交友状况感兴趣。
傅念君沉吟,“安排个人下去,盯着点郑端,一举一动,都要回报。”
这些日子以来,傅念君也培养了不少手底下的人手,这是傅琨默认的,经过上回那件事,姚氏是一点都管不到傅念君身边了。
加上陆氏的帮忙,这些人的来历底细也都确认过,十分清白。
“娘子怎么会在意这么一个人……”
芳竹很不解。
傅念君顿了顿,“不只是郑端,他的妻子魏氏,也要留意一下。”随即她又顿了顿,“罢了,女眷的事,我再另想办法打听。”
芳竹满心的不解。
郑端这么个人,实在是和她们娘子八竿子打不着,娘子怎么会突然留意这么个人?
难道娘子终于把目标转向了有妇之夫?
傅念君的神色太过严肃,芳竹不敢再问。
傅念君揉了揉眉心。
这件事她知道的太少了,毕竟只是三十年前的一桩丑闻,她从前没有仔细留意过。
郑端这人可以说是籍籍无名,可是他的妻子魏氏,却是个名噪一时的女人。
傅念君叹了口气。
她幼时只听人说过,这论到红颜祸水,就不得不提一提这个魏氏。
魏氏生得有多漂亮她是不得而知,但是想来应当是姿色过人的,不然也不会让登闻检院朝请大夫荀乐和其子荀仲甫同时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这魏氏同时与荀乐父子二人***被人告发后,朝廷和民间一时哗然。
当今圣上爱重荀乐,发下批示表示从轻发落,但是依然逃不过刚正不阿的监察御史。
“父子同恶,行如禽兽。”御史们接连上书,坚决不肯放过荀乐,何况刑统规定,官员与民女***罪加一等,荀乐就是哭倒在官家脚跟前也没有用。
后来这件案子通过大理寺审判,荀乐被摘掉了官帽,放归田里。
但是如果此事就这么完了,还不足以流传三十年。
荀乐在被审讯之时,竟供出了当朝宰相傅琨之子傅渊与魏氏也有染,当时审理此案的大理寺丞王勤不知出于何等原因,未敢深究,草草结了案。
可是这场风波却远远不止如此。
结案未久,知谏院就将此案翻了出来,正言张兴光上奏有人包庇案犯,知情不报,隐瞒真相。
圣上此次的反应是大为光火,下令严查,大理寺丞王勤当场认供,乃受傅相暗示,虽然证据未够指认傅琨滥用职权,但最后的结果,傅相长子与魏氏有染被坐实,魏氏随后在家中自缢,大理寺评事郑端不堪受辱,辞官回乡。而傅渊被夺功名,傅琨受官家御旨申斥,王勤也遭贬谪。
成泰二十九年,由一桩**案沸沸扬扬扯进了大小好几个官员,闹得朝野多日不歇,不可以不说是一桩影响极大的丑闻。
而在这件事过后,傅渊的前途,也彻底毁于一旦。
但是当时更被人所可惜和津津乐道的,是荀乐、王勤、傅琨等人,傅渊年轻且尚无官身,人们谈及他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句“傅相公的长子”,他本该有什么造化,有多大出息,终究无人过问了。
从前的傅念君不了解傅琨父子,无法判断这件事的真假,但是这段日子以来,她也多少能够了解傅渊为人。
虽然他对自己很冷冰冰,也无什么友爱手足之情,但是他的清贵冷傲确实是长在骨子里的。
他不像崔涵之,会被愚昧的偏见蒙蔽双眼。
他能够很理智地做到就事论事,立身正直。
他以这样的标准约束自己,也同样以这样的标准看待别人。
起码这一点,就难能可贵。
就算他同样厌恶自己,可是在李夫人撺掇长公主陷害自己一事中,傅渊很快就能判断出孰是孰非,不多不少地给自己一点帮助,事后也断然地与糊涂的崔涵之划清界限。
傅念君看人不算太准,可也不算太差,傅渊这样的品行,这样的行事作风,就算日后不如傅琨,却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去和友人之妻***还是这么个复杂的魏氏。
这件事显然是一个计划长远的局,针对的是傅渊父子,还是荀乐父子,她不能确定。
可这件事里面每一个人都很关键。
郑端夫妻二人,大理寺丞王勤,举报告发王勤和傅渊的知谏院正言张兴光……
这件案子牵扯的人太多太广。
傅念君不由心惊,如果真的是有人安排,此人该有多强的手腕,才能算计到每一个人身上,严丝合缝,环环相扣,布这么一个一箭多雕的局。
她扶着额头,仅仅是通过记忆里的蛛丝马迹,一步步排查,确认这几个人的姓名,傅念君就花了太多功夫。
朝局复杂,她一个小娘子,不可能把每一个官员的底细都记得一清二楚,她唯有慢慢地想,细细地猜,才能逐渐把有关傅家的人一个个拎出来。
傅念君望着自己写的,纸上这些人的姓名,胸中一口郁气难抒,要找到陷害傅家之人,必须把这些人的背景全部排查清楚。
这太难了,这里的每个人,背景都不算简单。
那幕后之人,隐藏地太深,凭她的能力,根本查不出来。
想来也是,傅琨毕竟是当朝丞相,他的谋略和权势在朝中能与之匹敌的人也没有几个,若是太简单的布局,很可能很快就被他察觉。
所以要害傅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方必须步步为营,深藏不露。
傅念君苦笑,傅家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啊,竟这般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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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案子是引用了历史上的真实案件,并非作者菌口味重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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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还有一件最热闹的事,比年节更叫人期待,就是正月十五日的上元节。
东京城里马行街、潘楼街、宋门外以及州桥以南一带,许多铺户早就开始结扎彩棚,悬挂华灯旗帜,那些卖珠翠、头面首饰、花朵领抹的店铺也早就开了门迎客,瓦子勾栏,从腊月底就没冷清过。
其他时候的东京城虽然也热闹,却远远比不上正月的东京。
可是这种种欢腾,依然不如上元节那一夜令人如痴如醉。
每年的上元,香雾彩山,美男丽装,家家灯品,处处锦帐,鲜艳的花市,夺目的金莲,如流水的车和如游龙的马,每一样都彰显着人们从午夜到天明放肆的狂欢。
从正月十五到正月二十,这几个夜晚,东京城里不灭的烟火,往往在早春未到的寒冷中逼出灼人的热浪。
城里每一个小娘子都无比期盼着上元,对她们而言,这一天和一年中其他所有的日子都不同,这一晚,所有的放肆都不能叫做放肆。
年轻的郎君们也早就跃跃欲试,或许这一夜,他们有幸能遇到个貌美小娘子春风一度,也有可能认识到自己这一生中从此魂牵梦萦的神女。
每年这几日的夜晚,只要往街上走一圈儿,就是端门那一处,手拉着手,肩并着肩的少年男女,少说也有百来对儿。
这几天所有的礼教和枷锁都可以先放在一旁,没有人会来斥责你不懂规矩,不守妇道。
因此往年的傅二娘子傅饶华,最喜欢的就是上元佳节,她会从腊月里就准备着这段日子要穿的衣裳,要戴的首饰,务必要艳压群芳,夺人眼球。
所以当今年的傅念君安静地好像忘了这回事的时候,芳竹和仪兰就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耳边提醒她。
傅念君的眉头深锁,才刚刚打发走了大牛和大虎,她这几日心里的事多,还真的对上元节的夜晚不是很感兴趣。
但是去依然是要去的。
因为这是她最好的一个机会,去会会那个魏氏。
那个让众多男人,甘愿为她折了腰,甚至赔上仕途前程的奇女子。
傅念君正在思索着今日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摸索到魏氏身边,芳竹却又来捣乱。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拿着一朵缯楮做的、硕大的玉梅比划着要戴在傅念君头上,傅念君实在觉得忍无可忍,虽然她知道这也是上元的风俗,就连官家和娘娘都会赏赐了宫花给亲近的大臣和内侍簪戴,民间的男女老少也都将自己头上戴了各式各样好看时新的花样。
但是再怎么样,她都无法喜欢这种浮夸的头饰。
她一把把芳竹的手拉下来,无奈道:“折腾什么?我头上又不是花盆,东插一朵西戴一朵的,就是花园里也没我头上热闹。”
芳竹表示很诧异,看了看手里红艳艳的大花,说道:“很漂亮啊。”
傅念君懒得和她计较这品味问题,自己挑了个缯楮做的蛾蜂儿戴在头上,颤巍巍的触须栩栩如生,俏皮可爱,不饰头面,全算个应景了。
“娘子,”芳竹的脸皱成了个包子,“您都快十五了……”
又不是那十岁的小娘子,还戴蛾蜂儿。
傅念君咳了一声,“就是因为年纪越来越大,才想往嫩生生的小丫头里靠啊。”
虽然傅念君的外表甚至比许多十六七岁的小娘子还要娇媚可人。
两个丫头围着傅念君叨叨,一会儿这个不行,一会儿那个不妥,好像她不在上元节一鸣惊人就对不起她傅念君的名头一般。
如此被她们缠到了晚上。
“好了啊你们。”傅念君终于竖起了眉毛,“别玩得没边儿了,今夜我还有事要做的,你们听明白了吗?”
两个丫头连连点头,眼睛里也都闪着光,她们毕竟年纪不大,对于一年一度的上元节十分期待。
上元节中,皇室也讲究与民同乐,宣德门城墙下,早就搭了各个幕帐,左阙是诸亲王宗室,右阙是朝廷重臣,皇帝携着妻儿家人在城楼就坐,远远地就能看见宣德门广场上的灯山,而城中一片灯海汪洋。
再没有什么能比这种歌舞升平,与民同乐的场面更能让他得到满足了。
因此傅念君出门的时候,傅琨早已去陪驾了,而傅家其他女眷,自然是没有一个愿意与她同行的,陆氏是个例外,曾有人说过,上元节“是人都要去看灯”,偏陆氏自嘲过:
“我偏就愿意做那个‘不是人’的。”
傅念君也乐得轻松,免得做起什么事来束手束脚的。
今天晚上的城内,就像天上的星星翻转到地上,化作了万灯千盏。坐车灯、衮球灯、日月灯、镜灯、马骑灯……
各式各样五花八门,满街灯火耀地人睁不开眼。
芳竹和仪兰只能在傅念君耳边啧啧称叹,根本顾不得别的。
今夜城里连马都骑不了,多数人只能选择步行。
宣德门广场和大相国寺是元宵灯节的中心,宣德门广场上往日显地有些肃穆的禁卫之门今日在灯火映照下也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傅念君望着这广场上的场面,不由又一次感到震撼。
广场上的大山棚上张灯结彩,除了各色神仙人物的灯火,还扎了两条巨龙,龙身里密藏着几万盏烛灯,照亮了附近无数熙熙攘攘人群脸上欢愉的神色,而中心这座大灯山上铺连着五色琉璃阁,里头安着机关,里面还有活动的纸扎人物进出,涌壁上则绘着诸色传说故事,旁边龙凤噀水,蜿蜒如生。
此外灯山上竟还有伶官迭奏新乐,而山前缉木为垣,市民可登垣绕览,踏在其上,此情此景,真觉得恍如天上广寒宫殿……
而除了叹为观止的灯山,广场边无数彩灯交相辉映,旁边树立长杆,杆上都是纸糊的百戏人物形象,让广场中的市民更觉得置身天宫一般被神仙们围绕。在他们的身边,乐棚里百戏表演毫不停歇,欢笑喝彩声贯穿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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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默了默。
而且不止这里,东京城中内外二十来个城门口,官府竟个个都设置了乐棚,而街口巷子,则是影戏棚子接连,供老人和孩子们观赏取乐。
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傅念君透过一张张带着愉悦和欢喜的笑脸,看到了更多东西。
百姓们都很激动,他们遥遥望着高大的宣德楼城门,若是月色够亮,他们甚至还能见到皇帝隐约的身影。
这就足够他们欣喜好几夜了。
傅念君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现在皇帝,这位光宗道武皇帝。
固然他不像他的伯父,是开国之主,能征善战,他也不像他的父亲,坐稳了江山,一手规划出了新的国家。
他在日后人们的评价中甚至有些昏庸,他宠信张淑妃,压不住徐太后,闹出了一堆的外戚之患,他性子太弱又太过温厚,身边不是能臣越主,就是宦官逾矩。
他不够英明,不够神武,甚至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间接导致了自己的儿子们骨肉相残。
可是傅念君知道,三十年后的百姓,并不比如今更快活。
如今的百姓,他们起码在这个一身毛病的皇帝治理下,享受到了自由快活,无拘无束,如此前无古人也可能后无来者的上元灯节。
太平盛世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傅念君作为一个闺阁小娘子,她无法评说。
她只知道三十年后的上元节,充斥着皇城司举着刀枪冷着脸的官兵;城内城外的市民必须核查身份,非东京在籍市民必须驱逐出城;百戏卖艺之人需接受官府调查和限制,外地入京者不予批准;正月十七十八也再看不到皇帝下令燃放的各式烟火,而百姓们也绝对不可能在城楼上再看到皇帝的身影……
他们脸上的愉悦,比现在,淡了好几分。
傅念君叹了口气,她习惯了三十年后的东京,再见到这样的盛况之后,她却不由地想,或许这才是盛世该有的面貌吧。
“娘子、娘子……”
芳竹和仪兰欣喜地拉着傅念君的衣袖,要去旁边的灯桥边玩耍,广场边的桥梁上树起了木桅,置着如塔形的竹架,逐层张灯,远远望去,这桥仿佛连接着天上人间,火树银花,无限华丽。
傅念君算算时辰,还不到去见魏氏的时候,因此也愿意跟着人群赏一回花灯。
今天这场面,着实有些混乱,桥面上跑着三五个调皮的小童,他们手里都滚动着大球灯,贴着地面呼啦啦地穿梭在人群中,挤乱了结伴的人们。
“哎,你们……”
芳竹和仪兰急得护住傅念君,怕她被他们冲撞了,人潮汹涌,傅念君一下子就被挤到了桥边,脚下略微踉跄了下,踏空了一个石阶,她差点摔了下去,傅念君勉力稳住身子,觉得脚踝崴了崴,顾不得呼痛,她就听见芳竹和仪兰的惊叫:
“娘子!”
傅念君觉得眼前有影子晃动,抬头一看,原来是头上一个用生绢糊成的大方灯正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落下来。
傅念君脚上正疼,芳竹和仪兰又逆着人流一时走不过来,她来不及挪步,头顶那灯就晃了几晃,终于支撑不住掉了下来……
好在傅念君感觉到手臂被人捏住,转眼就被转了个圈重新立到桥面上。
那灯摔在她原来站的位置,已经粉碎。
四周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竟也自发腾开了一块地方。
傅念君松了口气,正要回头道谢。
芳竹和仪兰立刻冲到了她身边,芳竹却瞪着一双眼睛望着傅念君的身后……
手臂上的力道放开了。
“你没事吧?”
那人的嗓音听起来是个少年。
“没事,多谢郎君……”
傅念君转头,顿时就明白了芳竹为什么眼睛要瞪地那么大了。
正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
无论是作为“傅饶华”这具身体的新主人,还是作为已经死在东宫的太子妃傅念君,她最不想看到的人,就这么坦然坦荡,将一城灯火作为背景,毫无掩饰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一张比春花还漂亮瑰丽的脸,可这人身上,已经满是肃杀萧索的气息。
傅念君垂了垂眸,她的颈后有一阵凉意掠过。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情况。
这是齐昭若,那个调戏过自己的混账,这也是周绍敏,送她进了黄泉的仇人!
齐昭若望着眼前这个小娘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认识自己。
“阿精。”
他侧头唤了一声,人群中费力钻出了一个小个子的机灵小厮。
自从自家郎君失忆后,阿精凭借着出色的概括能力和记忆力,被长公主亲自点了名指派在齐昭若身边,帮助他“记起”各色人物。
阿精看了一眼傅念君,突然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一样“呃”了一声。
“傅、傅……”
傅家那位二娘子啊!他该怎么介绍?
这位花痴了您很久,您到底和这位有些啥,他这个小厮怎么知道!这不是为难他吗?
您自个儿的桃花债,还要我这个下人来转述吗?
关键这位傅娘子背景也相当强大啊。
阿精不知道该从何解释齐昭若和傅念君之间曾经的那些“难以描述”。
齐昭若蹙了蹙眉。
芳竹不知是不是在上元这节日的氛围里被熏陶地格外胆大,竟突然胆气十足,做主一把把傅念君揽到了自己的身后,叉着腰,泼妇气质重出江湖,凶狠地盯着阿精:
“傅什么?”
她家娘子已经说了要和姓齐的了断干净,摘清关系了,若是今晚叫人看见他们又在一处,又招来一个上门骂人的邠国长公主可怎么办?
芳竹挺了挺胸膛,突然无所畏惧起来。
“傅、傅、傅……”阿精在这样凶狠的目光洗礼中,舌头开始打结,竟也被唬住了,随口就有些自暴自弃地说:“不就是附近的人嘛!”
齐昭若:“……”
傅念君也:“……”
阿精咳了一声,只能偷偷拉了拉齐昭若的袖子。
这暗示,就是说明有些话主仆俩等会单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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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洒狗血,一个充满荷尔蒙的夜晚总是有很多故事。以及,上元是个大情节。村口的沙包说谢谢小兔妈的打赏,一直以为包子不会有野生读者了,感动!等会儿或许还会有更,现在成绩不错,大家加油订阅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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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若又深深望了傅念君一眼。
有点意思,他发现这个小娘子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没错,是不敢。
他很知道这原主从前是个怎样的蠢货,要说烦他的人很多,可竟然还有人会怕他?
不是因为他母亲是邠国长公主,不是因为他齐昭若的身世,仅仅是因为他这个人而已。
她竟会怕他……
何况这小娘子看起来还有几分聪慧。
“既然没事,那就告辞了。”
齐昭若点点头,转身提步就走了。
芳竹反而愣了愣,只能目送齐昭若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一回头正看见仪兰正蹲下身子在替傅念君看脚伤。
“娘子,疼吗?”
傅念君扶着仪兰的肩膀摇摇头。
“这样不行,咱们找个地方坐下吧。”
芳竹说着。
傅念君道:“去前头正阳街边的王婆子茶肆……”
芳竹和仪兰对于傅念君指定了这个地方也没什么想法,左右这里人那么多,附近的茶摊怕是连坐都坐不下。
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傅念君,好在傅念君伤得也不重,脚踝只是微微有些红肿。
芳竹直到下了灯桥才开始害怕。
“我刚才真的在齐郎君面前……那样?”
仪兰点点头,“你的唾沫星子都快喷人家脸上了。”
芳竹默了默,“那、那我、会、会不会……”
“会。”傅念君望了她一眼,带了几分怜悯:“你会被长公主拖出去打死。”
芳竹吓到失声。
仪兰噗嗤笑了一声,冲芳竹挤挤眼睛,“娘子吓唬你的。齐大郎都失忆了,他记不得娘子和咱们,不会来寻仇的。”
芳竹这才咕哝了一声,“娘子你吓死我了。”
傅念君弯了弯唇,心里却还是沉甸甸地像压着一块玄铁。
齐昭若不在宣德楼城门上,他来这里干什么?
他是不是知道今夜会有什么事呢?
傅念君对于三十年前,不可能把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她不记得的事,不代表周绍敏不知道。
她甩了甩头,算了,顾不得他,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办。
正阳街上王婆子茶肆,今夜在临街楼上设放了围屏桌席,悬挂许多花灯。
傅念君入了客间,很快就有茶博士添换了茶盏果物,傅念君坐在这里,能看见楼檐前挂着的湘帘和悬着的灯彩。
为什么选在这里,自然是因为她有把握,郑端的夫人魏氏十有*会在今天来这里。
她留意魏氏已经一个多月了,连她日常喜欢的胭脂水粉铺都摸得一清二楚。
仪兰寻了冰块来要给傅念君敷脚伤,傅念君冻得缩了缩脚踝。
“娘子。”仪兰语重心长,“就是小伤也马虎不得,您且歇歇,今夜咱们早些回府吧……”
芳竹不似她这般唠叨,她正睁着眼睛瞧着来往的客人。
王婆子茶肆这里瞧不见巨大的灯山,不算顶顶好的地方,因此来往的客人也不算很多,更以女眷为主。
不多时,傅念君等着的人终于上楼来了。
当先一个年纪不大的妇人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儿,娇绿缎裙,貂鼠皮袄,华贵艳丽,光彩灼人。她后头跟着两三个年轻些的少妇人,中规中矩的打扮,都是白绫袄儿,蓝缎裙,只身上搭着的比甲和对襟不尽相同。
几人说说笑笑,一径儿走到楼窗前,搭扶着观看,楼下当街也搭了数十座灯架,花红柳绿,车马轰雷,几人也是看得有滋有味。
傅念君沉了沉眸,望向明显是那几人主心骨的,那个最为华贵的年轻妇人。
这是魏氏?
她很快就否定了这种猜测,郑端作为大理寺评事,他的夫人断断当不起这样的排场。
果真,那年轻妇人笑着去拉一个女子的手,“魏妹妹,你看那盏青狮灯,太有趣了……”
傅念君正好能看见那被拉着手的女子的侧脸,白皙精致的脸庞,算不上绝美,可线条柔婉,独有一种清丽脱俗的灵动秀丽。
这才是魏氏。
稍微有些出乎傅念君的意外,她还以为会是个格外勾人的狐狸精,可是又觉得这里头有这么几分意思在,傅琨确实不可能看上那些浅薄的女子,这魏氏瞧着倒是有点味道。
魏氏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缓缓地转过头来,只能看见半明半暗之中坐着一位正由丫头揉着脚踝的小娘子,面目依稀看不真切。
她身边那妇人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蹙了蹙眉,“你认得?是什么人?”
魏氏摇摇头,又侧首拉回视线和她继续说话了。
“噔噔噔”地脚步声传来,大牛手里拿着一支糖葫芦,傻乎乎地走到了傅念君身边,众人见是个粗使的仆役,也都没有留心。
“娘子,给您的,您说您想了很久啊。”
大牛递上了糖葫芦。
傅念君点点头接过,就听见大牛压低了的声音回禀:“二夫人身边的陈姑姑果然好眼力,当中那一位夫人姓连,是殿前防御使、武烈侯的夫人,封吴国夫人。”
陆氏派了身边一个极能干的姑姑给傅念君,傅念君就怕出现这样的情况,让陈姑姑早就等在这里。
吴国夫人连氏……
傅念君心里一惊:“是连重遇的后人……”
大牛当然不知道这些,也没法给傅念君解惑,他搔了搔头,芳竹给他递了个眼色,他就搓搓手下楼了,看起来只是个给自己娘子送糖葫芦的下仆。
傅念君喝着茶细细思索。
连重遇这人,是闽国末期一位出众的能臣,揽一*权,骁勇善战,后来国破,死于叛将之手,但是连家一门英豪,勇武过人,等他们臣服于宋后,连重遇也被太宗皇帝追封为侯,到如今,在福建泉州、汀州一带,连家依然享有赫赫威名。
算算年纪,这位连夫人应该是连重遇的孙女。
再说到她的丈夫武烈侯卢璇,更是个极出名的人物。
卢璇本不姓卢,他是后周柴氏宗室亲王,周灭后,年幼的他被大臣卢琰收为养子以避仇杀,后太祖得江山,接受卢琰“唐虞接受不灭朱均”之议,宽大为怀,赦免前朝诸勋贵宗室,卢璇便留下了性命,从此成为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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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璇和连夫人代表着什么,这不用傅念君来说明,这些人是前朝留下的勋贵,底蕴极深,三十年后,他们这些人当然都已经被宋皇室铲除干净,可是如今,起码眼下来说,他们依然是富贵风光的,连圣上也不敢随意动他们,甚至卢璇这样的帝裔在民间和朝廷还有一定的影响力。
傅念君低头啜了一口茶。
小小的魏氏,竟然有本事能搭得够连夫人?
果真不简单。
傅念君低头啜了一口茶,她不打算在今夜接近魏氏,哪怕是最不刻意的偶遇,她也打消了这念头。
魏氏投过来的那一眼,让她下定决心按兵不动。
这是个很警觉的人,甚至连自己注视在她身上的视线都能立刻察觉。
傅念君看了一眼那位笑得十分灿烂的连夫人,或许她能从这位的身上入手……
魏氏到底是什么来历,背后有什么人指使,她一定要耐下心来一点点去找。
但是天不从人愿,傅念君极力地想将自己化作角落里的影子,却总会有人突然冒出来破坏她的计划。
楼梯处传来一阵喧闹,众人抬头,看见一个年过半百管家模样的人正在往上挤。
“何伯?”
芳竹掩口低叫了一声。
何伯身后是挣扎着阻拦他的大牛,他却被两个人死死地拦住,脸色急得通红。
这两个自然也是傅家的护院。
几人的推推搡搡让老旧的木楼梯发出吱嘎吱嘎刺耳的声音。
有人忍不住高声道:“这里不是推搡的地方,你们也太失礼了!”
傅念君叹了口气,吩咐丫头:“让他们过来。”
何伯当先兴冲冲地往傅念君跑去,高声唤了一声:“娘子!”
引来无数视线。
何伯是府里的管事,也是姚氏的人,傅念君抬了抬眸子,微笑道:
“何伯有事?”
何伯道:“府里有些事,请您赶紧回去一趟,何况……相公快回来了,府里规矩严,太晚也不成的。”
面上的难色仿佛在说傅念君打算彻夜不归地鬼混,一定需要他来特地提醒。
傅念君觉得有些好笑,姚氏葫芦里卖什么药呢这是?
“爹爹快回来了?”
何伯道:“那是!”
声音极嘹亮。
适才就听到他话中提到“相公”二字,已有许多人立刻竖起了耳朵。
“您可是傅相公的长女,咱们不是一般的人家,不能天明而回……”
何伯很故意,丝毫没有放低声音。
傅念君悠悠叹了口气,感觉到魏氏已经往这里看了许久。
行了,他这么堂而皇之地公之于众,自己就是那个“傅二娘子”,真是给自己帮了好一笔倒忙。
芳竹气得不行,也顾不得尊老的礼数,“何伯,您嗓子没坏吧?这么大声干嘛,您要不朝着楼下嚷嚷?咱们娘子是杀了人还是犯了法,这么不管不顾地要拉回家去……”
“你这丫头,我这可是奉了相公的命……”
何伯也当仁不让。
“好了。”傅念君打断他们,“时辰也不早了,我确实该回府了。”
四周无数的视线袭来,她晃了晃眼前的茶壶:
“但是不能辜负好茶,何伯,你去楼下等,我马上来。”
何伯点点头,见傅念君今天这么痛快,还有些遗憾,回头站到了楼梯口,吩咐手下的护院:“行了行了,放开他,这小子真像头牛一样……”
仪兰忿忿地在傅念君耳边道:“娘子,夫人这回确实过分了,怎么能故意这样……”
故意让她丢个脸?让人家知道她就是那个臭名远扬的傅二娘子?
傅念君无视四周的指指点点,从容地喝完了杯中的茶。
姚氏不可能平白无故做这样的事。
她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但是好在方老夫人那三代祖孙,脑子里的东西加起来也灵光不到哪里去,她应该很快能看到姚氏的意图。
傅念君站起身,捋了捋衣裙下摆,抬头就觉得眼前一花,娉娉袅袅已经站了一个人影。
傅念君客气地笑了笑,“这位夫人可有事?”
魏氏也笑了笑,“原来您就是傅二娘子,真是巧,我家官人同您三哥是好友。”
她的眼波柔和,好像真的只是来打个招呼。
傅念君抬手摸了摸鬓边,立刻换了一番风姿,眼中不无骄傲:“是吗?想来我三哥也确实常常夸我。”
魏氏和两个丫头瞬间就无言了。
芳竹和仪兰对视一眼,娘子好似突然就回到了从前?
魏氏愣了愣,却还是道:“傅二娘子……自然是花容月貌,神仙中人,令兄与你,都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光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就不是一般人了。
傅念君心里头这么想着。
就是不知她对傅渊的观感是真是假了。
对面的魏氏心里也转着疑惑,只觉得傅念君不对劲。
传闻中的傅二娘子轻浮浪荡,见男子就扑,可是这短短片刻,魏氏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上有种与众不同的东西。
魏氏吃不准傅念君这副无礼样子是真还是假,正想多说几句再试探试探她,傅念君却决定先一步结束了两人之间这种不见刀锋的过招。
魏氏提出邀请她一起喝杯茶,傅念君就往她身后投去了一眼,语气和眼神都极自然:“我尚且未及笄,同如此几位夫人坐在一起不妥吧……”
仿佛很是嫌弃连夫人等人年纪大了,不配和她这样青春少艾的小娘子坐在一起。
魏氏微哂。
用连夫人来做饵,她也不会去咬。傅念君在心中冷笑。
“这位姐姐,我该走了,家中催得急。”傅念君冲魏氏摆摆手,态度很随意。
魏氏有礼道:“二娘子路上小心。”
短短几句话,你来我往的试探就此结束,两人都对对方抱着极大的困惑。
傅念君顾不得脚上略微的疼痛,快步下楼,她急着回去见陆氏。
这个魏氏,必然比她想的还要厉害……
魏氏目送傅念君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抿了抿唇。
傅二娘子啊……
傅渊的妹妹。
身后的连夫人已经在唤她了,魏氏转回头笑道:“各位姐姐且等等,我再去要壶茶来。”
说罢走向了一直藏在小小柜台后打盹的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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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里的伙计坐起身,睡得一脸迷糊,张嘴就问:“夫人可有事?”
魏氏轻声说:“要一壶建州的胜雪白茶。”
她的手指一边在柜台上缓缓摩挲着。
伙计陡然间目光就放亮了,压低声音说:“没有胜雪,龙园可否?”
“也可。”
魏氏点点头。
伙计默了默,“夫人要寻郎君?”
这自是他们的暗语。
这两种茶,是他们郎君所爱,寻常茶肆,连听也很少有人听过。
魏氏蹙眉说:“许是我太过忧心,请郎君查查那位傅二娘子的来路罢,还有这里,我怕已经被发现了……”
伙计听了这话就有些不以为然。
虽然他看起来像是迷迷瞪瞪地刚睡醒,其实适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夫人是否太过草木皆兵?那位傅二娘子……”
他的脸色有些难言,“您随便上街打听一两句,都能说出个几分来。”
魏氏却不想和他争论这个。
傅二娘子出现在王婆子茶肆会是个偶然吗?
她不这么觉得。
她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能低声说:“还是请郎君定夺吧。”
说罢转身走了。
但愿她是庸人自扰。
连夫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拉着魏氏坐下就道:“怎么你认识刚才那丫头?是傅家……哦傅家嘛,那个名声一塌糊涂的二娘子?我远远瞧着人倒是好模样,品行却这般不堪吗?”
连夫人眼睛闪闪发亮,显然对这样的话题很感兴趣。
魏氏只是淡淡地笑着,一贯地不爱说人是非,只是不着痕迹地引开话题,很快就让连夫人忘了傅念君这桩事。
******
何伯如愿以偿地领着傅念君出了茶肆,脖子昂起地好似一只大鹅。
“何伯,你亲自来领我,母亲给你多少赏钱?”
傅念君很有心情和他闲聊。
何伯咳了一声,“二娘子哪里话,这是我的本分。”
傅念君“唔”了一声,指着路边的花灯,“你这么行色匆匆的,不想着买一盏花灯送给小孙子?”
何伯疼爱小孙子是人尽皆知的。
何伯脚下步子不减,心里叫苦,这位姑奶奶,左拉右扯地这是干什么?
傅念君笑了笑,由着他兀自火烧尾巴一样在前面带路。
还可以再明显一点吗?
姚氏就挑了这样的人来对付自己。
前头结伴而来三五个少年郎君,正嬉笑着比划着手里的花灯。
芳竹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
原来是那几位郎君手里都拿着“节食”。
正月十五上元节,东京城里的铺子和小贩售卖各色节食,五花八门,名堂奇多,叫人眼花缭乱。
何伯停下了脚步,竟和当先一位郎君攀谈起来,傅念君自觉地止住步子,不再靠近他们,隔着几尺远。
她就是这么不愿意配合何伯的演出。
何伯欣喜着一张脸回过头,却发现傅念君正站得远远的在看风景,不由噎了噎,只能自己快步走到她身边。
“二娘子,真是巧啊,遇到了崔家的九郎……您说巧不巧,这真是!”
傅念君投了个淡淡的眼神过去,“是很巧。”
何伯拙劣的演技让她连身上的一根头发都无法相信这是一个巧合。
傅念君在心里叹了口气。
是很巧。
没了?就这样?
何伯侧眼看见崔九郎在自己身后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十分潇洒,二娘子果真一眼都不肯投过去?
何伯咬了咬牙,“崔九郎给二娘子送上些节食,乳糖圆子和乌腻糖,您爱吃这个……”
何伯什么时候知道她爱吃这个了……
傅念君笑了笑,“那么有劳他了。”
又没了?
这不对啊,何伯搔搔头,崔九郎生得也很是俊秀,一点都不比他哥哥差,怎么二娘子竟一点兴趣都没有。
后头的崔九郎崔衡之大概是终于忍不住了,自己走了过来,朝着傅念君揖了揖,话音十分温柔:
“小生见过二娘子。”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裥衫,披着黑貂羽纱面鹤氅,显得整个人挺拔俊秀,风度卓然,身上隐隐还传来了松木香味。
傅念君将视线放在他脸上。
崔衡之有五六分像他同父异母的嫡长兄崔涵之,眉眼却比他柔和,唇边扬着笑意,虽不如大宋美男册上某几个出众,却也着实算相貌不凡的了。
这是个精心打扮过的。
傅念君撇撇嘴,又转开了视线。
崔衡之得不到她的回应,有些尴尬,何伯却又突然一拍脑门,“适才忘了东西在王婆子茶肆!”
他能忘东西?
傅念君刚才就发现了,何伯满头大汗,显然是满城地找她。
傅念君笑看着何伯仓皇离去,有些无奈地对上了眼前崔衡之的笑脸。
她索性在桥墩上坐下,抱臂看着他道:“说起来,你应该称呼我一声五嫂。”
崔衡之脸色变了变,“二娘子说笑了,你还未同我五哥成亲。”
“既然我都还不是你的五嫂,你和我在这里说话又凭什么身份呢?”
崔衡之噎住了。
他没有想过傅念君是这样一个人!
他不是对待有才有貌的郎君都很客气的吗?
自己特地按照她的喜好打扮成这样,就换来她这样的讥讽?
是他不够有才还是不够有貌?
好吧,一定是她还没有发现。
他在心里咽下这口气,想到母亲张姨娘对他的交代:
傅念君很中意崔涵之,可是崔涵之这样冷冰冰的样子,哪个女人常年受得了?他只要小意温柔些,傅念君很快就会移情别恋,到时候傅相公的乘龙快婿就是他了!
崔衡之又自己调了调角度,务必保证傅念君那里看过来可以看到自己无比英俊的侧脸。
“二娘子说笑了,相请不如偶遇,我们今日也算有缘,我这盏灯配了我这样的主人未免不美,就请你收下吧……”
他手上是一盏五色琉璃制成的是苏灯,精美华丽,端的是难得一见。
“这是我家郎君论诗赢来的……”
旁边一个小厮儿冒头说。
在大相国寺附近,有许多这样的精品花灯,不售卖也不赠予,猜灯谜写诗文力压群雄者,才能得到这些灯作为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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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得多嘴,还不退下。”
崔衡之忙蹙眉呵斥小厮,又懊恼地向傅念君告罪:“真不是什么稀罕物,娘子切莫多想。”
很是举重若金,潇洒风流。
一定要强调这盏灯“确实”不是稀罕物。
不过就是他的诗才胜人一筹罢了嘛。
崔衡之深以为自己表现地恰到好处。
抬眼一看,果然见傅念君也对他笑得十分灿烂。
崔衡之心中一喜,看来果真是有很大希望的。
傅念君怎么能不笑呢?
她当然要笑,因为这家伙如此可笑。
崔衡之看到眼前伸过来一只素白纤细的小手,十指纤纤,精巧细致,竟也看得有些失神了。
“如此,我就太谢谢九郎了。”
傅念君笑起来时的眼睛十分明亮,娇俏灵动,让整个人瞧起来神采飞扬的。
崔衡之倒是觉得外头那些关于她的传闻有些言过其实了。
崔衡之咳了一声,见傅念君手上拿着灯很是喜欢,便进一步说:“明日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二娘子?”
这便是要私自邀约她了。
傅念君点点头,“自然,明日还在这里,我来见你,好不好?”
话音微扬,听来十分动人,崔衡之的心当即就软了一半。
“好,好。”他忙不迭应声。
傅念君稍稍低下头,眼珠又悄悄转了转。
姚氏也太过急功近利了,把这么个蠢货往自己眼前送,她不介意送这个人情给她,让她尽快“得偿所愿。”
傅念君眯了眯眼,见到灯火通明下一个鬼祟的黑影,远远地似乎正在往这里望,是那根本没有去王婆子茶肆找失物的何伯。
傅念君费了点力气才压下到唇边的笑意。
她往崔衡之凑近了几步,崔衡之心中大喜过望:
“二娘子……”
“长夜漫漫,明日是明日,今日还没过完,九郎可原意陪我在这火树银花、满城灯火中走走?”
崔衡之平日也是个素爱流连温柔乡之人,哪怕今日眼前的不是傅二娘子,是个旁的女子用这样的语气邀请他,他都是千百个愿意的。
“自、自然……”
崔衡之忙回身去和他请来陪演戏的那几个好友告罪,等下便不能同他们一起去花楼寻乐子了。
这傅二娘子,可比那些娼妓更撩拨着他的心啊。
傅念君望着他的背影冷笑,待会儿就不知你还能不能这么开心了。
望着傅念君和崔衡之相携同游,何伯摸着胡子笑眯眯地很满意,自然也不会再去催傅念君回家了。
他回头就赶回傅家给姚氏好好回报加邀功了一番。
姚氏原本也是怕傅念君不肯上钩,让崔衡之正月十六再约她一回。
“还真是本性难移。”姚氏冷声说着,神情中满是厌恶。
随便什么男人,她都是要的,她配那个庶子,也是正正好。
傅念君这里,和崔衡之一起往大相国寺处走,这里人多混杂,比起宣德楼广场那边,更多庶民喜欢到这里来找乐子,甚至穿着暴露的娼妓也愿意在这里三五成群地肆意调笑,往来往的俊秀郎君身上掷香帕子,若有那互相看顺眼的,直接搂了寻个去处成就好事也成,还不带收钱的,在今夜,这样的事太过稀松平常了。
崔衡之板着一张脸,还要装作磊落高华的样子,可眼神已经不知第几次往路上那些女人身上瞟去。
傅念君是打从心眼里觉得这事好笑,在她费心思索着关于傅渊和傅家未来的大事的时候,姚氏竟还来给她闹这么一出,真让人无言以对。
“九郎,你看那里……”
傅念君指了指前头,那里正有好些伎艺人在卖艺,围了个水泄不通。
飞丸掷剑,缘竿走索……
可傅念君却对一个表演“藏火”绝技的伎人十分感兴趣。
他身披一绨袍,将火盆掩饰起来,再拉绨袍在手团揉,过一会儿将手中绨袍掷在地上,举起来重新披在身上,襟袖间顿时火焰四射,众人哗然鼓掌,只见那伎人却是神色自如,又重新豁开绨袍,只见火在袍中,燃烧如前,火势之猛,叫众人倒抽好几口凉气。
崔衡之见此情形,吓得不自觉倒退两步,傅念君朝芳竹使了个眼色,芳竹抿唇低笑着点点头。
傅念君拉住崔衡之的大袖,“九郎可是怕了?我觉得甚是有趣啊。”
“怎、怎么会怕……”
“既然不怕,走近些看看又如何?”
傅念君轻声催促他,崔衡之侧头见美人如此语笑嫣然,胆子也壮了几分,左右这里这么多人,又不会如何。
两人便站到了头排去,傅念君对这“藏火”伎艺有如此浓厚的兴趣,崔衡之也不好阻拦她。
他脑子时时转着的都是张姨娘对自己的嘱托,一定要处处顺着傅二娘子。
那伎人又一次准备展现袖间飞火四射的技艺,正当他在众人的喝彩声中扬起绨袍,突然他身后却蓦然冲出个大个子来,也不知当巧不巧,就往那伎人身上撞过去。
四下看热闹的人忙叫嚷着,很快就乱成了一团,因为除了这意外的冲撞,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四五条狗来,吠叫着冲散了人群。
那大个子像是看这些狗的人,急得喊着:“小心这些畜生,会咬人!”
他这一声喊,狗吠声中,场面就更乱了。
崔衡之来不及反应,就觉得后背被人狠狠推了一下,他还听见耳边傅念君焦急的轻呼:“九郎!”
似乎有一只手来抓他,可是背后那力道太大了,崔衡之的黑貂羽纱面鹤氅的一角还是从傅念君手里滑开了。
此时崔衡之心里想的却是:傅二娘子心里果真有了我啊!
崔衡之心不在焉地被一下撞到了那伎人面前,正好那伎人被人破坏了把戏,绨袍上的火根本未灭,脚下又步子不稳,袖里飞射的火焰就落到了崔衡之身上。
一瞬间,崔衡之除了身上陡然燃起火来,火苗竟还缠着他的头发眉毛烧了上来,速度快地人无法反应。
崔衡之后知后觉,只觉得在自己笼在一片温暖中时,才彻底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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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衡之眼前的伎人也呆住了,忙喊着:“郎君,郎君!”
可他自己身上也着了火,一时半会儿顾不得躺在地上打滚的崔衡之了。
崔衡之反应过来后立刻有了行动,这行动就是……
迅速躺在地上四下滚起来,手脚并用地扫着地上一切能触碰到的东西,嘴里还伴随着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声音凄惨,像被人捏着嗓子一般。
一身黑貂羽纱面鹤氅彻底没了适才的潇洒,全部沾满了地上的灰土。
旁边的芳竹望着这场面,吃惊地合不拢嘴。
这个人是崔九郎?
好像刚才在桥上凌风而立的崔九郎,就是她看花了眼的一个皮影戏影子罢了。
那伎人终于把自己身上的绨袍扔了出去,灭了身上的火,掏出一把粉末往哀叫着的崔衡之身上洒。
这可要命了,要是出了事,他砸了招牌是小,被官府除了伎籍从此要另找出路糊口也好说,这郎君看起来可像是富贵人家子弟,人家家人要是来寻仇可如何是好!
傅念君望着哭爹喊娘的崔衡之,眼光闪了闪,侧头冷静地吩咐芳竹:“让大牛把阿青和狗儿们带远些,别被官府抓住了把柄。”
崔衡之这么大动静,一会儿怕是会把官兵引来。
比起躺在地上的崔衡之,她更心疼自己的几条狗儿。
阿青是替傅念君养狗的,这几条犬她养了有一阵子了,特地在东京城里找了个院子养着,养起来价格不菲,可它们听话地很,不然这样的场面她也不敢放它们出来。
傅念君一直就笃定,几条忠诚的狗,很多时候比人都用处大。
芳竹压低声音:“娘子放心,他们溜得可快了。”
崔衡之还在地上打滚,身上的火已经都灭了,可眉毛头发上却还是冒着烟,引得崔衡之一阵发疯,根本顾不得旁人在大喊着提醒他。
那伎人也在旁急得跳脚,他这些东西都是经过特殊处置的,火瞧着旺,却不很大,也烧不伤人,须臾就能灭了,可他几次接近崔衡之想把他扶起来,都被他的王八拳给打了回来。
这还真真是!
一个大男人,用得着这样吗?
他索性由着崔衡之在地上翻滚,四下里的人又重新聚拢起来,更是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崔衡之指指点点。
傅念君当然知道这藏火把戏里的火烧不死人,本来也就只想给崔衡之点教训,可他这样也太丢脸了,简直比隔壁耍百戏的伎人都受欢迎。
四下的市民把他这样疯头疯脑的样子当乐子看。
她眼见崔衡之叫得嗓子都破了,再嚎下去也太难听,便随手取下了旁边摊贩上挂着的水囊,朝崔衡之的头脸上掷过去。
对于上元这样的盛会,防火乃是一个大问题,各摊贩铺子早就被潜火铺分发了各式灭火器物,水囊水袋水桶更是家家必备,就怕夜里有个万一。
崔衡之被水囊砸了个结实,头发上的烟也终于消失了,可他却也当头被呛进去了好几口水。
可算是消停了。
他半坐起身猛烈地咳嗽,头上一片狼狈,发髻蹋在一边,已经不成样子。
他身边那个被他下令走得远些的小厮,在出事的时候就挤不到他身边,这会儿终于不知从哪儿寻了个水袋来要给崔衡之灭火。
旁边立着的伎人也是一脸局促地蹲下去要看看崔衡之的情况,被这小厮一把挥开了,他接替了自己的主子也开始嚎啕起来:“郎君,郎君,你怎么样了,你要有个万一,姨娘非扒了我的皮不可啊……”
傅念君深觉这二人在丢脸这回事上你争我夺真是谁也不让谁。
她走到崔衡之身边打断那小厮的哭嚎道:“九郎觉得如何了?”
崔衡之一听她的声音立刻回过神来,理智总算回笼,忙挣扎着要站起来。
坏了坏了,他的形象,这下彻底崩坏了!
崔衡之忙擦干净脸面,还想挽救一下。
“二娘子,我这……”
他看见傅念君望着他的神色有些怪异,她身后两个丫头更是纷纷低头偷笑。
崔衡之一脸尴尬。
小厮儿一把拉住他,“郎君,你、你的眉毛……”
说罢竟随身掏出面小镜子来与他看。
崔衡之一看之下更是大惊失色。
他的脸上没有烧伤,只是有些灰烬,可是发尾和眉毛却烧了个乱七八糟,现在这模样,真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崔衡之忙用袖子挡住脸,再不肯和傅念君对视一眼,急急忙忙道:“二娘子,我、我,先走一步了……”
说罢在逐渐聚拢的人群中捂着脸快步就转身走了,一刻都不肯多留。
啊!他的眉毛!
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被人夸奖风雅的眉毛,竟被烧光了!
他还活不活了!成了这模样,他崔九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崔衡之恨不得把当场看过他这样子的所有人的眼珠都挖出来。
可是在场众人根本也没什么反应,只有一两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说着:“什么疯小子,将这地上都扫干净了……”
“看来确实是个很注重仪表的郎君……”仪兰感叹。
就这么毫不留恋地撇下她们娘子走了,什么男人啊?
“可不嘛,还随身带镜子,这真是……”芳竹也感叹。
两人立刻觉得傅念君该给他更狠一点的教训,这崔九郎太膈应人了。
那伎人见崔衡之就这么走了,也很诧异,忙向傅念君告罪,“娘子是与那位郎君一道来的吗?请娘子转告,在下的火不会烧疼他的,这实在是……”
傅念君对他笑了笑,“我知道。”
说罢让芳竹掏了几百文大钱给他,弥补他今夜的损失。
算起来,确实是她害的人家。
傅念君转身,却不意踩到了一人,她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
她也不觉得害怕。
这大概是上元节中跳傩舞的伎人。
着傩服,带鬼面具。
这人的个头倒是高,她仰头对着那人笑了笑,“对不住,踩疼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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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火铺就是现代的消防队。面具这个梗,来自大明宫词薛绍的惊鸿一瞥,暴露年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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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鬼面具的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傅念君却觉得这目光让人倍感凝重。
她退后两步,微微蹙了蹙眉。
眼前那人却透过面具突然发出一声轻笑,这声音让傅念君觉得耳熟。
那人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揭开了面具的边缘,露出和他的手指一样莹润的下巴,细长的脖子连着下巴的弧度十分精致秀美,像白玉镌刻的细腻纹路……
傅念君好像知道这人是谁了。
真是倒霉!
那人把整张面具都缓缓揭开,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容便移到了他的额际,面具下是与这恶鬼截然相反的清俊容颜。
他幽幽抬了抬眼睫,浓密的睫毛扬起,幽暗暗的眼睛里似乎倒映着正好绽放在空中的烟火。
是一抹无比璀璨明亮的光华。
他身后的满城灯火,似乎都在一瞬间成了背景。
“怎么?”
简洁的两个字,周毓白含笑望着眼前这主仆三人。
芳竹已经忍不住倒吸口气开始捧心了。
傅念君不止一次拆穿她,可她抵死不认,其实这小丫头和原来的傅饶华一样喜爱欣赏美男。
“寿、寿……”
仪兰结巴地望着眼前的少年,也不由心下小鹿乱撞。
寿春郡王怎么看起来比上次更俊了?越看越惑人啊,他到底是什么妖怪?
周毓白挑眉,“不用行礼。”
他是溜出来的,否则何必如此打扮。
傅念君默了默,第一次觉得东京城大概也不太大。
周毓白揭开面具,四周就有小娘子投过来火辣辣的目光了,流连在他脸上的目光意图明显,有一两个甚至停下了脚步,像是伺机要把手里的香囊帕子砸去他怀里。
傅念君突然明白了这张恶鬼面具是如何地必要。
好歹这是傅饶华那本大宋美男册上响当当的魁首啊。
想到这里,她不由勾了勾唇。
周毓白深感四周目光的火热,又很快拉下面具遮住脸庞,“换个地方,有几句话同你说。”
说罢也不等傅念君的回应,兀自抬脚走了。
傅念君侧头看了一眼两个脸颊红红的丫头。
“你们……”
“娘子,快去啊!”
芳竹催促道,目光十分明亮。
“……”
傅念君觉得她其实也相当看人端菜碟。
仪兰稍微还清醒些,“娘子,会不会不妥?”
虽说寿春郡王如此芝兰玉树天下少有,真有个万一还是她们娘子占便宜,可到底现在傅念君和崔涵之的婚约还在。
傅念君只顿了顿,“你们稍微站远些。”
她和周毓白上次谈的话,不能让旁人知道。
在灯火辉煌的街巷中,找到这么一处僻静的角落也算不易,周毓白站定,重新掀开面具,对身后的傅念君说:
“你怎么总是在做坏事?”
上回是杜淮,这回是崔衡之。
傅念君无奈,咕哝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周毓白轻笑了一声,“你那几条狗养的不错。”
她没放狗直接去咬崔衡之,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傅念君知道瞒不住他,他到底站在那儿看了多久?
她和崔家的恩怨没有必要向他报备,她岔开话题:
“郡王如此出行,是为了什么事?您找小女子想说什么?”
周毓白默了默,“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我又不是神仙。”
果然,应当和她上回对他说的话有关,是太湖水利有什么问题吗?
周毓白的目光闪了闪,眼中神色难明。
傅念君突然心中警铃大作,虽然上回她透露了一些天机给他,但是不代表她会像决心帮扶傅家一样去帮扶周毓白。
她知道周毓白父子二人都是心机似海,极难把控之人,她犯不着去冒险。
傅念君蓦然退了两步,“郡王想用我做什么?”
看着她防备的神色,周毓白有些不快,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有两个身影在不远处搜寻。
他拉下面具,果断握住傅念君的手腕:
“走。”
说罢就往僻静的小巷另一边走去。
仪兰和芳竹都守在外边,根本来不及跟上傅念君。
大相国寺附近坊市相接,拥挤不堪,加上今夜车马堵塞,周毓白带着傅念君四处穿行,她只觉得眼花缭乱,路上他还寻了一张十分古怪的面具给她戴上,大概是哪个孩童遗落在地的。
“其实何必呢?”傅念君不解,“即便你装扮成这样,要找你的人也会找到的。”
两人在一处桥底下停了步子。
周毓白说:“很奇怪吧?如果只是寻常的流寇,会有这么大的本事吗?”
“流寇?东京城里怎么会有流寇?”傅念君蹙眉,“这不可能。”
周毓白把玩着手上的恶鬼面具,抬眸望了望她,眼神十分冷清:“是太湖里的水寇,我去江南时,顺道解决了一些匪患。”
“以至于人家要这么追着您不放?”
“这个嘛……”周毓白依然云淡风轻,手指尖拂过了恶鬼的獠牙,“因为我拿了他们一些东西吧。”
傅念君脑子里立刻就联想到了他嘴里所谓的水寇可能背景不凡,而被他找到的东西也很不凡等等,可没想到周毓白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她彻底无言以对。
“剿了匪,金银财宝自然是要充公的,朝廷拨的银子我一分都不会拿,但是所谓肥差,总要让它名副其实吧。”
竟是为了钱!
傅念君望着眼前这个姿态高贵,如神仙一般的人……
所以表面就是表面。
傅念君知道剿匪是利民的好事,将他们的金银收没入库也是朝廷给官员合法的野食,如今是太平盛世了,若是早年乱的时候,为了军资,领兵的将军们在外行军,没钱了去挖一座帝陵,剿一窟盗匪,都是合情合理的。
“哪里有被剿了的匪患还敢这么大胆子送上门来?何况还是您这样的身份。”傅念君说着。
周毓白微微笑了笑,“所以,才奇怪。”
他今夜用自己做饵,就是想探探这帮人的虚实吗?
傅念君突然明白过来了,心里不由有些生气。
“郡王是觉得我会知道什么,才故意与我相认相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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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这样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处境和安全。
他想让她也成为那些水寇的目标吗?
借此把她拉到和他一条船上来,让她不得不帮他。
傅念君咬了咬后槽牙。
周毓白望着她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他只是又一次看见她使坏在欺负人,觉得很有意思罢了。
实在是……
一时冲动。
这傅二娘子怎么会与传言的如此大相径庭?
不过周毓白告诉自己,他有两句话想问问她也是真的。
“太湖水寇的事,我都细细查过,大概确实是个偶然,可是这帮找我的人,应该就不是偶然了,我一直在想,或许是那批贼赃中,有些东西,流落在江湖是没有问题的,可到了我手里,有人就忍不住了。”
傅念君默了默,确实如此。
江湖和庙堂是两股势力,有时却又互相交错,周毓白的敌人只会是在朝之人,那人既然会忌惮,就是说明这件事背后确实有秘密。
而越想掩饰的东西,往往越引人想一探究竟。
“我不能笃定说这件事和我去太湖治理水患两件事间一定有联系,但是就是因为什么都查不到,才更可疑。”
周毓白默了默,他望着傅念君,“你说过今年江南会有水灾,我只是将信将疑,可天灾到底是天灾,做了,就是防患于未然,并无什么不可。但是我渐渐觉得蹊跷,你还记得陈三郎吗?”
傅念君点点头,“当日那个在中山园子正店与你喝酒的人。”
“对。”周毓白的目光闪了闪,“我一直以为他是凑巧缺了钱才想与我和六哥周旋,但是那天之后我就一直派人盯着他,觉得此事没有这么简单,后来我发觉,其实他,是对于我在江南的差事格外关注,但他不过就是人家握在手里的傀儡,浅尝辄止地想探探我们的虚实。”
陈三郎输钱,借钱,都是一整条完整的线,他像一只被人提着的蚂蚱,一步一步地走进别人的圈套。
“你知道的,对吧?”他的口吻很笃定:“有人,盯上了我和六哥。江南水患和海州盐场,既是爹爹给我们的差事,又是别人的局。”
傅念君愕然。
她果真不能小看这个寿春郡王。
是啊,毕竟他曾经是最受光宗皇帝属意的太子人选,他甚至还培养出了一个有能力逼宫夺位的儿子,他当然不是一般人!
仅仅因为自己的一句提醒,和陈三郎的一点点反常,他就能够看清自己治理太湖水患这件事中,有人设了局等他。
“但是怎么可能呢?”周毓白笑了笑,“天灾之所以是天灾,就是你我都不知,百姓皇帝,无论再聪明的人,都不会知道。那人怎么可能会用这个来算计我?还有六哥的盐场,如今根本找不出半点问题来,要说有问题,就是两三年后的事,可以后的事,怎么可能会有人提前知道?”
他想了这么久,他怎么都想不通这个关节,甚至好几次,他推翻了自己的设想,把一切从头推测。
但是所有的可能都被他一一排除,剩下这个,最不可能,却也是唯一的答案。
“所以,傅二娘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能够提前知道?”
傅念君心下大骇,她盯着周毓白的眼睛,觉得这对眸子像一潭深渊,根本望不见底。
“郡王……是在怀疑我?”
周毓白偏过头,收敛了气势,“你不用怕,你冒险告诉我江南水患这件大事,让我能够察觉到自己竟有一个如此强大的对手在暗中,我还要谢谢你。我只是,想不通罢了。”
所以,一定要问问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她不会骗自己。
傅念君垂下眼睛,缓声说:“去年的时候,有关我的一桩传闻不知您听说过没有?神仙指路,虽然听来无稽,可我确实从那以后变了性子。”
她并不敢和盘托出,只能半真半假。
“从前我荒唐,但是那以后,我敛了性子,并不为了别的,而是因为我能提前预知一些事情,我知道傅家未来不好过,我不想再荒唐下去了,我想要做一些事,我想试一试。”
这些话都是真的。
她想要改变傅琨的结局,陆婉容的命运,还有,她自己……
周毓白接口:“为了达成你的目的,你需要一些助力。所以你上次到中山园子正店,说与我做买卖,也是真的。”
他能够帮她的忙,她就告诉自己太湖水患一事。
“是。”
傅念君淡淡道。
她其实有设想过这一天,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她宁愿将自己的能耐说出来,将自己定位于一个幕僚这般的位置,对于周毓白这样的人来说,她的用处就太大了。
她可以得到起码的保护和一定的权力。
傅念君从小生长在权相之家,她接受的就是如此教育,除了心底对珍视之人尚且抱有几分真情,更多的时候,她会选择去利用一切可利用之人,包括自己。
如果周毓白是她唯一的选择了,那么她也不会死守着前世那一点夙念,反正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周毓白不知对“神仙指路”这样的说法信了几分,他有些诧异她就这样毫不掩饰地说了这样的话。
“你能知道关于我的事?”
“一点点。”
周毓白默了默,“和旁人的?”
傅念君笑了笑,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摇摇头,“您最在意的那件事,我不知道。”
周毓白自然不会尽信她这样的话。
“你不愿说,就不说吧。”
总归是,来日方长。
周毓白勾唇笑了笑,好像突然之间,他们两人就在这破败的桥底下,达成了某种秘密的契约,不需言表,各自心中却都定了定。
是一种交换了秘密的安心。
周毓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连查都不愿意去细查,就愿意信了她,傅念君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忘了他是那个残了双腿的仇人之父。
两人面前,都是完全与印象中不同的、全新的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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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给了周毓白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交代,这是第一桩事。
可还有第二桩。
“所以,难道那个在暗中蛰伏,我这么长时间却连发现都难发现的人,与你一样,也能预知未来?”
周毓白问她。
傅念君顿了顿,开口有些艰涩:“既然有一个我,就还会有旁人。”
比如,齐昭若,三十年后的周绍敏。
更或许,也会有第三个人……
周毓白显然也只是为了得到她一句认可:
“是啊,这是唯一的解释了,毕竟我身边,从来不会有什么偶然。”
他那一对微扬的凤目中闪过寒光。
太湖水患是天灾,可是就算是天灾,出现在他身边,也不尽然就是巧合。
傅念君以前也想过这一点,却又总觉得可能是自己疑神疑鬼了。
如今周毓白的话也让她确信了。
是啊,周毓白这样的人,不能有一步行差踏错,他身边一点点的反常都不能忽视。
那人,用太湖水患这天灾来算计他……
那么他只可能是提前知道。
这是唯一的解释。
“不对,不对的……不应该……”
傅念君突然脸色变了,眉头紧蹙。
“怎么?”周毓白问她。
傅念君倒退两步,扶住粗粝的石柱,觉得脑中一片纷乱。
周毓白现在尚且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上头还有四位完好的哥哥啊。
但那个人现在就知道用太湖水患来算计周毓白,他确实是提前知道今年夏天还未到来的太湖水患。
莫非就是因为这个人的算计,周毓白才在最后争大位之中败了。
往后三十年的朝局,使周毓白一步步从最受皇帝最喜欢的儿子,成为一个偏居别院的落魄亲王。
如果都是拜那人所赐的话……
这里面就有一个极其严重的因果矛盾。
那人如果和她一样,是以后的人,他就无法成为周毓白失败的因。
可那人如果是如今的人,他就不可能能够预知未来啊!
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念君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境况,她突然发现她自己就像一只蚂蚁一样,她以为仗着自己是三十年后的人,就能放眼这三十年前的朝局,扭转很多人的命运,可她根本什么都看不透,看不穿……
她不由从心底生出一种惊惧来。
更深一层地想,布局要害周毓白的人,会不会和害傅家的人是同一个?
如今傅渊的困局,日后傅琨的灾厄,她一直在想,有能力在背后筹划这些事的人,是要多么厉害!
她想不通了,她怎么都不明白。
她现在甚至想问一问周绍敏,他知道不知道……
可只有一点她敢肯定,那个人一定比她和周绍敏知道更多的事。
他才是握住了如今局势的人!
就像周毓白说的,他的布局,就是让人发现都难。
如果不是傅念君来自三十年后,她根本也不可能摸到半点线索。
太可怕了!
傅念君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这潭浑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太多了……
“你……”
周毓白不由朝傅念君走近了几步。
傅念君的手指正紧紧抠着旁边石壁的缝隙,呼吸加重,浑身像脱力一般,从周毓白这里望过去,她整张脸看起来白地透明,神色无比凝重。
她想到了什么?
她被什么吓成了这样?
周毓白还来不及问,突然间,两人就听到了陡然想起的脚步声。
这里僻静地很,却还是有人过来。
周毓白立刻走到了傅念君身边,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揽。
“别说话。”
他压低了嗓音,眸子沉了沉,浑身的气势倏然变化,仿佛随时就准备出手。
但是等外面的人走近了,周毓白却又突然愣住了。
傅念君也从混乱的思绪中抽身出来,她也发觉了这声音的古怪……
好像是两个男女低低的叙语,耳鬓厮磨,曲裾摩擦,时不时伴着他们的调笑。
“好檀郎,你可轻些……”
那女子仿佛被男子揉了一把,不耐地发出一声娇吟,带着缠绵的尾音,听起来酥媚入骨。
“露娘,你这般可人,叫人怎生忍得住……”
那男子的嗓音也染了几分欲念。
说罢唇齿交缠着发出的啧啧水声越来越近。
周毓白庆幸自己是背对着傅念君的,因为他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傅念君也觉得颇尴尬,找周毓白的人都没找到这里,倒是这对野鸳鸯会挑地方。
地上映着两人的影子并做一个,那两人大概实在急不可耐,抱着就往这桥底下钻。
“啊哟妈呀!”
那女子叫了一声。
“有人了?”
那男子也反应过来,立刻回身。
周毓白堪堪挡住傅念君,他的鬼面具被撂在了地上,露出一张俊俏如朗月的面孔。
“哎哟,好俊的郎君,那小娘子真是好福气……”
那女子显然十分豪放,往傅念君看了一眼,神色暧昧。
傅念君十分无言,他们做那勾当,就以为全天下人都爱做那勾当不成?
竟误会她和周毓白也是……
那女子身边的男子显然有些不乐意了,一把搂住了她的腰道:“不把我放在眼里,等会儿哥哥叫你好生吃吃苦头。”
那女子又捂着嘴笑起来。
那男子倒是用一种很理解的眼神望了周毓白一眼,“兄弟,你眼光好,这地方归你了!我们走,你们继续……”
说罢就搂着那女子又缠做了一个影子扭来扭去地走了……
周毓白闭了闭眼,嘴唇的线条看起来冷硬了几分。
傅念君觉得大概有些理解他的感受。
人家一个天潢贵胄,从小就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处处受人仰视,如今竟被误会成和自己偷情的野鸳鸯,还被那两个没规矩的人如此轻佻地调侃了一番,他大概此时挺想骂几句脏话的吧。
傅念君弯了弯唇,突然就忘了适才满心的郁结,噗嗤一声笑出来。
周毓白转过身,颇觉无奈:“好笑吗?”
傅念君摇摇头,正色:“我是觉得您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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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和傅念君两人重新回到了热闹的街巷之中。
周毓白身后跟着的那些人似乎都走了。
“时辰不早了,你快回家吧。”
周毓白用鬼脸面具和傅念君道别。
此时已经月上中天,正月十五上元节的夜晚正酣。
傅念君隐隐觉得周毓白还有事要做,但是她没有资格过问。
她点点头,“如此,就告辞了。”
周毓白为她指了一个方向,傅念君走过了两条街,就看见了两个急得焦头烂额的丫头。
芳竹手里还提着崔衡之那盏花灯。
“娘子,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只能找阿青再放狗出来了。”
傅念君笑了笑,“没事了,我们回家吧。”
而此时,东京城内最高的望火楼上,正有一少年引弓搭箭,他一脚蹬在朱红阑干之上,腰背笔直,姿态肆意,阑干上他左脚踏着的云纹织锦皂靴上的金线在灯烛掩映下还泛着耀眼光泽。
他眉目凛然,侧脸贴着弓弦,视线如狼一般搜索着人群。
天上的烟火璀璨,可在楼底下的小娘子们眼里,都不及这红衣少年容颜半分。
他明明生得唇红齿白,竟有这么大的力气,搭弓姿态磊落潇洒,毫无文人扭捏之气,却又不似那些匹夫粗鲁无状。
一个小娘子红着脸,差点捧着心口昏过去,只喃喃叹道:“好想做他手里的弓,叫他拉来折去也愿意了……”
“他可是涂了口脂,竟是这般好看的颜色!”
小娘子们嗡嗡地越聚越多,她们当然知道楼上那与相貌极为不符的英气少年不会涂脂抹粉,他比那些涂脂抹粉的人还要漂亮!
生得如牡丹花一样浓艳,却又是这副冷淡表情,更让她们看得难以自持。
有一两个胆子大的,挥着帕子在楼下叫唤,“郎君快快下楼,莫要引弓射鸟了!”
一个个似乎非要逗得他露出笑脸为止。
楼上的人却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他的眸子紧紧锁着一处地方,紧接着后臂发力,眉心一蹙,“嗡——”一声,一支羽箭快如闪电一般射向暗处,他毫不停歇,立刻又在脚边箭筒里抽出另一支箭。
楼下的小娘子们叫得更欢了,“郎君往何处射?怎生不来射我?”
嘻嘻哈哈地闹成一片,丝毫不知道暗处一个人影砰然倒地。
市井里的小娘子到底不守规矩些,又是这般的上元佳节。
她们不认得自己,齐昭若也懒得计较。
又一支箭飞射出去。
紧接着又是一支。
接连飞出去三五支箭。
楼下的小娘子们开心地拍手叫好,不知情的还以为这里是在抛绣球呢。
齐昭若放下弓箭,身边的阿精已经吓得瑟瑟发抖,这可是一张一石二的弓啊,他家郎君竟然说拉开就拉开了!
他从前明明连三斗的弓都拉不开啊!
要知道军队里兵士配用的弓也不过一石罢了。
齐昭若甩了甩手臂,练了这么久,依然还是没有回到前世的水平,有两支箭怕是叫他们躲过了。
“那几个贼人,快去带来,他们要纵火烧蕃坊。晚了就要被同伙救走了。”
他迅速吩咐身边一个目瞪口呆的潜火铺张副指挥使。
张副指挥使也是勇武的一条好汉,毕竟潜火铺挑选出来用于灭火救急的兵士都是三衙和各司中的精锐,以便确保急救火灾时的战斗力。
今天他看这位浪荡衙内晃到望火楼内,还要弓箭时,便也由得他去玩了,拿了这一石二的弓给齐昭若,反正他们望火楼的人也得罪不起邠国长公主,由得他去吧。
谁知……
“还不快去!”
齐昭若又提高了嗓音。
张副指挥使忙愣愣地朝属下挥挥手,他确实要去检验一下,齐昭若的弓箭是否真的伤人了,看那力道可不轻啊……
“大人,不好了!蕃坊东侧真的着火了!”
突然有人喊道。
张副指挥使扒在阑干上一看,沉了眉,忙吩咐下去,“敲锣,发信号!去通传大人!”
一系列命令紧急发布下去。
望火楼的人不参与救火行动,只需要随时关注城内便可。
张副指挥使望着正负手望向楼下的齐昭若,心中一突。
这里是蕃坊西侧,这里没着火,只有东侧,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须臾,派过去的兵士就拖着两个人回来了,身上都中了齐昭若射出的箭,而楼下嘻嘻哈哈的小娘子们,早在看见这两个浑身是血的人的时候就一哄而散了。
两个人被放在地上,立刻有人搜了他们怀中,果然发现了许多易燃之物和火种,真是打算纵火的!
“齐郎君如何知道?”
张副指挥使愕然。
齐昭若蹙眉,“我跟了他们有一阵了。”
所以来望火楼真不是玩的?
张副指挥使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门被推开,又一人裹着凉风进来,众人抬头一看,竟是寿春郡王周毓白。
“郡王,您怎么会来?”
张副指挥使差点又一次咬了舌头。
周毓白只是扫了两眼地上的人,“死了?”
齐昭若摸了摸其中一个人的颈侧,毫无情绪波澜地说:
“这个服毒自尽了,就在抬进来的片刻。”
恐怕是牙后藏了毒药。
张副指挥使是干救火这行的,完全不知眼前这是怎么回事,只张大了嘴巴,瞪着地上的人。
难怪说,受了伤吭都不吭一声。
周毓白望着另一个直接被齐昭若一箭毙命的人,“这个,你射死的?”
齐昭若点点头,“意外。”
周毓白反而笑了,对着齐昭若这张看了十几年的脸仔细打量了几眼,“倒是惊人。”
齐昭若蹙了蹙眉,他肩膀现在都还觉得疼。
“两、两位……”
张副指挥使很是不解,这两尊大佛是在说什么呢?
周毓白望了他一眼,“这件事请副指挥使不用管了,这两具尸体我会带走,他们纵火烧蕃坊大有内情,和望火楼、潜火铺的诸位无关,我会移交有司衙门处理,暂时也请你保下这个秘密。”
张副指挥使松了口气,“自然,自然。”
毕竟是死了人,谁沾上谁倒霉,他可不想管这两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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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坊是外国商人、教士所聚居之所,在城内所占面积并不大,东侧着火的部分很快就被潜火铺的官兵控制住了,因此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恐慌。
只是百姓们发现,蕃坊周围,已经被开封府衙的官兵团团围住了。
“郎君,侍卫步军司的都虞候李怀到了。”
周毓白手下的贴身近卫单昀拱手禀告。
周毓白点点头。
李怀一身行伍之气,络腮胡子,生得十分魁梧,嗓音也很粗犷:
“郡王,这几个人来历不明,需要细查,今日惊扰了郡王和齐郎君,是卑职们的疏忽。”
“李虞候言重了。这几个人行迹鬼祟,恐怕是早有预谋,还要请你们仔细调查。”
“自然。”
李怀拱手道。
“还有这蕃坊之中,恐有同伙,如今围起来,需费一番功夫寻找才是。”
李怀望了周毓白一眼,对这句交代不敢含糊:“郡王早就已经留意到这起子贼人了?”
周毓白淡笑,不接他的话茬:“也是偶然。”
李怀顿了顿,盘问皇子不是他能做的事,他十分知趣,立刻挥手下令,命他们进蕃坊搜查。
齐昭若拧了拧眉,对身侧的周毓白说:“他们放火烧蕃坊,不是为了掩盖证据,就是为了趁乱找人找东西,七哥把这件事交给侍卫步军司可能放心?”
侍卫步军司不是三衙中最有势力的衙门,据他所知,侍卫步军司的指挥使也并不是周毓白的人。
周毓白“嗯”了一声,似乎不愿多谈,他并非与齐昭若早有计划,他对他尚且防备多于信任。
“倒是你,能看出他们准备纵火。”
齐昭若不以为意,“上元节能筹划的事也就那么几桩,走水是最常见的。七哥早早离席,难道不也是心里早已有数吗?”
知道今夜会有事发生。
周毓白发现他还真的是相当喜欢掺和到自己的事情里来。
“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我心中也无计量,总归线索在蕃坊之中,明日我会进宫去见爹爹,但是你到底杀了人,这事你先回去同姑母说,免得进了衙门不好交代。”
周毓白见他出手如此狠厉,其实心中颇为不喜。
他现在看待齐昭若,完全从看另一个陌生人的角度来。
那箭的力道分明就是冲着置人死地的念头去的,周毓白望着齐昭若这张熟悉的脸,从前一贯对着自己耍赖耍滑的表弟,如今再看,却只觉得隔了一层寒霜……
他并非是故意的,而是心中杀意太盛,出手就没有分寸。
周毓白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单昀给周毓白寻了大氅披上,周毓白转身,“回府,派两个人护送齐郎君回驸马府。”
“不必。”
齐昭若一甩衣袍,“七哥请吧,我还有事。”
说罢领着阿精大步走了。
周毓白默了默,转头问单昀,“那小子……这是生气了?”
单昀也觉得古怪,“看起来像。”
可是生气的点呢?
齐昭若自己其实都不太清楚。
他早知道周毓白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从前自己是他的骨肉的时候都是那副样子,更不要说如今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觉得别扭。
还记得他在进宫弑君前一夜,他去见自己的父亲。
周毓白依然是一贯的冷清,不会多投给他一眼的关注,纤长的手指一页一页拂过放在膝头的书页,脸上不动声色,岁月和磨难在他身上并没有留下太多深刻的痕迹。
只是多了一身,对一切都了无意趣的死气。
“你做什么事,也不会听我的,也不用与我来说。”
周毓白只是这么说,语调不扬,面色丝毫不改。
好像儿子对他说的,不是一桩血腥的大事,只是今天的天气。
“爹爹在想什么事,也从来不会与我说。”周绍敏冷笑,“即便我死在宫里,对您来说,也是无关痛痒罢了。”
他转身就走,甚至不愿意再回头看一眼那个人。
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过他的儿子吧。
他不喜欢自己的娘,也不喜欢自己,他谁都不喜欢。
所以自己就真的死在宫里了,那一句赌气的话,成了真。
齐昭若仰头喝了一碗酒。
他说的还有事,就是来喝酒。
阿精在旁看得目瞪口呆,惊讶程度不亚于适才看见自家郎君拉开一石二的弓射杀了一个贼子。
如此豪放地饮酒,真是那个非金玉器皿不用的自家郎君?
这脚店里的劣酒又岂是他寻常在那些名妓处喝惯的?
齐昭若觉得不大畅快,又直接问店家要了一大坛,一碗接一碗地喝,喝到最后将碗在地上一掷,碎片飞出五六步远。
齐昭若抹了抹嘴,眼睛却还是一片清亮。
店中有两个猛汉,见此情形也不由地喝彩,“难得见到如此性情的小兄弟!当是真男儿!”
他长了这么一张脂粉气重的脸,从进门起就被人侧目。
齐昭若凛着眉随手掷了几枚大钱出去,将长凳往桌肚内一踢,便又像来时一样大步离开了。
好帅气……
阿精望着自己郎君的身影,完全与店内诸人一样眼睛放光,这酒量,这气概,真是个男人啊!
他们郎君终于长大了!
阿精激动地差点泪流满面。
齐昭若从小读书就不行,被邠国长公主押进宫里陪两个皇子读书也能读到小宫女身上去,惹得圣上大怒。后来长公主见文这条路他是走不通了,就让他从武,可跟着自家老爹进亲军队没练两天,就哭爹喊娘地瘫在床上再也起不来身了。
他那副身板,也没人说他适合习武,长公主又只能就此作罢,想着再等他长几岁再看看路子。
瞧瞧,瞧瞧,如今这样岂不是让长公主美梦成真了?
谁还再敢说他家郎君文不成武不就的?
虽说如今的世道重文人轻武夫,可他家郎君这般英姿飒爽,磊落潇洒,真甩那批穷酸秀才十八条街!
阿精兴冲冲地忙要跟上齐昭若,跑了没几步却又立刻停住了。
——————
所以先前父子动手是小齐让着老爸啦,前世就是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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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齐昭若一出门就撞上了三五个纨绔子弟,将为首一人撞得有些踉跄。
那人生得模样普通,人却看起来很不好想与,他啐了口,刚要开口骂人:
“他奶奶……哟,原来是齐兄弟!”
立刻就改了口。
这帮子原本是在御街上也横着走的主,可瞧着是齐昭若竟也没生气。
为首那人姓焦,是内外提点殿前太尉焦定钧的儿子。
内外提点殿前太尉一职听来风光,在战时也能统兵马,不过如今太平岁月,兵权尽归枢密院,这焦定钧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架不住人家扒住了张淑妃,自然朝里朝外地位又不一样了。
焦太尉那儿子焦天弘是个极纨绔的衙内,从前和齐昭若也算是酒肉朋友,两人隔三差五地约了喝花酒。
焦天弘不生气,反倒笑着说,“齐兄弟,你从西京回来了?许久没见你,哥哥想你想得紧。”
一对眼睛朝着齐昭若打量却不怀好意。
齐昭若蹙了蹙眉,不接话。
这人一看便是酒色财气浸泡下的败类。
焦天弘身边的人也都嘻嘻哈哈地唤着齐昭若,让他一同去录事巷的妓馆继续寻欢作乐,焦天弘却眉毛一扬把他们都打断了。
他盯着齐昭若,笑了笑:
“近来齐兄弟这银钱上头不知宽裕不宽裕了?”
齐昭若不解,这是何意?
这人的样子仿佛自己欠了他钱一般。
“阿精。”
他唤了声,阿精颤巍巍站出来。
“原、原来是焦衙内啊……”
这才有人想起来:
“说起来,齐大郎堕马之前不是欠了焦兄一笔银钱吗?”
“是啊是啊,秋天时喝酒的时候还说起过……”
焦天弘很满意那几人的机灵,吊着眉毛看向齐昭若:
“齐兄弟,别说做哥哥的不帮你,这都几个月了?你上回说你那相好的有钱,马上就能填窟窿,这不能一拖再拖吧,我也不是有金山银山的替你填钱,你写的欠条可都还在我那搁着呢……”
齐昭若前段时间一直没露面,焦天弘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了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相好的?”
齐昭若更觉得额头青筋直跳。
“可不是,哎,不是指那官妓苏瓶儿,你也不肯说……”
阿精听得肝胆俱裂,要命了,他家郎君现在可想不起来那相好不相好的。
“管不了那么多,先把钱拿出来再说。”焦天弘被缠得有些烦了,躲着几个月找不着人,可不就是想赖账!
他们几人也喝了点酒,不免有些浑茫茫,焦天弘以为齐昭若还是以前那个手上没劲的小子,不由就要上去推推搡搡。
这本来也算作平常,他们这些人要都是守规矩的,倒不能叫做纨绔了。
齐昭若本就心情不豫,加上又喝了点酒,被这些人烦的头疼,当即就动起手来,焦天弘几人哪里料到他会真动手,本来也是拳脚功夫不行的,须臾就被齐昭若全部撂倒,焦天弘脸上还挨了一拳,趴在地上唉唉直叫。
齐昭若也没有出多大力,不过就是泄泄酒劲,他扭了扭肩膀,也不看躺在地上哀嚎的几人,又甩袖走了。
阿精张着嘴,不得了不得了,他真不是眼花了?
郎君带给他的惊讶可真是一浪接一浪的,不过把人家焦衙内打成这样真的好吗?
他连忙追上齐昭若劝道:“郎君,这不妥吧?”
齐昭若道:“怎么?欠了他多少钱,还上就是。”
邠国长公主不至于会容忍他在外头欠债而不闻不问才是。
他从前没有体会过做一个纨绔子弟的好处,随便闯祸可以不负责任,有时候也觉得挺痛快的。
阿精并不清楚齐昭若的事情,他只觉得有点忧心,“那阵子,您好像确实挺为这事烦恼的,到底为什么欠了焦衙内的银钱,您再好好想想吧……”
齐昭若停了脚步,这原主颇会闯祸,有时还不是那等无伤大雅的小祸。
“我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口中说的我的‘相好’是谁?”
他自然是不可能记起来这事的,最省力的法子,问问那位“相好”就是了。
阿精差点咬到舌头,“或许,应该,可能,大概……就是刚才咱们遇到的那位傅二娘子吧……”
他越说声音越低。
手里有大宗银钱的,和他家郎君有联系的,应该只有那位傅娘子了。
齐昭若默了默,想到的是刚才那小娘子浓密乌黑,低垂的羽睫,他不由笑了声:“那她的眼光可真够差的。”
虽然长了一对看起来颇聪慧的眸子。
阿精:“……”
您这是在说自己?
******
傅念君回府以后,怎么处理崔衡之送她的花灯是个大问题。
芳竹觉得尽早把它扔出去就是,而仪兰觉得应该赶紧收起来,最后傅念君的决定是:
把它高高地悬挂在自己廊下,一定是最显眼最突出的位置,以此来凸显自己这个主人对它的重视。
“娘子,这不好吧……”
两个丫头都劝她。
“有什么不好的。”
傅念君笑了笑,她这是如了姚氏的意,还不够好?
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剪下了那盏琉璃灯一角垂下的流苏,将它递给芳竹:
“明天一早,就找个人去崔府传话,一定要把这东西交到崔九郎手里,就说……月圆人圆,妾盼君至。”
念出这最后八个字,真是让傅念君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怕崔衡之今天被烧了眉毛,明天就躲着不出来了。
一定得引得他出了门才行。
芳竹和仪兰对望了一眼,各自心有戚戚。
她们娘子,是越来越坏了,看来还不打算放过崔九郎呢!
“记得,出门去的时候一定要正大光明、耀武扬威。”
傅念君嘱咐,务必要让姚氏的人看见。
“娘子放心。”仪兰严肃道:“芳竹本来就是那样的!”
要说耀武扬威的姿态,谁还能比过她?
气得芳竹龇着牙就要去揍她:
“你活得不耐烦了?”
两人在屋里打打闹闹的,傅念君坐在床边,听见空中的烟火声依然不断,掩口打了个呵欠,今夜,可真够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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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
上午,姚氏就听闻了一个极让她开心的好消息。
因为上元节夜里各家孩子们都闹得晚了些,姚氏虽然早早归家,却要准备着给傅梨华几个孩子留宵夜,因此睡得比寻常晚了许多,今天也起晚了。
“她真让人去崔家递信?”
姚氏揪着手里的帕子。
“真,顶真。”她身边的张氏回道:“看来那崔九郎还是有些法子的,这么快就笼住了二娘子……”
姚氏冷笑一声,“哪里是他有什么本事,那一位的品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正是。”张氏道:“二娘子是本性难移。”
姚氏勾唇笑了笑,轻声吐出了一句话:“她竟是我姐姐的女儿……”
张氏一向惯常能摸到姚氏这样的小心思,她便接道:“夫人您与去了的先夫人自是不同的,儿女是父母的血脉延续,二娘子这个样子可……”
就是说大姚氏生孩子是不如姚氏了。
姚氏微微笑了笑,打住这个话题,“哎,我只盼我的四姐能有个好归宿了。”
张氏看出来姚氏被她说得舒心了。
“夫人。”张氏道:“那崔九郎不过庶子出身,无论品行好坏,这出生都是不行的,倒是那崔五郎,尚且不错……”
姚氏之前就动过心思,她叹了口气,“我自是知道他不错,可若是将二姐配了崔家九郎,我们四姐如何能嫁与五郎,岂不是笑话了?何况曾经的姐夫做了夫君,四姐不能受这样的闲话!”
姚氏还不至于这样没有脑子。
张氏道:“这是自然,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四房里大娘子……她都快十六了,还说不上亲,四老爷成日不着家,也出不上什么力,但是四房到底还不错,四夫人也有心计,您若是能够拉拢一二……”
姚氏立刻想明白了。
出了傅念君那事后,傅琨大发雷霆,还不许方老夫人再上门了,他对自己这个妻子的态度众人也都看在眼里,姚氏正发愁府里人渐渐生了心思不服她。
张氏倒给她出了个好主意。
四房里金氏滑不留手,若能通过这亲事将她拉拢,卖她个好,自然对自己大有好处。
“这话在理,同样都是傅家的女儿,崔家左右嫌弃不得,大姐可也是嫡女!”
姚氏越想越觉得可行。
傅允华是没什么嫁妆,可崔家有的是钱,四老爷在外也颇有文名,配得上他们崔家了。
“这不错。”
姚氏一想,立刻就与张氏商议开来。
“阿娘!”傅梨华开心地进了姚氏的房。
“这是做什么?”姚氏微微皱着眉,“你的规矩呢?”
在没有大事的时候,姚氏依然是个看来极有礼数的大家夫人。
傅梨华努了努嘴,“今夜我还想出去玩……”
“玩什么?你当自己是你二姐吗?”姚氏不客气地道。
傅梨华的脸色黯了黯。
姚氏却一转话头,“今夜有客来,若客人想出去走走,也无不可。”
“什么客人?”
傅梨华追问。
“自然是崔家夫人和五郎了。”张氏替姚氏回道。
这是早就定好的,但是姚氏稍微将心里头的计划改了改。
“崔家五郎?”傅梨华捏紧了手里的帕子,有些忿忿:“阿娘难道要给傅念君铺路吗?”
“你胡说什么。”
姚氏呵斥她。
张氏将傅梨华拉到一边,“四娘子,夫人处处为您考虑,您怎可如此冲撞于她?切莫胡言了,崔五郎如今虽是二娘子的夫婿,但这婚事怕也……”
“当真?阿娘打算做什么?”傅梨华眼睛又亮了亮。
姚氏却不愿多说:“他傍晚过来,你出来见客,还有,去叫上你大姐。”
傅梨华不乐意了,“为什么要叫大姐?”
“你怎得这么多话。”姚氏蹙了蹙眉,“四姐,阿娘难道会害你不成。”
傅梨华想想便也同意了,“好罢,我去同她说。”
******
十六日傍晚,崔涵之携母亲蒋夫人登了傅家的门,蒋夫人是那次之后头一回再来傅家,满心都是忐忑。
崔涵之握着娘亲的手安慰:“阿娘,总要过这一回的。”
如果他注定要娶傅念君,那么应该趁早让母亲和她解开心结才是。
她那个性子又是如此,恐怕不是和善大度的,看来要让母亲低一低头了。
姚氏拉着蒋夫人,很是亲切,说话谈笑间十分自若,倒是蒋夫人一阵心虚,好像上回那事就只有给她带去了影响一样,姚氏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崔涵之去寻了傅渊,却被告知傅渊已经先一步出门会友去了。
他无法,只好自己立在庭中观赏傅家廊下挂起来的灯。
后来蒋夫人唤人去请他,他才又回到女眷嬉笑的院落。
崔涵之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他素来就多与文人雅士们往来,这些脂粉香气逼人的小娘子,却只让他觉得麻烦。
姚氏却笑着要给他介绍:“这几个小娘子,五郎大概也不识得,这是我们家里大娘子,这是四娘子,五娘子……”
满堂少女,却唯独缺了个傅念君。
崔涵之向她们都拱手行过了礼,俊秀的眉目如远山一般缥缈淡泊,丝毫不因为这满室娇娘而染上几分俏色。
傅梨华望着他攥了攥帕子,傅念君可配不上他!
大娘子傅允华在一个最醒目的位置上,可她坐下后却有些怅然,大伯母这是什么意思呢?
以前有这样的场面,也决计不会让她们出来见客的。
她到底动了什么心思?
傅允华见到了眉角带着笑意的姚氏正与蒋夫人说话。
崔涵之的位置就在傅允华对面,抬眼就能将对方看个满眼。
“大姐,这可是个好机会。”
五娘子傅秋华在傅允华耳边轻道。
傅允华脸红了红,望了一眼对面似乎盯着茶水杯出神的崔涵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一直以来都很欣赏他,她一直以来就为他感到不平,他写过那么多动人的诗词,每一首她的房里都有誊本,他这样一个人,清雅脱俗,她无数次惋惜,他却只能配给傅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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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允华有很多话都不敢告诉傅秋华。
不知为何,自从她上回在那堂中,见过了寿春郡王周毓白后,她的心意就连自己都有些捉摸不清了。
她让自己不要再去想,可就像是见过了日月的光华后,萤火又怎能比肩争辉?
此后再见谁,她便不觉要拿他与周毓白比上一比,连崔涵之,她如今看来也是差了半分,索然无味起来。
傅允华不由长叹一口气。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旁人自然看不出她这心思,傅梨华倒是不见得多满意崔涵之,可她不愿意傅念君嫁这么一个出色人物,加上几次来不长的接触,她觉得崔涵之说话做事自有两分沉稳,而不像她所鄙夷的商户人家,于是她便对崔涵之也多了几分好感,和气了几分,几番想与他说几句话。
姚氏却很快打断了傅梨华,提醒她:“四姐,你不是要出去看灯?”
正月十六夜里比起前一日来更加热闹。
“是啊,阿娘,我和大姐五姐一道去。”
“如此,不如五郎也一起去吧。”
姚氏顺着她的话道。
姚氏微笑,崔涵之当然要去,他必须要去看看傅念君是怎样与自己的弟弟私会。
“这……”
蒋夫人刚要说话,却被姚氏拉住了手:“蒋夫人,我还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蒋夫人心里不喜欢姚氏,却又因为这是傅相的夫人而无可奈何,她道:“怎么二娘子不在?也不见她出来露个面。”
她们母子俩,来见傅念君才是正理,却被姚氏拉着摆布,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子,蒋夫人自然不喜。
姚氏笑道:“他们年轻孩子,就由得他们出门去吧,我膝下那四姐调皮,崔五郎如此稳重,我才放心些,反正早晚都是一家人,有何好忌讳的。说到二姐,蒋夫人,我正要带你去二姐的院子里,给你告个罪,她昨日出门回来晚了,吹了点风,今日怕是起不来了,只能我们过去瞧一瞧她了。”
蒋夫人心里更加不快,只是这不快却转移了对象,“二娘子昨日玩到很晚?”
毕竟是个小娘子,也忒不像话了。
姚氏没有否认,只想拉着蒋夫人去傅念君院子里。
她可一清二楚呢,傅念君廊下挂着崔衡之送她的那盏灯,她真想看看蒋夫人的表情。
傅梨华几个吱吱喳喳地要出门,崔涵之无法,只能跟在她们身后,谁知一行人都没出正院,就看见一个小丫头挑着一盏灯往院子里的彩棚上挂。
这里都是姚氏布置的,她当然不能容忍下人随意破坏。
“你做什么?你手里的灯哪里来的?”
那小丫头转回脸,“夫人,这是二娘子吩咐的,说这灯是崔家送的,自然是要挂出来给崔家的客人看看。”
“崔家?”
蒋夫人好奇地望了一眼,这灯如此华丽,他们家何时送了这灯过来?
崔涵之却看了个明白,脸色更是突然转青。
那盏琉璃灯昨天分明是提在崔衡之手里的。他们两人是在大相国寺分开的,崔涵之替他捉刀写了篇好诗赢了这盏灯,崔衡之便说与朋友有约。
可转眼,这灯就到了傅家,这是什么意思?
姚氏脸色也不好看,傅念君!
她是在给自己示威吗!
蒋夫人不明所以,“这是……”
姚氏命人速速把那灯取下,只岔开话题,催促让傅梨华几人出门。
蒋夫人越发觉得姚氏这人不正常,生了想回家之意,谁知又被姚氏拉住。
“蒋夫人,既然如此,不若我们跟孩子们去看看热闹吧。”
她在心里笃定,崔衡之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他和傅念君既约好了今日相会,必然不会食言。
她还特地把人从傅念君的院落都谴开,方便她“偷溜”出府。
崔涵之此时也不想离开了,这傅家,当真古怪地很,他倒要看看,这位姚夫人又想演哪出。
******
“爹爹没有动静?”
傅念君问道。
芳竹摇头,“相公就如同不知道一般,适才已经离府了。”
傅念君笑了一声,傅琨这是正希望姚氏毁了她与崔涵之的婚约呢。
姚氏自以为聪明,其实那心思却被不止一个人看了个分明。
“爹爹确实疼爱我。”傅念君笑了笑。
由得她去发挥。
他一向宠起女儿来就十分肆意。
傅念君正由两个丫头服侍穿妥了斗篷,柳姑姑就带着一人进来了。
进来的那妇人身形窈窕,如少女模样,可一看脸,就大不同了。
她约莫三十多岁年纪,朝天鼻,皮肤粗黄,脸上生了许多麻子,看来十分凶相。
这一个,也是傅念君问陆氏借的人。
傅念君笑着向她道:“苏姑姑,今次就麻烦你了。”
说罢亲自将手里一对玉镯子塞到了苏姑姑手里。
苏姑姑震惊,“二娘子,断断使不得。”
“这一点心意,还是要的,姑姑不用推辞了,我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做的事自然也如此不上道。”说罢向她眨了眨眼。
苏姑姑心里觉得她有趣,便也不推辞了,直接往手上一戴:“二娘子放心,奴婢自然会完成您的嘱托。”
傅念君点点头,便侧头嘱咐两个丫头,“给苏姑姑更衣吧。”
两个丫头也觉得新奇,围着问苏姑姑道:“姑姑是如何保持地身形如此之好,咱们府上多数姑姑们,可不都是膀大腰圆,就是柳姑姑,也不能同您比啊。”
苏姑姑笑道:“我从前便是吃这口饭的,年轻时用了不好的法子,身形便一直如此了,想胖也是胖不起来的。”
傅念君隐约知道陆氏是从瓦子里救了这苏氏来的,原本大概是伎人出身,伎人本就千奇百怪多种多样,苏姑姑这样已不算稀奇,她怕两个没见识的丫头再问下去问得人家不好意思回答,忙喝止了她们。
“时辰不早了,你们俩还想不想看好戏了。”
两个丫头立刻不敢废话,伺候苏姑姑穿衣裳,换了一副打扮,苏姑姑再出现的时候,便叫人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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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姑姑把傅念君的斗篷当头一罩,兜帽一戴堪堪遮住半张脸,这样远远一瞧,身形竟也与傅念君无异了。
傅念君满意地笑了笑。
“如此,我们便出门吧。”
崔九郎崔衡之自从收到了傅念君的口信,心情就极为纠结。
一方面他自知昨天丢了这么大个人,连眉毛都烧没了,碍于形象自然没脸再去见傅念君,可另一方面傅念君竟然主动来催促他,显然是对他颇为有意,看起来并不把他昨天的丢脸事放在心上。
他可正跟傅二娘子渐入佳境呢,如此断了来往难免可惜。
还是他身边的小厮有办法,找了个手巧的丫头,将他的眉毛细细画了一遍,虽然仍旧有些怪异,却总不至于太过难看。
如此崔衡之便又火急火燎地出门赴约去了。
在约定的桥下等了片刻,崔衡之正觉得等得心慌,谁知无声无息地就被人从背后抱住了。
他吓了一大跳,怎么这人走路都没有声音?
可仔细一闻,这淡淡的茶花香,似乎是傅二娘子昨日熏的。
“傅二娘子?”
他有点欣喜,又有点讶异。
素闻这傅二娘子作风豪放,她对自己看来也是相当满意,可这当街搂搂抱抱的,她也做得出来。
幸而此时天色也渐暗了。
崔衡之身后之人“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九郎久等了。”
“你的声音怎么了?”
崔衡之忙道。
“昨夜里吹了些风,有些不好,九郎可心疼?”
这话一问,崔衡之跟着就心头一热。
“自然,自然。”
说罢就要转过身去看她。
谁知身后之人却将他搂得更紧,他甚至都能感受到她整个人贴在了自己的背上,贴得他身子都软了半边。
“二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他问得很温柔。
身后搂过来一对皓腕,上头还带着傅二娘子昨夜戴过的玉镯,崔衡之还夸过它们,他此时垂下眼望着它们,只觉得一阵心旌摇荡。
“二娘子这是受委屈了?如若不弃,可否同我说说……”
身后的傅二娘子哑着嗓子低声道:“这里不方便,九郎,咱们去后巷里头……”
说罢她就握住了崔衡之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转身就走。
崔衡之只能瞧见她戴着兜帽纤瘦的背影,每每想与她比肩而走,却都被挡了回来,只能傻傻地由她拉着。
此时他满心里只有欢喜和兴奋,却早就忘了这一点不同寻常之处。
傅二娘子对他竟这般热情!
两人手拖手到了附近一幽暗的小巷子,崔衡之模糊地看不清眼前佳人的面容,正要伸手去揭她的兜帽,却被她避开了,又从身后一把搂住了他。
崔衡之心里暗暗叫苦,这太热情也叫人吃不消啊,她这是要干嘛?
身后搂过来的那对小手却径自从后头攀上了他的衣襟,拉扯着要往两边打开。
崔衡之叫这动作吓了一跳,“傅二娘子?”
她怎么这么饥渴?
身后的傅二娘子道:“九郎可是心里有我?有我便给我留个念想吧。”
“你要什么念想?”
要念想脱他衣服干嘛?
崔衡之十分想不明白。
“妾身想要九郎的里衣……”
崔衡之突然被噎住了。
傅二娘子,果真名不虚传!
其对男子的主动程度,就是众青楼花娘们见了都要挖地三尺自愧不如了。
崔衡之只听说过有娼妓送贴身衣物给情郎以寄情思的,这是风情,是雅趣,可他还真没遇到过女子主动问男子要里衣做念想的。
惊世骇俗,确实当之无愧。
崔衡之咬咬牙,想到了傅念君身后的傅琨傅相公。
就算她放浪,可娶了她,他这个庶子就不一样了,不如索性和她在这成了好事,生米煮成熟饭,想来傅家为了她的名声着想也只能把她嫁给自己了,也不枉费他和亲娘这点算计。
何况她都问自己讨里衣了,不就是最明显的暗示?
崔衡之突然有些口干舌燥,他舔了舔嘴唇:
“你……不想嫁我五哥了?”
“哪个喜欢他了,自然不嫁。”
身后的人十分果断。
崔衡之心头大喜,“好,心肝儿,你都这么说了,我怎会有不从之理?”
他一瞬间便也放开来了,话音突然缠绵缱绻起来。
身后的人静默。
崔衡之自信一笑,说话跟着轻佻起来:“只要里衣便罢了?我还能给你更多……”
身后的人顿了顿,才用哑着的嗓音道:“只要里衣,九郎先脱与我,让我见见你的诚心。”
崔九郎此时只想立刻回身将她就地正法了,可一想到她执意想要里衣,许是爱这口情趣,便也顺从道:“好,你松手,我这就给你。”
身后的手终于松了力道。
崔九郎忙迫不及待地解自己的衣襟,边解边往站在暗处看不清脸容的傅二娘子扑过去。
谁知她却闪的很快,只强调:“里衣。”
崔衡之一阵烦躁,想着这大冷的天,要里衣得脱好几件衣裳,可是今夜机会难得,这后巷里又无人烟,他自然情愿冻一冻,如此就一件一件脱了,把里衣脱下来忙要交给眼前人。
那身影却用脚踢开地上落下的衣服几步,只道:“急什么……”
叫这寒风一吹,崔衡之的兴致也有些减了,再一听,怎么觉得这傅二娘子的声音有些变了?
“我先穿上衣服……”
他这么说着,想让她把脚从自己衣裤上挪开。
可那双脚却就是不动,崔衡之自觉明白她的意思,立刻冲上去一把抱住她:
“好,不穿就不穿,咱们就……”
话还没说话,眼前人就大叫起来:“来人啊……”
赫!这嗓门!
崔衡之觉得傅二娘子的嗓子怎么这样粗?
“别叫别叫。”崔衡之还没死心,一阵热气冲上脑,便突然嘟起嘴,想用嘴去堵住佳人。
想这一招在青楼里可是屡试不爽的,他可真想尝尝傅二娘子的滋味啊!
可是脸对脸。
静默。
四周为什么突然亮起来了,崔衡之没有注意,他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这他娘的到底是谁?这丑婆子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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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衡之搂着根本不是傅二娘子的丑女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耳边一阵紧促的人声。
这工夫里,两人眼前骤然间就明亮了许多,崔衡之根本来不及细想,就听见几道尖利的女子尖叫声灌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崔衡之突然面对这突如其来场面,很是不知所措。
他甚至还抱着这个足够做他娘的女人来不及松手,而她还在挣扎着呼救。
崔衡之终于反应过来,白着脸一把推开她,他自己却被彻底吓得坐在了地上。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原来这巷子并非是条完全封闭的小巷,它在东侧坍塌了一堵墙,之所以难以注意,是因为上元节里各个犄角旮旯都搭了密密麻麻的彩棚,挡住了街上的光。
这里正好是个背对着街道,出租出去卖花朵的商铺。
谁知原本挡地好好的一面幕布,不知是有人拉扯,还是偶然,突然就在崔衡之光着身子轻薄“傅二娘子”,对方猛力呼救的时候倏然落下了。
如此,铺子里正挑花样的大小娘子们也被惊了个目瞪口呆。
小娘子们的反应比崔衡之快一步,乍然见到这么一个不要脸的疯子,光着身子调戏良家妇女,她们怎么能不惊?
立刻下意识就把手头能丢的东西都往他那里砸了过去。
什么花朵竹篮,水果吃食,还有连带着汤水的小吃,一点都不含糊。
并且伴随着此起彼伏的责骂声:
“混账东西!不要脸的畜生。”
“败类!淫贼!猪狗不如,真是下作……”
“哪里来的腌臜贱民,污了人的眼睛!”
这些一般都是来自于愤怒地捂着女儿们眼睛的夫人大娘们。
这铺子里还有不少小娘子都尚且没满十岁。
崔衡之脸色惨白,他身上一抖,一部分是因为冷,另一部分是因为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见他身前那“傅二娘子”却一抖衣服,把斗篷收拢在手里,露出了一张明显的妇人脸孔,枯黄干瘦,看得他心里一阵恶心,这是哪里来的妇人!为什么好好的傅二娘子会变成她!
“你、你……”
他抖着牙关,突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觉得脚下发软,伸着手指指着柳姑姑。
对面的女人们朝他掷过来的东西越来越多,铺子的主人拦都拦不住。
“住手,住手……”
崔衡之喊着,可声音在闹哄哄的女子声音中根本没人听见。
柳姑姑不去理他,突然一跃跳过了那堵坍地只剩几块基石的墙,到了那商铺之中,当即便扯着嗓子向铺子里的大小娘子夫人们哭喊告状:
“诸位,这小子拖我到后巷里,一言不合就脱衣裳,当真下流!想我这么一个孤寡婆子,都能做他娘了,他都不放过,还是不是人了!诸位要替我做主啊……”
众女子一看柳姑姑的长相,不由又对崔衡之的怒意高涨了几分:
禽兽!
这都下得了口。
那边的崔衡之根本来不及去跟柳姑姑计较,他反应过来后就忙哆哆嗦嗦地把自己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根本还没来得及穿妥,就想捂着脸跑,可谁知早就被人看出了意图。
“快!他要跑!拉去见官!这等下流畜生,不能让他再祸害人了!”
柳姑姑这一声喊,铺子里两三个看热闹的男人便也立刻在自家婆娘的暗示中一跃跳了过去拉住崔衡之。
“好个贼厮,不许走,跟我们去见官!”
“我、我……”
崔衡之想大叫,他是读书人!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可他又立刻反应过来了,他是崔家人,他敢说出自己的名号,他从今往后可就毁了!
“我不是!我不是!是那女人害我,她害我!”
他忙要争辩。
“呸!”有个陪妻子女儿出来玩耍的壮汉揪住他,“她害你?你主动把衣裳脱成这样?我们都长眼睛了,连这样大年纪的都不放过,你这畜生,败类至极!”
碍着有女人小孩在场,几个男人的难听话还不算都骂了出来。
崔衡之低着头,头发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各种汤汁小吃,根本不敢抬头。
所谓以貌取人,若他衣冠整齐之时,他们怎么都不可能相信他会是那样的人。
可是他现在这样……
崔衡之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问自己要里衣了……
“毒妇!”
他握着拳怒吼道。
既是骂苏姑姑,又是骂傅念君。
“还敢嘴硬!”他还没吼完,突然就被人摁住了头,“去了府衙里看你再说!调戏良家妇女还有理了!”
“绑起来,把他绑起来!”
一众妇人们也喝喝呼呼地帮腔。
她们都是女子,自然都晓得做女子的难处,这等禽兽,必然要让他正法,也不知他淫过几个妇女,还敢这般大摇大摆,简直没有王法了!定要叫他罪有应得。
崔衡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也不知被谁用新鲜热乎刚脱下的臭袜子塞住了嘴,五花大绑地被扭送着往府衙去了。
他一身狼狈,又哭得涕泪满面的,模样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再也不复翩翩郎君的容貌了。
这里热热闹闹的人一路押送着“淫贼”去官府,傅念君坐在临街二楼上正喝茶。
苏姑姑完成了差事就来复命,噔噔噔上楼来,样子却气呼呼的。
“二娘子,不是我说,这崔九郎,从前不知道,还真是个色胚子!瞧那急色的样子,好几次我都快忍不住出手收拾他了!”苏姑姑一包气,喝了一大壶茶还不解气:
“我便是差点晚节不保了。什么在手心里划圈,在耳边吹气,还有说的那些荤话,可不都是常年混在勾栏里学出来的!他才多大年纪,人模狗样,心里却是这等龌龊的,可见崔大人教子无方!”
苏姑姑这话一说,连芳竹仪兰都愣住了,她们适才还觉得娘子这么做到底有些过分了,可听苏姑姑一讲又不由生气起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竟如此没有私德!”
一试就全试出来了。
苏姑姑叹气:“亏得是我,娘子,这等败类,你可万万不能让他近半点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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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看苏姑姑一脸气愤的样子,抱歉道:“这回的事情,让姑姑受委屈了。”
苏姑姑挥挥手,神色恢复了平静:“这也不算什么,就是觉得二娘子有几分未卜先知。”
她叹了口气:“男人,若是以身去试,就是一次,难免都会留下把柄,二娘子做的很对,崔九郎那样的人,就活该这样的对待,身败名裂也没什么可惜的。”
把他打落到尘埃里,才能杜绝日后一切因他而作的文章。
傅念君垂了垂眸,心里没有觉得一点愧疚。
毁了崔九郎这个人,对她来说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之所以这么安排,让固然猥琐却也不算犯了大错的崔衡之成了采花“淫贼”,跌到泥里,其实是因为她,一直有一件事不能确定,她却不敢去赌。
她一直隐约记得自己所知道的姑祖母傅饶华并不是嫁给了崔家,可又好像不是崔涵之,那么她能嫁给谁呢?
最后落得那个结局。
崔衡之出现后,她就有了答案。
或许就是这个崔衡之,娶了傅饶华,不管其中有谁的安排谁的算计,他成功顶替长兄娶了傅饶华,而后来他们夫妻之间有什么事什么纠葛,她也不想去知道,傅饶华婚后失了检点,最后被浸猪笼,是结局。
那时候的傅家倒台了,所以傅饶华自然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女子被浸猪笼,只可能是丈夫点过头的。
女子失节固然是件丑事,可在民间,也有许多丈夫念着旧情,也不会动私刑把妻子置于死地,扫地出门也就罢了。
何况傅琨一定给过自己的女婿很大助力,傅家八成是对傅饶华的丈夫有恩的。
所以从这件事的结局上来看,崔衡之很可能就是未来那个凉薄的丈夫,他在傅家倒台后,可能就只嫌弃傅饶华是个累赘了。
傅念君知道自己如今举步维艰,所以哪怕一个在她看来是个草包的崔衡之,她也不敢再去试。
她要尽早让崔衡之彻底没有可能再踏入她的生活,永绝后患。
所以她就必须要下一记狠手。
傅念君对苏姑姑笑了笑,叹道:“姑姑莫怪,其实,我就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
苏姑姑是在市井民间混过的人,她只道:“娘子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休息过了片刻,傅念君就带着她们下楼。
“差不多母亲她们从府里出来,我也该去露个面了……”
总不能叫期待着自己和崔衡之私会的姚氏失望才是。
比傅念君想的还要凑巧,姚氏一行人在路上还正好遇到了被押解去官府的“淫贼”,正在那扯着嗓子哭爹喊娘的。
姚氏挥了挥帕子,与身边的蒋夫人说道:“这年头,还真是什么人都有……”
“是啊,听说是个淫贼,趁着这上元节要寻几桩好事呢,幸好被人捉住了。”
蒋夫人附和道。
崔涵之却越听越觉得那声音耳熟,要想看看那人样貌,却又因为人太多而挡住了视线。
奇怪,怎么听起来这么像九哥的哀嚎?
算了,大概是他听错了,九哥昨天出门有些意外,今日是断不可能再出来的了。
姚氏兴冲冲地把崔家母子往傅念君和崔衡之“私会”的地方领。
蒋夫人觉得这里偏僻,不肯再走了。
这个姚氏,神神叨叨的,哪怕她再愚鲁,也看出来她是有后招在等着自己。
要不是碍着身份,蒋夫人真不想再待了。
姚氏打发下人去望了望,可是根本没那两个人的影儿。
崔涵之倒是发现了一个坐在石桥边痛哭的人。
“明川,你怎么在这哭?九郎君呢?”
明川抬起头,望着崔涵之的脸愣了愣。
“五郎,九、九郎他不见了!”
“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跟着他?”崔涵之不明白这小厮的意思。
明川哭得更响了,此时哪里管得了这么多,“我跟着九郎,后来他就让我走远些,我走开了一些,本来一直盯着的,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醒来寻了许久,郎君已经没影子了……”
崔涵之见到姚氏带着蒋夫人也走了过来,他想了想,终于觉得崔衡之有很大问题,“他今天出门来了?来干什么,为什么要叫你走远点?”
明川到底年纪还小,又是心里害怕,什么都藏不住了,“他是来和傅二娘子私会的,他们约了要在桥下相会的,所以我要走远一点……呜呜呜,不知会到哪儿去了……”
这和说好的一点都不一样!
郎君有什么事一定都会带着他的,可都怪他自己睡着了,可是好好的他怎么会歪在墙角睡着的呢?
明川怎么想都想不通,只能通过哭来发泄。
他那句和傅二娘子私会一出口,听见这话的人就全部愣住了。
“和傅二娘子……”
崔涵之喃喃重复了一遍,他突然有点想笑,他的庶弟,和他的未婚妻子吗?
这就是姚夫人想让他看的?
他骤然转身,姚氏脸色却也有点惊愕,总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对。
所谓捉奸在床,可那两个人呢?
怎么只有个小厮在这哭?
蒋夫人却已经忍不住大怒起来,她一怒就要哭,和明川不相上下:
“九哥!他、他说要和傅二娘子私会!疯了,都疯了,他们……他们想做什么!真是、真是不要脸面……”
她结结巴巴地骂,也不知该骂点什么。
傅家几个小娘子在一处,默默地不插话,傅梨华心里是有数的,傅念君这是和人来私会了呢?
咦?可是她人呢?
崔涵之比他亲娘冷静多了,忙唤了自己身边两三个小厮:“去寻九郎君,尽快,带上明川,这里附近都仔细找找……”
“这么热闹呢?”
突然有一道嗓音插进来。
原来是傅念君盈盈立在桥顶,正笑睨着众人。
“没想到,能这样巧遇诸位。”
她一步一步踏下来,轻踢脚尖,步履十分轻盈俏皮。
崔涵之望着她,想张口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出现在这里,那九郎呢……
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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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崔涵之在心里否认。
他其实早已看了个分明,姚夫人在这事里脱不开关系。
但是傅念君,她那种人,和旁人私会也不是不可能,崔涵之不相信她的人品。
不相信姚氏,也不相信傅念君。
所以九郎呢?
傅念君把他怎么样了?
崔涵之冷着脸向傅念君揖了揖:
“傅二娘子……”
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姚氏就先他一步冲向了傅念君。
“二姐,你、你在这?刚才这小厮说你同九郎私会,这是怎么回事,九郎呢?”
傅念君望着姚氏娇美年轻的面庞,笑得十分可爱:
“母亲好生奇怪,蒋夫人和崔五郎都在这里,您却问我崔九郎在哪里?我是崔家的人吗?我怎么知道。”
姚氏发现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接得上傅念君话的时候了。
她的脸色变了变,“是这小厮,九郎的贴身小厮,说你……”
“他的小厮说我和他私会?”傅念君哈哈笑了一声,“谁说一句我就真的去和他私会,是这道理不是?母亲觉得该信这小厮不信我?”
姚氏说不出话,脸色逐渐变成惨白,傅念君,她怎么这样难缠!
崔衡之这个没用的,到底去了哪里!
那个崔家的张姨娘看起来是个机灵人,难不成生的儿子这般没用!
傅念君这样一说,所有人也都静默了。
是啊,明川随便这么说一句,还能当真不成,那他说崔九郎和什么张家娘子、李家娘子、王家娘子私会难不成都是真的?
崔涵之默了默,换了种说法问傅念君:“二娘子在路上有没有见过我那弟弟?”
“五郎的弟弟啊。”傅念君悠悠地望了崔涵之一眼,“是我未来的小叔……”
崔涵之被她一噎。
“是。”
他答得瓮声瓮气的。
傅念君翘着白秀的小下巴,作势仔细想了想,“刚才路上押过去一个采花淫贼,我看了会儿热闹,听见人群里有个书生说那人看起来像是他的同窗崔九郎。我当时还想,必定不是你们那个崔家,你们崔家怎么可能出个淫贼呢?”
她的眼风扫过停住了哭泣,正在那一抽一抽打嗝的小厮明川:
“不过现在嘛,听起来崔九郎是个很喜欢去和人家‘私会’的,说不定刚才那个……”
“你!”姚氏涂着蔻丹的手指尖高高抬起,眼睛紧紧地盯着傅念君。
崔涵之也脸色一变。
这话已经很分明了。
她言下之意,刚才那个他们看过笑话的采花贼,热热闹闹被人押去官府的人,就是崔衡之!
傅念君疑惑:“我怎么了?我这也是听说的,蒋夫人这会儿应该派个人赶紧去府衙瞧瞧才是。”
蒋夫人哪里还有力气回她话,她歪在身边一个姑姑身上,一下一下用手拍着胸口:
“我听错了吧?我一定听错了啊……啊!九哥……我们崔家……孽障!都是孽障!”
崔涵之望了一眼亲娘,好吧,他原本也没打算蒋夫人能如何。
他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又朝傅念君揖了揖,这一揖看在傅念君眼里,可比刚才那个多了几分诚意。
“二娘子,烦请告诉在下舍弟的下落,请你……不要再开玩笑了。”
他们崔家,他的父亲,都开不起这样的玩笑。
傅念君裙摆一转,在桥沿上坐下,也不怕旁人说她没有规矩,因为即使是坐在桥沿上,她都坐得很漂亮:
“如今的怪事当真是多,五郎,我虽与你有亲,却还不是你们崔家人,崔九郎去了哪里怎么要问我,即便你我成了亲,我与他还隔着一层叔嫂关系,我该留心他的动向不成?”
崔涵之知道她这是不肯实话实说了,可他又确然不相信她一个小娘子能把崔衡之弄进府衙去。
别无他法,崔涵之请姚氏派个人去府衙问问,他自己的人,刚才都被他派出去找崔衡之了。
姚氏咬着牙,觉得冷汗湿了背,傅念君到底是什么妖精?怎么什么法子都动不了她,真是见了鬼了!
四娘子傅梨华一见到傅念君得意她便受不了,她不顾三七二十一忍不住冲口而出:
“二姐!你是不是背着五郎和九郎私会了,你现在又把他给弄去哪了?你怎么这样歹毒!”
傅念君望着她,依然没有提高半分声音:“四姐总是不长记性,胡乱说话的毛病还不肯改,你说我和谁有私就有私?上回是齐大郎,这回又是崔九郎了,下回打算杜撰个谁?不如你先和姐姐说说,我好做个准备。”
傅梨华是一向蛮不讲理的:“你少给我歪缠!崔九郎的灯你都挂到廊下了,还说你们没什么,你们昨夜分明就在一起!”
她的声音大,渐渐地引来了两三个人驻足。
傅念君觉得姚氏母女为了伤她八百,是从来不在乎自损一千的,若被人知道这是傅相公的家眷,傅琨怕是在同僚面前头都要抬不起来了。
“那灯是崔家送来的,我不是送到母亲院子里去了吗?你们没看见?”傅念君故意望向崔涵之,“我只知那灯姓崔,是哪个崔家人的,四姐倒比我清楚……”
崔涵之被她清明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
原来适才傅家那盏来自他弟弟的琉璃灯,是这么个缘故在里头。
傅念君这是……
给他的一个警告吗……
傅梨华“呸”了一声,恨不得捋袖子再嚎上几声,让所有人都知道知道傅念君的丑事。
可这时,崔涵之温和的嗓音却响起了:
“四娘子想岔了,那盏灯,是我的……是我,送给傅二娘子的。”
他们是未婚夫妻,送盏灯罢了,合情合理。
傅梨华彻底愣住了,怎么会这样?
崔涵之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对着傅念君的,像是一个承诺。
傅念君垂眸笑了笑,看来崔涵之确实不像他母亲,而像他父亲。
也只能说,在这个时候,还是识时务的。
他想为自己的庶弟按下这件事。
可惜,仅仅是识时务。
如果他早在看到那盏灯的时候做出反应,或许,她今夜就算计不得崔衡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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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静静地望着崔涵之。
可惜,就算他现在如此识时务,他这样的示好,她也并不会看在眼里。
因为崔家对于她来说,什么都不是,只是早晚会摆脱的麻烦罢了。
傅梨华却因为崔涵之说了这话更显得有些怒不可遏。
她的脑子一向就不太懂得转弯,他只觉得崔涵之是想挡下傅念君的丑事,为她挽回脸面。
他的态度怎么就和上次来傅家时变了那么多?
难道他还真对傅念君……
简直岂有此理!
“你!那个明明就是……”
她咬牙想再呛一呛傅念君,却被一股力气拉住了手臂。
回头见到大娘子傅允华朝她摇摇头,“四姐,别说了。”
傅梨华却不死心,“大姐,你放开我,我……”
她没有来得及继续针对傅念君,因为有下人回来的禀告打断了她。
“夫人,”这是姚氏带出来的护卫:“前头有人认出了那‘淫贼’……”
他斟酌了一下才继续说:“有人认出来,说那确实是崔家九郎君。”
姚氏只能睁目结舌。
什、什么……
崔涵之的脸色黑了黑,他立刻当机立断对那护卫道:“烦请你去一趟崔家通知家父……”
他自己立刻要往府衙方向走。
蒋夫人在哭的空档拉住了崔涵之:“五、五郎,或许不是的,不会是那样的,他们看错了……”
崔涵之默默叹了口气,对蒋夫人道:“阿娘,你先回家,这里有我。”
他在这方面的见识毕竟不是蒋夫人这样的深宅妇人能比的。
事情发生了,应该去求证,去解决,而不是抱着那“万一”的念头。
崔涵之转身又向姚氏作揖:“今日扫了夫人雅兴,望夫人恕罪。”
很冷淡的一句话,就是告辞了。
姚氏还要说什么,可崔涵之已经转过了头,没有给傅家众女眷一眼,匆匆离开了。
姚氏心里满是火气,回头一看,傅念君依然坐在桥沿上,正在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
傅念君望向她,笑了笑,“母亲想说什么?”
“是你做的!”
姚氏叫道。
是啊,谁都能看出来。傅念君想。
“母亲快些去找方老夫人商量个什么法子吧,否则怕是对爹爹不好交代。”
她是十分诚挚地给了这个建议。
“有什么不好交代的!”傅梨华站出来替姚氏说道:“你可真不够要脸的,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有了哥哥念着弟弟,怎么,把崔九郎算计成这样算你能耐是不是?”
酸的意味很明显。
“四姐好重的戾气。”傅念君站起身,裙子上却无一丝褶皱:“也不知是替崔五郎心疼,还是替崔九郎心疼,总归不是心疼我这个姐姐。”
调侃的意味也很明显。
傅梨华连连冷笑,还待要说什么,却被姚氏喝止住了。
“住口!”姚氏沉着脸,“回府。”
她只扔下这几个字,便匆匆转身走了。
是一副不愿多与你计较的样子。
傅梨华被傅允华和傅秋华一左一右拉着劝着要将她往回带。
“你们……你们放开我,我、我要教训她!”
大娘子傅允华急得额头冒汗,这可是外头呢,她们刚才在桥上那一出,已经引来了不少人围观,若是任凭四姐再口无遮拦下去,可是带累了傅家的名声。
三个小娘子越走越慢,很快就与姚氏隔开了一段距离。
“可恶!”傅梨华还是不肯罢休,扭着要掉头去教训傅念君。
她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气啊?
五娘子傅秋华不太明白,用眼神求助傅允华。
傅允华默默垂下眼睫,叹了口气。
四姐气的,是傅念君没有着她们母女的道,顺利脱身出来,反把崔九郎带进了沟里,而她们母女,在崔五郎和蒋夫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她在傅念君面前拿不住理,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宣泄怒气了。
傅梨华不是一向就这么不讲道理吗?
真是像极了姚家那位方老夫人。
几个人拉拉扯扯的,一不小心就撞到了前面正喝喝呼呼走在路中间的几人。
那几人一看是几个美貌的小娘子,就不由变了面孔,尤其是当先一个油头粉面的小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三个傅家娘子。
“他娘的。”突然一个人把这色眯眯的小子踹开,随即恶狠狠地对眼前几个小娘子说:“别挡路,速速让开!”
显然是没有想调戏的意图。
那人脸上有几道新伤,鼻青脸肿的,显得多了几分凶神恶煞,正是昨天挨了齐昭若打的焦天弘。
他憋着一包邪火,可又不敢上驸马府去直接挑衅,更加不愿承认他昨天竟被齐昭若那一向弱鸡的人打成了个猪头。
今天再次满街游荡,他琢磨一定要逮住齐昭若,雪一雪耻。
因此今天这路上就是有再漂亮的小娘子,他也没兴致。
傅允华见他们也无意为难,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想挪步。
谁知傅梨华又不知发哪门子疯,捂着脸尖叫起来:“你们敢!我是傅相公之女,你们休想轻薄于我!”
焦天弘抽了抽嘴角。
哪个说要轻薄她了?
就这姿色还以为满天下都要轻薄她呢?
他又忍不住踹了旁边那小子一脚,什么眼神,这也要盯着看!
“焦兄,是傅相公家……”
有人提醒他。
焦天弘突然眉目一凛,想到了今天白天特地叫人去打听过的消息。
齐昭若和傅家二娘子似乎有些来往,但是究竟是不是相好也没人确定,毕竟这傅二娘子同时和很多人来往。
逮不住齐昭若,逮住他那个相好的也不错,架打不成,银子也不能就这么被赖了。
焦天弘想到齐昭若那张小白脸就气得头顶蹿火,此时也管不了什么傅相不傅相了,当即道:“你们哪个是傅二娘子?”
他一看就是来者不善,傅允华也不想多做纠缠,看见远远地几个护卫正在调头找她们,她心里也松了口气,不想和这几个纨绔废话。
谁知傅梨华一听他们找傅念君,便忙道:“就在东边一百步的桥上,她刚才就在那,我是她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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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天弘听了她的话,也没说留个心眼想一想,磨了磨牙,当即挥一挥手,“走。”
也不再理会她们几个。
傅允华和傅秋华都望着傅梨华,“四姐,你……”
傅梨华却很有道理,“我、我胆子小,被他们一吓就……”
傅念君身边没有带护卫,毕竟上元节里的东京并不乱,即便像出了崔衡之“淫贼”那出戏,也会很快被人制住。
“可那几个人毕竟……”
这么气势汹汹的,傅允华还是有点担心的。
不过傅梨华和傅秋华显然都很不以为然。
傅家的几个护卫走近了。
“娘子们,适才那几位……”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纨绔子弟,好在没有生事。”傅允华道。
轻描淡写也就揭过去了。
一行人便在人群中寻了路回傅家。
傅念君走得很慢,昨天夜里发生了很多事,听说蕃坊那里还着了火,很下意识的,她把周毓白和这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她也细细地想过他说的那些太湖流寇。
她对这件事没有什么印象,但如果真的是牵扯到他的事,左右绕不开他那几个兄长。
她摇了摇头,暂且不想这些。
“仪兰,我想吃冰糖葫芦。”
她突然对身边的丫头说。
仪兰笑了笑,“好啊,娘子,我去给你买。”
傅念君停下步子等她。
焦天弘几人没花多大力气,就在傅梨华指路的方向附近发现了这个可能最像是傅二娘子的人。
“傅二娘子?”
焦天弘顶着一张猪头脸冲到了傅念君跟前。
傅念君抬了抬眼皮,“不是。”
回答地十分自然流畅,芳竹在旁边噎了噎。
“真不是?”
焦天弘有些不信。
“真不是。”
傅念君强调了一遍。
反正她觉得来人这样冲上来就要像是寻仇的样子,她还要说自己就是傅二娘子,就真的是脑子有点问题了。
上元节里这么多人,反正谁也分不清谁。
焦天弘默了默,听说那位傅二娘子是个很不知检点的女人,这个小娘子的举止却很规矩,一看便是大家闺秀,好像是有点不像。
漂亮倒是漂亮,不过焦天弘现在没这心思。
他又挥了挥手,打算叫身后的人换个方向,再去找“傅二娘子”。
期间他似乎也没有想起来要怀疑一下傅梨华的话。
他们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偏还要维持着纨绔衙内们的举止。
真是傻的可爱。
傅念君不由感慨。
不过自己几时会惹这样的人?
她想不明白,芳竹也说从来不曾见过他们。
“傅二娘子。”
傅念君突然听到有人唤她。
“傅二娘子,果真是您,我家郎君……”
突然冒出来的热情小厮打断了傅念君的计划,焦天弘等人又倏然转过头来。
所以该来的都逃不开吗?
傅念君望着那小厮,这一个又是谁?
傅饶华曾经到底在东京城里创造了多少奇迹,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那小厮还没发现焦天弘等人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他兴冲冲地指指对岸亮着灯的茶楼:
“我家郎君排行第六,和您也算有过一面之缘,特地唤小的来和您打声招呼……”
排行第六?
难道是东平郡王周毓琛?
他好好的和自己打招呼做什么!
傅念君没来得及细想,眼前那小厮就被人一下子拨开了,焦天弘气急败坏:
“你果真是傅二娘子!敢骗我!”
傅念君十分气定神闲,“我不认得你,自然不知道你要找哪个傅二娘子。”
焦天弘恨声道:“你就是那齐昭若的相好是不是!”
傅念君终于明白了,原来是那位给她带来的麻烦。
“不是。我不是他的相好。”
焦天弘显然不想听,他的人一步步围到了傅念君和芳竹身边,“他欠了我的钱,拖了几个月,他说了他相好的有钱自然能弄来,傅二娘子,你可别说你不知道!”
傅念君想到了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说是齐昭若曾经想和她合作开水产行,后来被柳姑姑等人劝下了,在万寿观时他还又特地来催促过一次。
这事挺蹊跷的。
邠国长公主和齐驸马难道会没钱吗?齐昭若会缺这点钱吗?可他宁愿想法子到傅饶华手里骗,就说明这事不能向长公主开口,更不能让她知道。
他应该碰到了一件棘手的麻烦。
估计和眼前这人有关。
傅念君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焦天弘的衣着打扮,看出他应该家底也不凡,都不像缺钱的人。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理由替他付钱。”傅念君很冷静,“这位郎君,逼迫一个小娘子不是君子所为,这世上还有王法。”
焦天弘怒火腾然,“他娘的,你们俩是算计好的吧!他有个长公主做娘就得意上天了,你也很拽?今天就让你尝尝……”
“焦天弘,你在做什么?”
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焦天弘的火气骤然灭了,他惊愕地转过头,不知何时旁边已经站了好几个少年郎君。
为首那人青衣寡淡,眉眼如远山和煦……
他吓了一跳,“郡、郡王……”
东平郡王周毓琛,他怎么会在这?
周毓琛走上前,指了指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厮,叹道:“我让阿衡来和傅二娘子打声招呼,你一下把他拨落到泥潭里,我可都看见了。你瞧瞧他这身衣裳,你对我府里的人有意见?”
焦天弘噎了噎,他刚才怒气冲冲杀过来的时候,傅二娘子跟前好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被他一下拨开了。
是这个小厮吗?
他看了愁眉苦脸的阿衡一眼。
他竟然刚才没认出来这小子!阿衡他都不知见过多少回了啊……
“没、没有。”焦天弘立刻气短了。
他的父亲焦定钧百般讨好张淑妃才在朝中有如此稳固的地位,他们焦家,自然是站在张淑妃母子身后的。
而东平郡王,正是张淑妃寄予厚望的小儿子,焦天弘和周毓琛自然是有些交情的,应该说,他就是有天大的火气,只要周毓琛说一句,他半点声响都不敢有。
却偏偏是他!要是回去被他老子知道了,少不得一顿鞭子,焦天弘一想就觉得肉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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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琛向傅念君望了一眼,她盈盈朝自己福了福。
他转回视线,对着局促不安的焦天弘道:“什么银钱?”
焦天弘恨不得吞了自己的舌头,“没、没有……”
“和表弟有关?”
显然他什么都听到了。
周毓琛笑了笑:“我自然会去问他,但是他的账,你来和傅二娘子算是什么道理?”
他讲话十分平缓,比常人慢一些。
焦天弘倒是不知道这小娘子这般有本事,竟还搭上了东平郡王。
“这、这不是,人家都说齐大郎和傅二娘子……”
周毓琛咳了一声,“人家都说什么了?我没听说过。”
焦天弘立刻住嘴了。
这是很明显的袒护啊。
美色惑人,当真是美色惑人啊。
焦天弘不由在心里叫苦,若让张淑妃知道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因为周毓琛很明白地说:
“看时辰也不早了,你还不回去?令尊可知道?”
焦天弘最怕的就是他老子。
“郡、郡王,我走,您会不会……告诉我爹爹?”
周毓琛想了想,“看我明早还记得不记得吧。”
焦天弘当然知道,这记得不记得,全靠自己表现。
当下麻利地就带着身后的跟班跑了个无影无踪。
直到到了看不见的地方才敢把今天给他乱报告消息的小弟踹上几脚。
谁说傅二娘子的相好是齐昭若了?
人家分明是东平郡王罩着的!
傅念君也颇为不解,周毓琛好好的帮她解这个围做什么?
他们可是毫无半点交情。
而此时她看见周毓琛身后的几个少年也都纷纷向自己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傅念君向周毓琛道谢,“今日谢谢您了。”
“无妨。”周毓琛道,“不过是凑巧。”
并不是凑巧。
傅念君微微笑,等着他继续发话。
周毓琛身后钻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团团喜气的一张脸,也算清秀,露着尖尖的小虎牙。
“这就是傅二娘子?七叔相护的那一位?”
傅念君愕然。
七叔?是指周毓白吗?
周毓琛向傅念君介绍道:“这是我大哥的长子,不过比七哥小了半岁。”
是大皇子肃王的儿子……
傅念君自然向他行了礼。
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小的周绍雍笑嘻嘻地受了她的礼,眉眼间却全是揶揄。
周毓琛身后另外还有三个少年,其中一个笑道:“六郎怎么不介绍我们?”
周毓琛说:“自然是要一个一个来的。”
傅念君实在也想不到自己有和这帮人“一个一个来”的必要,可这些人都是宗室子弟,身份贵重,由不得她做决定。
“这是清源郡公,这是冯翊郡公,这是咸宁郡公……”
周毓琛耐心很好,按照年纪长幼一点都不马虎地向傅念君介绍了自己身后这几人。
傅念君花了一点时间才绕明白这几人的来历。
本朝开国皇帝太祖周辑并非无子,他死后兄终弟及,弟弟太宗周较登上皇位,太宗自己的儿子便被封为吴王,如今已经过世,这位清源郡公周云霰(读作“现”)就是吴王之子,太祖皇帝仅剩的嫡系血脉了。
这人的年纪比周毓琛略长两岁,面庞瘦削英俊,下颔线条如刀削一般,眼神倒是平和,疏离客气地朝傅念君点了点头。
太祖有兄弟三人,除了太宗,太祖还有一个极疼爱的幼弟,秦王周辅,周辅故后留下两个儿子,咸宁郡公周云禾和冯翊郡公周云詹就是他们的儿子。
周云禾年纪尚小,却眉目俊朗,面相看着十分温和,倒和周毓琛周身气派十分相似,只是到底少年心性,他瞧着傅念君的眼神也同周绍雍一般闪闪发光。
为的是什么,傅念君心知肚明。
而冯翊郡公周云詹与周毓琛一般年纪,因为少年丧父,他眉宇间却含着两分沉重。他是周家这帮俊俏郎君中外貌最好辨认的一位,听说他的母亲是西域胡女,他因此生得比寻常中原人鼻梁与眉骨更挺拔突出些,眼睛也不大一样。只是傅念君没有机会看清,因为这位对她的兴趣显然不高,很快就偏转过头赏对岸的灯火了。
周毓琛向傅念君笑了笑,“如此傅二娘子可记清楚了?”
我为什么要记清楚你们家的人?
傅念君逼着自己压下这句话,只好从善如流:“自然,各位郎君都是人品贵重之人,过目难忘。”
周毓琛的笑容中含了两分不明其意的味道。
周绍雍却用肘子顶了顶他:“六叔,你岂不是越俎代庖了,七叔自然会帮傅二娘子的……”
傅念君望着他道:“郎君说笑了。”
“怎么能是说笑?我七叔去傅相公府里英雄救美的事已经传遍大内了……”
周绍雍眨了眨眼睛。
“英雄救美……”
傅念君把这四个字在嘴里盘旋了一遍,实在不知道如何接话。
怎么说都是越描越黑。
那日的场面那么乱,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她和周毓白又没过分接触,这话是怎么传出来的?
其实这件事,两人都觉得很冤枉,大家之所以对周毓白和傅念君有这样的误会,完全是拜邠国长公主所赐。
邠国长公主当日进宫哭诉之时,倒是没怎么说周毓白的不好,只是她对周毓白替傅念君说话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便多嘴说了几句,觉得是傅念君迷惑了他,叫他神智不清了。
如此流言,一传十十传百的,宫里女人们又都寂寞惯了,乍然听说了这位神仙般俊俏的寿春郡王的风流轶事,自然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能叫他失了分寸的小娘子是何方神圣。
不止女子有好奇心,周毓白这些弟兄侄儿也是一样。
开了年的上元,这是个最好不过的机会了。
傅念君吸了口气,说起来,天家也和普通人家没什么区别。
她顶着周绍雍的灼灼目光,只说:“有些传言,还是不能轻信。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各位郎君,告辞。”
说罢周全地行了礼要走。
————————
除了傅家各位妹子,还有周家各位汉子,我知道你们又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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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周绍雍踏出一步想唤住她,却被周毓琛打断了。
“阿雍,别胡闹了。”
周绍雍止住步子,不满道:“六叔是怕七叔生气?不过就是看看罢了,我又不会如何。七叔他从来不爱近女色,难得……”
周毓琛无奈:“你这听风就是雨的性子……”
“傅二娘子却不如传闻中那般不堪。”周云禾小声地与周绍雍道。
周绍雍也点点头,“看来此中必有曲折。”
周毓琛敲了敲他的头,“你又能知道了,等你七叔知晓你今日这般放肆,仔细他动气。”
周绍雍却不很怕,“他在查蕃坊失火一事,才脱不开身来管教我。”
周毓琛默了默,蕃坊失火,确实古怪。
几人回身去茶坊,周云詹和周云霰走在后头。
“詹弟,在看什么?”周云霰问身边的人。
周云詹收回视线,摇摇头,“没什么。”
周云霰没有忽略他视线望去,那抹隐去在人群中的影子,眸光闪了闪,“走吧,不要看了。”
傅念君回到府里,只觉得满头乱麻。
她一直以来的想法,就是敌明我暗,哪怕决定插手朝局之事,也只能暗暗搅动浑水,这帮皇家子弟,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如今她若是这么和周毓白扯上了关系,必然盯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就多了很多,就如今天一般。那她日后再有什么举动,除了防府里那几个,还得防府外,怎么想都觉得吃力。
“娘子……”
芳竹给她端了燕窝上来。
一次见到这么多俊俏郎君,这还是头一遭呢,谁知娘子竟这般懊恼,哎,她觉得娘子如今是心思越发重了。
“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吗?”
傅念君问道。
该记着的事,她一刻都不敢忘。
大牛来给她回话,说是跟着傅渊出门的人回来了,已经打听清楚,他今日确实和大理寺评事郑端有约,但是郑端的夫人魏氏到底有没有同行,就不能确定了。
“那间王婆子茶肆呢?魏氏常去的那家,打听清楚了没,东家是何人?”
结果清清楚楚,背景一干二净。
“娘子,这种积年的老店,怕是不好做手脚的。”仪兰也道:“王婆子茶肆开了少说也有二十年了,要真说有问题,难不成二十年前就有问题?”
傅念君也紧紧锁着眉。
可她就是怀疑,怀疑那个魏氏的背景不简单,怀疑她常去的那家茶肆必然有什么隐情。
如果不是她庸人自扰,那就只可能是对方本事太大,把线索藏匿地她连一点点都抓不到。
“算了,暂时不去查了,一样,郑端和魏氏夫妇盯着些,还有,派两个人去打听打听登闻检院朝请大夫荀乐的近况,事无巨细,概仔细整理汇报于我。”
大牛领了命退下。
芳竹和仪兰更觉得傅念君奇怪,这些人,她们娘子到底是几时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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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正月十七这日,在姚氏的忐忑之中,崔衡之的事终于也渐渐在傅家传开了。
说到前一天晚上,崔涵之亲自赶往府衙,想领回已经被各路义士折腾地没个正形的崔衡之,可是开封府的官吏自少尹大人伊始,到下属官差,个顶个的清高正直,崔郎中和崔涵之两人出面还保不下个崔衡之,愣是让他在狱中饥寒交迫地过了一夜才算放出来。
本来是要开堂审案的,可是苦主消失了,也没个能提供证词的,问了揪崔衡之过来的热心义士们,只说昨天就没看见那被轻薄的女子了。
苏姑姑自然是早就功成身退,不留半点痕迹。
傅念君原本也就是这个目的,打一拳就跑,何况这一拳,也够重了。
如此最后崔衡之总算被带了出来,整个人却精神恍惚,痴痴呆呆,身上恶臭难闻,如同在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一般,就是街头的乞丐仿佛还比他干净些。
崔郎中气得恨不得将他逐出家门,虽然说证据不足,可崔衡之“菜花淫贼”一名声早就悄悄传开了。
人言可畏,尤其是崔郎中这般爱惜羽毛之人,当下拂袖而去,看也不去看这儿子一眼。
还是崔涵之找人把他抬了回去。
崔家的张姨娘早已哭得呼天抢地,恨不得用额头撞碎了门口的青砖。
蒋夫人也哭湿了好几条帕子,嘴里不断念叨着,“真是丢脸……崔家,五哥……可怎么办……”
两个妇人各自为了儿子,什么都能怪到对方身上去。
张姨娘怨恨崔涵之,觉得是他与傅念君算计了自己儿子。
蒋夫人怨恨崔衡之,觉得他丢光了自家和儿子的脸面。
崔郎中一个都不理,只大怒:
“再哭,把你们全绑去傅家!”
然后竟二话不说把张姨娘塞了嘴捆了关柴房去了。
如此就剩下蒋夫人一个哭得抽抽噎噎的,“老、老爷,为、为什么是绑、绑去傅家……”
也不知是不是和张姨娘比哭争长短让她有些得意了,竟问了这么一句蠢话。
她不明白自家哪里对不起傅家了,说起来还不都怨傅念君那个妖孽,她才是专门来祸害崔家的!
崔郎中气得胡子直抖,手上一个控制不住,抬手就把书房里平日宝贝地不得不了的青花三足笔洗砸烂在她跟前:
“你去问问,张氏那个蠢货和傅家夫人怎么合计的?啊?九哥有什么本事能搭得到傅家去,说到底都怪你,你才是崔家的主母,如果不是你处处看不上傅家二娘子,上次还被撺掇着想私自搅黄了五哥的婚事,张氏敢生这么大的心吗?用庶子顶嫡子……”
崔郎中冷笑一声:
“你们把傅相公当什么了!九哥和张氏敢动这种妄心,还不是你纵的!他去撩拨人家傅氏的嫡长女?啊?狗胆包天!”
“傅家就是派人把他打死了我在朝堂上也不敢说一句话!你以为傅二娘子有这么大胆子敢把九哥算计到这地步?这是傅相默许的!就是要给你们这些掀不开眼皮的愚蠢妇人看看,就是用后宅的手段解决,该怎么解决这种事!”
村口的沙包说算了算我还欠三章,是分开还呢还是分开还呢,今天就三更了应该,摸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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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涵之一直负手站在母亲身边,只侧身替她挡了笔洗碎裂的瓷片,其余时候都只一言不发,也没有帮着劝父亲。
因为他也知道,这件事确实难办。
崔郎中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怎么他这位夫人,竟会这样一天比一天蠢,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自从上次他大骂过后,他以为她总算能收敛点了,可没想到她就好像是和自己杠上了一样,在不着调的路上一路走到黑。
蒋夫人却哭得更响了,她觉得自己可真真是冤枉透顶了。
“老爷,妾身虽然糊涂,可是自从上回做了错事,哪里还敢再随意插手五哥的婚事,那张氏本身就是个主意大的,俗话说只有千年做贼的,哪里有千年防贼的?她要算计这桩事,妾身哪里知道,老爷,您可不要冤枉妾身啊!”
崔郎中只冷笑,“这个张氏,我们府里是自然留不得她了,你别说你自己一点干系都没有,你也清楚,若是阿娘在此,哪里是个张氏能翻出浪来的,二月里她老人家就要上京来了,你且跟着她好好学学如何治家吧,若学不好,你给我回丹徒老家去!”
蒋夫人浑身一软,幸好崔涵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蒋夫人心如死灰,只无言流泪,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崔家老夫人奚氏是个厉害人物,比起她嫁给傅家那位长姐,只赢不输,蒋夫人最怕的就是她,若是自己不在夫婿儿子身边,去陪着那一位,她可真是不想活了!
“阿娘。”
崔涵之叹了口气,慢慢地扶起蒋夫人,轻声道:“爹爹气得狠了,这两日你避着些,等太婆来京,你好好表现,你不会被送走的……”
蒋夫人揪着儿子的袖子,好像抓到了主心骨一样,点点头,这才有力气被丫头们扶回房去了。
“五哥,你跟我进来。”
崔郎中稍微气顺了些,这个家里,真是没几个能说明白话的人。
“这件事,你怎么看?”
崔郎中扶着桌案,问崔涵之。
崔涵之垂手站着,蹙眉道:“还要静观其变,看看傅相公的意思,若是傅家夫人那里……”
傅琨若是罚了姚氏,态度即很明确了,不但不能追究傅念君的责任,他们父子俩怕还是再要去道一次歉。
崔郎中长叹一声,“倒是我从前小瞧了傅二娘子,瞧瞧她做的这事,不要说你阿娘,就是傅家那位夫人也挡不住。”
崔涵之倒是对此不太苟同,“本来也不是件多聪明的事。”
在他觉得,姚氏此举并不明智,因此也说不上傅念君就是多聪明。
崔郎中有些忿忿,“那位傅家夫人可也让我刮目相看了,从前以为至少是个通达的,怎么会出这种馊主意。”
他顿了顿,把视线放在儿子身上:“她对你们母子的态度却是有所改善,五哥,难不成她一边打着九哥的主意,一边还打着你的主意?”
这妇人!
崔涵之也有些微微讶异,可一想到当日姚氏强迫他和一帮小娘子们同行赏灯,也觉得十分别扭,“无论如何,此次被姚夫人一搅和,我和傅二娘子的婚事怕是……”
他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希冀,或许他和傅念君不必要此生彼此绑在一起呢?
可他却被崔郎中一抬手打断了:“这不用你担心,你阿娘不着调,好在你还有个好太婆,等你太婆进京,我们和傅家的关系自然能有所改善。”
崔郎中想到自己的老母亲就有些怅然:“我年轻时一门心思读书,在人情治事上全仰仗你太婆,原以为娶了你阿娘就能由她接手打点,可没想到……”
他摇头叹息,“到头来有什么事,还是只有你太婆来接担子。”
崔涵之却只好安慰亲爹,“傅相公内宅尚且不稳,爹爹不用如此妄自菲薄。”
“傅相可比你爹爹有谋算多了啊。”崔郎中见儿子不明白此中关节,耐心解释道:“他纵着妻子岳母胡闹,可闹起来却又伤害不了傅家根底,他这都是筹谋好的。你要知道,位高权重者,不能太过白璧无瑕,因此这后宅矛盾,对傅相来说,也十分必要。”
崔涵之仔细地听着,这都是他日后要学习的典范。
“但是我们就不一样了。”崔郎中不由黯然,“我本就不算太眼明心亮,你阿娘又糊涂至此,连张氏母子这点小心眼都没注意,如今九哥闹出这样的事,他算是彻底废了,这是傅家给我们的教训,可我们不仅不能讨回公道,还只能笑着把苦果往肚里咽。九哥虽不成器,可到底也是我的儿子你的弟弟啊!”
崔涵之心里也默默痛惜,“如今看来,把九哥送回老家或许是个转圜的方法。”
这东京城,他是不能再留下了。
崔郎中望着崔涵之,语重心长地又劝了几句,“五哥,其实你我对于傅二娘子的认识不过浮于表面,人往往会铭记自己初时的印象而忽略了别的细节。日后你再去傅家,万不可再被偏见蒙蔽了双眼,你要好好看看她是个怎样的人。”
崔郎中到底在看人一方面还有几分眼光,“若她能有这样的心计和手段把九哥折腾到如此地步,必然是位女中丈夫,你瞧瞧,近来关于她的传闻,已渐渐转变……”
崔涵之皱眉。他不了解傅念君吗?
他不想去了解。
爹爹不知道,她是个怎么不知廉耻、放肆妄为的女人。
“爹爹为何反而会欣赏她的所作所为?她对付九哥的手段如此狠毒不留余地……”
崔郎中却只觉得他年轻不懂事,“世家后宅,和朝堂斗争一样,风起云涌,对别人留余地,就是不给自己留余地。你要记住这一点,你阿娘,她就是永远堪不破这个道理。”
才让个李夫人联合着她娘家嫂子把她骗了个团团转,甚至这次,又着了姚氏的道。
崔涵之抿了抿唇,表情有些挣扎:“是,孩儿知道了。”
崔郎中感慨,他这番教子之训,也不知他能听进去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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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这里,傅念君自然是要去给傅琨交代的。
“你如今越发厉害了,崔九郎虽不堪,可此番吃这样大一个亏确实也有些太严重了……”
傅琨叹道。
虽然他觉得那等人品败坏之人无甚可惜,可他确实惊讶于傅念君的出手。
“女儿也是为求自保。”傅念君苦笑,“依我的名声,一分坏能被说成十分,十分好也能被说成一分,人言可畏,爹爹,我连半分错处也不能在这上头犯了。”
傅琨也能理解。从前怎样是从前,这男女之事,本就说不明道不清,前头已经有个齐昭若带累得她这样,后头可不能再来个未来小叔再拖她后腿。
“你倒警觉。”傅琨微微笑。
“即便我不警觉,不是也还有爹爹帮我看着呢吗?”傅念君放软了声音,带了几分撒娇意味:“爹爹不就是纵着我自己处理,十六那晚上才不肯留在家中。”
傅琨默了默,“念君,爹爹对你有愧。其实,我心里也不大愿意相信你母亲她会……”
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咬着她不放。
傅念君知道姚氏虽然在傅琨心中远不及她生母大姚氏的地位,可到底这么多年夫妻情分在,因为这桩事,傅琨也不可能把姚氏休回家去。
傅念君很懂得顺坡而下,“我自然知道爹爹心疼我,不然也不会指派给我这么多人手,由得我放手去做事,这在旁人家,哪个未嫁小娘子能这么放肆的。”
她挪到傅琨身边,笑眯眯地道:“我对母亲也无多少怨恨,她此番这般做,不过是心中意难平罢了,四姐的婚事没了,我和崔家五郎的亲事却逐渐稳固,她自然心里不畅快,她不过是想我嫁不成崔五郎罢了。可她不知道,我原本就不想嫁给他呀。”
这一点傅琨也早就在心中认定了,只等崔家奚老夫人到京替傅念君行完及笄礼后再做退婚商量。
“如此,你是怎么想的?”
傅琨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他一直宠爱女儿,在他心里,傅念君与姚氏母女最大的不同,就是她对自己永远会坦然相告,什么念头什么想法,她不怕自己这个父亲知道。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傅琨才敢放心给她手下拨人,让她拥有完全不同于傅家其他小娘子的权力。
他不会休了姚氏,他早就知道姚氏对待傅念君并不尽心,所以从以前到现在,他给了傅念君足够的本钱,让她自己能够保护自己,甚至偶尔给姚氏吃些排头他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怎么想嘛……”傅念君歪头想了想,“母亲想把我与那崔九郎配做对,不如倒全了她爱做媒的心意,如今崔九郎是连门都不敢出了,这亲事怕也谈不拢,不如让母亲操心操心。”
她朝傅琨眨眨眼。
这可真够膈应人的!
“你……”傅琨也无奈。
女儿比以前懂事多了,姚氏这么算计她,她竟也不说要追究责任,只想了这么个办法恶心恶心她。
“真是鬼灵精。”
傅念君又道:“好事成双,还有四房里大姐,这两日我看母亲总把她带在身旁,不如让母亲也替她谋划门好亲事。”
她没把话说明白,姚氏那可不是为了大娘子傅允华着想,是想把她往崔涵之面前凑呢。
傅琨摸摸胡子,觉得这法子很不错,给姚氏安排些事情做,免得她时时想搅得家里不安定。
“就按你说的来办吧。”
不得不说傅念君这主意阴损至极,姚氏在忐忑里度过了两三日,甚至连哀求的腹稿都打好了,甚至都准备了素衣素鞋以备必要时演一出自请下堂的苦肉计。
那傅念君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姚氏在心中笃定。
可谁知道傅琨竟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只说崔家那里,崔九郎的事傅家也要体恤一二,让她去办他的婚事。
崔家如今是对傅琨的话唯命是从,崔郎中当然只有同意的份。
姚氏一个头两个大,这几天外头谁不晓得崔九郎的笑话?
虽然事后崔家放出过风声,说是崔衡之被人构陷污蔑,证据未足,并不是那采花淫贼,可到底在府衙里被关了一夜,他那风流潇洒的俊俏郎君形象是崩塌地啥也不剩了。
她该怎么和这么个人去说媒?
还有傅允华的亲事,竟然也压到她头上了!
她自己有亲娘四夫人金氏,需要她来操什么心!
这回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可姚氏却不敢不去办,这一回是她理亏,上回的事傅念君就已经在府里府外博了个可怜名声,若这次她算计继女和人私通的事被捅出去,姚氏这大夫人的形象也再难维持了。
傅念君觉得心情甚为不错,就摸索着到二房里陆氏这来,感谢她派苏姑姑帮忙是一回事,再者她想问问那个连夫人的夫家,武烈侯卢璇的事情。
倒是她还没走到门口,就见到四夫人金氏急匆匆地出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傅念君朝她打了个招呼:“四婶娘可好?”
金氏皮笑肉不笑地朝她点点头,“是二姐啊,你的气色倒很好,看来近来很顺心吧。”
这话里的酸味让傅念君差点听笑了,意思就是金氏自己不顺心呗?
“还算一切平安。”
金氏用眼梢往傅念君身上扫了扫,转身离开了。
“她来做什么?”
傅念君好奇地问侧卧在榻上看书的陆氏。
陆氏放下手里的书,也不起身,只道:“还不都是你闹出来的事。”
傅念君抿嘴笑了笑,“果真没看错四婶娘。”
芳竹和仪兰听得一头雾水,这是啥跟啥?
她们娘子和四夫人可是没有一点接触啊……
陆氏轻轻“啧”了声,对她们迷茫的眼神和呆滞的表情很是不满,打发她们俩去茶房里歇脚。
“哪里找的丫头,用着也不觉得累。”
陆氏撇撇唇。
傅念君是知道她的,对于愚鲁的人从没什么好声气。
“能用就行,还挺有意思的。”
这两个丫头经常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语出惊人,习惯了以后傅念君倒还觉得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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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氏为人,傅念君还是清楚一二的,所以金氏此来和陆氏说什么,傅念君大概也能猜到。
“她素来就是个心眼多的人,大嫂如今揽了要替崔家九郎说媒的事,一并还有四房里大姐儿的婚事,金氏素来就爱往那透风的墙里凑,这回大嫂动你脑筋,大概就是想把崔五郎换给大姐儿做亲,金氏表面上装不知道,心里也是千八百个乐意,估计在被窝里也偷乐了个两三回。如今知道这事不成了,她心底发虚,就以为大嫂是要将大姐儿打发给崔九郎做媳妇了。”
陆氏不由笑起来,对傅念君道:“你可真是个黑心肝的,折腾她们还费了我功夫听她左右试探……”
傅念君告罪:“二婶饶了我吧,我也不晓得她会来找你探话。”
姚氏的意图是想拉拢金氏,金氏本来就多心,现在事情两下里一凑,她自然想法就多了,以为姚氏要用自己的女儿去填崔九郎那个坑了。
因此才顾不得别的想找陆氏探听探听。
“真有那种没脸皮的人。”陆氏对金氏第一回说这么重的话,“往日有什么事躲得比谁都快,连自己女儿的事都想叫别人去冲锋,还真以为普天之下皆是她的奴才了。”
显然适才陆氏与金氏那一番话让陆氏很不愉快。
金氏虽和她处了这么多年妯娌,其实并不了解她,要命的是金氏还以为自己相当懂得平衡府中关系,对付对付陆氏还游刃有余。
傅念君只道:“恐怕四婶娘日后会在这油滑周旋上吃苦头。”
“懒得理她。”陆氏翻了个白眼,“她的儿女大了,四弟不管事,有的她出门去交际的时候,遇到聪明人,瞧她怎么被打脸吧。”
四老爷傅瑞是个清雅高洁之人,喜爱游历名山大川,结交四方文人雅士,兴之所至,就和人作诗饮酒,挥毫泼墨,醉个三五日是平常。一年里有大半年不在家,根本想不起来府里的孩子妻子。
四夫人金氏虽然有她的难处,可到底靠着傅家这棵大树,谁也不会短了她吃穿,她却如此热衷于耍心机四处挑拨,就很叫人不耐了。
“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陆氏直接问傅念君。
傅念君也不和她含糊,“是有点事想问问二婶,关于武烈侯卢璇,还有他的夫人连氏……”
陆氏挑了挑眉,“你打听他们做什么?”
傅念君咳了声,“上元节夜里遇到了与三哥交好的大理寺评事郑端的夫人魏氏,魏氏身边就有这位连夫人,一时有些好奇……”
陆氏不太出府,不知道傅念君是遇到了什么契机想打听卢家的事,但是总归她做事还算有分寸。
“卢璇是前朝柴氏后裔,这连街头三岁小儿都知道……”
“正是。”傅念君道:“连夫人也是闽国旧臣之后。”
陆氏终于坐直了身子,目光平视前方,静静道:
“你对前朝之事了解多少?”
傅念君摇摇头,很坦诚:“不过尔尔。”
陆氏笑了,“确实,我们陆家这样的人家,放在前朝,也不过是个不轻不重的世家,可是有些人家,和我们是决然不同的。成为宋臣,对陆家而言,不过是气节的问题,可对有些人,就是天下大义。”
比方卢璇这样的帝裔吗……
只是天下大义这道理,傅念君却不甚明白。
她只静静地听。
但是陆氏的故事却不是从卢璇开始。
有些事傅念君很少关注过,应该说即便关注了也不曾细细想过,这些已经尘封的往事和作古的人,如今才渐渐在陆氏的嘴里有了正形。
“本朝未建立之时,时局纷乱,四方群雄并起,哪怕到了如今,许许多多世家贵族,朝中大臣,都是由那些贵族世家演变而来,许多都曾是一方砥柱,一时豪强。”
陆氏笑了笑:“当年后周国灭,卢璇不过几岁年纪,字都不识几个,他是帝裔又如何,他能有如今的光景,不过是因为他养父卢琰的本事。”
傅念君也是知道卢家的,“越国公卢琰乃是玉川卢姓派系嫡支,自后汉起就是上等贵族世家,听闻卢公更是得家族所长,人品与才能极为出众。”
“是啊……”陆氏的神色怀着几分恍惚,“卢琰也是二臣,侍奉了周室,又变节侍奉宋室,只是二臣与二臣之间,却也大不相同。”
由此陆氏讲了一个傅念君不知道的故事。
当年太祖皇帝周辑采用七妙计策,废后周皇帝为王,其余公卿大臣不改变旧职。他和一批大将夺位成功进入内宫时,发现有一个小孩,太祖查问这个小孩是谁,查问结果得知是周废帝之庶弟,常年不受宠爱,生得畏惧羸弱。
宋太祖便环顾将领们,问该如何处置这个小孩。侍卫们揣摩太祖心意,迅将他抓起来准备处死。那小孩年纪虽小,也知自己性命难保,在大殿之中哭声动地,几次昏厥过去。
其惨状在众臣眼中,却只有卢琰不忍心稚儿殒命。他冒着生命危险劝谏太祖:“尧舜授受不废朱均,今受周禅安得不存其后?”
这一句话,就这样救下了卢璇的性命。
太祖生性本也不凶残,就发令把即将被拖出大殿枭首的孩子救了回来,从此被卢琰收为养子,再不是后周宗室。
“卢琰侍奉周室时一片赤诚,侍奉宋室一样呕心沥血。”陆氏叹道:“太祖曾说他有‘冰雪之清,松柏之骨’,当真不负。国朝之中,前朝旧臣不少,可何处再有一个卢琰?他不以变节为耻,不以二臣身份为辱,他教训子孙,只叮嘱他们不负卢氏清名,不愧天下百姓。”
傅念君心潮激荡,终于明白陆氏所言“天下大义”为何。
“所以,区区一个卢璇能有多少能耐?”陆氏道:“重不在他乃后周宗室,重的是,他有卢琰这样一个养父。而他的夫人出自连家,这里头多少,是冲着卢琰而去。”
原来是这般道理!
傅念君终于明白过来。
帝裔好寻,名臣却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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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卢琰的夫人连氏乃是闽国名将连重遇之后,这连重遇也算是个极有气节之人,忠心不移,誓死护卫幼主,力战而死。
陆氏说起连家:
“当年闽国国灭,连重遇命子携幼主逃入毗邻的吴越国,当时中原正统乃是后周,他们几方寻觅,也没有再听说过闽室王家后人的消息,后来也就作罢了。”
傅念君接口:“闽国国小势弱,当时后周尚且处于内忧外患,恐怕没有多余的心思寻访王氏遗孤了。”
当时这么多小国林立,若个个灭了都要斩草除根,哪怕是再多兵马也不够用。
“不过,寻访不到,大概是因为吴越国包庇吧。”
傅念君说道。
陆氏点头,“不错,吴越国在乱世之中度过了这么多代,没有战乱,还占据着如此丰沃的江南土地,不得不说,钱家人很会审时度势。”
与寿命短暂的闽国这样的小国不同,吴越立国以来,历时百余年,一直十分安定,经营着名下的十三州,先后尊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和宋为正朔,并且接受其册封,在藩国之中兵力虽不强,财力却不容小觑。
“确实,当年太祖平定天下,只有吴越王主动献两浙十三州之地归宋,保全一族荣耀,实乃少有英明之人。”
既避了江南战祸,又不损自家一兵一卒,且太祖生性并非残酷暴虐之人,钱家将兵权悉数交出之后,朝廷并未多做苛待,彼时吴越王二子更是在太祖太宗朝出仕为宦,成为文臣,在朝也算顺风顺水。
而钱家在江南依然被尊为吴王,朝廷虽然加的封号不同,可“王爷”之名依然跟了钱家人几代。
到了三十年后,钱家已经几乎无祖上恩荫爵位在身,可依然是江南顶级世家,几代以来累积的财货,钱家人的富贵生活,怕是连皇室都比不上。
“钱家在杭州一带根深蒂固,加上如此懂时务,可以说,不仅与皇室关系很稳妥,在江南百姓心中也很有威望。”
陆氏继续说着。
这世间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钱家保全了江南,保全了自家的钱财人力,让江南一带在时局纷乱之中几乎无有损失,虽被灭国,可是祖宗基业,到底是葬送了还是留下了,恐怕也很难衡量。
“最近上元节,钱家人似乎进京了。”陆氏侧首,傅念君很机灵地递上了一盏茶。
傅念君知道陆氏的消息十分灵通。
“二婶可知来的是什么人?有何目的?”
“目的?”陆氏嗤笑,“左不过那几件事。要么就是官家又要赐婚钱家,要么就是国库里短了银两。”
钱家金山银山,一时要搬也搬不空,朝廷在江南一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有好处,左右钱家也算是皇帝的钱袋子。
傅念君默了默,一来二去,从个魏氏竟扯到了连氏、王氏、钱氏这三个家族……
她越来越没有把握,这个魏氏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陆氏却给了傅念君一颗定心丸:“你若是觉得生疑,必然不能放过任何一处关节。”
她整了整神色,把茶杯重重放在小几上,换了极为严肃的表情:
“官家年纪一日比一日大了,立太子之事不能再无限期拖下去,你爹爹必然是要站队的,他如今在这个位置上不容易,容不得他和稀泥。朝廷已经有了一位老丞相,毕相公是老臣,油滑地狐狸一样,必然急流勇退,现在官家不肯放他归隐,朝臣们也好望着他做风向,可也就是一两年的事了,他退下来,接下来就是你爹爹和参知政事王永澄王相公,他们二人素来不和,往后少不得在立储之事上多有分歧。”
陆氏的担心也是傅念君一直以来的担心。
“二婶说的没错,如今朝局复杂,吴越钱家此次来京,恐怕各位皇子要动了。”
陆氏的眼神闪了闪,“恐怕已经动了。”
傅念君心情沉重,东京城里,远比她想象地还要暗流汹涌。
陆氏提醒她:“你爹爹只有一双眼睛一对手,明面上的斗争尚且顾不过来,何况还有这暗里的。你说那个大理寺评事郑端和他妻子奇怪,刻意接近傅渊,确实要防,这件事上,你比你哥哥敏锐。”
傅念君苦笑,她是从结果反推因由,否则怎么可能察觉到这魏氏,还能一路联系到钱家身上去。
“二婶,我总觉得这个钱家,很不好揣测,闽国遗孤在吴越地界消失,至今不了了之,钱家如此识时务,何必要包庇下来?莫不是有所图谋?”
陆氏摇摇头,“这件事,我就无法得知了,钱家的意图,他们和闽国王氏遗孤的事,根本不是你我能探听的,你若要探听,确实只有卢璇的夫人连氏这一途径。”
连重遇的子孙护主从闽入吴越,必然寻得了当时吴越国主的庇护,如今还没有过多少年,他们和钱家的牵扯,必然还很密切。
傅念君叹了口气,“当真是头疼。”
陆氏勾了勾唇,“可不就是头疼,你可是信誓旦旦要护得你爹爹周全,如今这般,怕还只是个开场了。”
陆氏足不出户,却知晓古往今来这么多事,傅念君笃信她心里也很有一些不平意气,想与郎君们一较长短,只是陆家不比傅家,傅琨给了傅念君这样多的权力,而陆氏因相貌缺憾,性子执拗,在闺中时怕是日子比她不好过多了。
“我虽有心,对于朝堂之事,到底很难插手左右,若我与三哥同气连枝倒也好办,但是现下……”
傅念君很老实地把这话告诉了陆氏。
傅渊也不是笨人,若她在旁提点几句的话,凭借他的能耐,做起事来必然比他们两个内宅女眷得心应手。
“且一步步来吧,你想速成,恐得嫁个有权势且爱重你的郎君,肯听你一言,否则啊,你这点想法,以后也只会成为妄念。”
傅念君点点头,不管这些,为今之计,她还是要先盯着魏氏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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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查问出来的结果?”
周毓白把手里的纸撂在桌子上,声音和缓平静。
可他的亲卫单昀心中有些忐忑,垂手恭敬道:
“郎君,蕃坊里的人来回盘查了三次,只有这个波斯商人符合您的要求,他曾经路经江南一带,在无锡县附近被水贼虏掠,他说这帮贼寇很是奇怪,仿佛自家人闹内讧一般,过不了三四天,又放了他走,如此他就到了开封落脚。”
周毓白敛眉,转向一直立在他书案旁眯着眼的老头,“张先生怎么看这件事?”
张九承是王府的幕僚,大名府人,早年中过举人,却一直无心仕途,四处游历,到了近五十岁才进了王府。
“郎君心里怕是有了计量,这帮水贼并不是真正的水贼,或者说,起码从前他们应该不是水贼。”
张九承缓声道。
“是。”周毓白接口:“他们流落江南,必然是为了些不一样的原因。”
“他们在找东西,郎君一直怀疑这一点,可是找什么东西,您心里可有眉目了?”
张九承摸着胡子微笑。
周毓白是知道他的,这老儿必然早已察觉到了什么,却不肯明白说出来。
“恐怕要往我几位兄长身上去查。”周毓白叹道:“我往江南走的这一趟,四下里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着,我如何能有多的动作。还有就是,如今吴越钱家进京,机会实在难得,多半这回事与他们有关。”
“也对也不对。”张九承道:“和钱家有关系,却又不是直接的关系。”
“先生此话何解?”
张九承看了他一眼:“郎君可曾听闻过传国玉玺和氏璧?”
传国玉玺乃是秦时始皇帝得和氏璧命丞相李斯用此镌刻而成,素来被视为帝位正统的证明,只是已经消失许多年了。
周毓白勾唇笑了笑,表情便不如刚才漠然,添了几分暖意。
“先生也爱听这些茶楼街巷的趣闻?”
张九承挂不住,轻轻拢拳咳嗽了一声,“郎君可莫要小瞧民间的风言风语,自后梁末帝殒命,传国玉玺就从世间消失了,传闻便是到了闽国王氏一族手里,当年后周灭闽,依然无所寻觅此宝,王氏后人由大将连重遇家人护卫逃入吴越,这东西,便极有可能进了江南。”
周毓白纤长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扣了扣,似乎在体味这话中的意思。
“派人下江南去搜寻传国玉玺,这样的蠢事,别人不说,倒像是我大哥的手笔。”
张九承也笑,“肃王殿下有时候,确实……”
周毓白的目光沉了沉,“若真像先生所言,他们探访之物是传国玉玺和氏璧,却被人隐匿于贼窟,那恐怕是因为这伙水贼,是没有办法再进京了。”
张九承接道:“就如郎君所言,有本事找寻传国玉玺的,并非一般人,而江南之地,吴越钱家如此势大,不论是哪位王爷,想来去自如,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许是他们得手之后,钱家所派出人手能耐惊人,杀灭了大部分人,剩下的几个,只能匿于贼窟,再伺良机。这才是这件事唯一合理的解释。”
周毓白垂眸:“大哥的意图有些太明显了。”
张九承摸着胡子,自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是啊,肃王殿下若真是想寻了这宝贝献给官家,大可不必做到如此隐秘,他想寻这传国玉玺,不为别的,怕是为了打钱家主意而去。”
钱氏私藏传国玉玺的罪名一旦坐实,他们另有图谋的念头就遮不住了,肃王自然想得到和氏璧,可一样是想拿着它做个契机,把钱家收为己用。
钱家此次入京,就好像一颗石子投在了平静湖面上。
朝中各方关系本就处于互相观望,各有所备的状态,他们一来,就引了这些念头一一亮出明面来。
肃王如何能不急。
吴越钱家一旦择了主,他再捧着块和氏璧,也只能去送给爹爹博他老人家一笑了。
“吴越钱氏可真不会像做这种事的人。”周毓白说道。
他指的是藏下王氏遗孤,和传国玉玺一事。
就算他们心中有反意,也不能存着这么明显的把柄等人来抓。
这一点很奇怪。
“暂且不论当年他们如何思量,如今看钱家尚且按兵不动的态势,并不如何把肃王殿下放在眼里,或许是早就已经不怕传国玉玺成为手中的把柄了。郎君,钱家必要争取啊!”
张九承重重地说道。
周毓白比起他的那些皇兄来,母家徒有清名,这放在百姓眼里倒还好说,可做大事是要钱和人的,他的那些产业不过杯水车薪,钱家必然是不得不争取的一步棋。
周毓白深深拧着眉,他倒不在想如何争取钱家,而是觉得这件事里头处处透着诡异。
“张先生,上元节夜里来刺杀我的那伙人,你真觉得是大哥的人?”
张九承想了想,“目前看来,确实只有肃王殿下有这能耐和心思做这样的事,但是……怎么说呢,即便他怀疑您已经得了传国玉玺,也不能如此打草惊蛇,这倒是多此一举了。”
“对。”周毓白首肯。
“这更像是有人引导,故意要让我朝这个方向去查。”
张九承讶然,不是他讶然于周毓白这样的想法,而是肃王那个人吧,同他亲娘徐德妃一样,脾气大却蠢,在做事上有这样那样的纰漏很是常见,周毓琛和周毓白两兄弟应付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是这次,周毓白却很看重这件事中不合理的地方。
说不合理,确实有点不合理。但是以肃王的脑子来说,又很合理。
所以张九承有点惊讶。
周毓白却到底是被与傅念君那一席话影响甚深,如果他所以为的对手,并不是他全部的对手,明里暗里,是有人在引导着他一步步去对付别人的话……
“这件事暂且按下吧。”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急,一定要把事情都看清楚了才能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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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我也有和氏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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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承却诧异,“郎君,这可是个好机会。即便您顾及与肃王殿下的手足之情,吴越钱氏却是放到了您的眼前,如此机会,为何不去一试?”
“有时候占了先机,却并非是先机。”
周毓白眉眼平和,有一种十分妥帖的从容。
何况与几次三番给他下绊子的肃王手足情深,他还没有那么伟大。
张九承知道他并不是这样不争不抢的人,但是周毓白从小到大,一直都很有自己的主意,张九承也因此并不再力争。
“如此,郎君尽可以先静观其变,不过还有一桩事,您也该上上心了。”
“何事?”
“您的亲事。”
周毓白笑道:“先生几时也爱做这说媒之事了?”
张九承无奈,“娘娘也不是一次两次地暗示于您,偏您喜欢装聋作哑,时局要变了,您也该为自己早做打算才是。”
周毓白问张九承的意思,“先生可有计量?”
如此张九承就推了三个人选出来。
“三司使孙计相家中有三个女儿,参知政事王相公只有两个儿子,倒是有侄女儿,还有就是同平章事傅相公家中。”
这三个人,都是朝中重臣,如今周毓白和周毓琛都还未成亲,这几位家中的女儿,自然是很值得考量。
“郎君比六郎胜在出身,宫中张淑妃骄横,且爱结党敛财、提拔亲眷,舒娘娘性情平和,几位大人也都看在眼中,六郎的婚事比起您来,更要难上一难。”
意思就是,他周毓白因为有个清流外祖父和母亲,入得了这些文人的眼,他自然比周毓琛更有机会,争取一个相公做泰山。
周毓白知道张九承已经为他的婚事琢磨良久了,难免带了几分好笑询问这老儿:
“先生觉得这三家,哪家更胜一筹?”
“不好说。”张九承眯了眯眼,“孙计相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谁都不得罪,是个不求功不求过的人,且他家夫人生得不好看,几个小娘子听说也是极丑,不然何至于现在一个都嫁不出去,若是他心里早做了打算不愿涉水,难免赔上郎君你这样俊秀的人品,下半生对着个丑妇苦不堪言。”
这老儿说的一本正经,周毓白咳了一声,端起了茶杯掩饰唇边的笑意。
发现这老不正经的老琢磨着让自己去用美人计。
张九承分析地头头是道:“王相公倒是个好人选,他在朝政上颇有建树,支持者甚众,如今也受官家爱重,只是他的政见老朽颇为不喜,死板秉正,太过束手束脚,左一句祖宗遗训,右一句孔孟之道,郎君是要做大事的,怕是即便一时得了他的支持,今后反被他制约了手脚。”
周毓白点点头,“那傅相公呢?”
“傅相公倒是也不错,人也温和妥帖,且在政事上颇有新意,几次给官家的奏疏老朽也看了,确实胸有丘壑,若得时机,或许能在朝堂上一扫守旧之风,做一番事情出来。”
“只是啊……”他叹了一声,“傅家是世家,家业也庞大,可傅相公的几个弟兄都不过泛泛,也无甚得力姻亲,却一堆要照拂提拔之人。我听闻傅相公自己就有些被家族拖累,后宅不定,您若娶了傅家女儿,怕是今后岳家那里,麻烦不少。”
反倒是不如王相公那样,贫家出身,背景一干二净,人家要算计,也算计不出来什么。
“说完了?”周毓白放下茶杯,“先生倒是为我考虑地妥当,你如今这把年纪,身边才是该娶一房妻室照料才是。”
张九承一噎,好好地扯到他身上来做什么?
“郎君……”他不肯放弃,誓要说服周毓白,“自然您的心意也重要,太难看自然是不行的,近来您不若去这三家走动走动?”
周毓白抬手打断他,“先生的话我听进去了。”
可是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听进去。
张九承无奈,可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下人来禀告:齐郎君又来了。
“又?”张九承也不由有点吃惊,“他这是……”
昨天齐昭若拖了一头小鹿来,说是上山打的野味,也不管人家要不要,丢下就走了。
周毓白摇头,“唉,他呀……”
张九承抿了抿唇,“邠国长公主与肃王殿下来往甚密,难道这齐大郎对郎君您有所图谋?”
周毓白却只道:“图谋大概是图谋的,却应该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说话间齐昭若已经进来了,今天却不是拖了一头死鹿,而是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矮胖臃肿,看起来像个富贵员外,此时已吓得瑟瑟发抖。
“你做事愈发没章法了,你绑了人这样提进我府里来,叫人家看了如何说我?”
周毓白站在台阶上,话虽这么说,其实倒也没有什么太过指责的意味。
齐昭若把手里的人往地上一扔,眉目沉然,开门见山地说:“这人是东水门外一间客店的东家,七哥要查那波斯商人,莫被人给欺了,那人没说实话,你该听听这老儿的。”
周毓白朝张九承望了一眼,张九承分明从这眼神里看出了一种意思,有时候还真是齐昭若这般果决狠辣的方式更能见成效。
单昀仔细盘问了那被齐昭若吓掉了三魂的客店店主。
原来那波斯商人并非是欺瞒没说实话,而是没说全。
原来那人从江南入东京时,在东水门外的客店暂居了一阵,他的妻子是路上赎的一个娼妓,今年才十几岁年纪,只是两人在客店未住多久,那波斯商人就先打算常住进蕃坊再做生意,可谁知,他那个刚刚生了孩子不久的妻子却寻了机会带着孩子逃了,他身上钱财早已空了,也无处可追,只能自己先进城,投奔城内的友人。
“他那浑家原就是个贼,他因觉得损了面子,便不好意思交代。”
单昀说道。
周毓白已经请了齐昭若入内喝茶,自己听单昀回话。
他点点头,让人把这客店店主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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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那商人的妻子大有问题,她是个惯偷,怕是确实在江南落险时顺走了人家贼窟里的宝贝。
“郎君不命人去追?”
单昀不解。
“不追。”周毓白道,再不做什么解释。
他转身进屋,却见齐昭若正盯着张九承,盯得一向洒脱的老儿也很是局促。
“齐大郎,你一直盯着老朽做什么?”
他又不是个漂亮的大姑娘。
齐昭若一条腿翘在膝盖上,脸上依然是冷冰冰的表情。
张九承……
在他父亲周毓白双腿被废之时,被凌迟处死在城门口,曝尸三日。
此后的几十年,周毓白再没有提起过这个人。
“没什么。”
张九承转而望向周毓白,这个齐昭若,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七哥不打算去把人抓回来?”
齐昭若看周毓白在自己对面坐下。
周毓白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云淡风轻地道:“留下来吃午饭吧,昨天你拿来的鹿肉还有剩。”
齐昭若皱眉,周毓白到底是什么打算?
上元节里他遇刺一事,有人纵火烧蕃坊一事,就这么全部揭过去了吗?
他不是个这样怕事的人。
可是现在的周毓白,不会把心里的打算全部告诉他。
齐昭若挑了挑唇,“也好,不若请六哥也一道来吃。”
周毓白点头,“不错,我们兄弟也有些日子没一道吃饭了。”
张九承在旁咳了一声,“郎君们有话说,老朽先退下了。”
他用手敲了敲膝盖,一副十分疲累的样子。
老狐狸。
周毓白不由好笑。
齐昭若却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也不是外人,张先生也一道喝杯酒吧。”
这算是什么阵容呢?
齐昭若的举动着实诡异,饶是张先生如此聪明通透一个人也实在分析不出来他的动机。于是凑着空他还是向周毓白提个建议,应当再请邠国长公主为儿子求求神拜拜佛才是。
周毓白却纵了他去。
齐昭若想试探周毓琛,就由得他去吧。
皇室五兄弟,若说对哪个不设防,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周毓白与周毓琛年纪相仿,从小就是一同长大,同吃同住,他们二人对彼此的观感也都差不多,既惺惺相惜,却又很明白,早晚需要分出个胜负君臣来。
这兄弟之情,也不过似镜花水月,如今看着美,他日却是一捅就破。
如今齐昭若的介入,也好改变下二人之间的关系。
齐昭若心内的想法自己也不甚清楚,他如今知道的事太少,邠国长公主在他受伤后也越发看得紧,甚至他离开府之日都遥遥无期,他要想谋些事,必得从别人身上入手。
周毓琛这个人,他并不太了解,因为,他死得太早。
他一直就觉得,这人是不该死的那么早的。
他一死,两位年轻皇子之间的平衡瞬时就被打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周毓白身上,齐昭若就算没有身处在那样的环境之中,也能想象那种氛围,这对于没有万全准备的周毓白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怎么会那么早死呢?
他决计不应该那么早死的。
齐昭若一直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谜团之中,这个局中的每一个人,他都要细细地去了解。
怪道张九承看不破他,他自己,都看不破自己。
寿春郡王府里,一顿午饭宾主尽欢,周毓琛又是一向温和的好脾气,见到了齐昭若,便向他说了当日正月十六晚上之事。
“……遇到了傅二娘子,她被焦太尉家的焦天弘寻衅,由头似乎是你,他上元节被人打了,是你?哎,你啊,何时才能长大?”
周毓琛眼里是满满的无奈。
若是从前的齐昭若必然插科打诨忽悠过去了,可今次他却沉着眉头思索。
周毓白坐在不远处喝茶,听见傅二娘子的名字,也微微扬了扬眉梢。
齐昭若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焦天弘算不得什么东西,可是他对自己如此不依不饶,胆子这么肥,或许前头那位原主做下的事,并不是件他以为的小事。
难道他真要去问问傅二娘子……
若她真是“自己”的相好。
那边周毓琛的视线在眉头紧蹙的齐昭若和举止自若的周毓白之间来回睃了一圈,目光含了几分揶揄,“你们和那位傅二娘子,倒是有缘,上回在万寿观……”
万寿观的事齐昭若是不记得的了,他侧眼去看周毓白。
周毓白迎向哥哥的目光,也不愿多做解释了,“遇到了一次,就算有缘?你也遇到了。”
周毓琛笑叹:“我可没你们有福气。”
周毓白的心里明白,周毓琛从来不会关心什么小娘子,他这般说,恐怕就如张九承刚才和自己说的那番话一样,他们两个都快要定亲了,傅念君的父亲傅琨,是十分值得争取的势力。
倒不是周毓琛也打算打傅琨的主意,他是想要摸摸周毓白的底,毕竟他上回帮傅念君一事,着实来得蹊跷。
傅二娘子的名声在外,总也不至于是他瞧上了她。
“六哥的福气恐怕还要大。”齐昭若道:“到了三四月间,殿试已毕,按照惯例,官家和娘娘必要为一批宗室子女和权贵大臣子女赐婚,届时六哥的新娘子大概也有眉目了。”
周毓琛倒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齐昭若堕马以来敏锐的思维,从前的他,总是连他和周毓白话里的弯弯绕绕都听不出来,几时又能这样接上话。
他答地很圆滑:“再看吧,总是爹爹和娘娘在做主。”
齐昭若撇了撇嘴角:“宫里张淑妃恐怕主意还大着……”
“阿若。”周毓白打断他,“何故说这些妇人关心之事?前头我听潜火铺的张副指挥使说,你的弓箭练地出众,既如此,今天六哥七哥也陪你比划比划。”
齐昭若也知道适合而止,周毓白既然打断了他试探周毓琛的话,他也就此作罢,起身扭了扭头,转了转手腕,“那就试试吧。”
“这小子……”周毓琛瞧他气势凛然的模样,叹息一声。
周毓白起身道:“输了也不丢脸。”
毕竟齐昭若拉开的那弓还放在望火楼上,张副指挥使如今天天看着都要惊叹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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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比试了一番,自然是周毓琛最后落了下乘。
张淑妃生他的时候年纪已不小了,自然娘胎里就带出些体弱来,比不得齐昭若和周毓白。
“这小子去西京养了阵子病,竟养得这般结实。”
周毓琛摇头和周毓白叹道。
其实原本齐昭若底子就不差,只是一来为人无常性无毅力,二来叫酒色掏虚了身子,学不成什么武艺。
“罢了,我要回府去了,闹不过他。”
周毓琛告辞,齐昭若也跟着他一道出府,在门口分别。
周毓琛望着齐昭若的身影,只微微勾了勾唇,打发左右:“去查查看,齐郎君今日捉了个人过来,是什么意思?”
手下道:“听闻齐郎君近日在替七郎查上元蕃坊纵火一案,倘与这里头有关系。”
“七哥儿素来谨慎,这次由得齐昭若插手未免奇怪,这件事我们也要上点心,怕是有些别的内情。”
手下人一一应了。
齐昭若今日没骑马,出了王府,却没走多远,就被一行人拦住了去路。
他自重生这些日来,找他攀关系寻仇的也不在少数,那焦天弘就是个例子,可何时竟会惹上这些人?
这些人都穿皂靴戴黑帽,窄袖金革,身配武器,高大威武。
这些人乃是皇城司的卫兵。
“齐郎君。”
为首一人向齐昭若拱了拱手,“请齐郎君移步,卑职有几句话想问问郎君。”
这人面目凶狠,气势肃杀,满身行伍之气,若论身板,将将是齐昭若两个般壮实,给人一种直逼面门的压力。
若换了旁的纨绔子弟,只怕此时已吓得尿了裤子。
齐昭若负手而立,将这些人打量了一圈,却道:“区区皇城司,也敢拦我的去路?”
那人微微吃惊。
齐昭若看了看他的袍服,“在皇城司混,至今仍是个兵额,却还混不上个官额,你这等下九流的人,也敢来拿我?谁给你的胆子,就是你们爷爷勾当皇城司公事许得一来了,我也不必跟他走。”
“你!”
有一人已把手按在了佩刀上,齐昭若面前的那位上一指挥亲从官却按住了他的手。
皇城司不属三衙管理,而是直属于皇帝的近臣,首脑大都是宦官,如今的头头,就是齐昭若嘴里内侍省副都知兼勾当皇城司公事,许得一。
皇城司从前权柄甚重,做刺探情报之事,虽声名难听,可得罪不起,若犯了口舌忌讳,尚且能招来大祸,由上一指挥亲从官刘禹亲自来带人,此人就该知道自己犯了不小的事。
可齐昭若的神态,竟毫无一丝惧意,刘禹抓过很多人,倒是很少见到他这样的。
“齐郎君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由我们出面来带您,已是给您留了面子。”
刘禹气势不减,冷冷地说道。
“面子?”齐昭若嗤笑,“我需要你们这帮东西给我面子?我乃宗室,即便犯了事,也有大宗正司来审,轮得到你们来提?且不用和我兜圈子,许得一与张淑妃走得近谁人不知,你们皇城司还当是太祖朝万千察子遍天下的光景了?少拿话来激我!”
大宗正司乃专门受理宗室的案子,论情论理,他也没道理直接被皇城司的人拦了去路。
刘禹越发吃惊,这少年,竟如此有胆识,还当他如传闻的一般没本事。
他身后一从属忍不住道:“进了开封府司录司对郎君声名必然有损,郎君未有官身,免了御史参奏之苦,若直接投了牢狱,转了大理寺和审刑院去判,才是折了您和长公主的面子。”
意思就是他犯的事不小,进了开封府和大理寺,就只能案律例判了。
“我等奉陛下口谕,郎君切莫为难我们。”刘禹蹙眉,脚步渐动,齐昭若看出他似是要动手。
齐昭若知道原主确实犯了事,可他还是不吃他们这套。
这帮人只知奉命行事,却不知是奉谁的命,他若被带走了,必然落到了张淑妃的手里,邠国长公主素来厌恶张淑妃,与其交恶,如今这机会,张淑妃也决计不会放过自己。
“口谕?”齐昭若笑道:“陛下乃是明君,这等不合情理的事他老人家岂会吩咐?台谏官虽管不得我,他们却管得官家。”
官家素来怕御史言官怕的厉害,怎么可能明知他涉案,还下令越级让皇城司来带他走,此间分明有鬼!
本朝御史台可不仅仅是监察百官,同时还监察皇帝。
而皇城司,只是皇帝手下一个特务机构罢了,且很大可能已被张氏窃权。别说官家不敢滥用职权,若不是碍于祖宗法纪,它早已被百官们上疏废了。
太祖朝时,太祖皇帝依赖皇城司察子刺探军务,让他们一时风光,可如今是太平之世,皇城司也不过空有名头吓吓人罢了。
他还是周绍敏的时候,在殿前司和侍卫亲军握有极重的权力,皇城司这帮宦官和兵头,自己还不是让他们生就生,让他们死就死。
真当他是好揉捏不禁吓的吗?
如今的齐昭若可是今非昔比了。
“郎君是要抗旨了?”刘禹的眼神越发冷冽。
齐昭若冷笑:“拿着鸡毛当令箭。”
刘禹眉目一敛,就要拔刀,这等小儿,如此蔑视侮辱他与一干弟兄,不教训教训他岂不是叫他反了天。
他右手去抽刀,可仅仅是一眨眼,他就觉得右手手腕一麻,眼前那人竟已经侧身闪到自己身边,反手就抽出了他左侧腰际的大刀,迅如疾风,刀风一转,那刀就被齐昭若反手横握着刀柄抵在了他的颈子上。
刘禹来不及多想,身体一转,就要抬脚,却不料早被识破,左脚膝弯狠狠挨了一脚,差点一软跪了下去,幸好他基本功扎实,还算稳住了,否则可真是丢了大脸了。
是他轻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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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宋朝的官署冗杂重复,很多带“司”的都是司法机构,皇城司相当于明朝锦衣卫,但是权力比锦衣卫小很多,不属于军队编制,毕竟宋朝的君权很受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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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刘禹手下两三个兄弟立刻拔刀相向,适才那个冲齐昭若很是不忿的年轻人扬刀就挥了过来。
齐昭若料定他顾及刘禹必不会对准自己,只微微一侧身,左手就握住他的手腕一折,那刀就立刻被夺到了自己手中。
齐昭若勾唇笑了笑,将两尺来长的钢刀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半圈,立刻刀尖就对着其原主了。
他两只手分握两把刀,一反手一正手,举重自若,左臂与刀背成一直线,刀身连晃动一下都没有,好似那沉甸甸的钢刀在他手里像羽毛一样轻,根本不花费半点力气。
皇城司几人都呆住了。
他这身上,竟是如此深藏不露。
齐昭若眯了眯眼,对着眼前目瞪口呆的年轻人笑了笑,见好就收,两把刀同时一转向,背到了自己身后。
刘禹也朝齐昭若看过来,不由道:“我素来尊重勇武之士,齐郎君如此本事,我自奈何不得你,可是圣命难违,我们弟兄如此人数,还是劝您不要再做挣扎的好。”
齐昭若笑了笑,脸色倒是换了一副,将两把刀倒转了刀柄还给二人。
“多有得罪。”
刘禹愣了愣,他这是?
齐昭若朗声道:“你只说要问我几句话,我也已经同你说了几句,我犯了事,按部就班,也应当入开封府衙听候发落,你们虽是官家的近臣,可是法纪严明自不能破,我如今去开封府领罪,你们断没有阻止的道理,也不算抗了圣命。”
“这……”
刘禹细细想了一遭,倒是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妥。
皇城司不设牢狱,左右是不能够提审案犯的,他们只负责抓人,但是这世上也有变通的道理,他们上头,压着的是国朝铁律法纪。
“你们‘押送’我去开封府,也不算办砸了差事。”
齐昭若这么一说,刘禹等人也同意了。
虽说这是他们第一回出动却没拿住人的,可就像齐昭若自己说的一样,他是宗室皇亲,说邠国长公主的独子,不是一般的平头百姓,若伤了碰了他罪过就大了。
刘禹拱手道:“既然如此,齐郎君,请吧。”
齐昭若一甩袍子,大步走了。
他这边的事情闹得不小,早就传到了不远处的王府里。
张九承午歇刚醒,老头不修边幅地就往周毓白院子里跑,此时周毓白正站在廊下看一只画眉鸟,这是前不久从宫里带出来的。
那鸟在他眼前蹦蹦跳跳的,蹦地他好生眼花。
可瞧在旁边侍候的丫鬟眼里,只觉得这画面却能美能直接入画了。
“郎君,齐郎君在出门不久之后,就遇到了皇城司的人……”
周毓白转过头,眼神很平静。
“现下呢?”
张九承道:“纠缠了一会儿,还略动了手,此刻走了,老朽叫人盯着了。”
周毓白吩咐:“去给驸马府传信。”
“快马早就备了,就等郎君的吩咐。”
周毓白明白张九承特地来告诉他的意思。
“皇城司,张淑妃的人……他是有把柄给抓住了。”
“张淑妃如今这般,倒是不怕直接得罪了邠国长公主。”张九承叹道,从前两人关系不好,却也不至于吵到明面上来,何况是拿对方儿子做耗。
毕竟齐昭若和六皇子周毓琛表兄弟关系还不错。
女人嘛,彼此看不顺眼对方的原因总是多一些。
“若是直接要难为邠国长公主,她倒不用特地动用皇城司了,毕竟她一个后宫妃子,擅自用爹爹的权力,叫言官逮住了,又是好一顿说……”
“这倒是。”张九承也觉得张淑妃此举奇怪,“不是要难为长公主,难不成还是帮她不成。”
张九承叹着摇头。
周毓白却出乎他意料道:“说不定真是如此。”
张九承微微张开了口,“齐郎君这可是犯了什么事啊?”
“让单昀好好去查查,他嘛……从前,也就那几件事了,不是为了女人,就是为了钱财,总是些纨绔习性,怕是这回捅了大篓子了。”
“张淑妃如今是确然心起了。”张九承说道:“自官家去岁派了差事给您和六郎,就该是个开始了……”
周毓琛母子得到了信号,渐渐有所动作起来。
周毓白这里,本该也筹措起来了。
可却是因为这件江南水贼的案子,张九承知道他又突然决心回归平静,按住了所有的心思。
这可真是……
是太谨慎呢,还是太风声鹤唳……
周毓白只温和地笑了笑,假装听不懂这老儿酸溜溜的暗示,侧脸去逗那只因得不到他关注一时有些气闷的画眉鸟,那鸟见他的目光又转向了自己,兴奋婉转地叫了起来。
张九承气苦,他还不如只鸟吗?
逗着逗着,周毓白脑子里突然窜过上午周毓琛在这里说的几句话。
焦太尉家的儿子要找齐昭若的麻烦,一直找到了傅念君头上,还是被周毓琛无意给解了围。
焦天弘虽是个浑不吝,他老爹却很懂得攀附张氏,难道这点子眼力没教给他吗?又得罪齐家又得罪傅家的,恐怕是他和齐昭若是生了什么大事,急不可耐要找转圜的法子?
是啊,齐昭若失忆了,傅二娘子是他的“相好”,焦天弘病气乱投医,已经到了那个地步。
可见这件事和焦天弘有莫大关系。
如今脑中转了个弯儿,周毓白就明白过来了,又唤住张九承,“先生,劳烦你要去查查焦太尉家的事了。”
“和焦家有什么关系?”
“焦家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唤作焦天弘,从前就与齐昭若打马游街,嬉笑玩乐在一处,这回齐昭若的篓子,必然是和他一起捅下的。”
张九承“哦”了一声,“原是为了这个。”
“劳烦先生了,我这里自有谢礼。”
张九承笑得开心,揣测周毓白莫不是又备了好酒给他……
老头儿一走,周毓白就唤来了侍女,那笑意看得她一阵心跳。
郎君可真是个俊秀无双的人,还如此温柔,就是对只架子上的畜生都百般体贴,真叫人恨不得也作个画眉鸟儿了……
“嗯,这鸟,送去张先生院子里吧,真吵。”
周毓白撂下这话竟转身就走了,侍女张了张嘴,望着那鸟儿,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村口的沙包说一会儿还有没有呢还有没有呢?你们说你们说。我的月票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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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二月,渐渐天气也转暖起来,一旦出正月,一切事务都上了轨道。
傅念君随时注意着傅渊的动静,魏氏那里倒是很安分,也没听说什么风声。
陆氏记着和傅念君的话,便与她说月底时,大概晋国公赵家的夫人要办一场文会,届时连氏会出席,傅念君有心,倒是可以去会会。
傅念君奇道:“二婶不是不爱出门吗?”
陆氏回道:“我几时要去了?这样的事,你那位母亲可比我消息灵通。”
话中之意,让姚氏带她出门就是。
也是,姚氏如今大概是愁煞了,傅梨华退亲后要另结亲事,还压着傅琨给她下的命令张罗崔九郎和傅允华的婚事,她怎么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谁说女人不能办文会,赵家夫人才名在外,是少有的一代才女。而赵大人乃兵部尚书,刚刚封了晋国公,显贵一时,他是两浙路苏州府长洲县人,祖父曾做过吴越国国主的幕僚,有这层关系在,赵家与连家和卢家交好也很顺理成章。
傅念君瞧着陆氏似笑非笑的神情,也道:“二婶倒是把我送去母亲面前惹她嫌了。”
姚氏必然是知道都不想叫她知道这个消息的,何况这种全是女人的场面,从前的傅饶华也不甚感兴趣。
“你是傅氏嫡长女,迈不过去的理,何况人家的文会又不是挑媳妇的,你如何不能去?”
傅念君点头称是。
没两天,倒是回西京奔丧的陆婉容和陆成遥兄妹先回到了傅家。
陆婉容看起来清瘦了不少,神色倒是还好。
“外祖母过世,我们是要服小功的,如此上傅家的门不妥,是我……”
陆成遥对陆氏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不好意思。
陆氏点头,“殿试在即,你心里着急想必你父母亲也能体谅。”
“却是难为妹妹了……”
陆婉容倒是还好,在隔间里拉着傅念君的手说话。
“念君,是我要谢谢你,还能见了太婆最后一面,我糊涂极了,只当她一直说身上好,却不曾细细问过郎中……”陆婉容说着说着又淌下泪来。
傅念君替她擦眼泪,心里也有点憋闷,母亲年幼时是这样软的性子,她以后的路可……
陆婉容稍稍止住了,又长叹:“我也无憾了,太婆见着了我,是笑着走的,这都是你的功劳,念君,谢谢你。”
“你我之间不需要言谢了,你是不是身上不好,清瘦了好多。”她担心陆婉容自己熬不住。
陆婉容叹气,“也是我不懂事,在家时愁思难谴,想着与你说说体己话大概就能宽慰些,就又跟哥哥进京来登傅家的门讨人嫌来了。”
她的脸侧向窗外,神色有些怅然。
傅念君一向直觉敏锐,知道她的话未说尽。
“你是二婶的侄女,就是一家人,我爹爹也不会赶你们走。”傅念君倒真是想法子哄她开心一点。
陆婉容朝她小小一笑,很是我见犹怜,“你在这儿好不好?她们欺负你了没有?”
傅念君倒是不想把自己身边那些乌糟事都告诉她,姚氏如今再要算计她,也该仔细掂量掂量了,因此只轻描淡写和陆婉容说了几句。
两人携手出门来,陆成遥却还没走,见到她二人,倏然就站起身来,随即又觉得有些冒失,讪讪坐了下去。
陆氏也看见了,勾了勾唇笑笑。
陆婉容觉得奇怪,突然觉得傅念君手里怎得生生冒了些冷汗出来?
傅念君见到陆成遥就想到了那时自己做的噩梦,大红盖头大红锦帐,盖头一掀开却是自己的亲娘舅做了新郎倌儿……
可真的是太恐怖了。
陆成遥拢拳咳了一声,只道:“从西京过来,也给二娘子带了些东西,请莫要嫌弃。”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红色。
傅念君谢过了他,就坐到陆氏身边去,眼观鼻鼻观心,再不肯多把眼神转一圈儿。
陆氏朝她投过去一个眼神,意味很分明,什么胆子,就这也能吓成这样。
“三娘,你歇够了?规矩不可废,各房里要去请个安。”
陆婉容和陆成遥知道确实该如此。
“那念君……”
陆婉容讪讪。
陆氏瞄了她一眼,这一个却又是如此没眼色。
“我和她还有几句话说,你自己去吧。”
兄妹两人只能自行去请安送礼了。
“怕了?”陆氏凉凉地道。
傅念君在旁老实道:“确实怕。”
“他也还算有点见识。”陆氏说着,
陆成遥是头一个发现傅念君是个有点妙处的人吧。
傅念君尴尬,“多谢二婶夸奖。”
“呸。”陆氏吊了吊眼梢,“哪个夸奖你了?他也不是良配,且不说陆家怎样,傅家怎样,你对他了解多少?”
傅念君苦笑,除开舅舅这层关系,她其实心里对陆成遥也多少有点数:
“我又不是那九天玄女,陆表哥有别的挑不要,非来要我,不过是他长居西京不晓得我这臭名声的厉害,还没受崔五郎那样的苦罢了。再者来说,他大约是前两次瞧我可怜兮兮的,难免动了恻隐之心,起了想庇佑我的心思。若说什么真情实意一片赤心的,可真是要辱没他了。”
陆成遥是个俗世看来的真君子,对她的偏见比旁人淡很多,可却并不是没有。
否则何以他敢如此在陆氏面前表态,他心底里,或许自己都没发现,还是觉得自己来娶傅念君,才是对她的拯救。
可她不觉得自己需要拯救。
“难为你能看穿。”陆氏欣慰,“他们兄妹,我一直存了分忧心,时时敲打,偏都像了我那嫂嫂,实际是个情浅的软性子,自己都还闹不清自己的心思,糊里糊涂地就想往前冲。”
傅念君一思索,或许还真是,母亲的性子,确实是这样。
陆氏看人准,却是个冷傲的,素来不爱多劝,从前也劝过陆成遥,他听不进去,她也懒得多说。
不过傅念君却是很得她心。
“你预备怎么解?”
傅念君无奈,“一五一十说了吧,叫他觉得我自作多情举止轻浮我也认了,总归比不尴不尬地拖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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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听了她这话,却拍着座椅扶手大笑起来:
“这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傅念君不由带了几分怨念:“莫不是二婶还有更好的法子?”
这天下间的事,唯这男女之事最说不明白,傅念君又不是什么风月老手,自然觉得快刀斩乱麻来得方便。
“也是这个道理。”陆氏收了笑声,叹了一声,“左右你对什么郎君不郎君的也都不上心。”
她是没有功夫上心。
傅念君出了陆氏的院子,在想着去晋国公府上赴文会的事,陆婉容如今回来了,或许应该要带她一起纾解纾解心绪,傅念君见不得她这般低落忧伤,出去结识一两个出众的小娘子陪她说说话,也比在这府里憋着的好。
傅家女儿虽多,可陆婉容选择了与傅念君亲近,和其他几个却也只能保持距离了。
她在路上遇到了姚氏身边得力的何伯,他正带着好些侍女端着时新的花卉头面喜滋滋地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自上回何伯十分拙劣地把傅念君骗去和崔九郎崔衡之“偶遇”后,傅念君就没再见过这老儿。
他自晓得那事没成,见了傅念君都是绕道走的。
今天倒是碰上了。
“何伯。”
傅念君唤了一声。
何伯吓得浑身一抖,转头速度极慢,“二、二娘子……”
“你老人家这是怎么了?脖子不好?”傅念君说着。
“呵呵……”何伯尴尬地抹抹额头,“二娘子这是有何贵干?”
瞧她的眼神和瞧恶鬼似的。
傅念君望了一眼侍女们手里的东西,勾唇道:“这是给哪些小娘子送去的啊……”
何伯心下一凛,大娘子和四娘子不久就要去参加晋国公府赵家夫人的文会,大夫人特地吩咐了置办一些新东西给她们挑,这二娘子该不是想做个半路的程咬金,给截过去吧?
何伯的老眼眯了眯,这可不行!
他防贼似的眼神看得傅念君更是觉得好笑,心里头立刻就起了主意。
她转了转眼珠子,轻声道:“何伯,你可不用瞒我了,这些东西是给四姐儿和大姐准备的吧?怎么没我的份?”
“老、老奴不知道……”
何伯梗了梗脖子。
芳竹在傅念君身后忍不住翻白眼,还真不愧是姚氏的人,够抠门的!
瞧这些东西的成色,她们娘子才看不上呢好不好!
可傅念君却出乎她所料,只听她轻声“啧”了一下,竟道:“所谓见者有份,我既看见了,怎么也得分我点吧?”
何伯瞪大了眼睛,哇,二娘子好厚的脸皮!
傅念君笑意嫣然,伸手要去够那些东西,何伯却身体快于脑子,一个侧身挡住了她的手。
“不成不成,这个不成……”
这是姚氏特地吩咐的宝石头面,被夺了他可负担不起。
何伯咬牙。
“那这个……”
傅念君的素手又伸向金光闪闪的步摇和发簪。
“不行不行,这个也不行。”
何伯用手失态地盖住那些东西。
他年纪大了,脚步却比脖子灵光这么多。
傅念君笑意越浓,伸手转向了一些新做的绢花。
“我拿一朵,总不碍吧?”
何伯瞧了瞧,她挑了朵最小的雪青绢花,倒是不让人注意。
何伯挣扎了下。
每回置办东西,四娘子那眼睛尖的什么一样,对采买单子对了一遍又一遍,大夫人不追究,她也要追究个十成十,就怕底下人昧下银子。
不过一朵花儿她应该看不出来吧?
“好吧。”何伯勉为其难地点头了。
傅念君见好就收:“替我谢过母亲和四姐儿,你走吧。”
何伯似乎怕她再行敲诈之事,急匆匆带着人小跑似地走了。
芳竹和仪兰愕然。
仪兰忍不住望着何伯领着一众下人小跑而去的背影道:“怎么这么抠啊……”
傅念君把花簪在头上,问她们道:“还好看吗?”
“娘子本就花容月貌,自然好看。”芳竹说着:“只是您从前才瞧不上大夫人的东西,如今怎么……”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傅念君笑了笑,白牙似乎在阳光底下闪了闪,不应她的话,“既然好看,走吧,爹爹也该回府了,去给他瞧瞧。”
两个丫头不明所以。
不远处的六梦亭里,几个原本在下棋对弈的郎君此时都站直了身子往那边伸长了脖子瞧。
四郎傅澜差点就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她……二姐儿这是在干嘛呀……”
边说边望向了旁边的傅渊。
傅渊向来对这个亲妹妹很是不喜,恐怕他瞧见了这一幕又该生气了。
她又不缺那一朵花儿,怎么拦着下人们为难他们,这雁过拔毛的……
一点大家风范都没有。
可没想到傅渊的脸上神色却是淡淡的。
“三哥?”傅澜唤他。
傅渊“嗯”了一声,反而十分诡异地勾了勾嘴角。
这是……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
傅念君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要使坏,就让她去吧。
傅澜一头雾水,怎么这两兄妹的感情,是突然转好了?
几时发生的事呢?
这会儿突然有个管事模样的人来寻傅渊,是有件事请他示下:
“给六郎寻的伴读头一天来复命,相公交代了请您瞧瞧,小的寻了三郎君许久,不知您现下可否有空移步?”
傅渊蹙了蹙眉,再没心思下棋,叫人撤了棋盘。
他对同父异母姚氏所生的弟弟没有多少爱惜,傅琨公务繁忙,本来他作为长兄,傅溶的学业应该由他一手教导,可他实在没什么兴趣。
可傅溶身边连个伴读都要劳烦爹爹自己花心思,这就是傅渊的不孝了。
傅渊冷道:“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管事回道:“叫做傅宁,是咱们族中的学子,按辈分当是几位郎君的侄儿辈,住在城外,和族人一起,常受相公照拂,如今十六年纪了,听闻学问不错,是个可造之才,相公便使他入了府给六郎做伴读。”
傅渊道:“学问倒是其次,人品要摸清了,不是什么人都该往傅家领,去回过大夫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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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傅宁常来傅家打秋风,姚氏又记性好,自然是认得他的。
这么一个落魄寒酸的人给她儿子做伴读,她心里自然是千分万分的别扭,可这是傅琨亲自发的话,她也不敢多说什么,至于对傅宁如何礼遇,自然是不可能的,就随他去好了。
傅渊见管事不回话,也不再追问:“把他领去花厅,我自去见他。”
念什么书,跟过哪些先生,考较考较傅宁的学问,姚氏也不懂,总是傅渊要去问的。
傅渊去了花厅,见到侍女们也很懂事,已经先上了清茶,不曾怠慢了客人。
傅渊第一次见傅宁,自然对于傅宁来说不是。
傅宁恭敬地站起身来,向他揖了揖:
“傅东阁。”
傅渊见他虽家境贫寒,收拾地却极为整洁,穿着士子襕衫,鞋袜也很得体,不由就宽了两分心。
“坐吧。”
傅宁复又坐下,一张年轻俊秀的脸上一对眼睛熠熠闪光,神采飞扬,丝毫不见往日怯懦自卑,若是姚氏身边的人见了怕还要认他不出。
从前那个束手束脚畏首畏尾的少年突然间就有了如此坦然风度。
傅渊便循例考较了他词赋、经义,傅宁口齿清晰,答得极为流畅。
傅渊面上的冷色也逐渐缓了,到底是傅琨亲自点名的人,目前看来确实不错。
“你家住城外,每日往来可觉得疲累?”
傅宁含着淡笑恭敬道:“晚辈家中有一寡母,身体有恙,前几日接进城来医治,晚辈每日照料她老人家,城外家中,只能暂时空置了。”
傅渊道:“医治之事,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你若有意,可暂住府上。”
傅宁闻言,起身长揖,感激道:“多谢傅东阁美意,只是寡母眼盲,每日离不得人,孝道不可废,不过每日早些起身晚些归家罢了,请您放心,晚辈定不辜负傅相公和您的提拔,在敦促六郎学业之事上不敢有一丝马虎懈怠。”
傅渊见他如此有礼貌,又是一片孝心,不由对他高看了两分,何况面对他的人,尚且能这般不卑不亢,说话有条分明,当真是不易了。
他却不知道,此时傅宁收拢的手中已尽是冷汗。
“如此我也不难为于你,你若有难处,尽可以向府里说明,我弟弟年幼爱胡闹,你且多盯着他些。”傅渊顿了顿,“你年纪如此轻就有此番气度,必然是有大造化的。”
傅渊说话一向都不喜欢说太满,也并不细说日后他们父子会提拔傅宁,却也见他人品优秀,忍不住想提点一两句。
傅宁微微淡笑,依然恭敬:“造化却不敢说,若得机会做了天子门生,也是为天下所驱使,此乃大义,晚辈心有所向,却不敢过分强求。”
既不刻意追求功名,却也满怀诚心。
这气概,倒是不似外头那些学子般虚浮。
傅渊颔首,“我还有事,你且自便吧,此后你要长伴六哥儿左右,家里地方大,一会儿跟着侍女走动走动认认路。”
依傅渊的性子,他是素来不会对个外人说这样叮咛的话的。
知道他的人都该明白,这傅宁是入了他眼了。
傅宁却只当不知,依然垂首说:“如此就有劳府中诸位了。”
傅渊出了门才向左右道:“爹爹这个人寻地很好,以后六郎身边有他一个就足矣,若大夫人问起,就说是我的话。”
傅渊知道姚氏心底是有几分势利的,近来又因为儿女事不顺,见天地往外冒酸水,说不定会拿着个他们父子挑来的伴读做筏。
下人们应了,一个老管家模样的在门口听了风,挥走了旁人,转而自己进门,对傅宁的态度又恭敬了几分:
“郎君可想走走?还是再坐坐?”
傅宁心里不齿这些下等猪狗见风使舵,这老丈他从前也见过几次,是傅渊身边的老人了,可哪一回不是在他面前趾高气扬地错身而过。
不过是傅渊身边一条老狗罢了。
可任凭心里邪火滔天地烧,可他面上却竟依然是一派眉目平和的儒雅:
“多谢,有劳老伯了,您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何不差使些年轻的?”
说着一只手要去扶秦老管事。
老秦只觉得手里被塞进来一件硬硬的物什,低头一瞧,是块干净的碎银子。
他心里一乐,瞧不出这位倒是个会来事的。
怎么族里那一帮子穷鬼中还出了这么个好笋?确实不容易。
他怎么以前没发现?
老秦揣了那银子,笑道:“郎君折煞我这老头子了,为您带个路,还是应当的。”
傅宁笑道:“老伯客气了,我不是什么郎君,在家中阿娘常唤我阿宁,您若不嫌弃,请也这么称呼吧,可莫要再叫郎君折煞了我。”
老秦想了想,便道:“宁大郎,你待我老头子如此客气,我也不跟你绕话,这府里府外,我老儿还是能说一嘴的,你有什么想知道的,自来问我便是。”
他叹了口气,“相公和三郎事忙,常有顾不过来的时候,六郎性子又倔强,对先生一个不合意,就在房里撕书玩,每回都得大夫人亲自管教,你往后,可避着他那性子……”
傅宁听得连连点头,边扶着老秦往屋外走,还提醒他注意些门槛。
老秦心里倒是熨帖了,这却是个懂事的,相公选的伴读,当真不错。
傅宁的眼神黯了黯,心下哪能不知,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世道,你要做个高洁的君子,也得要那阿堵物来支撑。
若问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傅宁心里想起了自己的伯乐,那位和乐楼的胡先生。
从那日胡先生接济了他年货开始,就真的将他像子侄一般带在身边历事,短短两个月,带他出入东京各大酒楼场所,带他见识各色富贵人物,教他说话做事,教他改了那一身穷酸习气。
最难的,就是文人们最看重的那份清雅气度,一举手一抬足,他从个寒酸贫家子,能到如今这般应付傅渊依然面不改色,不知是叫胡先生发了多少回脾气才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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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宁挺直着身板,这是他第一回,这样昂首阔步地走在傅家的大宅子里。
老秦在他身边跟着,耐心地给他指路,一一比划着各个院落。
傅宁想到了以往的时候,他跟在姚氏手下人的身后,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哪怕只盯着自己的脚尖,都只能瞧见一双破地不能再破的鞋子。
他踏出一步,望着这满园子精心修剪过的花卉草木,心里不由冷笑。
傅家……
酉阳傅氏,同样都是一个傅字,此与彼却是截然不同。
老秦喋喋不休的嘴让他觉得十分厌烦,他与自己并肩而行不时摩擦着他衣袖这件事也让他无法忍耐。
他在心底立誓,终有一日,这些猪狗一般的下人必然不能同自己并肩而行,他要让他们像跟着傅渊一样,鞠躬哈腰地跟在他傅宁身后!
傅宁年轻稚嫩的脸庞闪过一丝狠色。
胡先生的每句话他都记在心里。
这世上他本就不输人什么,同样都是姓傅的,他傅宁却又哪里比不得傅渊了?
他乃是酉阳傅氏之后,便当该享得那荣华富贵,锦绣繁华。
如此想来,傅宁的心绪又稍平稳了些,时间还长,他需得耐下心来。
******
傅念君这里,戴了从何伯手里劫来的绢花,笑盈盈地去书房寻傅琨,稍坐了片刻,傅琨就归家了。
傅琨有些好笑。
女儿自上回起,便十分地爱与自己亲近。
“念君,你又想做什么?出了什么事,想叫爹爹解决?”
傅念君见他眉梢眼角带着疲惫之意,也有些后悔过来,可看见傅琨见了自己笑得确实开怀,便也卖力哄他个开心。
“爹爹,我没什么事就不能来见您吗?”
她如今很是爱撒娇耍滑,傅琨却颇受用。
“唔……”他想了想,“自然不是,只是爹爹瞧着你,怎么心里莫名有些忐忑了。”
傅念君笑了几声,父女俩你来我往地逗了几句嘴,傅念君就亲自给傅琨烹了一壶茶,又让芳竹仪兰去端了下午自己做的点心来,服侍傅琨都尝了尝。
傅琨心里其实相当受用,从前发妻未过世的时候,也是这般体贴他,后来续娶了姚氏,她不得自己的心,也曾学着大姚氏想给他伺候笔墨,弄些点心,可她总是瞧不出分寸,不是在他烦忧的时候更添烦忧,就是他在愉悦时接不上话扰他兴致,如此傅琨到情愿一个人清净了。
如今的傅念君,在这方面却仿若叫他看到了发妻的影子,俏皮灵动,又知分寸。
他发现傅念君头上一抹不合她衣饰的雪青色。
“你素来不爱戴头花的,这一朵是哪里来的?”
傅念君俏皮地笑了笑,“半路上打劫的。”
她便把何伯如何抠门,对自己如何左劈右挡,她又如何得寸进尺,强盗似的掠了这花的事说了一遍。
傅琨听得哈哈大笑,“我知你不耐烦和你母亲绕这些针头线脑的东西,何必又做这事?”
傅念君却道:“母亲怎么是母亲的事,下人们对着主子还抠可不是过分了?”
傅琨想了那何伯一把年纪,也不知怎么就被傅念君盯上了。
“那老儿常跟在你母亲身边,我倒也不知,他如何得罪你了?”
傅念君抿了抿唇,给傅琨倒了杯茶,“在爹爹眼里,女儿是这般睚眦必报的人?”
傅琨只笑摸着胡子不说话。
可不是么。
傅念君便说了当日何伯是如何去王婆子茶肆哄骗自己与崔衡之见面,其演技之拙劣,态度之僵硬,傅念君更是着重当笑话似地说了一番。
傅琨听得直笑,他自然是晓得这些伎俩根本奈何不得傅念君,可姚氏找的这些人吧……
也确实挺可笑的。
傅琨道:“他确是个刁奴,竟如此小视于你,是该给些教训。”
父女俩相视一笑,十分默契。
“爹爹还说我,您自己不也是一样?”
傅琨为了女儿,倒是也愿意做一回这样的事,全当个乐子。
他摸了摸胡子,细长的眼睛十分温和,“你爹爹要做君子,可也不能什么都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这一句话,便是后来傅琨向姚氏提了一嘴,何伯不敬主子,竟小气巴拉地只打发了傅念君一朵绢花。
那朵雪青色的花放在姚氏面前,她更是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如今她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就怕傅琨给她算总账。
傅琨只要再问一句,“念君到底是我的嫡长女,怎么我们大房里竟缺银子至此吗?我知夫人大方,想必不是你的意思啊。”
这样一句话,姚氏自然只能把罪责推到何伯身上,说他年纪大了,难免没分寸,怎么能如此对待傅念君,她手里有东西,必然都是平均分了几个小娘子的云云。
傅琨点头,“我自然相信夫人。”
如此何伯只能坐实了“年纪大”“耳聋眼花”此类罪名,叫姚氏给了些银子,送出府去了。
傅念君与傅琨父女两个,便只这么简单地用几句话,就将个看不穿的姚氏绕了进去,亲手送走了自己的老仆,事后还得补给傅念君一两件首饰,生怕这事没完。
芳竹和仪兰两个,直到听说何伯被送出府告老还乡那日,才算明白过来这是她们娘子的手笔。
芳竹悄悄拉着仪兰,用大拇指掐着那小指手指尖上的那一点儿,比划着轻声说:“咱们娘子呀,心眼就那么丁点大……”
仪兰忍不住笑,却拉下她的手道:“娘子本来就不是那任人欺负的,谁欺负了她,她都有数着呢,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芳竹也不是要说傅念君坏话,她就是觉得惊奇,“是呢,咱们娘子心细,又聪明。”
她话里与有荣焉。
仪兰绕开她,提着烧水燎子要进屋去沏茶,遇到柳姑姑出来,整个人春风满面的。
“姑姑,那事有眉目了?”仪兰笑问。
柳姑姑笑着点头,“正是,娘子是体恤我的,我把要认个干女儿的事一说,她就满口答应,还要给我几贯钱,说是让咱们摆桌席面热闹热闹呢。”
“这可真是件喜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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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竹也凑过来给柳姑姑道喜。
柳姑姑笑得很温和,眼角的细纹看来也多了几分喜色。
她是真的想有个孩子。
原来这柳氏在十四五岁的时候由大姚氏做主嫁过一次,只是所托非人,成日遭丈夫殴打,后来又叫大夫诊断,恐不能生育孩子,更是被打得变本加厉。
大姚氏怜惜她,索性铁了心贴上些银子叫她和离,重新回傅家来当差,从此柳氏便打定了主意不嫁人,要跟在大姚氏身边做一辈子的姑姑。
她从小就受大姚氏的恩,对大姚氏一直是感恩戴德的,后来大姚氏没了,她就陪着傅饶华,尽心尽力,虽然做事不是太聪慧,却一片忠心。
傅念君如今变得懂事有主意了,也不会乱发脾气难为她,对柳氏处处礼遇,她就更加能定下心来了,只不过到底年纪上去了,越来越觉得空落落的,还是想认个孩子做依傍。
柳氏没有子侄辈在京,正好傅念君年前挑人手,府里进了很多小丫头,有一个入了她眼,就想认下来做干女儿。
傅念君问起那个眉儿的情况。
仪兰是清楚的,边沏茶边和她说:“十岁年纪了,我和芳竹都劝姑姑,要认孩子要不便是小一些,养得亲,要不就是大些,有依傍,十岁正是个不上不下的年纪。不过处了几日,我们都发现那眉儿确实不错,又老实又勤谨,话也不爱多说,别的小丫头爱偷懒,她就想着做些针线。”
“柳姑姑动了心,就是因为年前天冷,她看眉儿冻得可怜,就赏了几样衣裳鞋子,眉儿很懂事,前不久就补做了个护膝送到姑姑房里,也不声响,姑姑问了半天才知道是她。”
傅念君点头,“如此说来,确实是个好孩子。”
仪兰素性也比较温和,“是呢,难为姑姑这般喜欢,我和芳竹也商议,等过个一年半载,能提她入娘子房里做事的。”
“这倒不急。”傅念君到底不比仪兰性子软,“总归是要再看看,你们注意着她些。”
仪兰点头应了,想起一桩事来:
“娘子年前打发人去问城外族里的傅宁,他如今有事了……”
“何事?他如何了?”
傅念君后来到底没有使人送银子过去,因为下人回报,傅宁和寡母过年过得还不错,有人见他一早在早市提了生肉回去。
既温饱无碍,她也不用多此一举。
“是我们疏忽了,今天才晓得,原来几日前,他进了府来,做了六郎的伴读,如今天天过来陪六郎读书的。”
傅念君手一顿,“六哥儿的伴读?”
“是。”仪兰道:“听说是三郎亲自点过头的,还吩咐了下人不能怠慢他。我与六郎院子里的阿绫尚且能说几句话,她说这傅宁郎君仪态很好,人又和气,倒不像是穷家鄙户出来的,连六郎的先生也夸他好。”
傅念君微微拧了眉,“他怎么进来的?三哥素来不关心六哥儿的事,难不成是他亲自物色的?”
仪兰想了想,“似乎是相公吩咐的,或许是他为人出色,入了傅相公的眼。”
怎么可能!
从前的傅念君也很天真地相信必然傅宁是因才华入了傅琨的眼,可她几番试探,发现傅琨其实记不太起这么个人来。
是啊,傅宁这么忙,怎么会有心思念着族里哪个后生上进哪个后生又惫懒。
他连自己的儿子侄子都顾不过来。
傅念君在前世里,小时候对父亲尚且还存着仰慕之情的时候,也会翻阅他的笔墨,他年轻时的文采在她幼时看来自然是阳春白雪,无人能及,可她长大以后,能够正视傅宁的才华时,却也发现,其实世人对他才学的评价多少有些言过其实。
起码与傅琨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傅琨不过是后来被视为佞臣,一世英明尽丧。
只是那时的傅宁已为宰相,在那位置上,自然也无人去追究他年轻时到底有几分本事,人家确实是进士及第出身便证明一切了。
傅念君的脑筋转得很快。
傅琨接济族中学子乃是常年来的习惯,只要是姓傅的,他都会援助一二,并不因傅宁是傅宁而高看两眼,怎么会如此突然让他进府做了傅溶的伴读呢?
这里头就太奇怪了。
傅琨事务繁忙,寻常与几位同僚去酒楼茶肆歇歇脚,也都是那等傅宁去不起的地方,他怎么可能有机会出现在傅琨面前?
傅念君不是不晓事的闺阁女儿,她很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等着让傅相公高看一眼的人能从傅家门口排到城外。
傅宁若是有机会在傅琨面前冒头表现,必然是通过某些契机。
是他自己运气好?还是有人相助?
“娘子……”
仪兰瞧傅念君紧紧地握着手里的笔杆,像是要生生折断一样。
傅念君回过神来,这三十年前有太多事和她所知道的不一样。
三十年后她知道的事,那都是傅宁说了算的。
历史本就是强者来书写,谁能知道傅宁的少年时期是这样的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要自己去看看。
傅念君冷笑,她那位父亲啊,难怪在她大婚当夜,周绍敏政变夺宫时,他能立刻毫不犹疑地变节求生。
他本来的为人,就不是那白玉无瑕。
“娘子,是不是我、我说错话了……”
仪兰很忐忑,觉得娘子的侧脸瞧来很是冷漠。
傅念君望了她一眼,“你没说错话,是做错了事。我前段时间操心的事太多,一时没有再叮嘱一遍,下头的人就怠懒了,我几时说过要放松对傅宁的监视?”
他们倒是好,见做完了一件事,就自说自话不去管他了,到了今日才发觉傅宁到了傅家来当差。
“派去的哪个人盯着他的,辞了请出府去。你让大牛过来,这几日叫他放下旁的事情,亲自出去走一趟,查查傅宁近来接触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我都要知道。打听明白了再汇报给我。”
仪兰不敢说话了。
傅念君认真起来的样子,她瞧着还是有些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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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兰知道傅念君筹谋的事很多,她烦扰时,根本不是她们这几个丫头能开解的,唯一能和娘子说上话的,也就二夫人一个。
这次是他们拖后腿了。
傅念君扶了扶额,傅宁就是借这次机会结识了陆婉容吗?
这一次,她父母的亲事,她应该插手搅黄了吗?
陆婉容在嫁给傅宁之前,有预想到自己将会面对的一生吗?
傅念君叹了口气,站起身道:“走,去见爹爹。”
她去寻傅琨,可是却被告知傅琨今日无法归家,她想问的关于傅宁的事,只能再等一两日。
傅念君在园子里散步,希望纾解一下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压力。
关于傅渊的,关于傅宁的,关于陆成遥陆婉容兄妹的……
每件事都不容易解决。
“娘子。”芳竹轻唤了她一声,指着不远处几个身影道:“那似乎是四娘子带着人过来了,要不要避避?”
傅梨华知道了傅念君拿姚氏送给她和傅允华的头面首饰做由头找了岔,又在屋里发过好一顿脾气。
只是她如今也学乖了,不敢像从前一样直接冲到傅念君屋里动手。
姚氏恨铁不成钢,也懒得多说她,只道她再闹,傅琨是再不肯为她婚事筹谋半分的。
傅梨华一听姚氏提到婚事就乖了,她心里多少对于傅家有些不满,她总是期待着嫁人做夫人的那天,呼奴引婢,生杀予夺,掌握后宅大权,风光无限,手上是使不完的银子,身上是穿不完的新衣裳,不用再像如今这么憋屈,处处受了傅念君的欺负只能忍着,处处不敢和傅琨叫板。
为了她的梦想,她只知道如今要忍。
傅念君也懒得和她烦,这样不懂事的小娘子,一次次地教训她也是长不大的。
“避避吧。”她回身领着两个丫头走,谁知不凑巧,在回廊上就遇到了傅秋华和傅允华。
“二姐,好巧,你也来散步?”
傅秋华摆着一副看好戏的神色,望见了远处越来越近的影子。
真是棒,今天一场精彩的姐妹大战又少不了了。
“大姐和五姐儿,约好了和四姐儿一起赏花散步吗?”
傅念君也很坦荡。
“是啊。”傅允华道:“不如一起吧。”
“大姐,若二姐想一起,就不会看见四姐儿的影子转身就走啦。”傅秋华掩着嘴笑。
傅允华觉得一阵尴尬,傅念君倒是欣然承认了:
“没有五姐儿你的添油加醋,四姐儿就想来骂我呢,你再添把柴,她肯定就是要来打我的,我怎能不避?”
“你!”
傅梨华那边也走近看见了几人的身影,尤其是傅念君,果真像傅念君预料的一样兴冲冲就冲了过来。
反正见了傅念君,例行找茬。
在场的人也都习惯了。
“傅念君!”傅梨华尖声叫着,“你真真不要脸,拉着她们又说什么我的小话儿了吧?你凭什么给爹爹告状说阿娘分首饰不均,你哪回有好东西就想着过我们了!”
她依然是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委屈,而傅念君是天下第一不要脸。
傅允华听了她这话倒是一个警醒,忙就要拉住傅梨华:“四姐儿,别说了,别说了。”
“为什么别说!”傅梨华一把甩开她的手,忿忿道:“你别帮她说话,她真是够恶心人的,阿娘给她送了两件头面过去,本来都是我的,大姐,你也被她抢了东西,你跟我一起骂她,哎呀你别拉我……”
傅允华只一边朝傅秋华看,恨不得去捂傅梨华的嘴。
傅念君勾唇笑了笑,瞧吧,这位总是很会给自己挖坑,一点错都没有的。
她马上就要和五娘子傅秋华转换看戏的位置了。
在傅念君不让人察觉微退半步的时候,傅秋华果然踏出一步,不解道:“什么首饰头面?你们在说什么?”
她们各自的东西,都是各自买,但姚氏是主母,每季统一购置的东西则会平均分了府里几个小娘子,庶出那几个不论,她们三个嫡的,尤其是大娘子傅允华和她自己,还没听说过姚氏有这么厚此薄彼的时候。
傅梨华立刻就哑声了。
是啊,她们要去晋国公府参加赵家夫人文会的事,是瞒着三房的。
“没有什么首饰头面,是四姐儿她气得狠了,她和二姐儿姐妹口角,无妨的。”
傅允华还想打圆场。
“可不是姐妹口角。”傅念君道:“是半个月后你们俩要去晋国公府赵家参加文会,母亲购置了新首饰衣裳,又不是每季买新衣的时候,自然没给五姐儿和我准备啦。”
傅念君毫不犹豫地学着傅秋华煽风点火,“我也是偶遇了何伯,他说了四娘子厉害,少了东西要哭闹,就给了我一朵头花,哎,我便去问了爹爹,这是什么道理,才晓得赵家文会的事……”
傅秋华的眼眶一瞬间红了,手指紧紧攥着,看向了傅允华:“大姐,是真的吗……”
傅允华很是尴尬,“五姐儿,你听我说……”
傅秋华连连冷笑,好啊!真是好!
她对大娘子傅允华左一口大姐,右一口大姐,处处尊她敬她,打从心底里觉得她是傅家最出色的小娘子,可是她呢?她就这么对待自己的!
抱上了大房的大腿,立刻就贴到姚氏母女身上去了。为了个文会,就这样千方百计地瞒着她,有了新东西也藏着掖着,难为她得了宝贝第一个就是想着和大姐分享。
却原来,是个这样凉薄的!
这样想着,她竟一行泪沿着腮流了下来……
瞧瞧,这实在是太可怜了。
傅念君看着轻声啧了啧。
那样子看在芳竹眼里就像她自己吃饱了饭舒畅地剔牙一样。
哎,她们娘子果然……
傅允华急得要去给傅秋华抹泪,“四姐儿你听我说,大姐绝对不是那样的……”
傅梨华看得窝火,什么东西,跟这儿哭什么哭!
她最瞧不得这装腔作势的人了。
她憋了几天火气了,这会儿是炮仗一样一点就着。
当下冲口而出的话就十分难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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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期撕逼又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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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啊,傅梨华受姚氏的影响,心底里就从未高看过傅秋华的。
“是要去参加文会又怎么样?又不带你去,你还想捞着新首饰?我母亲辛辛苦苦打理家业挣下的银子,怎么什么人都要来分一份儿,三伯父说是管着傅家南方的产业,每年送回来了啥?倒把你扔在府里,叫我母亲负担吃喝!”
傅秋华一听她说自己的爹爹,说自己是被抛下的,更是哭得收不住,衣襟都湿了。
“娘子,这可怎么是好?要不要劝劝?”芳竹小声和傅念君说着。
“有什么好劝的。”
傅念君道。
这三个本就是没这契机早晚都会翻脸的主。
一个傅允华,年纪最长,有话却不爱说,小心思全围着自己转。
一个傅梨华,脾气暴躁,逮什么骂什么,处处要人让着,受不得一点委屈。
一个傅秋华,敏感多疑,没几分小聪明还喜欢学着煽风点火看热闹。
她们三个之所以一直都同仇敌忾,同声同气的,得多亏傅饶华这个好靶子,把她们拧成了一股绳。
傅允华要替傅秋华擦眼泪,又要劝傅梨华,正是左右支绌。
三个人热热闹闹地吵成一片。
“四姐儿,你别哭,回头我把这原委都告诉你好不好?”
傅允华一遍遍在傅秋华耳边低声念叨,就怕傅秋华从此与她起了隔阂。
她在府中本就不算强势,以后嫁了人难免仰仗娘家,傅秋华和傅梨华,大房和三房,自然两方都不能得罪了。
傅秋华只觉得心中苦涩,心里想的是,都清楚明白的事了,你还想再编借口来骗我,真当我是那等蠢货了!
傅允华却也确实有难言之隐,本来参与赵家文会这样的事,也轮不到她,姚氏定然只会带傅梨华一个女儿。可是先头傅琨让姚氏包办傅允华的亲事,这事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再加上傅允华的母亲金氏又是那等自私爱算计的,当下不许傅允华多说什么,生怕三房里傅秋华的亲事也赖去姚氏头上,白白抢了她们的机会。
这样你防着我,我防着你的,傅允华一时也难和傅秋华说明白。
倒是傅梨华见到傅允华去劝傅秋华,心里不乐意了:
“大姐,她自己不懂事,你还纵着她。”
傅允华不去理她,对着傅梨华,从来就是讲不通道理的,索性让她自己发脾气。
傅梨华见这里没趣,又去盯着傅念君了。
“傅念君,你还想走!都是你惹出来的好事!”
傅念君倚着廊下的朱漆柱子正瞧得有滋味,还没要走,她笑道:“四姐儿好有道理,什么事都往我头上栽,这天上要下雨,泥里要长草,反正都是我的错。”
傅梨华见到下人们似乎都捂着嘴,似在嘲讽她,更是生气。
从前她脾气不好,可傅念君比她脾气更大,而她往往又占着理,从来没人敢这么看她。
大家都是数落着傅念君的不是。
怎么如今都变了?
傅念君也是知道她的,从那方老夫人那儿继承来的强盗想法。
她们眼里,她傅念君就该是个荒唐人,被她们时时骂着时时嫌弃,吐口唾沫都嫌脏,那才是“对”的;她要改了她变好了,真成了那正常人,她们反倒急了,觉得那才是“错”的。
傅念君也不去计较这些。
总归时间长了,世人都是长眼睛的,傅四娘子傅梨华如今也不过是走上了从前那位傅饶华的老路,开始用自己的名声糟蹋罢了,终有一日,她会感受到傅念君当日那种举步维艰、四面楚歌的境地。
傅念君心情愉悦,她真是很爱看这样的好戏,她擦亮眼睛等着那一天。
“我知道的。”傅梨华冷笑,“你是眼红,你也想参加赵家夫人的文会,我们不带你,你在那儿捻酸呢,找爹爹告状有用吗,真是笑话,这是女眷的事,是阿娘说了算的。”
还真稀奇呢。
“被四姐儿你说的那么好,我还真想看看啊。”
傅梨华嗤笑,“真是不要脸!你都有了夫家,还想去参加文会,好叫夫人们相看中你做儿媳吗,也不去打听打听你那臭名声,就是崔家倒霉甩不脱你,谁还会要你啊!”
她很是得意。
傅念君故作讶然,转向了傅允华,“大姐,原来你们去文会是要被人相看的啊?文会文会,不是论诗谈词,做些雅趣吗,竟是挑夫婿的啊!”
傅允华今日不知多少次在心里骂傅梨华那张臭嘴了,这又胡说八道给她惹什么祸来啊!
这会儿四周下人连看傅允华的目光也变了些。
这位平日里那表现,还是顶清高的呢,又是诗文又是音律的。
原来也恨嫁啊。
相看?找夫婿?这句话一出,好不容易被傅允华有些劝住的傅秋华心底又浮上不满来了。
什么好姐妹,婚姻大事就怕告诉我了!
傅秋华边捂着脸哭,边甩脱肩膀上傅允华的素手。
傅允华急得冒汗,可她得先顾着傅梨华和傅念君这边。
“二姐儿说什么呢,办文会是清雅之举,怎么会像四姐儿说的如此,她年纪小不懂事,你莫听岔了。”
傅饶华温言软语想把话就此打住。
她自然不能将赵家夫人的文会说得好像菜市场挑猪肉一样。
傅念君点头,又转向傅梨华,故意扬起了声音:“四姐儿,听到没有,是你年纪小不懂事,你们根本不是去被相看的。大姐这样的文采,自然是去参会的,要给傅家争光的,你别胡说害了她名声啊!”
傅梨华瞬时面目扭曲,来不及多想,就瞪向傅允华,今天还真是谁都要爬到她头上放肆了?!
“我不懂事?!有人是去会文争光的,是去搏个好名声的,好好好,我俗了,却不知某些人,竟是这等河还没过就要拆桥的,我阿娘辛苦为谁奔走说亲,有的人却只知在人前装清高,她真是一片慈心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是,她没才学,她粗俗,没你傅大娘子有名声!你有本事别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啊,别叫我娘替你说亲啊!要名声就别要男人啊,真是够恶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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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瞧着她俩这样,在心里笑,原来这挑拨的事她做起来也能得心应手啊。
傅梨华越说越难听,傅允华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傅允华心里不由嘀咕,这四姐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日子是越来越疯了,不仅完全看不出来她这是为了她们自己打圆场,还疯咬着自己不放,再让她说下去,怕是什么浑话粗话都要往外吐了,这被人知道了传出去可还怎么办!
还有这傅念君,竟还有这等本事。
傅允华到底是比两个妹妹聪明,知道再纠缠下去无非两败俱伤,坏了姐妹关系,她转头便向下人们喊:
“这都怎么了?瞧着主子们的热闹开心不成,还不快把四娘子和五娘子扶回去!”
傅家下人这还真是第一回听到这傅家大娘子这么高声呢。
傅梨华却一把挥开了身边人的手:“都疯了?谁才是你们主子,谁给你们发月钱?我没说话你们就敢拉我?!”
傅允华死命绞着手心里的帕子,见到下人们又不敢动了,心里的委屈也是一浪接着一浪。
她就是这府里最没脸的一个不成?
傅念君见状,见今日之事也差不多了,便出声:“扶三位娘子都回去吧,说了这么久话,三位娘子也都渴了,你们各自回去招呼了茶水点心,不过小事,还想等大夫人赶来说话?”
傅梨华还不及言语,却见四下里人都匆匆动了起来。
“你、你们……”
身边人却半强迫地把她往回拉,贴身丫头心里也急,“四娘子,不可再争长短了。”
今日,她是又闯下祸事了。
这段时间来,府里下人都知道傅念君的威慑,不敢小视,而她待自己身边人又大方,瞧得外头的人也常常眼红,无不想巴结讨好一二。
因此她下的吩咐,自然比傅允华和傅梨华管用多了。
这里终于散了,傅念君带着芳竹和仪兰回房,一路上扬着嘴角,倒是一扫适才的不悦。
“娘子这是……舒坦了?”
芳竹小心翼翼地问。
傅念君反而对她诧异:“自然舒坦。”
“……”
芳竹心道,原来你这般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旁人的痛苦之上啊。
******
姚氏知道了那姐妹几个在园中大吵之事,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四姐儿,四姐儿……
她怎么这般蠢?
受不得人家一两句激,说话就这样不经过大脑。
“你、你们……”姚氏的素手指着顶替了何伯的李管事,“为何不拦着四娘子,为何不拉着她,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们也眼瘸不成,为何不管着她些!我往日没教过你们吗?我难道没说吗?”
若换了往常何伯,遇上姚氏发脾气迁怒,就是一顿哀求告饶做低伏小,毕竟谁都拉得动傅梨华这牛一样性子呢?下人也是人啊,得防着她秋后算账。
可这李管事却是个妙人。
他佯装不解,只对姚氏道:“大夫人曾吩咐过小的,这二娘子与四娘子常有拌嘴,说是二娘子发疯起来厉害地很,每逢这境况就得去拉住她,不叫她害了四娘子,可您却没说过四娘子发疯时该如何啊?”
他笑了一下,“今日二娘子规矩地很,小的也不知该怎么拉。也是了,四娘子如何会发疯,说不定是和姐妹几个闹着玩的。”
姚氏张口结舌,再说不出来一句话。
他竟如此下自己的脸面?
“夫人。”她身边的张氏低声提醒她,“今时不同往日,您要想好了。”
李管事当然不是和她绕什么“到底是谁发疯”的问题,他是故意的。
这何伯被姚氏亲自送出府去了,新来的李管事,自然是听过傅琨嘱咐的。
自然不可能再做姚氏的狗腿。
他也不是非要偏帮傅念君,而是先叫姚氏,学会个公正。
没得什么事都吩咐不清楚,出了事就全怪到下人头上。
做主母的,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也真是不用再管家了。
姚氏毕竟不是傅梨华,火气一挑就起来。
她从前管家也是井井有条的,最近是受了傅念君几次气,便心态有些摆不正了,李管事的话立刻就点醒了她。
她的女儿不晓事,处处和傅念君争锋,这却不能是她为难旁人的借口。
姚氏很快恢复了平静,对李管事道:“是四姐儿不妥在先,姐妹龃龉,她不旦没劝,还趁机发起了小性子,弄得旁人都不愉快。我也不是要责罚什么人,只是这件事若传出去,难免对傅家名声不好听,这才急了点。”
李管事见姚氏态度转圜,不是那野蛮霸道的妇人,也拱手道:“夫人放心,约束口舌是小的的差事,小娘子们的闺帷拌嘴,确然是不可被外人知道的。”
李管事不愧是傅琨提拔上来的人,比何伯这样的老人还有手段魄力,只要姚氏摆正了态度,他自然也会做好他该做的事,至于她内宅里怎么教女儿,就不是他该管的事了。
姚氏点头,“如此就交给李管事了。”
李管事退下了,姚氏才咬着银牙与张氏道:“我还不知要过这憋屈日子到几时……”
张氏也心疼她的处境,哀道:“夫人先前做了错事,定然要想法子弥补回来,如今相公一日日偏向二娘子,甚至派个管事都要制约您,您先前可真是犯了他的大忌啊!”
“可我又能如何!”姚氏流下泪来,“四姐儿不成器,偏是我的女儿……”
她也怨恨傅梨华朽木不可雕,一次次给自己闯祸,可到底不能脱开手去。
“夫人听我一言。”张氏道:“二月底崔家的奚老夫人就要进京,她是咱们老夫人的亲妹妹,又看重二娘子的亲事,断不能在此时再谋算二娘子,您须得挣回相公的信任才是,四娘子那里,可再不能叫她胡闹了,忍得一时,才能再做打算啊。”
姚氏心里也是这个主意,谋事是需要时机的,她用崔九郎这件事就是因为她思虑不周,受了气后急于翻盘,才再次栽了这么大个跟头。
韬光养晦,徐徐铺垫,才能一招制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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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傅念君才在傅琨嘴里听到了关于傅宁进府原因的寥寥数语。
她想知道什么,傅琨总不会瞒她的。
“是叫傅宁的吗……”傅琨想了想:“原是在遇仙楼见着了,他正与友人辩论《中庸》,‘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我见他年纪轻轻却颇有见识,气度飒然,一问之下竟是我傅家子弟,何其幸也!便招了替六哥儿做伴读,加以培养,说不定来日也是个栋梁之才……”
傅琨甚至后来让傅宁把这题扩写,作了篇经义写了下来,就放置在他的案头。
傅念君也瞧了几眼。
傅宁的字还不错,傅念君瞧着也觉得多了几分熟悉。
“自古帝王之治、圣贤之道,不外一中。中者,举天下万世所宜视为标准者也。物俗为之累也,惟君子能怯物欲之累……”
洋洋洒洒,一挥而就,傅念君通篇读下来,发觉确是佳作,倒是三十年后不见父亲提起他还写过这么遗篇好文章。
经义本就不囿于文采,而重实践之用,傅宁此篇文章不虚不浮,却足见其见识独到,胸有韬略。
这是个巧合吗?
傅念君合上纸细想。
傅宁有钱去遇仙楼那样的地方会友,还恰碰着傅琨,是巧合吗?
傅琨不喜那类以诗文见长的才子,他少年时喜读《中庸》,这也是巧合吗?
傅念君无法立下判断。
大牛给傅念君带来的一些消息,只说傅宁出入过和乐楼几次,都是一个人,近来也没多去。
傅念君心道,看来他背后的人甚为警觉,知道换了地方。
大牛又说,有人见傅宁跟着和乐楼的胡先生出入过几个富户员外家中。
那胡先生本就是个乐善好施的,说是他前年带过一个姓林的学子,去年又认了个姓褚的学子做干儿子,似乎颇喜欢读书人,只因自己是个商户,就想着助有才之士于微时,也不能说人家行为不当,毕竟东京城里许多人都这么做。
你情我愿的事,这些商户也多是念过书的儒商,就连当朝几个大人都有几个好友是商户,这没什么。
想来这曲折就是被傅琨傅渊查到了,他也不因此质疑傅宁人品。
只是傅念君晓得,最高明的背景,不是做得一干二净,而是真真假假,把你绕进去。
“娘子,还要查下去吗?”大牛问道。
“自然。”傅念君说:“胡先生,和他从前来往的那些学子,都查一查,不用太细了,查个大概吧。”
既然对方不怕暴露身份,想必该不让人查到的东西,都藏得严实了,她不抱太大的希望。
姓胡的这样的大商人,早就在三教九流手眼通天,她虽是丞相女,也有力所不能及之处。
大牛应诺退下了。
倒是仪兰期期艾艾地又挪进来。
她自上回傅宁那事叫傅念君说了几句,就更加小心谨慎,恨不得什么大事小事都要问上一问傅念君的意思。
“怎么了?”傅念君瞧了她一眼。
仪兰道:“娘子……我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傅念君见她这般,只道:“没什么当说不当说的,只有你想不想说。”
仪兰说:“适才有人在偏门处寻奴婢,奴婢一瞧,竟是那齐郎君身边跟着的阿精,咱们上元夜里遇着的那个小厮儿。奴婢不敢声张,也不敢听他的话,就匆匆叫小丫头支他走了……”
她知道傅念君决心与齐昭若断了联系,自然不能再见他身边的人,不然又叫府里人看见了,图惹麻烦。
只是那小厮儿竟会突然点名来找自己,仪兰觉得太古怪了。
瞧他的样子,莫非是有事求傅念君来帮忙的?
她只得立刻把这事先回了傅念君。
“齐昭若……他出什么事了?”
傅念君立刻警觉。
她这几日都在准备着去赵家文会一事,没大出府。而出于内心里对于周绍敏那不可知的一点点恐惧,她也不敢让自己的人去紧盯着他。
总归他自己能应付,反倒暴露了她还不妙。
这却错过了齐昭若的一件大事。
他的事一打听就能知道,他在几日前进了开封府衙,到今日都还没脱身。
“说是犯了大事了!”芳竹惊叹:“转运私煤牟利,还瞒了几条煤工的人命,这可真是触了刑罚的大罪了,怪道说当日皇城司的人都出动了……”
芳竹有点不敢相信齐昭若会这样。
若说别人倒也罢了,邠国长公主的儿子,他何必做这样的事?
只能连连摇头,感叹有些人真是叫一个作啊。
傅念君皱眉,只吩咐她两个:“明日把阿精领进门来,悄悄的别被人发现了。”
“娘子怎知他明日还来?”仪兰奇道。
傅念君当然知道。
因为现在的齐昭若不是从前的齐昭若了,若要他交代罪行,他也得知道怎么交代才行,何人斡旋牵线,走了哪些关口,卖与哪些贩子,不老实交代认罪,就是邠国长公主都保他不出。
齐昭若虽“失忆”,可大理寺却不会听你这样的话。
傅念君大概知道阿精来求她什么事。
从前的齐昭若,或许对傅饶华说过些什么……
毕竟那时候,她刚醒过来的时候,齐昭若就准备找她拿银子,说是去投“水产行”,如今想来,大概是为了填他私煤的窟窿。
他做这样的大事,定然家里上下谁也不会说的,阿精肯定寄希望于她,晓得什么风声。
傅念君倒没去想他,而是自己。
若叫阿精胡乱出去乱说,她和齐昭若又得掰扯不清,还要牵涉进这样的大案。
第二天,阿精就被恭恭敬敬带到了傅念君面前,已换上了傅家小厮的衣裳掩人耳目。
“二娘子……”阿精噙着一汪热泪,欲哭不哭的,朝傅念君道:“您可念在旧情的份上,帮帮我家郎君吧。”
“呸。”芳竹的辣性子又起,拍了那小子后脑勺一记,“没脸皮的小混蛋,胡说什么,什么旧情不旧情的,小心打你出去。”
阿精被打得乖了,摸摸后脑勺,擦擦眼眶,学着大人的模样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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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子,我跟到郎君身边也不是很久,哪里晓得他以前做下的大事呀。现在郎君又什么都想不起来,长公主叫我说,我又能说出什么来呢?她可没差点剥了我一层皮,哎哟,从前那些跟着郎君的侍从,也没几个能说出这‘私煤’到底是怎么回事的,都叫长公主打得快没人形了,大概下一个就是我了。”
阿精一脸凄风苦雨:“郎君他一向喜欢瞒着下人办事,这可如何是好?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我一想,或许您知道点什么呢?”
阿精还是小孩子模样,念头也单纯,巴巴就讨好地望着傅念君。
傅念君默了默,“你寻我也没有用,他那件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会吧,您再想想?”阿精不死心。
“想什么想。”芳竹忍不住道:“我家娘子和你们郎君不过交情浅浅,这样大的事,她怎么会知道?”
阿精搔了搔头,龇龇牙,可外头都说你俩是相好来着……
咦,不对?
“这个,您不知道的话,叫我进来……干啥呢?”
阿精一脸茫然外加一脸懵相,你这不是欲盖弥彰嘛。
“当然是怕你随便乱说话乱走动被傅家的人看见啦!”芳竹咬牙,这小子真笨。
傅念君反而笑了笑,“不是,我是想提点你一句。”
“嗯?”阿精眼睛又一亮。
“这件事,和焦太尉家的郎君焦天弘有关,你只要这么回了长公主,她自然会派人去焦家查问。”
“焦……”
阿精念了念,焦天弘啊?齐昭若交友关阔,这焦天弘算是不远不近的那一类人,不过后来上元节里他寻郎君麻烦,叫郎君给打了一顿,自然就成了那等只能远不可能近的“朋友”了。
这事会和他有关?
傅念君感概,到底齐家是武臣,府上也不允私养幕僚,竟连这点联系都没看到?
一家子的无头苍蝇,一只还飞来她这儿,真想一拍给拍死。
傅念君心里早就想明白了。
焦天弘为什么要去找齐昭若讨银子,且是越讨越凶,越讨越急,不怕得罪了齐家,甚至还找麻烦到自己头上来,连傅家也不怕了。
他这是走到了穷途。
因为是他和齐昭若合作这笔生意的。
私煤一事恐怕早就出了问题,被他们以银钱堵住窟窿,可是终于挡不住这烂摊子越发严重,须得源源不断的银子填进去。
从前的齐昭若深知私采私运煤乃是大罪,因此只敢咬着牙赔本填银子进去,甚至打主意到了傅饶华的私房上头,可是因为堕马,再醒来时他已被夺舍,成了三十年后的周绍敏,这件事自然而然就被他忘了。
接着就是去西京休养的一月余,在东京的焦天弘或者还有旁的合作人必然急得跳脚,以为他是故意甩锅,焦天弘一定是继续往里头砸银子来遮掩这件事,然后等正月十五上元夜终于见到齐昭若再露面,自然就不管不顾撕破脸皮讨要银子起来。
齐昭若打了他们一顿便扬长而去,这件事就又搁下了。
而关于私煤被揭穿一事,外头是这么说的:
二月初,西北某处山林再次坍塌,又压死了一批煤工,全县震动,上报朝廷,再接着是一个走南北货物的大商人突然撂挑子失踪了,船上大批货物囤积,债主蜂拥抢了他的货船,在底层货仓里发现了大量未登记的私煤,如此两件事凑着一查,终于查到了邠国长公主的独子齐昭若身上。
齐昭若立刻被收押,发开封府司录司和大理寺审讯,如今还未下判决,可传闻却越来越烈,长公主又拿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只日日以眼泪去磨徐太后。
傅念君不用多久就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更重要的事是,为什么只有齐昭若被收押,却没听到焦天弘消息呢?
就算齐昭若是主犯,焦天弘也断不可能在这样藐视刑罚的大案中全身而退。
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他事先听到风声,家人早已将他藏起来,焦家趁事态未发酵时一力抹清了他在其中的关系。
第二,有人正准备布局,焦天弘这人,是一着后手,现在护着他,是因为之后要用他,他出面,齐昭若就可能转移罪责,全身而退。
而且她可以推断,这人必然位高。
因为对方的第一步棋,皇城司,只找了齐昭若,却没有找焦天弘。
焦家瞒得过别人,能瞒得过皇城司的察子吗?
谁涉案,谁清白,他们心里一清二楚。
却只是大张旗鼓地去拿齐昭若一个人。
分明是有意将事情闹大。
好精妙的一手啊,进可攻,退可守。
将个齐家和邠国长公主死死捏住。
她心绪激荡,却无一人可诉说。
眼前只有阿精茫然的脸,傅念君好像能透过这张脸看见邠国长公主。
唉,这真是……
她想起前世里那个邠国长公主少年早殇的儿子,难道就是折在这桩事里吗?
周绍敏,那个人是周绍敏,死了倒也好。
她有些恶毒地想。
可到底是觉得这件事里头有猫腻,齐昭若活着,才有可能证明她的推断,看清楚这件事的脉络。
她不会出手,却无妨多提醒阿精一句。
“还有,你去寿春郡王府上去,寿春郡王心中怕是早有谋算,求我,不如求他。”
“寿春郡王……”
阿精眨眨眼,更不解了。
和寿春郡王有什么关系呢?
傅念君垂眸。
皇城司是在寿春郡王府门口拿人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别人不敢说,周毓白这人的心思和谋算,傅念君是一清二楚的,何况他已对齐昭若起疑了吧,定然派了很多人盯着他。
她能想到的事,他肯定都能想到。
她因为接触了焦天弘和曾经的齐昭若,线索更为充分,或许周毓白会比自己晚一步猜出来,但是他一定是能查到的。
但是前一世……
她突然想到,若齐昭若真是在这件事里死了。
是周毓白放任了齐昭若去死吗?
那他的冷酷心性,倒确实像是生在帝王之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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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收了这些没用的悲天悯人念头,他们是什么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对阿精道:
“我言尽于此,你听清楚了吗?送他出去吧。”
傅念君吩咐仪兰。
阿精还想再问几句,却见傅念君眸光一闪,陡然露出的笑容十分温和:
“阿精,我不欠你家郎君的,若你下回再来,我必不能容你坏我名声,我手上犯过的人命想必你不清楚,你就早叫你家人准备牌位吧。”
阿精后颈毛一竖,立刻站得笔挺。
乖乖,好生吓人啊。
芳竹倒是觉得自家娘子惯爱吓唬小孩子的。
阿精跟着芳竹走出门,忍不住道:“姐姐,怎么你们二娘子像个女诸葛一般,神神叨叨玄玄乎乎的?就是最后一句太吓人。”
芳竹鼓了鼓腮道:“胡说什么。”
阿精道:“怎么胡说?二娘子是叫神仙指路了吗?因此通了天机,她会闲暇时去摆摊算命吗?她……”
芳竹忍无可忍,“快闭嘴,要不然现在就结果了你!”
阿精又立得笔直,心有戚戚,这家主仆可真是一般吓人啊。
阿精年纪小,反而没那么多心思,傅念君叫他怎么做,他还真就乖乖办了,回去只告诉了邠国长公主,说是郎君没失忆前似乎提过半句,关于焦天弘在这件事里有参与。
反正也是模棱良可的话,只要长公主不为难他就好。
邠国长公主当即眼放绿光,无头苍蝇找到了方向一样,领着人就要杀去焦家。
阿精又转转悠悠地到了寿春郡王王府门口,竟不知怎么,突然觉得自己肩负起了拯救郎君的重任来了。
长公主去焦家寻麻烦,他就来这里……
哎,不是,他是来寻郡王帮忙的。
周毓白府中的人也都识得他,通报过后就领了他去稍坐。
周毓白一直在等齐家的消息,却不想竟等来了这么个小厮儿。
“齐家这是没人了吗?”他好笑地对张九承说:“让阿精一个孩子来。”
张九承这两天对他颇具怨念,因着那只鸟吵得他夜夜不得安生,可是这是主家所赐之物,又不好去弄死吧?
唉,这位寿春郡王的性子啊……
与外表确然是大相径庭的。
张九承叹道:“郎君要去见见吗?齐家若求您出手,您可会应允?”
周毓白垂了眸:“就怕他们想不到这么深。”
“这件事情,请郎君听老朽一言。”张九承正色,“我私心里,是希望您不要出手的。”
周毓白说:“让齐昭若死?”
张九承点头,“您早就猜出来了不是吗,这件事,本来就是宫里张淑妃一手操作的。焦家,焦定钧是谁的人,大家心里都一清二楚,这回的事,可不是齐大郎从前那样霸占个良女般,能轻易解决的。”
这曲曲折折,周毓白心里自然早已清明,却还是耐心听着张九承的想法。
“他这是犯了刑法,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即便长公主再不舍得,也不能叫他罔顾了国之法纪,如此藐视权威。张淑妃此招下得阴毒,她让皇城司的人去捕齐大郎,不过就是想拿乔和长公主谈条件,她知道从前自己与长公主不和,但是眼下,张淑妃护东平郡王争大位之心已然坚定,她自知已不可能再与长公主重修旧好,只能用这种法子,用长公主最心疼的儿子来拿捏住她。”
首当其冲她要让长公主做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由长公主出面,说服徐太后为吴越钱家小娘子指婚,赐给周毓琛为妃。
张九承继续道:“焦家不过是张淑妃手里一件可有可无的工具罢了,长公主一旦首肯,她就把那焦天弘丢出去顶罪,左右他本身就牵扯在这件事里面,很好斡旋。反之,长公主若还待犹豫,张淑妃那边是早已把焦天弘藏得严严实实,任凭什么证据长公主都是找不到的,结果只能是齐昭若遭受审判,定个大罪。”
张氏赌的,就是长公主做母亲的那一片慈心,千难万险,也会为儿子办到。
别说是助张氏母子登位,就是叫她死,怕也是甘愿的。
张九承叹了口气。
这张氏,同样都是做娘的,端的是硬地下心。后宅妇人,使起来的手段,不可小觑。
周毓白修长的手指翻了翻眼前的茶杯盖,眼睫不动。
“我都明白。所以先生不仅希望我不要出手,反而推波助澜,促成了齐昭若之死,如此一来,长公主、齐家,必然和张淑妃及六哥结成死仇,永无转圜之地。”
邠国长公主并不是个聪明的女人,一辈子也都这么过了,她虽素性不喜与人温和相处,但对几个侄儿倒是都不错,大皇子肃王因着亲生娘亲徐德妃是长公主的亲表姐,她自然更亲近一些,接下来,就是周毓白更得她的眼,而周毓琛,她就淡一些,主要还是因为他的母亲张淑妃令她厌恶。
可是她也从来没管过儿子齐昭若和几个表兄的往来。
“哪怕她站在肃王一边,也好过站在张淑妃母子一边。”张九承道。
区区肃王,他们还不放在眼里。
今后长公主必然是会帮扶周毓白的。
张九承不知道这件事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论起和齐昭若的兄弟之情吗?这便太可笑了,张九承在认主那日,就断定了周毓白并非是一个优柔寡断,有妇人之仁的人。
他是最适合登大位之人。
周毓白确实不该犹豫,在这件事里,他掌握了一个极好的机会,断了张淑妃的念头,叫齐昭若死了,必然对他有利。
他应当那么做的……
可是……
“先生觉得,齐昭若这个人,死了,比活着的用处大吗?”
他微微笑道。
张九承讶然,这还用问吗?
自然是的,齐昭若这样一个纨绔愚昧的子弟,并没有拉拢的价值,他成不了什么事。
这时候死,才是对他们用处最大的。
周毓白却道:“从前或许是,可是如今的他,活着,才更有用。”
张九承默然。
齐大郎自失忆之后,确实与以往有些不同了,郎君是指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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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这是打定主意要帮忙了?”
张九承问他。
周毓白望着他那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是啊,连张先生这样的老狐狸都没有发现……
他差点也没有发现。
他近来总觉得自己身边,自傅家二娘子出现,到齐昭若,这两个人,慢慢凑成了一种变数。
这变数,促使周毓白改变了他本该做下的决定。
第一桩,就是太湖水贼一事,依他原本的性子,他必然已经深究,借机拿住肃王的把柄,想办法给他做局。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收手了,那个波斯商人逃走的妻子,他也没有去寻访。
第二桩,就是现在。他本应该听从张九承的话,顺手推舟,让齐昭若身死囚笼,坚决不能把邠国长公主和齐家的势力送到张淑妃和六哥手里。
但他又犹豫了。
这样的机会送到眼前,不抓住的是傻瓜。
可是机会机会,却会来得这般容易吗?
张氏张淑妃,市井出身的妇人,身边势力,也不过纠集着早年来攀亲的不学无术的“远亲”,和一帮宦臣,圣上虽爱重她,可她却能有这么大本事,把齐昭若算计进私采私运叛卖私煤这案子里头吗?
做这样的局诱齐昭若进去,要花多少钱,周毓白就不说了,张氏一个妇人,她手里有钱不留着给周毓琛图谋大事,全部花去了算计齐昭若吗?
这些小细节,怎么都说不通。
周毓白自上回与傅念君一番谈话,早认定了必然有意大位者不止肃王、他和周毓琛,那人暗中筹谋,隐藏颇深,把机会一次次送到他手上,让他出手对付肃王和周毓琛。
这人有着不输他,甚至比他更厉害的谋略之能。
是他那两个因残疾而闭门不出的哥哥吗?
周毓白一直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明确指向其中某一个。
兄弟之中卧虎藏龙,他却到了如今才发现,当真白活了。
所以这一次,应该也是那人先做了局诱齐昭若入圈套,随后让张氏捡了个大漏,他则坐山观虎斗,看张淑妃母子、长公主母子,和自己,三方势力到底如何拉扯。
总亏有赢有输,有亏有损,输的一方心中怨恨累积,赢的一方得来更多暗箭明枪。
布局之人如同赌场庄家,尽收渔利。
“郎君?”
张九承见他眸色逐渐转为暗沉,脸色也微微带了几分冷意,心知他必然想到了什么着恼烦心的大事。
“郎君可是觉得有何处不对?”
周毓白抬手捏了捏眉心,具体的也不愿多说:“是不对。先生,齐昭若,此时还不能死,这件事,我们要动,留他一命,可也不能让张氏如愿。”
张九承也不再劝他,他是幕僚,不是周毓白的老师,没有资格左右他的决意。
“若要救齐郎君,先得找到焦天弘和他也参与贩煤的证据。”
周毓白道:“老虎爪下抢食,倒是做得不漂亮了。得叫张淑妃自己吐出来。”
张九承惊诧:“这如何可能!”
张淑妃就指着这个拿捏邠国长公主了,怎么可能把这个吐出来。
周毓白知道这事不好操办,需得铤而走险一回。
“事在人为,再难做的事,也有必然可以算计的漏洞。”
“郎君所指为何?”
“我六哥。”
周毓白淡淡道。
“六郎也知晓此事?”
张九承其实倒一直觉得周毓琛为人还算有几分秉正。六郎周毓琛,更加像当今圣上,喜文学好音律,性格温和,倒不是说心里头没有算计,起码比起肃王这般来说,他与周毓白的兄弟之情还多了几分真切。
他也一直担心周毓白,对周毓琛无法下狠手。
“若不知晓,他那日何必特意与我说起焦天弘寻衅一事,他不过有意试探我和齐昭若。”
周毓白倒是很平静。
张九承叹道:“郎君与六郎兄弟,到底也会走到这一步啊。”
天家骨肉,终究情分太浅。
而周毓琛已经先他们一步跨了出来。
周毓白说:“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再怎么说,彼此不会害对方性命即是。”
这是他们二人与肃王最大的不同之处。
“那郎君此番打算离间他们母子?”张九承问。
“离间……也不能如此说。”周毓白的手指点了点座位扶手,“张淑妃知道长公主爱子拳拳心意,便把主意打到了齐昭若身上。我们何不如法炮制,也叫她尝尝为爱子付出之痛。”
周毓白微微笑了笑,只是他不是张氏,对周毓琛所做,也不会如张氏对齐昭若此般恶毒。
“用什么法子呢?郎君,必然得叫六郎做下些事,犯了官家的忌讳才行。”
周毓白笑道:“什么事?面前不正有桩事吗,太湖水贼的事还没个结果呢。”
幕后那人也还没遂了心愿。
张九承明白过来,“将肃王私自派人下江南寻访和氏璧,以期连结吴越钱氏这桩您没办的事,转到了六郎面前去。”
周毓白点点头,“顺水推舟。我瞧六哥上回来我这,就有些起疑了,他既动起了心思,便接过手去吧。”
既然那幕后之人这么喜欢躲着看戏,就让他看吧,只是他周毓白不愿意再到戏台上演罢了。
那人喜欢藏得深,便就不要想着什么都插手了。
周毓白笑了笑,他素来就不是惯于忍气吞声的人。
张九承看着他,唉,主家的想法,他这幕僚竟也不能全数掌握了。
“郎君放心吧,这件事交给老朽去办,六郎素来不善于做局,叫肃王发现了,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自会寻六郎麻烦。届时再漏些风声给他,张淑妃算计长公主一事,以他的性格,必然勃然大怒,甚至撕破脸皮,不用我们出手,他定会威逼张淑妃退步。”
这也很好理解,长公主如今是更倚仗肃王的,肃王自然不想失去了这位姑母的支持,张氏母子,碰上这位,那可是个硬钉子了。
把肃王和徐德妃母子再拉入局中来。
周毓白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搅动这一潭浑水,让这事越来越不可收拾。
“你自觉运筹帷幄吗?”他轻喃,“且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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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精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个人的,他心里忐忑,是不是到底太莽撞了?
可寿春郡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又痴痴地发了会儿呆,才看见周毓白挺拔的身影出现了。
“七郎!”
阿精喜道。
周毓琛和周毓白两人,亲近的下仆多以六郎七郎称呼。
只是阿精这一声喊,倒确实让周毓白脚步一顿。
他盈盈扬了扬眉,背对着外间的阳光,侧首明暗之间,脸上的侧影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俊朗和疏离。
“怎么?”
他问了一声。
阿精张了张嘴,觉得不论男女,美色都很能惑人啊。
他赶走了心里对郡王不敬的想法:“七郎,您、您知道不知道我、我家郎君……”
“知道。”
周毓白淡淡地移步进屋,自顾自坐下了。
“那您能不能、能不能……”
唉,阿精在心里叹气,该怎么说呢?
他是不是做了件蠢事。
“谁让你来的?不是长公主罢。”
周毓白说着。
阿精回道:“您可真厉害。是小的……自己来的。”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毓白眼梢微微扬了扬,朝他一瞧,“果真?”
“真,真金那么真!”
阿精差点拍胸脯保证了,他一想到傅二娘子最后对他说的话,知道这会儿怎么也不能把人家供出来吧。
做人也是要有点气节的呀。
周毓白也不追问,只道:“你回去吧,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什么知道?
阿精迷糊了,这是什么意思?
周毓白身边的单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阿精身边,阿精吓了一跳。
“回吧。”
单昀一向是惜字如金的。
阿精只能迷迷糊糊地来,又迷迷糊糊地被“赶”出去了。
单昀回身拱手道:“郎君,要查吗?”
“不用了。”
周毓白挥挥手,似乎有些疲累。
他大概猜到了是谁会提醒阿精。
唔,她倒是挺厉害的。
单昀觉得他好像在发呆,顺着周毓白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正巧半掩着的窗户里,却正钻进来一株枝头半探的桃枝,枝头尖上娇娇怯怯正坠着两三朵鲜嫩的粉色花朵,小巧可人,把外头暖融融的春意悄悄都递了进来,瞧来真是叫人不胜怜爱。
这是赏花呢?
周毓白望着那花似是弯了弯唇,眼神也是格外柔和。
单昀惊讶于周毓白竟会有如此情态,他何时能将这花啊朵啊的看在眼里了。
奇哉怪哉,难道这是春天来了,这桃花也开到心上脸上来了?
单昀悄悄地又觑过去一眼,却见周毓白已经转回头正盯着他:
“你还在这儿?需要我请你去当差吗?”
“不敢不敢。”
单昀连退了几步,转头快步出了屋,行动十分矫健。
******
不大明亮的内室,匆匆走进来一个劲装打扮的汉子,一身不显眼的灰黑色,脚步却快,又无声,一看就是内行人。
仿佛是专做那见不得光的阴私之事的暗卫。
他一进了门,就给临窗背对着自己的男子跪下了。
“郎君,寿春郡王府……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
那人没有回头,缓缓地说着:
“是吗……竟然没有上钩,真是低估他了……”
下属顿了顿,“郎君接下来如何打算?”
“他难道看出来了?”那人喃喃地说着,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属下给他的回话,“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看出来呢?这样的妙计,还是他教我的……”
他越说越似无人一般,断断续续,让人听不真切,在静谧的内室里,有一种十分鬼魅的感觉。
“你没想到吧,你断然是想不到的,因为这一次,你会死在我手里,你该开心,死在我手里,也很好,真是畅快的一件好事……”
“郎君?”
那下属又提高了些声音。
叙语终于断了,那人好似恍然大悟一般。
“嗯,既然这样,把那女人送过去吧,送上门的饵还不咬么?唉,我是知道你的,对付肃王这样好的机会,你会错过吗?哈哈哈……”
那下属领了命,心里只觉得瘆得慌。
他服侍郎君这么久,却总觉得郎君太过玄乎,许多时候,他们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而他更是喜欢跟一个虚无的人对话,他听了几次,总觉得这人是寿春郡王周毓白?
那人笑了几声,终于微微侧身,明暗交错之间,只有一个光洁的下巴能被人看真切,往下是细长的脖颈,和其上突兀的喉结。
他的声音低了些,不再有癫狂之意,“胡先生安插在傅家的那个,可有消息?”
下属道:“傅宁进府做了傅琨六子傅溶的伴读,如今两人关系日近,并无不妥,傅家也未生疑。”
那人笑道:“不错,继续盯着,这个人,我下一步有大用。还有傅家,那个叫眉儿的丫头,记得时时让她汇报。”
“是。”
下属想起来眉儿是他们安排到傅家的眼线,如今到了傅琨长女傅二娘子身边。
郎君竟不知为何又要留意起这个小娘子了?
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
傅二娘子,她有什么不同吗?
还是仅仅因为魏氏那一句“请郎君注意傅二娘子”。
那人似乎知道下属心中的疑惑,只道:“我的事,也是你能揣度的?滚。”
下属立刻恭敬地退了出去。
那人望着他的背影冷哼了一声。
傅二娘子,傅二娘子……
不可能的,她已经不是那个“她”了,他早就确认过,很多人,早就不一样了,可不止那一个傅二娘子。
可既然她都不是“她”了,又为什么,她会无故盯上了魏氏?
她真的发现了什么不成?
想过一圈,他还是放心不下,他要再确认一次,最后一次。
那人静悄悄地一个人坐到桌边,执起酒杯。
这是一双很年轻的手,仰头,香醇的千日春流入喉咙,喉结在他细致白皙的脖子上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砰——”地一声把酒杯放置在桌上,倒扣,冷哼一声:
“这一回,可是我说了算,你们,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
他让他们生,他们就能生。
他让他们死,他们就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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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这里打定主意要将这一潭浑水搅得更浑,定不让那幕后之人如愿。
可他却没料到,对方的马脚露得如此之快。
单昀一大早就等在周毓白门口。
“郎君,出了件事,属下特来向您禀告。”
周毓白听完他的话,却只微微一笑,说道:“你把这话儿带去给张先生,据实说明白了。”
“是。”
单昀领命下去了。
张九承这老儿昨夜宿醉,一直睡到了现下才醒,单昀过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穿鞋。
他胡乱抹了把脸,漱漱口,头发也不梳,就来见人了。
单昀是见过他狂放不羁模样的,也没多大意外,只把周毓白交代他的事都说了一遍。
张九承十分惊讶,惊讶于这件事,也惊讶于周毓白的态度。
其实说起来,这件事就它本身来说,也不是件什么大事。
起码与什么军国大事比起来,就实在是太小了。
可见微知著,小事往往也不能小觑。
原来是那波斯商人处,周毓白的人这些日子一直守在他家中,十分名目张胆,且这两天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生怕人们不晓得这波斯商人得罪了寿春郡王一般。
今日那守在波斯商人家中,交情已好到差不多能与他同吃同住的两个年轻护卫,却碰上了一个没头没脑哭喊着要进门的妇人。
那妇人自称是商人妻子何氏的贴身婆子,要见她家姑爷。
只说她家娘子是糊涂了,如今悔了,又带了孩子寻回家来,想求夫君宽恕。
这逃了家,被骗了拐了的妇人重新归家的事,在如今也不少见,不过是声名臭了而已,全看这妇人夫家是要收留原谅,还是休了让她自行再婚嫁,都是正常。
因此商人那妻子回来讨原谅,倒也合理。
只那商人是个有血性的,断断不肯再收她,还琢磨着要寻人打上门去抢回儿子。
只是碍着周毓白的人在场,他也只能将那撒泼的婆子先骂出去。
就是这么件人家夫妻之间的私密事。
单昀禀告给了周毓白,却听他嘱咐要转告张九承,他就也知道,这不仅是件私事了。
张九承一拍掌,叫道:“这可真是!”
说罢竟是不管不顾往外冲,就要去寻周毓白。
“张先生你……”
单昀根本唤不住他。
张九承就以这般不宜见人的装扮,散着发到了周毓白书房中。
周毓白见他如此,也道:“先生如此匆匆怕是还未用早饭,不如在这里和我一起用点吧。”
“唉,哪里还顾得什么早饭……”张九承连连摆手,瞧周毓白气定神闲的模样,又“啊”地一声:“郎君你早已知晓了!”
周毓白却听懂了他这没头没脑的话,“也不是,不过心中存疑,想着证实一下罢了。”
张九承在不大的书房里一圈一圈走着,一双手背在身后,他时常在想不出难题的时候,就会这样。
“怎么会,怎么会……”
他一边转着一边喃喃自语。
“先生还是先吃点东西再转吧。”
周毓白被他绕得有些头晕。
“吃完了,我们才好再谈。”
张九承终于肯停下来,陪周毓白用了一顿清淡的早膳。
吃完后,两人就着早膳的桌子,也不换地方,就谈了起来。
“这何氏,若是老朽先前推测地正确,她怕是偷了传国玉玺而逃,郎君下令不找,咱们就也没派人去寻,可她竟这样突然又冒出来了,如何能是巧合!”
张九承连连摇头。
“先生觉得她知道自己偷了什么宝贝吗?”周毓白悠悠地问。
“如今看来,必然是知道的!”
张九承有些赧然,觉得先前自己劝周毓白的话当真是蠢了。
“何况那波斯商人又不是大宋子民,与她必然也未到衙门立什么婚约文契的,她在外头算个自由身,做什么跑回来!”
哪有这么蠢的妇人回来讨打的!
张九承咬牙说了一句。
周毓白轻笑了一声,叹道:
“所以,果然是……”
“果然是有人下套给郎君了。”
张九承接到。
前期竟是能安排得这样滴水不漏,差点把他也给唬过去了。
“幸好郎君按兵不动,对方怕是以为您猜不到这和氏璧和肃王身上,可按捺不住,不肯放过您这条鱼儿,如今就再放出这个何氏,真是强把饵往人嘴里塞了……”
“先生莫气,总归我没有吃亏。”
周毓白见他一脸忿忿,反而倒过来劝他。
其实对方也并非是来算计他,不过是诱他出手对付肃王而已。
张九承只是不断摇头,“是老朽低估了,以为宗室之中,再无人再能在谋算方面出郎君之右,如今看来,这还藏着个高人,却不知是哪位王爷下的手了。”
周毓白默然,是啊,张先生说的,就是他想说的。
“不过,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如何发现的?”
张九承很困惑。
周毓白当然不能说是从去年遇到傅念君,治理太湖水患那件事开始。
他咳了一声,“只是心中不定,却又说不出头绪,连先生也未曾开口,想着再静待一段时日看看。”
张九承摸着胡子感慨:
“郎君年纪如此轻,却能这般沉得住气,这可比对方棋高一筹了。”
这老儿说着又高兴起来,哈哈笑了几声,举杯就饮,又发现是茶,忙放下咳了几声。
周毓白见他这样也颇觉无奈,张九承行事作风乃是秉承前朝名士风格,好饮酒,好高歌,大喜大悲,大嗟大叹,此般作为虽畅快,却对人的身体不好。
“先生也克制些吧,您如今的身体……”
“郎君无需多言。”张九承抬手打断他,“老朽晓得分寸,如今却见这暗中还藏匿了这么一位高手与我们过招,老朽这心里,是畅快!我定要多活几年,待郎君成事,将那人揪出来,瞧瞧是怎生人物,唔,痛快痛快!”
周毓白知道他这是被人在计谋上胜了一截,心里就起了一股子斗气,这老儿,年纪大了,却一副小孩心性。
“郎君,如此咱们想把这事甩到六郎身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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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承咳了一声,看见周毓白似笑非笑的神情,注意了一下自己的措辞:
“老朽是说,六郎正好想把这件事接手过去的话,也好办了。”
周毓白悠悠道:“不用我们怎么做,六哥早已派着人盯着了。”
传国玉玺,和吴越钱氏,都是肥肉,没有人会放弃的。
周毓琛也不例外。
“吴越钱氏……郎君不觉得可惜吗?”
张九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不死心。
一计能成,一计必然不成。
以他们了解的周毓琛的秉性,他自然找到了那何氏会做个顺水人情给吴越钱氏,完璧归赵。
这自然是得罪了肃王,可确实又极好地拉拢了钱家。
张九承还是依然非常看重钱家的金山银山。
“听说钱家的小娘子生得十分灵动秀美,聪慧剔透,郎君你……”
在他心里,不是那几位朝廷大员,就是吴越钱氏,周毓白母族不显,必得妻族得力才行。
周毓白看了他一眼,淡淡否决:“先生,联姻并不是唯一的法子。”
把他自己送出去,他可不觉得很值得。
张九承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难道是主家心里有人了?
不可能啊,他时时跟在周毓白身边,知道他一向对于女色上很淡,断断不可能有什么意中人出现。
张九承自觉以过来人的身份该指点他几句:“功成名就,和美满姻缘,也不是不可兼得,若那钱家小娘子真是个可意人,郎君何必将她拒于门外?”
若对方的容貌性情确属上乘,又知情识趣,与周毓白琴瑟和鸣,此乃一桩大好事,这叫做两全其美,而非刻意算计。
周毓白侧头想了想,说道:“先生大约还是不太清楚我的性子的。”
与他琴瑟和鸣,怕是没有这么容易。
张九承确实是不够了解他的。
周毓白也不说这个了,只道:“眼下那何氏之事,便交给先生吧,幕后那躲躲藏藏之人,暂且不急。”
张九承听他这么说,也只好放弃了再一次说服他的打算。
******
齐昭若的案子在京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长公主几番寻衅闹腾,找了纠察在京刑狱司和大理寺几位大人麻烦的传言,在京里甚嚣尘上。
人人都说这回齐大郎犯的事,足够长公主再疯一个月的了。
相比较而言,在牢狱里的齐昭若倒是安之若素,长公主特地买通了几个胥吏和狱卒,以免他吃苦头,可是他们发现,他竟一点儿都不像传言中的齐昭若,就是叫句冤都没有的,根本不用额外照顾。
这事会怎么解决呢?
齐昭若也知道私煤之事有多严重,他的记忆里似乎无关于三十年前这个原主的事,难道说,他就要死在这里吗?
他的眸光暗了暗,放在膝头的手握紧成拳。
他回来,可不是为了替人家死的。
死,一次就够了。他不会再死第二次。
可他确实身陷囹圄,如何脱身呢?
他抬头望着高高的一扇透气窗,若从那里脱身,有几成胜算?
此时牢门开了,狱卒端来了精心准备的饭食。
那人待他甚为恭敬,他瞧着齐昭若盘膝而坐,似打坐般的姿势,似乎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这是要干嘛?
他想到了已经揣到了怀里的银子,咳了一声,亲自把碗盏摆出来,恭敬道:“齐郎君,快用吧,今儿长公主让小的给您带个口信,就说一切有她呢,她已经找到线索为您洗脱罪名了,您再受两日苦。”
他说着说着就觉得眼前这人的眼神似狼般可怕,盯得他一阵汗毛倒竖的!
齐昭若定定地望着狱卒的脖子。
要拧断这根脖子,对他来说,十分容易。
瞧这人手脚,应当也不会什么武艺。
他接过碗,目测这里离牢门的距离。
狱卒觉得他实在太奇怪了,也不敢指望他回自己一句话,赶紧撂下东西先出去了。
齐昭若垂下眸子吃饭,心里思索着。
若真是死刑,他必然要换囚笼,那里肯定没有这里守备松懈。
在这儿,杀几个人,他有把握逃出去,只是从此以后,他便是流落江湖,孑然一身了吧……
他冷笑了一下。
万不得已,谁会愿意走到那一步。
他的仇人高居庙堂,他却要在江湖落草,他可是十六岁就勇战三军,独自挑了三衙各指挥使手中兵器的淮王长子。
齐昭若闭了闭眼,罢了,现在的他,连手里的剑都没有了。
他望着眼前的饭菜,突然想到了宫里的一贯招数,或许他连死在刑场上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攥紧了手里的筷子,好似觉得自己死的那一天,那种排山倒海的无助之感再一次笼罩在自己身边……
太阳西沉的时候,齐昭若正望着那气窗出神,余晖斜洒在他身上几道光芒,一道落在了眼睛里。
他却也不觉得这暖黄的光刺眼,只静静地出神。
牢门再一次开了,却不是收碗的狱卒,一人的脚步声轻踏而来,齐昭若的耳朵十分灵敏,他立刻就听出了这声响不是狱卒。
转回头,他的表情十分惊讶。
“怎么,见到我,有这么奇怪?”
周毓琛提着两壶酒,正立在他眼前。
“你……六哥,你如何进来的?”
周毓琛把酒轻轻放在他面前,“稍微找了些门道。”
他望着齐昭若的脸,只道:“果真,你一个人在这里,确实很孤寂吧。”
齐昭若定定地揣摩他的来意。
周毓琛把酒放在他眼前,“喝吧。”
他说着,自顾自揭了封蜡,仰头喝了一口。
其实他是不喜欢喝酒的。
齐昭若见他如此,也用嘴叼开了封蜡,痛快喝了几口,再放下的时候,周毓琛却正含着他一贯示人的笑意看着他。
齐昭若道:“六哥是来给我送行的?”
只有他来了。
周毓琛席地坐下,“你不必说这样的话,你不会死的。”
长公主若肯松口,自然有人会替齐昭若去死。
齐昭若感觉到酒液在胃里翻涌。
周毓琛想说什么,他身上这件案子肯定大有隐情。
周毓琛喝着酒说道:“倒是羡慕表弟你,什么都忘了的好。”
齐昭若深深拧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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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周毓琛的来意,齐昭若当然不会想做是好心好意。
这会儿人人都巴不得和他撇清关系,他却进牢房同自己饮酒,难道只是为了做那个雪中送炭之人?
周毓琛与他谈了几句。
“表弟就不曾想过洗刷身上的罪名?”
“洗刷?靠我吗?”齐昭若道:“六哥真是说笑了。”
周毓琛却给了一些暗示:“你若真是全忘了,却在旁人的只言片语中也该晓得一些事了。你可知邠国长公主近日去了一趟焦家……”
焦家?
焦天弘?
那个小子……
齐昭若想起来了,瞧周毓琛此番样子,他的罪责必然与焦家有干系。
他的心思却转得快:
“我与他是酒肉朋友,前些日子闹翻了。怎么,我阿娘去焦家做什么?替我教训他吗?
周毓琛反而闹不清楚他这话里的真真假假了。
他到底是心底有数,还是真的全忘了,什么都不知道?
齐昭若的酒已经喝完了,他仰头将最后一滴酒倒尽了,洒然一笑,直接拿了周毓琛的喝了,说道:“六哥既是为我准备的,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罢又咕嘟咕嘟往嘴里灌。
周毓琛却从未见过他这般豪饮之态,微微蹙了蹙眉。
“痛快极了。”齐昭若似女子般精致的脸上已浮现了淡淡红晕,似是酒意上了头,一双眼睛也开始混沌起来。
他半歪着身子。
“还是六哥待我好啊……”
周毓琛见他这般,心里不由也有些憋闷,又说了几句话,齐昭若却渐渐地连舌头都大起来,说一句话要停三次。
这酒量就不要喝了!
早知他就不提什么酒进来了!
周毓琛无言,到时辰了,狱卒也来催了,他便起身离开,齐昭若却是醉了一般在嘴里哼哼了两声,没反应了。
等到他的脚步远去,躺着的人才睁开眼睛。
脸上红晕未褪,可眼睛却如千年古井中的水一般凉。
说到底,做了周毓白十九年的儿子,他也学得他一般,谁都不信罢了。
周毓琛此来,分明是给他一个暗示,这或许也是他生的转机。
他虽前事不明,却也能明白如今自己的局面艰难,他已被人算计入局,如今是身不由己。
可他心底却莫名笃定,周毓琛,绝不会是带给他最大机会的人。
自己不能被他左右。
******
周毓琛走出牢房的时候,门外牛车之中等着他的是东平郡王府的幕僚林长风。
“郎君,如何了?”
林长风半探出身子,亲自扶周毓琛上车,一坐定就急忙寻问。
周毓琛微微叹了口气,摇摇头,“他在焦天弘这事上,似乎真的半点也不记得,我也不敢做太多的试探。”
林长风望着他的脸色,“郎君却似乎有别的发现?”
周毓琛说:“我以往算是了解他的,他与我和七哥儿关系都还算不错,可是自上回堕马之事后,他给我的感觉……却大不相同。”
周毓琛想到了狱中两人不长的谈话。
“若是以往,此际只有我去看他,他断不会是这副样子,我听狱卒说,他进来这些日子,竟是心平气和地很。”
他就真的一点都不怕吗?
周毓琛顿了顿:“倒是他回我的那几句话,仿佛还存了试探之意。”
林长风轻轻“啧”了一声,有些可惜:“若他还能记得一二,我们倒还轻省些,从齐大郎自己嘴里说出来,官府将焦天弘调查缉拿也有名目,如今还是只能干等着,瞧长公主能不能早日想明白了。”
林长风又分析道:“可若说他齐大郎这般油滑,倒是也有些不可思议,即便他不记得,郎君这般暗示两句,他也该转圜过来。要不就是太蠢,要不就是心性足够硬。”
哪一种,周毓琛都不太相信。
索性放下这个让人憋闷的齐昭若,周毓琛道:“姑母那日去了一回焦家,到今日倒是还没有声响,却不知她作何打算了,可不像她的为人,先生意下如何?”
不仅是齐昭若性格大变。
难不成邠国长公主也突然一改以往行事作风?
林长风只得道:“宫里张淑妃那里,郎君还是要提点几句,万万不可操之过急,上回皇城司出动,不知哪个传了许多话出去,叫许大官和她难做。如今我们不能凑上去,只得让长公主自己凑上来,为了齐大郎,她必然肯的。”
周毓白听了这话,也悠悠叹道:“我自然,也是不希望他死的。”
这个他,自然是指齐昭若。
若他们计成,齐昭若与长公主站在他们一边,日后他自然会对齐家照拂妥当,此乃最好的结果。
若不成,齐昭若就一定得死了。
这却不是他没有出手相助,是他们母子自己的选择。
他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走吧,回府。”
周毓琛出声,车夫立刻提了鞭子一甩,牛车辘辘而动。
牛车到府前,林长风还有几句话要说:
“属下此外还有一件事,要禀与郎君……”
他便把那何氏重新出现的事说了一遍。
“当真?”周毓白想到了林长风曾言,周毓白找人盯着的那个波斯商人的妻子,必然是在江南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且和大皇子肃王有关。
他们已经留意这事好些日子了。
“七哥儿动了?”
他问道。
“没有。”林长风说着:“寿春郡王晚我们一步,我们的人已经将何氏带开了,还待郎君做定夺。”
周毓琛点头,可又想到了周毓白,“七哥儿查了也有一段时日,我做了这事,半途劫了他要的人,此非君子之行。”
林长风知道自己这位主家,常有些妇人之仁,此乃做大事的大忌。
“郎君万不可这么想,若此是肃王的把柄,您和寿春郡王都可做得,无论你们谁做了,对另一方,是有利无害的,这并非是我们有失道义。”
周毓琛一想便也释然了,“确实如此。”
周毓白查蕃坊纵火和自己受行刺一事查了那么久,摸到的线索还没他摸得清楚,可见他这个弟弟确实是能力有限,人手有限。村口的沙包说谢谢小兔妈的和氏璧,抱住亲一个!本来今天想偷懒两更的,哈哈。最近实在太累了,每天存稿都呈负增长嘤嘤嘤,求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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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公赵家夫人薛氏办文会这天,大概只有傅家人比他们起得更早。
姚氏和傅梨华、傅允华都极其看重这次机会。
自上回傅梨华与傅允华大吵之后,傅梨华一直不愿意多理睬她,傅允华即便想与她亲近些,她倒反而摆了一副高架子。
但是总也是有人能够促成她们回到亲密的姐妹关系的。
比如共同的敌人,或者是说,傅梨华的敌人就够了。
傅念君出现的时候,傅梨华差点没气晕在车边。
“你、你怎么敢来!好不要脸皮……”
傅念君却只瞧着她微微勾唇。
“住嘴!”
姚氏姗姗而来,一来就听到女儿又在发威。
她竟是这样教都教不好,真真气煞人。
“阿娘,她……你……”傅梨华指着傅念君,望向姚氏。
傅念君怎么会来?阿娘同意了?
她头上新梳好的髻边坠着米粒大小一串珍珠晃得人眼花。
姚氏倒是淡淡的,只说:“上车去,再让我听到一句,你就待在府里吧!”
傅梨华睁着一对大眼睛,只能眼巴巴盯着亲娘瞧,咬了咬唇,才不甘心地一转身拉住傅允华的手上车去了。
姚氏的目光转向傅念君,傅念君和她身后显得有些娇怯的陆婉容朝她行了礼。
姚氏反而和婉地笑了笑,“念君和陆三娘子昨夜睡得可好?”
“多谢母亲挂心,睡得很好。”傅念君轻轻握了握陆婉容的手,对着姚氏说道。
姚氏见她们俩如此动作,也不说什么,只道:“快快上车吧,别误了时辰。”
等到转头之后她才轻轻咬牙与身边的张氏道:“二弟妹竟要来同我作对了吗?”
陆氏不知为何与傅念君关系似乎不错,以往常常不叫她看在眼里的陆氏,如今在姚氏看来,也多了两分面目可憎。
张氏劝她道:“夫人勿要多心坏了妯娌情分,陆三娘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二夫人不爱出府,怕是有意让她露露面,您不要多想。”
只是陆婉容喜欢与傅念君来往罢了。
姚氏道:“性情模样倒是不错,却是个糊涂的。”
晋国公府赵家的门前今日十分热闹,来来往往的女眷坐的香车自半条街外就多得人眼花缭乱。
绕过大影壁,赵家门前也收拾地利落整齐,许多机灵的小厮儿张罗着迎接各位夫人的车架。
坐在车里,就能听见外头笑语不断,气氛相当不错。
姚氏心道:赵家这回是来对了,瞧今日这阵仗,必是有大人物出席。
赵家夫人许氏虽喜爱办文会,却从没有哪次用这么大阵势。
傅念君和陆婉容下了车,跟了赵家领路的丫鬟小厮,进了内院。
几人在客间次第更衣,重整仪容,才去往花园。
文人办文会多爱挑个依山傍水的去处,女子们不可能全数骑马出城,到那百十里外的地方去,便爱挑这些场地大,风景好的富贵人家后花园玩耍。
今日许夫人已叫人将园子里沿着庑廊糊了天棚,纸糊天棚似雪景一般,方砖满地却光平,院里坐东朝西一间大敞轩,四面开阔,里头放着茶盘茶碗,丫头们暖茶钟迎宾待客,而捲金条勒上,却都是文房四宝着压书册,天棚一路连着靠水的两座亭子,些许人影正在亭中瞧着水里的小舟,远远地传来欢声笑语。
“当真是雅趣。”
姚氏不由叹道。
陆婉容扯了扯傅念君的袖子,“你听,可是听到有人唱歌?”
傅念君指指小湖对岸的高阁,“里头是女伎们在奏乐弹唱。”
“由高而下,乐音顺着水面而来,许夫人当真有品味。”
陆婉容不由赞叹。
姚氏身为傅琨嫡妻,自然是许夫人亲自接待,两人虽差了许多年纪,可谈笑之间却好似姐妹一般亲密,许夫人更是将傅家几个小娘子都夸奖了一番,还问她们会作诗写文不会。
有傅允华和傅梨华在,傅念君和陆婉容自然躲在她们身后不用多说话。
又是一阵热闹,沿着青石板路踏来一群女子,傅念君眯了眯眼,她此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她。
连夫人带着几个小娘子笑着走了过来,也与许夫人见礼,姚氏倒是对她淡淡的,两人让女孩子们互相道好。
连夫人带了一个女儿来,年方十六,闺名唤作拂柔,生得窈窕多情,人不虽很美,姿态却婉约动人。
另外一个,却是众人意想不到的。
这小娘子竟来自吴越钱氏,此次随同她兄长一起入京的。
“我小时候在江南长大的,与钱家多有往来,这也算是我的世侄女了,她自来京还不曾出门见见世面,我便带了她来,请姐姐不要见怪。”
“如何会,”许夫人笑道:“吴越钱氏的小娘子,莫怪风仪如此之好。”
钱婧华身形娇小,身上有一种江南女子独有的如水样的温情,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珍珠一样洁白的牙齿,又添了几分俏皮。
她为人也很落落大方,与诸小娘子见礼十分自然,仿若早已相识一般,比连拂柔还多几分飒朗。
傅念君只一眼,就暗叹这钱婧华是个俊秀人物。
她后来怎么样了?
在她记忆中,吴越钱氏的嫡女,似乎就是嫁给六郎周毓琛做了他的王妃。
钱家押错了宝,周毓琛被崇王亲手屠杀以后,他的夫人似乎就疯了,这花一般的小娘子,最后也像污沼中的烂泥一般,被所有人遗忘,被残忍的皇权斗争碾为尘土。
傅念君身边的陆婉容也睁着眼睛瞧她们,偷偷与傅念君道:“这两个小娘子看来都十分出色,教养真是好。”
同样是世家出身,陆婉容自有她一套评判标准。
傅念君沉眉,连同她身边的陆婉容在内,这些鲜妍如花的女孩子,都没有一个好的归宿。
卢小娘子这人她不记得了,可是她的父母,她的家族,在新帝继位后,做了第一批牺牲的前朝勋贵,她还能逃过一劫吗?
傅念君笑笑,低下头。
其实又何止她们呢,她自己,不也是一样的吗,她救不了自己,或许也同样救不了她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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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夫人介绍完钱婧华,却又指了身后一人,众人定睛一瞧,却都不认识。
傅念君微微惊愕,她没有想到魏氏也会来。
连夫人到底是怎生喜欢她的地步,这样的场合都愿意带她一起来。
连夫人悄声在许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许夫人竟淡笑道:“原来就是郑评事的夫人,他真是好福气了。”
魏氏的姿态也十分好,并不以夫君官位不高而露怯。
傅念君细细忖度,瞧这许夫人的样子,她是知道魏氏的?
却又不认识?
连夫人正拉着魏氏的手笑着和许夫人谈话,上了年纪的侍女也上前来招呼众小娘子移步。
“念君,你在看什么?”
陆婉容好奇。
傅念君的神情看起来不太轻松,好像被什么事困扰着一般。
傅念君回过头道:“没事的。”
陆婉容拉着傅念君凭栏眺望,一时兴起又找侍女要了鱼食,来喂池子里的鱼,赵家的鱼养得好,争先恐后地来抢鱼食,陆婉容似是很喜欢这些摇头摆尾的大鱼,直拉着傅念君让她看这条看那条的。
不知何时,卢拂柔和钱婧华却也走到了她们所站的栈桥上。
“怪道我们喂鱼那些鱼却不来,原来是因为这里有两位这般漂亮的姑娘,所以它们不要我们啦!”
一道轻快的声音响起。
傅念君和陆婉容回头,钱婧华正笑露出一对洁白的虎牙,正盯着她们瞧。
陆婉容天性害羞,下意识就红了脸低下头去。
傅念君也对钱婧华笑了笑。
钱婧华说着:“傅家姑娘这般姿色,却不能怪鱼了。”
傅念君微微有些讶然,说实话她真的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么直白的夸奖了。
她自然是生得不错的,可傅饶华先前的名声太臭,众家自恃有身份地位的郎君小娘子们都不愿同她来往,更不用提夸赞她了。
“多谢钱姑娘了,我倒觉得你生得好看,自带了江南的婉约与中原的飒爽。”
钱婧华听得十分开心,正要上前与她再攀谈几句,却被身后的卢拂柔抓住了衣袖。
卢拂柔朝她微微摇摇头,轻声道:“不可,这是傅家二娘子。”
钱婧华是不知道傅念君底细的,可她却是在东京长大的,如何不知道臭名昭著的傅二娘子。
倒是不知道许夫人怎会允她进门。
钱婧华想了想,却反而握住了卢拂柔的手腕:“卢姐姐,一起喂鱼吧。”
卢小娘子拗她不过,她本又性子温软,只得忧愁地蹙眉从了。
傅念君看得有意思,这小姑娘,确实极妙。
傅梨华和傅允华本就想结交钱婧华,正携手来寻她去论诗,却见她与傅念君和陆婉容凑在一处喂鱼。
傅梨华气得跺了跺脚。
吴越钱氏可是富贵比皇室的人家,钱婧华的哥哥钱豫如今正在京中,若她能与钱婧华交好一二,倒是请她去傅家做客,一来二去,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吗?
她可是傅琨的嫡女,配皇子都是配得起的!
可她却和傅念君站到了一处,真真是自降身份。
傅梨华拖着傅允华的手就要过去。
傅允华知她又要闯祸,忙拉她劝道:“四姐儿,别去了罢,我们去寻别人……”
傅梨华回头冷道:“大姐这是过河拆桥了,你是跟着我和阿娘来的,此际却只想寻自己的姻缘不成?我瞧适才许夫人也没往你脸上多看几眼的。”
傅允华脸色煞白,她说话竟越来越刻薄了。
傅梨华如愿到了钱婧华身边,打招呼道:“可是钱家姐姐,我爹爹是傅相公,适才我就想你说几句话的,可逮着机会了。”
钱婧华也不是刻薄之人,便也笑道:“这位妹妹好,原来你也是傅家的姑娘,我与你姐姐正喂鱼呢……”
傅念君也不去看傅梨华,只淡笑着拉住了钱婧华的手腕:“可不能全给倒下去了,这些鱼儿会撑着的。”
钱婧华低呼一声,才稳住了手里的小碗,不至于失神把手里的鱼食全倒下去。
傅梨华咬咬牙,又往她身边挤,把卢小娘子挤地一个踉跄。
“卢姐姐……”
钱婧华伸手去拉她。
“我没事。”
她站稳了脚步。
由此钱婧华便觉得傅梨华有些无礼,提议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去喝茶吧。”
卢小娘子点头应了。
傅念君和陆婉容也有自己的打算,傅念君惦记着那个魏氏去了哪里,便想叫了陆婉容一起四下转转。
傅梨华在原地气得跺脚,两两成双,只她身边是个什么用都没有的傅允华!
“表姐!”她突然唤住了陆婉容,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陆婉容轻轻“啊”了一声,“什么事?”
傅梨华的嗓音微微提高:“表姐,你的外祖母过世不久,你就来参加这样的文会游玩戏耍,你不觉得不妥吗?”
钱婧华和卢小娘子都停了脚步,望向傅梨华,十分诧异。
她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话?
陆婉容顿时就变了脸色,手也有些微微发抖,眼眶就红了起来。
傅念君见状,心中颇觉无奈,傅梨华一天不惹事就不痛快吗?
她淡淡说:“四姐儿,我原还以为你不知道三娘的外祖母过世了,瞧你连礼也没随一份过去。”
傅梨华说:“礼有阿娘去随,我凭什么要随,非亲非故的。”
傅念君点头:“是啊,非亲非故的,你现在却爱管这事了?”
傅梨华噎住了,“你、你羞辱于我,我们到底是姐妹,你这样简直……”
陆婉容拉拉傅念君的袖子,让她别和傅梨华吵,到底闹大了,不管傅念君是吵赢了还是吵输了,传出去不好听的都是她。
傅念君本来面对傅梨华时,也就是一种对着小孩子的情绪。
她笑道:“是啊,我们当然是姐妹,来,你来,我们一起去散散步?”
说着向她招手邀请,笑容之甜美,态度之慈蔼,简直让傅梨华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是不是有病啊!
谁要和她去走走,两个人相见两相厌的。
傅念君却不放过她,走过要去挽她:“别和姐姐闹了,我们去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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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才要和你泛舟!
傅梨华脸都青了。
钱婧华在后面看得直笑,对连拂柔轻声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姐妹关系……”
卢小娘子看着那傅二娘子的笑容,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说她脸皮厚呢,还是别出心裁。
人家姐妹纠纷,那都是寸步不让地相争,或是以退为进地叫对方屈服,她倒好,用自己去恶心别人。
“啊!你别过来!”
傅梨华尖叫着要避开傅念君的手,直往傅允华身后躲,“大姐,大姐!”
傅允华也有点懵。
这是什么情况?
“瞧你,都这么大了,还要玩老鹰捉小鸡啊?好吧好吧,姐姐配合你……”
傅念君还是笑得十分像个长姐一样慈爱,“配合”地去抓东躲西藏的傅梨华,继续惹来她连连尖叫。
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看来,当真是姐妹之间玩乐地一片和气融融。
真是与众不同的一个人。
钱婧华在心里感慨。
卢小娘子不由也喃喃道:“或许传闻真的有误……”
傅梨华满脸通红,不知是气得,还是急的,或是跑动以后气血上涌。
傅念君见好就收,也不会真的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栈桥本就窄小,傅梨华又动作大,一时身形有些不稳地往边上靠去。
“啊!”她叫了一声,怕自己翻身跌下去。
傅允华在她身前,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可在须臾之间,傅允华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微微放了力,反松手想让她跌下去。
其实她在松手的一瞬间就后悔了,傅梨华若是出了什么事,她可怎么跟姚氏交代!
但是前些日子积累的郁气,和今日傅梨华对她不客气的羞辱,都让她一个邪恶的念头在握住傅梨华手的瞬间放大到了最大。
傅念君当然看清了这个小动作。
她只勾唇笑了笑,立刻后退两步。
有点意思。
傅梨华却没有翻出阑干。
这栈桥设计地到底还是妥当的,她稳住身子,立刻一双眼睛暴怒瞠出,额际青筋直跳,显得十分凶恶。
“你想推我?”
傅允华吓得连连摆手,心虚解释道:“我、我是手滑,是手滑,我怎么会推你呢……”
她见傅梨华这般样子,自己心里更是千头万绪,想到的是姚氏的怒意,和自己母亲金氏的冷言冷语,她就后悔地恨不得打自己一记耳光。
傅梨华步步紧逼,傅允华踉踉跄跄地直往后退。
“四姐儿,是我、我早上用的香膏太滑了……”
傅梨华却狠狠咬着牙,“大姐,我竟不知你原来对我一直存着这般歹毒心思,好啊,枉我以前这么对你掏心掏肺的……”
傅允华的腰际已经抵到了阑干,还白着脸解释,“不是,真的、真的是我手滑了……”
傅念君和钱婧华同时看出不好,要跨出一步去拉却已经来不及了。
傅念君没想到傅梨华会在钱婧华面前这样不给傅允华脸面。
傅梨华将对傅念君的火气全部发泄出来,好像眼前这人不仅仅是傅允华,更是傅念君。
她狠狠地动手朝傅允华的肩膀推去,整个人都撞了过去,她虽年纪比傅允华小几岁,可此时怒火烧心,猛地就生出了一股子邪劲。
“你要推,就让你自己尝尝!”
傅允华心中惊骇万分,哪里会想到她会用这么大的力气,当下身体一轻,天旋地转,整个人翻出半人高的阑干,瞬时落入了水中,惊得适才吃饱了鱼食还未散去的鱼儿们四散逃窜而去。
傅念君和钱婧华都只来得及拉住她一片衣角。
陆婉容扒着阑干仓促道:“她好像不会游泳,快叫人!”
适才已经有丫鬟见到这般情状,尖叫起来。
钱婧华当机立断脱下了绣鞋,道:“这里的小厮都是孩童,恐怕使不来力,等外院的护卫赶来太迟了。”
何况被男子施救,这小娘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也没想那么多,说罢蹬着阑干就翻身下去。
她生长在江南,于水性自然熟识。
可傅允华受了极大的惊吓,在水中呼喊扑打,毫无清醒意识可言,等钱婧华游到她身边之时,她更是疯癫地大力挥动手臂,让人难以接近。
钱婧华本就娇小,此时更显吃力。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卢小娘子急得眼泪打转,揪着手里的帕子,带着几个丫头一起如无头苍蝇一般干着急。
傅梨华彻底懵了,呆呆望着自己的手。
她刚才,把大姐给推下去了?
陆婉容尚且还算沉稳,已亲自跑去栈桥另一边寻人来搭救。
傅念君沉眉。
“这样不行。”
她说着,立刻夺过了一个小丫头手里盛放鱼食的浅盏,这是较为厚重的白瓷。
傅念君将鱼食在脚底一倒,将它在手里掂了掂,向底下钱婧华喊道:
“钱姑娘,接住了!先用这东西将她打晕再拖上岸,否则她在水里只会拽地你无法施展。”
钱婧华高举起手,接住了那碗盏,心里一狠,挥手就在傅允华后脑砸了一下。
傅允华果真立刻昏厥过去,钱婧华从背后勾住她的脖子,一点点吃力地往岸边游。
此时已经陆陆续续过来了很多人,在敞轩中会文的女眷们也都大呼小叫地喊着,一帮子下人都涌了过去。
很快钱婧华和傅允华的身影就被人群围住了。
“快去看看。”
傅念君拍了拍卢小娘子,两人谁也没去管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的傅梨华。
大姐死了……
大姐要是死了怎么办……
那是她害死的!
是她把大姐推下去的。
就在一瞬间,她没控制住自己。
是因为大姐想害她,和傅念君一样,她们都想害她,她才没忍住的。
傅梨华脑子一片混乱,浑身发抖,留起眼泪来。
她的贴身丫头跑过来,见她如此情况也多少明白了几分,立刻扶起她:“娘子,我们得快去见夫人,我们不能留在这儿啊……”
“她、她怎么样?”
傅梨华颤抖着手揪住丫头的衣襟。
“没事没事,大娘子和钱小娘子都没事,小姐你……这里……呀,怎么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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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一摸傅梨华的裙子下摆,这不会是吓得失禁了吧?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顾不得许多,她忙将傅梨华扶起来:“娘子,我们先去更衣。”
傅梨华只得被她半拖行着往栈桥另一边走。
钱婧华身边围着的人最多,乌央央挤了许多女眷和丫头,傅允华则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背着去了偏院。
傅念君赶到的时候,多注意了一下。
许夫人和连夫人呢?还有魏氏,去哪里了?
许夫人是这场文会的主人,她不在此处又会在哪里?
姚氏已经被人匆匆请到傅允华暂时下榻的房间,她连忙问身边人:“怎么回事?好好地怎么会落水?”
没有人能回答出来。
张氏今天也特许能跟在她身边,本来她正和赵家几个婆子闲聊,姚氏这边唤她,她立刻就来了,还被姚氏当头一顿呵斥。
她瞧着昏迷不醒的傅允华,也是一阵厌烦。
惯会找事来做的。
今儿又没郎君在此,好好地学人家落什么水啊,没人会赔上终身来救你的,一天到晚的能作!
姚氏也是一阵心烦意乱,“四姐儿呢?怎么没看见她?她不是一直和大姐儿在一处的吗?”
张氏道:“已经派人去寻了。”
她打量了一下姚氏的脸色,“听说是钱小娘子救了咱们大娘子,夫人,咱们是不是要去看看……”
姚氏点头,“确实,倒是要好好谢谢人家了。”
张氏道:“大娘子落水也不是没有好处,吴越钱家身份贵重,体面尊荣,家境又是无比殷实,这次有机会,夫人当登门拜访拜访,听说此次入京,只有钱家的郎君带着妹妹……”
姚氏心里其实也早打这个主意了,便道:“也不用你说,这我自然清楚。只是吴越钱氏毕竟背景复杂,这还得问问老爷的意思。”
傅琨是丞相,一言一行,都要慎之又慎,其他那些人家也就罢了,吴越钱氏以前可是皇室,这种关系搭上去,也不知傅琨要不要。
姚氏也不敢擅做主张了。
二人还是去看钱婧华,可此时她这里早已聚集了许多女眷。
许夫人和连夫人也终于出现了。
傅念君在角落里瞧着这两人打扮,发髻看似齐整,却似乎是散了以后重新修整的。
而魏氏隐没在人群之后,恬淡地笑着,云淡风轻,什么都不看在眼里一般。
她们适才去做什么了?
“念君,念君……”陆婉容走过来道:“钱姑娘寻你呢,是你母亲过来了……”
傅念君点头,望进陆婉容的眼里。
钱婧华换了衣裳,也无大碍,正和许夫人、连夫人说这事呢。
她也没有隐瞒,一五一十把栈桥上的情况给她们说了。
包括傅梨华是如何把傅允华推下水的,她说了哪些话,都没疏漏。
只是傅允华到底是否是先有意想算计傅梨华,她没看清,也不敢乱下定论。
姚氏的脸色越来越黑。
这孽障,竟然又闯祸!
“去把她带来!”
她冷声吩咐张氏。
“这可……”
许夫人瞧着姚氏的脸色,也有些难以启齿。
这可是傅相的家里事,她可怎么插手。
“姚夫人,如今贵府大娘子也无碍,您看……”
姚氏望着那边连夫人冷冷的表情,知道其中意思,“是我教子无方,让两个孩子出了这种事,却难为钱姑娘搭救,这么冷的水,可莫要伤了身体才是……”
“姚夫人也知道冷水伤身啊。”连夫人冷笑,“婧华的家人若是知道她今日受这无妄之灾,可不知该多心疼了。”
钱婧华微微蹙眉,可连夫人的眼神放在她身上,制止她出声。
姚氏咬牙,“那么不知连夫人意下如何?”
连夫人笑了笑,淡淡喝了口茶,“这可是救命之恩,想来傅家也该拿些诚意出来,不如姚夫人先回去与傅相公商量一二再做打算。”
中间隔着个许夫人,只眼观鼻鼻观心,不做声响。
这个连氏,也不知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她夫君卢璇的意思。
傅琨是什么人,要他给你们低头,你们想怎样?
傅念君也在屋里,听了这话不由在心底冷笑。
让她爹爹去为这么个不成气的女儿登门赔罪,让文官首领向你们前朝勋贵折腰?
何处来的这份孤高和自信!
她越来越不喜连夫人,望着同样沉着脸的钱婧华,倒生了几分怜惜。
她一片赤诚之心救人,却又无端让这件事又生出些波折,染了层别有所图的意味。
姚氏却终究扛不住了,只能说:“如此,我想我们傅家必然会给连夫人和钱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许、连二位夫人都走了,傅梨华才被瑟瑟发抖地带过来。
姚氏当即就要扬手,被张氏扑上去一把握住了手腕。
“夫人不可啊!”她叫道:“一会儿走出去这么多双眼睛看呢,夫人三思。”
姚氏咬牙,沉着脸转头开始质问傅念君:“念君,你来说。”
傅念君眨眨眼,“我说什么?”
姚氏噎了噎,“我都听钱小娘子说了,是你和四姐儿玩闹,她差点摔下去阑干去……”
她说着说着就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可恶!
这桩事可不比以前,好像怎么赖都赖不到傅念君头上了。
傅念君心里好笑,只道:“是啊,我和四姐儿闹着玩嘛。不过想来母亲也不会认为是我的错,比如大姐拉住了四姐儿的手,无意放开了,四姐儿再恼了一把把大姐推下水……这样的事。”
姚氏厌恶她这语气由来已久,只道:“你如何没错?你却不知道拉一拉吗?”
“母亲岂知我没拉?”傅念君反问:“我要和大姐一起摔下去,才算是我拉了么?好奇怪的道理!”
她收住了笑意,脸色骤然冷冽,对姚氏道:“我知母亲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是爹爹那一关不好交代罢了,您若想拖我下水,且想个妥善的法子,四姐儿闯祸不只一次了,以前有多少次想让我背锅我不想再算,这一回是差点闹出人命的事,母亲好好想想如何为她求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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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抬腿就走,理也不理姚氏的惊愕。
这个女人,初来时自己还枉认为她是个起码愿意做做表面功夫的人。
如今看来,她已经是恨自己入骨,半点都不想装了。
她真是受够了,这个姚氏,在自己身边放着真是十分膈应人,哪怕伤不了她半分,可傅念君也不想总是这么应付她。
看来得找个她的把柄,一劳永逸才行。
姚氏指着她离去的背影大口喘气,“她、她……”
她现在是一点都不把自己当母亲了吗?
她是作准了自己现在不敢去跟傅琨告状吗?
混账东西!
张氏一边帮她顺气,一边劝她,心里却暗道她糊涂,这母女俩的糊涂劲真是如出一辙。
你就是再恨傅念君,也不能什么都往人家头上栽啊。
这件事里,想让傅梨华减轻罪责,肯定只能从傅允华身上下功夫啊!
叫傅允华承认自己起了歹心,而傅梨华是因为伤心加愤怒,这才失手推了她一下,这个解释才比较合理吧,关傅念君什么事啊!
唉,这可真是……
傅梨华换了身衣裳坐在旁边,十分局促,眼神呆呆的。
姚氏厌恶道:“还不准备车架回府,这般丢脸了,还如何与许夫人开口提她们两个的婚姻之事。”
简直成了个笑话。
傅梨华身上一抖,暗暗咬了咬唇,她本来一个好好的机会,又被自己毁了吗?
她再也嫁不了个如意郎君了吗?
最次连崔涵之那样的商户人家难道都是个奢望了吗?
傅梨华突然急怒攻心,她不能输给傅念君啊!
她一下扑到姚氏身上,“阿娘,阿娘救我!我没杀大姐!没想害她的呀,阿娘!”
姚氏被她吓了一跳,叫张氏扶她起来,扶额十分头痛:
“你先住嘴,回府后我们再想办法,现在,你去照管你大姐,快……”
张氏一听,却又拦住了姚氏,坏主意又起。
“夫人,奴婢有几句话要说。”
姚氏沉眉,“你讲。”
张氏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二出来。
为何从前傅梨华针对傅念君,却没有人为傅念君出头,到了傅允华这里,就极有可能毁了傅梨华。
这就是因为名声的缘故。
傅念君是个什么人大伙都知道,先入为主厌恶她。
此抑彼扬,让傅允华的名声也非白玉无瑕,世人自然对她少几分怜悯,而对傅梨华少几分厌恶了。
“还来得及吗?”姚氏忧心。
傅念君从前是自己日积月累作出来的,可傅允华一直是大家闺秀的典范啊。
“亡羊补牢。”张氏看了一眼哭得满脸涕泪的傅梨华,“权且一试了。”
将伤害减到最小,也是个法子。
姚氏点头,沉眸对傅梨华道:“还不快快回府再商议此事。”
“那大姐呢?”
傅梨华呆呆地问。
要让傅允华也成个声名不好的女子,她们自然也不能再去低就她。
“丢在这儿。”姚氏冷脸:“不过是撕破脸皮罢了,怕什么。再说她还有傅念君的车架,也不用我们操心。”
傅梨华抹了把泪,仿佛又看到了希望,只道:“好。”
******
这里母女两个如何想如何做傅念君不甚在乎,她一出门,就见到陆婉容在等她,身边还站了钱婧华。
傅念君对她们笑了笑,问钱婧华:“身体如何?”
钱婧华微笑:“水也不是顶凉,无碍的。”
傅念君还不及问她寻自己何事,陆婉容就担心地过来拉了傅念君的手:
“如何?大夫人又训你了?想让你认罪?”
傅念君望着她的眉眼,仿佛看到了自己三十年后的影子。
她在心中微笑,是啊,她的母亲,有时候见事还是清楚的,大概糊涂的事,只嫁了傅宁这一件吧。
钱婧华奇道:“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傅念君也不遮掩,只说:“我家四姐儿常有一套异于常人的思虑方式。比如,我大姐落水虽是她推的,可她为什么推?是我大姐松手了。而她为什么会没站稳被大姐拉住?是因为我与她嬉闹。所以因由在我,症结在我,自然全是我的错了。”
她既是在说傅梨华,其实又是在说姚氏。
陆婉容先前还觉得自己问那句话让钱婧华听去了不妥,可听见傅念君自己都那么说,又不免为她感到心酸。
做人怎么能这样呢?这种强词夺理到这种地步的说法,她还真是到傅家见识过了才知晓啊!
钱婧华倒是没她那愁绪,反而笑了一声。
“有意思。”
傅念君也十分疏朗,从不会以姚氏母女这样的人自苦,她道:“那钱姑娘可否说说,来寻我说什么事?”
钱婧华也叹了口气,“哎,也没什么,其实便想与你说说适才连夫人所说那事,她对傅家……”
傅念君笑着打断她:“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不是你们钱家的想法,我明白的。当然,我想说,适才我母亲那态度,也不是我们傅家的态度。”
她向钱婧华眨眨眼。
意思即是,傅琨可不是会这么软性子的。
钱婧华噗嗤一笑,果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
她们都能达成一个共识:适才那连、姚两位夫人,不过是上了年纪的妇人无端端生点事而已。
钱家不会因钱婧华救了傅允华而因此携恩,而傅家同样也不会因此就放软态度。
两个通透的人心里一清二楚。
这里头的意思陆婉容在一旁就不是很听得懂了,好在她一向性子好,也不好奇,只淡淡陪着二人散步。
傅念君抓住机会,便问钱婧华连夫人适才消失一事。
钱婧华也觉得奇怪:“我便不知了,不过我在京这些日子,她总是有些奇怪,对我和卢姐姐有时还有些遮掩。”
她私下会唤连夫人做姑姑,与她算是十分亲近的关系了。
连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傅念君只好按下这个念头,或许是自己想多了罢。
她又问起那个魏氏,钱婧华倒是知道一二:“常来卢家做客,与姑姑二人独处,便是她每次过来前后,姑姑都有几分奇怪。”
她也说不出来什么奇怪的地方,傅念君也不能紧逼着问。村口的沙包说谢谢我的大a宝宝的和氏璧,比心么么哒~痛并愉快的加更奉上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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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隐隐觉得,此次连夫人带魏氏来见许夫人,或许也是有关些女人家极*的秘密。
钱婧华走了一段路就与她二人分别了。
回去卢小娘子正在等她:“你跑去哪里了?姜汤也不肯喝。”
钱婧华只说:“与傅二娘子说了几句话。”
“她!”卢小娘子说了这一个字,就住嘴了。
她心里也知道,今日认识的傅二娘子,确实和传闻的大不相同。
“她如何?”钱婧华问道,“姐姐是指那些莫须有的传闻?”
卢小娘子反而劝道:“空穴必不会随意来风,总归是有所根据的,她确实名声不好,如今你断不可与她走得太近。”
钱婧华无可无不可,“我何必与她走得近,我自有你相伴了。”
卢小娘子微微笑了笑,“你呀……”
******
傅念君和陆婉容两人,本来就对作诗写文的兴趣不大,傅允华和傅梨华出了这事后,她们更没有多余的心思,陆婉容便提议早些回去。
傅念君今日本就是冲着连夫人和魏氏而来,如今已没有机会接近她们了,也只能暂且放下。
两人准备着回去,却被通知姚氏已经先走一步了,由她们自己回去。
傅念君和陆婉容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道理?
回话的赵家下人也摊摊手,表示很无奈。
真是头回见到这样的夫人。
“那我大姐呢?”
傅念君问。
下人道:“贵府大娘子还在厢房中休息……”
陆婉容目瞪口呆,傅念君则更加对姚氏刮目相看,她就这么把傅允华给丢下了?
她这是想什么呢?
陆婉容说着:“那怎么办?要问赵家借车吗?”
傅念君暗叹她天真,“三娘,赵家许夫人难道会不知吗?她没有下令备车,就说明不想明摆着得罪母亲,许夫人的态度很明确了,咱们家的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婉容说道:“你大姐也太可怜了……”
傅念君笑了笑没说话。
都是个人因果,傅允华自己素来就喜欢与姚氏来往,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件事一出,大房和四房的和睦关系是彻底崩裂了。
姚氏和金氏两人为了各自的女儿和名声,一定会不管不顾地往对方身上泼脏水,最后就看谁在这方面更胜一筹了。
“那怎么办?”陆婉容问傅念君:“难不成我们也要把她这么丢下吗?”
傅允华呛了些水,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了,现在还没醒。
若是傅念君一个人,她倒会甩甩衣袖走了,左右傅允华被丢在赵家,结果肯定是姚氏再派人来领回去。
但是她一想,这样闹到最后,丢脸的还是傅琨和傅家。
“去问钱姑娘借一辆吧,她是个热心肠。”
于是就传了人去问钱婧华借车。
钱婧华问了左右一句,就知道姚氏已经先一步驱车离开了。
她在讶然之后,也欣然应允了。
可真有意思,这傅相公的贤惠夫人,看来也不是外头传闻的那个样子。
这东京城里的人,在她看来,睁眼的瞎子尤其多。
傅允华受了惊,陆婉容就和她一辆车方便照顾,傅念君自己坐了来时的两轮小马车跟在后头。
她却没想到,出了府门,有一架不起眼的桐木小车已经在等她了。
“可是傅二娘子?”
有人在车中轻问。
傅念君一听便知是魏氏,她掀开车帘与对方打招呼。
“果真是傅二娘子。”魏氏露出半张俏脸,笑得十分柔和,“今日也没机会同您说一两句话,咱们如此有缘,本该坐下共品上一壶香茗的。”
傅念君一笑,“若是夫人想和我喝茶,自可以来傅家,我家人都好客之至。”
魏氏的眸光闪了闪,“傅相的门邸,岂是我能轻易踏足的,二娘子莫笑话我了。”
傅念君在心底冷笑,她还真是爱试探这一招,她以为能从自己嘴里听到什么话呢?
“也是了,姐姐是和连夫人、许夫人交好的,自然不方便来我家中。”
魏氏望着傅念君的神色,反而倒定了定心。
她以为自己是巴结许夫人和连夫人,因此不敢与姚氏来往。
“二娘子这可真是冤枉我了……”
傅念君一耸肩:“我从不会冤枉人。”
傅念君依然是魏氏在王婆子茶肆中第一次与她会面时的,那种不可一世的气势和态度。
是她想多了吗?
魏氏总觉得对这傅念君不放心。
说了两句,傅念君懒洋洋地放下了车帘,只说:“家中还有事,告辞了。”
说罢也不等回应,让车夫甩鞭子走了。
魏氏自己在车中坐定,也罢,总归她能做的事有限,顾不得其他了,这个傅念君,只要不来坏自己的事就好。
傅家那里,用不着自己操心。
傅念君一回府,就立刻召了大牛大虎两人。
“先前让你们打听大理寺评事郑端的夫人魏氏,你们没打听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这次换个方向,许夫人、连夫人,所有和魏氏有联系和交好的夫人们,有哪些共通点,叫手底下所有人去查。”
大牛和大虎有点懵。
这要查多少事才能比照出来啊?
“去吧。”傅念君挥挥手,吐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他二人出去,正好遇到帮傅念君打理私产的苗管事来交账册。
傅念君又叮嘱了他一遍,“上回让你打发的粮,运走了吗?入夏前要进了江南才行。”
苗管事一直不解,“娘子,江南从不缺粮,何况是夏季,您这……”
虽说最近几个月生意好转了,可也经不起傅念君白折腾。
傅念君却不愿意多和他解释,“吩咐下去就去办,路上有情况尽快回了我,我写封信给舅舅,他在沿路能搭把手。”
今年夏天江南会发洪涝,虽然周毓白已经改善了治水措施,可依然会有灾情,届时市面上粮价会飞涨,这时候是挣钱的好时机。
虽然靠着天灾赚钱有些不厚道,可傅念君想不了这么多,她要在京中办事,就必须安排无数人出去,筹谋这些事,都是要钱的。
也好在江南富庶,不过是缺粮,不至于断粮,不然她可真担不起那奸商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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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允华当天失魂落魄地回到府里,见着了亲娘就抱着她的腰痛哭起来。
金氏一见她是跟陆婉容回来的,就知道不好,摇着她的肩膀忙问:
“怎么了?啊?你这是怎么了?婚事怎么样,你大伯母和你说什么了?”
傅允华泣不成声,说话断断续续的,金氏把下人招来一问,得知了今天的事,她当下气得两眼上翻,差点生生把手指甲在手心里拧断了。
“她!她把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推下湖去了?!这恶毒的小贱人……”
傅允华只顾着哭,什么都说不出来。
金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冷道:“大姐儿,你和阿娘说,你到底有没有故意松手?”
傅允华脸色一白,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没有……”
金氏咬牙,“你听着,不管外人说什么,你咬死了不能松口,你没有故意松手,谁都没看见,是傅梨华故意推你,明白了吗?”
傅允华点头,“阿娘,现在可怎么办?”
金氏这么多年来,也多少知道些姚氏的为人,她立刻拉起傅允华道:“为今之计,咱们先去找同盟,走,跟我去见你二婶。”
她主意打得好,谁知陆氏早已了然于胸,早吩咐关了院门只说自己身体不好,任凭金氏好说歹说都不开门。
而在院子里,傅念君正亲自下厨准备晚饭,与陆氏和陆婉容一道吃。
她素来厨艺好,陆氏就好这口,几人谈笑愉快,谁也没提一句金氏。
金氏不得门而入,只好退而求其次,去三房寻傅秋华和老姨娘宁老夫人,带着傅允华又是哭求又是磕头,求宁老夫人在傅琨面前替她们母女说两句话。
宁老夫人自知自己是姨娘身份,也从来不敢太把自己当回事。
她有什么能耐去傅琨面前说话呢?还是要和人家的正妻别苗头。
她又图什么呢?
宁老夫人没有答应,金氏就赖着不肯走,傅秋华终究看不过眼,请祖母帮她们一帮:
“我这几日虽没有和大姐说话,可她这次被四姐儿这样对付,我心里也不好受,太婆,我们就……”
宁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叹道:“五姐儿,这府里你的姐妹们,哪一个都不好对付啊。”
傅秋华却似懂非懂。
宁老夫人终于点了头,让贴身婆子看着,一旦傅琨归家就来通知自己,她自己要去见他。
金氏得知了宁老夫人的态度,心下就稍安,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就传来了一件大事。
“夫人,四夫人!不好了……”
有个丫头仓仓皇皇地跑进来叫金氏。
“怎么了?”
金氏瞪了她一眼。
她生平真是最恨人家说“不好,不好”的。
偏这些丫头一开口就是“不好,不好”……
丫头一个大喘气,“是大夫人!她带了人,抄检了大娘子的闺房,东西翻地一塌糊涂,说、说是……”
“说什么?”
丫头突然支吾了起来,金氏急得一拍椅子把手,“你倒是说啊!”
傅秋华此时也从后头宁老夫人的佛堂里出来,就听见金氏在这里大呼小叫的。
那丫头被凶怕了,也把心一横,顾不得别的,大声道:“大夫人说大娘子年纪到了思春了,与男子来往不干净,还意图勾引自己的妹夫崔家五郎,她要去告诉相公,告诉四老爷,告诉族老!”
“什么?!”
金氏尖叫道:
“她疯了吗?”
她真想知道现在是姚氏疯了还是自己疯了,金氏踉跄了一步,只觉得一股子血气往上涌,恨不得立刻去撕了姚氏。
当初暗示她们崔涵之会与傅念君解除婚约,倘或可以成她家允华的夫君的是姚氏,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硬往她头上扣屎盆子了?
丫头见她这样,怯怯地又接道:“四夫人,尤姑姑让您赶紧回去……”
金氏心中怒起,当头就狠狠拍了一下那丫头的头:“小贱蹄子,你不早说!”
说罢如一阵风般杀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那丫头忍不住哭起来,捂着自己的脑袋,金氏那一下打得可确实不轻。
只是金氏走得急,却没注意到自己旁边的女儿,一张秀脸白得如雪一般,浑身发抖,似乎是又从水里被人捞出了一回。
傅秋华听得也心惊,她望向傅允华,见她神色就猜到了七八分:“大、大姐,你、你不会……”
她不会还留着崔涵之的诗词吧?
她一直都知道傅允华对崔涵之有几分心思,也一直觉得傅念君配不上崔五郎,合该傅允华才与他相得益彰。
只是到底这也是姐妹间的私房话,傅允华更是从来不肯亲口承认的。
她知道傅允华一直偷偷藏着崔涵之所写的诗文,时常品味揣摩,但也仅此而已。
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这可都是只有她才知道的事啊。
现在大伯母怎么会晓得?
难道说傅梨华也知道?
傅秋华顿时心里又凉了半截。
姐妹,姐妹,原来真是不过如此。
“五、五姐儿,我、我可怎么办……”
傅允华整个人抖得如筛糠一般,望着傅秋华全然是渴望的神色。
哪怕傅秋华比她小好几岁,以往也一直是她做傅秋华的倚靠。现在,傅允华的脑中却只是一片浆糊,全都是一个词在盘桓:完了!
傅秋华咬了咬牙,低声说:“我怎么知道……”
傅允华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宁老夫人终于走出了佛堂,见此状又是一声叹息,吩咐左右:
“走,去四夫人院子里,看看她们还要怎么闹!”
这件事情迅速传遍了傅家每个角落,毕竟姚氏的动静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此时傅念君与陆氏和陆婉容正准备用晚饭。
陆氏笑着搁下手里的筷箸,索性延迟些时候用饭,把这事说一说。
她抬眼望了一眼傅念君:“听说是真凭实据在房里搜出来的,你怎么看?”
傅念君此刻想的其实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收藏人家的诗文稿,和偷画人家的画像有很大的区别吗?
一个婉约些,一个直观些。
思春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她想到了以往傅允华清雅的模样,突然就觉得有几分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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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婉容在旁也叹道:“再怎么样,她也不该存这么个心思,崔五郎可是念君未来的夫婿……”
她也知道这事多半是真的,姚氏就算一手遮天,也不敢拿这种事冤枉个清清白白的傅允华。
傅允华定然本就是叫人捉住了痛脚。
陆婉容终于明白过来为何早些时候姚氏敢这样把她丢在赵家了,就是有这后手呢。
傅念君心里也很清楚。
“等傅允华的名声一臭,母亲和四姐儿对付她,就是叫做‘为民除害’,唔,就和对待我一样了。”
这样傅梨华今日想谋害堂姐的罪名尽可以减小到最低。
傅念君盯着桌上的饭菜,其实觉得这几个人颇让自己倒胃口,她倒是更想快点吃饭。
陆氏一笑,“真不是你做的?傅梨华那个性子,傅允华不会那么蠢把自己恋慕崔五郎的事和她说。”
傅念君摇头,“我确实并不知她存了这般心思。”
她顿一顿:“或者说,是那个崔五郎的话……”
话尾一收,耐人寻味。
她竟会看上崔涵之,也无怪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了。
陆婉容睁着一双大眼睛瞧傅念君,她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她当真半点都不在乎自己的未婚夫君吗?
陆氏看了她们一眼,才道:“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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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氏这里把傅允华房里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心里除了几分欣喜,对傅允华也越来越不齿。
她原本只是拿了傅允华身边一个小丫头作耗,想捏个名目来污一污傅允华的名声。
这事她也觉得颇棘手,毕竟傅允华不似傅念君,她一直是个颇有才名,在府内也口碑极好的小娘子,自己那不成器的女儿和她杠上,把人家推下水,谁是谁非,别人心里都有数。
可是姚氏没想到小丫头不禁吓,三两句话就把底给透露了,真是把傅允华的把柄送到了她手上。
好啊,原先她倒是想着傅念君和崔涵之的亲事坏了,或能助一助傅允华,她嫁了崔家,既不会坏了和崔家的关系,又能把四房握在手里,可没想到傅允华早生了心思,惦记别人的夫君。
既她也是个如此不要脸的,姚氏也不必和她客气了。
尽管闹出来,金氏她敢有什么话说?
“夫人……”
张氏沉着脸过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卷画轴。
姚氏见她神色不对,微微蹙眉,凑过去一看,也不由大吃一惊,“这是……”
张氏握着那画轴的手也有些颤抖,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可真是……”
姚氏的脸色铁青,“她疯了,当真是疯了!”
好一个傅大娘子,竟是藏得那么深,她这样同那个傅念君有什么区别!
这会儿恰好金氏带着人杀了回来,她也顾不得等一等后头的女儿,一进院子就厉声高喝:
“都住手!”
院子里的地上散落着各个从傅允华房里搬出来的大衣箱和书箱,衣裳和书本零落散乱了一地。
旁边已经有下人在点灯了。
天色渐暗,可是没有人敢提醒姚氏去用晚膳。
姚氏听见了声音走出来,脸色极不好看,一张年轻美艳的脸布满寒霜,好似突然老了五六岁。
金氏从前一直笑脸迎人,对着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姚氏只有听话恭敬的份,可是今天,是对方欺人太甚,她也无需再忍了。
金氏望着姚氏冷笑,“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指指满院子的狼藉。
“什么意思?”姚氏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出来,直接侧身把一叠纸张扔在金氏面前。
纸片飞扬,落了满地,金氏脚下也飘了几张。
“这是……”
金氏有些愣了。
满地的书稿纸张,上面都是用娟秀的字体誊写抄录着不同的诗词和时文。
“好好看仔细,这可是大姐儿自己的字?一会儿别说我做了假。”
姚氏反问金氏。
金氏拾了一张看了几眼,挑了挑眉,“大嫂在大姐儿房里找的,自然是大姐儿的东西,我就奇怪了,大嫂今日此来,无缘无故将人房里翻成这样,可有没有说法?”
姚氏不去理会她的问话,“你先别急着兴师问罪,你好好看看这上头的诗词字句,你是要自己派人去问还是我帮你派人去问问,你不认得,咱们家里几个郎君可都知道,这上面,全部都是崔涵之崔五郎的诗词!”
金氏脸色一变,却咬着牙强作镇定:“那又能说明什么?我们大姐儿素爱诗书,看些才子的诗文,见到好的就存下来算得什么事?我就不信她只留了崔五郎一人诗词。”
姚氏就知她不肯死心,便又一五一十把这些东西是如何被妥善藏起来,如何让小丫头亲自拿出来的,一一说明白了。
很明显,那小丫头就是最好的证人。
那可是傅允华自己身边的人。
“何况她已这般年纪,明知崔五郎是二姐儿未来夫婿,她还要这么做,四弟妹倒是和我说说,难道崔五郎的文采就真的好到了这般地步,让大姐儿不顾廉耻也要私自存留了这么多妹夫的作品?!”
姚氏又是一句插心窝子的话。
金氏无言以对,心里的火更是越烧越旺,烧得她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她不敢相信,竟是真的!
她那个知书达理的女儿,竟对未来的妹夫有了这样的绮思!
金氏见姚氏那鄙夷的表情,就一时口不择言,冷笑道:“大嫂也莫要提什么二姐儿,二姐儿不就是不知廉耻,肖想过妹夫吗,好啊,这种罪名,如今您也可算是能安到我们大姐儿头上来了!”
金氏讲话也学了一副无赖腔调,不肯好好说道理,无非就是想那傅梨华和杜淮的事刺一刺姚氏。
被无辜连累的傅念君倒是在陆氏院子里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努努鼻子,还颇感无奈地对陆婉容说了一句,“那边吵架,你猜会不会把我骂进去?大概会的,因为她们骂人,就喜欢把‘傅念君’这三个字当作‘不要脸’来用的。”
陆婉容咯咯直笑,只说:“念君,你可真是太有意思了。”村口的沙包说谢谢起点吴彦祖闲人的打赏,你最帅(发自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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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老夫人带着傅秋华和傅允华寻着金氏的脚步跟过去。
这傅家!
她看得分明,四房人原本就如履薄冰一般的和睦关系就快要瓦解了。
她一边扶着身边婆子的手走路,一边催促下人一遍遍地去门口等傅琨。
而她身后的傅允华还在不断发抖。
傅秋华紧紧握着她的手,越来越觉得她这样子不对。
傅允华满头冷汗,走路甚至都有些不协调,连嘴唇都是白惨惨的颜色。
傅秋华心里到底念着姐妹之情,低声与傅允华道:“大姐,你先别慌,就算是发现了,也做不得准数,何况先前大伯母确实有意透露过,崔五郎和二姐婚事会黄,将你配与崔家,她自己也不地道,一样没资格站在高处羞辱你。”
傅允华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一样,只不断颤抖,喃喃地念着:“怎么办,怎么办……”
傅秋华微微蹙眉,见她此状,突然脑中一道光亮闪过,她拉住傅允华的手腕,严肃道:“难道除了那些诗文稿,你、你还存了别的东西……”
傅允华的身形一晃,傅秋华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此时院子里,金氏与姚氏依然剑拔弩张,寸步不让。
宁老夫人带着人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适逢姚氏冷笑着把身边张氏手里的一个卷轴拉开。
一幅画在金氏面前展开,她细细一看,却不由惊愕。
“这、这是……”
画上是一个男子,丰神俊朗,眼尾微扬,笑意浅淡,这张脸金氏可是也见过的。
是那个来过傅家一次,与她们有过一面之缘的寿春郡王周毓白!
姚氏见她此番,也冷笑道:“不仅仅是不知廉耻,还是胆大包天,皇子也敢肖想,你且掂量掂量你们自己是什么身份,这是妄想!”
在她看来,这金氏就是不知道自己的斤两,才纵得女儿连皇子都敢画了画像思春,存着这等妄心,可不是像恋慕崔涵之这样的丑事能比拟的,要是被传出去,傅琨或许都会惹来流言和麻烦。
皇子们的亲事都是由宫里皇后和太后做主挑选,经由礼部核实,由尚宫们教导,最后由官家下旨赐婚,这样的小娘子才有资格成为王妃,封正一品的诰命。
傅允华是什么东西?
她竟敢做如此打算!
当真是不知廉耻至极。
傅琨的女儿都未必能叫宫里挑上,他们四房不过是依附傅琨权势存活的菟丝草,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宁老夫人领着人也在门口愣住了。
傅秋华张着嘴,心里十分不解,大姐不是喜欢崔涵之吗,什么时候又改了心思,瞧上了寿春郡王了?
她转头去见傅允华,傅允华却感受到周遭火辣辣的目光,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惨白着脸一头栽倒在傅秋华怀里。
金氏听闻动静回头,见了此状心里也有数,她咬了咬牙,决定先不理姚氏,直接冲过去搂住了傅允华,大哭道:“大姐儿,可怜的大姐儿,一定是掉进水里落了病根,这样说晕就晕过去了,你要吓死阿娘了啊!哪个歹毒的害得你这样,你可真是太可怜了……”
金氏嚎啕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只好像傅允华已经死过去一般。
姚氏气得发抖。
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她从不知金氏还有如此泼皮的一面。
“好了!”
宁老夫人高声打断金氏。
她踏出几步,望了一眼姚氏,又回头看了一眼金氏,只道:
“大夫人,我是这家里没地位的下人,可是到底也熬了这么多年,有些话,老婆子今日就倚老卖老说上几句。”
姚氏脸色很不好看,可是她知道这宁氏当年是老夫人贴身丫头出身,颇得宁老太公和宁老夫人器重,老夫人生下大儿子后身体不好,下头两个小儿子几乎都是宁氏替她养的。
因此这么多年,傅琨对庶出的三房只有照顾,从来没有想把他们赶出去。
姚氏扯了扯嘴角:“怎么会,老爷侍您如姨母,我自然也是一样,有话您但说无妨。”
宁老夫人顺了顺气,“这样闹实在不好看,小娘子们闹了什么不体面的事,关起门来说话就是了,何必白白让下人看笑话。”
姚氏抬了抬眉毛,“正是。”
宁老夫人却很平和,“四夫人,到底大夫人是长嫂,这般哭闹也太不给她存脸面了。”
金氏眉心一蹙,这老婆子掉过头来训她算怎么回事?
可她知道这会儿情势对她们母女不利,只好咽下所有气,呜咽道:“是我一时气急了。”
宁老夫人便对姚氏道:“如此,不如大夫人让人先收拾了这满院的东西,吩咐了传饭,等老爷回来再说与他听……”
“不、不行!”金氏马上要叫,傅秋华却突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四婶,不能让大姐这样躺在这里啊。”
她指指晕倒了却没个地方睡的傅允华。
金氏终于也咬牙认了,总归傅琨是比这个姚氏好说情。
姚氏的目的大约都达到了,也不在乎卖宁老夫人个面子,一边叫下人收拾了屋子,先把傅允华抬进去,一边让张氏把周毓白的画像和崔涵之的诗文稿都收起来,留作“证据”,看得金氏又是一阵青筋暴跳。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厨房里的厨娘等得快睡着都没人来传饭,满府下人也都饥肠辘辘的。
这天真还只有陆氏院子里因为开小灶,吃了一顿热饭食。
******
傅琨今夜与朝中大员们约了酒局,他在酒楼门口醒酒之时就已经收到了傅念君的来信,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个明白。
他抬手捏捏鼻梁,这个好妻子,又嫌自己的事不够多,要来添堵了。
满府里的女眷都在等着他回去主持公道,少不得又是一阵或哭或闹。
他先命小厮立刻回府,派人去寻游历到不知哪出的傅四老爷,请他尽快归家。
总之傅大娘子的婚事是再拖不得了,把她快些嫁出去才是正经道理。
他只是伯父,不是亲父,这件事只能让四老爷去办。
他若再办不好,就没下一次出府游历的机会了。村口的沙包说今天好伤心,哭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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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他自己的女儿……
傅琨只觉得心里一阵绞痛,四姐儿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从前他只觉得她脾气不好,便不喜欢,却也不见她如此闯祸的。
好像就是从念君突然变好开始,姚氏母女就越发不对劲了,越来越没分寸,一次次让他无法下台。
傅琨望着空中一轮朗朗明月叹了一口气。
朝中之事千头万绪,他怀念起从前与先妻举案齐眉之时,她总是替自己把府里内外打理地妥妥当当。
后来妻子过世,他不堪母亲规劝,岳家苦求,又确实怜惜两个孩子幼小,就迎娶了连自己都不甚懂事的姚氏进府。
婚后几年,他一点点教她,她似乎学得很不错,在外人看来,府里也是一片欣欣向荣,规矩甚严,可是傅琨到底是能感觉出差别的。
大姚氏在世时立下的规矩,培养过的人手都在,姚氏接姐姐的手治家并不太难,何况她又素来小聪明多,在傅琨面前常把一些事瞒得很好,不让他看见。
但是不看见,不代表不存在。
傅琨很明白这些事,否则从前的管事会接连告老还乡吗?家里从前怎么会有无故丢失的小物件?
因为姚氏苛待老人,费心夺他们的权。因为她节省开支而买来的下人,会出现手脚不干净的情况。
而念君呢?
她即便再有能耐,会有本事总是偷溜出府丢人现眼吗?她会到了十四岁连女红师傅都没有一个吗?
是因为姚氏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她真正的母亲吧。
很多事情,他知道,他想管,却管不过来。
傅念君对他的不亲密和疏离,受了别人挑唆和自己的亲兄长置气,这些,他作为一个父亲,该怎么管呢?
傅琨巴望着女儿终有一天能懂事,能够立起自己的威信,能够不依靠姚氏而活,现在她终于可以了,姚氏却仿佛被人侵犯了权威一般,一次次地不顾分寸想像从前一样将傅念君摁在泥里。
那是阿君为他留下的孩子啊!
她本来就值得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姚氏这几次来对傅念君的算计已经将傅琨心里的不满越积越深。
现在,她更是将整个傅家都不放在眼里,想搓圆揉扁谁就搓圆揉扁谁。
傅念君不行,就是傅允华。
以傅琨的心计,他很容易就能想明白这里面的前因后果。
姚氏想牺牲傅允华的名声来保全傅梨华的名声。
他秀长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芒,姚氏,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傅琨多年混迹官场,做事不外乎圆融一词。
他心知急不得,如今不仅仅是为了傅念君了,也为了傅家,他需要循序渐进。
姚氏手上的权,他得一点一点全都收回来。
******
傅梨华知道傅允华屋里竟然搜出了周毓白的画像,她也顾不得早些的担惊受怕的情绪了,当下就骂起来:
“她!她看上了寿春郡王,什么时候的事!”
丫头回道:“许是那天邠国长公主到府来的时候……”
就那一面,就种下春心了。
傅梨华此生最恨这等女人,自然全都是因为傅念君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原来她同傅念君却是一丘之貉!”
傅梨华冷笑。
不仅惦记着崔涵之,还敢惦记皇子,她怎么不和傅念君生作亲姐妹!
她觉得自己做她们的姐妹简直是耻辱,天大的耻辱。
“画像是谁画的?”
傅梨华问道。
丫头想了想,“夫人把大娘子身边的阿素里里外外都细细盘问了一遍,她交代是……找了和二娘子同一个画师画的,好像说二娘子也找人画过寿春郡王……哎,也不是画师,是曾与寿春郡王有过几面之缘的一个落魄学子,阿素说的。”
傅梨华瞠目结舌,好个傅念君,这都有本事把人家带坏了。
而姚氏听那阿素跪在地上细细说这些时候,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
什么都和傅念君扯得上关系?
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去把她叫来!”
她吩咐下去。
傅琨回来的时候,等候他的是意料之中的一屋子女眷。
他大步坐到上首,只淡淡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说说吧。”
姚氏和金氏便七嘴八舌地把今天的事都说了一遍。
从赵家的文会开始,两个女人说着说着,又不出人意外地当着傅琨的面吵了起来。
“大嫂!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们大姐儿怎么可能会想把四姐儿推下湖,四姐儿自己想害我们大姐儿,怎么反把话倒过来说……”
“四弟妹!大姐儿如果不是意图推我们四姐儿,她又怎么会反击!”
两人接着又吵到不知廉耻这件事上。
“大嫂!随便什么东西放我们大姐儿房里就说是她的,栽赃陷害啊!”
“四弟妹!这是大姐儿自己的笔迹,什么栽赃陷害,她给傅家蒙羞你还想包庇纵容?!”
“大嫂!……”
“四弟妹!……”
整个屋子里就听见她们你一声我一声,此起彼伏地吵得人头疼。
傅家可是很少那么热闹的。
傅琨蹙了蹙眉,“都住嘴!”
两人这才都安静下来。
傅琨看了一眼旁边一直闭目的宁老夫人:“姨娘,你怎么看?”
宁老夫人望了一眼傅琨,她多少是能了解他的想法的,只叹了一声说:“早早打住为妙。”
这老虔婆!
姚氏和金氏同时在心里喊道。
傅琨扬了扬手,吩咐左右:“去把她们两个都带过来。”
金氏先反应过来,忙说:“大伯,大姐儿受了惊,叫大嫂又吓了一吓,现在还没醒呢。”
姚氏也立刻道:“老爷,四姐儿因为推了姐姐内疚地很,同时又因为姐姐想害自己伤心,已哭了大半日,这才刚睡下。”
两个娘心里都暗道自己女儿没用,怕是来了争不过对方,岂不是输了一程。
傅琨一挑眉,只一句话:“谁先醒过来,我就听谁一言。”
“大姐儿马上该醒了!”
“妾身这就去叫醒四姐儿。”
两个人又是互不相让地一瞪眼,都要抢占这个先机。
傅琨也觉得颇无奈,这两个女人,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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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允华和傅梨华都怯怯地站到了傅琨面前,两人都还没说什么,傅琨就已下了判决。
“你们二人是姐妹,血缘割不开的傅家人,想要从此以后成仇人吗?”
两人自然纷纷摇头。
“既如此,就言和吧。”傅琨淡淡说着。
金氏和姚氏都呆住了,就这样?
就言和了?
傅琨的目光射向两个呆立的小娘子,“怎么?一个心思歹毒、谋害亲姐,一个勾引妹夫、肖想皇子,这两桩罪名,你们想担下?”
两人立刻跪下,忙道:“不敢。”
金氏和姚氏自然想要说话,傅琨却抬手制止。
“四姐儿的事,姐妹龃龉罢了,她年纪还小,岂会是那等歹毒之人。”
姚氏面上得意,金氏却黑了大半脸。
“大伯……”
她还想说话,就听傅琨又道:
“大姐儿知书达理,又怎么会动那等脑筋,那些东西,一会儿就烧了吧。”
他指的是周毓白的画像和崔涵之的诗文稿。
金氏突然脸露笑意,姚氏却又紧紧揪着自己的袖子,不肯善罢甘休。
傅琨的眼睛已经望向她了,带了淡淡的笑意。
“夫人理家辛苦,孩子们多有不懂事的时候,你要多担待。”
和风细雨的一句话,把两个人的错全部归结于不懂事。
傅琨定下了这样的主意,姚氏也不能再说什么。
她心里盘算着,总归是得让金氏母女付出些代价……
傅琨摸了摸胡子,又说:“既然言和了,我就不想听到外头有关两个孩子不实的传闻。”
这话,自然是对金氏和姚氏说的。
金氏自然点头应诺,她适才本就是靠着一口气和姚氏硬抗,要论人手论钱财,她哪里比得过姚氏,姚氏只要使坏拿捏了四房的用度,金氏就只能无可奈何。
如今傅琨看似公正地把这件事就此打住,其实是她们占了便宜。
金氏看眼色还是会的,立刻就顺坡而下,十分机敏地叫身边婆子要去夺了张氏手里的画像和诗文稿,好等等马上拿去烧了。
张氏看姚氏冷着脸不做声,也只能乖乖地交出来。
姚氏满心的愤懑,傅允华做了这样的丑事,傅琨却选择了包庇。
他是不是想到了从前的傅念君?
以前每回有这样的事,他都是这般在自己面前搪塞过去的!
傅念君是他的亲生女儿倒还好说,可傅允华他也这样……
自己,自己究竟算什么呢?
姚氏暗暗咬牙,想到了连日来的委屈,只觉得从胃底到舌头,都泛着一层苦味。
可是出乎意料地却是,傅琨朝她招了招手,神态很是和颜悦色。
“夫人,一会儿有几句话我要单独同你说一说。”
姚氏后颈汗毛倒竖。
上次傅琨和她单独说话的时候,还是让她去解决崔家崔九郎,和傅允华的亲事。
她可都还没办成呢。
可是一抬眼见到傅琨眼带笑意,却又不似以往那般冷清,姚氏心中也软了软,吩咐张氏准备回自己房,再去给傅琨煮上一壶醒酒汤。
宁老夫人抬眸看了这夫妻二人一眼,心里却知道这不对劲。
回去的路上,傅秋华亲自扶着祖母,却听见宁老夫人叹道:“你大伯父这回恐怕,要出手了……”
傅秋华一惊,“太婆这是什么意思?”
宁老夫人望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说:“再让你大伯母一直胡闹下去,这家,还有个家的样子吗?五姐儿,你听我说,本来咱们就是寄人篱下,你万不可再与她们多起纷争,那几个小娘子,你都避地远些。”
她顿了顿,强调了一遍:“每一个。”
傅秋华点点头,因为傅允华的事,她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何况今天以前,她一直以傅允华为自己的典范,谁知她心底里却……
明明说过欣赏崔涵之,却又因为寿春郡王生得俊俏而几番惦记。
她都不敢再去看傅允华的眼睛,今日过后,两姐妹只会日渐疏远尴尬了。
“我明白的,您放心吧,我躲远一些,就陪着您好好过日子。”
宁老夫人拍拍手,只要她还肯听自己一句话,安安静静地在这府里等到及笄出嫁,就是她最大的福分了。若是不死心,想往浑水里钻,必然没有一个好结果。
******
傅念君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收拾地差不多了。
她不太来四房的院子。
“咦?不是母亲唤我吗?”
她问起院里管事的婆子。
婆子拉长着脸,“夫人已同相公回去了,二娘子来晚了。”
傅念君当然是来晚了,她确实是故意的。
姚氏叫她来,也不过是想拿她出出气,她却不能违抗母命,如此便当作夜游散步,闲逛一回。
听到爹爹随姚氏回房了,她就开始琢磨这里头的意味了。
事情解决地十分爽快利落。
傅琨做的似乎是每一个家主必然会采取的措施,各退一步,维护家族团结才是首要。
可是她也清楚,傅琨并不真是个糊涂人。
他一再容忍姚氏,却不代表会容忍一辈子。
她惹傅念君的几次,都被她报复回去了。
这次她对四房,却有些太过分了。
傅念君心里头琢磨着,今夜亲近姚氏,傅琨是故意呢。
“爹爹这是要用美人计呢……”
她笑着摇了摇头。
回头间瞧见院子中央正架着火盆烧东西,傅念君一瞧,见是一幅画像和一叠纸稿。
嗯,周毓白那清俊的脸已经在火盆中烧成了焦黑色。
管傅允华院子的婆子见她还不走,也没好声气:
“二娘子还不走,要人送送吗?”
她见傅念君盯着那火盆,一幅可惜的模样,忍不住咬牙。
自家娘子就是她给撺掇坏的!
“说起来还要感谢二娘子了,‘介绍’了位善丹青的‘画师’给我们娘子!”
她着重咬了咬“介绍”和“画师”两个词。
这都怨我吗?
傅念君讶然。
傅允华去找那画师,画了这张画也是她的错?
她敢用自己房里那本大宋美男册发誓,那上面的周毓白并不好看啊。
她只能认为,是那位画寿春郡王越画越上道的书生画工精进,自己已能靠美男图发家致富了。村口的沙包说感谢我的漫漫~~爱你(づ ̄3 ̄)づ。我的身体和存稿被泥萌这些小妖精掏空了,哼,我要一夜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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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琨回房后,姚氏亲手服侍他喝了一碗醒酒汤,傅琨似乎还是微微带了些酒意,瞧着她的眼神渐渐柔和起来。
他执起姚氏的手,淡笑,“夫人,你辛苦了。”
姚氏拿着碗的手一抖。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傅琨有多久没对自己这般和颜悦色过了?
“老爷……”
她心里也是一软,回握住了傅琨的手。
傅琨叹了口气,将她拉坐在自己对面。
“先别忙,有几句话我想同你说一说。”
姚氏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不知道他要和自己说什么。
难不成他要开始问四姐儿的事?还是六哥儿学业的事?
她、她可该怎么回复啊?
仿佛看出了姚氏的满心忐忑,傅琨默了默,只说:“今天的事,我知道不能都怪你……”
姚氏心里松了半口气,依然试探道:“四姐儿她,唉……”
“我是说大姐儿。”傅琨道:“我以为她一向懂事。”
姚氏心里的还有半口气也终于完全放下了,露出了一丝笑意:
“是啊,妾身今日,也是一时着急,不相信她会这般。所以才会……忘记顾全了四弟妹的脸面。”
傅琨微微笑了笑,让人看不出这笑中深意。
“既如此,之前我让你去办的,她的亲事,就撂下手吧,让他们夫妇自己费心。”
姚氏问道:“四叔是要回来了?”
傅琨道:“不错,他自己的女儿,也该自己来管管了。”
“那么老爷日前吩咐的关于替崔家九郎说媒一事……”
姚氏想着,这一个可也是颇棘手啊。
傅琨摸着胡子,好像十分体贴她道:“你若没有主意,不如去问问岳母的意思。”
这话听在姚氏耳朵里,就如同一道恩赦令了。
他许她去见方老夫人,许她问方老夫人拿主意了!
姚氏心中的愤懑骤散,看来这一局,是她赢了。
“如此,我听老爷的。”
姚氏欣然应允。
傅琨也淡笑,丝毫未提如何处罚傅梨华一事,只说要给她换个先生。
姚氏也是满口赞同的,换个先生而已,这都不算什么事。
这一夜,两人说了很多话,傅琨也顺势歇在了姚氏屋里。
次日清晨,傅梨华一脸忐忑地守在母亲门前,等到被应允放进屋,见到姚氏正含着笑意看下人们摆早膳。
傅梨华大大地吃惊,难道这就没事了?
她全身而退?
姚氏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也比往日轻柔:“还愣着干什么,坐下吃些东西。”
傅梨华怯怯地觑了她一眼,问道:“阿娘,爹爹他……”
姚氏斜睨了她一眼,“你爹爹终究是你爹爹,岂有帮外人的道理。”
傅梨华心头一喜,“当真?”
姚氏点头,“只是往后你和四房,就不要往来了。”
傅梨华本就是凉薄之人,待傅允华如今只是厌恶和愤恨,哪里还想着前头这么些年的姐妹之情。
“阿娘不说我也清楚,她不过是与傅念君一般不知廉耻、心思歹毒之人,我本不愿与她再往来了。”
张氏在一边帮姚氏布菜,也问道:“夫人,大娘子的事,还要透些风声出去吗?”
姚氏立刻道:“不行,你去约束好下人,昨天的事一个都不许胡说,让我听到一点点不妥当的话,捏个罪名就把他们送官府去!”
张氏在心里嘀咕,这才一夜呢,主意就改了,看来确实是叫夫君给劝住了。
她面上奉承道:“正是,闹得两败俱伤也不好,大娘子有什么难听的,也带累了咱们四娘子的名声。”
可姚氏吩咐是这么吩咐,世上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依然有闲言碎语渐渐传出府去。
傅允华也知道轻重,忍受着金氏不断的谩骂,在屋里哭了好几日。
可是没有一个姐妹来看她,只有陆婉容送来了一些补药,怕她落水受了寒。
姚氏这几日渐渐春风得意起来,傅琨没有怪罪傅梨华,在她看来,是护着她们母女的表现。
就如他无条件护着那个不着调的傅念君一样。
他到底还是看重她们的。
她去了姚家,将崔九郎的婚事托给了方老夫人,方老夫人当即就提供了个人选,是她亲姐姐的孙女儿,姚氏的外甥女儿。
“阿玲?”姚氏微愕,“怕是不成吧……”
方老夫人自己就是市井出身,她的姐姐年轻时嫁了个纸钱铺的伙计,后来等到她嫁了姚安信,她姐姐沾了她的光自己开了一家纸钱铺。
这种做死人生意的,寻常富户都尚且会介意,崔家这样的望族,崔郎中又是官身,怎么能够!
方老夫人对她的表现很不满,“阿玲怎么了?她是你表嫂千娇万宠养大的老生女儿,怎么配不上他们崔家了?你爹爹可是荣安侯,我们这样的门第,怎得还不能给阿玲添光?”
姚氏在心里暗道,您这么大年纪连个诰命都没挣上,她这做女儿都沾不到光,别说去荫蔽个亲戚了。
“到底是差得有些多了。”
姚氏还是想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林家小门小户,姨母和表兄表嫂都是市侩庸俗之人,没见过大世面,也没多少银钱,却一直巴望着让阿玲嫁个好人家,而阿玲不仅不好看,还自傲,寻常邻里那些平民从来瞧不上眼,一门心思找个风雅的才子做夫君。
方老夫人哼道:“那个崔九郎,被人从衙门里抬回去的,名声都臭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可告诉你啊,你别和阿玲说他那个事,阿玲那丫头,可是会瞧不上他的……”
姚氏觉得头疼,可一时之间也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
想想那崔九郎也确实让人恶心,她也懒得多操心了,阿玲就阿玲吧,想那崔家也不敢多说什么。
“如此,阿娘就先去姨母家中探探消息,崔家蒋夫人那里,我再做安排。”
方老夫人高兴地直点头,崔家哟,就算是个不成器到极点的庶子,也不知能分多少家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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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傅爹的性格,怎么说呢,封建士大夫很少能有里外一把抓的,蠢和糊涂算不上,就是不通庶务没心思管家,所以说要娶个好老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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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轻轻咬着笔杆子出神。
芳竹过来一把把笔夺了过来。
“娘子哟,可不行这样!”
傅念君感慨着摇摇头,由得她去,又低头看了一下眼前的纸。
她让人调查的关于连夫人、许夫人,还有其他几位与魏氏交好的夫人,有何共同之处。
搜罗来的东西一整合,确实倒是有一处,却也不知道能算不能算。
可这一处让傅念君确实相当在意。
这些夫人,都与自己的夫君感情不睦。
应该说,这些夫人的夫君们,都不是那等长情专一的男子。
这世上的男子有很多种,有痴情不悔的,也有薄情寡义的。
何况国朝文人素尚狎妓养妾,更爱以姬妾互赠,他们以此为雅事,对于男女之事,就更加随意了,有些大人在朝中勤恳正直,在女色上却有着截然相反的态度。
连夫人的夫君卢琰,和许夫人的夫君晋国公赵让,都属于此类。
自然也有傅琨这样,不甚喜欢在脂粉堆中流连的,家中只有妻子并一两位妾室,毕竟只是少数。傅念君也知道,傅琨是因为与发妻真存了一点“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情在里头,才对自己严于要求,不至于如此放纵。
这世道,男子放纵却是常事,傅琨这样的才属罕见。
傅念君有些感叹,也不知自己这一回,有没有机会同那些娇妾美妓的,斗上一斗了。
拉回思绪,这些夫人都是在夫妻关系上不融洽的,她们如此礼遇魏氏这么一个身份不高的文官家眷,实在诡异。
她们会不会是有求于她?
毕竟毕竟实在想不到什么别的理由了。
连夫人爱重魏氏,或许是因为欣赏,许夫人、王夫人、张夫人,所有夫人都一样喜欢她,哪有这样的人呢?
必然她们是想从魏氏那里获得什么的。
难道是驭夫之术?
魏氏精通此道?
傅念君觉得这念头有些荒诞不正经,可就是挥之不去。
她是一个女人,自然不能体会到一个男人是怎么感受到一个女人的妙处的,她也总不能拉住个男人去问问。
她只能猜。
这是个有本事在未来同时拿下荀乐父子和傅渊的人,她对付男人的手腕必然十分利落。
前世里傅念君虽嫁了太子,却并未洞房,对于这事也不甚懂。
她现下有了些头绪,就更要细查了。
还有,魏氏周旋于这么多朝廷大员的家眷中,必然不可能是为了她自己。
她的背后,应该就是“那个人”……
芳竹的手在傅念君眼前晃了晃,“娘子,娘子?”
傅念君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做什么?”
芳竹有些不好意思,“看这两日娘子有些恍惚,我是和您说话呢,是陆三娘子派人来了……”
“是吗?”
傅念君收了神色,“我这几天是有些忙累了,为着准备及笄的事,你让人进来吧。”
及笄,以及就这两三日,那位崔家的奚老夫人就到到京了。
这是陆婉容身边的一个小丫头,胆子不甚大,以前也没怎么来傅念君这里传过话,说是陆婉容请她去赏梅。
这几天春梅开得正好,淡淡的玫红浅粉汪洋一大片,将半个傅府都染了一层暖气,把春意氤氲着笼罩在人的心头上,只觉得望着这些花儿,四肢百骸都烘地暖融融得舒坦。
傅念君也不想在屋中久坐,稍稍收拾了一下,就去梅林里见陆婉容。
枝头灿烂绽放的春梅极易遮挡人的视线,傅念君踩着一地的花瓣,在树杈掩映的斑驳间寻找陆婉容纤秀的身影。
她发现了一个人影。
却不是陆婉容。
她心头此时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
看见他,好像也不算什么意外。
眼前挺拔的身影转过身来,是带着淡淡笑意的陆成遥。
傅念君望了望天。
嗯,良辰美景,真是个把话说说清楚的好时候。
傅念君心念一定,就坚定地往前踏出了一步。
陆成遥见到了她绣鞋尖上一只翻飞的紫色蝴蝶,不由笑意更大了。
是因为这一道亮色,也是因为这一步。
“陆表哥,好巧,你在这里。”
陆成遥从喉咙里滚出了一声笑,“不巧,是我寻你。”
他指了指自己头顶,暗示傅念君。
“这里……”
傅念君伸手将自己头顶上的几瓣梅花拿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却听对面陆成遥感叹了一声:“扔了未免可惜。”
傅念君忍住了想搓搓胳膊的*,抬眸肃然道:“陆表哥有什么话同我说吗?特地让三娘的丫头来寻我,如今我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不该这样与你单独说话。”
陆成遥倒觉得她这般假装正经的样子十分有趣。
他说道:“二娘子,你不必与我说这样的话,我与你三哥交好,也生了一对眼睛,你父兄对你这婚事的态度如何,我自然是明白的。”
言下之意,他是断定傅家会与崔家退婚的。
他这样就不算逾矩。
傅念君只说:“以后退不退是以后的事,现在还没退就是了。”
“傅二娘子。”陆成遥突然露出了让傅念君心头为之一惊的严肃神情。
他这么唤了一声,突然就极礼貌地向她弯下腰,举手施礼,抬手至额前,以头就手,自上而下,行了极大的一个长揖礼。
他弯着腰道:
“在下愿以三书六礼,诚心聘傅二娘子为妻,只望傅二娘子青眼相待,莫予嫌弃。”
他确实拿出了十分恭敬的态度,诚挚不假,心意也未必假。
可傅念君早在心中断定,她与他,是断无可能。
即便抛开她前世与他是舅甥关系,也抛开傅家和陆家的影响,就以她傅念君,和他陆成遥两个人来说。
她尚且身陷泥潭,始终是无法与他在公平的位置上。
他敢这样约自己在梅林相见,便是料准了自己不会不答应吧。
是啊,她一个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去嫌弃这样一个优秀且懂得欣赏她的男人。
但是只有傅念君知道,这不公平。
对陆成遥不公平,对她自己也不公平。
她还不是一个完全的“傅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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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表哥,谢谢你愿意同我说这几句话。”
傅念君的话音也带了几分柔意和缥缈,可是绝不存绮思在其中。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少数几句动听的话了。”
她苦苦一笑,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应该是两辈子。
陆成遥直起腰,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二娘子……”
傅念君见他也无生气之意,知他确实是个君子。
“君子垂怜,小女子断不敢受,另择佳妇,乃为上策。”
傅念君也用相同恭敬的态度回了他一个礼。
她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为……什么……”
陆成遥深深锁着浓眉,胸中有些翻腾。
她拒绝了自己,她竟真的会拒绝自己!
他只是不明白。
她还会有更好的选择吗?
陆成遥的心里也清楚,自己对傅念君说是有多少放不开和不舍,却也未必,他只是觉得她是一个合适的人,他不在乎她过去的那些荒唐名声,他能比别人都看清楚一个不同的她。
他知道自己比崔涵之更适合她,傅念君也比任何一个傅家小娘子更适合自己。
这就够了。
她竟是不愿意的,她不愿意的原因呢?
他脸色突然有些变了,想起来什么似的:“你……难道还没改过来吗?”
傅念君要说的话都给堵了回去,他这是什么意思?
“那、那些美少年,你却还是放不下吗?”
陆成遥自知相貌这一条上,与傅念君以往的审美确实相去甚远。
“……”
傅念君无言。
他这是故意报复她吗?
“陆表哥的人品才华家世,配我傅念君都是绰绰有余的。”
她很平静地说着。
“你并非心有所属?”
这又是哪一桩传言里拆分的因果?
傅念君淡笑:“并无。”
“那么你又为何?”陆成遥素来不是个缠夹不清的人,是她太过古怪。
莫非她一直抱着那些少女绮思,还在等着一位天上掉下来的檀郎,等到了才算此生不负?
不是的,这么多日子以来的了解,陆成遥知道傅念君决计不会如此幼稚。
傅念君突然对她笑了笑,态度潇洒俏皮,只一一与他说明白:“陆表哥的好意我领了,可是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处境艰难,我也从来不期求用婚姻来改变自己的处境,我的名声,我的荒唐,都是确然存在的污迹,我没有逃避,也不想掩盖。”
她迎着他的目光,十分坚定:“而是要去改变。”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赧和不快,好像他适才的表白,和那几句对她不适当的揣测问话,都不叫她放在心上。
“改变么……”
陆成遥喃喃。
“我傅念君,会活成一个全新的人,在我达成所想的那日,或许夫君和别的东西,我才会考虑。我今日与你说的话都不是矫情,我只是在请求你,圆我这个夙念罢了。”
她再活这一次的意义,她一直在想,是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是改变很多事和很多结局吧。
她不需要的不是同情和怜悯,再庸俗一点来讲,傅念君眼下只需要权力和钱财。
“我要的东西,会给陆表哥带来负累,而你要的东西,也会给我带来负累。”
这就是最直白的答案了。
傅念君微笑地看着陆成遥。
他的未来,或许也能有变化也不一定呢?
陆成遥心里松了松,似乎是作为男子的尊严保全住了。
他虽然不是太明白她的执念,可是却又似乎能体谅这种个性。
他是真的不了解傅念君。
“可如果在你达成所想之时,你的夫君和婚姻依然不能由你所想呢?”
他自觉比她大好几岁,总是更能勘破一些这世上的无奈。
傅念君笑道:“我大概会想尽办法吧,凡事……总是有办法的。”
像陆氏那样,未必不是条出路。
所嫁非人的苦,她已经尝过一次了。
她用死成全了自己和一个太子妃的尊严,这辈子,她只想要回自己的尊严,这决心,无人能阻。
陆成遥抿了抿唇,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只是看着她秀美的侧颜色,觉得她眸中闪过的光芒确实让他陌生。
是啊,她这样受自己姑母的喜欢。
一定是与她姑母有心意相通之处吧。
如他姑母这样的女子,个性都太强了。
他不是不喜欢,而是这世道,注定这样的女子,和她们的丈夫必然艰辛。
陆成遥突然就有了两分释然,傅念君今日的拒绝是比他更早一步看清这个事实。
他没有她聪明。
陆成遥遥遥又向她揖了揖,“今日,是在下唐突了。”
傅念君摇摇头,眼睛盯着手边的一株浅色梅花,再次放柔了声音,“陆表哥,我也是说真的。很谢谢你,那几句话,当真是动人。”
她这辈子,应该是再也听不到了。
动人。
被人有这样珍视的时候,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这一瞬间背后还有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她却觉得够了。
那一瞬间里,她不是上辈子被父兄当作工具,被太子作为玩物的傅念君,也不是这辈子被世人避如蛇蝎,人人都想踩一脚的污泥般的傅念君。
她很感谢陆成遥,带给她只有一瞬间的,如同其他妙龄少女一般无二的感动。
陆成遥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低低地叹了一声。
“如此,我便告辞了。”
他转身离返,毫不犹豫。
这么轻易放弃吗?
他只是突然觉得放弃,才是对她的不唐突。
他是这世间普通的一个男子,也需要世间一个普通的妻子。
妻子会问他要一辈子。
傅念君这样的女子,却只想要男子的一个瞬间。
她的一辈子,都是她自己的。
如此秉性,太过艰难。
陆成遥的心微微一抽,风拂过他衣裳下摆,有梅花花瓣飞过他耳畔,他控制着不让自己回头。
把身后立在梅树下的倩影抹去。
他是君子,君子之风,便是如此。
她不曾给自己留一点可以回旋的痴想,也是敬他重他。
他又怎么能回报她以轻浮和强迫。
是他唐突了,草草地用世俗眼光给她下了定论。
他不了解她,她也不给自己机会去了解。
一别两宽吧……
不,尚且用不到这样的词。对她而言,自己不过是一个瞬间罢了,在刚才就已经结束了。
陆成遥摇头笑了笑,如此,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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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打量这一片梅林,又是一番新的意趣和滋味。
她觉得心情不错,索性招来了不远处等着的芳竹和仪兰。
“我们再去采点梅花……你们在看什么?”
仪兰吓得揪紧了衣袖:“娘子,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人影闪过,你、你刚才的事不会被看到了吧?”
看着她的神情,傅念君道:“你这样子,就是摆明让人家觉得心里有鬼。我与陆家郎君把话都说清楚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傅念君捏了捏她的脸。
仪兰奇道:“当真如此?娘子,却还会有这样的人……”
傅念君觉得陆成遥听见,就该真是哭笑不得了。
芳竹惊叫了一声,“娘子!真的有人!”
傅念君半转回身,却见到一个有几分面善的青年男子站在自己十步远处。
落地无声,是个高手。
一副护卫打扮,却不是傅家的护卫。
“傅二娘子……”
那人拱了拱手,“我家郎君有请。”
傅念君默了默,制止了芳竹和仪兰想要叫人的冲动。
“阁下,这里似乎是傅家,为何是‘你家’郎君有请。”
厚颜无耻似乎也该有个限度吧。
可那人却只淡淡道:“我家郎君是傅相之客,二娘子一看便知。”
“娘、娘子……不、不行吧……”
仪兰怯怯地拉住了傅念君的袖子。
傅念君心里却大概明白此人之主为谁了。
“没事。”
她拍拍仪兰的手,“他没有说谎。”
单昀淡淡退开半步,傅念君随着他指的方向走了过去,穿过几株梅树,眼前景色一变,由满眼的暖色变成了冷清的白色,原来是这里有几棵开花的玉兰树。
玉兰开花之时有花无叶,此时枝头上正如火如荼地开着大片雪白如酒盏大小的白花,如雪海一般层层叠叠。
那纷纷落下的花瓣簌簌地落了底下人一肩。
靠着树杆正闭目坐着一人,一只手放在屈起的右腿膝头。
一片花瓣落在他的眼睫上,他微微张开眼,把抖落在自己身前的花瓣拂去。
动作轻柔,似乎很是怜香惜玉。
只是似乎。
傅念君望着这个与这般美好春景相得益彰的俊朗少年,这傅家后院里的花木,衬着他这样容貌,似乎才不算辜负。
上一次是满城灯火,这一次却又是满园芳菲。
他真是很会挑选出场方式。
傅念君微微叹了一口气,可是不论是洒落在他身上的是柔和的灯火,还是香软的花瓣,从他的身上,她却能感觉到金戈铁马的冷硬气息。
他藏得很好,人人都以为寿春郡王也如东平郡王一般性情温和。
可傅念君知道,并不是那样的。
“落花与郡王甚为相配。”
傅念君在他转过来的目光中,盈盈朝他福了福。
“是么……”
周毓白撑着身后玉兰树的树杆站起身来,抚平了衣裳下摆的褶皱,幸而这身水色的袍服不甚容易看出褶子来。
“我却不是很喜欢白色的花。”
他把肩头的花瓣也一一拂去,抬眸对她笑了笑。
傅念君望望四周:“您来傅家做客,却无人相陪,这是傅家失了礼数。”
周毓白道:“寿春郡王退筵后已在房中休憩。”
所以,他是偷溜出来的。
傅念君突然眉心一跳,他难道还知道在傅家怎么走不成?
“遇到你却是偶然,不过我与你之间,总是有些偶然促成,让我有些话,不得不说。”
傅念君有些无言,问道:“您刚才都看到了?”
他微微偏过头,只道:“非礼勿视。”
傅念君深吸了一口气,她与陆成遥几时又“非礼”了?
算了,她大度,不与他一般计较。
“郡王为何来傅家?”
周毓白转过头,又笑了笑,“傅二娘子冰雪聪明,难道会猜不透?”
傅念君上下将他今日这有些过分好看的模样扫了一遍,“莫非是来傅家相看小娘子?”
她这样一说,周毓白的笑意却更甚了。
傅念君微愕。
她所知的情况,周毓白年少时一直都没急着娶正妻,后来在他弱冠之年,就是朝局大变,他获罪锒铛入狱,双腿被废,被锁偏院十余年。
周绍敏是在崇王登基,他回复自由身后才有的儿子。
他当时娶了谁呢?傅念君一点都记不得了,淮王妃仿佛是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色,没人在意过,也没有人记得,不同于周绍敏的声名响亮,他的生母,没有夺去过世人半分注意。
反正从傅念君记事起,她就没怎么听说过淮王妃,似乎去世地很早。
所以周毓白的妻子,可能现在都还是个孩童,要十几年后才会遇到他。
现在的他是绝对没有任何想聘傅家女为妻的心思的。
那他是来做什么的?试探傅琨和傅家吗?他想做什么?
周毓白见自己一句问话就将她定在了原地百思不得其解,也颇觉有意思:
“你似乎很惯常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来回揣摩很多遍,自己想出千百万种的深意。”
“这……”傅念君想否认,却也没法否认,只说:“和郡王这般神仙人物说话,我总是要小心谨慎些的。”
周毓白无视她的谄媚之言,只勾唇道:
“我年纪到了,娶妻生子是应当的,傅相的女儿,本就是在皇室为我甄选的王妃之列,这有什么好琢磨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似乎听传言说,傅家女对我,也相当满意。”
傅念君一呛。
立刻就想到了先前傅饶华那大宋美男册上首当其冲的寿春郡王画像,还有傅允华火盆子里那早就被烧为灰烬的他的进阶版画像。
她觉得脸上一阵臊意,只能讪讪地笑了笑,低声嘀咕:“满意满意,相当满意……”
那傅允华不是傅饶华的嫡亲姐妹,这爱看脸的癖好却是如出一辙。
周毓白一挑眉,又道:“说起来还有一桩事,正好同傅二娘子说道说道。听说外头如今出自乐山学子张栩之手,我周毓白的画像,似乎还卖得不错。”
傅念君的笑意就尴尬了,只能干巴巴挤出两个字:“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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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此时望着她的神情连眼角眉梢都带了些笑。
恭喜?
这是她道歉的态度吗?
他也没曾想有朝一日,作为圣上的嫡子,还会有被人售卖画像的时候。
这个学子张栩,就是首开先河替傅饶华画画之人,自傅允华那事被人或多或少传出去以后,他这门生意眼看就做起来了……
那张栩曾与周毓白有过几面之缘,傅饶华寻到他,出重金要他画上一副寿春郡王的画像,又诸多苛求,张栩落魄穷苦,虽觉得屈辱,却也只能一遍遍地听听从她的要求,仔细描摹周毓白的长相,如此精益求精,到了傅允华手里的周毓白画像,已经得几分他本人的神态了。
或喜或嗔,或悲或怒,竟只有那张栩画周毓白画得最为传神。
傅家这两位小娘子,当真功不可没。
傅念君知他已经寻到了那张栩,也索性不多做解释了,只道:“如今那学子如何了?”
周毓白道:“他如此画工,自是去他该去的地方了。”
他毕竟是皇子,这张栩私自售贩他的画像是重罪,周毓白对这件让人又气又笑的事也很无奈,见他画人物方面确实有些天赋,将他举荐进画院去了。
“他还应该谢谢傅二娘子‘慧眼识珠’。”
傅念君打量他没有生气的意思,总算也放心了些。
这傅饶华,当真是会闯祸!
周毓白却不是来和她说这桩事的,他跨进两步,垂眸问她:“是你让齐昭若身边的阿精来找我的吧?你早看出来了,张淑妃的局,要拿捏长公主母子……”
傅念君定了定心神,齐昭若的事她不想去关注,提醒阿精那几句,就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多的事了,周毓白如何决定不是她的问题。
她问他:“您已经出手了?”
周毓白笑道:“自然不能让张淑妃如意,也不能让齐昭若死了。”
傅念君心里也是有些好奇的,他还有妙计能两全其美?
不过这也不是她该关心的事。
她明白他今日来寻自己问这番话,也是同焦天弘一样,以为她会知道些什么关于齐昭若的内情。
她道:“我所能猜到,也是因为先前焦天弘对我和齐大郎的关系有所误解,追着我讨要他的欠债,我心里觉得这两件事有些联系,才大胆揣测了一番。若是郡王想问别的,我也不知道了。”
“哦?是猜到的,不是算到的?”
他瞧了她一眼,似乎带着两分揶揄。
傅念君噎了噎。
三十年前的事,她也不是桩桩件件能倒背如流啊。
不过周毓白若是出手,必然有些改变也会应运而来。
“郡王也说了,我不过是比常人‘冰雪聪明’一点,太难的事,我可就不知道了,比方您再要问谁人如何给齐大郎设局,我就真的黔驴技穷了。”
她这说的也是实话。
脸皮倒是也挺厚的。
这点和传闻还算符合。
周毓白好笑,“你把朝堂之事看得这么清楚,也想做个傅相背后运筹帷幄的女诸葛?”
傅念君知道这人感觉敏锐,一点都逃不过。
她摊摊手,“爹爹虽贵为宰相,处境却相当不容易,若是我有本事能勘破朝局的一点半点,能提醒他一句半句,也算是做人子女,不负骨肉之恩了。”
她朝周毓白十分俏皮地笑了一下:
“就是不知道寿春郡王给不给机会了?”
周毓白似乎在琢磨这句话里头的意味。
傅念君倾向于向他寻求助力的目的很明显,那么他呢?
他突然间觉得,似乎张九承提过的,与傅家联姻或许并不是个坏主意。
但是也就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在他心里,这个傅念君,还是太过古怪了,她是不是人家的饵尚且不知,断不可能轻易就咬下去的。
周毓白收了这心思,胸中也微微舒了口气,他也不知何时起这口气就堵在了心口,不上不下让人烦闷。
“那么你,到底知道不知道齐昭若的前尘之事呢?”
他定定地望着傅念君。
他相信,若不是齐昭若那日出了他的府门就被皇城司给带走了,他自己也会亲自来问一问傅念君的。
如今,只能他来了。
他在心里是这么对自己解释的。
傅念君摇摇头,再一次强调:“我确实一点都不知道,所猜测的,也是和您一样,根据大小线索联系起来的。若是要我发誓,也是可以的。”
她举起了三根莹白纤细的手指,看似真的要发个赌咒恶誓一般。
周毓白望着它们,只道:“这又何必。”
傅念君怕他看出来自己其实也没有傅饶华的记忆,这就不太妙了。
以周毓白的聪慧,一下子就能猜到她是与齐昭若相同的情况吧。
她就说苦肉计好用来着。
“我自然会相信你。”
周毓白突然道。
说完了他自己却有些蹙眉。
傅念君也笑道,“郡王以后说话可要慢些,免得咬着舌头。”
周毓白抿了抿唇,这傅家的女子,果真要比旁人家的胆大些,打趣起自己来一点都不含糊。
她怎么就这么能顺杆子爬呢?
这小娘子!
她忘那张栩之事倒是忘得快。
傅念君也清了清嗓子,摆正了脸色:“郡王还不走吗?恐怕在厢房里休憩的您也该醒了。”
周毓白比她高很多,越过她的头顶望向了傅家的梅林,只说:
“傅家的梅林确实长得好。”
傅念君明白过来这意思,他现在溜出来大概已经被发现了,再偷摸回去总是惹人怀疑,还不如大大方方地以赏景为借口。
“如此,便不扰郡王雅兴了。”
傅念君微笑着退开半步。
周毓白最后看了她一眼,往她来的方向过去了。
很快芳竹和仪兰就追了过来。
“娘子,娘子……”
她们两人还是如惊弓之鸟一般的模样,拉着她直往四周看,生怕被那双暗中观察的眼睛看了去。
“可是个男子?是谁?来拜访的学子吗?相公的学生还是郎君们的同窗?”
仪兰十分痛心疾首,觉得傅念君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都不是。
傅念君只道:“你们别猜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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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身后的芳竹还在对手指,“一个陆家郎君,一个不知名的男子,这会儿功夫,娘子就会完两个了……”
不愧是她们娘子啊!
傅念君闭了闭眼,假装没有听见芳竹的嘀咕。
她要那么说的话……
其实也没错。
虽然她对这两个,都没有半点私情。
不过要用“会”这个字眼的话,似乎也没有什么毛病。
刚步出梅林,她就看见了傅梨华急匆匆而来的身影。
“你!”
傅梨华狐疑地打量了一番傅念君,“你从梅林来?”
“是啊。”傅念君很是老实。
傅梨华问道:“你刚才过来,见了什么人没有?”
“没有。今日难道有什么人来府?”
傅念君望着傅梨华颜色有些过浓的口脂反问。
傅梨华只留给她一个白眼,带着丫头们匆匆往梅林里钻,嘴里还一边嘀咕:
“梅林,梅林,整日没事就往梅林里钻,还想着会什么男人呢……”
她是心头怨恨,想到了当日傅念君在这里“会”杜淮的时候。
傅念君又只能假装没听见,心里叹了口气:
对呀,我都是会完了过来的,你晚了一步。
她还没有走回自己的院子,就见到娉娉袅袅走来的傅允华。
她的脸色依然憔悴,整个人像是生过一场大病一般,不过倒是平添了两分当世才子们喜爱的羸弱娇怯,这一派风吹就倒的架势,就是傅念君,也很想上去对她呵护一番。
傅允华见了傅念君反而露出两分怯意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偷偷去支使了傅饶华的“御用”画师张栩而觉得不好意思。
“二姐儿……我是今日才出来走走的……”
傅允华轻轻咬了咬嘴唇。
“今日天气好,大姐是应该出来走动走动,闷在屋子里也不好。”傅念君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梅林那里风光极好,我瞧四姐儿刚才都过去了。”
傅允华一听傅梨华的名字就抖了抖。
“我、我不去……”
“梅林这样大,你们总不至于在梅树底下撞着头的。”
傅念君笑得十分体贴。
傅允华壮了壮心思,“二姐儿,你知道不知道……”
“什么呢?”
“没什么。”
傅允华也不再说什么,扶着丫头走了。
芳竹和仪兰同时惊奇,望着傅允华走去的方向,问傅念君道:
“好生奇怪,今日四娘子和大娘子都出来了……”
寻常日子,傅梨华怕晒黑,是连脸都不愿意多露一下的。
傅念君叹息,到底美色惑人。
******
周毓白十分巧妙地转出了梅林,没有遇到任何一位傅家的小娘子。
他去见了傅琨,两人下了一局棋,傅琨便亲自送他出门。
傅琨刚回到书房里,傅渊就过来了。
傅渊问:“爹爹,今日寿春郡王为何突然造访?”
傅琨坐在书桌后:
“前几日我在朝上听官家的意思,或许要为东平和寿春两位郡王选妃了,立了妃,他们也成家了,该来的事都该来了。”
娶妻,封王,册立太子,都是一条线上的事。
傅渊蹙眉,“难道宫里还想我们家……”
傅琨点点头,“总归是存了这个意思在的。”
傅渊冷笑:“早年倒是好说,自从二姐儿满了十岁,哪里还有人提过这话。”
傅渊不置可否,只说:“傅家也不是没有女儿了。”
傅家还有哪个女儿呢?
傅渊可没发现。
“四姐儿退了亲,虽说是杜家的错,可她那个性子,爹爹与我都知道,是半分不能堪大任的,何况她身后……”
他又冷笑了一声。
姚氏倒也罢了,偶尔还是会看看大局的,方老夫人算什么东西?
若真出了个王妃外孙女,她必将姚、傅两家搅地天翻地覆。
所以他一直建议傅琨,再为傅梨华择婿,必得择一户家教严苛,且出东京的诗书世家。
“还有大姐儿,原先倒也不是不能扶她,可是她如今闹这样的事出来……”
傅渊想来就头疼,原以为傅家就个傅念君荒唐,可原来都是半斤八两。
他越来越怀念生母在世的时候,这些小娘子哪个敢这么放肆的,请了女先生到府,或是去别人家里上女塾,功课女红,她都会亲自一一考量,十分严苛。
大姚氏死时他年纪尚小,可却也记得族里寄养在傅家的两个小娘子是过得怎么规矩的日子。
到了姚氏手里,该立的规矩全都废了,嫡支几个小娘子反而养得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傅琨微微蹙眉,“大姐儿,四姐儿,五姐儿……”
他一个个说过去,最后终于叹了口气。
“却都不如二姐儿。”
“爹爹!”
傅渊想反驳,可一刹那之间,似乎觉得以现在的傅念君来说,确实她才是最合适的。
而与崔家退亲,也是必然会进行的事,夏天之前,他们必然会将傅念君与崔涵之的婚书烧毁在傅家祠堂里祖先的灵位前。
“即便她如今懂事了,过去的荒唐并不代表不存在,又是退亲之身,这不妥。”
傅渊只这么说。
傅琨也明白,“皇室也不是什么好的去处,就是她一直是这般性子,我也是不会让她去的。”
他是真的心疼女儿嫁给皇子。
他自己和傅家是因为避不开的,作为臣子,他必须辅佐君王尽早确立一个各方面最合适的储君,这是作为一个丞相不可逃避的义务。
可反过来说自己图谋一个国丈做做,傅琨是从来没有这份心的。
哪怕旁人都不信。
当年舒相公的例子还不够吗?现在皇后舒娘娘过的日子,就一定是好吗?
而且幸亏舒相当年急流勇退,归隐田园,舒娘娘才算确立起了中宫威望。
否则张淑妃、太后和徐德妃,哪个又肯罢休的。
傅琨在这一点上,早就坚定了心思。
“那若是官家再问,爹爹该如何应付?”傅渊问道。
傅家毕竟还有四个未嫁女,皇室问你要人,你却一个都不给,这便是太藐视君上了。
“且先看看吧。”傅琨道:“我今日看寿春郡王只是存了些试探之意,他对于哪个小娘子是不顾的,大概东平郡王也是一样,若到不得已之时,我只得寻个族里的小娘子,给他们做个侧室,也算完成了官家的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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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出嫁做妾之女,娘家便不能再算作她的娘家,傅家进退也和她毫无相关了。
傅渊沉了沉眸,心里比傅琨多了一分忧思。
他冷眼瞧着那几位妹妹的秉性,知她们哪是管得了什么大势大局的人,怕是真有那一日,让她们以傅氏嫡女身份给皇子做妾都是甘愿的。
他只求圣上在给儿子选妃一事上不会再逼迫爹爹,否则府里后宅必然又是一场波澜。
傅渊退出了傅琨书房,觉得心情不佳,也四下走动了几步,殿试在即,他必然要夺个好名次的,接着就是成家娶妻,入朝为宦,按部就班……
他突然听见一阵喧哗之声,走过去却见小径之上有几人在说话。
应该说,是一人在大声斥责,声音娇俏稚嫩。
傅渊定神一看,却是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傅梨华。
他闭了闭眼,心里冷笑,看来都不用等到那一日,人家寿春郡王不过是来府里转了一圈,就有人坐不住了。
傅梨华此时正插着腰训斥眼前一个面貌清秀的少年。
原来是傅宁。
“你好好地能不能看看路?这般与主人家抢道,又是什么规矩?你家就没有人教你吗?”
傅梨华没有在梅林中遇到周毓白,心里正是憋屈,她又突然听下人说周毓白马上就走了,心里一时着急,走路也就快了些,正巧在这小径上遇到了陪自己弟弟傅溶归家的傅宁,她倒是没见过傅宁,吓了一跳,脚不小心崴了一崴,如此心里就更是一包火气,忍不住对着无辜的傅宁就发作出来。
她的弟弟傅溶只站在一旁淡淡地看着,眼睛定定的,没有什么表情,好像一切都与他不相干。
傅宁微微垂着头,双手攥紧,只道歉说:
“四娘子,是在下冲撞了你,是在下的不是……”
傅梨华瞧他人模人样的打扮,想起了姚氏抱怨过的,爹爹给六哥儿找的伴读家境很是贫苦,她心里又不满起来。
“你不是陪着六哥儿读书的么,这点规矩都不懂,圣贤书也是读通读透了的?当真是好笑……”
傅宁忍着怒气,他书读得如何,她又知道什么!
傅梨华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读过几册书?却也以这种口吻来教训自己!
傅梨华越说越舒心,瞧着把比自己大几岁的傅宁说得抬不起头来,她便打心底里得意。
她是傅相公的嫡女,傅家的主子,这人再傲的风度也都该收了,不过是个穷学生罢了……
傅渊冷着脸,他虽听不大真切傅梨华的每句话,端看二人表情却也知道必然不是什么好听话。
他抬步,正想过去替傅宁解一解围,却看见另一边也正巧走过来一个小娘子,她倒是比自己先快一步去劝傅梨华了。
陆婉容也是见天气晴好,恰巧出门来,一出来就见到傅梨华在这儿训斥弟弟的伴读。
她觉得这样不好看,不由想劝一劝她。
“原来是陆三表姐。”傅梨华吊着眉梢,见傅宁咬着唇淡淡地压抑着的表情,十分得意地朝陆婉容说:
“难道你是和我二姐待久了,见到个人模狗样的学子,就也想收入囊中?”
她很不客气,傅念君从前就是最喜欢这类才子啊学生的。
陆婉容脸色丕变,她只知傅梨华近日来越来越疯,却不知她能疯到这地步,她怎么敢和自己说这样的话?!
傅宁和陆婉容两个人在一瞬间就都涨红了脸。
却无关羞涩,全是因受了屈辱的恼怒。
“你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冷冷的声音传来,傅梨华浑身一个激灵,回头就见到背着手站在自己身后的傅渊。
“三、三哥……”
傅渊只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我、我……”傅梨华舌头打结,背心冒冷汗。
怎么会这么巧遇到三哥!
她素日就怕傅渊,更别说刚才自己那样的话叫他给听去了。
“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张口就是这种难听的浑话,四姐儿,你若对男女之事这般向往,我替你去和爹爹说一声,也别等及笄了,即刻就把你嫁出去,尝尝做人妇的滋味!”
傅渊不说话便罢了,一开口就是刀刀扎心。
他是真的生气了,从没有想过傅梨华竟会在外人面前都如此丢脸。
以往他只以为她针对傅念君,却不知她的粗鄙是发自骨子里的。
傅梨华泪盈于睫,整张脸通红,只觉得陆婉容、傅溶、傅宁的目光都火辣辣地盯在自己身上。
她一跺脚,又想故技重施,捂着脸就要跑走。
傅渊身边没有带人,可他仅是一个眼神朝傅溶身后两个小厮儿丢去,他们就立刻警醒了。
“抓回来。”
他话没说话,她就敢走?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再不给点苦头尝尝,他还做不做这个长兄了。
两个小厮眼疾手快,根本管不得傅溶的阻挠,就把傅梨华拖了回来。
傅宁和陆婉容都愣住了,同时望向了傅渊,傅渊依然一脸冷肃,眼神都没朝他们投去一个。
傅梨华还在嚷嚷着:“放开我,你们不许碰我!”
“两个选择。”傅渊开口:“第一,现在你自己跪去爹爹书房门口请罪,今日跪足两个时辰,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会请他们二人都忘却了。第二,你现在自可以逃回去,但是我不会善罢甘休,你可以试试。这两条路,你自己选。”
傅梨华浑身一抖,再也不敢挣扎了,只能咬着唇怯怯地望着长兄,期待他的一时心软。
可傅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张瘦削的俊脸上只有让人心寒的漠然。
“选!”
他说一个字,傅梨华的腿就一软。
“我、我去跪书房,三哥,我错了……”
“好。”傅渊也不和她纠缠,向两个小厮使了个眼色,“押她过去。”
傅溶见姐姐被拖走了,嘴一扁,就想哭,傅渊一个眼神杀过去,他立刻就乖觉地自己捂住了嘴巴。
他比傅梨华更怕傅渊,寻常在他面前是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也因着这层缘故,他对傅渊认可的傅宁,甚至都不敢随意放肆。
今天……
哎,是他们姐弟俩倒霉。村口的沙包说我也好想一直放父子档出来哦,他们一粗线,你们今天就会格外爱我,积极给我打赏和评论,你们这些小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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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梨华被带走了,傅渊才分神来看眼前这几个孩子。
他对傅宁点点头,“今日,是委屈你了。”
傅宁的脸色依然不好看,却还是向傅渊拱了拱手,“多谢三郎替在下解围。”
“是她不懂事。”
只有这五个字,就是傅渊对他的交代了。
“劳烦你带六哥儿回房吧,天色还早,尚且能读几个时辰书。”
傅宁立刻应了,傅溶却如惊弓之鸟一般,生怕三哥再加一笔对自己的惩罚。
傅渊偏过头,发现一双水样的眸子正闪闪地盯着自己。
他回望过去,眼睛的主人飞快地转开了视线。
他和这位二婶的侄女儿见过寥寥数面,印象也不深,不过他与陆成遥却有同门之谊,自然也视陆婉容为妹妹了。
“陆三表妹,四姐儿不懂事,望你海涵。”
这语气已经比他平素与女子交谈时的语气柔和了好几分。
陆婉容瞬时脸上飞起了几朵红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没、没什么……我不会说出去的……”
傅梨华自肯认罚,她也不会去搬弄是非。
她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人。
她不想叫他以为自己是那样的人。
傅渊点点头,一向冷冰冰的脸上似乎是露出了一丝笑意,一闪而过:
“你比她懂事多了。”
陆成遥还是比他自己有福气。
傅渊微微一叹,就告辞走了。
陆婉容愣愣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回想着似乎是她看错了的那抹笑意,心里不由一阵怅惘。
她长声一叹。
就这样了?
就只能这样吧……
她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再做什么,她本来也没指望今日见到他的,还受了他的帮忙……
不然傅梨华刚才那一句话,她又要在心里憋闷好几日了。
“娘子?”
丫头在旁边唤她。
“我们走吧。”
陆婉容有些失落地收回视线,淡淡地说着。
晚间时候,姚氏也知道了傅梨华自己去傅琨书房前自请罪罚跪的事。
她对于女儿这行为颇不解,可傅梨华竟一反常态,什么也不肯说,只说她今日犯了错,与陆三娘子拌了几句嘴,是诚心领罚的。
姚氏想不通,便在晚上询问傅琨。
傅琨这几日倒是很愿意歇在她屋子里。
傅琨只淡淡地说:“这是好事,四姐儿懂事了,你却不开心吗?”
“怎么会呢。”姚氏回地尴尬,“我是怕她受委屈。”
“这里是傅家,有我在,她还有兄长,又能受什么委屈。”
姚氏听他这么说,也只好收起了好奇,她心里多少也猜到让傅梨华这么怕的,应该和傅渊有关。
可女儿和儿子都不说,傅渊也不提,她也不能多追究。
如今她与傅琨的关系逐渐缓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傅渊这人,她也不想去管。
她按下了这话,伺候傅琨更衣,傅琨却与她提了另一桩事:
“许久都没见到十三姐儿了,她可是已经很会走了?你有空也抱到身边教她认认人。”
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姚氏的心情一下子就跌到了谷底。
“十三姐儿胆子小,素来怕见人,妾身是怕她一见人就哭闹,反而惹得您心烦。”
傅琨只说:“我是她爹爹,你是她母亲,她见着我们怎会哭闹?”
姚氏笑得僵硬,只好应承下来,“好,明日就抱来让老爷瞧瞧。”
十三姐儿是傅琨妾室浅玉姨娘所出,傅琨唯一的庶女,在族中排行十三,如今才将将三四岁,一个丁点大的小东西。
这母女两人寻常在府里就如不存在一般,不刻意提起谁都想不起来。
姚氏十分忌讳这对母女,除了她本身气量不大之外,主要还是因为那浅玉是从前大姚氏的贴身丫头出身。
说来也是一桩巧事。
那浅玉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七八岁上就要被娘舅卖去妓院,因缘际会,正好让当时出街游玩的梅氏母女看见,那时候大姚氏也才九、十岁年纪,梅氏见那小丫头和自己女儿有几分相似,就买下来给大姚氏做了贴身丫头,一直陪着嫁到傅家。
后来大姚氏过世,把浅玉交托给了傅琨,她生得本就与大姚氏有七八分相似,傅琨收了她做妾,也算是最后留了对亡妻的一个念想。
不过形似终究只是形似,傅琨对她也不甚喜爱,姚氏进门后,更是忌讳浅玉与大姚氏的关系,处处打压她,这几年来浅玉年纪也大了,姚氏才渐渐收了心思。
也算浅玉运气好,这么大年纪了,还得了一个女儿,晚来有个依靠。
十三姐儿年纪还小,尚且没有取名字,只用个小名做“漫漫”地唤着。
傅琨怎么就突然想起了她们娘俩儿?
姚氏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过想着这蝼蚁一样的两个人,在自己手下也翻不出什么花来,姚氏也就应下了。
想来是几个嫡出的孩子都大了,傅琨渐渐念起了稚子的童趣吧。
******
肃王府内。
此时邠国长公主正冷着一张脸,盯着眼前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
肃王皮肤生得黑,面目也不甚俊朗,肖似其母徐德妃,只有身量,倒还是遗传了徐家人一贯的体格。
毕竟徐家是屠户发家。
当年徐家那两个国舅,可都是在战场上凶狠如虎的人物。
“如今可怎么办?大哥儿,我亲自过来,你说。”
邠国长公主比肃王大不了几岁,可威严依旧是姑母的威严。
肃王沉着脸,大手紧紧地扣着椅子把手。
“张氏与六哥儿,实在欺人太甚!”
邠国长公主冷笑,“就许你有那念头,不许他们有念头?”
肃王望着她道:“姑母,现在不该说这个,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如今还是得共同想个主意才是。”
“一条船?”邠国长公主脸色不豫,“传国玉玺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现在好了,得到消息六哥儿要拆穿你的阴谋了,你晓得来找我商议了,若不是我家若儿此时还在牢里,你以为我会愿意理你?!”
肃王脸色尴尬,咳了一声,只好打岔:“姑母,我心里头有个法子,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邠国长公主眼梢一扬,“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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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招贼喊捉贼,栽赃嫁祸……”
肃王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其中带了几丝兴奋。
邠国长公主默了默,望着肃王道:“没有把握的事,你最好不要提,对我来说,你日后得了大位,还是六哥儿得了大位,总是会尊我这位姑母为大长公主,我不吃什么亏,张氏想与我谈条件,我也无所谓。你可明白这个道理?”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张氏也不过是捏住了我这软肋。若儿再不成器我也不能让他有丁点闪失,大哥儿,你心里也清楚。”
打蛇七寸。
长公主就是再恶心张氏现在也不得不考虑她的联盟计划。
肃王心里头越听越烦闷。
他知道长公主的意思。
这本来就是他求着长公主。
张淑妃用焦天弘为饵,长公主若同意帮助他们母子,她立刻就能把焦天弘推出去顶了私煤一事,齐昭若全身而退,自然是干干净净。
长公主虽然不喜张氏,可到底对周毓琛观感还不错,她往日与肃王母子走得近些,也不过是因为生母徐太后的撺掇,并不是她就真的很看得上肃王。
这点自知之明肃王还是有的。
所以长公主是他这次无论如何要争取的,断不能让张氏阴谋得逞。
徐德妃也和长公主见了两回面,冲着这两回的面子,长公主才算肯低头考虑与肃王再议一议,不这么快与张淑妃妥协。
肃王做事从来就是没个章法,他原先想得好好的,用传国玉玺和氏璧的事拉拢吴越钱家,一计不成,他也能把和氏璧献给爹爹,再放些风声出去,给自己弄个天命之子之类的说法添添光,这总是没错的。
这小心思他也没告诉过旁人,自觉一切都安排地妥妥当当的。
可谁知道会被人截了胡。
先是自己的人在江南一带突然断了消息,他千方百计地打听,才知他们受吴越钱氏围剿,散落于贼窟,可这贼窟竟在去年好巧不巧地被下江南办差的老七派人给端了,那东西于是也失了踪影。
只能是被老七拿去了!
肃王心里这么断定,这些日子辗转反侧地,就怕周毓白有什么动作。
可谁知道最后,最后那东西竟是落到了老六手里,这可真是!
“谁知道世间之事就是这般巧。”肃王感慨:“叫个贼妇在贼窟里还能摸了这宝贝去,如今这贼妇到了京里,却落到了六哥儿手上,我如何能知道!”
邠国长公主瞪着他,蠢货一个。
巧巧巧,在他看来什么都是巧的!
“那刺杀七哥儿的人真不是你?上元节里头……”
她问道。
“真不是!”肃王道:“我如何会这般莽撞!”
长公主听得心烦,也懒得理这些弯弯道道的。
“那你说啊!现在怎么办!老六拿住你的把柄要对付你了,张氏又急着等我的回复,是你要与我商议的,你就得给我保证把若儿全须全尾地从牢里给弄出来,那地方是人待的吗……”
长公主脾气不好,说着说着又火气上来了,猛灌了一杯茶下肚。
肃王也是满心憋屈,可是他知道自己决计不能在这个关口放任长公主倒向张氏。
“姑母莫急,你听我说,这件事还真只有你我合作了。”他顿了顿:“我想过了,我先派人去把那偷传国玉玺的贼妇杀了,来个死无对证,这样老六就没了人证,玉玺在他手里,我们直接带人过去他府上,说他私自藏了这宝贝,不进献给爹爹,说他有谋反之意……”
长公主扶着额头,听得额边青筋直跳。
“你不觉得太蠢了吗?六哥儿可是比你精明,他必然早就能想好了托词,因为这个要让爹爹动怒,还欠把火候……”
肃王说着:“这还不容易,我再得使一把苦肉计。”
“何意?”
“对外就说,这六哥儿私访玉玺之事我早已听说了苗头,四下寻求线索,因此遭他派人暗算受伤,这计谋如何?”
他与幕僚们商量了两日,皆觉得只有如此办法了。
长公主觉得并不怎么聪明。
比她去御前撒泼高明不到哪里去。
肃王说着:“这样的话,私藏玉玺,加之谋害兄长的罪名一挂,爹爹必然动怒,老六眼看这些日子就要封王,姑母和太婆再让几个言官把这事一撺掇,不怕张氏不急。”
“张氏一旦松口,与我们达成协议,用焦天弘来换六哥儿平安,我们自然再可以改风向,将我遇刺一事推到旁人身上去……”
“如此计中之计,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肃王抖着腿,因为这计谋显得很是得意。
六哥儿一直是爹爹最喜欢的儿子,自己要害他可不容易,只有用这招苦肉计,让阿娘、太婆、姑母都给自己助阵,还有百官们偏帮,他才能将脏水泼给老六。
他一定想不到自己有这样的妙计!
此时的老六必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全都大局在握了呢!
邠国长公主皱着眉,她也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可就是越听越觉得这计不怎么样。
或许是因为肃王在她眼里一直都挺蠢的?
长公主叹了口气,心里琢磨着:
六哥儿和张氏有这么容易就范?
事情真能如大哥儿所预料的这么顺利?
长公主抬手揉了揉眉心:“如今也没有别的更好的计策,就先这么施行下去吧。大哥儿你给我记住了,我随时都是能变风向的,但是几个侄儿中,你太婆一直都属意你,你阿娘也是我亲表姐,我自然更乐见你承了大位,但是你自己做事也要有分寸些,像这回那传国玉玺和氏璧的事,你就属于没事找事!”
肃王挨着她的骂,可心里却不以为然,觉得长公主一介妇人懂得个什么。
吴越钱氏若肯支持他,那他可真算是成功了十之*。
“是是,侄儿明白。”他表面上应承着:“这件事里还请姑母多多帮忙了,侄儿定不忘你的大恩。”
长公主心里烦躁,也不愿多说下去,起身就要告辞。
“你动作快些,可不能再让若儿在牢中吃苦了。”
“侄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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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听地怎么样了?”
周毓白单手撑着下巴,懒懒地听单昀和张九承给自己回报。
“如郎君猜的一样,长公主昨日去了肃王府,大概已与肃王殿下达成了协议。”单昀说着,“我随时派探子盯着,肃王殿下似乎确实有意在六郎君府邸周围派人,怕是这两日就要动手。”
只是在他看来那些刺客水平都不太够罢了。
“那商人妻子何氏是在六哥府上?”
单昀道:“是的,那日人被六郎君带走后,就没有安置在府外。”
周毓白勾唇笑笑,“他是早就准备好了。”
张九承在旁点头道:“六郎君怕是等着肃王殿下有所动作了。”
周毓白低头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地方,交给单昀:“这几个地方是六哥素日的私宅,派人仔细去找,务必要找到传国玉玺。”
玉玺在府外,人却在府内。
周毓琛早就准备好要来个守株待兔了。
肃王做事这般蠢,周毓白只得自己出手助一助他。
他吩咐单昀:“今次你单独行动,一定要在肃王府的人之前杀了何氏,免得他们打草惊蛇反落了六哥的套。”
单昀肃然领命,“属下定不负郎君嘱托。”
单昀的武功很高,寻常也不轻易出手,周毓琛府上,却是没一个人有他这般身手的。
张九承道:“郎君不捉活的?那何氏或许是人安排好的。”
周毓白道:“自然是安排好的,那布局之人心思缜密。他先用传国玉玺和氏璧的风声引大哥出手,又引吴越钱氏之人围剿大哥的人,东西落入贼窟或许是个意外,但是他很快又调整布局,让这个何氏出手偷了那东西消失于江湖。接着再派人在上元节时刺杀我,纵火烧蕃坊,引我查到波斯商人身上去,由我自己主动引出大哥在私访传国玉玺一事。”
“后来郎君没有中计,他就又放出何氏,这才露了马脚,让郎君更加确定了他的布局。”张九承接道:“如此六郎君揽了这活计过去,与肃王殿下已成争锋之势。”
周毓白悠悠说着:“这人布局谋划地太多,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同时算计几方人马,我们不能让他如意了。何氏那样的人,就算到手也盘查不出来什么,杀了干净,死无对证。”
张九承点头:“郎君确实英明。”
肃王会下怎样的计策,不论是周毓琛,还是他自己,都早已了然于心。
肃王这点子算计,周毓琛和周毓白对付起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周毓白既要让他们势力平衡,最后又不伤及根本,现下只能出手帮一帮肃王。
否则结局要么就是齐昭若一死来全这场局,长公主依旧中立,两方势力各自大损;要么就是张淑妃和周毓琛大获全胜,肃王从此元气大伤,可接下来必然又是徐德妃和徐家变本加厉的报复。
哪一种场面他都不想看见。
现在还不到兄弟之间你死我活的时候。
肃王的势力,要一点一点废,从上面的徐太后、徐德妃、徐家开始,而不能是现在就掐断他继位的可能。
周毓琛做事还是有些不顾以后。
周毓白叹了一声,他想的,远比两个哥哥更多更远。
如果可以,他从没有想过要兄弟们的命。
“大哥做事素来马虎,他要行苦肉计必然也使不到位,他自己动手又会留下线索给六哥抓。这里我们还要再帮他一把,做干净一点,伤不必及心脉,但是一定要让他两三个月下不来床,叫徐德妃心里真正痛一痛。”
张九承点头,“郎君苦心,这才是最好的法子,这幕后黑手一日没出现,皇子们之间的平衡关系断断不能破。”
哪一方失衡,都是早一步踏入了那人的道。
周毓白已渐渐转换了位置,在守的基础上,权衡皇兄们之间的谋算斗争。
周毓白沉眉,“但愿这次也能顺利。”
必然会的。张九承比他笃定。
******
傅家这里,终于迎来了北上的奚老夫人造访。
这日天气正好,奚老夫人只在崔家歇了一日,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傅家。
傅琨这日也休沐在家,正好迎接多年未见的老姨母。
奚老夫人出行阵势不大,却很体面,她穿着沉碧色瑞锦花纹交领春衫,梳了双蟠髻,面孔圆润慈蔼,看起来精神熠熠的,一点都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傅琨见到她也很高兴,早已叫姚氏在几天前就预备好了酒席为她接风。
奚老夫人出手十分阔绰,对傅家每个孩子都备了厚重的赏赐,给傅念君的尤其厚。
光那一匣子的东珠南珠就晃地她睁不开眼。
这还真视她为孙媳妇了。
奚老夫人打量着傅念君周身的气派,笑得十分开心:“多少年没见了,当年还是你爹爹回京赴任,途径晋陵时匆匆见过一面,二姐儿,过来让姨祖母仔细瞧瞧。”
傅念君不太适应这般的热情。
“这次你姨祖母是特地来为你的笄礼做正宾的,二姐儿,你是好福气。”
姚氏在旁凉凉地道。
傅念君小小一笑,仿佛很是不好意思的样子。
奚老夫人暗自纳罕,不会吧?傅二娘子真有传闻的这么不堪?
看起来一切都妥帖地很。
她望向下首的儿媳蒋夫人,蒋夫人再来傅家却是怕得要命,畏畏缩缩的,根本收不到婆母的眼神。
奚老夫人暗自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便和善地与傅家人谈起吃食来,这北边吃什么,南边又吃什么,什么话经她嘴里一说,就有滋味起来。
她这次北上,又带了许多江南时新的鲜货过来,她还邀请傅家女眷去崔府赴宴,尝尝她特地带来的厨娘的手艺。
“我年纪大了,唯在吃食上留心些,也不贪图个别的,你们也别笑我。”
奚老夫人十分会说话,就连姚氏也觉得同她谈话如沐春风的,一句接一句应着她。
傅念君留神这个奚老夫人,心道果真是个厉害人物。
眼明心亮,就没一句糊涂话,随时带着笑意,对几个孩子说话也没分个厚薄来,问一句傅梨华,就也会问一句傅允华,耐心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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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傅琨都如此敬重她。
傅念君暗忖。
傅琨姚氏都在场的时候,奚老夫人断不提一句半句傅念君的亲事,只在吃食上打转,一步步先拉近与傅家众人的关系。
“说起来,姨母不晓得,我们念君的厨艺也是极好的。”
姚氏微笑着朝傅念君抛去一个眼神。
不怀好意。
很明显打算看她出出丑。
蟹酿橙她到底吃没吃呢?傅念君有些好笑。
她自然是不怕姚氏挑衅的,只是她一贯不喜欢在人前出风头,无论是文采、女红,甚至厨艺,她不需要这些来为自己增光添彩,主要她也知道,浪荡这个污名不除,什么才艺放在她头上都讨不来别人的高看一眼。
所以又何必?
在暗处,在低处,做事才方便。
只见奚老夫人从容地接过姚氏的话:“擅不擅厨事是一回事,懂不懂就又另有门道了。傅家的小娘子们如此金贵,自然只要有识人的功夫,学得像侄媳你这般,寻个如此对我老婆子胃口的厨娘,这份眼光放着,便是以后夫家的福气了。”
姚氏听了这话也笑道:“姨母可是夸错我了。”
其余的小娘子们听了心里也觉得舒心,而傅念君又被恰到好处地解了围。
所以崔涵之肯定是不像他祖母吧。
傅念君经常冒出这些想法来。
奚老夫人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心下更觉得奇怪,她这是笑什么?
因为天气好,姚氏又领着奚老夫人在傅家四处转转,傅琨原本也想作陪的,却突然间来了个下人把他唤走了。
此后便没再回来过。
傅念君预感到让傅琨这样急匆匆离去的事,必然是件大事,朝廷里……
傅念君心头一震,会和周毓白、齐昭若之事有关吗?
那日听周毓白的口气,这一回必然会与她所知道的三十年前的事有极大变化。
周毓白会救下齐昭若。
他打算怎么做呢?
她急忙拉住芳竹,“你去见大牛,让他打听一下爹爹去哪儿了,见了什么人,外头有什么事没有。”
芳竹点头应了。
“二姐儿、二姐儿……”
奚老夫人却又在唤她。
傅念君只得上前去搀住她,傅梨华只好退开。
她满心地不乐意,还瞪了傅梨华一眼。
姚氏也见到了,眼神微微闪了闪,没有说话。
奚老夫人却状若无意地叹道:“我年纪大了,身子重,瞧我们四姐儿娇娇小小一个,压着了我就该心疼了,倒是二姐儿身量与我差不多,你便受累些吧。”
她说话妥帖,傅梨华跟在身后也消了消气。
直到了六梦亭里,姚氏打发孩子们自去玩耍,说要让她们比一比谁给奚老夫人摘的花枝好看。她们两人,并蒋夫人三个长辈才能继续在亭子里谈起傅念君的亲事。
奚老夫人的心头大患,就是那张婚书。
她早已听崔郎中说了,崔涵之与傅念君的婚书,如今被押在傅家,由桐木箱子锁着。
箱子的钥匙,自然已经从崔四老爷手上到了她自己手里。
该怎么把婚书拿回来,奚老夫人也没确定的主意。
她素来看人看事便很准,傅琨的心思她早就揣摩过,也与崔郎中见解相同,心里知道傅家恐是看不上崔涵之,要退婚了的。
她只能先试探一下姚氏,姚氏的心思比傅琨好拿捏。
“说起来,都是二姐儿犯了崔五郎的忌讳,这才有了这桩事。”
姚氏叹气感慨着。
“外头关于二姐儿的闲言闲语本来就多,要让人家闭嘴也是不能,五郎就是冲动了些,我知他是个极出色的郎君,才华横溢,老爷也是常常夸的,还是蒋姐姐有福气……”
奚老夫人听得心头气闷。
这姚氏都在说点啥?
这怎么是个这么蠢的人,真和儿子说的半点不差。
姚氏不明奚老夫人之意,还觉得崔家的态度过于热络,挖空心思想在字里行间抹黑一下傅念君。
“我们五郎是个糊涂的,不然不至于傅家如今都不肯松口把二姐儿嫁来了。”
奚老夫人只好挑明了说。
“这怎么会!”姚氏忙道:“只怕是崔家心有芥蒂,我们二姐儿她……”
望着姚氏的嘴一张一合,说的话却没一句到点子上,奚老夫人气得要命。
蠢,蠢死了!
自己真是和她浪费时间。
她抬手就要喝茶压压火气,却发现杯子空了,立刻一个眼神飞到蒋夫人身上:“儿媳,给我倒杯茶。”
都是这蠢妇弄出这么多事来!
蒋夫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坐直了身子,战战兢兢地举壶给婆母斟茶。
姚氏一愣,觉得怎么好像是自己聊天给聊进死胡同了?
不能吧,自己一向是舌灿莲花的。
她立刻道:“姨母,让丫头来吧……”
奚老夫人又回到了和煦慈祥的神色,好像刚才骤然的冷漠刻薄只是姚氏的一个眼花。
“侄媳不知,我儿媳十分孝敬,对我事事亲力亲为,我也随着她,你说,我得了她,是不是我这老婆子的福气?”
姚氏也笑,“是您有福气得了好儿媳,蒋姐姐也有福气,给您做儿媳……”
蒋夫人动了动嘴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这婆母,岂是姚氏能招架地住的。
奚老夫人将视线远远落在不远处的傅念君身上,看来姚氏这里行不通了,还得从她身上想法子。
******
这天傅念君等到很晚,才听闻了傅琨匆匆离去的因由。
“是说……肃王殿下遇刺之事?”
她喃喃把这句话念叨了几遍。
当然不会是巧合。
皇室这几个皇子之间,龙争虎斗的,没有这么巧。
芳竹给傅念君上茶,一边忐忑地说:“到明日大概街头巷尾也会有传闻了,娘子,这天家骨肉,原来也是这般凶险,听说肃王殿下伤得很重,咱们相公这会儿都还没回来……”
“是啊。”仪兰也道,“娘子,肃王殿下应该不会就这么……吧……”
让傅琨这么晚都还留在肃王府有家不能归,说不定是交代后事呢。
两个丫头一向在这方面有很惊人的想象力。
傅念君只说:“别瞎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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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傅念君的印象里,肃王还不到败的时候。
至于他有没有在今年遇到这么严重的刺杀,傅念君并不记得。
她的记性算是很好的,因为早晚会嫁入宫中成为太子妃,她对于皇室中人也多少都有一个了解。
哪怕到她那个时候,肃王活着也与死了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徐家都倒了,他的生母徐德妃被赐死,徐太后也被名为休养,实为软禁在后宫,肃王作为一个褫夺爵位尊号的亲王,死和活,都已经再也不重要了。
她不记得,或许是她遗漏了,也或许是上一世,没有发生。
这一世改变的事情,除了她,就是齐昭若,还有因为他们而受到影响的周毓白。
是和齐昭若那件案子有关吧。
周毓白要救他,势必要与控制着焦家的人,也就是最有可能的张淑妃对上。
从肃王开始的话……
应当是要由他入手,助邠国长公主之势,与张淑妃母子打擂台罢。
道理是这样一个道理,里头是怎么样的曲折傅念君自然也不会很明白。
但是那不用她管,她只觉得心情甚好。
她低头喝着丫头们刚沏的热茶,喃喃道:“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由此证明,三十年前的定数,也是能够改变的。
人,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起码寿春郡王周毓白,是个极会顺势作为之人。
她做不到的事,齐昭若做不到的事,周毓白,却能做到吧。
******
那日回府以后,奚老夫人就与崔郎中商议崔涵之与傅念君的婚事:
“我看傅家那里,悬。”
崔郎中叹了口气,“好在母亲不是有两手准备么……还是您想得周到。”
这次奚老夫人从晋陵带了个孙女来,是崔涵之的堂妹,崔六娘子崔菱歌。
可她一进东京,就水土相克,病倒了,今日没能去傅家见客。
“她也是个没用的,空有两分相貌,绣花枕头。”
奚老夫人蹙眉。
这样不争气的孙女,能否叫傅琨和傅渊看得入眼还是个问题。
崔郎中摇头感慨,说起了傅念君整治崔九郎一事,“今时不同往日,那小娘子,可是厉害的,我们五哥儿,怕也是拿她不住的。”
奚老夫人笑了,“厉害才是好的,那个庶子不成器,也由得他吧。我今日瞧傅二娘子,确实是最合适的。”
在奚老夫人看来,崔涵之的毛病,都是被蒋氏那蠢货纵出来的。
她生的儿子,都不是糊涂人,崔郎中也是个识时务的,可偏娶了这个出自清流世家的蒋氏之后,崔涵之的骨子里也浸润了她们蒋家那股子酸腐气。
这世道哪里是他们想的那么容易的。
他们活在崔家的庇佑下自然不觉得什么,可脱了崔家的财力呢?
崔涵之难得有如此好的天赋,在才学上远胜几代长辈,他的出生,可是带着崔家一举跃入士族的好机会。
奚老夫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琢磨好了,崔涵之必然是要成为崔家顶梁支柱的人,容不得他任性,他的亲事,一定要能够助他在仕途上事半功倍才行。
“原本傅二娘子不成器,这也是好的,我早已在老家为五哥儿相看好了一房贵妾,出身良家,能干精明,是个贤妻,到时候辅佐五哥儿仕途,也算是个好人选,不过我今日打量着,这傅二娘子主意大着呢,倒是这法子说不定不能用了。”
崔郎中叹了口气,“五哥儿性子倔,别说去讨好傅二娘子了,就是继续这门亲事,我瞧他都心不甘情不愿的。傅相公出了名的疼女儿,他这样,翁婿关系可怎么处得好……”
崔郎中不如他母亲这样乐观。
奚老夫人默了默,“总归还有我老婆子,且能一试。”
崔郎中也摸不清母亲的想法,他叹了一口气道:“除了五哥儿的亲事,九哥儿那事也麻烦,阿娘,傅家夫人揽了替他说亲之事,竟是、竟是要把她娘家方老夫人的侄孙女儿说过来……”
崔郎中越说越气,这事在他心头憋了两天了。
奚老夫人本来不耐烦管崔衡之那个丢脸的东西的亲事,可一听这方老夫人的侄孙女儿……
她把茶杯重重在小几上一放。
“她?市井泼妇……”
奚老夫人听崔郎中仔细一说那林家小娘子,就连连冷笑。
崔郎中皱着眉:“这事也太不像话,我崔家便是再怎么不济,也不必要去低凑个纸钱铺里嫁不出去的老闺女,品行样貌脾气,没一样好的,真真是……”
奚老夫人嘲讽道:“十七岁的年纪,比九哥儿还大,现在都没嫁出去,就等着我们崔家呢。简直是笑话了,我当那姚氏怎生这般蠢,果真由来已久,随了她那个亲娘。”
“方氏这等人,也配与我大姐做了亲家!她足够光宗耀祖八辈子了,我大姐若不是为了姚家,为了对先头大儿媳的亏欠,也没那么容易让现在的姚氏进门,她死前那几年,时时觉得以与方氏攀亲为耻,现在倒好了,这方氏还要来不放过我。”
奚老夫人,和她的长姐,就是傅家老夫人,都是名门出身,最最瞧不惯方老夫人这种市井人家出身的俗妇。
崔郎中见母亲如此生气,也劝道:“阿娘莫气坏了身子,这不是九哥儿的事,这事辱了我们崔家,我便是拼了这张老脸,也要去傅相公面前推脱了。”
奚老夫人眼中眸光一闪,先压抑住了火气,抬手道:“不可!”
“阿娘……”
崔郎中不解。
莫非她真要那么个方老夫人的侄孙女儿做孙媳妇?
奚老夫人望着崔郎中,只说:“阿娘出身低,崔家因为是商户,难免与傅家相差悬殊,你与傅相虽是表兄弟,却还不如与他那些同窗亲……”
崔郎中道:“阿娘说这个做什么……”
崔家与傅家,有如今这样,还是多亏了奚老夫人。
“我想说的是,你如果与他关系到位,自然算不得什么,可是如今是我们有求于傅家,想结五哥儿与傅二娘子这门亲。他们高,我们低,再去求九哥儿这件事,我们还要不要脸皮了?”
村口的沙包说谢谢小兔妈么么哒。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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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郎中听了老母亲这话,脸色也黯然了些,“确实如此。”
他有什么资格让傅琨答应他两个要求呢?
崔家嫌弃姚氏的侄女儿,又要求娶傅琨的掌上明珠。
仿佛他也是嫌贫爱富之人一般。
崔郎中确实没这个脸皮。
奚老夫人到底是心思缜密,只道:“今日我以我这妇人之心,多揣度一回傅相罢。他或许根本就是纵着姚氏这般做,为的就是让我们主动在傅二娘子这件事上退步……”
崔郎中讶然:“果真如此?”
奚老夫人点点头,“他如今敬我为姨母,不好直接推拒,这个法子已是最圆转不过了。你去傅家一提,九哥儿不能娶林家小娘子,他下一句,说不定就是推了和我们五哥儿的亲事。”
崔郎中叫了一声,“这!这可真真是……”
奚老夫人眼中精光闪过,“我老婆子别的没有,脸皮也算是这么多年来练下来了。你听我说,这事儿你要去应下,就说同意和林家的结亲,但是同时,一定要放出风声,就说九哥儿要回老家去侍奉他二叔二婶,弄不好以后还会做了他们的嗣子,你今后的家产,都是要给五哥儿的。”
奚老夫人微微笑了笑,“这样一来,既给傅相公看看,我们的态度。傅二娘子日后嫁过来就是唯一的媳妇,握着崔家嫡系财权,可还不够?二来,把球主动踢回林家去,他们不是贪慕富贵吗,九哥儿若是什么都没有的话,看她们还要不要嫁!”
以她对那等小人的了解,届时恐怕林家第一个不肯把女儿远嫁去江南。
崔郎中再一次对母亲佩服地五体投地。
“阿娘当真不输大丈夫!”
不愧是当了崔家这么多年家的人。
奚老夫人瞪了他一眼,“我这一辈子,最糊涂的时候,就是没挡住你爹爹,替你聘了蒋氏为妻,这些事,原本都是她该筹谋的,现在呢,除了拖后腿,她还能干什么?”
崔郎中也明白,老娘总归是要回江南去的,那么大的家业等着她打理,京里的事,她还是鞭长莫及。
“再添一桩。”奚老夫人道:“若是傅相有松口的迹象,我便会提出把蒋氏带回老家去伺候我,京里,傅二娘子嫁过来,连婆婆都没有,什么都任凭她说了算,这样,我就不信傅家还挺着想为她找个更好的人家。”
崔郎中虽觉得此般自家吃亏太大,但是他相信母亲的眼光远甚自己,她老人家觉得值得,这就必然是值得的。
******
崔郎中将崔老夫人的话实行地很好,他让蒋夫人跟着奚老夫人再去傅家的时候就把与林家结亲一事定下来。
姚氏心里也很开心,只越来越觉得蒋氏此人没用,半点主意都没有,奚老夫人一来,当即就拍板定下了,且还如此干脆。
她原来以为崔家必然会看不上林家,谁知倒是她想多了。
如此姚氏也在傅琨和自己亲娘面前都能挣个脸面。
她第二日就打发人请了方老夫人姐妹,带着林小娘子到傅家来,也算是做个中间人,让奚老夫人婆媳与她们相看一番。
方老夫人这还是在傅琨下令后第一次登门。
她这人有个好处,素来不爱记仇。
就是不记自己对别人的仇,依然将傅相老岳母的身份摆地很高。
她的姐姐大方氏是个市井妇人,生得体壮腰粗,一把年纪了还精神矍铄,早上来之前还因为邻居家的鸡进了自家院子当街把人家狠骂了一盏茶的时间,此时正是神采奕奕,仿佛还能叉腰再骂一盏茶。
大方氏的儿媳王氏是个干瘦黝黑,没什么主见的妇人,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大许多,只敢跟在婆母后面,头都不敢多抬一下。
这可是丞相府邸啊!
她一辈子都不敢想能往这里头进来一回。
林小娘子生得和她母亲一样黑瘦,蒜头鼻,鼻子旁边还有星星点点的麻子,今日好在用脂粉给盖住了,只是那脂粉廉价,就她们行路过来的功夫,脸上已掉地东一块西一块的,很是难看。
姚氏一见这三人这副样子,脸当下黑了一半。
奚老夫人婆媳还没来,这要是看见了她们这穷酸样子,说不定当场反悔了!
尤其是林小娘子,也不知跟谁学的,浑身气派没一点富贵人家出身的样子,眼神倒是学了个十成十,翻白眼瞟着下人的样子要多矜贵有多矜贵,气得姚氏恨不得上去挖了她的眼珠子。
她们家可曾请得起下人过?连一文钱赏钱都拿不出来的人,倒是会来这里装腔。
此时林小娘子正悠悠地放下了一杯茶,点头对姚氏道:“姨母这里的茶倒是也不差什么,想来也该值五十文一饼吧?”
大方氏脸一板,朝孙女骂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这里可是傅相家!
什么五十文一饼的茶,也能拿得出手?
她随即就接了一句,“少说也得一贯钱!”
姚氏的脸彻底黑了。
她们认得些什么好货?什么都是糟蹋,真该拿打发下人的粗茶招待她们。
她冷眼已经瞧见几个伺候茶水的侍女在抿嘴偷笑了,当下重重咳了一声,只说:“阿玲,一会儿奚老夫人就要来了,你先下去收拾一下。”
林小娘子瞪着眼,不觉得自己还有哪里要收拾。
姚氏不等她回话,立刻让人把她带了下去,重新换衣裳梳妆。
真够丢人的!
方老夫人见状,也对女儿说:“阿妙,你知道的,你姨母家计艰难,阿玲这孩子又从小娇养……”
娇养两个字真是害姚氏差点把嘴里的茶都吐出来。
“……当然和崔家是不能比的,你一会儿在崔家两位夫人面前替她多说说好话,知道吗?”
大方氏也在旁边帮腔,“是啊是啊,阿妙,你做了傅相夫人,姨母也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阿玲的亲事成了,姨母感念你一辈子!”
姚氏实在厌恶这个姨母,可也确实知道,自己这些年来,为了怕傅琨生气,从来是不大理睬方老夫人的娘家人的。
也就只帮这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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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娘子不一会儿就打扮一新上来了,虽说也不是很好看,可跟她刚才的样子完全是天壤之别。
林小娘子摸着自己身上锦缎的褙子,有些愣神。
原来这就是锦缎?
竟是这么滑溜精致,和那麻布穿起来真是天壤之别!
“姨、姨母,这送我了?”
她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
姚氏额边的青筋跳了跳。
大方氏立刻接口:“出息!你姨母还会给你计较这身衣裳不成?自然是送你的。”
她倒会自作主张。
姚氏实在懒得理她们的唱作俱佳,只说:“坐下等吧。”
林小娘子便又开心地坐下喝那她觉得起码值五十文一饼的茶。
大方氏主意也多,望向了林小娘子空荡荡的手腕,索性又道:“阿妙,你是傅相夫人,果真品味不一样。瞧瞧,这人靠衣装,我家阿玲立刻漂亮地仙子似的,就是身上这首饰啊,太素净了,和她这衣服反而不配,你瞧你有没有什么首饰借她两件?”
姚氏紧紧攥着手里的杯子。
欺人太甚!
说借,借了会还吗?
她看见方老夫人朝她使眼色,又只好忍下,冷着脸吩咐张氏,“去我房里取那套赤金喜登梅的头面来,再拿一对赤银栖凤璎珞手镯过来……”
给林小娘子的东西,她也不愿意给太好的。
大方氏有些不乐意了,她望着姚氏头上的红玛瑙说道:“阿玲年纪小,赤金怕是压不住,你给换一套……”
简直把她当肥羊宰了!
姚氏后槽牙咬地咯吱作响,只好又改口,“换那套青玉蓝宝石的头面。”
东西过来后,林家祖孙三人啧啧称叹,摸这摸那,叫一个忍不住,若不是碍着有人,大方氏就要把东西往自己头上戴了。
姚氏气得直喘粗气,方老夫人也没想到姐姐会这样子,她道为什么要来这么早,她们怕是早想好了要来讹姚氏的东西。
她只好拉着姚氏的手劝道:“你大姐走后留了这么多宝贝,你就漏漏手指缝的事,别和你姨母她们计较了,她们也不容易……”
不容易你怎么不去帮衬?
姚氏压下了这句大不敬的话,只硬声说:“大姐的东西都进了傅念君的房里,阿娘也不是不知道,这些东西全是我自己置办的,您可想清楚了,给了她们,以后您自己孙女和外孙女东西就少了。”
方老夫人这才觉得有点心疼,只好狠狠地骂了一句傅念君:“这抠门的小蹄子,占着你大姐这么多嫁妆!黑了心肝的小畜生,也不知道拿点出来……”
没头没脑地在嘴里嘀咕了好一阵。
等林小娘子终于装扮好了,崔家的车也到了傅家的门口。
奚老夫人带着蒋夫人,一派雍容地出现在了花厅门口,姚氏笑着迎了上去。
大方氏只愣愣地瞧着奚老夫人头上那些虽不璀璨,却价值连城的宝贝。
“细钿上镶嵌了琥珀和碧玺吧?这般好看……”
大方氏虽然自己没有钱,却有个爱炫耀的好妹妹,方老夫人有什么宝贝,她比方老夫人本人都要清楚。
因此什么宝石珍珠的,她都是能分辨的。
她再一瞧蒋夫人手上一对上好的羊脂玉手镯,瞬时就觉得姚氏刚才拿出来的东西太小家子气了。
看看人家,乍一看好似打扮地朴素,可身上桩桩件件东西,可不都比什么赤金镶银珍贵百倍!
大方氏看得心头一阵热。
阿玲嫁进了她们家,这些东西不都是她的了?
她的不就都是自己的了?
奚老夫人和姚氏寒暄完,就感觉两道灼灼目光射在自己身上。
确切来说,是她胸前挂着的一串的翡翠念珠上,这念珠十分珍贵,碧绿通透,颗颗滚圆分明,都是用上好的翡翠打磨出来的。
奚老夫人在心中冷笑一声。
“我为两位引见一下。”
姚氏笑着给两位“姨母”引见了一下。
只不过一个是傅琨的,一个是她自己的。
接着是蒋夫人和她的嫂子王氏,最后才是林小娘子。
幸好林小娘子被她祖母再三呵令不许开口,起码还有了个端庄的样子。
一行女眷便坐下来喝茶,大方氏表现地十分殷切,姚氏则时时观察着奚老夫人的神情,见她没有嫌弃的意思,这才放心了些。
倒是方老夫人脸色很差。
因她今日打扮得也算体面,可和奚老夫人就不能比了。
她心里暗道,这奚家姐妹可真都是一般爱装腔作势的!
从前傅家那位老夫人在的时候,就看不起自己这个亲家,不许她上门来,现在她这个妹妹,也不晓得来与自己说说话。
这真是让她相当生气。
你们崔家一介商户,能进这个门都是抬举你们了,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方老夫人生起气的时候,就是这么不管不顾。
姚氏见她脸色不好,心中也叫苦。
自己这个亲娘,自从做了荣安侯继室后,几十年来便喜爱做那贵妇圈里的第一。
只是正经老臣们的妻子不与她往来,她能往来的也不过是些地位不高,或是姚安信昔日旧部和下属的女眷。
那她自然可以听人家奉承她一声荣安侯夫人。
可这一套,在傅家,在奚老夫人面前就不好用了。
那边大方氏已经自顾自讲到婚期,而蒋夫人却只是呆呆地盯着眼前的茶水,一句话都不肯理会。
姚氏正觉得场面有些尴尬,只听奚老夫人道:“二姐儿和四姐儿呢?叫来一道说说话吧。”
姚氏吩咐下人去请傅念君和傅梨华。
奚老夫人抬眼望了一下林家众人,这才微笑道:“这亲,自然是要结的,不过有桩事得讲在前头……”
姚氏心里咯噔一下,大概猜到她会说什么。
“我们九哥儿,是要回老家去的,他二叔二婶年纪大了,也没个子息在身边,他回去尽尽孝,总归在江南也不是不能出头的。”
奚老夫人一副她们早就知道的样子,笑着说:“想来你们也都听侄媳说了,倒是难为林小娘子,得背井离乡远嫁……”
林小娘子骤然跟着脸色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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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方氏闻言也跟着僵住了。
姚氏早就和她们说过,崔衡之犯了错,恐怕没那么容易继续留在京里念书考举人,可林家对这门亲事太过狂热,根本听不进她这话,她们满脑子想的都是崔家那朱红大门,还有那门后那无数的金银财宝,和往后在京里呼奴引婢,前呼后拥的大场面……
真要回老家去?
“这、这都成亲了还要送回老家去?”大方氏问道。
奚老夫人点头,“当然。晋陵才是我们崔家根本,这里可不是。”
可这里日子好啊!
林小娘子急得在桌子底下揪祖母的衣裳。
大方氏一把拍开她的手,心一横,“嫁人就得有嫁人的样子,我们阿玲嫁去崔家是我们的福气,跟着九郎回老家也是应当的。”
江南的崔家钱更多,说不定可着她家阿玲花呢!
大方氏想道,了不起她每年都去一趟江南,每一回就住个半年,不都回本了?
奚老夫人在心里冷笑,真是见过吃相难看的,没见过这么难看的。
傅念君和傅梨华已经到了。
傅念君早就知道今日有这场相看,可没想到还能和自己扯上关系。
奚老夫人见了她们俩就笑着起身过去,一左一右拉了,朝林家众人道:“瞧瞧,两个漂亮的小丫头来了。”
林小娘子瞧着她们两个身上比自己胜过几倍的新衣裳,不由眼中闪过一抹妒色。
傅梨华将头一扬,她和这林表姐一比,那可真是九天玄女下凡好不好?
奚老夫人出手一向大方,今日也不例外,说着话就先拔下了头上一对嵌着琥珀和碧玺的细钿插到了傅梨华头上,接着把都快被大方氏盯穿的翡翠念珠取下来挂在傅念君脖子里:
“瞧瞧你们两个,真是好看,可别嫌弃姨祖母的东西。”
林小娘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她这个未来孙媳妇她怎么不送!她也要这两样宝贝!
或者是她未来婆婆的羊脂玉……
也不知是凑巧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一直在旁边默默无闻的蒋夫人正好把袖子拢了拢,遮住了林小娘子打量她手镯的视线。
一对抠门婆媳!
林小娘子气得咔擦一下把手里未来得及剥壳的炒栗子给捏碎了。
傅念君也听到了这声音。
可以,她望向林小娘子,眼神颇为赞许。
手劲不错。
傅梨华完全顾及不得旁人,立刻开心地朝奚老夫人道谢,傅念君也微笑着道谢,却有一种给人当了靶子的自觉。
果真,接下来她就听奚老夫人转身,笑眯眯地对林家众人说道:
“让几位笑话了。我这些东西啊,早晚也都是留给小辈的……”
留得好啊!大方氏含笑点头。
“……只可惜我们九哥儿,以后入了二房的宗,我就是有好东西,也难留给他啊。”
大方氏还没来得及收起笑意,哐啷啷一道天雷就跟着这句话劈进她们祖孙三人的耳朵里。
什么意思?
她竟说以后好东西都没法儿留给崔九郎?
难不成庶出的孙子就不算孙子了吗?
大方氏尴尬地抽了抽嘴角,也不怕直接挑明了说:
“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奚老夫人讶然:“我自认话说得很清楚了。九哥他二堂叔膝下无子,百年后缺个上香供奉的人,我们都是早就商量过的。”
崔衡之以庶子身份入继,合情合理。
大方氏拿眼睛望向姚氏。
仿佛在说,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姚氏心里也一惊,她虽多少知道崔家对崔衡之定然不可能像崔涵之那般看重,可说要过继给别人家,是不是有点过了。
“姨母,这件事……”
奚老夫人却眼皮一胎,打断她:“这是我们崔家的事,想来应该也不用经过别人的同意。”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姚氏打量着林小娘子惨白的脸色,心道能嫁崔家就不错了,崔衡之又不比崔涵之,是她们自己要地太多了。
姚氏心里依然还是愿意促成这门亲的,便跟着试探着奚老夫人几句,关于这位二堂叔的事情。
奚老夫人言笑晏晏,“说起来九哥他的二堂叔一家,可不比我们,一身铜臭,人家是正经的耕读世家,祖辈都是务农的。”
务农的穷光蛋!
大方氏嘴角抽了抽。
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谁就说了崔家满门都是富贵了?
奚老夫人继续:“家里也有十来亩水田,农忙的时候一家子都顾不过来的,他就一个女儿出嫁了,以后只跟着儿子儿媳过日子,算算也是比我有福气,子孙多,麻烦也多……”
她好像颇为感慨。
林小娘子的嘴角抽了抽。
什么水田旱田的,难道她还要跟着人下地去锄草耕地?她如今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
“难道说二叔一家就守着田地,也不愿做别的营生?”
姚氏表情很不好看地问道。
奚老夫人打:“他们一家清高,不爱操那些贱业,一身清名四邻八里哪个不夸的,不像我们,庸俗地都不敢随意登人家的门。我瞧林小娘子年纪虽小,却也是这般清高雅致的气度,侄媳你说是不是?”
奚老夫人是卯足了劲恶心死她们。
傅念君在一旁笑意收都收不住。
林小娘子脸整个青了,却还要强颜欢笑:“多谢老夫人夸奖。”
姚氏僵笑了两声,还是想做垂死挣扎,“九郎即便回了老家,想来也是住在晋陵方便些的,每日念县学上早课……”
崔家在晋陵丹徒镇上,她晓得阿玲见惯了东京的繁华,必然不肯去那小镇子上的,若是小夫妻两个在晋陵住下,倒是也还好。
奚老夫人却道:“何必麻烦,田舍郎便不读书了?在牛沟村里便有个隐退的老先生,却不比县学里的先生差,我正有意让九郎拜去他名下,何况都在一个村里,有屋有田的,去镇上也方便……”
“牛、牛沟村?”
林小娘子已经连笑都露不出来了,样子如丧考妣。
奚老夫人还点头道:“便是我们祖上的居处,依山傍水,很是漂亮,只他二叔一家还守着故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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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方氏的脸整个都黑了,显得十分凶神恶煞。
她的宝贝孙女,嫁你们崔家那个名声脏了的臭小子,可不是要去牛沟村种地的。
她还没来得及发作,她的妹妹方老夫人倒是先快她一步狠狠一拍桌子,怒道:
“我们阿玲凭什么要嫁去那般穷乡僻壤做个村妇!”
声如洪钟,一个“妇”字回音绕梁。
方老夫人自觉气势如虹,一对眼睛狠狠盯着奚老夫人。
什么牛沟村猪沟村的,听听,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方老夫人倒是也不是说多想为了姐姐的孙女出气,她就是逮住机会终于能逞逞威风了,给奚老夫人点颜色看看,以为她们姐妹好欺负了不成?
奚老夫人在心里冷笑,眼皮也不抬一下。
东京城里开个纸钱铺的市井刁民,却还看不起有地有屋的人家,贪图富贵,寡廉鲜耻,怪道现在都嫁不出去。
方老夫人等不来奚老夫人一句回应,只好气喘吁吁地自己道:“又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家!”
“自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家。”
奚老夫人微笑。
“娘!”
姚氏立刻拉住方老夫人,脸色颇为尴尬。
林小娘子这时也低泣起来,期期艾艾地拉着自己亲娘的袖子道:“我、我不想离开阿娘和太婆,不想离开家里,我舍不得你们……”
她一听要去村里种地养鸡哪里受得了。
她在家里过的那日子,每天日上三竿都不愿起身,家里自然有银子供她花销。
日子不就是这样的吗?她嫁人了只会做更好的日子,她才不要去做个农妇。
“这……”
她的亲娘王氏拍着她的手安慰,又拿眼神去看婆婆。
大方氏也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显然也动了气,她见姚氏把方老夫人拉回位子坐好,只好自己对着奚老夫人道:“老夫人,我们舍不得阿玲,崔九郎真的只能回老家去不成?”
奚老夫人淡淡道:“说亲事说亲事,不都是两家人有商有量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可也没见过强买强卖的。你们既如此舍不得小娘子,何不早些为她寻个东京城里的郎君,非得嫁与我家九郎吗?我们崔家本就落户晋陵,我家九郎入继也好,回家也罢,何故要与你们这无媒无聘的人家交代?”
几个女人都闭嘴了。
是啊,人家凭什么要和你们交代?
又不欠你们。
林小娘子停了哭声,急得抓耳挠腮的,她不想去晋陵的什么牛沟村,可又舍不得崔家富贵,这可如何是好?
她急得拼命拉亲娘袖子,想逼她想个法子。
可王氏哪里有法子,一家子都慌了神。
方老夫人却见不得奚老夫人居高临下的气势,她只很有骨气地说道:“看来人家也没有要结亲的意思,不谈也罢!”
奚老夫人从善如流,站起身,只淡淡地微笑着,叫蒋夫人扶着手臂,“那么就请几位先好好想想吧。”
姚氏还要拉住她,却被奚老夫人笑着握住手腕:“我今日乏了,先回去歇歇,总归来日方长。”
姚氏见她态度如此,也软了下来,心想先与姨母一家人商量妥当了再议也好。
奚老夫人临走前还不忘了请傅念君和傅梨华有空去崔家坐坐。
傅梨华一口应了,满心觉得这位姨祖母当真不像外祖母和母亲曾说的那般低俗,反倒出手大方,十分和气。
傅念君也无意应付比方老夫人更加低俗的大方氏祖孙三人,早早寻了借口脱身,傅梨华也觉得和这表姐说话失了自己身份,只得留下姚氏一个人被她们折腾。
林小娘子在姚氏面前又哭又闹的,大方氏也没主意,又不能怪亲妹子赶走了奚老夫人,只能去求姚氏。
姚氏今日本就见这一家人烦,三句里也只应一句。
大方氏泼妇劲又起,恨不得当场叫姚氏立下字据按了手印,保证崔衡之在崔家的一份产业,让她们阿玲嫁过去不会吃苦。
姚氏气得要命,她是崔家的祖宗不成?哪里敢做这种保证?
方老夫人则只会在边上责骂奚老夫人,偶尔顺便骂两句刚才不要脸“拿”了一串翡翠念珠的傅念君,正经主意一个都没有。
姚氏懒得理她们,借口头疼,也不肯留她们晚饭,全部打发人把她们送了出去。
“这叫什么事!”
她斜倚在榻上,由小丫头给自己按摩。
张氏倒给她出了个主意,不就是个拖嘛。
“夫人索性用身体不适为借口避着她们,总之要么就是林家妥协算完,您也没法子,让她们自己决定,肯低头了就嫁,不成就砸。缠着您有什么用啊,您说是不是。”
姚氏蹙眉,恨声道:“没错,让她们自己折腾吧,若是阿玲实在不肯,这回事也就算了,我是揽不起她这活了。”
******
傅念君回房去以后,让人把翡翠念珠收了起来,自己细细把奚老夫人这个人琢磨了一遍。
“看来还是不死心的。”
她喃喃地道。
奚老夫人是个很厉害的人,大概一下子就看出了傅琨的意图。
傅琨不想自己和崔涵之结亲,想用这件事逼地崔家来去求他,他便能顺势而为,把自己的婚事推了。
可奚老夫人也很果断决绝。
崔九郎固然犯下大错,她却说舍就舍了。
为了逼林家主动放弃这门婚事,她说要将崔九郎过继给他族中二堂叔,未必是句假话。
为了崔涵之,而彻底牺牲他的庶弟,都不会有一丝犹豫。
这老夫人,当真比男人都本事。
不过换句话说,傅念君也看出来,她对自己的态度确实也很殷切鲜明,想聘她为孙妇。
她很清楚,以她此身之名,日后恐难再嫁到如崔涵之这般家世人品的郎君了。
她从来不说什么渴求一心人之言,若是不知道这因果宿命,若是没有傅琨、陆婉容、傅宁、周绍敏等人,或许在这三十年前,她会选择与奚老夫人妥协,嫁进崔家,做一个虽不被丈夫喜爱,却能一手持家立业的妻子,在四十年后,成为如奚老夫人般里外一把抓的一位老夫人吧。
可惜没有如果了。
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没有兴趣赔上自己的一辈子成全那个崔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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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王受伤一事很快就在东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先是徐德妃一路哭奔到太后的宝慈宫,接着婆媳二人又相携哭奔至圣上的福宁殿,好一顿吵闹,吓得圣上当日都不敢坐下喝杯茶,差点向亲娘发誓一定会找到加害大儿子的凶手,两人这才算作罢。
倒也不是徐德妃和徐太后夸大其词,肃王这回确实伤的不轻。
周毓白派出的人下手干净且狠,让肃王足足在床上躺了两天才醒过来。
若说伤及肺腑,倒也不至于那么严重,只是那刀口涂过特殊的药,让人昏迷醒来后只觉疼痛不堪,创口难以愈合。
这一刀,是实实在在扎进肉里的,养尊处优的肃王殿下可怎么经受得起。
如此他一醒过来,就不顾三十来岁的年纪,痛地哭天抢地,涕泗横流,徐德妃是宫妃身份,无法随意出宫,一连派了无数个内臣和女官去肃王府,恨不得让他们替自己时时刻刻都盯着儿子。
徐德妃几夜没有睡好觉,满心都是儿子的伤势,肃王唯一的儿子周绍雍只能等父亲一有好转就进宫给祖母复命,不敢有一丝耽搁。
皇帝虽然一向不喜欢这个大儿子,可遇刺这件事确实触犯了皇家威严,姑息不得。上元节里是小儿子差点遇刺,这回又是大儿子,他怎么能够继续放任下去。
圣上当即下令严查,可百官心里却各自有琢磨。
这天家威严,谁敢轻犯,竟敢胆大到刺杀皇子?
除了他们五位皇子手足之间,他们也知道不会再有别人。
因此晓事的官员都知道三缄其口,只为肃王装做个悲痛的样子,送几份礼过去也就罢了。
连傅琨也不能例外。
天家骨肉,如此相残,他见着着实不忍,此番是哪一个动手他也不想去猜,这样的事知道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只是在心里只默默地定下心意,择日就要上一道折子,请圣上必不能再优柔寡断下去,早些立储才是正理。
肃王这件事,能避的都知道要避,可自然也有那等胆大的,想投靠徐家之辈。
有人可以放出过风声,自然能查到的线索还是有的。
如此东平郡王周毓琛,在自己都尚且不知的情况下,渐渐陷入了舆论猜疑之中。
这也要多亏他那位得势的嚣张母亲。
骨肉相残,如今最有资本的,也不过就是他和肃王了。
******
东平郡王府里。
此时周毓琛正沉着脸和幕僚林长风商议对策。
昨夜里那波斯商人的妻子何氏已经死在了他府中。
一刀毙命,不留痕迹。
“郎君,是我们低估肃王殿下了!”
林长风神色间带了几分急切。
“他这一伤,何氏一死,咱们的计策……”
周毓琛眼皮抬了抬,问林长风:“先生真觉得大哥能够……能够这般利落吗?”
安排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苦肉计,再杀了何氏。
他在知道肃王受伤之时,就料定他必然要用诬陷自己这一招蠢办法。
他刻意放松看守何氏的守备,实则在暗中加派人手,只为逮一个肃王的手下拿下他的证据。
可是无声无息间,他安排的人全部被杀,包括何氏。
大哥手下几时有这样的高手?办得这般干净且快,出乎他的预料。
还有,就是他的伤并不是假的。
太医院里,并不是只有徐德妃的人,同样也有他母亲张淑妃的人。
这一回与他交手的肃王,让周毓琛觉得头皮发麻。
林长风只问:“郎君是怀疑别人?”
“我只是……”
周毓琛喃喃。
他只是不敢确定。
林长风一叹:“肃王殿下身后势力庞大,本就不能排除他早些时候有迷惑我们的嫌疑,何况即便是旁人出手,您觉得又是谁呢?几位皇子,他们图什么呢?”
周毓琛说不出来,腿残的崇王深居简出,在这世上活得毫无痕迹,他的同胞哥哥滕王是个傻子,他什么都做不了。
要么就是周毓白,可他没有这样做的理由,他若是早发现了肃王的动静,就会先自己一步出手,传国玉玺和氏璧、吴越钱家、肃王的把柄……
周毓白会不想要吗?
这些东西还不够诱人吗?
他是没有能力做到罢了。
周毓琛知道,在人和势力方面,他一直都知道远胜于周毓白。
所以都说不通。
只可能是肃王自己的安排。
周毓琛抬手揉了揉眉心,不再去计较为何肃王突然长进了,只问:“长公主那里怎么说?”
为今之计,是想个能挡住肃王的法子。
林长风皱眉:“长公主一直没有给一个明确的答复,恐怕她心里还是偏帮肃王殿下的。”
“她竟会舍得用齐昭若的性命做赌注……”
这与他们预期的也太不一样。
长公主怎么会如此沉得住气呢?
周毓琛不知道的是,就是自他去牢中探过齐昭若后,齐昭若便想法子让狱卒传了信给自己的亲娘邠国长公主。
不是呼救,也不是喊苦,只是叮咛让她勿入东平郡王之局。
齐昭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放弃周毓琛递过来的饵。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生的转机,可是在那当下,他当机立断,就选择了放弃。
长公主本就犹豫,见到儿子此信,便觉得他大概心里有了计量,由此便索性横一横心,再信一回肃王,与那张淑妃拖上一拖。
周毓琛没有想到过,他当日那一场似有还无的试探,倒是让原本不明就里的齐昭若抓住了一点线索。
本来最应该去看齐昭若的周毓白却没有去。
可却不知道为何,他们二人,仿佛冥冥之中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般。
齐昭若不再是那个怕死的齐昭若,周毓白也不是那个想将他就此舍了的周毓白。
说不上信与不信,喜与不喜,或许世间缘法,讲究了个凑巧,也是叫做注定。
只是这一点,深陷囚笼的齐昭若不知道,而费心在背后筹划的周毓白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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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觉得我快要把父子俩写成cp了。
念君:孤独终老也不错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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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着张淑妃母子所作的这场局越来越大,渐渐地让周毓琛和张淑妃自己都察觉到这场面的无法控制。
林长风还是保留着最后一丝清明:“郎君,传国玉玺!此乃大患,肃王殿下恐要以此为借口,您万不能再和那东西扯上关系,依我看……”
他倒是觉得最好的法子,不如就此将那东西今夜就沉了江干净。
可那到底是传国玉玺啊!
稀世珍宝,天命所归的象征,如何能轻易就舍?
周毓琛对自己藏匿传国玉玺的地方还有些信心,他打断林长风:
“先生莫急,这东西藏得很妥当……”
林长风怎么能不急?
肃王肯定还有后招。
两军对弈,兵贵神速。他知道先机是断不可失的,他们只有今天了。
因为肃王或许在明后天就要发难了。
林长风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他们的时间太紧了。
“郎君,那现在您立刻进宫一趟,再怎样,一定请张淑妃先稳住邠国长公主,最好留她在宫里住上两三日,待我再想想办法……”
有两三日来安排,他应该就能有主意应对肃王了。
周毓琛道:“我明白,让阿娘不能再端架子,尽快将焦天弘的罪证拿出来,长公主她那边……”
他话还没说话,一个小厮却慌里慌张地跑进了门,话都有些说不清楚。
“郎君、郎君……来了来了……”
“谁?!”
林长风大惊。
“肃王!是肃王殿下来了!”小厮急得大喊:“带着人马围府来了!”
林长风眼前一黑。
这么快,竟这么快!
连一天都不给他们留。
这一回,肃王比他们想得更加雷厉风行。
他刚刚清醒没两日,甚至伤口一动就裂,就咬牙命人将自己抬到了东平郡王府门口。
有这股子狠劲,肃王殿下如何会被两个幼弟轻视至今?
林长风连连摇头,他看走眼了,他真是小看肃王了!
周毓琛也手上一个不稳,“他已经……”
小厮满头大汗,“郎君,您快去看看吧!好、好多人……”
人家都亮了兵戈的,说是要搜府来的啊,且拿了敕令和官府的搜查令来,这显然是宫里同意的!
周毓琛也知道这事的严重性,脸色一冷,忙道:“走!”
肃王此时斜倚在软垫上,痛得眉头紧皱,要不是阿娘、太婆、长公主逼着他,他会上赶着现在就来找老六麻烦吗?
真是疼死了!
这畜生,竟敢下这么重的手!
这当然是周毓琛做的,除了他还会有谁?
他早已在心里笃定。
肃王想着就有些生气,忙唤了左右:“不开门……就砸……”
“怕是不好看吧。”
护卫的额上冒了冷汗。
毕竟也是亲兄弟。
大门开了,周毓琛穿着便服走出来,眉眼间不复往常的笑意,只有一片冷淡。
他见着肃王的软轿,只道:“还不请肃王殿下进去。”
“免了。”肃王在轿内冷笑,“六哥儿,你这现在我可不能随便进的。”
“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肃王冷道:“你私藏传国玉玺和氏璧,还想说什么?爹爹已经知道了,这是他的敕令,搜你府中是他首肯的,六哥儿,你最好趁早让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没什么可说的,你要搜,就搜吧。”
周毓琛退开一步,依然保持着谦谦君子的风度。
林长风站在他身后,陡然一惊,“郎君,不可!”
他心中不安,肃王既如此信誓旦旦,必然是要来一出栽赃嫁祸的。
不可能的吧,郎君将传国玉玺藏得这般好,定然是不可能到肃王的人手里的。
周毓琛却很淡然,“无妨。”
三衙里调的亲兵立刻进了东平郡王府,如大海捞针般寻找一个传国玉玺和氏璧。
周毓琛并不阻挠他们半分,由得肃王去作威作福。
仿佛一点都不担心,很是胸有成竹。
林长风见他这样,心里又是一突,难道说,他家郎君也有后手?
否则何以如此大胆?
历来栽赃嫁祸之事便是极方便的法子,有了脏物,就能泼脏水。
他到底把传国玉玺藏去了哪里呢?
林长风望望肃王,又望望周毓琛,一个是势在必得,一个是淡定自若。
他突然也看不穿了。
有一件事他却能肯定,周毓琛对自己并未尽言。
国朝历代皇帝尚节俭,大内皇宫尚且不敢穷奢极侈,自然王爷们的府邸也并不算大,可这些人搜查地仔细,连井水、池子都不放过,如此一直从白日搜到了黑夜。
“找到了找到了!”
传来一阵喧哗。
肃王勾了勾唇,往周毓琛身上投去不屑的一眼。
“这是在东平郡王房中床下暗阁下三寸找到的。”
一个亲卫端着一个青布包裹的东西送到肃王面前。
肃王心中一喜,忙道:“打开!”
周毓琛微微凛眉。
缓缓打开的包袱中是一个锦盒,盒中一枚四寸方圆的玉玺,环刻“双龙戏珠图案”,一角以金镶嵌补足。
那传国玉玺曾在王莽篡汉时期被孝元皇后王氏怒掷在地,因此崩一角,后以金补齐,正是应了这传言。
肃王眼睛一亮,随即就睨上了周毓琛。
“六哥儿,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毓琛在林长风忐忑的眼神中跨前一步,只说:“大哥如何就说这是真的传国玉玺?我若有真的玉玺,岂会私藏而不进献给爹爹?”
肃王冷笑,“亏你还敢提爹爹,私藏如此宝物,你这分明是存了谋反之心!”
“大哥是想岔了吧。”周毓琛不急,反而一笑:“大哥不如找人来验验?”
“有什么好验的……”
肃王嘀咕着,可是突然觉得蹊跷。
老六的反应,他根本不怕啊,他怎么会不怕?
林长风这时候却突然明白过来,这真亦假时假亦真,真真假假,原来是这般道理。
早些时候他见到的传国玉玺,和被送出府私藏的,都是这一块!
可这一块。
却断然是周毓琛早就准备好的。
防的,就是有朝一日,被人摆这么一道啊。
肃王的人从周毓琛的私宅中搜到了这宝贝,又重新放回他府里,来一场贼喊捉贼,栽赃嫁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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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风瞠目,听见周毓琛在自己身边轻道:
“先生莫怪。二手准备总是要有的,我心内自也不希望有这么一桩破事发生。”他轻轻一叹:“那东西已在宫里我阿娘处,安全地很。”
他这一句安慰,把真正传国玉玺的所在告诉给了林长风。
是免得林长风以为自己是因为不信任他,不告诉他这件大事,主家与幕僚生了嫌隙,此乃大忌。
林长风心里一松又一热,也轻声说:“郎君做得太妙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传国玉玺是何等宝物,把他藏起来,找人看管,终究是最下乘的保护之法。
只有再加这么一道无形的保障,才能万无一失。
好计量啊!
林长风感叹,自己果真没有跟错了主子。
周毓琛望着肃王渐渐转沉的脸色,勾唇道:“今日宫门已落锁,不如明日一早大哥与我同去爹爹面前回话。正好我要交代这件事。”
周毓琛气定神闲,“我早已得到消息民间出现传国玉玺,因此寻人照图纸打造出来,好方便为爹爹寻找,大哥,你说我这个假的赝品像不像真的,是不是可以以假乱真了?”
“假、假的……”
肃王差点咬到舌头。
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这、这玩意儿……
肃王突然有些没了主意,但是转念一想,或许这是老六在诈他,且不能被他唬了去。
他当即道:“六哥儿,爹爹一向爱重你,可你却这般巧言令色,我不与你多说,来人,把这东西给收了,明日送呈官家……”
周毓琛抬眉,“那我呢?大哥要如何处置我?”
肃王一挥手:“围起来,一个人都不许进出!”
等明天,自然有你周毓琛的好果子吃!
“等一下!”
突然有道声音响起,齐刷刷的卫兵分开两列,行来一队人马,抬着一顶软轿。
那道声音,正来自软轿旁一个宦臣打扮的中年人。
是邠国长公主身边的刘保良,他恭敬地向两位皇子行礼。
那么轿中人……
“姑母?”
肃王和周毓琛同时都带了几分诧异。
邠国长公主的脸容被遮挡住,她的声音却透过轿子的幕帘传了出来。
“大哥儿、六哥儿,进去,我有几句话和你们说。”
语气是她一贯不容置疑的威慑和任性。
“姑母,这、这……”
肃王有些发愣,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可邠国长公主的轿子已经越过她,抬入了府门。
周毓琛脸色一沉,姑母这一遭,他有不祥的预感。
******
从周毓琛床底下搜出来的传国玉玺和氏璧被规规矩矩地放置在桌上。
可是没有人盯着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长公主手里的另一个包袱上。
长公主摸了摸手里的东西,轻道:“传国玉玺和氏璧,是这一块。”
周毓琛大骇,肃王也吃惊地张大了嘴,不顾身上的伤口被扯疼,伸着脖子要去张望。
长公主把怀里的锦盒打开,拿出了一块与适才那块一般无二的玉玺。
只是这一块,在灯烛映照下,透出一股世所罕见的温润玉色,通透纯粹,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夺人眼球却又丝毫不耀眼。
这才是秦朝传下的和氏璧啊!
瞬间肃王都不用找人鉴定,就能肯定,适才周毓琛床下挖出的那一块暗淡无光的,自然是假的了!
肃王一拍躺椅的扶手,“六哥儿!你……”
他扯到了伤口,痛得哀嚎一声又躺了下去。
长公主横了他一眼,只将和氏璧揣在怀里,望向已经额头上冒出薄薄冷汗,再也不能冷静自持的周毓琛道:
“六哥儿,移步,有几句话我和你单独说。”
次间里只有邠国长公主和周毓琛两个人,槅扇外是还在哀嚎的肃王。
长公主听得一阵心烦,他除了哀叫还会做什么啊?真是烦死了。
她冷着脸将传国玉玺放在桌上,就在周毓琛的眼前。
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它……
周毓琛的眼神锁着它,心里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林长风不再周毓琛身边,没有人能给他出主意了。
“你应该明白了。”
邠国长公主勾了勾唇。
他当然明白了。
周毓琛瞧姑母的穿着,猜测她是从宫里来,这是她从自己亲娘张淑妃手里拿来的!
“姑母,我阿娘她,和你说了什么?”
长公主拧眉冷笑:“六哥儿,到了此时,有些话也就不用再打哑谜了。这是你阿娘亲手交给我的,她已经做出选择了,你看不明白吗?”
周毓琛只淡淡道:“姑母当真厉害。”
他一直以为长公主是个没什么头脑的女人。
邠国长公主确实没有什么头脑,可是为母则强,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聪明的一件事了。
“你阿娘把这东西交到我手里,嘱咐我告诉你一句,明日一早就同你大哥一起进宫,告诉官家这是你们联手找到进献给他的,是你们,两个人。”
这意思,就是肃王和他们母子和解了。
“她这是为了你好。”长公主撇唇:“那块假的和氏璧自然可以大作文章,你让谁去造出来的,我会不知道吗你起码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让人雕琢吧?六哥儿,你固然要为自己留后手,可是这件事捅到你爹爹面前去,他会心里不留个疙瘩吗?”
看来一时自保,其实也自伤,终究做得不漂亮。
周毓琛一怔,听长公主继续说道:
“还有大哥儿身上的伤,我们的安排自然可以让线索都指向你,当然我相信你也有办法为自己辩解。但是你记住,固然官家疼你,可你敢肯定他因此就不会收了几分对你的信任?你要拿自己的前程去搏吗?”
长公主一颔首:
“目前有更好的选择。”
就像她说的,张淑妃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张淑妃爱子情切,并不输长公主分毫,更重要的是,她追求的,是让儿子永远白璧无瑕、
一个要继位为储君的非嫡长出身的庶出皇子,他必须是个贤德仁厚之人。
所以她把和氏璧交出来了。
卖给长公主和肃王一个人情,而相对的,长公主替肃王也答应不用这件事为难周毓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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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如此吧?”
周毓琛轻笑:
“这件事一环扣一环,姑母介入其中,不就是为了表弟?”
长公主勃然大怒,好个臭小子,竟敢这般放肆!
又拿若儿来戳她软肋。
可此时不是翻脸的时候,她冷笑:
“不错,我要你们把焦天弘和贩卖私煤的证据都交出来,抹平了这件事,我自然还会帮你们一个大忙。”
交易,是一桩一桩做的。
周毓琛暗自琢磨,自己的母亲张淑妃若是愿意把这个能挟制长公主的把柄交出来,就说明对方确实是用一件大事来交换的。
“吴越钱家。”长公主直言:“争取我这么一个未来的大长公主,还不如争取全天下最大的钱袋子做岳家来得靠谱。”
她的眼神里带了几分蔑视。
是的,她心里已经恨极了张氏母子,可她还是要去做,不做,这事就还是一个死局,所有的筹划都没有意义,她的儿子,还是不能离开那阴森森的大牢。
“六哥儿到了成亲的年纪,钱家小娘子给你做媳妇,这个交换够不够了?”
长公主这人虽然脾气暴躁而任性,可确实是个言出必行的女子。
太宗皇帝教育她时就纵着她的脾气,可在这字字千金上,她确实像个国朝的公主。
“我只帮你们这一件事,平等交易,你娶了钱小娘子,你们母子,和我再无瓜葛,你们用若儿威胁我,也只有这一次!”
原本张淑妃想得好,想一劳永逸将长公主捏在手里,可是形势比人强,眼下张淑妃母子、肃王、长公主三方势力纠缠陷入僵局,各退一步,也没有必要把对方都往死路上逼。
用钱小娘子和钱家的背景来换齐昭若一条命,这才是长公主和张淑妃的交易。
长公主作为肃王和周毓琛之间的缓和,一手将这件事情揽下,她允诺张淑妃母子,肃王将不再追究自己受伤一事,并撤出搜查东平郡王府的人手,而张淑妃也允诺她,肃王派人私查和氏璧,以图谋联结吴越钱家一事,也将就此尘封。
两方人马战成平手,点到为止。
似乎看来无亏无损,肃王到底还受了伤,也算他的惩罚了。
这是个最好的局面。
可周毓琛就是没来由心里一阵烦闷。
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呢?
他定定地看着长公主,所有的一切,都是姑母算计好的吗?
她为了救齐昭若,且不受张淑妃挟持,想到了这么个复杂的法子吗?
不,不可能。
他立刻否定。
长公主没有这样的能耐。
邠国长公主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是不肯罢休,又冷哼:“六哥儿,你现在别无选择。你要知道,如今最大的目标,你们几个兄弟都想争夺的目标,是与吴越钱氏的联姻,你又何必咬着大哥儿不放。你们两败俱伤,你声名受损,一身污淖,那么你觉得本与你实力相当的七哥儿,钱小娘子会选谁?”
“你阿娘比你清楚,现在不是争一时长短的时候。你与七哥儿旗鼓相当,我还能帮你筹划一次,若你在官家面前丢了眼,他不过一念之间,赐了婚,钱家就成了七哥儿的岳家,你怀着和氏璧也没半分用处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周毓琛是聪明人,早就明明白白的了,可他看着邠国长公主如此急躁,心里便道:她果真还是原来的性子。
他浅浅一笑,“多谢姑母指点,我自然是明白的。我也不想与大哥两败俱伤,姑母肯帮我们斡旋,这是再好不过的了。”
长公主一颗心终于沉下来,总算有点上道了。
两人说些话的功夫,肃王又在那儿哼哼唧唧地找不痛快。
周毓琛见状,只说:“姑母打算如何让大哥为今日做个解释?”
他是世人一向认可的性子好,要低头是不难的,难的是肃王。
他现在占着上风,自然在弟弟府上作威作福,要让他明天一早转头就去给爹爹磕头给这混账说好话,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和氏璧是他派人私访了那么久才找到的,现在什么都捞不着,自己受伤了不说,还要转过头给爹爹说,是他和老六一起找了这宝贝来讨他老人家欢心的。
这叫他怎么忍?
何况他一直都觉得是周毓琛派人下手刺杀自己,分明要置他于死地的。
“蠢货!”
长公主和周毓琛谈完,就和肃王谈,谈着谈着就忍不住一个空茶杯砸了过去。
难为肃王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避开了。
“我告诉你,你别给我把事情搅黄了,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了。我的若儿能出来,我也还站在你这边,你还想怎么样?不就是个吴越钱家么,给他们就给他们,徐家这几代累积的财货还不够吗?你阿娘,你太婆,都在帮你,还争不过个张氏?!”
他自己要是争气点,早没老六什么事了。
肃王却梗着脖子道:“我和姑母先前说好是一回事,可我这次差点死了,就是老六派人来杀我的!”
“我说了不是他!”长公主气得跳脚,周毓琛哪有那么笨?
“那会是谁?”
肃王一句话,把长公主问住了,那会是谁?
她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和周毓琛适才一样的无所适从的感觉。
这件事看似巧合地走到了如今这田地,可他们这些人却仿佛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一样。
长公主不是个聪明人,却也有最直观的感受。
比方说,她凑巧抓到了替周毓琛造假传国玉玺的匠人,凑巧知道了真传国玉玺在张淑妃宫中,凑巧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看破了张氏母子的一着后手……
真的是凑巧吗?
她不想去想了,她只要她的若儿平安,只要她没有被那个可恶的张氏威胁挟制。
她才不想管到底是巧还是不巧,更不想管是谁刺杀肃王。
“反正就这么定了。”
她烦躁地对肃王道:
“明日一早,你就和六哥儿进宫,按我说的去做,今夜,你就歇在这里。”
肃王盯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长公主咬牙,她不能再容许一点变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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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
周毓白此时正安然地一手撑着腮,一手用小银匙喂着眼前的兽头铜炉换香,纤长的手指在阳光下好似透明的白玉。
他总是很有耐心做这些事。
看着懒散,却又不是真的懒散。
张九承笑眯眯地坐在不远处。
“今日一早,两位王爷就进宫复命了,献上了失传多年的传国玉玺和氏璧,官家很高兴,立刻通告天下。历来这东西就被视作帝裔正统,太祖就是没有得到这东西,一直以来叫周边藩国有道理说嘴,如今这宝贝回归正位,官家如何能不高兴,想来近日宫中要开一场大宴了。”
周毓白对这样的话不置可否,在他看来,传国玉玺这东西,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一件摆设罢了,难道有了它就是正统,没有它就是逆贼吗?
周毓白知道圣上是年纪渐大,这东西能哄地他一时开心也算不错。
“昨天肃王殿下在东平王府门口这么一场闹,倒是成了雷声大雨点小。”
张九承哈哈地笑了一声,仿佛很是痛快。
皇帝并不是真的糊涂,两个儿子的斗法他其实很不乐见,或者说是,极为厌烦看到这样的事。
私心里,他肯定是偏向周毓琛的,可是肃王这次受了这么重的伤,又加上徐德妃和徐太后纠缠不休,圣上也不好受,若真是小儿子犯了这样的大罪,他肯定是不会姑息轻饶的。
对于皇帝来说,这十几年秉承的愿望,就是几个儿子能够和睦相处。人心都是偏的,可他依然不希望偏心这件事被反应到政治上来。
皇帝从做太子时起就是个温润的谦谦公子,他的性格仁厚和善,对百官下士也很礼遇,正是这一点,成就了如今言路广开,士人勤于论政、勇于一展抱负的风气。
可与朝廷相反的后宫,作为皇帝,作为一个拥有这么多儿子的帝王,也是他这个性造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几位皇子之间和睦相处早就是不能够的了,可皇帝宁愿他们只摆一个样子出来,而不愿去撕破这层表相。
立储之事,仿佛是一件能拖过明天就拖过明天的事。
周毓白就是太了解自己父亲这性子,才能布下这步棋,让自己的大哥和六哥握手言和。
皇帝是不会计较他们今早的说辞是有多么漏洞百出。
只要两个儿子私下议和了,就是一个好结局,皇帝自己会说服自己,他的大儿子并不是被小儿子派人刺杀,他的小儿子或大儿子都没有私下藏匿和氏璧,这都是一个误会,他们都是敬爱自己这个父亲的。
看吧,皇室是和睦相处的,百官和臣民都应该放心,他们一家都很好。
皇帝追求的,不过如此而已。
所以他会这么高兴。
“一时的自欺欺人……”周毓白放下了手中的银匙,目光盯着兽头香炉中的几缕青烟,喃喃道:“会纵养出多少祸心呢……”
张九承感慨:“天家情分,原本就是浅薄的。”
皇帝是个难得长情之人,他视张淑妃为妻,这么多年不离不弃,对她几个儿女真心疼惜,连头一胎的傻儿子滕王,尽管再不喜,都封了王。可张淑妃待他,又有当年的几分真情,这样的话,不用他张九承来问。
圣上求一个平安喜乐,和睦温馨,可天家永远都不会是普通人家,也不可能是。
周毓白淡淡叹了口气,他不想妄论自己的爹爹。
这件事,到这里也就该了结了。
他早就多留了个心眼,知道周毓琛不比肃王,多半还有后手。果真就发现他还准备了一块假的和氏璧迷惑视线,他便放线索给邠国长公主,让她能够先一步入宫去和张淑妃谈条件。
张淑妃爱子心切,半点不比长公主少。
为了周毓琛能够不染半点恶名,她一定会答应的。
其实办这件事是有些冒险的,毕竟长公主那里若有个稍微聪明些的人,顺藤摸瓜就能找到些线索指向自己。
可好在长公主一向是不爱使心眼的,她只要救出齐昭若,其余的,她什么都不想管。
如今和氏璧归于圣上,肃王从中没有得到半点好处,可毕竟这件私派杀手入江南,意图用和氏璧勾结吴越钱氏的事被抹平了,他也不算亏;而周毓琛,大概也能通过长公主搭线,迎娶钱家小娘子,长公主那里,焦天弘出面,齐昭若的罪,大概这几日就能改判了。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里,周毓白半点都没有沾身。
周毓白勾唇笑了笑:“现在,就要看看那幕后之人做何反应了。”
张九承也含着笑意:“他布局齐大郎一事,老朽粗粗一算,花了不少银钱,如今他目的没有完全达到,而另一局,肃王与和氏璧,又被您巧妙化解了,哈哈,他想来应该是气得暴跳如雷吧。”
张九承孩童心性,此时如戏耍别人成功了一般,很是开心。
“他定然始料未及,这两个局,竟造成了肃王与东平郡王暂时的握手言和,实在是妙啊。”
两个局……
“先生,”周毓白突然眼神一黯,打断他,“我想,这不是两个局。那人的最后目标,是我。”
他以前一直以为的错觉,或许根本不是错觉。
张九承也收了笑意:“郎君,这有点说不通……”
两个局。
一个是长公主与张淑妃母子。
另一个,是肃王与周毓白。
在张九承看来,幕后那人很擅长玩弄权术,挑拨离间,只为最后坐收渔利,是个心计高手。
不过是后来周毓白想了个法子,将这一局套入另一局,才将这浑水彻底搅翻了,断了对方的意图。
“说得通。”周毓白笃定,手指轻轻扣着桌面,对着张九承十分严肃地道:“请先生仔细想想,如果,我没有防备,而入了他的圈套,那么我定然是准备要用和氏璧一事对付大哥的,而此时正好出了长公主与张淑妃一事,这么恰好,那么我会怎么做呢?”
张九承眯了眯眼,他觉得周毓白问他这话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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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提出了另一种假设。
这一种假设,其实就是张九承先前打算为周毓白筹谋的事。
张九承不明白,事已至此,为什么还要去猜测一件没发生过的事呢?
不过他还是仔细地想了想,“若说郎君早前的话,老朽劝过您,首先齐大郎,他就……”
他就该死。
周毓白的手倏然握成拳头,闭上眼睛想了想,若是他没有改变想法,走了另一条路,会是怎样的局面。
他会将肃王拖入张淑妃母子和长公主母子的斗法。
齐昭若会死,他必须死。
还要用肃王的名义去杀了他。
他一死,长公主和张淑妃结成死仇,再将齐昭若之死推与肃王,肃王又与长公主结成死仇。
他想他一定会朝这个方向去安排。
和氏璧的事不过是抛砖引玉,他早就明白的。
他若要对付肃王,定然不可能像周毓琛这样。
随后的局面,就是与今日截然相反。
那三方势力,不是握手言和,而是不死不休。
他周毓白,就真正成了那个坐山观虎斗的人。
倏然间,很少会有什么震惊情绪的寿春郡王,突然感受到一股冷意。
是啊,幕后之人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
根本就没有两个局,一切都是为了他周毓白而设。
这算什么事?
对方设好了局,让他去对付旁人。
为了让他成为暂时的胜者,而往后,再承受来自不论是长公主,还是肃王、张淑妃母子,或者更多的人,他们的明枪暗箭。
那个人要把自己,放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可为什么是他呢?
周毓白深深蹙眉,他想现在的他,比起肃王和周毓琛来,很明显是他们更具实力争夺大位吧。
如今的他在外人看来,势力和财力,都输了他们不止一截。
他胸中突然一跳。
有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了出来。
那人用太湖水患来谋算自己,说明他是能够预测未来的。
若他确实是独独针对自己的话……
难道那人预测的未来里,他最后才是……
周毓白脸色僵硬。
是他承了大位。
“郎君、郎君……”
张九承急唤:“你怎么了?有什么事不对吗?我们中计了?”
都这样了,还能中计?
“不。”
周毓白的声音没有一贯的冷静,带了几分急促。
他闭了闭眼。
是啊,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这条路布满荆棘,可他一定要走下去的。不管是肃王胜,或者是张淑妃胜,他的母亲舒娘娘,都不会继续活下去。
他的皇帝爹爹或许不清楚,可周毓白很清楚,这两位是什么样的性子。
只有他胜,才能保下母亲一条命。
所以周毓白不得不去做,他作为嫡子,本就是顺理成章地拥有帝位,可是在视张氏为正妻的父亲面前,这嫡出地位只能成为别人的阻碍。
他最后会胜,他当然一直有信心。
那幕后之人,就是知道了这一天,所以才处处围绕着自己布局吧。
周毓白顿觉不妙,敌暗我明,他可能下一次,就看不透那人的布局了。
“郎君你……”
张九承此时已是讶然大过于急切。
多少年没看到周毓白有这个表情了?
是啊,他不能败……
他不能败……
周毓白在心中默念。
傅念君。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名字。
她是那个变数,因为她,周毓白才在这件事里脱身而出,能够与那幕后之人站在了平等的擂台上。
周毓白抬手揉了揉眉心。
可惜她是个小娘子,若是个男子……
“先生,傅家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张九承愣了愣,见他突然就恢复了正常的神色,话题还转得如此之快。
“傅家……郎君说是傅相公家吗?”“
周毓白点点头,眼中的神色突然黯了黯。
“他们怎么了?前不久您不是刚去过吗?”
张九承很是不解,周毓白没有聘傅氏女为妻的意思,又要去盯着傅家做什么呢?
怕傅琨成为周毓琛的泰山吗?
这不可能的。
张淑妃和周毓琛中意钱家远胜过傅家。
“郎君,你若是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张九承又老话重提。
毕竟总归是娶妻子,还是娶个有用的好啊。
可周毓白的神色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突然对傅家哪个小娘子起了意。
那他留意傅家会因为什么呢?
张九承想不通了。
亲王私自结交宰辅等级的重臣乃是大忌,就权力地位来说,他们比宗室要来得高。
周毓白没有这么蠢,直接去拉拢傅琨。
“傅家、傅家……”
周毓白不断重复这两个字。
那个在花树下巧笑倩兮的小娘子,傅念君。
她是傅家女,她也向自己承认过,她所能预见的未来,傅家似乎有难。
若她没有说谎,说明接下来的时间,围绕着傅相的事不会太平。
他是朝中重臣,又是宰辅,必然绕不开很多大事。
这些事,有多少和自己有关呢?
傅家……
周毓白翕长的睫毛微微动了动,他闭眼,又睁开。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傅琨会不会和自己一样,因为在不可知的某个人以为的将来,将会成为胜利者,继而被算计进阴谋中,所以傅念君才会说,傅家的结局不好……
当然也或许是他想多了,傅家的情况并不像自己这般复杂。
此时他的脑中一片纷乱,望着张九承狐疑的眼神,周毓白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念头都说出来。
总归多做一些事,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傅家,一定要盯着,每一个人,都要细细查一遍,我要知道关于他们的,所有事。”
周毓白郑重地下了这条命令。
幕后之人的痕迹,他半点都抓不住,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能从傅家入手了。
张九承微微张口,最后还是把话都压下去了,“郎君,老朽这就吩咐下去,若是您想,咱们能安排个人手进去,不多,一个两个还是可以的。”
“好。”他没料到周毓白一口应承下来了,“尽量安排去傅二娘子身边。”
张九承又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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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相信大家也知道,宋朝的太后只能是嫡母,亲娘就是没地位。以及,大周真的很聪明哒,哈哈哈脑子才是最大的金手指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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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这是第一次到崔家来赴宴。
她心里当然不喜欢,不喜欢崔涵之,也不喜欢崔家。但这是奚老夫人亲自邀约,她推脱不得。
此时一行女眷正用毕了饭,围着圆桌喝茶。
傅念君用茶杯挡住了唇边的笑意,黑漆漆的眼瞳里闪着光芒,仿佛对某些事大感兴趣。
她此时的笑意,只因坐在她对面的两个小娘子这情状,实在让人忍不住。
此时傅念君的对面,坐着的不是旁人,就是傅家四娘子傅梨华,和她的表姐林小娘子。
两个人正像乌眼鸡一样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互相不肯让,恨不得咬牙把对方吃了。
这林小娘子究竟为何也坐在了这里,这就说来话长了。
原来,几日前,奚老夫人匆匆离去后,那一场相看也就只能不了了之,姚氏听了身边张氏的话,索性推脱生病不想管这事,由得林家自己去思量轻重。
谁知道那位方老夫人的长姐,真真是个狠角色,她不过回家想了一晚,就琢磨出了姚氏的态度,第二天就直接带着孙女又去了傅家,她不肯就此罢休,让孙女嫁给一无所有的崔九郎,但是她又搭不上奚老夫人,只能去逼姚氏,可姚氏不肯见她怎么办呢?
这大方氏想了招极损的主意,借口解手,竟一溜儿逃出傅家去,将个孙女丢在了傅家。
姚氏气得两眼一翻,想叫人把林小娘子送回去吧,她又是晕倒又是生病的,自然是早就和她祖母串通的,大方氏也关了纸钱铺子,和儿子媳妇避去城外乡下几日,说是走亲戚,实际就是让姚氏狠不下心把个林小娘子赶回去。
毕竟这么一赶,姚氏和林小娘子的名声都不好听。
姚氏还真是见识到了这么不要脸的人,这林家就是赖上她了呗?
最后没有办法,她只得安排着这个表侄女就近和傅梨华住一个院子。
谁知道这一住,又出了问题。
林小娘子本就眼皮子浅,早惦念着傅家小娘子们那些新衣裳和漂亮首饰,傅梨华又是个爱显摆的性子,每日都要在这表姐面前打扮地花枝招展,就恨不得对方羡慕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第一日,林小娘子就忍不住了,去偷穿了傅梨华的衣裳。可她年岁身量都比傅梨华大很多,常年吃了不动,腰身那里又堆着一层肉,一下子就把傅梨华新做的、准备夏日里穿的一件鸢色白莲纹对襟襦裙给撑破了,揉成一团破布塞到了傅梨华床底下。
傅梨华这性子,当夜就是一顿好吵,好不容易才叫姚氏派人给劝住了。
第二日,林小娘子存着些报复的心思,竟去偷摸了傅梨华几件首饰宝贝。傅梨华一点自己的东西,知道少了,更是气得暴跳如雷,偏对方还嚷嚷着“我是你表姐,拿你两件东西又怎么了”。
这回就不是吵了,傅梨华带着两个贴身丫头直接上手打,到现在林小娘子脖子里还有几道血痕未褪。不过这林小娘子毕竟是市井里从小打到大,四邻街坊里就是腰似水桶的杀猪倌家娘子都打不过她,她以一敌三,不仅踹地两个小丫头哭爹喊娘,也扯得傅梨华的头皮好几天不能梳髻。
姚氏气得要命,当下就要把这泼妇赶出去,可那林小娘子却不知怎么机灵万分,先求去了傅琨面前。
傅琨对她却是和颜悦色,春风化雨,只让姚氏把那几件首饰都送给她,别伤了姐妹和气,依然还是住在了傅梨华的院子里。
两人天天上房揭瓦,鸡飞狗跳,给府里平添了许多笑料。
终于今日,林小娘子的缠功再现,又黏着跟到了崔家来。
奚老夫人的脸色终于也有些不好看了。
这个林家属什么的?真是又恶心又棘手。
谁都不喜欢她,林小娘子也不在乎,脖子依然仰地老高,她记着祖母给她说过的话,和姚氏的关系坏了就坏了吧,只要她能嫁给崔九郎,以后也不用和姚氏怎么往来了。
只要姚氏帮她说服奚老夫人这个老不死的,让崔九郎留在京中,往后,她就是这家的少夫人,谁还乐意再去傅家了。
崔家如此门户,今日看得她心里又是一阵热,恨不得立刻住下来。
哼,姑母要是不帮她,她就赖在傅家了,天天和她女儿打架,反正姑父护我,她能如何?
打着这么个主意,林小娘子就算收到无数个白眼,她都能轻易地顶回去。
其耐性和坚韧,也算是十分让人佩服了。
喝完了茶,几个年轻小娘子循例被崔家的侍女领着要去参观一下后宅花园。
傅念君更衣出门,却被一个姑姑拦住了说话。
“二娘子,那头的风景好些,崔家不如贵府气派大,好在占地高,您往东边走,登楼远望能瞧见半个东京城呢。”
傅念君上下来回打量一番这个姑姑,了然道:“是吗?那就多谢姑姑了,我这就去,您要一道吗?”
那姑姑看着她巧笑倩兮的模样,也顿了顿,“我就不去了,您自便吧,就当自己家一样。”
傅念君微微笑,破绽百出。
她故作不知,“哦”了一声,只道:“我那几个姐妹不知在何处,我寻了她们一起去吧。”
傅允华今日是没脸来的,只傅梨华、傅秋华、林小娘子那三个来了。
陆婉容那日因去了赵家,还叫傅梨华用外祖母的事刺了刺,心里不大舒服,说什么都不肯再出门了。
那姑姑一愣,傅二娘子与自家姐妹间关系都不好,她怎么突然就要去寻她们了?
她不敢忘了主子的嘱托,只好说:
“其他三位小娘子许是走远了,自然有旁人招待,二娘子勿用担心。”
傅念君点点头,心里更加确信了。
“好,多谢姑姑指点。”
说着就带两个丫头往她所指的方向而去。
仪兰悄悄地拉了拉傅念君的袖子,“娘子,您觉得有地方不妥?”
傅念君又不是疯了,还想着和傅梨华等人一起登楼望远,她们两个,不琢磨着把对方推下去都是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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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妥吗?
也不算不妥。
傅念君想着。
无非是奚老夫人的安排,叫崔涵之在那等着她罢了。
她必然叮嘱了孙子要好好和他相处。
相处相处,感情自然就有了。
傅念君忍不住笑了一声,想到崔涵之那大概如同吃了苍蝇般的神情,就没由来有些痛快。
奚老夫人的念头其实很清楚地摆在了傅家的面前,她对崔衡之的处理,对傅念君的关照爱护,都向傅琨展现出了崔家聘她的决心。
傅念君想到了几日前,傅琨甚至亲自又把傅念君叫去书房谈过一次。
“念君,崔涵之待你确实不上心,可换句话来说,他确然是个君子,难得的是你姨祖母的态度,她老人家的能耐你大概也清楚,蒋夫人糊涂,她却不糊涂,她既用这样大的诚意来聘你,必然会给你日后极大的权柄,崔涵之喜欢你也罢,不喜欢你也罢,你都会是他堂堂正正,唯一且权威的夫人。”
傅琨疼惜女儿,可到底也要从实际出发为她想一想。
一个女人,一辈子嫁个如意郎君,情投意合还要后宅和睦,这是极难的。
有很多夫妻,本就是相敬如宾,甚至冷淡如冰的,可如果那夫人是有能耐的,不管夫君日后纳妾也好,宿妓也罢,她都是能够将整个家族捏在手里的,子孙出息,她老来就是诰命加身,无限风光。
这样总也好过被人弃如敝履,枯萎终老。
这样的事,不用傅琨说,傅念君早就想得清清楚楚了,嫁崔涵之,他们夫妻情分必然浅淡,可她却能一步步握住崔家的权力,活得肆意些。
这就是让傅琨犹豫的原因。
毕竟在这世间万千男子中,寻一个完美的夫婿,太难了。
如他自己,和发妻,如此情分,终究也是天人永隔,不得圆满。
这世间哪里有什么圆满呢?
阅尽人事的傅相少不得要在这上面教一教自己的女儿。
傅念君挂着浅浅的笑意,对着自己的爹爹满是理解和信任,再无以前的狂妄和不驯。
“爹爹,我不嫁崔涵之,不是因为我自己,是因为您,因为我们家。”
傅念君说着。
傅琨微愕,“念君,你此话怎讲呢?”
傅念君当然不能说她要留在傅家,是为了了断自己,还有傅琨宿命里的那些因果劫难,她用了另一种说辞。
这也是她的真心话。
“爹爹,您没有说过,但是我却能感觉到,人人都说在朝堂为官做宰是多么光鲜的一件事,可是居高位已久,却不见得是件好事。”
她幽幽一叹,“爹爹这般年纪就已经到了如此地位,很是不容易。您不像那些胡子花白还留在朝上的老大人,您比他们,危险。”
她用了危险这个词。
傅念君知道,傅琨日后是要主持新政的,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甚至说,几代宰辅里,也只有他能做这样的事。
他用圣上给他的权力,去做这个皇朝的一把剑,割裂开新旧法度,划出一个时代新的方向和道路。
布满荆棘的路,却总有一个人要去走。
傅琨是再合适不过的。
所以他也是永远不可能像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大人一样,活到七老八十还安然无恙留在朝上。
做完那件事,傅琨也该退下来了。
如果没有人趁机在风口浪尖扳倒傅家的话,傅念君想,他应该就会那样退下来吧,虽然有无数的仇家,却也会被无数人拥戴地离开朝堂。
傅琨的脸色变了变,讶异于女儿如此敏锐:“念君你……”
傅念君当然不能说关于新政的话,她只笑了笑,“爹爹不喜欢争权夺利,一旦储位确认,爹爹作为影响了官家决议的人,必然处境就有些尴尬了。所以女儿斗胆猜测,爹爹想早一些致仕,等太子势硬,新旧交替,三哥也能顶上您,为新君鞠躬尽瘁,成为傅家的顶梁柱。”
这样的打算,才是聪明人的打算。
其实傅渊凭借傅琨的声名和自己的能耐,早已能够入仕,可傅琨却一再让他拖到了今年殿试后选官,其实也有这份考量在。
“念君……”傅琨再次讶然,都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能理解爹爹,当真不易啊!”
傅琨的眼中有光闪过,这是他的女儿啊!
他的心里有些骄傲的情绪翻涌。
傅念君重重地点点头。
“爹爹为我操心,我自然也要为爹爹操心。”她的声音沉稳坚定,“崔家图谋甚大,崔涵之也有能耐入朝为官,他们想借傅家的势,可他们却不是爹爹最好的选择。两三年,女儿再等两三年,官家一定会择一位合适的太子出来,爹爹届时为我选一位寒门士子下嫁,也能给文武百官看看您的态度。”
等傅琨下定决心要放权之时,她再出嫁,是最合适的。
傅念君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十分温和纯粹:
“最重要的是,我也想过那样的日子。爹爹,我们不是早就说好的吗?”
平淡和睦的小家庭,偶尔会去西京住几日。
夫婿有些小出息,却又不是那么有出息,有出息到如傅琨这般,权势太大,却也拖累太多。
傅琨微哂,是啊,他们早就说好的……
念君不过是图一个平安喜乐罢了。
她从来就不想做什么高官能臣的夫人,做那些抬手就能够生杀予夺不留情面的夫人。
“好。”
傅琨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觉得喉咙口微堵。
她是这么懂事,他这个做爹的,怎么能够辜负她这份期望?
“等过几年,爹爹再为你择一门良婿,能够让你去过轻松的小日子,爹爹致仕以后,也能去你府上小住的……那种小日子。”
傅琨脸上的神色慈祥和蔼,看着女儿的目光充满了希望和关切。
傅念君心里一酸。
几年……
还有几年……
她会做到的,这一次,她能够让傅琨完成他的抱负以后全身而退的吧?
归隐田园,含饴弄孙,不再是身败名裂,叫人无限唾骂,一身才华和新政政绩,都被人淡淡地从史书上一笔带过。
不会的。
傅念君攥紧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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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娘子?”
仪兰的声音将傅念君的神思拉回。
“娘子,您怎么了?我们还要过去吗?”
仪兰望着傅念君的眼神有些忧心忡忡。
傅念君对她笑了笑,抬头望了望天色。
今日不是个好天气,阴云密布,可能随时都要下雨。
可奚老夫人就是挑了今天。
她当然知道奚老夫人不会用腌臜龌龊的法子来算计自己,那是姚氏那些蠢人的法子,若奚老夫人真想算计自己什么,只会将傅、崔两家的婚事推入死胡同。
她不过是想造越来越多的机会,让傅念君与崔涵之能够好好相处,彼此接纳对方而已。
可傅念君对于被崔涵之认同和接纳,并没有任何兴趣。
同样的,崔涵之讨好,或不来讨好自己,她也根本就无所谓。
他只要不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好了。
还能少些厌烦。
“娘子,可能会下雨,咱们现在怎么说呢?”
芳竹伸出手去探了探。
“下雨啊……”傅念君笑了笑,“下雨可真是个好事……”
她的眼睛里有狡猾的光芒闪过。
她轻声对仪兰道:“去吧,让孙婆婆出马。你就这么告诉她……”
仪兰听着就点头,越点越频繁。
“娘子,我明白了!”
芳竹笑嘻嘻地说:“娘子又想教训她们了?”
芳竹虽然性子上有很多地方不讨喜,倒是有一个好处,便是对傅梨华那些人,从来就不心软。
傅念君无奈,“我在你眼里这么坏?”
芳竹指天发誓,“是替天行道!”
嗯,这话还中听点。
******
林小娘子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虽说她死皮赖脸地跟来了崔家,可傅梨华和傅秋华自然都不会愿意理她,姚氏更是把她一个人丢下自生自灭,就是话都不肯再和她多说一句的了。
林小娘子只好自己在园子里无聊地兜圈子,不远处还有几个崔家的婢女正在说话,似乎瞧着她指指点点地在笑话。
其实人家倒也未必是说她什么,只是林小娘子想到今日的委屈,心里很是愤恨,不由恶向胆边生,随手就抄起地上两个石片往那几个婢女砸过去。
“让你们说我!”
她解气地拍拍手,看着她们四散而去。
“滚!都滚远点!”
她咬牙冷笑。
算她们运气好,自己脚边的不是青砖。
她在心里狠狠地想,等自己做了这里的女主人,都要先把这些小妖精打一顿,看看她们穿的衣裳,竟敢比自己的都好……
话说回来,崔家还真是有钱啊。
这么一想,她连看院子里的假山湖石都觉得仿佛镀了一层金光。
林小娘子心情很复杂,此时崔家的婢女也都被她赶走了,她本身也没个贴身丫头,只能自己一个人继续东摸摸西瞧瞧。
此时一个熟悉的人影晃过了自己的眼前。
“孙婆婆?”
那人是个四五十岁的婆子,好像正四下寻什么人,见到林小娘子,当即便热情地小跑过来:
“林娘子,我这正到处找你呢……”
孙婆婆大概是林小娘子在傅家唯一算得上“熟”的人了。
否则她也不会主动打招呼。
这孙婆婆是傅秋华身边的人,按理说和她也算是八竿子打不着,不过上回发生的那件事,林小娘子就在心里默默认定,这孙婆婆必然是傅家少有的“有见识”、“慧眼识珠”的人,自己日后也不是不能稍微提拔一下她。
当然,只是稍微,毕竟等她做了崔九郎的夫人,身份可就不同了,怎么能去和个下人亲亲热热。
林小娘子还是觉得自己要从现在开始就学着保持身份了。
她梗着脖子,像只大鹅般十分骄矜,眼神带了几分睥睨,问孙婆婆,“你寻我做什么?岂非有要事?”
孙婆婆还真让她这腔调给膈应了一把。
真把自己当回事啊这位。
原来上回林小娘子和傅梨华打架,姚氏不管不顾要把她给打出去,就是这孙婆婆来给林小娘子支的招,让她去寻傅琨。
林小娘子从小在市井长大,哪里有什么见识,还只觉得人家是来巴结讨好的,也不疑有它,只把孙婆婆当作自己的仆人了。
自然,孙婆婆是傅念君的人,三房里傅秋华那边容易安排,她便早请陆氏寻了这个孙婆婆过去。
倒是这一回派上用途了。
不消说,傅琨那里,也早就是父女两人合计好的。
就怕奚老夫人不肯死心,那这林小娘子,用处可大着呢。
多好的一块挡箭牌啊。
傅念君知道傅琨不屑于这后宅的阴私之事,她便早就给他做了保证,只要爹爹相信她,不管她,她自然有主意能让崔家松口,不再紧咬着要结亲。
傅琨对她,其实早已经脱开手由着她的。
这林小娘子如此卑劣,又是姚氏自己弄过来的大麻烦,不顺道使一使,就不是傅念君的风格了。
孙婆婆还是笑得很谄媚,压低了声音对林小娘子道:“正是有桩事要寻林娘子说一说,适才我听傅家的婢女说,崔家郎君,此时在天水阁……”
“天水阁是什么地方?”
林小娘子愣愣地问,感觉听起来非常华贵的样子呢。
孙婆婆眼中闪过一丝蕴怒。
她以前是跟着陆氏做事的,怎么受得了眼前林小娘子的蠢。
重点明明是崔家郎君好不好?管天水阁干什么?她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孙婆婆咳了一声:“是崔家一处宴客奏乐的高阁,十分敞亮漂亮,林娘子要不要去看一看?”
她顿了顿,又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与崔家郎君偶遇一番,也很是不错的。”
林小娘子终于回过神来,喜道:“我能见到崔家郎君?”
她的未婚夫崔九郎吗?
孙婆婆微笑着点点头,“林娘子,机会可不能错失啊,难得你来一回崔家,不去见一面,岂不是很可惜?”
“正是正是。”
林小娘子点头。
她们市井女子,本就对男女大防不是很看重,她又听祖母说崔九郎生得俊,早就想先看看清楚了。
也得为新婚之夜做个准备不是?
不然乍一看陌生夫君,她也会不习惯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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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娘子此时已热切地拉住了她的手腕,急切道:“既如此,我们就快去吧。”
她的心思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孙婆婆看得心里一阵冷笑。
“哎哟。”孙婆婆面上还是笑着,轻轻拨开她的手,“我还要等我们五娘子的吩咐,林娘子,你只能自己去了。”
她又凑到林小娘子耳畔低声道:“何况被人看见了不妙,难免说不清楚。”
林小娘子点头,“不错不错,确实如此。”
孙婆婆一笑,“林娘子只要往东边走就是了。”
她细细地给林小娘子指路,说完就一拍腿,“我不能离开太久,免得起疑,林娘子,你自去吧……”
林小娘子点点头,心里还埋怨这婆子跑得快,只好自己寻路往天水阁去。
孙婆婆边走心里边冷笑,这不知廉耻的厚脸皮劲儿,可真是世间少有了,如此只等二娘子那里的安排了。
******
崔涵之正冷着脸盘腿坐在天水阁楼上一张罗汉榻上,背后靠着一只雕花凭几,榻上摆案,上有一盘残局,旁边燃着一炉香。
他正面朝着大开的窗,风不凉,迎面打在人脸上。
崔涵之闭着眼,任由带着湿意的风刮着自己鬓边发丝,一张斯文清秀的脸上却似外头的天空,蒙着一层阴翳。
他心情不好。
因为祖母的嘱托,因为即将到来的人。
他是崔家嫡子,也是将来要继承崔家,将家业发扬光大之人,他知道自己不能任性,他自然会和祖母妥协。
他必然是要这么做的。
他要娶傅念君,他一定要娶她。
今晨祖母的话还不断围绕在他耳畔。
“……必先得让她喜欢上你,比任何一个男子都要喜欢你。五郎,太婆知道你这般人品,从小到大,就没有低就过旁人的时候。可是她不一样,她以后会是你的妻子,你且先放软些身段吧。”
崔涵之低着头,不敢去看祖母的眼睛,耳边老迈却苍劲有力的声音却陡然又变得冷硬:
“你记住自己的身份!如今,要娶傅二娘子,只能从你们二人身上下功夫了!你明白了吗?”
他当然明白。
崔涵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颔微抽,显出一股傲气和倔强来。
竟要通过这种方式吗?
他崔涵之,竟要为了一个这样的女人……
为什么偏偏是傅念君?
他常常这么问自己。
就是哪个随便一个旁的人都是好的,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他悠悠叹了口气,手里一直攥着的白子落在棋盘上。
想来若是娶了她,他便只能过这样下棋都无伴的日子了吧……
雨终于落下了。
丝丝细雨飘进大开的窗户里,崔涵之起身去关窗,他心疼自己案几上的墨宝。
她还没有来,会不会淋湿了衣裳?
他顿时又打住这念头,如此娇贵的傅家二娘子,自不用他去操心。
甫合上窗,楼梯上就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崔涵之拧着眉,回过头去。
因为预先的安排,这里除了他,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留。
楼梯口此时已站了一个女子,生得不是很好看,头发微乱,样子有些狼狈,显然出行没有带伞。
此时那女子正愣愣地盯着自己,面色有些不自然的潮红,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的,不说话也不行礼。
这举止在崔涵之看来是十分不雅和失礼的。
这不是崔家府上的侍女。
他在心中立刻肯定了。
那就是跟着傅家来的吧。
虽然心中不喜,可崔涵之一向以礼待人,即便是傅家过来的侍女,无意惊扰了自己,他也不能如此将人家呵斥回去。
“待雨停了你再下去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淡然,不露喜怒。说罢就又重新转过头,不再看她。
可就这么一句轻轻的、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就重重地扣在了林小娘子的心扉上。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仿佛要跳出来一般,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
世上竟有这般美好俊秀的郎君!
长身玉立,身姿挺拔,从乌黑的头发,到无一丝皱褶的宽袖展袍,还有洁净地仿佛从未沾过地的鞋袜,甚至放在窗户上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连着的一段线条优美的手腕,全部都透露着一股让她痴迷的优雅和高贵。
就算那人只是以背影对着她,林小娘子依然挪不开视线,上上下下将这人看了个仔细。
这个人,就是崔九郎吗?
她未来的夫君?
她会嫁给这个人……
一想到这里,她就控制不住自己那滔天的喜悦,恨不得立时跪下叩头谢一谢林家的列祖列宗。
崔涵之听到身后微微有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心里微微有些不喜。
傅家竟然有如此不知进退的侍女?
或许就是傅念君的侍女吧。
她素来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她身边有一个小丫头,似乎就很是没规矩及凶悍。
崔涵之压抑着心里的不悦,转身回到罗汉榻上,见那女子还是愣愣的,只道:“莫非你想喝一杯热茶?”
他的茶具茶器,都是他私用的,有专人侍奉伺候。
问这么一句话,他心里也存着几分别扭,想看看这傅念君的侍女还能无礼到如何地步,是不是同傅念君一般让人无言。
没想到林小娘子却点点头,踩着她那双还带着泥水的鞋子缓缓走了过来。
崔涵之惊愕,猛然抬头对上了她的视线,对方目光中的火热顿时让他浑身一悚。
这是怎么回事?
这吃人的目光是怎么回事啊?
一向觉得还算镇定自若的崔五郎突然有一种颈后寒毛倒竖的感觉。
林小娘子本就胆大,如此走近了细看他的面容,只觉得这少年眉眼唇鼻,没一处不叫她心折的,多看他一眼,她就多神魂颠倒几分,真恨不能立刻委身给他。
这就是自己日后的夫君了,这样漂亮出色的人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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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没有看错,本书目前最受妹子欢迎的香饽饽,就是崔五崔涵之!
某父子档齐齐哭晕。
我才不会让泥萌猜透我的套路呢,我就是要让崔五圣光笼罩万人迷(叉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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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勿怪她这般失态,林小娘子活了这般年纪,本就是恨嫁的时候,可成日在市井里见些九流人物,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出色的郎君,也就是赖在傅家这段时间,偶尔能瞥见一个背影的傅渊,可傅渊素来冷漠,她又不敢真去肖想傅相的儿子,自然没多的心思。
如今见了崔涵之,她以为这就是崔九郎,自己未来是能与这么俊的人成好事的,心里头自然就开遍了花,春心一发不可收拾了。
她下意识地搓搓手,手心里热地好像着火一样。
这粗俗的动作叫崔涵之一看,终于发觉不对了。
这人不是傅家的侍女。
侍女哪里有这样规矩的。
“你究竟是谁?”
崔涵之紧盯着她,目光一瞬间就冷如冰霜了。
林小娘子被他这骤然冷却的目光一瞧,也立刻觉得身上温度降了几分。
她先是心里不满,却又想到这人还不知自己的身份,她这才自觉风情万千地给崔涵之行了个礼。
“妾身见过郎君了。”
说罢柔柔地朝他投过去一眼,随即道:“妾身姓林,是傅家姚夫人的表侄女。”
这么一说,他就明白了吧?
自己可是他未来的妻子呢。
林小娘子轻抚鬓边,觉得这般姿态正是娇弱十分,一看就会叫人喜欢,心道也不晓得他对自己这般娇艳俏丽的容貌满意不满意。
林小娘子一向自信,她一直觉得自己与傅家小娘子们之间,差的也不过是几身衣裳几套头面罢了,何况自己比她们大这么几岁,在解风情这回事上,那几个小丫头可不如她。
如此想着,她那过于灿烂笑容又添了几分,眼睛里的光芒灼灼地瞧着崔涵之。
崔涵之是真的被恶心到了,她这样子,不由让他想到了当时傅念君调戏自己的种种。
他不是笨人,自然明白女子对自己露出这番表情是个什么意思。
他不愿意去想姚夫人的表侄女是什么人,一时怒上心头,只冷着脸呵斥:“滚下去,否则,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如此出言不逊。
一种多少年来清高自持的气度仿佛在这一瞬间就被他撇下了。
他只是再也忍不住罢了。
林小娘子愣了愣,他这是在凶自己呢?
他竟敢让她滚下去?!
林小娘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抚着鬓边的手顿时一收,一下子横眉倒竖,“你……再说一遍?”
崔涵之只冷笑,“滚!”
这个字,他以为自己是这辈子都不会对别人说了,何况是个女人。
他说罢走到窗前,就要拉开窗喊人。
林小娘子见他此状心中怒起腾然,好个崔九郎,敢侮辱她至此。
她忙一个大跨步上前一把拦住他:
“郎君想做什么?”
崔涵之头一回遇到这么不要脸皮的女子,竟还敢动手拉扯男子,他冷道:“你不走,我就让人请你走。”
虽说这天水阁里没有留下人,可在这南窗底下还是守着几个小厮的,就怕他一时有吩咐。
只不过是门口没有留人守着罢了,才让这胆大的女子闯了进来。
雨丝淅淅沥沥地飘在两人身上,可是没有人顾得了。
林小娘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也不管脂粉有没有糊,这番形容看在崔涵之眼里,更是如恶鬼般凶狠。
林小娘子盯着这个毫不掩饰对自己厌恶的“未来夫君”,阴恻恻道:
“你真要叫人?”
她似是在牙缝里挤出的这几句话。
崔涵之想给她留最后一点脸面,微微偏转过头,推窗户的手却不停。
“阿敏……”
可嘴巴刚喊出声,还没来得及说完话,他就感觉到身上突然贴上来了暖融融的一具身体,还望自己身上磨蹭了两下。
崔涵之大骇,顿时被钉在了原地,他还来不及退开,却被林小娘子一把搂住了腰。
没错,是腰。
林小娘子狰狞地贴上了他,一只手紧紧扣着崔涵之,另一只手豪迈地一把将身侧的窗户推开,随即朝楼下大喊道:“来人啊,登徒子!来人啊!”
崔涵之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会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林小娘子的手劲奇大,她人又生得高,崔涵之因她是女子,实在无处下手,只能纠缠着想甩脱她那只手,挣扎之间那原本服帖飘逸的宽敞道袍都凌乱起来,显出一种狼狈来。
好个恶人先告状。
“你、你住嘴!”
他急得一张秀白的脸通红,额上冷汗也冒了出来,恨不得伸手去捂住对方的嘴。
可他却又半点不想碰到这疯女人。
林小娘子却只挺了挺胸膛,勾着唇角继续往他身上贴,一副“你敢碰我算你胆子大”的样子。
反正也是她的夫君,早点让他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以后才不敢翻了天去。
崔涵之终于甩脱她那只手,可还来不及松口气,林小娘子就已经一把攫住了他右手,竟直接往自己的衣襟里探。
她手上动作如此霸道,嘴里却还不断地喊,“登徒子,登徒子啊!来人啊!”
楼下已经起了人声,崔涵之若是此时肯分神往下探看一眼,就能见到不知何时,底下已经多了一位被油纸伞挡住的纤秀身影,旁边正带着几个仆妇,像是恰巧路过,要进来避雨的。
林小娘子将自己的衣襟越扯越大,身子不断地往崔涵之身上贴,眼里闪着势在必得的光芒,还轻声挑衅崔涵之:
“崔九郎,你乖乖就范吧。”
崔涵之被她扯得手腕生疼,这一句话,犹如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崔九郎……
可他不是崔衡之啊!
楼梯上已经有人快步上来了,惊叫了一声:“郎君!”
崔涵之顾不得和林小娘子说什么,急急忙忙要把自己的手挣脱。
他一点都不想回味适才掌心下的柔软,那种感觉反而叫他作呕。
他只想去洗手,狠狠地洗上一百遍。
急急跑上来的小厮一见这缠在一起的两人就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女子是谁?
不是傅二娘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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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娘子反应比崔涵之更快,她这也叫急中生智,见他挣脱了手,她不继续去拉,也不拉拢自己的衣襟,马上就嚎叫着:“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我死了算了……”
竟然迅速半个身子就往窗外探,不顾雨水已经将她半个身子淋湿,作势要从二楼跳下去。
小厮忙匆匆地跑过来,要去拉她。
崔涵之在旁边衣裳凌乱,脸色铁青,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平时谦谦君子的形象荡然无存。小厮根本也顾不得别的,也不知道这女子是怎么跑过来的,只能先劝住她,“你……你别跳啊!”
林小娘子自然是在装腔,她不耐烦个小厮来拉自己,轻轻“啧”了一声,厌烦地用手一推,反而把个小厮推了个屁股蹲。
那小厮年纪不大,瞪着一双眼坐在地上,看着林小娘子继续要死要活地探出半个身子出去哭喊,反正也没打算把下半身挪一挪的。
那你倒是跳啊?
只在原地蹦跶算什么事?
他有些无言,转头望了一眼自家郎君,顿时心里咯噔一下震住了。
他真的,从来没有见过郎君这种表情。
隐忍、愤怒、压抑着剧烈的怨恨,甚至连身侧紧紧攥着的拳头都在发抖……
他甚至怀疑,郎君会毫不犹豫地一把把眼前这个小娘子推下去!
这可不是他的郎君啊!
小厮反应很快,一把冲过去先拦住崔涵之。
“郎、郎君,底下,底下好像来人了……”
所以不能冲动啊!
林小娘子适才就是见到了底下有人才敢这么放肆的。
此时她丝毫不顾自己钗环散乱,衣饰凌乱,只如疯婆子一般朝楼下喊道:
“可是傅家之人?快快来为我主持公道?”
楼下有个姑姑仰起头,“楼上何人?”
“我是姚夫人的表侄女,快来救我!”
林小娘子故意带着装出来的泣音喊着,还作势要去抹脸上的泪珠,伸手一摸,却全是雨水。
雨水也好,泪水也罢,她此时只庆幸,这里有傅家人,管她是傅梨华还是傅秋华,哪个都行,她只要做人来个见证。
伞下的女子轻轻笑了笑,对左右道:“走吧,我们上去。去吧,给各位夫人通个信。”
她往上一瞧,伸长了脖子的林小娘子就恰巧见到了一双黑漆漆闪着灵动光芒的眼睛。
竟是傅念君。
傅念君身上没有怎么弄脏,除了绣鞋有些湿,仪态依然很端庄。
她浅笑盈盈地走上二楼,等着她的就是一身狼狈的崔涵之,和更加狼狈的林小娘子。
崔涵之当然知道傅念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偏转过头去,不敢去看她,手攥地死紧。
他没有想到,会让傅念君看到这样的场面。
林小娘子却比他主动很多,见到原本就不熟稔的傅念君,竟哭着扑过去,还好叫芳竹一个闪身给拦住了。
“二娘子,你、你可都看到了,你、你要为我做主啊……”
傅念君看着林小娘子悲痛欲绝地哭坐在地。
嗯,比她想象的场面还要更上一层楼。
这个林小娘子,真是个妙人。
“林娘子,我实在是帮你做不了主的,好在一会儿母亲和蒋夫人都会过来,你有什么,就和她们说吧。”
林小娘子心里一喜,这个傅念君,还挺上道的。
那边崔涵之远远站着,由着小厮急得给他整理衣衫。
“郎君,这、这可怎么办呢……”
崔涵之垂眸:“实话实说。”
他这没有什么力量的四个字,早就被林小娘子一浪接一浪的哀嚎掩盖过去,傅念君走到北窗口,正透过一条窗缝望向外头出神,崔涵之偷眼望去,她却没有一句要来和自己说话的意思。
他突然间有些愤怒。
傅念君自己都是那样的人,那样不知廉耻,就和今天这个疯女人一样。
可现在,她摆出这副架子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他根本就不是那等轻浮放浪之辈,她是不是也想借此事就这么看轻自己了?
就因为她昔日被自己看轻,所以她今日见到这么狼狈的他,难道就很得意吗?
崔涵之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就是觉得心烦意乱,无端恼怒,很想大声地喊叫出来,想将自己的委屈通通发泄出来。
这些情绪全部都堆积在他的喉咙口,一时却都堵住了,他还是只能如往常一样,把它们都咽回去。
傅念君当然不知道崔涵之在琢磨这些没来由的想法,她只觉得林小娘子可真是吵,吵得她不把心思放在窗外,恐怕会忍不住叫人捂了她的嘴扔下楼去。
傅念君身边的人要帮林小娘子整理衣裳,重新梳头,毕竟她现在像个疯婆子一样,实在不好看。
可没想到林小娘子多留了个心眼,她要是收拾齐整了,等奚老夫人她们过来了,自己岂不是没有“证据”了?
崔九郎调戏了她不认账怎么办?
她一直深切地记着祖母对自己的教训。
这世上的东西,都是要你自己去争的,管别人干什么,为了自己好的事,那都是对的,管旁人怎么看怎么说的,都是庸人。
她深以为然,名声、面子这种东西,可不就是旁人嘴里眼里的东西?她又不在乎,她被这“崔九郎”占了便宜污了清白,那自然是要顺理成章嫁给他的,谁都挡不住。
因此她左闪右躲地避着两个姑姑,作势又要跳楼。
一边嚷嚷着:“你们做什么碰我?我要等奚老夫人过来为我做主,你们别碰我!”
“娘子,我是给你梳头的……”
“娘子,让我先把你的衣服擦擦干……”
于是几个人前前后后地如猫捉老鼠一样绕着天水阁二层跑,把平日里干净的地板踩得全是泥水印子,咯吱咯吱地从楼下听起来像是地动一般。
崔涵之的小厮都没眼看这场面,他们崔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果真和这个傅家沾上,和这傅二娘子沾上,准没好事!
崔涵之也在一边紧紧咬着牙,这些女人,全部,每一个,都是让人如此生厌,她们侮辱了天水阁,更侮辱了自己,她们践踏着这方属于他的清净之地,也践踏了自己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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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老夫人赶过来地很快。
其实她本就一直关注着天水阁这里的动静,此时正好雨也小了一些,她一直等消息,却没料到会等来这样的消息,也顾不得仪容,由左右扶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里来。
她心里只觉得憋着一股子邪火。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个林小娘子,她怎么敢?!
姚氏原本找了个客室小憩,由于天色渐不好,傅梨华和傅秋华就没有去逛园子,而和崔涵之的堂妹崔六娘子一起坐在外间吃茶下棋。
这崔六娘子生得体弱多病,到了京里就断断续续地没有停过药,到了今天还是第一次出来见客。
崔六娘子闺名唤菱歌,人如其名,是典型江南的小家碧玉,可她人虽生得窈窕秀美,却实在太过羸弱,傅梨华和傅秋华也不喜与这样弱柳扶风,说一句喘半句的女子说话,几个人坐在一起也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谁都没有问一声林小娘子的去处。
她去了哪里,根本没有人关心。
因此傅念君的人跑过来要寻姚氏时,她们全部都惊住了。
林小娘子要在天水阁跳楼?
她又要干什么?
傅梨华直觉这个不省心的女人又惹了大事,既带了几分怒火,又很想看看好戏,都不用人招呼,当先就忙叫了丫头们收拾了往天水阁去。
姚氏也被惊醒,一听林小娘子又发疯了,急得也立马要过去。
如此三三两两,前前后后的,林小娘子期待的人终于全部都到场了。
她就不信,这般情状,她们敢不让自己嫁进崔家?
她侧眼望了望那位即便衣衫有些不整却依然玉树临风的崔郎君。
谅他也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天水阁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原来这一处,是属于崔涵之自己的清净地,可是此时,却乌压压挤满了女人。
刚下完雨,窗外传来的草泥腥味掺杂着她们各色香粉味,崔涵之垂下眼,忍住呼吸,只觉得心情与这嗅觉一样,一团乱麻。
他听见祖母威严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带着愤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小娘子的哭声震天,早盖过了他想说的话,一个劲跪在地上要让奚老夫人主持公道。
“我被轻薄了,老夫人岂能这样护着孙子,我的清白啊,傅二娘子的人都看到了,老夫人,你可不能颠倒黑白啊……”
奚老夫人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冲动想亲手用拐杖把人捶死。
她悔不当初,这大方氏一家,真就是比那污泥还恶心难甩脱的一家人,她当时就不该和傅家耍这个心眼的!
原以为林家人爱慕虚荣,知崔衡之要做个田舍郎后必然会放弃这亲事,可谁知她们却掉转矛头,一步步欺侮他们崔家,不满足于个庶子,却要这样玷污她最得意的嫡长孙!
奚老夫人当然相信崔涵之,他绝对不可能对这么一个臭水沟里老鼠一样的女人动手轻薄,何况就算是美若天仙的女子,往他面前一站,她这个品行高洁的孙儿,都不会有半分轻薄之举的。
这林小娘子,简直、简直……
奚老夫人觉得什么难听的话都无法来形容了。
她鹰隼一样的眸光落到已经退到姚氏等人身后的傅念君身上。
难道会是她?
是不是她指使了林小娘子过来的?
傅念君的眼神淡淡地望过来,还朝奚老夫人露出了一个安慰似的笑容,好像在劝她不要太生气。
奚老夫人闭了闭眼,不再去想到底谁才是始作俑者,目前她要了结的,是眼前这乱象。
她那对清明的眼睛,如尖刀一样的目光骤然又钉在林小娘子身上。
“闭嘴!”
她冷声一呵。
林小娘子的哀嚎顿时哽在了喉咙口,肩膀开始有些发颤。
奚老夫人的样子,像要活吃了她一样。
不至于吧,崔九郎本来就是她的夫君啊!
姚氏在一旁看这好戏,心里倒有些痛快。
她这表侄女这些日子把她恶心地够呛,而她碍于自己亲生母亲方老夫人的叮嘱,不能拿她怎么样,可今天看林小娘子这副样子,她就解气了。
可到底是自家人,姚氏要维持好她自己的面子。
她只道:“这事发生地突然,姨母应该让两个孩子都说说是怎么回事,才能下定论呢。”
她看着林小娘子敞开的衣襟,还能隐隐见到一抹胸衣的翠绿色,心里连连冷笑,可脚步却走过去,蹲下身亲自替她拢上了衣襟。
姚氏叹了口气,有些心疼地摸了摸林小娘子的脸,转头对奚老夫人说:“姨母,这孩子虽然平日里顽劣了些,可毕竟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她现在这样,我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怕是……”
怕是什么?怕是怎么样?
奚老夫人心里对姚氏陡然也恨极。
果真是她的表侄女,一脉相承的不要脸!
她想把这小贱人塞给她们五郎吗?
他们崔家最出色的儿孙,要被这么一个贱货拖累吗?
姚氏心里当然是这么乐见的。
她最好林小娘子再过火些,闹得更大些,让崔涵之睡了她才好,她虽不喜欢林小娘子,可比起来,她更不想让傅念君嫁入崔家。
她见不得傅念君去过这样的好日子。
“谁轻薄谁恐怕还很难说吧,侄媳妇。”奚老夫人冷笑:“我知道这林小娘子是你带来的,你要为她说话,可是你们最好也认认清楚,这里不是你们傅家,是我们崔家!”
姚氏脸色一变,这老婆子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吧?前些日子的和颜悦色都是装的吧?她现在竟敢对自己这么不客气?
她可是傅相的正妻。
姚氏心头起火,也冷道:“这么说,姨母既然不想听我的话,不如就让我们家老爷来断断,我们傅家的亲戚在你们崔家受了委屈,您到底想怎么打算,可不能说就包庇了宝贝孙儿啊。”
奚老夫人不动如山,只嘲讽道:“傅家的亲戚?她姓林,也不知到底是谁家的亲戚。”
姚氏脸色泛白,手指紧攥在一起。
是啊,姓林的是她亲娘方家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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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娘子瘫坐在地上,见到姚氏突然出言帮她,心里也是又惊又喜。
“姨母……”
她期期艾艾地要去拉姚氏的衣裳下摆,却只被姚氏一把甩开了,只吩咐身边侍女给她整理好衣服。
傅梨华在一旁看着这场景,只默默咬牙啐道:“真不要脸。”
她同情地望了一眼崔涵之挺直的脊背,真是难为这个出色郎君了,先是傅念君,如今又是这个姓林的,活该他一朵鲜花要先后被两坨牛粪玷污吗?
当真可惜。
傅梨华下意识转头看向“另一坨牛粪”,却发现傅念君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斜倚在窗边发呆。
“二姐,你是怎么会在这天水阁出现的?”
傅梨华眼珠一转,突然问得很大声,不怀好意。
说不定她本就是抱着和林小娘子一样的心思,只不过被别人捷足先登罢了。
傅念君微转回头,“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边崔涵之因为这句话浑身更是一僵。
傅念君耸耸肩,“来避雨呗。”
崔涵之缓缓地把一颗心放下了。
如果她要说,是祖母和自己叫人请她过来的话……
幸好她没有说。
不过,他想着,她大概说了,也不会有人信的。
傅念君望着窗外,想的却是,怎么还不来呢?
雨停了,她等的人,怎么姗姗而迟。
这个姚氏,她估计地没有错,遇到要她发挥的大场面,真的没有什么太大的用。
还是要请人来助助阵。
傅念君笑盈盈地越过傅梨华,望向林小娘子的脊背。
这一位这般妙,自己也不妨帮帮她。
那边厢姚氏已经渐渐抵挡不住奚老夫人的攻势了。
奚老夫人庶女出身,年少时就是在后宅里吃过苦头,磨过心眼的,又是这么多年商场纵横,大权在握,姚氏这点子斤两,就快要被她绕进去了。
话说到现在,奚老夫人已经要命人把林小娘子请下去了。
傅念君心里暗叫不好,林小娘子一被奚老夫人的人带下去,紧接着一定是送她们的客,林小娘子留在崔家,必然不会有个好结果。
死,或许不至于,可奚老夫人一定有法子叫她服软。
姚氏依然在争辩,可奚老夫人却显然已经没有那么多耐心了。
姚氏本就是头脑不清醒之人,此般情况,让林小娘子嫁给崔涵之自然是不可能的,她一开始就该咬死了让她给崔涵之做妾,否则就一死来全清白。
以退为进才是上策,此时咄咄逼人,以傅家之势相压,才是愚蠢。
姚氏在这点上,永远都学不会。
傅念君沉眉,她得想法子再拖一阵子。
她注意到一件事,在姚氏和奚老夫人的力争中被人忽略的一件事。
她缓步上前,下人们给她让出一条路。
傅念君微微带着笑意望着姚氏,只道:
“母亲,我是崔五郎的未婚妻,林娘子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也该来说几句……”
姚氏眉一皱,立马就要出口。
有你什么事啊?
奚老夫人见傅念君突然从袖手旁观,到主动开口,心道必然有隐情。
傅念君的原意就是提醒一下林小娘子。
林小娘子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崔五郎……”
傅念君点点头,指指她旁边的崔涵之,“就是崔五郎啊,我的未婚夫君。林娘子以为呢?”
林小娘子张大嘴巴,她能怎么以为?
“他不是崔九郎?”
她大声尖叫出来。
从刚才到现在,竟没有一个人提及这是崔五郎还是崔九郎。
也莫怪奚老夫人她们反应不过来,崔衡之那个庶子,如今顶着“淫贼”的名声,哪里还有脸出来见人。
可崔涵之自己早已麻木,在旁一句话都不想多解释,他知道,今天无论自己是崔五还是崔九,对于不要脸皮的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奚老夫人和姚氏同时愣住了。
她这是搞错人了?
奚老夫人先姚氏一步醒悟,一拍手边的案几,呵斥道:“你既提到九郎,就说明你是早知道,好啊,果真是不要脸皮倒贴过来,还非说自己受了轻薄!”
林小娘子也自知失言了,她、她嘴太快了……
姚氏转头问她:“你怎么会过来的,你再说明白!”
说罢朝林小娘子使了个眼色。
好在这会儿林小娘子突然就机灵起来,只道:“有个丫头和我说崔九郎在这里,我想着与他是未婚夫妻,便想过来看一眼,谁知道遇上下雨,就来二楼暂避,然后、然后这位就……”
林小娘子说着又哭起来,“是我行为不妥,可他污我清白是真的,姨母,你一定给我做主啊!”
说罢又哭倒在姚氏脚边。
奚老夫人咬牙,“你有本事,就把哪个丫头给你指路,对你说这话的给我认出来!”
姚氏却不接她的话,只道:“五郎如何不早说?她与九郎要定亲,又不是与你,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早点说啊……”
总之话题就开始围绕着“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开始,无限地来回重复。
傅念君在心里偷笑,姚氏在强词夺理和缠夹不清这上头的功夫倒是不错的。
她把罪责推给崔涵之,说他是蓄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就是有不轨企图。
可是谁又会见着个突然闯入的女子就自报家门呢?
奚老夫人和她们讲道理讲不通,气得恨不得立刻把她们赶出去。
崔涵之哑着嗓子,声音中满是无力,他缓缓劝自己的祖母:
“太婆,算了吧……”
有这场面,原就是他的错。
怪他,一直保持着什么君子风度。
怪他,没有立刻把这女人赶出去。
这都是他的报应,被这样的女人缠上,都是上天给他的教训啊!
姚氏听他这一句话,便好似赢家一般,只道:“崔五郎,你肯认了就好……”
“我可不认!”奚老夫人倏然站起身子,目光直直地瞪着姚氏,似乎一点都不怕两家这几十年来和睦融洽的关系在今日分崩离析。
“她还想打我们五哥儿的主意,除非我死了!”
掷地有声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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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老夫人的儿媳蒋夫人一直缩在旁边不敢说话,听到这句话差点昏过去。
“娘、娘,您不能、不能说这样的话啊……”
奚老夫人一把甩开她,中气十足,“我看还有人敢来糟践我们五哥!”
“太婆……”
崔涵之眼中有水光闪过,心中情绪激荡,无以为表,他直接撩袍朝奚老夫人跪了下去。
姚氏咬着后槽牙,这一幕,倒像是她挟威逼迫崔家一般了。
此时楼梯上又响起了吱嘎吱嘎的响声,这回却刺耳又急促,是个跌跌撞撞的小厮,崔家人一看便知他不是后院里常伺候的。
“太夫人、夫人,门口来了一伙人,自称是林家和姚家的,要、要来讨公道……”
奚老夫人瞪大了双眼,林家?!
她当即便以为是姚氏的主意。
姚氏此时却也惊诧地望向地上的林小娘子。
可以啊,她几时变得这么机灵了?
不过她又是让谁去报信的?
林小娘子却瞪着一双眼睛迷茫地望着姚氏。
这呆相!
姚氏真是多看她一眼都嫌烦。
“夫人!”小厮急得抓耳挠腮,“那些人都是市井里的刁民,拿着棍棒,说是我们家老爷仗着官身,纵容儿子欺负他们的姑娘,不给个说法就要打进来了!”
奚老夫人气得直翻白眼。
好好好,这林小娘子还不是她家最无赖的一个。
“娘,娘,这可怎么办啊……”
蒋夫人瞬间就慌了,拉着奚老夫人的袖子直晃。
因崔家是商户出身,原本崔郎中在朝中就要被那些书香世家,清流门第看轻一些,如今若是再出了这样的事,他的官声岂不是要大受影响?
“夫人,他们、他们还说,要去告官,去敲登闻鼓,一路告到官家面前去!”
小厮口齿伶俐地把那些人的话转达了一遍。
奚老夫人见着蒋夫人和下人们惶惶的样子,怒喝道:“慌什么!”
满室寂静。
“太婆,这事因我而起,让我去说。”崔涵之站起来,脸上的神色异常坚毅。
就算他知道和那帮无赖无法说理。
“我就是叫人指着鼻子唾骂,也不能让爹爹因为我而损半分清名!”
十分大义凛然。
“谁说要让你去了!”奚老夫人只觉得头疼,整个人一时脚步有些不稳,幸好身后的下人立刻扶住了她。
奚老夫人顺了顺自己的胸口,吐出一口浊气,才对那小厮道:
“去把他们请进来,先让他们放下手中的棍棒刀枪,不许胡闹,不许嚷嚷,好茶招待着,等我马上带林小娘子过去,要说法是正经,伤了人这笔债就算不清了,我们崔家,也不是什么软性子。”
奚老夫人是见惯风雨的人,这点场面还吓不倒她。
她吩咐完一串,小厮就一溜烟跑下去复命了。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着奚老夫人继续发话。
奚老夫人居高临下地望着林小娘子,充满厌恶地说着:
“你家里来人了,你要这么衣裳不整地去见人,还是打发干净了去。”
林小娘子被她眼神中的威慑吓到了,一时竟愣住了不敢说话。
姚氏去扯她的手臂,只对奚老夫人道:“姨母放心,我在这里,自然要叫她收拾好了。”
一时间这里的人似乎都散去了。
傅念君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崔家人无声的落寞,和傅家人吱吱喳喳的吵嚷,她不想去留意半分。
甚至崔涵之在走前向她投来的复杂的一个眼神,她都没有看见。
她把手横在窗台上,纤秀的手指轻轻点着窗沿,只对芳竹说:
“孙婆婆做得很好,回去以后记得赠她些赏钱。还有冒雨骑马去林家送信的那个护卫,看着些,不要淋出风寒来了……”
这些事,看来比她料想的还顺利。
******
来崔家的一帮人,都是平日走街串巷的泼皮无赖,大方氏带着林小娘子的舅舅打头阵,已经在崔家门口叫骂了有一阵了。
大方氏去城外躲了几日,在得知林小娘子终于在傅家住下来后就又急切地回城了,就怕错过什么大事。
今日可总算有她的用武之地了。
她今天一接到消息,知道是傅家的人来通报自己,心里自是喜不自胜,在心中暗道姚氏上道,便迅速纠结了这帮子泼皮,要来崔家寻麻烦了。
好得很啊,轻薄了她的宝贝孙女还不想娶吗,世上可没那么简单的事!
大方氏早在路上就想得好好的了,要叫崔家见识她的厉害。此时她竖着一张脸站在堂中,很是凶神恶煞。
林小娘子在姚氏的示意下立刻朝自己的祖母扑了过去,几句话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大方氏叉腰瞪着奚老夫人:
“我家里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你们崔家的儿郎玷污了清白,这是怎么个说法?”
她眼睛瞟到崔涵之身上,心里不由多了两分欣喜,还是她的阿玲有法子,这崔九郎生得可算是不错的。
“崔九郎……”
大方氏一开口,自己身边的孙女先抖了抖。
“太婆,他、他是崔五郎。”
崔五郎?
大方氏想了一下,似乎有些印象,她也不多说旁的,只把手一挥道:
“管他是五郎还是九郎,只要是姓崔的就行了!”
她这句话竟能说得无耻到这样的地步?!
奚老夫人又是一阵血气上涌。
今天不是崔涵之在天水阁,而是她儿子崔郎中,她们是不是也要如法炮制?
就差直接说穿了她们是看中崔家的银子!
“欺负了我家阿玲,还想赖账,可没这种道理!”
大方氏也不要什么脸皮了,态度很是蛮横,仿佛崔家不拿个说法出来,她就要叫那些没被请进来的泼皮继续打进来一样。
蒋夫人终于忍不住了,涨红着脸争辩:“你们自己的闺女不知廉耻,又无证据,如何说是我们五郎轻薄于她?”
她受不了有人如此侮辱她优秀的儿子。
大方氏冷笑,拉了拉衣袖,对着蒋夫人的样子更凶了几分,把她吓得倒退了两步。
“听听,这摸也摸了,看也看了,转头就不认账了?吃白食的也没你们嚣张!”
这粗鲁的几句话让崔涵之整个耳根都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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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方氏一边说着,还一边去扯林小娘子的衣服,把姚氏帮她重新整理好的衣襟往外拉去,破罐子破摔一般。
这般撒泼的丑态,傅家和崔家的仆妇都不敢去看。
大方氏耍起无赖时是驾轻就熟的,当即就拉响了喉咙:
“这里,这里,都被看光了,她还怎么嫁人,啊?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你们让她以后怎么活……”
边说还边拧了林小娘子一把,用眼神示意她。
林小娘子会意,当即哭道:“孙女没脸面再活着了,我对不起太婆,我这就死了吧!”
说着要挣脱了大方氏的手去撞柱。
自然这里围着这么多人,不可能让她去撞柱的,大方氏也不拉,只拍着腿在那里哭嚎,话里话外,仿佛是崔家草菅人命,欺负她们平头百姓。
奚老夫人知道她们是讹上自家了,可恨这里还碍着个傅家,她们还确实不能那这些人怎么样。
林小娘子自顾自演大戏,哭嚎着从一个仆妇怀里扑到另一个怀里,就是不去撞柱子。
就这样你来我往,好不容易吵到一半,大家休整喝茶。
美其名曰,商量对策。
姚氏身边到底跟了个张氏是有些心眼的,她忙劝着姚氏:
“夫人,姨老夫人糊涂,您可不能糊涂。林家什么门第,林小娘子什么样的人,就是配崔九郎都是高攀的,如今可是崔郎中的嫡长子,这崔家如何会肯!”
以己度人,也不能这么难为崔家啊。
姚氏口干舌燥地灌了杯茶,“我如何能不知道她们是痴心妄想,可我也不能看着阿玲身败名裂啊,现在我姨母她是全撕破脸不顾了,估计此时她们四邻八里都已晓得今天的事,若是不成,阿玲还能嫁什么人去?”
她也觉得头疼。
张氏心道夫人果真还是不明白,只好说明白一些:“夫人可是没想过让林小娘子做妾?”
姚氏盯着她,可大方氏如何会肯!
她是打定主意要沾这个孙女光的,做了妾她这个祖母连登门认亲家的机会都不会有啊。
姚氏说:“做妾......她们虽说是庶民,可断不到送姑娘去做妾的地步啊!”
张氏道:“这妾与妾可是不一样的,姨老夫人未必不肯,您不如去问问。”
张氏顿了顿,看着姚氏不解的神色,“您可是忘了,崔五郎今后会娶谁?”
“傅念君......”姚氏总算有点反应过来了。
“是啊夫人!”张氏说:“二娘子嫁给崔五郎,林娘子给他做妾,有夫人护着,她岂会受主母欺负,您可是二娘子正经的母亲。”
姚氏突然觉得这主意似乎也很不错。
“让崔家给林娘子抬抬身份做个贵妾,夫人,好处可大着呢!”
张氏笑道:“以后二娘子嫁过来,要叫她过得不如意,这林娘子,不就是最好的帮手?您和她可是一家人,再加这回的事,您鼎力相助,她日后想在崔家站住脚与二娘子相抗,还能倚仗谁?”
这做妾,才是最最妙的一招啊!
既能膈应傅念君,姚氏自己也能得不少好处。
姚氏眼睛一亮,只说:“还是你有办法。”
她先前只顾着想毁了傅念君这桩亲事,也算是解恨,可这会儿听张氏一说,得叫她嫁了崔五郎才是好啊,大方氏和林小娘子这无赖性子,要她一辈子甩不开去,才是对傅念君的折磨!
“我马上去见姨母!”姚氏欣喜地站起身。
如同张氏料想的一样,大方氏在这方面比姚氏脑子清楚,她本就是贪慕崔家的富贵,姚氏说出的这个提议是最好不过了。
有傅家和姚氏做后台,她的阿玲才能在崔家挺起脊背。
以后的主母是那个傅念君,她们还不能拿捏住她?就是不让她生孩子自己也有的是办法。
如今和崔家正谈到僵局,她们适时地退步,崔家一定立刻就应了。
贵妾也是妾,可若崔五郎日后继承家业的儿子出自那个妾的肚子,这可就大不一样了。
崔家以后偌大的财产,都给了阿玲的儿子,大方氏一想到就怕自己从梦里笑醒。
崔衡之要过继走最好,崔郎中就剩五郎一个儿子了,可不就是唯一的继承人了?
大方氏越琢磨越觉得这笔买卖合算。
要说算起来如今的张淑妃也是妾,可人家不比皇后过得风光?
不就是一样这个道理。
大方氏与姚氏如此打定主意,就去和崔家继续谈。
林小娘子那里,也没人问她一句愿意不愿意,可她心底里,自见了崔涵之以后,还哪有什么不愿意的。
大方氏对待奚老夫人的态度依然十分嚣张。
说了一番话,话里头的意思,我们退一步,做个妾就好,你们赶紧答应下来快点筹备亲事吧。
奚老夫人气得够呛,可她确实又没有什么好法子能解决这件事。
崔涵之整个人已经木然了,好像这件事和他无关,他只是个局外人罢了。
他还能怎么样呢?像林小娘子一样大哭大闹寻死觅活吗?
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声响把外头所有的话都隔绝了,明明是他被人轻薄,可是却要反过来被打倒一耙。
都说这世道对女子多苛待,可对他又何曾有半分怜恤?
到哪里,都是有理的抵不过无耻的。
奚老夫人心里恨不得活剐了林小娘子,这样的货色,给她的孙儿倒洗脚水都不配,妾,妾也是不成的。
因此一时咬着也不肯松口。
可有人却先扛不住了。
内室里婆媳二人单独说话。蒋夫人跪在地上低泣:
“娘,您就应了吧。娘,不过就是个妾,当个奴婢也就是了。五哥儿,五哥儿他殿试在即,他这样好,这样聪明优秀,前天老爷还说,朝中好几位大人问起他的学业,他不能再这当口出这样的事啊,林家要是闹,有傅家夫人相帮,娘,我们崔家占不到便宜啊!”
就算是她们受欺负,可是欺负也就欺负了,能怎么样呢。
可是崔涵之白璧无瑕的名声被这样一个女子拖累,是蒋夫人绝对无法容忍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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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的,铺垫了那么久,终于能名正言顺退婚啦吼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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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夫人嘤嘤地哭着,嘴里有如含着黄莲般苦涩,她的五哥儿,为什么永远这么命苦啊。
奚老夫人气得手发抖,指着她道:“进门容易,一句话的事,可是进门后,你以为她们会安分吗?今天松了口,他日就是变本加厉,你明白不明白,你这蠢货!”
蒋夫人哪里想得了什么以后,她只知道不能让儿子在此时声名受损,和崔衡之一样被毁于一旦。
她哭着就要给奚老夫人磕头。
奚老夫人终于忍不住一口唾在她脸上:
“就你是五哥儿亲娘,我就不是他祖母吗?跪我?我当不起你书香门第出身蒋夫人的一跪!”
蒋夫人只道:“娘有什么气就冲媳妇来吧,可是五哥儿的前程,断断是不能拿来开玩笑的啊!”
真是个糊涂东西,奚老夫人觉得今天是要被气得驾鹤归西了,不仅外头那姓林的一家气她,这个好儿媳也来气她,真是没法活了。
她气吼吼地朝隔扇外喊道:“来人,再去看看,老爷回来没有!”
妻也好,妾也罢,她是一点都不想沾上林家这个破落户的,为今之计,只能让崔郎中先回府,还是得让他去和傅琨说话。
外头的大方氏也不急,反正她就是赖上崔家了,不仅自己坐着大吃大喝,还要崔家招待她带来的那帮子泼皮无赖。
大有今天没个说法就要住在崔家的架势。
傅念君是觉得最轻松的一个人了,她亲自去见了还在细谈的奚老夫人、蒋夫人婆媳两个。
她进屋的时候看见蒋夫人红着眼睛站在旁边,神色哀凄,下裳膝盖处还有些褶皱。
这般情状,她心里自然明白,这对婆媳看来是谈地不太愉快,
她向奚老夫人浅浅地行了个礼,含着些微笑意。
奚老夫人此时脸色铁青,对傅念君也没有了往常的和颜悦色。
奚老夫人比许多人都看得明白,她知道林小娘子断断不会一个人有本事寻到天水阁去,什么人帮她,想了一圈,也只有傅念君了。
是她低估了这傅二娘子。
奚老夫人只冷道:“二娘子可是很乐见如今的境况?”
“姨祖母言重了。”傅念君云淡风轻地说着,“出了这桩事,您也明白,怎么怪都是怪不到我身上的。”
这话里含了几分讥诮。
若不是奚老夫人自作聪明,想两全其美,既甩了林家,又拿下傅家,林家和林小娘子也不至于这样死咬着崔家不放,闹出今日这种事。
傅念君不过是帮林小娘子搭桥牵线罢了。
是奚老夫人低估了她们对于富贵和权势的贪婪渴望。
这是崔家人自己的选择。
本质上来说,奚老夫人确实是个出色的商人,甚至胜过大多数男子,可是她太惯常精打细算,时时刻刻想做不亏本的买卖。
傅念君知她断断容不得林家这样后患无穷的蛀虫攀咬上崔家,就一定会开口求傅琨出面,这样傅琨提出为傅念君退婚,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奚老夫人摸索清楚了傅家的用意,却不肯顺梯子下,依然执着于傅念君的亲事,是她的自作聪明造成了今日这种局面。
半点由不得旁人。
奚老夫人暗自咬牙,只对傅念君说:“我特地从江南进京,只为你十五岁笄礼做正宾,给足了你面子,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傅念君朝她笑了笑,“姨祖母,咱们的话就放明白了说吧。我不会嫁给崔五郎,不管是有了林娘子这事,还是没有,都不会嫁的,这是我的态度,也是我爹爹的态度。”
她顿了顿,十分从容:“不过您放心,我爹爹马上就到了,这件事,我们会想个妥善的法子。”
“妥善?还能有什么妥善?”
奚老夫人恨不得骂他们几声白眼狼,可是她又不敢,傅琨是什么身份,岂是她能骂的。
傅念君道:“自然会妥善的,不过大概和您想的,就有些出入了。”
崔涵之聘了林小娘子为妾,还想再娶傅念君为正室吗?
莫不是以为傅琨疯了。
傅念君和她们也没什么多解释的,只把这话说明白了,也好叫他们做个准备。
退婚,就在今日了。
蒋夫人红着一双眼睛,露出了十分强烈的恨意,对傅念君怒道:“我们家里、还有我们五哥儿,究竟是哪里得罪你傅二娘子了,你要这么不客气,半点余地也不留……”
傅念君觉得有些好笑。
大概这世上的人,都是惯常把自己想做天下第一委屈和无辜之人,而忘了对别人的伤害。
她傅念君的余地,有谁给她留吗?
这位蒋夫人,就飞快地忘记了她曾是怎么和李夫人联合着想毁了她的名声,她的儿子崔五郎是怎么样大张旗鼓地到傅家退婚,指责她与齐昭若有私,更是在出了崔九郎那件事后,只认她傅念君恶毒狠辣,而未曾想过若是让其得手后自己会怎样身败名裂。
甚至奚老夫人,大概也觉得自己辜负她一片慈心,是个没有良心的白眼狼,却忘了她自己是如何筹谋着想让孙儿靠着她踩着她,去利用她的爹爹和傅家,为他的仕途铺路搭桥,并且这其中,还伴随着蒋夫人母子还对自己无限嫌弃。
这些话,傅念君都不想多说。
她不觉得生气,也没有什么好气的,她从来不对不值得的人和事生气。
她只是朝蒋夫人淡淡地看了一眼,“我不客气么?夫人,我傅念君是个心胸狭隘,粗浅鄙陋,自私自利,且没有良心的人,因此我配不上贵府磊落高华的门第,尤其是配不上令郎那般清正如松柏,皎洁如明月的品格,所以,我还是不耽误他了。”
她的表情满不在意,“仅此而已,不用谢。”
嗯,她真是快被自己感动到了。
这么地爱成全别人。
在蒋夫人的目瞪口呆之中,傅念君扬唇笑了笑,心情很不错。
她亲自拉开槅扇,就看见了面对着自己站立的少年。
傅念君对面的少年脸色煞白,嘴唇也是一样毫无血色。
他直勾勾地盯着傅念君,眼神中的情绪在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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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还是傅念君头一回与这位未婚夫打照面,是能清楚看清对方表情的这种照面。
毕竟难得的几个场合,崔涵之遇到她,首先便是会将眼神撇开半寸。
他连看都不想看自己一眼。
傅念君早就发现了。
这是她的未婚夫君第一次这么严肃认真地看着她吧。
因为听到了那句满是调侃的“令郎品格清正如松柏,皎洁如明月”吗?
傅念君微微朝崔涵之笑了一下。
这是她的未婚夫君,也是最后几个时辰了。
傅念君越过崔涵之的身旁,也不去管他会有如何反应。
她对他的情绪,并不在意。
崔涵之紧紧握着拳头,终于相信了一个令他觉得惊诧的事实。
他嫌弃傅念君,却远不及傅念君嫌弃他。
她根本,就看不起自己,从心底里……
看不起他的母亲,看不起崔家,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
她凭什么?!
他胸中的愤怒如滔天巨浪,可是却无处发泄。
是啊,她为什么要看得起自己……
她为什么要看得起自己呢?!
“五郎、五郎……我的五哥儿……”
蒋夫人原本又打算哭,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儿子突然笑起来,突如其来,忙惊诧地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臂。
“你、你怎么了?”
崔涵之望着自己的母亲,只是笑了几声,又在她迷惑的目光中哑声说:“阿娘,和傅家,退亲吧。”
和傅家退亲,这样的话,崔涵之不知说过多少遍。
可是蒋夫人作为他的母亲,她知道,这回不一样。
他说这话的神情,太不对了。
仿佛受了极大的打击。
蒋夫人见他这模样不好,还要再问几句,突然就有一个侍女来报信了。
“老夫人,老夫人,老爷终于回来了……”
奚老夫人疲惫地由身边侍女搀扶从椅子上站起身。
“回来就好,让他……”
话却被打断。
“老爷和傅相公一道回来了。”
奚老夫人浑身一僵。
她心里十分明白,刚才傅念君所说的话,半句都不假。
傅琨,是来退婚的。
******
崔郎中得知了家里的情况,脸色早就很不好看,可是在傅琨面前,他却不敢表现出来。
姚氏听说傅琨来了,心里更是喜不自胜,以为他是来给自己和林小娘子撑腰的,兴冲冲拉着林小娘子要跑去傅琨面前,却只被下人们淡淡地挡了回去,让她心里不由又憋出一股闷气来。
崔郎中的书房里,只有奚老夫人、崔郎中和傅琨三个人。
傅琨缓缓叹了口气,“姨母如今打算怎么办?”
奚老夫人沉着脸,语气不善:“傅相何必再来问我,我们难道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吗?”
她心里认定了是傅念君安排了今日之事,对傅琨态度自然不好。
傅琨当然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奚老夫人又无证据,确实也不能把话都说死。
面对傅琨,其实还是他们崔家理亏的。
说完这句,奚老夫人心里其实就后悔了。
好在傅琨也无畏她这番辞令,依然神态平静,对奚老夫人保持着礼仪:“姨母觉得我能休了姚氏吗?能不顾与荣安侯府、还有我舅兄多年情分吗?”
奚老夫人不知他怎会有此一问,只说:“自然不能。”
“姨母也是明事理之人,旁的不说,眼下当务之急,就是那个林小娘子的事。”
他提姚氏,就是想说下面的话。
“您也明白,她是姚氏的表侄女,我岳母和她姐姐,您也都见识过,我自不能休了姚氏,她就是我的妻子,顶着这层名头,即便我今日出面压了一时,日后麻烦还会不断,崔家从此门楣不休,上上下下都会叫林家、方家盯地死死的。”
他很清楚方老夫人和大方氏是什么货色。
“我知道姨母是聪明果断之人,知道这里面的害处,蝗虫不除,地里的庄稼就始终长不起来。”
奚老夫人的心思平了平,她知道傅琨这话没有说错。
崔家被奚老夫人握在手里这么多年,上下约束的妥妥当当,可是攀扯上这个林家和方家,就大不一样了,日后崔涵之必然是要入仕做官的,被他们这么在后头牵绊手脚,就太难看了。
在这被家眷牵绊一点上,她相信没有人比傅琨更有体会。
姚家还毕竟有个姚随撑着场面呢,可仅仅一个方老夫人和姚氏,给傅琨丢的脸就够多了。
因此奚老夫人一直秉承的想法,后宅必须要稳,不可叫男人们有后顾之忧。
“那么不知傅相有何高见?”
傅琨说:“我自会让姚氏写下一封切结书,她从此与林小娘子,与林家,断了亲属往来,如她不肯,林小娘子,自然只能送去官府,让官府来判判今日之事了。”
送官?
那就是崔、林、傅三家丢脸,傅琨当然说是这么说,可他和奚老夫人都知道,大方氏必然不会让自己的孙女被送去官府的。
她要的,只是让林小娘子来做妾。
“姨母放心。林娘子送过来,就只是个妾,孑然一身,旁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恶心的大方氏,没有姚氏和方老夫人的支持挑唆,更没有傅家做后台。
一个愚蠢貌丑,又无半点势力的贱妾,当然对崔涵之和崔家构不成任何威胁。
等时日一长,甚至一碗药就能断送了。
奚老夫人知道傅琨答应下来的事,必然就是他能做到的。
崔郎中办不了的事,对他傅相公来说,却是轻轻松松的。
断了这些无赖日后长长久久的纠缠,又保全住崔涵之的名声,这个法子,确实是个好法子。
奚老夫人闭了闭眼,随即长叹一声:
“你要的,不过就是退亲啊。”
傅琨却淡然反问道:“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傅家的女儿还要嫁进崔家,姨母觉得合适吗?”
奚老夫人心中彻底一片冰凉,知道此事是断无回旋余地了。
林家,好一个林家,生生断送了她的五哥儿一个好岳家啊。
崔涵之成亲前就先定了要娶妾,是声名不干净抬进来的,还被傅念君目睹了“调戏”现场,这样崔家还要让傅琨把傅念君嫁进来,这话崔家就是有再大的脸,也说不出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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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老夫人毕竟还算头脑清楚,知道傅琨说这些话,是给她们留着情面,她也不会直接与他道,这是傅念君害的崔涵之。
甚至蒋夫人原本想要朝傅琨哭诉此事,也被她勒令人带回了房。
不管这是傅琨父女合谋的,还是傅念君自己的主意,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目前的局面看来,就是崔家,负了傅念君。
奚老夫人知道恰到好处地打住,才能与傅家依旧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才能够让傅琨在往后的日子里不至于对他们绝情。
他若是个绝情的,早在以前,就直接来与他们退亲了。
傅琨,毕竟是个念旧情的人啊。
奚老夫人想到这里,心里哪里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舒了心中的一口闷气,转瞬就换了副表情,只感慨:“罢罢罢,我如此喜欢二娘子,如今看来也是没有缘分啊。”
崔郎中在旁瞧自家亲娘这番神态,心里也不由感叹,这自如的态度转换,自己到底赶不上她老人家啊。
奚老夫人唤了自己的贴身婆子来,取了当日锁崔、傅两家婚书的桐木箱子的钥匙来,亲自交给傅琨,不无遗憾道:
“寻个好日子,正式地解除婚约吧,是我们崔家没福分,可惜这段缘分,我这个做姨祖母的,愿二娘子日后觅得如意郎君。”
崔郎中是知道自己亲娘的,她这是心里的气还没有完全解呢,这两句话里明显带了两分酸意。
如意郎君?
傅念君还会有什么如意郎君呢?
比他们五哥儿优秀,家世又好的人家,若看得上傅念君,也不会等到她及笄也没有动静了。
日子总是过得快,小娘子们一及笄,日子就过得更快了。
傅琨听了这话心中倒微微也有些酸意,念君,往后,可能就真的只能嫁她一直期许的寒门士子了……
他一定会为她挑一个不输崔涵之半分的年轻人。
******
傅念君从来不担心傅琨亲自出马,这事还会起什么波折。
看到傅琨的身影出现在门前,正负手对她微笑时,她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身上的担子终于能卸下来了一样。
她终于不再是崔涵之的未婚妻子了。
傅念君的心情突然有了一种孩童的雀跃,她站起身来,向傅琨迎过去,可是她还来不及和他说上一句话,就有人先她一步把她挤开了。
“老爷……”
姚氏仿若受了极大的委屈,快步走向傅琨去拉他的袖子,近来她自觉傅琨待自己很好,因此有时她也想显得与他亲密些。
傅念君只好无辜地站在门边,抽空给自己爹爹挤挤眼睛。
傅琨的脸上的表情只有无奈。
原来姚氏等人也都在这一处等着他。
见他终于出现了,早就等得抓耳挠腮的林小娘子眼前一亮,这位待自己格外亲厚的姑父,要来为她撑腰了!
可是傅琨接下来说的话,却无异于把她们一把推入了寒冰窟窿。
“切、切结书?”
姚氏瞪着眼睛,她身后的大方氏和林小娘子同样傻了。
傅琨悠悠点点头,“若是要做妾,自然是要有妾的样子,你是我的夫人,若是今后与崔家晚辈的妾室当作正经亲戚来往,我在朝中的脸面又该如何摆放?你可曾为我想过?”
他一提朝中之事,姚氏就慌了,“老爷,我不是这个意思,可、可这切结书也太……”
太过分了吧?
要她和林家人,和她的亲姨母断了往来,这怎么行?
方老夫人不会放过她的啊。
“夫人若是不愿,就只能另寻法子了,开封府衙大概现在还未关……”
“府、府衙?”
姚氏没想到,傅琨和崔家谈了半天,竟是这么个决断!
大方氏不敢直接与傅琨说话,只能急得不断去拉姚氏的衣袖,姚氏哪里还有功夫去理会她。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姚氏还是不肯死心。
傅琨望着她的眼神渐渐冷了,瞧得她一阵心惊。
傅琨只是挥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几句话亲自和姚氏交代:
“是念君发现的这事,如此,她也不能嫁给崔五郎了,你的表侄女,去做她未来夫君的妾室,夫人,你在京中的名声,是彻底不想要了吗?”
姚氏整个哽住了,只能干干地说:“怎、怎么会?”
傅琨话音轻柔,只说:“因此,念君的亲事,我已与崔家商量,退了。”
退了?
退了!
姚氏胸中突然邪火蹿升,她在这里上蹿下跳这么久,傅琨一句话说退就退了,把她当作什么呢。
她不由有些气闷:
“老爷可还把我当作念君的母亲,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妾身……”
“你要先把自己当作她的母亲。”傅琨打断她,“你也不用继续说。我的女儿,没有理由委曲求全至此,四姐儿当初和杜家是这样,念君如今也是这样。你若要护自己的表侄女而委屈她,今后与别家夫人往来,看你是否抬得起头。”
姚氏愣住了,她适才没有想到这一层。
是啊,关于她的风言风语如今渐多,这恶毒后娘的名声,她可不能背,何况傅念君还不同别的继女,是她亲姐姐留下的女儿啊。
“老爷,我、我……”
姚氏有些慌神了,四下里打量着张氏的身影,可此时哪里有什么张氏。
傅琨看出她的眼神闪烁,说着:“切结书,若是你不签。要么,你不做傅家的夫人,去做林家的亲戚,要么,把这桩到底是谁调戏谁的案子送去府衙审审,你也不用担心丢人,左右夫人大义凛然,我就是顶着满朝众臣的嘲笑,也会鼎力支持的。”
傅琨朝她微笑。
“夫人,你自己选吧。”
姚氏突然有些腿软,怎么会这样呢……
这事态,竟与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最叫她心惊的就是傅琨二话不说就帮傅念君退亲了,傅念君退了崔家的亲,她还能去嫁给谁啊?
他是不是糊涂了?
她原本打算的计划,就这样毁于一旦。
眼下已经别无选择,姚氏只好迎着夫君冷冷的目光艰涩地说:
“老爷,我、我签切结书。从此后,林家,与我,与傅家,就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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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方氏知道傅琨的决议后,气得咬牙跺脚,可是她到底没有别的办法。
傅琨是谁,与她不止是云泥之别,他做的决定又岂是她能置喙的。
大方氏心里只好琢磨着先与崔家成了这门亲,总归日后有麻烦,她再求去傅家就是,想来姚氏对自家也不会不闻不问的。
她心里想的好,只当那切结书是个摆设罢了,却不知在日后的日子里,它会发挥多大的作用。
傅琨当然也不在乎林家如何,大方氏如何,她们根本不值得他费心。
这个林家,待林小娘子过门后,他自然也会兑现与崔家的承诺,让他们没有办法再像今日一样随意就登门耍无赖。
傅念君退了亲,姚氏说不上心里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崔家是门好亲事,哪怕出了今日这桩事,她依然觉得对傅念君来说,崔涵之配她是绰绰有余的。
傅念君捞不着这么好的夫婿,她理应是高兴的。
可是这样一来,傅念君的亲事,却又突然没了着落,留在家里也是图惹些麻烦。
姚氏心中不痛快,正想找张氏说说,可是张氏从自崔家出来,到回傅家,都一直没有露面。
姚氏心里起疑,张氏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候,她会去哪里了?
她没有等来张氏,却先等来了傅琨。
傅琨要和她交代的话也很简单。
“近段日子你事情也多了,四弟要归家,你先收拾一间院落出来,他性子怪,不喜与妻儿同住。大姐儿的亲事你也不用操心了,由他们夫妻自去托了媒人相看吧。还有张氏,我见她做事不错,令她去管府里的衣裳针线,夏日里要做许多新衣,她也事多,后院里,你身边再换一个人吧。”
姚氏目瞪口呆。
对于四房的事,她可以毫不关心。可是张氏,为什么这么突然?
“老爷,她是我身边跟了这么多年的老人了,调去外面,我实在舍不得……”
傅琨微微笑了,“我看夫人近日面色不好,听闻张氏是属猪的,与你是属相不和,多有冲撞,待过了这阵子,再说吧。”
姚氏心里不舒服,可听傅琨也没把话说死,就没敢再争辩。
傅琨却又继续说:“我怜惜夫人事多,你身边也确实要有个得力的……十三姐儿和浅玉今日已搬到左进东厢,以后后宅的事,你让浅玉多处理吧,她那里通去前院也便捷些。”
姚氏瞪大了眼睛,这就是明摆着分她的权了!
“老、老爷,是、是妾身做错了什么事吗……”
夺人又分权,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今日崔家的事吗?
姚氏急道:“老爷,妾身可什么都没有做过啊,今日在崔家,林家会这样,我、我也不知道。出了那事,阿玲毕竟是我的表侄女,您知道的,我不能看她身败名裂,就只能对不起姨母了,您是不是因为这个气我?妾身、妾身实在是……”
傅琨微微叹了口气,走近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轻声说:“你想多了……”
她自进门起,就没有说过姚氏一句不好。
语气平和,态度从容。
姚氏心里害怕,自己这段时间与傅琨的关系日渐缓和,她正觉得似乎与他能像当年大姐一样做到举案齐眉,可是突然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林家毕竟是自己的亲戚,他肯定是要生气的啊。
“我并不怪夫人,这事和你无关,我自然是知道的。”
傅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瞧你近日心绪有些不宁,是不是烦扰之事太过,也怨我,先前把大姐儿和崔九郎的婚事都交给你去照拂,你辛苦了。”
这几句话一说,姚氏顿时便舒坦了很多,朝傅琨摇摇头:
“比起老爷来,妾身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傅琨道:“我明日请个大夫来给你调养调养身子,你暂且先缓缓情绪,不要因为林家和崔家的事着恼,反耽误了自己,念君刚刚及笄,四姐儿也还有几年功夫,孩子们的亲事,不急在一时。”
傅琨话说得很慢,听在耳朵里似是凉凉的泉水滑过,抚平人的心绪。
姚氏竟也慢慢地接受了他这副说辞。
她心中只想着,待过两日把张氏要回来,那个浅玉姨娘,也得意不了多久。
她抬头望进傅琨狭长带着笑意的秀目中,是啊,老爷是明事理的人,怎么会真的和自己置气呢?
万事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
第二天傅念君知道傅琨把张氏与姚氏隔开,且把浅玉姨娘母女挪到正院,开始让浅玉接手管事后,她就知道,爹爹这是终于行动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傅琨的行事一如他的脾气性格,在朝堂上是这样,在后宅也是如此。
从来没有人见过傅相恼怒红脸,急切躁进时的模样。
他处置人和事,都是这般,缓缓而动。
温柔的一刀。
她从以前就和傅琨提过,姚氏身边这个张氏,心眼极多,姚氏很多主意,都不是她想的,而都是出自于张氏。
昨日她又和傅琨多说了一句,姚氏想鼎力支持林小娘子入崔家做妾,以图谋日后用贵妾身份压制自己这个正妻,这法子,大概也是张氏提出来的。
当时傅念君就在傅琨眼中看到了一丝极浓的阴郁闪过。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傅琨有这样明显的情绪。
他一直都是云淡风轻的,哪怕先前处置方老夫人时,被杜淮的事恶心时,他也不曾这样。
林小娘子露出贪婪本性,傅琨和傅念君都能揣测到,可是在那种情况下,张氏还不忘撺掇着姚氏再算计傅念君一把,傅琨就真的忍不住了。
那女人实在太过恶毒。
他从之前就与姚氏亲近了一段日子,姚氏才渐渐放松了警惕,接着一步步把姚氏身边的势力和权力瓦解,让她成为一个徒有虚名的崔家主母,这才是傅琨真正的目的。
傅念君微笑,还不错,这样的结果她能够接受。
姚氏是不可能被休的,害她性命又太损阴德,折了她羽翼才是最好的法子。
接下来,傅琨应该还有布局。
傅念君叹了口气,但愿这次能够一劳永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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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琨和傅渊将傅念君与崔涵之的婚书在祠堂的灵位前烧毁,看着随着那一缕青烟化为灰烬的婚书,傅琨心中终于定了定。
傅渊静立在父亲身旁,只缓声说:
“爹爹,如今二姐儿的亲事,您可有筹谋了?”
傅琨听他这话,只道:“你先前从不会问这个。你对这事上心了?可有主意?”
傅渊的脸色突然有些尴尬。
他并不想承认自己对傅念君的事上心。
他清了清嗓子,“如今住在府内的陆家大郎,是孩儿的同窗,爹爹以为如何……”
傅渊是聪明人,陆成遥也不笨,先前傅渊向陆成遥透过底,言明与崔家退婚之事,便是因察觉陆成遥对傅念君有几分与旁人不同的心思。
傅渊知傅念君如今性情大变,倒是有几分傅家女的样子了,陆成遥若说对傅琨和傅家之势完全没有攀附之心也不可能,可是他比起崔家的儿郎来说,对傅念君起码还谈得上“尊重”二字。
陆氏家族也很是不凡,按底蕴来说,傅家还是低了一截的。只是陆家虽为顶级世家,本朝却渐渐在朝中显得有些疲惫无力,后继不足,如今这一辈出了个嫡子陆成遥算是有些前途作为的,可陆家众人心思都太杂,汴京距他们本家潮州又千山万水,他若是要在这里做一番大事,恐怕傅琨助他,比起崔涵之来说,出的力只会多不会少。
傅渊晓得父亲如今的处境,与陆家联姻,其实并不算是太好的买卖。
当年聘陆氏,也是个缘分,傅家二爷体弱,也不是傅家掌权之人,而陆氏正好因相貌残缺,被家族嫌弃,傅家聘她,也算合适,其实对两家拉近关系也并没有起太大的作用。
但是傅琨的嫡长女嫁陆成遥,这意义就不一样了。
陆家还是太复杂了。
傅琨捏捏鼻梁。
“不妥。”
即便不考虑别的,只考虑傅念君的幸福,他也不会与他们联姻的。
傅渊却就事论事:“爹爹觉得何处不妥?陆兄与他的妹妹如今住在傅家,未必不是陆家打的算盘,毕竟如今朝堂渐稳,他们要观望也观望的够久了,他们想要重回前朝时的辉煌,必然要做一些改变。”
联姻新贵大臣,就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陆家两个孩子怎么打算,自然有你二婶去操心,他们不放到明面上的打算,我就权当不知道,陆大郎的事,你就休要再提了。”
傅渊敛衽,“孩儿明白。”
傅渊顿了顿,又叮嘱了一句:“马上就要殿试,旁的事你且放在一边,近日来多在书本上花些功夫。等殿试一过,你的亲事也要琢磨起来了。”
傅渊当然知道,成亲是自己避无可避的一环。
“是。”
傅琨见他此般神色,似是有不愿,心里不由起疑。
“你可是有中意之人?”
“断无。”傅渊答,“爹爹这话自不用多说,我心里有分寸。”
他是傅琨的嫡长子,是要与父亲在这政敌林立、云波诡谲的朝堂上并肩同行的。
在女色上,他知道尤其不能放松。
多少百炼钢,都为女子化作绕指柔。
傅渊不敢说自己心性坚定,却只知道严于律己总没有错的,因此在如今妓馆遍布,人人狎妓的风气下,他依旧逼迫自己随时保持一分警惕。
“没有就好。”傅琨缓缓道:“你阿娘去得早,本来这些话都该由她来说的,可是如今,只能我来讲了。”
姚氏,是根本不能指望的。
“我与你阿娘少年相识,共过甘苦,历过劫难,她最后命薄,弃了我们而去。”
傅渊听他说到亲娘,喉中不由有些哽住了。
大姚氏走得时候,傅念君还小,他却是能记事的。
“多少恩爱夫妻,也逃不过天人永隔,可见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宿命,本就浅淡,成了夫妻的,已是不容易。”傅琨的目光恰好望向了亡妻的牌位,那锃亮的檀香木泛着悠悠岁月的光泽,旁边留了一处空,是傅琨给自己留的。
他望着那牌位的眼神柔和,一如当年望着温柔浅笑的妻子。
傅琨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我是你爹爹,自然愿你在婚姻一事上圆满,与你的妻子,做到既有缘,又有情。”
傅渊微愕。
“这也算,是我对你阿娘的交代了。”
这是一个对傅渊的承诺,即是他日后挑妻子,傅琨一定会尽力为他选一个与他“有缘又有情”的。
这对于一个居高位,握大权的丞相来说,实在太不容易了啊。
傅渊很清楚,他和傅念君的婚事,本就是该拿来按斤两称了卖的。
可是傅琨却这么说……
“爹爹……”
傅渊的声音有些,压抑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情绪。
所以,爹爹才会这么费心地与崔家退亲吧。
不是因为崔家“不合适”或者是“不够格”,傅琨仅仅是作为一个父亲,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想让傅念君嫁一个有缘又有情的夫君。
傅琨如今对傅念君是这样,以后对他,亦然。
傅琨淡淡笑了笑,对于平日一向冷漠寡言的长子露出这样的情绪并不诧异。
“三哥儿,以后你妹妹,这傅家,都会交到你手上,爹爹希望,你能做得比我好。”
傅渊垂眸望着地上,光可鉴人的青砖上是透过花格漏窗间洒下的薄薄日光,这宗祠里总缠绕着一种木香,如水流般漫溢,缓缓流淌,盘桓不散,挥之不去。这种木香,悠长绵延而又含蓄内敛。
就如他的父亲傅琨一样。
傅渊知道自己生性冷漠,在这个家里,除了父亲,他对谁都是漠然不顾的。
可父亲他不一样……
即便居于朝堂多年,浸润了无数阴谋算计,他依然保持着一份纯心,对他逝去的生母,对他们兄妹,对这个家……
也是因为这纯心,傅琨才不至于叫高位厚爵、权力物欲蒙了眼啊。
这一点,傅渊很清楚,他自己就做不到。
傅渊只拱手长揖,缓缓折下腰,“爹爹所言,孩儿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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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好禁欲冷漠型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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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那位您一直留意着的魏夫人近日病了,已经许久没有出门了……”
仪兰乖乖地向傅念君传递外头人盯着的消息。
“是吗?何时病的?她病之前去见过谁?”
“已有十日了,最后见的是登闻检院朝请大夫荀乐荀大人的妻子,王夫人。”
仪兰比芳竹有心,她知道娘子今时不同往日,在这些事上尤为用心地去学了学,否则以她从前的功夫,恐怕连囫囵地把荀乐的官衔说出来都做不到。
傅念君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终于来了。
这件改变傅渊人生的事,终于要来了吗……
魏氏去过荀家了,想来应该是已经与荀乐有些首尾了。
称病不出。
为什么突然就病了,还一病这些时候。
难道魏氏是被强迫的?非心甘情愿与荀乐父子有私?
傅念君不是不知人事,她在嫁入皇宫前,很多事都是多多少少知道的。
关于男人,关于一些男女之事。
有些龌龊,远超过她一个小娘子能想象的范围。
魏氏、荀乐父子、傅渊……
这些日子她想破了头,也实在想象不出这三者之间实在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傅念君闭了闭眼,她从前不知傅渊的情况,可如今看来,他在私事上处理地格外小心,与魏氏的夫君郑端相处也不算太亲密,更不要说他的妻子魏氏了。
若说傅渊对魏氏真有些什么,傅念君头一个不信。
若说是魏氏单相思傅渊,倒还有点道理。
不过也不像,魏氏上头是有主子的,对方岂会容忍她被这点儿女私情耽误。
傅念君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反光的花梨木圆桌桌面上,敲得仪兰心里有些忐忑。
屋内一片静谧。
恰好因为春和日暖,往外的窗开着,芳竹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她正在训斥小丫头。
“……这茶具和茶具也是不同的。这套定瓷,和这套汝瓷,都会混了?虽说都是白瓷,瞧着相似,可也都是大不同的。定瓷泛浅光,而汝瓷则透着釉色青,更为温润。质地不同,洗它们的水温自不同,你们两个,别以为偷懒把两套茶具混着洗我就不会发现了,娘子这些东西可比你们都金贵,瞧瞧你们做的好事!”
小丫头们被她训得不敢争辩,间歇传来呜呜的低泣声。
傅念君和仪兰这里听得一清二楚。
仪兰心里只埋怨芳竹不知轻重,为两套茶具就和小丫头们缠夹不清。
她上前去要关窗。
“等等。”
傅念君唤住她。
“娘子?”
仪兰以为她是有什么吩咐,谁知却见傅念君眸光闪闪,也不再烦恼地用手指点着桌面了。
“是啊,应该是这样,我怎么会没想到呢……”
傅念君喃喃自语。
她觉得自己有时候真是挺爱钻死胡同的。
她就像那个两个小丫头一样,把汝瓷和定瓷混在一起洗,因为相似,因为理所当然。
其实魏氏这件事,或许根本没有她想的那么复杂。
她一直都清楚,幕后之人比她知道更多的事,他能比她布更大的局,甚至把周毓白都算计地死死的。
她就在心底一直存着几分害怕忐忑,事事往复杂的地方去想。
其实局面早就已经很清楚了,魏氏只是一个女人,常年与后宅女眷们来往交涉,她幕后之人,恐怕只是让她负责打探消息,放做眼线耳目的,并不是用她做个什么美人计。
要美人,何必这么拐弯抹角,还给她弄一个郑端的夫人这层身份,这就太多余了。
所以对方放魏氏这枚棋子的初衷,并不是算计傅渊。
是傅念君她自己把这两件事硬要联系在一起。
如此才怎么都想不通。
现下分开琢磨,她心里自然就豁然开朗了。
这魏氏必然有什么独特的手段,接近那些与夫婿关系不和的夫人,如卢璇的夫人连氏,赵大人的夫人许氏等等,帮助她们,再获取她们的信任,来为她的主子谋事。
这样的人,那幕后之人定然不会只安排了一个。
而荀乐父子,或许就是个意外。
魏氏接近荀乐的妻子王夫人时,踢到了铁板。
她有理由猜测,那荀乐本就是个极好色之徒,魏氏在去荀府时就惹了麻烦。
魏氏的心思傅念君无法猜透,但是她可以揣摩,那人如果知道自己的手下遇上了这样的事,他会怎么做呢?
杀了魏氏?
最蠢的方法。
任凭魏氏被荀乐父子作践?
反而可能暴露魏氏的身份。
设个局牺牲魏氏。
才是顺势而为,是最好的办法。
这是上位者处理手下人意外时最常用的解决手段。
本来就是一件工具,在无法继续使用的情况下,自然要彻底地用一次再扔了。
或许是那人本就不想留荀乐父子了,也或许是因为后来牵扯出来的大理寺丞王勤、知谏院正言张兴光等人。
他用这件事,顺便算计了很多人,包括傅渊父子。
魏氏再一死,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傅念君呼出胸中一口浊气。
仪兰见傅念君脸色转圜,一颗提着的心也稍微放下了。
“娘子可要喝茶?”
她轻声问。
傅念君点点头,“要的。”
她顿了顿:“让芳竹别训那两个小丫头了。还有,分些赏钱给她们三个。”
仪兰愣住了。
两个小丫头做事不规矩,仪兰则大呼小叫,竟然还要赏她们?
傅念君只说:“事情做不好,下次继续罚。这赏,是谢她们帮我想通了一个问题。”
她微微笑了笑:“赏罚分明。”
仪兰无言,您这也是挺任性的。
“对了。”傅念君又在她身后嘱咐:“让大牛去给阿青带个信,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让他去办。”
阿青就是正月十六那日放狗咬崔九郎的少年,他在城外替傅念君养狗跑腿,什么都做。
这孩子是逃灾到东京城的,无父无母,从前一直在瓦肆里混日子,陆氏身边的苏姑姑从前偶尔照拂他一下,傅念君当时正缺一个伶俐又会养狗的小厮,就请苏姑姑说项,雇佣他给自己做事,让他守着自己的私宅,不用卖身,一日三餐都有着落,还有工钱,阿青别说多感激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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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竹和仪兰怎么都不会想到娘子要让阿青去做的事,会是这样的事。
她们是真的越来越不明白娘子的主意了。
此时茶楼的雅间里,傅念君端坐着,面前却有一个十分局促的少年郎站着。
他穿着崭新的白细布襕衫,圆领大袖,下施横襕,腰间有襞积,头戴儒巾,皂靴洁净,正是京中进士、国子生惯常的打扮。
傅念君身后的芳竹和仪兰望着这挺拔身影脸色很难言。
傅念君身前的阿青涨红着脸,甩了甩两个大袖子,十分不习惯。
“娘子,我、我是粗人,穿这个、这个,太不习惯了,也不好看,就叫作那个,像猫不像虎那啥……”
“画虎不成反类犬。”
芳竹得意地接口。
她也是个饱读诗书的丫头好吗。
“对!就是那个!”
阿青尴尬地搔搔头,这样一挠,原本整齐地掖在儒巾里的头发又调皮地冒了两撮出来。
傅念君道:“你别慌,你这样很好看。”
阿青的脸更红了。原本他那常年晒得小麦色的一张脸是不容易看出脸红的,可此时两个丫头都能看出来,他那脸都快能烫熟鸡蛋了。
芳竹不由道:“娘子,您让阿青打扮成这样到底要去干嘛呀?”
难道要去坑蒙拐骗?
阿青原本是这市井里最下九流的人,几时学着士子穿过这样的衣裳了。
“阿青。”
傅念君的声音悠悠如泉水,很能镇定人心,阿青突然就觉得不是那么慌了。
他生得并不难看,穿着这样的文人衣裳,也并不显得如他所说画虎不成反类犬,反而不说话站着的时候,有一种难得的健康活泼。
是成日在书房里窝着的那些才子们所不具备的活力。
“我要委托给你一件大事,这件事其实不难的,我只问你愿意不愿意。”
阿青忙道:“娘子待我恩重如山,万万不能说委托这样的词,您让我去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是没半句话的!”
少年这话说得响亮又赤诚,说完又害羞起来:
“可是我会的事太少了,娘子,我也就会帮您养养狗……以前混在瓦子里,跟着伎人们学的一些杂耍手艺,也不能污了您的眼啊……”
他说着说着,好像觉得自己说太多了,话音戛然而止:
“所以,您究竟想让我做什么啊?”
傅念君微微笑了笑,“不太难,作为男人应当都是会的。”
在场两个丫头加阿青都是一脸懵相。
作为男人都该会的?
那是啥啊?
阿青心里琢磨,难道是站着小解?
这个女人们的确做不来。
可是一瞬间,他在心里又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竟然在傅二娘子面前这么低俗。
谁知傅念君说的话却比他的想法更石破天惊。
“我要让你去……狎妓……”
什么?!
两个丫头和阿青更呆了。
他们没听错吧?
娘子作为傅相嫡长女,一个身份极高的贵女,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竟然自己花钱让手下人去狎妓……
这是什么爱好啊?
傅念君无视他们的呆若木鸡,镇静自若地说下去:
“春风楼认识吧?里头有位头牌娘子,我要你去寻她探个风声。”
说到探个风声,阿青终于有些回神了。
“去去去去妓馆探风声?”
从前傅念君常有任务让大牛带给他,不过是打听些街头巷尾的消息,可让他去妓馆里打听还真是骇人听闻。
“阿青,你不愿意吗?”
傅念君问道。
阿青听见她这一句,立刻站直了身子,收回了适才不恰当的震惊情绪。
真是的,都怪他想法太龌龊!
“我愿意,娘子让我去,我就去!”
“好。”傅念君笑笑,又让芳竹取出一袋钱来递给阿青。
“这里头有几张银票,由你塞给那官妓丝丝,剩下的零碎,你自进了门就要赏人,别心疼。”
阿青掂了掂那沉甸甸的袋子,怎么会不心疼啊。
“具体的我让大牛大虎来教你,总之过几天过去,你不能露怯。”
阿青傻傻地点点头。
芳竹忍不住和仪兰小声嘀咕:“大牛哥大虎哥还经常去逛窑子啊?”
仪兰也觉得奇怪:“不能吧,每日娘子安排下去的事那么多,他们哪有这闲工夫……”
傅念君咳了一声,对两个不解人事的小丫头道:“有些事,男人懂,你们不明白。”
芳竹和仪兰投过来的眼神有些不敢苟同:
说得好像您也是男人一样。
******
四日后,经过大牛大虎特别训练的阿青,依旧作了傅念君准备的士子打扮,怀揣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忐忑地踏进了春风楼的大门。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如此金碧辉煌的地方,他甚至有些害怕地想往门口退。
可是一想到傅念君,他又刹住了脚步。
娘子对他寄予厚望,自己怎么能来个妓馆还如此左右踟蹰的。
阿青整了整神色,摆正姿态,学着那些不可一世的世人,用眼角睨着笑脸迎过来的鸨母。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用眼角看人,可真是够累的。
而此时傅念君正在春风楼斜对门的一处茶楼稍坐,等着阿青出来复命。
那官妓丝丝也算是东京城里名头比较响亮的一个,也常有些达官贵人来寻她,不过她性情古怪,十个里倒有八个不肯接待的。
“娘子就这么肯定那个丝丝肯接阿青?阿青看起来呆呆的,他大概是一辈子都没进那样的地方……”
傅念君抬眸看了看问话的芳竹,没有接话。
她当然有七八成把握,才会让阿青去。
这个丝丝的入幕之宾,有一个就是荀乐的儿子荀仲甫。
只是自去年八月后,荀仲甫就不再光顾春风楼了,转而频繁去邀月楼的苏瓶儿处,这苏瓶儿在东京名声比丝丝大多了,也最受达官贵人喜爱。
荀仲甫为何突然就冷落了丝丝。
这里头是什么缘故,傅念君也猜到了一二。
听说八月到九月,一整个月丝丝都没接客。
如果真如傅念君所想,那这女子还是个性烈的,派阿青去这趟,必然不会无功而返。
除了阿青,她手底下也不是没人,只是思来想去,还是阿青最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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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死了,伦家要写一点欢快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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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这是第一次坐在这样华丽漂亮的屋子里。
单丝罗、孔雀罗,寻常人家都舍不得做衣裳的金贵罗锦,就被人这么随便糊了窗屉,做了帷帐,长及曳地,也没人在意这些东西会不会脏。
那青色叠着秋香色的罗帐,层层纱幔,风一吹,极尽风雅缠绵,衬着屋里花梨木、沉香木上品家具的幽幽光泽,一股浅淡的檀香往他鼻子里钻。
帷幕荫榻,左经右史,彰显出主人不凡的品味。
阿青第一次知道,原来勾栏里,是这样别有洞天。
这是寻常人家多少年都置办不起的行头吧。
阿青默了默,怪道这东京城里头,那样多鳞次栉比的妓馆勾栏,还个个生意顶好。
是谁都愿意待在仙境里头,不愿去那庸俗劳碌的凡间吧,就在这里待个半日,怕是也能忘却几多凡尘俗世,想来是划算的。
阿青正发着呆,听见一串悦耳的钗环叮咚声响起,眼前纱幔被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挽起,从内室里出来一个身形窈窕娇媚的女子。
她的容貌和这间屋子一样,像是只有仙境里才有的仙女。
朱唇青黛,鼻若琼瑶,下巴是尖尖的一个小弧度,一双眼睛盈盈如水,娇艳却不媚俗,冷清却不疏离。
阿青愣愣地盯着她。
那女子却嗤地一声笑了。
“当真是个愣头青,谁把你请进来的?”
她话里虽含着两分嫌弃,可眼神却是从适才的冰凉转暖了两分。
阿青红着脸,按照这两天学的向她行了个礼。
“问丝丝姑娘好。”
丝丝极诧异,“郎君这是做什么?断没有你向我行礼的道理。”
她心里很清楚,即便不是那些达官贵胄,就是普通的文人士子,自己也是没有资格受他们的礼的。
她不过是最下九流的娼妓,人家愿意捧着你,就当你是个宝贝,不愿意了,连堆沟渠里的污泥都不如。
这些如今不算什么的学子,谁知他日会不会一朝成为天子门生,若是有一两个念旧情的还能记得她们这些迎来送往的卖笑人,也算她们这辈子沾了些好运气。
也是冲着这个念头,一些名声够响亮的官妓,如苏瓶儿、丝丝之流,也会三不五时会一会几个有才学的贫苦学子,也不要他们多少过夜金,全做结个善缘。
丝丝命小丫头去端酒来,她以为阿青必然也是那等贫苦士子,想来寻一夜风流的。
样貌倒是不错,是她喜欢的,可就是太害羞了,一对眼睛不知往哪里放似的,局促不安。
这风度放在士子里,可是要被耻笑的。
阿青确实觉得尴尬,虽说他是在市井混惯的,可他从来就不和那帮闲汉一样没事往那些廉价的私窑子跑,他一心记着过世阿娘的嘱咐,好好存着钱,指望着娶一门正经的婆娘,成一个家。
这宿妓,对他来说,是奢侈昂贵、根本犯不着的一件事。
阿青记着傅念君的嘱咐,和丝丝说了几句话,喝了一些酒,丝丝原本想与他论一论诗,弹琴耍趣,可是阿青却丝毫没有回应她的意思,只对她道:
“姑娘能否先让侍婢退下,在下有几句话想与你说。”
丝丝执杯的手一顿,眼里闪过冷芒。
男人,不都是一个样!
“好啊。”
她依然笑得妥帖,心里却琢磨,等这小子也像以往那些客人不管不顾地像狗一样扑过来,她自然有招数对付他。
她不愿意接的人,就是不接,管他日后会不会是新科状元,她厌了,就是厌了。
谁知等了半晌,阿青也没有动作,反而犹犹豫豫地掏出一个钱袋子,把里头叠得薄薄的一张银票塞给她。
“姑娘,我是来向你打听个事的。”
丝丝怒起,“你把这儿当作什么地方了?”
她拍桌子就要喊人,阿青想去拉住她的手,却又不敢,只能道:
“请你听完在下的话再把我赶出去不迟。”
他额头上冷汗直冒,心里想,几位大哥说的果真不错,这名妓的脾气,和她们的名声都是一样大的。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丝丝抱臂冷笑,好个醉翁之意不在酒,来她这里的,可是从没有说要来打听消息的。
“丝丝姑娘。”阿青正色:“这是我家主子的意思,她进不来,只能让我跑一趟。她说她知道你的苦楚,知道你的病,问你想不想治?”
阿青尽量长话短说。
丝丝蹙了蹙黛眉,“什么意思?”
阿青习惯性地搔搔头,也是这个动作,让丝丝终于确定,他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学子。
阿青并不知道来龙去脉,只知转达傅念君的话。
“荀乐父子。你……不想报复他们吗?”
丝丝的脸色突然惨白,带翻了手边的酒杯,“你、你说什么……”
阿青只示意她眼前的银票:“丝丝姑娘,我家主人只是想与你合作,若是你不愿意,她也不勉强。”
丝丝咬了咬唇,神情显出两分挣扎来:“你的主人,到底是什么人……”
阿青只道:“若姑娘愿意,可以随我去见见我家主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我家主人是个女子,请你放心。”
丝丝煞白着脸,仔细地盯着阿青。
“你、你也知道?”
阿青愣了一下,“什么?”
随即又“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的模样,有些憨地笑了起来,“我只是个递话的。”
少年爽朗的笑容让丝丝觉得有些刺眼。
她垂下了眼睛,手紧紧攥成拳头,葱管一样的指甲陷进手心里,要是叫伺候她指甲的小丫头见了必然要心疼地无以复加。
丝丝觉得心乱,那桩事,有人知道……
是啊,必然是有人知道,而且不止一个人吧。
她只是个低微的官妓,贵人掌中的玩物而已,她有什么资格抵抗?
居于这膏粱锦绣之中,她如个公主般高贵优雅。可就算这屋子再怎么华丽精致,如贵胄之家,也遮掩不了它不过是个妓馆的事实。
她就和这屋子一样,哪里有什么风雅?
偏世上的文人才子,不爱家中糟糠庸俗,而爱妓之风雅,在她看来,真真是可笑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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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去的。”
丝丝咬牙拒绝阿青。
阿青却只感叹娘子的预料果真都是不错的。
丝丝的反应,在她预估之内。
他只说:“丝丝姑娘,你是女子,我家主人也是女子,她说,如今有一个女子的性命就维系在你身上了,可否请你救一救她?”
丝丝冷笑,“什么女子的性命要我去救?无亲无故,我何必?”
阿青顿了顿,“或许是……因为你是个好人吧。”
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这句是我说的。”
丝丝有些愣住了。
阿青清了清嗓子,继续转达傅念君的话。
“我家主人想问你,还记得不记得纱纱姑娘?”
丝丝一愣。
纱纱……
很久不敢想起的一个名字。
那是她的好姐妹,她们两个,是一起长大的,共同在春风楼里谋生。
后来,纱纱死了。
因为与一位大人相好,先被那家大妇捉回去拷打了一顿,打得遍体鳞伤,再也无法接客,后来丝丝把自己和纱纱的积蓄全部拿了出来去求春风楼的鸨母妈妈,由她出面托了一位豪强说项,搭上了那位大人,一番斡旋,纱纱才除了妓籍,成了人家的妾室。后来那位大人犯事贬谪,女眷跟着发配,纱纱还没到发配地,就死在了路上。
她的夫君享福时没有轮到她,可是落难时却是她先死。
做她们这行的,不过是命如草芥。
丝丝想起来妈妈曾和她感叹,说纱纱是惹了事,至于到底是什么事,她也说不上来。只知道那家夫人这样狠辣地对待她,左右与他们家的阴私脱不开关系。
丝丝觉得当头被浇了一桶凉水。
他为什么要提起纱纱?他的主人是什么意思?
是在暗示她,自己知道的事也终究会成为祸根吗?
还有,他们竟已经把自己的事调查地清清楚楚了!
丝丝的脸色带了些苍白:“你、你家主人还说什么了?”
阿青道:“她只说,如果你不想成为下一个纱纱的话,应当考虑一下她的提议。你的命,你自己到底要不要救?”
丝丝浑身一震。
她自己的命……
像纱纱一样死去吗?
丝丝望着阿青,咬了咬唇:“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阿青默了默,嗫喏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他指了指南窗:
“我家主人就在对面恭候丝丝姑娘。”
丝丝暗叹,这回自己大概是遇上个厉害的主了。
恰好这时外头的小丫头来扣门。
“娘子,可有吩咐?要上热菜吗?”
丝丝对外头道:“时辰还早,你先等着。”
阿青的脸又有些红了,好像突然又想起来这毕竟是妓馆。
时至日暮,若是再拖下去……
丝丝没有空再打量他,只沉默地垂下了眼睫坐回锦杌上。
她心乱如麻,到底要不要相信他呢?
如果他们是另有所图怎么办?
可是她确实怕,他提到了纱纱,就像把自己积年的伤口又翻出来一样,她才看清,那伤口血淋淋的根本没有痊愈。
纱纱的后尘,自己难道也会步上吗?
她抬眸,望向阿青,只重重点点头:“好,我跟你去见你家主人。”
******
丝丝在春风楼这些年,早就算半个主子了,她要做什么事,不至于一点自由都没有。
很快,阿青就从春风楼的侧门里闪出,身后跟着一个戴着青布小帽的小厮。
分明就是做了男装打扮的丝丝。
丝丝在这附近也算是个打眼的人物,好在傅念君的茶楼就在春风楼斜对面,走几步路的工夫,她没那么容易被那群蹲在酒楼茶楼和妓馆门口的闲汉认出来。
上了二楼雅间,傅念君已经恭候多时了。
丝丝第一次见到如此相貌出众、气质清华高贵的小娘子,不用阿青说,凭她这几年的眼力,也能瞧出来这位小娘子家世必然不凡。
“丝丝姑娘?”傅念君微笑,夸赞道:“果真是个美人。”
丝丝低了低头,“见过娘子了。”
傅念君眸中闪过一丝欣赏,还不错,是个识抬举的人。
名妓的派头,此时在这茶楼中,她身上一丝都没有存留下。
那一套对付男人的手段,在决定踏入这里时,丝丝就收起来了。
“丝丝姑娘。”傅念君请她坐,对方在犹豫了几番后终于顺从她。
丝丝心道,这小娘子气度不凡,教养也属上乘,对自己这身份的人还如此礼遇,实属难得。
“想必阿青已经与你都说明白了。”傅念君道:“我有个忙想请你帮一帮,这忙,既是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丝丝的眸心有光闪过,沉默了半晌,却没直接答话,反而问傅念君:
“娘子是如何知道的?”
她问的,是荀乐父子那件事。
傅念君挥挥手,让芳竹和仪兰也退下,屋里只留她和丝丝两个人。
有些话,是叫芳竹仪兰两个也不能听的。
“本来也不是很确定,你答应过来,就确定了。”
傅念君微笑举杯饮茶,动作十分漂亮。
丝丝顿了顿,心道这小娘子果真有算计,只是不知她对自己有几分真假了。
“荀乐和荀仲甫……”
“他们二人……”丝丝接口,咬牙切齿道:“当真是禽兽不如!”
没及反应,就冲口而出。
“这话,出了这个屋子就不要再说了。”
傅念君只淡淡道。
“可是我、我……”丝丝突然红了眼眶。
好像是许久压抑的情绪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口子。
她知道这不是适当的时候,面前这人也不是适当的人。
傅念君打断她:“我都知道。所以,别说了。”
丝丝察觉到她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十分柔和,虽然这小娘子年纪不大,可身上就是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荀乐父子的事,傅念君一直在猜,她其实不太敢往这方面去想。
但是从查这个丝丝入手,荀乐父子,除了她模糊印象里的人影,终于渐渐有了具体的轮廓状貌。
她也就完整地猜到了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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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我亲爱的丝纱罗宝贝提供名字,要不要再来个罗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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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乐和荀仲甫父子,毋庸置疑,自然是贪花好色,且德行败坏之徒。
而要败坏到什么程度,让连一个吃惯风月饭的官妓在应荀仲甫荀的邀约之后,病了一个多月不接客。
蛛丝马迹之中,丝丝自己就间接地告诉了傅念君真相。
荀仲甫日常狎妓都是自己一个人,可是在别庄上,丝丝受邀而去,必然就不止是他自己一个人了。
这对父子热衷于禽兽行径,二人只与一个女子……
当然还有没有旁的癖好更是不得而知。
傅念君停了思绪,不愿再想那些龌龊事。
她见面前的丝丝神情恍惚,说的话也断断续续没有首尾,就可知那父子二人时至今日给她带去多少恐惧和痛苦依然难以磨灭。
那些事,对一个女子来说,尤其不是自愿的女子,该是多大的伤害,傅念君无法想象。
今日丝丝再走这一趟,傅念君就更确信了。
傅念君只问丝丝:“你想不想叫他们罪有应得?”
丝丝只苦笑:“他们,如何会罪有应得……”
她隐约听荀仲甫提起过,近来认了一个干娘,就是那成余郡君,这位成余郡君不是旁人,就是那位张淑妃的堂姐。
丝丝混迹风月场多年,接待过的达官贵人不计其数,就算没有那谋士之才,可粗浅的见识还是有的。
搭上了张淑妃的荀乐父子,叫他们罪有应得,谈何容易。
眼前这个小娘子难道就可以?
傅念君轻轻放下手里茶杯,“你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你来见我,心里必也是对那两人存了几分恨意的。”
丝丝说着,“是娘子说,我若是不来,会与纱纱……步上同样的后尘?”
傅念君望着她,不管丝丝来见她的初衷是什么,她总归来见她了。
“是。”傅念君微笑,“本来也不会。但是我必然要扳倒荀乐父子,丝丝姑娘不站在我这边,岂不就是碍我的路了?”
丝丝大骇。
这小娘子这般年轻,说的话却恁地狂妄。
她要扳倒荀乐父子?
挡她的路就没有好下场?
她是这个意思吧?
傅念君忽而神色一转,神情多了几分俏皮:“吓到你了?”
丝丝摇摇头,她只问:“娘子要让我做什么……”
傅念君的手指只点了点桌子,“也不用做什么,很简单的一桩事。”
她的眸光闪了闪,看在丝丝眼里,只觉得有别样异彩。
她定下心来,细细听傅念君对她的吩咐。
……
“只要这样就好了?”
丝丝有些诧异。
傅念君点点头,“是。”
丝丝应承下来,最后问了一句,“娘子贵姓……”
傅念君贝壳般的白牙在她眼中闪过。
“我,就是那位名声赫赫的傅相公家中的二娘子啊。”
话中带了几分调侃,几分自豪。
丝丝瞪大了眼睛。
那位傅二娘子吧?
不会吧!
傅念君却不以为意,她既然露面了,就不打算隐瞒丝丝,对方若去四处打探自己,反而不好。
“嗯。”傅念君自如地点点头。
丝丝噎了噎,“你……您、您就这么放心?”
“没什么不放心的。”傅念君说着:“让自己放心的方法有很多种,我还不想对丝丝姑娘这样的美人使。”
丝丝觉得身上一寒。
这是威胁了吧。
傅念君偏头想了想,不顾对方不怎么好看的脸色,突然岔开话题,问丝丝道:“武烈侯卢璇卢大人可曾光顾过春风楼?”
丝丝摇头,“卢大人虽常往录事巷走动,却未曾来过春风楼。近来……听说也极少过来。”
这一带都是林立的秦楼楚馆,她们做妓的,对各位常来走动的贵人当然熟知。
傅念君默了默。
是么,卢璇近来很着家啊。
“好,谢谢丝丝姑娘。”
丝丝一头雾水,她也没答什么出来吧。
“既然丝丝姑娘答应了,我就与你做这笔买卖,阿青给你的银子你且拿着,日后你有事要我帮忙,可以来寻我替你办一件事。”
傅念君的仪态端庄大方,有种一言九鼎的威慑:
“当然,此时丝丝姑娘大概还是对我存疑的,待不日,你自会看明白,届时你若有所求,我会应允你。”
丝丝迷迷糊糊的,就又出了茶楼,回到春风楼。
适才像做了一场梦一样,傅家二娘子,她在自己面前说的那些话,都虚幻得不真实。
阿青已经离开了,留在桌上的酒菜还没有动。
她这屋子里,还很少有这样的情况。
丝丝握着筷箸,想起了自己受尽侮辱的那一天。
她是贱籍,是不值一提的官妓,可是却要被人这么对待吗?
还不如死了!
可是她知道她不会去死的。
毕竟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其实她在心中对自己说,若是傅二娘子真有本事惩治了那对禽兽父子,她根本不在乎什么银钱,她愿意去做!
她想要报复他们的念头一直都在!
妈妈说得没错,她依然是小时候那个饿怕了就去抢人馒头,还死死咬住别人手腕不松手的野丫头。
她的烈性,在这么多年的风月场中一点都没有磨平啊……
恰好小丫头进来给丝丝添热水,对她道:
“娘子,适才邀月楼的苏姑娘给人送头花给您,您要不要……”
“呸!”
丝丝被她打断了思绪,横眉怒目,狠狠地将手里的银箸往桌上一扔,带翻了盛着酒的杯盏,洒了满桌的酒水。
“谁要她的东西,你们什么脑子,脏的臭的也敢往我这儿拿!都扔了去!不,给我烧了!”
丝丝突然就发了这样大的脾气。
小丫头吓了一跳,却不敢不从,只道自家娘子奇怪,从前与苏瓶儿也是相处极融洽的,断没有为哪个郎君公子争风吃醋过,就是同时做她们恩客的官人也晓得她们两人感情不错。
可是近来,丝丝却听不得关于苏瓶儿的一句话,仿佛是要与她彻底断了联系。
丝丝心里却冷笑,苏瓶儿素来长袖善舞,可终究是个没骨气的。
荀仲甫再不来寻自己,而去寻她了,是什么缘故,旁人不晓得,她还不晓得吗?
苏瓶儿忍得住,她丝丝可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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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包子拥有了本书第一盟,谢谢龟仙人,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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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坐在悠悠晃着的马车里回家。
“连夫人、许夫人,这些夫人,她们近来似乎过得都不错……”
仪兰和芳竹是晓得这些事的。
仪兰忍不住想提醒一下傅念君,“娘子,查探的人只说这几家都平常地很,查不出什么来,没有好也没有坏。”
所以这“过得不错”一言从何说来?
傅念君望向仪兰,眼神中的意味很不明。
仪兰懵懵懂懂地回望过去。
小姑娘们自然不懂。
傅念君笑了笑。
这过得好与不好,外头人可怎么知道?
如她适才问丝丝的那几句,卢璇近来少来花街柳巷,就是一个很大的提示了。他不狎妓,自然是留在府中陪妻儿,其余几位大人似乎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这自然不是什么打眼的大事。
可是联系魏氏当日在赵家与许夫人、连夫人鬼鬼祟祟消失的情形,傅念君不得不去往那些女人家极私密的方面去猜。
这个魏氏,或许与几位夫人密切交往的立身根本,就是帮助和教授她们笼络夫君。
这几位的夫君无一例外,都是风流人物。
虽然魏氏年纪轻轻,不像精于此道的,那几位夫人年纪也都比她大上许多,又是贵夫人风范,这推测看来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但是男女之间的事,本来就不是能用常理判断的。
如连夫人,像烈火般张扬的个性,年轻时必然也是个敢爱敢恨的小娘子,从她当日上元看灯时的飒爽表现就可见一斑,不过是这些年京中贵人生活叫她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本性吧。
若有机会同自己的夫君鸳鸯交颈,缠绵恩爱,她定然会去尝试的。
至于在床第之间,魏氏是如何教几位夫人的,傅念君这个从未实践和目睹过的未嫁小娘子就不得而知了,她也就会纸上谈兵而已。
基于这个推测,那日在晋国公赵家,傅允华落水被钱婧华救起,许夫人匆匆赶来,会换过衣裳,重新梳过头发,就说得通了。
大概就是因为魏氏趁着那机会正在教授她一些秘术。
不过趁着文会,大小姑娘这么多人齐聚赵家,许夫人还有这兴致,可真是个妙人。
傅念君想到许夫人那端庄慈蔼的面容,温和怡然的风度,不免微微弯了弯唇角,却不知许夫人对赵大人是这般“情深意重”。
“娘子笑什么呢?”
仪兰替傅念君沏了茶。
“没什么。”
傅念君打断某些不正经的思路,人家夫妻的事,她猜那么多做什么。
她只是想到魏氏,幕后那培养她的人确实不易。
那人应该是很早就豢养了如魏氏这样的一批人,或许有男有女,让他们学习p精通这些“旁门左道”,好安插在京里各个地方,为他打探消息做事。
傅念君想想就觉得心惊。
魏氏的背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连她嫁给大理寺评事郑端这件事都是水到渠成顺利成章。
傅念君知道,幕后之人若要做到这地步,肯定不是一时起意为她安排身份的,一定是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
甚至是在她年幼时。
如若不是因为荀乐父子这件事,傅念君有很深的印象,她才注意到的魏氏,那这样一个人,隐没在人群之中,她怎么可能发现得了?
甚至,这样的人,还有不计其数。
傅念君头皮发麻,对方比她回来地要早太多,他开始筹谋布局,比她开始地也早太多。
如她现在这样,已经尽快地去谋银子、养人手,确实太费心费力,依然还有很多事力所不能及。
对方却早就准备好了。
所以他能这么毫不顾忌地躲在背后算计周毓白,算计傅琨。
因为他已经有足够的本事来隐藏自己,而只操纵着一些难以暴露他身份的傀儡为他做事了。
傅念君从魏氏这一件事,就分析了这么多因由。
可是她知道,这远远不够。
她的心情又渐渐沉重起来,无论如何,一定要阻止他把傅琨父子再次拖下水。
唯一的办法,就是先对魏氏和荀乐父子下手。
这一仗,如果她还不能胜,那以后更多的危局,她要如何应对呢?
******
魏氏惨白着脸正躺在自己屋里的榻上,榻边小几上燃着檀香,浓郁地令人发昏。
“夫人,这香……”
“再浓一点。”
魏氏淡淡地吩咐。
丫头忍着鼻端的不适,劝她:“夫人,太浓的香对您身体不好,您病了……”
魏氏闭了闭眼,清丽的脸上划过一丝茫然。
“病?我会有什么病?我好得很。”
她只是觉得只有浓浓的檀香燃着,熏着,像是佛寺里那股味道,才叫她觉得心安。
才让她觉得,自己在檀香缭绕中,没那么龌龊。
“夫人喝药吧,喝了药,病就好了。”
魏氏摇摇头,“你出去,我自己喝。”
丫头有些不放心,可还是搁下碗退下了。
魏氏的脸色惨白,抬头望着高高的房梁。
她多想一根白绫悬在上头吊死自己算了。
可她不能死。
不,不是不能死。
是还不到时候死。
完成了郎君的吩咐,三尺白绫,才是她的归宿。
魏氏早已心如死灰,在去荀府时被荀乐带入房内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什么想活下去的希望了。
她没有想到荀乐的夫人王氏根本不是要向自己讨教什么房中之术。
她对自己的夫婿言听计从到外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夫君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魏氏常常出入贵人门户,早就被盯上了。
荀乐听妻子说魏氏床上功夫好,时常有法子教得那些久旱妇人重讨男人的欢心,魏氏手里取悦男人的花招也是百般千般,都不带重复的,早就想试一试了。
不止他,还有他的儿子……
魏氏木然地盯着头顶的承尘,一张脸死气沉沉。
她当日也是这个反应。
她没有想过要去抵抗,她当然不会抵抗的,抵抗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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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没有,我们的女主是老司机,开车污污污污~~~~还有泥萌,说魏氏是蕾丝也是够了,她一下蕾丝那么几个吃得消吗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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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氏一直都知道,自己本身就是一件工具。
作为一个工具,她不需要在乎自己的意愿,这一点,她骨子里有清醒的认识。
荀乐父子这么对待她,她只能接受。
事后,再公事公办地请示郎君接下来如何吩咐。
果真,很快的,郎君就有新的命令递给她了。
魏氏心里很明白,她在郎君的眼里,甚至自己眼里,她都已经不是个人了。
既然都不是人了,还论什么生死呢?
等做完了郎君交代的最后一件事,她也就可以解脱了。
她的手摸进被子里,摸出一瓶药。
她的手指摩挲着细长的瓶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槅扇被推开了,是魏氏的丈夫郑端下衙门回来看她。
郑端在魏氏的眼里,一直都像是个浅淡的影子。
自己嫁给他是命令,是任务,却无关情爱,哪怕是成亲这么久之后。
她的心里,也早就没有感情了。
“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郑端是个年轻温和的年轻人,虽然相貌普通,性格却是难得的宽和大度。
难怪傅相公家中那位傅东阁都会与他交往。
魏氏心里重重地一刺。
郑端望见她的表情,只微叹:“还是觉得不好么?”
魏氏摇头笑:“夫君,我没事,再歇两天,就能好全了,难为夫君牵挂。”
郑端只是凝视着这个妻子。
成亲近三年,他与魏氏的感觉却是一样的。
两人之间,永远像隔着一层纱,看得见彼此的轮廓,却始终不能真正地靠近。
她固然是个好妻子,管家理事,经营私产,都十分能干。
虽说常爱与贵夫人们来往,却从来不曾贪图过对方的金银。
但是她对上自己的眼神,却是有温柔而无情意。
郑端叹气,“若是身子不好,也不用急着去荀府,王夫人这几日总是会等你一等的。”
魏氏听她提到荀家,心中狠狠地痛了一下。
她在被子下的手已经紧握成拳,面上却还是含着笑意,对丈夫说:
“无碍的,约好了的,怎么能失约。”
郑端深深看了她一眼,“如此,随你吧。”
魏氏顿了顿,问他:“夫君今夜可还要与傅东阁赴宴?夜里风大,记得披件衣裳。”
郑端笑了笑,只应承下来,还道:“原本傅三郎就不爱外出去酒楼,他常说我们家的厨子手艺好,我想等过几日,再请他过府一趟,你以为如何?”
魏氏面上平淡,“自然是好的,傅东阁也许久未过来了。”
魏氏心中暗道,厨子的手艺如何会不好呢?
那是郎君亲自安排到他们府上来的。
郑端不通庶务,也从来不会思量,以自己微薄的俸禄,如何坐拥这样一个堪比外头大酒楼铛头的家厨。
他更不会发觉,自己与傅渊交好后,恰好府上就换了这么个好厨子。
用吃食引人入府,是很难,却是最不着痕迹的一种方法。
魏氏在心中猜,或许郎君在知道郑端入了傅渊眼的时候,就已经将他的计划徐徐铺陈开来了吧。
如今,正好因为自己身上发生了这件事,郎君的心意改了,才决定要动手……
多么可惜啊,傅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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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这里,该交代的已经让丝丝去办了。
丝丝好好地恶心了几天,才终于能扮出一副娇弱纤纤的模样来,派人去给荀仲甫递了信。
荀仲甫心里讶异,这女人那日都要死要活的,还以为她断不可能与自己往来了,这会儿却又想通了?
男人嘛,这样一个娇滴滴的旧日相好投怀送抱,荀仲甫自然也不与她计较,且去看看她卖什么关子。
一到春风楼,就见丝丝收拾好了阵仗,正等着他呢。
一对眼睛含羞带怯,藏着几分幽怨娇嗔,直把荀仲甫半边身子都看软了,一时顾不得旁的,心肝宝贝叫个不停搂了上去。
丝丝虽恨不得一巴掌扇死这猪头,可嘴里却只能娇声道:
“什么坏人敢来抱我,不是不记得我了么,还来做什么?”
说罢粉拳在他胸口捶了两捶,更是把荀仲甫捶地心花怒放。
天知道她心里想着的是,恨不得手上多把榔头。
“宝贝,你不是不愿见我了么?我怎么会不想你,想得脾肺都疼了,不信你摸摸?你那日不是……哎……”
“还提那日!”丝丝风情万种地着瞪了他一眼。
“女子嘛,总归是脸皮薄的。你却当真了,荀郎,你是不是觉得妾下贱?”
说罢揪着他的袖子红了眼眶。
荀仲甫忙去摸她的小脸。
“哪里能够?我这不是,怕你生气么。”
他一听丝丝竟不生气,还挺怀念那日的意味,当下更是起劲。
“那日……好不好?”
他贼兮兮地往她耳边吹气。
丝丝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他怎么还有脸问出这种话?
可是一想到傅念君的吩咐,她却只能点点头,娇羞道:“荀大人他好不好?近来……可会想起我?”
语气小意温柔,像羽毛轻轻挠过心尖。
荀仲甫一把把她抱到怀里,亲了一口美人丰嫩白皙的脸颊。
“好啊,你可惦着我爹,不关心我了!”
似是吃醋,可却并无半分醋意。
丝丝望着他飞扬的眉眼,心里重重地一沉。
这对禽兽父子,恐怕热衷此道早已不是一年两年了。
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恶心呢?
他们是父子啊!
所以荀家后宅该是个什么龌龊样啊!
丝丝脸上染了一层红潮,是因为心里怒意和厌恶翻腾不休而致,荀仲甫却只当她是忆起了那日的甜美滋味。
“怎么?还想着我爹爹呢?小狐狸精……”
说着就要抱着她往床上滚。
丝丝哪里肯让他得逞,闪身就从他怀里跳出来,嘻嘻娇笑着:
“荀郎好急的性子,你近日不是疼上了邀月楼的苏瓶儿,你去找她吧。”
“她哪里能同你比。”荀仲甫立刻反驳:“半点滋味都没有!”
这世上说苏瓶儿没滋味的男人可不多,那位邠国长公主家里风流的齐家大郎可都是苏瓶儿的裙下臣,丝丝何尝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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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君:原来哥哥是个隐藏吃货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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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苏瓶儿没滋味?
丝丝冷笑:“荀郎也带她去别院试过了?”
这话问得露骨,可荀仲甫却没否认。
“我爹爹不喜欢。”他站起身来,走到丝丝面前,一把扣住她的小下巴:
“我爹说了,这种顺从的货色最没意思,还是你这样的小辣椒有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了一丝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阴森和冷酷。
丝丝想到了那日自己遭遇过的兽行,那浑身伤痕甚至半个月都消退不去。
荀仲甫的父亲荀乐,远远比他更恐怖!
可她不是苏瓶儿这样逆来顺受的女人啊。
这两个畜生……
“是么?”丝丝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娇娇软软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媚意:“我也觉得我可比她有意思多了,荀郎觉得呢?”
说罢曲起膝盖作怪地往荀仲甫胯间顶了顶。
荀仲甫闷哼一声,再也忍不住,就要抱住她亲嘴,却被丝丝又一个闪身躲过了。
“荀郎荀郎,奈何如此!曲未听,酒未饮,不觉尚不尽兴?”
丝丝一边朝他眨眼一边躲到了桌边。
“你这妖精。”荀仲甫苦笑,“到底要如何?”
丝丝上前揪住了他的前襟,缓声说:“妾不过是惦念那日销魂滋味,想与荀郎和荀大人,再一朝共赴极乐……这一次,妾一定让两位更舒坦。”
这几句话,这几天丝丝练习了千百遍,忍着一遍遍的反胃,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练习这娇羞神情。
到了此时,已是纯熟自然,媚意横生,格外勾人。
她本就有功夫在身,勾起男人的兴致又有何难。
荀仲甫心中一荡,握住她放在自己胸前的小手。
“当真?”
丝丝凑到他耳边缓缓说:“何时骗过我的好荀郎了。难不成荀郎是觉得妾还会输给那个苏瓶儿?”
荀仲甫自然是心中极乐的。
他与荀乐二人,这点趣味,平日也无个抒发途径,府里有两个小妾寻过死,一个灌了药锁在偏院,一个疯了送出京,他们最近好不容易才敢在这些下等娼妓身上尝尝滋味。
荀乐搭上了张淑妃,正是前途大好的时候,不要说丝丝不敢胡说,就是她对人说了,谁肯信?谁肯因为她这么个贱人得罪荀家?
“好吧。”荀仲甫也凑在她耳旁道:“怕是会比那日更痛哦……”
丝丝浑身一颤,语气却娇嗔起来:“妾觉得很美……”
“那就好。”
荀仲甫不无得意,轻轻揉了一把丝丝的纤腰。
丝丝挡住他欺过来的脸,却又说:“在别院里头,总是没滋味。不如荀郎请荀大人过来我这里?”
荀仲甫顿了顿,在外人眼里,他父亲可没这狎妓的习惯。
而且还是做这样的事。
“你这里怕是不方便……”
“有何不方便的。”丝丝顶回去,“妾这里,可比荀郎的别院好玩多了。”
丝丝朝他眨眨眼,拉着他的手到自己床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描金漆的匣子,打开一瞧,荀仲甫顿时眼眸一亮。
皆是床第私物和春宫画册,有些玩意儿是连荀仲甫都说不出名堂的,那画册也都是外头买不到的珍品。
他原先以为那魏氏既通床底之事,身上也伴这些器物教授各夫人,肯定是颇为有趣的。
谁知他和父亲弄过一回,却觉得她也像死鱼一样,半点都没有母亲说的那样好。
倒是不如这丝丝,上回哭爹喊娘地不肯,弄上手一回,这会儿倒是开窍了。
到底是吃惯风月饭的,识抬举也知情趣,和魏氏这样只与女子缠绵床榻的可大不一样。
荀仲甫心下对丝丝更为满意。
“旁人那里,可有这些妙趣?”
丝丝横了荀仲甫一眼。
“荀郎,妾可不止这些好东西。”
她继续引诱。
荀仲甫闪闪发光的眼珠子定在丝丝脸上,“如此,心肝还不快来与我试试?”
试?
试个鬼!
丝丝在心里大骂,这淫棍入娘贼,想得倒是美!
她只是推脱,便说:“今日不方便,且等三日后,妾等着荀大人与荀郎父子。”
荀仲甫有些扫兴,“我爹爹还未必肯。”
丝丝只道:“等入了夜,妾自然会锁了院门,不留人看顾,荀郎白天过来,人只道妾留你过宿,就是只能委屈荀大人请他从后门进来了,在此地,我们三人,几番快活必然胜过上一回。”
丝丝为了坚定荀仲甫的心意,又用手肘推推他,“有好吃的荀郎不先紧着些荀大人?若是今日我们偷偷先试了,过两日郎君对妾失了兴致不说,岂不也是有失孝道?”
外头谁人不知登闻检院荀大夫家中最是“父慈子孝”。
丝丝说这话,也隐隐含了几分嘲笑意味。
可荀仲甫这会儿色令智昏,哪里顾得及她的反常。
他一想丝丝的话,也觉得有道理。
“如此,就听你的吧。”
于是一顿饭,荀仲甫对着美人只能看不能吃,瞧得十分心痒难耐。
好不容易等用完了饭,定下这三日之约,荀仲甫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只是他满身欲火,实在觉得难熬,府里的小妾又觉得没意思,出了春风楼,冷风当门面一吹,便又拐进了旁边一家妓馆。
大菜吃不着,先吃些小点垫垫肚子总是可以的吧!
丝丝的丫头瞧见荀仲甫拐弯进了隔壁,气道:“娘子如何不留留荀家郎君,从前……”
丝丝的火气又上来了,从前?
还提什么从前!
“闭嘴,你若再说一句,明日就给我滚!”
小丫头不敢说话了,心道这几日她这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丝丝浑身不舒坦,觉得适才叫荀仲甫碰到的地方就像被蚂蚁叮咬着往皮肤里钻一样。
说不清的难受。
她虽一直自认是个肮脏的人,可这荀仲甫,她是死也不愿意再叫他近身一次了。
她只愿三日后,傅二娘子的安排一切妥当。
“去准备洗澡水,多放兰草。”
丝丝吩咐小丫头们。
她搓着手臂,恶狠狠地,誓要把荀仲甫留给她的那恶心的触感全部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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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口味太重了?怕是又要被喷三观不正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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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还要说回来,在没有定这个三日之期的时候。
傅念君这里早就注意着傅渊的动向,如今他就是去一次国子学,她都会派两个人盯着,他与同窗会文喝酒之时更是观察地紧,傅渊却不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已经盯着他好些时候了。
好在近来准备殿试繁忙,傅渊会友的时候也不算多。
但是不多,却还是会有的。
因此当傅念君得知傅渊要去郑端家中赴宴,还是晚宴之时,她立刻就收到了消息,出于警觉,当下就做了判断。
她盯傅渊那么紧,还不就是因为那个魏氏。
如果这么长时间以来她都摸不到魏氏是通过什么方法接近傅渊的,那么她只能用最朴实的方法了。
比如每日跟踪。
仪兰和芳竹也觉得不太理解,觉得娘子是不是有些疯?
以前的傅饶华对哪个生得好看的年轻学子格外上心时,也会派一两个小厮去盯着他们。
可现在的对象却是傅渊了,这就太说不过去了吧。
“郑家……去不得。”傅念君只这么说,有那位魏氏在的地方,一次都不能让傅渊去尝试。
她想了想,就吩咐大牛大虎两兄弟,“明日挑个好时机,你们去把我三哥打昏再抗回来吧,记住别打太重,他还要考试。”
大牛大虎默了。
仪兰芳竹惊了。
他们都在等傅念君开完这个不好笑的玩笑后,说一说正事。
可是没有回音。
傅念君蹙着眉,神情好似极为认真。
“娘子是说认真的?”
大牛试探地问了一句。
“我几时不认真过?”
傅念君反问。
几人一瞬间无言以对。
仪兰和芳竹仿佛重新看到了那天,十分嚣张地指使他们去打杜淮并给他头上扣粪桶的娘子。
这性子,该是说她刚柔并济好呢?
还是正经了一段时间,就定时发作一次……
傅念君没空想下人们对自己的诸多揣测,她也觉得颇为无奈。
心里也想要个柔顺些的法子吧,可是想来想去,要将傅渊骗得不能去郑家,也不是不行,却有些麻烦。
傅渊是个极敏锐聪明的人,他很可能就看破了,来个偏向虎山行怎么办?
而且傅念君也不确定这次魏氏会不会对傅渊下手,劳心劳力还要布个局,最后什么也没有,岂不是太傻?
这打晕一下,也能叫傅渊在家中呆个几日休养休养,不要到处乱跑。
若是他好了还要去……
那可能……
就只能再打一下了。
傅念君扶额叹息。
“娘子,这、这打坏了也不成吧?”大牛涨红了一张脸,结结巴巴地劝傅念君:“三郎是您亲哥哥,您就这么一个亲哥哥,说打就打,您这以后还得靠着他呢……”
不然难不成去靠着傅梨华的亲弟弟傅溶吗?
傅念君想想这话,也觉得甚为有理,这后脑去打一记,毕竟要控制好力道。
轻了,就被傅渊逮住,他怕是会怒火冲天,反过来把自己关在家里。
重了,万一将个才名远扬的傅东阁打得到殿试还未好全,她也无法对傅琨交代。
原本是想着帮他避劫的,可不能本末倒置。
傅念君反问大牛:“那你有什么好法子?干脆些的,叫三哥无法出门会客,却也不至于有大毛病的。”
芳竹仪兰吓得拍拍胸口,娘子早这么说就正经些了。
突然说要去打自己的亲哥哥,还以为是有什么血海深仇的。
她们两个知道傅念君在查那个大理寺评事郑端的夫人魏氏,而傅渊正好与郑端有些交情。
两个丫头明白过来,娘子这是担心三郎呢,不想他去郑家。
大牛想了想,要能阻止傅渊出门,又不伤害他的法子倒还真有。
“娘子,小的曾认识一个伎人,他手中有一种药,只往人脸上这么一洒,能叫人一两日内连连打喷嚏、流眼泪鼻水不休,去瞧病也瞧不出什么来,过一两日自然就好了,您看这种可以吗?”
傅念君眼睛一亮,极妙极妙,高手在民间,这些东西,可是宝贝得紧。
大牛又有些犹豫:“娘子是世家贵人,这种手段,岂不是不太光明?”
傅念君却道:“既不是做那害人之事,又何必在乎这些小节。”
众人同时想着:
你都要用这药粉去对付自己的亲哥哥了,还不算害人?
几人虽觉得傅念君怪诞,可这些时日也多少有点习惯了。
大牛应诺:“娘子放心,两日之内,小的必然能将那东西弄到手。”
傅念君点头,“如此就辛苦你了。”
顿一顿,又补充了一句:“且多拿些,以备不时之需。”
众人:“……”
大牛大虎雷厉风行,很快就弄来了药粉。
除了要拿去对付傅渊的,其余悉数都上交给了傅念君。
芳竹因此十分心有戚戚,生怕自己以后做错事,娘子用这个来对付自己。
最可怜的还要数傅渊,他不过是如往常一般下学之后与两个友人讨论了几篇文章,出来透透气而已。寻常他的护卫小厮,不会等在茶楼的雅室门口,就这短短走几步路的功夫,他就被人撞了一把,当头往脸上洒了一把粉末。
那人遁走的背影看在他眼里还有几分熟悉。
接下来的两天,一向风度翩翩,高贵冷傲的傅三郎,就是不断在打喷嚏和流眼泪中度过的。
为了维持往日体面尊贵、芝兰玉树的形象,傅渊从那日下午起,只能躲在房内,不出房门半步。
因此傅家下人们也都深以为憾。
谁都没能目睹三郎君涕泗横流、眼睛红彤彤如兔子的模样。
当然最奇怪的是他的态度,不止是他的手下,连归家后得知此事的傅琨也觉得奇怪,有人害他,为何不查?
傅渊只暗自在心里头咬牙,边打喷嚏边摇手示意父亲:
“无妨……”
等他好了,他非剥了她的皮不可!
傅念君!
她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突然发疯恶作剧到此般程度?
他当然能够猜到是她。
除了她,还会有谁那么大胆,有谁敢这么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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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萌还喜欢画风陡变的傅家兄妹吗hhhh,听说真兄妹都是这样相爱相杀的啊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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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半以后,傅渊却没有能如期寻回他的场子,找回他的尊严。
刚刚能够重整仪表,板着一张脸踏出房门的傅三郎……
又中招了。
这一次直接是在自己家里。
傅念君反正也是破罐子破摔,她自己心里恐怕也说不好,到底是怕傅渊再去郑家赴宴,还是就是想借着这机会整一整这位总是不苟言笑又爱维持君子体面的哥哥。
其实她也知道,傅渊对她算不错了,原主从前是那个样子,能指望旁人无条件包容她吗?
从她顶替原主以后,傅渊虽然对她依旧表现出很浓的厌恶,态度却确实变了许多,帮她说话,在与崔家的婚事上,也统一了与傅琨的看法。
他或许私心里,尽管不想承认,却还是想要护一护这个妹妹吧。
傅念君承了他的情,自然也会回报,哪怕只是因为傅琨,她都不能坐视傅渊身败名裂。
可帮他是一回事,他那个态度她照样很不喜,帮他的基础上,叫他吃点苦头也是好的。
所以这次的药粉,剂量比上回要大一些。
总之结果是,傅渊都还没有来得及走到傅念君的院子,伴着一路喷嚏声,只能略显狼狈地原路返回了。
此时他早就没有心情去管郑家一再催促的请帖了,他一遍遍地琢磨,待他好了,要如何和爹爹说,管一管傅念君。
她这样子,实在是不像话。
傅琨听到儿子又中招了,竟是哈哈一笑。
他已经知道了这是兄妹俩无伤大雅地闹着玩,自然也不会去管教,他脑中闪过的画面,是当年妻子刚过世,傅渊抱着年纪尚幼的妹妹,虽然皱着小眉头,却依然很耐心地替她捡拾胸前掉落的糕饼屑……
这两个孩子啊。
老仆给他上茶,见傅琨心情很好,也笑着说:“三郎君和二娘子,近来似乎感情不错,相公自可以放心些了。”
傅琨微笑着捋捋胡子,听着这话很是受用。
原本这次的分量,傅渊是要难受上三天的,可他还没等到第三天去找某人算账,罪魁祸首自己却先出现了。
傅念君不意外会见到傅渊这副狼狈的样子。
往昔一直如青松冷泉般从容端正的面容,此时却罕见地染上了一层薄怒。
连眼睛和鼻子都有些泛着狼狈的红色。
看起来十分的……
楚楚可怜。
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傅念君不由地弯了弯嘴角。
还真是一个与傅渊不很相配的词啊。
傅渊眼尖地望到了这一抹笑,更是气得狠。
放她进来,就是想问问她到底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如果你今天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交代,傅念君,你再也别想踏出傅家大门一步!”
傅渊冷着嗓音,声音虽沙哑,却依然带着往日的威严。
傅念君却不怕,淡淡地笑了笑,“三哥别急,等我说完了你再罚我不迟,我一定不会有半句怨言。”
傅渊见她这般,也哽了哽,但随着又是一声喷嚏,他立刻恼羞成怒:
“你说吧,若说不出来……”
若说不出来就怎么样呢?
这种幼稚的威胁……
傅渊突然闭了嘴,冷冷地盯了一眼傅念君。
傅念君觉得很是无辜。
她之所以现在来见傅渊,不是因为歉疚,更不是因为解释。
而是,今天,刚刚好。
刚刚好有一些事情会发生。
傅念君可从来不是秉承着“做好事不留名”信仰的人,既她要帮傅渊,也该让他知道欠了自己的恩情。
她一向在这方面算得很清楚。
“恐怕得先要让三哥移步出去走一趟了。”
傅念君点头说着。
傅渊冷笑:“以这副模样?”
傅念君却觉得他实在是太过注重形象。
“三哥可以不露面的。”
她给出了一个建议。
若他不喜换抛头露面,自然多的是办法。
欺人太甚!
他堂堂傅家郎君,还要藏头漏尾不成?
傅渊腾地站起身,再也忍不住:“傅念君,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从前荒唐胡闹也就罢了,如今这般疯疯癫癫没规没矩……”
傅念君有时觉得傅渊在某种程度上傅渊比傅琨更像父亲。
她打断傅渊:“三哥,这话解释起来麻烦,你若亲眼去看一看,自然就会明白。你又不肯去,又无端来怪我……”
她觉得很无辜。
无端?
她真好意思说这两个字。
傅渊的眼睛红红的,忍住了再打一个喷嚏的冲动,声音如寒冰一般。
“若非顾及过世的阿娘,你这般样子,我岂能容你继续留在府内。”
若往常他这句话一说,如傅梨华傅溶这几个小的哪个不怕他。
可傅念君却直接挑衅道:
“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三哥尝过这药粉的厉害,若往后我三不五时地用一用,你该如何?”
傅渊额边青筋跳了跳。
他出身名门,从小便以冷淡骄矜的君子风范自处,因此傅念君身上,有一点最鲜明的性子让他无法忍耐。
爹爹管这叫伶俐,他却觉得分明是无赖。
傅念君心道,傅三郎这模样,大概是她有生以来难得能见一回的。
她整了整神色,“三哥,事关你自己,你且听我一言吧。”
她的眼睛明亮有神,透着灵动的光芒,整个人看来充满了生机。
傅渊闭了闭眼。
从前的傅念君让他觉得厌烦,可是现在的,让他在厌烦之外,又添了一些……
无可奈何。
可是他对这样的情绪却没有从前的厌恨和生气,他也没有像以前一样连看傅念君一眼也觉得是对自己的亵渎。
甚至两人你来我往,吵了几句毫无意义的嘴。
总之当傅渊坐上出门的牛车时,连他自己都搞不清为何会被傅念君给说服了。
莫不是他也疯了不成?
牛车驶出傅家时,车外的下人还能听见车内明显的喷嚏声。
在前头伺候的下人不知傅渊近来的“病情”。
一个穿粗布的小厮只道:“天候变得快,连我们郎君都染了风寒。”
他对面执着笤帚的另一个也点点头,“郎君到底是郎君,身体有恙,还如此勤勉,都快日暮了啊……”
两个小厮眼神中满是孺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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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氏在接到信的时候就觉得有些诧异。
荀乐和荀仲甫父子,竟让她去春风楼一叙?
春风楼是什么地方?
东京城内有名的妓馆。
魏氏气得手发抖,他们真把自己当做那下等的娼妓了?!
魏氏抿了抿唇,问贴身丫头是谁来传信的。
贴身丫头也是一知半解的,支支吾吾地说似乎人从春风楼来。
此时魏氏心中早已一片悲凉决绝,便没了往日的敏锐。
何况她和荀家父子之事,她也一直断定,旁人是不会有知道的。
魏氏紧紧攥着拳头,她还没有来得及完成郎君的嘱托。
郎君的吩咐,是让她一定要使个法子叫人觉得傅渊与她有私,且还要暂时按而不表,等个机会一起发作。
魏氏知道,这个机会就是荀乐父子。
因此她才能撑着这口气忍受他们的折辱。
郎君定好的计策,魏氏已经是注定要被牺牲的废棋。
那么自然不能白白浪费了。
可是事情却往往不能这么顺利,她这里万事具备,只欠东风。谁知傅渊却迟迟毁约,明明定好的晚宴,他却无法前来。
一连几日,魏氏等得心都焦了。
她总不能亲自跑到傅家去吧?在外面,且不说她有没有机会接近傅渊,她一个已婚妇人,又是傅渊友人之妻,他对自己是避之又避的。
当然很难办。
这里傅渊吊着他们,郎君也只能按兵不动,再等两日。
魏氏越等越觉得心灰意冷,她如何能一再忍受荀家父子这畜生般的行径?
他们不把自己当人看,她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人看了。
她只想快些替郎君办完事,早些去见下了阴曹的妹妹。
她们两姐妹一辈子的忠心耿耿,死也是为郎君而死,也不枉郎君当年的救命之恩了。
魏氏心中情绪翻涌,可终究还是回归平静。
天已入暮,魏氏乘着轻便的小马车去春风楼。
她对丈夫只道某位夫人又请她赴宴。
郑端不疑有他,从前这样的事也很多,魏氏就是宿在某位夫人家,都有好几次。
魏氏是第一次到春风楼。
春风楼虽叫做“楼”,却是几间宽静的房宇,三四厅堂,还有庭院,里头有花卉假山,怪石盆池,一点都不输于那些员外人家。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魏氏按约定到了春风楼后门处,自有人等着她。
“夫人且住。”
一个中年仆妇拦住魏氏去路,将她引到一间小室内。
“此处方便,掩人耳目。”
那冷酷的中年仆妇只这般说着:
“请夫人稍后我们郎君和老爷片刻。”
魏氏从心底里腾升出一股屈辱,却只能点点头。
“有劳了。”
坐了片刻,就有人来带她去沐浴更衣。
只是有一点奇怪,沐浴完毕之后,那中年仆妇又出现了,手里却拿了一块素绫,只说要让魏氏蒙住眼睛。
魏氏心里狐疑,那妇人却先一步拿出了荀乐父子的信物。
正是荀仲甫前日夜里派人给丝丝送来的。
魏氏与他们两人也相处过两次,这信物真假还是能辨地清的。
“夫人请配合些,免得仆下自己动手。”
那中年妇人依然是板着一张脸。
魏氏也知道,荀乐父子多有怪癖,只将她蒙住眼睛,还算轻的。
等她被那妇人蒙住眼睛后,却来不及反抗,很快又被她在嘴里塞了绢布。
魏氏想要挣扎,对方冷冷的声音又想起:
“夫人此时且松快些吧,留些力气等会儿挣扎也不迟。”
魏氏手脚一僵,却也真的停下了动作。
是啊,她又何必还惺惺作态地反抗呢?
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又何怪乎这妇人。
如此魏氏很快便被她把手脚都绑了起来。
那妇人的技艺纯熟,用的也是轻软的绫罗,不会让人觉得痛。
魏氏完全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一般,静静的、乖顺地等待着会发生的一切。
她披散着的浓密黑发垂下,挡住了她半边脸。
那妇人望过去,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却只有短短一瞬间,她立刻抬步出去了。
魏氏一个人,看不清屋内的灯火,也说不了任何话。
好在没有多久,房门就被推开了,脚步声响起。
魏氏后颈的汗毛倒竖。
她听得出这脚步声。
荀仲甫摸索着到床边,床上影影幢幢地映出了一个人影,他一把扑了过去,嘴里喊着:“乖乖,我可等不及了,偏偏你作怪,让我白等了这些时候,这屋里还不许点灯……”
他原本都与丝丝这小蹄子酒酣耳热,她却硬生生把自己推出去等了这些时候,说要给自己些惊喜。
这就是她的惊喜?
当真是会玩。
荀仲甫胸中一把火烧得越来越旺。
魏氏却完全听不明白他的意思,因为她看不见。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这屋里的烛火,早已被取走了,荀仲甫也不甚看得清她的面容。
魏氏只能在嘴里呜呜地咕哝了两声。
荀仲甫也不把她拿出塞口的绢布,相反很是怜爱地搔了搔她的下巴。
“你等会儿想怎么玩?嗯?你这打的是什么主意?真是会作怪啊你。”
说着他的手在魏氏身上不规矩起来。
却一点都没有想解开她身上缠着的绫罗,甚至用手指一点点顺着那绑缚她的绫罗边缘缓缓摩挲。
似乎对她这可怜模样很是中意。
“好心肝,等我爹爹来了,让你快活快活……”
荀仲甫的话只叫魏氏恶心。
她强压下这抵触的情绪,渐渐觉得他这些淫词浪语听来有些不对味,听他这意思,怎么这还是自己的主意?像是她邀约他一般?
她挣扎着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荀仲甫还不肯罢休,她越挣扎他越兴奋,一边更奋力地在她身上掐弄一边问她:“要不要先让我把你那些宝贝在你身上试试?你床底下的这么多好东西……”
魏氏浑身一悚。
这根本不是她的床啊,床底下怎么会有她的东西!
难怪荀仲甫会如此态度……
她渐渐明白过来一个惊人的事实: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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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节是不是会被封?好怕呀,大家千万别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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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氏心中大骇,脑中蹿过无数个想法。
从自己接到这父子二人不合常理的口信开始,到这几乎无人的春风楼,再到自己被蒙住眼睛堵住嘴巴抬来床上,这桩桩件件让她一直颇为在意的事如今一联系,她立刻明白过来。
这是入了别人的套了!
她心里此时除了惶然,更有无限的恐惧。
看来不仅仅是这春风楼的主人与荀乐父子有私,对方是也知道自己与他们……
所以才敢做此局请君入瓮啊。
若是一个下贱的娼妓,何敢有这么大的胆子将她诱骗至此?
最坏的情况,就是背后有个知晓这一切且权势颇大的人在筹谋啊!
这个猜测,让魏氏的身体一瞬间陷入僵硬,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十分,浑身的肝脏都已经碎裂了。
她、她该如何是好?
“心肝,你怎得如此紧张?又不是第一回了。”
荀仲甫有些奇怪,伸手摸了摸魏氏的脸,却摸到了她额头上的层层薄汗。
魏氏回过神,拼命挣扎扭动着,想让荀仲甫快些拿开塞自己嘴的绢布,好让自己提醒他几句。
可荀仲甫根本无法理解,还觉得这是她的情趣。
魏氏正想办法再好好提示提示他,此时门却又被推开了。
这会儿来的,正是登闻检院朝议大夫荀乐,荀仲甫的父亲。
荀乐颇有文人气度,长髯随着微风轻摆,很是仙风道骨。
荀乐见这满屋子黑漆漆的很是不悦。
他悠长的嗓音响起:
“如何不点灯?”
魏氏顿住了。
是荀乐来了……
谁能知道这这位拥有如此嗓音和翩然风度的荀大人,其实私下里会有那样多的怪癖?
魏氏心里对他这衣冠禽兽的不齿更胜其子。
好在月光明亮,没有灯火也不碍事。
可就是这样昏暗的光,即便他们与魏氏面对面,也只能看个形貌大概,不能分辨出蒙着眼睛的她到底是谁。
荀乐与荀仲甫父子做这样的事已经很驾轻就熟了,当下没有多说话,兀自解了衣服就要去摆弄魏氏。
魏氏不断挣扎,可这两父子却丝毫没有察觉此人不是丝丝。
荀乐一只手甚至还探进了她的领口,只说:
“这丝丝,怎地肌肤不如上回水嫩?”
这话里还带了两分嫌弃。
丝丝在官妓中,并不是姿色最美之人,可她一身雪肌玉肤,却是极有名的。
加之以色侍人者,常重保养,为了自己的肌肤,丝丝时时都要花大价钱照管。
自然不是魏氏可比的。
可荀乐就是发现了这处不同,也没有多做深究,反而立刻与嘿嘿笑着的荀仲甫低语了几声。
好在荀仲甫终于愿意拿开魏氏嘴里的绢布了。
他一边还在口中说着:
“心肝,还是听你的哭喊来得给劲,你且轻些,不要叫旁人听见……”
魏氏额上的冷汗早已滑入自己的被眼睛上蒙着的布挡住。
等嘴巴终于重获自由,魏氏觉得自己的下颚都已经有些僵硬了。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也不知是谁俯身以口就她。
魏氏忍下恶心,忙偏头到一边,尖声喊道:“我是魏氏,荀大人请看看清楚!”
这一声叫,直刺进色欲上头的父子二人心里。
两人瞬时呆住了。
荀乐如一盆冷水罩顶,比儿子先一步反应过来,忙大叫:
“点灯!”
可这里哪里还有灯?
荀仲甫也呆若木鸡。
自然是有的!
倏然间,房门被大大地推开了,带起了一阵轻风。
荀乐父子眼睛一花,被骤然耀眼的光芒闪得睁不开眼睛。
门外已有响声,还有男子呼号吹口哨的声音。
魏氏愣愣地张着嘴,脑中空白一片。
除了口中绢布被拿去,她的眼睛、手脚依然不得自由,自然也不能看清这陡变的形势。
荀仲甫回过神来,惊叫了一声,忙凑着这光亮要去寻自己的衣裳。
他的父亲荀乐却比他聪明些,忙捂住自己的脸要蹲下去。
门外的人嘻嘻哈哈地开始笑:
“当真龌龊,哪里来的匹夫,两人玩一个女子,还捆成个粽子样,真真是……”
“我等不如他们啊……”
几人说着荤话,好整以暇地堵着门口,他们不是别人,就是平时游手好闲,哪里有热闹便往哪里挤的闲汉们。
“他们喜欢摸黑行事,来来,我们且照他们一照。”
有人如此提议,他们便提着手里的灯鱼贯进屋来。
当下屋里的情形更是看得一干二净,甚至被荀仲甫倒在床上的,那些丝丝私藏的猥琐器物都暴露在人前,更是引来一阵嬉笑。
荀仲甫惊得大叫:“站住!站住!尔等岂敢私闯入此!”
众闲汉哪里肯听他,有人啐道:“丝丝姑娘今日不在家,却被你们这不知羞耻的摸进来行事,好不要脸,不知是哪家的衣冠禽兽。”
其实他这话也没说对,荀仲甫此时哪里有衣冠。
随着室内的灯火通明,躺在床上挣扎扭动着身躯的魏氏被人照了个一清二楚。
她还未来得及被解尽衣裳,门就被人撞破了,时间掐地很准,因此不至于春光外泄,相比而言,倒是荀乐父子更显狼狈。
有人啧啧地透过帐幔去望着床上女人的身姿流口水,有人嬉笑拉扯着去用手上的烛火照荀乐父子。
屋里乱成一团。
荀乐一把年纪了,遮脸的手被他们扯下,一张脸皮涨得青紫。
有人呆了呆,立刻惊叫:“这是登闻检院的荀大人!”
登闻检院和登闻鼓院本就是设置为庶民直接上书伸冤、求赏、献策,与天子沟通的地方,因此比之别的衙门,更贴近百姓。
也无怪百姓之中有人能一眼就认出荀乐。
旁边一人也惊叫,“这确实是荀大人之子!”
闲汉们都惊住了。
他们还以为趁夜摸黑在丝丝房中行乐的,是胆大包天的贼人,却不知会是朝廷大员和其公子。
饶是在市井见多识广的闲汉们也都惊了目瞪口呆。
乖乖,这贵人们玩起来还真是荤素不忌,比他们庶民奔放多了。
这些人,当然是丝丝和傅念君早就安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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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丝丝不过是用了极简单的一条计策。
她早就以重金聘那闲汉领头之人,只说她近来夜不成寐,似觉得自己屋内进过宵小,可是财物却无有所窃,让人睡不踏实。
对其言道,为求心定,她想了这法子,这几夜故意放松警惕,调开院中人手,自己宿于别处,等那宵小贼人来了,若出了响动,就请他们冲进去抓人。
闲汉们本就是为官人、娼妓们跑腿打杂之人,有这样的买卖自然不会拒绝。
为了求逼真,丝丝已经让他们在此处守了三日。
前两夜都一无所获。
今夜,正好是第三夜。
那些闲汉兴奋异常,完成了丝丝姑娘的嘱托,就能领取工钱,还能把宵小之徒扭送去官衙出出风头。
自然,这法子也是傅念君的交代,丝丝去办,如此作为,谁都查不到她傅念君身上。
同时,这帮闲汉里,也安插了个把傅念君的人,什么时候冲进来,不让荀乐父子逃脱,必要之时“认出”他们父子,提醒众闲汉……
一切都在傅念君的掌握之中。
闲汉们以为自己不过是来捉宵小匪类的,谁知道他们一冲进来,竟看到这香艳场面。
一个堂堂的朝议大夫,竟和自己的亲生儿子,在这里嫖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女子,这真真是骇人听闻的一桩大丑事!
朝议大夫荀乐也不算多顶破天的大官,何况此时的风气,为官者不敢做那些豪强之举,得时时小心谨慎,出了这样的丑事,百姓是随时能够去揭发他的!
那些闲汉中又有几个是痛恨贵人,心态摆不正的刁民,立刻就大呼小叫起来:
“真如畜生!禽兽行径,令人发指!”
有人也咋咋呼呼地去扯开魏氏的手脚和蒙眼的素绫,魏氏终于在灯火下露出面容,只是一脸的惧意。
那人见她脸生,忙喝道:“快来认认,此妇人是谁?看来并非是妓啊!”
荀仲甫颤颤悠悠地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昏倒。
怎么会是魏氏,她怎么会跑到丝丝床上来了!
怪道适才的觉得她肌肤与丝丝差别甚大,竟、竟真的是一招李代桃僵……
突然有人一声高喝:“且把这淫荡妇人拖去当街上让四邻认认,官人与良家妇人私|通乃是大罪!”
这显然是个有见识的人,还知律法。
国朝不管官员狎妓,可与良家妇女有私却是削除官衔的罪责。傅念君所知的记忆里,荀乐被削官放归,并不是因为他与亲生儿子同宿一女,毕竟这只能作为道德层面上的谴责,而是因为魏氏是个良家妇女。
傅念君就是因为这一点,才要如此费心地做这个局。
如果今日在榻上的,是一个贱籍之妓,荀乐父子的事只会当作一件丑闻,而不会上升到律法层面。
那句话提醒了众闲汉,他们抓住了贵人的丑事,立刻起劲地要把荀乐父子往街上拖,屋里热火朝天地充斥着吆喝声,调笑声,根本没人去管那三个面无人色的当事人,更有人扯着魏氏不顾她衣裳不整,边拖还要边骂两句“荡|妇”解气。
魏氏只浑身瑟瑟发抖,满脸泪痕,全程不敢发一言。
她和荀乐父子都已然明白,他们是入了别人的局,中了别人的套。
她害怕的,也不是自己身败名裂,而是无法与郎君交代啊!
想到这里,她心一横,就要甩脱握住自己手腕的那人,往旁边柱子上撞去。
“不能让她寻死!”
有人大喝。
正是适才那个提醒他们要把几人拉扯去街上的人。
“快用绫罗继续捆缚住她,去唤丝丝姑娘。这贼妇人要护狗官,一死以解危局了!”
几人听到她要与狗官相护,更是气急,魏氏根本无从申辩,就被人利落地重新绑了起来。
众闲汉有了领头出主意之人,再也不是适才一窝蜂的杂乱样子。
很快就把荀乐父子二人与魏氏隔开来了。
丝丝很快就到了,与几人商议,先去通知衙门,毕竟涉及到朝廷命官,他们都是庶民,无法做这个主。
荀仲甫已被人堪堪搭上了外袍。
他此时虽手脚被制,却依然赤红着脸大声叫唤,“丝丝这贱人,害我如此!贼婆娘,你不得好死!你这千人骑万人压的母狗……”
他的叫骂被一个壮汉当头甩了一个巴掌打断,荀仲甫的脸上也被其唾了一口唾沫。
“呸!你个入娘的小贼,人模人样,却敢与老子一道干这档龌龊事,还敢说旁人污你,你岂不是连自己亲娘都玩过了,当真是狗都不如……”
荀仲甫目呲欲裂地瞪着他大骂:“好个贱民,我堂堂荀家郎君,你敢说这样的话!”
旁边打了酒边喝边等官府衙役过来的众人都笑起来。
“待明日,你与你老子的丑事被揭发出来,看谁还认得你这个荀家郎君!”
他们敢这么无所畏惧,也是因为丝丝已经请了临街一个官媒来认魏氏,那官媒认得的人多,见到魏氏就吓得不轻,众人才知,原来这同时与父子二人有奸的妇人竟也是官家夫人。
“想必是性淫,一个男人满足不得她!”
“黑灯瞎火,自己摸过来让人玩,可真是下贱!”
“可不是,想喊冤都不成了,有人看见她是自家坐车过来的。”
“当真风骚,可怜她那做官的夫君只得做个龟儿子了。”
这样的话,他们说的时候一点都不避讳魏氏。
魏氏手脚被缚,做不出任何反应,眼泪干了流,流了干……
丝丝正在门外与那官媒说话,话语中带着惶恐:
“从前荀郎也常问我借地方,我这几日因宵小之事神思倦怠,一时忘了曾许诺他今夜借春风楼与他,真是无意撞破了他这事。谁知他、他竟用我这里偷人……”
丝丝仿佛再也说不下去的,满脸的不可置信。
那官媒也觉得今夜之事骇人听闻,可是捉奸在床,已经什么都清楚了。
“丝丝姑娘莫怪罪自己,荀大人自己犯了事,自有官府处置,就难为你这地方,被人弄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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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律法确实是不允许官员和良女那啥哒,宿妓可以。与现代截然相反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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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丝倒也从善如流,一叹:“我倒是不在意这地方,就是里头那位夫人……”
官媒眼露不屑,“这就更不该你管了。这位郑评事家的夫人,本就不是个安分人。”
常常往那些大官宅邸跑,谁知她安的什么心。
作为官媒,也没别的长处,就是见的事多,认的人更多。
因此丝丝送她下楼时,心中便已笃定,明日,这件丑事定会飞快传遍大街小巷。
丝丝叹了一口气,那位魏氏,是活不了了。
她来不及管别的,飞快地闪身到后门,亲自去迎进来的人。
他们的时间很短,只有在官府的衙差来之前这一段时间。
傅念君扯下盖住头脸的兜帽,没有带丫头,身后只跟着一个挺拔高痩的身影,那人也用帷帽挡住了脸。
丝丝一愣,“二娘子,这是?”
傅念君朝她点点头,“我兄长。”
丝丝也不再追问,立刻引路:“二娘子要快些了。”
傅念君领着身后的傅渊疾步到了魏氏所在的内室。
这里就是丝丝常住的地方,荀乐父子被拖了出去,魏氏却被留在了这里。
屋里的人已经被丝丝谴走。
她令人去买了新鲜的酒肉外食招待那几位“出了大力气”的闲汉。
魏氏的样子很不好看,头发凌乱,衣襟松散,横卧在榻上,整个人看来毫无生气。
傅渊扯开兜帽,淡淡地朝傅念君看了一眼:
“这又如何?”
固然他已在马车上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也对于荀乐父子这般禽兽很是不齿,可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件别人的事。
这件事牵扯进了魏氏,他也仅仅是为那位友人郑端惋惜了一下。
旁的情感,他都没有。
他与荀乐父子不熟,与魏氏更是不熟。
所以和他有什么关系?
傅念君做了个微讶的表情:“三哥见她此般,竟没有一丝怜惜和不忍吗?”
傅渊皱了皱眉,还有些红的眼眶和鼻头中和了他往日的冷肃之气。
他只是朝傅念君淡淡地看了一眼,带着警告意味。
他是怎么以为自己要对她心存怜惜的?
如此,傅念君便放心下来了。
她从前一直以为,傅渊倘或会对魏氏这样清丽的美人存几分好感。
可是她现在却知道,对于傅渊来说,当真美人与白骨,皆不能撼动他心神半分。
傅念君近前,迎着魏氏的目光替她拿出了塞口的绢布。
“魏夫人,好久不见……”
魏氏无神的目光渐渐聚拢到傅念君脸上,又转而移到她身后傅渊脸上,脸色瞬间惨白。
傅念君微微叹了口气,揭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又在她背后垫了枕头。
“多谢。”
魏氏沙哑的嗓音响起。
起码,这举动让她显得不至于那么狼狈。
傅念君也知道时间不多了,开门见山道:“魏夫人,你早已知道今日。你我也就长话短说吧,我只问你一句,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魏氏心中大骇,傅渊则是把眉心皱地更拢。
“很奇怪吗?”傅念君微笑,“魏夫人也并非那等浪荡不要脸之人,在第一次荀乐父子对你施如此兽行之时,我相信有气节的女子都会一死来成全自己吧。”
她望着魏氏越来越白的脸色道:“魏夫人并非没有气节,而是作为一个忠心之仆,此身非为己用,不敢擅死,要等有朝一日为主卖命吧。”
傅念君安然坐在榻前的一张锦杌上,“而你的主子等的机会,就是我三哥。”
她用手向后指了指,不顾这屋内还有两人的神情,缓缓说道:
“你们的计划,在荀氏父子的事被揭发后,再污我三哥与你有私,一箭双雕,你死了,你的郎君却能收获颇丰啊。”
她身后的傅渊将那双与傅琨一模一样的细长秀目眯了眯,似在思索傅念君这番不知何处来的言论有几分真假。
他是个好看客,面对这混乱的情况,令他惊讶的言语,依然保持着沉默。
看不穿的东西,就继续看,不问,也不说,静静地听。
傅念君见魏氏动了动唇,冷笑,“我说的话,对也不对?”
魏氏闭了闭眼,无力的声音响起:“妾不知傅二娘子这番无稽妄言是从何处听来的。”
傅念君平静地双手抱胸,只道:“要证据总是不难的,你郑家府上那个厨子,明日,就能得到结果了。”
魏氏浑身一震,开始瑟瑟发抖。
“你的主子知我三哥好食,便用名厨做饵,郑家前几日多番相邀,你是想准备动手了吧?只要我三哥被你算计一次,与你躺在一处,这场‘私通’罪名也能落实了。”
傅念君望着傅渊被她拆穿“好食”时有些尴尬的脸色,微微抿抿唇:
“我三哥是君子,名声上有一点私他也不会强辩。借荀家父子的东风,你家主人再做一番安排,我三哥的名声,也能彻底被你带累。这几句话,我是不是又说对了?”
魏氏的双手发抖,怎么会,怎么会呢,这些事都还没有做,傅二娘子怎么会知道的一清二楚?
她究竟是人是鬼,怎么会把郎君的意图猜的这么一清二楚。
傅渊心中也明白,傅念君这几句话,也是向自己说明了她向自己下药的因由。
他想起这魏氏,曾在郑端府上见过几面,听闻她似乎惯常爱出入贵夫人府邸,确实古怪……
魏氏连嘴唇都开始发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傅念君。
傅念君勘破了所有的事,自己所有的秘密,在她眼下都无所遁形,她做了这场局,不过就是让她与荀家父子的私情提前被拆穿,让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算计傅渊,也让郎君的这个连环计策彻底胎死腹中。
好厉害的小娘子啊!
她除了不知郎君真面目外,几乎全都知道了。
魏氏想到了第一次在王婆子茶肆见到傅念君时的情形,只第一眼,她就看出傅念君身上那不同寻常人的气质。
冷静从容,灵敏狡黠。
她果然从那个时候起,就盯上了自己吧。
是她太早收回了戒心,而郎君也没有重视她的提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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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氏此时谁也不怪。
她把差事办成这样,早已没有脸面回复郎君。
傅念君见她咬紧了牙坚决不肯说话,站起身重新立到魏氏面前。
她的身形纤长秀美,此时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强势。
傅念君将魏氏从头到尾扫了一眼,只道:
“你说出来,我还能满足你最后的愿望。”
魏氏倏然瞪大眼。
“二娘子知道我最后的愿望?”
傅念君点点头,“我可以帮你解开手脚,让你……”
她顿了顿:“用你自己的方式赴黄泉。”
这话一出,连傅渊都不由脚尖往前动了动。
在他的印象里,这样的人怎么能够放过?
傅念君适才说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傅渊心上。
她都是怎么发现的?
这样几乎无迹可寻的线索,布局在自己身边的危局,她竟能就这样识破,还反过来将了对方一军。
若说适才他还对傅念君对付魏氏的手法有些不以为然,此时,他满心却是沉重,有人要对付傅家,且还是个高手。
他或许,真的就差点被……
毕竟对友人的妻子设防,这样的事,很少会有人去做啊。
因此,魏氏应该要留着的。
但是他没有打断傅念君,此时的她,不是自己能去左右的。
魏氏的眸光闪烁,紧紧锁着傅念君,仿佛真的被她说动了。
“当真?”
傅念君道:“自是当真。”
魏氏陷入了沉默。
没错,她现在,连死都没有权力啊。
傅念君说:“你该知道,落到我手上,到傅家手上,你就别想这么容易死了。且不提声名,明日这事就会传遍大街小巷,你不在乎,但是之后呢,你那聪明的主子定会想到有人已设局将你握住,你活命,就是对他的威胁,他或许会派人来取你性命,不留证据,而我又自然断断不会让他得逞。如此一来二去,痛苦的是你,在生与死之间来回摇摆,你想这样过下去吗?”
魏氏浑身一怔。
“对你这样未完成使命的死士而言,死,才是最好的归宿,起码他,最后还会记你一份情义。”
这样的一句话深深戳进魏氏心里。
这个小姑娘,不仅聪明地能够窥破危局,甚至能窥破人心啊!
魏氏明白,她现在死,起码还是体面的。
傅念君要的,不过就是追查郎君的线索。
这线索,拖到最后,她一定还是会找到。
魏氏想着,可是现在,她却能用这机会换来最后一次体面。
“好。”
魏氏吐出这个字。
傅念君眸中一亮。
傅渊闻言却眸中一黯。
原来,真的有幕后之人,原来,傅念君所言半点不虚……
他在自己都未留意下,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魏氏闭了闭眼,轻声说:“郎君的真面目,我一次都未得见。我见过他的唯一一次,是刚受命进汴京,远远地拜了他一回,只见到半个侧颜。”
“他年岁几何?家住何处?”傅念君追问。
魏氏摇摇头,“我们是被郎君的亲信带去的,并不知那是何处。只是听声音可辨,郎君尚且年轻。”
年轻。
傅念君心头一震。
竟是个年轻人!
那他要从何时起就豢养魏氏这些人啊?
魏氏知道的东西并不多,只说了自己的经历:“我与我妹妹幼年时就被人所救,我们只知救我们之人乃京中高位之人,时时诚惶诚恐,以期待有朝一日能报效郎君,后来满十五岁,才被安排各种各种使命。”
她顿了顿:
“如我们这样的人,有很多,且遍布各地,无迹可寻。”
傅念君又一次震住了,这人,还是个巨富吧……
要从小培养这么多为自己卖命的眼线和死士,若非坐拥金山银山,何以填进?
“你妹妹如今呢?”
傅念君问她。
魏氏却苦苦一笑,哑声道:“不久前已死于东平郡王府。”
竟然就是那携传国玉玺和氏璧回京的波斯商人之妇。
这件事傅念君知道地不清楚,暂时也不去细想。
“你说你家主人位高,如何位高?”
魏氏淡淡地望了她一眼,“郎君待我们警惕甚重,我又如何会知道他的姓氏身份。但是私以为……比二位,有过而无不及。”
身世家族并不输傅家。
不输傅家,其实从适才的线索中也能得出一二。
国朝世家虽多,既要有权势又要有钱财,如傅家这般,其实也不容易。
比傅家还要位高富裕,细细去寻,也缩小了极大的范围。
问魏氏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傅念君也信守承诺,将绑缚她手脚的绫罗解开。
傅念君感觉到一直不曾挪步的傅渊突然走到了自己身后,只道:
“让我来,小心这妇人手脚。”
他是怕魏氏会武,反而出手制住了傅念君。
傅念君心中好笑,这便是傅渊对自己的歉意吧?
“无妨,她不会武。”
她盯了魏氏这么长时间,不至于对她这点防备都没有。
傅渊顿了顿,再没说一句话,退到了几步外。
魏氏扯了扯嘴角:“傅二娘子,不愧是傅家之女,外头人,都是瞎了眼睛。”
傅念君没有什么被夸的喜悦,“多谢。”
魏氏从怀中掏出一瓶药来,就是她压在枕下常摩挲的那瓶。
“今日,总算能用上它了。”
她微微一笑。
这是郎君命人亲赐的毒药,服了它,就连仵作也难检验出是何种奇毒。
魏氏拔开瓶塞一饮而尽,望向傅念君的眼神闪着水光,“傅二娘子,多谢了,我去陪我妹妹,当真是件好事。我比她运气好,死地舒坦……”
说着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像睡着了一般,胸膛还有起伏,并未立刻断气。
这种死法,痛苦最少。
傅念君默然,她的那位主子,也不知该说是冷酷还是良心未泯。
傅念君叹了口气,转身望向傅渊:“三哥,我们快走吧。”
她是第一次这样直视傅渊的双眸。
那双眼睛,也是第一次对自己没有流露出厌恶轻蔑,满满的只有疑惑和不解,甚至还有半丝……
愧疚。
他很快又偏转开视线。
傅念君以为他是想道歉,点头说:“无妨,药粉的事,我们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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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眸中滑过一丝难言的情绪,又回过头来时,面上似是已带了几分愠怒神情,对傅念君沉沉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作你的兄长,把爹爹当作你的父亲?”
傅念君因为这句话愣住了。
她望着傅渊的神情很是不解,仿佛在问,他这是为什么要生气?
傅渊当然是有理由生气的。
虽在前唐之时,有女子能干,几番能够与男人并驾齐驱,甚至为天下之主,可是如今,男人们怕再出武周时牝鸡司晨之事,世家女子们渐渐就被教养地小意温存,一家之中,必然是父兄顶梁。
可是傅念君呢,她一个女子,她却做了这么大的事!
她谁也没有说,谁也没有求。
调查魏氏,调查那幕后之人,买通那个名妓,算计荀乐父子……
这桩桩件件,皆是她一手揽下,待一切尘埃落定时,就用如此云淡风轻的表情回应自己吗?
傅渊咬了咬牙。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是一个未嫁的小娘子,在傅渊长久以来的观念中,未嫁小娘子唯一为家族出力的机会便是结亲,而自傅琨与他长谈过后,他们父子已然决定,不会再将傅念君的亲事当作货品一般与人交易。
当然彼时的傅渊也认为傅念君并不能够再结一门“像样”的亲事了。
他对她最大的期许,就是她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不知检点地胡闹而已。
可是她带给自己的震撼,往往是无止歇的。
荀乐是朝廷命官,而魏氏口中“所言”郎君,或许更是连他们的父亲都难以对付之人,傅念君自己一个人却暗暗追查筹谋,到了今天,把这件事办好,才来知会自己。
她何曾把自己当作长兄来倚靠啊!
傅渊心中一片凉意,也是,自己待她,也从未当作妹妹来相护过啊。
这一次,她反而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
一向以君子之道处事的傅琨陡然间便陷入自厌之中。
傅念君眨眨眼睛,眼中颇有不解,看到傅渊眼中的神色几番挣扎,更是不明所以。
她前世虽有庶长兄,可是对他来说,自己不过是个惹人嫌、占着嫡出之名的麻烦罢了,是他与傅宁日后与皇室交易的东西,她是从未体味过旁人口中那些兄妹情深的。
因此对于傅渊,她自然而然地没有多少期望,也不明白他作为长兄的责任。
丝丝已经悄悄地扣门了,她在外催促道:“二娘子,官衙的人到楼下了……”
没有时间了。
傅念君只道:“三哥,走吧。”
傅渊只能依然像来时一样跟在她身后离开春风楼。
坐到车上,傅念君也不由有些心头发虚。
只因坐在她对面的傅渊脸色比来时竟更不好了。
按理说自己为他解决了这样大的危机,他怎么一点高兴的神采都没有?
想必是不信吧。
傅念君只好清清嗓子:
“三哥,魏氏府上的那个厨子,明日听说魏氏殒命的消息大概就会仓皇而逃,我已经准备妥当,只差时机将他捕获,若是三哥不信,等抓来了人你可亲自问问……”
一个厨子罢了,自然不会从他揪出幕后主使,可也算是个人证了。
足够用来说服傅琨。
傅念君知道,自己如今从魏氏身上总算抓住了那幕后之人一点线索,不算是毫无头绪的妄自揣测了。
而接下来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除了周毓白这样强大的同盟,傅琨和傅渊父子,她也必须慢慢地引导他们生出些危机意识,毕竟对于三十年前的事,她只知道个脉络,他们父子,才是真真实实活在当下的人。
只有齐心协力,才能挽救傅家日后的命运。
傅渊的反应却是一掌拍了车壁上,他缓缓抬头,没有温度的眼睛盯着傅念君:
“你觉得我不信你?”
傅念君抿了抿唇,直觉傅渊这是又想和自己吵架了,当下也没有什么好看的脸色。
“若是三哥要指责我手段毒辣,行事狠厉,也不用再说了,早在当日我算计地崔九郎身败名裂时,这话我就已经听厌了。”
她这话里带了几分淡淡的嘲讽,一如往昔。
她和傅渊的谈话总是没有几次是善始善终的。
他必然觉得她如此对付魏氏,太过心肠狠毒。
魏氏可怜吗?
她固然可怜。
可是却轮不到傅念君来可怜她。
她为她的主人卖命,她早晚都会死,她的丑事也早晚会被公之于众,傅念君做的,不过是让这件事提前罢了。
傅渊听她这话,反而收回了手掌。
他张口结舌,毕竟该怎么同傅念君相处说话,从来也没有人教过他。
他们兄妹二人,十几年的隔阂已在,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够越过的。
他想告诉她的,其实只是一句话,让她不要再将自己置于这般险地,让她能够偶尔记起一下他这当哥哥的,也有该背负的责任。
傅渊撇唇,压抑回自己的心绪。罢了,这样的话,何苦说来。
如此两兄妹在车上便一直安静无话,直到了回了傅家,才一道去书房里去见傅琨。
傅家众仆无不托着下巴,惊诧地以为自己眼花了。
几时开始三郎君会和二娘子并肩去书房见相公了?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傅念君自把这件事告诉傅渊后,也就没打算瞒着傅琨。
傅琨听完了她的话,只摸着胡子,神色稍微有些凝重。
傅念君心里也有大概的分寸,如今那幕后之人只是顺带着向傅渊出手一下,还未真正向傅家下手,她也不能指望傅琨将全部的心思放在这上面。
对傅琨这样政敌林立的人来说,对他和傅渊有心思的人,实不在少数。
傅念君也总不能说,日后这人会算计到你身上,会让整个傅家走向覆灭。
因此在傅琨看来,这事要查,却不是头等第一要事。
让两个孩子自己去做也无可无不可。
只是他在某些地方觉得太过奇怪。
“念君,你当日又是怎么察觉出魏氏有异的?”
这么个女人,在偌大的东京城中,并不扎眼,傅念君却是怎么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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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对着傅琨也算是实话实说:
“在上元之时偶遇魏氏,我便觉得她十分古怪,会的夫人们都与她身份差异极大,便多留心了一眼。”
“后来在赵家文会上相遇,她更是行踪不定,与两位夫人同时失踪,出府门后,她又寻我试探,言中多有提及三哥与父亲之事,我便知她不是个普通的妇人。”
这话里后半句就掺了假了,好在魏氏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傅琨也不会知道当日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傅渊蹙眉道:“爹爹,这魏氏却是与一般夫人不同,她大概是某人安插在各府夫人身边的眼线。”
傅琨点点头。
傅念君继续说:“我从那日起便派人时时盯着她,后来发现她每回出入荀府时都有些异常……”
她毕竟是未嫁小娘子,说到那三人私情之处,也就停住了。
傅琨也对这般龌龊事并不感兴趣,他脸色一僵,只问:“那个春风楼的丝丝,你……你又是如何……”
自家的女儿突然和个官妓扯上关系,傅琨的脸就有些挂不住了。
此时他和傅渊两个心里竟不约而同都是同一个念头:
幸好他们都不爱狎妓,没去光顾过什么春风楼,免了许多尴尬。
对于傅琨的这个问题,傅念君也早有计量,现在这时候,只好把丝丝吹得聪明厉害一些了。
“这个春风楼的丝丝实在不凡,谋算甚多,我因查荀家父子偶然派人入春风楼查探,她便向我投诚合作。原来那父子二人的恶癖已让她不耐,又知荀大人身为官员,与民妇魏氏有私,便想寻个机会将他的恶行告知于众,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傅琨和傅渊双双沉默。
要说风尘之中有奇女子是必然的,可是敢有如此胆量报复当朝官员的,恐怕还真是不会有。
娼妓与仕宦,又岂是云泥之别。
父子二人心里都明白过来,傅念君这是不愿意尽实交代,才推到那丝丝身上。
傅琨长叹一声:“念君,你有发现时就该禀告于我,何故自己以身犯险?我,和你三哥,难道不是可托付之人?”
傅念君心中却默然,这事,做完了还能勉强找借口,没做之前,她的话就只能算作胡言乱语。
毕竟她的心中万分笃定魏氏会对傅渊下手,却毫无由来。
今日之前,就算傅渊自己知道那厨子的事,恐怕也不会从魏氏用厨子勾他到府,想到这背后这么多关节。
因此傅念君的话,在傅家父子这样的人面前,是很难经住细细推敲的。
傅琨抬手揉了揉眉心,不再追问这些事究竟是从何安排,只把话拉回源头,问傅念君:“当日偶遇魏氏的茶肆可有古怪?”
傅念君点头,“我怀疑过多次,只是派人去查,依然一无所获。”
傅琨望着她的眼神和缓了几分,微微笑道:
“何必舍近求远呢?人带到了,自是都能审出来一些的。”
傅念君知道,傅琨和傅渊定然对于这些事比她老道。
想她前世的父亲傅宁,若是要查一处可疑,自然是能够翻天覆地地查干净的。
傅琨手握大权,当然也不在话下。
傅念君只能旁敲侧击去查,傅琨却能够找到由头一一盘查那茶肆中的伙计小二。
是了,傅念君想到,如那处真是魏氏与她的同伴接头的地方,肯定会有中间人。
傅念君也朝傅琨轻轻地笑了笑。
傅琨对她却是一贯的温和:“今日也累了吧?且快去休息休息。三哥儿,你留下,我还有几句话要交代。”
傅念君退出书房,心里清楚傅琨父子定然还要为此事再做一番计较。
可是总归,他们是不会来害自己的。
这样想着,傅念君的脚步也轻快了些。
傅琨单手撑着额头,脸上越显疲惫,问傅渊:“你对今日之事怎么看?”
傅渊老实交代:“爹爹,念君她……才智与手段,都强于我。”
他这是第一次随着父亲唤她做“念君”吧?
傅琨微微笑了笑,眼神中都是宠溺,“她啊,确然是越发聪明厉害了。”
傅渊蹙眉:“爹爹对她的话信了几何?”
傅琨摇摇头,“说不上。念君一个小娘子,她岂会把外头那桩桩件件的事都摸得那么清楚?魏氏虽有破绽,却是经过培训的死士,不会轻易让人察觉。念君固然聪明有胆识,可是她又不是神仙,难不成能掐会算?”
傅渊点头,“爹爹是怀疑……”
傅琨首肯,“这孩子说不定是受了人指点。”
一个比她更厉害更聪明,此时却不方便出面让他们父子知道的人。
傅渊抿抿唇,也觉得这说法最合乎常理,“多半是个男子。”
傅琨听他这么说,以为他对傅念君的行止又有微词,可抬头一看,长子脸上却是一片平和,再无昔日的厌恶之情。
傅琨心里一松,这两个孩子,终于能够化解开矛盾了吧……
“可何人要助我们傅家,却又不欲让我们知晓?”
傅渊反问父亲。
傅琨也摇摇头,表示猜不出来。
“总归对方并无恶意。而如今的念君也非昔日吴下阿蒙,若是对我们有所企图要来算计的人,实在不必要走她这条线。”
想来想去,父子二人皆想不出来,只好暂时放下这念头。
“再行观望吧。”傅琨说着,“相助与相害之人,必然都不可能从此偃旗息鼓,静待日后。”
傅渊拱手应了。
傅琨见他眉间郁郁之色,怕他因被傅念君所解困而觉得惭愧,只好多劝一句:
“你是念君的兄长,有些事,实在无须太过介怀。”
傅渊在心中苦笑,爹爹他,竟和傅念君一样这么想他吗?
他傅渊在他们眼中真是这般气量狭小之人?
他沉静地对傅琨道:“她是我的妹妹,我自也是她的亲哥哥,爹爹岂是忘了?”
傅琨微讶,随即欢畅地笑起来。
这是发自内心的愉悦,他仿佛等这一刻,已等了很久。
傅渊见父亲此时神态,心里对自己更加责备,过去他不仅对妹妹不悌,更是对父亲不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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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完全没想到她的那一番说辞不仅没有糊弄过傅家父子,还让他们误以为她背后有高人指点,造就了这么个让人哭笑不得的误会出来。
毕竟这说法,比断定她有预示先见之能,来得更合理靠谱,更让人容易接受啊。
第二日傅念君起得晚了一些,一起便听说了外头的大事,荀乐父子之事果然已闹得街知巷闻,甚至圣上也出面了。
傅念君穿妥衣服鞋袜,就往傅琨书房冲去,却先在书房门口遇到了傅渊。
傅渊的脸色早已恢复如常,并不似昨日那般略有失态,而是像以往傅念君见到他的很多次。
高傲自持,冷静漠然。
他淡淡地望了傅念君一眼,只说:“在府中疾步,不顾规矩,叫旁人看去了,该如何议论我们傅家的嫡长女?”
傅念君噎了噎,他从前可没有这般心情和闲工夫来管教自己啊。
她只问:“爹爹可在?”
“爹爹今日疲累,现在刚歇下,你不许再大呼小喝的。”
果然是在管教自己啊。
傅念君望了望今天的日头,也没看出什么奇怪的啊。
傅渊见她举动,心里也是一阵无言,挺拔的身影往前缓步,行了几步,见傅念君还站在原地似在踌躇,便蹙眉道:“还不过来,你想打扰爹爹?”
傅念君心中微微一叹,只好跟上傅渊的脚步,与他并肩行在廊下。
有的事问他,也是一样的。
“三哥可知这回是谁主理审断荀乐父子之案?”
傅渊的眸光闪了闪,她倒果真是敏锐异常,知这事并未以昨天为结束。
“半个时辰前刚得到的消息,官家今早已钦点了大理寺丞王勤主审案。”
傅念君心下一沉,果然与前世一样。
荀乐身为朝议大夫,也不是特别了不起的大官,犯的这桩丑事虽在朝野上被人诸多议论,可案律例,却也不是特别重的罪。
因此不会由大理寺卿和少卿主审,大理寺丞往往置四到六人,可偏偏是这个王勤。
在傅念君所知的情况里,就是这个王勤,私自糊涂结案,自以为是地“包庇”傅渊,被检举后又当场认供受傅琨指示。
这王勤或许也与那幕后之人有牵连。
傅念君微微抬头,问傅渊:“这王勤,从前与我们傅家可有往来?”
傅渊的眉心一蹙,说的话倒是有些出乎傅念君意料。
“这人说起来,还真与我们傅家有些渊源。他的祖宗往上数几辈,与你我高祖母攀了些亲,早年时他曾指望着这层关系求爹爹提携,爹爹彼时也未到此高位,说提携不敢,却也帮过他一二次。”
傅念君点点头,如此说来,傅琨竟还是对他有恩的。
“谁知这人却是个小人。此后便常常拿这事来说,还大张旗鼓地几番想‘报恩’,自认做爹爹的门生,与人喝酒到酣畅时还要痛哭流涕,往傅家方向泣拜,作态真真叫人恶心。”
傅渊冷笑一声:
“他比爹爹的年纪小不了几岁,却也敢这般不顾脸皮地说自己是爹爹门生?他不过是想借着恩情攀扯上傅家罢了,即便是这样一个由头,也能由他在那位置上捞不少好处了。”
原来也是一个恩将仇报的无赖小人。
傅念君不由感叹一句:“这世道,竟是‘施恩’与‘欠恩’的一般,要能躲就躲了。”
仅仅是傅琨顺手帮过他一把,也能顺杆子爬上来,这种无赖品行,还真不是市井里的林家人独有,做官的也大有人在啊。
傅渊听她这评价,也勾了勾唇,露出一个他傅渊特有的“笑容”来。
“你打听他,可是觉得有古怪?”
傅念君此时听傅渊讲过原委,倒是不确定这王勤到底只是小人心态作祟想害傅家,还是真的是那幕后之人的棋子了。
“我只是心里有一丝隐忧,也没有别的想法。”
傅渊直觉她这话不尽实,她这么着急来寻傅琨是打听王勤的,一定是怕这案子再生事端。
“你怕这王勤是那幕后之人所安排?”
傅渊一语中的。
傅念君苦笑,“这是官家亲下的决议,若那人有本事左右官家的决议,能耐也算是通天了。”
傅渊却留了个心,“这件事我和爹爹不会放松的,毕竟你也牵扯在内,恐魏氏之死也被人拿来做文章,等荀乐父子量刑之后,我们再逐渐放松警惕。”
傅念君心中没来由一暖。
她先前的安排布局,都只能靠她手底下有限的财力和人力,可是傅琨毕竟是堂堂宰相,浸润朝堂多年,他盯着的事情,定比她稳妥百倍千倍,那幕后之人想在这件案子里再闹花样,是不太可能的了。
他现在得知魏氏已死,他的计划没有顺利进行,不知可否有些不豫和慌乱。
傅渊顿了顿,有些没话找话的嫌疑:“郑端今日在春风楼门口烧纸钱祭奠亡妻,他虽赤诚,却着实眼瘸。”
郑端在春风楼前失态的大哭大叫害得那整条街的妓馆今日都无法开门揽客,各官妓直呼晦气。
傅念君一愣,傅渊竟然也会说这样的话?
他对昔日友人,也是有一分怜,一分怨,一分无奈的。
观他神情,似是堵着气说出的这句话,让傅念君第一次觉得,傅渊到底也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她轻轻一叹,“改日我以我和三哥的名义捐些钱给寺里吧,愿祷魏氏在天之灵,毕竟我们,也是见她最后一面之人。”
傅渊心里也软了软,她终究也不是什么冷硬心肠的女子。
“罢了,留名就不用了,免得图惹是非,心意在即可。”
两人说完了话,就在游廊上分别,这一走,傅念君却发现竟走出了好远。
回头一瞧,许多仆妇小厮张着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傅念君抖抖浑身的鸡皮疙瘩,想到若是往日,若有人说她会和这个浑身冒寒气的傅三郎一道走完了整条游廊,她自己必然也是头一个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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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君内心OS:三哥大恩不用谢,求不要用这种方式报恩啊!/(ㄒoㄒ)/~~
傅渊内心OS:我的温油无人能懂……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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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回房之后,就无意外见到了这几天来日日都能够见到的药膳。
他“生病”在房内闭门不出好几日,是傅家人人都知道的事。
出于礼仪,他底下那些弟弟妹妹们也会派人来问询,如傅澜陆成遥这般,平日能够与他说上几句话的,自然也遣人送药过来。
傅渊用不用是一回事,总归也是个心意在。
可这药膳就大大不对了。
二房里送来的,不可能是出自陆氏之手,她素来就性冷,哪里会自降身份做这样的事。
也不可能是傅澜和陆成遥,君子远庖厨,他们想不到这层面。
更不可能是只有几岁年纪的傅七娘子。
所以,只可能是一个人,陆成遥的妹妹陆婉容。
傅渊看着那些精心准备的药膳眸光闪了闪。
小厮垂手问他:“郎君,可否与前两日一样处置?”
傅渊自然是不会吃的。
傅渊默了默。
他不是根呆傻不通事的木头,作为一个小娘子,这暗示,其实已经相当明显了。
对于陆婉容,他没有多过什么别的心思,在他的印象里,她不过就是代表着“陆成遥的妹妹”这个身份罢了。
不管她是何模样,是何性情,是否心灵手巧,她都只是陆成遥的妹妹。
傅渊那日在祠堂里就与父亲说商议清楚了,傅琨的态度也很坚决。
陆家,并非良配。
陆成遥不会娶傅念君,那么同样的,自己也不会娶陆婉容。
这是目前来看,傅家并不会变的立场。
作为傅琨的嫡长子,傅渊从小到大都没有过过一天随心所欲的日子,他这种时时对自己行为举止强烈束缚,任何事都凭理智而非感情的习惯已经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既然与陆家毫无可能,他对陆婉容那就是半点情思都生不出来的。
傅渊挥挥手,与前两日的反应不同,只说:“退回去。”
小厮愣了愣,这样是不是有点难看?
前两日好歹不吃也会摆一下装作个样子,直接退回去……
就太打人脸了。
傅渊一个冷眼过去,小厮立刻浑身一凛,将东西收拾了躬身出去。
傅渊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如今国朝的风气比之前朝已然内敛了不少,但是女子们对男子稍有暗示也都是很正常的情况,只要不像从前的傅念君这么疯就好了。
傅渊这样做,确实有些不客气,毕竟顾及着陆氏的脸面,他也该再转圜些。
只是他前后一想与陆婉容此人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就可知她的性情并不胆大热烈,而是羞怯内敛的。
她会对自己表现出这么明显的示好,恐怕是傅渊最怕的一种情况。
不是他想自作多情,而是他也见多了,也知道一个平素胆小含蓄的女子在怎样的情况下会如此勇敢。
最怕是动了真情。
陆家与傅家是一回事,陆婉容若真对自己动情,必然越拖伤害越大。
傅渊如此决绝的做派,是希望她能在现在就断了念头。
傅渊坐在书案后苦笑,他这般冷硬如铁石的个性,竟也会招来如此桃花吗?
门外小厮提着装药膳的食盒出去,正好与傅宁错身而过。
傅宁是约好了时辰来见傅渊的。
傅宁问小厮道:“这是什么?闻着好香……”
他因时常来这里向傅渊报备傅溶的功课,傅渊这里的人也多数都认识他,加上他待他们客气有礼,下人们待傅宁也渐渐亲密起来。
小厮苦笑:“二房里送来的药膳,郎君不肯吃,让立刻送回去。”
傅宁的眸光在食盒上掠过,眸光闪了闪,若有所思。
“三郎可让你带话过去?”
小厮摇摇头,“未曾。”
傅宁笑了笑,“快去吧。”
说罢自己抬腿挪步进去找傅渊。
傅渊昨夜里因想的事情多,一早神情也显得有些疲惫,正撑着额头在桌案上闭目养神。
傅宁的脚步很轻,见傅渊没抬头,就主动给他轻轻倒了杯茶。
傅渊张开眼睛,蹙了蹙眉道:“你何须做这些事?”
傅宁微笑:“三郎院子里伺候的人少,热茶都续不上,不过举手之劳。”
傅渊神色还是不豫:“你的手是提笔写字的,做这些,不妥。”
傅宁却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挣功名之日尚且无有指望,何必此时计较这些?在家中时,便是下田,也是做得的。”
傅渊默了默,只问他:“八月秋闱,不可懈怠,爹爹提拔你,并不只为六哥儿功课,往后傅家用人,你也可使上一份力。”
傅宁听他这“傅家用人”一语,耳朵里便“嗡”地一声响。
看来这几日是有大事。
难怪傅渊如此神色。
他面上表情不变,只说:“宁,愿为傅家鞠躬,功名于宁乃是浮云,若得为三郎日后一幕僚,已无憾矣!”
傅渊紧紧盯着他,眸光锐利,只缓缓道:“这话就不必了。”
仿佛轻带了几分不满。
傅宁一愣,惊觉自己是太急迫了。
傅渊这个人,试探起来是极不容易的,胡先生早就和他说过,他这一时心急竟忘了!
傅宁微微赧然道:“是我妄言了。”
功名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尤其是他这般年纪的少年人,当是最看重,拼命也要争取的东西。
何况他连乡试都还没过,却敢说甘为傅渊身边一幕僚这样的话。
傅渊撇开视线。
他究竟是对自己太过敬仰一时失言,还是另有隐情?
傅渊是个极小心的人,有一点不寻常也会放在心头细想。
这个傅宁一直安分,于敦促傅溶学业一事上也尽心尽力,人又确实有几分才华,他与爹爹内心里还是欣赏他的。
可就是如刚刚那般的情状,让傅渊觉得太过异常。
傅宁总有他说不上来的几分奇怪。
傅渊淡淡地颔首,不动声色,只例行问了他一些傅溶学业上的事,又亲手布置了一些题目,才命傅宁退下。
傅宁出了院门一吹凉风便清醒过来了。
傅渊与自己还未亲近到那般地步,他适才的表现确实略为不妥。
他暗下决心,接下来一段日子,还是要静观其变,再不能像今日这样唐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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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傅念君想的一样,此时魏氏的那位“郎君”正为数不多地朝下属们发着脾气。
“蠢货!”
年轻的嗓音中有些颤抖。
他一把扫下了桌上的茶杯,丁零当啷洒了一地。
室内没有一个婢女小厮,只有清一色身穿青黑色袍服的高大身影。
随着茶杯落地,他身前立刻跪下去一片乌压压的暗卫。
他冷冷地睃视过他们一圈,“先前何氏被杀,你们没有派上任何用场。昨日魏氏被杀,你们依然没有用,我养你们这么多年,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吗?”
众暗卫心中叫苦不迭。
何氏与魏氏,自然都不是她们本来的姓氏,这对姐妹,是郎君自己属意授命的人,他们如何能逾越?
此时不过是迁怒而已。
无人敢说一句话应对。
他们都知道,何氏与魏氏不是一般的眼线探子,花了多少功夫心血培养出来的,这样说死就死了,郎君自然会生气。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那年轻郎君转回身,面上沉沉如水,却无人知道此时他心中是一片郁火焦躁,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叫他们退下,众暗卫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选了一张太师椅缓缓坐下。
何氏之事,已让他如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周毓白不仅没有入套,连肃王和周毓琛都无所折损,他所筹谋的事,一件都没有完成,连齐昭若那个没用的东西都被放出来了。
白白浪费他这么多银子布此大局。
他不由猜想,难道是周毓白发现了什么?因此及时收手掉转矛头,直接将此局搅浑,让他无所作为。
他心中一凛,可周毓白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他藏得这么好,从来不曾露过一次面,对方如何会知道?
他心里觉得一阵不安,立刻开口再唤了两人进来。
“周毓白负责江南太湖的水利,如今应当竣工了,去看看做的如何了……”
底下人早已习惯他直呼寿春郡王大名,应声立刻出去了,脚落无声。
夏日时江南地区就会发生洪涝,这是他早已经历过的事,他心中一清二楚。
可周毓白不知道,他还是继续用着他的圩田之法吧?
这一招,应当是万无一失的。
年轻人勾勾唇,他真是期待看到满朝文武争相指责寿春郡王的场面。
他顿了顿,又吩咐另一个身后下属:“让胡先生有空来见我一见,傅宁的事……他该给我个满意的交代了。”
傅家,同样不能放松。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有一下属急匆匆地进来。
“郎君,不妙,王婆子茶肆被围。”
他猛然转过身来。
“何人所为?”
那下属跪在地上咬了咬唇,“大约是傅相,今晨一早,闻他亲自去了三衙,后由三衙直接调人。”
年轻人攥紧了拳头,咬牙暗恨。
桌上却已无茶杯可砸。
“可有说法?”他又问。
下属微微顿了顿。
“此时街边人潮汹涌,听说是捉拿逃犯。”
傅琨到底身居相位,他要有名目搜人,自然早已做好准备,从刑部调的案底,逃犯一事,谁去查都是一个结果,并无虚妄。
他只用了一夜一天,就上下疏通了关系,让王婆子茶肆陡然间如网中之鱼,再难挣脱。
那年轻人渐渐在斜照的阳光下,渐渐露出了面容。
两个下属微微抬头,就惊讶地发现他们郎君一向从容的面孔上头一回露出了这般神情,隐隐似乎还能见到额上薄汗。
他们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傅琨已经发现了……
他内心虽极不愿接受,却也不得不承受,他自己,确实已然暴露在傅家眼中。
否则傅琨何须亲自走一趟三衙?
他是在警告自己这个幕后之人!
警告自己即便他是文官,即便是权不能逾,可他身为宰相,并非与三军是毫无联系的。
军权与政权,想要同时挑战傅琨,他应该先看看自己的能耐。
果真是傅家,杀了魏氏的果真是傅家!
可魏氏对傅渊都尚且毫无动作,他们竟然就发现了。
先下手将魏氏废了,且反过来警告自己这一回。
那年轻人突然意识到,傅家比自己快一步,和周毓白一样,比他快一步啊!
可这快的一步,到底是自哪里而来?
他到底是做了什么会让傅家发现了他?
“傅家、傅家……”
他喃喃重复着,神情中有着狂乱和焦躁。
“傅家的眼线呢?安插去傅二娘子身边那个丫头,让她尽快查出个结果来!”
他陡然提高了声音,两个下属浑身一颤,忙低头应是。
“是她吗?会是她吗?怎么可能……”
他蹙着眉,满满都是不解,和几分慌乱。
一直以来,傅琨父子他其实并不惧怕,他本来就有强大的信心,可以慢慢地在接下去的年岁里把如今权高势大的傅家瓦解地干干净净。
只有傅琨的嫡长女,在他印象中站在周毓白身旁丝毫不输他半分的,有能力指点江山的这个女人,让他觉得不安。
可是这一次,如他所愿,这女人早就不存在了,她自出生始,就不再是那个“傅念君”。
她是早就被排除的障碍,她和傅家都再无可能成为周毓白登位的助力。
这辈子就是个按照他思路而走的人生啊!
他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因此最早魏氏给他留口信,在王婆子茶肆偶遇傅二娘子,觉得她大有文章时,自己是不以为然的。
早就没有用的人,已经被粉碎的绊脚石,还去管她做什么?
直到上元再遇后,他心中才也渐渐起疑。
强烈的不安此时一股脑涌了上来。
那些恍若隔世的记忆叫他觉得陌生又可怖……
若不是她,他想不到傅家还会有哪个变数。
若不是她,魏氏岂会这么容易暴露?
如果,如果,是“她”的话……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若有不妥,备好人手,随时准备暗杀。”
下属们倏然一惊。
对一个小娘子吗?
他缓缓地笑了,他不需要确定什么,也不想去赌这个万一。
现在的他有足够的能力随心所欲。
一个女人罢了,杀无赦的命令一下,她活不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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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赶到书房的时候,傅渊和傅琨正在说话。
“爹爹……”
傅念君轻唤了一声。
傅琨点头,依然是她熟悉的温煦表情,柔声问着她:“用过饭没有?”
傅念君抿抿嘴:“已经用过了。”
她走上前来,开门见山地问道:“王婆子茶肆失火一事,爹爹都知道了?”
傅琨微笑,“你都知道了,我如何会不知道。”
傅念君微微蹙了眉。
傅琨见她有模有样蹙着眉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对方是挺急躁的。”在旁的傅渊说道。
原来这王婆子茶肆不过是歇业了一夜,还未等官府判出个长短来,今早便一把火被烧成了灰烬,连带着烧了看门的一个老头和住店的两个伙计。
“爹爹昨日可有查到什么可疑人物?”
傅念君问道。
傅琨只微笑不答。
傅渊却打断她:“你糊涂了,这不是爹爹的管辖职责。”
这话问出口便不大妥当。
带人封围王婆子茶肆的不是傅琨,审查这里的更不是傅琨。
这人!
傅念君撇撇嘴,忍不住嘀咕,还真是够严格的,这里又没有外人。
往日说一些事,都是傅念君和傅琨两人,如今再加上个傅渊,她难免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不过在找出幕后之人这件事上,他们三人,必然是要统一阵线的,这点毋庸置疑,她只得学着习惯。
傅琨微笑,“我也考虑了一番,昨天没有打算请官府押人提审,做个样子罢了,对方果然沉不住气。”
他顿了顿,很快就对那幕后之人的性子下了个大概的判断:
“年轻气盛,不是思虑不当,便是从前赢惯了,行事锐利,偶尔遇一出乎意料之事,便有些气急败坏。”
这倒是暗合了魏氏所说,那郎君是个年轻人之言。
傅渊接口:“他也不愿意多想几回,爹爹如此性情,又岂是喜欢耀武扬威之人,一个三司就把他吓住了,是他太过急躁了。”
傅念君很快就能想明白这里面的门道,“爹爹知道那等人培养出来的死士,即便捉来也问不出来什么,反倒耽误自己的名声,不如这般试探一下他深浅?”
傅琨点点头,有些骄傲地看着两个孩子。
他的儿女,竟都是这般聪明。
“我走了一趟三司,也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鱼龙混杂的,聪明人更不在少数。”
傅念君暗道这一招高明。
王婆子茶肆先是入了傅琨的眼,接着又是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附带三条人命,固然是什么线索都留不下来了。
可那些紧盯着傅琨的人都会因此将视线转移。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那幕后之人也得小心些了。
“爹爹,我一直怀疑那处地方是魏氏与那幕后之人接头递消息的地方,有她就会有旁人。如今王婆子茶肆已毁,他那些散落的手下若要再联系他,恐怕会换个新的地方。”
那幕后之人擅于隐匿,可这隐匿也有隐匿的不便之处。
连魏氏都说不清他是什么来路,其他的眼线探子必然也是。
他们没有收到任何指令,骤然间却见王婆子茶肆被一把火烧毁,心中必然焦急,此是最易露出马脚之时。
傅琨颔首:“此事做来要极大的力气,明面上有府衙调查茶肆失火一事,也不过是唬人。暗地里还是要我们自己来,三哥儿,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傅念君道:“三哥要筹备殿试,难免分神,还是我……”
傅渊却从旁边瞪了她一眼,把那未尽的话给她瞪了回去。
“爹爹放心,我会派人搜寻王婆子茶肆附近出现的可疑之人,还有京里这些可疑的茶坊酒楼,那幕后之人狡兔三窟,必然置产颇多,需得费些功夫。”
话不能说得太满,也不能太过丧气。
傅渊说话一向都是如此中庸。
傅念君在心中叹气,这东京城里的酒楼茶坊,又何止千家百家,要去查也只能查个大概了。
也不能太抱指望。
她原本想接下这事,也是因为能估摸估摸傅琨手底下的人手,以便日后再做打算。
傅琨点头,只叮嘱儿子:“万不可怠慢正事。”
傅渊垂手应了。
傅念君在心中不由道,不愧是傅家嫡长子,确实任重道远。
“还有一桩。”傅琨又说:“既那幕后之人已知我发现了他,必然对傅家多有试探,你们近日更要谨慎才是,自然,适时地也能做一二应变,或可寻得线索。”
府外交际毕竟有限,他这话意思,恐怕那人会安排探子进府。
这是由傅念君应下的,“府里下人采买训练一事,如今已移交浅玉姨娘处理,要仔细盘查并不太难。”
若还是姚氏主持,恐怕又要平添一堆鸡毛蒜皮的烦心事给傅念君添堵。
饶是她最近被削了权也不安分,整天还想着将张氏弄回自己身边继续兴风作浪。
这件事是他们父女兄妹三人的秘密,自然不能节外生枝,浅玉姨娘那里的工夫,只能傅念君去下。
其实傅念君倒是还有几句话不能说出口。
那幕后之人算计傅家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怕是早就筹谋了不知多久。
有眼线,或许早就放进来了。
傅念君微微吐了口气。
有眼线在她的身边吗?
若是有的话,即便从前秘而不发,如今也是时候该动了。
如此商议妥当,傅琨便让两个孩子退下。
傅念君临走前还向傅渊请示了一下,要出门一趟。
出了书房门,傅渊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脱口而出一句:
“几时你出门还知道要向爹爹报备了?”
原本也算是普通的一句话。
说出来以后他自己又觉得似乎含了几分轻蔑,却又不知如何纠正。
懊恼转头,就看见傅念君睁着一双秀目在看自己。
傅渊突然生出了几分狼狈之意。
“哼。”
他的反应竟是一甩袖子走了。
傅念君眨眨眼。
这一位可还真是……
她摇摇头,若非她自觉还是有几分善解人意在,知道傅渊这是一时难以转换和自己的相处方式,不然还真是要气死了。
傅念君回去换了衣裳,就让人准备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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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备车出门,是要去见一见丝丝。
这几天因为魏氏之死,春风楼是沾上了大大的晦气,所以鸨母便打定主意歇业一段时间,将这院子房子里外都重新装潢一遍,待选个好日子再重新开张。
因此丝丝倒是得了空。
虽然结果还未下,但是荀乐父子身败名裂,荀乐被革官放归,荀仲甫被夺去功名,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丝丝的心情当然很好。
一雪前耻,扬眉吐气。
也就……
有点得意忘形了。
幸好有阿青这个中间人,不至于让丝丝自己跑去寻傅念君,连累她暴露行踪。
若不都是阿青出面,傅念君如何敢来见她,谁知她身边是否干净。
傅念君想来便觉得有些头疼,枉自己还把她在傅琨傅渊父子面前吹得如何聪明,她这一高兴就变天真的能耐,还真是根本不用别人来探老底啊。
丝丝约傅念君相见的地方不在妓馆林立的录事巷,却也隔得不算远。
这里是闹市,因为人多,她们两人的痕迹也可以湮灭于人群。
“娘子,那是我们府里的车啊!”
芳竹甫一下车就指着街对面的一辆轻便牛车说。
那小牛犊子还正百无聊赖地挥着尾巴,似是等得不耐烦了,车夫也点头称是,这小牛犊他眼熟。
小牛车旁边是一家首饰店。
“漫漫,漫漫……”
一道温和的女声从店铺内传来,一个女子缓步步出首饰店,见牛车旁无人,便心急地叫唤起来。
仪兰和芳竹都微微惊愕了一下。
那女子未带帷帽,抬起头来,是一张虽柔美却上了年纪的脸,眼角已有细纹道道,虽韶华不再,看着却不令人讨厌。
寻常她这般年岁的妇人,有些家底的,就爱将那层层的粉和胭脂往脸上抹,远远望去难免有些吓人。
这女子却似乎不在乎自己的容貌,打扮地妥当,脸上却也素得干净。
美人老去,有些韵味却不减。
“这不是……浅玉姨娘吗?”
芳竹喃喃说了一声。
就是从前在傅家连想都不会有人想起,可近来却逐渐替当家主母理事的浅玉姨娘啊。
对面的浅玉寻女心切,未注意到这里观察着她的傅念君主仆几人。
傅念君的眼神扫过她不似生过孩子一般的身段,倒是透露了几分欣赏。
听闻她从小就是跟着梅老夫人和大姚氏长大的,不止相貌,连气派都极像大姚氏。
傅念君自然想从她身上瞧出点大方氏的影子来。
“那漫漫,不就是十三娘子吗?”
仪兰与芳竹小声咬耳朵。
傅念君还是听见了,忙吩咐,“去替浅玉姨娘找找。”
于是她手下几人也跟着浅玉“漫漫”“漫漫”地当街叫喊起来。
对面的浅玉一怔,往这里看过来。
看见傅念君时,她不由浑身一颤,脸色中带了几分慌乱。
傅念君勾勾嘴角,莫非她这个前身,连这对没什么倚仗的母女都欺负过?
浅玉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什么,那裙子底下的脚将伸未伸的,似是有些胆怯。
傅念君瞧见了不免叹气。
所以到底是谁说她的做派气度像极了大姚氏?
毕竟是受姨娘身份桎梏,她看着傅念君的眼神,依然有着很浓的、奴仆对主人的敬畏和胆怯。
傅念君微笑着对她点点头,示意她不用介怀。
没喊两声,傅念君听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原来在她的牛车之后有一条不容车架通过的小路。
此时正有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抱着一个孩童缓步而出。
那孩子手里还拿着一个波浪鼓叮叮咚咚摇着,一张小脸玉雪可爱,眼睛笑弯成了月牙,而一张小嘴里似乎正卖力地嚼着什么东西。
“漫漫!”
浅玉惊得立刻就要冲过去,此时当街正好冲来一辆运货的大车,这里人多又杂,极容易就磕碰到。
幸好冒失的浅玉被身后一个仆妇一把拉住,才免得被车撞上。
如此一来,她的脚步自然就慢了。
傅念君离漫漫更近,她此时却不是盯着那孩子可爱的笑脸。
而是抱着她的少年。
那少年眉目昳丽,青黛红唇,艳若桃李,竟比女子还漂亮几分,而此时他正低眉看着怀里的孩子,满眼温柔,将旁边铺子里正拿着笸箩筛粮食的女子都瞧得移不开视线。
正是那许久未见的齐昭若。
傅念君抿了抿唇。
他终于出来了……
或许是因他抱着漫漫的神情也极为柔和亲切,傅念君再见他时已无上元之时那种由心而生的恐惧。
周绍敏和齐昭若,在她眼中,渐渐融合成了一个人。
固然从前的周绍敏也是很好看的,可他那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瘦削刀削的脸庞,和极薄的嘴唇,都让傅念君觉得这人身上常年笼罩着一层令人生畏的阴悒。
反而是齐昭若这张脸,似乎更适合他。
只有周绍敏的气势,才能使他原本这张男生女相,脂粉气浓郁的脸,还能透出几分男子气概来。
齐昭若似乎是感受到了盯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猛然转头往傅念君看去。
在阳光底下,他见到了这个第一回就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子。
他一眼就记住她了,说不出来为什么。
傅家的二娘子。
满街的喧哗好像都在此刻安静了,他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身影。
不是在上元之夜灯火通明的桥上,仿佛是更久之前……
他抱着的漫漫此时却咯咯笑着用小手去扯他的头发。
齐昭若疼地抽回神。
“哥哥,哥哥,给我……”
漫漫才五六岁大,话也能说利落,可她似乎不太喜欢说得很明白。
齐昭若龇了龇牙,露出了一种傅念君觉得他可能根本就没有从娘胎里带出的表情。
“这是我的头发,可不能随便给你。”
他微微朝漫漫笑了笑,漫漫听话地放开,笑得更开心了。
而街对面的浅玉姨娘已快昏过去了。
她的女儿怎么会被这么个陌生少年抱在手里,还如此亲密,这孩子一向很怕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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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把小齐放出来了,哎憋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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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
在老仆的搀扶下,浅玉终于赶了过来,踉跄地跑到了街对面。
此时看顾着漫漫的一个奶妈也满头大汗地寻了过来,一个劲在浅玉面前自扇耳光。
“是老奴一个转身,就丢了十三娘子,老奴该死!”
浅玉现在哪里有工夫去管她,摊开手就要去抱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
漫漫看着自己的亲娘,小小地笑了一下,却依然舍不得齐昭若的怀抱,没有脱开手要让浅玉抱的意思。
浅玉脸色大变,只能惶恐地望向齐昭若:
“这、这位郎君……”
齐昭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只淡淡道:“偶然见令嫒迷路,特地送回来。”
原来齐昭若自己也是在后头的茶坊与一帮朋友喝茶,实在不耐,便想从后门离开,却偶然遇到了一个人跑到这里的漫漫。
“是、是吗……多、多谢……”
浅玉忙向他道谢,话出口却不成句子,结结巴巴的。
她总觉得这少年看自己的眼神挺古怪的,对漫漫的态度也十分奇怪。
难道他早就认识她们母子?
可她又立刻断了这猜想。
怎么可能呢,浅玉从前是根本没有机会出门的,带漫漫出来,还是头一回。
齐昭若把手里的漫漫放下,望着她水盈盈的大眼睛伸手捏了捏她圆鼓鼓的鬏儿。
用一种只能让自己听到的声音喃喃对她道:“好好长大吧……”
浅玉等漫漫的脚一落地,就伸手把女儿抱到怀里,靠着她的颈项深深吸了一口气,若非这里人太多,她怕是马上要哭出来了。
他们人多挡道,此时后头已经有人在呼喊让路了。
浅玉身边的老仆也拉着她的衣服道:“姨娘,走吧……”
浅玉又向齐昭若道过谢,抱着漫漫就要走。
漫漫却费力扭过小身子,摇着手上的拨浪鼓,对齐昭若甜甜地笑道:“哥哥再见!”
齐昭若见状却是勾了勾唇角。
浅玉心中诧异万分,这孩子怎么会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如此熟稔,亲密地连寻常府里常见的下人都比不上。
她偷偷又瞄了一眼齐昭若那张比春花还灿烂的脸,心中咯噔一下,抱着女儿的手又紧了紧。
漫漫不会是小小年纪就知道看脸吧?
可万万不能像她那个姐姐一样啊!
当然好巧不巧,她那个姐姐此时就在浅玉的面前。
浅玉既见到了傅念君,肯定要打声招呼再走的。
不知道是不是对方的眼神太过清明,仿佛能洞察人心一般,刚刚腹诽完毕的浅玉对上了傅念君的眼光一时有些尴尬。
“二、二娘子,我们这就走了……”
她掂了掂怀里的女儿,“叫二姐。”
漫漫盯着傅念君,似乎没有了刚才叫齐昭若的爽快,思考了一下,才甜甜地唤了一声:“二姐。”
傅念君微微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浅玉就抱着孩子诚惶诚恐地钻回街对面那辆小牛车里了。
一上车,浅玉身边那个有些见识的老仆便冷汗涔涔地对浅玉说:
“姨娘,那个人,可是邠国长公主的独子齐大郎啊。”
“竟是他!”浅玉惊叫了一声,又忙捂住嘴:“是先前上咱们家闹的那位邠国长公主?”
老仆戚戚然点点头。
旁边的漫漫却还是开心地嚼着嘴里的东西,手上玩着拨浪鼓。
浅玉肯定是不会允许她当街吃东西的,定然是齐昭若喂给她的。
她吓得立刻去掏女儿嘴里的吃食。
“吐出来,快吐出来。”
挖出来的是一些腌制好的香牛肉干。
浅玉放心了一些,又望向老仆,动了动嘴唇,压低声音说:“齐大郎就是他们说和咱们二娘子……”
话未尽,意思大家却都懂。
老仆点点头。
浅玉一阵心惊肉跳,赶忙拍了拍胸口。
怎么都遇上了啊今天。
怪道她看那两人有些古怪。
“姨娘,二娘子的事可不是咱们能管的。今天的事,还是不能让相公知道。”
老仆劝她道。
浅玉用帕子给被挖了吃食不高兴正嘟着嘴的漫漫擦嘴角,忙应道:
“自然是不能说的,不能说的……”
那边小牛车飞快地驶去,傅念君也打算回身进茶坊,芳竹还在轻声嘀咕着:“柳姑姑说十三娘子长得像娘子小时候,哪里像呀……”
她们娘子这么好看的。
仪兰也接道:“他们是说因为浅玉姨娘和过世的夫人像,虽然我从未见过先夫人,但是一定不像的。”
语气十分笃定。
芳竹大力地点点头。
浅玉那慌慌张张的样子让她们有些看不上。
傅念君正想制止她们,护短虽没什么不好,可浅玉到底是傅琨的姨娘。
“你们……”
话被堵在了嘴里,只因她见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厚底云纹织锦的皂靴。
傅念君缓缓抬头,果然是齐昭若站到了自己面前。
她定了定神,想到不久前他都还是阶下囚,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对自己生杀予夺的周绍敏了,不由又壮了些胆气。
齐昭若盯着她,却是说了一句:“不错,你这回,没有吓得倒退一步。”
他一上来就要这么不客气吗?
果真还是那个人啊。
傅念君只笑问:“我与郎君很熟吗?”
表情十分疏离,非常刻意。
齐昭若冷嗤一声。
其实若不是意外之下被皇城司的人拦路,后被收押在大牢里,他是早就要来问她的,这个据说和自己是“相好”的女人,到底对私煤一事知道多少。
她面上对自己虽还算平和,可齐昭若依然能辨认出她对自己隐隐的怨恨和愤怒。
只是比上回少了些惶恐罢了。
什么情况下一个女人会对自己有这样的情绪?
她必然确实是这个身体主人的相好吧。
他的随身仆从阿精能瞒过旁人,却瞒不过自己。
阿精是如何去寻傅念君想办法,她又是怎么指点他去找周毓白,他都一五一十地给自己交代了。
唯一让齐昭若不解的是,傅念君对阿精说的话,指点他的手法都十分高超。
这样一个女子,必然是个秀外慧中的聪明人,而不像他打听过的,是个一无是处只知追着男子跑的花痴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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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个聪明人,却会看上前身这么一个草包吗?
齐昭若在心里问自己。
他可不觉得傅念君此时看着自己的目光中有对自己这皮相表露出的迷恋。
这个傅二娘子太过奇怪,可与自己却又有这般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本来就要找机会来会会她的。
却没想到今日巧遇。
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
“傅二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齐昭若自认姿态已放到极低。
傅念君却半点都不想与他私下独处。
她故意扬高了嗓音:“我乃一未嫁小娘子,恐怕与齐郎君私下独处说话略有不妥,请郎君恕罪了。”
拒绝地干脆直接。
齐昭若深深地皱了皱眉。
傅念君当然是极不愿与他往来的。
她这原身与从前的齐昭若之间的事本就说不清,同时她自己也很不想与周绍敏多有牵扯。
他原本就自己的仇人,他能指望她有什么好态度?
傅念君转身要走。
“慢!”
齐昭若一个箭步上前,竟伸手拦住了她。
芳竹和仪兰都吓了一大跳,战战兢兢地看向他。
这里可是大街上啊,他想干嘛?
“只问这一次,往后必然再不会叨扰傅二娘子。”
他拱手抱拳,态度诚恳。
只因实在无人可问。
他成为齐昭若之后,身边的烂摊子多,能做的事却少,待在牢里这么长时间,他虽隐约能从周毓琛来探视自己这一行为上猜到些门路,却不甚清楚。
从前的齐昭若是个纨绔,他精通的是吃喝玩乐,往来的是娼妓和酒肉朋友,根本没有立业基础,银钱人脉,样样都无。他要像那几个为皇子一样去查什么事,太难了。
他唯一觉得还能问几句话的,也只有这个傅二娘子了。
傅念君心中生起气来,这人怎么就突然化身牛皮糖了?
她不过是稍微提点阿精去找周毓白,他不会就这么自作多情幻想出些什么别的意思吧?
她心底里不止一次地想,周绍敏死了才好。
都怪她脑子太清醒,知道那局面下,他活着更有利,他活着,才维系了今日的平衡局面。
可也不代表她就要随时随地帮他吧!
傅念君瞪大了眼睛,齐昭若被她这眼神一盯没由来小小地退了半步。
他的行止好像确实有些孟浪了……
说到底,人家也是个未嫁姑娘,又不是他的谁。
两人之间突然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尴尬。
芳竹在后面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要提醒傅念君。
既然与齐郎君要断了往来,再当街拉拉扯扯就太不妥了。
这时两人身后的茶坊二楼却探出半个身子来,是一个年轻嬉笑着的公子哥。
“快看快看,齐大郎根本没走,在底下拦着小娘子的路不肯放呢!”
他声音大,又引来了好些围观的人,脚步声咚咚地跑到阑干边,三四个年纪不大、衣帽风流的年轻郎君七嘴八舌地调笑起来。
“果真果真,哪个小娘子让齐大郎光天化日也要拦住去路?我要下去看看!”
还有人冲着齐昭若大喊:“借你两个人,快快将这小娘子团团围住,你一个人不成的!”
“对对,拦良家妇女他有经验,听他的他经常拦!”
“去你的……”
上面的人兀自打闹嬉笑,拿齐昭若和傅念君取乐。
当事之人却只能黑了脸,各自撇过脸去不愿看对方。
尴尬,无比的尴尬……
傅念君只在心中骂自己真是倒霉,这般无妄之灾也能碰上。
“走。”
她憋着心底的气,对两个丫头吩咐了一句。
说罢就兜了个圈,像绕开臭虫一样绕开齐昭若。
和丝丝约定的茶坊与他们的那间比邻,不过几步路,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她怕是等急了。
齐昭若见她这兜得不能再大的圈子,也很无言。
还说是什么“老相好”……
谁知傅念君还没这么容易逃脱,那几个从二楼冲下来的年轻人兴致勃勃地就发挥起了他们在调戏小娘子方面的天赋,很大方地要给齐昭若展示一下。
一左一右从店门里飞快跑出来两个年轻郎君,在傅念君面前站定,摊开手不让她走。
一个微笑着说:“哎,小娘子,莫急莫急,齐大郎的话还没说完呢……”
“正是正是。”
另一个笑眯眯地点头:“可是他惹恼了你?他这般相貌,便是看一眼就气消了吧?”
他们兀自打量着傅念君,眼里都透出浓浓的欣赏,只觉得这小娘子是难得一见的品貌出众,怪道齐昭若不肯让步了。
也莫怪他们不识得傅念君。
从前傅二娘子浪荡之名虽名满东京,可是见过她相貌的人毕竟不算很多。
那两个少年还在琢磨着,旁的小娘子遇到这般事,必然要先红一红脸,然后轻骂几声。
他们盯着傅念君的脸,想着被这般貌美的小娘子红着脸轻轻啐几口,心里也是酸软软地痛快。
可是他们失望了,傅念君的眼眸沉沉,十分冷静,一点都没有害羞和局促。
齐昭若见他们拦住傅念君,忙快步走过去,一左一右地搭上他们的肩膀,只冷声道:
“别胡说。”
傅念君眼见他轻飘飘地把秀长白皙的手搭在那两个纨绔肩上,两人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变。
竟是用巧劲掐着他们经络。
“酸、酸……”
一个已经忍不住咕哝起来,另一个咬着牙不想叫出口。
话说那还有两三个年轻人此时也都从二楼赶了下来看热闹。
齐昭若把手放开,脸色沉了下去,看得旁人没来由心惊。
他从狱中出来之后,与这帮“旧时好友”们的应酬必不可少,可是相处没多久,终究是吃不消,因此借口早早离去,却不料偶遇了傅家女眷。
那第二批下来的郎君中,有一个瘦弱矮小的年轻人瞧清了傅念君的脸,随即便不由捂嘴惊叫了一声,用了一种在场之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齐大郎,这不是你的傅二娘子吗?”
你的?!
谁的?!
众人都愣了下,心里很快又恍然大悟。
早说嘛,还以为是当街调戏,谁知道人家是当街打情骂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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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愣神的众人之中,那两个被齐昭若捏地快散架的少年显得尤为可怜兮兮,心里头不由自主埋怨,难怪要捏我们,就是撞你枪头上了嘛。
齐昭若闻言也是呆了呆,随即竟是不小心一呛。
他这辈子能被这样呛到的次数还真是一个手指数的过来。
傅念君再也忍不住,恶狠狠的眸光杀了过去,那矮小的年轻男子被盯得一缩。
原来他就是当日跟着焦天弘混的那一帮人中的一个,在正月十六那晚的时候去找过傅念君的麻烦。
因为见过,自然就认得了。
他原本就是与齐昭若与焦天弘都有往来,自认也算不上两边倒的墙头草,不过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焦天弘被张淑妃扔出去后,齐昭若只被圣上亲自叫进宫呵斥了几句。
名目是“交友不慎。”
至于那“不慎”的朋友焦天弘自然是被毫无再翻案的可能判了刑。
当今圣上是个怕麻烦的人,邠国长公主这个亲妹妹又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自齐昭若下狱,就一日照着三餐对他哭诉,这回焦天弘认证物证俱全,完全是贩运私煤的主谋,圣上甚至比邠国长公主还开心。
毕竟若这外甥死了,那亲妹妹怕是要缠着他哭上许多年了。
有如此机会,他自然能甩锅快一点就快一点。
原本焦天弘恐怕得判个死刑,倒是他命大,赶上过世太祖皇帝的冥诞将至,御史台上书替他请命,为周家祖宗布德,只说缓些再行刑。
这一缓,就有些名头了,许多死囚缓个一二十年也是常理,不过那焦天弘如今已被发配边疆,一二十年也是回不来的了。
焦天弘的父亲焦太尉也被圣上下令申斥并降职,如今正是缩着尾巴不敢出门见人。
任谁都能看出来,焦家是被张淑妃彻底放弃了。
在这种情形下,从前齐昭若和焦天弘的共同朋友们会如何站队,已毋庸置疑。
那矮小的年轻人心里头也正庆幸,齐昭若自堕马后性子大变,也不再与他们计较这些事,不然以他以往的个性,非得折辱报复自己一番不可,如何还能像今天这样,与自己同榻嬉笑。
他因心中惶惶,一直就存着几分讨好齐昭若的心思。如今他见了这当日得罪过的傅二娘子,自然心里也更有些害怕。
而且齐昭若的脸色比在茶坊时更不好看。
瞧这阵势,小两口吵架呢?
不然傅二娘子怎么会这般生气?
他定了定神,迎着傅念君杀人的眼神突然挺了挺胸膛,在心中暗下了一番决议。
“傅二娘子,元月十六日我们得罪了您,请你万勿见怪啊!”
竟是长揖到底。
傅念君这才想起来,原来这家伙就是当日跟着焦天弘作威作福的狗腿子之一。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这狗腿却又俯着身子朝齐昭若方向道:“齐大郎,当日也是个误会,那焦天弘因与你龃龉而迁怒傅二娘子,实属不该,我见了却未阻拦,这是我大大的错。”
傅念君差点气笑了。
对她冒犯了却要和齐昭若道歉?
她额头上难道写了“齐昭若所属”几个大字吗?
众人看着傅念君与齐昭若的目光也又变了变,比适才更加暧昧。
齐昭若拧眉,知道面前这人不过是个势利小人,此时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胡言乱语,心中更是不喜,正要开口说几句,却见傅念君一步跨上,对那人道:
“郎君可是眼睛有毛病?”
那人愣了愣,直起身子,呆呆地回道:“无……”
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那么耳朵有毛病?”
她追问。
“也无……”
“那就是脑子有毛病了吧。”
傅念君用极自然的表情说着。
对方大怒,可是一瞥见齐昭若黑如锅底的脸色,又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傅念君说:“焦天弘胡言乱语,你便也要跟着胡言乱语吗?齐郎君今日偶然帮我寻到了妹妹,附近见到的人多了,你可要去问一问?这样我便多谢了齐郎君两句,可是如此?”
她的眼神朝齐昭若望过去,齐昭若缓缓地点点头。
傅念君又转回头:“就是这样而已,很简单的一件事。可你话中之言却让我听不明白了,我与齐郎君在这朗朗乾坤之下,不过多说几句话,就让你胡乱揣测至如此地步吗?说得我们昔日有些不可见人的交情一般,这臆测可有证据?”
“也……也不是,不过是、是听焦天弘说过……”
那人不由自主吓得倒退半步,背心里出了冷汗。
只能完全推给焦天弘这个替罪羊。
天啊,他本来想在齐昭若面前挣个脸面的,这回是马屁拍马腿上了?
“焦天弘说?”傅念君嗤笑一声:“他是罪人身份,他说的话你也信,那就是不信给他定罪的大理寺诸位大人了?”
谁敢说是?
众人一时都不敢言语了。
“你这小娘子也太狂妄……”
有人终于忍不住出声嘀咕。
傅念君扫了他一眼,依然不动声色地说道:“是啊,我作为傅相嫡长女,早就有了个臭不可闻的浪荡之名,何惧又添个狂妄之名呢?”
她只是粲然一笑。
回头指着齐昭若道:“这是我第一次说,却也是最后一次说,我与齐郎君,没有半点不可见人的关系,若是诸位还要妄加揣测,欺负我性软的话……”
那就怎样?
众人竖起耳朵等着她放狠话。
一般小娘子们名声遭污,都是什么反应呢?
以死相逼?力争清白?
傅念君却笑露出森森白牙,“那我就嫁给他。”
齐昭若:“……”
众人:“……”
两个丫头也是齐刷刷目瞪口呆。
傅念君望着他们冷道:“相信以傅相之势相逼,几位家中都不敢不赞同吧?”
那几位郎君浑身都抖了抖,听说傅相疼女儿到没原则来着……
“想来那新郎官也该是心大宽宏,愿娶个旁人的‘相好’回去做正妻。”
她云淡风轻地说着,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之感。
这话是带了满满的讽刺之意。
谁真的愿意做现成的乌龟带绿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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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年轻郎君全都有些汗颜,她都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了,看来确实与齐昭若没有不清不楚。
“傅二娘子,是我们唐突了,请你恕罪。”
先有一个年轻郎君带头道歉。
接着其余的几位也都拱手告罪。
他们虽是脂粉堆里常年打滚的纨绔,霸占调戏良家妇女也不是没有,可是到底此时没有酒上头,也是知道点分寸的,先不说他们一时忘了傅相之势不可惹,单凭这小娘子眼下排山倒海的气势,与众不同的性情,就可知必然看不上齐昭若那个绣花枕头。
看来传言真是误人,大误啊!
齐昭若只是在旁边勾了勾唇,又往傅念君脸上多看了几眼。
真是个古怪的女人。
你似乎永远都猜不到她下一句会说什么。
气势逼人也陡然能转换成肆意耍赖。
他却与那些人一样在心中断定了:
她是不可能看上自己这个身体的原主的,传言必然有误。
可若是传言无误,那么这傅二娘子莫非真被神仙指路过……
神仙指路,有些荒谬。
有什么念头在齐昭若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却没有抓住。
那最开始胡说八道的矮小年轻人此时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好在傅念君已放过了他,没再追问他“有病没病”这个问题。
她微笑着,只对众人道:“希望诸位郎君能记得今日自己说过的话。”
说罢回头很用力地盯了一下久久无法回神的两个丫头,等她们回神,便带着已成同手同脚姿态的她们离去了。
再无一人阻拦,起先被齐昭若捏住肩膀的两个年轻人早已给她了路。
等她拐进隔壁茶坊,有人轻轻啧了一声,低声嘀咕:“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
他们都是阅女无数之人,所遇女子,温柔的有,凶悍的有,矫情的有,却没有她这般……
古怪的。
引来一片点头。
虽然特立独行,不过他们可没那个命去消受。
不知为何,这些年轻郎君想起傅念君适才姿态,个个都心有戚戚。
那躲在角落里的矮小年轻人正要躬身回茶坊,却被人一把从后面扣住了肩膀,他只觉得一股酸麻在四肢百骸间弥漫,唉唉地叫着:“疼、疼……”
回头却见到一张比女子还漂亮艳丽的脸蛋,可那俏脸上的眼眸却如三尺寒冰,冻得人心扉都冷了。
“一点教训,下次就是下巴了。”
齐昭若对他勾了勾唇,那人只觉得这似是罗刹恶鬼的笑容啊!
随着一声惨叫响起,众人再回头去看,只见那人一只胳膊已然脱臼,无力地垂在身侧。
这还是那个齐大郎吗?
所有人还未在傅二娘子带来的震惊中清醒,又被齐昭若吓得不轻。
丢下已经软地如烂泥一样往地上躺的人,齐昭若捋捋衣袖,淡淡地对其余人道:“走了。”
说罢纵身一跃,正好稳稳地跳上街上一辆急驰的马车。
这是闹市里拉散客的马车,宽大而高,不设棚顶,此时上头已坐了几人,皆被齐昭若吓了一跳。
那赶车的老翁陡觉车身一重,可却没有任何摇晃之感,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车尾已立着一个锦袍少年,只大声唤道:“郎君好身法!”
说罢又挥舞着手中的马鞭疾驰而去了。
留下茶坊门口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少年,竟无一人记起要给躺在地上哀嚎的人寻郎中来看。
******
傅念君姗姗来迟,丝丝已撑着下巴等了她许久,热茶冷了换,换了又冷已经几遭。
傅念君被下头那些人缠得头疼,坐下便先喝了一杯茶润润喉。
丝丝好奇道:“二娘子这是去了哪里?这般渴吗?”
傅念君道:“骂街。”
丝丝笑了两声,这个傅二娘子,实在是十分有趣。
丝丝原本还不敢与傅念君这般说话,也是因为见傅念君确实不轻视自己,不爱摆架子,不自觉就活泼松快了很多。
傅念君见她虽穿着打扮成一个小厮,却依然粉面含春,肌肤细嫩。
“近日心情不错?”
丝丝点点头,“多谢傅二娘子。”
傅念君说:“不用谢,我们不过是平等交易,你今次,是想好了要让我帮你做什么?”
丝丝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为什么要这么不好意思?傅念君不解。
“若是你提要求入宫为妃之类的,我可无能为力。”
傅念君觉得还是要说清楚。
丝丝咯咯地笑起来,“这件事说难办也难办,但是对您,应该也不难办……”
她盯着傅念君的眼神闪闪发光。
傅念君没来由心底一阵气短,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之所以允诺丝丝这个愿望,是希望在她想从良的时候帮她一把,毕竟要脱妓籍,凭她自己,还是有些难办的。
不过丝丝也根本不想脱妓籍。
从她的好姐妹纱纱的身上,她早就看得明白了,男人都靠不住,她吃这风月饭也已习以为常,脱籍了能如何?
洗手做羹汤,生儿育女,还得担心他们长大后会不会嫌你这个生母出身低。
丝丝是个十成十活得自私的女子。
傅念君觉得也没什么不好,她就是有这般烈性,才会助自己这一次。
若是自己能做到的,自然会帮助丝丝,只是不知她要的是什么了。
丝丝双手捧着脸颊,面上染上一抹绯红,对傅念君道:
“我、我想求二娘子一件事……是、是我想与一位郎君结一回善缘……”
傅念君好笑。
善缘?
她这行,想结的善缘,不就是春风一度的意思。
她竟会来求自己这个,傅念君真是没想到。
这丝丝,还真是个妙人。
“哪一位郎君?”
傅念君问的时候,心里就做好了准备。
丝丝说这事只有自己能办,就说明她是看上了……
傅渊?
难度有点大。
她那些压箱底的药莫非要重出江湖一次。
或许是傅家其他的郎君,再不济,难道她看中的是自己的爹爹傅琨?
这怕是不成,自己断断要拒绝她的。
可饶是傅念君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也还是被丝丝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惊得差点打了手里的茶杯。
“……是寿春郡王。”
丝丝低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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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真想问问丝丝,她的脑子,是不是和刚才楼下那混账一样,有点毛病?
她为什么以为自己会有能力把寿春郡王周毓白给她弄过来……
丝丝打量着傅念君慢慢变化的脸色,心里有些害怕。
她抿了抿唇,惶恐道:“傅二娘子,若是你不愿意的话……”
傅念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寿春郡王岂是我能……”
把周毓白绑到春风楼里和她一叙吗?
挟制皇子?
她是嫌自己的命不够长吗?
这个丝丝,胡说八道也该有个限度吧。
丝丝的脸上皆是失望之情,默默地垂下了头,小声道:
“傅二娘子,其实您误会了,我乃下贱之人,不敢如何肖想郡王,不过只是心里头有个念想,他若愿意在春风楼稍坐片刻,也是足够了……”
周毓白是世上少有的美男子,这一点傅念君不能否认,前世的周绍敏长得犹不及他,可却已是东京数一数二的俊俏郎君了。
周毓白在青春之时腿残软禁,后来更是鲜有露面,自然世人就渐渐淡忘他了,但是光瞧周绍敏,世人也都知道,有传闻其父淮王年轻时风姿更胜过他,并非一句虚言。
自古窑姐儿爱俏郎君,也无怪丝丝即便见惯了风流才子,也还是想睹一睹那俏郎君之最,也算是她做一行没有遗憾了。
可傅念君知道宗室子弟有许多流连花街柳巷的,却断断不包括周毓琛周毓白几位皇子。
若连他们都不知道要约束己身,注意行止,天家还何以作为子民表率。
“你从何处认得的寿春郡王?”
傅念君忍不住问丝丝。
她实在想不到这云泥之别的两人能有途径相识,丝丝无论如何是不可能见过周毓白的。
既没见过,那传闻里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听来就有些虚妄不着边际了。
为着虚妄的一个传闻执迷,有些可笑。
丝丝听她这句话,仿佛就更加不好意思了,声音又低了低,说道:
“是妾前不久得了一张丹青,乃是出自于乐山张姓学子之手,正是寿春郡王的画像……”
傅念君举杯饮茶,心中感慨:
好啊,这就是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天道有轮回,她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
绕来绕去,竟还要说回那张画像上去。
丝丝见她此般脸色,竟还不怕死地又添了一句:
“若、若是傅二娘子想要的话……”
“我不要!”
傅念君抬手飞快地打断她。
这首开先河给周毓白画画的乐山学子张栩,和脑筋用在这方面的傅饶华,可真是给她带来了多少麻烦啊。
丝丝微微张了张嘴,有点愣住了。
傅念君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她:“你又是如何觉得,我竟有办法能帮你约见寿春郡王?”
丝丝绞着衣袖,有些胆怯。
“傅二娘子,与寿春郡王……不熟吗?”
“不熟。”
“可不熟的话,为何听闻他曾亲上贵府英雄救美?”
“……”
丝丝眼中是满满的不信。
傅念君终于知道症结何在了。
刚刚才在楼下澄清了与齐昭若的事,她竟又硬被人和周毓白联系到一起了吗?
她何德何能?她是不是还要焚香祷告感谢上苍?
傅念君扶着额头,神情充满疲惫。
她今日走这一趟,可真是个愚蠢的决定。
“你是否……是听闻哪个宗室王孙说了些什么?”
傅念君的声音含了两分无力。
丝丝点头,“听闻傅二娘子在宗室之中还略微有些名声……”
傅念君觉得自己的左眼皮跳了跳。
除了在齐昭若那个纨绔圈她声名响当当外,现在竟也发展到宗室里人人都晓得自己的地步了吗?
“我与寿春郡王,有过几面之缘,仅此而已。”
她似叹息般说着,显然已经不打算再在这个话题上再做纠缠,又补了一句:
“此人性情并非如外界所传,你还是尽早打消念头吧。”
丝丝脸上难掩失望之情。
她先前还以为是傅念君的推脱之词,可见她此般神情,就是再傻也该看出来这二人并非她所以为的那样。
丝丝从小便在妓馆中长大,与世间女子的观念有所不同,在她看来,傅念君相貌人品如此出众,那寿春郡王似乎也是人品俊秀,家世又匹配,他们二人,虽然尚未婚配,可就是有些什么,也是件极正常的事。
她也不指望能让周毓白对自己有何留恋,不过是自己仰慕他,想能够此生还有机会饱个眼福罢了。
但是傅二娘子这么说,她相信必然有所隐情,并非她听来的那样。
“如此,是妾身唐突了,傅二娘子勿怪。”
丝丝起身,向傅念君恭敬地行礼道歉。
傅念君摇摇头,揉了揉眉心。
“换件事吧。”
丝丝想了想,只能老实说:“也无其他了。”
傅念君站起身,甩了甩衣袖,“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吧。”
但是转念一想,她若下次提个要求是仰慕齐昭若之类的,自己岂不是又被她拽进坑里去了。
“这郎君之事,你莫要再提,来日方长,你仔细想想,不急于在这一时。”
丝丝点点头应了,心中却怪自己太过放肆。
傅二娘子这般身份的人,岂是你能想见就见的,以后可万万不能再提这个愿望之事。
只可惜那寿春郡王,竟无机会一睹其本人风采了……
好在那高价求来的丹青尚且在自己房里。
傅念君先行一步,带两个丫头站在茶坊门口左侧,等待着车夫把车从后门赶过来。
此时街上的人已稀少许多,不似刚才那般杂乱。
突然一架轻便的小马车停在了她的面前,青布做帷,十分不起眼,可是傅念君一眼就看出这车辕辙簇新,木材上乘,车身极稳。
是刻意掩饰的朴素。
那驾车的车夫是个彪形大汉,满脸络腮胡子,样子十分唬人,可是跳下车来行几步路都能看出他训练有素,必是贵人家仆。
“娘子,请。”
他行礼后只闪身让道,说了这三个字。
理所当然地好像傅念君应当认识他和他家主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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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态度,傅念君已经熟悉了。
她几乎能够断定那车中之人是谁。
她望着那青帷悠悠叹了一声,咬了咬唇,随即仰头问那大汉:
“可以不去吗?”
十分勉强。
车夫对她的反应始料未及,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索性继续板着脸唬人。
傅念君好像听见马车里传来了一声轻笑,随着风一闪而逝,不知是不是听错了。
随即却又是很明显的一声响动,似乎是车上之人换了个姿势。
可明明是对她的提醒。
傅念君又叹一声,算了,此时断断不可任性。
“好吧。”
她应下来。
芳竹和仪兰在傅念君身后面面相觑,忙要跟上她的脚步。
就是这马车那么小,她们挤挤可能要费力些。
那车夫却一把拦住她们。
“两位姑娘,请去前头东榆林巷左拐第二家胭脂铺门口稍等片刻。”
这人是个能少说一句就不会多吐一个字的。
那双环眼往她们一瞧,两个小丫头立刻被吓得从脚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傅念君回头朝她们点点头,两个丫头才怯怯地应了。
傅念君钻上车,就闻到了一股十分清淡的松木香味,并非是熏香,只是从人身上带出来的。
而不出意料的,车内一个年轻少年郎正倚靠着车壁看着手上的书。
车里狭窄,连小几都不曾置办,一览无遗。
傅念君只得跪坐在自己腿上,与车上人保持最大的距离。
今日的周毓白打扮随意,头发看起来好像还有些凌乱,穿着一身素色的家常直裰,却无端显出几分飘然韵味来。
傅念君不由自主地往适才茶坊的方向望了望,心里有些遗憾。
早知让丝丝随自己一同下楼来,她的夙愿立刻就能得偿了。
当真可惜。
她若知道自己那仰慕之人就在这车里与她错过片刻,大概是惋惜地要跺穿了地板。
“你在看什么?”
周毓白将书放在身侧,缓声问她。
傅念君总不能老实交代有位名妓仰慕你已久,怎么都想见你一面。
她轻轻在心里叹了一声。
“无事。小女见过郡王了。”
周毓白见她此般神情似乎很是不情愿,反而脸上露出了些微的笑意。
傅念君不知他在笑什么,只觉得他一回比一回古怪。
上一回在傅家梅林里,他们还能勉强说得上是个偶遇,可这一次又是怎么回事?
傅念君问道:“请问郡王这般……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反问,“就是想问你几句话罢了。”
“用这种方式?”
“有何不妥?”
傅念君深吸一口气,坚决不去看他熠熠生光的脸,无奈道:
“众目睽睽之下,我撇下自己的贴身婢女,上了这辆车,您可是觉得没有任何不妥?”
周毓白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既敢来,四周便无盯着你我之人。”
傅念君心下定了定,也是,他这样的人,大概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可是骤然间她就反应了过来,心中一惊。
他是早有准备知道自己会来这里?那他又是几时来的?
“敢问郡王……是何时……”
周毓白纤长的手指像是无意间翻过了那书页,只轻轻“嗯”了一声:
“不太久……大概在你说要嫁人那话之前……”
傅念君在心里大呼槽糕,果真他全知道了。
周毓白望着她尴尬的脸色,显得饶有兴致,挑眉道:“谁若再胡说八道你与齐昭若有私,你就嫁给他?”
傅念君“呵呵”地干笑了几声。
“不过是玩笑……”
“终身大事,也能算作玩笑?”
傅念君抬眸望着他,眼中却藏着几分讥诮:“在我看来,无事不能作为玩笑。”
周毓白只是撇开脸,凌厉的目光从那双微微上挑的凤地在她脸上刷过。
傅念君心中想着,我这般紧张做什么?
我何必怕他?
这是我自己的事啊,关他什么事呢?
失了分寸的是他,又不是自己。
这么想着,她底气也足了,决定说一说正事:“郡王可是派了眼线一直盯着我?”
他们的谈话,总是会由不正经,再到正经。
周毓白点点头,依然理所当然:“不错。”
“何时?”
“有一段时间了。”
“那么……您是否觉得,作为皇子,这样做有些失了分寸?”
“是有一点。”
是有一点?
他怎么可以用这样云淡风轻的表情,微微点着头,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样说着“是有一点”……
傅念君发现周毓白这个人还真的是很容易让人无言以对。
所以她对丝丝说的那句,外头所传言的寿春郡王,可真是与这位本尊相去甚远,并无半点掺假。
傅念君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渐渐握紧成拳。
“请问郡王,是否对我有所不满,安插眼线这般的事情,对我一个小娘子,岂非太过浪费。”
周毓白回道:“傅二娘子,你何必如此紧张?不是你说过的,要借我的势,解傅家危局?”
这是傅念君在上元夜时对他坦白的话。
她噎了噎,话说没错,可合作,却不代表要休戚相关吧,毕竟她一直是抱有着若周毓白抵挡不住,她和傅家还能另做打算这念头。
仿佛看出了她的心虚,周毓白微微皱了皱眉,“若非如此,我如何能知道傅二娘子竟这般厉害,轻轻松松扳倒了荀乐父子,不仅让张淑妃跳脚,让那幕后之人也损兵折将……”
傅念君咬了咬唇,“这事似乎与郡王无关。”
周毓白脸上适才的阳光温煦似乎渐渐消退了。
傅念君想,或许其实他在一开始,就是把现在这张脸隐藏起来的吧。
再说,她也不是轻轻松松的啊,也辗转反侧好几个晚上,就怕傅渊还是让人算计了去。
他的话太偏颇了。
可她没胆子讲出来,只能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拳头。
“无关……自然是无关的。傅二娘子,当真是个好生意人……”
他的话竟渐渐锐利起来。
“你不惜将自己的亲哥哥药倒,让他无法出门去郑家,是因为早就知道魏氏有所图谋,那魏氏有古怪,你是早就晓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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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傅念君心惊。
她的那番说辞或许能去哄傅琨父子,可是断断瞒不过周毓白的啊。
“傅二娘子,你莫说是从蛛丝马迹窥得魏氏异常的,她有所暴露,不过是因为你提前预知,是你‘算’出来的吧……”
傅念君觉得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冷了许多。
“是又如何?”
她昂起头,小小的下巴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模样有几分不驯。
她的事,傅家的事,凭什么全部都要告诉他呢?
周毓白只缓缓地说道:“傅二娘子,可真是狡猾啊……”
话音里有一种让傅念君起鸡皮疙瘩的危险之感。
周毓白盯着她的目光极冷。
是啊,她当然是狡猾的。
他每日为这个幕后之人思索竭虑,却再无半丝线索的时候,她却连一点点提示都不愿意透露给自己。
当日在梅林之中,她对自己说,她与齐昭若毫无关系,并不知他前尘之事,他信了。
而在上元之时,她对自己说,傅家想寻求自己为助力,共同寻那幕后之人,他也信了。
她说什么,他都信了。
甚至太湖水利的方案,他也早就做过修整。
她说很多事自己算不到,他也多半知道她是故意瞒着自己的托词,是她对自己有所提防,可是他依然没有逼迫她。
他也不知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他周毓白这辈子,很少会做这样没有什么底气的事。
为什么信她,为什么助她?
而她呢,一句话就轻轻松松地把阿精引到自己面前,诱惑自己对长公主和张淑妃的斗法的出手。
固然她和他本来就是抱着同样的目的,不想让张淑妃的奸计得逞,假设她不提,他也会去做。
可是在此之前,她为何从来不曾想过派个人来说一声?
她不过是对自己百般防范而已。
对她而言,她有难时,便来求助自己,可无事时,自然不会想到要告诉些他什么。
周毓白确实有些生气。
他平素也不是容易生气的人,尤其是对傅念君这样,明知道对自己日后还有大用的人,他先想的应当是对付幕僚的手段,收服人心,礼贤下士,以诚相待,让对方自愿为自己所驱使。
可他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也有七情六欲,也会有喜怒哀乐。
他今日内心这一簇邪火不知何为烧得格外望。
这个狡猾的小娘子。
从第一次见面,他发现她竟胆大包天到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在道观里让人痛打杜淮时,他就知道了。
她对谁都是狡猾的,他也不是什么例外。
他也不知是不是今日目睹她在这当街与齐昭若等人纠缠不清时,情绪便有些不悦。
她说自己与齐昭若并无关系,谁知是否又是骗他的?
傅念君就见周毓白缓缓地坐直身子,带来一种很迫人的气势。
固然周毓白较周毓琛来说,不算是温和爱笑,风度翩翩的。可是如今的天下,崇尚的是文人清华高贵之气,作为一个皇子,他也不能整日摆着冷脸对子民装冷酷。
因此周毓白带给人的印象,总是疏离淡漠,有着仙人般高不可攀的气韵。
其实……
傅念君小心地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因为坐直身子而与自己陡然拉近的距离。
“为何不说了?”他淡淡道:“傅二娘子继续说啊,说这些事,我本就无资格知道,你要做什么,傅家要做什么,我没有资格插手,也不能置喙……”
果真是生气了……
傅念君心道,这居高位者对下属的忠心可当真是看重,她虽觉得自己不是他下属,但是周毓白此时有些生气也是能够理解的。
幕后之人的线索少之又少,她却还是因为恻隐之心,让魏氏服毒自尽了。
这在周毓白看来,是件无法忍耐的事吧。
傅念局转了转眼珠子,心想得快说些什么话转移一下他的视线才是。
想到了!
她倏然抬头,一对明眸的光芒反而让周毓白心跳了跳。
“郡王可是怪我知情不报?觉得我给您提供的讯息太少?”
周毓白轻轻哼了一声,“你我相识这几个月,你只说过江南水利这一件事。”
他见她态度转圜,也不自觉收敛了身上迫人的气势,清俊的脸上只淡淡地浮现出一种不满的神情。
让傅念君想到了街边眼巴巴等着吃糖人却无功而返只能搓着手回家的孩童。
她心里也放松了一下,面对着自己势力远不及,尚且不能得罪相反还要倚靠拉拢的人,她一向有自己的一套。
借鉴于对付亲爹爹傅琨。
她朝周毓白粲然一笑。
“虽然大事我暂且还算不出来什么,倒是有一桩事,一直想找机会告诉您,这件事也是极重要的,关乎您的终身!”
周毓白蹙眉。
“什么终身?”
傅念君当然不会这么不知好歹地说他日后会双腿残疾被锁偏院,毕竟这件事,正是他们要努力去改变的。
不过另一桩嘛,倒是无伤大雅。
她举起一根手指,很有江湖算命术士的派头,只道:“我算到郡王您的姻缘,您命里似乎不宜早娶亲,要晚一些,娶一位比您小十来岁的妻子,便能一举得男,生一个得天独厚、出众优秀的儿子……”
虽然她极不愿这么夸奖杀了自己的仇人周绍敏,可那又确实是事实。
毕竟在她死的那时候,她以为,周绍敏已经替自己的父亲报仇成功了。
周毓白万万没想到她会说这么,忍不住大大地一呛,连连咳嗽了几声,什么气度风华都荡然无存。
正在赶车的车夫郭巡也是周毓白的老仆了,听到他这咳嗽声也是心中大感惊奇。
又没染风寒,好好地咳嗽什么。
他们郎君,还会被个小娘子吓得这样?
“你、你……”
周毓白指着傅念君,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是个什么女子?
傅念君见他竟是脸颊微红,心里也有些意外,竟是一不小心,惹得这位神仙人物寿春郡王害起臊来了?
“郡王,许是您的好姻缘来得比较晚……”
她干巴巴地又补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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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稳住心神,庆幸自己此时坐着。
不然非得被她吓个踉跄不可。
早知她古怪大胆,却不料都到这般地步。
可是叫她这么一打岔,他竟不知为何,心情竟有些松快起来了。
傅念君也能很敏锐地感觉到,这位大人,总算是收起了适才的满脸阴霾。
“莫要胡说。”
周毓白清了清嗓子。
傅念君倒不是胡说,也不是顺口胡诌的这话。
只因她晓得周毓白日前亲来傅家走一趟,虽未对傅家小娘子们流露出什么旁的意思,可多半是因为他即将在今年秋天选妃了。
她所知的前世里他究竟为何没有在今年选妃不得而知,或许是因为办砸了太湖水利那件案子,使封王之事延后,亲事便再缓下不议,也或许是因为他的亲娘当今皇后舒娘娘有别的安排。
总之她说他的姻缘较晚,也不是胡说。
何况这也是从侧面提醒一下周毓白,若暂且没有合适的小娘子,他不用急在这一时。
当然也有合适的小娘子。
毕竟傅念君也细细分析过周毓白与周毓琛所结的妻家,发现周毓琛前世的妻子,吴越钱家的小娘子钱婧华,确实是只金母鸡,能下无数金蛋的那种。
除非周毓白倾尽心力去抢,否则这一回钱婧华结亲周毓琛,已然又成为定局了。
周毓白的母亲舒娘娘,空有六宫之主的名声,无钱无势,而另一边的张淑妃手段霹雳,长袖善舞,更在这次的事情里搭上了长公主,要争钱家,在各自亲娘上,周毓白就先输了一程。
毕竟自古以来儿子成亲,多半是看其母亲手段。
再者说到圣上,同样的两个儿子,钱婧华这样的金母鸡放着,他也会更偏向六子周毓琛,只因国朝有个不大成文的规定,嫡子娶妃,皇帝娶后,要么是文臣之女,要么是平民百姓,武将和地方豪强权爵是下等之选,为的不过是怕如前唐时,引出无数的外戚之祸。
毕竟想要作怪,先决条件是有钱有兵。
所以说周毓白在争取钱婧华一事上,风险太大。但也不是不成,就是付出的代价有些大罢了。
傅念君微微叹了口气,她怎么就死活想不起来,周毓白后来娶的妻子是谁,明明连钱婧华她都有印象……
不过这也不算很重要,她说那句话,也算是对他足够的提醒了,并非一句戏言。
“我的姻缘让你很苦恼?”
一道带了几分调笑的嗓音在傅念君耳边响起。
周毓白见她这小脸都快皱到一起了,竟是一副挺苦巴巴的模样。不过相反,他倒是有些心情骤然阴转晴。
傅念君怔了怔,有些尴尬地抬起脸道:“我……只是看您有点不大信而已。”
周毓白对她挑了挑眉,接着又是一声轻笑,那笑声好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十分悦耳。
看来她是真的想让自己相信的。
他想了想,竟也认真地咨询起来:
“你是想提醒我,如今我没有合适的小娘子可娶?难道这么多人家里头,就没一个好的?”
傅念君听他这话,忍不住心道,适才装地像个人,又是脸红又是咳嗽的,可他心里到底还是关心自己的姻缘的,也是,少年郎君嘛……
“郡王,我又不是媒婆,这话您问我,我如何会知道。”
她答地很狡猾。
周毓白的手指一下一下在自己膝盖上扣着,好像确实有点认真考虑的样子。
“三司使孙计相家中有三个女儿,可惜都生得不好;参知政事王相公不错,可惜家中无女,侄女又关系太远;倒是傅相公家中……”
那双水泼潋滟的凤眼往傅念君身上一扫,她顿时一个激灵。
“也不太合适。”
她忙接口。
“哪里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还用她来替他分析吗?
傅念君心道这话问得太过奇怪。
傅琨就她和傅梨华两个年貌相当的嫡出女儿,还有个庶女,就是适才尚且被浅玉姨娘抱在手里的十三姐儿漫漫。
她苦笑道:“傅相公两女,皆是退亲之身,实在是无法匹配皇家。”
她非常地就事论事。
她自己名声不佳,连筛选王妃的第一关都过不了。而傅梨华又是这般愚蠢,根本不是能堪王妃大任的人选。
何况,傅琨也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她顿了顿,心中想到,他故意这么问我岂非是在试探我?难道说他还真的对傅家动过心思?
她往他脸上看了一眼,却捉到了一抹一闪而逝的笑意。
傅念君的心中沉甸甸的。
傅家日后将是风雨飘摇,麻烦不断,而周毓白自己都尚且前途艰险,腹背受敌,在确认傅家不会对他有害的情况下,他没有必要再牺牲自己的婚姻来联结傅琨。
就好比两个走路都是颤巍巍的人,相互扶持自然会走得稍微稳一些,但是你想不摔跤,还是要寻一个健全有力的人扶着你才是正经。
若钱婧华真的嫁给了周毓琛,周毓白必然要等个机会,寻一个起码能够与钱家相比肩的人家结亲才对。
这道理,不需要傅念君来说明。
周毓白又笑了一声,不再和她说傅家,只摇头叹气:“傅二娘子,我的年纪已经到了,如今成亲娶妻乃是正理,怎么可能等上十几年再娶亲,你这‘算’出来的结果,可是唬我的?”
傅念君噎了噎,是啊,他是因为后来出事了,无法像别的皇子一样,在这个年纪娶亲啊。
“还是说……我会发生什么事,使得我无法顺利成亲?”
他的目光陡然尖锐起来。
傅念君暗叹,好聪明的一个人。
他的反应灵敏,实属少见。
傅念君只好装傻:“这我就不清楚了,看来在娶亲一事上,您真该当心些。”
她顿了顿,竟又鬼使神差地补上一句:“不过也或许是……您英姿勃发,再过十几年反而比如今更有桃花也未可知呢……”
周毓白:“……”
她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还是说她就这么笃定自己会娶个小娃娃做妻子?
比自己小十几岁,他真是无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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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算了。你这话,和没说一样。”
什么关于他终身的大事,就是江湖骗子也比她上道。
他这是又被她糊弄了。
但是竟然却被糊弄地连气也没有了。
这小娘子还真是……
周毓白只能轻轻一叹。
傅念君心里的别扭他当然不会懂。
自成为傅饶华的那一天起,傅念君就时常会想一些问题。
她死而复生,成为三十年前的人,到底是偶然还是注定?
她这一遭回来,是要改变谁的命运呢?
是自己,还是旁人?
她时常想着,自己想令陆婉容这辈子轻松一些,不再嫁与傅宁为妻,这样做到底是不是对的。
如果没有父母的结合,那么她还是她吗?她还会出生吗?
相同的,如今眼下若是周毓白顺利娶亲生子,再不会腿残被囚,是不是一样就不会娶那位比他年纪小很多的妻子,也不会再生出周绍敏这个儿子?
那么成为齐昭若的周绍敏,他又该是谁?
这问题,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她不敢违拗天道,也一直期盼着天命对自己有所启示。
可是什么都没有,她做的这一切,似乎根本引起不了老天的关注,她只能一步步地,不能回头地走下去。
傅念君不由悠悠地叹了口气。
周毓白轻轻撇过脸,不去看她这略显悲怆的表情。
这小娘子身上的秘密太多,而他,不太喜欢这种什么都看不破的感觉。
小马车突然在转角处压上了一块石头,不小心颠簸了一下,傅念君因为跪坐的时间久了,腿有些没知觉,又加上走神正走得专注,不由一下没稳住身子直接往前扑了过去。
这车子里紧凑,因此并未置几,她与周毓白的距离本来就不远。
这一下她整个人就……
傅念君轻轻叫了一声,赶紧收住自己身体前倾的趋势。
对着寿春郡王投怀送抱,借她十个胆子她都不敢啊。
鼻尖松木香更重,傅念君却觉得头脑发昏。
她虽然没有扑到周毓白的怀里,不过手底下……
这触感……
她的手正十分自然地搭在他膝盖上。
傅念君缓缓抬头,对上他居高临下正淡淡睨着自己的眼神,眼中藏了两分揶揄。
傅念君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和他接触,也是第一次发觉他眼睛的颜色似乎比常人要淡几分。
“可以放开了吗?”
周毓白抽抽嘴角。
她这是把这当自己的了,这么老实不客气。
傅念君赶紧起身,端坐好,姿态虽不至于慌乱,手脚动作却十分僵硬。
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
外头的郭巡低问道:“郎君,可有恙?”
他的问话停顿了一下,显得有些担心:“若是您有事的话……”
就喊出来!
他是想这么说的。
可到底顾及女儿家面子,忍住了。
傅二娘子这人,他也多少听说过,他们郎君这般人物,委实有些危险。
车内的傅念君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外头那莽汉是周毓白的人,自然护着他,这有什么,她又不是故意轻薄……
也不算轻薄吧,毕竟只是膝盖。
周毓白望着她这表情,不由勾了勾唇,对外道:“好好驾你的车。”
郭巡一挥鞭子,小马车又驶了起来。
傅念君有些害臊,不敢再对周毓白说什么话,周毓白也不难为她,拾起了手边的书继续翻页,嘴里却淡淡地道:
“你身边安排的人,以后你可以自己联络,有话要传递给我,便去寻他。”
说罢便把如何联络的暗号告诉了她。
傅念君抬头,见他装模做样地看书,心里微微一喜。
“郡王不气了?这么做,您不怕我动手脚?”
“你动好了。”他瞥了她一眼:“动了我再安排人。”
“……”
傅念君低下头,嘴里轻轻咕哝着。
她好歹也是傅家二娘子,上有父亲哥哥,下有钱财人手,还有个聪明的陆氏偶尔能借力,他这般盯着自己,岂不是太过小看她。
周毓白假装没听见她的咕哝,依然含笑看书,只是却一个字都未看进。
东榆林巷左拐第二家的胭脂铺到了,傅念君和周毓白的话暂且也说完了。
芳竹和仪兰领着傅家的车夫早已等得心急如焚。
傅念君钻出那辆小马车,很快就被芳竹和仪兰塞回自己的车里。
要是被看到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芳竹探头探脑地张望,仪兰则是小心翼翼地翻查着傅念君的衣服。
傅念君好笑道:“先别忙。”
她们这是怕自己被人轻薄了去吧。
“芳竹,把头缩回来,你这样让人见了,觉得你这不是做贼才叫怪。”她叹了一口气,望着几乎要眼泪汪汪的仪兰道:
“适才那位,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你们也认识。”
芳竹和仪兰同时“咦”了一声,面面相觑。
“不知是哪一位郎君?”
两人问得忐忑。
傅念君默了默。
“寿春郡王。”
芳竹倒吸了一口气,话音却颤抖着有些激动:“真、真的吗?”
她似乎很开心?
傅念君横了她一眼。
“我知道随意见外男是有不妥的,但是我确实有些话……”
芳竹好像根本没听见这句,脸颊红红地对傅念君道:
“娘子也算是夙愿得偿了!”
傅念君:“……”
芳竹竟已经病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她还掰着手指给傅念君数:“万寿观偶遇一次,后来郡王特地来替娘子解围一次,上元一次,算算这是第四次见面了啊……”
好像“四”是个多么了不起的数字一样。
“是五次。”傅念君有气无力地一叹:“上回在家里梅林之中,也是他。”
芳竹一听就更高兴了,看人端菜碟的本事炉火纯青,完全忘了当日她和仪兰从梅林中出来看傅念君是什么眼神。
“五次啊!”
她惊叹着,还兴奋地握住了傅念君的手,眼睛闪闪发光的:
“娘子,寿春郡王是不是对您……”
傅念君无奈打断道:“当然不是,他只是……我们是有话要说。”
和个丫头讲这么明白做什么,傅念君意兴阑珊地靠在车壁上,觉得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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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来仪兰倒是更清醒一些,忙急切地问傅念君:
“郡王可是要聘娘子为妻?同相公提了吗?宫里呢?无媒无聘,可不能一直偷偷会面啊……”
傅念君觉得额际青筋又跳了跳。
她说的难道不是人话,她们怎么都听不懂呢?
她只好又强调一遍:“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私会,更没有私情,绝对没有姻缘,你们适才都没听到吗,我说了三遍,我与寿春郡王是谈正事!”
真是气死她了。
她们两个此时大概耳朵里就只有寿春郡王这几个字在打转,其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两个丫头愣了愣,都“哦”了一声,可眼神却分明还是带着不信。
傅念君只能再次对天长叹,到底还是美色惑人啊。
回府以后,傅念君倒不急着和周毓白安排的人碰头,总归人家将诚意放出来了,也不可能是唬她的。
这次见面以后,她倒反而有些摸不清周毓白的性情了。
他对自己的宽容,其实比她想得要多很多。
回到了家仔细琢磨,傅念君才觉自己适才有诸多僭越之处。
罢了,那本就是个难以捉摸之人,轮不到她去揣测。
她先去见了傅渊,倒是这是头一回,是傅渊差人来请她。
傅念君觉得坐在书案后的年轻人似乎瘦了几分,眉间有些郁色,大概是因为调查幕后之人一事不大顺心。
傅渊点着一张纸对傅念君说道:“你看看,这几家都是有些嫌疑的,只是线索不多,这京里能人异士又太多,确实有些大海捞针。”
魏氏曾言,她与她妹妹都是自小学习一项技能,多是不入流却实用的。
比如她,跟着许多青楼名妓、妖娆美妾学过床上功夫,而她妹妹,则是偷窃机变之能人。
根据这条不算线索的线索去查那些义士能人也不算错。
可他们兄妹也知道,这多少有些碰运气,毕竟像魏氏姐妹,都是藏得极深。
傅念君也无法看出个详尽来。
傅渊抬手揉了揉眉心,又问她:
“如何?家里头的人手理干净没有,浅玉姨娘那边,可盯着些?”
傅渊谨慎,想着傅家下人里头,需得查的干干净净。
傅念君道:“如此大张旗鼓,多有不妥,三哥放心,我有分寸。”
现在的傅家,也探听不出什么来。
他们和那幕后之人经过这一场明争暗斗,都暂时进入了按兵不动的蛰伏期。
“三哥就安心备考吧。”
殿试在即,傅念君觉得这件事还是要往后压一压。
傅渊抬头望了她一眼:“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一贯冷冰冰的态度。
可他又添了一句,“我也自有分寸。”
就硬生生仿佛是叫她别担心。
傅念君真是对这个别扭的人又好气又好笑。
出门以后,傅渊的小厮拉着傅念君苦着脸抱怨:
“二娘子不知,郎君胃口不好,这几日忙得天昏地暗,座师那里要去听讲,相公安排的事也要忙,东西吃不好,怎么可能不瘦?二娘子,听说您那里常有好吃的,能否也给咱们郎君置办些……”
傅念君想了想,望着小厮闪闪发光的眼睛点点头。
“可以,一会儿就送来。”
没多久,傅念君那里就差人送来了一些小菜点心。
此时已过了午膳时刻,傅家也不是奢靡人家,也不好再大鱼大肉,却也精致滋补。
只有一盘新煎鲜鲥鱼,两碟玫瑰点心,一盅炖烂鸽子雏儿……
都是傅念君亲自做或者盯着厨娘做的。
她还让人带话过来,留意下郎君的口味回复给她。
小厮们别提多高兴了,这是以后会常备的意思!郎君可算有口福了!
傅念君送来的吃食,干净清爽,又是补脑的好东西,端进去不过半晌,便干干净净地被撤了出来。
傅渊只在书案后撇撇嘴,心道:
这一点爹爹倒是没骗我,她确实还算有些手艺,也不知几时学会的。
傅念君这里准备了傅渊的,自然也不会忘了傅琨,还有二房里陆氏,留着些鸽子汤做夜宵。
至于其他人,也不关她任何事。
“去给二夫人带句话,我晚间再过去看她,现在的话……”
芳竹一边伺候傅念君换衣裳,一边咕哝道:
“都怪浅玉姨娘,怎么这个时辰来,也不会挑时候……”
傅念君哑然失笑。
浅玉如今管家,可到底是个姨娘,若她是机敏的,早该亲自来同傅念君这个嫡长女商量。
一般处理这样的事都是在早上,现在都快傍晚了。
“这是今日在街上遇到了一回,才想起我来了。”
傅念君说道。
芳竹又抱怨一声:“做姨娘还没眼力见儿。”
娘子的生母可是她的恩人啊,就算从前娘子不待见她们母女,可她们也不该忘了做奴婢的本分。
傅念君换下了沾染了油烟的衣裳去见浅玉,而对方脸上还带着几分惶惶。
她也是回去忐忑了一会儿才敢过来的。
行了礼落座,浅玉道:“本来要带漫漫过来的,这孩子玩累了睡着了……二娘子见谅。”
傅念君见她这神色,一开始不明白,自己在街上遇到她们母女,她们也没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怎么要这副表情来面对自己?
转念一想却又明白了,她是觉得在街上见到了自己和齐昭若,才害怕吧。
这想法真让傅念君哭笑不得。
傅念君和她不咸不淡地聊着,浅玉也总算上道,拿一些府里看似主母才有权做决断的事来问傅念君。
“妾身毕竟只是个低贱人,做不得娘子和郎君们的主,更不要说老爷了……”
她说起了已经归家的四老爷。
其实这件事也确实困扰了她许久。
可是她不敢去问姚氏。
和傅念君说着说着,浅玉倒也不害怕了。
二娘子今时不同往日,自己分些权给她,想必她是会接的,正好这麻烦事自己也能一并交给了她。
毕竟她一个妾,不能得罪太多人。
浅玉自觉这心思埋得深,可傅念君却早就摸了个明白。
傅念君觉得这浅玉还真有几分小聪明。
不过她是不大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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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眉眼平和,静静地听浅玉说着四房里的事,瞧着她充满希冀的眸光微微笑着。
“四叔父的事,是四房的事,四婶要闹,就去闹好了,我们管不到人家房里。”
她轻轻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四房的事傅念君也多少有点耳闻。
四老爷被傅琨勒令回来,自是让四房自生自灭的意思,虽然傅家还未分家,却没有弟弟的家事,件件委托给哥哥的道理。
他从前对四房,是照拂,可照拂却不是纵容。
之前傅允华的事傅琨虽然明面上没有说她一句不好,让她和傅梨华握手言和了,可到底她那作为还是有些把他膈应到了。
傅念君知道傅琨有一点和自己极其相似,便是极护短。
自己那个原身傅饶华这么荒唐,傅琨都能忍耐下来,可傅允华荒唐这么一次,他却没必要忍。
侄女儿又不是亲女儿。
对于傅念君来说也是一样的,她如今视傅琨为亲爹,他的后宅不稳,没关系,她可以帮忙,但是三房四房的家事,又和她无关,到底是四老爷打了金氏,还是金氏打了四老爷,在她看来都是个趣闻笑话而已。
四夫人因为傅允华的亲事,已经憋了好久的气,好不容易等到丈夫归家,四老爷又早早躲去别的院子不肯与她同住。
这个四老爷,是个老来子,年轻的时候就是个不着调的清雅出尘的贵公子,只知琴棋书画,不知柴米油盐,傅家老夫人看不过,给他开了先河,不同于哥哥们先挣功名再成家,在少年时就给他娶了个能干会掌家的金氏。
金氏刚刚嫁过来时,也曾对出身高贵,气度高华,出口成章的丈夫十分倾慕,甚至在他吟诗时还会在旁边红一下脸跟着夸赞几句。
只是随着日久,这些诗啊词啊的她早听腻了,发现他也就那半桶水晃荡,而他那事事不沾身却特别会嫌弃的态度更让她无法忍受,要读,怎么也得有个功名吧?没有功名却在那装酸,整天靠着家里养活的男人,她要来做什么?
而四老爷也觉得母亲过世后这家中越发无法使他喘气,无法舒展抱负,从此便寄情山水,常与文人墨客们四处游历学习,十分快活。
当然现在这些都没了。
他被长兄重新锁回了家里,还得时时面对这么个粗俗的妻子。
大概金氏实在是憋久了,这么长时间来受的气,这几天爆发地格外厉害,还十分喜欢迁怒这一套,连傅允华也被她骂得成日躲在屋里哭。
就更别提浅玉了。
从前是姚氏在,金氏有火也没处撒,可浅玉来管家,一个妾而已,她怎么可能顺服?
一会儿是厨房里送了冷菜,一会儿是衣裳做得不合身要做新的。
今天一早又要让人去支兑车马费。
这傅家的车马都是公中的钱在养,说是公中,四房又出过什么力,都是按照月份统一结算了由账房对账的,四房还敢来领什么车马费,摆明了就是白来要钱。
浅玉因这事郁郁寡欢了半日,仿佛耳边时时都能听见金氏的咒骂。
正好此时有这个机会,她看傅念君仿佛是愿意帮忙的。
“这闹起来的话……毕竟也不好看,二娘子是嫡长女,这事恐怕您出面才能……”
浅玉说着就有些低下了头。
傅念君淡淡地笑了笑:
“姨娘的意思,今后这四房的事,该由我管一管?”
浅玉摸不清她的意思,慢慢地点点头。
傅念君冷笑,看向她的目光更是冷了几分。
浅玉被她看得心惊肉跳的,坐在椅子上也不安生,辩解道:“二娘子说不理,可真不理的话,这一家人……”
“和我有关系吗?”
傅念君直接打断她。
浅玉张了张嘴,十分惊愕。
对啊,和傅念君没关系,管家的人是浅玉,和她有关系才是。
傅念君觉得自己还真是小看了这女人。
她可真是有点贪心了。
浅玉心里害怕自己和傅琨,想来她面前卖个好讨个乖,见面礼就是新到手的掌家之权。
可这掌家之权她也不是很想都拿出来,不然她不会到了今天才过来,还是空身,她这送上给傅念君的礼,是管四房那些零碎麻烦的小权力。
傅念君在心中嗤笑,她想得还真美呢,自己看起来是像很好心愿意帮她解决麻烦的吗?
傅念君不想对一个姨娘这么不客气。
但是素来做妾的,最重要的是本分,并不是伶俐,浅玉可以一根筋什么都不懂,继续埋头做傅琨交代她的事,那么她就不应该来说这些话。
她也可以胆小畏缩,诚惶诚恐地把这些权力连同麻烦一并交给傅念君。
这样给一半藏一半算是个什么意思呢?
傅念君知道浅玉是看不到这么深的,傅琨如今是在削姚氏的权,只能慢慢来,他不能把这么大个傅家立刻交到傅念君手上。
因为谁都不会相信这个一无是处的傅二娘子会管好这个家,倒是不要说三房四房,就连自己这里,傅梨华姐弟也会吵翻天。
所以这浅玉姨娘就很有存在的必要。
她不过是起到傅琨将中馈大权剥离的一个缓冲罢了。
她若是个勤恳本分的,傅念君也方便在暗中帮一帮她,毕竟浅玉是她母亲生前的人,怎么也算和他们是站在一个阵营的。
可她突然对这个心思多的女人喜欢不起来。
“姨娘可能是有些糊涂了,回去想想清楚再来和我说话吧,到底是你想请我帮忙,还是你怕麻烦,这可要弄弄明白。”
傅念君说完就唤了丫头送客,浅玉脸上青青白白的,绞着衣袖就站起来了,埋着头跟丫头出去了。
芳竹也不大喜欢浅玉,对着消失的人影努努鼻子:
“永远是个姨娘。”
傅念君笑叹着摇摇头,心里惋惜自己的父亲傅琨这辈子没有什么女人命。
举案齐眉事事能干的大姚氏早早就过世了,娶了个小姚氏,心思不正且愚昧自私,这大姚氏留下的姨娘吧,以为能拿来用一用,结果是这么个拎不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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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晚膳,傅念君就消食走去了二房陆氏的院子里。
她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过来了。
主要是因为忙着魏氏那件事,一时也很难分神,加上陆成遥先前同她说过那些话,她也怕遇见了他尴尬。
其实两人在傅家也不是没碰到过,陆成遥当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傅念君退亲,他只遥遥向她点点头说了句“恭喜”,说罢就转身离开,没有半分拖沓。
他就这样淡化成了一个在拐角处一闪而过的影子,在傅念君心里也是。
她尊敬他,也有些惋惜,惋惜的不是自己没有答应他,傅家没有答应他,而是她的母亲陆婉容,在傅念君自己的那一世,终究没有和陆家,和陆成遥,和陆氏,善始善终。
这样好的哥哥和姑母啊。
她死的时候,没有陆家的一个人过来。
傅念君自己出嫁的时候,也没有见过舅家的一个人。
她对陆家并不算很了解,可光看陆氏、陆成遥和陆婉容三人,就可知陆家家风必然是不错的。
陆婉容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这一次,她会找到的。
进了陆氏的房门,她已经在等自己了,正侧着身子靠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
“婶娘。”
傅念君带着笑意轻轻喊了一声。
陆氏张开眼睛,只道:“倒是个厉害丫头,这些日子不来,是去琢磨办大事了。”
傅念君就着丫头凑过来的锦杌坐下,心里头想着魏氏这件事还是太过复杂,便只简单地和陆氏说了几句。
“……帮三哥解决了一些小麻烦而已。”
陆氏撇撇嘴,“说这些做什么?好像我特意问你了一样。”
傅念君噎了噎。
陆氏听他提到傅渊,就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你三哥的亲事可定下了?”
傅念君愣了愣,不知她为何特意提到傅渊的亲事。
“爹爹未曾提过,许是要等三哥殿试过后再议。”
傅念君瞧着陆氏的神色,心里起疑:“二婶可是要……”
做媒?
陆氏白了她一眼。
“你几时见过我做那样的事。”
傅念君笑了笑。
陆氏的性子,可真是不适合。
陆氏道:“去看看三娘吧,她近来神色不大好,你去陪她说说话,她也开心些。”
傅念君见陆氏这里却没陆婉容时就有些知道她大概是心情不好,许是还因为外祖母的事不能放下。
她起身先由丫头领着去见陆婉容。
陆氏侧靠在榻上,却还是叹了一句:
“这对兄妹啊……”
哪对呢?
傅家这对兄妹,还有陆家这对兄妹……
都是作孽。
傅念君去见陆婉容,果然见她不大好,整个人恹恹地靠在床上,一张秀脸上白惨惨的。
“怎么病了?可严重?”
短短几天,怎么脸颊都瘦了。
陆婉容见到傅念君,摇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我没生病。”
这样还叫没生病么?
傅念君蹙眉问过了陆婉容的丫头,只说是食欲不振,也没有什么大毛病。
傅念君见这丫头支支吾吾的样子,就知道是有事。
她看陆婉容形容憔悴,难掩郁色,眸中点点含泪,就猜她这是伤心难过引起。
傅念君心里也定了定。
难道还在为外祖母伤心?
傅念君蹙眉,想到了陆氏刚才天外来了一句,问她傅渊之事,傅念君只觉得耳朵中嗡地一声响。
陆婉容早就不对劲了……
常常望着窗外发呆,莫名其妙叹气,不时地走神不说话……
与外祖母感情深厚,却还是又回到了傅家……
这些都还不足以证明吗?
是她一直没朝那个方面去想。
没想到自己前世的亲娘会和今生的哥哥……
傅念君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古怪。
陆婉容见她望向自己的眼神也忐忑了一下。
“念、念君,你怎么了?”
傅念君摇摇头。
看她此番情状,必然是傅渊直截了当地表达过自己的意思了。
傅念君也有些知道傅渊这个人,平日里就如冰块一般,她真的没见过他对小娘子会有和颜悦色温柔如水的时候。
他拒绝一个人,肯定是果断又决绝的……
难怪陆婉容会这样伤心。
傅念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陆婉容。陆婉容见她陡然变化的神态,也多少有些猜到了,她抖着唇道:
“你、你晓得了?”
傅念君伸手握紧了她的手,只觉得这双细嫩的手此时十分冰凉。
她怎么会喜欢上傅渊呢?
这可真是……
傅念君虽然私心里希望陆婉容能够心想事成,这辈子过得如意顺遂,可是理智告诉她,傅渊这样的决定一点都没有错。
傅家如今是不适宜同陆家结亲的,而陆婉容也不适合做宗妇,她承受不了的。
那个幕后之人还未出现,傅家日后的境况十分难言,傅渊这次没有中招,可是下次、下下次呢?以后的事,她就不能预测了啊,陆婉容若是成了傅渊的妻子,她只会陷入一个极危险的境地。
并非傅念君轻视了陆婉容,而是她确实,很可能无法挡住日后傅渊身边将面对的刀光剑影。
陆婉容更像是娇养的幽兰,应该轻松愉悦地被丈夫呵护宠爱着。
可傅渊,还真不是那爱兰之人。
殿试过后,他就要正式入仕了,他身边的人和事,只会越来越多。
傅念君想到了陆氏适才的态度,二婶其实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所以根本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要让陆婉容嫁给傅渊。
“你、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配……”
陆婉容就这样留下了一行清泪,滴到傅念君手下,烫得她往后一缩。
“我以为,念君,你会明白的……”
我是要去哪里明白?
傅念君哑口无言。
她悠悠叹了口气,亲自拿了帕子给陆婉容擦眼泪。
“别哭了,这不怨你。”
如果有机会,傅渊未必真的就不喜欢她,只是现在的他,也是真的不会去喜欢一个不可能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他冷静地过分啊。
而这一个呢,就太不冷静了。
陆婉容此时却好像终于情绪找到了宣泄口,也不顾礼仪,靠在傅念君的肩头就呜咽流起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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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的手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拍着陆婉容的后背,轻柔温和,就像自己小时候怕黑夜闪电,母亲这么温柔地拍着她一样。
她还不是一个母亲啊,到底只是个年少的小娘子……
傅念君的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安慰妥了陆婉容,傅念君步出了她的闺房门,抬头对着明月已经高悬的夜空悠悠叹了口气。
陆婉容的贴身丫头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边说了几句。
傅念君道:“放心,你们娘子今日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这样的事,提一次就是对陆婉容伤害一次,无论是对她的感情还是名声。
傅念君蹙着眉,心里的忧思却还是未淡去。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瞧陆婉容对傅渊,一时还放不下,可见她的心思倒是一片赤诚,那么她之后如何会嫁给傅宁呢?
显然不是什么两情相悦了。
傅念君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父母的姻缘结合,所以本来就是个错误吗?
是陆婉容在不情愿之下?
是在傅宁耍过手段之下?
但是如今的傅宁不过是个投身于傅家门下,由傅琨父子荫蔽给前程的宗族子弟,他如何会有能力和胆子来算计陆氏的亲侄女,潮州陆家的嫡女?
傅念君也不想这么揣度自己的父亲,就算两人之间没有什么父女感情,她依然在心底还是不能完全摒弃开人伦大道。
就像她没有办法彻底对陆成遥的舅舅身份、陆婉容的母亲身份消除芥蒂一样,她心里依然是期望着傅宁,还不是那种卑劣小人。
傅念君闭了闭眼。
前段时间她太忙了,一直关注着魏氏这件事,稍微有些忽略了傅宁。
是啊,他当日进府来做傅溶的伴读这件事就很奇怪,她一直怀疑他背后有人相助……
一道凉意瞬时爬上了她的脊背,从尾椎骨慢慢而上,那冷意钻进了她的心里。
如果结合这次的事情看呢?
也许那幕后之人早就安排了不只一手在傅家,那傅宁,很可能就是他摧毁傅家的一步重要棋子啊……
“和二婶说,我还有急事,这就走了。”
傅念君着急地吩咐了一下陆婉容的丫头们,说罢匆匆唤了芳竹和仪兰回屋去。
好在陆氏从来不和她纠缠这些虚礼。
陆婉容房门口的丫头们面面相觑,二娘子这是怎么了?突然火烧屁股一样?
傅念君此时根本没空去想陆婉容如何,陆氏如何,她此时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手足无措的混沌之中。
“娘子、娘子……”
芳竹和仪兰在耳边唤她,话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娘子急忙回来,却一句话都不说,一句话都不吩咐,愣愣地坐在桌前发呆算是怎么回事?
额头上甚至还沁着一层薄汗。
仪兰担心地要用帕子给傅念君擦,却被她一把握住了手腕。
仪兰惊觉娘子手心的凉意,竟出了这样多的冷汗!
这是怎么了?又是什么大事?
能让傅念君如此色变的大事啊……
她悄悄向芳竹摇了摇头,神情肃穆。
不知从何时开始,傅念君的所做所为在她们眼里,终于渐渐从“胡闹”变成了“大事”。
芳竹点点头,转身去屋外倒茶。
傅念君心绪纷乱。
在确定傅宁心底隐藏的意图之后,她没有立刻能够像之前那样迅速做判断,想出应对之策。
她慌了。
倒不是傅念君怕了阴谋诡计,怕明争暗斗,因为不论如今,还是从前,她身边从来就没有少过这些。
她怕的是这样一个境地。
她从来没有处在过这样的一个境地。
一般人也绝对没有机会处在她这样一个境地。
这已经不是前世亲娘和今生兄长,这个尴尬的关系可比了。
而是她今生的父亲,和前世的父亲,二者择一的两难选择。
你死我活,已成定局。
她要救傅琨,救傅家,那么傅宁无疑会走上与魏氏一样的路,幕后之人是个心狠做大事之人,人命不过是他手里最轻便的玩意儿,傅琨赢,傅宁就一定会被牺牲。
相反,她若此时反悔,放任事情重新如她所预知的一样发展下去,傅家败落,傅宁站在傅家的废墟上再次崛起,成为幕后之人的左膀右臂,迎娶陆婉容……
一切都没有改变。
或许唯一可以改变的,是她傅念君,能够做到独善其身,不会再落个被浸猪笼的下场。
可这样,她回到这三十年前来,有何意义呢?只是来看一眼吗?
她此时才觉得老天对自己何其残忍。
她不喜欢傅宁,比起傅琨来,她更愿意认傅琨做她的爹爹。
她一直对自己说,她这条命,已经在东宫之中,在周绍敏的剑下,还给了傅宁,她对他没有愧,更没有发肤之恩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谁让她记得呢?
记得这一切,记得傅宁,记得陆婉容,记得从出生到死,所有的事情。
她可以不去管傅宁,不认他,不帮他,甚至视他为陌生人老死不相往来,可是她要亲手去害死他的话……
她该如何做到?
她始终没有办法将自己的心肠硬到这样的地步,没有办法将现在的自己和上辈子的她完全割裂。
她会被逼疯的。
傅念君苦笑着放开了仪兰的手腕,自嘲道:“老天爷对我,当真是从头到尾,没有过半分怜惜。”
话音里的无助和哀戚,让芳竹和仪兰听了,心里也没来由一抽。
“娘子,您莫说这样的话了。”仪兰柔声低声劝慰她:“相公待您这么好,千依百顺的,如今三郎与您关系也日渐好转,娘子,虽然先夫人去得早,可是您还有父亲和兄长,还有钱,有身份,您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她只觉得傅念君或许是想到了亲事艰难才有所感怀。
“是啊,越过越好……”
她何尝不想?
傅念君闭了闭眼,前后两世的记忆和亲人的脸孔在她眼前重叠闪过,都是真实的,都不是梦啊!
这前后两个傅念君的人生和宿命,境遇和抉择,突然让她无所适从。
她笑了一声。
她到底……
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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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傅念君由仪兰服侍着早早地睡了。
她睡得不安稳,恍惚醒来了几次,似梦似幻之间她竟分不清这是她已经熟悉了几个月的卧室,还是上辈子的那间闺房。
“娘子睡得不好,梦中一直在喃喃自语,怕是魇着了,一会儿奴婢们给您煮点安神茶,午间您再憩吧……”
芳竹和仪兰边伺候傅念君梳洗边说着。
傅念君觉得头疼,等穿妥了衣服,不先急着传早饭,只说:
“你们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现在?”
两个丫头对望了一眼。
傅念君点点头,“就在府里。”
站在青檀树下,傅念君才觉得心绪平静了一些。
这是她第一天到这里时,唯一觉得亲切的东西。
三十年,什么都变了,人,事,物……
这棵树却好像还是一样。
好像只有它,能证明她曾是“傅念君”。
傅念君静静地望着它发呆,清早露重,傅念君的头发上很快就覆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气。芳竹和仪兰急得跺脚,怕她病了,可傅念君只是定定地出神,不为所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丫头沿着游廊跑过来,是傅念君房里新提上来的眉儿,也是柳姑姑认的干女儿。
“娘子,浅玉姨娘来了,等您有一会儿了……”
傅念君“嗯”了一声。
芳竹打发眉儿先回去好茶好水交代着,一边咕哝了一句:“也不看看好时辰来,娘子还没用早饭呢。”
“无妨,我也不饿。”
傅念君的脸色还有些白,可神态已经回复了平静,对着两个丫头笑了笑。
是啊,她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她早已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往下走了。
浅玉回去忐忑了一晚上,总算想明白了,今天一早就把家里的钥匙账册都用匣子锁了送到傅念君这里来。
这些东西她从姚氏那里取来,诚惶诚恐了几天,自己都还没捂热。
可是她记着老仆的话,二娘子是越来越厉害了,她这是看不得姨娘你既要揽权又不想解决麻烦啊。
浅玉心里委屈,她在傅家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母女俩重新得了傅琨的抬爱,她自然是想好好做事办差的,可她又是个姨娘,能有什么本事去和金氏吵呢?
她心里抱怨着,傅二娘子哪里是越来越厉害,叫神仙指路了,不过是面上变了,不再疯疯癫癫的,这里头啊,可是一点都和从前没有变化的,只自私地想着她自己一个人罢了。
当然这样的念头,浅玉也只敢想一下,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的。
她惹不得金氏,更加惹不得傅念君。
傅念君见她这一副小媳妇样,委委屈屈地顶着两个黑眼圈,心想她倒也真是挣扎了一晚上才下定决心来的。
她望着面前那些东西问道:“姨娘这是什么意思?爹爹让你管家,我怎么好插手?”
浅玉愣了愣,“这、这……实在是妾蠢笨,许多事处置不来,还望二娘子能受累些……”
其实傅家管起来并不难,除开三房四房,傅琨自己手底下的那些管事,都是忠心的老仆,由他们给姚氏加持,姚氏也并不受累,何况姚氏在管家理事方面到底还是学过一二的,因此傅家的庶务理得还算清楚,浅玉接手了也没太大问题,就是有刁奴受了姚氏暗暗唆使,想要给浅玉下绊子,也被傅琨都发落了。
那些人往往都是姚氏的人,这样发落了两三个,姚氏就安分了。
不能等她重新接手回家事,自己人都被赶光了啊。
刁奴都不是问题,烦就烦在三房四房那里。
二房陆氏寡居,她嫁妆丰厚,儿女仆妇却都是勤俭恭敬,平素里月例都有剩余,加上人少,从来没有什么事。
可三房四房,就见天的出幺蛾子。
不仅整天胡闹,产业也年年不见出息交付公中的。
傅琨手底下的银钱产业并不算多,赚的银子一部分用于支出整个傅家大宅,还要接济族里贫苦人家,更要打点官场人脉,虽说他如此高位,历年的孝敬不会少,但是傅琨并不贪财,他们送的也多是些书画古籍,要说钱,傅家肯定是远远比不上那幕后之人的。
傅念君早就在琢磨这件事了,那幕后之人有财力用私煤矿做局,可见是财大气粗,还有如魏氏姐妹这样的人,培养一个要花多少钱啊,他说舍也就舍了。
这银钱,是立业根本,尤其是在如今重商的大宋。
傅念君想着正好借这个机会做两笔买卖,叫傅琨父子做事无后顾之忧才行。
从前的姚氏不擅此道,更不要说这个浅玉了。
不过傅念君也没指望她,就希望她听话一点,也别再耍那些小心思给自己看了。
说起来钱这回事,远的不说,近的,如今三房里宁老姨娘带着个孙女,她也开不了口去要钱,倒是四房,金氏比姚氏厉害的,就是赚钱这一道,积少成多,她这些年来东抠西挖,藏着产业出息,赖着公中的账,本来傅念君就想要好好跟她算算,她现在还有脸来讨车马费?
傅念君淡淡地望了浅玉一眼,浅玉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她叹了一声:“姨娘大可不必如此,东西你收回去,我帮你这回就是,当然我怎么帮,也要看姨娘你怎么做了。”
浅玉呆了呆,有点听不明白了,她这是什么意思,要权还是不要权呢?
“四婶那里,自有我去应付,我保证她日后再不敢往你的银钱账上动一分脑子。”
当真?
浅玉心中一喜,可随即又收住了欣喜,怯怯道:
“二娘子需要妾……做什么呢?”
傅念君很想翻个白眼。
她只要她乖顺一点,听自己的话,别琢磨些有的没的,好好先当着这个家。
傅念君想自己平素那套同人说话的方式大概在这是行不通的,只好再直白一点:“只要姨娘时时有今日这个态度,我自然会时时帮你助你,让你受不得旁人一点欺负。”
浅玉在回去的路上还在想,只觉得傅念君十分奇怪。
她竟然只是要自己这么一个态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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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玉想着,傅念君昨天还明明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今天却又把事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她这是要干什么?
回去还是问了问老仆季婆婆,季婆婆也不大懂傅念君的心思,可到底比浅玉明白事理:
“既然看不穿,以后二娘子吩咐什么,您就做什么,有想不通的,就去问她,事事都多请教她一句……”
这样总不会错的吧。
浅玉只觉得心里头很憋闷。
“您是做姨娘的,说来说去,还不就是本分两字。”
季婆婆咕哝了一句。
不服?没有资格不服。
浅玉淡淡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把那话听没听进去,她只是出神地望着在一边桌子旁吃着糕点的女儿。
她的漫漫明明也是傅相的女儿啊,她想到了傅念君今日这般与她说话的态度神情,咬了咬牙,只有她这个做娘的争气点,漫漫以后才会有条好出路。
*****
傅念君既然答应了浅玉,就会把四房里金氏这件事办妥当。
金氏对于她这么位稀客表现地也很狐疑,尤其是傅念君还对她笑得让人一阵头皮发麻。
“听说四婶要支车马费?正好我闲来无事,特地给你送来了……”
傅念君说着拍了拍手边的匣子,里头是一串串整齐的铜钱,刚刚由账房里清点了送到傅念君手上。
金氏眼皮一跳,暗骂浅玉这个贱人乱折腾,不过转念一想,傅念君有什么本事插手?这些银钱账本她能懂啊?
这么一想,金氏笑道:“麻烦二姐儿了。”
说罢上前要去接那匣子,却被傅念君抬手按住了。
“先不忙,四婶,这车马费能给您,不过么,之前您欠的账也得先算算。”
金氏收回手,冷笑一声:“欠账?二姐儿可是糊涂了?我几时欠过你的账了?”
“是不欠我,只是欠傅家的罢了。”
傅念君微笑。
“四婶的车马费晓得问公中要,可是产业出息却年年不交,这是什么道理?”
金氏没有想到傅念君会这么不客气地直接责问自己。
这里还有这么多仆妇丫头呢,这让她这张脸往哪儿放?
她涨红着脸道:“二姐儿年纪轻轻晓得个什么,当家的是你母亲,你又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了?”
傅念君微笑,“四婶的意思是我不配管这些事?”
金氏吊着眼梢,眼中流露出一个意思,难道你配?
傅念君也不生气,还是静静地看着她,把盒子往自己怀里挪了挪。
金氏气得要命,只道:“二姐儿,一码事归一码事,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傅念君笑着说:“就是想不通而已,四婶年年不交出息给公中,明明富得流油了,却还要来饶这么一星半点的车马费,我心疼而已,替我爹爹心疼钱,不行吗?”
她这最后一句话简直在大声嚷嚷。
行行行就你孝顺!
金氏的脸涨得更红了,她心里头也知道跟傅念君抬杠没好果子吃,你瞧连姚氏都奈何她不得,自己难道能比姚氏厉害?
可一向素来还有点眼色的金氏近几日是憋得狠了。
她以前被姚氏压,被三房压,现在还要被傅念君压,被浅玉个贱人压,她咽不下这口气!
外头金氏的贴身婆子一看就知道不好,这车马费本来也不过是个由头,是金氏想欺负一下浅玉,就像傅念君说的,她也不是非要饶这些小钱,这会儿卖二娘子个面子不就好了,这还要争啥?
“去、去请四老爷,请大娘子……”那婆子吩咐着。
里头的金氏可是丝毫不能体会她的良苦用心。
“二姐儿,你少胡说八道!我们四房的产业还不用你来指手画脚,我没本事,给公中赚不了什么大钱,你要是这样纠缠不休,岂不是要我拿嫁妆来填的意思?”
一副傅念君敢说个是就要开始躺地哀嚎的架势。
她抵死不认能怎么样?
傅琨都没来问她要钱,傅念君凭什么?
傅念君冷笑,金氏就仗着傅琨父子做不出这种事,敢一年一年地这么耍无赖。
不过没关系啊,她就怕别人不跟自己耍无赖。
在这方面她傅念君可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傅念君轻轻“啧”了一声,轻松地摆摆手,让芳竹端上来一些东西。
“你铺子里庄子上的伙计学徒,庄头农夫的口供,我看看,这是怎么说的来着,前年大丰收啊……还有账本,不错啊,挺齐全的……”
金氏脸色大变。
“你、你哪里拿来的这些东西……”
傅念君挥开芳竹的手站起来身道:“四婶真是糊涂,这世上还有钱办不到的事?”
她想了想,没等金氏回答,又自顾自回答:“或许有吧,那就用权去办。”
她耸耸肩,“有钱有权,你觉得你那些人对你有几分忠心?”
这世道的市侩和现实,可不用傅念君来告诉她。
何况金氏本来就是个内宅妇人,还是个见识有些,只有些小聪明的内宅妇人,没有那么大本事里外一把抓,那些庄头掌柜也都是很会见风使舵的,本来就是傅家的产业傅家的人,只不过拨给金氏管理,就是金氏的了?
没那么好的事!
傅念君拿金氏开刀自然不会是无准备之仗,这些东西凭她如今的手段要去取来,不过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她甚至都不用什么强硬手段,底下那些眼明心亮的人自然会懂。
四房是什么东西?不过依附于傅相这棵大树罢了,还真敢把自己当个人看?
这么个女人,对她来说,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望着金氏目瞪口呆的样子,傅念君又道:
“四婶也别整天哭穷,谁都晓得您不缺钱花,大姐更不缺,那张寿春郡王的画像可不便宜吧?瞧瞧,当真是富贵的吧?”
她说着还把脸转向两个丫头像要寻求认可,芳竹仪兰脸顿时黑了一大半。
正好傅允华此时由人搀着走到了门口,想来替亲娘助阵,一听这句话,差点昏倒在房门口。
至于她父亲四老爷嘛……
自然是请不来的。
人家一听这里有事,只挥着袖子骂两声“庸俗”,就又缩回去欣赏他新得的书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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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氏是最不能让人家提傅允华这事的,因为一提,就会让众人想起傅允华这件丢尽脸皮的大事,让大家想起来她其实与傅念君是一路货色。
金氏急得跳起来:“二姐儿!你还好意思说,难道这不是你、你先起的头?”
不然傅允华能有途径去买画吗?
“是啊。”傅念君坦然承认,给了她一个少见多怪的眼神,“那是因为我有钱啊,我外祖母是什么人,我舅舅是什么人,用我来提醒您?怎么,我有钱自然是随便花,四婶口口声声说没钱,大姐倒也挺豪气的啊!”
这话可真不要脸。
就你有钱就你有钱是吧!
一副财大气粗的土财主样子!
金氏气得脸红脖子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芳竹和仪兰都开始偷偷抿着嘴笑。
她们娘子可真够厉害的,是啊是啊,四夫人非要说四房没钱,没钱大娘子还花重金求购寿春郡王的画像?
这不是打脸呢嘛!
可真是有意思。
“阿娘……”傅允华颤颤巍巍地被丫头们扶着,摸着门框进来了,她连忙去拉金氏。
“算了、算了,阿娘,别和二姐儿争了……”
傅念君见到傅允华这一副我见犹怜的柔弱样子,也没觉得适才自己出口有多伤人,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两母女,悠悠说着:
“所以四婶,别再说四房没钱的话了,彻查起来的话……”
彻查,不行!怎么能彻查!
那岂不是傅允华高价买画像的事也要被作为证据了?
金氏理智回笼,忙服软道:“好好好,二姐儿,我不要什么车马费了。是我糊涂了,想着老爷日常出门,想让浅玉姨娘看着补贴些,没想到扯出这么多事来……”
这会儿示软还有用吗?
傅念君轻轻啧了一声,“感情我适才说那么多都是白说了?车马费这些钱有什么可算的,我说的是四房,四夫人您,什么时候把欠公中的出息补出来?非要我闹得人尽皆知吗?”
金氏瞬间又大怒,表情切换自如,抬手就砸了手边的茶杯,喝道:“傅念君!你别欺人太甚,把傅家弄得乌烟瘴气,威逼婶婶要钱,你还顾不顾你自己的名声了?”
傅念君冷笑,“名声?我要这东西有什么用?无论我做不做这事,我在您嘴里,在大家嘴里,我的名声不都是这样了?还有区别吗?”
几句话一说,堂中的丫头婆子都低下了头。
这才叫破罐子破摔吧,二娘子难道真是与崔家退亲之后受得打击太大,完全不打算再对自己的名声拯救一下了?
这是什么事啊……
芳竹和仪兰却眼睛一酸,心想到,娘子为了相公和这个家,真是不容易……
四房这样的行为,日积月累,早就成了沉珂,如今是傅家无事,傅琨一帆风顺的时候。可若等有事的时候呢?金氏难道会立刻拿钱出来吗?
谁都知道,根本不可能的。
娘子根本就不是为了帮浅玉姨娘,她是为了傅家啊……
这样的事,总要有人先去做,总要有人挑破脓疮的。
姚氏不敢,浅玉更不敢,只有傅念君敢啊。
金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双眼睛血红地瞪着傅念君,傅允华急得在旁边流眼泪,替自己的亲娘顺气,转头对傅念君道:
“二姐儿,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我们都是待字闺中的小娘子,何必沾染这些银钱俗事?你、你逾越了……”
傅念君挥挥手,根本不在意她,只道:“大姐自然可以不用管,你会花钱就可以了。”
会花钱去买画像就行了。
傅允华顿时又被刺了个脸色煞白。
傅念君蹙了蹙眉,不耐烦道:“四婶别拖了,四叔父和我爹爹都不会来的,你如果要撕破脸皮,我也不介意奉陪……”
说着让芳竹仪兰带好东西,准备往门外走。
就这样?
她这是……
金氏浑身一凛。
不行!
她失态地要去握傅念君的手臂,幸好被芳竹隔开了。
“你、你……你要多少?”
金氏白着嘴唇说道。
众丫头仆妇在心中大喊。
这样就妥协了?
四夫人这么快就败下阵来了?
金氏的手微微发抖,她不是怕傅念君,她只是怕事情闹大,傅念君有人相护,可他们呢?若是闹得人尽皆知,说不定会分家……
一样都是丢脸,可分了家,她就再没机会赚钱了。
傅念君微笑,她当然能猜到金氏的心思。
她也怕,也怕脖子挺太硬给闪了。
傅念君没想过分,毕竟做人都不能做绝。
傅念君微笑,“按照账面来算吧,去年出息的一半,前年出息的三分之一,请四婶尽快补齐,以往的就罢了,到今年年底的话,还有一段时间,想来您到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金氏心里定了定,她总算没有要自己全部吐出来。
“我会亲自盯着的。”
傅念君又多说了一句,瞟了一眼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傅允华,只说:“四婶的好茶是没机会再尝了,下回吧。”
说罢也不再多说,抬脚就走,到了门口才恍然大悟似地让丫头把“车马费”摆回桌上去。
这什么?打发叫花子吗?
金氏在傅念君的身影消失后,一把把那匣子打落在地,气得牙关发抖。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
傅念君要拿她开刀,府里根本没有人出手,她算是终于看明白了。
“阿娘……”
傅允华想去扶她,却被金氏回身不客气地一巴掌抽在脸上。
“滚!没用的东西!”
所有人都懵了,她们是第一次看见四夫人打大娘子啊,就连上回那么丢脸的时候,她都没动手,这次竟然……
傅允华捂着脸,眼中水汽迅速弥漫,脸涨得通红,再也忍不住,哭着跑走了。
阿娘疯了,阿娘疯了。
被傅念君逼疯了啊……
金氏抖着手撑住了桌子,是啊,就像傅念君说的,她是有钱有权的,她有这样的父亲,这样的舅家,她们四房,敢和她作对吗?
她一直都是傅相的嫡长女啊!是这个家里身份最尊贵的女人。
只是从前,她们都忘了……
那个胡闹的、让人鄙夷轻视的傅念君,真的是彻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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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傅念君这一回与四房的交锋,傅家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浅玉自然是松了大大的一口气,一颗心也放下了,看来金氏是再也不会来给自己难堪了。
而三房的反应则是惊觉这是一场杀鸡儆猴,五娘子傅秋华年纪小看不懂,可是她还有个厉害的亲祖母宁老夫人,她琢磨着就把三老爷手上的产业也理理,把历年来赚的钱送一些过去。
傅念君倒确实没有针对他们的意思。三老爷在外做官并不容易,身边带着妻儿,家里还有老小,傅念君也不想太过计较,只让他们不用放在心上。
宁老夫人却还是谨慎,让从去年的出息里剥一部分下来直接添给了浅玉姨娘,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叫四房拿了话柄。
最开心的要数姚氏了,这个金氏,她早就看不惯了,可是碍于妯娌情面,自己也不能向她施压,这次傅念君出手是最好,可算是让她们狗咬狗一嘴毛了。
姚氏甚至痛快地在屋里吃了两碗饭。
傅梨华陪着她吃饭,也暗暗地边上骂着:“果真是个泼妇。”
她说的自然是傅念君。
不过转念一想,她就琢磨着,让这泼妇去闹吧,越闹越大才好,傅念君越差,才显得她傅梨华难能可贵不是?
因此姚氏母女这里,竟是风平浪静。
她们的反应傅念君早能预料,这两母女的脑子尚且不如三房里一个老姨娘清楚,这点她是一直知道的。
可惜张氏已经完全被傅琨与姚氏隔绝开了,整天在针线房里窝着,连递句话出去的功夫都没有。就算她看得明白,可是急得团团转也还是没用啊。
张氏也知道,没有她在旁提点,姚氏一定是想不明白的。
傅念君哪里是光冲着四房去的,她是在让整个傅家看看,傅相的嫡长女,傅二娘子,到底该是个什么样子。
她是在一点点地把威势建立起来啊,把以前臭掉的名声以另一种方式拿回来。
这个家,与其说是浅玉姨娘在管,不如说是已经落到傅念君手里去了。
张氏心里越来越慌。
四房也想去找傅琨告状,可是傅琨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也很熟悉。
就像那时候林小娘子胡闹一样,他永远是温言相劝,从不责怪,甚至还说要教训傅念君,可是其实呢?
张氏算是已经摸清楚了,这根本就是和傅念君父女俩惯常的招数了啊,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啊!
傅念君放肆,可却又有所依据,这种放肆根本是如了傅相的意啊!
姚氏不得傅琨的心,张氏是早就知道的,只是这么多年了,竟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若姚氏现在聪明点,就应该立刻去拉拢浅玉姨娘,万万不可叫傅念君揽权之路如此平顺才是。
可姚氏也知道,不可能的,现在浅玉已经超过傅念君,一跃成为姚氏最想拔出的眼中钉了。
她只能暗自叹气,都什么时候了,再不长点心,可怎么办呢……
******
丝丝这些日子过得叫一个春风得意,正应了春风楼之名,只觉得浑身哪哪儿都痛快,虽然春风楼还没有重新修葺一新,不能开门迎客,倒是不妨碍她与贵人公子们把臂同游。
这会儿的天气好得很,早没了早春料峭的寒意,时节临近寒食和清明,各家出门游玩的人就更多了,展墓、禁烟、插柳、踏青、蹴鞠、馈宴、咏诗等等,甚至还有斗鸡、镂鸡子、牵钩、斗百草、抛堶,花样繁多,整个世间好像都一瞬间活泛了起来。
丝丝与几个官妓同几个少年郎君出城游玩,玩得酣畅淋漓,累了就到依山傍水的庄子里歇脚。
满屋子的欢声笑语,更让她一扫前段日子的阴霾。
只不过她怎么觉得身上冷嗖嗖的?
好像有人一直盯着自己?
抬眼望过去,只见到一双凌厉的眸子锁在她身上,盯得人头皮发麻。
这对眼睛的主人是个与这目光极不相符的少年郎,面容娇艳似外头的春花,脸上还有薄薄的红晕,不知是不是骑马时叫外头的太阳晒的,嘴唇也比旁的男人鲜嫩红艳些。
怎么看都是个花俏小郎君,甚至半点不输她们这些容貌都算不俗的官妓。
这人是……
“齐郎君,喝酒嘛……”
有个官妓轻衫飘荡,就要倚进齐昭若的怀里喂他吃酒。
旁人身边都有娇滴滴的美人相伴,只有他落拓不羁地一条腿踩着眼前的杌子,正专注地盯着丝丝……
丝丝吞了口口水。
也太专注了吧。
那官妓见齐昭若根本不看她,一个劲儿盯着丝丝瞧,不由嘟了嘟红唇,更加把力,扯了扯本就已经很低的前襟,软着身子像蛇一样缠着他要坐到他大腿上去。
“走开。”
齐昭若像拨开一只苍蝇一样挥开她,根本没给她半分注意。
他自觉没有用几分力气,可他毕竟是拉开一石二强弓的臂力,那娇娇怯怯柔若无骨的美人给他这么一挥哪里吃得消,立马就惊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见过不怜香惜玉的,还没这见过这么把美人当根草的,躺在地上的美人眼里含着泪,杯子里的酒已经撒湿了轻薄的衣袖和前襟,看起来楚楚可怜的。
众人也都惊了,齐昭若性情大变就大变吧,在这女色上竟然也变得这么彻底?
不过自从有了当日茶坊门口那一出后,这些人哪里还敢惹他,只是安静了一瞬,满堂又继续哄闹起来了,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那躺在地上的美人也被一个真正怜香惜玉的公子哥儿捞了起来,一把搂在怀里道:
“小玉可摔着了?我瞧瞧,呀,酒都洒了可不是,我给你舔干净……”
小玉被他一阵搓弄,立刻就娇笑起来,早把齐昭若对自己的怠慢丢开了。
她埋怨地想着,长得好又如何?这般不知情识趣,还出来玩什么?
那边的丝丝继续被那目光盯得如坐针毡,她旁边的少年是她的老相好,也是上回拦了傅念君路被齐昭若“捏了肩膀”的少年,他自然也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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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也注意到齐昭若虎视眈眈的眼神,推推丝丝的肩膀,结巴道:“你坐过去……”
真孬!
丝丝恨恨地想,却还是没办法,只得起身走向齐昭若。
这个齐昭若,她只大概能认出个形貌,只因他并不是自己的恩客。
丝丝的面貌并不算极美的,甚至在座几个小一辈的官妓,都有两个胜她一筹,而齐昭若这人,偏对美貌有极高的要求,他更愿意去捧邀月楼苏瓶儿的场。
可苏瓶儿今天却没来。
她当然不敢出来,丝丝冷笑。
荀乐父子出了这么大的事,苏瓶儿怕自己与他们的事被人抖落出去,影响自己的名声和邀月楼的生意,这些天都如惊弓之鸟一般,时时望着春风楼的风向,只敢盯着丝丝如何应对。
丝丝可不像她这么缩头缩尾,荀乐都被革职了,她还怕什么?
该怎样就怎样,她现在可是痛快着呢,人傅二娘子交代她办的事,说明后头有傅相公,有傅家,荀乐父子还能如何翻盘?
丝丝面上带着柔媚的笑意,举着酒杯贴近齐昭若。
“齐大郎,请饮酒吧……”
这齐昭若长得好,丝丝还是第一次这么贴近他细看,何况他从前又是苏瓶儿的相好,自己也没近过他,此次机会,一看之下,她倒也瞧得心下一阵跳。
毕竟这般漂亮的少年郎谁不喜爱?
齐昭若眼睛闪了闪,竟没像刚才推开小玉一样推开她,就着丝丝的手就饮下了那杯酒。
众人看在眼里,更加明白了,那推丝丝过去的少年也松了口气。
齐昭若要是喜欢,自然无人敢再和他争。
说起来这大概也是齐昭若堕马后出来玩,第一次有入眼的女人,他们先前还当他学了和尚做个清心寡欲的样子呢。
酒酣耳热之际,众人也不想着回城了,打点着就在这庄子里住下来,这些官妓自然也跟着住下了,有什么不妥当的就派人回城去置办,谁让这些纨绔少年郎们都是怜香惜玉之人呢。
齐昭若自然也带着丝丝进了一间厢房。
丝丝垂首坐在床边,脸上布满娇羞。
她心里虽对自己一遍遍说着,这齐昭若只是个绣花枕头,自己可不似苏瓶儿那般,要对他上心。可到底他生得确实好看,灯影幢幢底下这么一瞧,她也不是块石头,自然也摆不出一副冷冰冰的姿态。
齐昭若却自己坐在桌边一杯一杯地饮酒,自斟自饮,沉着脸让人摸不透心思,面上哪里有半点旖旎之色。
丝丝缓缓地坐到他身边,想到适才小玉那一推,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抬手按住了齐昭若执壶的酒,轻道:
“让妾为郎君斟酒吧……”
齐昭若抬眸望了她一眼,一双本该常含春意的桃花眼却冷冰冰的。
丝丝浑身一抖。
他这样子,太古怪了……
他这到底是看上自己了?还是没看上?
说看上吧,为何对自己这么冷淡?说没看上吧,又在这么多人面前给了自己抬举。
丝丝想不通了。
可想不通归想不通,她还是替他斟了酒,抬手微笑道:“请郎君满饮此杯。”
齐昭若不接,只是抬手揉了揉额际,依然保持着这种令丝丝脚底发寒的眼神。
她悄悄咽了口口水。
齐昭若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丝丝一惊,似乎能感受到他那掌心的薄茧摩挲着自己娇嫩的皮肤。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怎么手心里有茧呢?她想着。
她却不知道齐昭若每日要花多少时间来练武。刀枪棍棒,前世熟记于心今生却无比陌生的东西,全部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捡起来,花了的,又岂是常人能想象的工夫。
丝丝被他这么一握,手里的酒杯自然倾斜,洒了一桌子的酒水,杯子也落到了地上。
丝丝手腕吃痛,哀叫了一声,“齐……啊!”
她不妨,竟被齐昭若握着手腕提起来往床边走去。
齐昭若握着她的手腕,根本没有顾及美人的小碎步,大步流星,直接一把把人“咚”地一声甩在床上,发出极大的一声声响,甚至把隔壁正准备大展拳脚的男女也给惊到了。
“这、这么大动静啊……”
那边的少年郎啧啧嘴,这么粗野,不知是哪个?
当真牛嚼牡丹。
脖子上的玉手却缠了上来,身下的官妓扭着身子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许是人家战况激烈,好檀郎,你可不能输了人家……”
那少年就嘿嘿笑起来,忙道:“我这就让你亲自尝尝……”
接着便是一些不堪入耳的声音。
而完全与这里旖旎气氛相反的隔壁,丝丝只觉得背上一阵刺骨地疼,一双眼睛惊恐地盯着居高临下望着她的齐昭若。
不、不会吧……
才出了龙潭又入虎穴?
这齐昭若竟也是喜欢这般粗暴行径的?
随着她这想法还没落实,她就见齐昭若矫捷地扑了过来。
丝丝在心中大喊,这就来了?!
完了完了……
谁知齐昭若扑了过去,却是压住她的身子,一只冰凉凉的手就这样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冷冰冰的声音凑在她耳边道:
“你是谁的人?说!”
丝丝颤抖着睁开眼,望进他嗜人的眸子里,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好可怕!
他比荀乐父子还可怕!
这哪里是对自己另眼相看啊,他的狠劲,像是自己是他杀父仇人一般。
丝丝痛苦地呜呜了两声,一对素手握住了齐昭若的手腕,示意他松开些。
少年的手腕并不粗壮,可是却极有力,丝丝甚至能摸到他快速跳动的脉搏,充满霸道张扬的活力和生机。
她的心没来由跳慢了一拍。
他能随时扼死自己啊!
“我、我……”
“说!”
齐昭若深深拧眉,他的耐性其实一直不太好,更不想花时间和这样一个官妓废话。
他只想要他的答案。
“你到底,是谁的人?”
他又问了一遍。
说什么说啊!丝丝yu哭无泪,她涨红着脸咳嗽了两声,眼睛里充满水汽,可眼前的少年对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样子依然无动于衷,冷硬地像一把锋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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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丝的脑子此时都成一滩浆糊了,哪里还能清楚明白地理解齐昭若问的是什么。
她动了动苍白的嘴唇,战战兢兢地回答他:
“你、你的……我我我,我是你的人……”
男人都爱听这样的话没错吧?
她是想让自己这么回答没错吧?
在妓馆里,这是娼妓与恩客最常见的调情手段,哪个娼妓会对这样的话不熟悉呢?
“你说你到底是谁的人?”
“郎君当真是讨厌,妾自然是你的人啦……”
“好心肝,那就证明给我看看呀。”
“你坏死了……”
诸如此般对话。
他想听的是这个吧?
丝丝哭丧着脸对着齐昭若这张漂亮的俏脸,勉强挤出一个自以为妩媚的笑容,可在她心中,此时却只觉得这张漂亮脸蛋真是长在了地狱罗刹身上啊。
陡然间齐昭若的眸中就闪过一丝阴霾。
她胆敢这么调戏自己?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
丝丝被逼得脖子往上一仰,“呃”了一声,浑身都开始冒冷汗。
他不是来和自己玩情趣的,他、他真的动了杀机……
丝丝的眼泪是真的再也止不住了,顺着脸颊刷地流了下来。
“能好好说话了吗?”
齐昭若又问道。
丝丝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她一直是在好好说话啊……
齐昭若又把手上力道放松了些,坐直身子起来,可是丝丝知道,随时,他的手又可以掐上来,置自己于死地。
齐昭若垂下了眼睛。
荀乐父子……
春风楼……
魏氏……
齐昭若对于荀乐父子的印象不深,却还是能隐约记得荀乐这个名字。
荀乐品行不端被革职的事,如今发生了,他才渐渐有了印象。
这件事会发生,没有错。可是在这个时候,他就是觉得不妥,好像与他所知有所出入,总觉得它不应该这么发生……
可他却真的记不清了。
他前世里哪里有这么多闲工夫去管旁人。
他侧眼见丝丝正弓着背,强行压抑着咳嗽,整个人蜷曲地如虾米一般。
不应该是通过这个官妓来揭开这事的……
他毕竟也不算笨,自然这朝堂上聪明的人很多,许多人都怀疑这春风楼不过是被人拿去做局了。
但是大家都知道明哲保身。
看不清是谁在斗,只要不牵扯到自己身上来的,那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装作看不见罢了。
但是齐昭若不一样,他太想找出那个人了。
这样的事,他总觉得和那人有关系,那人埋藏地太深,浅显的线索他根本找不到,他也不指望,他只能自己去挖,自己去证实。
“齐大郎,你、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丝丝缓过劲来,颤颤巍巍地缩在床尾,脖子上一道青痕十分扎眼。
齐昭若冷笑。
就这点能耐,她有那个本事拿下了荀乐父子么。
“荀乐父子的事,是谁指使你的?”
他再一次问道。
丝丝浑身一僵,只好抖着嗓音道:“无人指使……”
还是不肯说实话。
齐昭若欺近身去,微微眯了眯眼,丝丝就吓得尖叫了一声,一把把旁边的被子往头上一盖。
她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齐昭若,竟是来为荀乐父子寻仇吗?
她、她今天要死了吗……
她闭上眼睛,却还是咬紧牙关。
齐昭若拧眉看着眼前这瑟瑟抖动的一团,这个女人还真是……
他想了想,决定换种方式。
只一把掀开她的被子道:“你认识魏氏?”
丝丝此时的神情已经有些恍惚了,先点点头又摇摇头,“知、知道……”
“说说看吧。”
齐昭若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弄皱了的袍服,也算离她远了些。
丝丝攥紧了拳头,张了张嘴,开始吞吞吐吐地说话。
她能说出什么来呢?
她根本不了解魏氏,也不知道傅念君和魏氏的事。
她、她难道真的要把傅二娘子说出来吗?
终于到了再无话可交代的份上,丝丝咬了咬后槽牙,“齐……”
她刚提高了嗓音,就被齐昭若打断了。
“好了。”
他抬手制止她。
丝丝有点不明白了,她支支吾吾扯了几句,根本什么都没说,依照齐昭若刚才那种恨不得要掐死她的狠劲,他怎么可能就不追问了?
齐昭若却是真的不打算追问了。
他反而对丝丝露出了一抹笑容,尽管这笑容在丝丝眼里看起来有些渗人。
“我知道了。”
他兀自说着。
知道了?
“你不错。”
他吊着眉毛说了一句。
不错?
“我自会去找你的主子。”
他说完这一句,就拉开了房门,凉风灌了进来,吹得丝丝浑身冰凉。
再一抬眼,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丝丝脸色煞白。
这个齐昭若,真的是有病吧?
一整个莫名其妙啊!
丝丝捂着脖子咳了两声。
傅二娘子……
自己要想办法告诉她。
这个齐昭若,这个齐昭若……
她浑身又是一抖。
光是想起他的眼神,就让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
第二天,丝丝大有死里逃生劫后余生之感,一夜都没睡的她脸色十分苍白,整个人憔悴万分。
她哪里还能睡得着呢?
因为脖子上的痕迹明显,她用厚厚的丝巾将脖子捂了起来。
还有几个少年围着她调笑。
“是齐大郎太厉害了吧?瞧丝丝姑娘的反应,啧。”
“是啊,脖子怎么了?可不是这齐大太孟浪?伤了丝丝姑娘?”
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丝丝却毫无兴致搭理他们。
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齐昭若还会不会来找自己的麻烦,傅二娘子,傅二娘子……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想去寻傅二娘子拿主意。
傅二娘子可不能不管她啊!
她她她,可都是听了傅二娘子的吩咐。
她昨晚没把她供出来,丝丝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幸好没有。
傅二娘子定然还会护她周全的。
丝丝只顾着出神,却不妨一只大手在自己眼前挥了挥。
“丝丝姑娘,齐大郎呢?他在哪?”
丝丝回神,扯出了一抹僵硬的笑:“齐大郎他……”
这会儿终于有下仆来通报了,“各位郎君,昨儿半夜,齐郎君骑了马就走,这、这可真是……咱们这里人少,竟都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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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前来回报的老儿急得满头大汗,齐昭若是谁?那可是邠国长公主的宝贝儿子啊,要是出了事,岂不是这满庄子的人都要给他陪葬!
“半夜?!”
有人惊叫了一声。
这里可不是京城,他、他怎么敢半夜策马出门?
黑灯瞎火的,若是出了事可怎么办!
“还不派人去追!我们赶紧走,快!”
庄子的主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郎君,连忙火急火燎地招呼众人赶紧回城。
而众妓听说了齐昭若半夜策马而出的消息,都把同情的目光投在了丝丝身上。
这可真是……
难怪她一张脸怎么白惨惨好像死了娘一样呢。
这会儿她们哪个不是受了一夜雨露而面带春情,妩媚荡漾,偏丝丝这惨模样,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有人不禁发出了一声嗤笑。
正是昨天被齐昭若下了面子的小玉。
瞧瞧,还不是丝丝更难看。
她把头微微地昂了昂。
丝丝却顾不得她们,她背心里连连流着冷汗,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些回城。
******
傅念君这里,正好趁着天候好,来城东看了看房子。
她来这里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购置房产。
这里有二十余间破败的民居,都不算大,粗粗能遮蔽风雨罢了,傅念君转了一圈,却相当满意。
有隙地可以种蔬食,有井水可以灌溉。
出乎她意料地好。
那卖房的人不信地望了牙人一眼,心下奇怪。
这样一个小娘子,难道能买得起这么多房产?
这里因临着一大片罪臣籍没的旧宅,官府一直没给说法,要拆要留没个准数,因此这片地方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来。
可尽管如此,这里毕竟是开封府,是东京啊!
二十余间房子是什么价钱?非豪商巨贾不能吞下啊。
这房产主人也是一货行的二把手,阖家即将南迁,见了这些破败房屋也懒得花钱修葺打理,索性想找个机会一次性脱手出去。
傅念君当真觉得这是老天给自己的好机会。
开封府的房价,是一年比一年厉害,甚至有些年头里,直接成倍地翻。
三十年后这些房子,可就不是她能买得起的了。
傅念君向那屋主点头,“这些房子极好,难为员外肯割爱了。”
那人愣了愣,“承蒙小娘子不弃,只是我家中因走得急,这现钱……”
“不成问题。”
傅念君说道:
“不如找个地方坐下谈谈。”
那人大喜过望。
没想到这小娘子还真是这么富啊!也这般豪爽!
傅念君当然也心疼,可是她早就琢磨好了,和那幕后之人的拉锯不是一年两年,她和傅家都太需要钱了,她不可如此短视,依照她的推算,这些房子买下修葺,租出去,不消三五年,定然全数回本。
芳竹也替她心疼。
“娘子,这么破的屋子,也要平均三十贯钱一间,太不值当了。”
还没傅念君的一间净房大。
傅念君笑了笑,这两个丫头啊,也是见惯了富贵,便不知外头米珠薪桂了。
傅家的宅子本就是数一数二的,京中谁人不知,当年就要值一万多两银子,一两银子约合一贯多铜钱,如今几十年过去,早就翻了一倍不止,傅家这所宅子,如今可是最起码值三万贯。
这普通民房如何与傅家宅邸相比?
傅念君知道,今年是开恩科之年,进京学子不计其数,而等殿试过后,这些学子,或等授官,或流连不去,将住得城外那些旅舍都满满当当,她这些房子租给他们,怕是还供不应求。
且说到日后,因为时局渐稳,而当今圣上又颇重文人,开科取士将会越来越多,简言之,到了傅念君所知的那三十年后,这东京城里的人口之众都不可与如今同日而语了。
这些房子,定然会为她和傅家赚取稳定且越来越丰厚的收入。
“娘子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钱吗?”
仪兰是替傅念君担忧。
她的私产虽丰厚,却不至于一下子能拿出近一千贯钱来,还有官府过户手续,修葺房子,都是钱啊……
傅念君道:“这自然是要通过爹爹的,这样一笔进账,我若吞了,岂不当真是别籍易财了?”
这是不孝的大罪。
她的私房归私房,这些钱,本来就是她为傅家和傅琨赚的。
两个丫头见傅念君如此笃定,也不再劝什么了,娘子如今做事已经越来越有主意了。
在茶坊和那屋主谈妥了手续契约,便另约了时间带人去给他到钱庄取钱,去官府过户,那人收了定金喜滋滋地走了。
傅念君略坐了片刻,待要出门时,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缩头缩脑的。
“阿青,你怎么来了?”
傅念君笑道。
“阿青等了您有一会儿了呢。”
芳竹说着:
“娘子,前两日你自己说要唤他的,你忘了呀?”
傅念君一笑,是啊,本来她就要找这小子,让他想办法这些日子多往和乐楼去混混,探探和傅宁交情匪浅的那个胡老板。
这几日忙着替浅玉把家理出来,倒也忽略了。
“进来吧。”她对阿青道,“怎么瞧你这样子,反而不是来听我吩咐,是有话要和我说啊?”
阿青脸色一变,立刻立正站好。
傅念君奇道,“真有事?”
阿青涨红着脸点点头:“其实,也不是我有事……是春风楼的丝丝姑娘……”
傅念君点头,“她又怎么了?”
这个丝丝,还真是一出接一出的,这回不知是想请她办什么事。
芳竹和仪兰在后头撇撇嘴,瞧着阿青这局促的样子交换了个眼神。
芳竹做了个口型,仪兰微微抿唇笑了。
美色惑人……
这傻不愣登的阿青,人家丝丝姑娘说啥他都肯办,也不管娘子有功夫没功夫搭理她。
“她说请您一定要和她见个面……”
阿青也知道不好意思,沉着头说着。
傅念君说:“我最近太忙了,有什么事让她和仪兰讲吧,她托我办的事,我会尽量满足,只要不再是那些古怪的。”
她可真没本事把周毓白给她弄来。
周毓白又不是她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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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见傅念君抬手就要招呼仪兰,忙急得摆手。
他可是答应了丝丝姑娘,一定要请到傅念君本人的。
“娘、娘子,丝丝姑娘说,务必请您本人走一趟,您‘亲自’,想是有什么大事,要不您去看看……”
旁边芳竹不客气地嗤了一声:
“能有什么大事,你到底是谁的人啊。”
阿青听了这话脸又更加红了,差点把头埋进自己怀里,脸上的神色都是愧疚和不好意思。
阿青总觉得无望了,却听傅念君道:“好,我去见她。这点工夫,挤挤时间总归是有的。”
或许丝丝确实有事。
“下不为例。”
傅念君对露出喜色的阿青说着:
“再没下一次了。”
阿青连忙点头。
他知道是自己逾越了,他、他对娘子有愧。
傅念君望着他退出去的身影,笑叹着摇了摇头。
第二天,傅念君果真没有食言,去见了丝丝。
她想着,这也该是她最后一次来见她了。
丝丝在雅间里已经来回走动了好几趟,这短短两天,她已经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二娘子,你终于来了!”
她见到傅傅念君,好像连声音都有几分激动的颤抖。
傅念君愣了一愣,这么兴奋是为什么?
若不是芳竹虎视眈眈地拦着,丝丝都要冲上来拉自己的袖子了。
傅念君好笑地在桌边坐下,“你寻我要说什么?你想好要我帮你做什么事了?”
丝丝急得满头汗,她深知此时此刻长话就应该短说。
“二娘子,齐、齐大郎,就是那个齐昭若……”
傅念君眉头一挑。
老毛病犯了?
这回不是要周毓白,是要齐昭若了?
“齐昭若也不行。”
傅念君无奈地说着。
丝丝眨了眨眼,傅二娘子是不是误会了。
“不、不是……”
丝丝忙道:“是他、他要找您……”
“找我?”
通过丝丝?
这没头没尾的话听得傅念君一头雾水。
“丝丝姑娘,请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吧。”
芳竹看不下去了,端了一杯水给丝丝。
这是在她们娘子面前闹什么呢,不晓得她们娘子很忙的吗?
丝丝哪里有空喝水,深吸了一口气,才提高了嗓音道:
“二娘子,齐昭若要寻是谁算计了荀乐父子,你、你有危险……”
她一口气说完,傅念君微微惊愕,却并不算太惊讶。
他也记得荀乐啊……
她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雅室的门却被人“咚”地一脚踹开了。
似曾相识的一脚。
屋里除了傅念君以外的芳竹仪兰,还有丝丝,都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傅念君垂在椅子侧边的裙摆被风带地微扬,可她却是没有任何动作。
她望向那个一脚踹开门的罪魁祸首。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面露难色的伙计。
“郎君、郎君,这样是不成的,您、您不能随便闯进来啊……”
“滚开。”
他只吐出这么两个字,就大步跨过了门槛。
丝丝见到来人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他、他怎么来了?
齐昭若,齐昭若怎么来了……
他难道是跟着自己来的?
后知后觉的她忙向傅念君解释:“二娘子,不、不是我……”
她可什么都还没说呢啊。
虽然她本来就是打算来向傅念君说齐昭若的事的,可不是说要把他带来啊。
“我知道。”
傅念君站起身,微微地笑着,先对那个愁眉苦脸的伙计道:“这位是我们的朋友,有劳你带路了。”
那伙计如释重负,忙躬身往后退,也根本不想去理会她们两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怎可会单独约见一位俏郎君。
他只知这位郎君可是凶地很,他那踹门的一脚,若是踹在自己身上,哎哟哟,可不得了。
他甚至还帮他们体贴地关上了槅扇。
齐昭若的到来瞬间让这间不大的雅室里冷了好几分。
芳竹和仪兰也不自觉地后缩。
从前她们两个就有些怕齐昭若,到了如今,是越来越怕了……
“果然是你。”
齐昭若的一对幽沉沉的眸子锁在傅念君身上。
没有意外。
“是啊。”
傅念君坦然承认。
“齐郎君有话可以直接来问我,何必这样吓她?”
她指的是丝丝。
齐昭若转眼望向丝丝,丝丝在他目光中蹬蹬倒退了两步,还踩上了后头芳竹的脚尖,疼得芳竹龇牙咧嘴的却不敢吭一声。
他早就猜到丝丝应该会立刻来找她背后那个出主意的人了。
跟着她,他也不用费心安排。
“多谢。”
他冷冰冰地吐出了一句。
多谢?
对她说的吗?
丝丝眨眨眼,有些不可置信。
“我、我不是……”
她依然想冲傅念君辩解几句。
傅念君了然地朝她们三个笑了笑,“你们别慌,齐郎君是有话想问问我,无碍的。”
齐昭若心里突然有些不痛快。
她的态度和上回也差太多了吧?
倒是见风使舵地快。
上回不愿意和他讲话,这次倒肯了。
他的眼神又放回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看来好好说话都是没用的,还是不光彩的手段有用地多。
傅念君倒也不是多想护着丝丝,只是齐昭若人都站到她面前了,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和他说几句,否则他以后次次这样不依不饶,迟早坏自己的大事。
芳竹仪兰放下了圆桌旁的竹篾,和丝丝三个人一起缩到了靠窗的美人榻上。
她们不敢出去,更不敢放齐昭若真的与娘子单独谈话,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隐隐约约地能看见他们对坐的身影,也算妥当。
傅念君亲自倒了一杯茶。
齐昭若等着她把茶递过来,可是紧接着就见她把茶杯贴上了自己的唇沿。
这女人……
他瞥见了她手边另一个杯子,应当是她刚才用过的。
她是故意的!
傅念君看见了他的眼神,只当没看明白,她在心里冷笑,他可是自己的仇人,她能忍着没泼水在他脸上就算她肚量大了,他还指望自己给他倒茶啊?!
傅念君放下杯子,笑地十分亲和,说道:“齐郎君勿要客气,这里的香茶挺不错,若是你喝不惯,尽可以再点。”
齐昭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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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若看着她这并不真诚的笑,心道她还真有本事,刚才还一副被迫妥协的样子,这会儿脾气又硬了。
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她了?
他低头想了想,想到自己上回对她的态度也确实不算好,便道:
“傅二娘子,从前我们两个……”
从前我们两个?
傅念君一呛。
“……我们两个的事,就过去吧。”
齐昭若接了这后半句话。
自己这身体的原主到底是和她什么关系,他也不想再追问了。
傅念君的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他这口气,好像一副他吃亏,被她占了便宜的样子。
“我这次来,想必你也清楚。”
齐昭若的话音陡然凌厉了几分。
“是为了荀乐父子之事。傅二娘子,是你做的。”
他用了极肯定的语气。
傅念君只说:“世上大概也只有你会这么笃定。”
齐昭若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第一次见她,就觉得这个傅二娘子是个十分聪敏灵秀之人。
她这双眼睛,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在哪里见到过呢?
脑海中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曾经也有一个姓傅的小娘子……
他打住思路,觉得自己当真是想太多了。
都是姓傅而已,她们同宗却不算同族了,前后还相差了几十岁年纪。
“齐郎君想问我什么?你与荀乐父子也是旧相识么?”
傅念君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手指一点点地摩挲着茶杯杯沿,她其实是在掩饰自己的紧张,她很怕,怕齐昭若因为这件事看出来了。
傅家,傅渊,魏氏,并不是只有她知道啊……
“那个死了郑家夫人,她背后之人,是谁?”
齐昭若的眉眼沉沉,傅念君抬眸,在他眼中只看到汹涌澎湃的杀意。
她握着杯子的手差点不稳。
她惊愕地意识到:
齐昭若……
也在找那个幕后之人!
齐昭若却自动把她的表情理解为被自己拆穿而吃惊,只道:
“你们傅家对付荀乐父子,表面上看来为的是张淑妃,但是这个魏氏,想必傅二娘子比我清楚,她的来路不简单,她背后做局之人,恐怕也让令尊和令兄感到恐慌吧?”
他冷冷一笑:
“所以,他是谁?”
他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
傅念君定了定心,努力维持着不动声色的表情。
她在齐昭若这几句话里听出了他的急躁。
他并不在乎傅念君是怎么发现魏氏的异常的,他只是急切地追问背后之人是谁。
这说明什么?
旁人猜不到,但傅念君是知道他的,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不仅仅是邠国长公主的儿子齐昭若,他更是周绍敏。
她突然很快地反应过来了一件事。
那就是在她死后,周绍敏,很可能也被杀了。
这个猜想让她身上的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一点点爬上了手臂……
他被杀了。
所以他也会回来。
所以他会这么急迫。
他没有赢,他和自己一样,最后的结局都是失败。
可他明明都杀了当时的皇帝一家啊……
谁杀了他呢?谁会有本事杀了他?
齐昭若自己已经告诉她了。
是那个强大到如今倾她与周毓白两人之力,都尚且无法找到行踪的幕后之人。
是那个魏氏嘴里地位非凡,背景强大的郎君。
如果真的是他,三十多年的蛰伏,他为的是什么呢?
是怎么样的不共戴天之仇,他要毁了周毓白和周绍敏父子两代人?
这其中,定然围绕不开皇室……
周家皇室……
齐昭若见她突然失语,更加笃定了傅念君已经摸到了对方的行踪。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傅念君就白着脸抬起头打断了他。
她微微地笑着:“齐郎君今天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问我这句话?”
齐昭若默然不语。
傅念君说:“你的母亲是邠国长公主,如今朝局如何相信不用我来为你分析,你们齐家如何选择更不是我们能置喙的,皇家家事,我父亲也一向不敢过问。齐郎君本事大,我也不瞒你,确实,这个魏氏是个意外,她到底有什么秘密,傅家还在调查,我父亲是个忠君爱国之人,若真有人如此手眼通天,威胁到朝廷和百官,他也绝对会追查到底的。”
齐昭若听她这番义正言辞的话,好像倒是自己是个小人,想来借机探听傅家机密了。
长公主如今地位颇尴尬,她有意卷入储位之争,是朝中诸位大人都知道的。
文臣们一般都不喜欢这样的公主,前朝出了个了不得的太平公主,本朝因此对公主们更是能防就防。
傅琨确实没有必要和齐家的人有什么往来。
傅念君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防备。
齐昭若心底一阵烦躁。
他原本就不算是个很擅长使心计的性子,他的父亲周毓白是那样的人,可他却从来没有教自己如何成为那样的人。
他这么多年来,几乎只是靠自己长成了这般样子。
他知道这个小娘子不是普通的小娘子,傅相公的女儿,必然是耍惯心眼的。
“傅二娘子,你是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他的声音很冷。
傅念君攥紧的手心却在流汗。
她只能这样做,她现在必须摆正自己的位子,把自己当作不知前世任何事的傅琨嫡长女,所以这就该是她应对长公主的儿子时该有的态度。
她绝对不能让他起一丝一毫的疑惑。
齐昭若不知她心底的暗潮汹涌,只抱臂冷笑道:
“我以为二娘子是个聪明人,傅家如今境况,岂是敢将人往外推的时候?”
傅念君心中暗恨,她当然知道傅家境况危险,用不着你来管!
她压抑了火气,只说:
“齐郎君勿怪我不客气,实在是长公主的脾气大家也都知道,我父亲也不敢存什么拉拢心思,傅家如何,就不牢挂心了。”
齐昭若这回倒是笑露出了森森白牙,不似那种阴森森的冷笑。
这小娘子倒是会赌气。
她可知傅家以后走上的路?
他望着年轻的小姑娘白皙精致的秀脸,似乎还没他巴掌大。她也不知怎么就这么容易生气,双腮上还染了薄薄的一层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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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很快偏转开头,不敢再看了。
“傅二娘子若肯告知,他日,我必有重谢。”
齐昭若掷地有声地扔下了这句话。
他的“谢”字,与旁人的,可是大不一样。
傅念君知道,也是第一次发觉。
发觉这个人,不像是个贵族公子,而更像一个重诺言情义的江湖儿郎。
刀头舔血,快意恩仇。
周绍敏……
确实是那样一个人吧。
恩是恩,仇是仇,冷酷,有时却又冲动热血。
所以他那么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
虽然能理解,却不能释怀啊。
傅念君在心里苦笑。
齐昭若见傅念君又不说话了,也颇觉无奈。
这个小娘子的神思还真是不定。
“告知……”
傅念君幽幽道:
“齐郎君为何觉得我会知晓?”
齐昭若蹙了蹙眉,“你会不知?”
“若当真是个厉害人物,又岂会这般容易露面?”
傅念君叹了口气。
她原本以为齐昭若会有些生气,可是他倒表现地很平静。
“是么……”他喃喃道:“什么线索也没留下么……”
“没什么线索也是线索。”
傅念君说着:
“毕竟能如此挑衅傅家,又有财力能力筹谋的,必然不是普通人。”
她说这句话,既是合理地分析,又是试探齐昭若。
齐昭若的眼神果然闪了闪。
傅念君知道,他其实应该比自己更加接近那幕后之人。
毕竟他比自己晚死,他知道的更多。
傅念君站起身来,抚了抚裙子,对齐昭若微笑:
“我只是一个普通闺阁小娘子,太多事情不知道,若是齐郎君有想法,不如可以找机会与我兄长接触接触。”
齐昭若嗤了一声,“普通闺阁小娘子?”
怕是没人会比她更不普通了。
她倒是机灵,这话是想诱他去与傅家直接谈,对等地谈。
用他的筹码,去换傅家的合作。
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傅家……
他垂眸思索了一下。
有没有必要呢……
这倒是值得想一想。
傅念君打量着他的神情,心中也捏了把汗,不由暗道,好在他如今成了齐昭若,到底顾及着身份,自己与他这样虚与委蛇他倒还肯听几句。
其实傅念君也不是真的想拉拢他和邠国长公主,先不论长公主那个脾气性子,就齐昭若来说,于自己本是把双刃剑,甚至对内的刀锋还更锋利一些。
齐昭若与周毓白相比,没有后者那么复杂聪明以及难以捉摸,其实他更适合合作。
但是自己所言相助周毓白,起码还能用“预见未来事”这个做筹码,可对齐昭若来说呢,他现在并不缺这些远见。
他缺的,只是碍于齐昭若这个人的身份地位,无法做到他想要的事罢了。
他现在顶着个纨绔的名号,无人无财,就像被折了手脚。
她也帮不了他。
傅念君感慨,老天爷固然对自己没有什么同情心,好在对齐昭若也是一视同仁嘛。
齐昭若略微一沉吟,就也不再多说了,离去前只深深瞧了傅念君一眼,丢下了一句冷冰冰的“告辞”。
没礼貌的家伙啊。
傅念君看着那扇微微晃动的门板。
她想到了周绍敏一脚踹开东宫寝殿槅扇的时候,他今天又是踹门而入的。
有本事再踹啊。
她撇撇嘴,她大概是一辈子都不会对这个人有什么好感了。
直到齐昭若起身离开,一直缩在那里的两个丫头和丝丝才觉得松了口气。
这个明明人比花娇的少年怎么会带给人这样强的压迫之感?
她们几个心里头都有这么个疑问。
“还缩着干什么?”
傅念君提高了嗓音,芳竹和仪兰才战战兢兢地跑过来。
相比而言,丝丝更加害怕。
“傅二娘子……我……”
傅念君抬手制止她: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
傅念君舒了口气,脑子里的事情依然很杂,需得好好理一理,她没有心思再应付一个丝丝。
“我允诺你的事情一直在,这次不怪你,但是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了。”
她对丝丝笑了笑。
毕竟丝丝不是她的亲信,自己拿她做亲信也太过扎眼。
互相合作,合作完了自然也就散了。
丝丝看见傅念君还对自己笑了一下,更是又慌又愧,低着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念君又吩咐了几句,才和两个丫头先行一步。
丝丝一个人留在雅间里,发了好半晌呆,才敢偷偷摸摸地摸出茶坊,找路回去。
她这回,好像给傅二娘子惹了不小的麻烦啊。
******
齐昭若出了门,小厮阿精已经探头探脑有一会儿了,不妨被人一巴掌打在头上。
“看什么?走。”
阿精委屈巴巴地瞧了自己言简意赅的主子一眼。
咦?怎么脸色这么差?
他斗胆问了一句:“不知郎君是去见过了哪位小娘子?”
为什么知道是小娘子呢?
因为他聪明。
他们郎君这么神神秘秘的,怎么可能来见男人嘛,阿精自认非常了解齐昭若。
齐昭若只是瞥了他一眼,“你也认识。”
阿精捂嘴轻叫了一声:“难道是傅二娘子?”
齐昭若没有回话。
阿精知道这就等于默认了。
竟然真的是傅二娘子啊!
阿精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兴奋道:“傅二娘子啊,郎君,小的觉得她挺好的,她上次不是给我指路去寻寿春郡王救您嘛,虽然到最后寿春郡王好像也没出啥力……”
阿精搔搔头,嘿嘿笑了两声:“可就是不知为什么,觉得寿春郡王和傅二娘子挺聪明的样子。”
大概是他们身上那种大势在握的自信让他有这种错觉吧。
阿精点点头,当然是错觉。
他家郎君又不是寿春郡王救出来的。
“也挺乐于助人。”
他补充了一句。
毕竟当时齐昭若其他那些狐朋狗友哪个不是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周毓白真的没有为救他出力吗?
阿精一个小厮当然看不出来什么,可齐昭若却拧着眉。
他从狱中脱险,到底是不是周毓白筹谋的?
他的这个爹爹,如今的表兄……
他真的看不穿!
那张对着他总是表情淡淡的脸,自己去他府上,周毓白对他的态度也依然故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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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若心中一阵郁闷。
周毓白什么都不肯告诉自己,他想从傅念君这里下手吧,她却厉害地很,什么都不肯说。
哪一边都是硬骨头。
自己醒来还没弄清楚形势,便莫名其妙入了局被关进了牢房,当真是憋屈。
阿精见齐昭若脸色更沉了,觉得他是想到了在狱中的黑暗日子,忙劝慰他道:“郎君是吉人自有天相,本来也就不会有事的。”
齐昭若却也没听见他的马屁,嘴里正念叨着:
“傅二娘子……”
阿精侧耳听了听,随即瞪大了眼睛。
乖乖!
这是要旧情复燃了?
这么想着,他又在心里打了自己一个巴掌,有没有旧情其实他也不知道,可不能再胡说了。
他换了一种方式。
“郎君您这是,对傅二娘子上心了?”
阿精颇觉善解人意地轻问了一声。
自从郎君失忆,还是第一次重新燃起对美人的欲望啊,难得啊难得!
“上心?”
齐昭若的秀眉纠结在一起。
阿精自从觉得自己“立了大功”,而加上齐昭若也确实“默认”他立了大功,近来是越来越胆大起来了。
他惋惜地一叹:“可惜您和傅二娘子是没机会了,其实你们也挺般配的……”
阿精想来想去,和他家郎君有来往的小娘子们,是说不包括那些身份低贱的,到底还是只有傅二娘子最合适嫁过来做少夫人啊。
当然他根本也就只接触过这一个。
又漂亮,身份又高,人也聪明……
看起来。
就是名声不好听,那么很巧,齐昭若反正名声也不好听嘛,大家就谁也别嫌弃谁了。
“可惜?”
齐昭若也竟没有打断他的胡言乱语。
他不明白阿精这可惜一言从何而来。
阿精点点头,一副挺为齐昭若和傅念君抱屈的样子:“要不是长公主上次不分青红皂白上门一顿排揎,想来现在傅家对齐家和您也不会这样不假辞色……”
齐昭若自醒来后,要接受的人和事太多了,当日邠国长公主上门羞辱抹黑傅念君一事他其实不太记得,他那时尚且在西京“养病”。
阿精见他不记得了,又很感兴趣的样子,立刻便绘声绘色地同他讲了一遍。
把傅念君和杜家的纠纷,到杜家李夫人拖长公主下水,联手要拿下傅念君为齐昭若“出气”,再到周毓白及时解围,力证齐昭若与傅念君二人清白种种。
添油加醋,唾沫横飞,街边说书的都没他能说。
齐昭若脸色越听越沉,阿精犹自不觉,还想喝口茶继续,结果发现身上也没带钱买路边茶喝,只好咽了口口水。
“上回冯翊郡公到府,不是还同您说起嘛,如今在宗室中,傅二娘子可是极有名的……”
冯翊郡公周云詹,已故秦王周辅的长孙,与齐昭若关系还算不错,从前他没失忆的时候,两人甚至经常一道瞒了家里出去喝喝花酒。
虽然多数时候是齐昭若撺掇周云詹。
“有名?”齐昭若勾了勾唇,“因为我七哥吗?”
阿精听了这话嘿嘿地笑得更起劲了,看着齐昭若的样子带了两分揶揄。
好像是觉得他这话有些拈酸。
这是好现象啊,还不承认对人家上心了?
齐昭若拧了拧眉,“七哥他……”
周毓白是他的父亲,虽然不是今生的父亲。
他该娶的,难道不是他的母亲吗……
可就算是他母亲,他也不喜欢。
周毓白和别的女人,齐昭若从没有想过。
“他是不会喜欢这些女人的。”
他比任何人都笃定。
齐昭若冷冷地扔下这半句,便大步往前走了。
他太了解了啊,他的父亲。
阿精却不知道,跟在齐昭若身后撇撇嘴,心里不敢苟同,不喜欢女人难道喜欢男人吗?
他转念一想,难道郎君自己对傅二娘子动了心不肯承认,捻酸也不肯承认,于是反而污蔑寿春郡王不好女色?
这这这……
他家郎君竟是这么卑鄙的人吗?
阿精瞧着齐昭若的背影不由就多了几分审视。
******
此时的寿春郡王府,周毓白斜靠在榻上看书,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
正在为他布置香炉的小厮吓了一跳。
“郎君可要请郎中?”
周毓白挥挥手,“把香炉抬下去。”
在门外的单昀耳朵尖,心道这两场雨一下,可别让郎君着了凉患病就不好了。
正好郭巡正迈着大步走过来。
“单护卫!”
五大三粗的郭巡朝门口的单昀拱了拱手。
“您还亲自当班呢?”
单昀是周毓白的亲信,守门这样的事是不需要他来做的。
“我做放心些。”
单昀年轻却严肃的脸上常年没有什么表情,沉默刚毅,看起来倒不像是个青年。
郭巡寻常不大进周毓白的内院来,他一直是在郡王府外院行走的,见张九承的时候比见周毓白的时候多多了。
不过最近嘛,郎君亲自发话,由他亲自递消息进来。
单昀心里看得明白,这郭巡啊是沾了弟弟郭达的光。
那个郭达,之前就被郎君指派到傅相公家去了。
其实这件事也不大妙。
周毓白身为皇子,固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上有官家后妃,下有文武百官,身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他给当朝宰相家里插眼线,这样的事,无人揭发也就罢了,一旦传出来,他的好名声可怎么挽救?他让傅相如何看他?
因此办这件事,周毓白甚至都没嘱咐张九承。
让单昀直接安排下去了。
单昀在心里叹了口气,望了望这院子里因为下雨已经落光了的桃花,光秃秃的枝丫,地上倒是一片被水浸透的粉色。
终究啊,他从小看到大的郎君,也长大了……
到了慕少艾的年纪……
“单护卫?单护卫?”
郭巡蒲扇般的大掌在单昀面前挥了挥,单昀抬头,见他咧着大嘴笑着:
“你这是突然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单昀指指他的衣裳,“这件脱了,郎君适才在打喷嚏,别带了雨水湿气进去。”
郭巡扁了扁嘴。
郎君这里没有仆妇丫头伺候,所以单护卫都这么婆婆妈妈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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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在里头咳嗽了一声,这声咳嗽听在两人耳朵里有那么些刻意。
“我几时这么娇弱了?都进来。”
房里传来声音。
郭巡和单昀两人对望了一眼,推门进去。
周毓白坐在榻边,已经直起了身子,头低垂着,一只手正轻轻地抬起揉着自己的后颈,缓慢轻柔。
似乎是脖子不舒服。
不过是举手之间,单昀和郭巡便觉得自家郎君也别有一番潇洒气度。
只是堂堂皇子,身边却连个知冷热伺候按摩的丫头都没有。
郭巡看不过眼,粗着嗓子道:“郎君,要不唤个丫头来伺候吧,您这儿来往都是男人多,也太艰苦了。”
周毓白轻笑一声,只说:“我用不惯。”
郭巡竟又继续说:“没有丫头,您就干脆先娶个媳妇吧……”
旁边的单昀听了这话恨不得踹他一脚,要他废话,官家和娘娘都没发话,轮得到你给郎君说讨媳妇的事?
单昀壮着胆子打量了一眼周毓白的神色,见他没生气,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咦不对,怎么是这么个反应?
难道说,他还真的打算讨媳妇了?
周毓白此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郭巡,没接他的话,只说:“别废话了,郭达今日和你传了什么消息?”
郭巡立刻正色,心里只想,郎君这般关注傅家,想来肯定是非常大的事情,他们兄弟更不能马虎懈怠半分。
“回禀郎君,他说……”
周毓白和单昀都侧耳恭听。
“傅二娘子请您注意身体,此时天气容易生病。”
单昀:“……”
周毓白也顿了顿,挑了挑眉梢:“就这样?”
郭巡点点头,反而十分期待地望着周毓白:
“这话可是郎君与那傅二娘子之间的暗语?”
果然很难揣摩啊。
他差点就以为是一句寻常的殷切问候了。
可毕竟谁也不会用他们兄弟真的只带这么一句话吧。
要知道郭达要联络上郭巡也得费些功夫。
毕竟在傅家安插人,除了要防傅家,还要防旁人。
单昀在旁抽了抽眼角。
他觉得这根本就是傅二娘子故意的。
消遣他们吧。
“下去吧。”
周毓白吩咐郭巡。
单昀却在郭巡出门后忍不住对周毓白道:
“郎君可还要吩咐郭巡郭达兄弟继续……”
他觉得往严重了说,这傅二娘子也太欺负人了。
没事找事么不是。
还没有人敢这么对他们郎君的。
周毓白却是又笑了一声。
从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头,他能瞧出来小姑娘有些怨气,却又要像那天在马车里一样逼着自己小心翼翼地巴结自己。
说巴结也不大妥当,她胆子大得很,也不怕自己,是故意恶作剧吧。
听说她在自家都敢随便用不入流的法子去消遣自己的同胞长兄。
他吩咐她有消息要及时传递,她的重要消息就是这个吗?
若是去问她,她肯定又会振振有词地说,叫他注意身体怎么不算是大事。
她对自己看来是有些不满啊,却不敢表达。
这种感觉,其实还挺痛快的。
周毓白一抬眸,看见单昀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神情仿佛见了鬼。
“怎么?你的眼珠子不怕掉出来?”
“属下不敢。”
单昀忙低下头。
周毓白将手边的书卷起来,左手握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在右手上,瞧着单昀的目光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出去吧。”
单昀听到这三个字就如蒙大赦,赶紧抬步跨出了房门。
他都不敢回头去看。
他适才问的那句话,“还要不要让郭巡郭达兄弟继续”,郎君到底没有回复他。
不是忘了。
而是他自己问错了这句话。
单昀从小跟着周毓白,应该说对他太了解了。
他这个主子,从小就思维敏捷,在他面前,从来不会有话是他漏听或漏答的,更别说这也算是调查傅家的“大事”。
单昀呼了一口气,他刚才那个样子,没回答,说明他还挺喜欢郭巡传来的这条消息,甚至是期待着下次也收到这样不像话的消息。
用着这样难得珍贵的手下人传这样的话吗……
单昀浑身一凛。
难道说其实最早,郎君安插郭达过去,本来也没指望做“大事”的?
单昀觉得天旋地转。
傅二娘子……
难道真的是他猜的那样?
“单护卫!”
突然有人在背后唤了他一声,单昀不妨,被他吓了一跳。
竟是去而复返的郭巡。
“单护卫,你可别踢这柱子,给郎君把房子踢倒了怎么办?”
他的视线放在单昀脚上的大皂靴上。
单昀尴尬地收回脚,“你做什么?”
郭巡有些愁眉苦脸,轻轻把单昀拉得更远了一些,还回头望了望,确定离周毓白的房间有些距离了,才压低声音道:
“单护卫,我是个粗人,你给我提个醒吧,我适才回话,是不是有点不对?哪里犯了错了?”
“怎么这么问?”
郭巡搔搔头,“就是觉得郎君的表情怪怪的,态度也很说不清。哎你出来的时候,他是个什么模样?”
能是什么模样?
单昀在心里嘀咕一声。
八成心里头脸上都正荡漾着。
幸好他没敢回头看。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只好对郭巡道:“没有,你以后只要不自作聪明就行了,按往常那样回话就成。”
这不只是给郭巡提个醒,也是给他自己啊。
单昀心道。
但凡碰到和傅二娘子有关的事,自己是一句话都不应该说。
“单护卫,你说傅二娘子是不是真对咱们郎君有想法啊?”
单昀吓了一跳。
连他都能看出来?
“去去,胡咧咧什么,人家是傅相的嫡长女,你再胡说,小心郎君听到了不饶你。”
郭巡咕哝了一声,“我又没胡说。”
他这都是合理猜测好么。
再说他看郎君那天在马车上一副欲拒还迎的样子他都还没说呢好不好。
“反正不关你的事。”单昀瞪了他一眼,“把嘴闭严实了知道吗?”
郭巡点点头,再也不敢提了。
周毓白在房里安静地看书,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下属们心目中已经来了个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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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这几日倒是十分风平浪静,一度让人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傅琨甚至还夸了浅玉一两次她治家有方,浅玉听了却不喜反慌,整日惶惶。
她心慌也是情有可原的,连下人们都知道,虽然如今明面上仍是知道浅玉姨娘当家,但是其实许多事,都是要经过二娘子之手的。
本来就是嫡长女,要怎么做都是说得过去的。
那些仆妇中有一两个眼明心亮的也晓得多去傅念君那里巴结巴结。
傅二娘子从前荒唐,可是现在再瞧瞧,这几个月来人家可有还做过什么荒唐事?
大家私下里细细一想,觉得确实也是,这神仙指路一事如今听来倒也不算太虚妄。
让人慢慢转变印象是件需要时间的事,府里的下人们也都有眼睛,如今连三郎都与二娘子渐渐亲近起来了,看来这二娘子是不会再“发病”了。
说到傅渊,他也确实是忙,他与陆成遥两个备考之人,如今是恨不得夜夜不睡地挑灯通宵看书。
傅琨也觉得他这般压力是太大了,但傅渊也是个执拗性子,傅琨也几次向傅念君感叹,他从小就是这般太过板正的性格,对自己要求太高。他身为傅琨的嫡长子,自尊自傲容不得他自己有一点点的名不符实。
傅念君倒是也挺佩服傅渊的,能将规矩和严谨刻在骨子里,对于他这般家世出身的贵公子来说,太不容易了。她也履行了承诺,常常会做一些宵夜给傅渊送过去,兄妹二人虽然依然话不多,却显然也不像从前那么冷漠了。
如今姚氏和女儿傅梨华也知道要收敛锋芒,姚氏这段日子被打击地狠了,又加上身子有些不舒服,倒反而不露面了,她不露面,傅梨华也不好意思再嚣张。
而四房经过傅念君的一顿收拾,更是安静地很,一时间府里竟全部消停下来了。
昔日吵吵闹闹的姐妹相争场景竟是再也没有人敢上演。
傅念君在房里由衷感叹,“还是位高权重的好啊。”
芳竹和仪兰听了笑道,“娘子您现在是人心所向。”
傅念君嘀咕,“哪里有什么人心所向,很多人本来就是不辨黑白的,以成败强弱论是非罢了。”
从前是姚氏强她弱,自然姚氏说她有病她就有病,如今是她强姚氏弱,自然人人都道傅二娘子从前不过是明珠蒙尘。
这般道理,不止在外头,在后宅也是好用地很。
可是府里消停,傅念君心里却依然沉甸甸地压着很多事。
很多时候,比起风平浪静,她更喜欢看波涛汹涌,起码你还能有所应对。
她可以断定自己身边不止有周毓白的人,在那幕后之人的安排下,肯定还有人混入了傅家,她却还是没有办法抓出来。
还有傅宁,他下一步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如今在傅家读书勤恳,待人诚挚,根本毫无任何可指摘之处,而和乐楼胡先生那里几乎也无任何进展,傅念君心里可以七八成肯定这个胡先生是幕后之人的爪牙之一,这个生意做得极大的胡先生应该是个为他的主子源源不断地输送银钱的钱袋子。
可是他显然与魏氏这般的死士不是一个层次的,和乐楼和胡先生的背景更深更干净,这样知名的大商人,就是官府素日也要给几分薄面,他们手里,有许多傅念君根本探查不到的人脉和关系。
这件事好像就此陷入了一个僵局。
傅念君像站在一座高山之前,她看得到,却爬不过去。
她在犹豫,犹豫要不要把这个胡先生的事情告诉周毓白,由他去查,一定会比她自己查的更清楚。
可她又怕,怕他若做起事来毫不顾忌,傅宁,傅家,会陷入何种形势。
傅宁会不会很快就被当作废棋清扫?
傅家会不会被拿来挡刀?
说到底,她还是怕周毓白这个人太过聪明的脑子,和太过残忍的性子。
虽然与她面对面时的少年如此出尘清俊,对她也无半分伤害之意,她确实无法想象,他是个会做决定毫不犹豫牺牲自己表弟的人。
哪怕他这一次,确实出手救了齐昭若……
可是她脑海里对淮王这个人片面单薄的印象,始终挥之不去。
周毓白明明是个有血有肉,会笑会怒的少年,在万寿观里他还会站在树下折柳而笑,对她说着:“我猜对了。你没有穿鞋子……”
在上元节时说她总是闯祸,在马车里时又板着脸说她狡猾。
傅念君无力地倒在床上,掐了掐自己的脸,当真奇怪,她怎么觉得想起来心里就闷闷的。
她叹了一声。
可周毓白不是别人啊,他也是那个她前世里常常在传闻听说的,性格孤僻,乖张厌世,连亲儿子都不闻不问、冷漠以对的颓废王爷……
淮王与周毓白这两个影像,有时在她脑中渐渐割裂开来,有时却又重新模糊地叠加在一起。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啊?
傅念君哀叫了一声,翻身把脸埋进被子。
芳竹和仪兰见她这样,也吓了一跳。
“娘子这是怎么了?”
仪兰小声问芳竹。
芳竹想了想只道:“或许是累着了。”
“看着不像。”仪兰不同意,“倒像是有烦心事。”
芳竹撇撇嘴,“再大的麻烦事你见过娘子这样?”
仪兰想着也是。
再大的事情对她们娘子来说,都是不麻烦的,那么说明,只有人才会给她带去麻烦吧?
这是哪个人让她这么辗转?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也不敢去问。
傅念君丧气地握拳捶了捶软软的被子。
这两世为人,她不止是有些分不清自己了,她也快分不清别人了。
“我该怎么办呢。”
她埋在被子里嘀咕了一句。
房里四下无声,只有开着的窗户里吹来阵阵淡淡的清风,裹着外头清新的草木泥土香。
傅念君蒙在被子里,竟渐渐地伴随着这样舒缓静谧的氛围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地,她好像做起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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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说回忆杀是不是来得有点早,不许拆穿本宝宝是在凑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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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娘子,你怎么在这里?不能在这里玩的,走走,去那里,去院子里。”
傅念君抬头,见到是一个吊着眼梢眉毛修得很细的年轻女子正颐指气使地和自己讲话,脸上粉敷地很白,说话又拿腔作调的,一双上挑的眼睛显得有些尖刻。
但是美人依然算是美人。
有些眼熟。
傅念君却在疑惑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抬头?
她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酸。
她不算矮,可竟要这么抬头和这个女人说话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脚。
她的手上此时正抱着一个鞠球,两只小小的手紧紧地抱着怀中这个宝贝。
小手小脚。
竟还是个小孩子模样。
傅念君惊愕了一下,四周望了一圈。
来来往往的下人,很热闹,很熟悉,却好像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自己。
这里是傅家啊。
是属于她的傅家。
三十年前的傅家。
她又很快明白过来了。
“哎,来个人。”傅念君看见面前的那女人又挥手喊了不远处的一个小丫头。
小丫头急急忙忙地跑过来,“陈娘子,有吩咐吗?”
“去,把大娘子带走,别待在这里,一会儿苏姨娘要过来赏花,带着大哥儿,别叫他们见了不开心。”
苏姨娘就是傅宁庶长子的生母,这个家里的“夫人”。
陈娘子指点着说完,就扭着身子插着腰走了。
她走路与她说话都是一般腔调,妖娆妩媚,多看了却让人十分腻歪。
傅念君隐约觉得想起来了,在她小时候,刚刚从陆婉容身边接到傅家的时候,确实家里有这么个陈娘子,是一个管事的浑家,却能常在傅家内院行走。
她当时不知道这陈娘子是谁,可等长大几岁就懂了,这个陈娘子为什么在傅家这么嚣张,不过是因为她有一阵入了她父亲傅宁的眼,人人都把她当半个主子看。
后来,在傅念君十四岁的时候,这个陈娘子就已经在她面前换了副面貌了。
哦,她那时候,似乎正是开始与宫里说亲吧,而陈娘子,也人老珠黄,受尽了傅宁和府里姨娘们的厌弃。
傅念君笑了笑,都是这么久远的事了啊……
久到在她的记忆里留不下一丝一痕的印记。
身边小丫头要来牵傅念君的手,傅念君却退开了。
因为她一松手,手里的鞠球就会掉下去,她还挺喜欢抱着它的。
“娘子,我们去看看花吧……”
小丫头耐心地哄着。
“带我去看看青檀树吧。”
傅念君稚嫩的嗓音回荡在自己耳边。
她抱着鞠球小步来到了种植青檀树的院子里,这里空置着,听说从前她父亲和母亲的新房是做在这里的。
不过现在已经早就没有新房了,也没有她母亲陆婉容的半丝气息。
“有个人在啊……”
小丫头咦了一声,显然也很奇怪。傅家的客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傅念君看到了树下一个模糊的身影,好像是个男子。
她好奇地抱着鞠球咚咚咚跑了过去。
那人坐在一张十分特殊的椅子上,正仰头望着什么。
傅念君走近他,脆生生地问道:“你是谁?你也喜欢很这棵树吗?”
竟也有人同她一样呢。
那人回过头来。
她觉得有些面熟。
原来已经不年轻了啊……
傅念君看到了他鬓边的银丝。
可是尽管如此,这依然是个很漂亮的人。
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都是俊朗而极有轮廓的,尤其一双眼睛,她觉得是再美也没有的了。
即使皱纹爬上了他的嘴角和眼角,让他的脸上有着浓浓的风霜之色,可依然是个很漂亮的人。
“是啊,我也种了一棵,却没这棵好看。”
他的眼眸深幽幽的。
傅念君童言无忌,没答他的话,反而眨着大眼睛,对这个陌生人笑了笑:
“你真漂亮。”
她觉得比她父亲还要好看上许多。
那人只是深深地望着她,就像刚才望着那棵青檀树。
他缓缓地勾了勾唇角,问她道:
“你叫什么名字?”
傅念君虽然记得母亲告诉过她,女孩子不能随便透露自己的闺名,可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却让她很亲切。
“我叫傅念君。”
“傅……念君。”
那人重复这三个字的时候话音有些颤抖,他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也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你怎么了?”傅念君好奇道:“你认识我吗?”
“不。你的名字很好听,很好听……”
那人喃喃地说着。
“是么?”傅念君歪头想了想,“你也这么觉得?”
“是啊。”他说着,似乎想伸出手来摸摸她的头。
傅念君吓得退了半步,他就收回了手。
她好像有点后悔了,因为他眼睛里光芒的陡然暗淡。
“当然是好听的,这是我帮你取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咦?”傅念君忍不住又凑近了他,笑眯眯地说:“你是我爹爹的好朋友吗?你是我伯父吗?”
“伯父……”他笑了一下,只低头说:“就当是吧。”
他看起来很不开心,让她想替他捋直眉间的刻痕。
当然这是孩童天真的想法。
她知道皱纹这种东西,是岁月的写照,永远也无法抹平的。
傅念君轻轻地上前去拉了拉他的衣袖,用乖巧的声音道:“伯父,你来和我踢球玩吧。家里没有人和我玩。”
她的大眼睛眨了眨,带了些兴奋。
可那人却犹疑地摇了摇头,指指自己的腿,“我站不起来的。”
傅念君有些可惜地望向了他的双腿。
“原来你是……”
瘫子啊。
她把这几个字憋回去,她年纪虽小,却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他望着自己笑了笑,眼中有波光滑过。
他笑起来真好看啊。
她不由想着。
青檀树瑟瑟投下树影,落在底下两人的身上。
一坐一站,一大一小。
安静细腻得让人不舍得打破。
可不识相的人总是那么多,突然有几个人脚步重重地沿着游廊走了过来,傅念君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是几个配着武器面目冷肃的高大护卫。
他们气势逼人,直接不客气地走到了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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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梦境,所以念君也不能很清醒地控制自己的意识,泥萌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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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您又乱跑了,请和我们回去吧。”
为首一人拱了拱手,态度却不见丝毫谦卑。
傅念君仰头,看见那位伯父转回头依然对她微微笑着,那双漂亮的、眼尾微扬的眼睛中带着深深的遗憾。
她不由想着,同样是这样的眼睛,为什么她觉得长在陈娘子脸上那么丑恶,在这位伯父脸上就这么漂亮呢?
“我要走了。”
他说着。
傅念君点点头,“再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再一起玩,等你腿好了。”
她笑了笑。
他也笑了笑,笑容中却没有一丝欢欣。
是傅念君看不懂的哀伤。
“你要……好好长大啊,念君,平安地……”
他的声音随着风飘散开去,他坐着的椅子被那为首那个高大的护卫推走了。
他们团团围着他,像一座座冷硬残酷的高山,阻隔她的视线。
让傅念君觉得他一定很难受。
“再见啊!”
她扬起小手臂大力地挥手。
没有人回答她。
他听到了她在身后清脆的声音,却只能低着头,被人推着,越来越远地离开……
再也不会见面了。
因为扬手挥舞,傅念君手里宝贝了一路的鞠球就这么滚落了,可她却没有注意。
好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这么舍不得。
小小的傅念君想不明白。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小丫头过来阻拦她:
“娘子,不能揉,奴婢先带你去洗手吧……”
傅念君睁开眼睛的时候,游廊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他是谁呢?”
傅念君问那小丫头。
小丫头也才是十来岁年纪,哪里又会懂,只能对傅念君遗憾地摇摇头。
傅念君神情郁郁地被小丫头领回房去午休。
忘了掉在地上的鞠球,也忘了那棵青檀树,被詹婆婆抱在怀里无限温柔地哄着睡了一觉。
醒来后她才觉得心里的不愉快逐渐消散了几分。
詹婆婆搂着她,心疼每日都要用点心的小念君没有胃口,傅念君却一直只记得那位伯父漂亮而哀伤的眼睛。
“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呢?”
“或许明天吧。”
詹婆婆说着。
其实她也不知道傅念君说的是谁。
傅念君点点头,才总算有心思吃东西了。
当然,她也不会知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没有人再提起他,他也没有再出现,随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这小时候与陌生人的片刻相遇会迅速地被淡忘,如同这个她讨厌了好几年,最后却还要努力想一想才能记起来的陈娘子一样,最终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等到她长大的时候,听闻人家说起淮王时,只是会讶异一句,“便是那个残了腿,从来也不出门的古怪王爷么?”
再笑着说:“当真是个孤僻性子啊,难怪有周绍敏那样的儿子……”
……
悠悠地睁开眼,傅念君发现天色已经暗了,房里点了灯,柔和的暖光透过自己身前半透明的帐幔落下来,罩下一片朦胧,让人恍惚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傅念君眨眨眼,觉得眼睛无比干涩。
终究是回不去的,梦境只是梦境啊。
她扶着额头,心中却滑过一丝隐隐的痛楚。
梦中人自然不知是梦境,就算她有意识地提醒自己那是梦境,最后也会陷入身不由己。
可是醒来后,那青檀树下的人影却又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她小时候,竟然是见过周毓白的吗?
就在她的家中?
还和他这样地说过话……
是因为太久太远,所以她都忘了吗?
他不过是自己年幼时与自己见了偶然一面的“伯父”而已。
可是他的那句话此刻却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回放。
“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傅念君深深地蹙着眉,右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胸口。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深深地蹙着眉,她为什么会觉得那么难受。
好像小时候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悲伤感觉又一次侵袭了她的全身,看着他被人围拥着推走,连再见都没有和自己说……
四肢百骸,都像浸泡在冰冷的湖水里一样。
很痛,也很不舍。
她闭着眼睛,发白的指节将胸口的衣服都捏皱了。
“娘子醒了!哎呀这帮偷懒的小蹄子,也不注意着点……”
芳竹见到傅念君已经坐起身,忙要来打开帐幔伺候傅念君起来用饭。
“娘子你怎么了!”
她惊叫了一声,谁料一看之下竟见到娘子这副模样。
她忙探手摸了摸傅念君的额头,只摸到一手的冷汗。
“娘子可是做了噩梦?别怕别怕,快快,去准备安神茶来。”
芳竹连忙仰头朝外喊道。
傅念君这副痛苦的表情,是芳竹第一次见到的,这梦得多厉害啊,叫她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娘子吓成这样。
她握住了傅念君的左手,甚至还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隐隐的颤抖。
“为什么……”
傅念君从牙齿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为什么她会有这样失常的状态?
明明是一个梦而已。
可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吗?
她幼年时与淮王周毓白相见的场景,原本在她的记忆中被抹地干干净净的片段,却以这种形势清晰直观地重新回到了她的脑海中,自己还产生了这么大的反应。
“娘子,别怕,噩梦而已,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芳竹还是一个劲儿地安慰着傅念君,仪兰听到动静也匆匆地跑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
仪兰看着傅念君这副骇人的神情,立刻倒了杯温茶过来服侍她喝。
“安神茶已经在煮了,娘子先喝口水。”
两人又急着去绞干净的帕子给傅念君擦脸。
傅念君白着脸,在两个丫头一阵摆弄之下总算回复了些心神,蜷曲的身体渐渐放松,而她被子上一对适才绷紧的玉白小脚,也因放松下来竟开始抽筋起来,芳竹替她轻轻地揉着。
可是好在醒来时那种几乎将她吞没的窒息感觉也淡淡地散去了。
她闭眼呼着气靠在床头,由丫头们在房里点燃清新的安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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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本来想把这篇算作番外来着的哈哈,泥萌喜欢这种记忆穿插的片段咩,虐不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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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竹仪兰和柳姑姑在门外偷偷商量。
仪兰担忧道:“这样还是不行的,如中邪一样,姑姑,您拿个主意,要不要请个仙姑来看看?”
芳竹也提议:“或者去庙里求个符烧个香压压惊。”
毕竟请道姑,那个什么李道姑,在她们看来根本就是个江湖骗子。
柳姑姑也咬了咬牙,见过了傅念君刚刚的情况她也觉得不妙,“我去请示相公,抽个空确实得去拜拜,别人家府里都是夫人们张罗,咱们府里这,哎……”
两个丫头都不言语了,姚氏怎么可能为傅念君去祈祷求福呢?
“你们两个进去吧,今晚守夜当心点,别让娘子又睡得不安稳了。”
柳姑姑叹息着说了一句,自己下去准备晚膳了。
做了这么一场噩梦,傅念君也没有什么胃口,用了点清粥小菜,她就打发芳竹去寻郭达来。
就是那个郭巡的弟弟。
芳竹为难:“此时内院要锁门了,娘子有事不如明天再说?”
她顿了顿,“何况他是……唉,不是您说,要当心些不能叫人看出破绽么?”
傅念君淡淡一笑,“那就明天吧,也并不急在这一刻半刻。”
确实是她没想周全。
好在这天晚上傅念君总算没做梦,芳竹打了地铺睡在傅念君床边,主仆两人一夜安睡。
傅念君再醒来的时候,就觉得头脑清醒了很多。
是啊,怎么可能次次做梦?还是那么古怪的梦……
可不知为何,她却又有些隐隐的失落。
梦里那个坐在青檀树下微微仰头的身影,让她无法忘记。
郭达收拾干净了和另一个管马房的老廖一起来回话。
经过傅念君一番安排,如今郭达领了差事在给她赶马车。
反正他哥哥就是做这个的,想来也算是给他用武之地了。
郭达心里叫苦,他和他大哥怎么说也是周毓白手底下数得上的好手,这赶车……
算了,他混进傅家这些日子,在后院伺弄花草,也并不比赶车好到哪里去。
但是,这不影响郭达依旧严重怀疑自己的大哥郭巡,他是否和傅念君短短一次会面,已经给这位小娘子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
现在整个傅家都是这位傅二娘子说了算的,她要给自己安排个好活计,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傅念君循例问了他们几句,老廖是个老实人,在马房里也待了很多年,喂马驯马都很有经验。
“你先下去吧,还有几句话我再问问程训。”
郭达现在叫做“程训。”
老廖不疑有他地下去了。
郭达站在原地,很有一番忐忑,“这个……二娘子要带什么话给我家郎君?”
他虽然和郭巡是亲兄弟,却完全没有他大哥的魁梧豪迈,只是个很不起眼的年轻人,放在傅家一众小厮里估计还会被嫌弃长得不够体面机灵。
当然在马房里还是有人欣赏他的,每回郭达铲粪、喂草料、刷马毛,老廖都会夸他有一双天生一副适合喂马的好手。
郭达欲哭无泪。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够不起眼,够普通,周毓白也才能放心把他安排到傅家来,傅念君见到他这样子想来也不会有太大的排斥。
毕竟他瘦弱地仿佛厨房里随便哪个大娘都能把他撂倒。
傅念君顿了顿,只说:“你去安排一下,我要见你家郎君。”
好家伙!
这主动的……
郭达瞪了瞪眼,老实道:“可是这怕是不行吧,娘子也知道,我是……”
“我不知道。”
傅念君很直接地把他的推脱之词堵在了喉咙里。
她云淡风轻地说:“你都能顺利做‘奸细’了,这件事当然也没问题,递个话回去就好。如果你连这件事都办不好,我让老廖天天让你洗马棚运马粪。”
奸细两个字一出,郭达就感觉到身上嗖嗖多了四道冷光,来自芳竹和仪兰。
他脸顿时黑了一半,心里暗暗叫苦。
奸细什么啊他!
哪有一来就暴露身份的奸细,瞧瞧他在傅家都干了什么?
天天累得像牛一样,傅二娘子还总是传些没用的废话让他带去给自己大哥。
郎君坑他,傅二娘子也坑他。
咱们做人不能这样的好不好……
“我试试吧。”
郭达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但是二娘子,我们郎君可并不一定会答应的。”
郭达很认真地说。
毕竟他只能帮忙传话,郎君怎么决定,又岂是自己能左右的。还要帮助她去见周毓白,那他成什么了?
七夕节搭鹊桥的喜鹊吗?
他才不要。
做傅二娘子的专属信鸽已经是他忍受的极限了。
傅念君扬了扬眉,“他会答应的。”
哟哟哟这自信。
郭达撇撇嘴。
“那小的告退了。”
他懒洋洋地说。
傅念君点点头,还不忘记催促他:“尽量快点。”
郭达咕哝了一声,“伺候完贵府的金贵马就去。”
他一出门,芳竹和仪兰就开始发泄她们的不满。
“这人也太无礼了……”
“自然,他是寿春郡王的人,又不是我的人。”傅念君说着:
“再说,我们对他也不算客气呀。”
这也是实话。
没想到两个丫头却突然叛变,反过来劝傅念君:
“这确实是,娘子,您多少该顾及下寿春郡王吧,这样对他的亲信,他要是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就是,还觉得您多刻薄多坏呢。”
“是啊是啊,您要将温柔端庄的一面表现出来……”
傅念君抽了抽嘴角,“首先,我就是故意的,别人指东我就往东,说什么听什么,你们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其次,我确实挺刻薄挺坏的呀。”
芳竹跺跺脚,“娘子可不能这样!您要去见寿春郡王,得给他留个好印象啊!”
傅念君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现在已经放任她们天马行空的想象了。
她要去见周毓白,是真的下了决心。
多少也是受了那个梦的影响。
和乐楼的胡先生,还有傅宁,她不想再等了。
虽然与周毓白坦白会有风险,但是这是目前唯一能进行的线索了。
而且她相信,经过这一次,那幕后之人一定会开始防备,并以比从前更周全的准备来对付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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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达如何把消息递出府去傅念君管不着,他在傅家的任务是只要把马养好就可以了。
傅念君想着不用两三天,一定会有回复。
反正她近几日来她也没什么事。
但是只有她是这么想的。
“去……庙里?”
傅念君有些惊讶地听着柳姑姑给自己回话。
“是啊。”
柳姑姑温和地笑着,脸上的皱纹在白日里看得格外清晰,朴素平凡,却很亲切。
傅念君与她不能算亲近,可是这位姑姑确实是个忠心的老仆。
与其说柳姑姑是对傅念君忠心,倒不如说是对她过世的生母大姚氏。
自然,这样的老仆是忠心,可是因为是长辈,她对于傅念君,便隐隐带了几分来自她自己,或者说是来自大姚氏的希冀和敦促,这样的亲切便显得有些逾越了。
傅念君做事不大喜欢受旁人的束缚,因此她虽敬重柳姑姑,却只让她接管自己房里的事,外头的事情,她倒更宁愿吩咐懵懂的芳竹和仪兰。
不会,可以教,但是总想来影响自己的人,她就不大喜欢了。
就如同这一次。
傅念君道:“姑姑好意,是去大相国寺吗?”
柳姑姑摆摆手。
“大相国寺人多又杂,这些日子全是去游玩的,娘子金尊玉贵,挤了磕了反倒不好……”
傅念君微微蹙了蹙眉。
大相国寺是皇家庙宇,几代主持都是受皇帝封禅的高僧,而时人崇道者多于崇佛者,僧庙便不似道观这般多,御街上有东西景灵宫,城内还有太一宫、太清观、万寿观等等,僧庙不多且偏远,不去大相国寺,还能去哪里?
“是天清寺。”
柳姑姑道。
是在城外的。
旁边芳竹也劝道:“娘子最近心绪不好,正好能出去踏青走走,纾解纾解,天清寺也有一位不世出的高僧,若是有缘,娘子便可以请大师指点一二。”
傅念君想了想,点点头,说道:
“好吧,正好近来三哥考期将近,我也想为他去求个好签。”
还有那个死了的魏氏,她和傅渊商议过的,为她捐些香油钱,一直拖着没有去办。
傅念君并不特别崇尚道家或佛家,她只觉得,不论哪个神佛,自己心意到了就好。
柳姑姑和蔼地说:“如此,我就吩咐下去了。”
“姑姑。”傅念君却说:“这件事悄悄地办吧。”
柳姑姑知她是不想让人知道她出城,想到傅念君从前种种名声,柳姑姑也说:
“娘子放心,这话只给相公回过。”
而傅渊又一向对女儿管得松,何况大宋子民,男女出行皆不忌讳,尤其是这样春景正好的时候,出个门罢了,也没有什么大碍。
“好,那就麻烦姑姑了。”
傅念君点点头,看着柳姑姑退出去了。
傅念君的神色却不是太好看,她撑着下巴,若有所思。
芳竹和仪兰见她如此神思,立刻认罪。
“娘子是否怪奴婢们自作主张,我们实在是看您这几日心事重重,前日又做了这样可怕的噩梦,便和柳姑姑商量了一下……”
“慌什么。”
傅念君打断她们。
只说:“天清寺是谁挑的?”
“是柳姑姑。”
芳竹老实回答。
仪兰到底比起愣愣的芳竹多几分聪明,这些日子傅念君的性子变化她也多少能摸清了一二。
试探地问道:“娘子可是觉得天清寺有什么不妥?”
傅念君微微叹了口气,“没有。”
她只是觉得有一些古怪,又说不上来。
算了,柳姑姑也是一片好心,虽然她并不太喜欢这样的安排,可是这样的面子,总是要给的。
“出城的事你们安排一下,多带两个人手。”
傅念君吩咐下去。
如今傅念君下达的指令,傅家几乎无人敢拖沓一步。
隔了一日,傅念君坐着轻便的小马车出城去了。
天清寺位于汴京城外东南,那里有一座自然形成的宽阔高台,因最早附近居住姓繁的氏族,故称为繁台,如今正是寒食清明时节,繁台之上春来早。
四下望去,桃李争春,杨柳依依,晴云碧树,殿宇峥嵘,还有一座久负盛名的繁塔在此,这般热闹,天清寺建在此处,也不算显得落寞。此际城内出来了许多人郊游踏青,担酒携食而来,在此饮酒赋诗,看舞听戏,赏花观草,烧香拜佛。
“‘台高地回出天半,了见皇都十里春’,繁台春色,依然不负盛名啊”。
傅念君在马车中探出半张脸,听着外头的嬉笑之声,瞧着这种种热闹,不由莞尔微笑道。
“娘子果真好文采呢。”
芳竹眨着眼睛由衷夸赞道。
了不得,她们娘子现在也会出口成章了啊。
坐在前头赶马车正赶得困的郭达听了这话差点一不留神摔下去。
他只听后头傅念君的笑声传来:“这不是我写的,拾人牙慧罢了。”
是嘛是嘛,这才正常……
傅念君抿嘴笑了笑,写这诗的文人啊,此时大概还是个在故乡寒窗苦读的童生吧。
好在车里柳姑姑芳竹仪兰几个也根本不懂这些,也没有觉得多奇怪。
柳姑姑却也只能勉强凑个趣,对傅念君道:“这繁台,也是‘梵台’,果真是与佛有缘。”
傅念君笑着点点头。
天清寺不大,今日因着天气好,香客也挺多,络绎不绝地进出山门。
因昨日来打过招呼,提前有知客师父前来相迎傅家女眷。
毕竟是傅相公家的家眷,天清寺也不会怠慢。
傅念君一行人过了山门,就到了一个很大的庭院,左右两个井亭,庭院两侧,有宽大的庑廊,知客师父很尽职地介绍着前殿里的四大天王,傅念君一直跟着他慢慢地往后走,等过了大雄宝殿,就是供奉罗汉的圣阁,傅念君都进去看了看。
圣阁后面却还有几个院子,傅念君见两个丫头也有些疲累,就不去了,索性进了偏院去用斋饭。
一路还听见芳竹在边上嘀咕:“还没外头繁台好玩……”
柳姑姑正教训这不着调的丫头,“是让你来玩的还是有正事?玩心也太重了……”
芳竹只好闭了嘴乖乖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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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天气很好,众人又走了些时候,难免觉得热,往厢房里一坐,倒是凉快起来了。
小沙弥端上了清茶给众人解渴。
傅念君见芳竹仪兰两个丫头凑在一起憋着笑正说着什么,问道:“在讲什么?”
她两个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轻声说:
“娘子,这场景,像不像上回在万寿观,咱们痛打那个杜淮的时候?”
就连站在门外的大牛大虎都没变。
傅念君想到了当日杜淮的狼狈样子,也没忍住,一下笑出来,柳姑姑反而疑惑道:
“这是怎么了?笑得这般起劲。”
女孩子们黄鹂一般清脆的笑声传出门去,让去而复返的小沙弥都有些不好意思。
这里的斋饭做得粗糙,当然给香客食用的比寺里僧人吃的还要好很多,但是对习惯锦衣玉食的傅家人来说,就有些难以下咽了。
柳姑姑也不舍得再去说芳竹和仪兰,她自己都觉得这滋味实在是不太妙。
这天清寺还真是没听说过斋饭出名,不过做成这样也太……
傅念君反而倒是一口一口地吃下去了,她瞧着坐在下首的两个有气无力拨弄着碗里饭菜的丫头,适才饭前欢悦的气氛在她们身上一去无踪。
傅念君只轻轻叹了一声:
“这世上的佛寺可不是个个都如大相国寺一般。”
两个丫头抬起头来,似乎不太明白她说的话。
“大相国寺乃是国寺,且不说它,这东京城里,乃至开封府里的寺庙,都已是沾染了太多世俗的烟火气。”
在蝇蝇逐利的世俗社会,僧众经常要与俗家男女打交道,更难抵御金钱与美色的诱惑。相国寺中更是屡屡传出和尚娶妻卖肉之事,百姓们也都见怪不怪了。皇家崇道,民间也亦然,对如今佛法不算昌盛的世道来说,和尚喝酒吃肉,眠花宿柳,太过正常了。
甚至有些寺庙之外,那些小家小户里头,都有几个人尽皆知的“梵嫂”,都是嫁了那些和尚做浑家的。
所以对于天清寺还保留着的这几分方外清净,傅念君当然有些意外。
毕竟三十年后的天清寺,不过是与众寺庙没有什么不同的去处罢了。
“看来如今的方丈,确实是个不负虚名的高僧吧。”
傅念君对柳姑姑说道。
这是肯定了她的选择呢。
柳姑姑微笑着点点头,“是啊,一会儿用过斋饭,娘子可去见见方丈大师,听闻他能通晓天命,若得其点化一二,是大福气了。”
傅念君不做声,命吗?
她的命,还能够算出来么……
用完了斋饭,傅念君应柳姑姑之言去布了香油钱,又为傅琨傅渊求了两道符,便去观音殿中摇签。
天清寺不算大,斋饭又难吃,这午后的香客倒比先前少了些。
傅念君跪坐在蒲团之上,手中摇着签筒。
摇出来一支,她拿在手上细细端详了一下。
“施主可是要解签?”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傅念君回头,见是一个干瘦伛偻的老和尚,脸上道道皱纹,步履蹒跚,他身上随意裹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僧衣,一双草鞋上还沾着泥点子,若不是没有头发,这模样倒更像地里耕作的老农。
完全与城里那些体面的禅师不可相比,更别说常能与文人贵客同行的那些“诗僧”“文僧”了。
傅念君起身行了个合掌礼。
老和尚倒不客气地向她摊开了手,傅念君便将手中的签递到他枯木一样的手中。
那老和尚眉目平淡,倒是有几分禅意,傅念君便知他该是这天清寺如今的住持方丈。
“敢问禅师法号为何?”
傅念君轻声问道。
“三无。”
这方丈还真是有个极为古怪的法号,傅念君想着。
老和尚眉眼不抬,却仿佛立刻看穿了她的疑惑。
只道:“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往为本。”
因此法号为三无。
傅念君有些汗颜,她原就不是精通佛法之人,面对这老和尚,更有了几分心虚。
老和尚却只盯着手中的竹签,看了半晌,只缓步重新将竹签插入香案上的签筒,淡淡道:
“施主的命,佛祖无法为你指明,且不用再求了。”
竟是这么一句话。
傅念君一愣,心中大惊,暗道这老和尚果真有几分道行么,她还未将心中之问吐出。
她想问观音大士的,确实是前路。
前路艰险,她该如何。
傅念君忙问道:“可否请禅师指点一二?”
老和尚转过身来,望着傅念君,说道:“人人的命数上天皆有安排,但是施主你的命数,上天安排不了,既安排不了,贫僧又如何为你指点?”
傅念君噎了噎。
她确实是……
她这条命,都不是自己的了……
傅念君心中涌上强烈的不安,她死而复生以后,对于这三十年前,一直都充满了疑惑。
她一次次地想问问上天,究竟这是一个玩笑,还是另有深意。
她面对的种种人物,齐昭若,幕后之人……
他们好像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们也与自己一样,命不由天么?
这种变化,这老和尚也能勘破吗?
傅念君的心中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老和尚却像没事人一样,也不理会她,自顾自转身背过手就要往外走。
去与知客师父商量布施粥米的柳姑姑不在此,芳竹和仪兰站在殿外,自然没有听见他们二人谈话。
傅念君咬了咬牙,跟上了老和尚的步子。
“你们先等在这里。”
傅念君吩咐两个正准备跟上来的丫头,在两个丫头不解的眼神中跟上了老和尚的脚步。
老和尚伛偻着身子,迈着蹒跚的步子,草鞋在地上拖行着一步一步地走,晃晃悠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高僧。
走了一段路,他才止步,回过头来对傅念君挥挥手:
“施主走吧,贫僧要去菜园子里瞧瞧菜,地方脏,别污了你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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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要写寺庙戏了,我记得我前两本都写过来着~每本书总要有几个故弄玄虚的高人嘛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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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这副模样,竟是常年在菜园里劳作……
这个高人还真是……
不一般。
傅念君脸皮厚了厚,只回答老和尚说:“禅师受佛祖点化,当是入世渡世人苦厄而来,小女子并无难为之意,只是心中实在惶惶,厚颜恳求大师几句提示,请您不要见怪。”
那老和尚却是盯了她一眼:
“贫僧连自己都渡不了,何以来渡施主?”
他顿了顿,又叹了一声:
“施主,看穿并非能够扭转,你的命,已经叫人改过了,贫僧无能为力。”
你的命已经叫人改过了……
这句话狠狠地刺进傅念君耳朵里,将她定在原地。
一瞬间她的脑子里蹿过无数的念头。
什么人竟然还能够改命?!
她和齐昭若两人,他们回到三十年前,难道真的并非是偶然……
那幕后之人,又起了何种作用?
他的情况显然与他们两个不同,比他们知道更多事,势力也是他们远远所不能及的深厚。
这到底……
只一瞬间,傅念君的思绪又是一片纷乱,额上竟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禅师,我、我……该怎么办?”
她急急地上前踏了一步,那老和尚反倒倒退了一步。
见她这般神色,老和尚也没有什么意外,只摇头叹息。
“胡闹啊,当真是胡闹……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呢?人家改过,你便不能再改回去么?贫僧早已说过,你是命格不受上天指引之人,你做什么,全在你自己一念之间。我猜不到,旁人也猜不到……”
傅念君浑身一凛,竟是脊背僵硬,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若真如老和尚所言,三十年前的局面,会是由自己这个变数引起翻天覆地的变化么?
可是若真是如此,那三十年后的她,从何而来……
这一直是她无法想明白的一件事,因此对于是否拆散傅宁和陆婉容,她也常常陷入一种十分纠结的状态。
有些事改变了,对日后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可有些事改变了,就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她一阵迷茫。
“禅师,可是……”
“没有可是了。”
老和尚打断她,神色间竟突然有了一种焦虑。
“天机泄露太过,上天也容不得我,施主,你去吧,再也莫来寻贫僧了,就当是为贫僧着想,让我多活几天吧……”
傅念君知道,老和尚一定知道更多的事,可看他的样子,是已经不愿意再说了。
“我、我究竟是谁……”
傅念君低头喃喃念了念。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望着头上此时已渐渐聚集起来阴云的天空,“拨乱反正,谈何容易。”
扔下这八字,他转身而去,竟再不复刚才的脚步拖沓,飞快地疾奔离开,避傅念君如同避鬼怪一样,一点都不复适才步履蹒跚的模样。
这高人,也并非都是先故弄玄虚一番,再指点迷津的。
也会有这般的……
傅念君却根本顾不得笑,她望着老和尚的背影消失在树丛掩映之间,真的没有再去追。
也没有来得及去道一声谢。
拨乱反正,谈何容易……
拨乱反正……
这几个字不断地在她耳朵里重复徘徊,给她带来了比适才更加排山倒海而来的震惊。
她不算是个笨人,很自然的,她脑中顿时因为这四个字而生出了一种极其可怕的猜想。
难道说,她本来就是“傅念君”?
不是三十年后傅宁的长女傅念君。
而是这三十年前傅琨的长女傅饶华。
那个已经消失,一度被她认为被自己夺舍的“傅饶华”,才是“乱”?
只有这样,她回到这三十年前来,才能称之为“拨乱反正”。
她并不是借人家的身体还阳,她是回到了自己身上?
她本来就该是傅琨的女儿,傅渊的妹妹么……
傅念君被这念头惊得大骇,身形不稳,竟一个踉跄差点往后栽去。
一声尖叫在她耳边响起,很快就有两双手拖住了她的肩膀。
幸好芳竹和仪兰不放心,等了一会儿又跟过来看看,竟是见到傅念君这般模样。
傅念君只是睁着眼睛,双眸无神,整个人轻轻地发抖,脸上皆是冷汗。
一看就是受了十分大的惊吓。
“怎么在寺中还会魔怔了?”
芳竹急得差点流泪,顿时口不择言:
“看来什么道家佛家,一样都是不可信!”
仪兰却没顾得上她,只一个劲儿替傅念君掐人中,“娘子,娘子!娘子您怎么了!”
傅念君却只觉得她们两个的声音无限缥缈。
她在心中也一遍遍告诉自己,老和尚的话未必可信,自己的猜测更是无稽。
可是依然控制不住地觉得心底有无限的恐惧漫延上来。
她在怕什么,却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最终在浑浑噩噩之下,傅念君被芳竹和仪兰扶回了禅房里小憩,她靠坐在床头,整个人闭着眼睛,依然是令人心惊的苍白和脆弱。
柳姑姑急急忙忙地赶回来,也急道:
“怎么会这样!”
芳竹和仪兰忙把适才傅念君遇到一个老和尚的事给柳姑姑说了。
“什么禅师?究竟是什么人……”
柳姑姑却蹙眉不解。
芳竹和仪兰面面相觑,“难道不是天清寺的方丈大师吗?”
话音刚落,被柳姑姑请来替傅念君看看病情的方丈已经到了门口。
因为与一位香客讲经,他便暂且耽误了些时辰。
寻常寺里的高僧都通药石,柳姑姑火急火燎地派人去请,他自然立刻过来了。
芳竹和仪兰见到来人,都惊讶地叫了一声。
这一位,才更像一位住持方丈的打扮啊。
三性和尚听完了两人所言,立刻便向柳姑姑行礼告了个罪。
“那位是贫僧的师兄,法号三无,他年轻时便有慧根,常与寺外施主居士们批命,因此惹过不少事,怕是二娘子是被他几句话给吓到了……”
名字与人皆是一般奇怪。
柳姑姑问三性和尚道:“那位三无禅师,可真有断命之能?”
难道他真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将娘子吓了个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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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性顿了顿,摇了摇头道:“佛祖引人向善,渡人苦厄。而世间众人,因果报应,皆在宿命之中,今时结善缘,他日便收善果,命之一字,玄之又玄,又岂是能如此轻易掐算的?何况修佛之人,乃是以立身养性,钻研佛法为本意,并非江湖术士啊。”
意思是三无和尚根本没有那么大本事。
想来也是,若真是佛法高深慧根深种的高僧,怎么接任主持的反而是他的师弟三性。
柳姑姑现在没有心思去追究那已经无所踪影的老和尚了,她心里也急。
“大师,劳烦您替我们娘子看看,她这些日子就常常魔怔,会不会是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年纪大些的人,总是更相信鬼神,哪怕在这个无数佛祖罗汉坐镇的寺庙里。
三性过去替傅念君号了号脉,便转头吩咐小沙弥去煎了碗安神茶过来。
他只劝柳姑姑道:
“是贫僧的不是,让傅施主在寺中受了惊吓,无碍的,且休息片刻,另外,傅施主年纪轻轻,思虑却太重,往后还请诸位多多为她调理休养才是正经。”
鬼神之事,到底是不能妄言的。
柳姑姑听了他这话,心里也定了几分,心里想到傅念君在傅家也常常忙绿,浅玉姨娘还会用各种琐事烦扰她,她也确实辛苦。
这没娘的孩子,总是比旁人的担子更重些。
想到这里,柳姑姑也是一阵心酸。
她陪着三性出门,顺便再想多问几句定定心。
这高僧嘴里说出来的话,总是有让人更加平心静气的功效。
芳竹和仪兰在傅念君的床前趴着,心里悔地要命,她们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呢,让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和尚吓到了娘子。
不过他究竟说了什么啊,能将娘子吓成这副模样。
傅念君可是面对邠国长公主、周毓白、齐昭若等人都面不改色,谈笑自若的人啊。
傅念君睁开眼时,就见到两个丫头四只骨碌碌转着的大眼睛。
她微微坐起身,向她们抿了抿唇道:“我没事。”
这可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啊。
芳竹和仪兰说道:“娘子先休息一会儿,咱们早些回去,正好天也没上午好了。”
本来还抱着几分踏春赏景的主意,可傅念君这副样子,就实在不是个好打算了。
傅念君点点头,“扶我起来。”
稍稍坐了坐,喝了杯茶,傅念君的脸色也终于恢复了一些。
柳姑姑也回来了,张罗着早点回家去。
“刚才天气还晴,这会儿说阴就阴了。”
柳姑姑嘀咕着,亲自扶傅念君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天清寺,这时繁台上的人却少了很多,已不复适才那般热闹。
行了一段路,马车突然晃了一下,车中的傅念君也跟着颠簸了一下。
“怎么了?”
柳姑姑忙问外头。
好在郭达的驾车本事还算不错,很快就稳住了车身。
“这条路……”
柳姑姑微微蹙了蹙眉,觉得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郭达却已经一个跳跃下了车,身后骑马的大牛大虎也跟着拉紧了缰绳。
傅念君立刻在心中升起了警惕。
郭达是周毓白身边的人,就算武艺不高,却绝对不似一般的护卫家丁。
郭达盯着附近的草丛,眸光一闪,往后叫道:“趴下!”
这一句自然不是冲车内四个女人喊的,而是还分不清楚状况的大牛大虎二人。
大牛大虎也算机灵,立刻相继跃下马来。
只落地的片刻,他们就能听到头顶的“嗖嗖”声破空而去。
竟是有人躲在暗处对他们放箭。
仪兰和芳竹悄悄地透过窗户缝往外望了望,就吓得尖声大叫起来。
一支支的箭笃笃笃地射在马车上,比滂沱大雨的声音更加清脆响亮。
傅念君,一把把窗户合上,将两个已经吓傻的丫头拉趴在地上。
“别叫,也别动。”
柳姑姑也瑟瑟发抖地学着傅念君的样子趴在了地上。
郭达反应最快,立刻叫唤着大牛大虎:“快走!”
说罢又重新跳上车,飞快挥动鞭子驱赶前面的马。
这是寻常女眷出行,哪里会随时配备精悍的骏马和护卫,郭达就算会武艺,此时也没有称手的兵器,如何能够顺利脱身。
不说人,这时的马都已经被吓坏了,长长地嘶鸣着只肯原地打转。
好在这里并不算偏僻,有行人见到此般乱象,已经大喊大叫起来。
只是人人都知道明哲保身,谁也不会上来见义勇为,皆是越退越远。
傅念君在车上高声向郭达道:“快往人多的地方去退,万万不可中了他们的计!被引到无人之处去就麻烦了!”
这乱箭看似无章法,可傅念君却能够从射在外头车壁上的密集声音判断,西南方向过来的箭似乎少一些,那么他们理应往西南方向去奔逃。
对方的埋伏显然有所准备,所以就更不能往西南方向退去啊。
此时的马车已陷入了剧烈的颠簸,车上的人皆是面色惨白。
而大牛大虎早已弃了马,下来一左一右稳住了车身。
驾车的郭达苦笑,现在这马,可不是他说往左就往左,往右就往右的。
他一咬牙,索性把马鞭丢了,一下骑在了马背上,右手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他这口哨根本就不是寻常人玩乐时胡吹的,傅念君听在耳朵里,晓得这分明是特殊的暗号。
难道说……
郭达花了老大的劲吹完了一声口哨,弯腰躲过一支箭,涨红着脸大喊道:
“还不动手,要死人了啊!”
他这句话喊得响亮,根本不是给傅念君等人听的。
很快,这箭落在马车外的声音就稀稀落落小了下来。
相反四周却喧哗起来。
树丛草丛里都有不断的人声传来,隐隐约约就能看见十数个身影利索地钻出来。
随着渐渐没了声响的箭声,傅念君在车中也能听见重重的脚步声、马蹄声……
马车里的芳竹仪兰都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有空抬起头去打量傅念君的神色。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外头都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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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的脸色沉沉,她一点点地撑起身子,理了理衣襟。
对还像壁虎一样趴着的两个丫头道:
“起来吧,没事了。”
郭达求助的人,自然只可能是周毓白的人。
周毓白的人会在此,她们的安全自然就无虞了。
柳姑姑也抖着身子爬起来,一边拉着傅念君的手,一边语不成句地问道:“娘子,你、你怎么样?受、受伤了吗?”
“我没事。”
傅念君的反应很平静,甚至一点都不像死里逃生后的样子。
车外的郭达龇牙咧嘴地从马背上爬下来,倒并不是这会儿这马就安静了,而是有一个弟兄亲自来帮他控制住了差点脱辕而去的马。
有人起哄笑道:“你这小子,可是越来越没本事了。”
郭达只能撇撇嘴,嘴里嘀嘀咕咕的,却不敢真的骂出来。
柳姑姑贴着耳朵在听,吓得不轻,“怎么、怎么都是男人,难、难道是盗匪……”
可是繁台附近,如何可能会有盗匪横行呢,这可是东京城外啊。
柳姑姑止住了话头,只能望向傅念君。
傅念君却是垂眸思索着什么。
突然马车又一阵颠簸晃动,吓得刚刚要爬起来的芳竹和仪兰又一个扑身趴了回去。
外头的哄闹声更响了。
傅念君蹙着眉,听出来他们这是正用刀快速地劈断了射在外头车壁上的箭。
她觉得奇怪的是,这些动作如此粗鲁,言谈又不加拘束的人,竟然也是周毓白的手下吗?
“走走,快走,一会儿引人来了。”
有人在外头呼喝。
郭达快速爬回了原位,隔着帘子轻声唤了一句:“二娘子……”
“快走吧,我知道。”
傅念君只是冷静地吩咐了这六个字。
郭达噎了噎,对比起旁人来,傅念君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临危不乱了。
我知道?
她一下子都能想明白了?
郭达也懒得去计较她到底是不是真明白,“驾”地一声催起了马。
马车又动起来,车中的柳姑姑和芳竹仪兰皆是满眼惊恐。
可是傅念君说了无事,她们就是再怕,也只敢缩着发抖。
马车再次停下的时候,傅念君默默在心里数了数。
六个弯。
这短短片刻,就已经转了六个弯。
看来这繁台附近,还真是别有洞天。
她没有理会两个已经呆滞的丫头,自己掀开车帘。
此时的天空已经渐渐落下了雨,给四周的青翠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雨雾,灰蒙蒙的,让人的心境也颇受影响。
傅念君视线所及之处,有一辆马车停着,背后靠着一个小小的土坡。
而四周,有十几人或策马,或站立,有的正警惕着四周,有的却把眼神忍不住瞄到傅念君身上来。
这些人打扮皆非寻常护卫,更像是民间走南闯北的游侠。
受雇于走南闯北的镖队和货行,就是这些人。
傅念君转头望向郭达,这小子却不知为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种表情,是很少会出现在郭达脸上的。
“其实,有没有那些人的埋伏,你都是想把我带来这里的吧?”
傅念君问道。
郭达点点头,小声说:“不是二娘子你说要见我们郎君的?”
傅念君噎了噎。
可她说了要以这种方式吗?
东京城里难道没有合适的地方吗?
她叹了口气。
算了,若不是这些人赶到,她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
不远处的马车缓缓驶近,直到两匹马的马头快要顶在了一起才停下,而对方的车夫赫然就是与傅念君有过一面之缘的郭巡。
此时郭巡郭达兄弟两个正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车里的芳竹和仪兰也颤巍巍地爬了过来。
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她们娘子一个人应付这外头的“盗匪”吧。
对方的车帘打开,里头依然只有一个人。
一如往昔,渊渟岳峙。
芳竹轻轻捂嘴叫了一声。
“寿、寿春郡王……”
可周毓白此时的脸上却不如以往般带着浅浅笑意,只如这笼着烟雨的山林,有些寒意逼人。
他没有工夫给两个丫头多少关注,只抬眸望进傅念君的眸子里。
“过来。”
他说着。
语气中却难得带了一些不容置疑的强硬。
听到这句话的郭巡和郭达都默默低下了头。
他们郎君这样,实在是罕见。
不,他出现在这里,已经是罕见中的罕见了。
芳竹和仪兰此时早已顾不得害怕了,满心都是不可言喻的兴奋和激动,对于对方这样有些不合理的要求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只有柳姑姑还算是个清醒人。
“寿春郡王?”
她心中起疑,立时便做了决定想将傅念君拉到自己身后。
便是皇子又如何?
她这么想着。
傅念君却微微朝她摇了摇头,面色沉重。
“姑姑等我片刻。”
说罢也不再听她的回应,真的上了周毓白的马车。
柳姑姑急得立刻想伸手去拉,却被芳竹和仪兰双双制住了。
两个丫头此时也总算有些回神了。
今天的事不寻常。
傅念君素日和她们说的,也终于算是让她们记起了一些。
“姑姑,娘子和郡王是谈正事。”
仪兰正色。
“不错,姑姑,您不要掺和了。”
芳竹也跟着说道。
柳姑姑反而呆住了。
怎么好像无理取闹的人是她一样?
她望着这两个少年男女,怎么这之间,有很多她不知道的故事?
随着傅念君的上车,周毓白的马车渐渐后退了几步。
而此时车中对坐的两人脸色都不算太好看。
“跑了,一个都没抓住。”
周毓白拧眉说着。
简单干脆的一句话。
他说的自然是刚才那些伏击之人。
他手下那些人必然是去追的,只是傅念君也明白,若真追到了,就不会是现在这模样了。
她因此没有什么意外。
“这些人手,也不是郡王您惯常用的吧,让他们跑了也不稀奇。”
傅念君倒是也直接。
“哦?你看出来了?”
“不难看出来吧?”
傅念君无奈地反问。
“这些人江湖气重,绝对不是您王府里出来的人,何况这里是东京城外,用王府里的人也太张扬了。”
这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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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在江湖市井之中,自然也是有些人手的。
江湖势力,有时候的用处甚至大于庙堂。
但是傅念君不理解的是,他竟然一点都不介意让自己知道么?
郭达是这样,这些人也是这样。
都不打一声招呼,全让她知道了,他就不怕自己……
阵前倒戈?
周毓白倒确实是无所谓,只说了一句:“所以你何必挑这么个地方……”
好像这是一副怪她的意思?还是她的错了?
强词夺理啊这人!
傅念君无言。
她出门上香是她自己的事,她说要见他可是另一件事啊。
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自说自话要混为一谈?
她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周毓白好像倒是因为她这一叹反而松开了眉头。
他问着:“你没什么想法?”
傅念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只道:“该有什么想法呢?哦,有的,谢谢您出手。”
她此时的心境还没完全回复,从头到尾,整个人都显出一种疲累和灰心来。
周毓白自然也看出来了。
“你怎么了?”
他问道。
傅念君摇了摇头,对周毓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
“这次埋伏,您应该也看出来了吧?他们或许并不是想下狠手,只是为试探而来。”
周毓白点点头。
会安排埋伏之人肯定只会是那幕后之人,他冲傅念君而来,就是极有可能是因为荀乐父子之事已经怀疑到傅念君身上了。
可他对傅念君安排这样的射杀是极不合情理的。
动静还那么大。
打草惊蛇。
“试探……”
周毓白撑着下巴,喃喃地重复咀嚼这两个字。
“你的身上。”周毓白倏然盯住了傅念君的脸,“有他想要的东西吧。”
换句话说,傅念君可能已经暴露了。
或许旁人不会猜的这么深,可他们早已确定,这幕后之人的本事比起傅念君来只大不小,那么他经过这一次失败,盯上了傅家是说得过去,盯上了傅念君呢?
或许就像他能够预知太湖水患周毓白会用圩田之法一样,他也能够一眼就看穿,这件事和傅家父子其实并无多大关系,都是出自傅念君之手。
“不止。”
傅念君说道:“不止是试探我,更是试探郡王您。”
周毓白眸中的光芒闪了闪。
她说的没有错。
“或许,他想确认的,就是我们之间有没有某种联系。”
傅念君蹙着眉说着。
她定下心来,细细一想就能想明白此中关节。
对方派来的人本事如何?
如果很好,会没有一箭将车外的郭达,还有大牛大虎兄弟射死吗?仅仅只有皮外擦伤,还能撑到救兵过来。
傅念君在箭雨之中毫发无伤,根本就不是因为他们这里有所防范,而是因为对方并未有赶尽杀绝之意。
可是如果这是因为对方的本事很差,那周毓白这手下十数个人去追,会短短时间内连他们的踪影都没有追到吗?
结论就很显然了。
这帮人一开始的目的,不过是虚晃一枪,打了就跑,并不会留下任何踪迹。
周毓白自然很快也能想到这一层,他此时倒是云淡风轻起来:“看来你身边果然有他的人。”
“而你也是。”
傅念君回道。
因为傅念君身边有对方的人,所以她今日来天清寺,不是什么秘密。
而因为周毓白身边有对方的人,所以他出门,也不是什么秘密。
对方要的,只是确定一件事,确定傅念君与周毓白之间的合作关系。
显然,此时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这一次,是他们疏忽了。
不过要说输赢,倒是还为时尚早。
傅念君看周毓白靠在车壁上闭目,脸色恢复了一贯的高深莫测,就知他心中大概已有了盘算。
她眨眨眼,望着他的侧脸,此时却不由想到了那个古怪的梦……
梦里的他……
已经是两鬓染霜,满面风尘。
此时的少年郎却依然是如珠玉在侧,可同日月争辉,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一种神仙般的雍容自在。
皮肤怎么那么好呢?平日是用什么好东西的?
傅念君看着看着,不由就把念头转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去了。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其实是意地忽视着那个梦带给她的巨大震撼。
她并不想将眼前这个人,想象成梦里的那同一个人。
他们,不该是同一个人的啊。
她愣愣地出神,心尖上仿佛被什么悄悄地拨动了一下。
周毓白睁开眼,就觉得对面的小姑娘好像把一张俏脸挪近了好几寸,一双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
他的脸上在傅念君的注视下渐渐地露出了一抹类似于窘迫的神情,虽然很淡,却是真的存在。
“咦?”
傅念君还暗自惊奇。
周毓白撇开脸,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你靠那么近做什么?”
傅念君才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失态,讪讪地收回目光。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
傅念君很想解释两句,说她并不是对他起了轻薄之意,她只是想到了那个梦里的他,有些……
不受自己控制罢了。
可是想来想去,这样的话说与不说都是尴尬。
索性闭嘴了。
马车里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外头大雨不断敲打在车壁上发出的声音。
“我……”
傅念君先开口说了一个字。
他们刚刚讲到哪里了?
被她自己没来由这么一打断,周毓白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不是也忘了?
她偷眼望过去,看见周毓白正好也在看她,立刻下意识便仰头去看车顶。
这一下太过,还有点闪了脖子。
傅念君随即就听到了一声轻笑。
确实是有点狼狈啊……
好在这个时候车壁外有人在轻叩,反而替局促的傅二娘子解围了。
说起来外头的这些人也实在是可怜,雨越下越大,又是荒郊野外的,那十数个游侠没有任何遮蔽物的,这样露天淋着,也不知是个什么说法。
人人心里都奇怪,怎么郎君和个小娘子钻进马车里就没动静了?
是要他们等到什么时候去啊?
有人的眼色跟着就暧昧了起来,和伙伴们挤挤眼捅捅肩的小动作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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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的柳姑姑也是心急如焚,一个劲地催促着郭达,直烦地他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如此一来,最后的重担只能落在郭巡身上了。
郭巡也是满脸尴尬,轻轻敲了敲马车壁:
“郎君,雨越下越大了,再下去怕是路都不好走,您看是怎么个说法?”
他在心里痛骂弟弟郭达不厚道,更骂单护卫不上道,寻常这样的事怎么轮得到他来做?
打断郎君和傅二娘子的好事啊……
他可真倒霉。
车中的人没有立刻回复。
郭巡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才听见车里的人悠悠地吩咐了一句:
“去天清寺避雨。”
这个时候,雨这么大,确实不适合再赶路,这里又是城外,泥路也不好走。
郭巡在心里松了口气,转头立刻吩咐众人动身往天清寺方向去。
可傅念君还坐在车里啊。
她得下去啊……
“郡王,我……”
她刚开口,周毓白就打断了她:“你的车上不嫌挤么?”
这句话,竟是让她与自己坐同一辆车的意思。
傅念君低头嘀咕了几声。
周毓白就当没听见。
而那边傅念君自己的车,哪里还有别的什么选择,郭达一挥鞭子,车里的人摔个东倒西歪,柳姑姑就是再要喊叫,也是无人理会她了。
一路人傅念君和周毓白不再对这次的伏击之事多做交流,两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在琢磨。
到了天清寺山门口,傅念君才敢悄悄地掀开一条窗户缝往外看了看。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可因为下雨,外头更是显得昏沉沉的。
这雨也没有减小的趋势。
仿佛看出了她的忧心,周毓白说道:“若是雨不见小,只能今夜住在天清寺了。”
傅念君心里咯噔了一下,转回头的动作十分缓慢: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周毓白挑了挑眉,只道:“你想回去?路上可能保证安全?我的人也不是铁打的,淋着这么大的雨赶路护送你……”
“不敢劳驾。”
傅念君只说着。
“那么你自己回去?”周毓白道:“可还有命回傅家?”
他这句话里带了几分戏谑,可他们两个都知道,这不是一句戏言。
那幕后之人安排的伏击人手已退,可是并不能保证他们就没有后续的安排了。
傅念君低眉。
幕后之人盯上她,很可能是意识到她这个人,给如今的局面带来的变数。
在她的猜测里,这人比自己能够预知更多的事。
从前的傅饶华他没有放在眼中,可如今她只是对魏氏这一件事出过手,还做得算比较隐秘,他却立刻盯上了自己,而不是傅琨傅渊,甚至不惜在今日安排下埋伏,这也算是一项证据。
傅念君有些自作多情地想,会不会在那幕后之人眼中,她和周毓白,是同等难度的、叫他不得不忌惮的对手?
碍着这层猜测,她也确实不敢再单独上路。
她往后的日子,可能一天比一天危险。
傅念君苦笑了一下,“恐怕防过了今天,日后也难说。”
偌大一个傅家,不能说四面漏风,可是姚氏、傅梨华、三房、四房,甚至那个拎不清的浅玉姨娘,能下手的地方太多了,傅念君不可能全部顾及地过来。
当然相反的,对方应该也会顾及一下傅家的护卫,不大可能在府里下手。
傅念君打定主意,待明日回家后不出傅宅就是,等摸清了对方下一步的举动再做打算。
周毓白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只说了一句,“只守不攻,便只能永居于劣势。”
傅念君抬头望着他,心里琢磨着他说这话,是打算如何出手。
周毓白却对她勾唇笑了笑,一双微扬的凤眼之中光华闪烁,“何况此际在对方眼里,傅二娘子,你可已经是我的人了。”
“轰——”地一声,傅念君整张脸顿时通红。
他说的是什么话?
怎么这般轻薄!
这个人还是寿春郡王周毓白吗?
他是不是什么别的混账假扮的啊?
傅念君此时唯一的念头竟是上去捏捏他那张脸,瞧瞧是不是本人。
周毓白却安之若素,好像完全没有傅念君那种羞窘,脸上一派正经,只点头继续说:“他要对付你,便是对付寿春郡王府,傅二娘子是个聪明人,何况又口口声声是要助我之人,与张九承张先生一样,我日后还要多倚仗你的……咦,你的脸这么红做什么?”
这最后一句,分明是故意的!
这混账小子。
傅念君心里气极。
他分明是想报了刚刚的仇吧。
他是觉得自己刚才被她“调戏”了,是要“调戏”回来吗?
诚然傅念君刚刚的失态她并不觉得是调戏,而周毓白此际也正是觉得自己光明磊落地很。
她是他手下的人。
这本来就是事实啊。
是这小娘子先前总是想与他耍心眼,他一再纵容,如今她是耍不成罢了。
为了救傅渊,她是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幕后之人现在的目标可不是冲着傅家而去,而是她。
只有他能护她。
周毓白发现自己倒反而有些乐见这样的情况,一种自己还没动手拉,她就自己走到了身边的感觉。
挺痛快的啊。
周毓白心情大好,便一扫适才脸上的阴霾,还凑近往傅念君红得发烫的脸上瞧了一眼,只感叹道:“傅二娘子,你是想到了什么?”
傅念君却不是那等因他三两句话就无力招架的小娘子,她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脸皮厚啊。
她只看回去,说着:“我是在讶异,您怎么能将我与张九承张先生相提并论?”
周毓白蹙了蹙眉,只听她又继续道:
“我比起张先生来,难道没有更赏心悦目一些?拉拢我做手下,确实是郡王你赚了。”
她大言不惭地甩下这一句,就飞快地钻下了车。
天清寺已经到了,再不下去,外头郭巡又该催了。
周毓白愣了愣神,就瞧见她兔子一样跑得没影了。
他轻轻哼了一声,咕哝了一句:“又被她扳回一成……”
下次吧。
他勾了勾唇。
来日方长,总能赢回来的,他可不喜欢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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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蛇精病的两人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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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等人重新又回到了天清寺,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此时天清寺里已经聚了很多前来避雨的游人。
寺里的茶水都有些供不应求。
三性方丈也是个极宽厚有德的高僧,对于来避雨的游人,并未有推拒的,也未有分个高低,通通安排了歇脚处。
郭达期期艾艾地蹭到傅念君身边,满脸的不情愿,完全是因为顶着兄长将他揍出来的满头包才不得不过来。
傅念君正和知客师父说话。
郭达过来,她只能暂且听他说。
想必也是周毓白有所吩咐。
郭达压低了嗓音对她道:“二娘子,咱们郎君的身份不能见光,这寺里人多眼杂的,不是办法,您能不能给想个主意?”
傅念君好笑,看来那一位,到现在都是只能在马车里坐着了。
想着这会儿正缩手缩脚窝在马车里的寿春郡王,傅念君不由脸上挂起一抹笑意。
见她弯了弯唇角,郭达心里一惊,这二娘子,莫非是在嘲笑他们郎君?幸灾乐祸?
她这胆子还真够大的。
“好,我知道了。”
傅念君应承下来,便重新走向知客师父。
这位知客师父就是适才招待傅家女眷的那位,十分的和善有礼。
郭达只听傅念君和他说了几句什么,知客师父就点点头,随即就答应让人卸了门槛,直接让周毓白的马车驶进后院里。
郭达不由好奇,“二娘子是说了什么,能让出家人坏了规矩?”
傅念君笑道,“师父们都是仁慈之人,我只对他们道,马车中是一位我在路上巧遇的姐姐,此时正有些不方便露面……”
至于怎么不方便,出家人又不会真的细问。
傅念君的神态表情,是一贯练起来的行云流水,真诚自然。就是假的,也能让人家听起来觉得顶顶真,知客师父自然也就很快信了她,安排了一间厢房给她这位“姐姐”整顿收拾。
郭达只觉得自己脸上直抽筋。
姐姐?
这借口也……
她是故意的吧。
傅念君固然是要考虑到自己的名声,不过让周毓白顶着大姑娘的名头,她就是觉得很痛快,不过这种痛快来得快去得更快,她很快就尝到了自作孽的味道。
天色渐暮了,天清寺里点上了灯,可是在这厚厚茫茫的雨雾之中,这点灯光显得十分微不足道。
天已经越来越暗,可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适才来避雨的游客们也只能同还没离开的香客挤在一处,谁都回不了家。
谁能想到会入邪一样来了这场大雨。
这老天爷也是太不给人面子了。
傅念君无端地想到了那位三无法师,在他说一些古怪的话,一些“天命”和“天机”的时候,天色就渐渐不好了。
她甩甩头,甩开这些无稽念头,柳姑姑现在对她寸步不离,她也不可能再去寻那个老和尚。
亮堂的明间里摆上了饭,因为人多,这会儿的饭还不及晌午时傅念君用的。
毕竟这里不是大相国寺,三性和尚又是个不重口腹的高僧,他收留了这些人,已经把仓里的陈米都寻了出来。
门外的雨还似瀑布一样倾泻下来,从屋檐上方盖下一层绵密的雨帘来。
这时候头上有片瓦遮就不错了。
何况对于傅念君几个来说,几乎还是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
四周不断有女眷的嘀咕声传来,她们在天清寺没有特殊的对待,这里是庙,不是客栈,端饭进屋里享用,显然是不可能的。
有几位小娘子白着脸,一粒一粒地数着米往嘴里咽。
傅念君微微叹了口气,周毓白不能出来,自然就没有饭吃。
耳边还有人在说起今天下午见到有人围追一辆马车,漫天地射箭,却被别人嘻嘻哈哈地说他胡吹,那人辩解这着说这是真的,你来我往,又给堂里添了几分热闹。
傅念君用完餐,知客师父就等着和她说话。
“傅施主,今日的情况您也见到了,即便将所有的厢房腾出来,依然是不够各位施主的,上天有好生之德,此时此刻,人也应无贵贱之分了。”
傅念君点点头。
在今日滞留于天清寺的女眷之中,她确实应该是身份最高的一位了。
知客师父是想让她做个表率作用?
没想到对方接下来的话是这样的:
“傅施主您看这样,与您一道前来的小娘子,你们住同一间厢房可否?”
傅念君的脸顿时黑了。
寺里预备给傅念君安排的,确实已经是最大最好的一间了。
搭两个地铺,柳姑姑和两个丫头都能挤得下。
特殊时候,本就该相互扶持。
何况是好姐妹,住一间房也无大碍吧?
知客师父有些忐忑地望着她。
傅念君身后的芳竹仪兰一个大喘气,差点昏厥过去。
而扒着门框偷听的郭达更是差点把门框上的木头都掰下来。
老话怎么说的,夜路走多了容易碰到鬼。
这二娘子才走一回,就碰到了啊。
可他又掩饰不住心里的兴奋,偷偷摸摸、蹑手蹑脚地摸索着出去给窝在廊下啃硬馒头的兄长报信。
主子们还能吃上热饭食,可是跟着来的车夫下人们,自然有两个馒头果腹就不错了。
“不行!”
柳姑姑听到了知客师父的要求,愣了愣神,反应过来以后当先大吼一声,吓得知客师父倒退一步。
那可是个男人啊!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疯了,真是疯了!
傅念君立刻给芳竹递了个眼色。
芳竹会意,跳起来一把去捂住了柳姑姑的嘴,忙道:“姑姑,姑姑,我们去给娘子布置房间……”
柳姑姑面目狰狞,合芳竹仪兰两人之力才把她拉下去。
傅念君心里捏了把汗,这柳姑姑,确实喜欢逾越,她若是真的嚷嚷出来,她日后才真的没法做人了。
傅念君向知客师父点头微笑,“今日是上天发威,师父说得对,人无贵贱,贵寺给我这般好的容身之所,不敢再多有挑剔,我与我那位姐姐,多谢各位大师和佛祖行今日之便。”
极是体贴客气。
知客师父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位傅二娘子,看来脾气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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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巡正领着一票有气无力,饿地前胸贴后背的粗野汉子蹲在廊下吃馒头。
这馒头硬得扔在地上都能砸出个坑来,他还得小心点咬,不然给磕倒了牙就划不来了。
郭巡是回味着王府里的好饭菜,那边的汉子们也都想着市井里的酒肉香味,边想还边咂着嘴,更是咂地郭巡一阵烦。
“快都闭上嘴,吃个馒头这么多声音,不想吃是不是?”郭巡顺便瞪了旁边两个人几眼,“不想吃拿来,给郎君拿过去。”
说罢不由分说地抢下了他们手里比砖头还硬的馒头。
那两个人“啊啊”了两声,敢怒不敢言。
一共每人就俩馒头,还被抢走一半,是要饿死他们吗?
一天下来又是打又是追,狗都没他们累吧?
不过也没人敢说什么。
郭达蹭蹭蹭地跑过来,看在郭巡眼里,只觉得他眼角眉梢都是不怀好意。
当下没吃饱的情绪就发泄出来,他一巴掌拍在了郭达头上,“你小子贼眉鼠眼的干啥呢!”
郭达也没计较,只对兄长轻声道:“不大妙,咱们郎君有危险。”
郭巡一听,眼里就迸发出寒光来。
可是一想又不对,郎君有危险这小子会是这副表情?
“到底什么事?”
郭巡站起来,和弟弟走到墙角,确定没人能顺着风声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郭达叹了口气,“傅二娘子这是自己下套给自己钻呢,为了圆咱们郎君不露面的借口,她不说了什么郎君是她某个不方便的‘姐姐’么……”
“是啊,这又怎么了?”
郭巡还暗自夸了傅二娘子一回呢。
郎君住到了全是女眷的院落里去,比在男客们那里方便地多。
毕竟这寺里今日这么多人,他们也怕偶尔有漏网的小虾米,戳破了郎君的身份就不大妙了。
当个大姑娘一样憋在屋里虽然说有点委屈,但是安全嘛。
“哎,这不是姐妹,姐妹的,弄出问题来了。”郭达啧啧叹气,“寺里师父们说房间不够了,让她们‘好姐妹’住一间呢,你说这……”
这叫什么事啊?
郭巡也张了张嘴,差点没跳起来。
怎么还会有这出?
“那傅二娘子怎么应的?”他忙问弟弟。
郭达给了他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满面灰败:
“能怎么应?不想被拆穿,还不是要听着师父们安排,今日谁都没本事摆架子……”
“这帮秃驴!”
郭巡骂了一声,这是要害他们郎君丢清白了啊!
可是他心里也知道,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听说方丈都把自己的屋子给让了出来。
不说那些主子,他们这些下人就乌压压挤满了廊下,寺庙就那么大,能去住哪儿?
还不得靠这些和尚腾地方。
郭巡烦躁地扒扒头发,“不行,我得去守着。”
郭达连忙拉住兄长,指指对面也是一排正啃着硬馒头的旁人家的护卫们。
“现在咱们郎君可是个‘小娘子’,你过去,让人家都怎么看?”
他们能守的,也就是在这个地方了,到了夜里,师父们自然会把女眷住的院落给锁了,前面这些殿宇,有空的就全部给他们当做容身之所。
郭巡也静下心来想了一想,说到底他们要保护郎君,可也得瞧瞧郎君心里是怎么想的不是?没得好好一桩美事叫他们搅黄了。
他摸了摸下巴,也换上了和郭达如出一辙的贼兮兮的表情。
“那你说,傅二娘子和咱们郎君,是不是本来就有点……那个啥?”
他说着把两只手的大拇指靠在一起。
郭达咕哝了一声,“我怎么知道。”
他还觉得傅二娘子这是故意给自己创造机会呢,要不然她想和堂堂寿春郡王一间房,比登天都难好吗。
郭巡想到了当日单护卫和自己说的话,人家可说了,傅二娘子对郎君来说不一般,反正就是琢磨着这里头有那么点意思,他想了想,索性下定决心,一拍腿,“就这么着吧,我不管了。”
管郎君是水深火热,还是深陷温柔乡呢,他都装作不知道。
郭达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说实话他们兄弟跟在周毓白身边这么久,他是真没见过大哥撂挑子不干的时候。
好坏郎君没嘱咐的时候,他们下人心里也该有个底啊。
郭巡拍拍他的头,把刚刚搜刮的两个硬馒头塞给郭达,“去去,这事儿你别管了,一会儿让二娘子的丫头带给郎君吃。”
******
傅念君拖着千斤重的步子来到自己的门口,因为故意走得慢,短短一段路,她的裙子下摆和绣鞋已经又湿了个透。
柳姑姑脸色很不好看,可是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推开门,桌前已经坐了一位丰神俊朗的少年。
柳姑姑刚才没看清,这下在灯火底下一瞧,也是觉得这少年如珠如玉一般,当真是名不虚传。
她忐忑地望了傅念君一眼,这样的极品,她们家娘子会不会……
可一定要把持住啊。
傅念君叹了口气,由身后两个丫头飞速地合上门,深怕这位“姐姐”被人看去了。
周毓白挑了挑眉,眼中虽有一丝不解,可也能大致猜到,她们会进来这里,一定是无处可去了。
两个丫头手上甚至还抱了两床发霉的被褥,很显然是她们今晚的铺盖。
当然就这,也比什么都没有的郭巡他们强上很多了。
这间厢房虽然大,却也并不大多少。
不过是有一架屏风隔出了个内室来,窗边多一张榻,两个蒲团。
这一间小小的房里,一下子就挤进了那么多人,难免显得局促。
尤其是,只有一个男人,四个女人的情况下……
周毓白笑了笑,倒是很从容的样子。
他打量着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湿了,便道:“几位要换衣裳,我可以回避。”
他的神态太过磊落,动作太过优雅,乃至于连心里最不舒服的柳姑姑此时也觉得,适才是否自己太过小人之心了?
傅念君说:“郡王还是留在屋内的好,一会儿小沙弥会来送热水,不能被拆穿……”
拆穿两个字,越说越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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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句话交代明白了,周毓白也不得不接受下自己“好姐妹”这个身份。
他闭了闭眼,脸上的神色好像看起来不大对劲。
而傅念君这里,则是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
现在场面就有些尴尬了。
傅念君咳了一声,只好硬着头皮说:“今天的日子,实属特殊,郡王,眼下的情况,您……”
她想说您老就将就一下吧。
可她也说不下去了,她毕竟是个小娘子。
周毓白是什么人呢?让他和这四个女人共处一室,听来实在有些不像话。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吧?
想着想着,傅念君就低了头,脸上也有了臊意。
周毓白睁开眼,看见傅念君脸上闪过几抹羞涩,心中暗道,她倒还知道不好意思?
自己帮了她一把,她就是这么给他耍小心眼耍到收不了场的?
他叹了口气,“眼下这天气,确实也没更好的法子了……”
四个女人两两面面相觑。
就这么接受了?
不推脱一下?
周毓白负手站起来,瞧了瞧内室的床,只转头说:“这里是我的?”
傅念君只能点头,“自然。”
这位大爷可是皇子,谁敢让他打地铺。
芳竹和仪兰倒是有些不忿了,心里暗道这位也不客气一下,再怎么说她们娘子也是女孩子吧?
不过她们也只敢想想,哪里敢真的说出口。
小沙弥敲响了门,送来了热水。
这会儿寺里能供出热水来就不错了,干的柴禾都难找,她们女眷这里已是优先满足,可饶是如此,依然是不够的。
每个人只是稍微洗了洗手脸,就将就着准备睡了。
外头可怕的狂风暴雨敲打在窗户上,仿佛誓要破窗而入,可以想见明日这片大地经过这般狂烈的洗涤过后会是个什么样子,众人心里都不由感叹,老天爷这是对人间怀着多大的不痛快啊……
靠窗的榻上给傅念君收拾了出来,虽然比不上里头的床,可也不差什么。
柳姑姑和两个丫头就挤在地上,用蒲团和草席垫了,三个人盖两床被子。
她们心里忐忑,肩并肩躺在一起也不敢再说话,毕竟里头可还是有一位呢。
她们这里暗幽幽的,周毓白那边却一直亮着灯火,一点不甚明亮的光芒,透过屏风朦朦胧胧地越过了界。
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傅念君躺在榻上,也不知自己竖起耳朵想听到什么。
她闭上了眼,觉得这一日的经历,只能用奇妙来形容。
迷迷糊糊地,她好像睡着了,等猛地睁开眼睛时,四周依然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可怖的雨声,那一点朦胧的灯光倒是还在,凭一己之力驱赶着这屋里沉甸甸的黑暗。
他或许是睡着了吧。
傅念君想着。
她没来由觉得心里一阵惊惶,四周弥漫着的凉意入骨,湿漉漉的水汽拼命地想钻进她身体里,她只想坐起身来倒杯热茶喝。
不知是不是白天吓到了,柳姑姑和两个丫头竟然都没醒,傅念君只能自己走到桌前倒茶。
这茶沏下去的时候还是滚烫的,可是此时已经偏凉了。
屏风上却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晃过,傅念君吓得差点扔了茶杯。
是一个人影……
他竟还没睡……
周毓白听到了动静,也悄悄走出来,傅念君只能见到他背光的挺拔轮廓。
“麻烦帮我也倒一杯吧。”
他像说着悄悄话一样低语。
傅念君只得又倒了一杯,抬头时却见他已转身又入内了。
她只能端着两个杯子踏入他的天地。
这里有扇靠北的窗,此时自然是关着的,他就站在窗前。
床边上有一只小几上点着油灯,一灯如豆,燃出了这屋里一阵不大好闻的油腥味,借着这光,傅念君看见床上整齐的被褥没有人动过。
他真的没有睡。
傅念君将茶杯递给他。
周毓白回过头朝她笑了笑,“谢谢。”
她低了低头,喃喃道:“这都怪我。”
周毓白啜了口茶,只问:“什么?”
“我没想个更妥善的说法,让您只能在这里委屈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
周毓白却是盯着她的头顶,幽幽叹了口气,“我不睡不是因为这个。”
他觉得傅念君真是个奇怪的人,有时候他觉得她自私利己,可有时候她为别人考虑的又远远多于自己。
就像她对那个春风楼的官妓那样。
明明是用了就可以丢的人,她却真的把她当作帮手一样谢着。
他不知道原来一个人身上,可以同时出现这样两种极端的矛盾。
听他这么说,傅念君的心里总算松了松。
只要他不觉得他是被自己占了便宜就好。
却又突然听到周毓白下一句故意说着:“不过我确实是有些吃亏的,毕竟我这般人物,哎,傅二娘子你是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都不是。”
她连忙否认。
这人还挺自信的啊。
周毓白轻轻笑了笑,仿佛觉得这样逗她很有意思。
“我都没说完呢,你否认什么。”他叹了口气,“在这种情况下过夜……我也没想过,其实还挺不错的。”
傅念君觉得他是有意安慰自己,她真没觉得有什么“不错”的。
傅念君看见自己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想着也该继续去睡了,她和周毓白毕竟也没有到了把臂言欢彻夜不睡的地步,何况是这样糟糕的氛围下。
她正想转身,却听周毓白说了一句:“傅二娘子,你该好好想想你的事了。”
这句话来得突然。
傅念君却蹙眉点点头,只道:“确实,如今我处境艰难,是要多想想对策。”
抬眸,却看见周毓白一副好像对她所言不敢苟同的表情,一对凤目扬着睨她。
难道他说的不是这个?
傅念君想了想,她的事,还能有什么别的。
周毓白见她一副苦恼的样子,心里也多了两分怨气,聪明人迷糊起来,可真是蠢到家了。
他暗自腹诽。
见他好像赌气似地还微微偏过头,傅念君更是不明所以了。
她轻轻打了个呵欠,又要转身。
“站住。”
他突然微微提高了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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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很无奈地回头轻轻“嘘”了一声:“您轻点成不?吵醒了她们怎么办?”
孤男寡女的这样说话,本来就不妙,还不是这位大爷懒得动手,连倒茶都不会。
周毓白反倒被她这俏皮的样子逗笑了,也真的压低了声音:
“你没有别的话说了?”
这话音里倒是还能听出两三分温柔来,傅念君是觉得自己睡糊涂了。
他这么问,她只得又走回他身边。
其实他们却没注意,外头柳姑姑几人,哪里会真的睡得不省人事。
柳姑姑此时正浑身紧绷地握着两个丫头的手腕,不让她们出声。
她们都是傅念君贴身伺候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这么不着调,主子起身她们反而睡得雷打不动。
不过是柳姑姑早提防着他两个有猫腻,不敢轻易起身罢了……
果然吧,窸窸窣窣地聊了这么久。
柳姑姑越听那动静,心里越是沉甸甸的。
她甚至早就确定了,娘子和寿春郡王不止是认识,更是“交情匪浅”。
芳竹和仪兰也一头冷汗,她们倒不是怕傅念君和周毓白两人怎么样,她们是拿不准柳姑姑的想法。
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出,只得僵硬地继续躺着,竖起了六只耳朵想把那对男女的话音都听在耳朵里。
可惜她们什么都听不清。
周毓白说着:“你不是和郭达说要见我?见到了,却什么都不说了?”
是啊,还有这桩事呢,傅念君微微叹了口气。
谁知道今天会发生这么多事呢?
“是有个线索,想告诉您。”
周毓白微微勾唇,“是在我上回说了那些话以后想明白的?”
傅念君顿了顿,“也是也不是。”
周毓白逼自己呼了口气。
他没有办法一直逼迫她,他自己本来就不是这么个性子。而她想说和不想说的话,都是她自己的决定。
可是他就是有点……
难以接受而已。
“如果不是和傅家有关的线索,你大概也不会来主动和我说的。”
他的话音中突然就含了三分锐气。
傅念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说的确实没错。
她低了低头,说着:“我所知道的,确实也很有限……”
如果可以,她倒想直接告诉他,让他去找齐昭若问好了,周绍敏一定比她更加清楚自己父亲身边所发生的各种大小事情。
可齐家与邠国长公主,和周毓白的关系甚为微妙,周毓白是不会信任齐昭若的。
“说说看吧,是什么人……”
傅念君告诉了他,关于和乐楼的胡先生,还有傅宁。
这是她目前唯一敢笃定的一条线索。
周毓白点了点,“我会立刻安排下去。”
傅念君顿时有些好奇,她说什么,周毓白都信她,他就不怕吗?
“郡王,你就不担心我其实是……另有所图?”
他倒是对这四个字咀嚼了一下,回头对她笑了笑。
“另有所图……我倒真的是希望你另有所图……”
他望着她时的眼眸好似刚刚琢磨出来的玉石,泛出陈年幽幽的光泽,不耀眼,却透进人心里。
傅念君忙转开头。
“我去睡了。”
她捏着早已冰冷的茶杯转身,回到了外间窗边的榻上。
周毓白似乎还是站在窗前,把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傅念君没有再看一眼,她躺回去,闭上点入睡。
这一天的烦乱,和周毓白奇怪的态度,都让她觉得十分疲惫。
******
第二天起身的时候,雨还未停,可是依然会有好消息的。
天清寺里算上傅念君,有三四个人是城里的大户出身,被困城外一夜,他们的家人自然是会派人来寻的。
第一个便是傅家的。
回城的路不好走,但是怎么样也不能继续留在天清寺里了。
傅家只有一个开路的护卫先到了,后头的人马还未赶到。
周毓白的人却已经整装要离开。
那些江湖游侠一样的汉子休息了一晚上,显得神采奕奕,似乎一点儿也不怵这雨。
他们和傅念君一起到了寺中,却又兵分两路离去,知客师父到底有所怀疑的,可是出家人乃是避世之人,不问,也会不说。
等到傅家接应的人都到了,傅念君重新上车后才发现这辆车不是自己的那辆。
而是和周毓白的换了一下。
郭达依然做她的车夫,只嘿嘿笑了两声,说这是他们郎君想替娘子减少些麻烦。
傅念君默了默,想着他确实心细。
柳姑姑和两个丫头还不明就里,可傅念君知道。
她自己那辆车,就算车身上已经没有箭矢了,可那些乱箭射出来的斑驳痕迹,依然很明显。
她要向傅琨交代,又得花一番功夫。
不如说是出来匆忙,与别家换了辆车,倒还能圆过去。
她遇到埋伏这件事,她不想告诉傅琨,她不能告诉傅琨。
若是傅家十万火急地戒备起来,恐怕才是正中那人下怀。
她得想想,好好想想……
傅念君靠坐在车壁上,一路上叮嘱了柳姑姑和芳竹仪兰三人好几遍。
昨天的事该怎么回复,怎么解释,都不能出错。
她不担心芳竹和仪兰,更不担心大牛大虎和郭达。
身边这些人,她只担心柳姑姑。
她的主意太大了,常常会想“为了她好”而做出一些傅念君不是很需要的决定。
回城之后,雨势才略有减小,傅琨担心地一夜没有睡好觉。
他知道傅念君宿在天清寺,也不该有什么危险,可就是不放心,还后悔自己平素没给她多派两个人手。
傅念君拒绝了傅琨的提议,只说自己平安无事,昨天这样的事是天有不测风云,真的不是人力所能控制。
傅琨见她确实也没有大碍,只好让她先回去休息。
他也实在很忙,公事私事,因为这场暴雨,都堆到了他面前。
这场雨波及了城内外数十户人家,许多人家被水淹了,被风吹坍了,竟是在小范围内成了一次灾情,连圣上都惊动了。
傅琨作为丞相,又是眼皮子底下的事,自然也要费些心力。
而傅家族里,几户贫家受灾的情况也不算轻,又都等着伸手来拿银子。
傅念君洗完澡躺在床上时还在想,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好像就这么打乱了很多人的脚步,也包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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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天地间好像已经彻底换过了一番面貌,花草树木,皆不是原来模样。
对窗的圈椅上有一个年轻人已不知坐了多久。
“郎君。”
身后有下属在禀告。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下属报告的事是他最关心的,关于那两个人的事情。
“果真……”
他的手攥上扶手。
无论是否重来,那两个人终究会走到一起。
这就是所谓的“宿命”么?
当真可笑。
可他是不信命的,宿命也好,天命也罢,早在他睁眼的一刻起,都已全部改变了。
下属继续问:“傅二娘子那里可还要继续寻机会……”
他摆摆手。
原来也不指望这一举能将傅念君弄死。
不过这一回出手看似鲁莽,对他而言倒是值得的,他确定了很多先前不大确定的事。
周毓白与傅念君两人早已是一条船上之人是其一。
其二就是傅家。
“她到底不是那个傅氏嫡长女了……”
他喃喃地说了一声,声音只够钻进自己的耳朵里。
那个能够用傅氏支撑着寿春郡王夺嫡,联合世家大族借势借力,左右逢源长袖善舞的傅氏嫡长女,那个曾经耀眼不可方物,值得皇室珍而爱重的京师明珠……
即便她再回来又能如何?
他随便出手就几乎能置她于死地,可见如今她在傅家的影响力,不过就是寻常一个闺中小娘子。
这也说明,今时今日,她只有自己一身可以倚靠。
无人无势,无权无财,甚至傅琨傅渊父子,怕也与她依然离心,不可能尽数信任她。
他轻轻笑了一声。
她和他之间,差了的又何止是十几年。
不足为惧。
“暂且放着,这条命什么时候都好拿。”
下属应诺了。
“盯着点傅家,看看有没有动作。”
他又嘱咐了一句。
自从魏氏那件事后,傅家的势力一直在暗中打探他的线索,这个时候,敌不动我不动,比的是耐心和眼力,看谁能占取先机。
他不急,可以慢慢耗。
傅琨这个人,他还要捏在手里好好玩玩。
至于这回的事,他也能够猜到,傅念君若是还算聪明,必然不会告知傅家。
傅家有动作,才是给他的好机会。
他这样大的威压势力,也好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好好警醒警醒,不要以为趁他不注意除了一个魏氏,就自觉可以大势在握。
他先前有所失算,心绪跌宕,是因为惊诧于傅念君“回来”,可近来细细一琢磨调查,却又发现如今的傅念君,也好像不似他记忆中的那个。
没什么值得慌乱的。
“下去吧。”
他淡淡地吩咐。
属下恭敬地退下了,不敢稍有抬眼望向那个背影。
******
傅念君这里,她也早就拿定了主意,受伏之事决计不能告诉父兄。
傅琨和傅渊这些日子各有事情忙,告诉他们,无济于事,只是打草惊蛇。
那些杀手的行踪,有周毓白的人去摸索,她现在躲在府里不出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藏在自己身边的奸细找出来。
她去天清寺的事,在那场大雨前没多少人知道,这事儿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她房里的人往外递的消息。
选天清寺的人是柳姑姑。
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娘子真的要那么做吗……”
仪兰揪着帕子,很是忧心地问道。
柳姑姑待傅念君日常如何,她们也都看在眼里的。
傅念君撑着下巴,姿态看起来很是闲散肆意,可是仪兰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之复杂,难以揣测。
芳竹喘着大气儿跑进来。
“娘子、娘子……”
她一个深呼吸,急得要命。
“柳姑姑,柳姑姑,真的从相公书房里出来了……”
“哦?”
傅念君站起身,冷笑道:“就知会有这出。”
柳姑姑必然是不肯听她的话,要把周毓白的事情同傅琨讲个一五一十,她也没找人绑着她手脚。
“娘子……”仪兰要劝傅念君,“姑姑也是怕您、怕您受了委屈啊……”
傅念君冷笑。
“她何曾是为了我,不过是为了她那一份几十年来对我阿娘的忠心。”
沉默的仪兰和还在喘气的芳竹都知道,这句话没说错。
“走。”
傅念君说着:“好好去迎一迎柳姑姑。”
柳姑姑从傅琨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脚步有些重,低下了头,她也不知自己这么做对不对。
她想到了傅念君,及笄几个月,亲事却依然乏人问津,就连三房里傅秋华都有人来问询了。
这么想着,心下又定了定。
受伏之事她可以不说,这是为了娘子。
可与周毓白相遇之事,她就不能不说了,这也是为了娘子。
她若是与寿春郡王这么不清不白地拖着,地下的夫人知道了可怎么放心?
姑娘们的青春就这么几年,她瞧着那位寿春郡王,并非是对傅念君无意的,不管他这意思,是冲着傅家而来,还是冲着傅念君本人而来,总归都是个契机不是?
何况生得这般模样,按照傅念君的秉性来说,焉有不喜欢的道理?
柳姑姑不懂什么前朝后宫的弯弯绕绕,她只觉得傅念君的亲事是压在众人心上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她有义务要出一份力。
她想着傅琨适才的神色,他听了自己的话好像不似欢愉。
相公或许并不属意娘子配与寿春郡王?
柳姑姑自然揣摩不透,可她不后悔尽了自己的本分。
这么想着,哪知道还没走回屋,就见到傅念君带着人在院外的游廊上等她了。
她有多久没见到娘子对她露出这种神色了?
冷冰冰的,带着漠然和疏离。
“姑姑告状可是告好了?”
她冷冷地说着。
柳姑姑看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心里一酸,跪了下去。
“娘子,是我僭越了,可是为了娘子的终身,我不后悔,娘子要罚悉听尊便……”
傅念君却似气急,只道:“姑姑嘴上把好门,这府里多少人多少双耳朵眼睛,你这话让人听去了还不知他们歪曲到何处了!”
她身后两三个婆子丫头只能眼观鼻鼻观心,不做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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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这话一说,不就坐实了柳姑姑告状是一件有辱她声名的事?
这可了不得。
四下里哪还有人敢说一句话。
柳姑姑跪在地上,就如同当时苦劝傅饶华不要被齐昭若迷了心神,拿嫁妆去填他的烂账时一般模样。
傅念君冷笑,只道:“姑姑是仗着我阿娘,便如此不把我的吩咐放在眼里了么。”
她也早不是当时的傅饶华,再不会暴跳如雷地要把柳姑姑赶出去。
“娘子……”
柳姑姑面上表情纠结。
她就真的要把自己的名声和终身放在脚下践踏吗?
她若再与寿春郡王私下相见,少年男女最是情热,若万一与他犯下大错可怎么办啊!
“来人。”傅念君不等柳姑姑再要开口,只淡淡吩咐着身后的人:“柳姑姑年岁大了,也不适宜多在我身边伺候,你们陪姑姑回去收拾细软,今日就去庄子上醒醒神吧。”
她睨着柳姑姑,“那里是我阿娘的陪嫁,在城外,想来给姑姑住着也算相得益彰。”
傅念君自管家以来,说一不二,如今只是轻轻淡淡吩咐一句,也依然没有人敢辩驳。
芳竹和仪兰素日是她最亲近之人,芳竹绞着手在旁边干看着,只有仪兰心软,拉着傅念君要劝。
傅念君甩了甩袖子,“回去吧,也不是多大的事。”
说罢提腿便走了。
她带出来的几个婆子心领神会,立刻去扶地上的柳姑姑,态度倒也恭敬:
“姑姑,请吧,二娘子过几日变了主意倘或您就回来啦……”
从前不也总被罚去洗衣服么,也就几天的事。
柳姑姑垂着头无力地摇了摇。
她知道不一样。
娘子早就不一样了……
仪兰见着柳姑姑这模样,实在于心不忍,脚下顿了顿,还要去赶傅念君的步伐,却被芳竹一把拉住了。
“你清醒点!别让娘子不好下台。”
芳竹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呼呼喝喝的语气和她说话了。
仪兰一向脾气好,可今日却忍不住了,“那可是柳姑姑!”
芳竹冷笑,“就你一个情深意重?你的主子是谁你闹不明白?”
话里带刺,听着怎么都让人不舒服。
其实也很好理解,从前傅饶华就是喜欢芳竹超过仪兰的,可是现今,人人都知道二娘子不同了,自然不可能惯着底下人泼辣耍横,自然是稳重细心的仪兰更得她眼。
而现在傅念君揽了府里的权,她身边两个贴身丫头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可是眼明心亮的小丫头都知道去拍仪兰的马屁,芳竹那性子,日后在主子面前肯定是讨不来什么好。
“我也是为了娘子!”
仪兰也冷着脸回呛,一跺脚转身去追傅念君了。
“真是个油滑又装腔作势的小蹄子!”芳竹暗自骂了一句。
在场剩下几个人都听见了。
柳姑姑也颇为尴尬。
芳竹转头,横眉怒目的,朝旁人撒气,“好好办娘子的差事,不许马虎!”
朝着柳姑姑倒是点点头,“姑姑先去住着吧。”
说罢也转头走了。
众人见了她二人吵架,也只能在心里唏嘘,这是怎么了,二娘子身边的亲近人不过一日就全乱起来了。
******
傅念君处置了柳姑姑的消息瞒不了人,很快府里就知道了,也包括傅琨。
他自然是知道缘故的,不过也不会横加干涉。
只是当傅渊拿着两日来二十篇文章里挑出的两篇过来请他指点时,他便向长子提了提这事。
傅渊这几日读书辛苦,人也瘦了几分。
把前因后果一讲,傅渊也蹙起了眉头。
“寿春郡王?”
傅琨点了点头,叹了一声:“却是他啊。”
“如此看来,爹爹,当日魏氏出事,荀氏父子倒台,你我猜测有人暗中提点念君,恐怕就是他了。”
傅琨首肯:“不会再有旁人。”
傅渊的脸色也寒了寒。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说明那二人之间的关系早就已经不是泛泛了。
周毓白这人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先决条件不如肃王和东平郡王,他要出手做事,必然慎之又慎,他会这么草率地通过傅念君来办这件事?
这让人怎么都想不通。
还几次三番私下见面,不管是否是商量正事,都有点不合情理。
“他要联合爹爹和傅家的势力,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法子?”
他若是要争取傅琨的支持,直接与傅琨或傅渊接触才是上策,傅念君不过是个婚姻不能由己做主的小娘子,在她那儿下功夫做什么?
傅琨闭着眼睛用手指点了点书案,在长久的无声后终于开口:
“你想左了,我与傅家,或许他想要,也或许他有更想要的。”
“这是什么意思?”傅渊不解。
“费尽心机接近念君,通过她来提点你我……看似拐弯抹角,可也许不止为了傅家,也是为了念君这个人。”
傅渊呛了呛,神色有点不好看。
“您是说,他、他看上了念君?看上了念君才属意傅家和您的支持?”
他竟不由自主有点结巴。
论先后,论轻重,先傅念君后傅家,重傅念君轻傅家。
是这么个意思吧?
傅琨迟疑地点了点头。
傅渊也能从自己父亲这一迟疑中看出点门道来。
虽说只有这样能解释地通,但是说人家寿春郡王周毓白一心思慕傅念君,还这样费尽心思这个事情……
太难让人相信了。
傅渊根本无法想象。
他知道连一向看重女儿,宠溺她有些过头的傅琨也有点不能接受。
不说云泥之别吧,就傅念君从前那个荒唐习性和名声,怎么可能进得了皇室?
虽说如今她脾性大改,可是到底依然不是什么雍容的大家闺秀,他都觉得她有时耍起无赖来真是让人无话可说,常常一句话就能把人气得半死,不温柔也不贤淑,算计起旁人来一点儿都不会心软,也就偶尔朝着爹爹卖乖耍滑时还可爱点。
不过他这哥哥都享受不到她那待遇。
这府里要说亲近,她就只亲近傅琨与二夫人陆氏两人罢了。
——————————
小剧场我自己来~
柳姑姑:郡王把持住啊!
傅琨:有人暗恋我女儿,不,明恋!
傅渊:还有人敢做我妹夫?
鱼白:请大家尽情YY(保持围笑)
念君:……思想都那么不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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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的性情名声,嫁去做王妃,未来还有可能成为太子妃、皇后……
怎么可能!
傅渊暗道,那位寿春郡王是世人口中神仙一般人物,若真是瞧中了傅念君,那他这眼光还挺……
别致。
傅渊咳嗽了一声,将自己的心思拉回来。
转回头正色看着傅琨变幻的脸色,显然他好像也想到了什么,胡子不自觉地抖了抖。
“爹爹。”傅渊说着:“这事儿还得再看看,也未必就是那方面的……”
傅琨看了儿子一眼,他还未娶亲,在这情爱之上看不大通透也实属平常。
傅琨摸了摸胡子,“寿春郡王随了他外祖父,舒相公当年是多通达聪慧之人……罢了,不管他想从傅家得到什么,必然还会有后招,我们且等着就是。”
就是傅念君那里,不能再让她随意抛头露面了。
如今最重要的是应付殿试,朝廷里也为这次科举忙碌起来,傅琨虽多年不管学政,但是他的父亲桃李满天下,他的同窗、师兄弟、学生更是多不胜数,这些日子来往傅家的人也杂了很多,他没有功夫去盯着女儿那里。
傅渊倒是看出了他的优思,只说:“爹爹可放心,念君已不同往昔,自然有分寸,不会在这当口闹出什么后院失火的事来,她要处置柳姑姑,我看是别有深意。”
傅琨也点点头,“由她去吧。”
傅家后院这一亩三分地,他们都相信傅念君想整肃干净也不是太难的事。
说完了傅念君的事,傅琨才动手看了傅渊新作的两篇策文。
傅渊的才学自然是不用多说的,在今年进士科学子之中,不说拔得头筹,也不可能在五名之外。
大宋科举,分为州试、省试和殿试三级,而在开封府府试中,傅渊就夺了魁首,傅琨怕他锋芒太过,反而折损气运,在省试中便有意让他退让,而殿试却又大大的不同,很多时候,殿试成绩的好坏,当真是也要瞧瞧祖宗坟上冒不冒青烟。
殿试之时,皇帝亲自坐镇,旁边自然有权知贡举等考官数人,出的题目倒也不至于特别难,只是难在一个临场应变上,还要对时间的把控要极有分寸。
过了几道考试能到了殿试的,多数学子的水平考官们也都有数,要让皇帝过目,不过就是瞧瞧他们的气度能耐,随机应变。
那些骨子里就卑怯的穷家子弟,许多见了那场面就要腿软,何谈考试,不过若是此等场面都应付自如的寒门子弟,如现在的参知政事王永澄,那就真的是人中龙凤了。
开国之初,好几位状元就是因为比旁人更快地交卷,而得皇帝一青眼。
殿试的规矩,考生要亲自将试卷呈于皇帝案上,自然皇帝不会立刻亲自判卷,可是不妨碍人家看看你的字迹和品貌。因此这殿试上争的第一,可与平时大不相同,皇帝多半会记住第一个学子,再往后的,他哪有这么多功夫?
只要这第一个交卷的不是太猥琐不堪,满肚子草包,点状元的机会可是比旁人大上许多。
因此只为了这一眼的机会,如今的学子们便追求写文章迅速,学子们书房里最不缺的就是成把的香,断成几截,个个都掐着那点滴时间写文章。
傅渊自然也不例外,可傅琨是看不起这样做派的,只说:
“此乃歪风不可长,念书无捷径可走,科举理应如此,你若争了做那第一交卷人,又能证明你才学如何?”
傅渊被他点醒,从此便不再追求这个第一,在众考生的答题应试速度中只能算作中游。
傅琨指出了傅渊文章中的几个小问题,对他耳提面命的依然是殿试之时的气度应对。
不求快,不求标新立异,只求稳中求胜。
傅渊素来就比常人沉稳,这些话即便傅琨不说,他也能做到。
父子俩又说起今次进士科的几位知名学子。
最出色的要说是那位省试里摘了省元的苏选斋,他是江南人,二十岁年纪,惊才绝艳,在东京城中,也数得上风头无两,出榜之后怕又是哪位大人的东床快婿逃不掉了。
江浙素来出才子,有两个也曾来拜会过傅琨,他如今再说起这几人来,也是存了要为傅梨华择婿的意思。
他们父子早就清楚,不出意外傅梨华的夫君应当会在新科绿衣郎中挑选。
本来傅念君的婚事才该尽早……
只是闹了寿春郡王这出戏,傅琨倒是决定先看看风头。
不过这个苏选斋他们是不指望配给傅梨华的,嫁不出去女儿的孙计相早就虎视眈眈,来和傅琨打过招呼的。
他家三个闺女长得实在是……
不过若非实在拿不出手,按照孙家和傅家的交情,傅渊的妻子必然是他家大娘子了。
傅渊如此人品相貌,孙计相自他十岁后就断了心思,虽说女儿是自己的好,可做人也得摸着良心说话吧,那位大娘子,哎……
倒是那个苏选斋跑不掉了。
傅渊还说起那位多日不见踪迹的崔涵之。
傅渊从前欣赏他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人在读书上确实很有天赋,退亲之后更是沉得住气,整日闭门不出埋头苦读,丝毫不为亲事自苦自恼。
“依我看,二甲头几名当是没问题,若得机缘,入了一甲也是没有问题的。”
傅渊说着,脸上倒是有了两分嘲讽之色。
这个机缘,自然就是傅琨。
可是崔家和崔五郎,是自己作死,否则他们郎舅二人同榜登科,也算一桩佳话。如今谁都知道傅家与他们崔家退亲,朝中泰半大人都不会再想招崔涵之为婿了。
倒也不是怕了傅琨,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是孙计相家中还有两个不忍睹卒的小娘子都轮不到他。
傅琨看了他一眼,“好了,回去念书吧,没有几日了,这几天好好地休息,旁的事就先搁置吧。”
“是。”
傅渊垂手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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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科举与明清还是有不同的,现在多数小说的科举制都参详明朝,宋朝相对而言自由度大一些,就是不大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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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谁都知道傅二娘子屋里不太平,先是伺候她多年的柳姑姑被贬去了城外的庄子上,接着屋里两个大丫头又明里暗里地不对付起来,闹得满院子小丫头们人心惶惶,也没个主心骨。
这些小丫头很多都是傅念君买了没多久的,也没教多长日子,还都是懵懵懂懂的,素日被教育的只知道听柳姑姑和芳竹仪兰的吩咐做事,根本不会、也不敢有什么主意。
而这些小丫头中,眉儿当是最被人同情的。
她是柳姑姑摆了席面认的干女儿,是和她关系最近之人,柳姑姑如今犯了娘子的忌讳,那她自然也不能再是小丫头中的头一份了,相反境遇还不大好过。
芳竹或许是因为柳姑姑生气,也或许是因与仪兰赌气甩脸子几日没说话,满肚子火没处撒,首当其冲的就是眉儿。
她素日就脾气暴,小丫头们最怕她,眉儿可算是吃了好几顿排头,这日早上不就是给娘子打的洗脸水太烫了,娘子吩咐了一句重新打一盆,眉儿就被芳竹拎出去教训,将整盆热水一把掀翻在她手里,虽然手上没烫出泡,可也红肿地消不下去。
小丫头们年纪小,也不懂礼,见她被如此轻视,也都存了看好戏的意味,话里话外不无讽刺,有两个还敢对她动手动脚,眉儿只能红着眼睛鼻子默不吭声。
不过她也算命好,还没被欺负几下,就被仪兰救了。
仪兰现在和芳竹唱对头戏呢,加上她又一直与柳姑姑亲近,自然要照拂眉儿,亲自取了药膏给她,还安慰她叫她忍忍,等过几日风头过去了,柳姑姑没事,她也就翻身了。
可眉儿心里自然是一清二楚的,柳姑姑是被傅二娘子怀疑了,恐怕是不可能没事的了。
她想到了自己的任务,算是完成好了,可是却没想到会傅二娘子对柳姑姑这样不留情面,这些日子柳姑姑待她,也是如亲女儿一般,她又不是铁石心肠,偶尔想想,也觉得十分愧疚。
可是在傅家,她还要继续待下去啊,说再多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不过仪兰就照顾了她这一回,芳竹知道了,却是变本加厉,这天二话没说,让人收拾了眉儿的几件衣服扔在地上,就要把她赶到庄子上去陪柳姑姑。
眉儿抱着芳竹的腿苦求也不顶用。
“手上一个不痛快就几日不干活,以为自己是主子了?姑姑在庄子上一个人冷清,你不是最贴心的好女儿么,这就成全了你的心意,去陪她吧。怎么,还是你素日的孝顺都是装的,到底还是贪图娘子身边富贵?”
四周都是冷眼和嘲讽,每个人都在看她的笑话,眉儿的心底一片冰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想过自己若是身份暴露会怎么样,不过一死了之,连毒药她都准备好了,可她却没想到有这桩事。
傅二娘子没怀疑她,可却因为柳姑姑的关系,她竟被殃及了。
若真被赶去庄子上,她该怎么办啊?恩公没有告诉她这种情况要如何应对。
她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根本拿不定大主意,一时间慌张地不知该如何应对。
好在仪兰又及时来救场,和芳竹一顿好吵,两个人越闹越大,最后好像还惊动了二娘子。
晚间的时候,仪兰终于来看眉儿,握着她的手流泪,只叹气说着:
“你是个好孩子,姑姑临行前托付我要照管你,你放心,你没犯错,她们没法把你赶去庄子上。”
赶去庄子上,柳姑姑这样年纪的还好说,不过洗洗衣服打打水,做些粗活而已,那些犯错的丫头被撵一向都是主家默认随庄头处置,娇嫩的花骨朵全部便宜了那些懒汉鳏夫。
仪兰嘱咐她:“不过娘子房里的事你不能再沾,先去小厨房里烧火劈柴吧。”
这是最好的处置了。
待过了两天,眉儿发现再没有一个人多看自己一眼时,她心里雀跃不已。
在厨房里做事再苦再累,却有个好处,可以和采买的通个气儿,溜出去半日。
她不就能去问问,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上一回有人联系她,还是让她想办法把天清寺的事透露给柳姑姑,让傅念君能够出府。
那之后,就再没人给自己递过消息了。
眉儿打定主意,挑了个阴天出了府,去暗巷里换了身脏衣服,才敢往目的地而去。
******
“娘子料事如神,那丫头已经出府了,他们几个一路跟着,想来不会出岔子了。”
芳竹神采奕奕地和傅念君禀告,说完还不忘大大地夸一句:
“娘子的后招太精妙了!”
傅念君点头接过仪兰递过来的一盏茶,微笑道:“是你们俩演得不错。”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将个眉儿骗得团团转。
芳竹和仪兰相视一笑,哪里还有人前冷冰冰看对方不顺眼的样子。
仪兰不由好奇道:“不过娘子怎么会想出这么个法子,若是她安分地守在府里再没动作,岂不是功亏一篑了?”
难为她和芳竹两个辛苦地唱大戏,柳姑姑的罪也白受了。
傅念君轻轻啧了一声,说道:“下人也分三六九等,我身边是这样,那人身边更是如此……”
她稍微多解释了一两句。
幕后之人麾下的人马可是比她这手底下几个小喽喽多多了,可就是因为人多,所以难管,他身边如魏氏这般的人,需要从小培养,花费无数心力财力,暗卫之流更是精英中的精英,可他野心太大,布局太大,处处要安插人手,自然就不可能个个都精心培养,一层层地铺陈下去,不就是三六九等。
就如眉儿一样的,估计有不计其数,也很难以管辖,对方顾不到这么多,就是给了傅念君机会。
傅念君早就怀疑眉儿了,就算没有天清寺这事,她八成也要试探她的。
她观察了数日,发现这丫头不过是比寻常刚买进来的小丫头沉稳能干些,可要说受过少训练,恐怕真不多。
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若是精心培养出来的,怎么可能送到她身边来端茶递水,岂非大材小用。
眉儿不过是对方手底下的第九等人,这样的人,要编个局套她进去太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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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傅念君就等到了消息。
眉儿进了一家新丰绸缎庄。
这地方,八成就如王婆子茶肆一般,是他们一个据点吧。
她勾唇笑了笑,这人的产业还真是不少。
“程训呢?”
傅念君问道。
大牛说:“听您的吩咐,已经去了。”
化名程训的郭达自然只有一个地方可去,寿春郡王府。
傅念君所能安排的,只有府里的前半程,至于这府外的后半程,自然要交给周毓白去办了。
这件事甚至不用双方多做交流,他们两个心领神会。
有周毓白在,这个新丰绸缎庄,就没那么容易像王婆子茶肆一样一把火被烧干净了。
府里的戏依然要演下去。
眉儿胆战心惊地回去,心下惴惴,想到刚才掌柜的对自己的冷眼依然还是一阵哆嗦。
他厉声诘问自己出来有没有人看到,要做什么事。
眉儿只好忐忑地把自己如今的处境告诉了他,期待着他能带来上头对她新的指令,甚至心里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她或许能从傅家出来?
新丰绸缎庄是她第二次去,上一回也没出太大的事,眉儿自然觉得这一次也一样。
掌柜的只挥手让她回去安分地待着,傅家怎么发落她她就怎么受着,再不许自作主张坏人大事。
眉儿只能沮丧地拖着步子回去。
可没想到一回去芳竹就领着人等着她,一副准备好了就等着罚她的样子。
“好啊,不仅好吃懒做,还赶偷跑出去玩,反了天了你!今次我看什么人还能再护得住你!”
眉儿彻底吓呆了,她没想到芳竹把她都赶到厨房做烧火丫头了还不肯放过自己。
旁边的人也都摸着鼻子纳罕,这回芳竹姑娘的气性也太大了吧。
但是到底傅念君不发话,眉儿就没资格争辩,很快被人拖着出了门要赶去庄子上陪柳姑姑。
她们这样的小丫头,都是签了死契卖进来的,主家也没要你的命,谁都不敢说什么。
眉儿还只管坐在破旧的驴车上低头嘤嘤地哭,却不知道这一出城,就是一脚踩进了阎王殿。
且说到她去过的新丰绸缎庄,那掌柜的深藏不露,也是惯于处理这些事的,他知道眉儿八成是露马脚了,自然就很快给上头去了信儿,得到一个字的回复:杀。
眉儿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路上,到了庄子上,柳姑姑只能见到小姑娘僵硬的尸体。
送眉儿出去的时候,傅念君就料到了这些事,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心肠也挺硬的,不过人活一世,本来就是无奈,她前生可有犯过任何错,还不是一样死在东宫,眉儿自打入了火坑,就是为了送命而活,同样没有选择。
她心里想着,不知这回周毓白能抓到新丰绸缎庄这条线索,也不枉她差点被人一箭射死在野外。
那人还真当自己把日月乾坤都握在手中了,他若还是一个劲儿地埋头幕后,恐怕后院着火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多。他不露头,傅念君和周毓白拿他没办法,可他一旦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点点微澜,还想全身而退,就是太看不起他们了。
周毓白很快就掌握了新丰绸缎庄,他也不怕动静大,因为他知道对方的手段,必然断尾求生,彻底放弃这个地方,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利用这断掉的一截尾巴查出更多的线索。
刑讯逼供,没有人会比宫里出来的人更拿手,新丰绸缎庄的大掌柜也算有点能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就自尽了,倒是还有个二掌柜和两个伙计,问出了一些东西。
在周毓白的书房里,负责这次刑讯的单昀一脸愧意,觉得自己有辱主子的信任。
周毓白没责怪他,他看着手边的供词,其实多少也都猜到了,把它们甩到了对面张九承的眼前。
纸上刺眼的一个“周”字格外明显。
再说到张九承,他这几日正是难得地神采奕奕,因是他一直处在亢奋之中,双颊都泛着不自然的红光。
原来是这几天周毓白把和乐楼、胡先生和傅宁的底细交给他去处理,张九承正是日日伏案,呕心沥血。
他就是因为这件事的棘手而这么兴奋。
且不说傅宁,这个胡广源,初初看时还觉得没什么,越查却越乱,背景复杂地让人难以抓住头绪。自然,这天下间凡是有能耐的大商户背景都很不凡,脚下踏着黑白两道,江湖和朝廷都有牵连,但是这个胡广源,却又不一样,从他发迹始,受过什么人帮助,帮助过什么人,与什么人称兄道弟,与什么人又是有仇有怨,细细要整理起来,真是几日几夜都搞不清楚。
“这是有人都处理过了啊。”
张九承感慨。
他几十年的眼力放在那里,自然能通过那厚厚一沓胡广源的励志发迹史看出点别的东西。
大商户背景不凡,可却不可能人人没有短处。
这是必然存在的,就如一个人磕磕绊绊地长大,必然会摔跤,商场又有如战场,在你资历不够的时候,仇家、亲友都可能留下你的把柄,也正因如此,大家彼此牵制、相互合作,才有一个稳定局面。
刻意掩饰的复杂背景之下,这个人却全无把柄可抓,这就是大大的猫腻了。
傅念君如今手段不够,自然查不到什么,但是张九承可是身经百战了,这一回是根硬骨头,他怎么能不兴奋。
周毓白望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珠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早前他就与张九承谈过。
“先生大概也能肯定了吧,这胡广源,就是那人的钱袋子,握住他,就掐住了对方的咽喉……”
张九承回他:“而且,或许我们还能拿过来用用……”
还连连点头,钱啊,金山银山,谁会嫌多。
周毓白咳了一声,“不义之财,你还是别惦记了。”
这老儿平日自己生活也不讲究,倒是很喜欢敛财,不仅喜欢敛财,更喜欢从别人嘴里夺食。
周毓白也从张九承嘴里意识到,和乐楼的胡先生,远比他和傅念君想的,更是个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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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承拿起手边的两张纸,枯瘦的手摩挲着下巴,脸上同周毓白一样没有什么惊异的表情。
周。
是那位二掌柜交代的。
他说着:“这也不算多大的线索,会谋算着害您的必然是皇家之人。”
皇家之人自然姓周。
周毓白道:“也不算没有进展,你瞧瞧他交代的时间,那时候是什么事情张先生可记得?”
两年前的秋天。
那个二掌柜显然不如大掌柜一般忠心和受重用,他说自己只见过那位主子一次,还是两年前。
单昀用了些法子“帮”他回忆,确定了一个大致的时日。
周毓白的记性很好,那段日子,正好是圣驾莅临行宫之时。
国朝素重简朴,即便是皇室中人也不敢太过奢靡,帝后出行游玩更是少之又少,那年秋天,是因为张淑妃身体有恙,才破了一次例,即便如此,御史台的奏疏还是将皇帝烦扰了个把月。
张九承眼睛一亮,“只要查查那段时日谁留在京中即可了。”
他顿了顿,“郎君心里可有人选?”
一直以来,张九承觉得会害周毓白的不过这几个人选,都是他的哥哥们。
大皇子肃王,六皇子周毓琛,就是二皇子傻子滕王,和瘸腿的三皇子崇王都不能排除嫌疑。
卧薪尝胆蛰伏十年这样的例子,还不用旁人来说。
但是说这段时间派出去守着消息的人都是同一个回复,张九承也不禁疑惑了,难道是他想岔了?
确实是他想岔了。
周毓白“嗯”了一声,“姓周的很多,八成在宗室里头。”
张九承点点头,“太祖和秦王都有血脉留下,问鼎大位按理说他们也有机会。”
但是这机会,几乎渺茫地可以忽略不计。
且不说宗室子弟有多少能耐和权力能这样算计周毓白,就说如今活着的皇子都有五个,肃王还生了嫡子的,怎么数都轮不到宗室子继位,这还有什么好拼的?
前朝不是没有先例,小宗入大宗,那是在嫡系无血脉的情况下,太宗继太祖位本来就是个例外,现在已经不是国朝初立之时了,谁有这个能耐学太宗啊。
实在想不明白。
周毓白倒是不急着究根问底,人家为什么要对付自己,等抓到了人自然就清楚了。
“主要盯着那几个吧。”他吩咐一直伺立在旁的单昀:“周云霰,还有周云詹兄弟。”
太祖的嫡系血脉,就剩周云霰一个了,他年纪也比周毓白长好几岁,按理说他是最有可能的,可是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安分守己,从来不在人前冒头,皇帝也不大喜欢他,一直冷着,众人和他自己,对他的期许不就是留条命,不至于让太祖香火彻底断绝,给太祖皇帝添了污名。
就这种时时刻刻在皇城司眼皮子底下的人,能翻得出什么浪来?皇城司就算落没了,也不至于瞎。
而周云詹和周云禾这两个堂兄弟就更差得远了,秦王一脉在他在世时就已凋敝,到了孙子辈,这些人就更什么出路了,不得不说,太宗皇帝或许早就防范着他们,对宗室的控制是严而又严。
也是因着这一层,他们几个对于周毓白来说,实在不值一提,但是张九承也明白,此时他们不能抱着任何轻敌的态度,如今已然确认那人是皇家中人,再不可能的情况他们也要去试。
周毓白喝了口茶,说着:“阿雍是不是很长时间没来了?给他去个信儿。”
周绍雍是肃王的儿子,可一向很喜欢周毓琛和周毓白这两个年轻的叔叔。
张九承闻弦歌而知雅意,咸宁郡公周云禾素来和周绍雍关系好,他两个年纪小,又是一般活泼性子,平日就很招宗室里那些公主、郡主的喜欢,之前没出肃王和周毓琛那事的时候,两人也常常结伴一起过来玩。
后来局势不对,周绍雍自然就走动得少了,周云禾也没这个脸皮常来叨扰周毓白这个叔叔,毕竟他和周绍雍的身份还是不能比的。
现在要见周绍雍,张九承自然知道,周毓白是想从那周云禾身上瞧点什么出来。
这么一个孩子,他们郎君几时曾这样费心过,看来确实是上心了。
主子是这个态度,张九承和单昀自然也就打起十成的精力去办。
说完这件事,周毓白多嘴问了一句:“傅宁这个人查的如何了?”
要说胡广源和那幕后之人联系甚大这是几乎可以肯定的了,但是这个傅宁,周毓白心里多半也猜测,是傅念君请他帮忙的“顺带”,傅宁和傅家有关,却未必和他有关。
但是这点忙,是傅念君亲自开口的,他自然不会不帮,他想到那日昏暗的烛火下她说起傅宁时的神色,心细如他,总觉得傅念君对这人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关注。
张九承觉得查胡广源的事是对他的考验,那么查傅宁的事就是对他的侮辱了。
这个人总结起来就四个字,乏善可陈。
“许是对方明棋暗棋都想布一手,把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安排过去,算是出其不意?”
张九承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人品才学只能说是中上,可是这是东京,那是傅家,中上的人实在不够看的,何况傅琨父子不是笨人,这样一个从小见识有限的少年郎能在他们手下翻出什么浪来,也不知胡广源这么费心调教他是为了哪般。
事出总有因,周毓白蹙眉,傅念君这么忌惮的人,没道理只是个普普通通的。
“消息上说他不是还有个眼睛不好的寡母么?仔细查查。”
从傅宁身上查不出什么,那么只能从他身边之人下手了。
张九承见周毓白这般费心,不由不怀好意地嘿嘿笑了两声,他自然是想到了那日郭巡给他神秘兮兮地透露的周毓白的“风流韵事”,不由咳嗽了一声。
见周毓白的眼神望过来,他才佯装正经道:
“这次的消息,胡广源啊傅宁啊,可又是郎君从傅二娘子嘴里听来的?”
周毓白只觉得这老狐狸贼兮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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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想说什么?”
张九承望天,“也没什么,是想说这傅二娘子能耐真大,什么都知道啊,能耐更大的是,还什么都能让郎君你相信。”
前半句还算正常,这后半句,就有些促狭了。
周毓白只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张九承点点头,“郎君可是终于把老朽当日的话听进去了?”
“什么话?”
“娶妻啊。”
张九承瞪着眼,不免又开始埋怨郭巡对他两个的猜测有点过。
当日张九承自知争取钱婧华没有机会,就给周毓琛提了三个备选,这傅琨的女儿,也是值得一娶的。
何况这个傅二娘子虽然古怪,但是也说是给他们帮了不小的忙,让郎君“以身相许”去报恩正是合适,听郭巡说模样长得很不错,总好过孙计相家里三个无盐女。
周毓白对他这殷切态度不置可否,只说:“不急。”
还不急呢?
这眼下年纪都到了,只等科举一过,趁着这朝里大人们四下结良缘的春风,周毓琛和周毓白的婚事肯定要定下了。
这会儿定了,翻过年去成亲他也已经十八九岁,算得上晚了。
张九承狐疑地望了单昀一眼,单昀也瞧不出周毓白的心思,只好朝张九承使了个眼色。
张九承自我解读了一番,只在心里嘀咕,这小儿女之间就是矫情,说不得是他们郎君要同那傅二娘子玩个你情我愿的真心游戏,才不好贸然上门去提亲,毕竟傅二娘子那般名声,还退过亲,要宫里点头也颇为难。
张九承倒是有个馊主意。
他倒觉得可以同傅家谈妥了先娶傅念君为侧妃,周毓白寻个高僧道士的弄个由头说今年不利娶正妃,待拖过年去,早点生了孩子,这侧的自然也就扶成了正的,不仅宫里没话说,傅琨怕还是要大大地谢谢这女婿如此费心。
不过此际张九承觉得那小娘子在他们家郎君心里非同一般,倒是说不出口了。
周毓白却对他们的小动作一清二楚,也不拆穿,故意将茶杯轻轻地放在光亮的花梨木桌面上,发出不小的一声响动。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来想着张九承这老儿近来辛苦,没想到他辛苦归辛苦,这不要他操的闲心还是一点都没落下,真会没事找事。
“先生这么淡定,是对付胡广源的事有头绪了?”
他一提这话张九承瞬间就蔫儿了,像被人掐住了七寸。
“这、这个嘛……还要点儿时间……”
他虽晓得这胡广源有猫腻,却一时半刻实在是没能耐突破他那些天衣无缝的背景,没有弱点没有把柄,就很难算计对方,这对张九承这样习惯并喜欢勾心斗角的人来说,真是像背上痒了却抓不到,憋屈急了。
周毓白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说:“那一会儿我给我外祖父写封信,单昀亲自送过去。”
单昀和张九承都是立刻大惊失色:“郎君!”
周毓白的外祖父是已经致仕的舒相公舒文谦,是当年东京城里无人不知的角色。
当年独生女儿被册封为后,舒文谦就在几年时间里急流勇退,回归田园,他本是淮南东路通州人士,荣归故里,买屋置宅,安分守己,让皇帝放心,更让后宫放心,虽然当年多少文武官员恳求舒文谦不要致仕,这些年也常有人劝他起复,可舒文谦就真的收了心一样,断断不肯再沾染半点朝堂之事,只倾心于山水农家。
也是因为他这般态度放着,多少人本来有意支持舒娘娘母子的也都收了心思。
皇帝、张淑妃、徐太后、徐德妃也一年比一年放心。
有人说舒文谦是个酸儒,将女儿外孙弃于不顾,只管明哲保身,令得如今嫡出的七皇子反而处处落了下风,在朝中无半个人可倚靠。
但那是蠢人之见,聪明人都知道,若非当年舒文谦此般态度,舒娘娘在宫中怕也是活不过三年。
朝中自然有下一个文臣的女儿可以补上,也会有下一个皇后再踏上那条路,甚至周毓白这个嫡子,都无出生的机会。
周毓白的品行聪慧,多数随了外祖舒文谦,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会让自己的女儿和外孙陷入虎狼环伺的境地。
舒文谦的后手,只是无人得知而已。
而周毓白这一句话一出,张九承和单昀知道,他无疑是要用这张最后的底牌了。
张九承如何能不急,只是区区一个胡广源,就已经将他们逼到如此地步,日后再来大事,他们该如何对付?
周毓白却是一贯的沉着冷静,只说:“此际不用,更待何时。”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最合适的时机了。
“万万不可!”张九承劝诫,“若是叫人察觉舒公之举,怕是又将是一场惊涛骇浪。”
舒文谦当年就叫人十分忌惮,不过好在他家境干净清白,并非士族出身,皇帝是最喜欢用这样的臣子,就如现在的参知政事王永澄,为今上卖力程度可真的是叫傅琨等人都叹为观止。
如果一旦被宫里任何一个人知道舒文谦并非退隐,而是时时为女儿和外孙留着一手,不说他会遭来怎样的杀身之祸,周毓白也就再无问鼎大位之希望了。
周毓白对着张九承笑笑,“先生多虑了,我外祖父是何许人也,岂会因为这一点事被人抓住把柄?”
张九承冷静了下来,听完这句话也觉得自己是失态了。
是啊,这祖孙俩是祖传的七窍玲珑心,想抓他们的尾巴没那么容易,何况这么多年来舒公又何曾真的掉以轻心。
“何况那胡广源也是淮南东路人,这可是大大的缘分。”
周毓白心里闪过一丝疑虑,真的这般巧么,他与自己的外祖父还是同乡。
张九承默了默,心里也承认这事儿怕是确实只有舒文谦出面才能查明白了,毕竟他手底下那个人,对付胡广源,正好是叫做豺狼对虎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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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发现古言难写,因为婚前是真没啥机会把男女主俩人凑一起的啊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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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承这话,就要说到两淮一个响当当的人物,董长宁。
这人在两淮两浙几乎无人不知,家中财资万贯,做的还都不是那好做的生意。
票号客栈酒楼自不用说,连海事这一块儿也沾手,有一个巨大的船场,从这些生意来看就可知这人有些来路,而旁人更不知道的是,他起先发家,并不是靠这些,而是靠漕运。
大宋漕粮分四路向京都汴京集运,其中来自东南六路的淮汴之粟更是占主要地位。淮汴之粟由江南入淮水,经汴水入京,可想而知这两淮水路是多大一块肥肉,敢于去朝廷嘴下分食这块肥肉的人也绝非善类,这董长宁就是这么一个敢拼的人。
再要说到朝廷对漕运一事的举措,三司使总领漕政,每年各路转运负责征集漕粮,再由发运司负责运输入京。有发运使一员驻真州,督江浙等路粮运,所在粮仓称转般仓,丰则增籴,饥则罢籴,将当纳粮额折交斛钱,另从本地仓储中代支起运。若耽误可航期,发运司则以一百万贯的“粜籴之本”,就近趁粮价贱而籴粮起运,不过说是一百万,朝廷却不能控制这个定额,所以这里头可做文章的地方就大了,而江南各路漕船按期至真州等仓后,还可装官盐返航,增加效益,发运司掌六千只左右漕船,却是远远不够的,每年都会招募客舟与官舟分运,征召一批商船直运至京。东南六路漕米数目不定,太宗时始定岁运江淮税米三百万石,如今已到五百万石,可对于这肥沃的两淮两浙之地来说,当真是绰绰有余,这一来一回,能赚钱的地方就更多了。
但凡沾上这漕粮、官盐的生意,自然是金山银山都任你往家里搬。
而如此宝地,发运司又是遍地捞金的好去处,这真州发运使可当真是人人抢破头都要争抢的肥缺中的肥缺,自然又是非皇帝亲信不能担任。
不错,这董长宁在淮水运河上翻腾的时候,那时的真州发运使正好就是周毓白的外祖舒文谦。
那些想做漕运生意的商户,自然是徇了风气比肩接踵地去走舒文谦的路子,可是个个都被他拒之门外。
董长宁那时候还是个没背景没底气的江湖混子,专做那些见不得人的漕口生意,也就是跑跑野船,偶尔还吞官府的漕粮,他知道自己没能耐,走不通也不屑去走发运使的路子。
那年是个荒年,两淮的漕粮被当地官府做了假账,想找替罪羊,得到点消息的大商户都是猴精,全都消停了,不敢像往年一样和官府合作,生怕里头有猫腻,偏董长宁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机会来了,硬是一口想吞下这根硬骨头,拿全副身家去搏。结果就是,发运司收粮的当口,几百只船都沉在了江里,最后一查,那批漕粮皆是包给了一个叫董长宁的人。
这不仅是家财败尽的问题,恐怕连人头都不保了,舒文谦自然知道这是官场中惯常见的腌臜手段,叫寻常商户来赔付损失而已,往年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发运使这个位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本该不沾半点是非的,可他却保下了董长宁,调了真、泗二仓余粮救急,亲自写折子请三司拨款,好在荒年归荒年,国库还是有钱的,这件事也算遮盖了过去,但是皇帝对舒文谦此举略有不满,这等好捞银子的位置就再不肯给他坐下去了。
舒文谦倒也觉得无妨,他本就不贪图那些不干净的钱财。
董长宁亲自去给舒文谦跪下叩头,谢他第二次救命之恩。
舒文谦这才恍然,原来他与这后生的缘分,早就开始了。
当年舒文谦做开封府通判之时,就审过一桩案子,一个年轻人杀了叛逃多年的贼子,这贼人 ** 掳掠,在家乡犯过错,可是到开封之后隐姓埋名做了平头百姓。
那年轻人为了一个义字,独自北上,替兄弟报仇砍断了对方的手脚,只是运气不好,吓死了对方的老娘,这就算犯上了人命官司。
对方家里有钱有人,而这年轻人除了一口刀一条光棍,身上半个子儿也没有,舒文谦见他意气风发,如此磊落,也算法外开恩,将其判了两年,发配回原籍之时,还亲自给这年轻人送了行,“长宁”这名字,就是他起的,希望他得长久安宁,再不陷于如此江湖。
也是因这一回际遇,董长宁算是卯着劲儿要出人投地,谁知又得了舒公大恩。两回的救命之恩,董长宁要说为了舒文谦肝脑涂地,那也是半点不会犹豫的。
他也算是个能耐人,解了漕粮之困后,回到故地就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行事越发老辣,几年时间,就几乎吞下了淮水漕运的整条线,坐稳了两淮第一的大商户。
舒文谦当年是个直臣,自然不能和这样的人多有牵扯,直到他回到故乡通州之时,董长宁才敢再次登门造访。
周毓白清楚,他外祖父和他是一类人,就算旁人都以为他们大概要成圣人了,其实也不过是俗人罢了。或许他第一回救董长宁,只是一时恻隐,第二回救他,可就大约不是什么凑巧了。
那个时候舒文谦可能就已经意识到,他的女儿,或许已经逃不掉了。
为了女儿和外孙,他必须要为他们寻好保障。
董长宁就是最合适的人。
周毓白知道,董长宁后来如此迅速做大,外祖父必然也是会提点他两句的。
但是董长宁和舒文谦的关系,与胡广源同幕后之人是不同的。
那胡广源是仆,幕后之人是主,而舒文谦和董长宁之间,也不过是恩义人情的牵绊。
所以说董长宁是周毓白能动用的最后一张底牌,且不可能无限制地让他使用。
张九承才会让他想想清楚,将这样的机会折在胡广源这里,值得不值得。
可周毓白做事从不会过分瞻前顾后,要废掉对方臂膀,他也必须要有所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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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下决心定好的事,单昀和张九承自然也不敢再提出异议,周毓白写给舒文谦的信,也是第一次这般慎重,由单昀亲自护送南下。
“先生这两天也劳累了,去休息两天吧。”周毓白说着:“这几天就要殿试了,京里会忙一阵子,也要给对方一个喘息的机会。”
周毓白微微笑着,张九承点点头,听他的话下去了。
因着皇帝身体微恙,春日里又小有灾情,成泰二十九年的恩科已经比往年晚了一些,可到底还是在四方学子的翘首以盼中到来了。
这次科举小小的延期,倒是让傅念君开心了一把。
她买下的那些屋子经过简单的修葺已经全数租给上京赴考的学子,能有资格参加殿试的学子不多,有些人省试过后却不急着回乡,就是为了瞧瞧这最新的热闹,因此东京城如今的客栈旅店,几乎都是客满,她这些屋子,也都供不应求。
相比旁人的忐忑紧张,傅渊倒是真的能称得上是举重若轻,傅念君给他送最后一顿宵夜时,还十分促狭地让小厮传了句话,问他中意京里哪家酒楼的席面,趁早定好了去,免得到时候喜报传来傅家手足无措。
傅渊对她这种别具一格的鼓励不做声响,但是贴身伺候他的小厮能瞧出来,二娘子这几句话,确实是叫三郎君很是受用的。
殿试两日后,皇帝召见新考中的进士,金殿传胪,亲赐绿衣,各位新科绿衣郎肃立恭听传胪官亲诵姓名、宣布名次,皇帝亲自赐宴庆贺,就是那人人向往的琼林宴。
这琼林宴也十分妙趣横生,除了皇帝的亲自接见,皇后娘娘还会亲自赐宫花给诸位进士,尤其是那头几名的俊秀,赏赐的花更是艳丽至极,这簪花游街,乃是每次恩科之后必不可少的活动,新科的状元、榜眼、探花诸人更是被宫里女官、公主们偷偷躲在帘子后评头论足一番后,还要再接着跨着白马去大街上给大姑娘小媳妇看个遍,当真是辛苦。
这回的状元倒是出了个大意外,并非花落那个惊才绝艳的苏选斋,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那四方都寄予厚望的苏选斋竟是意外落到了三甲,让许多人不甚唏嘘。而傅渊却点了探花,若说在民间,这状元郎在众女子的眼中倒是还不及探花郎几分,谁都知道这探花多数情况下定然是生得十分俊秀出尘,否则怎么配得上这两个字。至于崔涵之考得也相当不错,二甲的前几名,虽不如一甲风光,却因他生得好,在街上也引来了不少胆大的女子。陆婉容的哥哥陆成遥也堪堪挂在二甲榜末,总算是名正言顺的新科进士了。
傅琨也确实为这两个孩子开心,府里下人都领到了傅念君发下去的赏钱。
知晓这时分是热热闹闹的游街,傅念君早就在街边酒楼定下了个好位子,定要瞧瞧傅渊的风采来,她早前甚至还去邀请了傅琨,傅琨只无奈地朝她摇头,“你啊,真是调皮。”
傅念君磕着瓜子,觉得心情甚为不错。
旁人觉得那是天赐的荣耀,可她晓得,对于傅渊来说,这又是簪花又是抛头露面,被人咬着帕子惦记,大概是天下最痛苦之事了,她都能想象到他黑着一张脸被人往身上甩鲜花香囊的窘迫模样,何况被点作探花,这时人的注意就集中到了他的相貌上,这大概让一向清傲的傅渊也十分憋屈吧,想想她这位哥哥的表情,傅念君实在是不得不出门来亲自瞧瞧。
“你很开心?”
旁边的声音温和轻柔,却立时叫傅念君收了满脸促狭之意。
她回头,只能说:“我这自然是为兄长开心。”
周毓白朝她挑了挑眉,一副完全不信的样子。
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傅念君也很不解,虽然说她如今被那幕后之人盯上了,不该随意出府,但是却也不至于要让堂堂寿春郡王亲自作陪的地步吧。
他大约是有些什么别的计量,傅念君暗忖。
本来最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是陆婉容,可陆婉容自从对傅渊的心意戳破之后,自然面对傅念君不如往日亲近了,今日这般日子,更是羞地不肯出门,傅念君倒是觉得没什么,陆成遥也在队伍之中,陆婉容看自己的亲哥哥旁人能说什么?她却有点喜欢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傅念君不大会安慰人,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陆婉容走出来,只愿她能早点看明白,早点给自己一个解脱。
“你兄长能有今次机会高中,无限风光,岂不是还要谢谢傅二娘子?”
傅念君被旁边的人打断心思,眼睛不由朝他望过去。
周毓白正撑着下巴,一双微微上扬的凤眼里透出光芒,似乎在微笑。
傅念君心里顿了一下,没来由想起那梦境里的一个侧影。
她也不知道为何,从那次以后,会频繁的想起他。
不止是眼前的这个“他”,更是那青檀树下的“他”。
她低下头说:“郡王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是我哥哥。”
“你这般想看他笑话的样子,倒是真像他亲妹妹。”
听他这话,傅念君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在周毓白面前也不用费心撒谎,反正他都是能看出来的。
远处的锣鼓已经近了,傅念君不由微微伸长了脖子,要去看看那最春风得意的状元郎。
周毓白举杯喝茶,心道若不是他还坐在这里,她怕是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了。
傅念君今次出来,当然不止是为了看傅渊,更重要的是,她想瞧瞧这批新科进士也确实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或许就有几个她眼熟的,能让她想起一些线索来。
这一看之下,连傅念君都难免有些失望,心道难怪傅渊会被点为探花,毕竟除了他,这前头几人都有些登不上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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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泥萌都嫌弃我慢,哼我要从现在开始腻歪死你们,不许说我快五十万字感情线还没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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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状元郎黑瘦矮小,形容寒酸,眼神都不知往何处摆,半点风流气度都谈不上,而落后他半个马身的榜眼比他好一些,但年纪却大了,身量略微发福,一把随风飘荡的胡子,让那些正值豆蔻的小娘子都不愿意再望过去第二眼。
再后面跟着的就是意气风发的傅渊,世家公子出身,风度自不必说,如此挺拔俊朗,如松竹一般,带给人一股清正之气,又有前头两人衬托,当即便引得旁边楼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下砸,砸地他旁边牵马的内侍有些手忙脚乱,傅渊算是一路被砸过来了,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他是不会理会的,但是例如这次这个个头不小的香梨,他就有点忍不住了。
真的很痛啊!
那楼上被他一眼瞪过来的小阁内,却是一阵女子的尖叫,正好就在傅念君的隔壁。
傅念君虽看不大清傅渊的神色,却也大概能想象,不由又低头弯了弯唇角。
但是她很快就又抬起头,重新聚精会神地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熙熙攘攘的队伍。
她这太过聚精会神,让周毓白一时侧目。
芳竹离傅念君近,她打量着周毓白的神色,急得出了一背心的汗,在她看来,寿春郡王对自家娘子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若是无意还特地来陪她看游街?若是无意怎么会几次三番地来见面?再说都在一个屋里睡过了……
可她们娘子,从前就是走在路上有年轻的郎君多看她两眼她都会觉得对方思慕自己,反而到了寿春郡王这里,就好像怎么也不开窍似的,今日是多好的机会啊,生生要被她错过了!
芳竹借着递上一杯茶的机会朝傅念君眨眨眼,示意她要和周毓白多说话。
周毓白倒是好整以暇,似乎一直保持着脸朝对她的样子,傅念君想了想,也确实有两句话想问问他。
“郡王可知道,这状元郎是何来路?那位叫苏选斋的学子又怎会落到三甲?”
高中省元却还落到同进士的人,这苏选斋大概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周毓白倒确实知道,他着说:“这状元名唤秦正坤,河东路代州人,家境贫寒,念私学考上来的功名。
傅念君点点头,“确实罕见。”
真正的有才之士,不管家境如何贫寒,如参知政事王永澄那般,考了一两次试自然就初露锋芒,到了县州府,自然会有欣赏他的大人们提携指点,结个善缘。大宋尚文,断不会出现地方上打压才子的风气,所以周毓白话中透露出来的意思,这秦正坤连这等待遇都没享受过。
所以要么就是他确实是运道太好,要么就是他真是被忽视了的明珠。
见傅念君兴致勃勃,周毓白便说起这次殿试的试题,名为《民监赋》,苏选斋的破题是:“天监不远,民心可知。”他才高又自傲,做好后便兴冲冲地捧着卷子打算面呈皇上,可谁知今上看了卷子却很不高兴,冷冷地让交给考官,照常阅卷、定名次,考官当然会意,不敢再将苏选斋放在上等,直接就远远地放在三甲里头。
周毓白是皇子,这宫里的事没人比他更清楚,伺候皇帝身边笔墨的内侍都是有才之人,有一中贵人唤作桓盈便有幸目睹了这一幕,他便说只那开头八个字,就大大地犯了官家的忌讳,任凭他后面的文章意涵千秋,都是无用功了。
原因就是那苏选斋的破题带了十分浓厚的警告意味,今上如今年纪大了,便愈加不喜旁人对自己的说教,面对御史台的大人们没辙,可这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布衣又算什么?他便如此任性了一把。
这任性一回,就足够够大大地影响了此次殿试判卷的风向。考官们由此就特别注意每份卷子的开头两句,免得再让皇帝不高兴。找来找去,发现秦正坤的卷子,其破题为“运启元圣,天临兆民”。他们估计这两句皇帝一定喜欢。待今上重新到详定官的办公地点来,他们便将秦正坤的卷子呈上去,今上看了喜笑颜开,说:“这都是祖宗们的事,朕怎么敢当?”
就这样,秦正坤成了第一名。
其实他那篇文章,与苏选斋的截然相反,只那开头几句谄媚之言入了皇帝的眼,后头写的,不过是平平无奇。
可人生的际遇本就如此奥妙,秦正坤与苏选斋这两个人,因为皇帝的一时好恶,自此就颠倒了人生。
傅念君叹了一声,“倒是可惜那位苏学子了。”
“也没什么可惜的。”周毓白说道:“他为人颇为张扬桀骜,自视甚高,如若不然,真是可造之才,如傅相、王相,又岂会放过?”
傅念君恍然大悟,这就说明皇帝这一举动在大臣们眼里其实无伤大雅,考官们和朝堂上的某些大人,或许也觉得苏选斋在官场上要提拔起来有些困难,所以就由着皇帝去了。
“不过郡王可是有别的想法?”傅念君觉得周毓白把这件事打听地那么清楚,肯定是有动作的。
周毓白微笑,“从前或许不会想那么多,可是如今,总觉得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傅念君点头,那幕后之人有没有插手科举之事,她也说不好,那个秦正坤是不是经过他的点化才一举夺魁的她真的不能肯定,但是苏选斋俨然是被废了,而这样的人,对周毓白倒反而有用。
他们俩正说着话,却听见外面响起数声尖叫,来自于一些小娘子,可这声音和刚才被傅渊瞪了几眼那种兴奋就完全不同了。
傅念君和周毓白同时起身,傅念君偷偷地拉开竹帘一条缝隙往外看,状元的马离他们这里过去还不远,可此时马上却已经无人,而后头几个骑马的学子正费力地控制着胯下受了惊吓恨不得四处乱窜的马。
这是……怎么回事?
傅念君不由侧头看向周毓白,他眯了眯眼,眼神锁定着对街楼上的一间雅阁。
那里人影重叠,还传来嬉笑之声,傅念君凝神看了看,分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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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淡淡地撇了撇唇,“又在胡闹了。”
傅念君觉得他这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倒真像是个做爹的。
那个正在对街楼上胡闹的人,除了齐昭若还有谁。
此时齐昭若手里正拿着弓箭,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已经吓得钻到马腹底下去的状元郎秦正坤。
孬种!他在心中暗骂。
听着他嘴里不由嘁了一声,他身边的一班狐朋狗友自然也都跟着起哄,有夸他箭术好的,也有嘲讽秦正坤乃无胆鼠背的,只有周云詹拉了拉齐昭若的袖子,让他别再胡闹。
齐昭若适才射出的一只箭险险擦过秦正坤的头顶,人们只听见破空之声,跟着就见那箭狠狠钉在临街一小贩搭做铺位的木板上,此时正有两三个人围着那只箭奋力地拔出来。
那游街队伍中的内侍都是宫里人,自然认得这几位大爷,领头那内侍心里暗暗叫苦,得罪了这一位,还不知邠国长公主怎么去宫里闹呢,只好派了个小黄门上楼去“慰问”这位不知怎么被状元郎惹到的齐家郎君。
一番嬉笑,也没人真的敢把齐昭若怎么样,那位被吓破了胆正在不断被指指点点的状元郎秦正坤自然也不敢为自己讨什么公道。
齐昭若感受到楼下有人投来的视线,回望过去,眼神对上,正是傅渊高坐于马上,定定地望着他。
傅渊好像第一次认识齐昭若这个人,齐昭若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未来傅家的掌事人。
自他上次和傅念君谈过之后,心中便考量着有意寻求傅家的同盟,但是这段时间他有旁的事耽搁,而且傅家的境况也让他起疑。
就如这个傅渊一样,这样声名赫赫的探花郎,他竟无半点印象。
齐昭若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傅家的命数,已被人改过,如此一来,他只能保持按兵不动,好好再观察观察这傅氏兄妹两个。
而他这段时间忙的另外的事……
他微微转回头,朝同样正望着楼下蹙眉的周云詹笑了笑:“在看什么?”
那张不同于寻常汉人的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此时像是笼罩着淡淡的薄雾,让人觉得很是疏离,周云詹素来就不属于纨绔那挂的,在宗室里地位也不算高,众人都想不通这位冯翊郡公怎么会和齐昭若臭味相投玩在一起,早几年的时候,两人一同出现的场合确实不少,只是后来也就淡了,但是最近,齐昭若却好像又突然想起了这个人来,几次三番地邀约,他那些酒肉朋友都不大喜欢周云詹的冷脸,可是齐昭若依然故我。
周云詹摇摇头,只问他:“你好端端地惹他做什么?”
齐昭若大刺刺地瘫在一把椅子上,满不在乎地说:“瞧他那穷酸样不顺眼。”
周云詹蹙了蹙眉。
齐昭若打量着他的神色,心底冷笑。
他为什么要试探周云詹,其实也是当日傅念君的话给了他一点启发,他要找那个害了自己的凶手,在找寻线索毫无头绪的情况下,那么他只能用一个最蠢的法子,将不可能的人排除,其余的一个个去试。
虽然蠢,但是未必没用。
他知道,今上薨后,继位的是三皇子崇王,至于其他人……
大皇子肃王被贬庶人之后幽禁半生,二皇子滕王亲手弑弟后也不得善终,周毓琛死状最为凄惨,而他的父亲周毓白双腿被废,圈禁十年……
除了崇王,全都是败者。
世人的想法都很简单,成王败寇,荣登大宝拥有一切的那个人自然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年少时的周绍敏一腔热血,将母亲的死,父亲的残,他自己得不到的父母关爱,全部归咎于帝位上的那个人,终于等他有足够的能力策反禁军,一击将帝后太子诸人全部杀了,他才觉得自己替父母、各位伯父、周家列祖列宗们报了仇。
死前意气风发,死后重生又憋着一口气,等如今终于缓过劲来,他才能好好想想这些事。
想到自己的幼稚,和生前那股子自以为是不服输的劲。
其实今日的崇王,日后的皇帝,并不是最终胜者。
他没有赢,赢的那个人,是最后活下来的人。
所以他那四个伯父全部能够排除嫌疑,剩下的,他自然很快就能联想到宗室里那几个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色。
周云霰、周云詹、周云禾……
三十年后天宁节的那个夜晚,帝后太子全部伏诛,他周绍敏也死在了宫门口,有他这个叛贼儿子,周毓白必然也没有好下场。
太宗嫡系的皇子皇孙全部陨落,所以这样好的机会,自然就便宜了宗室里这些郡王郡公。
他不知道这些揣测到底能不能做真,也不知道这些宗室子弟是否此时就已经一片狼子野心,他猜不透,只能一个个去试。
周云霰乃太祖后裔,平时就被皇城司盯着,周云禾又年纪尚小,只有这个周云詹,寥寥几次会面,都让齐昭若觉得深不可测。
因着这个原因,他近来的心思,自然就都放在了周云詹的身上。
周云詹见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只微微垂眸,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重新爬上马背正在瑟瑟发抖的秦正坤:
“到底是状元郎,长公主知道了怕是又有几天不让你出门了。”
齐昭若眯了眯眼,将视线重新投在那架弓上。
若是可以,他倒是真想一箭射死那个秦正坤了事。
他本就不善于勾心斗角,最中意的法子就是将日后会给他父子带来困厄的人全部杀了。
今日是他没有忍住。
理智回笼,齐昭若也不得不承认,他总是会犯这样意气上头的毛病,他与周毓白之间尚且隔着一道厚厚的藩篱无法逾越,他如今是邠国长公主的亲儿子,不再是周绍敏了。
他总是无法协调好这个身份。
“关就关吧,也不在乎这几天,喝酒。”
他站起身来,直接去拿桌上的酒壶仰头往嘴里倒,这举动立刻引来了几个人争相模仿。
纨绔们学不来才子们的清雅,倒是崇尚起这别样潇洒来。
周云詹见他此状,眸光也闪了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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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楼上傅念君知道这情形后,自然立刻就变了脸色。
她是记不得秦正坤了,可显然齐昭若记得,否则就不会有这一箭。
也说明这秦正坤确实是和周毓白大有关联的人,起码是害过他的人,让齐昭若一见之下就失控了。
果真不是什么巧合么……
傅念君不由又有点在心里恼怒齐昭若这厮冲动,若他真要为他爹爹着想,岂能做事还这般不经过大脑?
她自己只因为破了魏氏那一局,就即刻引来了杀身之祸,齐昭若这一箭,同样有可能引起对方的猜疑,他这不是把自己跳出来当靶子么,周毓白真是生了个蠢儿子!
她突然又意识到其实她是没有资格来替周毓白生气的,只好转而在心里说服自己,她没有生气,她这是为了自己。
她虽不喜欢齐昭若那个人,可到底如今他们的立场还算一致,她是为了活命,他是为了报仇,他还不知她的存在,可她知道,她不希望他就此殒命,彻底输给了幕后之人。
外头的热闹渐渐散去了,队伍又重新向前移动,锣鼓喧天,这一场玩闹很快被人遗忘。
傅念君悠悠松了口气,这个秦正坤,还得去问问傅渊……
她正这么想着,就注意到周毓白的视线,他似乎已经打量了她许久。
“郡王……我脸上有东西?”
傅念君讪讪地问。
周毓白的眼神有些不同于适才的温和,多了一丝打量和疏离。
她知他心细如发,此时必然已经联系到齐昭若身上去了,毕竟她的反应太奇怪了。
她胸中一跳,手心冒汗,直觉可能他接下来要问的话自己会答不上来。
她想到了当日在傅家梅林之中,她是如何信誓旦旦地向他赌咒说自己和齐昭若断无半点关系,彼时她是真正想以幕僚之位自处,知道要向他表了决心他才肯护自己、与傅家合作,她知道他虽后来救了齐昭若,一大部分的考量是出于局势,邠国长公主的心思至今仍在肃王那里,周毓白就始终不会视齐昭若为自己人。
傅念君心底叫苦,她和齐昭若的关系说起来真是孽缘,他杀了她,可是又和自己同病相怜,两个人自三十年后而来,皆是为了改命求生,挽救家族。
这种关系她怎么好对周毓白启齿呢?若他此时疑了自己倒是大麻烦,现在的傅家和她,已经确确实实地和周毓白绑到了一起。
不知为何,此时望着他冷冰冰的眼睛,傅念君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想请他相信自己,话到嘴边,却又一时全堵住了。
可是没想到周毓白却暂且放过了她,只说:“你哥哥高中,贵府恐怕今夜办席面要忙,时辰也不早了,不如你先行回去吧。”
傅念君咬了咬唇,“我……”
周毓白微微笑了笑,“放心,今天这样的日子,你是安全的。”
傅念君也不再多说什么,带上兜帽,推门出去了。
这间茶楼今日人多,傅念君甫踏出门,就被旁边房里冲出来的人差点撞了个踉跄,是一个身形浑圆的小娘子直接跑下了楼梯,嘴里还哭喊着:
“这种窝囊鼠辈,怎么好嫁!爹爹害我!”
身后有人急急地唤她,她哭着回过头来,圆脸细眼,鼻子生得大而拙,嘴唇上翻,牙齿微凸,而此时更是脂粉糊了满面,褐黄色的肌肤再挡不住,对方这一回头也看到了傅念君,愣愣地朝她盯了一眼。
那姑娘身后又赶来了两三个小娘子,皆不是什么美人,此时察觉到她的目光,也都转过头直接在楼梯口打量起傅念君来。
傅念君注意到了她们所在的客室,猜测这些小娘子应该就是刚才朝着傅渊投掷果子的人。
傅念君并不歧视丑女,可对于这般无礼的人没有什么好感,只得将兜帽往下又拉了拉,快步走下楼梯。
那一开始还嚷着“爹爹害我”的小娘子倒是立刻不哭了,由着那两三个小姐妹追上了自己,几个人偷偷地咬耳朵。
芳竹一路都悄悄捂着嘴,只敢出了门后偷偷向傅念君嘀咕,“娘子,她们刚才应该没看清咱们吧?”
“那几个是什么人?”
傅念君问道。
听芳竹的意思,该是她们认识的。
芳竹倒也不意外傅念君想不起来了,毕竟傅二娘子在这东京城里没朋友。
“是孙计相家中的小娘子啊,您小时候和她们常见,不过嘛……”
她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说下去了。
小时候您不是每回逮到了都大骂人家丑女、猪脸,把她们孙家从夫人到仆妇全得罪遍了,好在傅琨和孙秀两个人交情深厚,并没有为儿女之事交恶。
到了后来,就是人家反过来瞧不上傅念君了,觉得她花痴放荡,多看她一眼都嫌碍眼,连带的和傅家所有小娘子关系都不好。
所以因着父辈,本来最应该成为手帕交的孙、傅两家小娘子,成了如今的陌路不相识。
傅念君恍然,原来就是那位孙计相家中的三个千金,他们家中大娘子该有十八了吧,应该就是刚才那位……
确实是婚事艰难了。
只是傅念君没空对她的相貌身段评头论足,她想起了刚才对方嘴里却说什么鼠辈、窝囊、嫁与不嫁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指秦正坤?
孙计相是此次榜下捉婿的中坚力量,早就瞄准了状元郎,只是人人都当状元大概十有八九花落苏选斋了,即便他马失前蹄,二甲进士也总跑不了,可谁知他一败涂地,反而突然冒出了个秦正坤,难道说孙计相就立时改主意要招秦正坤为长女婿了?
傅念君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孙秀居此高位,比之傅琨也不过差半个肩膀,殿试的名次不是今天才出来的,他有心打听,提早得到了消息也不无可能,而他几个女儿可能是今天趁着游街来看看这些新科进士,那孙大娘子就目睹了刚刚秦正坤被齐昭若一箭吓得钻到马肚子底下的场景,由此大失所望,才有适才的失态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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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刚刚才能肯定这秦正坤与幕后之人有联系,转眼就又得知他或许要成为孙秀的东床快婿,这局势对傅家、对周毓白可就是大大的不利了!
“回家!赶紧回家!”
傅念君大声催促赶车的郭达,她要立刻去探探傅琨那里的口风,究竟是不是她猜的这样。
芳竹和仪兰完全无法理解傅念君这忽而变了三变的脸色,撞见了孙家小娘子们而已,怎么好像如临大敌一样?
而那边楼上的孙大娘子也被劝住了,她的妹妹孙二娘子替她擦眼泪,轻声在她耳边劝哄:“大姐,可不能再说那样的话了,幸好这里没人认得你,没被什么人听去,不然可怎么好。”
嫁与不嫁的,还编派起自家爹爹来,可是不孝的罪名。
孙大娘子由妹妹劝哄着往回走,那边还有两个小姑娘却是一对眼,一个轻道:“怕还是让人听去了,刚才那个……是傅家二娘子吧?”
这一位是孙大娘子的表妹,姓于,父亲在鸿胪寺当差,在晋国公赵家与傅念君有过一面之缘。
孙大娘子擦干了泪,也轻声道:“果真?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许久未见,刚才傅念君又只露出半张脸,她实在不敢确定。
对方点点头,当日赵家文会,傅念君和钱婧华两个,怕是没什么人不记得,一众未嫁小娘子,没有哪个能盖过她们的风头,孙家三个小娘子生得不好看,寻常也不大参与这样的活动。
而傅念君在赵家文会露面,怕也是这几年的头一次了。
孙大娘子咬了咬唇,有些不忿,“她却又出现在这里。”
孙家二娘子和三娘子对视了一眼,颇觉无奈。
孙家三个女儿都不好看,可是心态却大不相同,孙大娘子恨嫁已久,又因身为嫡长女处处被人拿去比较,兼之从小受母亲溺爱,心中便常常有不平之意,只觉得自己这般家世才华,被相貌拖累太过,就又怨恨起天下男子都是有眼无珠,只识那些红粉骷髅,长此以往,她日日在痛恨中挣扎,难免就有几分不正常,孙计相为着这个,也尤为觉得对不起她,更纵容助长了她这种脾性。
而孙二娘子虽然长得也不好看,却比她姐姐好一些,起码身量苗条,自己也愿意花时间调理饮食香膏等等弥补自身不足,修身养性,也不爱争抢,她与傅念君同年,及笄还未满一年,将将到了说亲的年纪。
孙三娘子年纪最小,还十分怯懦害羞,因为惧怕大姐时常发脾气,就跟着二姐读书学习,孙家又是诗书世家,因此气度看来还是不错的。
孙二娘子叹了一声,去劝她大姐,她能够理解姐姐这种不平,适才匆匆一眼,傅家二娘子精致的半张小脸在兜帽下难掩光华,如雪如缎一般的肌肤透着莹润光泽,正是大姐日日羡慕求也求不来的东西。
乍然见到秦正坤是那般怂样,又被那个傅二娘子比到了尘埃里,孙大娘子便有些受不了。她立刻就站起身,对眼前三个妹妹道:“她毕竟本性难改,在外头会男子,我们去看看到底是何等人物!”
“不可啊大姐……”
“断断不行的……”
三人连番劝阻,可孙大娘子哪里肯听,憋着一股邪火就要去隔壁扣门。
且说到周毓白待傅念君走后,就独自坐在桌边饮茶,望着那澄清的茶水就一阵心烦意乱,恨不得此时手边多几杯酒出来。
单昀去了通州送信,此时在他身边跟着的是暗卫里调出来的陈进,他隐在角落里,连呼吸都让人无法注意。
连他都能看出周毓白此时的不悦来。
周毓白也不知自己在患得患失些什么,他知道傅念君对自己有所隐瞒,可是她这隐瞒却与齐昭若有莫大关系,他们两个人之间,不是寻常的关系,可又确实不似外头传言一般的男女之事。
难以言说的羁绊。
这个发现确实让人不悦。
他手里转着茶杯,觉得自己这想法荒谬,可又无法不在意。
堕马受惊之后性格倏然变化的齐昭若,与从前传闻迥然不同的傅二娘子,预知前事,能够提前示警……
傅念君或许已非傅念君,齐昭若亦不再是齐昭若。
这般鬼神虚妄之事,即便要去相信都是艰难,别说如今只是他的揣测了。
他甚至刚才起了念头要将齐昭若抓来问问,可是一瞬间又止住了心思,他几时会这般冲动了,傅念君此时待他之心不过如此,他硬生生要去挖她的秘密乃是不智之举。
周毓白幽幽叹了口气,他会等她自己告诉自己的,至于齐昭若,只要闹得不是太过分,他不会去插手,也没这个资格插手,他与邠国长公主这个姑母能保持着如今的关系就不错了。
周毓白的思绪此时却蓦然被打断,只因他听到了门外的推搡吵闹之声,角落里的陈进立刻要动身,周毓白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便一跃藏身于房梁之上,静待机会。
今日外头人多,这茶楼里的伙计也不可能尽数照顾到,周毓白寻常也不大出门,也并未劳师动众,那门外几人分明是女子,他直觉是有人走错了房间,可谁知门外一阵推搡后门便轻轻被推开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钻入他耳内:
“我偏要看看傅二的男人是什么样子……”
傅二的男人……
躲在房梁上的陈进差点脚跟一滑摔下来。
周毓白顿时就黑了脸。
可是门外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了。
只因屋中的少年缓缓转过头,背着日光,却依然能见到他清俊的轮廓,身形瘦而挺拔,可是那冷冷射过来的视线就半点都不像这屋里般暖意融融,仿若是在千年雪山顶上淬炼而来的清冷。
如神仙中人一般让人难以直视亵渎。
他没有说一句话,仅仅是这样望过来,就让那门口挤做一堆的小娘子们失了话音和动作,久久无法回神。
陈进见周毓白没有指示,也不敢稍有动作,看来并不是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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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娘子的话音戛然而止,在只隐约见到这少年郎君面容之时就愣住了,再说不出一句无礼的话。孙二娘子第一个回神,臊红着一张脸,再也不敢朝周毓白投去第二眼,匆匆道了一声歉就拉着孙大娘子的手把她拖走了。
门扉重新合上,一室寂静,陈进跃下来,见到周毓白脸上的不悦。
郎君被这样冒犯,怕还是头一次吧。
他往陈进飞过去的眼神都似带着冰碴子,陈进浑身僵硬,只好说:“郎君,要卑职去打听打听那几个小娘子的底细吗?”
周毓白只是淡淡地不说话,这小子还没练出单昀的眼色来。
陈进却只想抹额头擦汗,心道刚才和傅二娘子在一处时郎君那表情神态还春风化雨的,转眼就成了这冰天雪地的,实在是让他这个做下属的难以招架啊。
“走吧。”
周毓白站起身,不再多做停留。
而另一边,直到回到了雅阁里,那四个小娘子还是脸红心跳,暗自回想着刚才那一幕,她们就觉得脑中一片纷乱。
尤其是孙大娘子愣愣了半晌,才揪住妹妹的衣袖忙问:“那人是谁?”
这傅二偏爱美少年的毛病可是一点儿都没变,她竟还真能找上这般、这般出众的……
孙大娘子还抿着嘴仔细地回味着适才那叫人今生都不会忘却的惊鸿一瞥。
周毓白不大在人前露脸,她几个一时也没猜到是他,倒是孙大娘子的表妹于娘子琢磨了一阵,喃喃道:“似乎有些眼熟来着……”
周毓白的画像那会儿私下流传,她也是有幸见过一二次的。
她吓了一跳,忙压低声音道:“不会是那位寿春郡王吧?”
孙家三个小娘子也都也都愣住了,孙大娘子却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道:
“不会的!不会的!”
和傅二在一起的人怎么可能是寿春郡王?
孙大娘子如此激动,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孙二娘子只好劝她,“大姐今日实在是唐突了,即便傅二娘子出门会友,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这样闯进人家房里去,若里头的人认出我们,岂不是让爹爹丢脸?”
她一边劝一边朝妹妹使眼色,孙三娘子也立刻会意,知道大姐怕是又犯病了,若是惹了她不快,一会儿这屋里的东西怕是全部要砸光,她忙把随身携带的药丸掏出来,递给自己的二姐。
孙大娘子还犯倔不肯吃药,孙二娘子又是一阵好哄好劝,才终于让她吃了药稳住情绪。
其实倒也不怨孙大娘子心里有点别的想头,她作为孙秀的嫡长女,本就是地位非凡,若不是生得这般,做皇子正妃也是使得的,她母亲从小也这么念叨她,可与她年纪相仿的六皇子、七皇子,皆是人中龙凤,又怎么会屈就她这个丑女,而再往上的二皇子、三皇子,年纪大不说,又是傻又是瘸的自然不能与孙家结亲。
而傅念君作为傅琨的嫡长女,又生得如此出众,本该将孙家这几个甩开很远,可她自甘堕落,名声糟臭,不过也能从侧面安慰一下婚姻不顺的孙大娘子了。
可今日乍见傅念君的美貌,又得知她可能偷偷与那位如新雪皓月般出众的寿春郡王私会,两厢对比,孙大娘子如何会不崩溃。
孙二娘子倒是看得很透,相貌是天生的,人傅二娘子好与坏都影响不了孙家人,因此她也只把这事儿当作她大姐的一次犯病,只叮嘱妹妹和表妹,不许对旁人多言,免得引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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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琨这日也因为傅渊高中,多喝了几杯酒,到了晚间才与傅念君见上了面。
傅念君亲自熬了醒酒汤命人给傅琨和傅渊送去了。
傅琨知她不会无缘无故等自己说话,一定有事要问。
傅念君这才把今日街上的事说了一遍,又问道孙家如今对秦正坤和苏选斋是个什么主意。
“我听爹爹说,孙世伯先前有意招苏选斋为婿,可今日这孙大娘子的情状,仿佛不是这么个情况?”
傅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前两天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隐约知道了。
“你孙世伯这事确实有些不厚道。”他说着:“因为苏选斋落了三甲就弃他,这非是君子之道,莫不成就只能状元是他家的才成?”
苏选斋和孙家大娘子未定亲,只是这消息总归多少被人传出去了,那苏选斋又是个张扬性子,在江浙学子中怕是不少人知道他等一放榜就要成为孙计相的女婿了。
“那爹爹是如何劝说孙世伯的?”傅念君觉得傅琨既在心中不认同孙秀这般做法,就一定会出言说两句。
傅琨只说,“我劝他,这秦正坤他若喜欢招了女婿也无不可,可苏选斋这事儿既然已放在那里了,也不可当作没发生一般,他还有两个女儿,也早就可以说亲了啊。”
傅念君恍然,即是叫秦正坤和苏选斋都做了孙家女婿,这倒是能够体现孙计相爱才敬才之举,还言而有信,不以功名论高低。
只是这境界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傅琨是打定了主意今后要急流勇退,自然可以,但是孙计相无子,这当口显然还要再为女儿老妻在前程上搏一搏,牺牲一个女儿给苏选斋这个人,显然不值得。
因此他恐怕是不会接受这个建议的。
但是傅念君也觉得有些奇怪,“孙世伯给三个女儿挑挑拣拣这么久,若是有合适的也早就定下了,他如今咬着不肯松口家中二女儿的亲事,会不会是已经有安排?”
傅琨默默点了点头。
“前阵子官家身体有恙,肃王日日服侍榻前,几日几夜不合眼,人都瘦了一圈,回去就病了,旧伤未愈,又添新病,官家和太后娘娘都很心疼。”
这话儿傅琨没拆穿了说,可傅念君却听出来了。
看来这阵子宫里的风向是在往肃王吹啊。
她抬眸,“爹爹的意思是,孙世伯家中二娘子的亲事,要往肃王殿下那里……”
傅琨坦言:“不是肃王府,却也不远了,大约是邠国长公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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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愕然,邠国长公主府里,不就是指齐昭若?
她知道齐昭若逃过死劫,必然往后的际遇是她所不能预知的,只是没想到这变化来的这么快、这么让人觉得……
有点好笑。
她想从前的齐昭若如果在,对于娶这么一个夫人,大概是死活不会同意的,现在的齐昭若么……
她其实也不知道,但是却有点抑制不住的幸灾乐祸。
傅琨打量着她的神色,觉得她好像是有点在憋笑,也不由叹了口气:
“你这调皮性子,是越发不加收敛了。”
傅念君听他这半含责备的话,口气就先软了三分,带了些撒娇意味,“那爹爹觉得这事能不能成?”
傅琨叹了口气,“不好说啊。”
傅念君望着他的神色,觉得牵扯到立储之事,傅琨的态度有些不似从前了,他是不是有些新的考量?
“爹爹……”
傅琨回过头,看着傅念君的眸光闪了闪,欲言又止的。
傅念君正想问,傅琨却自己岔开话题,“恩科已毕,你三哥眼看就要入朝,他的亲事也要相看起来,念君,还有你……”
傅念君笑了笑,“我不急的,总得先紧着大姐。”
傅允华那里听说也已经相看了,同样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只是出身不高,相貌才华名次,都不算特别理想。
四房里金氏自然不肯,可是四老爷不耐烦这些事,随便就给女儿定下了,而傅琨是早就撂开手不打算过问的,傅允华自己也没脸再求到伯父面前,只能就先这么商量着,还想着能不能天上砸个馅饼下来。
“爹爹可是给三哥相看好了?”
傅琨摇头,“总要让他自己先中意。”
傅念君暗道,等那块冰山自己动心,怕是很艰难。
傅念君见傅琨露出疲态,本来想再问问秦正坤的几句话也难出口,总归状元郎是钦点,她也不能做主更改,想着就暂且把这事放下吧,与傅琨告辞几句,就出了门。
门外候着的是一个圆润肥矮的婆子,姓江,也是从前大姚氏手底下的人,帮着浅玉和傅念君协理家务。
眉儿死后,傅念君没有急着把孙姑姑调回来,反而又派了两个人手过去请她们好好照看孙姑姑,如今她自己的身边还是危机四伏,想着孙姑姑暂且留在府外也好。
姜婆婆给傅念君回禀了几句交代的话,主要是今日送来给傅渊的贺礼,傅念君心细,想着其中或能瞧出些送礼之人的心思。
姜婆婆特地来这一趟,就是告诉她,崔家的礼十分之厚,原本在上回退亲那件事后,崔家与傅家毕竟起了罅隙,崔家的奚老夫人再有能耐,也不至于这两个月上门讨嫌,但是歇了没多久,显然她心思又活泛了。
难不成他们还没放弃?傅念君琢磨着。
自己这条路走不通,就想走傅渊那条路?如今傅渊正是鲜花着锦,若是不出意外,就会入值集贤院,每年恩科结束,受皇帝青眼的学子都有这么几个固定去处,不过是昭文馆、集贤院、史馆三馆,或广文、太学、律学三馆,经过历事,才能放个外任,日后回京就职,步步高升。集贤院中的老大人个个都是德高望重,学富五车,而又因集贤院不设常职,他们同时又兼京中高位,傅渊跟着他们,能得一二提携,必然是受益匪浅。
傅念君倒是觉得傅琨在儿媳妇之事上不用愁,傅渊如此风度相貌,往集贤院中一放,长眼睛的大人自然会相了他去做女婿,虽说碍于傅琨,他们的选择或许会受影响,但是傅渊本人无疑是能够大大加分的。
也更因为如此,人人都知道傅渊日后只会越来越好,有意向来结亲的人家自然就坐不住了。
这位奚老夫人,怕也是抱着这个念头,崔家女成不了正妻,当做个贵妾怕也是好的。
傅念君勾唇笑了笑,关于傅渊的婚事,还不用她来发愁,傅渊若真那么容易任人摆弄,就不是傅渊了。
她没有为崔家担心,反倒为陆婉容担心,特地多问了姜婆婆一句,二房那边的礼可有逾越。
话问出口她又觉得自己傻了,陆婉容上头还有个陆氏呢,怎么可能出这样的纰漏。
但是终究放心不下,第二天她就去了二房,先和陆氏打过招呼,两人没细说,陆氏就让她先去见陆婉容。
陆婉容如今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人看来也不似从前萎靡,虽然还是瘦,精神倒是不错的。但是傅念君前世做了她的女儿自然是知道,她是个心思重的人,没那么容易走出来。这些日子陆婉容对自己也多有避忌,傅念君也不好开口直接提傅渊。
她与陆婉容闲聊了几句,倒是陆婉容主动提起了。
“傅三表哥才高,点了探花,我昨日并未亲自去贺喜,念君,你莫怪我。”
傅念君道:“自然不会,哥哥也不会计较,大家都是亲眷,何必拘泥虚礼。”
陆婉容咬了咬嘴唇,踌躇了一下,开口便问她:“你的亲事,傅相公可有筹划?”
傅念君不料她开口就问这个,只道:“婚姻大事,我又岂敢过问,爹爹如何想法,我也不知道。”
她边说边打量陆婉容的神色,心里越来越奇怪。
陆婉容此时是个心性未定的少女,很不擅长掩藏心思,她问这话就一定是事出有因。
陆婉容朝她淡淡笑了笑,“是了,是我失礼,我们做女儿的,自然事事都听家族安排。”
傅念君额际一阵跳。
不对,她若真有这番心思,又岂会有傅宁那回事,陆婉容一定是有了心事,还是与姻缘有关,还不愿告诉自己。
傅念君去握住了她的手,只觉得这只手冰凉入骨,她用掌心替陆婉容取暖,说道:“你心中有什么念头,不如告诉我,你瞧你,莫要再把自己折腾病了。”
陆婉容缓缓摇了摇头,抽出了手,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有气无力,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只说:“念君,有你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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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更加肯定了这段时间陆婉容身边有事发生,她心中立刻镇定下来,四下觑了觑,想寻找有无异常,果真就见到了陆婉容手边有一册书,里头夹着两张花笺,一杏红色一浅青色,十分花俏。
傅念君多觑了两眼,陆婉容就急急忙忙地将那两张花笺塞了回去,本来也只留了两分心,可这一欲盖弥彰的举动立时就叫傅念君的怀疑上升到了七八分。
陆婉容素雅喜净,倒是不会偏爱如此俏嫩的颜色。
傅念君对她笑了笑,陆婉容很快将脸上的一抹慌张神情敛去,和傅念君谈起家常来。
两人说完了话,傅念君立刻来见陆氏。
“二婶可曾留意过三娘惯用的花笺?我适才瞧她手里两张花笺皆非凡品,还不欲我看见,仿佛是谢公十色笺的两张。”
谢公十色笺不说十分珍贵,也不易得,傅念君并不记得陆婉容有收藏花笺的雅趣。
陆氏听她这么说,也立刻发觉不对,立刻招来了一个丫头相问,那丫头答,平素陆婉容写最重视的信笺也不过是用薛涛笺,并未听说她手里有什么谢公十色笺。
那么这东西,无疑就是从旁人手里得来的了,十色笺,共有十张,还有的必然在对方手里。
傅念君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傅宁。
陆成遥前段时日与傅渊一样,忙于备考,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心思来讨妹妹的欢心,而陆氏的儿子傅澜素来玩心重,这几日又不在府中,陆婉容态度又如此遮掩,唯一的可能,就是傅宁了。
陆氏直直地望着傅念君:“你不会无端留意她手里的两张花笺,你就直说吧,怀疑什么?是否她又与你三哥那里……”
傅念君摇摇头,“应当不会,三娘不是那样的人。”
陆婉容也是受陆家教育长大,即便一时心里还有傅渊,也断断不会再做出什么越轨之举,这一点傅念君和陆氏都能肯定。
傅念君想到了刚才陆婉容在提到亲事时的怅惘神色,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二婶有多久未与陆家联系?会否陆家已然替三娘定下亲事了?”
陆氏蹙眉。
她与娘家关系并不大好,而陆婉容是跟着外祖母长大的,与父母关系也淡薄,也因此到傅家来一住这么久,仰仗着姑母和大哥反而让她更觉自在。
“我这就写信去问问。”陆氏说着:“这事来得古怪,你也知道她,有什么话都喜欢憋在肚子里,让人不耐烦猜。”
这倒是,傅念君也晓得,陆婉容不笨,可是心性有时却太过敏感细腻,总爱想得多,而陆氏性格冷然,自然不耐烦对她嘘寒问暖时时宠着她,姑侄俩平素也不大会比肩谈心,陆氏偶有一两句提点,陆婉容也不易像傅念君般容易体会。加上出了傅渊那件事,她如此一个人憋在屋里,就更容易心思郁结,前几个月傅念君得空,还能多陪陪她,可是这段时间来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哪里有空日日来陪陆婉容解闷。
“我也是适才偶然听她提及,似乎对姻缘之事有种无力和认命之感。”傅念君说着。
陆氏轻轻嗤笑一声,“朽木。”
她轻轻瞥了一眼傅念君那略显焦躁的神色,“你心里是否已经知道谁给她传花笺了?对方想借着三娘婚事不顺下手?我倒不知这傅家还藏着这么个有野心的主,想借此攀附陆家不成。”
傅念君知道瞒不过陆氏,几句话一说陆氏就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她只好叹气,“我怀疑是六哥儿房里的伴读傅宁。”
陆氏说:“好,我去仔细查查。”
陆氏向来就是这样,不问因果,做事果断。
傅念君心里有些不好受,可又有点松了口气,陆婉容一生悲惨,究其原因是她这一辈子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踏错了重要的一步,她不知傅宁是用何种圈套诱她入局的,她只能防范于未然,而好在二房里有这样一个陆氏,只要陆氏留心留意,傅念君相信这次陆婉容的事一定能够挽救。
就是傅宁……
她不知道他结局会如何。
陆氏第二天就送了急信去西京洛阳,并且招来了陆成遥问话,陆成遥马上要启程回去,毕竟他高中,总要回家的,只是京中座师同窗轮番庆贺,耽误了一两天。
陆氏问他陆婉容可要同行,陆成遥老实交代,妹妹有些不舒服,或许并不与他同行。
总之很快他就要回来就职的,觉得妹妹留在傅家反倒方便。
陆氏意识到这里果真有问题了,陆成遥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陆婉容可能是在逃避,逃避回洛阳老家,或许真就像傅念君所猜测一般,陆婉容与亲长发生了什么事,一味瞒着她和陆成遥而已。
陆婉容发觉这两天自己屋外似乎多添了两个婆子,来回走动,见到出入的丫头就虎视眈眈,她自己要出去走走也觉得她们似乎盯得很紧。
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事么?陆婉容心里不由忐忑了一下,可是转念一想,她与傅宁之间不过是君子之交,断无什么暧昧可言,他不过是好心帮过自己几次忙而已。
陆婉容想来便觉得一阵惆怅,看着那两张花笺呆呆地出神,傅渊就是喜欢谢公十色笺的啊……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遗落了一篇誊抄的傅渊的文稿,被傅宁拾到了,陆婉容当即吓得脸色惨白,可傅宁却在花园里温和地将东西交还于她,还微笑着坦言:“我也十分欣赏三郎君的才华。”
他们二人此前也有数面之缘,还曾经一道受过傅梨华的奚落,当时为他们解围的就是傅渊,二人竟也一样对傅渊怀着热忱的欣赏之意,加之傅宁为人温和,言谈有趣,坦然磊落,陆婉容心里便渐渐地对他生出一些亲近之感。
他们一样仰慕傅渊,一样在傅家地位尴尬,这样的情绪带动着,陆婉容自然就视傅宁为朋友。
而且她就如同中毒不可自拔一般,日渐无比期待着从傅宁口中的流露出的有关于傅渊的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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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不知道,这段日子,傅渊渐渐成了陆婉容心中一个隐晦的创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要发霉腐烂之时,傅宁的出现无疑就像一味缓解痛苦的良药。
她心里许多连不敢对傅念君表露的情绪,都似乎能够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对傅宁绝无什么男女之意,只是当做一个十分特殊的朋友罢了。
这么想着,陆婉容便也不管外头走动的婆子了。
陆氏总觉得陆家不对劲,因此多留了一个心眼,除了陆婉容,也让陆成遥暂缓两天回去,她总要把洛阳的消息弄明白才肯放心。
自然,她当然不知道,此时这多留的一个心眼,会使陆成遥的人生发生不小的改变。
很快陆家的信就来了,是她兄长,陆成遥和陆婉容的父亲陆三老爷亲自修书。
陆三老爷的信里什么都没提,平常地很,可就是太平常了,有种故作轻松的冷漠。
紧接着陆氏就又收到了她嫂子的信,陆婉容的母亲一直不待见陆氏,犹豫了一番,是实在忍不住就憋着气儿在信里多说了两句,词句很酸,透露出的意思,陆婉容的亲事要定下来了。
她说的不多,可加上陆氏自己的人回去打听走访了一圈,陆氏立刻就明白过来,陆家的不满是针对她。
恐怕陆婉容有心于傅渊却遭拒的事,陆家已经知道了,而她这个做姑母的,自然难辞其咎。
陆氏将傅念君叫到屋里,傅念君还是第一次见到陆氏用这般严肃的态度来处理事情。
从一张小小的花笺起始,陆氏见微知著的本事远胜于她。
这件事,不只是小儿女的私情了。
“二婶,陆家已经知道了三娘的事,您心里有数是谁说的了?”
陆氏横了她一眼:“这件事三娘那个糊涂哥哥不清楚,也就你我、三娘、三哥知道,不是我们这里,自然就是你三哥身边的人。”
“是傅宁……”傅念君还是说了出口。
即便不说,陆氏也已经猜到了,府里来往的男丁就那么几个,傅宁是最有机会的。
“这个人,果真不简单。”陆氏说道。
傅念君心里一片冰凉,对陆氏说:“他这么做,特意绕过了您和陆表哥,让陆家自行决定三娘的亲事,我猜陆家定然因为此事对三娘十分不满,就随便给她指婚,她心里凄苦,傅宁才好趁虚而入。”
陆氏扫了她一眼:“你是这么想的?”
傅念君愣了愣。
陆氏叹了口气,“三娘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一个棋子,是陆家,要遭大难了。”
傅念君诧异,陆氏究竟查到了什么?
“不仅仅是三娘的婚事匆匆定下,幸好我叫成遥暂缓两天,洛阳那里,已经也替他定了人家,与肃王大有牵连。”
傅念君微愕,她在前世的记忆里只知陆家败落,却不晓得他们家败因是在肃王这里,也是了,肃王没有好结果,跟着他的党羽自然只能走下坡路,陆家即便逃过了一时,可始终被人握住把柄,不败也难。
陆氏仰头喝尽了茶杯里的茶,将其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眸中隐隐含着怒气:“看到了没有,他们就是这么糟践自己子女的,蠢得无药可救,而那两个小的呢,一个只知道功名利禄,不知道睁眼看看局势,一个只耽溺于男欢女爱,一个男人而已就把自己这辈子折腾坏了!”
傅念君汗颜,她骂的不止是自己的小辈,也是傅念君的亲娘和亲舅舅啊。
陆氏确实是气得狠了,可她无人可说,只有傅念君。
傅念君仔细想了想,就能大概明白了,“傅宁是受人指使,在傅家谋划,他与三娘亲近,后又将三娘与我三哥之事透露,他背后之人将这个消息传于陆家,又借肃王之名拉拢,陆家老爷夫人与您一向离心,就悄然定下三娘的婚事,三娘知道后,大约会觉得是我三哥与陆表哥筹划通知陆家,才会有如此了无生趣的意味,若是……再出点旁的事……”
她咳了一声,联系自己所知道的蛛丝马迹,继续说:
“我是说假如,发生了些事,她必须要嫁给傅宁,那陆家那里必然恨死您,而傅宁背后之人终于可以收网,借此婚事威胁陆家,陆表哥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定亲,好,完全是可以当做抵罪了,您、陆表哥、三娘与陆三老爷夫妇,全部离心,好歹毒的连环之计。”
从一个小姑娘的慕少艾之思,结合陆老三爷夫妇攀附肃王的意图,就可以完全瓦解掉陆家两代人之间的联系,将陆家完全玩弄于鼓掌。
所以难怪陆家后来会这么恨陆婉容,老死不相往来,而陆氏的女儿傅七娘子长大后,与傅家、陆家也全无半点联系。
陆氏脸上的怒气终于消退了些。
“总算还有个你能够说话。”
她继续道:
“傅宁背后之人不仅仅是要捏住陆家,也是针对你们傅家,我这么一个妇人,终究是维系陆家与傅家的桥梁,他要从我这里切断,他早就将傅宁安排进傅家,念君,先前你遇到的那些事,怕也是这个人做的,是我看走了眼,傅家的敌人中,还有这般人物。”
傅念君却不再似以往害怕,敌方厉害,友方也不差啊,陆氏也是聪明人,这次能将这件事给破了,陆家的宿命或许也会改变,就像傅渊一样,前世里傅渊身败名裂,傅琨扶持傅宁或可以说是无奈之举,可今生有傅渊在,傅宁恐怕再难出头,那幕后之人安排地再详尽,想要方方面面算无遗策也是不可能的。
“二婶,肃王殿下不可靠,万不可叫陆家折进去。”傅念君对着陆氏,也就直话直说了。
陆氏嘁了一声,“我自然知道,肃王并非成大事者,且他如今风头大盛,败象也不远矣,竟还有我兄长蠢得往人家圈套里钻,连谁要害他都弄不清楚,以为真是肃王要费心拉拢他了,可笑!你放心,我一向赞成陆家保持中立,若是实在不行,我也会拖住这两个孩子,成遥是陆家后继之人,不能叫他父母给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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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从前两耳不闻窗外事,可今次却是下定了决心,她不想入局却已身不由己,傅琨若有择主之日,她就是摁着陆成遥的头也势必要叫他跟从,他是陆家的长子嫡孙,论起来,他父母也只有骗他回去成亲这招。
傅念君看见了陆氏眼中隐隐的杀气,倒是觉得这次那幕后之人帮了傅家一个忙。
她猜测那人也是知道陆氏厉害的,否则不会刻意在布局时绕过她,也不会在自己的印象中,用陆氏再蘸之事构陷傅琨。
这就说明,对方是知道陆氏聪慧的。
有陆氏扶持陆成遥,架空陆三老爷的势力,掌握陆家并非难事。
而陆家是前朝勋贵,人脉广阔,又在潮州一带颇有产业,她相信幕后之人夺取陆家,一定是榨取干净后再弃之不用的,这一回,陆氏出手,陆家就不一样了,陆家与傅家联手……
傅念君不知为何心跳得有些快。
一代表世族,一代表文臣,这样的支持,周毓白也可以轻松一些了……
可顿时她又收住念头,觉得有点对不起陆氏,这个关节,她竟想这些。
“那现在,二婶打算怎么做?”傅念君问她。
陆氏冷笑:“成遥是断不能送回洛阳去的,我会亲自和那两个孩子详谈,这个时候,陆家就如虎口,得让他们警醒些。”
她说着就是一脸不耐烦的表情:“都是算盘一样性子,不拨就不会动,笨得要命。”
也只有傅念君会在她一句话里听出十句话的意思。
傅念君微微勾了勾唇,“陆表哥为人淳厚,这样的品性本就不善于功利计较,您以后为他聘一门好妻子就是了。”
陆氏叹了口气,她决定要做这件事,才发现这几个孩子要她手把手教,实在让人头疼,可人家都一只脚踩到脸上来了,她也不可能再憋下这口气。
“那个傅宁,和你父兄交代一声,暂且留着他,我自有主意。”
傅念君点头,“原本就是要留着的,这么个人很必要。”
她也希望他留在傅家,好歹还能保全一条性命。
傅念君从陆氏这里出来,就去了傅渊那里,傅渊忙过了这几日,好不容易得闲在家休息。
他一向冷淡的神色如今看来也带了些暖意。
毕竟高中探花,他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难免会有这样的情绪。
傅念君只和他略微提了几句傅宁的事,提到他和陆婉容私下有来往时,傅渊立刻警觉地蹙起了眉头。
“我早就怀疑他是幕后之人暗棋,有些行为确实古怪,可见他这么久来也无害傅家之意,便留着没动,听你的意思,这是冲二房去了?”
傅渊也是那少有的一句话中听出来十句的人,省了傅念君很多口舌。
“哥哥先不用管,二婶说她有办法,我们只静观其变就好,你如今风头正盛,很多人盯着傅家,我们先安顿一些时日。”
傅渊点点头,也直言不讳:“我从前不大喜欢二婶,只觉得她待人冷漠,事不关己,但见你和她走得那么近,又觉得也好,你与她一样,皆是自立坚强,堪为顶梁柱的女子,如此即便傅家遭难,我和爹爹不能护你,你也能保护好自己。”
他竟会说这样的话。
傅念君惊讶地抬眼望他,又有些感动。傅渊却微微偏过头,很是一本正经:“我只是就事论事,当然,我如今也出仕了,有我和爹爹,你也不需要太累。”
傅念君弯唇笑了笑,傅渊或许从前不是一个好哥哥,可他确实是认真在学,她很庆幸自己当日的决定,他们或许不会如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那么亲密,可是就像他说,她总算也能依靠他了。
傅琨和傅渊,是她这辈子的家人,他们都不会再踏上那条悲惨的路了。
“也不太累,最累的,是想着去哪里找个嫂子。”傅念君丢下了这句俏皮话,在傅渊还没从装模做样的呆愣中回过神就一溜烟跑了。
她这句也是真心话,傅家的宗妇,也不知哪位小娘子可以胜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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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的手段如何,傅念君是不需要怀疑的,只是自那以后,陆成遥就没再提过回家一事,他的庶弟亲自来过一趟傅家,想也知道会说些什么,可二房那里态度坚决,他也只能悻悻而归,傅念君知道就算是陆三老爷夫妇亲自来了结果也还是一样,陆氏虽然只是姑母,可她一样是傅家的二夫人,傅琨的弟妹,傅念君只知道陆氏亲自找傅琨谈过了,她相信傅琨心里也有底,陆家如此不着调,陆成遥又已成器,在京很得几位大人的赏识,同时又与傅渊交情不错,扶他上位是个划算之举,这样发展下去,日后的傅家与陆家,便就不再是二房那若有似无的姻亲关系可比拟,傅渊必然是要问鼎权力巅峰的,而陆成遥没有这个能耐,却可以做他臂膀,而由陆成遥起,陆家也可以完成从守旧士族到清贵世家的转变。
傅念君猜测陆氏的下一步,必然是要收归潮州本家的权力,慢慢将陆家之权夺回到陆成遥手中,这些事,怕是没有三五年做不好。
而另一边,陆婉容那里也彻底与傅宁断了来往书信,也不知陆氏和她说了什么,躲在屋里又哭了好几日,傅念君猜测,她大概是因为觉得猜疑了自己的姑母和亲哥哥,心里太过愧疚。由此陆婉容又生了一场大病,什么亲事不亲事的,也就无法再提了。
傅念君觉得洛阳陆家那里催促不了多少时日。幕后之人也不是蠢货,他若迟迟等不到陆家回应,必然会明白已被京城这里识破,自然就只能放弃用肃王做饵诱陆三老爷入局,他此般为了陆家怕是前期也投了不少心血,却提前被人将计划扼死,傅念君觉得十分痛快。
她母亲与舅舅本该承受的灾厄,似乎是化解了,陆家,或许也会因此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有傅宁,傅念君见到他一面,在远处匆匆掠过的侧影,只觉得他似乎更瘦更羸弱了。
她握紧了拳头,不愿再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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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家。
齐昭若一边理着袖口,一边大步往外走,不忘吩咐阿精:“把我的弓拿上,那些让人别喂太饱,今天出城打猎,吃多了怎么跑……”
阿精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前头的齐昭若却突然又停住了脚步,害他差点不察一头撞上去。
对面廊下正站着齐昭若的母亲,雍容华贵的邠国长公主,她身边是一向寸步不离的驸马府总管内监刘保良。
齐昭若望着自己母亲的神色却是淡淡的。
邠国长公主由侍女扶着走近,一向对谁都是不带好颜色的脸上只有对着齐昭若才会露出两分温柔来。
“若儿,上次和你说的事情你想考虑地怎么样了?”
齐昭若蹙眉,是关于他的婚事,孙计相家的次女。
邠国长公主一直怕他不肯答应,听说那小娘子长得不好看,她望着自己儿子穿着骑装的笔挺身影,心里也对孙家的女儿一阵厌恶。
其实齐昭若倒是真的不在乎孙家小娘子美或丑,他是如今根本没有心思想这些。
“阿娘,我现在不想成亲。”
邠国长公主竖起柳眉,“那你要等到何时?你年纪不小了,今次你的婚事官家肯定是要指派下来的,和你六表哥、七表哥一道,你想逃也逃不了。”
齐昭若说:“阿娘的心思何必瞒人,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拉拢孙计相想做什么您心里有数,我不想听从你的安排是不想你选了一条错误的路。”
他也直接不客气地拆穿了她,那眼神让邠国长公主都看着有点发怵。
她是越来越不懂这个儿子了。
可是某些时候,连她自己都不能不承认,现在的齐昭若,性子里的执拗却是与她极其相似的,连刘保良都说郎君从前太过性软,经过一次大劫磨炼成这般也是好事。
可邠国长公主不习惯儿子反驳她,只道:“你又知何为正确何为错误?阿娘是为了你好,你现在日日同那些狐朋狗友,还有周云詹混在一起,就是正确吗?”
真不知他又发什么神经,突然盯上了周云詹。
邠国长公主那一对与齐昭若一模一样的美眸中也射出精光,从前她这般威势凛人的时候,齐昭若就只敢到自己面前来撒娇耍滑讨她欢心,可现在,他就像是长出了一副铁骨,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时候。
齐昭若说:“阿娘若要一意孤行,只会拖齐家下水,有些事,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肃王并非明主,齐昭若知道他的结局又岂会往火坑里跳,他到现在都不能将邠国长公主视为自己真正的母亲,他会尽力保全他们,可是她若还要往死里作,依照他的性子,也不可能上演孝子拼死护母的事来,因此也懒得和她废话解释。
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周云詹身上,没有空来安慰一个妇人。
邠国长公主竖起脸,身边的仆妇都被她这模样吓到了,大气都不敢出。
这不知好歹的混账小子!
她在心里忍不住骂道,官家身上不好了,立储之事拖不得,宫里徐太后、徐德妃也屡次给她施压,齐家必须要踏出明确的一步,拉拢孙秀是徐太后一直耳提面命要她去做的事情。
以邠国长公主的心高气傲,孙家那个女儿怎么可能看得上眼,只是配不上也有配不上的好处,成亲以后齐昭若要是不喜欢她,再纳上几个貌美的妾室就是,她要的,只是孙家女这个身份。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若儿,我是你母亲,难不成会害你?你老实说,难道还惦记着傅家那个不成?”
傅家?
傅念君……
齐昭若勾了勾唇角,有点讽刺地想,傅家和傅念君可比那什么孙秀有用多了,只他这个母亲看不见罢了。
“是又如何?”
齐昭若甩下这么一句话,完全顾不得邠国长公主铁青的脸色,抬腿就走。
邠国长公主气得将十指都攥进手心。
好得很!那个傅念君果真是狐媚,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还不肯放开她儿子!
邠国长公主心里也不无丧气,拉拢傅琨已然不可能,自从上回她冲动地上门去教训傅念君以后,就注定了傅家已无机会与她建立合作。
肃王要立太子,必然要文臣的支持,傅家指望不上,孙家必得要争取。
宫里随着皇帝的一场病,徐德妃和张淑妃之间的关系已恶化到这么多年来前所未有的地步。
御史台早就蠢蠢欲动要上疏给皇帝将立储之事提上议程,可是后宫那两位主子势均力敌,这个出头鸟难做啊,朝臣们也都绷着一根弦不敢放松。
邠国长公主知道自己已经骑虎难下,张氏先前差点算计地她独子殒命,她又以解肃王之局为条件牵线钱家小娘子与张氏为媳,徐太后逼迫着让她拿出相应的好处来喂肃王,她必须要助徐德妃和肃王母子这一把。
邠国长公主打定主意,不管齐昭若答应不答应,求了赐婚的圣旨,总归由不得他了。
想归这么想,邠国长公主心里却有一丝不确定,如今的齐昭若,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听话的。
刘保良在旁劝她:“大郎君有自己的主意,少年儿郎一时气盛,公主再给他些时间。”
依他看,齐昭若如今虽在长公主面前叛逆,可比以前那种在外鬼混在家装乖的样子可是厉害了不少,他和周云詹、还有那帮纨绔来往,恐怕也不只是为了玩乐。
“去肃王府,让雍儿陪着若儿一起出城去,回来给我报告。”邠国长公主吩咐,心里埋怨着周绍雍和他肃王一样不着调,她不说他就不会主动点,以前成天往齐家跑,现在这节骨眼却见不到人。
吩咐完了这一句,邠国长公主还是不放心,傅念君一天没有定亲她就觉得她总还有和齐昭若纠缠的一天,既然已无可能娶她为儿媳来打自己脸,邠国长公主索性把头颅扬地更高些。
“这傅家的二娘子及笄也有些时候了,怎么还未定亲,让人去探探消息,傅家是怎生主意。”
刘保良垂手应了,心里也感慨,长公主大约是后悔过当时的一时冲动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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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城里一家脚店,一个相貌俊秀的青年此时喝酒正喝得潦倒,发髻松散,长衫凌乱,酒楼里的伙计已经侧目向他望来了几次。
“再来一壶,要千日春……”
他喝得双颊微红,眼神也混混沌沌的,口齿也不太利索。
伙计这些日子见多了这些落魄学子,这帮人,借酒买醉的可真不少。
“客官,咱们这里可不是遇仙楼,哪来的千日春,您瞧,是不是先付两个铜子儿小的再打酒来?”
苏选斋摸摸口袋,掏出来几个铜钱,伙计一瞧,就撇撇嘴,把他手里的一壶酒也给夺了捂在怀里。
“您这些钱啊,可不够喝一壶的。”
他声音大,引来了不少人回头,苏选斋在其他客人或嘲讽或看热闹的目光之下更显狼狈。
想到没多久前,自己还是遇仙楼的座上宾,这东京城里的富户员外哪个不想巴结自己,连那些大人也都将自己引为贵客,嘴里只喝千日春,还要装模做样品评一番,可转眼,如今却连这普通水酒都支付不起了。
他自五岁开蒙起,读书勤谨,天赋过人,一路考到了省元,也是伴着一路赞叹和掌声,可是自从殿试落选,他便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重重摔进了泥土里。
他当然可以再考,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是苏选斋也不是个蠢人,他很敏感地从某些大人对他比之唯恐不及的态度里发觉,他或许是没有机会了。
落魄之时,本来就不能指望围绕在你身边的人待你如旧,可是苏选斋很快又接到“有心人”透露的消息,因为他“声名显赫”,很快就要外派去某个小县城任官了。
对方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恭喜他高升。
明眼人却都看得出来,他是得罪人了。
他本可以下届恩科再考,自然又是一番天地,如今授官,他便无可能再问鼎权力中心,甚至连京城也回不了,不过是个比胥吏好不了多少的小官,在大宋,这样的小官不知有多少,能否糊口温饱都是个问题。
最怕的不是别人不给你活路,而是给你一条让你无法拒绝的下坡路。
他并非豪门权爵出身,唯一能倚靠的也就是科举而已,科举失利,为人所忌,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一生也就到此为止了。
孙秀孙计相甚至都曾有意于他,可是到了这会儿,苏选斋早就看明白,旁人以往对他所谓的欣赏他的才华,不过是在他的这个才华能够得到“证明”的前提下,而如今秦正坤才是那个有“才华”的人。
苏选斋的手指抠着桌面,语气有些不善地对伙计道:“给我酒!我自是有钱的!”
伙计见多了这样的人,来这里装大爷,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他撇嘴道:“见着了银钱,自然好酒好菜给您端来,您这空口无凭的,难道还想赊账啊?”
苏选斋脸色通红。
突然,哐啷啷几声,桌上便被掷下了几串铜钱。
“去打千日春来。”
那人在苏选斋面前坐下。
伙计,立刻换了副面孔:“好嘞。”
捧着钱就去遇仙楼给大爷们打千日春。
苏选斋抬头,见到面前是个陌生的中年文人,面白长须,自己不认识。
“多谢这位官人施舍,苏某却不想再喝了,告辞。”
他跄踉地站起身,对面那人却道:“区区一点挫折,就这般要死不活,你这样的人,还想出头?”
苏选斋脸露惊怒之色,那人却兀自说:“坐下,你若不甘心,还想翻身,就坐下,机会,只有一次。”
苏选斋心里的念头转了很多,最后还是收回脚步,坐了下来。
……
晚上上灯的时候,周毓白等到了江埕的回信,他算是张九承的半个学生,也是周毓白的幕僚,寻常却喜欢做个账房先生,脸都很少露。
这一回苏选斋的事情,周毓白吩咐给他办。
江埕虽不如张九承那般能说会道,却也是聪慧有识之人,应付一个乳臭未干的苏选斋还是毫无问题的。
只是周毓白现在还不能见苏选斋,一来是要等晾晾他再做打算,二来也有心探探他的底,他只让江埕给他带话,让他写诗词,却不是考较他正经诗词歌赋,竟然是让他写在青楼温柔乡中从各位花娘身上得来的感悟,怎么温存旖旎,怎么艳丽妩媚就怎么写,反而弄得苏选斋脸色通红,以为江埕是在耍他。
可他又不敢不从,他除了相信江埕别无他法。
江埕也有些不明白周毓白的意图,在他看来苏选斋虽然有才学,心性却实在不够坚定,近些日子不是泡在花街柳巷,就是各个大小酒馆,十分颓败,加之他从前为人张扬嚣张,树敌不少,文章又被皇帝厌弃,怎么看都没有被拉拢的价值。
这人才济济的东京城,实在不缺他这么一个人。
张九承却是能够看出些周毓白的想法的,他只对江埕道:
“这便是你只能为郎君手下一谋士,而他却为你我之主的原因。你年纪不小,却也短视,郎君从小处境艰难,他可有那等资本学人家从小豢养谋士、商户、刺客?他身边有我们这几个人已经大不易,他要做大事,用人还拘这些小节?不够坚定、张扬嚣张并非不可饶恕的罪,苏选斋是个能够教出来的苗子,雪中送炭、知遇之恩,还会有比这更容易俘获人心的方式?”
若是苏选斋样样都好,周毓白还会选择这么一个人么?他有这些毛病,才能好好地用他啊。
江埕恍然大悟,向张九承作揖道:“是学生狭隘了。”
张九承摸着胡子,心里暗忖,幕后之人扶秦正坤压苏选斋,他们就也可以再用苏选斋打回去。
孙计相不是不想要这个女婿吗?
张九承嘿嘿笑了两声,也得先看看他们郎君同意不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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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有宝宝问,这里就再科普一下,宋朝科举的话,我所查的资料,有明确落五甲者再考高中的,虽然已经是进士,还能再考的意思,和明清制度这里也是不同的。如果说错了欢迎懂这方面的宝宝指正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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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是热闹非凡的端午节。
这是个继上元之后,最令人期待的大日子,今日,无论男女老幼,比肩继踵,皆赶往金明池游玩。
金明池乃皇家园林,每年春日开放,以示天子爱民如子之心。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金明池便如仙境一般,而无论这春日里的哪一天,都比不上今日。
波光浪花,返照着矗立在水中的岛上宫殿,池中龙舟昂首,小船簇拥,桥飞千尺长虹,柳丝拂水,而岸上更是阁楼巍峨,树丛环绕,彩棚人聚,伎艺涌动……
与总是负载粮秣舟楫、河水混沌的汴河不同,每年春夏,金明池都会用这样碧澄的春波展示给百姓们她最美的面貌。
傅念君下了车,望着眼前的繁华热闹,一时有些怔忡。
芳竹和仪兰都十分雀跃,指着远处装满大旗狮豹、蛮牌棹刀和神鬼杂剧的彩船,兴奋地无以复加。
在这里,不止她们,几乎每个百姓都如此欢腾,不为美景美食,只因为这震地的铎声和簇新的包装锦绣中,他们的天子会随着枪剑绣旗而来……
这不同于上元节时宣德楼城门上的远远一望,是皇帝真正切切地带着百官和后妃宗室们前来观“水战”。原本金明池的开凿目的就是为此,神卫虎翼水军,每年都要在这里操教舟楫。
太祖时期,天下方稳,太祖此举除了彰显国力,自然也是给那些不肯安分的前朝旧臣和士族们威慑,但是经过两代帝王,如今天下太平,这金明池观水战就真正地成了“与民同乐”。
这也是光宗道武皇帝为数不多的被后人称赞的一件事,作为一个皇帝来说,他对平民的亲切和放纵,真的可以说是古来少有。
所以如今的水战,更像是给百姓娱乐的表演,没有这么浓重的征伐气息,而越来越趋近于一种伎艺。
“娘子,今日相公和三郎君都伴驾,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瞧见他们呢。”芳竹仰高着脖子,卖力地想看清远远的高阁上是否有熟悉的人影。
“你在这里看怎么看得到。”仪兰说着:“等咱们一会儿,肯定能看见……”
她说的那么笃定,傅念君脸上却僵了僵。
她出现在这里,可不只是出门看热闹,是周毓白说,今日要与她相见。
她发现,他是越来越喜欢在人多的场合约自己见面了。
虽然说她现在的处境还挺危险,落单就有可能招来像那日在繁台上被人追杀,可是混在这样的人群中,是不是很容易被人识破身份啊?
她觉得他的论调有哪里怪怪的。
而芳竹和仪兰竟然也越来越对他这样的邀约十分习以为常,芳竹还在马车上十分自然地问她,寿春郡王是不是会给她们订一间观赏水战视野最好最佳的小阁。
金明池是皇家园林,自然是先紧着皇家众人和官员,但是大宋素来民风开化,这庶民也有庶民的需求,因此附近搭的酒楼茶坊,如著名的樊楼,只要你肯花钱、有门道,自然是可以不用和众人一起臭烘烘地挤在池边趴在树上,能叫上一壶清茶在楼上观景。
凭借傅家的能耐,寻个好去处订一间小阁自然没问题,但是今日是端午,连河边的茶摊子都客满,傅家的那间小阁里,可是挤着姚氏母女,还有三房四房。
陆氏和陆婉容都未出门,傅念君可一点都不想看见那几个人。
岸边突然传来一阵阵的欢呼声,原来是船只列阵比赛前的舞蹈开始了。
东京德寿宫二大帙舞蹈曲谱,“海眼”和“收尾”,由即将参加“争标”的船队相继表演,夺人眼球,十分精彩。
“你们站得远些,别被挤走了。”
傅念君不忘了叮嘱不断往前移动脚步的芳竹和仪兰,幸好周围有大牛大虎等人护卫,也不会有人来挤她们。
舞蹈结束后,就会开始正式的争标竞渡,这一向是百姓最喜欢观看的活动之一,终点有一长竿,竿上缠锦挂彩,称为锦标,竞渡的船只以先夺取标者为胜,扬起鸣鼓,分左右翼,方舟疾行,往往会使浪花飞溅到桥头挤着的百姓身上,可是百姓们却从来不会躲避,反而都越发爱往桥头挤,仿佛这样也是参与的一种形式,甚至往年还有人生生从这里被挤进池里去的。
傅念君是觉得芳竹和仪兰这俩小丫头很想尝尝那滋味。
“娘子,要不要喝糖水啊?”
人都往池边挤过去了,傅念君这里也松快了些,芳竹见到杨柳树荫下有一叫卖糖水的小贩,不由提议道。
其实是她自己叫唤地口干舌燥了吧。
仪兰不以为然:“我这里有自备的清茶,怎可让娘子喝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娘子若真的渴,咱们寻个干净些的茶坊。”
傅念君在帷帽下微笑,对芳竹道:“多去买几碗来,也给大家都尝个新鲜。”
大牛大虎他们估计也都渴地厉害。
芳竹立刻兴高采烈地过去了。
傅念君站在另一边的树下,就瞧着对面那小贩摊子上来了一位模样娇俏的小娘子,身段诱人,旁边跟着怯怯的一个小丫头,她脸肤微黑,没有戴帷帽,却有一种健康向上的活力。
游金明池,只有傅念君这样少数的异类才会戴着帷帽,一路上还有不少小娘子投来异样的目光,大概都在心里暗道一句矫情吧。
对面那小娘子对卖糖水的小贩说着:“倒一钟甜蜜的糖水来。”
小贩殷切地用铜制杯子装满糖水送上,芳竹比人家晚一步,只能先等在一旁。
可谁知道那小娘子喝了一口,却突然将手里的铜杯往地下一摔,大声斥责:“好!好!你这个卖糖水的却来暗算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止是小贩,连一边看热闹的芳竹都懵了头。
小贩一时不知所措,傅念君却听见那小娘子开始高声数落:“我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我的小名叫做胜仙小娘子,今年十八岁,从来没有吃过别人的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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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就听着这位周小娘子越说越高声,越来越不饶人。
用得着这么小题大做么?
大家心里都是这么一个想法。
傅念君却注意到离那小贩的摊子五步远,原本两个正在说话的年轻人已经转回了头,其中一个矮胖敦实,看上去有几分傻气,另一个却是剑眉星目,生得英气勃勃。
傅念君愣了愣,似乎有点明白过来了。
那周小娘子眼风不动,还在与小贩歪缠:“今天你看着我是个不曾出嫁的女孩儿,就来暗算我,真是可恶!”
卖糖水的小贩惶恐道:“告小娘子,小的怎么敢暗算你,断断是有误会在里头!”
周小娘子说:“你卖我的糖水,杯子里有根草。”
小贩委屈地小声抗议:“有根草也说不上暗算你啊小娘子!”
“你想卡我的喉咙,别以为我不知道。告诉你,我只恨我爹爹不在家,否则必然要跟你去衙门打官司。”
小贩只能是欲哭无泪,只想让这位姑奶奶别闹了,忙着要给她重新倒一杯,可周小娘子却脚步不动。
傅念君眼见适才那位英挺郎君笑露出白牙,端着手上喝空了糖水杯子走过来。
“小哥儿,你这糖水确实不干净,瞧,我这杯子里还有泥,你是不是瞧我范二郎不起?”
傅念君嘴角抽了抽。
这还真是……
一个杯中有草,一个杯中又有泥的。
只听那位自称范二郎的青年如此如法炮制了一番,责骂小贩时也将自己的姓名年纪、住址与是否婚配通通说了一遍,顺便还有自己爱好骑***于蹴鞠也说了。
小贩是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一会儿看看周小娘子,一会儿看看范二郎,十分无辜。
等着喝糖水的芳竹也是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完全不知这是什么情况。
那位周小娘子听完了范二郎的话,却是勾了勾唇角,看来十分满意,便叫婢女付了钱,给了范二郎一个眼神,转身飘飘然离开了。
那范二郎也是满面欣喜,竟还朝小贩拱了拱手,随即回到了友人身边,热切地说着什么。
这一钟糖水,还促成了一件好事。
两个未婚男女,不知对方底细,也不好当街追问,竟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互报过家门,若是有意的,这位范二郎只要去周小娘子的父亲提亲,便能成就了一段好姻缘。
只可怜那小贩一头雾水的,无缘无故倒做了人家红娘。
芳竹买了糖水回来,分给大牛大虎等人吃了,也对这事颇为不解。
傅念君感慨:“你还年纪小,自然不懂,那位周小娘子,可真是聪明。”
直爽可爱。
原来这世间寻常男女之间,还能有这般机缘。
傅念君突然有些羡慕周小娘子,她先相中了那位范二郎,可是碍于身份面子,便用了这般智计,若非如此,怕是金明池边一面之缘,也终究只能与心仪之人错肩而过。
仪兰却看明白了,偷偷在旁边暗暗地嘀咕,“这般庶民家女子,脸皮恁地厚。”
她脸颊红红的。
傅念君倒是觉得周小娘子这样主动争取幸福的行为,十分让人钦佩。
是啊,这世上的很多事情,本就是转瞬即逝,不强求不强留固然是为人处世应有的洒脱态度,却不代表你只能坐在原地等待,情爱之事,本就不是比谁进谁退,一辈子的姻缘,也往往在那是否果决的一念之间啊。
傅念君心里突然一动,觉得心弦有些乱了。
想来她自己,这辈子怕是也难有这份勇气……
“娘子?”
芳竹喝完了糖水,伸手在傅念君眼前晃了晃。
“娘子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傅念君轻咳了一声掩饰,幸好有帷帽挡着,不至于让她们看见自己热烫的脸颊。
她是如何都不会说出口,她适才是不自觉想起了某个人。
此时郭达终于又鬼头鬼脑地出现了。
傅念君知道,是周毓白脱身了。
他今天必然是要陪同今上出席的,因此傅念君更想不通他为什么非要选在今日与自己见面。
这是一间比较清净的茶坊,二楼朝着东南面的楼阁,还能隐约见到其上几个晃动的人影,皇帝和文武百官就在那里。
周毓白正背着手朝着窗外,今日天气好,清风吹拂,他的衣袍也因此多了几分凌风御仙之感。
他今日穿得庄重些,虽不是皇子正式的衣冠,却也平素的打扮不相同,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远游冠中,回过头来一张脸因此更显得轮廓分明,粲然夺目。
而他走动之间,腰间皮鞓上垂着的玉銙更是敲击着发出悦耳清脆的声响。
傅念君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然后抬头望了望天花板。
周毓白随着她的目光也往上看,微笑道:“头顶上有什么?”
傅念君叹道:“没有什么,只是在想今日端午佳节,郡王这样偷溜出来,似乎不大妥当。”
她这偷溜两字让周毓白的笑意更是扬了几分。
他侧身,能够让她可以看见远处攒动的人影。
“你爹爹和哥哥在那里。”
傅念君走近,傅琨她是看不见了,远远能叫见到几个绯色的人影,大约其中有一个就是傅琨。
大宋四﹑五品官员服绯,未至五品者特许服绯,称为“借绯”,而新科进士少数几个才有这样的体面。
傅念君想到今晨傅渊穿着绯色公服的样子,确实有些不习惯,却又觉得奇异地合适。
就如冰雪罩顶的高山上,却多了一抹不合时宜的鲜花之色,一种极为冲突的美。
傅念君微微笑了笑。
周毓白见到她眼底的一抹调皮,心里想着适才见到的傅渊那张冷脸。
他对自己多有审视的目光,周毓白瞧着近在眼前的那个纤巧可爱的小白下巴,傅渊对自己有些意见?
傅念君垂下眼,正好看见周毓白纤长的手还放在窗框之上,手指正轻轻点着朱红色的窗框,莹润的指甲泛着同金明池碧波一样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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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路王周小娘子这个故事出自《警世恒言》,觉得很有意思借来一用,值得学习啊,感兴趣的童鞋们可以记几去看一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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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心中正在琢磨着男人的手这般好看,也不知是不是一种犯罪时,那手的主人却收了回去。
只听他道:
“这里不错吧,像不像看戏?”
这话说得放肆,他所谓的戏台,正是今上与文武百官所在的高阁。
若他不走,也要在戏台上陪着他们演,真是没有意思。
傅念君有些领悟,今天,那天子后妃所在处,必然会有些事发生,多半是张淑妃和徐德妃两个人有所安排,而周毓白是不愿意看着她们两个闹腾,才借口溜出来的吧。
她心里只悄悄担心了一下父兄。
傅念君突然听到周毓白没头没尾一般说了一句:“今日文枢相也来了。”
枢密院揽军权,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与中书门下并称为“二府”,枢密院中最高长官乃枢密使,人称枢相,而文博就是如今的枢相。
可是自太祖杯酒释兵权后,国朝便重文不重武,因此名义上二府并位,可朝廷权柄,依然重在中书门下,所以傅琨、王永澄在政权上远胜过文博。
文博是老臣,已经快八十岁年纪,一直没有致仕,他深知兵权乃历来大宋皇帝之大忌,更加不敢放肆,好在他识时务,唯一的儿子也因身有残疾无法入仕,孙子通过科举走仕途,太宗皇帝才对他这般放心,让他在这个位置坐了这么多年,直到今上继位,一直到了如今。
傅念君琢磨了一遍文枢相的背景来历,知道周毓白此时提起他,一定是为了暗示自己什么。
她心中咯噔了一下,有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是文枢相……打算致仕了?”
“是。”周毓白点点头,视线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金明池水面。
端午佳节时的金明池水,平静之下,却是暗潮涌动。
傅念君默然,觉得有千丝万缕的心绪闪过,却恼怒于自己怎么都抓不住。
周毓白说着:“文博是个聪明人,同时,在后宫诸妃眼中,也是个不值得拉拢的废人。”
相比较傅琨、王永澄、孙秀这三位,文博这个枢相的存在低到让人难以察觉。
固然徐德妃和张淑妃对于插手枢密院的军权还是心有余悸,不敢轻易放肆,但是也不得不说某些方面,正是因为文博的存在才阻碍了她们的野心。
老头儿装疯卖傻的本事真是无人能出其右。
但他毕竟年纪大了,总不能永远管着枢密院,他手底下那些小鱼小虾早就有心思活泛的了,因此文博一旦致仕,枢密院的格局便大不相同,而如今又是文官的天下,天子性软,后宫干政,可想而知会枢密院将有怎么样的纷乱上演。
傅念君的手紧紧扣在窗舷上,指节泛白。
是了,她怎么忘了,傅宁就是通过枢密院入职,一步步接近权力核心的。
幕后之人意在把持军权,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如今呢,当然一切都改变了,傅宁在傅家不可能再有出头之日,傅渊高中探花,踏入仕途,即便傅琨没有工夫料理傅宁,傅渊也绝不容许他眼皮底下的傅宁再有异动。
他今生已注定无法出头,幕后之人的打算却不会变化,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这个“变数”,一定会想办法调整策略,针对傅家。
军权……傅家……
“是、是我爹爹和兄长……这件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傅念君白着嘴唇问周毓白。
他低头,就望进她湿漉漉的眼睛,像是小动物,对他有些莫名的依赖。
周毓白便觉心情还不错。
他只是把可有可无的几句话透露给她,她就能把所有事情想明白,不用人多费口舌来解释什么,就这一点,都属难能可贵。
他说道:“你兄长如今受官家青睐,或许不用多久,就会被提拔为中书舍人……”
傅念君眉心一跳,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傅渊风头太劲,他在昭文馆修史读书未尝不好,中书舍人虽然职位不高,却是天子近臣,有时还替皇帝草拟诏书,十分容易窥得军国机密,再加上傅琨的地位,这个差事就如双刃剑,一个不好就会割破手。
傅念君随即又苦笑,“郡王想说的肯定不是我兄长,文枢相致仕,影响的不会是他,我爹爹,是不是更危险?”
周毓白叹气,“傅相一颗心时时系着百姓,也实在难得。”
他突然这般感慨了一句,很快解了傅念君的疑惑:
“近来西夏边境不稳,朝廷怕是要用兵了。”
与西夏的矛盾这些年从来没有解决过,三四年便有这么一场小打小闹,虽不至于波及黎民,却也有些损伤国力,只是若大宋不动兵退让,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多次进犯,将边境子民残忍屠戮。
西夏人是卑劣胡人之后,从来不知见好就收。
傅念君早在当日书房里与傅琨那一番《汉书》对谈开始,就已经了解了一些他的品行,傅琨虽为文人,骨子里却有一些热血,想来若非如此,他日后也不会一力主持新政,造成在朝堂上树敌无数,最后墙倒众人推,在他为黎民百姓带来无数好处的时候,官员们却只会揪住他的不敬、私德,甚至种种经不起推敲的诬言大作文章。
傅念君甚至能够想象到他那时的处境是何等悲惨,众叛亲离。
他虽文官,却血性不减,这个当口,枢密院将有一场波动,西夏那里却必须严阵以待,稳住军心,傅琨会做出什么选择,傅念君心里已然一清二楚。
“我爹爹他……官家会让他,权知枢密院?”
这几个字,从她口中吐出,万分艰难。
大宋冗员,常常权、职交错,更常有以他官主持一官事务,称为“权知”,而权知枢密院的官员,便称知枢密院事,简称知院,文博致仕,一时很难找到有资历顶替他的大人,而武官如今更是不可能领如此大权,想来想去,能够临危受命有资历的大人实在不多,中书门下的两位宰相是最有资格做这个知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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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想到,参知政事王永澄素来在与西夏的外交上主和,他若成了这个知院,只怕西夏边境的形势不会改善,如此情况,傅琨为了边境子民,就一定会争取。
傅念君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来,这些朝堂之事,换了任何一个小娘子,可能都会听得一头雾水云里雾里,可是她从小就浸润在权术斗争中长大,平日所看所学,也皆是男子之事,她的眼光早已超出许多男子。
傅琨当然不能去接这个差事。
一国之大权,二府分立,就已经很好地说明问题了,傅琨为相,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延揽军权,就如同是把他放在火上烤炙一样。
“不行!”傅念君脱口而出,“这件事,有古怪。”
周毓白的神情依然淡淡的,很冷静地反问她,“你想得到的事,你爹爹想不到么?”
傅念君心凉,是啊,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傅琨是明知这是个圈套也会往里钻的,因为他不去做,就没有人去做。
傅念君咬牙暗恨,恨文枢相这个时候撂挑子,恨王永澄古板守旧,更恨满朝这么多文武官员,学的尽是审时度势,却无半点血性和抱负。
这又能怪谁呢?这太平盛世惯坏了人,养出了无数的蠹虫,百姓需要安定和平不假,可安定和平却始终要有人去守护,并非躲在这富庶繁华的东京城中,边境的荒凉和征伐就可抛诸脑后。
甚至与傅琨为多年好友的孙秀,傅念君也突然明白了,为何那日她去向傅琨询问孙计相选婿一事上,傅琨的神色多有古怪,孙秀也并没有采纳傅琨的建议。
孙秀是三司使,掌管财政,一旦打仗,军费便如流水一样往外,无论败仗胜仗,这三司使都讨不了什么好,或多或少会承受部分来自皇帝的怒气。
你永远不能向皇帝开口说没钱,说钱不够,说凑不齐。
孙秀也一定不希望傅琨去做枢密院知院。
傅念君叹了口气,仿佛傅琨就注定是独自一条路走到黑的人,现在新政还未到来,仅仅是要主理枢密院,他身后就少有拥趸。
“也不用太担心,官家如今很信任傅相,这件事上,他不会吃亏。”周毓白说道。
傅念君只道:“只是今时罢了,若是日后官家疑我爹爹,今日他所做的一切,无论好事坏事,都只会成为别人的说辞和攻击。”
就是这样的道理,你不做才不会错,做了,哪怕全部是好事,日后也都难说。
政治从来都是如此,因此如文博这样的人,才能平平安安活到七八十岁以高位致仕。
周毓白默然,知道她说的没错。
他望着她低垂的头颅,第一次发现她其实也有很多不平的情绪,愤怒的,失望的,怨恨的……
他轻声道:“旁人为相,是为了天子,而你爹爹为相,是为了黎民百姓。你认为不值,可曾替他想过,他认为值得否?”
傅念君的睫毛翕动,波涛汹涌的心湖趋于平静,半晌后才喃喃道:“确实。是我狭隘了。”
即便不问,傅念君也知道,对傅琨来说,这都是值得的,为了守护和平而向西夏用兵,为了百姓福祉力排众议推行新政,他做的事,从来就不是为了自己。
傅念君抬头,望向周毓白的眼睛闪闪发光,让人一瞬间觉得仿若是天上的启明星落入了她的眼中。
傅念君微笑,“我明白了。爹爹有他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事要做,他护天下苍生,我来护他。”
周毓白不由也笑了,“你还是个小丫头呢,怎么护他?”
所以还是,我来吧。
周毓白自打告诉她这些事起,就下定决心了,不管这件事是不是幕后之人刻意安排的,将傅家推向风口浪尖,他都会出手阻拦,这天下不是傅琨一个人的天下,也不该由他去背负,比起来,他贵为皇子,更有义务和责任。
以往周毓白觉得要争大位,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母亲,可是如今,他却渐渐觉得,他其实也十分狭隘,看着这些各有心思的文武百官,看着只知夺权争斗的兄长姑母,看着利用他们的私心在背后挑拨四方、风生水起的幕后之人……
他才觉得他以往所思所想,是多么可笑。
他身上缺的便是傅琨那样,舍我其谁的孤勇。
既然他们都做不到,那就他来吧。
他才是唯一那一个适合的人。
风扬起傅念君的发线,有一缕碰到了周毓白的衣襟,他伸手揪住那发尾,傅念君却觉得仿佛自己的心跳从发尖传递了过来,脸颊上不由自主就烧起来。
好在周毓白很快松开了手,又半转身望向湖面。
湖面上此时正表演着水秋千,伎艺人从竖立着高高秋千的画船上荡秋千,越来越高越来越快,最后与秋千架齐平时才双手脱开绳子,纵身飞向空中,在蓝天白云间翻着筋斗,像一只轻灵的燕子钻进水面……
喝彩声远远地传来。
那人影点点的高阁上似乎更显热闹。
傅念君侧头望着周毓白,突然道:“郡王此时在此,是因为后宫娘娘们会提及您的亲事吧?”
周毓白微微侧头看她,没有否认。
只说:“你现在同样很危险。”
傅念君心中一突,是了,刚才说了这么多,表面上看来傅家是得了皇帝青眼,傅琨一旦权知枢密院,必然是近十多年来权力最大的一位宰相,而傅渊今日又出席了……
按照张淑妃与徐德妃那两位闻着点儿肉味就咬住了不会松口的性子,她和傅渊的亲事,恐怕也会被人提及。
傅念君更是惊出了一背心的汗,固然傅琨一定不会同意与徐德妃和张淑妃中的任一派系联姻,可是毕竟还有个皇帝。
谁能架得住皇帝的赐婚呢?
就是不知道官家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了。
傅念君偷偷望了身边某位皇子一眼,却不小心被他攫住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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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正事专用章节,我的糖发的就是这么一本正经哈哈哈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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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阔高远的高阁之上,四面通风,十分敞亮,这里济济一堂坐着的,就是当今天子和后妃百官众人。
皇帝身侧,一边坐着徐太后和徐德妃,另一边则是舒皇后和张淑妃,其余有体面的内外命妇、宗室女眷皆安排坐席在后。
此时湖面上随着表演水秋千的伎艺人落水,这里也响起了喝彩声。
徐德妃放下了手中替徐太后剥的橘子,也跟风轻轻鼓了鼓掌。
她冷眼瞟着对面的张淑妃笑靥如花,隔着舒皇后正和皇帝说着什么,一点也不顾及,徐德妃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心底暗骂了一句贱人。
张淑妃年纪已经不轻了,却是这后宫女子中最具风韵的一人,眼角眉梢具是暖意融融,与徐德妃刻薄的面容有天壤之别,便是年轻的舒皇后也不及她锋芒。
周毓白生得如此俊秀,舒皇后自然也是极为美貌,只是这种不沾烟火气息的清净之美并不很讨皇帝的喜欢,皇帝并不属意冷冰冰的仙女,他喜欢的是凡尘之中能够给他带来愉悦、轻松的寻常夫妻之乐的张氏。
皇帝年近五十,却保养得宜,戴着硬脚幞头,颔下蓄着长须,看起来不像威严的一国之主,倒似是寻常的中年文士,儒雅清瘦,十分亲和。
张淑妃正笑得花枝乱颤,嗓音如少女般娇俏,正与皇帝笑闹打赌一会儿哪条船会夺标,上一回合她已经输了一筹。
徐太后头发花白,背心佝偻,可身上依然有年少时杀猪匠家掌上明珠的霸气。
“吵吵什么!吵得老身头都裂了!”她不客气地朝张淑妃剜了一眼。
徐太后这一嗓子或许能唬住别人,对于张淑妃来说可就真是太习以为常了,只听她冷静地吩咐内侍去给太后娘娘倒盅败火的清茶来,别叫她老人家喊倒了嗓子,徐太后板着脸,却也不敢再发作。
皇帝全程不发一言,看似谁都不帮,其实他的心向着谁是很明白的。
皇帝与太后感情不好,本来皇帝就是太宗亲自教养长大的,徐太后一个屠户人家女儿,不过是先祖从龙有功,鸡犬升天,连太宗自己都对他这个糟糠之妻看轻几分,皇帝因此对她也没什么尊敬,加上她多年前算计亲儿子睡了自己侄女这件说出来就能让人倒一辈子胃口的事,更是把两人原本就不怎么样的母子情分给折腾地没剩什么了。
徐太后又不是什么聪明人,这么多年来从来也没想过与儿子修复关系,满心算计地就是为徐家夺权,扶自己的大孙子肃王做皇太子。
皇帝气苦多年,觉得这世上最巴望自己死的人里,大概自己的老娘要算一个。
这样的关系之下,自太宗皇帝去世后,皇帝身边能带给他“亲情”的人,其实就只有张氏一个。
在陛下心里,张氏才是妻,自己的老娘和徐氏,就属于给他添堵的麻烦,只是碍着孝字,他才诸多容忍罢了。
徐德妃见状,立刻出言解围,她也晓得,自己唯一的指望就是徐太后,因此这些年来,她也不往皇帝跟前凑,一心服侍姑母徐太后指望老人家争气点多活几年,她的寿命熬过皇帝,徐家和肃王自然有好日子,要是徐太后先一步薨了,那可真是对不起,依照皇帝看他们不顺眼的程度,徐家也兴盛不了几年。
因此徐德妃难得替张氏说话,也顺便将早就准备好的话抛出来:
“官家,今日这般好景,正是该提几句诗词助助兴才是,新科几位进士都来了,何不让他们借此机会展示展示才学?”
张淑妃只是微笑,这个徐氏,在这点上是与她不谋而合。
皇帝点头,让身边内监派了个小黄门去传话,让新科进士们今日好好赛赛诗词。
后头隔着帷帐坐着的各家夫人们也都神态各异,走过张淑妃和徐德妃路子的几位尤其忐忑,这新科进士里很有几个有才学有来头的,若是能有好机会求道赐婚旨意,这可是体面的大好事。
钱婧华的心情却不大好,她身边的连夫人拉拉她的袖子,轻声道:“一会儿指不定会来传你,给几位主子见礼时得机警些。”
钱婧华像是没听进去一样点点头。
她不是没有进宫见过皇后、太后诸人,可连夫人却独独提醒她这一回,也是同样抱着让皇上赐婚的主意,当然圣旨不可能今日下,不过就是指望着让官家对她有个印象,后面的事才能顺理成章。
赐婚给谁钱婧华心里早就有数,给六皇子东平郡王周毓琛。
自钱婧华进京那日起,她就明白自己会有这一遭,指婚给皇子,是钱家表的忠心。
可是张淑妃为人……
虽然东平郡王问鼎大位很有希望,钱家也很有意图想搏一搏,钱婧华却只觉得累,她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趣。
邠国长公主与卢家和连夫人有旧,当然这面子却还不够说动钱家把钱婧华嫁给周毓琛,更重要的原因来自于钱婧华的母亲。
她悠悠叹了口气。
连夫人的女儿卢小娘子卢拂柔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悄悄用嘴型对她说着:“别怕。”
钱婧华点点头。
几个穿着绯色公服的身影隐隐约约地出现在帷幕后,正是几个新科进士,正在回答皇帝的话,这里的女眷自然十分兴奋,连早就已经出嫁的安阳公主也伸着脖子去张望。
安阳公主是张淑妃最疼爱的女儿,如今宫里已无未嫁的公主,这位安阳公主自嫁人后就常常回宫陪伴母亲,屡有越制。
邠国长公主对安阳很不满,这不满当然有一部分来自于张淑妃,更有一部分是她觉得这安阳嚣张程度,似乎是妄图与她自己媲美,她可是太宗与徐太后的独女,唯一的长公主,岂是张氏的女儿能够比肩的,简直不自量力。
邠国长公主觉得自己被冒犯了,自然就很不客气地斥责了安阳,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她留。
众女眷一时不敢说话了,没人敢得罪这位高傲霸道的长公主,只管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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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宴时隔得远,没怎么瞧清楚,原来这位就是傅相公的长子,新科探花郎,如今一看,当真是芝兰玉树,一表人才。”
张淑妃笑着对皇帝说,不吝惜对傅渊的赞美。
傅渊眉眼不动,一派淡定自若。
皇帝微笑着点头,看得出来,他对傅琨父子是相当满意的。
张淑妃敢这么夸,也是因为膝下已无女儿可以婚配,倒是不怕人说什么,这样的俊秀人物也不可能做驸马折了前程的,不要说驸马,便是娶宗室女都是不可能的,因此张淑妃心思放得很明白,夸了两句很快就移开了话头。
“傅探花,听说你还有个胞妹,本位从来没见过,今日见到你,不由更对你妹妹好奇了。”
傅渊眉目一凛,原来目标不在他,竟在傅念君。
谁知徐德妃也十分配合地说想见见傅家嫡长女,除了舒皇后不做声,竟是集体失忆了一般。
她们怎么可能没有见过傅念君,她七八岁时就进宫丢人的事,就算她们不记得,也会有旁人替她们记得,不过是如今傅琨可能要接掌枢密院的事一出,徐德妃和张淑妃的心思立刻就活了。
从前还会挑三拣四,觉得傅念君名声臭,不值得花心思,可今时今日,两人争夺朝廷资源已成水火之势。
张淑妃要联姻钱家,徐德妃恨得牙痒,却因为君子协定无法作怪,只好让肃王扮孝子争取帝心,好不容易最近就要拉拢孙计相成功了,又出了文枢相将要致仕一事,再看皇帝对傅琨父子的看重,这是要有大动作了,张淑妃和徐德妃也算是在皇帝身边待了这么多年的老人,这时候哪里还能忍得住。
傅琨于官家如此重要,对她们就更重要了,从前觉得这位宰相很难拉拢,但是时至今日,立储之事眼看就在眼前,两人也都不管不顾要争一争了,傅相最疼爱先妻留下的嫡长女,这点只要有耳朵的人都听说过,那么不管傅念君清白不清白她们也早不介意了。
张淑妃心想,让儿子娶了钱婧华做正妃,再娶傅念君做侧妃,可不就是一举两得,完美解决,再说听儿子说周毓白似乎对她有意,那就更不能松了,只要求得官家圣旨赐婚,就是板上钉钉,老七和傅相能有什么办法?
而另一边徐德妃则恨死邠国长公主了,若不是她当日上门去打骂,照着传言中齐昭若和傅念君的关系,岂不是这桩事就能水到渠成,傅家就不得不站在他们一边儿了?
不过既然已经让邠国长公主给毁了,那么她就是要想办法阻止张淑妃的意图。
那个傅家二娘子不是勾搭了齐昭若又勾搭周毓白么,等她来面圣,她自然会主意对付,让皇帝知道她是个这么声名狼藉不知检点的小娘子,御前失仪,就绝对不可能让周毓琛或周毓白中的任何一个人聘她。
他们争取不到傅家的资源,别人就也别想。
徐氏和张氏两个人心里各自算盘都打得飞起,只等着傅念君露面。
可是傅念君,却找不到人。
傅渊悄悄松了口气,也是,这个丫头如此乖觉,今日不露面,才是好的。
只是让傅琨和傅渊父子意外的,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姚氏母女。
傅琨得知皇帝召见了傅渊尚且还能坐得住,可是一听说他们派人去请傅家女眷,傅念君没来,而姚氏来了,就再也坐不住了。
姚氏自然也是进过宫的,只是凭她的出身,还不至于让张淑妃和徐德妃来结交。况且这段时日,人人都当傅家夫人身体不好,深居简出,连庶务都不打理了。
她心中恨傅琨待自己薄情寡义,让浅玉和傅念君两个贱人都坐到了自己头上来,连傅梨华的亲事都不肯好好琢磨,要从那些穷进士里挑,今日有这个机会得见贵人,她早就咬牙豁出去了。
张淑妃和徐德妃十分失望,对姚氏和她身边畏畏缩缩的傅梨华没有什么兴趣,但是姚氏却长跪不起,十分唐突地竟跪在地上要请旨。
皇帝就算脾气再好,再看重傅家父子,也很少见过这么无礼的妇人,不由黑了脸色。
徐德妃却先给徐太后使了个眼色,太后便接了皇帝的口,问姚氏所谓何事,姚氏为了女儿,也顾不得什么了,只说想要求道太后娘娘的懿旨为傅梨华指婚。
这话一出,满座寂然。
张淑妃都不得不佩服一声傅相这是当年脑子怎么被驴踢了,娶了个什么妻子,能不着调成这样,她自己作为枕边人,想要求皇帝赐婚还要如此迂回地试探,揣摩帝心,深怕官家疑了六哥儿影响父子感情。
这个姚氏倒好,这么横冲直撞的要求指婚,这是有多大脸啊。
姚氏其实心里也没琢磨好就冲口而出了,她是被逼的没法子了,她甚至更想多说几句,把寿春郡王周毓白来傅家的事抖出来,说不定官家一听,就立刻把傅梨华指给寿春郡王做王妃了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她相信傅琨也不会让自家女儿无法见人,一定也会求上一求的。
她这边想得正美,徐德妃也在心里暗自得意,心道这傅家的女人都是这种货色啊,她侧眼瞥着皇帝难看的脸色,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最好能诱地姚氏多说几句傅念君的不是,绝了张氏那贱人的想头才好。
只是她的打算很快也落空了。
谁都没想到一向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舒皇后却主动开口了,轻柔的嗓音响起:
“姚夫人,令嫒年纪还小,何必急于一时,傅相公乃是国家肱骨,他的家事官家必然会重视,若是傅相公看好了哪位才俊,官家和本位必然会恭贺贵府,给令嫒添妆的。”
温和有礼,当之无愧的国母风范。
这话里的意思也很明确了。
赐婚可以,但是要傅琨亲自来提,自家的事自己管,傅琨开口,皇家自然会下旨意赐婚锦上添花,却不是谁都会给你这个妇人脸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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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妃子不住“宫”,住“阁”,所以称自己本位或本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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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氏当即吓白了脸,她身边的傅梨华也开始发抖。
傅渊紧紧攥着的拳头终于微微松开了些,垂眼见到身边闪过一抹袍影。
是傅琨来了。
“官家。”
傅琨的声音响起。
皇帝微微颔首:“傅爱卿来了。”
未得传召而入,傅琨这是第一回。
皇帝却并未苛责他,只淡淡地点头说:“爱卿想为千金求赐婚旨意?”
傅琨瞥了一眼地上的姚氏母女,十分冷静地解释,只说已经为次女相看过,不过是妇人无知,觉得求一道赐婚旨意比较体面。
谁都知道这是姚氏自作主张想求门体面婚事,傅琨亲自说话,谁都会顺着他的台阶下,给傅家留全面子。
皇帝知道傅琨没有攀龙附凤的意思,实在是娶的浑家不着调,他睨着一脸惊惶的姚氏,只道:
“爱卿的夫人似乎身体不适,宣个太医为她瞧瞧吧。”
这是天子恩赐,傅家众人只有跪下谢恩。
姚氏心里也知道坏了,官家说她有病,她就是没有病也成了有病,此时她只恨自己糊涂,说的那都是什么不三不四的话,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母亲,我扶您吧。”
姚氏耳边响起一道冰凉的嗓音,冻得人浑身一颤,是傅渊。
傅渊隔着衣服搀住她手臂的时候,那冰冷的温度差点让姚氏又腿一软跪下去。
张淑妃望着傅家父子泰然自若,镇定从容的样子,再对比着姚氏母女一副吓破了胆的样子,暗道打听来的消息果真都没错,这继妻不受宠,继妻生的女儿也不过尔尔,傅琨再得势,这姚氏母女也是不值得拉拢的。
她笑盈盈地朝皇帝望过去,顺着刚才的话题,“傅相的话倒是提醒了臣妾,官家若是肯给体面,为新科进士们指婚,也是一桩美事。”
皇帝摸着胡子,只说:“这些青年才俊,都叫朕那些爱卿们榜下捉婿捉得差不多了,用得着朕指什么婚。”
徐德妃接口:“这进士们受官家爱重,宗室里头可还有好些好儿郎好姑娘,官家可别忘了。”
皇帝道:“端午节又非七夕,你们倒是一个个催着朕指婚了。”
原本这话就是要提的,只是出了姚氏这一桩事,似乎皇帝对指婚的兴趣就不怎么大了。
张淑妃和徐德妃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好在还有徐太后。
“官家倒是不急,可是老身急了,六哥儿七哥儿,还有阿若几个,都没有娶妻,官家就没有给他们留意过?”
这是皇帝家事,傅琨就不好听下去了,就要告退,皇帝却不肯放过他。
“傅爱卿,你快来教教朕,这挑儿媳该是个什么标准?”
他是被这些女人逼急了。
皇帝性子仁厚,素日在朝堂上就仰仗大臣,而国朝素来文官势强,皇帝若没有太祖太宗的能耐,就很容易叫他们压住,现在的天子也习惯了事事听大臣的,他不是不愿去想,而是懒得想。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否则立储之事也不会一拖这么多年。
他知道徐太后、徐德妃、张淑妃、舒皇后对挑选周毓琛和周毓白的媳妇多有筹谋,他不想这么随便入了她们的套,也不想去想,若不是碍于家丑,真恨不得叫文武百官商量着拿个主意算了。
傅琨只好拱拱手,说了一些说和没说差不多的标准:
“自然是孝顺良善、温和有礼、通达明智……”
如此云云,皇帝也配合地点点头,只对左右道:
“正是这个理,赶明儿让礼部搜罗一下,再送进宫来甄选,至于阿若那里,他有父有母,婚事又何须朕来操心,母后挑好了下道懿旨就是。”
他这么一说,徐太后也无话可说了。
张淑妃气得咬牙,皇帝这个爱“拖”的性子可真是几十年如一日。
立储拖,现在挑儿媳妇也拖。
若是傅琨肯多说一两句话,她也不用这么辛苦。
皇帝不听后宫的,只听大臣的,连她当时想为自己堂伯父讨一个闲职都被御史台上书连骂了好几天,骂得官家当场顾不得答应过她的“金口玉言”,直接反悔不认账,张氏一包气最后也只能往肚里吞。
可是她没有办法,在政治混乱的年代,后妃可以左右朝廷,可是如今,就太难了,所以她要这么不惜一切地为儿子拉拢各种文武势力,就是想等自己做太后的时候,不要再被这么处处掣肘。
越这么想,张淑妃一股火气就上来了。
傅家一定要争取!
傅琨退下后,湖面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标,也没有人再讨论请旨赐婚的事,坐在帷幕后的钱婧华略略放了下心来。
只是连夫人同邠国长公主的脸色一样不好看。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啊?
自个儿的亲儿子、亲外甥,就是这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邠国长公主还指望着她的皇兄一张圣旨让齐昭若低头呢,同时又能给全了孙家脸面,他不赐婚,齐昭若不肯娶,孙秀那人,肯定又要开始掂量起来了,烦人!
而钱家那里,也是一样的道理,同样都是皇帝的亲儿子,周毓琛和周毓白,他们选择周毓琛,是因为觉得他有可能夺得大位,他们钱家的女儿是要做皇后,才不管你对方是什么人,皇帝若是这么个模棱良可的态度,那他们就也要好好想想了。
傅琨望着金明池的湖面,凭栏长舒一口气。
幸好官家还不至于被后宫那几个女人完全牵着鼻子走,徐氏一家与张氏,是何其自私,他们想掺和争储也就罢了,如今竟想用东平郡王和齐昭若的婚事牵扯更多的势力进来,看张氏的胃口,钱家似乎还满足不了她,想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朝堂搅得一团乱才肯甘心么。
太祖太宗两位皇帝殚精竭虑,才换来如今的太平,前朝士族尽受安抚平息,外戚宗室,乃至内监宦官也都不敢放肆,这样的局面已经很难得了。
傅琨蹙眉,暗自下决心,看来要与朝臣联名上奏疏,东平郡王娶妃必然要慎之又慎,以防张氏之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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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走过来,蹙眉喊了傅琨一声。
傅琨转回头道:“把人送下去了?”
傅渊点点头,脸色如寒冰,已经将对姚氏的不满全部写在了脸上。
“往后不可再随意让她们母女出门了。”
傅琨淡淡地说着,对于姚氏,他这些时日来早没了脾气,也同样,这些年的情分一起消失殆尽。
御前失仪只是个开始,若是接下来皇帝对傅琨父子真的予以重用,姚家和姚氏必然是有心之人的突破口。
男人在官场拼搏,最忌后院失火,而傅家是最容易出这样的事的。
姚氏的事情两人暂且不谈,傅琨道:“念君今日没有出门?”
傅渊已经打发人去寻了一圈,只说:“临出门前还见了一面,是往金明池来的,现下却没有踪影。”
傅琨瞬间了悟:“你去看看寿春郡王可在此处。”
傅渊愣了一下,随即也明白过来,脸上带了一抹尴尬,心中暗自决定,有些话爹爹不方便说,他们兄妹俩又早就没有了娘,看来如今只能他这个做哥哥的从旁去提醒她几句了。
周毓白的目的肯定并不单纯,他只希望傅念君现在是真的变聪明了,不要叫对方一张皮相被迷走了神魂。
傅渊心有所思,匆匆下楼,没有看清对方来人,不小心迎面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从鼻尖钻进来的清新花香就可以判定,这是个女子,傅渊立刻退后,可是那女子似乎是因为生得娇小,头上的步摇挂在了他的前襟上,因为他后退一步的动作,步摇被生生从她头上扯了下来,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傅渊愣了愣,先一步弯腰捡起地上的步摇。
对面的小娘子生得秀美灵动,似有几分江南女子的婉约之意。
傅渊却没顾得及多细想,只作揖赔礼道:“得罪了。”
钱婧华自然是认得他的,如此年轻俊秀的探花郎,东京城怕是没有几个小娘子不知道。
她只淡淡笑了笑:“无妨。”
说罢要去接他手里的步摇。
她也是因为心情不佳,便出来走动,一时也没注意脚下,不完全是傅渊的错。
傅渊把东西递还给她,却很坚持:“这是在下摔坏的,自然该赔。”
傅渊很是就是论事,钱婧华便低着头自报了家门,直到傅渊与她错肩而过了,她还捏着断了的步摇无法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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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被傅琨和傅渊无限揣测的周毓白和傅念君两人,此时的氛围却远没有这么旖旎。
傅念君为一边为父兄忧心忡忡,一边眺望着隔着大片湖面的远处高阁。
周毓白今日叫她出来,其实倒真不是为了自己躲清闲,而是确实会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
傅念君现在不适合出现在那些人面前。
他幽幽叹了口气,刚想开口说让她不用太紧张,今天这样的日子,她也应该好好玩一玩,可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他就敏锐地察觉到四周的氛围有些不对。
傅念君惊诧地望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手,他这是要干嘛?
抬眼望上去,周毓白却肃容,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傅念君也跟着立刻警觉起来。
这四周太安静了。
她悄悄地咽了口口水,问他:“陈护卫呢?”
周毓白低头望着她的眼睛,一时也有些无法回答。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话,紧闭的槅扇被人狠狠地推开了,应该说是……
撞开……
确实是陈进。
而且是极其狼狈的陈进。
“郎君!”
陈进喊了一声,立刻提起了手里的刀抵抗,竟是外头涌进来三四个面目冷肃穿短褐的汉子,手里都提着武器。
周毓白这次身边只有两三个护卫,能打到这里来,怕是都招架不住了。
“郎君快走!”
陈进虽不如单昀的功夫好,却也不算差,此时负伤,依然凭着一己之力抵挡他们的攻击。
傅念君用自己最大的定力控制住尖叫的欲望。
这会儿还能往哪里走呢?
周毓白立刻就看到了大开的窗户,他一把将傅念君扯到自己怀里,问她:“会泅水吗?”
傅念君白着脸点点头。
可是正当两人准备跳窗入湖水逃生之时,那窗户边突然就翻进来一人,提着剑就朝两人砍过来。
周毓白,一下子将傅念君转了个方向,自己右臂上却被划了一道,鲜血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
冷静,这个时候一定要冷静。
傅念君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却出奇地理智回笼,她见那人蹲在窗框上还未站稳,当机立断立刻将窗户从内狠狠地一关,那人正要提剑再往周毓白身上招呼,却一下被窗户拍上了天灵盖,天旋地转,后仰跌了下去。
那人也是练家子,一只手立刻搭住了窗框挂在窗边,还待卷土重来,周毓白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见傅念君冲上去,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毫不给人机会,二话不说就朝那人的手指划过去。
一声惨叫响起,血肉横飞,两截断指随着那人一起落进了湖中。
傅念君转回头,手里还握着匕首,脸上还沾着血迹,蹙眉问周毓白:“你还好吗?”
她这样子可算不上好看。
周毓白勾唇对她笑了笑,眉眼生春,重新握住了她的腰肢,一步蹬上了窗框,将她也提上来,轻声说:“做得不错,别怕。”
其实她根本也不在怕的。
两人纵身一跃,风的呼啸声吹过耳畔,傅念君闭上了眼睛,还记着要握紧手里的匕首,不能误伤了周毓白。
自上回在繁台险些遇害之后,她随身就备着这把匕首,就怕如今日之事发生。
落入水中的时候,她有一瞬间感觉到十分强烈的窒息的痛苦,他们所在的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直接这样跃下水面,她也知道十分危险。
冰凉的湖水立刻淹没了她的五感,傅念君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晕过去,可是迷迷糊糊间,她再也无力控制自己的身体,心肝脾肺似乎都被人向外扯着一样疼痛,只能察觉到腰间还有一抹温度。
她很想说,他可以放开她了,可是,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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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章节一出你们肯定爱死我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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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也不知自己晕了多久。
她是有意识的,却觉得怎么都睁不开眼睛,好像有人用千斤重的石块压在她胸口、头上,让她想挣扎也无法动弹。
她猛烈地咳嗽,随着身体剧烈的颤抖,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四周是茂密的草,足有半人多高,她坐起身,看见周毓白就坐在不远处望着眼前的湖水。
他没有穿外袍,手臂上的伤口简单地用布条包扎着,似乎是他衣服上撕扯下来的。
他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听见响动,周毓白转回头,走到她身边来席地坐下,虽然身上狼狈,可神态依然从容。
傅念君转头望了一下,才发现这里根本连“岛”都算不上,不过是水中之渚,方寸之地,皆是乱石和杂草,怕是金明池水满之时这地方都会被淹没,不过是今年雨水少,金明池中便露出了许多这样的小渚。
他们所在的小楼就已经离热闹的争标场所稍远了,这里肯定更加偏僻。
周毓白仿佛看出了她脸上的疑惑,只说:“很快会有人来带我们的。”
傅念君望着他袍子上的泥点子,也说不好自己是什么想法。
她望着那被红色晕染的伤口,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周毓白摇摇头,把她的匕首递还给她,取笑她道:“你即便昏迷,也握地很紧。”
傅念君有点不好意思,垂眸见到自己领口微开,还露出了一截粉白的颈子,连锁骨都若隐若现,立刻吓得大惊失色,也顾不得接什么匕首,忙抱臂在胸前,含着几分薄羞瞪着周毓白:
“我的外衫呢?”
除去了外衫,她的齐胸襦裙浸透了水,更将她的身段勾勒地一清二楚,腰肢曼妙,胸前起伏。
周毓白瞥开眼,只道:“从水里把你捞起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傅念君冷静下来,这里就这么大地方,她的外衫确实不在这里。
她咬了咬唇,觉得这气氛十分古怪,不过他的眼神也确实很清明,看起来对自己果真是没半点兴趣。
她慢慢地放下手,也是,周毓白是什么人,和他待在一起,若是十个人知道了会有九个会觉得是她非礼他,绝对没可能是倒过来他对自己有什么企图的。
傅念君因此更放心了,对周毓白道:“我帮你把伤口重新扎一下吧。”
他自己帮自己打理的实在有些狼狈。
周毓白从善如流。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却实在狰狞,可是周毓白的表情却云淡风轻,若不是他额头细密的汗珠出卖了他,连傅念君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不怕疼了。
这是个意志很强的人。
他能受着伤还带她到这里落脚,也没有她以为的那样瘦弱。
周毓白微微转回头,那对颜色略淡的眼珠就在傅念君眼前,仿佛氤氲着极为缠绵的光影,给人一种如重新落水一般窒息感觉。
她定了定心神,不去看他的眼睛,低头处理好他的伤口,轻声道:“谢谢你了。”
“不恨我?”
他回应了这三个字。
傅念君摇摇头,周毓白告诉她有人会来带他们,她就知道,今日行刺之事他多半是心里有数的,他怕是早就预备好了想通过这次的事情引出幕后之人。
她是对方的蝉,他却要做对方背后的黄雀。
他不会隐瞒她,自然而然的,她想知道,他就会说。
周毓白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时真是心机深沉,他与她一起受伤,也便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同生共死后情谊,她就不会恨自己了吧。
他不想隐瞒她,不想为今后埋下任何隐患,可是冒险的事又不能永远不做,他们不能永远处于被幕后之人压着手脚打的地步。
他自嘲地想,他这样的人,从小精于算计,她不恨自己,却也不会喜欢他吧。
傅念君垂着眸,周毓白望着她低下头时从脸颊到下巴连成一线的优美弧度,越看越觉得呼吸有些艰难,一种十分压抑的情绪涌上喉咙,他想说什么,最后那汹涌的情绪都被理智压下。
脑中千回百转的思绪,最终都化为平静,他打定主意站起身来,想要离她远一些,却不妨被一股力气拽住了。
一只小手坚定地拉住了他的衣裳下摆。
“我们谈谈吧。”
她的眼睛明亮,让人无法拒绝。
周毓白又重新坐下,傅念君淡淡地笑着,望着他的眼神却十分柔和。
有些话在决定说出口后,其实也不会那么艰难了。
她一直都是个很有胆量和勇气的人,她做过很多女子一辈子都不敢做的事,她的脸皮也比很多女子加起来都要厚。
唯独在情感之上,因为前世的压抑,她不太善于面对。
但是她素来就有征服不擅长的事的习惯,今早见识到那位糖水摊子前的周小娘子后,她就更明确了自己心意。
这天下很多女子,一辈子唯一勇敢的一次,可能就是为了情。
而她做任何事都很勇敢,却唯独不敢面对这个字。
“郡王。”她眉眼平和,说着:“你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但是我的心情,今日很想告诉你,我确实……是喜欢你的。”
安静地落针可闻。
而与这绝对的安静相比较,周毓白的内心可说是惊涛骇浪天崩地裂也不为过。
一种无法言说的激烈情绪将他从头到脚淹没,若傅念君足够细心,她就能看见他紧紧攥在衣袖下的手,正罕见地微微发抖。
这是周毓白这辈子的第一次,有人能将自己打得这般手足无措,无法接话,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始作俑者。
饶是他把她的想法小心翼翼地揣度了千百回,也不曾想到过她会说这样的话。
会这样的,让他觉得……
这一切都是场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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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巴望着嘴对嘴渡气,这套路难道不是九十年代狗血电视剧必备吗哈哈哈,我是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宝宝好咩~
ps:其实是因为现在很多女主都太慢热了,男主都太辛苦,念君是个不太正常的女主,先表白神马的,也没关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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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觉得喉咙发干,只生硬地吐出了一个字。
“你……”
喜欢?
她说她喜欢自己……
就这么直白大胆,毫不避讳地,用这样仿佛在说天气一样的神情告诉他。
她总是让人摸不清楚路数,古怪至极,却也……
十分可爱。
傅念君瞧着他这样呆愣的神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道寿春郡王的谪仙皮子,看来也很容易就能撕下来嘛。
她有些得意,同时心中自然也是有些许失落的。
她既然说出来了,其实就是不指望会与他有什么,关于成亲,关于未来,她其实自己早就为自己断下了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她当然能理解周毓白的惊愕,但是也觉得他的惊愕有些过头了。
他在如今,在他尚未发生变故的人生之中,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声名远播的皇子,对他表露心迹的女子一定不少,不至于如此失态至此才是,想来想去,大约是觉得她实在不像做出这样事的人。
傅念君不觉得这样的事有什么羞愧的,即便如傅允华那般作为贤良淑德的“典范”,也还会偷偷存着崔涵之的诗稿和周毓白的画像。大家都是人,七情六欲乃是人之常情,她觉得自己当然可以坦然面对。
“你是说真的?”
周毓白终于能够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定定地望着她,傅念君觉得他适才颜色还偏淡的眼珠此时仿佛渐渐染上了一抹深色,仿佛有千言万语蕴藏其中。
傅念君点点头,也不怕他要说什么不中听的话,自己倒是先开口说明:
“但是我绝无与郡王缔结姻缘的心思,您可以放心。”
周毓白的眉头又很快蹙拢在一起,心里适才澎湃难以自持的情绪瞬间又平复了好几分,她这是什么意思?
说喜欢他,却不指望嫁给他么。
傅念君微微侧首,只说:“郡王无需要刻意接近我,如今傅家的情势,没有人您更清楚,傅家并不适合与皇家联姻,而我爹爹,也绝对不会同意的。”
皇帝要对傅琨父子予以重任,就绝对不会轻易容许他左右立储大事,他必须作为一个直臣、纯臣,才能接过枢密院的大权,统领二府,将宰相之权发挥至极致。
如今张淑妃和徐德妃都像饿虎扑食一样盯着傅家,恨不得能够走通傅琨的路子,对于周毓白来说,自然也是一样的。
傅琨助他,他便能多夺得几分胜算。
但是傅琨的想法,傅念君是早已与他谈过的,父女二人也达成过共识,傅念君作为他的女儿,又并非很受宫里各位主子的喜爱,她最好的归宿,是嫁一户普通平凡的人家,一定不会是嫁给错综复杂的京城里那些豪门权爵,更非皇子和宗室。
傅念君多少也能察觉到周毓白待自己的与众不同,她将这样的与众不同归咎于他是因为傅家。
她是个通达聪慧的人,即便傅琨和傅渊没有明说,她也没有必要问,就能肯定这一点。
傅琨的夙愿是为天下,为子民尽心竭力,而非傅家的兴盛延续,他是早有打算待新君确立后归权于朝廷,功成身退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傅念君不想,更不会去拖他的后腿。
傅家和周毓白之间保持这样的合作关系,不近也不疏,就是最好的了。
他们共同合作去查找幕后之人,可是争储之事,是周毓白自己的事。
“因为傅家,你便觉得你我之间绝无可能?”
周毓白平静地问她。
傅念君觉得他似乎凑近了两分,略感不适地往后仰了两分。
“是。”
她很果断地承认,也十分冷静地告诉他:
“今日与郡王剖白心迹,也是我给您看的决心,我的喜欢并不会将如今的局面改变分毫,适合与您联姻的,也不是傅家,但是郡王放心,傅家同样不可能接受徐家和张淑妃的招揽,这是我们明确的立场……”
周毓白心浮气躁,第一次觉得她的声音刺耳地让人想捂住她的嘴。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的手掌上是一对眨动的大眼睛,湿漉漉地像一只单纯可爱的小兽,纤长的睫毛甚至扫在了他手指上。
他的脸色却越来越冷。
原来这么久以来,他为她做的事,为傅家做的事,在她看来,都是他用的“美男计”,都是他用自己来意图达成招揽傅琨的目的?
她就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这就是她所谓的喜欢!
他的怒意甚至能够通过冰凉的掌心传到傅念君的唇上。
他身上那淡淡的檀木香从他的袖口蹿进她的鼻子里,他的表情却是与适才截然不同的冷肃。
傅念君有时会怨怪自己总是想地太多,不这样直白地讲出来是不是更好呢?
她喜欢周毓白,这件事本身就让她着实纠结了一段时日。
她是知道他宿命的,甚至知道他会娶妻,会生下周绍敏这个儿子……
她自己又是死于周绍敏之手……
这种尴尬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
但是很多时候人的心是不受理智控制的,或许从在万寿观第一次相识开始,或许是从上元节满城灯火中的奔跑开始,也或许是两人几番来回刺探虚与委蛇开始,更或许是那个始终让她无法忘怀、心有所感的梦开始……
发生就是发生了,不管他是刻意还是无意,她都不会逃避自己的内心。
她前世没有体会过这种心情,死后重生,这半年多时间来又与他羁绊甚深。
他是这样的人,她很能够理解自己的抵挡不住。
周毓白觉得掌下那双柔软的唇似乎动了动,像羽毛扫过他的掌心,更像蚂蚁费尽心思地想往他心里钻。
他立刻像被火苗烫着一样收回手,垂眸狼狈地不敢去看她。
周毓白在心里嘲讽自己,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自作孽么?
他自诩聪明,智计过人,精于布局,可真的当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让她无处可逃时,却从没有想过她会这样站出来,勇敢而果断地说着自己无法配合他的筹谋。
她觉得他的眼里,永远只有皇位和江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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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望着远处巍巍青山,突然笑了几声,可是眼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即便她对自己怀了男女之情,可她为了父兄,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斩断这样的情思。
所以她不像他,她可以这么坦荡地对他说一句“喜欢他”;她不像他,会有这么多瞻前顾后的思虑。
“你……”
傅念君刚开口,却不妨被他骤然抓住了手腕,一把扯到了他眼前。
“你可真是……”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喃喃响起,傅念君靠在他怀里动了动,刚想挣扎几下,却发现他力气大地惊人,而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也十分炙热,让她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靠得这么近。
除了在水中她没有记忆的那段时候。
傅念君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他却继续在她耳边道:
“……自以为是。”
傅念君愣了愣,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自以为是?
是因为她说喜欢他么,她也没有求他的回应,怎么就自以为是了呢?
她有点生气地去挣他的束缚,却换来他更加得寸进尺地欺负。
他直接把她拥到怀里,手臂从她后腰圈住,将她整个人贴到了自己身上,傅念君身上的衣服还没有干,胸前一些比较柔软的部位就十分不方便……
她气急,要去掐他的手臂,周毓白却丝毫不怵,竟轻轻地吻上了她的耳廓。
傅念君浑身一震,实在是她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她一遍遍地在想,他是不是疯了?
周毓白的唇轻轻地刷过她线条玲珑的耳朵,与他桎梏她的力道截然不同,轻柔而温和。
他问她:“你觉得自己把什么都看明白了吗?我的计划,你爹爹的打算,你都清楚了?”
傅念君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下巴却被迫搁在他肩膀上,他身上的气息让她无法好好地呼吸,她自己的心绪也是控制不住地一团乱麻。
她突然有点后悔,她是不是就这样把自己的底牌交到对方的手上了?
他不过是仗着自己喜欢他吧。
周毓白却在她耳边轻笑一声,说着:“你很聪明,却还不至于能够看透一切吧,不要着急地给别人都下定论,明天的事,没有人会知道。”
他腾开左手去握她的下巴,将傅念君的脸转过来,她此时脑中一片浆糊,其实根本无法很好地理解他话中之意。
她看不透的东西,是什么呢?
还没有想明白,他的唇就压了下来,从耳廓移到了她的唇上。
在水里的时候没有做的事情,在她昏迷的时候也没有做的事情,此时终于给了自己一个理由来执行。
周毓白心中满足地喟叹一声。
这双唇比他想象的还要柔软甜蜜,他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对这双唇产生了一些绮念,或许早在见她第一次她对着自己喋喋不休时?
虽然从前并不会对女子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是周毓白自认是个很懂得适应和习惯的人,这念头终于在今日得到了满足,哪怕是在他对她生着气的时候。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对她气多久,或许是……在结束这个吻之前吧。
傅念君睁着眼睛,实在无法理解此时的情形。
他在亲自己!
用他那线条柔和,十分耐看的唇轻轻地刷着她的唇。
他闭着眼睛,睫毛几乎要碰到她的鼻梁。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此时愈发浓郁,让她手足无措,心如擂鼓。
他缓缓睁开眼,对上她的眼睛,他在她唇上叹息,轻声说着:“闭眼。”
傅念君还未来得及反应,他的手就松开了她的下巴,覆上了她的眼睛。
被剥夺视线后的傅念君,很快又觉得唇上一暖,他在轻轻吮着她的下唇,力道温柔,却又让人无法逃离。
傅念君伸手握住他捂着自己眼睛的左手手腕,气息颤抖:“别……”
他却丝毫不想听她说话,重新又堵上她的唇。
这张嘴巴,今日令他喜,也令他怒,他是真的不想再听她说什么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傅念君气喘吁吁地重见天日,脸颊潮红,整个人酸软无力,连腰肢都塌了下来,若不是被他抱着,怕是要一下子仰躺进草丛里。
傅念君不合时宜地想着,平常小娘子们遇到这般厉害的轻薄,是不是先该哭一把?
但是轻薄她的人是周毓白,似乎看来还是她占了便宜,何况她既心悦他,便觉得此时他这般眼波潋滟,脸红气喘的模样更是别有韵味。
可心中依然是有气的。
他如此看轻自己,实在是可恶!
傅念君便又叫周毓白吃惊了一回,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仰首便凑到了他颈边,狠狠地张嘴咬了一口。
周毓白眼中只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就又是了然的笑意。
他扶着她的背,也不阻拦她,只说:“你这样不服输的性子到底是像谁?傅相么?”
傅念君用牙齿磨着他颈侧的皮肤,心道她从小便是在那般环境下长大,认输便没有好果子吃,连死到临头都不会蹙一下眉头,又怎么会轻易被他用这样羞耻的方式打败?
她这般想着,又加重了牙齿的力道。
周毓白抽气,用极似劝哄的语气说着:“轻一些。”
听来很是宠溺,任她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一般。
傅念君顿时意兴阑珊,放开他的脖子,见到适才她咬着的地方已经渗出了血丝。
周毓白脸上却带着笑意,抬手用拇指抹去了她嘴边自己身上流出的血液,仿佛是给了她一个无比郑重的承诺一般:
“以后我亲你,你都可以咬我,只是别都咬同一个地方,能答应我么?”
若不是他的语气太过缠绵太过暧昧,傅念君应该也不会后悔,可他竟然还说“以后”……
她涨红了整张脸,气道:
“你究竟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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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去评论区,怕被活撕,泥萌都是磨人的小妖精,满足你们满足你们,要是被封了就是泥萌的错。
鱼白:说我不是男人的都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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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为什么?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周毓白此时身上带着两处伤,衣衫凌乱,脸上也因为适才的亲密染着薄薄的红晕,连嘴唇都是微微的红色,这模样确实让人移不开眼。
他抬手将傅念君颊边的发丝别到脑后,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我一定会娶你。”
掷地有声的一句话。
傅念君瞪大了眼睛:“我不能嫁给你!”
是不能,也是不会。
“是么?”他歪了歪头,样子带了几分迷离。
或许是因为心中所想有所达成,他的气确实消了。
他和她计较什么呢?
他不知道傅琨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女儿来的,她对于朝堂和权谋有十分敏锐的感觉,可是对于感情与婚姻却有一套极古怪的想法。
或许是因为没有人教过她,她也从来没有像一个普通的小娘子一样,从小就会幻想描摹未来夫君的样子,她好像对婚姻这事没有什么信任。
她说喜欢自己,可其实连她都分不清这是种怎么样的喜欢。
在她的想法里,感情或许是能够用理智去控制的东西,而婚姻,更是完全能够与感情割裂开来。
多么天真。
周毓白微笑:“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什么……”
傅念君觉得他这话也越来越奇怪。
“打赌你会嫁给我。”
他的眼睛里有光,让傅念君难以招架。
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她可真想捧着他的头左右晃晃看能不能听到水声。
周毓白却站起身,抚了抚身上已经完全没法看的袍子,“我赢了,你就是王妃了。”
傅念君气极,可真是谢谢他了!
“那你输了呢?”
她问道。
她现在还是觉得周毓白娶她实在没有必要,他如果是聪明的,就应该明白傅家对于他们几位皇子的态度,他就该洒脱地撩开手,去争取一个对自己更有利的妻子做后盾,甚至把钱婧华抢过来,也是个很不错的主意。
“我输了?”他反问,“这样也好,我去傅家入赘可行?”
她瞠目结舌,更觉得他是神智不清了,胡说八道地没了边际。
“你既说了喜欢我,岂能轻易就把这一页揭过去。”
他理所当然地说。
“我不和你打这个莫名其妙的赌!”
傅念君羞愤道。
他却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唇,神情似乎带了几分回味,“可惜,已经盖过章了。”
“你、你这人……”
傅念君也站起身,脚下却一个不稳,头重脚轻地往旁边倒去,幸好被周毓白一把扶住。
“别说话。”他的掌心又贴住了她的唇,眼神却望着远处,轻声说:“人来了。”
傅念君这才意识到,他说的应该是会来接他们的人。
她连忙回神,自己站稳,略略整了整衣服。
可是她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只有一只小舟从远及近地飘荡过来。
傅念君疑惑地看了周毓白一眼,他却只是盯着那小舟,直到小舟靠近了小渚,才从水面下钻出一个人来,竟是那人在底下控制着这小舟行驶。
傅念君刚才根本没有注意到舟下的人,这功夫,当着是驭水的好手了!
那人钻出半个头,是个三十岁左右年纪的汉子,脸上有未刮干净的络腮胡,此时就像站在水中一般,只朝周毓白笑着点头:
“郎君,这会儿就送傅二娘子回去?”
周毓白“嗯”了一声,转脸对傅念君道:“你先上去。”
“那你呢?”
他摇摇头,“我自有安排,天色要暗了,再不走,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傅念君觉得他眼中好像带了两分戏谑。
又不是她主动要和他待在一起的!
她提着裙摆坐上那一叶小舟,那汉子又很快钻下了水面,再不露头。
小舟轻轻地动了,傅念君回头,望着周毓白正负手而立的身影,他的神情依然是明澈高远,当然如果他不要轻轻地抬手在唇边示意的话,他这副样子依然是很养眼的。
傅念君气呼呼地抬手狠狠抹了抹自己的嘴唇,转回头去,不肯再看他。
周毓白微笑着想,早知道适才力道就小一些了,她的嘴唇有些红肿,他是想提醒她回去抹一些药,但是显然她是误会了。
他轻轻啧了一声,其实也不用多隐瞒什么痕迹,傅相大概是早就知道了。
他也已无所谓傅琨的猜测,从前他没有想与傅念君发展到这一步时,傅家父子或许就已经防备着他了,现在不过是坐实了而已。
手臂上的伤隐隐作痛,颈上被她咬出的伤口也不遑多让。
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狼狈,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值得。
而傅念君坐在舟中,觉着这舟相当平稳,也无任何晃荡的感觉,她再次暗叹这人本事确实好,可是他怎么呼吸呢?
她回头看了一圈,才发现一根细细的芦苇管子伸出了水面。
看来是用这种方法隐藏行踪。
她的手伸出舟外轻轻划着水,突然间脑中蹿过一个念头。
她可真是被他欺负糊涂了,这个都没想到!
依照周毓白做事的脾性,他要布局,就鲜少会有疏漏的时候,那时在小楼之上两人冒险跳入湖水中逃生,在湖里应该早就埋伏了好几个这样的人。
如她舟底这个会泅水的人,一定不会只有一个的。
这可恶的家伙!
而傅念君想要问几句话,那人也躲在湖面下不冒头,她也别打那主意了。
傅念君这才彻底笃定了,他们会到那个小渚上,也都是在周毓白意料之中,可是就连这个人和这条舟出现的时间,他都做了安排吗?
他是故意把她留在那里这么长时间的!
害得她、她被他……
她越想越气,又狠狠地抹了抹嘴巴。
此时若是有人在她对面,一定会觉得傅二娘子平日里这双微翘可爱的唇此时红肿地过分。
唇瓣的主人正生闷气,也不想再去管他在小渚之上接下去要干嘛,恨不得能回去再把他推回湖中去才解气。
他的安排和筹谋她不是不想去猜,而是此际傅念君觉得自己脑中现在什么事都理不清楚。
她抬手敲了敲脑袋,暗恨自己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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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终于缓缓靠近岸边,那人也终于从水下钻出头来,朝傅念君咧了咧白牙道:
“请娘子不用担心,您的人就在岸边接您,不会有事的。”
随即他又补充了一句:“郎君那里也不会有事的,您放心。”
傅念君没好气地说:“我没有不放心。”
那人却反倒露出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女人嘛都是口是心非的。
傅二娘子是他们未来的主母,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咯,反正从天清寺那回他们都能看出来,这一位,可是郎君心尖上的人,得罪不起。
傅念君瞧他脸色也能八成猜到他在想什么,索性不解释了。
等到小舟靠岸,她果真看到岸边有辆熟悉的马车,郭达看到她就立刻迅速地跳了过来,傅念君转回头,湖面微澜,水底下的人却是离开了。
芳竹和仪兰也都忙着来搀扶傅念君,两个人的模样有点狼狈,眼睛通红,看来是狠狠哭过了一通。
只有郭达最不着调,苦着脸把手臂伸给傅念君看,“您再不回来,我的手都让她俩给掐烂了。”
他手上青青紫紫的一片,都是芳竹仪兰发泄心中不满的证据。
傅念君分别拍了拍两个丫头的脸,安慰她们道:“没事的。”
她们俩跟在郭达身边,一定是安全的,何况若她身边的人真出了事,周毓白难辞其咎。
“快回去吧,时辰不早了。”
傅念君赶忙提醒她们。
幸好马车里早就准备了衣物给傅念君更换,芳竹和仪兰替她梳妆,仪兰帮她梳着头却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娘子今日真是遭了大罪了。”
芳竹也跟着点头,替傅念君上口脂的时候心惊不已:
“落水时叫鱼给啃了,怎么连这里都碰伤了?”
她手上脚上有些擦伤倒也在所难免,这唇上是怎么回事?
傅念君脸顿时脸颊通红。
两个丫头年纪还不大,尤其是芳竹,格外没心没肺,没这么容易想到那方面去,倒是仪兰替她梳头的手一顿,怕是已经起疑。
傅念君拉下芳竹的手:“别擦了,回去替我抹点药。”
终于回到了傅家,傅念君原本高悬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原本以为总是少不了要向傅琨交代一下今天的事,可是傅琨傅渊父子二人竟然都还未回府,姚氏倒是先被人送回来了,躲在房里已经哭了许久。
傅念君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今日御前失仪,张口就想求官家给傅梨华赐婚的事。
姚氏可真算是傅家的一股清流了,不仅对于官场上的事丝毫看不懂,连最基本的看人眼色都看不出来么?
难不成她还会觉得自己这个傅夫人比傅相更有面子,值得帝后越过傅琨给她的亲女儿指婚?
姚氏这招自以为是的破釜沉舟,可真是只伤了自己,换不来一点好处。
可同时傅念君又有两分庆幸,她这么一闹也好,这样外头谁都知道傅夫人不着调,她和她的女儿不受傅相喜爱,还在官家娘娘面前大大地丢脸,想必他们也就不会想着通过娶傅梨华来巩固与傅琨的关系了吧。
否则依照姚氏和傅梨华母女的品性,徐德妃和张淑妃只要随便抛个饵出来,她们就肯定会摇头摆尾上赶着去咬。
就和陆婉容的父母一样,傻得可以,实在是让人无话可说。
因傅家众人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也就没有人注意到傅念君的回府,她也能好好地在房里休息一番,整理自己的心绪。
芳竹和仪兰是知道她今日受惊的,熬了驱寒的姜汤,晚膳清粥端了小菜过来,生怕傅念君胃口不佳,又病倒了。
其实傅念君除了被那个梦吓到过,面对其余的事情,都还算镇定。
她今日没有用饭,饥肠辘辘地喝了好几碗粥,看得芳竹和仪兰目瞪口呆。
她的气色也不错,半点都不像历劫归来。
仪兰还有几分庆幸:“娘子这样也好,等见到了相公和三郎,说不定还能瞒过去。”
她还抱着这样侥幸的念头。
傅念君微笑,她这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明日就算傅琨没召她,她都得去和父兄把该说的话说完。
晚间要准备就寝时,傅念君却喊住了仪兰。
仪兰十分不解。
傅念君问她:“在府里你有相好的吗?”
仪兰大惊失色,连忙跪下叩头,怕是傅念君要撵她出去。
“娘子待我这么好,我怎么敢!”
大宋民风开化,婢女与小厮、护卫若非死契卖身的,在府里也都过得不错,不至于真的像猪像狗一样当奴才,自然他们不可避免的人性本欲也不会压抑地太狠,哪家大户人家没点这样的事,有些胆子大的小厮护卫甚至偷到主家娘子、妾室的房里去,每年东京城里都要传这么几桩丑事。
在傅家,家风还算严格,婢女小厮偷情的事不多,若真看对了眼去找管事的说项,和和美美成了亲的倒有好几对。
仪兰生得好看,自然府里也常有那浮浪的小厮示意她,只是她却从来不理会的,今日傅念君问起这话来,她以为是娘子要责备她了。
“不是的。”傅念君让她起来,“不是疑你,是想问问你,这些事……”
仪兰疑惑:“什么事?”
傅念君想了想,还是问她:“一个男子若喜欢一个女子,是什么样子的?”
仪兰瞪大了眼睛,久久无法回复。
倒不是惊讶于傅念君问的话,而是在她心里,娘子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可是却竟然有反过来请教她的一天?
傅念君叹气挥挥手,心想自己今日也算是够傻的,问这个做什么。
“算了,你去睡吧。”
仪兰终于回神,脸上神色十分难言,好在她不如芳竹这么咋呼,只望着傅念君小心翼翼地问:“是寿春郡王他今日……?”
傅念君默了默,心想其实把身边丫头教得聪慧也不是件特别好的事。
仪兰终于放心了,拍了拍胸口道:“娘子,寿春郡王自然是喜欢您的。”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应该是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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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觉得仪兰可能对她有一些盲目自信。
仪兰想了想继续说:
“我也不是很懂,或许喜欢谁就是想和她多说说话,多见见面,然后……”
她脸红了红,声音更细了,“就像郡王今日对您……”
傅念君黑着脸打断她:“我们没有什么。”
仪兰很客气地没有戳穿她的欲盖弥彰,脸上的神情也是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
傅念君真是不知道这些人都怎么了,好像除了她和周毓白两人以外,所有的人都像早就认定他们之间有什么一样……
傅念君叹了口气。
仪兰趴在床边问她:“娘子可是觉得心中不定?”
傅念君点点头。
是了,她也像这世间许许多多年轻女子一样,学会了患得患失。
她只是不敢想象周毓白待她的心思,会如她待他一样。
他在自己心里,是个复杂的存在。
可是她呢?
就像那时候拒绝陆成遥时说过的话一样,她都不是她自己,她身上有这么多的秘密和责任,她无法坦然地接受别人喜欢自己。
或许是钻牛角尖吧,傅念君承认自己不够洒脱,甚至也会做一些无谓的想象,如果是之前的自己,作为三十年后的傅念君,和如今的他相遇,又会是什么样子……
“娘子同寿春郡王同生共死过几遭,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仪兰信誓旦旦。
同生共死……
傅念君无言,已经上升到这个高度了?
“他若不喜欢您,怎么会救您那么多次、帮您那么多忙?”
仪兰理所当然地反问。
仪兰并不知道傅念君与周毓白之间的内情,只觉得从邠国长公主上门寻衅开始,周毓白就处处护着傅念君。
这都不算喜欢,那什么才算?
傅念君摇摇头,也不多解释什么,轻声道:“睡吧。”
******
这夜傅琨和傅渊父子很晚才回府。
因为金明池发生了一些事。
寿春郡王遇刺落水之事让官家再一次勃然大怒。
皇帝派出了殿司和步司两支虎翼水军,在日暮时分才找到了受伤的寿春郡王。
这是继上元之后的第二次了。
皇帝就是再不上心,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儿子这样被人折腾。
舒皇后流泪不止,可是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未说。
傅琨知皇帝心思,这是打算彻查了。
傅相没退,今日前来观赛舟和水战的百官更没有一个敢说打道回府,只能饿着肚子等消息。
皇帝首先怀疑的就是今日没有出席的肃王。
原本病榻前的孝子,此时却硬生生让他觉得是早有筹谋而已。
张淑妃在心里暗自得意,徐德妃却惊诧地哑口无言。
她从未想过要谋害皇子,何况上头还有徐太后压着,她老人家虽偏心肃王,可周毓琛周毓白到底都是她的孙子,她怎么可能坐视肃王向他们动手,这指控实在是让徐德妃又气又急。
徐德妃一急就容易胡说八道,当即便向皇帝争辩:
“官家这猜测好没道理,大哥儿前段时日宿在宫中,日日侍疾,孝心日月可鉴,转头怎么就成了蓄意之举呢?现在只因为七哥儿遇刺受伤官家就疑心大哥儿,岂不是让他寒心?指不定是有人眼红大哥儿得您爱重三两日,忍不住动歪心思了……”
皇帝冷道:“你说谁有歪心思?”
张淑妃在旁边看戏,她是一点都不急着为自己和儿子争辩,周毓琛和周毓白兄弟感情如何,官家比她还清楚,何况她本来就没有动过这心思,应该说她觉得舒皇后母子根本不足以和自己相提并论,何必多此一举去寻周毓白的麻烦。
徐德妃一向是不敢在明面上和张氏争辩的,只好挑软柿子欺,便道:“妾身只是觉得七哥儿受伤的时机太巧合了,怎么就是今日,就这会儿……上回的事也是这样……”
两次了,算来算去最可疑的都是肃王,说是凑巧她都不信。
皇帝听明白了,气道:“你的意思是说,七哥儿是故意安排了这些戏,要陷害大哥儿了?!”
张淑妃见他如此生气,也只能上去劝:“德妃姐姐大概不是这个意思,官家可别气坏了身子,几个孩子都是您亲自看着长大的,兄弟感情一向和睦,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等手足相残的事。”
到底最了解皇帝的人只有张氏一个。
他这辈子最期盼的事就是后院和睦,母慈子孝,不要一天天地瞎折腾。起码现在在他看来,舒皇后和周毓白母子做到了,张淑妃和周毓琛也算做到了,就这个徐氏,联合着他的老娘,成天不消停。
有气当然先找徐氏撒。
徐德妃讷讷不敢言语,心里埋怨徐太后早前因为觉得身体不适先行回宫了,倒是让她此时少了个帮手。
张淑妃眼睛一转,便立刻有了主意:
“官家,不如这样,七哥儿这事让大哥儿去调查,一来是好让兄弟二人别因为旁人的胡言乱语起了罅隙,二来大哥儿作为长兄一向有担当,做事又谨慎,一定会尽心办好的,您也能放心下来了。”
被指责为“胡言乱语”的徐德妃此时脸色铁青,瞪着张淑妃那张狐狸精一样的脸就满肚子气。
黄鼠狼给鸡拜年,她才不信张氏有这么好心来给自己解围。
皇帝一听却觉得很有道理,毕竟他也不能胡乱去怀疑自己一个儿子妄图谋害另一个儿子,更重要的事,以皇帝一贯的性格,他是真的不愿意去深想这件事。
张氏这个提议他觉得很妙,肃王去办这件差事,又有百官盯着,如果是他做的,他就别想轻易搪塞过去,如果不是,也正好能够解除自己的疑心,给他个表现机会。
皇帝摸着胡子点点头,“一会儿叫傅爱卿进来,我与他仔细说说……”
让傅琨监督,他是万分放心的。
张淑妃点着头微笑,与皇帝并肩而立,谈论着该怎么安抚周毓白,两人就像寻常夫妻一般,似乎完全忘记了还跪在地上的徐德妃。
徐德妃恨得咬牙,张氏这个贱人,还真以为自己是皇后了!
可她却又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拿这件事做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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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受的伤并不重,回到府里以后宫里就流水一样送来了补品药品,两三个老太医连夜被请了过来为他看伤。
若非规矩不合,怕是他耳边还少不得舒皇后隐忍的低泣。
陈进也负伤了,不过他却是伤得十分开心。
周毓白看着他那快咧到耳后的嘴,不知道他是在开心什么。
陈进有自己的道理,他是替主子开心。
他眼睛尖,一眼就瞟见了周毓白脖子上的伤口,刚才太医想要给他上药他都自己将领口拉高不肯给人看。
还能欲盖弥彰地更明显吗?
陈进清了清嗓子:“郎君虽然受伤,可也算是抱得美人归了,这是喜事。”
周毓白蹙了蹙眉,抱得美人归?
怕还是有段距离。
不过也不算没有收获,好歹是确认了美人的心意。
周毓白也不生气,只道:“你很闲?事情都做完了?”
陈进道:“您脖子上的伤总得上药的啊。”
不让太医来,只能他自来了。
周毓白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药,“我等会儿自己来。”
他可没有兴趣让男人碰自己的脖子。
张九承提着灯笼过来看周毓白,他脸上闪着一些兴奋的光芒。
周毓白让陈进退下,自己靠在榻上与张九承说话。
张九承道:“如郎君所愿,这件事官家已经安排给肃王去办了,肃王此时正在府里暴跳如雷,只是不敢发作而已。”
周毓白“嗯”了一声,“大概明后日大哥就会来看我,让府里都准备一下。”
张九承摸着胡子点头,“这件事肃王心里有气,却也发不到您头上来,待过些日子他越查就会越发现种种证据对他自己不利,这暴怒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幕后之人惯用的老招数了,周毓白多少也有点了解。
他以肃王来打头阵,上回没成功,这次肯定不会放过了。
那些刺客杀手的底细往后摸,也肯定多少能和肃王扯上关系,即便不能,周毓白也会派人出手,让肃王找到他自己谋害亲弟的“证据”。
依照肃王那个脾性,这件事就只能越闹越大,而周毓白就是要让这件事无法收场。
别人可以拿肃王当枪使,周毓白一样也可以。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让底下的人多用点心,埋好的线索一定要让大哥能够不太费劲地找到。”
周毓白淡淡地吩咐。
张九承点头,也带了几分迟疑:“郎君,若不是冯翊郡公,咱们这样做也有些莽撞了……”
幕后之人肯定是不会留下证据的,他们留心了这么久都抓不到他的把柄,可见对方也是很细心谨慎。
既然如此,只能反其道而行,没有证据,就造一些证据指向周云詹,让肃王发现。
届时狂怒的肃王肯定不会轻易罢休。
周毓白此时却没有什么心软,他道:“张先生,即便不是周云詹,他也脱不开干系,我虽不能肯定,手里也无明确线索,可是有一个人却帮我验证了。”
张九承了悟。
“是齐郎君……”
齐昭若这人实在是同以前大不一样,且他几次三番对周毓白的态度也让他们摸不着头脑,他那里,自然也时时有人跟着打探消息的。
近来齐昭若总是盯着周云詹一事周毓白早有耳闻。
张九承不解:“为什么郎君会这么猜想?齐郎君和冯翊郡公到底是……”
他发现自己又看不透了,因为实在是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齐昭若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
齐家和邠国长公主志在争储,按照齐昭若一贯的性子,当初设计他入狱的人是张淑妃,他要报仇也该盯着周毓琛和张氏,可他却完全像忘了这件事一样。
即便退一万步来讲,他变聪明了,看出那件事背后是有人操控,想要立志找出幕后之人,那么他不与周毓白合作的情况下,他是靠什么查的?
齐家和邠国长公主又没有给他这么大的权力,他是怎么就怀疑到周云詹身上去的?
周毓白摇摇头,他不像张九承,要把任何事都条条框框理得很清楚才算完,他知道有很多事是解释不清楚的。
“齐昭若他……不一样。”
张九承闻言蹙眉。
“他和傅二娘子两人,或许真的,能够知人所不知。”
周毓白苦笑。
他其实早就怀疑了他二人,只是一直以来,他都无法说服自己去信一些荒谬的念头而已。
张九承也顿了顿,“郎君可是指那鬼神之事?”
周毓白摇摇头,也不知是回应张九承还是在否认自己。
张九承也不追问,毕竟周毓白是主子,他是幕僚,主家没有必要对他知无不言。
张九承岔开话题,“文枢相一旦致仕,傅相的地位也是要更上一层楼,如今郎君同傅家二娘子之间这般……也是最好。”
周毓白听了这句话却蹙紧了眉头,打断张九承:
“傅家的事,我自有安排。”
梆子敲过了三更,周毓白累了一天,眉眼间也露出了疲倦,对张九承道:
“不早了,先生早点歇息吧。”
张九承叹着气走出门,问了陈进几句话,这小子也不似单昀能懂周毓白心思,张九承也不知周毓白刚才说的对傅家“另有安排”是什么安排。
此时此刻,争取做傅琨女婿的人选中,周毓白是最有利的,何况今日他与傅念君一同落水之事,瞒些不相干的外人是可以,瞒他们这些亲信是不可能的。
这种事传出去就是毁女儿家名节的大事,他们这里就相当于握着傅家一个大把柄。
两厢权衡,傅琨不想让女儿声名尽毁抬进王府做小,就不得不冒着皇帝忌讳为女儿请旨嫁给周毓白。
当然这样对傅琨来说是有损他在皇帝面前的忠心,但是依照皇帝如今对他的偏爱程度,他依然会是朝中最有权力的文官,这对周毓白来说,是大大的有利。
所以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这刺杀又不是他们安排的,论起来傅家还要感谢周毓白救了傅念君的命才是。
张九承望着天上的月亮叹气。
最怕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郎君可别走上那条路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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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周毓白就醒了,他手臂上的伤让他一夜没有睡好,盗汗、多梦、浑身也没有力气。
毕竟昨天穿着湿衣服这么久,恐怕寒气多少还是入体了。
他想着傅念君,也不知她身体如何,有没有染了风寒。
她大概是想不到自己的,满心只有她父兄和傅家,难为他倒还在梦里惦记着她柔软的唇瓣。
他睁着眼睛毫无睡意之时,门外窸窸窣窣地响起了声音。
现在还不到他起身的时间,有这响动应该是有事发生。
他坐起身唤人,随着端热水的小厮一起进来的,是脸色相当难看的郭巡,身后站着一脸忐忑的陈进。
周毓白只穿着中衣,松松垮垮罩在身上,长发披散,半靠在床边,面容俊秀从容,在屋中不甚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十分人畜无害。
可是他看着下属们的目光却十分凌厉,让他们两个从脚心底开始发寒。
“说吧,什么事情。”
郭巡腿一软,就跪下去了,咬牙道:
“是卑职没用,求郎君责罚!”
周毓白的寿春郡王府里分工很明确,张九承统领幕僚,单昀管理护卫暗卫,而江湖势力,现在都由郭巡负责。他原本也是出身草莽,和弟弟郭达跟着义父落脚在寿春郡王府,义父过世后,他们两个就给周毓白做事。
先前周毓白也暗示过他,若他今后不喜欢这里约束的生活,他可以放他与郭达离去,等到单昀送达信,董长宁得到信后或许会亲自赴京,周毓白承诺到时可以让他们兄弟跟着董长宁回江淮一带,要做什么生意,江里海里的随便他们倒腾。
郭巡也不是不心动,只是周毓白对他们如此恩重,他是肯定要为郎君鞠躬尽瘁的,倒是郭达那小子,他希望能让他跟着董长宁出去历练一番拳脚。
抱着这念头,郭巡近来办事尤为用心,可是这用心是一回事,办差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现在更是羞愧地头也抬不起来,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昨天那几个混账,在金明池里捞了半天,想说听您的吩咐把傅二娘子的外衫找回来,后、后来找是找到了,不过……”
周毓白敛眉。
昨天跳水,一时不察傅念君的外衫落在水中没了踪影,他一向谨慎,这衣服不能让人一眼断定就是傅念君的,可到底还要防着被人发现了做文章,于是命手下人去寻。
这样的小事,他们还出纰漏了。
“被谁拿去了?”
周毓白挑眉,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
“是、是齐、齐郎君……”
郭巡的头越垂越低。
这齐昭若竟守在岸边,好像早就知道他们那些人的来路一样,那些人本来就是江湖汉,也不能名目张胆地打着寿春郡王府的招牌,不想闹大就只能双手奉上。
“郎君,他或许认不出来。”
陈进在旁道,抱了一丝侥幸。
“他知道。”
周毓白语气平淡,三个字就浇灭了两人的希望。
齐昭若知道那些是他的人,也知道那件衣服属于傅念君。
他想做什么?
“郎君,这件事不能叫他拿来大做文章,傅二娘子的名声可是会毁了的,不如今天我们就潜入齐家……”
郭巡昂首,十分地慷慨激昂,一副要戴罪立功的样子。
周毓白瞥了他一眼:“你没有去看看那天状元郎游街时他那一箭的力道?别小看了他,除了单昀,你们谁去恐怕都难全身而退。”
郭巡噎了噎,只好嘀咕一声:“这人是易经洗髓了不成,这么能耐……”
周毓白抬手让他们出去,“先别动作。”
如果他猜的没错,齐昭若拿到了那件衣服,不是去找傅念君,就是会来找自己。
他的路数很怪,从来就不是与邠国长公主和肃王一道的。
出于这一点的考量,周毓白才敢按兵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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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次日起身时确实觉得有些不舒服,打了两个喷嚏,在芳竹和仪兰的威胁下多穿了两件衣服才派人去告知了傅琨等等要过去见他。
寿春郡王端午节在金明池遇刺一事傅家也收到了消息,毕竟昨夜因为这件事被皇帝迁怒而很晚才归家的大人,不止傅琨一个。
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京里的街头巷尾,都会开始谈论这件事了。
傅念君自然知道这都是周毓白的安排,他想做什么她没有功夫细想,傅家的事她都忙不过来。
去傅琨书房里的时候,不意外见到傅渊也在。
父子俩的表情难得如出一辙,十分凝重。
傅渊是一向如此的,可对女儿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傅琨,今日却消失不见了。
傅念君叹了口气,闪身进了书房。
“爹爹喝茶。”
她很乖巧地给傅琨奉茶。
傅琨望着她的笑脸,顿了顿也还是接过茶杯。
“哥哥也喝茶。”
傅渊竟也得到了她罕有的一脸讨好。
他忍了忍,终究没绷住,还是接过了茶杯,可他却没傅琨这么容易妥协,没有喝就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手边,冷着脸先开口:
“昨天去哪儿了?”
傅念君老实道:“爹爹和三哥应该都知道了。”
“你倒是连个谎话都懒得编了。”傅渊冷笑。
傅琨咳了一声,看着长子训闺女的样子又有些舍不得,只说:
“三哥儿,你妹妹年纪小一时糊涂,你好好说话。”
傅渊额头青筋跳了跳,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一句话:“你们有没有做什么……苟且之事?”
傅念君愣了愣。
十分佩服傅渊,这成日想着念书的脑袋里还会有“苟且之事”这四个字。
她叹了口气,“没有,爹爹,三哥,你们也该知道,我不是从前的傅念君了,我与寿春郡王之间,清清白白。”
她一向脸皮厚,说谎不知道脸红,脸上神情坦荡,直视兄长双眼毫不退缩。
其实她和周毓白亲都亲了,哪里算得上什么清清白白。
可是不这么说,怕是傅琨父子就要把自己关起来了,她被禁足倒是事小,只是如今外头那么多事,她实在怕他们一时不慎又入了别人的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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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的神色明显带了几分狐疑,傅念君转回头去盯着傅琨,知道哪里才是突破口。
傅琨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昨日寿春郡王遇刺,跳湖逃生,当时你可与他在一处?”
傅念君想了想,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傅琨手边的茶杯差点被他撞翻了:
“你可有哪里受伤?你这孩子,为何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还一声不响……”
傅念君心里也有些暖意,在傅琨心里,还是她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爹爹不用急,我没事。”
她简单地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只是略过了他们二人在小渚之上的那些,再三强调了自己没有受伤,一切都在周毓白的掌控之内。
傅念君尽量让自己做到面不改色,仿佛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一般。
傅渊沉眉:“昨日之事,看来寿春郡王果真是早有安排,他年纪不大,心思却着实深沉。”
傅琨摸着胡子,“杀手应该确实不是他自己的人,只是借这东风,顺利将肃王拖下水了。只是他不该让念君也身陷这样的陷境。”
看来傅琨此时对周毓白的观感不大好。
傅念君忍不住开口:“他这点心思并未想瞒着爹爹,他昨日既肯与我坦白,就也是向傅家坦白的意思。”
傅渊在旁边横了她一眼,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觉得她很是胳膊肘朝外拐。
傅念君也没有办法,很无辜地望了傅渊一眼。
基础的阵线需要确立,傅家与周毓白合作对付幕后之人,就不能产生太大的罅隙。
傅念君说服自己她完全基于这一点考量才替周毓白说话的,并非是……
别的原因。
傅琨长叹一声,望着傅念君的神情有些难言:
“总归是先前我们欠了他的情,当时郑端的夫人魏氏一事,念君,是他提醒你的吧?”
傅念君竟不知傅琨与傅渊二人竟把这件事都谢在了周毓白头上。
这事可都是她的功劳呀。
不过此际她却不能否认,只好让周毓白枉担虚名了。
“这是我欠他的人情,却不是傅家,更不是念君。”傅渊冷声道:“他若是借这般机会图谋大事,倒是让人看轻了。”
魏氏那件事傅渊一直记着,若真是周毓白出手,这个人情他们不欠也欠下了,那么要还也该他去还。
傅渊盯着傅念君,眼中有一丝痛楚闪过,“昨日之事,本是他不够光明磊落,再如何,不该将你牵扯进来。”
傅念君心中暗自叫苦,这才想明白,原来傅琨与傅渊都想岔了,以为周毓白多方算计,就是为了今日。其实周毓白帮傅家的地方倒是不算多,他救过的人,只是傅念君,这情也合该由她自己去还。
傅渊那件事,则完全是傅念君自己的主意,三哥该欠的人情,是她自己。
这错综复杂的事,全拧巴到一起去了,乃至于傅渊现在觉得周毓白故意施恩于自己,再从傅念君身上做文章,这是相当下作的行径,心里对他生了偏见。
傅念君总也不能开口说,其实昨天那些刺客,主要还是来杀她的。
没她过去这局还布不成。
“不是的。”她急忙争辩,“寿春郡王并非用昨日之事做把柄想拿捏傅家。”
傅渊却觉得她是因为心里有了情郎,脑子已经不清楚了,对她这样不争气有点恼怒,索性撇开脸去。
“你敢说你心里对他没有情?”
他气闷地开口。
这寿春郡王竟是靠一副好皮囊就安全将她唬住了,傅渊觉得她那看脸的毛病也没完全改过来。
这都哪儿和哪儿呀……
傅念君觉得越说越乱了。
她忍住想朝傅渊翻个白眼的冲动,觉得他钻牛角尖,只反问道:“三哥,爹爹,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们可都还觉得我是昔日那糊涂样子?这点轻重都分不清?”
她叹了口气,与他们正经论一论正事:“文枢相若真的致仕,爹爹或许就要入主枢密院,朝堂之上云波诡谲,爹爹身边围绕的危险只会多不会少,还有宫中徐德妃与张淑妃虎视眈眈,爹爹一人如何招架?连二婶的娘家都差点中招,可见这时局对我们傅家是多么不仁慈,三哥如今入仕,也一样是如履薄冰,在这样的情况下,爹爹觉得我可会不顾大局去谈些儿女私情?”
这一番剖白清醒而深刻,将傅琨心中的顾及都说了出来。
傅琨慈爱地望着傅念君,是啊,这孩子也不是个蠢的,她这番见识,才是他的嫡长女该有的。
傅渊也总算气顺了一点,望着傅念君不再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说道:“既然你知道,那你与寿春郡王之间……”
傅念君打断他:“寿春郡王或许当真是有意聘我为妻。”
她说这样的话时脸不红气不喘,完全没有一丝羞怯,很是就事论事。
这话要放在半个月前说,一定是会被人觉得她疯了。
“但是以现在傅家的局面,爹爹,我们不能站队。”
她十分认真肯定地说着。
傅琨没有说话,让她自己说下去:“军权素来乃是本朝大忌,爹爹做了枢密院知院,可能就要布局向西夏用兵之事,这个时候官家对您的信任绝不能出现半分动摇,不论是哪位皇子成了您的女婿,日后您就必然是他的拥趸,您手握军权,即便没有此意,在官家看来,就像是卧榻之侧有人朝他拔剑相向,君臣罅隙在所难免。而立储之事也不可久拖,您身居此位,有义务向官家进言,可是无论您心属哪一位,出发点绝对是只能因为您是宰相,您是官家和天下的宰相。”
这些事她其实早就明白了,傅琨只是从来未与她明白说过。
“您的赤胆忠心,怎么可以在此时因为我而染上污点?”
傅念君微笑,“所以,你们放心吧。”
傅琨和傅渊都一时无话。
傅渊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是啊,是他这些日子太过惊弓之鸟,又因为昨天姚氏母女的事,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有些操心过剩,在这个家里,其实傅念君并不比自己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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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是寿春郡王当真毁你名节,用昨日之事来同爹爹谈条件呢?”
傅渊蹙眉对傅念君说着。
他对于周毓白的人品还是存着很大的疑心。
这也不能怪他。
初时对于这位七皇子,傅渊自然也是颇有好感的,只是从他怀疑周毓白与傅念君私下联系之时,他就有些不满了。
傅琨疼爱傅念君素来没有原则,否则不会连她以前那么荒唐都狠不下心去管教了。可傅渊不一样,他性子一直就很板正,自从觉得该承担起哥哥的责任后,便多留心起这个妹妹来,自然就会觉得周毓白这样不光彩。
傅念君摇头道:“不会的。”
她倒不是说太信得过周毓白的人品,而是知道他没有必要和傅家把关系弄僵。
“寿春郡王之所以不敢明面上与爹爹和三哥打交道,其实也是不想让外人知道他与我们有联系。傅家和他,应当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他的目的是找出幕后之人,这件事上,和我们目的一致,若没有储位这件事摆着,我觉得这样的合作也无可无不可。”
傅念君由此便把话半真半假地说给父子二人听,上元节时她也险些被人刺杀,与周毓白认识后互为助力这些,隐瞒了一些不方便的话题,总也不算骗人。
确实周毓白对傅家也没有很殷勤的态度,这点傅琨是清楚的,所以对于他,傅琨也确实一直处于观望的状态。
这幕后之人为何要害傅家和周毓白他们无从得知,但是联手合作,却是无伤大雅的。
傅琨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若是从多方原因综合分析,其实我心中,确实是更属意寿春郡王为太子。”
傅渊闻言微微吃惊,这是父亲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明确表露出他的政治意向。
傅琨见儿女都如此懂事聪慧,索性也把话都说开了:
“昨日之事,以小见大,三哥儿你也多少看清楚了一些,张淑妃同徐德妃皆是虎狼之心,肃王才德平庸,东平郡王确实人品出众,又似官家性情温和,可架不住张氏此人野心,寿春郡王嫡子身份,皇后娘娘又温厚贤惠,我只怕他算计太过,往后在朝政上,难免刚愎自用。”
就是说傅琨其实更属意周毓琛做皇帝,因为他最像当今圣上,好脾气的皇帝才能让百官放心,但是当中碍着个张淑妃太膈应人。周毓白也不错,可是从最近的事里却看出来他心计深,这样的人做皇帝难免会独断专权。
但是相比较而言,还是张氏的威胁更大,所以周毓白更适合。
傅念君明白傅琨对她说这话的意思,他心中想提周毓白为储,就更不能亲自做他的老丈人了。
他是出于朝政考量,而不是姻亲。
可这样的话也不能摆上明面来说,难道跟周毓白挑明说:你别娶我女儿了,不娶你爹还能信任我,我还能帮帮你,娶了才叫坏事。
傅念君暗自点头,但是她可以通过私下向周毓白暗示几句,依照他的聪慧,也应该很容易理解。
傅渊却是很认真地和父亲谈政治:
“其实若无张淑妃,东平郡王当为最佳人选……”
傅琨道:“怎可能无张淑妃?官家是个明君,可他并非无情无欲无识无感的仙人,这些年后宫与百官都逼他太甚,他所聊以慰藉的,不过一个张氏罢了。”
到底是傅琨最了解皇帝,不怪皇帝如此信任他。
也只敢他说这样的话,平素里谁不是口口声声把“真龙天子”这样的话挂在嘴边,只有傅琨敢认为皇帝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其实若非碍于君臣之分,傅琨与皇帝年纪相仿,性情相合,怕是很容易成为知己。
傅琨只盯着傅念君的眼睛,傅念君抬头朝他微笑,一如以往,眼中慧黠光芒闪过,傅琨明白,这孩子都懂他的心。
他却心中一酸,柔声问她:“念君,其实你……心中也有寿春郡王是不是?”
他问这句话,并非是以傅相的身份,而只是以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
傅念君愣了愣,说道:“但是我也从未指望嫁他。”
这便是承认了,可是又很洒脱,仿佛这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傅琨闻言有些怅然,他曾在傅家宗祠中对傅渊说过,惟愿儿女婚事顺遂,嫁娶之人皆与他们有缘又有情。
可终究,是他食言了。
如今,他的女儿却早就做好了为他牺牲的准备。
他是先为臣,为官,再为父。
阿君,是我对不起你。
他在心中朝先妻默念。
傅念君却笑道:“爹爹,你可忘了与我的约定?我今生是真的不愿在东京城里嫁与权宦之家与人勾心斗角,替丈夫谋划前程,嫁个能让爹爹放心,让我安心的夫婿就很好了。”
周毓白……
她只希望他今生能够登上帝位,连带着傅家不会倾坍,皇室惨剧也都不会发生,一切都不会朝着幕后之人安排的扭曲的方向发展。
若是能够看到这些,她也算是无憾了。
傅渊也有些动容,觉得自己适才对她有些太过严苛了。
她毕竟是这样如花一样的年纪,所思所虑,却都是家族和父兄。
其实周毓白自己生得那个模样,又是刻意接近她,她抵挡不住才是人之常情,可是她却能这么理智地在这里分析利害,比起许多小娘子为了自己的婚事和情郎就要跟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实在是乖地过分了。
傅渊越这么想,就越觉得周毓白人品不怎样,好好地干嘛引诱傅念君,有什么事冲着他这个做哥哥的来啊。
想到傅琨出于大局考量,还要助他争储,他就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你怕什么,你若不想嫁,还有爹爹和我,总不能叫你随便委身于个不知深浅的人。”
傅渊的语调还是很冷,可话中的相护之意却十分让人受宠若惊和不习惯。
傅念君眨眨眼,看了眼傅琨,觉得这哥哥的情绪变化,还真是很容易让人措手不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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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扭亲哥哥各种看妹夫不爽的日常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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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该说的都说明白了,傅琨对于傅念君自然也不会再苛责。
“这些事都由我和你哥哥兜着,你往后不能再去见他了。”
傅琨还是和傅念君强调了一遍。
傅念君想了想,还是乖乖地点点头,其实最近这几回,都是周毓白要见她啊。
“家中的事如今也只能托付给你。”傅渊对傅念君道:“四姐儿不懂事,省得她出去乱跑惹祸。”
其实傅梨华胡闹,也不过是仗着个姚氏,弦外之音,傅渊是指姚氏不分轻重,只是他不能言长辈是非,只能把话头引向傅梨华。
傅念君说道:“家里的事爹爹和哥哥放心,昨天那样的事纯属意外,往后再不会发生了。”
毕竟昨日是皇帝召见,他们谁也不能拦着姚氏,只要待在傅家,如今凭傅念君的手段,姚氏没有那么容易想闹事,就是姚家那位方老夫人,两次三番想上门来闹,连她女儿的面都没见到。
市井无赖的招数傅念君也不是不会使,只说姚氏是得了传染厉害的毛病,方老夫人要见也成,见了就跟着留在傅家别出去祸害人了,还先一步去姚家给她外祖父传了信,姚安信早就看不惯这老娘们四处闹腾,只说叫她也跟着留在傅家“养病”别回来算了,吓得方老夫人连忙打道回府,再不敢上门胡搅蛮缠。
只除了昨天傅琨一时心软,放姚氏出门散心。
不过昨天以后,傅琨是再也不可能对她心软了。
父子三人一道用了午饭,傅念君这才回自己的院子里。
仪兰自刚才午膳开始时就没在傅念君身边伺候,似乎是院子里来了个小丫头把她叫走了,傅念君想着八成是房里有什么事要她拿主意的,回去一看却发现仪兰急得满头大汗在等她。
天还没到盛夏,怎么能热成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
傅念君觉得这丫头这情状有点眼熟。
仪兰有点胆怯地左顾右盼,拉着傅念君和她单独说话。
“娘子,是、是那个齐郎君身边的阿精……他、他又来了……”
傅念君气笑了,“又?”
难不成又是想来求她出主意救齐昭若的?
若不是阿精还是一脸孩子气,她都要怀疑那小子是看上仪兰了,胆子真够大过天的,还敢上门来。
仪兰也不是不分轻重的人,上次的事是她一时恻隐,可她现在晓得娘子心里的人多半是寿春郡王,那么和齐郎君肯定只能是断地干干净净了,不会轻易帮阿精传话的。
可这回实在是……
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小块雪青色的布片,傅念君定睛看了看,觉得眼熟:
“这是……”
仪兰当然也认得出来,“这是娘子昨天那件绡纱外衫上的剪下来的!”
傅念君沉眉,这件衣服昨天掉在了金明池的湖水中。
傅念君拍了拍仪兰的手,“你别慌,这世上这么多衣服,也没人能说这件就是我的,就算是齐昭若拿到了我那件衣服,他难道还能污蔑我和他有私不成。”
“话是这么说。”仪兰道:“可是娘子,昨天的事不好随意传出去的,阿精拿这东西过来,是不是代表齐郎君知道什么?用来警告咱们的?”
傅念君知道丫头们胆小,尤其是在涉及到名节的事上,她们都觉得是比生死还要大。
“我出去见见他就明白了。”
齐昭若想干什么,一五一十问清楚就是了。
为了防止昨天那样的事再发生,傅念君索性换了身低等丫头的衣服。
阿精候在侧边小门口,见到傅念君出来,忙鬼鬼祟祟地往后退。
“你溜什么,过来。”
傅念君横眉。
阿精呵呵地直笑,“娘子别来无恙别来无恙啊……”
傅念君觉得他神色诡异,果真见到不远处已经立着一个身影,挺拔如松,不是齐昭若又是谁。
傅念君不动,他也不动,她在心里冷笑,还真当自己怕他了,转身就要回府。
齐昭若走过来,叫住傅念君:
“二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傅念君原来在侧门准备了一辆小马车,想在马车里好好问问阿精,既然正主都出现了,她也没这必要了。
她朝身后的仪兰等人示意了一下,跟着齐昭若走到他适才站立的地方。
“你想说什么?”
她很不客气。
齐昭若一双眼睛却是沉沉地盯着她,眼神很让人毛骨悚然。
傅念君强迫自己迎着她的目光,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往后缩,齐昭若当然是二话不说逼近她。
“你、你做什么……我的人就在不远处……”
她觉得今日的齐昭若十分可怕。
就像……
她死的那晚的……
周绍敏。
“借一步说话,可不是指这里。”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冷沉,傅念君还未来得及思考,就觉得脖颈一痛,眼前一黑。
晕过去前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可真是太天真了……
齐昭若这张皮相下面的周绍敏其实一点都没有变过。
上次在茶楼之中的单独相处,她还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其实不过只是他在人前逼自己做“齐昭若”而已。
他现在这样,应该是……
怀疑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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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是在一阵颠簸之中醒过来的。
头还是疼。
她觉得自己耳边有风刮过。
她是在马背上。
齐昭若正牢牢地将她锁在怀里。
傅念君下意识地想挣扎,他贴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动,快到了。”
傅念君浑身颤抖,他的嗓音让她不自觉地想起那晚贴在自己脖子边锋利却又冷冰冰的剑,她甚至还能记得那冰冷的剑锋剜开自己鲜活跳动的心脏时的感觉……
似乎察觉到她的不适,齐昭若稍微拉开了一些距离,可是横亘在她身前的手臂依然是充满着霸道嚣张的力量。
这让傅念君想起了昨天周毓白的怀抱,温和清浅,像甜蜜的陷阱。
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这便是和自己厌恶的人贴近时的感受吧。
齐昭若没有骗她,很快他们就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花木扶疏,并非人群集中的市坊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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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齐昭若刚将她放下地,傅念君就扶着树干呕起来。
其实她很清楚自己的内心,倒不是真的多怕周绍敏,她怕的只是那段记忆,怕那种死亡的感受。
傅念君抬起苍白的脸,看见齐昭若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递给她一个从马上解下来的水袋。
傅念君也管不了什么,接过来用清水漱了漱口。
“进来吧。”
齐昭若转身,推开了那个小院子的柴门。
傅念君白着脸跟在他身后,以他的功夫,她想要逃简直是痴人说梦,因此也根本没有想做无谓的抵抗。
这个院子不大,齐昭若引她到一间四面开阔的小亭里坐下,也没有茶水,却是打算和她长谈的样子。
齐昭若望了一眼她的脸色,只是沉着脸,“从前只是怀疑,如今却是确信了,你对我,是又厌又怕,又恨又惧啊……”
他顿了顿,那双桃花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光芒:
“我和傅二娘子,是旧相识?”
傅念君浑身一怔。
齐昭若并不是第一次问她这样的话。
只是她能够分辨出来,从前,他问的是她与“齐昭若”是否相识,而如今,问的却是与“周绍敏”。
傅念君稳住神色,一遍遍告诫自己,断断不能让他猜出来。
她抬眸,只对他道:“齐郎君现在要翻旧账有什么意思?你我从前就不熟,你把我掳到这里,是不是太不把傅家放在眼里了,我的丫头找我不见,自然会禀告我爹爹,届时你担待地起么?”
齐昭若勾唇笑了笑,“傅二娘子何不坦诚些,以往相见,你时时都是装得镇静自若,怎么今日不行了?是我这个人,带给了你这么大的压力?”
傅念君横眉竖目,“我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昭若也不再纠缠,岔开话题,“你和我七哥是怎么回事?端午那日是你同他在一起。”
他后半句话是陈述的语气。
“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和报备我的行踪。”
她依然很不配合。
齐昭若笑了笑,“那件衣衫就是最好的证据,傅二娘子,你这性子着实是执扭,这样也不肯认。”
傅念君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之所以敢这么有恃无恐,就是断定齐昭若不会做损害周毓白利益的事,他要真把她那件衣衫拿出来做文章,届时周毓白的名声也不会白璧无瑕。
他应该只是拿了这衣服来问她话的。
她在心里暗暗怪罪周毓白算漏了一步,让这齐昭若也掺和进来。
齐昭若见她似乎在思索,心里多半肯定了,“你与我七哥,到哪一步了?”
傅念君不由窝火,这几天是所有人都要来盘问自己她和周毓白发展到什么地步不成!
她冷冰冰地回复:“我们没什么。”
他说:“你不能嫁给他。”
“我从来没有想过嫁给他。”
傅念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担心的事,正是从前她也担心过的事。
父母若无法结合,那他们又从哪里来?
这件事本身就很难讨论,而当日天清寺那三无老和尚所言,又让傅念君多少打消了这层顾虑,她或许本来就是“傅念君”,那么就不存在傅宁和陆婉容必须要生下她这个假设。
可齐昭若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她不明白,她知道他也一样不明白。
既然想不通,就索性放开手去办好了,阻止她嫁给周毓白总是没错的。
齐昭若闻言倒是怔了怔。
“当真?”
“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向你保证什么。”傅念君的态度很不好:“父母之命大过天,我的婚事是爹爹做主的,目前而言,他并未曾想我选为王妃。”
她又补充了几句:“何况我的名声你也是知道的,宫里不可能聘我。”
齐昭若拧眉,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傅念君正觉得他浑身的气势稍有收敛之时,就又听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
“是,你确实不适合嫁给他,嫁给我正好。”
嫁给我正好?
这是什么话?
傅念君如遭雷击,实在想不通老天爷这是在同她开什么玩笑,短短几日,这父子两人的桃花就在她身上开了个遍?
一个接一个地说要娶她。
齐昭若勾了勾唇,十分不羁地将腿横在石桌之上:
“傅二娘子,我和你都有肌肤之亲夫妻之实了,你不嫁我还能嫁谁?我都不用将你那件衣服拿出来,咱们的事本就被人传了那么多次……”
这混账!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什么肌肤之亲夫妻之实!
傅念君头顶险些冒火:“我与你什么都没发生,清清白白,你颠倒黑白,如此刻意抹黑我名声,也是想将傅家当作软柿子捏,齐昭若,你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是么。”他眉眼不动,十分淡定,“就在这间小院子里,难道你都忘了?”
他随口便说了几个时日,随即竟是摆着一副轻佻的神情将她浑身上下睃了一圈。
“倒是比之前瘦了,你先前腰上有些丰腴的……”
他越说越不正经,越说越没有顾及,仿佛她真的与他早就裸裎相对一般。
傅念君红着脸喝断他:“你住口!”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难道真的齐昭若又回来了?
因为她也不确定从前的傅饶华和齐昭若到底到了哪一步,所以他嘴里说的那些事,她都一时反应不过来。
她的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来,可是一瞬间的犹豫过后再看齐昭若的神情,就见到了他眸中转瞬即逝的冷芒。
她上当了!
他还是周绍敏,真正的齐昭若没有回来!
他不过是在试探她……
他根本不可能记得“齐昭若”与“傅饶华”的事情。
就如她一样……
傅念君腿脚发软,努力地让自己的视线不去逃避他的审视。
他坐直身体,上半身微微朝她倾斜,低声道:“还要装吗?傅二娘子,你也失忆过了对吧?同我的情况……一模一样。”
————————————
小齐:别勾引我爸冲我来!我们相爱相杀天生一对!
念君:别误会,只有相杀没有相爱==
鱼白:好了儿子,你没机会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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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衣袖下的拳头紧紧攥握着。
她真的是一时大意了。
对于齐昭若,傅念君一直不敢和他有太多接触,就是早就明白自己死在他手上这件事,给她带来了多少恐惧,她面对旁人还能装一装,可是在他面前,真的太容易露出马脚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并未失忆。”
她板着脸,依然是不肯承认。
齐昭若也很无所谓:“从前我就怀疑,你与传闻中的傅二娘子性子差太多了,加上傅家的事,还有你刻意接近我七哥,这种种变化,若还是看不出来,我就真的太蠢了。”
他顿了顿:“不过,你竟然会这么容易被试出来,傅二娘子,你在我面前似乎很难端起你一贯的聪慧啊。我更加能肯定了,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是不是。”
傅念君这才感受到刻骨的寒意袭来。
是啊,她仅仅凭借一句“爹爹”就推断出了他是周绍敏。
已经经过这么长时间了,齐昭若能够猜出她来也并不奇怪。
因为如今的很多事,正是因为她的介入,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在明,他在暗,除非她安安稳稳地只耐心过自己的日子,否则被他看出来也是早晚的事。
“所以呢?你想说我是谁?”
傅念君也不再否认,与他面对面把话说清楚。
齐昭若凛眉,“按照你性格陡然变化的时间来算,并不比我早几日……你对我显然也是认识的,前后又力保傅家。”
他抿了抿嘴角,脸上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太子妃,好久不见啊。”
太子妃……
傅念君浑身一怔,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
其实并不难猜,他以己度人,自己以齐昭若的身份醒来,齐昭若是他的表叔,而如今的傅二娘子,与三十年后的太子妃,也是一样有部分亲缘关系,所以夺舍这件事,在完全陌生的人身上,可能是无法实现的。
齐昭若自己的推断是这样,又加上她看他的眼神,从之前就让他觉得无比熟悉。
那种复杂倔强,充满恨意,却又想强制压抑恐惧的眼神。
不是傅饶华看着齐昭若的眼神,而是傅念君看着周绍敏的眼神。
难怪他一直想不通她是为什么那么怕自己,又那么恨自己。
太子妃这个称呼……
真的已经离傅念君很久远了。
齐昭若站起身,伸了伸腰,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傅念君下意识一缩。
他盯着她,勾了勾唇,“你怕什么,我难道是什么杀人狂魔,现在就会杀了你么?”
他难道不是么?
在傅念君眼里,他永远都是那夜浑身染血,如修罗再世的模样,无法在她脑海中洗去了。
他靠近她,坐在她身边,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傅念君卖力挣扎,只是这点力气对他来说不过是蜉蝣撼树罢了。
他讥讽地问她:“所以呢?你报复我的方式,是勾引我父亲?”
傅念君觉得心里一把邪火直烧,她在他面前,从来就没有理智这种东西。
她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用尽全力抽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了眼前这张比女子还娇艳漂亮的脸上,他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现了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齐昭若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傅念君从来就不觉得打他会有什么愧疚,她恨不得再打十巴掌!
齐昭若一把握住她又想翻起的右手手腕,拢到自己掌心,只用一只手,就桎梏住她的双腕,让她的一双手再无用武之地。
“打上瘾了是不是?”
他挑眉。
傅念君狠狠地盯着他。
他其实完全能够理解她的这种恨意,毕竟她死得确实冤枉。
他无奈地反问她:“我受你一巴掌是应该的。可是你自己说说看,你与我交换位置,面对仇人一家,难道不会赶尽杀绝?”
他杀她,是因为她是太子妃,而并不是因为她这个人。
她知道,她都知道!
傅念君双手被制,只能任人鱼肉,她冷笑:“所以我该感谢你杀了我么?”
“女人总是不讲道理的。”
他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对于生死大事,你去和谁讲道理?!”
她觉得这人实在是不可理喻。
“你现在还活着!”
齐昭若觉得她钻牛角尖。
“那是我命大,你是我的仇人会因为这件事改变吗?”
两人大眼瞪小眼。
想来还有与杀身仇人当面对峙,这样的境况,旁人也是绝不会有了。
齐昭若盯着她的眼睛,“所以,你想把我这条命拿去?”
傅念君微微偏转开头,“你已经死了,我不想再纠缠这些。”
冤冤相报何时了,从前的周绍敏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杀了很多人,自己也被人杀了。
他并没有成功报仇。
傅念君唯一希望的,就是他离自己远一些,从此两人再无瓜葛。
“是么。”
他轻轻地笑了,又捉着她的手往自己身前靠过来。
这样的动作就十分接近轻薄了。
“你……”她依然是横眉怒目。
他笑了笑,俯首在她耳边道:
“但是我会同你一直纠缠下去的,你那么聪明,你知道原因的。”
“我一直以为你还算正人君子,你竟如此卑劣!”
她明白他的意思,她现在是傅家的嫡长女,掌握的人手和资源甚至在他之上,他要报仇,却碍于齐昭若这个纨绔身份处处掣肘,邠国长公主又是一贯霸道强势之人,并不肯在大事上听从他一言半语。
他自然是希望让她的本事能为他所用的。
“卑劣?你是这么认为的?”他反问她:“你我都知对方底细,既然彼此都对对方不放心,最好的方法不是绑在一起?”
傅念君发现从前她是真的不了解周绍敏,以为他不过是冷酷残忍罢了,时至今日,她才发现他的性格是多么扭曲。
周毓白并没有将这个儿子好好培养。
傅念君眼眶微红,她觉得这是她受过的最大屈辱,远比那晚被他杀了时还要没有尊严。
他把她当作什么了?他以为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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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狠狠地朝他“呸”了一声,咬牙道:“我告诉你,我并没有原谅你,你杀我在前,如今却倒过来要利用我和傅家,凭什么?我没有这么贱!”
齐昭若愣了愣,只看着她似乎强忍着泪意的倔强脸庞出神。
傅念君扬起脖子,丝毫不肯妥协。
她助周毓白,初衷就是为了傅家,可她没有义务替他们解决周氏皇朝内部的阴谋,她更加不会受齐昭若这样的威胁。
她嘲讽道:“我不会答应的,你杀了我吧,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你知道怎么让人最痛的。”
她闭上眼,将决绝苍凉的眼神留在眼皮之下,齐昭若望着她颤抖的浓密眼睫毛,心里突然涌现了一种十分难以言说的滋味。
傅念君绝对不会容许自己在齐昭若面前屈服。
他心里一阵烦躁,那种闷痛的感觉毫无由来,只让人气急败坏。
他手下力道加重,狠狠地握了握她的手腕,那双纤细洁白的手腕很快就被他握出了一段淤青。
可是傅念君不愿意吭声求饶,只是眉心皱地紧紧的,死命咬着唇不肯呼痛。
“你离我七哥远一点。”他只是冷着嗓音强调,话语中还带着三分急迫。
他真的只是怕她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吗?
他也不清楚,他只是有些慌乱,周毓白并不是这么容易靠近的,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她怎么有这么大本事?
傅念君却偏要和他唱反调: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做的事指手画脚,有本事,你去他面前坦诚一切,让他继续娶你的母亲,生下你这个混账!”
齐昭若知道她是在激怒他,他将左手狠狠地扣上她下巴,脸几乎贴上了她的脸。
傅念君还是闭着眼睛,让他有一种感觉,她连看自己一眼都不愿意。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火一下子就蹿了上来,远比她刚刚所说的任何话都要让他无法接受。
他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可以试试看,是啊,我知道怎么让你最痛……”
正当傅念君以为他该忍不住朝自己动手时,他却轻轻地俯首去贴上那张粉嫩的嘴唇。
傅念君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鼻息,立刻睁开眼,下意识偏开头。
他只吻到了她的嘴角。
接着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她像被惊住了的小兽,根本不顾受伤地开始挣扎,齐昭若差点没有办法将她锁在怀中。
傅念君从来不会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只是她忍不住,真的忍不住,她绝对忍受不了这个人这样碰自己。
与此同时,院门被人狠狠地拍响了。
齐昭若拧眉回头,对方似乎只是意思一下地拍门,很快就随着一股风,两扇柴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周毓白大步走进来,郭巡立刻侧身让开半步。
周毓白今日穿着月白色的锦袍,一如往昔般清雅怡人,只是周身的气息却如黑夜一般浓重,让人透不过气。
他的眼神,已经直直地射向二十步外亭中的两人。
齐昭若眼中的情绪十分复杂,只听周毓白冷冷地吩咐左右:“去外面等着。”
郭巡退后半步,将柴门重新掩上。
齐昭若能够感知到危险的气息,他也一时忘了分寸,没有留意到门外的人到底来了多少。
周毓白大步走过来,以齐昭若所见过他今生最难看的脸色对他道:“把她交出来。”
齐昭若站起身,却依然没有放开傅念君,她步子有些踉跄,齐昭若下意识一把握住她的腰肢助她站稳。
周毓白的地闪过一丝杀意。
他没有动身,只冷冷地说:“放开她,我的人都在外面,我不想动手。”
齐昭若武艺高,凭他自己当然无法与他动手,他将人都留在外面,就说明不想让这事闹大。
齐昭若苦笑,他终于确定,周毓白对傅念君,确实是动了真情。
这场面,多么讽刺。
他松开手,傅念君便急急地退开他,周毓白伸手揽住她,将手里一直拿着的披风披在她身上,一把横抱起她。
她浑身都在发抖。
周毓白转身便走,回头时只是给了齐昭若一个十分刺骨的眼神,“你最好想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这样的神情和语气,仿佛让齐昭若又看到了那个对自己不屑一顾的父亲。
他勾了勾嘴角,重新坐下来,觉得心中的情绪翻涌,却无一个出口可以宣泄。
周毓白抱着傅念君快步离开,门外车马声响起。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
阿精不知道何时蹑手蹑脚地钻了进来,看着齐昭若这副样子很是心痛,想要开口安慰他几句:
“郎君,您没事吧?”
齐昭若冷道:“没事。”
他今天,似乎真的做了一件错事。
只是她嘴角的芳香还留在他鼻尖萦绕不去。
他似乎听见阿精在叹息:
“喜欢一个姑娘不能是用这样的方法呀,您这样是把机会拱手让给别人英雄救美了啊……”
喜欢?
齐昭若对这两个字有些迷惘。
他确实不想让傅念君和周毓白在一起的原因,是为了让父母能够结合么?
他似乎觉得不全是。
他说要和傅念君纠缠在一起,要娶她,是为了让她成为自己的助力吗?
他似乎觉得也不全是。
“郎君,您也不是没有机会的,好好去道个歉,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阿精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齐昭若倏然站起身来,把他未尽的话都憋回了喉咙。
阿精愣愣地盯着他。
齐昭若望着大开的门扉,深深蹙了蹙眉,他脚步微动,却又被阿精扯住了袖子。
“下次,下次吧郎君,没事没事,输一程还不算输。”
阿精好像很是明白他的企图。
齐昭若只是觉得这个女人本事确实大,何止是周毓白被她影响,他自己更是……
是从寥寥几次会面,她不给他好脸色开始?还是从更早,那夜大火,她在他剑下慨然赴死之时?
他好像忘了和她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好像也……
喜欢她。
但是似乎,已经没有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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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就是个扭曲的孩子,哎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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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把傅念君抱进马车,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着:“好了,没事了。”
傅念君的神智回笼。
是了,周毓白过来了……
郭达一定立刻去报信了。
他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只道:“放心,你的两个丫头没有禀告你爹爹,这件事不能让他们知道。”
傅念君点点头,勉力支撑自己离开他的怀抱。
“谢谢。”
他不太愿意听她说谢谢这样的词,重新将她抱回怀中,轻轻地抬手抚上她的嘴唇。
傅念君偏开头,脸色很不好看。
“抱歉,能否给我一块帕子。”
周毓白递出怀里一张素绫的帕子,她接过来便去擦拭唇瓣,力气之大,好像要将自己的嘴唇擦破皮才肯罢休。
周毓白扣住她的手,拧眉道:“你这样擦地干净?我帮你?”
说罢就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嘴角。
傅念君下意识想躲,可是他却在她耳边低语:
“等你往后回忆起来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只记得现在,而不是方才,记得我,而不是他。”
只记得他的吻。
他轻轻印上了她的嘴角,温柔而缠绵。
傅念君突然就觉得心定了。
她如今才知道,她有多眷恋这种感觉。
等到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傅念君的脸上才终于不是方才的惨白颜色。
周毓白给了她一点空隙,让她能够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他替她整了整鬓边的头发。
傅念君却不敢看他,他心里应该充满了疑惑吧?
她和齐昭若之间,显然不止是旧情难了可以解释的了。
他不问,她反而心中更加没有底。
但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怪力乱神之语,很多时候都是自己骗自己的借口,譬如李道姑说她被“神仙指路”,傅琨轻易便信了。
因为他心中肯定也早就期盼过无数次,他的女儿能从荒唐改过来,所以她的变化,傅琨其实是乐见的。
但是如果当日她直言她是另外一个人,而不再是他的女儿呢?
她相信她不会有一个好下场。
道理是这般道理,所以齐昭若也不会轻易到周毓白面前来坦诚自己的底细。
他们两个人,在某些方面来说,确实是共享一个秘密而无法让第三人知晓。
这就注定了她有很多话不能向周毓白解释。
但是她却不知道,周毓白早就在心底起了疑惑,不用她来开口,他便能够将事情往最接近真相的地方猜。
他待她稍稍回复心绪后,递给她一杯温茶。
傅念君接过来仰头喝了个干净。
她一向很坚强,只要周绍敏这个噩梦的阴影能离她远一些,她不至于如此失态。
她此时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他能够威胁她的把柄其实并不多,若他要不肯放过自己,她也不会妥协,定要同他鱼死网破的。
既然都这么打定主意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把茶杯递回给周毓白,眼睛中又有了神采。
何况眼前这个人出现,总是能给她带来一些心理上的安定。
周毓白道:“好一点了?不怕了?”
傅念君摇摇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还记得从前,我们一样是坐在马车里,我当时对你态度不好,因为你身上的秘密太多,却不愿意让我窥得一点半点。”
傅念君愣愣的,不知道他说这个干什么。
周毓白算是明白了,同她说话,真的没有必要旁敲侧击,左右踟蹰,“你看,我其实那个时候心中便有不平,我期待着能够参与你全部的生活,知道你所有的事情。这种感觉……你懂吗?”
他冰凉的手指再次抚上了她的脸颊。
她眼神里的迷茫让他心生怜爱。
“而时至今日我才终于能肯定,你的秘密,与齐昭若有关。”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这件事可真是太容易让人嫉妒了,不过好在,我一直是极有分寸的,何况你又说喜欢我……”
傅念君的脸颊微微地泛起了红色。
觉得他这话前言不搭后语。
她自然是无法理解周毓白这样有七巧玲珑心的人,不明白他的别扭和独占欲,既想得到她又不想强迫她。
但是今日见到她此状时,他才觉得自己有多小气。
她的秘密,带给她的只有痛苦。
齐昭若这个人,是她痛苦的源泉。
“告诉我,念君,你想要他死吗?”
他轻轻地问她。
傅念君倏然张大瞳孔,拉住了他的衣袖,“不可!”
绝对不行的!
她并不在乎齐昭若的生死,可是那具身体里的灵魂,是周毓白三十年后的儿子。
她不能看着周毓白做下这样的事。
傅念君骨子里其实是个相当重伦理亲缘的人,否则这辈子,她不会干干脆脆地拒绝陆成遥,也不会在明知傅宁是个最大的隐患之下还为他遮掩那么久。
说到底,是她心里的魔障过不去,前十几年的人生,毕竟是她真实经历过的,无法说忘就忘。
周毓白为了她而杀了自己如今的表弟,实际上的儿子。
她无法想象若有一天他知道始末后,这会是多大的打击,她不想让他受自己这样的煎熬。
“理由呢?一定有理由的吧。”他很平静,“不会是为了他的,既然他的存在让你这么介意,抹去不就好了?是不是?可当时齐昭若入狱,救不救他就在我一念之间,你却让阿精来给我传话,分析利弊,希望我出手……所以,他有不能死的理由,告诉我,是什么?”
他真的太聪明了。
傅念君知道,她根本已经来不及编一个像样的借口了。
周毓白换了个姿势,侧身将她完全抱在自己怀里,傅念君挣扎了一下,却在他轻轻地安抚之下放弃了。
他并非是想对她做什么,而是接近于劝哄。
“念君,你的心事太重了。但是你我总要成亲的,你不能永远一个人背负所有的事情。”
“我们不会成亲。”
她默默低头反抗。
他完全不理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或许是我看起来非常不值得信任,但是有些话,我不得不和你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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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说什么?
周毓白的手从后伸出来捂住了傅念君的嘴巴,轻轻地用手心贴着她的粉唇,凉凉的,倒反而让她的脸更加烧了起来。
他的话里没有一点欲念,极为冷静:“你不愿意说,就让我来猜猜吧。”
“我从前不了解你,只听说傅相公的长女行为品德如何不堪,如何无礼,后来在万寿观认识你,到你主动向我投诚,才渐渐与你接触,你变化如此之大,我也派人去查过,有些不能解释的事,推在神仙头上总是没错的。”
他顿了顿,又继续:“可是齐昭若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我虽与他不算亲密,可他毕竟从小是跟着我们长大的,我和六哥都觉得古怪,只是谁都没有说破而已,你看,连长公主都觉得这个儿子比以前那个好,我们外人又能说什么呢?”
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傅念君睁大了双眼。
“若不是长得一模一样,我会觉得他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他依然是用很平静的语气述说着这在旁人看来很荒谬的言论。
“但是我又叫人查了,从他身上的胎记,乃至小时候同我一起骑马摔跤留下的疤,都没有变,他自然还是我的表弟。我也跟着世人一样试着说服自己,不过是我多疑多心罢了,他当然是齐昭若,不会是别人。可若是他与你这辈子都毫无交集,或许我不会把这个猜测说出来,但是今日,我一定要问问了……”
“念君,你,到底是谁呢?你和他,究竟是谁?”
傅念君的手颤抖着覆上了他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掌。
他缓缓地放开了,手移到她的腰上将她一拥,让她的背心贴上了自己的胸口。
傅念君张口结舌:“我、我……”
周毓白在她耳边轻笑:“你别怕,我难道会害你吗?我还要娶你的。”
傅念君真觉得他不正常,他难道不会觉得自己是妖怪?
这样都还要娶她?
“这很奇怪?大家都能够相信‘神仙指路’了,这有什么值得让人惊讶?”他听起来很是无所谓,反而很有心情调侃她。
同样都是怪力乱神,他的猜测却更有理有据。
“你能够预知很多我不知道的事,而齐昭若也是一样,那幕后之人也是一样,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虽不可思议,却不至于让人手足无措。”
他握住了她的手,好像这根本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用她的手去触碰自己的脸庞。
她细白的指尖微颤,他却不让她退开。
他的皮肤很好,嘴唇、鼻子、眼睛的线条都十分完美……
傅念君抬头看他,这张脸,仿佛是她梦境中的那个人,可是却又完全不一样。
他望着自己的样子,他眼神中的柔和,让她渐渐忘记了浑身的紧绷和压抑。
“你认识我,对吗?”
傅念君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应声道:“是。”
认识他,远在他们见面之前,远在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周毓白没有追问,马车里安静无声。
她听见他在自己头顶一声叹息,随即就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第一次听到他清晰而有力的心跳的声音。
“我不该问的,我不想问下去了,我知道答案一定并不美好。”
他在她耳边说着。
结合从他们相识到如今,傅念君对他的态度来看,她所知的他的结局里,他一定是失败了。
听她亲口承认后,反而换来自己的不痛快。
周毓白扯扯嘴角,觉得这就叫作茧自缚。
傅念君费力地抬头,对他道:“你想知道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周毓白像摸小狗一样揉着她的头,勾唇笑:“现在不怕了?秘密都被我知道了。”
她摇摇头,“从前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事,说出来会惹来杀身之祸,可是现在……”
她看了他一眼,“我觉得即便没有我,你也不会失败。”
这也是她觉得奇怪的地方之一。
周毓白的聪明远在她想象之外,起码目前来说,幕后之人占了这么大的优势,却并未从他身上惹到半点便宜。
他真的会被对方对付地一败涂地吗?
他连自己和齐昭若身上,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猜出来了。
她开始隐隐有一种感觉,一种之前她都不愿意去深究的想法。
难道这个三十年前,与她所知的三十年前,并不是完全一模一样?
宿命轮回之说,这些对她来说都太复杂了,她觉得若有机会她还要去一次天清寺,去见见那个老和尚,即便他只是再点化她一两句,或许她就能想通一些事情。
周毓白听出了她的意思,眉眼间带了笑意,更显得人似美玉。
“谢谢你对我这么高的评价。”他说着:“但是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只是做你爹爹的女儿,做傅家的嫡长女,朝堂之事,本就是男人的事。”
她提醒他的事已经够多了。
不止是傅念君,如今的周毓白心境也大有不同,他只怕她被旁人怀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傅念君对他扯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蹙了蹙眉:
“齐昭若那里,你……”
“我明白。”
周毓白叹了口气,后仰靠在马车壁上,脸上的神情也有点纠结。
“你不想我对付他的原因,是在我身上,而非他身上,是不是?”
傅念君犹豫了一下,依旧是点点头。
周毓白呼出了一口气,觉得问出来下一句的自己也荒谬地可以。
“他坠马那一日,睁开眼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叫我做‘爹爹’,这也不是他糊涂了,而是我……”
傅念君看着他的脸色,突然有点莫名同情他。
不过其实他心里也早就肯定七八成了,只是情感上逼自己不肯去相信而已。
她还是很让他绝望地点了点头。
周毓白抬手,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眼睛,仿佛很怕她看见他此时的表情。
她觉得他这个小动作格外可爱,竟不自觉抬手去扯他的手,想看看寿春郡王此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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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目标是甜甜甜,本亲妈只能虐小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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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羞涩,这是傅念君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傅念君忍不住笑出来。
周毓白作势要去捏她的脸,她忙左右闪躲。
“当心。”他怕她不注意头撞上身后的车壁,忙伸手去拖住她的后脑。
傅念君觉得他好像做这些亲密举动是越来越自然了。
周毓白没等她红着脸推开自己,就先一步松了手,让她正身坐好,只叹息道:“我实在想不到我会娶什么人,还会……”
还会生一个这样性格的儿子。
他无法断定若没有傅念君,他会有什么样的择妻标准,今生遇见她,那么除了她之外,他大概就不会再考虑那样的事情了。
他微微勾唇笑了,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所以那会儿,你笃定我会娶一个比我小十几岁的妻子?还说我是什么桃花开得晚,才能生个得天独厚出众优秀的儿子……”
他带笑的眼神看得她越来越脸红,当日的话本是提醒他,如今却成了他嘲笑自己的把柄。
傅念君叹了口气,是了,周毓白怎么看都不像相信命定姻缘之说的人,而何况傅宁和陆婉容这辈子不就分开了?
她只支支吾吾道:“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但是确实是与你相差年纪甚大。”
究竟他未来的夫人姓甚名谁,身在何处,现在只有齐昭若清楚了。
周毓白挑了挑眉,“无论是谁,这事都是不会发生的。”
他不想去追究那是谁,因为不管是谁,他都不可能走上那条路。
他甚至觉得傅念君所知的未来,或许就像是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在虚幻与现实之间,未必件件都会实现。
傅念君不置可否,显然没有他这样的信心。
周毓白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强调自己的态度,毕竟事情做了让人看到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他叮嘱她:“你一会儿到家之后,不用慌,若你爹爹问起,就说和我出去了。”
“那怎么行。”傅念君立即反驳,“若我爹爹知道,这事……”
她才刚刚允诺自己与周毓白不会再接触,今日又由他送回去,那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样不行,在前面街口,你把我放下来。”
周毓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出门这么久,毫无交代,你觉得你能瞒过你父兄?或许从前还可以,端午节后,你觉得仍旧可以?”
傅念君语塞,傅琨倒是还好说,傅渊那里,她的信誉应当是一塌糊涂的。
他突然脸皮就变厚了:“你不说同我在一起,难道说被齐昭若掳了去?你这样才是不为自己、不为他们考虑。好歹同我在一处,他们也就是咬牙切齿在肚子里腹诽我几句,总不能揪着我的领子来骂我。”
傅念君倒是不知道他是个这么喜欢背黑锅的。
“寿春郡王可是转性了?我爹爹和哥哥讨厌你,你没想个转圜的法子,还要变本加厉?”
他的想法真是让人弄不清楚。
他却是从她这句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笑道:
“你很怕你父兄讨厌我,我就真的不能娶你了?”他轻咳一声,“放心,他们对我,已经很不满了,再不满也就只能这样了。”
这是完全放弃挣扎了。
傅念君也不多说什么,周毓白的主意她从来就是猜不透的。
若是旁人想攀附傅家,聘娶傅家女儿,必然会将自己的姿态放低,好好讨好一下傅琨,哪怕张淑妃,都指名要见傅念君,巴结傅相。偏周毓白这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给人没有半点诚心实意的感觉。
傅念君虽说不会嫁他,可那是形势所造,她的内心里,自然也还是有些失望的。
她并非期望周毓白跪在傅琨面前求他将自己嫁给他,只是少女情怀,总是对喜欢的人抱有一些奇异的幻想。
但傅念君的理智很快将这幻想挤出脑海,换上了公事公办的口吻,旁敲侧击地提醒了周毓白几句:
“我爹爹那里,你不去惹他就是好的。立储之事他的态度略微倾向于你,郡王,你……别做傻事。”
好在他其实也不会为了她做傻事的。
她想着。
周毓白却笑了,没有回应她这句话,反而道:“刚才和你说的还是没明白?朝堂之事你便能少插手就少插手,乖乖待在家中,这对你有益无害。”
他的反应,好像根本不在乎傅琨愿不愿意在储位之争中支持他一样。
傅念君看他的眼神,就好像是觉得他烧糊涂了没有醒一样,很是嫌弃。
周毓白见到她这么有神气,勾唇笑了笑。
幸好,他赶得及,也更幸好,他比齐昭若快一步……
傅家到了,傅念君匆匆理了理衣服,头发适才就乱了,她索性拔下了发簪,让满头青丝垂在肩上。
钗环凌乱,从她发间掉下来一支花丝蝶形的簪钗,小巧玲珑。
周毓白看见了,那小东西正好落在他手边三寸处,他不仅没提醒她,反而偷偷用宽大的袖子将其掩住。
傅念君左右摸索了一下,觉得再无遗漏的东西,才匆匆与他别过下车。
芳竹和仪兰已经红着眼睛在等她了。
车里的周毓白捡起她遗落的那支簪钗,想到这东西都是成对的,怕是她很快就会发现,待日后说不定会来找他讨要,看来他要好好想想该怎么狡辩了。
他的手指摸索着簪钗上精致的纹路,想着傅念君适才对自己说的话。
傅相支持他的前提,是不会同他结亲,他其实早就多少能够明白这意图,如张九承所言,江山与美人之间,孰轻孰重,难道还用选?
周毓白却是笑着对张九承说:“在我这里,江山与美人,从来就不是选择。”
因为他不会让自己面临二者择一的两难境地。
功成名就和得到幸福难道是什么非此即彼的矛盾之事?
周毓白觉得许多人的想法都未免有些可笑。
做皇帝就要薄情寡义,儿女私情便要用社稷江山来成全?
他有能力做到,又为什么非要放弃其中之一?
傅念君和皇位,都会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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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回去以后,芳竹和仪兰都已经吓破了胆子,尤其是仪兰,那一副面孔仿佛傅念君已经发生不测了一样。
“听着,我没事,你再摆这表情出来,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傅念君严肃地警告她。
仪兰点头,很庆幸,“幸好是寿春郡王送您回来的,否则……”
她不敢把这个否则说下去。
傅念君的名声已经够差了。
总以为和那个齐郎君断地干干净净了,可谁知他又会纠缠过来,若是寿春郡王同娘子就此生了什么芥蒂可怎么办才好?
傅念君担心的却是另外的事情,“爹爹和三哥知道吗?”
芳竹摇头。
只是傅念君心里却有点不安。
第二天,果真她院子里就多了几个孔武有力的仆妇。
她们对傅念君很是恭敬,只道:“娘子要在府里走动是可以的,若要出府,我们几个也会跟着您。”
“只是跟着?”傅念君不信这样的鬼话。
她们也很直白:“三郎君和相公首肯了,您自然是哪里都能去的。”
这就是很明白的禁足的意思了。
这几个人都是生面孔,打听了一下她就知道是傅渊从他名下的田庄里拨过来的人手。
从前的傅饶华也总是三天两头被禁足,可是姚氏的人往往架不住她撒泼,傅琨又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傅渊亲自对她出手,也还是头一回。
他如今这么忙,还要抽空亲自料理她,傅念君倒是没想到。
这种被自己的哥哥关在府里受罚的感觉,她从前倒是真没经历过。
她微微叹了口气,待在府中也有好处。
五月是个好时节,端午节后天气渐暖,傅家也有喜事。
大娘子傅饶华的婚事终于定下来了,她挑挑拣拣这么久,十八了,终于是定亲了。
四房里金氏哭天抢地了半天,都拉不回傅四老爷的决心。
“她是傅家的嫡长女,怎么能堪堪配个田舍郎,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啊……”
金氏哭嚎的声音那两天恨不得让全傅家的人都听见。
傅家的嫡长女这个说法也没错。
傅琨虽为长子,却因举业入仕,晚成婚,与大姚氏婚后她又过了好些年才得了傅渊,因此反倒让最小最纨绔的弟弟赶在前头生了傅家这一辈的长女。
只是这傅四老爷的嫡长女说出去谁认识?
金氏素来就爱打小算盘,她虽看不懂什么朝堂政治,但是眼看这些天到傅家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她就觉得这是个好征兆。
借着“傅家嫡长女”的名头,她的女儿或许还能搭上这股顺风,寻个好姻缘。
只是傅琨早就出言不肯再管他们的事,而傅念君又将傅家把持地厉害,就是金氏想走走傅琨身边老仆的路子都不行。
如此傅四老爷自然不耐烦了,傅琨已经不止一次催促他,傅饶华不定亲,傅家剩下的姑娘怎么办。
因此在“有心人”的诱导下,他就择了一个年轻学子,名唤徐信。
话说这徐信也是有了功名在身,今年二十岁,生得端正体面,按理说算是少年得志。
只是他这功名,考得却是明经,而非进士。明经及第分四等,这徐进成绩也算不错,考了第一等。
可这明经和进士实在是差得太多了,也不怪金氏死活不肯。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三十岁的明经就算老了,这两科在难度上可说是天上地下,明经科主要考儒家经典,进士科主要考诗赋和政论,不是死记硬背就能考上的,而大宋文人大多自视甚高,因考取明经便不能考进士,大多宁愿读书到白发苍苍也要考进士。也正因如此,进士的官职和社会地位,都不是明经可以比拟的。
这徐信不考进士考明经,其实并非他才学不够。他家住开封府陈留县,也算是有屋有田,殷实富足,只有一个寡母,病重羸弱,徐母今生愿望,就是能看见儿子做官入仕,徐信为了完成母亲愿望,实在耗不起考进士,就报了明经。
傅四老爷一辈子都沉迷风花雪月,山水诗情,哪里管得了官场上的事情,这样一个女婿,本来就比进士们低了一大截,怎么可能扬眉吐气,位居高位,给妻子挣诰命?
金氏因此死活不肯,却被傅四老爷呵斥:“他要有本事,明经出身也一样能为官做宰,你这妇人懂得什么,肤浅庸俗!当真是侮辱傅家门楣!”
金氏欲哭无泪,她再没见识,也知道除非像前朝的狄仁杰一样,受武后格外看重破格提拔,否则明经出身,怎么可能做到宰相。
但是最后金氏胳膊拧不过大腿,在傅饶华的哭哭啼啼中,这亲事还是定了下来。
以后傅饶华就要嫁去陈留了,不说离东京城多远,反正是不可能三天两头回娘家的。
促成这桩婚事的“有心人”,自然是傅渊兄妹。
傅念君早就知道金氏不消停,她那点不该有的心思虽然不至于影响到傅家前程,可总是隔三差五地冒出来拖后腿也很让人不耐烦。
人选是傅渊去找的。
徐信虽然在官场上是不可能有什么大作为了,可是为人至孝,可见品德不差,而且家资富足,日后也是个体面的员外,这样的人家,配傅饶华已经是相当不错了,毕竟傅四老爷除了傅琨这个兄长的名头,什么也不剩下了。
除了傅家,东京城里沸沸扬扬的事不止一桩。
先是傅念君早就预料的太湖水患,终于发生了。
而这一次,因为周毓白的早有提防,太湖沿岸地区的灾情都得到了很好的控制,雪花一样的奏章飞到皇帝跟前,倒是人人都夸周毓白好。
大家都看得出来圣上很高兴,因此给两位年轻郡王进封的事也重新提上了议程。
东京城里的大商户们也都在琢磨着趁着这次灾情能发一些财。
只是江南地区一向粮食富足,开封距离江南又不近,可图利润也很有限。
幸好傅念君是早准备着的,这次水患,她也通过早已低价购入的陈粮赚了一笔,不过暂时她还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傅琨,不然怕要换来无期限的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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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琨倒是因为这回的事情对周毓白的好印象又加深了一些。
作为一个父亲来讲,他自然不喜欢如此和自己女儿过从甚密的年轻人,但是作为宰相来说,他当然乐见一个皇子这么有能力。
傅念君例行去给傅琨送自己做的点心时,傅渊正好从傅琨书房里退出来。
傅琨刚在他面前说了几句关于这次太湖流域治水的措施,夸奖周毓白有先见之明。
傅渊的脸色不大好看,看见傅念君下意识就瞪了她一眼。
傅念君被瞪得莫名其妙,只好道:“三哥要一起吃吗?”
最后三个人就在堂堂傅相的书房里吃起了点心。
太湖水患的事,让朝堂忙碌了起来,而百姓们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位从前声名煊赫,却因为科举失利快被人遗忘的苏选斋,立时又声名鹊起了。
他如今的词,几乎比当朝几个大儒的佳作传唱程度还要高。
只是这些词的源头,皆是京里各大秦楼楚馆,也就说,这些惊才绝艳的诗词,都是从官妓口中传唱出来的。
往往妓馆里常有好诗词,可是传唱程度这么高的,还是头一回。
这些诗词也不似那些花红柳绿,甚至暧昧轻浮的艳词,好几首都是婉约灵动,妩媚多情,雅俗共赏,连傅琨都品评过一两首。
这让苏选斋的才名再一次用另一种方式传遍了东京城。
傅念君也能想到,这多半是周毓白在后面推波助澜。
这个苏选斋,本来就要被幕后之人废了,周毓白要把他扶起来,自然要用个好方法。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的……
另辟蹊径。
要圣上重新看见苏选斋,是这件事里唯一的难题。
或许按照这个趋势,真的能够让皇帝欣赏到他的才华。
傅念君对于苏选斋的关注不太多,她一直留意着关于肃王奉皇命调查周毓白遇刺事件的进展。
她若开口问,傅琨也不会不告诉她,毕竟这件事官家也吩咐给了傅琨督办。
“肃王殿下近来疑了宗室里的冯翊郡公,日日守在他家门口拿人,进出来往的人,连个……打更的都不放过。”
其实傅琨是保留了说,肃王根本就是连倒夜香的都不肯放过,臭地长随们睁不开眼也要盘查。
傅念君倒不知这位肃王殿下做事还挺可爱,顶着炎炎的日头,就肯一天天地守着对方慢慢耗。
从上回和氏璧的事情里也能多少看出来,肃王不是个会转弯的脑子,是一根筋绷直了的性子。
他好不容易从圣上那里得来的一点爱重,却因为这件狗屁倒灶的事惹了一身腥,他现在怕是比周毓白更恨那个幕后之人。
上回端午节肃王没有出席确实也是病了,如今他却是不管不顾自己的身体,非要将人抓住了不可。
傅念君暗叹周毓白这招……
可真够损的。
周云詹那里迟迟寻不到强有力的证据,自然,若他真是幕后之人,凭他多年来的手腕,怎么可能有明显的证据留下给旁人抓。
而周毓白所安排的那些蛛丝马迹,也只能用来引导肃王去找周云詹的麻烦,不能够真正地用它们去定他的罪。
所以现在的局面,就是肃王盯紧了周云詹和他死磕。
傅念君想到了一件事,“那么爹爹,洛阳陆家那里,陆三老爷和陆三夫人怎么说,他们不是说搭上了肃王殿下的线?现在呢?”
“肃王根本不记得他们。”傅琨长叹一声,和她细说这件事。
这事是两个小辈自己去寻的路子,傅渊和陆成遥人在京中,又已入官场,搭上肃王府的长史、幕僚等人也不算难,傅琨父子如今受官家爱重,自然谁都要给几分薄面,而若肃王对陆家真有意的话,对于陆成遥应该也有拉拢之意。
几番试探,果真如他们所料,肃王府并未对潮州陆家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肃王现在一心扑在那件替弟弟找刺客的事上,差办不好,哪里还敢再去和什么前朝世家东拉西扯搅和不清的,平白犯官家忌讳。
陆成遥因为这件事气得厉害,这样简单一个套,他的父母就急不可耐地往里钻,也不知他们是听信了谁的胡言乱语。
陆成遥甚至还托傅家找了牙人,要在东京购置房舍,这是打算长居了。
傅念君点头,那幕后之人是对陆家迅速收手了,莫非真是那周云詹……
因他被肃王缠得没办法,此时不能也不敢再对外有任何举动,所以陆家这次就这么轻易全身而退了?
“那傅宁呢?爹爹打算怎么处置?”
傅琨仿佛觉得她问这话很奇怪。
“有你二婶和三哥在,还轮不到我来处置他。”
傅念君在心里暗叹,是啊,这一世,傅宁根本从来就没被傅琨看在眼里过。
一种傅宁连乡试都还没通过,谁和他谈殿试的感觉。
二房里陆氏这里,最近确实有一件大事,让傅念君听了着实惊讶了一回。
是关于陆婉容的亲事。
这五月,莫非真是个适宜谈论嫁娶定亲的好时候?
陆氏嘴里要与陆婉容定亲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她自己的亲儿子,傅澜。
傅念君不得不再次佩服了陆氏一把。
果真不是一般的夫人。
这姑母让侄女儿做儿媳妇的美事很多,但是多半是姑姑喜欢侄女儿,肥水不流外人田。
陆氏是眼里不揉沙的个性,傅念君就不信,出了上回那事,她还会看得上糊涂的陆婉容。
何况陆婉容心里有傅渊,这得是多心大的母亲才会为儿子聘她。
陆氏吊着嘴角自嘲道:
“或许就是我上辈子欠陆家的,她那个性子,是禁不得事,你是愈挫愈勇,可她呢,打击一回就钻进牛角尖出不来了。嫁去旁人家,过往的事难保不被人家翻出来,到时候她要怎么办?跟在我身边,年年教,日日教,再过一二十年,不信她还是块不可雕的朽木。”
陆氏自上回打定主意要出手后就格外有斗志。
傅念君暗叹,确实还是陆氏将陆婉容看得透,她记忆里的母亲,可不就是被过去所困,生生将自己给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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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去见陆婉容,出乎她意料,陆婉容的状态倒是比先前好了很多,想来这阵子的事情对她的影响很大,却不至于都是消极的。
“哥哥因为我的事去求了姑母半夜,念君,我不是什么都不懂。”
陆婉容拉着傅念君的手,似乎几日之间,人已经成熟了很多。
她其实并不蠢,只是有时心思太过敏感而已。
“你看,我因为自己的小儿女心思,拖累了哥哥,拖累了姑母,家族也与我们生了罅隙,真要论起来,我真是个罪人。”
傅念君蹙眉,握住她的手,“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错,只是这世上……无奈的事太多而已。”
她并不比陆婉容厉害多少,也没那么出尘能一眼看破世上的七情六欲爱恨纠葛,她唯一比陆婉容强的,就是咬牙挺下去的决心。
陆婉容的眼神闪了闪,对傅念君扯出一抹笑容道:“我明白的,念君。你……有喜欢的人么?”
傅念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陆婉容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也不追问她是谁,其实心里早就有七八分猜到了。
“念君,我确实不如你多了,我只顾着自己痛快,从来没想过旁人。我要向你道歉,对你,对三表哥,对傅家……”
傅念君没想到她会有这样洒脱的一面,或许是经历了最近的事情,她最终发现,少女情思才是最不值得她伤怀的?
感情之事能够顺遂的人并不多,傅念君也觉得她和周毓白之间,或许最终会无缘,只是日子一样要过,饭一样要吃,而傅家也绝对不能倒。
陆婉容也知道,陆成遥与陆家三老爷夫妇俩之间隐隐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深,他们兄妹两个要在东京生存下去,她再也不能把自己当作不闻窗外事,只让哥哥挡在前头,成日伤春悲秋的娇养闺女。
“你真的想明白了?”傅念君问她,“你对四哥他……”
傅念君看得出来,陆婉容并不喜欢傅澜,与他只是表兄妹之情,而傅澜对她,也未见有多少心思。
陆婉容的眼神却很坚定,她点了点头:“我跟着姑母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表哥他虽然交游广阔,在许多人看来有些不定心,可我知道,他是个有担当的人,姑母将他教得很好,我有信心,能够做一个很好的妻子。”
傅念君转念想了想,也是如此,天下夫妻,靠彼此爱恋过一辈子的实在是少之又少,陆婉容能将自己的态度如此扭转,以后一定过得不会差的。
傅念君心里虽然依旧有些失落,觉得对不起陆婉容,毕竟她曾经那么信誓旦旦想让母亲得到幸福,善始善终。可是终究发现自己的能力太有限了,重活一次,老天也并不会给你太多的心想事成,她也没本事帮陆婉容心想事成。
“我还比你大几个月呢。”陆婉容去捏了捏傅念君的耳朵,“你为什么要事事为我操心?我就这么的不懂事?”
“当然不是。”傅念君也微笑回应她。
是呀,陆婉容有自己的人生要过,帮她避开傅宁,这就是傅念君唯一能帮她的忙了,往后的事,傅念君再也插不上手。
两人又回到了当初相识时一样,有说不完的话,从府里的事,谈到府外的事。
除了傅渊、傅宁这两个人避口不说,其余的,都不是禁忌,傅念君还将端午那日陆婉容错过的金明池水战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陆婉容听得阵阵唏嘘,直言后悔,要等明年一定要提前去占个好位子。
明年的现在,她或许就已经嫁给傅澜了,倒是也不知道傅念君还有没有出嫁。
一直到陆婉容身边的詹婆婆来叫了三次,两个人才收了兴致一起用晚膳。
这位詹婆婆就是傅念君当日死在东宫中时,伴在她身边最后的人,比她先一步死在周绍敏的剑下。
如今的詹婆婆还是满头乌发,没有丝毫老态。
这一次,詹婆婆也不会死得那样惨了吧……
詹婆婆每回见到傅念君都忍不住要在心底嘀咕几句,这傅二娘子,每回瞧自己的眼神怎么就那么渗人呢?
想来想去,自己也没什么地方招惹到她呀。
******
这天傅渊亲自打发人来请傅念君,她倒是有些意外的。
他好意思把当日科考时日日为他开小灶的妹妹“禁足”,怎么现在又要请她去他那里了?
傅念君当然也不会和傅渊真的生气。
她这禁足,其实禁得是她去见周毓白,近来周毓白身边的事又是肃王,又是苏选斋的,想来也没功夫来见她。
傅渊这次也确实是有事拜托给傅念君。
傅渊一向只摆着纸笔书册的桌案上正摆着一支翡翠吐珠攒丝步摇,流光溢彩,显然价值不菲。
傅念君十分狐疑地看着他:
“这是三哥给我的……歉礼?”
傅渊噎了噎,“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为什么要给你歉礼。”
关于禁足的事,他可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好不容易抽空能从宫里回来一趟,竟然第一件事是摆着这首饰给她看?还只是看,也不是送她的。
傅念君真觉得傅渊病得不轻。
傅渊咳了一声,虽然依然是没有表情冷冷的一张脸,可是傅念君如今与他接触的多了,也能多少分辨出这冷脸与冷脸之间,也是不同的。
比方现在,这种“冷”,其实里头还掺加着些许不好意思。
他这种罕见的不好意思,让傅念君立刻便联想到了十万八千里外,不是给她的,傅渊也不可能替姚氏、傅梨华置办东西,那么只可能是送给旁的女子,莫非他这是瞧着旁人定亲的定亲,成婚的成婚,心里也动了绮念?
只不知是哪家女儿?
傅渊兀自道:“听说你和吴越钱家的小娘子薄有交情,这件东西,你替我交给她吧……”
竟是钱婧华!
傅念君睁大了眼睛。
是什么时候的事?
傅渊竟看上钱婧华了。
她可就等着周毓琛的封王旨意一下,就要和他定亲了啊。
怎么就偏是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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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看傅渊的眼神里立刻就饱含了几分不敢苟同,她就不信他人在朝中,会不知道钱家的动向。
钱婧华虽未定亲,却也差不离了,傅渊竟能如此出格?
傅渊被她这奇奇怪怪的眼神看得真是好气又好笑。
他眼神扫过桌上的步摇,只说:“端午那日我不小心撞坏了钱家小娘子头上的步摇,允诺赔偿给她,可她所戴的步摇是江南的工艺,耽误了多日,才算寻工匠打了这支差不多的。”
原来是这缘故。
“毕竟是将要定亲的小娘子,我也不能同人家随意往来,你既与她有交情,由你交给她是最好的。”
傅念君默了默,说道:“三哥,你叫人去打这步摇,会不会叫人落下把柄?”
她素来在这些事上就会多留个心眼。
傅渊却哪里需要她来提醒,“我自然是用你的名义去寻的工匠。”
傅念君:“……”
她这真是第一次发现傅渊还有这一面。
甩锅给她不仅又快又稳,事后还很坦荡磊落,毫无愧疚。
她无奈:“我寻常是不大登人家的门的,三哥你也不是不知道,何况是钱家,不如我下个帖子给人家,招待她来我们府上?届时姑娘们之间送点东西,也半点扯不到你身上的。”
傅渊点点头说:“也好。”随即又道:“是你这阵子在家里闷坏了?”
傅念君好笑:“这倒没有,我在府里一切都好。”
傅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是想提周毓白,又有些不好开口,最后还是闭了嘴依旧留给了傅念君一张冷脸,要让她自己揣摩其意。
傅念君低头微笑,傅渊并不太会做一个好哥哥,尽管他在学习。
好吧,她就多担待些吧。
******
给旁人下帖子,傅念君会怕她们不敢来,给钱婧华她倒是不担心。
两人虽然仅仅只见了一面,却对彼此印象都很好,何况钱婧华还是傅允华的救命恩人,她来傅家,自然是受欢迎的。
而傅琨对于这件事更是鼎力支持,他觉得傅念君终于能够像正常人家的小娘子一样有闺中往来的密友,实在值得庆幸,还特地要拨银钱给她们置办席面。
傅念君无奈:“府里的银钱现在是谁说了算?还不是我。爹爹要拿钱给我,其实还是我自己拿钱给我自己。”
傅琨一想觉得也是,哈哈一笑,就随她去了。
和钱婧华一道来的,还有武烈侯卢璇和连夫人的女儿卢家小娘子卢拂柔。
她们俩关系素来好,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一起过来也实属正常,尽管傅念君知道卢小娘子并不是很看得上自己。
傅念君也邀请了陆婉容,四个女孩子在一处,簸钱下棋,说说笑笑的也很有趣味。
三人直夸傅念君心思巧,在六梦亭附近糊了天棚,池子里的荷花都已经含苞欲放,衬着绿油油的荷叶,看着让人心旷神怡。
傅家其余的小娘子都没出来,傅家姐妹不和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当日赵家文会时钱婧华和卢拂柔就已经亲眼目睹了傅梨华寻傅念君麻烦,又把傅允华推下水池的一幕。
只是卢拂柔多少还是有点替钱婧华不值,好歹她也是傅允华的救命恩人,如今傅允华却连来见她一面都不肯。
救命之恩,还比不上她自己的脸面重要。
如此看来,傅允华这人,看似温柔和顺,其实也十分虚伪。
几个小娘子一道饮了几杯薄酒,都有些上头,钱婧华还嚷着想去泛舟,被傅念君制止了。
“知道你水性好,但是也不能胡来。”
她见时机差不多了,请钱婧华移步一起更衣,实际上是将傅渊交代她的东西奉上。
钱婧华脸上还是染着薄薄的红色,也不知是因为这件东西,还是因为酒意。
“如此,就麻烦你代我谢过令兄了。”
傅念君其实不大担心钱婧华心中就有了傅渊,毕竟傅渊虽优秀,真要论起来,品貌风度与东平郡王周毓琛不过在伯仲之间,而人家还是身份尊贵的皇子。
钱婧华如今出入宫廷频繁,想必与周毓琛也见过好几面,相处多了自然就会有些许感情,不至于会念念不忘一个有一面之缘的傅渊。
起码傅念君是这么想的。
何况她与钱婧华的交情也并未到那个份上,不想交浅言深,便就此打住,完成了傅渊交代给她的任务就好。
钱婧华倒是好像没有这个觉悟,仿佛还有话和她说:
“卢姐姐她……你别同她置气。”
傅念君只说:“这怎么会,卢娘子很好相处。”
卢拂柔虽然对她略有轻视,只是这种轻视掩藏地还算好,也并未很明显地表现在脸上。
傅念君自然知道流言的杀伤力,卢拂柔的母亲又是连夫人,言谈之间肯定是多有瞧不起傅念君,她对自己会有那样的偏见也在能够理解的范围之内。
傅念君也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对卢拂柔客客气气,保持分寸就是了。
钱婧华左右瞧了瞧,很小心地问她:“崔家的事,你知道么?”
崔家有什么事?
傅念君倒是没留心。
钱婧华道:“崔家似乎对我卢姐姐有意。”
傅念君恍然,原来崔家帮崔涵之制定的目标,转到卢家头上去了。
钱婧华也是个聪明人,她并未很明确地表现出要向傅念君打听崔涵之,接不接话都由傅念君自己决定。
傅念君和崔涵之是退过亲的,但是在外头看来,显然是傅家占着理,那么到底崔家有什么猫腻就很让人费解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傅念君笑道:“钱家在江南一带还有什么打听不到,崔家在丹徒镇上是大户人家,更加不难打听。”
她也不适合多说,索性一脚把球踢回去。
钱婧华摇头感叹,模样很是俏皮:“人人都说傅二娘子不会做人,我瞧你啊,明明是太会做人。从你嘴里听不到半句别人的是非长短。”
片叶不想沾身的性格。
傅念君也扬了扬头,配合她道:“那你可还想给我下套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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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了一个加更,看看能不能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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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婧华笑着要去拧傅念君的脸,心里倒是真的喜欢她。
傅念君也明白,多少钱婧华给自己透露了一个消息,卢拂柔跟她来傅家,或许就是抱着想打听傅、崔两家退亲一事而来,钱婧华视她为亲姐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这样委婉给傅念君提个醒。
只是傅念君也是见惯世面的人,不至于把底都给人交代了。
崔家的事,她是打定主意要装傻到底。
崔涵之如何关她什么事,他和自己,早就毫无关联了。
两人说完了话,重新回到了六梦亭里,卢拂柔和陆婉容也在说话,见她们回来,卢拂柔就提议,下次可以一道出门去游玩。
傅念君心想这话竟能由卢拂柔提出来,不知她是否存了刻意?还是想与自己打好关系,再细细探听崔、傅两家退婚的细节?
钱婧华本就是个娇俏性子,活泼地很,闻言立刻应声说好,可随即她脸上又染了一层失望:
“城里的园林都逛遍了,也没什么好去处。可惜今年出了江南水患之事,也不好太过放纵,我在江南时本来一直是惦记着想去洛阳看看牡丹的。”
“是啊,洛阳天王院里最后一茬牡丹怕是还没谢呢。”陆婉容接口。
天王院是个专门种牡丹的花园子,里头有几十万株牡丹,每逢牡丹盛开之时,洛阳城里的仕女们便个个都要携伴而去。
陆婉容是洛阳人,自然从小就有机会见识那花中之王的风采,今年因为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也不想回家,这才留在了东京。
“姚黄总是买不到的,魏紫的价更是惊人,最差最便宜的也要一贯钱。”陆婉容说着。
一贯钱都能买一亩良田了,当真是奢侈,而最贵的,一株要三十贯。
钱家家财万贯,钱婧华自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傅念君瞧她这架势,暗道她幸好没去洛阳,不然是肯定要千金万金地买牡丹。
钱婧华瞥见她的笑意,立刻会意,假做恼怒:“你笑什么?我们南边养出来的牡丹总是不成,还不许我喜欢喜欢?”
“行行行。”傅念君说道:“只是家中有魏紫没什么稀奇,你要见了‘欧家碧’,怕是要挪不动道。”
“欧家碧是什么?”钱婧华张大了眼睛问。
“是一种绿牡丹,用玉千叶、云楼春等白牡丹做原种,是浅碧绿色的,十分好看,远非姚黄魏紫可比。”
“还有碧绿色的牡丹?”陆婉容也诧异,“我在洛阳这么些年也从未听过,念君,你在哪里见到的?”
傅念君这才意识到,这是三十年前,欧家碧还未问世。
“上说的。”她只好推给房里有一本关于种植牡丹的书,我闲来翻阅看到的,想必是有奇人种出来过。”
关键时刻她这个做妹妹的拿哥哥挡挡刀也丝毫不犹豫,也是个跟他学来的好习惯嘛。
钱婧华道:“令兄还有雅兴种牡丹?”
傅念君觉得她眼中有光芒亮了亮,心里忍不住嘀咕,傅渊要是能有这雅兴,可真是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傅念君不想让钱婧华对他有什么美好的幻想,只好很尽责地拆台说:“可他连最容易养活的杂草都种不活,还谈什么牡丹。”
三个小娘子闻言都笑起来,只有陆婉容笑过之后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卢拂柔岔开话题,“如今连芍药都快开了,还惦记什么牡丹。我家中有两盆早绯玉、缀露千叶,开出来也是极其漂亮的。”
钱婧华附和:“连夫人喜爱芍药,这东京城中,怕是没有哪家的芍药比得上你家了。”
话题顺着就是要约日后上卢家去赏芍药了。
傅念君没有接口,她总觉得这里头有些不对劲。
何况连夫人大概也不会很希望她登门。
卢拂柔又接着钱婧华适才说的城内没有什么好逛的话,提议去城外的汴堤游览。陆婉容没有去过那么远的汴堤,只好奇:“听说汴堤附近都是成片的柳树和榆树,这有什么好看呢?”
钱婧华也觉得不妥,“那里这么远,我们几个女儿家要过去也不方便,除非有家中兄弟相伴,这事儿还要惊动长辈。”
毕竟也不是谁家的兄弟都愿意没事做陪着姐妹玩耍做保护神的。
这话便只能不了了之。
时辰也差不多了,酒也散了,钱婧华和卢拂柔两人也该打道回府。
傅念君问起钱婧华谁来接她,她只说是自己的兄长。
钱家进京,都是钱婧华的兄长一手安排,二十来岁的少年郎,已经很有担当了。
临走之时,傅念君只觉得卢拂柔又用欲言又止的神色看了自己几眼,她只好假装看不懂。
卢拂柔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她:“崔六娘子与你可有往来?我见过她几面,倒是觉得人还不错。”
崔家奚老夫人的一位孙女,曾经想试探着拿来与傅渊搭关系,傅念君怎么会不记得。
傅家和傅渊当然不会去理会,他们没有欠崔家什么,管对方送来什么娘子,他们都不会接收的。
傅念君故作惊讶:“是么?姨祖母似乎是带了一个孙女上京的,我隐约也记得,那就是崔六娘子么?她行六?那她姐姐和妹妹呢?”
一连串的问题砸回去。
卢拂柔瞬间无言以对。
你家亲戚你反过来问我?
钱婧华忍不住给傅念君递了个眼色过去。
她这些促狭的法子都是哪里学来的?
傅念君一直送她们到了车边,不远处见到一个瘦高的男子身形站立着,正在与一个马夫打扮的下人说话。
这应该就是钱婧华的哥哥了。
傅念君和她两人点头示意告辞,才转回身离开。
钱豫走过来,只见到了傅念君在转角离去后的半幅衣裙,只问:“那就是傅二娘子?”
钱婧华同他说过几次,说这东京的人都没有眼力,傅二娘子明明是个妙人。
钱婧华点点头,钱豫也就未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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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阿嚏,有人在说我坏话--
念君:咱们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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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春郡王府,外出多日的单昀已经回来复命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董长宁择日就会北上。
周毓白了然,“江南水患,这样好的机会可以挣钱,他一定不会放过。”
肯定是赚足了钱才会想到来办差事,这董长宁本来就是这样一个豪迈性子的江湖汉。
旁边的张九承等人听得尴尬。
单昀又道:“舒公还给您带了话,说是……让您赶紧娶妻。”
他很老实地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周毓白这次派他南下,有一项任务,也是让他沿途去见了见自己的外祖父舒文谦。
周毓白笑道:“这件事催也没有用。”
顿了顿又道:
“也不用太久了。”
单昀是一向笃定他对傅念君有心思的,可张九承一直觉得他在这件事上有些犯糊涂了。
“郎君,您还琢磨着要聘傅相家的二娘子为妻?”
他脸上干枯的皮都皱拢在一起,看来很是苦恼。
周毓白好整以暇地反问,“不行么?”
张九承觉得他是故意在装傻,行不行的自己都和他分析过好几遍了。
“郎君,您……这官家的意思,等江南水患平定了,大概就要为您和东平郡王进封了,届时他与钱家小娘子定亲,张淑妃手中争取到钱家,对我们是大大的不利啊,在婚事上,您可要再好好考虑考虑。”
周毓白点头,反问张九承:“那如果张淑妃损失了钱家,我是不是能够不必要同他们一样将自己的婚事做筹码了?”
张九承愣了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毓白觉得张九承这么大年纪了,有的时候得失心却还是那么重,一下就认了死理。
张淑妃和周毓琛想通过联姻来巩固自身实力,固然在政治上来看是没有错的,可不代表着他自己就也要在这上面追回来一程才行。
总归还有别的法子的。
比方说……
“假如六哥和钱家小娘子的亲事成不了……”
周毓白微微勾着嘴角说道。
张九承惊讶地缓缓张开了嘴。
“您、您想要将钱小娘子给抢、抢……”
他从前不是不肯做这样的事嘛!不是没能力,而是这样的吃相也太难看了,他不屑做。
周毓白瞟了他一眼,“当然不是。”
他终于明白张九承怎么这么大年纪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他怕是根本娶不上一个好媳妇。
他敢娶钱小娘子?那傅念君肯定给他一个后脑勺转身就走,绝对不肯给他留半点机会了。
就是侧室,也是不能这么委屈她的,她越要逃避,他就越要让她风风光光堂堂正正地嫁给自己。
他真是万分期待看见她那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口口声声说不能嫁他,连试都未肯去试。
想到这里周毓白便要在心里忍不住为自己叹气,有时先说出口的那方,未必是用情深的那方啊。
是他亏了。
张九承却在心中默默觉得周毓白此时的笑容十分幼稚,有点傻。
只是没这个胆子说出来。
周毓白将思绪抽回:
“这亲事尚未定下,一切都不好说,而即便定下了,还不一定就能顺利,我不娶钱家小娘子,却能为钱家提供一个更好的选择。”
张九承道:“如何还可能有比东平郡王更好的选择?”
周毓白不肯自己上,哪里还有更能入钱家人眼睛的人选。
周毓白笑着扣了扣桌子,“我自然有办法让钱家改主意。”
张九承默了默,冒着主子的不快继续道:“即便您不娶钱小娘子,娶傅二娘子也颇艰难,傅相一心要做纯臣,断断不会留下这个机会让人诟病他是日后抱着要做国丈的念头。”
傅琨这个人,说起来也有几分文人的耿直,他对于择储之事的态度很明确,那就是就事论事。
他不接受周毓白的拉拢,同时也不会接受旁人的拉拢,这也算是一件大好事,何况傅念君都直接提点了周毓白,言道傅琨心中本就是更属意他的。
所以这个时候,非要和人家唱对台戏干嘛?
可周毓白却不这么想。
“傅相固然忠君爱国,可是张先生,这江山社稷是他的,还是我们周家的?”
张九承心里咯噔了一下,这话乍一听倒像是要陷傅相于不义了。
“自然是官家的,也是周室的,更是天下万民的。”
“既然如此,为何事事都要仰仗傅相?他要做贤相,固然是出于对百姓江山负责的考虑,可是在世为人,并非个个都能一心入化境,全无私欲。你说傅相难道不是想实现自己的抱负?”
即便如张九承这样不走科举仕途的人,做周毓白的幕僚图的是什么?
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他天生喜欢的权术搏斗。
张九承默然。
周毓白在这件事上,比他更像一个局外人。
确实如此,枢密院不由傅琨去接管,找遍满朝文武,难道真的就没有一个能堪大用的?不过是傅琨自己的责任心太强,为民请命的夙愿也太强,爱往自己身上压担子。
可是犯得着吗?
依照皇帝那个清浅的性子,根本不可能逼他到那样的境地。
所以让傅相代行二府之责的必要性在哪里?
张九承突然明白周毓白的用意了,他额头上立刻沁出一层薄汗来,也不敢擦拭:
“郎君这是要……釜底抽薪?”
周毓白是要直接削傅琨的权,让傅家从风口浪尖退下来,让傅琨从万人仰仗的高度上走下来!
这法子……
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傅家如果不是最重要的,傅琨如果不再是左右军权朝政的人物,那么周毓白要娶傅二娘子自然不会受到现在这么大的阻力。
但是为了要娶人家女儿就要算计人家老爹,张九承觉得也忒不厚道。
当然周毓白心里却有另一层隐忧不能告诉张九承。
傅家显然也是幕后之人的目标之一,即便那幕后之人真的是周云詹,可自己现在也还没有赢。
傅琨和傅家太过出头,总是让他觉得其中有些阴谋的气息。
这个事情他想了很久,甚至不敢在傅念君面前透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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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不太敢赌,西夏的战事一开,胜败就都压到了傅琨肩膀上,东京距边境千万里远,能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他看顾不过来,所以真的不敢赌。
傅琨可以像个热血少年一样全无顾忌地为朝廷、为皇帝效命,傅念君也可以一片挚孝地为她爹爹出谋划策、鞠躬尽瘁。
可他曾在心里默默答应过她,他要为她护住傅家,护住她的亲人。
这事的风险太大了。
在他看来,傅琨的实力完全没有必要在此时此刻全部曝露于人前,他的用武之地终究不是战场,而是在朝政。
周毓白抬手捏了捏眉心,心里也因为做下这个决定而觉得烦闷。
他不止是为了能够迎娶傅念君才这么做,可他就是很担心,在她眼里,他步步为营,算计到她爹爹头上,阻碍傅琨仕途,不顾朝政苍生,就平白给二人之间增添了隔阂。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小娘子,若亲情放在眼前引导,再来上点突如其来悲天悯人的情怀,就怕她要大大地怪责自己了。
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了,周毓白也就彻底地放手实施下去。
“那郎君打算怎么做呢?官家对于傅相的属意已经很明确了,而且傅相也不是旁人,这件事做起来颇难。”
周毓白再聪明,他这个皇子要去和掌握实权的宰相别苗头,依然无异于螳臂当车。
张九承也相信他没那么蠢,弄些没必要的名头去抹黑污蔑傅琨,被他知道了不肯再支持周毓白不算,被傅二娘子知道了不肯嫁给他也不算,被官家知道了,那可能就是直接一张诏书将他罚出京去做个闲散王爷,彻底一败涂地了。
就是张淑妃和周毓琛,不也一样在傅琨面前不敢放肆。
越想越灰心,张九承实在觉得周毓白这个主意从头到尾都馊极了。
周毓白见到他灰败的脸色,也好笑道:“张先生,您平素就是同人勾心斗角太多了,因此想的都是害人的主意,没有充满好意的主意?”
充满好意?
周毓白低头抿了一口茶,“傅相最怕什么,他的弱点是什么,他不是早就已经告诉你我了?”
他最怕的,就是旁人用他儿女亲事做筏,无端引得他牵扯进错综复杂的派系势力里,阻碍他在皇帝眼前纯臣的地位。
借力打力,不用费心去找别的突破口,就从这里开始。
张九承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妙!太妙了!
他果真是钻进了死胡同,不如郎君远甚啊!
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两分颤抖的激动:
“是老儿太蠢,这都想不明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郎君先前就说了,要给钱家一个更好的选择!不错不错,傅相家中嫡长子已经成年,人品俊秀,堪为良配!若是钱家女嫁了傅家郎,吴越国旧主,与清贵权相的联姻,官家定然不肯再放手给傅相军权。”
傅家若与钱家联姻,必然引起皇帝的猜疑,虽然钱家如今已无实权,但是名声尚在,可这种猜疑又不至于让他觉得他们有反心,只是不能将军权再随便交出去而已。
“可是钱家怎么肯呢?”张九承又重新深深拧起眉头。
钱家与傅家联姻,固然也是不错的选择,可毕竟与皇室联姻,钱婧华说不定就成为了皇后,那才是母仪天下,钱家日后就彻底安全了。
下一代皇位继承人身上流着钱氏的血,还有什么比这保障更让人安心吗?
何况这样一来,朝廷以后再往钱家掏银子的时候,钱家也不会觉得那么肉痛了。
道理就是这么一个粗俗简单的道理,反正都是要给人家搜刮,给半个自家孩子搜刮还安慰一点。
周毓白笑道:“他们会肯的。”
他十分笃定。
其实长公主的面子又值几分呢?钱家也不过是相中了周毓琛的前程,觉得他有可能登基而已。
那么他周毓白,一样有这个机会。
“首先,我会成为傅相的女婿,若我成事,傅渊便是国舅,钱家依然可以保证与皇室的关系,甚至下一代孩子还能缔结姻亲。”
他说得大言不惭。
什么“我会成为傅相的女婿”这句,单昀在一旁只能偏过头,恨不得捂住耳朵不敢听。
“其次。”周毓白不去看他们古怪的脸色,一派正经:“即便我不能成事,傅渊与钱婧华也并不会受到完全的波及。这样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他们为什么不同意?押在六哥身上,要么就是全赢,要么就是满盘皆输,他们为什么不选择五五开的机会?”
这样一说,确实比起来钱家与傅家联姻的计划也很可行。
“但是要钱家出尔反尔,恐怕还是有些难……”张九承说道。
毕竟张淑妃的怒火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周毓白点头,“这也不难,我自然还有钱家的一桩把柄。”
张九承有点佩服他,这种握着人家把柄摆明了要上门去威胁人家的话,从他们郎君嘴里说出来竟然还是这么理所应当,理直气壮,带了几分他独有的从容不迫的气势。
“可傅家那里呢?您也说了,傅相是绝对不会肯的。”张九承还是忍不住提醒他。
傅琨若有这么容易放手,周毓白也不用转这么大个弯了。
周毓白微微一笑,傅家么,既然他那位未来的妻子不肯与她站在同一阵线上,他自然只能想办法走走大舅兄的路子了……
他没有把计划和盘托出的打算,索性岔开了话题,对张九承道:“江埕那边,让他不要放松了苏选斋,免得他又没了骨头不知轻重。”
苏选斋这人确实有才气,也有傲气,只是这傲气带了股酸腐,他若真要离经叛道,索性便狂放地狠一些。
这些日子他在坊间名声大躁,周毓白还觉不够,又让江埕给他安排了几出好戏,比如什么游湖时跳入水中捞月,将妓女比作月中嫦娥;或外出泛舟不带竹篙桨橹,扬言要随天地遨游之类……听来像发疯,却又常常会被人赞许为名士作风、狂傲不羁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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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承听了周毓白的吩咐,自然忙应了下来。
苏选斋这件事,其实风险颇大,张九承一直是持保留态度的。毕竟周毓白虽然是皇帝的亲儿子,可是他也一样没有把握,皇帝会真的认同苏选斋的才华,通过这样捷径。
这件事急不得,只能且行且看。
而正好此时郭巡接到了郭达最新的消息,赶着来和周毓白汇报。
郭达所通报内容,说的是钱婧华和卢拂柔前去傅家做客一事,还道几人或许还会有下次出行。
周毓白想了一会儿,倒是微笑着提笔,写了一张字条,让郭巡递给郭达。
郭巡心里腹诽,郎君这是几日没见就要给傅二娘子诉衷情了?
竟让他们兄弟做这样的事。
但是周毓白却盯着他极为严肃:“这是正事,耽误不得。”
郭巡立刻收起了戏谑心思,垂手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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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家。
这几日谁都能看出齐昭若的心情不佳。
只是他再也不是从前的齐昭若了,不可能对着下人和摆设随便发一顿脾气,打人骂狗地迁怒。
可齐家上下都宁愿他迁怒,毕竟连池子里的金鲤都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阵可怕沉郁的气息。
现在郎君,给人一种压抑的威慑,一个眼神过来,让人从脚底心开始发寒。
可是尽管如此,一家之主邠国长公主却并不打算轻易饶过自己的儿子。
“状元郎秦正坤已同孙计相家中大娘子定亲了,若儿,你到底还要阿娘怎么劝你才肯松口?”
齐昭若早晨出门前,被她叫住了一同用早膳。
母子俩在早餐桌上的气氛,十分冰寒,简直在如此暖和的天候里冻煞人。
齐昭若淡淡地回应:“谁爱娶谁娶,总之那个人不是我。”
邠国长公主暗暗咬了咬牙,只道:“原因呢?”
从前的齐昭若虽然各方面都不如现在,可是唯有一点,就是在听她的话上,远不是现在这副叛逆模样。
齐昭若冷笑:“我提醒过阿娘,只是您听不懂。”
肃王并不值得拉拢,邠国长公主现在所作所为,不过是白白牺牲他的婚姻而已。
只是他再怎么说,她都不会听,他也懒得一遍遍强调。
邠国长公主见他如此桀骜,立刻脾气上来了,抬手就摔了的粥碗。
屋里的仆婢都不敢出大气。
邠国长公主的脾气几十年如一日,早上就摔盘子摔碗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有她身边的总管太监刘保良敢上前去收拾碎片,一边矮着身子劝两人。
邠国长公主板着脸看着齐昭若,心里是又心酸又心寒,“那个小贱人又勾引你了是不是?若儿,你听阿娘一句话,你不能和她有什么首尾,平白玷辱了你自己……”
齐昭若深深地拧着眉,只不答话,邠国长公主心里更肯定了,气道:“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把东西拿上来!”
有个侍女战战兢兢地端上了一样东西。
正是傅念君那件雪青色的外衫。
从齐昭若屋里搜出来的。
齐昭若立刻倏地站起身。
“慌了?”邠国长公主冷冷地挑了挑嘴角:“你日日放在床头,这就是傅家二娘子的对吧?你还要替她遮掩,真不知她给你灌了什么迷汤了!连外衫都能赠予你,她下次还要拿什么东西来?真真是不要脸的东西,寡廉鲜耻……”
“够了!”
齐昭若喝断邠国长公主对于傅念君的刻毒咒骂。
邠国长公主脸色铁青。
她从小最心疼的就是儿子,齐昭若也和她亲,习惯对她撒娇耍滑,邠国长公主也是因此更纵得他无法无天,让他哪怕在外头闯什么祸,她都愿意和有本事为他摆平。
但是自齐昭若堕马性情大变,到傅念君的出现,都让她陷入了一种极其不正常而扭曲的心理。
最早对傅念君的厌恶和恨意,来自于旁人的引导,邠国长公主将齐昭若失忆的错怪到她头上,然后傅念君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当面打了她的脸,且傅家态度强硬,事后让她在宫里和百官面前受了好大的气。
邠国长公主本就不是大度之人,再加上如今,从前亲密无间的儿子与自己渐行渐远,甚至不断毫不留情面地抗拒她安排的婚事,只是为了个傅念君?
邠国长公主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孙家小娘子,也不是因为非要拉拢孙家才这么逼齐昭若。
她想证明,她不肯承认!
不肯承认她自己这个亲娘十几年的爱怜与呵护,就在一夕之间被傅念君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毁于一旦!
她是那样一个名声乌糟,一塌糊涂的人,她早就打听过,她同很多人,包括周毓白都纠缠不清。
为着这么一个女人,齐昭若就和自己大呼小叫?
邠国长公主怎么可能不生气。
刘保良是知道她的这个情绪的,不敢马虎,立刻跪着请她坐下,要倒茶给她顺气,顺便使眼色给侍女去请大夫。
邠国长公主却已经接近情绪失控,索性将桌上的盘盏全部扫在地上,哐啷啷碎了一地,好不热闹。
齐昭若哪里知道这世上有些母亲便是对假想的儿子心上人都能抱有这么大的恶意,只是瞬间跳开四渐的汤汁碎瓷,在旁淡淡地盯着长公主。
不管刘保留怎么和他使眼色,他都不打算来个孝子跪下认错磕头的戏码。
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过世了,他对母亲这个身份并没有太多的依赖,所以他注定无法给邠国长公主一个贴心亲密的儿子。
他做不到。
他的父母亲缘关系,从来就是不同于常人的。
邠国长公主红着眼睛,恨恨地咬牙,嘴里喃喃念着什么,仔细一听便知是关于傅念君的恶毒诅咒。
幸好还有个刘保良在她身旁软言安慰,稳住她的情绪。
齐昭若只是转身将那件自己原本藏好,今日这么快被翻出来的外衫握在手里,静静地看着邠国长公主,既像是警告,又像是劝慰:
“和傅二娘子没有关系,我的婚事,多劳您费心了,这东西放着平白惹了人闲言,此时毁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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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若说罢二话不说,生生用手将那外衫扯成了几片破布,扔在一片狼藉的地上。
谁都无法再用这几块破布做筏子了。
他手上的功夫从来就不是开玩笑的。
邠国长公主和刘保良看他的视线,都在惊异中带了几分复杂。
齐昭若拱手:“儿子还有差事,就不陪您了。”
说罢大步跨出去,毫不留恋。
刘保良知道这样不行,立刻低头与邠国长公主说了几句话劝住她,将她交托给几个侍女,便自己起身向齐昭若追了出去。
“郎君、郎君,且住,且住!”
齐昭若停下脚步,回头转身,目视眼前这个一身文士气息,半点都不像太监的驸马府内务总管。
刘保良向齐昭若绽开一个和煦的笑容,人到中年,温雅之气却不减:
“郎君,有几句话,卑职想同您说一说。”
其实时辰尚早,齐昭若今日是要同肃王一道去周云詹那里。
他点点头。
刘保留知道他现在的性子沉默寡言多了,微微叹了口气,“长公主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这么多年了,她看似随心所欲,其实身上背负的东西也很多,这头一桩,就是为了您。”
齐昭若倒是不置可否。
他也是在权力斗争中挣扎过的人,邠国长公主助肃王,到底是为了满足自身对权力的欲望,还是为了他的前程,这还真不好说。
“公主过得辛苦。”刘保良的眼神意有所指。
齐驸马受不了她常年的性格,其实也在外头偷尝小星儿,从年轻时夫妻二人就相敬如“冰”了,在邠国长公主心里,确实只有儿子才是最重要的。
在这种情况下,她性情暴躁,常常大喜大悲,情绪崩溃,太医早说了无法根治,只能时时纾解心怀,慢慢调养。
而像今日这样的情况,是生生被齐昭若气出来的。
刘保良言外之意,齐昭若听得很清楚。
“公主并非执着于憎恶傅二娘子,只是郎君知道,她总要有个寄托,您自失忆后便不再与她亲近,但是母子天性,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今日傅二娘子还未过门,就闹得这般不可开交,往后呢?若您真遂了意,娶她过门,您可有为她们婆媳想想?”
刘保良叹了口气,他其实也曾试图劝说邠国长公主低头去傅家求亲便是,但是却引来她很大的反弹。
她抵抗的,不是傅念君,不过是她自己的心魔而已。
这件事刘保良知道,齐昭若也知道,可是终究是骨肉之恩,难道为了个女人还要大逆不道么?
齐昭若觉得心中一阵烦闷。
本来傅念君就恨自己,他和她也根本谈不上结亲,其实一切都是他……
自作多情而已吧。
还无端惹来了邠国长公主这么大的反应,真是太讽刺了。
“刘总管,我明白。”
他冷冷地说着:
“很感谢你的劝告,但是对于和孙家联姻这件事,我依旧无法接受。”
无关于孙秀的女儿好看还是难看,无法接受就无法接受。
他从小时候就常常想,世上的夫妻难道都是像他父母一样冷冰冰似陌生人吗?
那这样的话,何必要成亲生子?平添孩子的苦恼。
自然,那时他还小,不知道世上大多数的夫妻和家庭,是和他们家是不一样的。
只是这印象一直存留在他脑海中,至今无法抹去。
刘保良意味深长地看了齐昭若一眼,继续说:“郎君自堕马醒来后性子就同以往大不相同,这些话放在过去,是卑职僭越,如今您对自己的亲生母亲都如此凉薄寡淡,也太过反常,这样的话,恐怕是要寻个高人来替您看看的……”
齐昭若笑露出白牙,阴森森的目光盯着他,什么时候一个内侍也能来威胁自己了?
“刘总管,我劝你不要再自作聪明了,这对我们都没好处。”
他转身就走,不给刘保良留一点面子。
刘保良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默默地叹了口气……
随着时日越久,他越发不肯收敛。
这仿佛就是,两个人一样啊……
等刘保良回到适才邠国长公主用早膳的堂屋,地上已经收拾干净,邠国长公主正狠狠地握着一个侍女的手,眼神放空地盯着门口,等看到刘保良的身影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的气已经顺过了,此时脸色有点苍白,眉眼间依然带着随时卷土重来的戾气。
好在太医很快就赶到了,用银针过穴,又吩咐用了她平日吃的药,才算缓过劲儿来。
休息了片刻,邠国长公主又急着拉刘保良说话。
刘保良在心里叹气,上前亲自奉茶,一边劝慰着她一边伺候她用酸甜的梅饼去去嘴里的苦味:
“公主莫急,郎君不过是一时转不过念头来,此时已经醒悟了,大概等归家就会来向您致歉,他今日是有正事要办……”
长公主咬牙,“都是那个不消停的小贱人!为何还不定亲,也好绝了若儿的心思!”
她随即又立刻转了心思:
“傅相这是什么意思?这么个东西,难道还要待价而沽不成?”
刘保良毕竟是后省出身,对于朝政大事并不敢涉猎太多。
若是前省出身的内臣,文采斐然,与大臣权宦结交的也不在少数,自然能懂得些朝政。
他们后省的宦臣,从小学的便只有伺候好主子。
即便刘保留比之旁人聪明许多,也不敢随意揣测当朝宰相的意图。
只是他为了安抚邠国长公主,只能提出一个方案:
“傅二娘子如此名声,恐怕婚事艰难,毕竟傅相如此高位,又疼惜女儿,或许又想为她挑选一位如意郎君,如此才不尴不尬地拖着,公主若有心,派人前去说媒,试探一番,自然能知结果,若能成事,亦可免去您后顾之忧,说不定傅相还会念着您的好。”
“当真可行?”邠国长公主狐疑。
刘保良只能叹气:
“傅二娘子来往之人,如寿春郡王,皇室岂可能接纳如此品行之女?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邠国长公主颔首,握住刘保良的手道:
“果真还是你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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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若今日去的是冯翊郡公周云詹府上。
肃王的嫡长子周绍雍与他一同前往。
周绍雍长得并不像肃王,生了团团喜气的一张脸,眉清目秀,话没说总是带着三分笑模样,十分讨长辈喜欢,也很得几位年龄相仿的叔叔们的照顾,因此即便在如今皇家关系有些紧张的当口,他和周毓白、周毓琛、齐昭若等人都有不错的联系。
此时他嘴里正叼着一根柳枝儿,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地对齐昭若说:“表叔啊,是不是又被长公主骂了?瞧你这脸色臭的,哎,她老人家怎么这么不爱消停呢,我难得上回你家门,逮着我就是一通数落,啊,好痛苦,我做错什么了?吓得我都不敢去了。你看,我爹爹这些天忙不开,今日又去七叔那里了,只能我来……”
他说起话来就喋喋不休的,和齐昭若的沉默形成鲜明的对比。
“小表叔啊,你说这样子有意思么?我觉得这刺客这事还是抓不出症结来,天天去二堂叔府上也没用啊,再说我觉得蹊跷,你说他做什么要去刺杀七叔,他胆子能这么肥?哎是不是有人看他不顺眼想算计他,小表叔你说话啊你怎么不理我……”
齐昭若觉得有一千只苍蝇在自己耳朵旁边围绕,见这小子骑在马背上摇摇晃晃不消停的身影更是一阵眼花,忍不住伸出马鞭去抵他的脊背:
“闭上嘴,好好骑马,你这骑术谁教的,坐不坐地直?”
周绍雍很委屈,他这骑术,不就是和齐昭若半斤八两么,怎么现在就他一个人“不堪入目”了?
齐昭若没有义务和个小辈,还是肃王的儿子谈论关于周云詹的事。
周绍雍是皇孙辈中年纪最大的,可是算起来却是周绍敏的堂兄。
在齐昭若所知的记忆里,肃王被皇帝厌弃,又染上了通敌大罪后,一家人都贬为庶民,肃王在没几年的监禁生活中就去世了,而周绍雍,也算不幸中的大幸,最后并不算完全平反,却也不至于凄惨地受唾骂而死,在大宗正司还领了一个小官,平平安安。
简单来说,如今这个阳光开朗的少年,在齐昭若对他有限的记忆中,就是没有什么很重的痕迹,默默无闻地退出了这场你方唱罢我方唱、害尽了所有皇帝亲儿子的争储大戏。
这也是个不错的结局了。
“小表叔啊!”周绍雍一张笑脸又凑到齐昭若面前来了,很欠揍:“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随即又贼兮兮地一笑,“我猜猜我猜猜,是不是想着未来表嫂了?我可都听说了,长公主给你安排好了亲事,就等着和六叔七叔一起定下来。是谁来着?”
他很夸张地一拍手,做痛心疾首状:“是孙计相家的小娘子?哎我说,你没见过吧?哇他家那几个闺女长得,还真不好说谁比谁更丑,简直难分高下……表叔,我知道的,你最爱美人,你这回……”
他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同情。
齐昭若现在最恨的就是有人提他这桩亲事,阴恻恻一个眼神扫过去,吓得周绍雍把剩下的话都吞了回去。
齐昭若扫了他一眼:“孙计相有三个女儿,大娘子定亲了,我阿娘给我说了第二个,这第三个还没主。你年纪也不小了,我看人家与你倒是挺合适的。”
周绍雍浑身僵硬,仿佛连手臂上的汗毛都一瞬间倒立了。
齐昭若满意地拍马向前,再不理会他。
周绍雍好久才回神,喃喃道:“别开这种玩笑……”
两人到了周云詹府上,其实这里是秦王周辅的故宅,周辅生前并未将两个儿子分家,他身体不好,一生只得了两个儿子,大儿子高密郡王留下一个遗腹子周云禾后就过世了,小儿子广陵郡王也只有周云詹一个独生子,在三年前也已经过世。
值得一提的是,周云詹的父亲广陵郡王一生并未娶妃,只纳过一个有西域血统的胡姬,他并非嫡子出身。可秦王一脉虽然落没了,但是堂堂一位郡王不能无妻无子,因此周云詹也被当作嫡子教养,当然也因为现在的皇室,尤其是徐太后领头,并不重视宗室,只要保证不让他们绝嗣就可以了。
周云詹、周云禾几个站在她面前估计她也认不出来。
对于宗室,其实他们都只有一个要求,不闹事,自然有银米供养到老,至于想入仕得到朝堂权力,几乎是比小宗入大宗,继承到皇位还难。
因此对于周云詹要谋害周毓白这件事,多数人的反应还是不信。
肃王手里,也只有有限的蛛丝马迹。
周云詹对于他们三天两头的拜访也已经习以为常了,尤其是齐昭若。
周绍雍坐不住,拉着周云禾去玩蹴鞠了,天气好,齐昭若也和周云詹并肩立在场边看他们和一帮小厮护卫嬉笑打闹着玩耍。
周云詹负手而立,目视前方,淡淡地说着:“你们大可不必日日来我这里,我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宗室,实在没有必要去害寿春郡王。”
“哦?”齐昭若道:“那么你的意思,是七哥陷害你?”
周云詹微微转回头,看着齐昭若:“何必这样?我以为我与你之间还有点交情。”
指的自然是他们从前。
齐昭若冷笑:“我也以为凭借你的聪明其实早就知道我别有图谋。”
周云詹默然,深邃眼眶中的眸子闪过一丝凛冽的光芒。
“毕竟没有哪个闲散宗室名下可以隐藏这么多的私产。”
齐昭若勾了勾唇,这一点也是最近让肃王死咬不放的证据之一。
周云詹只说:“这点我很早就解释过了,也并未有明确律法规定我不能拥有私产,何况真的追查到底,那些东西也确实并非在我名下,账本人手也都清清白白,你们还想查什么?”
齐昭若眯了眯眼,因为就这一点证据,足够证明他心中的疑惑了。
总之周云詹就是幕后之人这点,从当初的五六成可疑,在他心中已经到了七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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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若杀气骤起,抬手就扭住了周云詹的领子,阴着脸道:
“你不用和我嚼这些没用的废话,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明白。”
哪怕现在的他还没有资格做什么,但是齐昭若笃信,若有机会放蛟龙入水,这人一定会重新掀起一场不可控制的腥风血雨。
周云詹只是微微偏过头,漠然道:
“那你不如此时杀了我,以此杜绝你心里的……恐惧。”
他勾唇而笑,“齐昭若,你怕我,为什么?”
齐昭若将手里的劲加大了些,手指不自觉掐上了他的脖子,脸色也更不好看。
“你尽可以继续装傻。”
恐惧……
其实周云詹说对了。
就如傅念君对他一样,齐昭若对幕后之人也是一样,恐惧死亡的痛苦再次降临,恐惧曾经未战胜的对手依然会将自己踩在脚下……
他到了此时,才算能深切明白傅念君心里对他的观感。
周云詹一眼就看穿了他。
“不是你还有谁?周云詹,你手下的势力没有这么快瓦解干净吧?这么多条人命,费心去查,总会有结果的。”齐昭若冷笑:“你自然不会是一个人,你一定……还有同谋。”
端看他做的事情,就绝对不可能靠他一己之力筹谋布局。
可没有证据,就什么都不是。
但是就算周云詹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将所有痕迹全部抹去,只要财力物力投下去,总能找到的。
只是问题也在这里,调查刺客这件事,有衙门,有肃王,皇帝并不可能特别拨银钱,而肃王呢,更加不可能自掏腰包,凭借他有限的手下和府衙的办事能力,能查到周云詹的底细就叫怪了。
齐昭若也恨自己本事不够,现在邠国长公主对他束缚地厉害,他很少能有一展拳脚的时候。
若是之前,他还能去找周毓白。
可是经过那件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见他。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呢?
有一天他会和自己的父亲……
齐昭若皱了皱眉,想到了别的事情,可手头的力气还是没松开半分,周云詹并未做挣扎,仰着头,让他扼着脖子,气息却越来越短促。
“表叔!”“表哥!”
随着两声少年的喊叫,齐昭若意识到有什么东西飞快向自己过来。
是一颗藤编的鞠球。
“再不放开他就要被你扼死了!”
周绍雍手放在嘴边,正大声朝齐昭若喊着,边飞快跑过来。
齐昭若连忙放开手里的衣襟,周云詹脚下不稳,跌坐在了地上喘着粗气。
四周的护卫小厮也都在往他们这里跑。
周云詹一边咳嗽一边用极为沙哑的嗓音对齐昭若轻嘲道:“你依旧还是不敢啊……”
他敢这样挑衅自己!
齐昭若又一步跨到他跟前,矮下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让你好好活着才更有意思,让你接下来看着自己的计划,一点点被公诸于众,让你的帮手,一个都不漏。”
周云詹轻轻嗤笑了一声:
“好,我等着那一天。”
这混账,他怎么敢有这样的自信?
齐昭若再将他的脖子掐住。
“小表叔!”
周绍雍已经扑到了齐昭若身边,用力攀着他的手臂,神色急切,满头的汗。
他真怕齐昭若疯了,他差点就掐死了人家!
而周云詹的弟弟周云禾也立刻冲到了他的身边,帮他顺气。
如今衣衫都薄,周云詹脖子上一道明显的痕迹触目惊心。
周云禾望向齐昭若的眼神陡然就带了几分恐惧。
周云詹与周云禾两兄弟从小就如亲兄弟一样长大,感情很深,周云詹此时正死死扣着周云禾的手,仿佛在警告他不要冲动。
“我没事……”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
周云禾的一只手在袖子下紧紧攥成了拳头,只得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这场面怎么看都像齐昭若仗着性子欺负人。
他从前就算是再怎么过分,也不至于欺辱到自家人头上来。
毕竟皇帝和邠国长公主也要面子,太宗皇帝的亲弟弟,如今的子孙却落到这样的下场,御史台的大人们第一个坐不住啊。
周绍雍也不肯松手,急得拉着齐昭若:“小表叔,我们今天先回去吧,我请你喝酒,别、别闹了……”
齐昭若压抑住了心头的火气,看着周云詹那双定若深潭的眼眸,终于明白他是在故意激怒自己。
想博可怜吗?
他嗤笑一声,冷冷地推开周绍雍,转身就走。
周绍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也是抓耳挠腮的,回身见到周云詹与周云禾兄弟两个依然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亲密地靠在一起,只是抿了抿唇,说道:“我去看看他。”
言罢就追上了齐昭若的背影。
周云禾见他们两个离去,才终于不甘地望向周云詹:
“哥哥,我们为何要受如此的……屈辱。”
他红了眼眶,显得十分可怜。
周云詹抚着自己的脖子轻轻咳了两声:“因为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而他们这些宗室,不过是望着人脸色生活的亲属。
不过是皇子皇孙的亲属罢了。
“这样、这样,我们还不如去西京呢!”周云禾忿忿道。
宗室人多之时,难以管理,便会有部分迁出,最近的就是西京。
虽然也不能随心所欲,总比在这里放松。
随着越多的宗室,越来越大的开支就会成为三司财政的一个巨大负担。宗室享受衣食无忧,却丧失了自由,他们甚至不得随便与普通市民交往,也不得离开集中居住区,若无召令,离开开封更是犯罪。
周云禾心中其实也知道,他们是没有资格离开开封的。
可这日子过成这样算什么呢?
他心中充满了不忿。
明明本来齐昭若、周绍雍这些人也该过他们的生活啊!
他们有什么资格这样高高在上呢?
如果是太祖皇帝自己的子孙继位的话……
周云詹打断他道:“别说胡话了,我们都迁出,旁人会怎么看官家。”
苛待叔叔的子孙,怕是太宗皇帝的事又要拿出来被市民悄悄嚼一番舌头。
他们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皇帝的面子。
这实际上不过是一种变相监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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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皇帝兄终弟及继承了皇位,在他登基之初,秦王周辅就曾在朝堂上指着他的鼻子说过一些难听的话。
周辅从小就与太祖皇帝更亲,对于他的这种放肆,太宗皇帝当时的选择是宽容大度地原谅,可是终究有没有原谅,通过几代子孙的际遇才能最终看出来。
周云禾想到这些,也不敢再说什么了,红着眼扶起周云詹送他回房。
而追着齐昭若离开的周绍雍,也确实履行承诺,将齐昭若拉去喝酒。
一边喝酒还不忘一边继续唠叨:
“小表叔,你今天确实有点过分了,他也没做什么,你把他弄死了可怎么办?”
周绍雍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盯着齐昭若,亲手替他斟酒。
齐昭若闷声喝着酒,一声不吭。
“再怎么样,这事也不归你管啊,你看七叔都没去盯着他,你去凑这个热闹……这下好了,传了开去你又要被官家责骂,然后长公主又得闹。”
图惹一场麻烦。
周绍雍摇头叹息,觉得齐昭若很是不开窍的样子。
齐昭若微微蹙着眉头,视线望向了窗外。
街上驶过一辆黑漆马车,四周有护卫数人,一看就是有武艺在身。
“咦?那是七叔……的车?”
周绍雍也把头探了过去,随即又飞快地把头缩回来,如惊弓之鸟一般:
“坏了坏了,今天我爹爹和他有事商议,怎么商量到街上来了?不能看见我吧,哎呀我得躲躲……”
齐昭若却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站起身来,思索着快步离去。
周绍雍一看就知道他是要去听壁角,忙“哎哎”叫了两声自己也跟了上去。
周毓白和肃王约在这个茶坊,其实是肃王的主意。
肃王这几天很是焦头烂额,也无任何途径可以抒发心绪,约在这个连带着热汤的茶坊,还想邀着周毓白一同泡热汤。
周毓白从来没有这样的兴致,他就连在自家沐浴都十分挑剔。
肃王如此只能长吁短叹地只和这位生疏已久的弟弟纯喝茶。
“老七,大哥对不住你。从前的事,也一直没给你个交代,不过你要放心,大哥绝对没有害你的意思。上元节的时候,那事真不是我做的……”
周毓白微笑点头,不如肃王的局促,反而很是怡然,“我自然明白,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肃王舒了一口气,“你明白就好。”
周毓白在心底发笑,他能忍到今天才把话说开也算不容易了。
肃王并不是一个很聪慧很有担当的人,急功近利,刚愎自用,但是有一点却确实像今上的儿子,就是无法做到心狠手辣。
周云詹这件事是个不大不小的绊子。
周毓白并未指望肃王能出上多少力,因为肃王没有意识到幕后之人的存在,也根本不会想到他自己差点被对方算计地毫无反击之地。
无知者无畏,这一点也算周毓白佩服他。
他如今时时盯着周云詹,不过是因为这是皇帝交代的任务,他完成这桩差事才能得到父亲的表扬。
只是出于这个目的而已。
但现在这当口,周云詹似是而非地有一点嫌疑,可又没有确实的证据。谋害皇子的罪名不小,随便找人顶包一旦糊弄不过去,倒霉的就是肃王自己。
官家肯定会质问他,到底是没尽心办事,还是别有用心欲盖弥彰,其实他才是谋害嫡亲弟弟的凶手?
这么一个看似简单的局,就这么把他困住了。
要想破解也很容易,周毓白自己出面不就好了。
他若是能突然“想起”什么关键的线索,自己向皇帝去提供一二句证词,肃王这里就会简单许多。
“老七,你看,这件事本来也是你自己身边的事,大哥这些天为你奔波,找到了一些线索,但是实在不好那拿这些去给周云詹定罪啊。”
肃王的神情很为难。
周毓白点头,就像小时候一样,露出十分仰仗长兄的表情:“多谢大哥。”
仿佛完全没有听明白一样。
肃王清了清嗓子,只好把话再说明白一点。
拉拉杂杂说了一通,周毓白才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大哥是想让我去爹爹面前主动澄清一二,当日刺杀我之人似是张宣徽身旁近人?”
张宣徽是指张淑妃的堂伯父张任,如今是宣徽使,也算是张淑妃如今在朝中最有力的后盾,不能说无才,只是才不符名,前年更是加了端明殿学士,气得好几位老大人只觉得“学士”头衔从此玷辱了自家身份,纷纷写折子要闹辞官。
肃王没想到他会直接这么说出来,一时脸色也有点不好看。
“依我看,大哥这招不太妙。”周毓白很冷静地就事论事:“大哥和我说这些,必然是相信我的,但是此举明刀明枪实在不妥,你这桩差事虽是张淑妃在爹爹面前进言才领的,但是在民间于你的声望却极好。”
爱护弟弟的长兄,总是能挣得人几分好感。
周毓白举杯饮茶,神态自若:
“我虽相信大哥并不会派人刺杀我,可我上元遇袭之事还未有定论,当时大哥因为和氏璧的事,派了很多人南下,正好那伙水贼也是从江南北上,这种种,爹爹含糊带过的原因,说到底还是不大相信你罢了,他若完全信你,为什么不把事情摊开来细查?”
肃王无言以对。
“所以。”周毓白微笑,“爹爹这次把事情摊开了说,说明他相信你了,大哥的孝顺赤诚并非一无所获。这件案子可以无疾而终,却断断不能通过你来打断。”
肃王不自觉颔首。
“张淑妃这样明晃晃的一个靶子立着,这件事且不说爹爹会信你信我几分,其实对张宣徽来说,依然伤不了他根本。爹爹却反而会觉得我们俩沆瀣一气,摆明了给张淑妃难看,到最后,是六哥得益,还是我们得益?”
肃王刚才因为他的拒绝而变难看的脸色此时倒有些和缓了。
周毓白把条理都理清楚说给他听,肃王才惊觉,他还真是差点走了一步蠢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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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也在心里感慨。
怎么肃王三十几岁的人,还这么天真呢?
他这个主意明显就是他自己的小算盘,像过家家的孩子一样,被张淑妃绊了一跤,就也要去推她一把出口气才肯罢休。
他这心思,肯定也没和府上幕僚商议过,就这么到他面前来说了。
真是不设防。
“倒是……真的如此。老七,你说得有理。”
肃王点点头,看着周毓白,眼神有点复杂。
好像觉得这个弟弟不应该这么善意提醒自己一样。
周毓白其实并不想管肃王,对方想自己蠢死也无妨,只是他这话不说,肃王回去和幕僚一合计也会被全盘否定,不如自己现在先点醒他,免得他回去以后还觉得自己别有用心。
肃王仿佛存了几分试探的口气:“那你还有更好的招数?”
周毓白失笑,他是真把自己当作他手下来使唤了。
他说道:“总之这个法子不好,大哥不可太急于求成。”
他也对肃王这种在“知心大哥”与“不耻下问”之间切换自如的态度十分无奈。
肃王蹙眉。
“周云詹这件事说难办难办,说好办也好办,固然没有实质的证据可以指认他遣人刺杀我,但是他名下私产过丰也是不争的事实。”
“是啊,他若没有贼心,赚那么多钱做什么?”肃王瞪着眼睛,脑筋是一条直线。
周毓白点头:“这不能定他的罪,但是您可以去找祖母……”
肃王还是觉得不妥,“她老人家身份摆着,可是压迫宗室的罪名,就是爹爹也担待不起啊!”
周毓白接道:“大哥想岔了,我们是天家,是皇子皇孙固然不假,可是在此之前,我们首先是一家人,祖母就像是家族的老祖宗,同民间百姓一样,大哥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可……”
周毓白觉得自己和他说话真是太累了,只能忍着心底的不耐烦循循善诱:
“律法上有‘别籍异财’之说,小辈不能自行立门户,这是不孝的大罪。但周云詹又不太一样,他的父母均已过世,他可以置办自己的财货,但是我们是天家,天家就没有分家之说,既然没有分家之说,难道他能说祖母不是他的长辈?”
不要说出五服了,在寻常家族血缘上,周云霰周云詹周云禾几个,其实都属徐太后的孙子。
天家,与平民,既相同,又不同。
肃王眼睛一亮,“如此就师出有名了。”
周毓白微笑,“法理不外乎人情,总会有漏洞的。”
总有一些地方,是对方察觉不到的。
“他虽然判不上一个‘别籍异财’的罪,可是从情理上来说,确实是冒犯了长辈,冒犯了祖母,这话就是放到御史台去,各个台谏官也不能梗着脖子同爹爹吵。”
是啊,矛盾就矛盾在这里,这是一个律法与天家之间的矛盾。
周云詹虽不能判罪,可确实有错。
周毓白很少和人这么费口舌地把这么简单的道理一讲再讲,他口干舌燥,仰头饮了一杯茶,继续道:“如此一来,大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处理周云詹这件事了,他犯错,就该认罚,当然这罚又不能太重。”
“那要怎么罚?”肃王已经完全投入到周毓白这一番言论里了。
府里的幕僚和他谈论计策时他还要争上一争,犟头犟脑不肯听从,这会儿却是半点异议都没有。
“大哥,你可知道清源郡公周云霰如今可好?皇城司的人还是常常出入往来他府上?”
肃王不以为然,“他不就那个样子,只要他安分守己,在家守着妻儿,待过几年爹爹会封个郡王给他,领个虚职也算是很不错了。”
周毓白点点头,“不如让周云詹去陪他?”
肃王仔细一想,立刻大喜:“好主意好主意,老七!还是你有办法,太妙了……”
周云霰是重点监察对象,周云詹比他的境况好很多,没有实际证据他们不能拿他怎么样,让他去同周云霰作伴的意思,就是将他也纳入皇城司的监视之中。
肃王可以甩开这件恼人的差事,又能办得漂漂亮亮,让人无话可说,以后周云詹在皇城司的眼皮子底下,就是想作妖也难了。
而且皇城司如今大部分权力,都叫张氏那个女人窃取了,出了事只能是她的责任。
她来害自己,他就把锅再重新甩回去!
一举数得啊!
“老七,你怎么想到的?实在是聪明!”肃王仰头哈哈地笑了两声。
可是笑声很快又收住,他再盯着周毓白的目光,就多了几分审视,甚至隐隐泛着冷光。
“你帮我,是为了什么?”
就知道会有这出。
周毓白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是帮大哥,也是帮我自己,这件事不解决,难道还能一直拖着?为了我的事劳师动众,我也担不起这个名声。”
肃王却不信,就算周毓白如今在兄弟中争储势力并不如他和周毓琛这么强,可他嫡子身份毕竟像块大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而且他一向与周毓琛的关系比与自己好,这事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周毓白看他如此神情,哪里能猜不到,只说:“大哥,你可以回去同幕僚商议,这件事上,我只是不想再闹下去了。我们毕竟是兄弟。”
今上仁厚,儿子们多少也都随了他的脾气,甚至两个得势的妃子也同样不敢引他们做出骨肉相残的事来。
起码现在是这样。
肃王道:“老六若也有这样的想法,张氏就不会这样咄咄逼人了。”
周毓白微微偏转过头,神情好似怅惘地望着窗外:
“大哥不用急,你想动张宣徽,其实也是想打军队的主意吧?他一向镇天平军,也算是股不小的势力,张淑妃手上握着几个武将,这次她逼迫于你,大哥可是害怕了?”
肃王默然。
这小子确实不可小觑,把他的心思全都说中了。
周毓白也无意再藏拙,他不想看肃王和张淑妃尽办蠢事,两败俱伤,平白给幕后之人添了机会,能提点的,他就一定要出手。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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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直视肃王的眼睛,言语中的认真让人无法忽视:
“大哥,或许你听不进去,但是这话我还是要说。与其用刀用枪地去抢,让爹爹不喜,让朝臣厌弃,不如选个平和些的方式,你想沾手军权,其实眼下也有机会。”
肃王拧眉:“你是指傅相?”
傅琨入主枢密院之前,是唯一的机会了。
皇帝对于傅琨的态度很多人都清楚,肃王不可能不知道。
肃王说道:“傅相油盐不进,而姑母又与他生了罅隙,徐家要拉拢他实在是难……”
傅琨一直都不怎么爱搭理外戚徐家,而徐太后、徐德妃也是个硬脾气,哪里肯低三下四去讨好,从前就不肯,现在知道傅琨要揽权了再去,太让人指摘了。
周毓白像是无意地说着:“姑母素来就心高,与傅家略有罅隙而已,但是最牢固的关系,还是数联姻……听说张淑妃也在打傅二娘子的主意,大哥可知道?”
肃王的消息也不确切,但是有所耳闻:“果真?你也听说了?张氏的胃口当真是大,已经有了吴越钱氏的小娘子做媳妇,还想着傅相的女儿?”
说着冷笑一声,“钱家定然不会同意的。”
周毓白耸耸肩:“同意不同意,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六哥倒是能坐享齐人之福了。”
肃王倒是听出来他话中的酸意,微微勾了勾唇,过来人一般拍拍周毓白的肩膀:
“大哥懂,你这年纪,正是慕少艾的好时候,娘娘不替你张罗,老六长得不如你,倒是左一个右一个的,也难怪你心里有不平之气。”
周毓白用一种“感谢理解”的眼神望着肃王,点点头。
肃王重新找回了做大哥的气势,想到了之前听说的传闻:
“你真的中意傅家二娘子?她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听啊。”
他一直对这传闻抱着怀疑态度。
周毓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眼神黯然,淡淡地叹了口气。
肃王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惊觉:“还是你属意的也是钱家小娘子?”
周毓白微微偏转开头,神情怅惘,仿佛有些印证了他的话。
肃王恍然大悟,原来什么傅二娘子,不过是老七的障眼法罢了,他是不敢和老六争钱婧华。
“老七,你放心。”肃王突然豪气干云:“你今日帮了大哥这么大的忙,大哥一定也会帮你的,你心上人还未定亲,一切都有转机。”
周毓白却低头苦笑:“哪里还有什么转机?我并非图钱家金银,不过是欣赏钱小娘子罢了,只是他终究是六哥和张淑妃瞧上的,我又如何夺人所爱?”
肃王不以为然:“哪里就是夺人所爱了,他们不过是贪慕钱家富贵而已,再说,你虽比六哥儿小一岁,但是你为嫡他为庶,断断没有你为他让路的道理,你喜欢,就该去争取,感情这事上,就当争取!”
肃王仿佛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的样子。
周毓白在心底发笑,脸上的神色却不变化。
“我谢谢大哥的用心,只是这事儿,终究还要看命数和缘分了啊……”
十分怅然伤怀的模样。
肃王心里也有自己的主意。
这钱家和周毓琛联姻对他不利,和周毓白联姻倒是更好,且不管周毓白说的话有几分真假,他是真的喜欢钱婧华这个人,还是喜欢钱家,总归今日这叙话,他们兄弟二人合计了周云詹之事,肃王往后不能独善其身,周毓白也同样不能。
周毓白替自己解决了这么一个麻烦,恐怕就是为了换取这个机会。
这人就是这样,旁人来帮你,无所求你反而心中存疑,有所求你才会安心。
肃王如今接受起周毓白的建议来就更为心安理得了。
“你担心这么多做什么?大哥知道你要办这件事不便利,你和老六一向感情也不错,但是张氏既想着钱家又想着傅家,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朝秦暮楚,得陇望蜀,得给他们点教训,你放心,这事儿大哥先给你去探探底。”
他也不敢太夸下海口,心里却打定主意,肯定要搅黄了周毓琛和钱婧华的定亲才行,既能卖个人情给周毓白,对方恨起来,又不会恨到他头上。
这主意越想越好,试问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事,谁不愿意做?
肃王喜滋滋地又劝了周毓白几句,很有一副看透世间痴男怨女的通透豁达心境,最后才满意地先一步离开茶坊。
周毓白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肃王离去的身影。
单昀不知何时闪身入内,垂手伺立在旁。
周毓白悠悠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在对单昀说:
“如今为了娶妻,倒真是要费好一番功夫。”
可恨某些人还浑然不觉。
单昀没有答话,只是突然走向西墙,将手抵在墙面上。
他神色凛然,周毓白见状问道:“怎么?”
单昀回答:“似乎有人。”
周毓白挑眉。
单昀走回来,脸上紧张的情绪松了些,“或许是卑职想多了。”
上次周毓白遇刺受伤,单昀不在他身边,这次单昀回来后就常常怕这样的事再次发生,因此格外小心。
周毓白倒不担心会是刺客。
这个时候派刺客出来,并不是个很好的主意。
当然理由并不是因为周云詹现在身陷囹圄无法布局,而是现在的局势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他心中先前有七八成猜测周云詹是幕后之人,但是从最近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周云詹的表现太过不作为。
示弱固然是个比较能让人掉以轻心的法子,但他总觉得和幕后之人交手的几次,对方都不像这般性子的人。
所以究竟周云詹是什么底细,依旧要查下去。
给肃王提出那个主意,也是他仔细考虑后的结果。
周云詹和幕后之人终归是大有联系。
周毓白朝单昀点点头,示意他无需过去探查,单昀松了一口气,等两人先后踏出雅间时,单昀到底还是多心往旁边望了一眼,似乎也并没有发现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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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奖竞猜:周云詹究竟是不是大boss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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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若此时正在门内紧紧捂着呜呜叫着的周绍雍的嘴,等确定门外没有声音了才把人放开。
周绍雍靠在墙上喘气:“小表叔,你、你还想杀了我啊……”
杀周云詹不够?拉他当垫背?
齐昭若一个眼神横过去,都怨这小子不干好事。
刚才他们两个贴在墙上听壁角,齐昭若耳力好,隐约能听到几句话,什么钱家、傅家之类的。而周绍雍的耳力肯定是不行的,听得意兴阑珊还要强扒着去听,最后头碰墙出了一声轻响。
隔壁单昀的耳力自然远胜普通人,立刻就察觉到了。
周绍雍努努嘴,“隔壁不就是我爹和七叔,咱们犯得着吗?”
齐昭若不和他解释,兀自提步离开了。
只是今日老天似乎不太眷顾他,甫一出门,就看见前街有人潮围观,一时郎君们策马就有些艰难,周绍雍派身边一个小厮过去打听了一下。
小厮回来禀告:“是前头水粉铺子里几个小娘子吵架,吵得凶了拦住了去路,说不定还要动手。”
周绍雍拍了拍胯下的马,好笑道:“哪家的小娘子这般厉害?这如今京城纨绔们敢在外头动手都得回家挨一顿鞭子。”
比如他和从前的齐昭若。
小厮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好像是傅相家的小娘子,和孙计相家的小娘子……”
周绍雍张了张嘴:“傅二娘子?”
不能怪他,傅念君就像是做得出来这种事的人。
小厮犹豫地点了点头。
周绍雍立刻幸灾乐祸地下马,齐昭若制止都来不及。
周绍雍甩了马鞭,嘴里还说着:“就是与七叔有些猫腻的那个吧?我去看看我去看看。”
一溜烟儿就往人群里钻。
小厮看得很尴尬,只好问坐在马上的齐昭若:“齐郎君也一起去看看?”
齐昭若下马,沉着脸,只一个眼神就害得那小厮差点咬断舌头。
傅念君在前面……
可是他却举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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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件事发生地突然,傅念君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境况。
近来她不用像之前一样提心吊胆不敢出门,傅琨与傅渊也总算不再强制禁她的足,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那天邀请钱婧华上门后,她和卢拂柔两人就真的与她来往密切起来。
今日钱婧华还约她出来。
傅琨对于这样的事自然是鼎力支持的,傅念君也看得出来,钱婧华是个骨子里相当不肯墨守成规的人,与卢拂柔虽亲密,总是觉得束手束脚,倒是和傅念君,说话做事无需思索。
这样突然被引为知己的体验,傅念君多少也有点不明所以以及受宠若惊。
今天出门来,没有料想会遇到孙计相家的小娘子们。
狭路相逢,莫非遇到过第一次,第二次就会相继而来?
没想到她和孙家娘子的缘分会在这里。
孙大娘子近来心情很不好,因为她和今科状元秦正坤的亲事也定了下来,今天好不容易出门散散心,就又碰到了傅念君。
那日还只是半张脸,今日在这家小娘子们光顾的水粉铺子里,自然大家都不会掩面。
彼时钱婧华正拿着最新的胭脂叫傅念君试试。
傅念君原本就生得娇艳,再涂脂抹粉,更是比钱婧华都多两分妩媚殊丽之色。
“我从小就喜欢妹妹,只是我爹爹阿娘却没有满足我这个愿望,瞧瞧,多好看,东京虽为京都,这妆容却也不比我们江南的好看……”
说着还要动手动脚去拆傅念君的发髻,要给她梳个江南时兴的式样。
“你可以了啊。”傅念君拉下她的手,钱婧华还比她矮一些,却真的把她当作妹妹了,还是那种随便她摆弄都不会生气的妹妹。
孙大娘子见了傅念君和钱婧华这娇艳如花、各有千秋的二人,立时心底就涌上了自卑自厌,以及一些说不明白的恼恨情绪。
她对着店里的伙计便道:“取那同她们一样的胭脂来。”
那伙计瞧了一眼,只道:“那是天宫巧,紧俏地很,不知娘子是何家贵人?”
其实倒也不是店里狗眼看人低,只是孙家娘子们鲜少露面,认得的人不多,不似钱婧华,回回都是一掷千金的气派,而这玩意儿也不是随便能拿来试的,未曾订下,伙计不敢贸然拿出来示客。
当然还有一点,这世上之人,无人不爱美,孙大娘子这般尊容,多少有些减分。
孙秀是三司使,家中钱财丰足,如今竟被人如此质疑,孙大娘子当即心中的情绪便爆发出来,两个妹妹怎么都拦不住。
还扬言要砸了这家铺子。
这么嚣张的小娘子可是很久没见了,大家也都想瞧瞧这是何方神圣。
知道事情是因为手里这盒天宫巧胭脂引起的,钱婧华便也大方道:“人家要试,给她先试试我这盒吧。”
钱婧华的婢女将东西捧过去,却谁知更加触了孙大娘子的逆鳞。
她身边的妹妹孙二娘子十分无奈,傅念君和钱婧华两人,就是满东京去找,大概也很难找不出比她们俩更漂亮的未嫁小娘子了,她大姐在这撒气算什么呢?
她这是又发病了。
孙大娘子抬手就砸了那胭脂,气得咬牙,还大声地嚷了出来,说不要旁人碰过的东西。
钱婧华立时便生气了,也不管这人是什么来路就要冲过去。
今天卢拂柔不在,就更没人劝得住她。
傅念君头疼地拉住她,越接触她就越发现,钱婧华根本就是个披着闺秀皮子的野丫头,而且一副心肠热地过分。
从她当时二话不说就能跳水池去救素不相识的傅允华时就能看出来,何况此时还是被她认定为朋友的傅念君。
“她针对的是我,你犯不着冲动。”傅念君一把拉下张牙舞爪的钱婧华,“随她去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犯不着自降身份。”
其实她也没什么同情心,但是孙大娘子这副样子让她很眼熟。
她见过这样的情况。
邠国长公主就是这副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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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让两只见个面,最近的章节完全没人气啊,等下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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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也说不好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是不是一种病,姑且就算吧。
那么对于犯病的人,她还去计较什么呢?
这孙大娘子和邠国长公主也是一样,只能朝着旁人发脾气,平时的日子里大概是把自己压抑地狠了。
她不想钱婧华自降身份和这个半疯不疯的女人去吵。
钱婧华却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意思,她似乎是终于明白了一些事,更加忿忿:
“你在东京就是这样忍一日过一日?怪道你名声最差,既然已经这样了,还怕什么?”
她这两句话,让傅念君顿时有些无言以对。
钱婧华的意思,既然都已经被人骂得很难听了,再无理取闹一次也无伤大雅啊。
傅念君松手,不再阻挠她,微微勾唇笑:“也是,东京很久没有傅二娘子的新流言了。”
钱婧华也朝她狡黠一笑:“再给他们添一笔钱小娘子的谈资。”
两人如此气势,孙家三位小娘子当然没想到。
孙二娘子让妹妹拉着大姐,自己上去道歉,可傅念君和钱婧华却不肯听了,一定要让孙大娘子道歉。
“这位妹妹。”钱婧华对孙二娘子很和气,她的态度取决对方的态度:“你姐姐无礼在先,现在又当街辱骂我的朋友,固然你是个好妹妹,可是你姐姐的事,也不该由你插手,你让开一步。”
孙二娘子忍不住牙关打颤。
孙大娘子的嘴根本不可能让小妹捂住,也确实嚷嚷地大伙都听见了:
“……我说的没有错,傅二娘子本就不检点,她上次私会男人……我还要向这样的人道歉?”
竟然连这样的事都敢随便往外说!
这下孙秀的脸是整个被丢了个干净。
钱婧华看着孙大娘子冷笑,对满脸尴尬的孙二娘子说:“你们当真一母同胞?她可比你差远了。”
傅念君倚靠在一旁的柜台上,抬手扯了扯自己的脸,对孙大娘子说着:
“你是讨厌我,还是讨厌我这张脸?你想要的不是胭脂,是我这脸吧?”
她神情中的高高在上简直能让人气炸了肺。
钱婧华在她耳边低笑:“真是因为丑人多作怪?”
傅念君摊摊手,上次她就觉得孙大娘子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怪异,今天再见,也能看出她比两个妹妹在打扮上精心多了,可见她是极其在乎容貌的。
那么旁人的漂亮,本就是她眼中的罪了,何况是和她从小时候就有过结的傅念君。
不过这是唯一一场,傅念君觉得这靠着脸就能赢得胜利的战争啊。
她丝毫不在意踩人家的痛处,也很喜欢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几句话就把孙大娘子气得脸色惨白。
于是孙家的侍女们也受主子指使,动不过口就动手,两拨人推推搡搡的,像几百只鸭子快吵翻了天。
胭脂铺的掌柜哪里敢拉,在旁边急得直冒汗。
围观的人多,可丝毫没有人打算出手,周绍雍挤在人堆里上蹿下跳的,什么都看不清。
“怎么样怎么样?打起来没?谁赢了?”他眼睛闪闪发光地拉着路人问。
听说这女人吵架打架最有意思,抓头发带尖叫,鞋子首饰乱飞,攻击武器的指甲,相当精彩啊。
路人多半觉得他有病,也没人理会他。
好在场面很快就控制住了。
钱婧华的哥哥钱豫正好在附近,听到自家小厮来报,说自家娘子被傅二娘子带着在街头和人打起来了,他当即就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妹妹几时变成这么个泼妇的?
傅二娘子,果然是东京城里的传奇人物,这才上傅家门几趟啊……
他一出现,自然没有人敢再动手了,他二话不说让人先将钱婧华架上马车,又吩咐一队人送已经狼狈不堪的孙家姐妹回去,并且已经早一步通知了孙家。
至于傅二娘子……
他扫视了一圈,发现没有傅二娘子。
她跑去哪了?
钱豫无话可说,得了,这位还是个打完架就跑的主。
满场凌乱总算是清理出来了,道路重新恢复通行,看热闹的人光是见着钱豫的衣着打扮,就能隐约猜到今日打架的几位小娘子的身份,定然是高高在上的贵女。
这可真是东京城里少有的大事了,足够街头巷尾传几天。
钱豫一脚蹬在妹妹的车辕上,掀开车帘,盯着里头发髻有些松散,却扬着红晕、气色很好的脸,冷道:“回去好好给我交代,这种架打赢了又能怎么样?”
依照她们几人的身份来说,名声传出去都不好听,谁又赢了呢?
钱婧华却是执拗道:“为了痛快。”
钱豫气得一把放下了帘子,一时也没想好用什么话来骂她。
“念君,念君,哥哥……”钱婧华还担心着傅念君。
可是这会儿,钱豫哪还肯理她。
……
傅念君倒真是被迫离开“战场”的。
此时她正被某个登徒子搂了斜靠在马车上,这马车停在一条死路里,倒是挺隐蔽。
“长本事了?会和人打架了?”
周毓白的呼吸喷在她耳边。
多日没见,他却从来没想到会是这个场景。
傅念君挣扎了一下,“先放开我。”
周毓白松开了手臂,傅念君整了整衣服坐起来,脸上依然很平静,伸出了一双手:“这能算打架了?我这十根手指头上的指甲都好好的。”
只有婢女们推搡了几把,就被围观之人说成是打架了。
她的表情很无奈。
周毓白失笑,“那你还想真打?”
傅念君耸耸肩膀,对方如果有意图要打,那就打好了,她也是无所谓的。
“到底是怎么惹了孙家的小娘子们?”
傅念君指指自己的脸,眼睛却很同情地盯着周毓白:“无妄之灾,纯粹是因为生得好看。”
神态自若,自觉脸皮一点都不厚。
她相信应该没有人能比周毓白更了解这种感受了。
周毓白不理她的调侃,驳回:“男人之间不会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打起来,或者说正常人都不会吧。看来孙计相教女儿,比你爹爹失败多了。”
他自觉这样拍未来泰山的马屁,也很行云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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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听他那么说,反而在心中腹诽,其实照从前的傅饶华和傅梨华如今的情况来看,傅琨和孙秀其实是半斤八两。
这些一心扑仕途的大人物,不管是为名为利还是为苍生,大概都是没有什么空管教后宅的。
能把女儿教得出众的大人们,必然首先身后要有位好夫人,显然姚氏和孙家夫人都不属于此中人物。
周毓白见她这一副不敢苟同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伸手去捏了捏她圆润的脸颊,“最近在家过得很不错?气色很好。”
白里透红,整个人像新鲜的蜜桃一样水润可人。
傅念君拉下他的手,忍不住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手,“是刚才钱小娘子给我上了妆,你别沾一手的粉了。”
她觉得男人大概都是分不清气色好和上了胭脂的区别。
周毓白见她此状,却反手扣住她的手,将她扯到自己身边来,笑道:“不敢脏了娘子的手。”
傅念君怎么听觉得这句话怎么轻浮,一把脱开手,偏开头去,赌气道:“你把我的丫头们又弄哪里去了?我要回家了。”
周毓白说道:“她们都熟门熟路了,都乖乖等着呢。”
傅念君气道:“也不知是谁的丫头。”
她身边的人全部都是他的下属了。
周毓白笑了一声,“你家里不让你随便出门,是不让你随便来见我,今天这机会,我还要谢谢钱小娘子。”
傅念君点点头,但是样子很敷衍,她其实觉得不见他也好,见了反而自己心里放不下。
不过这种情绪她不会告诉他,免得他得意。
她微微叹了口气,问他道:“你有没有法子帮帮她?”
“她要我帮什么?”
傅念君蹙眉,“她今日这样……固然有大部分原因是为了我,可是我总觉得她心里是不开心,压抑地狠了,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发泄……毕竟吴越钱家的小娘子,又即将与周毓琛定亲,她不会不顾及名声的,她反倒……”
周毓白颔首:“她不想嫁我六哥,又没有法子。”
“是啊,你有办法帮她吧?”傅念君朝他讨好地眨了眨眼。
周毓白见她这副难得有些讨好的模样,失笑:“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无所不能?”
虽然他本来就不会让他们那桩亲事成,可是不能这么容易让这个习惯了过河拆桥的丫头遂意。
傅念君叹气,她的记忆里钱婧华嫁了周毓琛结局不好,可是那是建立在幕后之人大获全胜的情况下,今生多了很多变数,她自己、齐昭若、周毓白……
周毓琛应当也不会落个那样惨的结局。
她早前想的是,既然他们夫妻二人不会惨死,钱婧华嫁了他或许也算能有和和美美的一生。
但是眼下看来,钱婧华内心其实是相当排斥这桩亲事的,她并不是傅念君所以为的那样,对周毓琛有情。
傅念君一直是个不太爱多管闲事的人,可是今日见钱婧华对她确实有几分真情,她也无法用漠然来回应。
因此索性开口问一问周毓白,这件亲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周毓白故作为难道:“还挺难的,让她嫁不成我六哥,钱家岂肯死心?难不成嫁给我么……”
他的笑意在眼底漫延。
傅念君白了他一眼,她如果会被他这种话逗到就不是她了。
“好啊,你去娶吧,抢哥哥的妻子,传出去真是一桩美谈呢。”
周毓白若肯出手,早不会到了如今还按兵不动。
“这件事不用你操心了,我原本就不打算让他们的亲事成。”
“你要做什么?”
傅念君狐疑地看着他。
周毓白展颜冲她笑了笑,“不告诉你。”
傅念君:“……”
这人到底是谁?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随便你。”
她说了一句,转身作势要下车,却被他从后面一把拉住了重新抱回怀里。
傅念君气道:“能不能别学登徒子,无名无分的孤男寡女……喂!”
他凑在她脖子边亲亲咬了一口。
周毓白说:“名分……你不是不稀罕?”
傅念君气道:“是不稀罕,你快放开我。”
上回在金明池湖中小渚上她是昏了头了让他得逞,此时她可清醒着,再不能叫他迷惑了自己去。
周毓白也是真做不来厚颜无耻的登徒子,他人生中也只有少数几个时候脸皮能那么厚了。
他也没完全放开她,依然抓着她腰间垂下来的丝绦,傅念君简直拿他没有办法。
她问他:“你让郭达给我传话,让我在卢家有约时去赴宴,为什么?卢家有什么古怪?”
周毓白换了一副很正经的模样,“卢家的连夫人有点古怪,你去见见她也好,看看她到底想耍什么把戏。”
“她对我能有什么企图?”傅念君不解。
“对你有企图的人可多了。”他用手指理着她的丝绦,笑道:“你爹爹如今是站在风口浪尖,你哥哥倒是一时能挡住说亲的人,倒是你,小娘子家本就吃亏一点,你可别被人算计走了。”
傅念君觉得她最该防的,应该是他的算计,旁人若有意冒犯她,也没有那么容易。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话说够了,傅念君理了理衣服准备下车,周毓白在她身后说了句:“等下。”
语气严肃。
傅念君愣了愣,以为他还有什么事要说,回过头,却觉得眼前一黑,伴着他身上那清新的檀木香气,他竟俯身而就,趁她不注意在她唇上印了一下,又很快退开,让她措手不及。
傅念君瞪大了眼睛,有点不敢置信。
周毓白微笑道:“帮你的好姐妹一点小忙,总得有些回报。”
傅念君咬了咬唇,也不和他辩驳,轻轻哼了一声转身下车,车帘子被重重地放下,表达了她的不满。
周毓白用自己的指尖摸了摸唇,默默感慨:“其实做登徒子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今天这个,算是意外收获了。
傅念君倒是狠狠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唇,努力调整呼吸,跟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单昀去寻芳竹她们。
————————
撒糖撒糖!喜欢吗泥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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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回府的时候,傅家也都已经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
钱豫在通风报信这样的事上可是一点都不马虎。
因此傅家众仆看向傅念君的目光很复杂。
傅琨把傅念君叫到书房,听她简单交代了一遍。
他也多少知道孙家大娘子的情况,这件事确实不能怪傅念君,他对女儿说道:“这件事你放心,你孙世伯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之人,这件事上必要孙家大娘子给你道歉。”
傅念君见傅琨这么果断,反倒有些不想让事情闹大。
傅琨却打定了主意。
好在孙秀确实不是个糊涂人,他也知道傅琨对这个女儿一向护得紧,第二天就带了孙大娘子来傅家道歉。
孙大娘子今日看上去正常了许多,脸色却有些颓败,整个人有一种不符合年纪的萎靡。
傅念君更加肯定了她或许是有什么病的。
孙二娘子陪着姐姐一起来了,举止得当,对傅念君表现地也很是歉疚。
傅念君对她观感不坏,却也不耐烦和孙家姐妹多接触,依她的性子,道歉完了就能送客了。可是到底人家如此诚心,又碍于孙、傅两家交情,她也只能把她们留下用饭,连带着傅允华、傅梨华、傅秋华都出席了。
钱家却也在晌午前来人了。钱豫带着钱婧华,也是来道歉的。
他回去一问就知道了昨日的事,原来不是傅二娘子带着他妹妹胡闹,是钱婧华自己要闹,因此今日走这一趟,也很有必要。
傅琨同孙秀有事商议,小一辈中最说得上话的傅渊最近忙得很,整日在昭文馆中不得休沐,最后还是陆氏把傅澜推了出来去迎客。
钱婧华看孙大娘子依旧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她这人本来就是爱憎分明的性子,只是今日是在傅家,也犯不着同孙家姐妹起什么冲突,当作看不见就是了。
倒是傅梨华在饭桌上一如既往地对钱婧华殷勤。
傅念君并不热衷于家丑外扬,所以钱婧华虽然知道傅梨华有些不上道,却也不甚清楚她和傅念君之间的过结,因此还算和气。
芳竹都悄悄地和傅念君咬耳朵:“娘子,四娘子怕是又不安分,有鬼点子呢,您可不能掉以轻心了。”
傅梨华乖了很长时间,是很容易让人掉以轻心。
傅念君也觉得姚氏母女一碰到外人在场就会疯魔,总闹些不正常的事出来。
她对芳竹低语了几句,叮嘱让派两个人盯着些姚氏母女。
饭后几个小娘子照例要去傅家后院里的荷花池边坐坐,这几天荷花都开了,满池芬芳,还有蜻蜓和蜜蜂间歇团团围绕,充满夏日意趣。
孙大娘子由妹妹陪着,呆愣愣地也接不上什么话,却也不敢离开,而亭子里几个小娘子玩起了簸钱,嬉笑热闹成一团。
傅念君突觉自己的袖子被拉了拉,却是芳竹鬼鬼祟祟地低声与她说:
“娘子,四娘子不见了,我去看过了,也未去更衣。”
傅念君凝眉,她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傅念君低头和钱婧华说了几句,就暂且跟芳竹离开了六梦亭。
“夫人的青芜院那里,有人来回话吗?”
傅念君问道。
芳竹摇摇头。
傅念君想了想,觉得能让姚氏母女费尽心思的事,也就只有傅梨华的亲事,姚氏甚至已经求到官家跟前去,完全不顾和傅琨撕破脸皮了,可见傅梨华的亲事在她心中占着多大的分量。
今天府里来了谁,一清二楚,只有钱豫这一个如意郎君。
吴越钱家的郎君,她们竟然敢说算计就算计?
傅念君虽然觉得这有些荒唐,可又觉得这荒唐对于她们两个来说也是说得过去的。
她当机立断,吩咐芳竹去叫大牛大虎等人,自己则带着丫头婆子去傅澜与钱豫饮茶之处。
他二人选了一丛修竹边,这里建了一间不大的敞轩,底下就是流动的活水,连着种荷花的池子,可因为背阳,这里并未有荷花盛开,倒是偶尔随着流水缓缓淌过来的落花,看着很有意趣。
钱豫和傅澜就是在此处喝茶的。
“人都道傅相家中的园林别致,整个东京也找不出第二处,确实不假。”
钱豫瘦削俊俏的脸上扬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过奖了,过奖。”傅澜应和了几句,“毕竟不如江南的园林,巧夺天工,多有奇才。”
其实除了这样不咸不淡的谈话,他也有些不太能应付眼前这个人。
钱豫比他大好几岁,几乎已经是钱家的掌舵人了,和他这个还未成亲的毛头小子比,成熟稳重多了。
钱豫也曾娶过一房妻室,只是早夭,听说他也守了也有一年多了。
饮多了茶,傅澜先告辞去更衣,钱豫也站起来走动了走动,忽见旁边的修竹丛中有人影微闪,他下意识呵道:
“是谁在那里?”
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个小娘子,狼狈地倒在地上,像是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依照钱豫的身家,其实对于这样的女祸是很有警惕心的,当即他也不敢上去垂问,顿足不前。
傅梨华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大概见他没有反应,只好兀自爬起来,照着姚氏与她串过的词,抬起一张娇俏的脸,双目含泪,对着钱豫道:“你是何人?也是来看我笑话的么?我知道的!爹爹厌弃我,阿娘责骂我,我……呜呜呜……”
一连串破碎的伤心之语。
她掩面而泣,看模样确实像是刚被爹娘训斥过,格外难过的小娘子。
原来也是傅相的女儿……
钱豫在心中顿了顿,猜测这里头到底有几分真假。
毕竟是这样楚楚可怜的小姑娘。
傅梨华一把甩下自己擦过泪的帕子,仿佛根本没看见钱豫一样,自顾自气怒地咬牙说着:“我活着也是没有意思的!”
说罢竟抬脚就往那水沟边走去。
这是气得狠了故意要寻短见。
这里沟渠不宽,水却是很深,一路连着外头。
钱豫见她此状,来不及多想什么,脚步先动了,嘴里喊道:“这位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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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豫下意识地要去制止她,毕竟是发生在他眼前的事,她大概又是傅相的女儿,总不能真的看她做傻事。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接近傅梨华,就被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惊了个目瞪口呆。
不知从哪里嗖嗖地钻出几个身影,行动迅速,傅梨华的反应也不慢,一看情况不对,叫了一声,忙要纵身往沟渠里跳,谁知却还是慢了一步,身体刚刚要往前倾,就被一个孔武有力的婆子一把拉住了腕子,顺势抱住了她的腰,重新又提回了原地。
这一幕让傅梨华自己都难以相信。
“薛姑姑,多谢了。”
傅念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傅梨华见到了她身后的一堆人,差点眼前一黑。
傅念君身后都是严阵以待的丫鬟仆妇,还有两个外院的护卫,那阵仗之大,像是家里进了贼一样。
更代表了她的坦荡磊落。
傅梨华心中气极,傅念君怎么什么都知道?这家里当真被她把持住了吗?
傅念君朝钱豫点点头,淡淡说道:“钱郎君多担待,我这个妹妹时常有这样的毛病。”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暗指傅梨华脑子不正常。
钱豫有点想笑,好在忍住了。
傅梨华气得咬牙,却改变了以往的战术,学聪明了,知道有男子在场,和自己的姐姐大呼小叫只是丢了她自己的身份,因此一边挣扎着身后仆妇们的钳制一边流泪道:“二姐,你为何要这样说我……”
仿佛她是世上最可怜的人,傅念君是个极恶毒的姐姐。
当然她这戏演的,在傅念君眼里水平还完全不够。
傅念君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我不是一直这么对你?难道只有今天吗?”
完全不在意坐实恶姐姐的名头。
傅梨华和钱豫都被噎住了。
芳竹和仪兰早都见怪不怪了,她们娘子经常一句话就把人给噎地无话可说。
傅念君走近两步,俨然确实配合傅梨华的戏,继续对她那个“可怜”的妹妹残忍下去。
“把她拎回去,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你、你……”
傅梨华泫然欲泣的眼睛立刻转向了钱豫。
没办法,原本的计划落空了,给他留下个让人心疼的印象才不算亏。
这男人都是喜欢柔弱地似小白花一样的女人,这点总是没错的。
她以前就是太爱与人争锋,如今幡然醒悟,也想到以往自己和傅念君两相对比,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钱豫觉得这是人家的家事,因此即便收到了那样的眼神也是偏开头去,不肯随便开口。
傅念君倒是心里对他欣赏了几分,还好是个不昏头的男人。
傅念君对他道:“今天唐突钱郎君了,是我妹妹的不是,也是我这个做长姐的没好好管教。”
扬了扬手,傅梨华就被人捂着嘴巴连拖带拽地扯走了,根本没机会辩驳,看似好像真的要被傅念君带下去好好“管教”了。
钱豫朝她拱拱手,傅念君微笑着转身,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一如她适才带人过来时的气势。
蛮横嚣张,霸道无礼。
钱豫想到了外头对傅二娘子的评价。
不过倒是别有一番活力。
傅澜正好赶回来,路上他耽误了功夫,因为被一个丫头纠缠了许久。
自然那也是姚氏的人。
“这、这是怎么了?”
他很不解,刚才的幽静之处,现在怎么这么多人来来往往的?府里进贼了?
傅念君和他打了个招呼,也没有多说,只道:
“四哥去招待客人吧,一点小事而已。”
傅澜一头雾水。
等离开钱豫一段路,傅梨华就再也忍不住了,早就徘徊在心里的辱骂之言一瞬间倾泻出来:
“你这个贱人!你凭什么!放开我,我是傅家的主子!你们都疯了么……想挨板子吗?!”
果然还是一点都没变。
傅念君走近她,淡淡地说:“再骂啊,骂地响一点,钱家兄妹还没走,我领他们过来听听?”
傅梨华浑身一颤,恶狠狠地盯着傅念君:“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这里也是我家,我又不是你,一直被爹爹禁足,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凭什么让人抓我!”
傅念君无所谓地耸耸肩,“无所谓啊,我就是恶毒,喜欢欺负你不行么?还有啊,你今天为什么去哪里,又到底想做什么,不是没办成就当风过水无痕了,我还有客人要招待,你先想想怎么和爹爹解释吧。”
傅梨华不信邪,还是梗着脖子,“我本来就什么都没做!”
她敢这么肯定,就是知道如钱豫这样的君子,是不会轻易说人是非长短的,尤其是涉及到深宅内院的小娘子,何况她确实什么都还来不及做,没人能够罚她!
傅念君实在没眼看她这副蠢样,挥挥手让人先把她带回去看管起来。
她倒是觉得傅梨华今天在钱豫面前的表现有点超常发挥了。
是否暗地里有人指点呢?
从前姚氏身边那个总出馊主意的张氏已经被她寻个由头打发出去了,近十年怕是没本事回东京来,姚氏的权力都被她和傅渊逐渐架空,她也没有什么称手的人可以用了。
或许是傅梨华自己开窍了吧。
她庆幸自己来得早,晚一步等傅梨华自己往渠里跳,钱豫无论是袖手旁观还是伸手去拉,都不是太好的结果。
傅家和钱家不太适合在这个时候闹矛盾。
芳竹和仪兰在后头也暗暗地互相拱了拱手臂,尤其是芳竹,脸上很是得意:
“四娘子很久没作妖了,这回还没本事兴风作浪呢,就被娘子给灭了,大快人心。”
从前嚣张不可一世的傅四娘子如今已经没有资格做她们娘子的对手了。
仪兰也微笑,“娘子几句话,就让她无招架之力了。”
而另一边的钱婧华,久等傅念君不至,当然也起了疑,在场的几人又不敢拉她,她借口更衣就想去寻一寻傅念君。
一路都没有寻到,傅梨华也一样消失不见,她心中的疑惑更甚。
傅家后院极大,她又是带着自己身边的丫头行走,一时走岔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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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婧华绕了一圈找不太到路,只好叹气,“算了,先回六梦亭吧。”
转过一道回廊,却险些撞上前面的人。
对方一身官服,已脱了冠,正是刚刚回家的傅渊。
钱婧华抬头,见到他冷峻严肃的面容,立刻想起了曾经在端午节金明池的一面之缘。
好在她今天没叫他把首饰给撞坏了去。
傅渊稍稍退后了半步,似乎也认出了她,微微施了礼。
钱婧华也低头回了礼。
傅渊点点头,似乎是让她先行的意思。
钱婧华也不知怎么,解释的话就冲口而出了,“我是来寻我哥哥的。”
话出口,又差点咬了舌头。
傅渊顿了顿,说:“我也正要去见你哥哥。”
他知道钱家兄妹来了,钱豫的身份,还是要他去招待比较适合。
钱婧华低着头,暗骂自己乱说话。
和他说这个干什么?他会不会觉得她是故意没话找话?
她是傅念君的客人,和傅渊又没有关系的。
傅渊见她踟蹰的样子,便明白她是找不到路了:“钱娘子可与在下同行。”
钱婧华听他这么说,心下一阵慌乱,立刻冲口否决:“不用了,我去寻念君。”
傅渊颔首,与她错身而过。
钱婧华心中懊恼极了,走开数十步远才对身旁侍女惆怅道:“素伊,我适才的举动是不是很奇怪?”
前言不搭后语的,他一定觉得她是个很古怪的人。
素伊答:“娘子多想了,傅郎君一看就是君子,不会这样想您的。”
钱婧华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伸手往自己头上摸,大惊失色道:“今日我戴了那支步摇吗?”
自然是指傅渊“赔”给她的那支。
素伊点点头。
钱婧华更是懊恼,他刚才一定看见了,带着他给的步摇来傅家,还被他看见了,是不是会让人有所误会呢?
钱婧华气得在原地跺脚。
她的丫头素伊也是第一次见钱婧华这样,这傅家的地是怎么得罪她了?
“娘子您……和傅郎君还挺有缘。”
干巴巴挤出了这一句。
钱婧华忙回身去捂她的嘴,像做贼一样左右看了看。
素伊呜呜地挣扎了几声。
钱婧华放开手,正色道:“不许胡说啊。”
素伊觉得自己没胡说,明明是她患得患失地想很多。
******
傅念君回到六梦亭的时候,脸上云淡风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傅允华和傅秋华看她的眼神如今都带了几分怯意,好像她是个凶神恶煞的女魔头。
只有钱婧华还敢开口问她:“四娘子去哪了?怎么还没过来?”
傅念君坦然道:“她突然身上不舒服,我刚才去看过了,没事。”
如此也没有人敢多问了。
气氛有点诡异,孙二娘子提议早点散了,大家也都首肯。
等送客人离去后,傅念君才到傅琨的书房里去。
傅琨的脸色不太好看,傅渊站在一旁,说着:“四姐儿刚走。”
原来已经训过了。
“她竟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傅琨依然还在气头上。
傅念君亲自倒了茶捧过去,给父亲告罪:“这事也是我太唐突,没想个最妥善的法子。”
其实当时那种情况,也不会有更妥善的法子了。
傅琨叹气,神色有些怅惘。他并不是因为今天这桩事生气,而是气傅梨华竟成了这么一个厚颜无耻的人,他气自己失败,把好好的嫡女教养成这个样子。
傅渊朝傅念君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
现在说什么,傅琨恐怕都没有办法听进去。
毕竟傅梨华也是他的女儿。
傅念君大概能够猜到傅梨华刚才在这里都说了些什么,一定是大大的不孝和不敬,甚至怪责怨怼自己的爹爹。
对于一个父亲最大的伤害,也莫过于此了。
傅念君有些后悔,反省自己从前是否有些做错了。或许她应该早一点出手,不要因为厌恶姚氏和傅梨华母女就把她们逼到如此境地,将她们趁早分开,让傅梨华重新好好接受教养,哪怕她会依然恨自己,依然不懂事,可也不至于会像今天这样顶撞父亲,寡廉鲜耻。
她现在越发胆大,越发不肯相信傅琨,少不了姚氏的功劳。
她们母女已经打从心底里认定傅琨眼里只疼惜傅念君,一定会将傅梨华推入火坑。
当然她们觉得的火坑,就是不论傅琨看中的青年才俊有多才高、有多谦逊,家中不是金山银山,身份不是万人之上,那就属于火坑了。
这样扭曲的观念,如今已经深植入傅梨华的内心,再也难以根除。
傅渊和傅念君一起出门。
“这几日你不用和爹爹多说了,这些事交给我来办吧。”
傅念君道:“三哥的差事这么忙,还要管家里,不妥。”
傅渊瞥了她一眼,“那么让你去,更逼地她们使些下作手段?我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爹爹,今天四姐儿说的话……他听了心里也是很难过的……”
那些诛心之言,从自己女儿的嘴里吐出来,这其中伤害,旁人无法理解。
家庭和睦的夙愿对于傅琨来说,真的很难。
傅念君叹气,当年他要是抗住了姚家和自己母亲,不娶不懂事的小姚氏,或许如今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钱家那里怎么说呢?钱郎君心中可有芥蒂?”
傅渊回:“我已探过他口风,他也不是笨人,这样的事说出去对大家都不好,揭过去也就是了。”
傅念君点头:“钱家也算是会审时度势。”
傅渊对于钱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这样一心与皇室攀姻亲的家族,他心里多少有些轻视,固然对方是为了明哲保身,只是要牺牲家中嫡女去换庇佑,这样的事在看他看来总有些不舒服。
傅念君打量他神色,觉得有点不正常,立刻脱口问:“三哥在想谁?”
傅渊冷冷地瞪她一眼:“别说浑话。”
傅念君不怕死:“钱小娘子她今天……”
“你是又想禁足了?”
“为什么要禁我足?”
“没有为什么。”
“……”
傅念君无法想象这冰块情窦初开的样子,好像是她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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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拂柔依约请傅念君过府去赏芍药花,傅念君想到了周毓白之前的嘱托,觉得这个卢家可能有些猫腻,心里十分好奇,便也同意了。
出门前一日,却还有一桩事发生。
傅梨华已被关了好几日禁闭,却在这天早晨很凑巧地挣脱束缚,一直冲到了傅琨的书房门口。
她二话不说就跪在了傅琨面前。
傅琨朝中事忙,已经好几天没有休息了,如今为着西夏频繁扰境的事,朝中上下分成了好几拨党派,争辩越演越烈,江南水患还没完全处理停当,一波接一波的事情,让傅琨这些日子鬓边又多长了几根银丝。
他已经好几日都没有休息好了,只是傅梨华眼中当然看不到这些。
她只顾着哭泣,开始埋怨傅琨偏心不公平。
傅琨顶着疲惫的神色问她究竟怎么回事。
原来是傅念君要去卢家之事让她受不了,非要一同去。
“爹爹何故偏心,卢家给傅家面子,难道只是给二姐的吗,我也是爹爹的女儿,为什么我却不行?爹爹,女儿不会再犯了,我只是想有正常的交际,爹爹,我也想去……”
边哭边求,模样很是可怜。
她确实比从前长进了,不再梗着脖子无理取闹,也晓得挑傅渊和傅念君都不在的空档来演这出戏。
傅琨被她缠得不耐烦,最后竟是挥手同意了。
有傅念君的地方,想必她也出不了什么幺蛾子。
傅念君午歇醒来,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她坐在床沿冷笑,“越发长本事了。她还在禁足,谁帮她的?能让她这么跑去爹爹面前闹?”
要知道傅琨书房那里的消息,肯定是有人在帮她。
仪兰帮傅念君按摩小腿,一边说着:“夫人这么些日子没动静,想是在为四娘子筹划呢,娘子,四娘子要去卢家做什么啊?”
傅念君也想不到因由,唯一的解释,她们母女对钱豫还没死心。
卢家之宴,钱婧华自然也会去的,但她不觉得经过那回事之后,钱豫还会主动出现在有傅家女的场合。
毕竟换了是她,要是知道有人虎视眈眈把自己当作块肉骨头等着啃,一定会主动避远一些。
傅念君让丫头给自己穿妥了衣服,直接去见傅琨。
傅琨不能同意这件事。
无论傅梨华想做什么,傅念君都觉得防微杜渐最好,一定不能让她有机会去做。
何况她去卢家,也是因为周毓白有交代,她想看看卢家到底这么殷勤地邀请她是否别有目的,带着傅梨华,她没有这么多时间看顾她。
只是她低估了傅琨对于傅梨华的失望程度。
“如今拦着她也只会与你我拦出更深的罅隙来。”傅琨摁着眉头低语,模样有些憔悴:“她如今行事越发乖张,关在家中也学不到好,出去丢两回人也就知道厉害了,何况有你在旁,她也出不了什么幺蛾子。”
“可是……”
傅念君也拧眉。
道理是这道理,傅琨也足够信任她,但是她真的怕傅梨华疯起来自己招架不住。
傅琨摆摆手,“我教女儿不行,你阿娘去得早,你小时候我就没有怎么管束过你,好在你现在懂事了,但是四姐儿……我对她也有愧疚,她现在成了这样,我也有责任,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不是的,爹爹,这不是你的错。”
傅念君明白傅琨的想法。
他其实已经失望透顶了,只是他作为父亲,并不擅长与女儿沟通,如今怕是有点纵容傅梨华的意思了,心灰意冷,不愿意再多管教。
她不想嫁清贫士子就不嫁,出去碰碰壁也就知道富贵人家的艰难了。
他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只是他太不了解女人,更不了解姚氏母女,傅念君觉得傅梨华早已入了魔障,不可能因为几次碰壁就死心,她今生若嫁不到富贵无双的夫君,是不会肯罢休的,但是让她嫁了富贵人家,又一定会给傅家留下无数隐患。
到底是傅琨自己的骨血,两难之地。
傅念君叹了口气,实在不忍心再逼迫傅琨:“好,爹爹,我明白了,我明天一定尽力看着她,不让她出丑。”
******
第二天,姐妹俩分坐了两辆车去卢家。
芳竹对于傅梨华死皮赖脸地要“蹭宴”的做法非常看不上,蹭吃蹭喝的有,蹭宴会的还真少见。
收到请帖的不是她,她跟着去算怎么回事?
傅念君倒是很平静。
“以往也没有什么人会请我,今次好不容易有了,让她沾沾光吧。”
芳竹努着嘴,人家姐妹情谊好的就罢了,可傅梨华每每看着傅念君的眼神都是恨不得把她吃了,一边骂着恨着,一边还要来沾光,脸可真够大的。
武烈侯卢璇的府邸,是前朝王府改建,规格自然大气,傅念君第一次登门,卢拂柔和钱婧华早在二门候着她。
几人打过招呼,钱婧华目光瞥过傅梨华,脸上也有淡淡的不喜。
她也是个聪明人,哪怕亲哥哥钱豫再语焉不详,她也能听出一二端倪,这个傅四娘子,似乎很不安分。
如果说从前在赵家文会上傅梨华所做种种只是小女儿傲气,性子蛮横娇惯,那么如今她竟然丝毫不顾及傅家和钱家的身份,公然觊觎她哥哥的话,她只能说这个小娘子品德已经极其败坏了。
“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钱婧华凑在傅念君耳边低语。
家丑不可外扬,傅念君也没有勇气将傅梨华和傅琨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给钱婧华听,只道:“带她见见世面。”
钱婧华从她的口气也多少能听明白一点,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心道果真如外头所说,傅家什么都好,只是这后宅里的麻烦太多。
她倒是越发觉得傅念君幸好是这个性子,否则这样的妹妹,还有这位妹妹背后的继母,若真是心慈手软之人,她一定是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傅念君四周打量一圈,问钱婧华:“我看今日外头的车架牛马很多,卢家大宴宾客?”
钱婧华点点头,“不止是我们,来了许多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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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真是怕听到这“郎君”二字了,在她看来,傅梨华现在就像闻着味儿的苍蝇,一定不能让她看见男人,不然保管要出事。
只是这种话她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唯一能做的只有回头盯着傅梨华,一刻也不敢放松。
傅梨华如今转了性子,今日的讨好目标显然从钱婧华更换到了卢拂柔,不知道是因为看出来钱婧华与傅念君走得近无法下手,还是觉得差点算计了钱豫,对他的妹妹脸皮没法再厚起来。
卢拂柔的表现也淡淡的,不冷不热,但是傅梨华丝毫不在意,一直扬着甜甜的笑容,十分乖巧。
钱婧华也觉得稀奇。
“上回就想问你了,四娘子同在赵家见的时候变化有些大,说话做事,虽然有些刻意,确实是收敛了。”
她不太惯常评论别人,不过是和傅念君说,也无碍。
傅念君点头,“受人指点了吧。”
钱婧华笑道:“你们府里的高人真不少。”
几人边走边说,一同去了卢拂柔早已准备停当的后院。
今日来了不少贵女,大多数都是前朝勋贵之后。
这些小娘子都有着经久世家出身的高贵和傲气,如今改朝换代了,依然改不了她们的架子。
卢拂柔作为东主,不可能一直陪在傅念君身边,为傅家姐妹介绍的任务自然只能由钱婧华来承担。
只是傅梨华很快就与旁人搭上了话,依然只有傅念君和钱婧华自己说话。
钱婧华为她介绍一个身形高挑纤瘦的小娘子:“那是卢姐姐的族妹,卢七娘子,想不到她竟也来了。”
卢七娘是什么人物,傅念君多少也有耳闻。
卢拂柔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卢七娘乃是那位越国公卢琰的嫡亲孙女,玉川卢氏的嫡长女,玉川卢氏是汴州一带几百年的名门望族,卢琰更是前朝本朝无人不知的人物。卢拂柔的父亲卢璇是前朝柴氏宗室,只是卢琰的养子,当年靠着卢琰相护才活下来的,因此在地位上,卢拂柔自然不能与卢七娘相提并论。
只是一个赏花宴而已,她竟也出现了。傅念君微微觉得惊奇。
她远远望过去,只觉得那小娘子并不十分殊丽娇艳,皮肤白皙,细长眼睛,眼中自有一派高贵凛然的气度,身边围绕着几位小娘子,却无一人能入她的眼,便是皇室的郡主县主,怕是也没她这份傲气。
傅念君注意到还有一拨三五个小娘子另外站着,似乎与卢七娘等人并不亲近。
当中一位小娘子生得灵巧可人,眼角有一枚小痣,话还没说就眼波流转,很是聪慧的模样,举止仪态优雅漂亮,一看便是从小浸润在礼仪教养之中,傅念君都自愧不如。
钱婧华道:“那位更了不得,河东裴氏的嫡女,裴四娘子,闺名如烟,就是裴氏那一支‘西眷裴’知道吧?”
裴氏是真正的宰相门第,公侯之家,自古就是三晋望族,历代怕是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他们更声势显赫的名门巨族了,裴氏在前唐时极盛,曾出过数以百计的宰相,裴氏三支五房,无一不显赫,光西眷裴一支出过的名士,就已让人瞠目了。
傅念君笑道:“我生活在东京,却还不如你远在江南知道得多。”
钱婧华撇嘴,“若非本朝门阀士族势力大大削弱,换做从前,她们这样的出身连看我们一眼也嫌弃。”
这话倒是不错,傅家世代清流,可追根溯源,祖先却不显赫,不过是穷书生靠着科举翻了身,而钱家也曾裂土封王,可到底也是泥腿子老祖宗头破血流和人抢下的地盘,和他们那种从古到今都是贵族的人家还是不可比的。
好在到了本朝,这些士族渐渐如昨日黄花,再也不复从前辉煌了,如今的世道,你再高贵的出身也得认命,除了如卢家、裴家这样的家族,许多家族包括陆家,也都开始另寻门路,因为你敌不过这世道,你架不住那些清贫士子们手握重权,更架不住那些低贱商户坐拥金山银山。
“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傅念君问道。
卢七娘和裴四娘在东京城里并不十分出名,并非是她们不够出众,是她们嫌东京城配不上她们而已。在她们看来,如今的东京,尽是庶民,充满了“庶民的味道”,她们从小向往的就是祖辈们口中曾经那些衣帽风流的日子,出行必是高高在上,鲜花铺路,庶民见了跪拜,朝臣见了施礼,无人敢忽视她们血统上的高贵。
而如今这东京城的繁华,在她们看来,只是新贵暴发户碾压了她们世家尊严的象征,这无疑是一种耻辱。
她们自然不喜欢待在东京。
钱婧华想了想,脸色有些惆怅:
“女子一辈子,都是要嫁人的。”
傅念君明白了,卢七娘和裴四娘都到年纪了。
婚姻的迫切让她们愿意暂时放下高贵的身份重新回到东京。
毕竟这时节,许多青年才俊蜂拥而来,可供她们的家族挑选,而更重要的是,有两个成年皇子的亲事悬而未决。
贵族也不可能一直高贵下去。
仙女也是要走下云端踏入凡间的。
傅念君看着钱婧华的脸色,知道她是想到了自己,都是抱着同样的目的,可是钱家的表现,比之卢家、裴家卑微了很多。
虽然皇室更愿意同钱家结亲,可这除了证明钱家很有钱之外,什么都证明不了。
钱婧华其实骨子里还是有些向往卢七娘、裴四娘骨子里的血统吧。
钱婧华对傅念君笑了笑,心照不宣,说到卢七娘曾经有个姐姐,因为不堪下嫁之辱,年纪轻轻就做了女冠,长伴青灯古佛,后来不知受了什么委屈,自尽在庵堂里。
用死亡成全自己的尊贵。
她并不羡慕卢七娘和裴四娘,她只是羡慕那种勇气和自傲,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宁愿死也不愿意踏入凡尘的决心。
卢家出得了这样的小娘子,可她就做不到。
傅念君也叹气,她知道劝什么都没有用的,这世间,女子本就艰难,而钱婧华又是个通透如玉的聪明人,自然只能注定活得更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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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七娘和裴四娘倒是也都看到了傅念君。
关于傅二娘子的传闻五花八门,她们随便问一问身边的人,都能说出几句来。
卢七娘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过来,裴四娘倒是好修养地朝她微微笑了笑。
钱婧华低语:“她们是等着你过去打招呼呢。”
傅念君佯装诧异:“她们期待我去打招呼吗?不怕……”
不怕有辱身份?
钱婧华笑道:“名声这样的事情,听是一部分,总不能尽信,何况傅相的身份摆着,她们架子端得再高,能不给你几分薄面?”
这小娘子们之间来往,也是刀光剑影,半点马虎不得。
傅念君并不喜欢这样的闺秀交际,但是既然决定出席了,总也避不过。
她上前去与那几位小娘子打了几声招呼,倒是傅梨华见傅念君与卢七娘说上了话,立刻在旁边脆生生地插嘴:
“问各位姐姐好,我在傅家行四……”
如此笑语嫣然,乖巧逢迎,也让人对她使不出坏脾气。
卢七娘表情淡淡的,她身边几位小娘子对傅梨华倒都算客气。
傅念君与钱婧华相视一眼,退开半步。
傅念君在钱婧华看好戏的目光中苦笑:“我现在也是越来越看不透她了。”
两人只能看着傅梨华与卢七娘那里打完招呼,又转到裴四娘跟前去。
“我总觉得裴小娘子老是在瞧我,是我自作多情了?”傅念君偷偷问钱婧华。
钱婧华也趁机和她咬耳朵:“我听说过一件事,不知道真假,你想听不想听?”
想听不想听这样的话问出来,多半是问的人很想说。
傅念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果然钱婧华很快自己就交代了,“听说裴家有意将裴四娘许给寿春郡王做王妃,只是这也要舒娘娘点头,也难说……你和寿春郡王之间……唉,说她要不要看你?”
傅念君佯做不知,“看我又如何,我同寿春郡王也没什么。”
她说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
“从前寿春郡王不是替你在长公主面前说过话?一度传得沸沸扬扬的……”
傅念君诧异:“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还拿出来说?没有更新鲜的了?”
钱婧华看着她的神情,心中也小小地疑惑了一下,难道真是传言有误?
好在钱婧华也不纠结于此,很快展眉朝傅念君笑了笑。
而另一边傅梨华已经成功与那几位小娘子搭上了话,有说有笑的,俨然已如老相识熟稔。
很快卢拂柔陪着她母亲连夫人过来了。
傅念君也已经很久没见到连夫人了。
自从魏氏死去,曾经因为魏氏而接触过的两人,难免有些尴尬,而傅念君也早就知道连夫人不喜欢自己,今次还特意邀自己上门,实在是古怪。
连夫人与众位小娘子点头致意,就笑着吩咐下人准备开宴,一时间都是年轻小娘子们热闹的道谢声。
傅念君也跟着钱婧华去向连夫人道谢行礼。
连夫人朝她微笑:“原来是傅二娘子,多日不见了。”
傅念君也道:“难为夫人惦念。”
连夫人看着她的目光没有很热切的温度,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审视,叫傅念君很不舒服。
好在傅念君此际还是有“盟友”的。
傅梨华不等人招呼就迫不及待地凑到连夫人跟前去了,亲亲热热地唤着,让人无法直接忽视她。
傅念君很自觉地给她让出地方,躲在背后默默长舒一口气,带她来总算还是有这个好处的。
开了宴,众小娘子依次落座,傅念君身为傅琨嫡长女,原本当是居最高位的,但是显然连夫人比较推崇卢、裴两家人,傅念君便与卢七娘、裴四娘的座次比肩。
连夫人自认规矩大,这筵席也无甚出彩之处,中规中矩,还不如平日里三五个小姐妹私下聚,还能饮两杯薄酒,行个酒令,找些趣味。
如此用完了饭,转到偏厅去喝茶,一班小娘子们才敢热热闹闹地说起话来。
裴四娘很自然地与傅念君谈起茶来,傅念君偶尔也应和一两句。
裴四娘也算是知道了这位傅二娘子不好对付,嘴巴紧得很,一点也不似外头说的愚笨不堪。
而傅念君懒怠应付对自己别有用心的小娘子,可是碍于客人身份,也不可能甩手离去,好在傅梨华总是会在这个冲出来帮她的“忙”。
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似乎是但凡和傅念君有来往的人,她都必须要去插一脚,生怕别人忘了她傅琨嫡次女的事实,强烈地在人前博眼熟。
“裴姐姐,你这件衣裳真好看,是东京时新的款式?”
她状似天真地硬插入傅念君和裴四娘的谈话。
裴四娘眼中有疏离,但是表面上却截然不同,亲亲热热地接过傅梨华的话头。
傅梨华用抛给傅念君一个示威的眼神,仿佛她把裴四娘抢走了。
真幼稚。
傅念君心里好笑,乖乖地走开了,她倒还真希望傅梨华每次都那么“帮忙”。
很快就上了一些茶点,香喷喷的千层酥糖酪,以桂花、玫瑰两味调香。
“看着像是苏式点心。”
有人说着。
傅念君一向对美食很有研究,这样的茶点也不是不了解。
丫头们用小盏分装了点心盛给每个小娘子,傅念君瞧了一眼给自己眼前的小丫头,并未立刻接过。
那小丫头的手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傅念君才将那小盏接到了手里。
旁的小娘子都在用这点心,并多数都点头称赞,说这手艺的厨子满东京也难找。
“傅二娘子,你不吃么?”
卢拂柔的声音响起。
众人的视线聚焦到傅念君身上来,仿佛她很是不给卢家面子。
傅念君微笑,转而移向了卢七娘,笑道:“七娘不吃么?”
卢七娘却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我不用甜食。”
比傅念君反应更快的是卢拂柔,她立刻叫人把卢七娘手边的点心撤了下去。
“是啊,卢七娘子是从来不吃甜食的,严于律己……”
立刻有人奉承起来,虽然傅念君不知道不吃甜食有什么值得好奉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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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卢拂柔很快又把目光转回到傅念君身上了。
仿佛卢七娘不吃是可以的,她不吃算是什么意思呢?
傅念君的手指轻轻拾起一只银匙,但是很快又放下,说了一句:
“婧华呢?我留给她尝尝。”
卢拂柔欲言又止。
钱婧华已经不在此处很久了。
卢拂柔此时的神色似乎有些紧张,却又很快偏过头去,仿佛心中犹疑不定。
傅念君垂眸看着眼前这碟点心。
莫非真的有猫腻?
堂间小娘子们热火朝天地谈笑着,无人注意着她此处动向,只有卢拂柔适才的表现有点不自然。
很快众人面前空了的小盏就有人来撤下去了,只有傅念君面前的原封不动。
那来撤东西的小丫头的手抖地更厉害了,傅念君在心中暗笑,这到底是谁的人?这么不经事?
没过多久,众小娘子就要重新移步到后花园,卢拂柔特地远远地落于人后同傅念君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说到一半半途又被连夫人身边的丫头叫走了。
留下一个丫头替傅念君领路。
“似乎走错了吧。”
傅念君止步,冷冷地道。
那丫头也是一阵肝颤,却强自镇定:“没有走错啊傅二娘子……”
“有没有走错你心里明白。”
傅念君懒得理卢拂柔这些拙劣的小手段,她想把自己骗去哪里她都不会就范的。
“等、等下啊,傅二娘子……”
那丫头似乎急了,匆匆忙忙地回身要制止她,却被脚下的步子又绊了一下。
“你……”
傅念君没听见任何声响,转身,却见到那丫头已经软了身体倒在地上,旁边半蹲着一个人,正是单昀。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单昀抬头,朝傅念君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视线却凌厉地看向她的身后。傅念君顾不得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立刻点头闭了嘴,单昀动作利索地将那地上的丫头拖到旁边草丛之中,傅念君也一个闪身躲到一棵树后。
她适才完全没有留意过身后是否有人跟踪。
随着一抹鹅黄色影子闪过,傅念君在心底冷笑,果真是傅梨华。
傅梨华环视四顾,神色焦急,不时还暗暗咬牙跺脚,仿佛因为跟丢了傅念君而耿耿于怀。
单昀躲在草丛之中,随手在脚边捡了一颗小石子,往回廊转角处的一根柱子上打过去。
轻微的响动,吸引了傅梨华的注意,她便小心翼翼地转过了回廊,继续探头探脑地往另一边去了。
傅念君从树后走出来,单昀朝她拱了拱手,指明了一个方向:“郎君在前面等您,这里就请交给卑职吧。”
傅念君咬牙:“单护卫,这里好像是卢家。”
单昀给了她一个疑惑的眼神,好像在说:“所以呢?”
傅念君觉得他不愧是周毓白的下属,也不知他们究竟想搞什么鬼,只好沿着他指的小路往茂盛的草木中钻。
她这是受什么罪!
傅念君觉得自己也是疯了,为什么不扭头就走呢?
她停下脚步正胡思乱想,就被人突然从身后捂住了嘴巴,转了一个圈抵到一棵树上。
不是周毓白又是谁。
她呜呜叫了两声,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瞪着他。
周毓白轻轻“嘘”了一声,微微偏过头,侧耳倾听。
傅念君这才注意到有几个女子的笑闹脚步声路过,好在卢家后院草木葱郁,他们这里是背阳处,本就阴暗,不容易被发现。
谁能想到堂堂寿春郡王会在这里躲躲藏藏的不敢见人。
等外头的声音远去了,周毓白立刻放开手掌,对她展颜笑了笑: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才怪!
傅念君整了整衣服:“你们主仆都这么一惊一乍地做什么?这里是卢家啊!”
“我自然知道。”
他负手而立,身姿笔挺,皎洁如月,让人一点都联想不到是个会在别人家随便私会小娘子的登徒子。
傅念君严肃地看着他:“郡王寻我是有什么大事?可否告知一二,连夫人今天看我的眼神确实古怪,卢家是否有什么打算?你特意来提醒我,其实也不用如此……”
周毓白似乎觉得她这样喋喋不休很有意思,微微侧着脖子,笑道:“你是怎么就联想到这么多的?我有说什么吗?”
傅念君愣住了:“那你让我来卢家做什么?”
周毓白摊开手,示意这四周。
“不就是为了私会?”
“……”
傅念君气得差点转身就走。
周毓白轻笑,仿佛很是正式地给她解释了一遍:“连夫人治家不严,她家后宅要安排人进来还是比较容易的。”
卢璇爱美人,后宅莺莺燕燕的一堆,自然干净不了。
所以周毓白就这么堂而皇之?
他理所当然:“原来以为你爹爹和兄长会将你关到天荒地老了,那日在街上遇到纯属意外,我也不知道的,你看,要见你一面当真是艰难。”
傅念君蹙了蹙眉,“所以刚才的丫头是你的人?那点心呢?又是怎么回事……”
周毓白的脸色也微微变化:“我的人需要用骗的将你骗过来?”
傅念君:“……”
这混账!他是不是觉得他勾勾手指头她就会自己过来!
周毓白眉间的暖意收敛,沉眸道:“这卢家后宅确实乱,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我知今日你身边必不太平,只是没想到她们的法子这么粗疏。”
傅念君心里的气闷渐渐散了些。
她也知道周毓白不可能只为了要见她一面就安排这些。
卢家确实有问题。
她问道:“为什么是我?是谁盯上我了?”
周毓白的目光锁在她脸上,仔细打量了一圈,最后叹了口气,“有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你是聪明,还是真的不设防。”
“我若不设防,此时便已经叫连夫人给卖了吧。”
她想到刚才卢拂柔的种种模样。
“原本以为卢娘子还算是个好的,适才给我上加了药的糕点那表现却实在太过差劲。”
她以前不算讨厌卢拂柔,两个人因着钱婧华,只是来往平平,就算中间隔着个崔涵之,她也无法想象一个无冤无仇的小娘子会来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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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若有所思的表情却让傅念君侧目。
她有些狐疑道:“难道说……你知道我那糕点被动了手脚?”
周毓白失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让她一时之间来不及避开。
“你这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什么,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傅念君只是觉得现在的周毓白和从前确实有些不一样。
周毓白道:“你把适才的情况仔细说一遍。”
傅念君回忆了一下,从那点心上来,丫头和卢拂柔的表现,到她遇到单昀之前。
周毓白想了想,对傅念君说:“连夫人虽然并不聪明,可是不至于做手脚这样马虎,丫头的表现太过异常,就极容易让人起疑,她为什么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
傅念君却对于她这话中的另一点很奇怪,暂且不论是不是连夫人下手的,她不明白:“连夫人到底为什么要对付我?”
周毓白道:“这不是对付你,只是……”
他顿了顿,又反问她:“你以为我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傅念君想到了卢家这场宴会,道:“客人来了很多?”
周毓白点头,“我六哥也来了。”
东平郡王周毓琛来卢家并不奇怪,毕竟他与钱婧华的事是卢家和连夫人在其中大力促成,卢家与钱家关系很好,他过府来十分合理。
但是周毓白特地提了这一句。
傅念君蹙眉,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些荒唐,可是又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难道你是说,连夫人是为了东平郡王,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周毓白笑起来,带了些揶揄神色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因为我六哥也中意你了?”
傅念君真想对他翻个白眼。
“不敢。”
她冷冰冰地说。
她不是自作多情的人,与周毓琛也见过几面,不至于联想到这一层去。
周毓白说:“傅二娘子如今的婚事,可真是个香饽饽,人人都想来咬一口,瞧,都这样了,我怎么还能坐得住?”
因为傅琨水涨船高,而傅念君半年多来的表现也越来越“正常”,连张淑妃都在端午节时在皇帝面前开口说要见她,这就足够证明了。
傅念君装作没听懂他的后半句话一般,只谈正事:“所以连夫人是因为张淑妃……难道想让我私下同东平郡王会面?”
周毓白道:“大约如此。”
傅念君从心底钻出一阵邪火来,这两个女人,身居如此高位,竟然敢做这种事!
她们把一个未婚小娘子的名节尊严置于何地!
她冷笑道:“我自己是什么人,旁人就怎么对待我,换了卢七娘同裴四娘,她们也没有这胆子。”
她其实在人前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但是对面是周毓白,她就什么也不顾了。
周毓白拉过她的手腕,说道:“别说气话,张淑妃从来做事就是不顾后果,她当初连齐昭若的性命都敢不放在眼里,什么小娘子能让她收手?不过是你爹爹是块难啃的骨头,只能从你这里下手罢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让她的理智也慢慢回笼。
从手腕上的温度让她觉得心安,周毓白不是普通的毛头小子,遇到这样的事不是立刻跟着她大骂出气,而是很快让她冷静下来。
她确实没有资格去同张淑妃生气,就连太后和皇后都没有,何况她呢?
“我明白。”她没有收回手,淡淡地叹了口气,“张淑妃与连夫人敢私下筹划这样的事,就根本不打算顾及我爹爹的面子,她想的,是让我给东平郡王当妾吧。”
说得再好听,侧妃也是妾。
周毓白微笑点头,“不过都有做我的王妃这个选择了,你自然不可能去当他的妾。何况……”
他轻轻地凑近她,调皮道:“我六哥也不如我生得好看吧。”
傅念君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她从前根本不知道周毓白也会说这样有些轻浮的玩笑话。
他好看不好看的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红了脸轻轻地把手挣开,“我不知道。”
周毓白的脸皮还没有厚到追问着她到底谁好看的地步,只轻轻咳了一声,望着她笑。
“可是连夫人怎么会帮张淑妃这样的忙?我记得她与长公主私交不错,当初长公主允诺张淑妃保证钱家与东平郡王的婚事,不就有很大一部分关系是通过她?怎么转头她就与张淑妃有这样亲近的接触了?”
卢家和连家都是前朝勋贵,绝不可能自降身份去低就个张氏。
周毓白点头:“也有你想不通的事情?你仔细想想,能有什么让两股原本不相干的势力迅速凝结到一起?”
傅念君给出了个保守的答案:“共同的秘密,或者……共同的敌人。”
他答:“她们这种……应当属于前者。”
共同的敌人,傅念君想了一圈也不觉得她们有共同的敌人。
硬要说起来,前朝世家与今朝新贵本就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张淑妃与连夫人的敌人该是彼此才对。
“什么共同的秘密?”
傅念君不自觉凑近了周毓白。
他瞧着她这样的神色,也甚为满意,总算她越来越倚靠自己了。
“确切来说,应该是张淑妃握住了连夫人的把柄吧。”
傅念君恍然大悟:“是从前魏氏那一件?”
魏氏虽死了,可是毕竟这对于连夫人来说也算是个不可掩饰的污点。
傅念君知道底细,周毓白也知道,她想着难怪连夫人看着自己的目光很古怪,她心里肯定也是有数的。
周毓白摇摇头,“张淑妃握着皇城司大部分势力,她确实有可能打探到这件事,但是绝对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
他沉眸:“魏氏是幕后之人养的死士,她的底细去翻出来很难,而连夫人与她的往来也顶多算作女眷不光彩的私密隐晦事,没有实证,顶多被人暗地里说几句难听话,而大多数人也可能会认为这不过是流言中伤。”
傅念君默然。
确实如此,魏氏这个人,本就是不光彩,而且死无对证,和她牵扯上的夫人也不在少数,未必伤得了连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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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连夫人还有别的把柄拽在张淑妃手里?
傅念君抬眸问周毓白:“一定还有旁的秘密,你也知道是不是?”
周毓白温和地笑了笑,毫不吝啬地夸赞她:“当真是聪明。”
这能算什么聪明?
傅念君觉得他是故意的。
她问:“是什么?”
他故意:“想知道?”
“不想知道了。”
谁稀罕他故弄玄虚。
她假意抬脚要走,却被他拽住胳膊重新拥回怀里。
很快傅念君就觉得额上一暖,是他的唇印了上来,像展翅的蝴蝶,很快又飞走了。
他带点无奈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给你纵出脾气了?不会学人家撒个娇?”
傅念君撇撇嘴,嘀咕了一句:“我凭什么……”
其实撒娇这样的事,她也学过,只是学得不太成功而已。
毕竟作为一个合格的太子妃,能留住丈夫的心更好,不能的话,她也无法学着那些姬妾成日围绕着男人耍心眼。
端庄、聪慧、冷静、从容……
傅宁对她的要求更侧重于这些。
周毓白拍拍她的头就把她放开了,没名没分的时候,他也不想太过轻浮惹得她心里不愉快。
毕竟作为一个小娘子,她确实该有自己的坚持和选择,他没有资格逼迫她。
他只能通过一些并不高明的法子,让她主动相信,他们之间她所以为的那些麻烦,都会被他一一解决。
傅念君仰头看他,他的脸上一如从前,带着淡淡的暖意。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她觉得从前看他的时候,明明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他这位假谪仙,其实根本就没有意图要普度众生,他只是把锋利和冷硬都藏在深处。
从他身上很难找出他对有什么东西感兴趣的痕迹。
如今,依然俊秀无双,风姿卓然,眼角眉梢却终于多了些不同的感觉……
最好希望他别笑。
她真是受不住。
傅念君低下头,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劝自己,其实得到得不到这样的人的垂青,她也不应该觉得遗憾,毕竟此刻,她是觉得很值得。
周毓白见她好像突然陷入沉思出不来了,也不明白她在想什么,轻轻握拳扣了扣她的小脑袋。
“暂且将你脑袋里的东西搁一搁,不是要听张淑妃威胁连夫人的把柄?”
傅念君“嗯”了一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其实这件事,还是和钱家有关。”他缓缓道:“你应当听说过一些钱家旧事吧?”
傅念君点头:“听我二婶提过一些。”
“你可知钱郎君与钱小娘子的母亲是什么人?”
傅念君诧异,“钱家夫人……”
周毓白点点头,“连夫人的祖父连重遇是闽室旧臣,曾拼死护幼主逃入吴越。”
这样的提示就已经很明白了。
傅念君惊道:“闽室王家后人,并非是男子……那位幼主,其实是女儿身?”
周毓白点点头:“她就是如今吴越钱氏的当家夫人。”
傅念君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连夫人对钱家这么推崇,对钱婧华这般照顾,其实根本不是因为钱家的关系,而是因为他们连家世代就是闽室的旧臣,她自然会尽一切所能护住主子的孩儿们。
她只能吐出一句:
“钱家……也太大胆了。”
当年闽室被绞杀,因为态度桀骜,十分不驯,被后周朝廷下令杀无赦,当时的太祖皇帝还是大将军,他带着人马深入闽地,与闽国残部多次交战。
打仗倒也罢了,南方蓊郁山林里的瘴毒湿气最叫人九死一生,固然当时他与后周柴氏皇朝已成反目之势,朝廷也不过是想叫他与闽室王家后人打个两败俱伤而已,但是当年他损兵折将,从此染上瘴疠,对于闽室狡猾无赖依然是深恶痛绝的。
而当时情况的王家也不可能像吴越国一样主动献地投诚。
四方搜查,斩草除根,最后依然还有余孽留下。
这样与本朝太祖有血海深仇的家族,傅念君觉得不论谁做皇帝,也都无法容忍。
钱家胆子确实太大了!
周毓白说道:“当年连重遇携幼主逃入吴越,那还是个孩子,要取他人头献给朝廷很容易,而后来钱家投诚,何必再冒风险留下他们呢?”
他笑了一下:“只能是为了和氏璧。”
肃王当时私自派人寻访偷出传国玉玺和氏璧,还遭人追杀,虽然后来迫于形势,与周毓琛两人将此事在皇帝面前囫囵地圆过去了,但是像周毓白这样有心的人,还是能够查到一些的。
当然主要是董长宁给他带来了一些消息。
当时钱家也确实派出了杀手想抢回和氏璧。
傅念君明白了:“当年闽室幼主逃入吴越投奔钱家,钱家接纳他们,并非是看重闽室有复兴之可能,只是图他们手中的和氏璧,钱家匿而不报,已经这么多年了也不肯露半丝风声,说明……他们当年投诚后并不肯罢休,他们其实有过逐鹿之心。”
有过。
即便如今没有,从前是一定有的。
而和氏璧就是王家后人的嫁妆,当然钱家此代家主,可能也是真的爱上了如今的夫人,甘愿将秘密尘封埋葬。
但是从和氏璧被人重新翻出来的那一日起,就注定他们的事早晚瞒不住。
幕后之人,可能早就知道了。
周毓白严肃地点点头:“所以这件事,如山铁证,揭发出来,钱家很可能就此万劫不复。”
钱家那位夫人也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甚至连夫人,也会受波及。
张淑妃手里真正威胁连夫人的,是这件事。
毕竟大宋皇朝对待前朝勋贵再宽容,也不可能容忍钱家在眼皮子底下有反心这么多年,还窝藏闽室余孽与和氏璧。
这样的前因后果一串联,傅念君就也立刻想通了钱家现在如此战战兢兢,非要低凑着让钱婧华嫁皇子的原因。
或许这一代的钱家家主知道复兴无望,也可能是失了和氏璧怕多年秘密早晚爆发,所以这般想让钱婧华嫁给皇子,成为皇后,好歹还能得个稳妥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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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舒了一口气。
钱家想让钱婧华做皇后的意图太过强烈,那么自然与张淑妃的来往交锋中就处了弱势。
你来我往的争斗中,一方稍稍露怯就会居于下风。
先前是张淑妃巴着钱家,想为周毓琛找一个可靠的钱袋子,而现在,张淑妃掌握了这个把柄,他们的立场就可以说是完全对调了,是钱家更想要促成这门婚事,因为只有这样,他们与张淑妃母子才会真正成为同舟共济的伙伴,荣辱与共,钱家的威胁,也将成为张淑妃母子的威胁。
这样的想法未免有些天真。
其实傅念君觉得钱家这代家主大概不如其祖先。
缺的东西……大概是魄力。
这件事其实钱家没有到一败涂地的地步,张淑妃也只敢用这个把柄威胁他们,她难道真的敢闹到圣上面前去?
闹出去了谁都讨不了好。
只是钱家先在心理上输了一筹,使得张淑妃和周毓琛抓住了机会。
而连夫人,自然更不是什么聪明人,她也怕钱家出事,怕自己受牵连,她嫁给卢璇这么多年,儿女双全,虽然后宅里不太平,终究也是勋贵中有些体面的贵夫人。
她早就不是前一代的连家人,不是她的祖父,会为了旧主抛头颅洒热血,忠肝义胆不顾一切。
说到底,人都是自私和胆怯的。
她没有犹豫地选择向张淑妃母子妥协。
傅念君叹了口气,“说到底钱婧华还是最无辜的。”
她的亲事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被抛了出去,起起伏伏的阴谋和算计,和别人都有关,就是和她的终身幸福无关。
“所以你看,钱家的事情已经变质了,不再是从前那样简单的儿女联姻,你上次问我能否搅了这婚事,也知其中的艰难了?”
周毓白好像是故意要在她面前邀功一样。
傅念君瞧了他一眼:“可是寿春郡王真没有办法?您可早说了,这亲事是成不了的。”
周毓白浅浅地笑了一下,“尽力而为。”
她问道:“可钱家这件事你是怎么打听到的?张淑妃是通过皇城司么?”
周毓白道:“我也是机缘巧合,知道地并不太久。而张淑妃……你心里明明也有答案,皇城司如果查的出来这事,太宗朝或许就会解决了,不至于拖到如今。”
傅念君心里沉了沉:“……幕后之人,果然又有招数。”
可是她听说冯翊郡公周云詹都被严加看管起来了,难道还有本事做手脚?
还是说……
他们又被误导走错了方向?
周毓白看出了她的灰心,拍了拍她的头:
“你放心,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傅念君顿时就心安了。
她如今越来越有一种错觉,周毓白似乎真的无所不能。他总是能让她放下心,总是能说几句话就让她完全信任。
那个一败涂地,双腿被废,在青檀树下孤单寥落的身影,似乎离她越来越远……
她眼中,只有如今这个轻裘缓带、指顾从容的翩翩少年。
“你又瞧我瞧得出神了。”
周毓白好心地提醒她,眼中的促狭一览无遗。
他在心中暗忖,看来常常与她见面还是好的,起码还能用“美色”吸引她一二。
傅念君偏过头,执拗否认:“没有。”
周毓白也不逗她了,说着:“钱家的事你不用担心,张淑妃能用这个把柄,我也可以,他们自己立不住,就不要怪别人处处拿他们下刀。”
这话也是傅念君心底的想法,说到底都是吴越钱家自己的选择,促成了今日被动的局面,乃至于连夫人甚至愿意帮着张淑妃来牵自己和周毓琛的线。
张淑妃也是被养大了胃口,钱家和傅家,一个都不肯放过,实在是人心不足。
若真让他们成事了,钱婧华将被置于何地,自己又将被置于何地,她那个王妃当得憋屈,而傅家的面子将完全落到地上被人踩。
“话说回来,连夫人算计我失败,她恐怕不会就此收手。”
傅念君隐忍着怒气,对连夫人和张淑妃的恨又涌了上来。
周毓白想了想,“刚才我问你上点心时的种种表现,就觉得奇怪,连夫人此般恐怕是势在必得的,怎么可能留下这样大的破绽。所以我猜,可能她还没来得及出手,卢家小娘子想先一步让你躲过祸事。”
给她送糕点的无疑是卢拂柔的人,她们那拙劣的演戏水平傅念君还是能看出来的。
或许是想下什么药让傅念君无法再应付宴会。
她默了默:“若真是如此,她倒是心地良善。”
周毓白摇头,“也未必,她与钱小娘子亲如姐妹,为了她而不想你嫁给我六哥也有可能,但也或许是为了些旁的事,总之你也并未欠她人情,无须过意不去。”
傅念君自然也从来不会感情用事,卢拂柔当时是想害她还是帮她,如今都无从得知了,毕竟那糕点她没有吃下去,而对方的意图和动机她也没有必要去揣测,总之卢家的人,她并不想有过深的接触。
她问道:“那你说,适才为我引路的丫头,会是连夫人和卢小娘子谁的人?”
周毓白摇头:“无从判断,你毕竟没有走过去。”
傅念君想到了刚才单昀刻意用石子引导傅梨华离开,不知怎么,她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不行,话说地太久了,我得回去看看。”
傅念君转身要走,却又被周毓白一把拉住。
“连夫人今日要拿你做筏,找不到你人她就无从施展,你倒还要去往火坑里跳?”
傅念君摇头,忧心忡忡:
“我倒是能应付,但是今日我那个四妹妹也跟来了……你是知道她品性的,我觉得那是火坑,可对她来说,就会觉得是蜜罐,争着抢着也要往里跳,我是怕她……”
怕她一不小心见着周毓琛或别的什么郎君就往上扑,根本都不用别人来下圈套。
说这话的同时,傅念君脑海里又闪过一个念头,今天傅梨华死命要跟她来,不惜再次寒了傅琨的心,代价那么大,难道是预感会有这样的漏给她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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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很快傅念君又否定了这个猜测,姚氏母女应该是属于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接触优秀郎君的机会,并不会独独算到今天吧。
“她近来把你吓成这样?”
周毓白见她此状,忍不住调侃道。
傅念君心有戚戚,“她是已经疯了。”
和疯子谈理智,她也没有这兴趣。
他点头:“我们一起出去看看。”
“一起?”傅念君狐疑。
他们俩有什么资格能一起?
他到底在想什么?
周毓白很理所当然:“谁叫脚下只有一条路。”
傅念君默了默,突然问他:“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周毓白也跟着侧耳听了听,果然一阵嘈杂。
“似乎是东北方向,人声,很多。”
傅念君抬腿就往外面走。
这里幽静偏僻,只有半间来不及整修的小柴房,堆着花匠素日打理花草的物什。
一个人影突然闪出来。
傅念君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原来是单昀。
原来他躲在这里替他们两个放风。
傅念君心头涌上了一阵羞恼之意,此时却顾不得这么多了,不去看单昀的眼神,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问他:“单护卫,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单昀的耳力比他们好,但是他一直躲在此处,也不可能完全明白是什么事,只好老实交代:“脚步杂乱,男女人声嘈杂,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也惊动了前院。”
傅念君在心中祈祷了一千遍,千万不能是傅梨华出事。
她又暗骂自己不中用,受不了周毓白的诱惑,虽然他们两个躲在林中也没做什么,可是一讲话就讲了那么久,她实在是太没分寸了。
她回头与周毓白告辞,急匆匆地提了裙摆往前跑。
周毓白和单昀主仆两个只能面面相觑。
单昀忍不住问:“郎君,傅二娘子看卑职的眼神很古怪,可是卑职做错了什么?”
周毓白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她就是害羞而已。”
她竟也有害羞的时候。
傅念君没有走几步,在拐角处就被人一把拉住了袖口,她吓了一跳,再一看,却是两张俏生生的小脸,此时那脸色很苍白。
正是芳竹和仪兰。
傅念君这才意识到她们两个躲在这不起眼的小室内,可能是哪个值房婆子的歇脚处。
“你们俩怎么会在这儿?”
她把她们俩一把揪出来。
仪兰见她终于出现了,心里放心下来一大半,可还是急得牙关打颤:“娘、娘子……您、您怎么失踪了那么久……我、我们等您等得好苦……”
这话听来倒像是话本子里被负心汉抛弃了的糟糠妻,再配上这样泫然欲泣的表情,更有说服力。
傅念君拍拍她俩的脸:“对不住,我适才有些事情发生,一个转身就忘了你俩,你们怎么知道在这儿候我?”
芳竹哭丧着脸:“有个小丫头来撞我们,趁机塞给我们一张字条,提示我们来这里等您。”
她摊开的手心里果然有一张字条,已经叫汗水浸地发黄发皱了,可见这丫头用多大力气握着的。
傅念君吩咐:“好好收着,回府以后再烧,一定要当心。”
芳竹狠狠地点头,细心地收进贴身荷包里。
傅念君心道,周毓白还真是在哪儿都有眼线,在人家后宅也方便他算计自己!
她却没心情再想这些。
“你们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事吗?”
两个丫头摇摇头。
她们很乖,说让躲在这儿,就躲了这么长时间,自己吓自己,哪里管这会儿发生了什么事。
傅念君道:“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卢家的后院里也有一片小湖,这湖是自己挖出来的,平日里种些水莲等物,妙趣自然不如傅家的,可是这有水的地方就有麻烦,尤其是对小娘子们来说。
傅念君今日算是又彻底了解到了这一点。
若有机会,她真想把全天下人家后宅里的水池子填平。
果真是有人落水了。
岸边嘈杂成一片,小厮和护卫也聚了不少,回廊下也站着大大小小看热闹的丫头仆妇。
这卢家的后宅,治理地确实不怎么样,该有的规矩一点也没立起来。
傅念君往小娘子们最多的地方走去。
有一个如洪钟般的声音喊着:“让让,让让,给小娘子腾个地方!快扶回屋去!”
人已经救上来了。
傅念君四下打量了一圈,好在还没有今日赴宴的郎君们过来,若是那些男子都赶到了,说明是刚演完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傅二娘子,多时寻不到你,你从哪里来?”
一个小娘子同傅念君打招呼,傅念君淡淡地朝她点头致意,继续往人群里瞧,因为没有花心思留意对方,也忽视了对方眼里的嘲弄和看好戏的意味。
傅念君看清楚了,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娘子裹着几件外裳,正瑟瑟发抖被地拥在一个婆子的怀里。
幸好不是傅梨华。
傅念君的心总算落定。
这时却又有人发出一声尖叫:“傅四娘子又要跳了!”
傅念君的心重新被提回嗓子眼。
好好好,果真哪里都有她!
傅念君却看见另一边,傅梨华正猛地冲向水池,披头散发地哭喊道:
“让我死了算了,你们拦我做什么……”
旁边三四个小娘子和丫头婆子都纷纷拦着她,乱成一团。
傅念君只觉得眼前一黑,咬着后槽牙,现在她真是恨不得亲自踹傅梨华进水池。
她在自家跳沟渠,到旁人家就跳水池!
她到底还想怎么样!
“我没有脸面见我爹爹与娘亲了,我死了就是……”
傅梨华边哭边挣扎着要往湖里跳。
“真要死也该换个地方跳,在人家家里算什么?”
傅念君听见一声不客气的嘲讽,回头见到三五个吊着眼梢在看戏的小娘子,也不知是谁说的那句话。
——————————
脑洞小番外hoho~
鱼白:听说夫人不喜欢水池?要全填平?
念君:每回都有小娘子掉进去,填平,全部填平!
鱼白:咱家的不用。
念君:你想让谁掉进去?(杀气的眼神)
鱼白:我自己掉,然后你英雄救美~
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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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位小娘子见到傅念君回头,也不怵,依然调笑故我,用眼神传递嘲讽之意。
傅念君也不予理会,大步走向傅梨华。
傅梨华正被人拉着手臂挣扎,让对方有些招架不住。卢拂柔也在不远处,指挥着仆妇。
只是不知是碍于傅梨华的身份还是如何,在她这样的撒泼之下,也没有人敢真的把她抗到肩上。
见到傅念君出现,卢拂柔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
傅梨华倒是出人意料地,竟是一下子往傅念君扑过去。
“二姐,二姐,我……我不活了……我、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啊……”
边哭边嚎。
这会儿倒是姐妹情深。
傅念君冷冷地瞥着她四周只会干瞪眼的卢家下人。
她说着:“有劳诸位先扶我妹妹起来。”
傅梨华却是挣扎着撒泼:
“二姐、二姐,你好狠的心,你怎么此时才出现,我、我都已经……”
她还不忘声泪俱下地指控傅念君只顾自己,不顾与她的姐妹情谊。
傅念君心中火起,直接让芳竹上:“将她拉起来。”
芳竹和仪兰撩了撩袖子,听话地就去把傅梨华扯了起来。
傅梨华对于这招显然是用得很熟练,又扭着身子要往地上坐。
傅念君不等她脱身,便上去揪住她的衣襟狠狠地抽了她一个耳光。
声音之嘹亮,几乎都压过了四周嘈杂的人声。
四周的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姐妹之间打闹的有,这么夸张的还真是少见啊。
傅梨华彻底懵了,但是适才还楚楚可怜、满含热泪的眼中倏然闪过一丝怨毒。
傅念君却不在意。
她冷道:“你自己没规矩,别丢傅家和爹爹的人。”
“你!”傅梨华气得大叫:“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都不是让你不顾廉耻,撒泼无赖的借口。”傅念君丝毫没有软化,声音反而提高了几分:“我教训你,是因为你不懂规矩,和你要死要活的原因无关,我身为你的长姐,若见你这样放肆都不予教导,我也有愧于傅家。今日原是你要跟着我来的,你这般不知礼数,也是我的错,回家之后,我自然会去领罚。现在,收拾好了,随我回屋里去,连夫人和卢娘子难道会委屈了你?”
傅念君一席话说得流利畅快,傅梨华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芳竹上手用帕子捂住了嘴。
傅念君正朝卢拂柔歉疚地点点头,随即走近傅梨华,低声说:“你知道的,你再疯,我可以比你更疯的,你还想嫁人,我无所谓的,要不要试试?”
傅梨华立刻就噤声了。
但是心里又是满满的不服,傅念君一定是唬自己的,她就不信她真的不想嫁人。
可她又没胆子赌,万一两个人弄得两败俱伤都下不来台,她可就亏大了。
这短暂的犹豫之下,四周已经涌上了好几个仆妇,簇拥着傅梨华回屋去,容不得她再闹。
傅念君朝卢拂柔走去,卢拂柔却反而被她这气势唬地往后小退半步。
傅念君现在不想和她说刚才糕点的事,只问:“卢娘子,我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同我说说吗?”
卢拂柔点点头,两个人边走边说。
原来傅梨华这次发疯确实和东平郡王周毓琛有关。
这件事在往傅念君所预测的最坏的方向发展。
也不知是不是机缘巧合,傅梨华真的遇到了周毓琛,自然他本来是连夫人为傅念君特地“准备”好的。
东平郡王不胜酒力,在午宴上饮多了酒,就歇在偏房里。
总之被发现的时候,傅梨华便拢着衣襟蹲在地上哭,非说是是周毓琛趁着酒意轻薄了她。
周毓琛自己也不甚清醒,可也晓得这必然是场算计。
按照他的想法,这事儿发生在卢家,自然要等长辈出来说话,为了保全姑娘家的名节,他也不会胡言乱语,只保持沉默。
但是傅梨华最擅长的,就是对付这种君子作风。
连夫人匆匆赶来,见到此般场面脸也是黑了一半,她自然先将周毓琛引开,招待他,吩咐卢拂柔和一干仆妇带傅梨华下去梳洗。
傅梨华装鹌鹑半晌,就是知道她若在连夫人面前闹定然讨不了好,而面对卢拂柔就容易很多,她也更不能随随便便就被她们拿捏了,当作风过水无痕。
也不知她哪里借来的力气,自己就飞快地冲出屋去,一路喊叫,往人多的地方绕,要冲到池子边去寻死,话里话外更是自己的清白不保,连夫人却袒护东平郡王,她只能一死了之。
今日卢家这么多客人,外头的小娘子们怎么可能不来看这热闹。
推搡之下,还有个小娘子被傅梨华挤下了水。
就是适才傅念君看见,狼狈不堪被捞上来的那个。
而连夫人正陪着东平郡王,一时没赶过来,才让傅梨华将场面闹得这么一发不可收拾。
她这是破釜沉舟的拼命之举了,如果不能嫁给周毓琛,傅梨华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赌的,就是爹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她死。
傅念君心头怒火灼烧,比知道连夫人和张淑妃意图算计自己时的怒火还要旺一千倍一万倍。
如果知道傅梨华有朝一日会将傅琨和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她还不如早点动手杀了她!
卢拂柔显然也多少能感受到傅念君的怒火,因心理清楚这事是由她母亲连夫人而起,她在傅念君面前也就矮了些气势。
傅念君亲自盯着傅梨华,她也不敢再放肆,何况她也已经起到了她想要的效果,现在卢家起码有一半人都知道傅四娘子被东平郡王轻薄了要寻死。
将傅梨华暂且安置在一间耳房,傅念君十分沉着地等连夫人过来。
傅梨华坐在美人榻边,顶着巴掌印,眼中带着嘲讽,盯着傅念君,还有隐隐的得意。
傅念君冷笑,“但愿你能心想事成。”
傅梨华却只当她是嫉妒,抬了抬下巴:“我自然会心想事成,但是你,你就难了。”
说罢竟哈哈大笑起来。
这贱人永远别想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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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梨华心中想的是,傅念君为长,她为幼,她嫁了周毓琛,傅念君难道还能嫁周毓白吗?
她心中早就不服已久,他们傅家的女儿,本就堪配皇子。
以前若不是傅念君拖累,她何至于没有机会?
反正都是傅念君的错!
如今爹爹越发受官家器重,可是她沾到什么光了吗?
他还是要把自己嫁给那些穷学子!
凭什么?
一定都是傅念君挑唆的。
她早就听到了风闻,傅念君自己怕是还想高攀寿春郡王呢。
可是她又害怕,怕傅琨因为太喜欢傅念君,倾尽家族之力也要送她做王妃,而不管自己,这太不公平了!
在傅梨华的观念里,傅琨就是想牺牲自己,来为傅念君铺更好的路。
所以她要争取!她不能让傅念君这个小贱人得逞。
她也是傅家的女儿,一样有资格嫁皇子。
所以,当这样的机会来临时,她怎么可能错过呢?
傅念君见她如此冥顽不灵,也懒得和她废话,将她一人留在屋内,自己站在门口叹气。
芳竹凑过来同傅念君说话:“钱小娘子来见您”
傅念君心中一惊。
从适才上点心时傅念君就没再见过钱婧华了。
连夫人要对傅念君下手,自然会支开钱婧华,此时钱婧华主动来见自己,恐怕多少也知道些内情了。
钱婧华的脸色果然不太好看。
她朝傅念君点点头,“进去喝杯茶?”
傅念君也应了。
两人等丫头们上了茶,就单独说话,傅梨华在隔壁的动静还能听得很清楚,与这里安静的两人对比鲜明。
还没有半日,两人之间就弥漫了这样淡淡的尴尬。
钱婧华攥着拳头,仰头喝了一大口茶,才终于开口道:“念君,我、我真的……不想嫁给他……”
傅念君惊愕,猛地抬头,见到的就是钱婧华泫然欲泣的脸。
“这样的话,在这里,你不能说。”
傅念君十分严肃地警告她。
钱婧华的年纪还比她大一些,可是此时,傅念君知道,她是把自己当作可以倚靠的姐姐。
钱婧华的性子热烈开朗,纯真明亮,却不是我行我素到底,她有主张,却同样习惯于依赖。
在外她永远可以替别人出头,可是内心里,她的惶惑和不安,往往只能通过别人得到安抚。
她对卢拂柔,何尝不是这样。
只是卢拂柔,终究选择了卢家和她母亲,与钱婧华背道而驰。
傅念君意识到,钱婧华与自己是不一样的,她自己从来都不怵于孤独和磨砺,但钱婧华虽聪慧伶俐,却终究是一个情感脆弱的小姑娘,受规矩教养长大,当她发现身后空无一人时,她会没有勇气再转回头冷静自若地面对一切。
她来寻自己,并不是与傅念君商议方法,她只是……
慌乱了。
发现自己的婚姻将比自己想象的更糟,发现自己倚仗的家族和世交,比她想象地对自己更残忍。
傅念君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拢住她的肩膀拍了拍。
钱婧华轻轻靠着她的手臂,说道:
“这真可笑,不是么?”
傅念君明白她的苦楚:
“如果你再笨一点,或许就不会有这些苦恼了。”
就像傅梨华一样,什么都不管,自私自利地往前冲就好了。
钱婧华抬头,望向傅念君:“我在东京城里待了这么久,只有你,能够理解我一些,但是我知道,这并不能说明我的境界有多高深,而是念君你,比很多人都明白事理罢了。”
所以张淑妃和连夫人在她看来何其蠢呢?
傅念君和傅家,远比自己和钱家更有价值,她们却想用这样下三滥的法子算计傅念君给周毓琛做小,最后被傅梨华钻了空子。
张淑妃原本的打算,还指望她们两个一同进门,能够互相牵制掣肘,达到她平衡两家势力,两者皆利用的目的。
在这偌大的东京城中,唯有傅念君同她算是惺惺相惜,她们都认为彼此是难得一见的女子,张淑妃却想将她们摆布成无知蠢物。
钱婧华心灰意冷,几乎无法想象婚后的生活。
傅念君今日逃脱了,是因为有个愚蠢的妹妹上赶着替她挡劫,可是她想到自己,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傅念君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对她道:“你放心,会有办法的,你不会嫁给他。”
钱婧华愕然,对于她这话显然抱有怀疑。
傅念君也是一时忍不住了才说出来。
她实在不忍心。
今日这事就像吃了苍蝇一样叫人恶心,钱婧华这样好的人,不应该被这么对待。
谁能在亲都还没定下的时候,就容忍婆家先找好了侧室,还是个身份不低,摆明了会杀她日后主母风头的侧室。
皇子的侧妃,是能够上玉牒领俸禄的,并不是寻常姬妾。
搅黄钱婧华的婚事,傅念君从先前就琢磨过了,可凭她现在的能力,根本不够格和张淑妃、钱家硬碰硬去斗,这事又不像魏氏那回,可以在暗里算计筹谋,毕竟这是钱婧华的终身大事。
好在周毓白既已允诺,她就相信,他一定会有办法。
“你何必安慰我……”
钱婧华眼中闪过一丝怆然。
傅念君笃定,反问:“你见我何时安慰过你?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钱婧华微微张开了嘴,一时竟无法反驳。
傅念君笑了笑,抬手整了整她的发髻,温和道:“你现在冷静地告诉我,刚才连夫人支开你去哪里了?她到底还有什么想法?现在同东平郡王在说什么?”
钱婧华似乎也被她这样的气势所感染。
或许……她还是能保留一丝奢望?
她简单地将自己的情况说了一下,傅梨华出事的时候,她正与裴四娘和卢七娘几个人在一处,那两位自然是不可能出来看热闹的,或者说即便看到热闹也会主动躲避。
而连夫人去见周毓琛,也是因为有些慌乱了,根本顾不得安抚其他人,她现在最在乎的,是张淑妃是否会因此勃然大怒。
傅念君早就让仪兰偷偷给郭达去传信,尽快赶回府去寻傅琨。
傅琨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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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和钱婧华并未说多久的话,卢拂柔就搀着连夫人过来了。
连夫人的脸色很不好看,看着傅念君的眼神更是十分不友好,其中的怨恨难以隐藏。
傅念君假装看不懂,向她行了礼,决定先发制人:
“夫人,我妹妹遇到这样的事,不知贵府有没有什么交代?她毕竟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在贵府闹得要轻生,这也确实是有些……说不过去吧。”
连夫人冷笑,盯着傅念君,心道她倒是一点都不理亏,原来真是个滑不留手的狐狸。
外人都是错估了这位傅二娘子。
扮猪吃虎十几年啊。
她回道:“傅四娘子午宴上饮多了酒,府里也没派人请个大夫来看看,是我们的疏忽,已经派人去请了,傅二娘子放心。”
连夫人显然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说是请大夫,说不定想顺水推舟说傅梨华是神智不清胡闹。
她是早做好了狡辩的打算。
傅念君也在心底冷笑,傅梨华虽然恶心,但是连夫人与张淑妃也是不遑多让,她们做了这样的事,因为没算计成自己,就想当没发生一样,毁了傅梨华也和她们无关……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周毓琛全身而退了,傅梨华肯定就只剩死路一条。
傅念君并不顾惜她的生死,可是她自己、傅渊、傅琨会因为这件事永远抬不起头,甚至这件事也会成为有心人日后的把柄。
要让傅家也吃下这个哑巴亏,没那么容易。
傅念君微笑:“是吗?那就有劳夫人了。”
连夫人心底的一口气稍微有些放松。
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有多厉害,张淑妃的名头抬出来说不定就能把她吓死了。
只是连夫人这心却放得太早了。
她还没来得及等来大夫,芳竹就匆匆地跑进来,用不低的声音对傅念君禀告:
“娘子,东平郡王想走呢,筵席还未退,郎君们也都未散,咱们听您的话,先请郡王止步……”
东平郡王怎么就想走了呢?
傅念君望着连夫人陡变的脸色,不怀好意地笑道:“夫人,这是怎么回事?您可知道?”
连夫人拍案而起,却是冲着芳竹:“什么样的奴婢下人,也敢妄议郡王去留,当真是不知规矩!”
芳竹吓得脸色惨白。
卢拂柔和钱婧华皆是一脸焦灼。
连夫人此举十分不智,她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同奴婢一般计较,可她下意识地就冲着芳竹撒火,是因为理亏。
安排周毓琛先走,也不算什么精妙的一步,可她没想到傅念君会早有准备。
连夫人确实有些慌了。
让一个后辈压得无还手之力。
傅念君淡然道:“奴婢是我的奴婢,不劳夫人费心教训。不过东平郡王现在可不能走,我妹妹口里所言是真是假,东平郡王到底有否轻薄她,夫人您又到底是否心存偏袒,这不是一面之词能断定的,总要让东平郡王也留下个说法才是,您说是不是?”
连夫人嗤了一声:“傅二娘子对长辈就是这样说话的?我的决定还要向你禀告?东平郡王不胜酒力,又有些染了风寒,他是千尊万贵之躯,耽误不得,你一个小娘子还管得了他?当真是可笑。”
傅念君盯着连夫人,心道这女人真是冥顽不灵。
傅念君冷道:“我今日是对夫人僭越了,但是傅家也不能白让人打脸。我管得管不得不用夫人来说,我们姐妹今日过府,是代表了傅家的脸面,夫人一味讨好贵人而折辱我们,这口气我咽不下,我爹爹也咽不下,总之东平郡王不能走!”
“你!”
连夫人的手指快抵到傅念君的面前了,她目呲欲裂,表情十分狰狞。
这会儿一个婢女却匆匆忙忙来向连夫人耳语,用只有她二人听得到的声音。
连夫人听完之后怒火更是翻了一番,咬牙切齿地盯着傅念君:“你……”
又是这个字。
“是,我。”
傅念君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是什么事。
刚才连夫人到来前她已经和钱婧华串通好了,由傅家和钱家的家仆带头堵人,周毓琛是别想从侧门离开的。
连夫人都能这样不顾脸皮地耍无赖了,她也可以。
在比谁无赖这件事上,她还未逢败绩。
连氏怕的是张淑妃,所以她一味觉得只要此时抗住了自己就可以把这件事用一种对她们伤害最小的方法揭过去。
但是傅念君会让她知道,就是张淑妃亲自来了,自己也不会退让半步。
在父兄还未到来的此刻,傅家,由她撑着。
连夫人无法可解,一个眼神扫过身边的下仆,傅念君心中也一跳,莫非这女人真的已经这么不怕死,敢向自己动手了?
“夫人!”钱婧华大喊一声,吸引了连夫人的视线。
私下里,其实她多会叫连夫人做姑姑,以显亲密。
可是如今,这一声是再也叫不出口了。
“您……清醒点。”钱婧华的神色中含着悲戚。
连夫人心里却是再也没有清明的头绪。
她到底该怎么办?
但是很快,她就没有选择了。
“夫人,傅家郎君来访……”
有婢女的声音响起,十分急促,看起来是小跑而来。
傅渊竟来得这么快!
连夫人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而傅念君也有微微的惊讶,这个时辰,傅渊应当在昭文馆才是……
傅念君很快整理神色,朝连夫人道:“家兄已至,我姐妹二人之事尽当遵从兄长,夫人,您可还要执意送东平郡王出府?”
连夫人咬牙,只得对下仆道:“去请!”
傅家能说话的人来了,她既用势压不住傅念君,就必须面对接下来的傅琨傅渊父子,不可能再像她以为的那样来个“死无对证”。
这位新科探花郎有多受官家器重,有多年轻有为,连夫人心里也很清楚。
她不可能在一个在朝官员面前嚣张。
或许……
真的只有周毓琛纳了傅梨华这一条路了。
她现在只能期望张淑妃那里,能够接受傅梨华,并不会因此对她大发雷霆。
姐姐不成,妹妹也是可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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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亲自去领傅梨华,她已经稍微整修过仪容,只是脸上的巴掌印还很明显,一双眼睛正刻毒地盯着傅念君。
傅念君如今看她就和看个疯子无异,懒得搭理她,只对她说:
“三哥来了,一会儿你说话注意些,他自然会为你讨个公道。”
傅梨华啐了她一口,“猫哭耗子。”
“对,我是猫哭耗子,所以你最好现在就去跳湖再死一次,看我拉不拉你,看三哥拉不拉你。”
傅梨华被她噎了噎。
傅念君转身就走。
如果傅梨华不是傅家人,她真想现在就弄死她。
连夫人去见傅渊,钱婧华和卢拂柔偷偷躲在帘子后看,连夫人不是不想管她们,而是顾不过来。
傅渊穿着青色的公服,已脱去幞头,立在堂中如挺直的松柏,气韵卓然,姿态端正。
不愧是官家亲自夸赞的好风仪,犹胜当年的傅相。
连夫人也不由在心底感叹。
钱婧华在帘后偷偷地揪住了眼前的帘子,心中有一丝期待他能稍微转过些身来,不至于只能瞧见一个冷峻的背影。
傅渊向连夫人行了礼,连夫人在这年轻人如冰霜一般冷冽的眼神之下不免有些发怵。
对付傅念君和傅渊自然不能用同样的办法。
她没有这个资格来威胁他。
为今之计,连夫人已经打算好了,只能尽量地把自己摘干净,傅家的态度总归也不是她说了算的。
傅念君带着傅梨华过来了,傅梨华见到了傅渊,便又摆出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先不做正事,捂着被傅念君打肿的脸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
“三哥……”
她自然知道傅渊是傅念君的亲哥哥,一定不会偏帮自己,可是她就不信,在人前,傅渊会丝毫不顾及她的颜面。
傅渊自然明白她这小心思:
“脸怎么了?”
他的问话与他的人一样没有温度。
傅梨华见有戏,立刻指着傅念君:“二姐她打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傅渊却对她的可怜模样视而不见,反而点点头:“事情我都听说了,她制止你的方式粗暴了些,你不怪她就好。”
傅梨华:“……”
她这是不怪傅念君的意思吗?
钱婧华躲在帘后都不由弯了弯嘴角。
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下,他还会这样从容地把不懂事的妹妹轻描淡写地一句话顶回去。
傅念君懒得理傅梨华不分场合的作妖,与傅渊交换了一个眼神。
傅渊朝连夫人道:“适才似乎贵府有些喧闹,您要送东平郡王出府?事情还未说清楚,夫人这样做是否有些不合适呢?”
连夫人只能硬着头皮把刚刚对傅念君说的话又依样画葫芦说了一遍。
解释就是东平郡王身体不适云云。
傅渊道:“我已经去拜会过郡王,夫人放心,郡王说了,这件事他会给傅家满意的交代。”
他看了看门口:“想必他略做休整就会过来。”
他果真已经先截住了东平郡王!
连夫人一时语塞:“这、这怕是不妥当吧……”
傅渊依然保持着谦谦君子的风度,语调平静却不容置疑:“没有什么不妥当的,涉及到女儿家名节的事,清楚就是,一笔糊涂账带过去,对谁都不好,夫人说是不是?毕竟是在贵府上发生的事,传出去对武烈侯和夫人的声誉也有所影响,这就是傅家的罪过了。”
他的话无可厚非,有理有据,连夫人也挑不出错处来,更何况傅渊有官职在身,又是傅琨的嫡长子,如今圣上面前的红人,她有什么资格撒泼耍赖、以势压人?
傅梨华在旁边却听得心中忐忑,一听到傅渊说要把事情清楚,心下就有些慌。
毕竟真相怎么样她自己清楚,周毓琛和她根本也没什么肌肤之亲,她唯一能倚仗的就是傅家把事情闹大,让周毓琛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
现在听傅渊说要请周毓琛当面说清楚,她岂不是胜算小了很多?
她自然不能理解傅渊和傅念君的战术,她也从心底憎恨着他们兄妹,因此不会相信傅渊和傅念君所为确实是为了她好。
如今的局面,就两个选择,傅梨华要么死,要么入东平郡王府。
而怎么入王府,还有待商榷。
若在事情还能有转圜的余地下,死并非上策。
张淑妃是个市侩而现实的人,先明白对方的意图和条件总是没有错的。
但是傅梨华不懂,她又开始自作主张地为自己“争取”。
她陡然就又大声哭出来,捂着脸叫道:“是我给爹爹丢脸,给傅家丢脸了,三哥,不要为我觉得为难,我这就死了干净,不为你们添堵,爹爹和阿娘的生养之恩,我来世再报……”
说着又要去撞柱。
幸好傅念君早有防备,立刻两三个仆妇冲上前去制住了她,将她拖回原地。
傅渊脸色铁青。
傅念君无奈地向他投去一个眼神,好像在说:“看吧,我也是控制不住才打她的。”
傅渊闭了闭眼,这蠢货,他觉得傅念君再扇她几巴掌也是可以的。
他这一辈子,还没有这么丢脸过。
连夫人见傅梨华此般,倒是心头一松,忙道:
“傅郎君,四娘子这样闹腾了半日,先找大夫看看吧,旁的事情,也不急在一时,若是她在我们府上出个好歹,倒真是我的罪过了。”
傅梨华被人捂着嘴巴,还在呜呜地挣扎,抗议着不想看大夫。
傅渊蹙眉。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表现地如此癫狂,怎能让旁人相信她说的话是真的?
傅念君凑到傅梨华耳边轻道:“你若还想活命,最好听话一点。”
傅梨华停止了挣扎,一双眼睛瞪地又大又圆。
“我知道你不信我们,你就信你自己,你还一意孤行,我现在就放手,你就算不想死,我今天也会让你命殒武烈侯府。”
傅梨华被这话吓得浑身一怔。
“听话一点,我和三哥看在爹爹的面上,还能帮你一把,否则……你以为爹爹会因为你舍弃我们?”
傅念君说完话就吩咐人放开傅梨华的嘴,立时扮作一个好姐姐,还体贴地亲自动手替她整了整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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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梨华果真不敢闹了,一双眼睛忐忑地望向傅渊,傅渊的眼神十分犀利,让她不由从脚底心往上冒寒气。
连夫人见这兄妹三人之间暗流汹涌,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搭话。
主要是这个傅三郎君,着实不好对付。
好在东平郡王周毓琛终于出现了。
周毓琛依然是一贯谦和有礼的彬彬如玉模样,只是似乎有些刻意隐藏的怒气。
傅念君想到他先前处理肃王与和氏璧一事时的计谋,可以想见他也不是个愚笨之人。
即便不如周毓白这样浑身上下全是心眼儿,却也不可能对这样的计谋完全不设防。
阴沟里翻船。
傅念君只能认为周毓琛是太过信任自己的母亲,张淑妃并未将这件事与他商量就自作主张决定了,否则她觉得这样的计策周毓琛即便不反对,也不至于会完全遵从。
毕竟这种招数其实一点都看不出高明来。
周毓琛与傅渊互相见了礼。
他们二人自然是见过的,只是称不上熟而已。
傅渊面对周毓琛依旧不卑不亢,对于傅梨华这件事,周毓琛也并未有推脱,只是实话实说。
只是这样的情况,他与傅梨华又是这般身份,仅仅是实话实说也没有用,傅家要一个交代,周毓琛也希望张淑妃能给自己一个交代。
两人言谈之间并未多有赘述,只是周毓琛约定了时间,自会亲自上傅家拜访。
傅梨华心中的石头落定。
他亲口承诺了这样的话,还在这么多人的见证之下,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这是要去傅家过明路了。
傅梨华顿时心花怒放,已经不断地幻想到自己风风光光嫁入王府的一天。
尊崇无比,谁见了自己都要行大礼,而傅念君这个小贱人在自己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想想就畅快!
傅渊也拱手与周毓琛道:
“郡王放心,傅家并非不识礼数,蛮不讲理,待您见过我爹爹,一切自有分晓。”
傅梨华陡然从美梦中惊醒,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
周毓琛也叹道:“傅相与傅东阁,当为真君子。”
傅渊的意思,傅家是不可能纵容傅梨华这样无耻的行为得逞,她想风风光光靠着家族之力嫁给东平郡王做正室。
不可能。
而侧室……
也都还要再看傅琨的意思。
周毓琛自然心中稍定。
毕竟被强按着头喝水,还是这么一个作风行事的小娘子,就是让她成为自己的侧室,他都不愿意。
临离去前周毓琛倒是向傅念君扫去了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
傅念君微微朝他点了点头。
她和东平郡王也有过几面之缘,不能说熟,也没有过结。
这次的事,傅念君十分怨恨张淑妃和连夫人,但是对周毓琛的态度依然有所保留。
而傅梨华一直紧紧盯着周毓琛,自然就注意到了他和傅念君的目光交汇,当下气得差点发作出来。
她仅存的理智告诉她现在要忍着,可还是凑到了傅念君耳边骂道:
“你真不要脸!谁都想勾引!傅念君,你这个贱人……”
傅念君回头,居高临下地冷冷睨着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警告她:“你嘴巴再不干不净,我教教你怎么说话。”
傅梨华却冷笑,毫不在意:“你还以为自己能用长姐名头压我?我日后将会是什么身份,你呢?傅念君,你还能得意多久?”
傅念君:“……”
傅梨华见她无言以对,以为她终于知道怕了,啐了一口,心情很好地转身就走了。
她要收拾好仪容回家去见爹爹。
傅念君是真的有点同情她,蠢到这个地步也没谁了。
她还真以为自己能成为东平郡王的王妃,然后不可一世把自己踩在脚下,拼命地践踏,让自己哭着喊着求饶?
她这个梦真是美好地让人不忍拆穿。
她忍不住嘀咕一句:“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谁知却好巧不巧被傅渊听见了,他微微偏过头,说道:“不可妄议长者是非。”
傅念君一愣,她哪里就妄议长者了?
随即又明白过来,微微弯了弯嘴角。
傅渊其实和她一样的想法,被傅梨华的蠢打败了吧。
他们兄妹都是傅琨的孩子,而傅梨华与他们同父异母,傅念君说她脑子不好,不就是说姚氏……
所以是妄议长者是非。
傅渊这人,忍不住编派别人都要用这种方式。
可真是“君子”呢。
周毓琛离开后,傅家兄妹三人自然也要告辞。
傅念君去与钱婧华道别。
“东平郡王可有来见你?”傅念君问她。
钱婧华摇摇头,整个人很恍惚,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傅念君在心里叹气,不仅是钱婧华对周毓琛没意思,原来周毓琛对钱婧华的意思,也一样没她以为的那么重。
傅念君唤来了郭达,问他:“你家主子可离去了?”
郭达耿直道:“您就是我主子。”
傅念君气地瞪了他一眼,郭达才龇牙笑了一下:“郎君没走呢。”
傅念君以为他是担心自己这里的事,正在纠结要不要让郭达带个信儿给他让他放心,却又听郭达继续说:
“二娘子,小的觉得有件事您最好还是知道一下。”
毕竟傅念君也算是他的主子,他知道了,就不能不说。
傅念君顿了顿,道:“什么事?”
郭达搔搔头,神秘兮兮地说:“适才小的溜空儿去前院探了探,遇到我哥哥,他似乎说是今天……有个裴家娘子给郎君递信呢,请郎君去相见。”
裴家……
裴四娘裴如烟?
西眷裴这样的出身,竟然会在这样的日子给前院郎君递信?
傅念君想到了钱婧华和自己说的事,裴家有意于周毓白。
她笑了一下,看在郭达眼里却是毛骨悚然。
“我知道了。”
只有这四个字。
郭达却觉得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他默默地为郎君在心里祷告了一下,请他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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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并不想追问周毓白到底有没有去见裴四娘,心中只是忍不住默默想,原来他不离去,倒不只是为了看热闹,会佳人倒是忙,会完一个又一个的。
芳竹和仪兰私下里也偷偷抱怨郭达哪壶不开提哪壶。
“娘子,你不要生气,这事儿……一定不会的,寿春郡王他……”
仪兰斟酌着字句,在马车上也不忘记劝傅念君。
傅念君打断她:“我没有生气。”顿了顿又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仪兰:“……”
这不就是生气?
傅念君觉得和她们说不通,心里一阵烦闷,索性懒得再理会,她先要想的是回去与傅琨如何商议。
回到傅家,傅梨华被傅渊做主锁回了房间,连傅琨的面儿都没让她见到。
而姚氏的院子也一并锁了起来,根本不给任何机会让这母女俩有话说。
傅渊也是彻底受够了。
傅琨的反应倒是让兄妹俩有些意外。
他平静地出奇。
哀莫大于心死,他对傅梨华是彻底绝望了。
傅念君知道,让傅琨彻底割裂开与傅梨华的父女亲情太过残忍,自己的前身、从前的傅饶华如此荒唐,傅琨都未放弃她,放在现在的傅梨华身上也是一样。
作为父亲,他一直都不是一个狠心能叫女儿去死的人。
傅念君的记忆里的傅饶华,依旧是荒唐了半生,直到傅家倒台,傅琨失势,才被夫家浸了猪笼,可见傅琨护她,一直是护到了他力所能及的最后一刻。
所以现在,傅念君也不会逼他割舍下傅梨华。
“爹爹,为今之计,必得让四姐儿入东平郡王府才能全了这事。”
傅念君说着。
傅琨抬头,眼中神情晦涩难言。
傅渊却接口:“此次张淑妃做计,本是想拿二姐儿,谁知被四姐儿误打误撞顶上,我见连夫人的态度,张淑妃对于四姐儿怕是不满意。”
因为张淑妃早就知道傅家不看重傅梨华,而她虽然是嫡女,却又是继妻姚氏所生的嫡女,姚氏和方老夫人是什么人,凭张淑妃手下的皇城司,她能不一清二楚?
摆明了是只想着沾光贪便宜的主儿。
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张淑妃和姚氏母女就是一类人,比较典型的市井小民心态,只能她们占别人便宜,不想自己被占便宜。
所以摆在傅家的路就很明显了。
要让张淑妃首肯,就必须抬高傅梨华的价值,傅琨就必须付出一些代价,为东平郡王出一些力。
或者傅琨不愿意受这女人摆布,傅梨华就进尼姑庵了此残生,或者现在就一条白绫死在祖宗灵位前。
要说傅琨的秉性,其实并不难琢磨,何况张淑妃跟在圣上旁边这么多年,稍微在枕边探几句大概也能知道傅琨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是个宁折不弯忠君爱国的直臣。
所以连夫人适才的态度也表明了,其实张淑妃对于第一条路并不太抱有希望,她觉得这件事肯定只能往第二条路发展。
让傅梨华去死好了,她反正没有损失。
傅琨闭了闭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又如何能想到,会因为一个孽子落到这左右为难的境地……”
傅念君立刻警醒,见到傅琨此时神态,知道他或许有所松动。
“爹爹,您……该不会真的想放弃原本支持寿春郡王的立场,而改为东平郡王?”
傅渊听了她这话先皱眉,没有等父亲说话,先直接呵斥她道:“军国大事,千秋基业,怎么能因为这样的小事而随意改变?”
他们俩这样一对话倒反而像是唱双簧在逼着傅琨做决定牺牲傅梨华一般。
傅琨默了默,却终于首肯长子的看法。
“三哥儿说的不错。张淑妃野心太大,一旦东平郡王被立为太子,张氏为了太后之位,也势必容不下舒娘娘母子,何况近些年来她揽权独断,认亲投奔的‘张氏族人’不计其数,这帮蛀虫,等她得势,必然腐败朝政,将朝廷搅地天翻地覆。”
傅琨是绝对不会坐视这样的事发生的。
圣上几次在他面前透底,他的意思,本来就是偏向张氏母子的,否则不会拖了这么多年。
而傅琨是如今为数不多的几个,他还算能听得进去话的人。
他若是再向张氏一倒戈,局势或许就定下了。
这件事,他决不能做。
傅念君见傅琨这般难受,实在忍不住,提议道:“爹爹,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可行不可行。”
傅琨见她眸中光芒,聪慧灵敏,不由又想到亡妻。
不知何时开始,傅念君已被他放到了与长子傅渊同样的地位,她说的话,再也不是小姑娘胡闹。
“你说来听听。”
傅念君踟蹰了一下,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
“这件事倘或能寻个折中的法子,四姐儿若不想这辈子都毁了,必得入东平郡王府,但是爹爹也清楚,即便此时傅家鼎力护她,依照她这不着调胡闹的性子,嫁过去只会捅越来越大的篓子,而到了那时候,我们就是不认也得认,何况她若端着身份,又有张淑妃加持,您和哥哥即便不至于无还手之力,也肯定在朝政上会受她们影响。”
傅琨点了点头。
“所以与其这样,不如就与她一刀两断,绝了她那念头,不要想着以后再让你们替她收烂摊子。”
这种烂摊子,收一次就是傅琨对得起这辈子的父女情谊了,收一辈子?那才真是要被她拖累死。
傅渊先听明白了,果断道:“将她从宗族除名,嫁与东平郡王做妾,从此无名无分,再不能同家里往来。”
做了妾的嫡女,自然不能作为正经亲戚,否则家族里其他小娘子该如何自处。
这法子乍一听有些狠毒,可是却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对傅梨华该有的惩罚。
她仗着的,不就是傅氏嫡女的身份?
傅琨摸了摸胡子,沉默了半晌,却也在心中首肯了。
他也明白,傅梨华就像个痈疽,今日不捅破,他日就必危害家族。
既不忍心她毁了,又不想如了张淑妃的意,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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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张淑妃那里恐怕也不好说。”
傅渊蹙眉。
“她看重的本来就非是四姐儿这个人,而是她背后爹爹的势力,若只将四姐儿当作个妾纳入东平郡王身边……她要这么一个妾做什么?东平郡王还会缺一个妾吗?”
张淑妃是绝对不肯答应的。
所以这个法子也不能解决问题。
傅念君却驳道:“这却也未必。”
其实傅琨傅渊父子对于张淑妃的了解并不算十分透彻,包括她,也不能自信地说靠揣度就能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下定论。
她今日敢提出这个建议,是从周毓白上回算计张淑妃那件事得到的启发。
张淑妃为人颇为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逼邠国长公主做他们母子的后盾,不惜在幕后之人刻意引诱之下陷齐昭若于牢狱,用一个儿子的生死来威胁他的母亲,后来周毓白破局,引导邠国长公主用说和钱家亲事这个条件抚平了张淑妃,而她也顺势答应了。
可见张淑妃在利益面前,心态很好,若是不能从长远计,那就实实在在地抓眼前。
邠国长公主替她办成了一件事,她也就愿意让步。
所以从这件事上来看,傅家如今也可以如法炮制。
“爹爹可以同张淑妃将话说明白,东平郡王府中只是多一个妾,他们母子若是想眼不见心不烦,自然可以不予理会,不过是多养一个人,而此际,您却可以允诺帮她一个忙,只是与傅梨华进东平郡王府做交换,完成交易,自然两不相干。”
傅渊也略微思索了一下,对于张淑妃是否会接受这个条件没有傅念君这样笃定。
“她若是不肯接受呢?不接受她反而能够隔岸观火,以爹爹的身份地位,这件事对名誉的中伤远非一个宫妃可比。”
“她会答应的。”傅念君说道。
因为这件事是涉及到她的宝贝儿子,张淑妃对于周毓琛的疼惜和保护,是一个母亲所能够做到的极限。
而恰巧,周毓琛又并非是个寡廉鲜耻之人。
这件事,错在他母亲,也就是错在他,他既然已与傅渊相约,择日就会登傅家之门请罪,说明他的态度是端正的,他想要好好地解决这件事。
而张淑妃为了儿子,一定会好好考虑傅念君的这个提议。
她不在乎名誉,但她儿子在乎,她也要为儿子想想。
这确实是个值得一试的法子。
傅渊的眼神望向傅琨,说到底,怎么处置,还是要等傅琨拿主意。
傅琨轻轻抬手扣了扣桌案,只得道:“先等东平郡王拜访后……再议。”
这多少是采纳了傅念君的法子。
她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里刚说完话,傅渊和傅念君正要退下,却听到门外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傅琨的书房里外伺候的人都是老仆,不可能这点规矩都不懂。
一定是有什么大事。
傅家现在能说话的主子都在这儿了。
“进来。”
傅渊朗声道。
跌跌撞撞地进来一个老仆,抖着嗓子道:“相、相公……夫人、夫人……在院子里寻短见了……这会儿才救下来!”
傅琨倏然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一时有些晕眩,差点往旁边栽去。
“爹爹!”
傅念君,忙要上去搀扶,她这样的小娘子,傅琨怎么可能真的让她扶,很快就手撑着桌案自己稳住了身形。
傅念君能够听到傅琨的呼吸明显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她真怕他急怒攻心,伤了身体。
跪在地上的老仆也瑟瑟发抖。
可真要命了!
夫人上吊寻短见,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傅琨还怎么做人?
这是要把自己的妻子逼到什么地步才能让她去寻死啊……
外头的人才不会管你是非黑白,一张嘴上下闭闭合合,脏水就给你泼出去了。
傅念君心里也气得咬牙,姚氏和傅梨华真不愧是母女,就不会别的路数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只顾达成她们自己的目的,丝毫不顾及旁人。
这母女俩是都疯了。
说来说去,姚氏就是不信他们会为傅梨华好好解决这件事,是以死相逼想要让傅琨选择牺牲自己去成全傅梨华的高门婚姻。
傅渊沉着脸,先一步发号施令:
“院子都锁起来,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带到我面前来说话,谁敢多说出去一句,立刻伺候板子,我现在就过去……第一个发现的人是谁……”
老仆赶忙从地上爬起来,为傅渊引路。
傅琨由傅念君扶着重新坐回椅子上。
傅念君倒了一杯茶,亲自递到傅琨嘴边。
“爹爹,先顺顺气。”
傅琨摇摇头,叹了口气:“念君,你爹爹这一生,实在是失败……”
傅念君心中一酸,其实姚氏母女成了今日这样,她又何尝没有责任呢?
若她还是傅饶华,姚氏和傅梨华是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是她没有做好。
傅琨固然有错,可是错的根源在于十几年前,早就无法改变。
十多年前,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至此高位,也没有人能想到姚氏会越来越疯狂。
千金难买早知道。
姚氏母女会成了如今这样,谁都有错。
傅琨有错,傅念君有错,傅渊有错……
傅念君矮下身,握住傅琨的手,安慰他:“爹爹,不是的,您是个好父亲。都会好的……过了这一阵,一切都会平息的。”
傅琨叹道:“可我不是一个好丈夫,念君,以后你……不要嫁爹爹这样的人。”
他是第一次和她说这样的话。
傅念君心中有不小的震撼。
傅琨的手覆在她的头顶上,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发,轻声说着:
“嫁一个能够对你好,愿意为你承担一切的人,重要的是,你们一定要心意相通。”
不能如他和姚氏一样,越走越远,最后到了这样的地步,她逼迫自己,更逼迫他,至死方休。
连生下的儿女也都成了错误的延续。
傅琨早就知道他不可能像疼爱傅念君一样疼爱傅梨华,他教养傅溶也不可能像对傅渊一样倾尽心血。
其实这对他们,又是多么无辜而残忍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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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错误已经铸成了,傅梨华和傅溶终究是他的孩子,姚氏也终究是他的妻子。
傅琨拍了拍傅念君的手,说着:
“你放心,爹爹明白怎么做。”
他是自己的长辈,是父亲,有些劝说的话,傅念君也实在没有立场说。
傅渊到了姚氏的青芜院,已经跪了一地的下人,个个都不敢抬头。
傅渊沉着脸,把情况都一一盘问清楚了,才进里屋去见姚氏。
姚氏正靠在美人榻上,背后用软垫垫着,脖子后仰,能看到脖子上一道青紫的痕迹。
做戏就要做地逼真,她上吊那一下确实够呛。
旁边一个仆妇正默默流着泪替姚氏上伤药,姚氏的眼睛空洞无神地望着前方,似乎完全不在意傅渊已经走到了自己榻边。
傅渊负手看着姚氏,抬手让她身边的仆妇离开远一些。
那仆妇哀戚道:“三郎君,先给夫人请个郎中吧,万一出点什么事……”
傅渊一个冷冰冰的眼神过去。
出点什么事不正是姚氏想要的?
“下去。”
他不耐烦地重申了一遍。
仆妇不敢再说说话了,这三郎君实在是让人害怕。
郎中自然要请,但是他要先确保姚氏不会乱说话。
“姨母。”
傅渊突然开口道,用了十几年都没有再叫过的这个称呼。
“我叫您姨母,是因为还碍着我阿娘,我不会称呼你为母亲,是因为你再也不配做我爹爹的妻子。”
姚氏的瞳孔有些微的收缩,却还是保持着不配合的状态,完全不回应傅渊的话。
傅渊也不在乎她和自己装模做样。
“你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过傅家的夫人,爹爹的妻子,还有我和念君,我们不仅仅是你的继子继女,也是你的外甥和外甥女。”
他淡淡地勾了勾唇。
“只是你忘了这件事,已经很多年了。”
傅渊还小的时候,姚氏只是一个活泼骄纵的少女,见到小小年纪就会板着脸的傅渊还会来逗他。
两人虽然不亲密,但是她记得这是她长姐的孩子,他也记得这是她母亲的妹妹。
但是随着她嫁入傅家,这样的亲戚关系却逐渐被尴尬的继母继子关系所取代,尤其当姚氏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后……
傅渊从小失去母亲,又早慧,自然明白这是人之常情,为母之人,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自己的孩子面前。
固然在傅家,他傅渊根本称不上挡了弟弟傅溶的道,但是他依然很识时务地与姚氏保持着距离,他尊重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仅此而已。
可是如今,她要的却远远不是如此了。
说到底,姚氏扭曲的恨意,是来自于永远活在大姚氏的阴影下,是因为永远得不到丈夫的喜爱和尊重。
她用这样的方式逼傅琨低头,让傅梨华嫁进东平郡王府,是她憋了十几年的一口气。
“或许在你心里四姐儿和你都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你要为她谋前程,无可厚非,但是这样的烂摊子甩在爹爹肩上……”
他顿了一下,冷笑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觉得值得不值得?”
姚氏终于有了反应,依然是仰躺在榻上,用沙哑的嗓音道:
“就算他得势,我的四姐儿和六哥儿又能得到什么?什么都是你们兄妹的!”
随即她竟尖叫出来:“这是你们欠我们的!是你们姓傅的欠我的!”
保养得宜的十个指甲都狠狠地攥紧在手中,姚氏的脸上有一种铁青的狰狞。
傅渊也觉得她是疯了。
傅家欠她们?
当初方老夫人不择手段要把独养女儿嫁给傅琨做填房,是傅家逼他们的?
所以她们没有从傅家得到她们想要的,就是傅家欠她们的?
傅渊懒得和她再说下去。
和这样的人说道理,本来就是妄想。
他平静地说:“这一回,我们本来就不打算牺牲四姐儿,你大可不必寻死觅活地要挟爹爹。”
姚氏眼中的狂乱平静下来,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可……当真?”
傅渊无意与她保证什么。
“你若不信,便继续寻死,看看会不会管用,丧母就要服孝,你若肯拖累四姐儿,便试试吧。”
他的话冷硬刺骨,再无半点姨甥情分。
前十几年,姚氏与他没有母子之情。
如今,两人之间因为大姚氏那一点血缘的联系,也终将不复存在。
这次的事过后,傅渊知道,姚氏若有再犯,他自己是再也不会手下留情。
姚氏手心里的指甲仿佛攥地更深了几分。
她明白傅渊的一诺千金。
门外的仆妇扣了扣槅扇,忐忑道:“夫人,相公和二娘子过来了。”
姚氏躺在榻上,有气无力地说:“让我见四姐儿。”
傅渊只说:“你想清楚后,我自然让你见她。”
他的话已经说完了,接下来的事,就是傅琨和她之间的私事,他做儿子的,应当避嫌。
傅念君陪着傅琨调整好心绪,才来到青芜院。
傅琨其实已经做好决定了。
姚氏今日的寻死举动已经彻底将他们的夫妻情分断送。
若说让傅梨华做妾,最不光彩的不是傅琨,而是姚氏。
但是这一切,都是她们母女自己的选择。
此时他已无意争论是非对错,因为他后宅中的烦扰,甚至可能影响到他朝堂上的决策。
这样的事,他不可能坐视其发生。
姚氏和傅梨华这痈疽,一并去了才是最佳。
傅琨独自进了内室,傅渊和傅念君兄妹并肩站在门口。
傅念君望着院子里郁郁葱葱的树木,耳边是蝉鸣阵阵,突然间有些怔忡。
“三哥。”她问:“爹爹会在里面很久吗?”
傅渊道:“不会。因为他们……已经没有话可说了。”
夫妻之间,走到今日,其实已经算是一个了结了。
傅念君不想去猜测傅琨和姚氏说了什么,傅琨是她的父亲,他也知道该怎么做。
“我先……回去了。三哥,这里就交给你了。”
她心绪不大好。
傅渊点点头,顿了一顿还是夸了她一句:“在卢家,你……做得很好。”
傅念君转头朝他笑了笑。
“毕竟我也是傅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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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芳竹和仪兰跪在她身边替她捏腿。
又是个让人难熬的一天。
傅念君脑子里想的却是傅琨在书房里和自己说的那些话。
她的情绪确实不太好,她以前不会想这样的问题。
一对夫妻,经过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磨合相处,日夜相对,两人之间却还是会有厚厚的壁垒,不但没有消除,甚至历久弥坚?
始终无法体谅对方,渐渐地在揣度和猜疑中成为一对怨偶。
原来是这么轻易的一件事。
傅念君叹了口气。
她不由重新审视起自己从前的愿望。
成亲嫁人,不问情爱。
她有信心能够将对方的后宅料理妥当,再为他的仕途添一二助力,但是今日,她却第一次对这个念头产生动摇。
若她选中的那个寒门士子像傅琨一样,心中早已有不可替代的人存在?
又或者他对自己始终无法抱有温情和爱意,在日复一日岁月的消磨中,她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坦荡?
她如今还只有十六岁。
若是过三十年姚氏那样的生活,其实她也没有信心。
她想到了嫁人的那一世。
她成为了太子妃,还没有过新婚之夜就死了,她并未确切地体会到嫁为人妇是什么滋味。
但是她有预想,一定不会是段快乐的日子。
或许年轻的时候还能凭美貌稍微笼络住一阵子丈夫的心,但是依照太子那种性格,恐怕那“一阵子”,也是得往短了算。
她和太子,若活着,到最后,可能也是一对怨偶。
所以看吧,还是她的梦想太天真。
她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仪兰在替她捶腿,芳竹端来了燕窝,两个人被这声叹息给震了一下,交换了个眼神。
“娘子。”芳竹忍不住道:“柳姑姑从前经常说,不能这么频繁地叹气,不然幸福会被叹走的。”
“我今日频繁地叹气了?”
两个丫头忙不迭点头。
傅念君只能给她们一个无奈的表情。
其实她也不想想那么多,只是怎么说呢,莫非一个小娘子情窦初开之后,就会容易这样想东想西?
芳竹和仪兰开始自作聪明。
“娘子,您是不是想到了寿春郡王才这样难受?”
“不是……”
“您是否还介意他去见了别的小娘子?娘子您放心,我们问过郭达了,其实他也不知道寿春郡王到底有没有去见她。”
“真不是……”
傅念君觉得在她们心中,自己已经到了可以为周毓白要死要活的地步,做什么都离不开他的影响。
但是她也无从辩驳。
毕竟今日她还同他说了那样久的话,两个人可以说的上是鬼鬼祟祟。
依这俩丫头的功夫,怕早已经想象得很远了。
仪兰咬着唇,因为今天的事,她早就想提醒傅念君了。
“娘子,我觉得,您与寿春郡王之间,还是……还是……”
芳竹看不惯她支支吾吾,直爽道:“她想说,娘子还是该注意分寸!”
仪兰从以前就爱操心,这关于“分寸”的问题,她也常向傅饶华提起,所以自然不被她所喜欢。
而如今的傅念君,仪兰当然知道她和从前是不一样了,可是今天没有带她们俩,傅念君就一个人和周毓白躲在小林子里这么久。
实在是无法让她不担心。
仪兰比芳竹懂人事,因此自然就会想多一点。
傅念君差点咬了舌头,“我和他……没什么。”
他们说的,一直都是正事,虽然过程中他偶尔会动手动脚,但确实主要还是谈正事,今天他告诉了自己,关于钱家最大的秘密。
两个丫头一副不肯相信的样子。
傅念君觉得有哪里不对……
周毓白今天确实拉着自己说了很久,他不像是这么没分寸的人,以前见面,他都会控制好时间,可是今天,她问了,他就告诉了她钱家的事,还十分仔细。
在卢家的地盘上?
这事儿有这么重要非得那会儿说不可吗?
傅念君的脑中闪过一丝亮光。
当下气得攥紧了拳头。
他是故意的!
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张淑妃和连夫人会在今日向她下手,也知道傅梨华多半会见缝插针抓住这个机会缠住周毓琛,而他要让这件事顺利完成,他就要拖住自己。
因为傅念君对傅梨华早有提防,只有他自己,才能拉住她说这么久的话让她没功夫去管傅梨华。
这家伙!
那些什么“为了私会”的花言巧语,根本就是说来骗她的。
“娘子?”
芳竹和仪兰见傅念君脸上陡然间杀气凛凛,不自觉吓得往后退了一点。
傅念君冷哼了一声。
他答应自己会搅黄钱家和周毓琛的婚事,就是用这种方式?
他们两个还真是像啊。
她学他那一招去制张淑妃。
他就学自己当初用林小娘子膈应崔家那一招来对付钱家。
她气得是他一点都不向自己透露。
这么一想她又有点颓然,自己知道了一定是不肯的,傅梨华再不济,也是傅琨的女儿,她下不了这个决心。
所以周毓白索性没有告诉她。
而现在,傅梨华入了东平郡王府做侧妃也好,做妾也罢,对钱家来说,都是一种不尊重,钱家即便不敢当即与张淑妃翻脸,也肯定有极大的不满。
而周毓白只要再添一把柴……
钱家的秘密,不止张淑妃知道。
他和张淑妃都知道的事情,就不能是秘密了。
钱家或许真的会有新的选择也未可知。
但是周毓白能从这件事里得到的好处是什么呢?
他真的是想将钱婧华抢做自己的妻子?
不可能。
形势比人强,他没那么傻。
他的谋算,傅念君真的看不懂了。
偶尔能明白一二,还这样后知后觉,等人家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她才发现。
“这个可恶的家伙!我要去找他!”
她也是一时意气,赤着脚踏在地上,吓得芳竹和仪兰一把抱住她。
“娘子,娘子,这都多晚了,您要干什么啊……”
“让郭达来见我,他们主仆,都是一丘之貉。”
傅念君冷笑。
反正郭达也不是第一次平白无故替他家郎君背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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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竹和仪兰却只觉得傅念君这是“由爱生恨”、“由妒生恨”,这刚才还说着不气,突然间气得恨不得要提刀杀人一样。
心中不由感概感情之事果然是一个女人的软肋。
让她的情绪起伏有如波涛汹涌,完全看不到预兆。
傅念君自然也不会真的在这个时候传郭达来问话。
“明天吧,娘子……再怎么样,也得明天……”
仪兰很一本正经地劝她。
傅念君微微叹了一口气,拉开她们。
“我知道。”
芳竹在旁边憋了半晌,才壮起胆子问她:“娘子,今日你同寿春郡王才分开的,你又想他了?”
仪兰赶紧拉了她一把。
傅念君倒是见她们这副样子有点好笑。
想他?她是想好好问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行了,都早点下去歇了吧。”
她对她们说着。
两个丫头对视了一眼,只能用古怪的眼神服侍了傅念君歇息,才敢退下。
第二天,傅念君清醒了许多,再把郭达叫来眼前时也没了昨夜骇人的气势。
郭达觉得她其实就是关心周毓白的桃花。
昨天还在他跟前装呢。
女人果然都是口是心非的。
傅念君管不了他怎么样,还是如从前一样,提出要见他通信去见周毓白一面。
想到这一点,她心里就不太舒服。
他们两人之间,一直都是她处于被动。
周毓白要见她,自然可以设计各种各样的方式,让她自己走到他面前。
可是她呢,有什么话要问,也还是只能通过他的人。
郭达领了命就回去想办法,边想边觉得自己做了件大错事,看二娘子那个样子,不止是有点生气,而是前所未有地生了大气啊。
他现在终于有点担心了,要是他大哥知道是他把裴家娘子邀约郎君的事告诉了二娘子,不知道会不会把斗大的拳头往自己身上招呼啊……
果真是可怕。
******
姚氏的事总算没有闹大,傅念君和傅渊的态度强硬,下人们也都不敢放肆,就连姚氏的伤,都是傅琨用自己的名帖请了太医院的太医来瞧的。
太医们都是见多识广,世家大宅里什么阴私事没有见过,都不需要傅琨的嘱咐就知道要装聋作哑。
而姚氏为了傅梨华,终究是忍了下来,不敢再寻死觅活,只是母女俩终究也没有见上面,傅梨华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都是傅念君亲自排查过的新人。
“浅玉姨娘近来如何?”
回话的管事和仆妇对傅念君此问有些奇怪,浅玉姨娘还能如何?
“姨娘很好,府里上下也没有敢对她不敬的,二娘子请放心。”管事顿了顿,又道:“十三娘子近来似乎想请先生开蒙,二娘子,这事儿……”
傅念君挑眉,她倒是没想到会从下人口中听到十三娘漫漫要开蒙的事情。
她的年纪确实也到了,不能成日跟在亲娘身边,养成小猫一样的性子。
只是浅玉姨娘这人,一贯地不分轻重。
即便如今府里事多,漫漫到底是傅琨的女儿,她开蒙请老师是大事,即便最近傅家的事多,她也应该先同傅琨、傅渊知会,可是她却一声不响,自作主张地吩咐给下人,她只是一个妾室,又能有多少见识能给傅相的女儿找个好老师。
傅念君叹气,这件事若换了以往,她一定不愿意多加插手,因为这个家里,浅玉母女并不是她想交心的人,而浅玉显然对她的想法也不少。
既然如此,保持距离就好。
但是经过姚氏和傅梨华母女的事,傅念君生怕再放任下去,浅玉也教地女儿钻了牛角尖,让傅琨的晚年也过得不安稳。
防范于未然总是对的。
她吩咐管事几个,“这件事你们不用管了,我今日知道了,便不会不理会。”
他们几人是知道傅念君手段的,光看她这些日子以来下达的命令,做的决策,他们也都明白,傅念君比起姚氏、浅玉等人自然是睿智聪慧不少的。
这几个积年的老人,都是多少受过大姚氏教导和恩惠的,见到傅念君如今的样子,也都很庆幸她有了她母亲当年的风范。
管事们退下以后,傅念君就琢磨着去一趟陆氏那里。
给漫漫寻一个开蒙老师,她觉得没有人能比陆氏更适合了。
傅澜和傅七娘子的老师都是陆氏亲自把关,不说傅澜,傅七娘子今后能够成为各家贵女争相邀请还要看她面子的傅大家,就可见她从小受的教育是十分成功的。
知道傅念君要替漫漫找老师,芳竹和仪兰两个丫头十分不理解。
尤其是芳竹,嘟着嘴抱怨:“娘子,你做这么多也不落人家一句好啊,又何必呢……”
傅念君摇头:“我不是为她们,是为了傅家。”
芳竹听不明白,仪兰却懂,“娘子是希望浅玉姨娘安安分分的,其余的事,您能做,也会帮她的忙,不会像夫人那样……”
傅念君微微笑了笑。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傅念君没有告诉她们。
从之前开始,她就觉得傅梨华的举动有些反常,她的性格并没有变化,依然嚣张,依然跋扈,可是却仿佛多学了几招手段,学会压制脾气,学会先示弱……
她一定是受了人指点,姚氏离开了那个净出馊主意的张氏,恐怕很难这么心平气和地改变行事作风。
可帮傅梨华的这个人是谁,傅念君觉得总不能出了傅家。
她笑叹着摇摇头。
或许是她想多了,这些天太过疑神疑鬼。
浅玉那个样子,怎么也不可能能够指导傅梨华,也更不可能让傅梨华听她的。
她的疑心来得没有根据……
去了二房那里,陆氏倒是也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反而叫来了陆婉容,竟是让陆婉容替傅念君出主意。
陆婉容提议了一个人选。
“……洛阳人氏,姓杨,杨先生年轻时所嫁非人,毅然决然和离了,后来自己修书立传,钻研诗文,在诗文见解方面很有见地,虽称不上大家,却也是学识渊博。”
傅念君看着她笑,笑得陆婉容十分不好意思。
她当然知道傅念君这笑中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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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婉容是要嫁给傅澜做妻子的,这些事,陆氏是从现在就开始教她。
漫漫也是她未来的小姑子。
陆婉容要嫁进傅家,这些事即便不可能如今就让她来做决定,但是她总要先学会考虑这些事情。
陆婉容在傅念君认真的注视下不自觉红了脸,只道:
“其实我也未曾得过杨先生的教导,只是一个闺中友人提过……若、若是念君你觉得不合适……”
傅念君微笑,“我也不知道洛阳有何名师,你推荐的,却是值得试一试的。”
陆婉容露出一个笑容,是受了肯定后欣慰放松的笑容。
“不妥。”
陆氏却出口打断。
陆婉容有些忐忑地望了陆氏一眼,似乎在等待她的指点。
陆氏转向陆婉容,说道:“杨先生虽好,却终究是大归和离之身,虽才高清傲,此生却福禄难全,你仔细想想浅玉姨娘此人,结合她的脾性考量,你寻了杨先生来,她会如何想?”
浅玉这人心思敏感,爱钻牛角尖,成日活得战战兢兢又拎不清眼前状况,口头上肯定千恩万谢,心里却千回百转都是小心思。
是啊,陆婉容推荐这么一个人过去,她会怎么想?
漫漫是庶女,并非嫡女,何必非要才华过人,诗画双绝?
陆氏亲自给出了一个人选:“我看没有你堂伯家中李先生的夫人合适。”
“李师娘?”
陆婉容想了想。
李先生夫妻是汴京人,虽名声不算太响亮,但是李师娘是有名的全福人,为人和善,雍容大气,结交过的人家没有不说她好的。
要说才华,真的不能说有多少,只是跟着做西席的丈夫,耳濡目染之下,做一个小丫头的开蒙老师还是够的。
傅念君听陆氏将这位李师娘的情况一说,便也觉得不错。
浅玉多半会同意。
浅玉自己是做妾的,她所希望的,肯定是女儿漫漫被教养地稳重端庄,日后风风光光地被人相中去做正室夫人,而有一个体面的老师也能为她的少女闺阁时期添一笔筹码。
为人母者的私心,以陆婉容如今的境界,还很难体会。
看人这样的事,她要跟陆氏学的,可还是长路漫漫。
傅念君心里定下了这个人,便谢过陆氏,想先打听过这位李先生和他夫人的情况后禀明给傅琨。
陆婉容亲自送傅念君出院门。
傅念君以为陆婉容适才没有完成陆氏的“题目”,心情会有不佳,却没想到是她自己多想了,陆婉容的心情十分松快。
“这么快……就要回去?”
傅念君有点惊讶。
陆婉容笑道:“也不急,只是姑母说,早点定下来好筹备。”
她说的是她和傅澜的婚事。
她总不能待在傅家备嫁。
傅念君心里也有点说不出来的惆怅。
一直希望母亲走上另一条路,可真当她的人生踏上另一条她无法预知、截然不同的路时,她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惆怅。
除了遥遥相祝,道一声安好,她再也无法插手她的人生……
陆婉容见她的神色,以为她是舍不得自己,心里一暖,也执起傅念君的手道:
“你不用担心我什么,我会好好的,你也是,念君……”
傅念君微笑着点点头。
两人说起最近陆成遥的事,陆氏也在替他相看小娘子。
毕竟陆婉容要出嫁,他做大哥的,也不能把娶妻之事无限期地往后拖。
具体的人选陆婉容也不知道,但是照陆氏的看法,一定是要好好结这门亲,这毕竟关系到陆成遥日后自立门户所能得到的助力。
傅念君不由在心底也悄悄同情了一下这位曾经的舅舅,这世上女子固然颇多无奈,男子却也不少,娶什么妻子,结什么岳家,最终还要看形势。
不过好在陆氏并不是他父母,不会完全罔顾他的想法。想来陆成遥此生,即便不能大放异彩,也不至于沦落到她记忆中的那个模样。
******
傅家这里正等着周毓琛的登门拜访,宫里张淑妃却早已经气得砸了好些个官窑的上好瓷器。
再砸下去怕是太后就要责罚了。
好不容易她才被劝住。
这个连氏到底是怎么办差的,怎么会让傅四娘子……
傅四娘子是什么人,张淑妃可是印象深刻。
姚氏在端午时御前失仪的种种丑态她都记在脑中。
何况她早有耳闻,傅相这个继妻和这个继妻所生的女儿有多荒唐,和杜家退过亲,又想攀高枝。
都能不顾脸面求到官家面前来,可见恨嫁到什么地步。
这样恶心的人沾上了自己的儿子,张淑妃如何能不恨!
就是傅念君,她内心也是一千个一万个看不上,但是因着傅相的关系,只觉得她勉强还能被娶做侧室,身份抬得高一些也就是了,可这傅梨华是个什么东西?
简直是倒过来拖后腿。
张淑妃其实不太想承认,她之所以想算计傅念君,也是为了有备无患。
周毓白和傅念君之间的事真真假假,宗室里总有人在传,可是实证却也没有。
张淑妃觉得周毓白若真要在这个当口求娶傅念君,必然是朝着傅相去的,这对她来说自然是个严重的示警。
但是周毓白这一阵子倒是很低调,连傅家的门都没登过,似乎又不像是有意要娶傅家女的意思。
即便他没有很明确的表示,皇后那里探的口风也是对这个傅二娘子一无所知,但张淑妃还是不能放心,想多留一个心眼。
将傅念君娶做周毓琛的侧妃,也能断了周毓白的念头。
但是好死不死,却被个傅梨华赖上了。
“想得倒美!那对母女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要难为我儿,她自己不要脸面,谁能给她脸面,谁耐烦管她死活!”
张淑妃即便地面对着自己儿子,也依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周毓琛来见亲娘的次数并不频繁。
他也知道要避嫌。
而且张淑妃每次拉着他说的话,多半都是他不爱听的。
周毓琛一向温和稳重的脸上很少有这样的表情。
“阿娘,您到底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莽撞而行,您又将傅家和钱家置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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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淑妃只道:“我这就是为了你的未来!六哥儿,阿娘还会害你不成?”
周毓琛微微叹了口气,缓了声音,语重心长地劝她:“您自然不会害我,可是手段却太不光彩,做这样的事太容易让人诟病……”
周毓琛虽然不至于像周毓白那样有主意,却也不至于像肃王那样没有主意。
而张淑妃呢,如此盛宠多年,也不是一个只凭一时意气就纵着脾性的人,更不会像邠国长公主一样,强迫地摁着儿子的头屈从。
因此母子二人总还算是有商有量。
这一次出了这样的事,确实张淑妃是自作主张了,就是因为她知道周毓琛一定不会同意配合她的计划。
周毓琛细细地与张淑妃晓以利弊,分析情势,张淑妃也总算能够愿意选择平静妥善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了。
“你既然决定去傅家,那我也不会制止你,六哥儿,阿娘只担心一件事,傅相在朝堂浸润多年,他若有意拿话绕你,你怕是躲不开。”
周毓琛无奈:“阿娘,您虽然受爹爹喜欢,可是您想过没有,您不能拿自己去和傅相做赌注让爹爹选。”
张淑妃愣了一愣。
周毓琛却比她明白事理很多,“傅家能够给我这个登门的机会,说明他们也想知道我们的态度,这样和气的情况下,也许真有转圜局面,我总要试一试不是?但若是您想放任傅家自己处置了傅四娘子,谁又能说傅相一定不会怀恨在心,直接参我一本?这虽然是家丑,双方都丢脸的事,爹爹也一定会不开心,您仗着的,可不就是这一点?但是您别忘了,傅相身后是百官,这个朝廷是爹爹的,也是满朝文武的,所以在事情能够以和平方式解决的情况下,咱们又为什么非要去走到那一步,去冒这个险?”
去赌傅琨和皇帝的态度。
张淑妃听了他的话,心里也定了定,只道:“你说的有道理,如今你在朝中,正是半点错处都不能有的时候,是阿娘气昏了头,咱们不能去赌傅相的脾气。”
说着,她还唤来了自己的亲信内监,对周毓琛道:
“让安淮陪你去,我不能随意出宫,你带着他,我也放心些。”
安淮是张淑妃的亲信,是会宁殿积年的老人了,人也十分聪明,通晓诗书,还得到过圣上的夸奖。
周毓琛与张淑妃谈妥了,出了会宁殿,却正好遇到周毓白与肃王并肩而行。
他们两个几时有这么多话说了?
周毓琛上前打了招呼。
“哦,是六哥儿啊。”
肃王还是保持着他一贯阴阳怪气的语调。
周毓琛温和地笑了笑,“大哥,七哥儿,可是要出宫回府?”
周毓白道:“正打算去喝一杯,六哥一起吧。”
周毓琛倒不急着拒绝,因为肃王一定会先他一步开口。
自从上回和氏璧的事后,肃王见张淑妃和周毓琛,已经连明面上的客气都不留了,怎么还能说同他兄弟情长地喝酒聊天?
不过这一回,周毓琛却是吃惊不小。
肃王竟说:“这也好,算来我们兄弟三人,也很久没有聚过了。”
皇子五人,崇王和滕王都是有疾之人,平日里皇帝都懒怠见他们,也不用他们进宫请安,其实真正会在宫中走动的也就他们三人而已。
周毓白笑着拉过周毓琛的袖子,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六哥。”
周毓琛一向便不是特别态度强硬的人,肃王既然先示好,他也要看看他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三人真的出了宫,寻了一间正店喝酒。
“老六,今日你进宫所为何事啊?”
肃王饮了一杯酒,先声夺人。
周毓琛淡淡地笑了笑,与当今圣上如出一辙的俊秀眉眼舒展开来,有一种圆融和谐的慵懒和文气。
“也没有什么大事,同阿娘说说话。”
肃王“唔”了一声,显然是不太满意他这回答。
“听说你前两天在武烈侯府上做客闹出了不小的事来,不如和大哥说说,大哥帮你出出主意?”
周毓琛自然不会往他套里钻,只应承着:“多谢大哥了,都是一些下人胡传,也没有什么麻烦。”
周毓白也帮腔:
“那日我也在,大哥,六哥不过是碰到了一些误会,很快就能解决了。
肃王给了他一个不悦的眼神,好像是周毓白不懂事一样。
“话不是这么说,有误会说清楚,但是钱家那里总要有个交代吧?老六,大哥比你长十几岁,很多事比你清楚,你和老七都是仗着自己生得好看,在这东京城里前后左右的惹了不少小娘子,你们也都不小了,多少也该顾及点……老七,你咳嗽什么,我说错了吗?”
周毓白被呛了一下,摆摆手,只好说:“大哥没说错。”
他还真不知道,原来肃王是这样喜欢给人家调解感情之事。
周毓琛的脸色也有点不好看。
肃王今天到底是什么意思?
来为了钱家说话的?他有什么资格?
“大哥不用操心了,既然是误会,就当用解决误会的方法,我与钱小娘子尚未过礼,请大哥慎言。”
肃王倒是冷笑了几声:“张娘子好本事,瞧中了钱家要傅家,还把旁人都当傻子看。老六,齐人之福还没有享到,这就摆起谱儿来了?”
怎么听都像是在酸,肃王果然还是那个肃王。
周毓琛想着。
他修养很好地举杯敬了肃王一杯酒,依然好脾气地道:
“多谢大哥指点,我还有事,喝完此杯,就先告辞了,请大哥不要怪罪。”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也实在没有心情在这忍受肃王的脾气。
肃王只能黑着脸喝完了酒,由着周毓琛先行离开。
等他一走,他却立刻换了一副表情,拍了拍周毓白的肩膀道:“老七!怎么样!大哥够意思吧?我既然答应了还你人情,就不会忘。你中意钱小娘子,我看这件事现在好办多了,这张氏和老六两人自己得陇望蜀,还不容不得人说,他们这是自己挖坑跳。”
肃王连连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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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听了肃王这话却在心底发笑。
“多谢大哥了,只是钱家怕是还不可能因为这样的事就反悔婚盟,恐怕……”
他依然表现出几分惋惜之意。
肃王大手一挥,却很成竹在胸。
“大哥自然还有办法。”
周毓白倒是第一次见到肃王有这样一面。
当然周毓白不能指望肃王这人能想什么好办法出来,他每回琢磨出来的都是些馊主意。
原本将肃王拖下水,就是出于几方面的考量。
要让钱家断了和张淑妃母子的盟约,并不是一件易事,这潭水需要搅地越来越浑才好。
肃王用手指摩挲着酒杯,喃喃道:“我就不信钱家这般没种。”
张淑妃握着钱家那样的把柄,他们确实不敢造次。
“大哥打算怎么做?”
周毓白问道。
肃王却还要卖个关子。
“很快……你就知道了。”
周毓白点点头,心中却已经有七八分猜到了他的打算。
和肃王说了几句,周毓白便与他告辞,只是还未上自己马车,就先被请到了周毓琛的车上。
周毓琛一直都未离开。
“酒很好喝?”
周毓琛轻笑着问他。
周毓白爬上车坐定,抬手揉了揉脖子,早知他会来问自己,只道:“你也喝了,怎么反过来问我?”
周毓琛顿了顿:“大哥他……到底是怎么了?”
“可能是……唯恐天下不乱吧。”
周毓白坦白说。
“莫非他还想着打钱家主意?”
“这就不清楚了,想必不会了,爹爹那一关也过不去。”
不是肃王不想争取钱婧华,而是无法争取,他目前就周绍雍一个嫡子,比钱婧华年纪还小些,即便钱婧华不嫁周毓琛,还能嫁周绍雍么,她可是差着辈分差点成了她婶娘的。
皇帝怎么可能容忍这样的事。
这天下又不是没有女人了。
周毓琛想了想,也只能觉得肃王此番就是幸灾乐祸而已。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摆摆手:
“那不说这个,我还想问你,你最近和齐昭若怎么了?”
周毓白不太想听到这个名字。
自那日从他的别院将傅念君带出来以后,得知了一些惊人的事情,他就没有再见过齐昭若。
不止是他,齐昭若似乎也同样逃避见自己。
“还能怎么?”
周毓白反问。
周毓琛道:“想瞒我?他先前三天两头往你府上跑,近来却是一步都不敢逾越,你们还是小孩子吗?还玩闹脾气这一套?”
周毓白承认,他一直都不想去深挖齐昭若这个人存在的意义。
他也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他。
能够让周毓白这辈子有这样举棋不定态度的人,他还真是第一个。
解决好眼前的事情,与齐昭若保持这样的距离,是周毓白觉得目前唯一能做,也是最适合的事。
周毓琛见他不说话,更加起疑。
他们之间果然有事,只是什么事情,周毓白却打算对自己守口如瓶。
周毓白笑着岔开话题:“六哥这么关心他,何不替他解决解决烦恼?听说姑母要给他说亲,孙计相家中小娘子,你也是知道的……”
齐昭若的亲事周毓琛管不着,可周毓白闪避的态度实在是让他太过在意。
“姑母逼迫地他太紧,听说这两天都逼他躲到西京去了,许是……他有意中人了。”
齐昭若又去西京了?
周毓白微微拧眉,他当然不会觉得齐昭若只是躲避亲事,他肯定有别的目的……
他这个人周毓白可以不管,但是他做的事,周毓白不能不在意。
毕竟他和傅念君一样,是带着未来的记忆来回来,他做的每一件反常的事,都值得思虑。
周毓白抬手扶额。
是他大意了。
他如今先顾着的是自己眼前的麻烦,一时就疏忽了。
毕竟周毓琛和钱婧华的亲事,自己和傅念君的事,不能无限期地耽搁下去。
等到圣上的圣旨一下,很多事情,就再也没有他施展的余地了。
说完齐昭若,周毓琛接着便提了明日之事,让周毓白同他一道去傅家。
周毓白是那日也在场。
周毓白点头应承了。
“就不怕裴四娘子多想?”
周毓琛用手肘推了推周毓白,笑意中多了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周毓白颇为无奈。
裴四娘的事,其实也算是个小小的意外。
“六哥别说笑了,西眷裴的名声,我可不敢玷辱。”
那样世家出身的裴四娘,能做到那一步,确实让人始料未及。
周毓琛只说:“家族和规矩是一回事,倒是挡不住心悦你的小娘子的热情。”
周毓白闭口不言。
对于他来说,这时候出现一个裴四娘吸引众人视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连周毓琛也觉得,他娶裴家的女儿很合适。
想必张淑妃若知道了也会大肆撮合。
毕竟裴家这样只剩名头的空架子世家,并不可能如钱家一样给周毓白争储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周毓白不能在周毓琛面前明确地表达对裴四娘的不喜,只能模棱良可地敷衍下去。
只是傅念君也知道了……
恐怕是已经与他生气了的。
这话还得他亲自去和她说明白。
******
第二天,傅家就迎来了罕见的贵客。
两位皇子同时登门,正可是千载难逢的场面。
何况这二人的风姿在民间多有传颂,芝兰玉树,各有千秋,当真不愧是集天地灵气的龙子凤孙。
若非傅念君早就敲过警钟,约束下人,傅家今日怕是厨房里的人都要跑光,偷偷去前院见见这两位郎君。
“娘子,寿春郡王也来了呢……”
仪兰在给傅念君梳头时,在她耳边小小声地提醒。
傅念君横了她一眼,“所以呢?我应该斋戒沐浴亲自迎接?”
仪兰无奈。
娘子这到底是赌哪门子的气呢?
这几天还没过去?
傅念君确实觉得心烦。
气恼她想不通周毓白的打算,也气恼自己为什么这么沉不住气。
近来发生的事都是围绕着傅家内宅,幕后之人的动作似乎越来越少,可是她心中总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这种不安,来源于随着日子推移,很多事再也无法与她记忆中重合,给她预示和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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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和两位皇子见过礼,三人落座。
傅渊先让下人上了茶。
虽然周毓琛此行目的并不是来喝茶的,但是走个过场总是需要的。
傅渊也一样,见到张淑妃身边的内监安淮今日同周毓琛一道出现,也大约能明白他们母子的意图。
周毓白今日只是陪客,自然安守本分,不用多言,只需要将那日他所知晓的情况告诉傅家即可。
其实那日的真相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周毓琛和傅渊都知道这一点,因此今日这次见面,他们都不是为了替自己申辩,而只是要商议出一个合适的、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来。
傅渊对周毓琛也是一如那日一般神色淡淡,直到傅琨那里来人通知,他才起身与周毓琛一同去往傅琨书房。
周毓白在这件事中牵连不多,因此没有同行,由傅渊指派的下人领着去散步。
傅渊临去前对周毓白投来的目光不能说很友善。
周毓白觉得,这位未来舅兄对自己的偏见甚深,在这样的当口还不忘了提防他。
好在今日吸引了傅渊不悦的人是周毓琛,不是他。
否则依照以往,周毓白上门拜访,怕是更得不到好脸色。
周毓白来傅家的次数虽然不多,对这里却相当熟悉。
尤其是……
梅林。
眼前这个小厮是傅渊的人,脸上有从主子那里学来的严肃和谨慎。
周毓白看在眼里不由轻笑了一声。
“郡王,走梅林这里会遇到后宅女眷,多有不便,可否请您移步?”
周毓白挑了挑眉,傅渊还真是……
“好。”
他答应地很果断。
那小厮松了口气,看见周毓白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一个抬手的动作,他有些奇怪:
“郡王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小的?”
周毓白眼波微动,轻笑:“没有,带路吧。”
只是还没有走出几步,就冲过来一个莽撞的仆妇,向周毓白行了礼,就焦急地把那小厮揪走说了几句话,那小厮回头了两三下,终究还是跪到周毓白面前告罪。
周毓白在心底笑,那丫头的法子还真是……
不怎么高明。
傅渊的人被支开,自然顶上的小厮不会再是他的亲信。
周毓白被人引着到了一处僻静之处。
这里就是上回傅梨华想算计钱豫的沟渠边,避了阳光和人烟,很适合说话。
傅念君正出神地盯着水里流动的落叶,手里俏皮地甩着一根柳枝。
周毓白走近,她身边那两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丫头立刻回头,脸上竟是露出了几分激动的神色,目光灼热,朝他行了礼就走开了几步。
周毓白缓步走到与傅念君并肩的位置,话语中带了些遗憾的味道:
“差点就让单昀动手了,你哥哥的小厮和他一样不好打发……”
傅念君听出了他话里的笑意,心里有些憋闷,指着眼前这水渠道:
“当日钱家兄妹来我家中做客,傅梨华想算计钱郎君,就是想以轻生之名跳进这里,引他出手相救……”
她并没有侧头看周毓白,只是用一种平淡的口吻叙述:
“幸而我发现地早,及时制止了她这种愚蠢的行为。可是我妨得了一时,妨不了一世,第二次,她就赖上了东平郡王……”
周毓白“嗯”了一声,表示认可:“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
傅念君听到他这样的语气,更生气恼,转头瞪着他,一双眼睛里光芒闪烁,熠熠生辉。
“寿春郡王就是这样的看法么?我这人其实并不聪明,所倚仗的不过是一点先机,和平日的细心,但是在卢家,您就是这样利用我的信任?”
她确实对他有怨气。
她对他已经毫无保留,她连她最大的秘密都未隐藏,她是真心实意信任他的。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毁了自己,但是她呢,仿佛同别人没有两样,在他股掌之间难以挣扎。
他借着自己对他这样的信任,绊住她说话,方便傅梨华做那样的丑事。
哪怕他同她说一句,她也不至于会这样在意……
周毓白看着她的眼神却很温和,其中有淡淡的暖意和包容,好像她只是个撒气不懂事的孩子。
“利用么?你是这么认为的?”他侧头看着那水渠,竟转开话头道:“我觉得你妹妹的法子不错……我若现在跳进去,你会救我么?”
傅念君愣了愣,他怎么会说这个?他好好的干嘛要学傅梨华跳水渠?
“看吧。不会。”他笑道。
他如果用自己轻生的法子逼迫她算计她,她是不会就范的。
这种带着胁迫意味的手段,对她只会适得其反。
这点觉悟,周毓白一直铭记在心。
他抬手轻轻帮她拂去头发上沾上的一片小叶子。
“你不会算计我,而我也不舍得算计你,明明有更省力的法子,但是因为你不喜欢,我会选择一条你能接受的路,哪怕更艰难,困难有很多,但是都可以解决。你说我瞒着你,这些事,如果你问,我就会说。我若真要隐瞒你,有千百种方法,会这么明显地让你察觉?”
其实傅念君也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有时候,女子面对心上人时,难免会钻了牛角尖。
这两天她眼睁睁看着傅琨与姚氏这样失败的夫妻关系,不能不说影响她产生了一些对婚姻的恐惧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两个人若在心理上就是不平等的关系,就很难做到心意相通。
他继续说着:“你刚才也说了,你那个妹妹,不可能防她一世,她早晚会闹出这样一场,与其日后为你、为你父兄添大麻烦,不如在还能够掌控的范围内,将伤害降到最小。还有,你也不要太小看了我六哥和张淑妃……”
傅念君叹气:“我知道,你所做的,都是为了让钱家和你六哥解除婚约……但你仅仅只是为了这个么?”
周毓白笑着反问她:“你觉得还能为了什么?”
他现在所做的事,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为的是谁,她还想不明白么,要来这样问自己。
傅念君有些赌气道:“我问,你就会说。郡王将这话这么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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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轻轻啧了一声,感慨道:“很多事告诉你,是平添你的困惑,如果你不知道,就不用纠结做出选择,也不用背负罪恶。就像这次的事,我先做了,你就不用多想,若我先告诉你,你肯定便会踟蹰一阵,毕竟这对傅家和你爹爹有伤害,你心里明明也晓得把傅梨华除族,嫁给人做妾,只有我六哥这样的人有资格,这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是因为亲情的羁绊,你就是会多想,是不是这样?”
巧言令色。
傅念君暗自嘀咕着,可同时却无力反驳他。
望着她越瞪越圆的眼睛,他摇头叹息。
“你还是个小娘子呢,这么喜欢装得镇定自若……”
他的眼底仿佛浸润了暖融融的桃花色。
“你只要往我走一步,往后的路,我会自己走过来的……”
他望着这眼前的水渠,竟又提起了跳水渠的话题。
“……如果我跳下去,你也不用来救我,我自己爬上来吧。”
我自己爬上来吧。
傅念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是什么话?
他这样的形容,傅念君还是第一次听说。
周毓白见她笑了,终于说:“今日你对我这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总算是还肯笑一笑。”
傅念君收了神色,嗔道:“是你欺瞒在先。”
“是,所以是我的错。”
他坦诚地承认。
脾气好得让人无所适从。
傅念君相反倒是生出点愧疚来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很多事情我确实没有资格过问,只要不伤害到我爹爹和傅家,我自然也不会多管闲事。但是……”
她微微蹙着眉,“我总有一些不好的预感,我说不出所以然来,关于幕后之人,接来的事,究竟会怎样……”
周毓白勾了勾嘴角,将脸转向她。
“你是担心我?”
傅念君冷不丁被他戳中了心事,只是瞪着眼睛,矢口否认:
“不是!”
周毓白的笑意漫延到眼底。
这是个别扭的家伙,而他不算是个多么包容的性子。
只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奇妙,傅念君只要对他说一句“喜欢”,他就愿意筹划这么复杂的局,只为了娶她。
她只要愿意表现出对他的一点担心,他就不会给自己留任何后悔的余地。
想起那些戏曲话本里那些动不动便是粉身碎骨的爱情故事,周毓白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他的情大概永远不可能热烈如火,却如山间潺潺的流水,细密缠绵,从无断绝。
“不是就不是吧。”他说着。
傅念君蹙了蹙眉,觉得自己的表现实在是糟糕。
“你放心,我知道顾全我自己,我也没有那么粗心……”
毓白明白她的担忧:
“何况,你要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呢?
“如今不再是你和齐昭若不知道未来的走向,幕后之人同样不再能肯定。他已经没有能力可以随心所欲地掌控全局了。”
他嘴角的笑容清浅,却充满信心。
傅念君骤然明白过来,或许从一开始,她自己就不是这三十年前最大的变数,而同样齐昭若也不是。
周毓白才是。
当他猜到了他们的秘密开始,一切都已经和幕后之人所知的情况往截然不同的情况发展……
傅念君不再能预测幕后之人的动向,而同样的,对方也不再能预测周毓白的动向。
一切,都又回到了公平的起点……
“有信心么?”他突然问她:“因为未知的以后。”
傅念君摇摇头,反而放松了心情:“不会,相反觉得安心。”
未来,本来就应该是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能够预测,不能够确定,注定悲剧的宿命,本来就应该走向烟消云散……
能为自己而活,能为自己争取,才是一件令人开心和安心的事。
“所以还有什么好怕的?试一试吧。”
周毓白抬手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他眼里,她不是那个太子妃傅念君,也不是荒唐的傅饶华,她就是她。
她的未来里,会有他。
她眼里,他也不是记忆中的周毓白,不是她所以为的周毓白,只是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
傅念君点头笑了笑。
或许……
就像他说的,她也可以……
试一试。
未必两人之间就是没有结果。
周毓白其实没有想做什么亲密的举动,毕竟这里是傅家,他也知道注意场合。
但是芳竹和仪兰很紧张。
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两个丫头却能看见他的动作,慢慢地就往他们挪过来。
又怕被人发现,样子十分可笑。
“你这两个丫头……还真是……”
周毓白失笑,规矩地把手收回来。
傅念君无语。
“她们俩啊,恨不得去做你的丫头。”
成日有完没完地念叨寿春郡王。
“我该走了,我六哥那里也该差不多了。”
傅念君问他:“你能猜到我爹爹会许以什么条件给东平郡王和张淑妃么?”
周毓白道:“大约是许以日后入主枢密院后的部分军权。张淑妃惦记的,不就是这个。”
傅念君蹙眉思索。
“不用担心,你爹爹有他的分寸。”
周毓白又在心里补充,何况傅琨并不可能如朝臣期盼的一样入主枢密院了,他答应张淑妃的条件,将会成为一纸空谈。
张淑妃最后将自作自受,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
不过这话他还不能和傅念君说。
两人分别,傅念君在水渠边站了一会儿想心事。
还未觉得周毓白离开多久,就见一个小厮匆匆忙忙地寻了过来。
“二娘子,二娘子,不好了,不好了……”
傅念君回身诘问:“怎么回事?”
今天府里有贵客来访,也不会接待别的客人,后院里傅梨华和姚氏那边更是加派了人手防她们作妖,这会儿会有什么事?
那小厮哭丧着脸,“不是府里的事,是咱们门外……唉,您快去瞧瞧吧!”
“带路。”
傅念君冷静地吩咐,提着裙摆就跟他往前院走。
如今傅家的事除了傅琨傅渊,就是她说了算,今天他们父子俩肯定是无暇管这些琐事的,府里其他事自然只能她去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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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场面是傅念君没有想到的。
傅家门口此时聚集了很多孩童。
而他们嘴里正吟唱着新编的童谣。
童声脆脆,十分嘹亮,傅念君站在门内都能清楚地听到。
“二戈金,四两心,赔了夫人又折兵;衣带宽,软语温,哪有少年郎不爱听……”
傅念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唱到这一句。
管家带了人在门口驱赶,可是那一波接一波的,都是小孩子,护卫们也不能动手打,散了一波,嬉笑着又来了一波,不断来来回回地唱着童谣和打油诗,引地许多路人来看热闹。
还有调皮的孩童和半大少年,觉得有意思就跟着唱。
街头巷尾的,傅家就数今日最热闹。
“二娘子,这可怎么办啊……”
下人们抓耳挠腮地挤在傅念君身边问她拿主意。
他们或许听不懂这童谣里的意思,但是傅念君一听就明白了,外头若有稍微有些文学底子的郎君和娘子,其实都能听明白。
二戈金,就是个“錢”字,四两心,也很好理解,傅梨华排行第四,后面两句也浅显易懂,钱家赔了夫人又折兵,而且还涉及温言软语宽衣解带地去倒贴少年郎,这就很明摆了。
是指傅家四娘子,去抢钱家小娘子的男人。
只要东京稍微有些身份的人都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外面又继续了,脆生生的孩童们拔高了嗓音:
“诗圣为人十分好,美玉偏砸黄金窑……”
“这是什么意思啊?”芳竹迷糊地问着:“是谜语吗?”
前朝杜甫被人称为诗圣,甫,加一个人字,十分即为一寸,加起来就是个“傅”字,傅琨单名为琨,正是美玉之意,黄金窑就更好理解了,不就是指那坐拥金山银山的吴越钱家。
这一句是在说傅琨为了自家女儿,去同钱家作对……
傅念君有点头疼。
这都是谁编出来的?
指向性如此明显。
显然对方肯定是有些才华的,不可能是随意编派,一定早有预谋。这些童谣里也并没有一句话直指傅家和钱家,更没有点明是什么事,显然是唱给能听懂的人听。
但是只要这些朗朗上口的童谣被传开去,渐渐地有些话就会越传越大,傅家和钱家肯定都会成为东京城世家里的笑柄。
“二娘子,二娘子……”
下人们只知道外头看笑话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时不时爆发出几声笑声。
傅琨作为一朝宰辅,对百姓需要时常保持谦和有礼的形象,也不可能让护卫们把这些孩子全打一顿。
傅念君凛眉,侧头吩咐了几句。
管事的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夸赞道:“还是二娘子有急智!”
傅家的大门敞开。
外头的人都热热闹闹地哄笑起来,孩童们也尖叫着窜来跑去,老管家身后还拖着两个不听话的。
“哎呀,小祖宗们,快走吧,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他急得满头大汗。
“吴伯,松开他们吧。”
一道小娘子轻柔的声音的响起,众人只看见门内迈出来一个雍容大气,美丽娇艳的少女。
她带着和气的笑容,气质高贵,只看一眼就叫人移不开双目,却不敢稍有亵渎。
她身后正跟了好些人,毕恭毕敬地不敢造次。
“二娘子,二娘子……”
管家吴伯好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急地朝她挥着手。
傅念君微微笑着,看热闹围观的众人都以为这是傅家要驱赶这帮孩子了,却只见傅念君脚步轻扬,走到那群脏兮兮的孩子面前。
“你们唱得累了吗?想不想吃糖?到姐姐这里来领糖吃吧。”
她转身从身后仆妇那里拿过一个盛满了精美糖食果脯的笸箩,看得那些孩子掉出来了,哪里还记得还继续唱。
没有孩子是不喜欢吃糖的。
“来吧。”
她笑着朝他们招招手。
立刻,那些刚刚还都像猴子一样缠得傅家众人脱不开身的调皮鬼们就全部一股脑涌到了傅念君身边去。
傅念君身后的仆妇丫头手里都拿着不少分给他们的零嘴和食物。
“别抢别抢,都有。”
傅念君拍了拍眼前一个小光头,一点都不嫌弃他的脏脑门。
小孩子原本就没有大人这么重的贵贱之分,哪里晓得傅念君是什么身份,是什么了不起的贵人。
他们只知道她生得像仙女一样好看,又对他们这么客气,给他们吃的,当然只有欢喜,一口一个叫着“仙女姐姐”,嘻嘻哈哈地笑闹。
管家吴伯也得到了启发,立刻将刚才还负责驱散孩童的护卫们分散在四周,做出护卫之状,嘴里嚷着:
“咱们府里二娘子是菩萨心肠,今日出来给孩子们送些东西,小儿们都可来取,不要争抢……”
人群里原本两三个嘬着大拇指的孩子听了这话也立刻钻出来去领吃的,甚至还有浑水摸鱼的乞儿,也没有得到阻拦,一视同仁。
场面虽然还乱,但是看起来就像是傅家敞开了大门做善事。
人群里自然而然风向就变了,有人开始夸赞:
“要说傅家是诗礼传家,傅相是难得一见的好官、清官呢,瞧瞧人家,才是真正地爱民如子啊!”
“是啊,这位傅二娘子看起来雍容大度,气质出尘,不愧是傅相的千金!”
偶尔有人想起来提出一两句,说傅二娘子不就是曾经名扬京城的那个花痴小娘子,却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质疑。
毕竟在东京城里,每天都有新的传闻和消息,实在没有人有那么多功夫来记得你的曾经。
“不过刚才他们唱的都是什么意思啊?”
“管他们什么意思呢,哎,可惜我家小崽子没来,不然见了这么些好东西,肯定挪不动道……”
渐渐地人们也就不纠结于那些他们听得懵懵懂懂的童谣了。
同时人群里也有人抓耳挠腮:
“这怎么办?让傅家囫囵过去了,怎么和殿下交代?”
他的同伴回答:“不急,殿下的命令,是让这些童谣三天之内传遍东京城,咱们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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绞尽脑汁为了编两句打油诗,我的重点也是奇怪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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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觉得腰上被一股力气拉了拉,低头一看,是一个梳着两条羊角小辫的女童,模样虽普通,一双眼睛却生得讨喜,小动物一样望着她。
傅念君对她笑了笑,见她揪着自己腰间的荷包不肯松手,便亲自动手把荷包解了下来递给她。
女童眨眨眼,似乎有点不敢接,在傅念君和荷包之间来回打量,神情忐忑。
傅念君也不催她,只耐心地问:“姐姐把这个给你,你告诉姐姐一些事好吗?”
那女童想了想,点点头,才把荷包接过来。
“是谁教你们唱这些的?”
那女童小声道:“是两个叔叔……”
“他们让你们来这里?”
她又点点头。
依次问了几句,女童也乖乖答了。
管家吴伯拖着一副风烛残年的身体,仰着脖子在喊:“没有了没有了,小儿们,快快归家去吧,家中爹娘要来寻了!”
小孩子们也不是真的不懂事,他们得到了吃食,嘴里正忙不过来,也不会再想着唱童谣的事,还有些懂事的想着将分来的好东西快快带回家分给弟妹,一时间嬉笑的孩童们做鸟兽状散去了。
傅念君通过那个孩子知道了一些有限的东西。
有人刻意针对傅家,而且专门挑了今天,那两个教他们唱童谣的人应该是某位大人物的家仆,且对方地位不低,并且他们也不止教了这一群孩童,也就是说,对方的目的不只是让傅家众人听到这些童谣,更要让它们短时间内传遍东京城。
“去见爹爹和哥哥。”
她对芳竹和仪兰吩咐了一句,又对着一群被孩子们缠得晕头转向的下人道:“今日辛苦大家了,一会儿都有赏。”
吴伯朝着傅念君离去的背影比了个大拇指,由衷赞叹:
“咱们二娘子啊,不一般……”
这样聪明有手段。
当然这些孩童嘴里的歌谣很快就传到了傅家后宅。
周毓白立刻就明白过来了。
肃王说让自己等着他的后招。
原来是这个!
他这人,还真像是做这种事的……
手法真是连高明的边儿都沾不上。
傅念君去见傅琨等人,有这件事要禀告,对于有两位郡王在场她也不避讳了,她相信周毓琛一定知道谁才是传童谣的人。
“是大哥……”
周毓琛蹙了蹙眉,目光却是望向了傅琨。
他们在书房里谈了什么傅念君不知道,但是单看现在他们的神色,就知道应当是如周毓白所料一样,谈妥了。
傅琨负手而立,微微阖目。
堂中虽有两个年轻人贵为皇子,却都是他的晚辈。
所有的人,都等着他的决定。
傅琨张开眼,轻轻看了一眼周毓琛,点头道:“为今之计,请东平郡王同我一道进宫面圣吧。”
周毓琛顿了一顿,却立刻会意,“愿听傅相之意。”
傅念君朝傅渊望过去,傅渊朝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心中一松,明白了此中意思。
肃王是来搅局的,而他又是周毓琛的长兄,他还能怎么办?
虽然只是一些似是而非的童谣,但是传开去将给傅家、钱家和周毓琛的名誉带来不小的伤害,通常面对这样难以捕捉的流言,谁都会头疼,只有一个方法最管用,用事实说话。
所以傅琨和周毓琛需要尽快确立阵线,将这件事同皇帝交代清楚。
固然傅相的嫡女给皇子做妾这样的事放哪里都不风光,但是将其出族,也算是傅琨对犯错的女儿的惩罚。
傅琨果断坚定地拿出了他的态度,就不会像童谣中所说那样,为了女儿争夫,去向钱家下手。
这就是回击流言最好的方法。
傅琨和周毓琛立刻决定进宫,肃王这一招反倒促使他们更快地动作。
傅念君觉得很奇怪,肃王做这件事,想从中得到什么呢?
她下意识地转头用视线去寻周毓白。
事态的每一步发展,即便没有他的引导,恐怕他也能够了解一二。
还没有寻到那个身影,就被一人挡住了视线。
一抬头,就觉得好似被人抓住了小辫子。
傅渊黑着脸正睇着她:
“你在看谁?”
傅念君听了他的话,没来由觉得大夏天里感到一阵寒风拂过皮肤。
“当然是看哥哥你。”
她笑了一下,有点心虚。
傅渊冷笑了一声:“先等着,我还有话问你,我先去送寿春郡王。”
周毓白没有进宫的打算,依照傅渊看,他是很想在傅家多赖一会儿,可是抱歉,他的送客之意就差直接写在了脸上。
“看来今日是没有机会同傅东阁把臂言欢了。”
周毓白走地很慢,觉得有些可惜。
傅渊却还是一张冷脸,好像周毓白倒欠了他多少钱一样。
他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问:“郡王可是腿脚有些不适?可否需要唤顶小轿过来?”
这是明摆着嫌他走得慢。
也不用严防死守到这个程度吧?
周毓白觉得这位未来大舅子不好伺候的程度真是比自己想象的要高很多。
“不用了。我看傅东阁行色匆匆,一会儿还有事?”
“无。”
“既然如此,如此美景,缓下脚步来欣赏,也是应当的。”
周毓白倒是好说话的模样,根本不在意他的失礼。
傅渊很想说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傅家的美景好,还是美人好?
其实他对周毓白的印象并没有那么坏。
临上马车前,周毓白却是再一次提出邀约。
“后日巳时,不知傅东阁可有时间赏脸?”
傅渊微微蹙眉,似乎在思量周毓白到底想做什么。
只是刚才见傅念君与他又有眉来眼去的嫌疑,而且他派去给周毓白领路的小厮向他禀告,给周毓白带路时被傅念君的人支开了。
他气的是这个。
这是傅家,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们两个人就敢……
傅渊一向以君子之道严格要求自己,自然就有些看不惯他们。
哪怕他也知道两人不可能发生什么。
何况他自从下定决心做个合格的兄长,就很怕傅念君有朝一日又变回了从前那副模样。
看着眼前周毓白这张俊朗出尘的脸,他不由从喉咙里轻轻发出一声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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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无语望天,想想自己这样被人嫌弃,这还是头一回吧?
傅渊也是一点都不怕得罪自己。
而且让人唏嘘的是,傅渊这样待他,他却琢磨着替他娶位好妻子,也不知日后他会不会念着自己这个妹夫的半分好处。
周毓白轻轻笑了笑,见傅渊犹豫,便肃容道:“为了傅家,我想你也应该应承下来。”
算起来,两人也并未有真正面对面说话的时候。
“好。”傅渊拱手施礼,“如此就多谢郡王了。”
周毓白点点头,便进了马车。
傅渊想来想去,觉得周毓白约自己见面吃饭,只能是为了傅念君。
可是即便他真的心悦傅念君,也不应该同他来说什么……
傅家的女儿,难道都是能由他们这般作践么?!
这么想着,傅渊不由有点生气。
回到傅念君等他的花厅,她果真还乖乖坐着等他回来。
认错态度还算良好。
傅念君见他回来,倒是立刻站起来迎了过去。
她在意的不是周毓白,而是傅琨答应了周毓琛的什么条件。
满脑子正事,却架不住傅渊劈头一句:“你现在胆子倒是大了,在府里也敢这样见他?”
傅念君有一瞬的失神,支支吾吾地回道:“没、没有啊……”
傅渊却已经定下了她的死罪,“明天开始,继续禁足。”
傅念君:“……”
她真觉得傅渊在昭文馆修史真是委屈他了,这么刚正不阿,他应该去断案啊。
明明她见周毓白,为的是傅家的事,私事她都没有问……
关于那个什么裴四娘的,她都没有问。
傅渊看着她那委屈模样微微叹了口气,不自觉放软了态度:
“多事之秋,还是少出门为妙。”
傅念君问他:“三哥,爹爹答应了张淑妃和东平郡王什么?是枢密院的军权?”
傅渊点点头,告诉她:“近来风闻文枢相上奏,为蜀中置安抚使,这件事……张淑妃早有耳闻,她属意她的堂弟,宣徽使张任的儿子张继阳,若爹爹权知枢密院,这个名额便可为他们保下。”
傅念君微微拧眉问:“为什么是蜀中?”
她以为张淑妃会要一个更显眼的位置。
傅渊提醒她:“国朝重文轻武,独揽地方军权乃是大忌,出则为将入则为相的事情断不可能发生在如今,二府三台的官员本就少武官,上面没有人,下面如何经营?枢密院对于地方将领的挟制和管辖从来严苛,你看看我们舅舅,他虽为地方节度使,若进了京,怕是还不如谏院御史台那些大人有面子,何况舅舅还是能力卓越的,又是爹爹的舅兄,换了旁人呢,又当如何?所以张淑妃要一个节度使有什么用?”
他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张宣徽的儿子张继阳不过是个斗鸡走马的纨绔,送他到地方上,除了被抓小辫子给张家拖后腿,还能有什么作用?”
傅念君恍然大悟,“但是蜀中就不一样了,蜀道艰难,本来除官授职就不容易,不可能轻易调动,如此张家在蜀地可以培养一些亲信势力。”
“不止。”傅渊道:“蜀中如今的置制使江老大人是前朝旧将,年事已高,实在说不好能撑多久。蜀中置制使被称为‘蜀帅’,身负六十州安危,你可明白这代表什么?”
傅念君惊愕,“六十州……我知道,边防偏远之地的将领一旦缺员,很可能就地除授,因为路途遥远根本等不到朝廷的指派,因此同族同宗提拔,亲友相护的情况时有发生……如今张家想要蜀中安抚使这个位置,根本是冲着那制置使的实权而去,或者说,是冲着六十州而去的……”
傅渊点点头,“不错,蜀中即便不够繁华富庶,如今却也太平安康,这一个安抚使,可以为张家带来多少银钱和权力,可想而知。”
她忍不住道:“张家的胃口也太大了!”
张继阳既然是个没有本事的纨绔,想要个没用的肥差也就罢了,竟是要将他放到这样的位置,他们的野心膨胀地也未免太过了。
不过看傅渊的神情,傅念君知道傅琨一定是不可能就这样与张淑妃妥协的。
“爹爹打算怎么处置?”
傅渊摇摇头:“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何况爹爹有自己的主意,张淑妃不过是后宫嫔妃,她想拿捏爹爹,也太自信了。”
不是他嚣张,而是事实却是如此。
即便给了张继阳这个安抚使,他们也不可能像想象地那么只手遮天。
等傅琨统揽二府之权之后,让这个安抚使成为一个空名头,是轻而易举的事。
傅念君轻轻叹了口气。
傅渊见她这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道:
“爹爹的事暂且不用你操心,你且管好自己。”
傅念君疑惑,“我怎么管不好自己了?”
傅渊给了她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也不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临去前还不忘了再重申一遍傅念君的禁足令。
傅念君摇头叹息,也实在没有办法,她已经不是未及笄的时候了,不出门就不出门吧。
******
而另一边,知道东平郡王今日登门的傅梨华兴冲冲地打扮了一新,却也没等到父兄唤人来找她,想出门却发现自己现在根本寸步难行。
踟蹰犹豫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问守门的高大婆子。
“媒人来了吗?”
那婆子板着脸,“没听说有媒人来,请四娘子回屋吧。”
怎么可能没有呢?
“那宫里呢?宫里也没来人吗?”
皇子娶亲,肯定宫里是要派人过来的。
那婆子和对面的一个矮胖婆子对视了一眼,似乎都不是很清楚外头的事。
傅梨华缠得紧,最后那矮胖婆子才道:
“听说来了位内监,不知真假,四娘子,请回屋吧。”
还是来了的!
傅梨华又换上了得意松快的表情,笑着转回屋里坐到梳妆台前去。
镜子里的小娘子容颜如花,傅梨华满意地用小指轻轻磨了磨自己上了口脂的嘴唇。
她就知道,她的选择从来没有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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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你们是不是觉得这段剧情有点无聊,想看刺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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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傅梨华一样,姚氏同样也做着女儿成为王妃的美梦,并且这梦,在她看来已经近在眼前,即将成真。
她心中,傅梨华即便是做东平郡王的侧妃,也好过做那些穷学生的夫人。
若东平郡王能够顺利登基,他的侧妃就不只是侧妃了啊,若是命好,做皇后也是可能的。
傅家一门的荣辱,便都维系在傅梨华的身上了。
可是他到底能不能立储成为太子呢?
姚氏不懂这些,傅琨那里,也不是她能够试探出来的。
从清晨到日暮,她一直等着傅琨派人来通传消息。
东平郡王到府,可是她这个做主母的,却连出去招待的资格都没有。
多讽刺。
夜里上灯的时候,翘首企盼的姚氏终于等来了傅琨的传召,她强撑起精神,由仆妇扶着去了正堂。
傅琨一向喜爱节俭,府里的灯都不会点地太亮,可是今夜却不同。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傅家下人都知道,今天肯定是有大事发生。
姚氏到了正堂,却发现傅家的小辈们几乎都到齐了,服装整齐,毕恭毕敬地站立在旁,等着一家之主傅琨发话。
傅梨华也来了,有些战战兢兢地站在傅琨跟前,两只手局促地不知往哪里摆。
大房里傅渊、傅念君、懵懵懂懂的傅溶,甚至胆小羞怯,一只手正握着身边奶娘衣角的漫漫,都过来了。
其他几房的小辈也都悉数到齐。
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姚氏已经不大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傅琨身上的公服还没有换下来,依然是他去见皇帝从宫里回来时的装束。
姚氏见到他投过来的视线,心里陡然咯噔了一下,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情绪弥漫在心底。
今夜的气氛似乎不大对。
姚氏在仆妇的搀扶下走到了傅琨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傅琨扫了一眼堂下,点点头。
“既然都到齐了,我有些事也要和大家说。”
傅家的小辈们都垂着头,无一人敢应答,只有傅梨华缩在袖子里的拳头微微颤抖。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阵仗?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难道不该是宫里风风光光地下旨意,然后是流水一样的御赐之物往府里抬?或者赐下衣饰让她进宫去见张淑妃?
然后她就只要笑着接受别人羡慕的视线就好了啊。
怎么会是爹爹用这样严肃的语气把大家叫来这里呢?
她给自己鼓气安慰,或许是傅琨有旁的事要交代吧。
可傅琨的下一句话却立刻将她推入了深渊。
“不肖女傅梨华,跪下!”
“老爷!”
姚氏忍不住惊叫出声。
傅琨却根本不理会她。
“爹爹……我……”
傅梨华出口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跪下!”
傅琨沉眉冷喝,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傅梨华只得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身后落针可闻,每个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其实那几首童谣早就流传到了府里,如傅允华、傅秋华都能明白那童谣中所指之事。
傅梨华的性子她们也多少是知道的,这回这样大的事,一定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揭过去了。
只是她们想不到,傅琨会这么快就发作傅梨华……
两人心中都是惧怕,尤其是傅允华,想到自己往日那些歪心思,不由浑身打颤,开始庆幸起自己的婚事来。
若当日她也像傅梨华这么大胆不服输,现在跪在那里的就是她了吧……
还好还好,现在想想嫁给陈留县的徐信也很不错了,起码以她傅氏女的身份,断不可能被婆家看轻。
“老爷,为、为什么……”
姚氏神情恍惚,若没人搀扶,怕是要跌到地上去了。
傅琨吝啬给她一个眼神,只是对着堂中众人道:
“明日一早,我便会请来傅家族中几位叔伯,开祠堂,将傅梨华出族除名,从此以后,傅家再无傅四娘,我傅琨也没有这个女儿……”
他话还没说完,傅梨华惊叫一声,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地上,而姚氏,因为几天来的焦虑和担忧,本就精神不济,这句话一出来,她立刻就晕倒在了身后的仆妇怀里。
那婆子地掐她人中,似乎也无济于事。
傅家大夫人昏倒了,可是堂中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嚷嚷着去请郎中。
没有人敢。
傅琨脸上的凝重,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他只是继续着他的话:
“都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稀稀落落的回复声响起。
傅梨华早就眼泪淌了满脸,颤抖着用手去抓傅琨的公服下摆,傅琨微微退开一步,冷冷地说:
“发肤之恩,和十几年的养育之情,我不用你还了,你欠你母亲的,等她醒来后你们自行了断,从今往后,你不再姓傅,我与你,也再无半点瓜葛。”
绝情至此,让她以为这只是一场梦。
“爹……爹……”
傅梨华哽咽着哀求,爹爹怎么会突然成了这样?
为什么?
她还没有做王妃,她的梦还没有实现啊!
就破灭地这样彻底……
被自己的父亲开祠堂亲自除名出族的女儿,她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啊!
“爹爹!”
傅溶见到亲姐姐这样狼狈,也颤抖着跪到傅琨的跟前,吸着鼻子小声哀求:
“爹爹,不要赶姐姐走,爹爹,不要啊……”
傅梨华像见到救命稻草一样,立刻爬起来搂住了弟弟,哀哀哭着:“六哥儿,我可怜的六哥儿,姐姐不能离开你,姐姐也离不开你啊……”
姚氏不顶用,她们母女的苦肉计施展不开,还好有个傅溶。
傅念君侧眼看着这对姐弟。
到了最后,傅梨华想的,还是让爹爹难堪。
傅琨在下定决心后,就不会再有半点优柔寡断,他只是睇着傅溶说:
“你要认作她的弟弟,就别再叫我爹爹,两条路,你自己选。”
傅溶彻底呆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替姐姐求情,就连他也不认吗?爹爹怎么会变成这样?
傅溶跪在地上,将头仰起,这个角度,他甚至无法清晰辨认出自己父亲的面貌,在烛影幢幢中,他只感到父亲陌生又摄人的气势压迫着自己,通体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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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琨说道:
“此女寡廉鲜耻,有辱门楣,不敬长辈,不悌手足,实难再担傅氏嫡女盛名。傅溶,你若愿认这样的人做姐姐,明日开祠堂,你便一并出府跟她去了吧,免得说我断了你们姐弟情义!”
傅溶涨红了一张小脸,害怕地不敢再说一句话。
他从小就怕傅琨,何况现在他又是这样雷霆万钧的气势。
自己若真被赶出去了怎么办?
他还怎么念书怎么求取功名怎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正在犹豫彷徨间,傅溶就感到手臂上一股力将自己提了起来。
正是他长兄傅渊。
傅梨华的手臂几乎扣在了傅溶的脖子上,牢牢锁着不肯松开。
她知道,弟弟都不救她,就真的没有人能救她了。
傅念君吗?傅允华和傅秋华吗?
这帮贱人想看她笑话已久,何人会再来救她啊!
弟弟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她不肯松手,却终究敌不过傅渊的力气。
傅渊将傅溶一把拉起来,蹙眉沉声:
“站好!在这样的场面哭哭啼啼,有辱斯文!”
傅溶不自觉被他带离了傅梨华,他满脸是泪,却不敢反抗傅渊。
傅念君在旁边悄悄叹气。
傅渊终究是看不过眼了。
傅家毁了一个傅梨华,不能再让傅溶被姚氏教歪,踏上与傅梨华一样的路。
好在傅溶年纪还不大,还来得及。
傅梨华见弟弟被拉走,也别无他法,只能扑在傅琨脚下苦苦哀求:
“爹爹,爹爹,我没有……我是冤枉的……”
冤枉?
她怎么敢说出这两个字?
傅琨已经看够了她的表演。
当着众人最后再丢一次脸,已经是他能够忍耐的极限了。
他挥了挥手,立刻就有两个五大三粗的仆妇站了出来,直接将傅梨华提了起来,捂嘴的捂嘴,拧胳膊的拧胳膊,将她抬了出去。
场面自然有些尴尬。
谁都没有想到傅琨有一天会做这样的事。
那毕竟是她的亲女儿啊。
可是他们心里又清楚,如果事情不是到了最难以收拾的地步,傅琨也不会用这种败坏自己面子的方法来解决自己的亲生女儿。
“都累了吧?回去休息吧……”
傅琨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
无人再敢说一句话。
姚氏和傅梨华是眼睁睁在他们面前被人抬出去的,没有什么比这更刺激他们的观感了。
傅允华这样胆小的,更是怕得以为傅琨是在杀鸡儆猴,早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了。
傅念君和傅渊交换了一个眼神,傅渊朝她点点头。
他要陪傅溶回他的屋里。
傅溶虽然有姚氏那样的母亲和傅梨华那样的姐姐,可他依然是傅琨的嫡子,他和傅念君的弟弟。
傅渊负责傅溶,所以傅琨,就交给傅念君了。
众人退下后,傅琨的神色终于露出了一种难言的疲惫和老态。
短短几天时间,一直以来清俊儒雅,风度极佳的他,鬓边似乎多了几缕银丝,从幞头下钻出来,这样的脆弱让傅念君看了心中很不是滋味。
“爹爹……”
傅琨对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爹爹还是做到了这一步……”
“爹爹做地已经够好了。”傅念君对他微微笑了笑:
“以后的日子,四姐儿就要靠自己了。”
去给人做妾,也有善终的,注定她命运的从来不是她的出身和家世,而是她的脾气和性格。
世上给傅梨华的路,并未全部堵死。
傅念君觉得自己或许确实冷血,对傅梨华没有半点同情。
可傅梨华若是知道前世的傅饶华还是浸猪笼死的,怕是还要感谢傅琨和傅家留她一条性命了。
“我也……对不起你外祖家。”
傅琨叹息。
傅梨华不仅仅是他的女儿,也是姚安信和方老夫人的外孙女。
若说老泰山一点都不怨他,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傅念君知道,养了十几年的闺女,说扔就扔,是人都会有些难过,除了时间,没有什么能够治愈。
她轻声说着:“爹爹,你还有我,还有三哥……六哥儿和漫漫,好好教也会懂事的,我们都会好的,傅家会一直好的。”
傅梨华,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傅琨在她乌溜溜的眼睛注视下,也终于点了点头。
******
傅梨华出族的事闹得并不小,族老们也都是正式请上门来的,甚至还有官衙的差役登门。
傅琨是真的铁了心连傅梨华的户籍都要一并清理干净。
往后她再给谁做妾,都和傅家没有关系了。
姚氏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丫头们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她还有一阵怔忡,随即便有些恍惚,竟拉着左右道:
“东平郡王今天过来了?老爷传消息过来了没?四娘子那里叫她打扮好了吗?”
丫头们面面相觑。
“我还是要亲自去看看……”
姚氏不顾她们的阻拦就要下床出门,神色有点不对劲。
好像昨天夜里和今天的事在她脑海里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选择忘了这件事。
丫头们也害怕,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求着要去见傅琨,却没想到夫人会成了这样。
“要不要先去请郎中啊?”
“还是先去告诉二娘子吧。”
……
傅念君不耐烦料理姚氏的事,可是她也不想傅琨再多去为她操心,为了这对母女,她和傅琨傅渊多花了多少精力和时间啊。
“疯疯癫癫?”
傅念君不信姚氏是真的疯了,恐怕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先去请张太医。”
她吩咐下去,自己去了姚氏的青芜院。
姚氏被人劝哄住了坐在桌边喝燕窝粥,依然美丽,妆容齐整,只是那神情,却隐隐透出一种呆滞。
姚氏见到傅念君,抬起头,竟是微微笑了笑,“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夫人。”
傅念君也蹙眉,搞不清她这是故意的,还是真的病了。
“没什么好看的,我很好。”
姚氏用调羹拨弄着碗里的粥,平静地说:
“你想看我的笑话?不要得意了,等四姐儿嫁给东平郡王,她就是你拍马也赶不上的……”
她还真的好像把傅梨华出族这件事给忘了一样。
傅念君默了默,也不和她多说,只是提醒她:
“你不止她一个女儿,六哥儿还需要母亲,言尽于此,请夫人珍重吧。”
她说完这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姚氏一个人,紧握着调羹的素手握地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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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梨华的事情,姚氏已经指望不上任何用处,而傅溶本来就还是个孩子,在父兄面前没有底气,为姐姐说了那一回话已经是他最有勇气的时候了。
到第三天傅梨华出府的清晨,他所唯一能做的,只是让小厮捎带来了一些银两。
傅梨华至今都不敢相信她不是傅家人了,看着婆子们重重地锁了院子门,她还不断在心中安慰自己,过几天,再过几天,她就回来了……
傅四娘子,傅相的嫡女,出族之后,却无一人来相送。
最后等在傅家门口的,是姚家的方老夫人,她的外祖母。
方老夫人还带了傅梨华的亲舅舅姚险过来。
这样的气势,说实话根本唬不住任何人。
傅渊早就亲自去了一趟姚家,给外祖父姚安信交代了来龙去脉,同时也早就写信通传了姚家的实际掌舵人姚随。
傅梨华做出了那样的事,稍微有些廉耻的长辈都知道羞愧,姚随本来就不喜欢方老夫人和她生的后辈,自然没有任何异议,姚安信虽然有些微词,可是他已年老,实在架不住女婿和儿子的强势,只能默默认下,同意傅梨华的出族。
只剩一个方老夫人继续不服输地闹腾。
人争一口气,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外孙女落到这样的下场。
方老夫人站在傅家门口骂街,傅家却连半点关注都不肯留给她了。
“傅家欺人太甚!”
她站在傅家门口,义愤填膺地骂着,一手拉了傅梨华的手,中气十足。
“他们傅家不认你,我认!你永远是我的外孙女,有姚家在一天,就没人敢欺负你!”
“外祖母……”
傅梨华眼泪汪汪地哭倒在方老夫人的怀里,抽抽噎噎的。
傅家的大门在她们眼前轰然关上,没有人理会方老夫人到底在说什么。
傅梨华在心底对外祖母也有些微的埋怨,方老夫人虽然给她雪中送炭了,可是说到底她也只是一只纸老虎,否则她为什么不进去?否则姚家为什么不派人来给自己撑腰?
方老夫人也确实不敢得罪傅琨。
坐在马车上,她只能在傅梨华耳边嘀咕:“四姐儿别怕,有外祖母在呢,我和你阿娘通过信了,也就这几天,你放心,过几天你就能回家了。”
傅梨华点点头,看了看窗外移动的街景,心不在焉地问:“外祖母,这里不是去姚家的方向啊……”
方老夫人有一瞬间的尴尬。
“姚、姚家……这几天你外祖父身体不好,府里事情又多,你去了外祖母们也不能尽心照顾你,不如先在外头住着……”
傅梨华死死咬住了下唇,从牙齿间挤出了一句问话:
“外祖母,您不用瞒我,是不是表姐和表妹她们……她们容不下我……”
方老夫人悄悄松了口气,竟应承道:“是啊是啊,她们不懂事,你不要和她们计较,等过几日,外祖母马上就接你去姚家小住,这几天你先住在你姨祖母那里,正好同你林表姐也做个伴……”
傅梨华就是再蠢也已经明白过来了。
姚家根本容不下她。
方老夫人适才对她说的话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其实有一点没有说错,方老夫人确实认她,可她却不能代表姚家认她,而只能代表她的娘家方家。
方家是个什么东西?
方家认她是傅四娘子有什么用?
傅梨华忍不住又埋头哭了起来。
方老夫人给她安排的、如今的容身之所,竟然是当日那个与她大打出手的林小娘子的家。
那个一直苦苦等待着能够给崔涵之做妾的林小娘子……
她竟寄人篱下到了这一步!
傅梨华眼泪流了满脸,手在膝上紧紧攥握成拳,方老夫人能做的,却也只能拍着她的肩膀聊做安慰。
******
傅梨华出族这一日,也是傅渊和周毓白约定之日。
周毓白并未约傅渊在城中有名的酒楼,而是派人引他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似乎只是一家隐于市井的私房菜。
傅渊见周毓白安排在这里,就知道他要和他说的话一定是不能为外人所知。
下了马,早就有机灵的小厮恭候,领傅渊去见周毓白。
院子里没有别的客人,只能听见安静的淙淙流水声,隐隐夹杂着树叶摇曳的声响和悦耳的鸟鸣。
傅渊与周毓白互相见了礼落座。
傅渊保持着对皇子的恭敬:
“这里确实很妙,难为郡王费心了。”
周毓白笑了笑,很明白对方的疏离和淡漠。
“我也不常来,偶然发现的,也不知傅兄能否吃地惯。”
他自说自话地就称呼傅渊为“傅兄”了。
傅渊对于吃食没有什么挑剔,自然从善如流。
“郡王今天要和在下说什么?”
等酒菜都上齐了,傅渊也不绕弯子,直接和周毓白开门见山。
他不觉得他和堂堂寿春郡王有到了把臂言欢的交情,私下和他见面,这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周毓白依然保持着淡淡的微笑,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傅渊的冷漠。
某些方面来说,傅渊对于人情世故的处置方式是直接承袭自他的父亲傅琨,只是他毕竟年少,一时又难以圆融地考虑好几方关系。
就如面对他这样。
傅家如今所处的情况很微妙,固然傅琨的目的是在于保持纯臣的态度,但是以傅渊来说,他就完全没有必要了。
“傅兄,我这样称呼你请勿见怪,其实你大可不必对我抱有这样的戒心。”
“郡王言重了,在下不敢。”
“今天我确实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也希望你能认真地考虑一下。”
“郡王请讲。”
傅渊表现地很平静,他以为周毓白能说的就只有自己的妹妹傅念君了。
周毓白对自己这样的态度也不会是为了他,只能是为了傅念君。
可是周毓白再怎么好,傅念君也不适合嫁给他。
这是傅渊心中无比坚定的一条信念。
即便不出傅梨华这事,出于朝政的考量,傅家也不想和皇家联姻。
如今傅梨华又要去给周毓琛做妾了,他们就更不能和周毓白再扯上什么关系。
傅家,从来就不是外戚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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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立刻看穿了傅渊的心思,他只道:
“我并不是为了求娶傅二娘子。”
傅渊微微拧眉,看周毓白的眼神又古怪了一些,好像对他的观感又坏了几分。
周毓白自嘲道:“就算我现在求娶,令尊也不会答应的不是么。”
傅渊只道:“郡王说这些没有意义,傅家肯认,宫里也不会同意的,二姐儿是退亲之身,当不得皇子正妃。”
周毓白不和他说这个,当得当不得也不是傅渊说了算的。
现在最主要的问题也并不是宫里的态度。
“我今天,实际上是想问问傅兄你,可否有娶亲意向。”
傅渊举杯的手顿了顿,觉得自己是不是没听清楚。
周毓白为什么要问这个?
自己娶亲不娶亲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是属于傅渊自己的私事。
他只能僵硬地回答:“现在还没有此意。”
周毓白“哦”了一声,十分意味深长地说:“其实我倒有个提议,觉得有位小娘子很适合傅兄。”
寻常人碰到这样的情况,多少也会有点好奇心,到底是哪家人家这么大本事,能说动人寿春郡王来给她说亲。
但傅渊不是一般人,他没有任何好奇,只是静静地盯着周毓白,严肃道:
“郡王觉得同我开这样的玩笑很有意思么?”
周毓白只说:“我从来不爱开玩笑,傅兄不如听我把话说完。”
周毓白的手指点了点桌子,轻描淡写地说着:
“给你说亲并非最重要的,而是出于对傅家现状的考量。傅家的态度我很明确,傅相并不想与任何一位皇子沾上甩不脱的姻亲关系,否则傅四娘子就不会有出族一事,你们早当顺理成章地将她嫁给我六哥,但是最后,傅家依然想要摆出一个中立的姿态。”
他笑了笑:
“有时候,你不会觉得傅相有些矫枉过正了吗?”
傅渊沉眉。
谁都不喜欢听人批评自己的父亲,可是周毓白的身份不同,而傅渊自认也不是刚愎自用之人,他保持礼貌,也该听他把话说完。
“我并非想妄议长辈,傅相是朝廷重臣,肱骨栋梁,也是一心为国为民的直臣,我也很钦佩他,更欣赏他的才学。但是刻意在立储位这件事上力求清清白白……”
他顿了一顿,看向傅渊的目光意味深长:
“也许会适得其反呢。”
傅渊勾了勾唇角:“郡王,说句老实话,在下真的想不通有一天您会亲口说出这样的话,我们一直认为,您和东平郡王,都会努力争取傅家的支持……可是没想到,您会这样毫不顾忌地把很可能彻底得罪傅家的话说出来。”
与聪明人说话不需要费太大的劲,傅渊也很容易理解周毓白话中的意思。
“不错。”周毓白坦然承认:“因为我并不想要得到傅家的支持。”
不想得到傅家的支持?
傅渊无法否认,他确实因为这句话惊到了。
要知道周毓白在立储之争中其实赢面是低于周毓琛的,他说不想争取傅琨,实在是太不可思议。
除非他不想做皇帝。
但是这也绝不可能。
傅渊由此望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无法言说的慎重。
周毓白挑眉,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浅浅地啜了一口,说着:
“所以今天我要和傅兄把这些话都说清楚,免得你们也在误解中揣度了我。那些人人都以为我会去争的东西,其实争来对我未必就是好的。”
因为傅琨这个靶子太明显,明显地谁都知道他可以被用来大做文章。
他细细地分析:
“文枢相即将致仕,朝堂上很快就传出傅相即将出任枢密院知院的事,这件事如今传得沸沸扬扬,而傅相原本就领中书门下之重任,如今可以说身上的筹码又加重一层,当真是风头无两,谁都知道这时候傅家值得争取的必要性。”
“就是这人人都抢的必要性,令人生疑。”周毓白挑眉:“傅家也一直在找幕后之人的线索不是么?”
“我倒认为,这或许是幕后之人给我和大哥、六哥的诱饵,同时,傅家也一样咬下了他的诱饵,傅相的选择,就是那人所乐见的。”
这一点,傅渊其实也想过,但是权知枢密院这样的事是皇帝的安排,要说是幕后之人的“捧杀”招数,未免有些牵强。
除了皇帝有资格做这样的局,没人有这么大的权力。
“不对。”傅渊立刻出声反驳:“这件事是官家的主意,我爹爹一心为民才愿意揽此职责,与他人无关……”
“问题就在这里!”周毓白打断他,凛眉果决道:
“对我们这些皇子来说,傅相的支持和权力是诱饵,可是对傅相来说的诱饵,不是权力、也不是地位,更不是日后谁登基后能给他的保障,他的诱饵,只是他心中的那份责任和正义,是他那份‘为国为民’的心。”
谁说人人都喜欢权势金钱?
有的人毕生追求,根本就不是这些世俗之物。
但是生而为人,在俗世挣扎,你做不到七情六欲断绝,做不到五蕴皆空,你就总有好恶,总有梦想,总有喜欢的东西。
对症下药,对付傅琨的招数,就是让他有机会实现自己为国为民的抱负。
这才是傅琨真正渴望的,唯一能够让他一时迷惘的诱饵。
所以傅琨一定会选择权知枢密院,一定会选择中立,一定会选择为皇帝忠心办事。
搅乱了后宫和皇子们的脚步,同时又能将傅琨推向风口浪尖……
至于幕后之人下一步会做什么,周毓白其实也不敢肯定。
傅渊怔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毕竟这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
一手牵动权臣和皇子们的布局,谁可能做到?
幕后之人虽厉害,傅渊却不觉得他有这样的通天之能。
周毓白这猜测是不是只是他臆想出来的,他其实别有目的?因为他不想让傅琨领军权?
那他今天何必来找自己坦白这番话!岂不是埋坑自己跳。
另一方面,若他相信周毓白的话,这一切都如周毓白所预料,那么傅琨反而不能接枢密院之职,可他不接又有谁来接?傅琨一定是不可能坐视与西夏的军事继续烂下去。
依然很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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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第一次这么看不透一个人,第一次觉得这么彷徨。
他到此时才真正认可了傅琨的话,周毓白确实是一个适合做皇帝的人,却不是一个臣子们最喜欢的皇帝。
他的心思太深,谋算太多,难以控制。年纪轻轻,就见识非凡,远胜当今圣上。
大约是传自他外祖父舒文谦的那份得天独厚的聪慧。
“郡王为什么这么肯定……这是那幕后之人的安排?”
傅渊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在对付幕后之人这件事上,傅家和周毓白确实是统一阵线的。
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方都没有针对傅家再有动作,傅渊不会以为他放弃了傅家,周毓白说的话,确实让他生疑,只是下意识地,他不敢相信对方能够做到这样的地步。
“我不能肯定。”周毓白回答:
“就像我不能肯定他的身份一样。”
周云詹到底是不是那个幕后之人,他一直都无法肯定。
但是现在看来,显然不是的可能性大。
“或许你妹妹没有告诉你,前阵子我怀疑冯翊郡公的事。”
傅渊听了他这话,脸色不太好看。
“郡王和舍妹之间……似乎有很多秘密。”
周毓白笑了笑,竟然坦然承认:“是吧。”
傅渊默了默,顿了一会儿才说:
“郡王如果是特地来提醒在下,那就多谢您了,但是这和在下的亲事又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
周毓白挑了挑眉,神色有些不羁:
“在说你的亲事之前,有件事我想澄清一下……我觉得傅兄和令尊一直以来都在误会一件事。”
误会?他是指什么事?
“其实我做这些事,并非是为了傅家,更不是为了得到傅相的支持,我只希望她开心而已。”
傅渊错愕地微微启唇,这个“她”指的是谁他自然一清二楚。
“你、你……”
他很少有这样失语的时候。
“我自问已经坦诚相待,将傅家可能遇到的算计告诉你,也并不是期望傅家的感谢,更不是出于算计,我只是想表达我的诚意而已。”
他顿了顿,笑道:“作为我迎娶傅二娘子的第一件聘礼。”
傅渊的目光停在周毓白的脸上。
他真的没有想过,周毓白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这就是他说的误会。
寿春郡王周毓白,圣上的嫡幼子,如今与东平郡王同样是储君的第一人选,拉拢朝臣,培植势力,是他理所当然该做的事。
而傅琨的支持,是他们谁也不想失去的。
可是周毓白竟然说他可以不要傅家?
这样的人,他竟然会耽溺于儿女私情?
傅渊确实不敢相信,下意思第一反应就是质疑他是否别有深意。
“寿春郡王是说,您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顺利迎娶舍妹?”
“不错。”
周毓白有些无奈,谁会想到他有朝一日会先将自己的心意袒露给未来大舅兄。
但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坦白:“我一直都不觉得我想娶她,和傅相的理想抱负有什么必然的冲突联系。”
傅渊沉眉,总算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郡王说了这么多,其实表达的意思,是想让我爹爹放弃枢密院放弃军权?一来是可以避免他可能落入的陷阱,二来是被削弱了势力的傅家,就不会妨碍您娶念君了,是不是这样?”
周毓白微笑不坐应答。
确实就是如此。
傅渊蹙眉:“但是这样一来,我爹爹中立的地位就会被破坏,在官家面前,您可否想过他的处境?地位权势是其次,您也说了,他放不开自己的责任。”
周毓白自然明白,傅琨若不是执念如此深,他求娶傅念君的路也不会这么艰难了。
他反问道:“傅兄,这天下难道是傅相一个人的天下?这朝廷难道是他一个人的朝廷?”
“过犹不及,坦白说,傅相这样只会将自己置于劣势,而幕后之人却占据优势,有时冒进并非良策,退一步才能掌握先机。”
傅渊说道:“便如郡王这般,傅家势力消减,您与傅家联姻,并非是冒进,而是退守,便处于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反而更利于日后布局。”
是同一个道理。
周毓白微笑。
傅渊不得不在心中感慨,这人从小学习的,大概就是帝王之术,揣度人心之能远非自己所及。
如傅琨之***通治国之策,而周毓白学的,却是治人之策。
傅渊收起了先前对周毓白略微不驯的态度,举杯敬了一杯酒:“郡王穷才大略,是大宋之幸。”
周毓白抬手打断他:
“大宋之幸可不敢当,如今是我有求于傅兄,你可否考虑一下我终身之幸?”
傅渊微微叹了一口气。
从前他不怎么喜欢周毓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傅念君和周毓白的关系。
若是有担当的男子,早该登门才是,不该同未婚小娘子私下来往。
他只当妹妹是年少轻狂,叫好皮相哄骗了,从来不觉得她和周毓白能有什么未来。
而她自己,也一样是认可了这点。
但是周毓白等到了今天,将一切都铺陈好了,将自己的意图直接袒露到他眼前,步步为营。
他为了她能够做到这样的地步,两人之间必然是有情的。
那么他也没有资格替傅念君拒绝。
如傅琨当日所言,有情又有缘的人,在这世间何其难找。
原本他二人或许是有情无缘,只是周毓白愿意亲手创造出这样的缘分,这份心意,确实不容易。
“郡王言重了,只是您这些话或许应当直接与我爹爹言明,念君的婚事,终究不是我做主的。”
周毓白却摇摇头:
“傅相不会听的。让他主动放弃枢密院,相当于让他主动放弃与西夏的战事,傅相割舍不下边境的黎民百姓,这是不可能的。”
“是啊,这件事确实……”
傅渊沉眉。
“这件事你们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但是傅相绝对不能去沾军权。”周毓白收敛了适才“请傅渊考虑他终身之幸”时的轻松神情,严肃道:
“我已经派人去西夏查探了,还有边境的战事情况,现在都不清楚,我不能轻易下判断,但是我总有一种预感,幕后之人引傅相掌握二府,一定会有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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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自知论查探消息这方面,自己是远不如周毓白的。
他竟然为傅家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
还有什么是他想不到的?
傅渊只道:“爹爹不接手枢密院,就只能是参知政事王相公,恐怕又是以议和为结尾……”
周毓白却说:“这仗是一定要打的,拖了几年,总避不了一场厮杀,人选的问题我自然有考量,只是能否成事,也要看老天帮忙了。”
他这话说的也忒不负责。
傅渊侧眼望过去,周毓白依然表现地像个只是清傲高贵的少年,神态怡然,似乎一切都胜券在握的模样,不像他说的没有把握。
傅渊在不知不觉中已被他说服大半。
他自己也没有想过,仅仅是一次会面,会让他对周毓白的观感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周毓白这里,倒是觉得这很正常。
“郡王适才说……让我娶谁?”
傅渊总算提起了最早时的话题。
周毓白轻轻点了点桌案,轻轻“嗯”了一声,好像才想起自己的媒人身份。
“钱家小娘子怎么样?吴越钱氏的嫡女,配你傅东阁也是相得益彰。”
傅渊微微被酒水呛了一下,轻轻咳了一声,用袖子稍微掩了掩口。
对于傅渊来说,这就已经属于失态的范围了。
“钱小娘子……是即将与东平郡王定亲的那位……”
傅渊开始觉得周毓白是故意想整自己了。
他自己哥哥的未婚妻子,却说什么让他去娶。
凭什么?为什么?
“还未定亲。”
周毓白强调,他眉眼间带了一分笑意:
“张淑妃如此算计令妹,傅家愿意忍,我也不太愿意。”
他这话说得嚣张。
张淑妃一开始想算计的是傅念君。
所以他这是……
要让张淑妃失去钱家这座靠山。
很强的报复心。
傅渊看着周毓白的眼神有点古怪。
这也能做到?
他难道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他从前不觉得周毓白是这样的人,今次谈话过后,他发现这位寿春郡王果真是全身上下长满了心眼。
他对傅念君这样势在必得,也不知是傅家的幸事,还是不幸。
“这件事也有我来办,只是到底要尊重傅兄的意见,你愿意不愿意娶钱小娘子,我总是要来问一问的。若你愿意,这就当做……我送给傅家的第二件聘礼如何?”
泰山大人和大舅兄总是要讨好的。
傅渊无言以对。
他用这样仿佛是在市场上强制要推销两斤肉一般的口吻问他,他该如何回复?
傅渊自然对钱婧华是有些印象的,毕竟二人之间还因一支步摇有一段渊源。
他只记得那是个面貌灵动秀美,一双眼睛格外神采照人的小娘子。
其余的,也没有什么了。
傅渊一直以君子自居,要说早前会对人家有什么非分之想,也是绝无可能的。
“我明白郡王的意思,傅家与钱家结亲,官家必然忌讳,他让爹爹权知枢密院的打算很可能就此改变,只是傅家就此与张淑妃、东平郡王母子彻底交恶……”
周毓白接口:“我相信傅兄不是短视之人,你也知道与他们交恶是早晚之事,何况你已经赔上了一个妹妹,还指望与他们关系亲近?”
傅渊当然厌恨张淑妃,说到底,是她毁了傅梨华,让傅家受此侮辱。
只是他如今忌讳的,除了傅琨在朝的处境之外,也是因为他自己,他只是一个昭文馆修史的小官,不适合也没资格在明面上与张氏翻脸。
但是今天过后,他心里更加坚定了想法。
最后登基的,只会是周毓白。
张淑妃和周毓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当然不管是从前和现在,傅琨也都没有想过要扶持有个张氏在背后作怪的周毓琛。
“我明白了。”傅渊似乎同意了周毓白的看法,“我并不认为爹爹稍避锋芒有何不妥之处,只是郡王韬光养晦小心翼翼数年,为了结这桩亲,固然您已经走了近乎完美的一条路,但是可能就此与张淑妃撕破脸皮势不两立,您可觉得值?”
周毓白的脸色很平静,说的话却有些尖锐:
“傅兄不必要再三试探我。我知道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我比你更清楚令妹的为人和性情,即便你今日不同意与我合作,我也会有别的法子,在我眼里,她和江山并非二者择一的选择。”
他们傅家人或许看事情都十分极端。
就如傅琨,选择为国尽忠就一定不能做外戚吗?
做人何必给自己这么重的枷锁。
只要有足够的手段和能力,自然能够化解这样的选择困境。
傅渊微微勾了勾唇,深觉周毓白身上终究还是有一些少年意气。
不过这真性情,也正好能体现他所言非虚。
“好,我答应你。”
傅渊应承下来,答应配合周毓白的计划,娶钱婧华,让傅琨退避三舍,放弃枢密院。
周毓白抬手揉了揉脖子,傅渊能看出他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如此,就……多谢傅兄成全了。”
傅渊却出乎他意料地摇摇头:
“郡王不需要对在下说谢。我并不是一个好哥哥,从前念君与我和爹爹说,不想嫁给你,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应该看明白,她已心属郡王,她是为了爹爹和傅家,很理智地强迫自己走往最适合的一条路,而我也自私地认为那就是对她来说最好的一条路。”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复以往的寡言:
“我做为长兄,从来也没有成全过她什么事,是郡王今日让我见识到了真正的‘选择’。”
“不是因为哪条路好走,就选择那一条,而是自己选择的路,就是正确的。”
“所以我也希望,她能够好好地遵从自己的心意,我、爹爹,和傅家,从来不需要她来相让。”
她为什么要主动为了傅家做到那样的地步?
本来就该是他们护着她。
她一直都主动站在自己和爹爹面前,她不是把傅家当作依靠,她是让傅家依靠着她。
傅渊承认自己不如周毓白远甚,傅念君嫁给他,就不需要再这样辛苦了,他这个做哥哥的,可能唯一能做的一件对得起亡母的事,就是把她交给一个合适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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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见傅渊首肯,也松了神色,说道:
“傅兄是个明白人。”
傅渊回应:“郡王不必如此,在下作为我爹爹的长子,念君的哥哥,还远远不够。”
周毓白也多少对傅渊这个人有些了解。
他是个端方正直之人,有时却难免有些不知变通,拘泥于大义和规矩,在出于私人的情感上,他觉得这样的人,娶一位适合的妻子,也能从侧面影响一下他的判断,日后才能真正成为超过他父亲的人才。
显然一个知书达理,以夫为天的女子并不是这个适合的人,那位能带着人在街头打架的钱小娘子或许倒是更好。
当然这只是他的一家之言,算计旁人姻缘,还是自己未来舅兄,这样的事,私下不是不能做,难免觉得不厚道,所以周毓白索性把自己的计划在傅渊面前坦白,由他自己选择。
傅渊有他自己的判断和考量,可他们的考量和立场起码如今都是一致的。
傅渊确实没有必要拒绝他。
两人谈妥以后,傅渊先行离开了。
周毓白一个人独自将酒喝完。
单昀却能看出来,他这会儿心情很好。
“郎君终于要心想事成了。”
周毓白不置可否,只以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咕哝了一句:“还只有一半呢。”
他仰头喝完酒,侧颈问单昀:“董先生可休息好了?”
单昀点头:“董先生昨日进京,属下已经听您的吩咐安排好住处了,郎君打算何时与他相见?”
董长宁入京,非同小可,一路上要瞒过无数哨探,因此走得便慢了很多。
“不急。”
周毓白说道:
“先让董先生好好休息两天,让张先生陪他喝喝酒,把和乐楼胡广源的事细细说一说。”
单昀顿了顿:“郎君,这个胡广源已经久不在京城露面了。”
“油滑。”
周毓白给了两个字的评价。
“无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人是个关键,一定要好好对付。”
自周云詹出事,那幕后之人显然就收了手脚,胡广源这样明晃晃的靶子自然不能再用,而肃王和齐昭若那里折腾了这么久,也没找到和乐楼东家胡广源和周云詹有什么联系。
这不能用来证明周云詹的身份。
可是却又同时能证明些什么。
在周毓白的印象里,对方做事很狡猾,很聪明。
说实话,路数和他自己有点像……
狡兔还有三窟,以己度人,周毓白换了个方式思考,如果是他自己会怎么做?
仔细想过,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幕后之人很可能为了避免自己身份行迹的败露,早就有所筹备,下手安排的人和事根本就是分开的。
甲替他做一件事,乙替他做另一件事,二者绝无相干,一方败露,另一方也可以全身而退。
周云詹或许就只是他的一个“窟”。
当然这是周毓白的猜测,他没有任何的线索,眼下他唯一可以抓到的对方动作,确实只有针对傅家的阴谋。
“齐昭若呢?他还没有回来?”
他岔开话题,问齐昭若的行迹。
齐昭若上回在周云詹府上失态,对其动手,这件事到底还是不少人知道了。后来大宗正司出面,宫里也被惊动了,听说太后亲自将这个不成器的外孙好一顿骂。好在齐昭若有一贯的纨绔之名在外,成日不寻麻烦大家才觉得奇怪,因此倒也没有什么惩处。
后来周毓白便听说他去了西京。
这个时候他又去西京做什么?
周毓白很明白他和齐昭若处于的完全不同的两种境地。
他自己是通过和幕后之人数次的交手,还有不断铺网收线来琢磨线索。
但是齐昭若却不同,他现在的身份让他没有办法培植自己的势力和人手,他所能倚靠的就只能是他所知的“记忆”。
如果他真是自己未来的“儿子”的话。
虽然每次想到这一点周毓白都十分地膈应,毕竟他现在才这个年纪,实在无法接受一个与自己同龄的“儿子”。
但是撇开这个不谈,这是一切推断的基础,那么齐昭若在周云詹这件事陷入死局之后会做的事,就一定是他凭借着“记忆”去继续寻找的线索。
傅念君和他说过,她是后世的傅家人,因此她所知的线索多有关于傅家,而齐昭若是后世的周家人,他所做的事,就是关于他周毓白和周家……
所以齐昭若的一举一动,他都不能忽视。
这个时候他又去了西京洛阳……
“郎君,齐郎君的事卑职不敢马虎,他去西京,似乎又回到了当时失忆时清修养病的道观。”
“道观?”
单昀点头,“早前长公主因为齐郎君的病情,将他送到西京,是因为听说张天师在西京,只是后来似乎也未寻访到他的踪迹……”
张天师张承恩是正一派天师道嫡系传承之人,年八十余,道法高深,年轻时曾几次入京与皇帝讨教道法,得到太宗皇帝亲自赐号,只是后来他喜欢上游历,便将教务交给徒子徒孙,从此在世间隐没踪迹。
偶尔几次露面,都是因为沿途给人治病。
张天师精通药石,有传闻是得过太上老君的指点,就是宫里太医民间神医都远不及他。
当然这些传闻真假掺半,但是这老道也确实有些道行,太宗皇帝在战场上落下的积年旧伤就是被他治好的,当年太宗皇帝驾崩前,满天下要找他出来,可也杳无音信。
这高人高人,就是你想找时找不到,即便是皇帝寻你,你也可以避而不见。
西京洛阳也有正一派的道观,邠国长公主病急乱投医,当日就是把齐昭若送去了那里。
“他当日在洛阳都做了些什么,再好好打听一番。”
周毓白吩咐。
他总不至于觉得齐昭若是突然迷上了道法,去听道士们讲道的。
单昀面露难色,知道郎君对齐昭若的事情上心,他们早就打听过的,齐昭若在洛阳待的时间也不算长,最常做的就是跟着那些道士们学些武艺,上山砍柴,强身健体,他回来以后武艺大进,不就是最好的写照?
也许人家是又想去精进武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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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回到家中,细细想过了周毓白和他的对话,独自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这两天因为傅梨华的事,府里多少有些人心惶惶。
他漫步在后院中,发现也少了些小娘子们的嬉笑玩闹声。
等到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傅念君的院门口。
“三郎君?”
看门的小丫头见了,也不顾行全礼,忙跳着脚急着去通报。
傅渊负手而立,站在这院门口,脸上的神色称不上好看。
三郎君怎么会这个时候来?
脸色怎么又那么可怕?
小丫头们心中惊惶。
傅念君乖乖在屋中领受傅渊前两天说的“禁足”之罚,听说他来了,她也有一丝惊讶。
将人请进来,傅念君吩咐人去上茶,又闻到了傅渊身上淡淡的酒味,转头便叫仪兰再去煮一壶醒酒茶来。
她猜测或许是因为傅梨华的事,他心情不畅,才同人一起去喝了酒。
难道是想再来训训她?
“三哥怎么会来我这里?”
傅念君奇怪。
傅渊抿了抿唇,他自然不能把和周毓白的对话对傅念君和盘托出。
这件事他既要瞒着傅琨,也一样要瞒着傅念君。
因为他太清楚,傅念君为傅家的心一点都不比他少,她未必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闲来无事,过来坐坐而已。”
傅念君更觉得他有事发生,闲来无事?
最近这么忙,会是闲来无事?
“三哥有话不妨直说,你我兄妹,总不至于说话这样瞻前顾后。”
傅念君坦白:
“还是三哥想继续提醒我寿春郡王之事?三哥放心,我不会再见他了。”
在傅家和周毓白见面这件事是她想的不妥当。
让傅渊发现了,以他那个性子,怎么可能不生气。
听她主动提起了周毓白,傅渊倒是顺坡探她的话:
“你见他,是他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
傅念君有些语塞。
傅渊今天是怎么了,他一向是不喜欢听这些“细节”的。
“这其实……三哥,我们也没有什么,你放心,真的。”
她加重了语气。
听她这样急于否认,让傅渊只是沉了脸色,傅念君以为他是生气,其实他是尴尬,他实在不知道寻常人家的哥哥都是怎么对这样的事开口的。
他们到哪一步了?
可有互诉衷情?
她是真的对寿春郡王绝了心思,还是面对自己时不得不这么说?
傅渊拢拳轻咳了一声,有点不自然地道:“其实你可以对我说说……你真实的想法……”
傅念君看他的眼神十分古怪,最后好像是不得已才憋了一句话出来:
“三哥,你真的没喝醉?”
傅渊:“……”
这样硬生生地套话他真是不擅长啊。
两兄妹正在大眼瞪小眼,两人在各自心中一堆奇怪的疑问时,傅琨却派人急召傅渊去书房。
让下人都直接找到傅念君的院落里来了,一定是不小的事。
但是傅琨却没召傅念君。
“三哥先过去吧,爹爹或许是有急事。”
傅渊便一时急忙收起了对傅念君情感问题的试探之意,匆匆往傅琨那里去了。
傅念君等他走后,就有些不好的预感,这段时间以来,关于幕后之人、傅梨华种种事情,都是他们父子父女三人一起商量的,傅琨派人到她这里来请傅渊,却刻意避开自己。
难道说……
是有关自己的事情?
******
而与此同时,肃王亲自登门去了周毓白府上。
周毓白与傅渊喝了酒回府,没有休息多久,就得打点起精神来应付肃王。
“真是倒霉透了!”
肃王朝他抱怨,“本来还说要好好挫挫老六的锐气,替你赢得美人归,现在倒好,傅家将傅四娘出族,钱傅两家的矛盾是挑不起来了。”
周毓白好笑道:“多谢大哥相助了,那几首童谣我也听说了,恕弟弟直言,大哥的招数也……并不是很高明。”
肃王不以为然,“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原本想着钱家不肯吃这哑巴亏,再挑唆了傅家,指不定老六那亲事要吹,谁知道傅相这么果断,为了自家名声和官途断尾求生,亲生的女儿说扔就扔了。”
肃王为人,从内心到长相,都像极了徐家人,简单粗鲁,从来就不喜欢舞文弄墨,也很看低文人,因此常被皇帝斥责为胸无点墨,不识之无。
所以他对于人人敬重的傅琨抱以如此轻蔑的态度,周毓白也可以理解。
何况从邠国长公主与傅家彻底交恶之后,肃王府和徐家对于拉拢傅家这事,也不再抱什么大希望了,不像张淑妃,千方百计还要试一试。
“这件事挑不起来,倒是未必不能抱得美人归。”
周毓白说着。
肃王听出点意思来,也道:“今天我从祖母那里回来,倒是听说傅四娘这事多少还是让爹爹不高兴的,本来马上就要给你们封王,老六这王的封号,或许得再缓缓了。”
肃王露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笑容。
周毓白有时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这个大哥,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能表现地如此少年天真也是不容易。
“说起来,那傅家的四娘子也真是够蠢的,落到如此下场,原本好好的傅氏嫡女,只能等老六成亲以后去他府里当个藏头露尾的妾室,傅相啊,也算是没有女儿命。”
肃王感慨了一句,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
“他的长女似乎也不怎么样,早前同齐昭若那混账不清不楚的,现如今及笄也久,退了亲,婚事也没出路,倒是姑母啊,这样都要去做坏人家的名声……”
他现在对傅家,就像是隔岸看着一场好戏。
你方唱罢我方唱,一出比一出精彩。
周毓白耳中嗡地一声响,肃王提到了傅念君,他怎能不急,只是表面上,他需要保持冷静。
他故作无意道:“怎么了?傅二娘子又如何,大哥听说了什么?”
肃王想到了从前周毓白和傅念君的传闻,不由调侃地笑道:
“倒是老七你,从前宗室里都说你瞧中了那傅二娘子,听说生得确实漂亮,若是凑巧,你与老六一人一个,娶了她们姐妹做妾,也算是好福气了……唉,就是傅相,两个嫡女啊,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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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蹙眉。
“大哥说的是何事?做妾?傅相的女儿如何可能两个都做妾……”
肃王不以为然: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你可知道,马上傅二娘子啊,就要有大麻烦了……”
肃王细细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周毓白这才算真的理解到了什么叫做世上总有事情是你意想不到的。
他可以对傅家筹谋布局,甚至利用肃王、张淑妃等人,只是为了顺理成章地娶傅念君过门。
但是任他再聪明,也永远猜不到诸如邠国长公主这类人的想法。
齐昭若和傅念君的事情,邠国长公主一直对傅念君抱有着极大的恶意。
齐昭若不肯娶苏计相家的二娘子,最近又出走西京,邠国长公主早就在府里发了几回病,更是按捺不住对傅念君的恨了。
当然谁都知道这只是迁怒。
但是在长公主看来,迁怒这样一个名声本来就一塌糊涂的小娘子,没有任何问题。
她和当日随随便便就上傅家门寻衅的邠国长公主,还是同一个人,从来就没有变过。
而邠国长公主迁怒的方法,就是为傅念君说亲。
她早已知与傅家已无修复关系的可能,她又是这样的骄傲的人,不屑于低头去求傅家的原谅,索性破罐子破摔,觉得让傅念君定了亲,兴许还能挽回齐昭若放在傅念君身上的心。
有时一个过分将情感寄托在儿子身上的母亲,面对儿子这样的事,就是会失去理智。
长公主为傅念君挑选的人家,不是旁人,就是齐驸马的本宗。
镇宁军节度使齐延的长子齐循,如今任了个左卫将军的差职。
齐延是齐驸马的堂兄,也是武将出身,如今虽然职权有限,但是门第也算不错。
而关键在于,齐循这个人,并非是纨绔子弟、病鬼短命,相反生得挺拔英武,十分俊朗,人品也属于上佳,从来没有与哪家小娘子不正经的事传出来,而且他文武兼修,外祖父更是国子学博士,母亲知书达理,可以说是上乘人选。
这样的大好人才,若是放在京中,一定是小娘子们争相献媚的对象,可惜就是不在京中。
但是只要齐循成亲,调入京城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说这人几乎是没有缺点。
邠国长公主还为这事找了徐德妃和徐太后说项,与傅琨亲自提了这人。
为何徐德妃和徐太后如此支持,就是也觉得齐循十分合适,想趁机卖傅家个好。
邠国长公主和傅家交恶,可她们还是想挽回一下的,哪怕不能达成同盟,总不想开罪傅相。
以傅念君的身家来说,自然是低嫁齐循,但是以她的名声来说,确实是她高攀了。
肃王言道,邠国长公主的目的,只是为了让齐昭若死心,所以找的这个齐循,不会是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人,相反条件其实相当不错,而且她是根据傅念君以往的“口味”,特地挑了个相貌几乎追平傅渊、周毓琛等人的俊俏郎君。
周毓白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齐循毫无了解,而邠国长公主到底是否还怀有别的目的?
他这段时日把心思都放在傅家身上,谁能想到会有这一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肃王的话听完。
“那大哥为何说姑母要做坏傅二娘子的名声?”
肃王见他的反应,不由勾唇笑了笑,“老七,看来你对傅二娘子也并非无意啊。我这么说,是为你考量。姑母不知何处得来了傅二娘子的生辰八字,已经要拿去齐循家里去合了……”
周毓白心中震了一震。
生辰八字这东西,是极私密的,是日后写在婚书庚帖上的,除了父母血亲,谁都不可能知道。
已经拿去与齐循合八字了……
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从傅念君曾经定过的亲的崔家流出,但这样得罪傅家的事他们不敢做,所以不太可能。
另一个可能,就是傅家有人与长公主里应外合。
傅家夫人姚氏……
周毓白闭了闭眼,是他疏忽了。
肃王继续道:“原本是桩好事,只是傅相还没首肯,就拿去合八字了,你说这不是胡闹么?你等着吧,也就两三天功夫,齐延家里就会传来消息了……若到时候若傅相不肯,傅二娘子算是彻底毁了……”
傅念君若不嫁齐循,那她恐怕再也嫁不了什么好人家了。
本来就是退过一次亲的人,八字还这样被人拿去合过,合八字都是要找人批命的,也就是说这事根本瞒不住,若是又没成,谁家还要这样晦气的新媳妇?
固然肃王适才调侃说傅相的两个女儿都是妾室命是有些严重了,但是傅琨这次若不将傅念君嫁给齐循,傅念君的下场确实就有些难说了。
邠国长公主是按牛头喝水,肃王觉得傅家多半不肯同意,那到时候闹开来,傅念君的传闻可又要甚嚣尘上了。
周毓白蹙眉:“姑母做这样的事,难道就没有考虑过傅相?”
肃王打量着他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明了,只轻咳了一声道:“今早在宫里,阿娘和祖母都在,已经好好地说了她一顿,只是有什么办法呢,现在傅二娘子的生辰八字已经到齐延手里,傅相现在也应该清楚来龙去脉了。”
先斩后奏这种事,也只有邠国长公主来做了,而且她也不算是完全没有傅家授意,姚氏的傅家夫人,是傅念君的母亲,她完全有资格替她寻一个好夫婿。
周毓白沉着眉,面色不太好看,肃王见了反而淡淡地笑了笑,站起身捋捋袍子,说道:“七哥儿,话说完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下回再一起去喝酒吧。”
周毓白扫了眼前的肃王一眼,没有挽留,眼神中不存温度,脸上倒是还挂着笑意:
“大哥慢走,我叫人送送你。”
肃王等跨出了寿春郡王府门,才甩了甩马鞭,回头对着那王府牌匾嘲讽地笑了笑,低声呢喃:
“老七啊老七,还想瞒我,你同老六,都想来个坐享齐人之福?傅氏女钱氏女尽收入囊中?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能耐了……”
说完便翻身上马,疾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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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周毓白自然很明白肃王这是什么意思。
肃王会反过来摆自己这一道,倒也算是他学聪明了。
肃王是早就可以来告知他这件事的,但是他没有,到了此时才过来。显然他是根本不相信周毓白所言与傅念君无事,所以长公主这次的事,肃王府和徐家反而在后面推波助澜,将矛头直指傅念君。
肃王今天来,就是为了试探他的反应。
周毓白当日说自己属意钱家,心悦钱婧华,就是不想让人把主意动到傅念君身上。
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邠国长公主这一出,她为了儿子真是什么都做得出。
硬生生把傅念君强行卷入乱流之中。
她只是人蠢,可这招数却又不蠢。
依照周毓白所了解的邠国长公主一贯的作风,她肯定是会找个不怎么样的人选去膈应傅家,傅琨和傅渊两人也多半能挡下来她这长公主的威压,那么这事也就是小事一桩。
可是邠国长公主挑了个这样好的人选,周毓白甚至觉得他去把齐循的祖宗八代翻个底朝天,他的背景和人品也多半是清清白白。
圈套最难解脱的就是这种半真半假的,齐循确实是个好人选,傅琨就没有很站得住的理由去拒绝,甚至他自己可能内心都会产生动摇,真的考虑起这桩亲事来。
这就是高明的做法。
而肃王的反应也同样很聪明。
他反将了周毓白一军,从与周毓白达成协议站同一阵线一起去破坏周毓琛的婚事,到现在也顺便破坏周毓白的婚事。
这也不像肃王的风格。
所以周毓白有理由相信,这是幕后之人对傅家动的第二刀。
对方一直想杀傅念君,直接派杀手刺杀已经行不通,就换思路想办法用软刀子杀人。
但是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轻轻松松能够玩转邠国长公主和肃王,又像上一次一样……
固然这多半是个皇室中人,但是周云詹现在在皇城司的监管之下,毫无自由可言,一定不可能是他做出这样的决策,制定这样的计划。
周毓白抬手抚了抚额,觉得一阵心烦,但是他知道现在不是心乱的时候,他必须要想出对策来。
唤来了单昀和张九承,他让单昀赶紧去往镇宁军治所,直接想办法找到傅念君的八字。
“但是这件事有很大的风险,我不能排除这是一个圈套诱我入局,齐家也许什么都没有。”
周毓白蹙眉,这件事交给别人他都不放心,但是单昀的安危他不能不顾。
单昀敛容,拱手道:“郎君放心,属下一定会尽力完成任务。”
“必要时刻,单护卫还是应该先顾着自己的安危。”
张九承在旁插嘴道。
单昀很快领命退下了。
周毓白又吩咐张九承:“关于这个齐循的事,还是由张先生安排人手下去查吧,越详尽越好。”
张九承点头。
“还有齐昭若,让陈进立刻带一队人去洛阳,一定要把他找回来!实在不行就用绑的。”
周毓白加重了语气。
如果不是因为那小子对傅念君有些不可描述的感情,邠国长公主也不可能下这么一步烂棋,让幕后之人有可乘之机。
如果齐昭若不能好好地与邠国长公主“修复”母子之情,依照邠国长公主那个性子,这样的事还会发生第二次。
“郎君,现在傅家那里,您打算……怎么说?”
张九承问周毓白。
傅家……
傅琨父子俩此时应该也正在商议,但是周毓白现在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去傅家的。
肃王一定在盯着他,若是肃王坐实自己想图谋傅家势力支持的话,他可能下一步针对的人不是周毓琛,而是自己。
傅家现在在众人眼里还是一个香饽饽,他要去傅家提亲,必须是在确认傅琨无法执掌枢密院之后。
如今节外生枝,他就更要沉住气。
“我手书一封,让郭巡尽快交给郭达,立刻递到傅二娘子手里。”
傅念君八字的事情,和自己对于幕后之人的分析,周毓白全部都写在了里面。
傅家的姚夫人到底是怎么和邠国长公主搭上线,傅家后宅是否有幕后之人势力的渗入,这需要傅念君自己去找到答案。
******
而傅渊和傅琨也确实如周毓白所料,正在讨论齐循之事。
“徐德妃和太后亲自保媒?我们就要应承么?他们也欺人太甚。”
傅渊冷笑道。
因为此时傅琨父子还不知道八字的事情,所以傅琨只是在揣摩这件事中徐家和邠国长公主的意图。
“邠国长公主素来是心狭之人,她来说媒,实在没有道理,但是齐延我却是知道,家风还不错。”
傅渊额头一跳:“爹爹有结亲的意思?”
傅琨摇摇头:“已经让人迅速去打听齐循的事了,等有结果我会亲自问一问念君的看法。”
说到底,面对儿女婚事之时,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父亲。
傅渊却想到了周毓白对傅念君那势在必得的决心,心中有话,却无法说出来的感觉实在不好。
他当然能够理解傅琨的想法。
傅琨一直想让傅念君嫁入一户平安而不显贵的人家,夫婿相亲,妯娌和睦,最好不是留在东京城内的。
何况以傅念君往日的名声,当日都能许给崔涵之了,这个齐循,显然比他高出不少。
而齐循的父亲齐延,傅琨也是知道一二底细,显然他对于满足所有条件的齐家还算满意。
邠国长公主竟真的挑了个好人物给他们。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傅渊当然不相信邠国长公主会没有目的。
“好,爹爹,我去打听,明日……最迟后日,我一定将这个齐循打听清楚,届时我们让念君自己考虑。”
傅琨微微拧着眉,最后颔首。
他知道徐家是多少有点想用这件婚事来示好的意思,他之所以着急,是怕边关战事一起,他没有功夫再为傅念君挑选夫婿,筹备婚事了。
如今这府里,就和没有主母一样。
傅念君已经十六岁了,若到了十七岁上还未定亲,她的终身大事,便很艰难了。
他唯一不想的,就是女儿跟着自己,没有得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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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接到周毓白的信时,第一反应就是觉得可笑。
她不能明白姚氏竟然会做到这一步。
难道姚氏对自己的恨已经深到可以完全不顾傅家的安危了吗,她做出那样的决定时就完全没有想过可能落入的圈套吗?
她可还记得自己是傅家的夫人,她的儿子还是傅家的郎君?
“去青芜院。”
傅念君收了信纸,就立刻站起身,肃容吩咐两边的丫头。
芳竹和仪兰只觉得她的神色,只能用山雨欲来风满楼来形容。
姚氏的青芜院如今已经很安静,连鸟鸣声都少了。
她说头疼,让下人将院子里的鸟都赶了去。
姚氏静静地坐着,妆容整齐,雍容华贵,一如傅念君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很美,甚至眉眼之间,与傅念君自己还有五六分相似。
傅念君静静地盯着她,没有行礼没有请安,只冷冰冰地吐出了两个字:“是谁?”
姚氏没有抬头,仿佛觉得她的问话十分可笑:
“什么是谁?”
“我是问你,谁教你这一招,将我的生辰八字递出府送到了齐家?”
姚氏冷笑,撇唇道:“我是你的母亲,难道我没有资格决定你的婚事吗?!”
她的模样十分狂乱,看起来真像疯了一样。
阴烈而沉郁的愤怒,似乎已经彻底将自己的清醒意识放弃。
姚氏根本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你当然有!但是前提是,你最好记得你还是傅家人,你除了恨我,难道生活中的目标就不该有你的儿子吗?”
这样的问话将姚氏钉在原地。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表示她根本不理解傅念君的话。
傅念君咬牙,她一直都觉得傅家会有幕后之人安排的眼线。
但是这眼线,或许就是像已经消失的眉儿和时时受傅家控制的傅宁一样,只是起到一个监视和打探消息的作用,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对方的安排已经能够影响到傅家人。
还有……
原来还有人。
甚至先前傅梨华反常的行为,都让她心中有着若有似无的怀疑。
到了今天,她才肯定,原来她心中的疑惑都是真的。
一定是有人,在指导姚氏母女……
是谁?到底是谁?
她从前觉得这事儿不可能,是觉得即便对方手眼通天,他也不可能将这府里住着的傅家人发展为亲信。
同气连枝,血缘羁绊,如同她自己和傅渊,怎么可能会去害傅琨呢?
但是这世上真的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幕后之人是什么时候安排的呢?自己重生前,还是重生后?
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傅念君这样的表现在往日几乎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些怕。
此时她脑中思虑的最重要的问题不是与那个齐循所谓的亲事。
她怕的是这阴谋背后的阴谋,是接连不断的真相。
傅家和她自己到底还要承受多少算计和阴谋呢?
她心中愤怒,甚至尤胜姚氏,全因为这个女人的蠢和无用,她已经彻底成为了对方算计傅家的漏洞。
她也气自己,这个世界早就不是她所知道的世界了,因为“傅饶华”的改变,进而促成了姚氏母女的改变,发生了很多本来不会发生的事,也给傅家带了一些新的危机。
没有预先防备这一点,是她的错。
所以这一次,她不会再给姚氏任何后路了。
姚氏却仍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她狠狠地盯着傅念君:
“你还有脸提六哥儿么!他也是你的弟弟!你们……你和傅渊,你们兄妹,何曾给过我们出路?四姐儿出族被弃,我的六哥儿难道以后会有更好的结局吗?哈哈,我可不傻!”
“他的结局,取决于你如今的态度,你害我,是在害傅家,傅家倒了,你的六哥儿该怪谁还用我来说吗?如今呢,他有兄长和父亲,他衣食不愁,前程似锦,他又受到了什么伤害?”
傅念君也冷笑。
“你是根本不知道什么才真正叫做惨,什么叫做家破人亡!”
姚氏确实不知道。
她活了几十年,姚家还是好好的,傅家也更是数一数二的清贵世家,她所以为的最大的痛苦,不过是这个家里傅渊和傅念君的势力太强,她不能和自己的孩子随心所欲地行使她的权力。
而她不知道的是,若是没有傅念君和周毓白,傅家最后的结局就是一败涂地,傅琨、傅渊不提,她那个当宝贝一样的儿子,根本连让人记住的机会都没有。
姚氏的面部表情扭曲,再也看不出一点美貌,她忍不住站起身,纤纤食指抵到傅念君眼前:
“你敢说这样的话!傅念君,天地良心,你配与齐循难道是低就吗?你嫁得不好,就要诅咒傅家家破人亡吗!”
傅念君只道:“这婚事的好坏,不是由你评判的。”
姚氏听了她这话,眼中却不禁露出嘲讽之意:
“你还想嫁谁?寿春郡王?齐昭若?哈哈,你不要做梦了,就凭你的德性吗,不知廉耻,侮辱门楣,你才是个贱人,最应该被出族,被赶出去……”
她张口就是谩骂,再也顾不得什么继母身份。
姚氏知道邠国长公主的意图,不就是让傅念君无法再与齐昭若有牵扯么。
能够拆散傅念君与她的“情郎”,她自然千百个愿意做。
齐循条件太好,她甚至还十分不满。
但是姚氏转念一想,依她如今的地位,她根本没有资格主持傅念君的婚事,而傅琨如此疼爱她,肯定事事要遂她的意,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傅念君嫁给那个齐循。
说不定邠国长公主早有准备,不让这小贱人好过。
姚氏的头脑简单,傅念君却明白,这婚事,根本是对她下的杀招。
她嫁给齐循么,不是死,就是生不如死。
幕后之人想取她性命,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蹙眉回望着姚氏,气势逼人:
“我只再问你一次,将我的八字递出去,先斩后奏,这一招,是谁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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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泥萌都喷宝宝虐主,冤枉啊大人们,虐吗?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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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氏阴着眸子盯着傅念君,绝对不肯松口:
“没有人教我。”
“是么?”傅念君听她这么回答,反而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你不肯说,我总有办法猜,府里能够和你说上话的就那么几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一定不是原先你身边张氏那样的奴仆。那就是傅家的主子,三房?四房?浅玉姨娘?你可以不说,我自然可以一个个去找,你以为就算留着对方,就还能继续算计我么?”
傅念君嗤笑一声,“太可笑了,你太高估对方,也低估我。我最后悔的事,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对你们母女太心慈手软,没有赶尽杀绝。”
觉得她们上一世相安无事,今生就没有必要动她们。
其实从她醒来那一刻,这世界和这里的人,都会变。
“……所以再来一次,在这个傅家,也没有谁能让我心慈手软。”
听她这样说完,姚氏更是气得牙关打颤,来回只有一句话重复:“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傅念君挑了挑眉,“我告诉你,还不止!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如何能做到这么神不知鬼不觉,你通过那个人联系到你娘家了对不对,你放心,姚家,也一样不能保你……”
她说不能保,就是不能保。
“那也是你外祖家!傅念君!”
姚氏没有反驳她,只是疯狂地喊了出来。
声音凄厉,连院门外的丫头仆妇都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从来没有闹过这么严重的事啊……
仆妇们两股站站,有一个只能说:“去、去请示相公和三郎君吧,这、这可怎么好,动静也太大了……”
“砰——”地一声是瓷器落地碎裂的声音。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傅念君只是静静看着自己脚边的碎瓷和溅了满地的茶水。
可她没有动,任由裙子下摆被四溅的滚烫茶水打湿。
姚氏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似乎还想从桌子上挑选别的东西来砸。
傅念君却冷静地过分,只回答了她的上一句话:“我的外祖家,只是我母亲的娘家,而不是你的娘家。”
言下之意,姚家若是不站在她和她那个过世的亲娘那边,她就连这个外祖家都不认了。
“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弄走了我的女儿,连我也不放过么,傅念君,你别太得意!你还想对付姚家,就凭你吗,不是人人都是你爹爹肯给你撑腰的!我现在一头碰死在这里,你还能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姚氏的笑容诡异又可怕,给人一种狰狞之色。
她一直觉得傅念君只是依靠着傅琨没原则的宠爱。
光光凭她一个人,她能干什么?
她什么都不是!
“我不需要干干净净走出去,我根本无所谓。”傅念君依然很平静:“我最不在乎的东西就是名声了,你知道么……”
她抬了抬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遮出一片阴影来,却让人感受到一种不合时宜的威压:
“我死过的……”
她说着。
姚氏浑身一颤。
她是不是疯了?
“死的感觉,可真是不好啊。”傅念君像是在追忆什么一样,最后一个字的尾音缠绕着压在舌尖上吐出来,没来由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现在做的事,都是为了不想死。为了活,我愿意拼尽一切。”
姚氏觉得傅念君的眼中有些异样的光芒闪烁。
傅念君对着姚氏道:“所以真是抱歉啊,要比疯,你可能比不过我,你尽可以试试看,我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所以姚氏以死相逼是没有用的。
她敢真的死吗?
她没有死过。
而傅念君太懂那种感受,她重活一次,不是为了要束手束脚地被世俗道德所牵绊,姚氏若以为能用名声这样的事能够来压她,就真的是太天真了。
她根本不在乎外人说她苛待妹妹,软禁继母。
姚氏做的事,已经越过了她的底线。
“你、你……”
姚氏发现自己似乎舌头打结,要骂的话却在脑中无序徘徊,不知该怎么说。
傅念君转回身,打算出门,最后微微偏过头与姚氏道:“最后一次了。”
什么意思呢?
这是姚氏害她的最后一次,也是她对付姚氏的最后一次。
姚氏浑身一颤,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傅琨都不能把她怎么样,傅念君是她的晚辈,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付她这个继母兼姨母?
她不敢,她一定不敢的!
傅念君踏出门,却是再一次冷着脸吩咐:“去前院调护卫过来,十人把守,让大牛大虎轮班看守,每日除了送三餐茶水进去,不能让她见任何人,吃食也要先查验清楚。”
管事婆子和芳竹仪兰听到她这吩咐瞬间就呆了。
哪家的小娘子敢越俎代庖下这样的命令软禁母亲?
她还想不想做人了?
几人正想开口劝,傅念君冰凉凉的眼神就扫过来,把她们的话便堵在了嘴里。
傅渊听到这里的消息,也过来了,正好见到傅念君重新布置人手围了青芜院。
他问道:“怎么了?”
傅念君向他点点头,将他带到树荫下,几句话把生辰八字的事说了出来。
傅渊也没有问她是哪里得来的消息,不问也知道,一定是寿春郡王。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这招数如此下作,我们去见爹爹,还是要让他拿个主意。”
傅念君却摇头:“这事还不能闹出来。”
很好理解,若说傅家和齐家议亲,那么写了她八字的假庚帖被齐家拿出去,就基本被人认定,六礼已过大半,但是傅家这里一点苗头都没有,齐家自己跳出来说话,就有点不合时宜了。
“拖不了多久了,宫里已经知道了。”
傅渊蹙眉。
这亲事是徐德妃和徐太后提的,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太后一张赐婚旨意下来,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如今太后还不敢妄动,也是不知傅琨的意向。
“再等几日吧,我们家打听齐循也得要点时间,宫里应该还不会发难。我想,先去一次姚家……”
傅渊拧眉,“你怀疑什么?”
“长公主应该是通过姚家拿到了我的八字。”
傅渊额头青筋直跳,方老夫人、姚氏、傅梨华,还真是代代传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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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去告诉爹爹。”
傅渊凛眉下决定,不给傅念君拒绝的机会:
“我早就说过,上次魏氏的事,是最后一次,你没有必要把什么事情都解决好了才想到告诉我们,爹爹自有主张。”
他示意姚氏的院子:
“这件事能瞒得住吗?还要爹爹亲自处理。”
由傅念君越俎代庖处置姚氏毕竟说不过去。
傅念君也只好点点头,“明日我就去姚家。”
“我和你一起去。”
傅渊能够理解傅念君的意思,他们不能去齐家打听,是否对方真的拿到了傅念君的八字,邠国长公主是否还有后续动作,现在只能从姚家入手。
傅念君想了想,点点头:“好。”
“不用担心。”傅渊突然说了一句根本不像是从他嘴里能说出来的话:“我和爹爹不会罔顾你的意愿,那齐循若真是品行优良,也不可能会同意这样达成亲事,所以他……我们是不考虑的。”
傅念君涩然一笑,“那就多谢三哥了,最坏的打算,我也还能进家庙去修行。”
出家就是了。
前朝时有好几位公主就是去做女冠了此一生。
傅渊抿了抿唇,心中有些话也一样不能同傅念君说。
若非和周毓白那一番话,他怕是此时也会迷惘踟蹰,傅念君的终身大事,该何去何从。但是从那次见面过后,他就笃信,既然周毓白为了她能够做到这样的地步,一定是不会轻易放弃她的。
“是,你还有父兄。”
他向她承诺。
即便她命里注定姻缘不顺,也不是她的错,傅琨和他,会永远站在她这一边。
傅念君是真的把他们当做血亲,他又岂能输她。
******
第二天,傅渊和傅念君就一起出发去姚家。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去外祖家了。
二人的亲舅舅姚随和家人都不在京中,而对于方老夫人和她的子孙,他们也实在没有什么好感,尤其是当时方老夫人作了这么多回妖,几次三番想害傅念君。
对她,傅渊和傅念君已经连对长辈起码的尊敬都已经不留了。
但是他们的外祖父姚安信还是很期盼他们过来的,早早就吩咐府里准备了酒菜。
姚安信因为年轻时征战沙场,旧伤很多,腿脚也不方便,因此鲜少出门,家里的事也多给妻子、儿媳处置,外头则事事由大儿子姚随做主。
他难得这么高兴,叫府里大摆了筵席,女眷们也隔着屏风一起喝酒。
“要喝酒,喝酒,哈哈!”姚安信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女娃们今日也喝,好得很啊,上酒……”
他为人豪爽,对傅渊这个争气的外孙又一向看重,自然是与他推杯换盏,喝个痛快。
“外祖父还在吃药,还是少喝些酒吧。”
傅渊给长辈作陪的同时依然是平素的清冷调调,姚家几个表哥素来就与他不亲密,可以说除了姚安信,旁人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开心的。
而女眷桌上的情况则更坏,方老夫人托病没有出面,谁都知道她是不愿意看见傅念君。
而傅念君和姚家几个表姐妹更是没有半句话好说,以前的傅饶华和她们就没有一丁点情谊,更别说如今的她将方老夫人和姚氏得罪到这个份上了。
不止是傅家,到了姚家也一样壁垒分明。
但是对傅念君态度最差的却是姚三娘,倒不是说她和傅念君格外有过结,而是因为她是替傅梨华说话的那一个。
话说回来,傅梨华实在是她与林小娘子闹得那叫一个天翻地覆,方老夫人的姐姐大方氏上门来两回,最后更是恨不得将傅梨华直接丢在姚家门口。
都不是傅家的千金了,谁还耐烦看她的脸色。
当然大方氏没有丢成,因为傅梨华被姚家的二夫人李氏又给送了回去。
姚家如今管事的是姚险的妻子二夫人李氏,就是姚三娘的母亲。
李氏当然不可能让傅梨华住进姚家来,她住进来,也只是带坏姚家小娘子的名声。
那么姚三娘为什么要替傅梨华说话来用话挤兑自己?
傅念君知道这位三表妹,她和傅梨华从前的关系并不好,而且是在姚家根本不待见傅梨华的情况下。
这就有些奇怪了。
傅念君选择姑且先放下这个疑惑。
用完饭以后,傅渊兄妹俩自然没有功夫和姚家众人闲聊,他们开门见山地提出要请方老夫人出来说话。
装死也不能解决问题。
姚安信见他们如此气势汹汹,就让李氏带他们去方老夫人那里。
方老夫人还是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不肯起来,嚷着头疼脑子疼,哪里都疼,就是不肯好好和傅渊兄妹说话。
傅渊不方便进内室,傅念君就自己进去。
屋里确实有药味,但是躺着的方老夫人脸上可没有半点病气。
傅念君冷笑:“老夫人何必在我们过来时就惺惺作态,把该说的话都说完,咱们两边儿也都轻松。”
方老夫人还是哼哼着:“你这个丧良心、没规矩的,你可有将我当作我的长辈!你害我女儿、外孙女,你可真是个黑心肝烂肚肠的……”
她越骂越不知收敛,旁边服侍她的婆子都吓地不敢说话。
傅念君也不在乎。
对付这无赖的母女俩就不能用正常的法子。
“你怎么和邠国长公主搭上线的可以不说,一会儿我让外祖父亲自来问你,不论是装病还是装死,这招数你女儿都用过了,这一招对关心你们的人或许还有点用,对我,就真是可惜了。”
她眉目不动,只是打量了一圈屋内的陈设:
“我今天会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说着她就转身出去了,方老夫人身边的仆妇都吓出了一身汗。
方老夫人却还躺着冷笑:
“还以为这是傅家呢,给她作威作福,到了人家地盘也不知道看看人眼色,没规矩的小畜生!”
“骂不得骂不得啊!”
仆妇都劝她。
傅念君是小畜生,那姚安信算什么?
方老夫人可不管这些,她调整了个姿势,得意地哼哼道:“我睡一会儿,没事别吵我。”
她什么都不会说的,自己是傅念君的长辈,也是傅琨的长辈,她都活了这么多年了,还能事事被那两个小畜生拿捏?
他们那一套啊,对自己,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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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出门,与傅渊点点头,两人心知肚明。
都是意料之中的情况,自然继续走下一步。
傅念君去了姚家的祠堂。
这里有她素未谋面的外祖母的牌位。
大姚氏的生母,荣国夫人梅氏。
她跪在祠堂里,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始终只是安静地跪着。
旁人再怎么劝也没有用,连舅母李氏都亲自过来了,她依然没有动。
傅渊也如老僧入定一般。
傅念君跪着,他就站着,两兄妹尽皆无语,偌大的祠堂里只有李氏苦口婆心劝说的声音。
李氏急得额头冒汗:
“三郎,你劝劝二娘子,这、这……你们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傅渊依然保持平静,冷淡道:“二姐儿犯了错,向长辈赎罪。我管教妹妹,不牢二舅母费心。”
赎罪?
赎罪能这样赎到姚家来?
这兄妹俩分明是在用苦肉计。
李氏没有办法,只能去请姚安信。
方老夫人躺在那儿装死,这家里还能请谁?
姚安信午歇刚起,被人抬来了祠堂。
在祠堂里这样说话,再怎么样都有些诡异。
缕缕青烟中,傅渊却觉得这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好好说,四姐儿的事,我不怪你们……”
姚安信以为他们兄妹俩是因为傅梨华的事过意不去。
可他也知道,傅梨华自己丢脸,傅家这样的处置并不为过。
他不是只有那一个外孙女儿,自然不可能为了她就要与傅渊和傅念君断绝关系、结成死仇。
都是骨肉血亲,和睦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外祖父错了。”傅渊淡淡地应答:“我们不是因为她。”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姚安信不解。
“因为我。”
傅念君先一步开口回应。
可身姿依然笔挺跪在牌位前。
“外祖父,对不起,因为这会是我最后一次来见外祖母了。”
姚安信拧眉:“你说什么?”
傅渊却又接了妹妹开口:“因为今日过后,她将再也没有面目来姚家。”
姚安信听不得后辈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年轻时的脾气上来,拍着大腿拔高声音低吼道:“胡说什么!你们给我讲明白,这里是你们外祖家,你说这样的话,将我放在何地!”
傅渊依然很平静,望着姚安信说:“您确实是我们的外祖父,但是首先您是您夫人的丈夫。”
这话乍一听有些绕口,但是细细一想就很好理解。
傅念君也不得不承认傅渊这一招的狠。
他直接将姚安信推入了一个矛盾的对立面,方老夫人的丈夫,就不是他们的外祖父。
他们并非不敬长辈,但是他们敬的是生母大姚氏的父亲、外祖母梅氏的丈夫,而非方老夫人的丈夫。
姚安信将是他们与方老夫人母女撕破脸皮时注定不可避免的一个矛盾。
与其等把方老夫人将傅念君的八字偷递给邠国长公主这件事说出来,姚安信为保全脸面息事宁人,用血脉亲情威胁他们,不如他们先下手为强,反过来用大姚氏和梅氏威胁他。
中和的做法已经不适用了。
就像傅家后宅里那无数次的算计和矛盾,从方老夫人、姚氏,到傅梨华,这祖孙三代人之间的恩怨纠缠,早就不可能通过和平方式解决。
傅渊也是看明白了这一点,他们必须用这种激进的方法,毫无退路、步步紧逼,将这些恼人的痈疽彻底从傅琨和自己身上剥离。
姚安信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些时候才明白过来。
他黑着脸叱问道:“她又做什么了?”
语气不善。
随即对傅渊兄妹的不满也倾巢而出:
“即便她又做了什么,你们难道还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予理会?她一个老婆子,再闹还能顶破天去吗?阿妙嫁去给你爹爹做填房本来已是委屈,现在四姐儿又出了那样的事,三哥儿你扪心自问,这件事我可有多说一句?好,这都是你们傅家的事,我不能管,我也管不着!”
他激动地扬起蒲扇般的大掌:
“阿妙有时候也糊涂,我知道,她从小就没有你阿娘聪明懂事,我也承认。人心都是偏的,我也一样,我喜欢你阿娘和你们胜过她和四姐儿,我已经对不起她了……”
他说着说着竟是隐隐有些委屈:
“但是你自己说说看,这么长时间以来,方氏再怎么哭闹,我可有纵容她让她去插手傅家的家事?”
“阿妙和四姐儿,她们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人是你们傅家的,你爹爹要下死手管教,我也没有二话,可是这会儿你是什么意思?从傅家还要管到姚家来么,难不成一把年纪还要叫我休妻?”
他的这些话,傅渊早就能够预料。
在傅渊印象中,他从来没有见过外祖父这样脸颊涨红,双目暴瞠的模样。
跪在地上的傅念君听到了姚安信这番话,忍不住要站起身,却被挡在身后的傅渊轻轻用手掌压了压肩膀。
她只能跪回去。
傅渊将她挡地严严实实,用实际行动告诉她。
这一次,由他来。
傅渊其实很能理解姚安信的想法,手心手背都是肉,在姚安信看来,所有人都是他的亲人。
当他的亲人之间反目成仇你死我活之时,最痛苦的人是他。
而现在,逼迫他的人是傅渊兄妹。
他自然只能先把怒气撒在他们身上。
傅渊也不得不承认,人心都是偏的,这句话是无上真理。
从小到大,姚安信也好,傅琨也罢,甚至是姚家的实际主事人姚随,乃至被主家影响的管事、下人们……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自有判断。
他和傅念君确实得到了更多的疼爱和偏颇。
而正是因为这种常年的不平衡,才让方老夫人、姚氏等人生出了越来越扭曲的心思,嫉恨与贪念与日俱增,她们希望自己才是被眷顾偏爱的那个人,这种愿望敦促他们不要放弃。
只要将傅渊和傅念君踩在脚下,将荣国夫人梅氏和她的女儿姚氏踩在脚下,她们就能得到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
这种妄念,使矛盾激化到了如今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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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不想去探寻这因果关系中的本源错误,他能够理解姚安信,却不会因此心软。
姚安信对他们的好是真,方老夫人对他们的恶也是真。
他和傅念君没有理由一定要在接受姚安信的“好”时,同时忍受方老夫人对他们的“恶”。
这种强制的捆绑,即便是血亲长辈的命令和哀求,他们也不接受。
在这世上,你想的必须先是,把自己活明白。
“外祖父应当先明白一件事,您的夫人做的错事,并不能得到我们兄妹无条件的原谅。”
他的目光瞟向了傅念君:
“当然如果是外祖父做了那样的事,我们自然会原谅……”
姚安信还是黑着脸,怒道:“你说明白,究竟是什么事!”
听完了傅渊所言,姚安信还是有些不信,但是他到底还是对方老夫人的为人存疑,大手一挥:
“去把她给我带过来!”
下人战战兢兢地道:“老夫人还病着……”
“是要死了吗?没死不能抬过来吗!我都在这里坐着,就她躺得舒服!”
听他这么说,下人们也不敢耽搁,急忙去请方老夫人过来。
在祠堂里这样说话,是件稀罕的大事。
方老夫人依然厚着脸皮装死,最后是儿媳李氏亲自带着人过来“请”,直说她若再不过去,公爹就要亲自来了。
方老夫人这才穿戴妥当,不情不愿地去了祠堂。
“你说!当着姚家列祖列宗的面好好说,你是不是私自把写着二姐儿八字的庚帖交给了邠国长公主!”
姚安信粗着嗓子质问。
傅念君已经被扶起来,坐在了旁边的一把圈椅上,只是眉目平静地喝着茶水。
方老夫人有备而来,只是梗着脖子争辩:“老爷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没凭没据的话听来就来污我,他们有凭证吗?”
人证、物证,都在长公主和齐循那里,所以她才敢这么有恃无恐。
姚安信拍地椅子扶手啪啪响:
“糊涂东西!庚帖作假是可以去官府立案审查的,你不经人父母同意就敢这样!你难道真想去吃牢饭吗!”
姚安信所言不假,造假庚帖,确实也属于触犯大宋律法。
但是他的威胁听在方老夫人耳朵里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老爷胡说什么,什么庚帖不庚帖的,再说了,即便我就是给二姐儿做了主,阿妙是她母亲,怎么能说是不经父母同意?何况我也没有做这样的事,更是身正不怕影子歪。”
她打定主意要耍赖到底了。
“不承认也没有关系。”傅渊见她再三抵赖,也懒得再与她争口舌:“那咱们就公事公办吧。”
方老夫人却并不害怕。
这件事对谁损害大她心里一清二楚,傅渊真有本事就去找邠国长公主对峙啊,他敢闹上公堂,吃亏的不是自己,只是傅念君而已。
“我说的公事公办可不是上公堂。”傅渊仿佛明白她的想法,顿了顿说道:“时辰也差不多了。”
什么意思?
傅渊一个向旁边一个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人点点头便出去了。
很快他就重新回来了,拱手向傅渊道:
“三郎君,傅娘子请到了。”
傅娘子是谁?
众人都是一脸茫然,但是很快他们就看见傅梨华被两个仆妇带了进来。
方老夫人也吃不准傅渊这是要做什么。
“四姐儿……”
方老夫人望着傅梨华有些狼狈的衣着首饰,短短几日就黑瘦了的脸庞,一瞧心里就发酸。
多少年娇养长大的孩子,如今就成了这样。
真真是作孽啊……
“四姐儿快到外祖母这儿来,快……”
她向傅梨华招了招手,傅梨华却不动,愣愣地盯着脚下。
傅渊却打断她:“老夫人,等一下,今日我‘请’这位傅娘子来,是有些事要问她。”
他的公事公办,是再也不将傅梨华视为自己的妹妹,而只是“傅娘子”。
“什么事又扯到她!”方老夫人怒道:“赶她出去的时候便没有一点犹豫,现在又这样召之即来,好没有心肝,你这样的人做了朝廷命官,简直是……”
“住嘴!”姚安信忍不住喝断她,“你再胡说八道满嘴喷粪,就给我滚去尼姑庵里好好清清心!”
傅渊现在是朝廷命官,皇帝钦点的探花郎,能由得她这样骂?
方老夫人被当着这么多人面骂,也不敢回嘴,她知道自己是失言了。
“听三哥儿说完!”
姚安信发话了。
但是被这样请来的傅梨华,整个人的神态很不对,让傅念君深深觉得这其中有古怪。
在她和傅渊的猜测中,邠国长公主筹划着将傅念君和齐循绑在一起一定是一件计划了很久的事,也就是说姚氏应该是早就在做这件事,而非是傅梨华出族以后对她的报复。
所以傅梨华多半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凭借这两母女做事素来的不谨慎,方老夫人有姚安信是块硬骨头啃不动,那么他们就只能用傅梨华来探探底。
但是傅梨华过分紧张的表现让傅念君觉得还有些什么东西是被自己忽略了。
傅渊正在问傅梨华话,而方老夫人在旁时不时插几句酸话,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几人身上。
傅念君仔细扫视了堂中众人一圈。
她却发现方老夫人的儿媳李氏脸上的神色十分慌乱,一双眼睛锁在傅梨华身上,脚步似乎还不自觉地微微向后挪动。
傅念君立刻侧头吩咐了芳竹,芳竹听完后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而那边,傅梨华脑中更是一片混沌,耳边只有嗡嗡不断的声音交叠重复。
傅渊格外冷清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想说吗?你已经做错了一次选择,这一次,你想想清楚。”
她已经错了一次,所以她被赶出了傅家!
方老夫人把傅梨华一把揽在怀里,“你别吓她,不许吓她!”
傅梨华闷闷地在方老夫人怀中问道:“外祖母,什么时候,接我……回来?”
方老夫人哽了一下,拍拍她的背说道:“乖,过几日,过几日就让你回来……”
一日复一日,那一日却永远不会到来。
傅梨华心中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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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梨华挣脱开方老夫人的怀抱,突然转向了李氏的方向,盯着结她结巴巴地问道:
“舅母,我、我究竟什么时候能……能回来?”
李氏的脸色瞬间就很五彩缤纷。
她为什么会独独问李氏?
不止是傅念君,傅渊也看出门道来了。
原本只是想通过傅梨华确认方老夫人、姚氏和邠国长公主达成了合作算计傅念君,但是从适才傅梨华恐惧的态度来看,显然她知道更多。
姚家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你、你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李氏的脚步又有些不自觉地后退,神色惶惶,显得很不自然。
傅渊在这时候笑了一声,傅梨华转过头怯怯地看着他。
他脸上的冰冷是她最熟悉也是最害怕的。
一如之前的很多年,傅渊以长兄身份教训自己的时候。
傅渊决心要诈一诈她,说着:“傅娘子,这件事你交代清楚,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我答应不追究你的责任。若是你不肯说……”
他顿了顿,仿佛洞察人心的视线直直地射进傅梨华的眼睛:
“到了此时,除了老实交代,你也别无选择了,看看这里,还有谁能保你。”
他眼角的余光瞟向了李氏。
傅梨华浑身一颤。
是啊,因为她已经不是傅家人了。
而此时还抱着她的方老夫人,让她在自己的儿媳、孙女,和她傅梨华之间选择,她会选择……
她太明白结果了。
方老夫人听傅渊说这样的话,虽然不太懂,却凭着一股怒气还要捋袖子上阵,却被傅梨华的叫声打断了。
她惊慌失措地叫了一声,一双眼睛如沙漠中渴水的旅人一样锁在傅渊身上,着急忙慌地开口解释:
“不是我,不是我,是三表姐!是她逼我的,把傅念君的庚帖换了,换成三表姐自己的,她、她想嫁给齐循……她说傅念君配不上,都是她说的!”
“舅母、舅母也知道,都是舅母首肯的!我把这件事告诉她,她说了会很快接我进府,我不想住在林家了,那里又脏又臭,有、有老鼠,还有好多蚂蚁……三哥,三哥,对不起……”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什么都说,你让我回家吧,我想阿娘,想六哥儿,想爹爹,三哥……我要回家……”
傅梨华嚎啕大哭,身子半软地差点躺在地上,幸好有仆妇半抱着支撑着她,才不至于让她直接躺在祠堂冷硬的地砖上。
傅梨华的话说得颠三倒四,到后面更是语不成句,只知道哭。
但是仅仅这几句话,就足够将所有人都钉在原地了。
姚安信和方老夫人双双愣住,而李氏更是面如死灰,额头上的汗滴眼看着就渗了出来。
傅念君和傅渊是最快反应过来的。
反应过来的同时两人心中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傅梨华和姚家背着他们还有这样一桩事。
按照傅梨华这话里的意思,送去齐家和齐循比配的八字或许根本不是傅念君的,写着她生辰八字的庚帖被李氏扣下来,已经偷天换日改成了自己女儿姚三娘的。
因为是私下交换,所以这“庚帖”算不上严格意义的庚帖,并不会写上傅念君祖辈父辈性命,只有傅家印信和傅念君自己的生辰八字。
或许是因为那齐循条件太好,好到旁人开始眼红傅念君,生了邪念。
长公主是怎么也料不到一个香饽饽扔进了狼群,根本轮不到傅念君去咬啊。
对于姚氏和方老夫人来说,将傅念君嫁给齐循算是出了一口恶气,让她没有机会可能嫁给如齐昭若这样条件更好的人。
但是她们低估了旁人,低估了李氏的贪心。
这个李氏,与婆母的关系并不好,而她一手管着姚家,显然也是个厉害有主意的人。
邠国长公主与方老夫人有联系,她一定早就知道了,但是具体的交易她肯定不清楚,因为方老夫人恐怕没这么信任这个儿媳妇。
然后傅梨华,总算是做了一回好事。
傅梨华的想法本来就简单,这一次更是与姚氏、方老夫人的计划背道而驰,她多半觉得傅念君根本配不上齐循这样的人,她活该要配个垃圾堆里最脏最臭的懒汉,所以在李氏有意试探之下,她立刻告密,说方老夫人牵线,要把傅念君嫁给齐延节度使的长子。
李氏一定用接傅梨华回姚家做承诺,私下里与方老夫人斗法,偷天换日,等齐家那里有消息了再和方老夫人摊牌,将齐循这个好夫婿抢到自己女儿手里来。
毕竟有这样好的人选,又是邠国长公主保媒,方老夫人凭什么不先紧着自己孙女?
看面相李氏就不是什么太聪明的人,她哪里会晓得邠国长公主根本不是抬举姚家和方老夫人,她千方百计要拿齐循这样好的人才做饵,只是为了诱傅念君入套。
谁能知道,方老夫人竟然在眼皮子底下被自己的儿媳和孙女算计了。
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
傅念君微微勾了勾唇,难掩嘴边的笑意。
她想起来刚才吃饭时姚三娘对她的各种看不顺眼,原来竟是为了那齐循。
一个她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这位姚三娘就以雷霆之势要从自己手里掠夺过去……
想想实在是可笑。
傅渊垂眼看着傅梨华捏着自己袍服下摆的手,没有退开,只是继续道:“庚帖的事,你再说一遍,把谁的庚帖送去了齐家?”
傅梨华抽抽噎噎地哭:
“原、原来该是傅念君的……其、其实是三表姐的……”
方老夫人勃然大怒,“你!”
她一只手指颤抖地指向李氏。
李氏紧咬着下唇,坚持着不肯开口说话。
祠堂外面似乎又有人来了,芳竹重新回到傅念君身边,傅念君微笑着踏出一步,对着已经被这一波接一波刺激打击地毫无还手之力的姚安信道:“外祖父,外面大概是三表妹来了,一起请进来吧,刚才四……傅娘子进来的时候,我瞧着舅母一脸紧张,还立马就让人去通知三表妹了,看来这是因为三表妹也知情啊,既然知情,不如请进来一起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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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惊恐的目光又落到傅念君脸上。
傅念君却是挑眉朝她笑了笑。
她当然要对着李氏笑。
这对母女,这次可算是帮了她大忙了。
傅渊也侧眼投过来一个眼神,兄妹两人交换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姚三娘被请了进来,可却没想到会见到如此阵仗,她一时也表现地有点心慌。
祖父祖母、母亲、傅梨华、傅家兄妹……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姚三娘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一点都没了适才面对傅念君时摆起的架子。
姚安信大手一挥,朝李氏母女道:
“当着姚家列祖列祖的面,你们给我跪下!好好把话说清楚,如有欺瞒,祖宗也不会放过你们。”
李氏母女的脸色是一样的惨白。
然后姚安信的眼睛一剜身边的方老夫人:
“你也给我跪下!”
方老夫人一噎,却只能瞪着眼睛什么都说不出口。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这事儿怎么就成了这样……
“一个两个!都给我说明白了!”
姚安信气得脸色发青,嗓子都有些哑了。
傅渊劝他:“外祖父,您要注意身体。”
姚安信想到傅渊刚才对自己的态度,只是冷冷地“哼”了他一声,不予理会。
姚三娘和李氏抱头呜呜地哭,哭得人心烦,姚安信怒吼:“再不肯老实交代,家法伺候!你!”
他手指点着李氏:
“别以为我不敢让姚险休了你!祸乱家门的东西!”
“不要,不要……翁翁不要啊,不要打我……”
姚三娘绷不住了,嘤嘤哭着辩驳求饶:
“都是她!是傅梨华挑唆的!她说不想待在林家,要住到姚家来,是她来求我和阿娘的,说知道有门好亲事……我、我们是无辜的,她陷害我,翁翁……”
傅梨华听她这么说,立刻从仆妇怀里半抬起身子,红着眼睛顶回去:
“做人要有良心!姚芝兰!你势在必得说齐循这样的人傅念君配不上,你要取而代之,风风光光地做将军夫人,这些话你都忘了吗!你怎么敢说是我……你自己恨嫁不要脸,你还说我!”
姚三娘听到傅梨华说自己不要脸,也忍不住回击:“谁恨嫁不要脸谁心里明白,大家都知道你被傅家赶出来了,你自己去勾引男人才落得这个下场,你看看现在外头谁还肯娶你做夫人?你倒还想靠着姚家呢,你就做梦吧!臭不要脸!”
傅梨华像被人扼住了脖子一样尖叫:“你说谁不要脸!”
“就是你不要脸,贱人!”
……
就在两个人污言秽语骂地众人都愣神之际,傅梨华首先动作,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意扑了过去,与姚三娘厮打在一起。
姚三娘发出一声尖叫,立马不客气地用指甲回击,两个人扭成一团,将这吵架升华成了打架,姿态要说多丑就有多丑。
方老夫人在旁急得跺脚:
“拉开,快去把两位娘子拉开,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蠢货!都是蠢货!”
仆人们立刻七手八脚地冲了上去,紧接着就是一声又一声的哀嚎。
“哎哟,娘子别掐奴婢!”
“娘子您先松手,头皮,头皮啊!”
满场混乱,首饰鞋子乱飞,
祠堂里一向静谧温和的青烟仿佛都被这场喧哗冲散了。
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
傅渊朝傅念君看过来,彼此眼中都能看到无奈。
“你、你们都……你们……”
姚安信突然颤抖着说了几个字,随即就像喝酒上头一般,脸色通红,脚步踉跄,傅渊察觉不对,要去扶他,就看见他眼睛一翻,一头就往地上磕下去。
“外祖父!”
幸好傅渊就站在他身边,忙地将他抱扶住。
老人家竟然活活被这几个小辈气昏了过去。
傅念君见状,忙厉声吩咐剩下的下人:
“都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郎中!”
这姚家的下人比起傅家的可就差远了。
一个个都如大梦初醒,跌跌撞撞的,有一个还踩了前一个的鞋跟,差点双双绊倒在门槛上。
傅梨华和姚三娘都是杀红了眼,什么都听不进去,伤痕累累也顾不得,恨不得将对方撕碎了,哪里有工夫注意姚安信的状况。
“别吵了!”
随着清脆瓷器的落地声,傅渊第一次拔高了嗓音说话。
有种不容忽视的怒意和威严。
他实在是忍无可忍,抬手砸了手边的茶盅。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方老夫人也扑到姚安信身上痛哭起来,二夫人李氏终于想起来这里还有个她刚昏过去的公爹,忙红着眼睛狼狈地吩咐刚才拉架的下人先去抬人。
……
傅念君站在庭院里望着渐渐日暮的天空,望着逐渐弥漫的灰暗颜色,突然间有些失神。
“人世间的事,本来就是这么百转千回。”
傅渊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傅念君微微侧过脖子,见到他也与自己一样,抬首望着天空。
他的神情有些疲惫,一直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还有一缕垂在脸侧。
姚安信倒下后姚府就彻底乱了。
他们兄妹无法离开,傅渊特地让人回去傅家用傅琨的名帖去请太医院的院判来给姚安信诊断。
姚安信一直没有醒来,直到刚刚院判何老太医施针完毕,他才稍微清醒了半刻钟。
目前姚安信的情况不太好,左边的手脚都没有知觉,何老太医说还要吃药将养,明日继续施针,不知能否完全复原。
姚安信的子孙此时都拉着何老太医一遍遍地问询,连给他老人家预备晚膳都没有人记得,这事还是傅念君吩咐下去的。
李氏等人,今日怕是已经吓破胆了。
他们怕自己遭难,更怕姚安信真的死去。
傅念君叹了口气,对傅渊道:“明日哥哥还要当值,今夜不能睡在姚家。”
傅渊却说:“已经这个时辰了,外祖父又是这样的情况,我不能走,何况……我也不能留你独自在这里。”
傅念君只是轻轻地摇摇头:“外祖父这样,我也有罪责。”
傅渊轻轻嗤了她一声,挑眉问道:
“你可是真心说这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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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觉得他还真是傅渊,说话一向如此。
她老实说:“好吧,这不怪我们。谁都该怪,就不该怪我们。”
“这就对了。”
傅渊突然伸出了手,似乎想碰碰傅念君的头。
别人家的哥哥,对妹妹多会如此。
但是他的手在傅念君的头顶划了道弧线,又很快收了回去。
他还是不能习惯做这样的事。
算了,也不强求。
他只说:“我们没有做错,追本溯源,她们心里一切的不公平都来自于不可抗的因素,我们的外祖母比方老夫人身份高,我们的母亲又比姚氏聪明能干、更得爹爹尊重,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没有害人,她们却因为心中的妄念来害你……这些事,你不用承担半点责任。”
傅念君笑了笑,她其实也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和姚安信也没多深的感情。
“我当然明白,但是这话,听别人说来,总是更痛快点。”
傅渊闻言也撇撇唇:“你是将我想得多狭隘。”
傅念君长舒了心中的一口气,好歹齐循那里,她不用担心了,姚家这里,也算是彻底没有还手之力。
当然,这还不是结束。
“方老夫人一定要处理了,留着日后又是祸害。”
傅渊说着。
傅念君点头,“我从前一直顾虑爹爹想法,对姚氏诸般忍让,才让她如今捅这样的篓子,这确实是我的错。今次对方老夫人,不能手软了。”
傅渊说:“其实你做什么,爹爹都不会怪你的,你要记住这一点。”
他这么说,傅念君心中就不由一酸。
其实说到底,她和傅琨之间还是隔了些什么。
那是十几年无法追回的父女时光。
如果她从小到大都是傅琨的女儿的话,或许她早就宁愿背着不孝的罪名都把姚氏处理干净了吧。
到底……
还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了。”傅念君闷闷地应答。
傅渊其实也并不想怪她,她已经做得很好了,姚氏这个人,在他看来,已经与疯子无异。
“罢了!”傅渊叹了一声,动了动胳膊:
“总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妻子还是要好好挑选的。”
傅念君觉得他话里有话,在已经快看不清傅渊表情的夜色中朝他望了过去:
“哥哥这是已经挑好了?”
傅渊不置可否,又重新寻回了哥哥的威严:“女儿家家,过问这些事做什么。”
傅念君也知道他多半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于是放心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心里忍不住说着,装模做样。
“把你的鬼样子收起来。”
换来的是傅渊冷冷的警告和甩袖就走带起的一阵风。
傅念君:“……”
十年寒窗,读了这么多书,眼神倒是真好。
******
窗外鸡鸣才啼了第一声,齐昭若就猛然从床上惊醒。
他摸了摸额头上的汗。
又和前几天一样。
床头的香炉之中青烟渐渐熄灭,屋里有一种极淡雅的清新木竹香味。
齐昭若下床穿鞋,自己推开门。
洛阳老君山是道教圣地,山林蓊郁,风景秀美。
只是这清晨的露水格外重,山风一裹,冷意就彻骨而来。
这里条件并不优越,不同于邠国长公主上次让齐昭若来静养,带了许多仆从和吃食,这一回,齐昭若只有自己孤身而来。
他漫步在静元观中,与世隔绝的陌生感又重新回到他身上。
他有些不明白心底的这种感觉,觉得静元观对自己,就像是个既吸引又排斥的存在……
其实静元观倚岩而建,险峻奇绝,楼阁台榭俱全,修筑地宛若福地洞天,真可称得上是“丹墙翠瓦望玲珑”。
“居士又已经起了?”
一个小道童清晨打水而归,正笑眯眯地和齐昭若打招呼。
齐昭若点点头,问他:“祝真人可起了?”
小道童提议道:“居士不如同师祖一道用早膳吧。”
齐昭若嘴里的祝真人,也是小道童的师祖祝怡安。
他是张天师的亲传弟子,虽然不是最亲近的入室弟子,好歹也跟了他很多年,也是个五十多近六十岁的老道了。
只是看起来仿佛只有四十岁年纪,须发皆黑。
“齐小友昨夜睡得可好?”
老道士一大早就烹茶,恰好齐昭若也正想喝一碗酽茶来醒醒神。
“多谢真人,只是你给在下配的香,还是不燃地好。”
他是个男人,哪里有夜夜点着香入睡的。
也是祝怡安说那香凝神静气,让他试试,谁知道根本是适得其反。
祝怡安倒是和齐昭若很投缘,称呼他为小友,上一回他能够那么快回京,也是这老道帮了自己一把。
齐昭若以前是不太相信鬼神的,但是自从身死,他就不得不信。
他能够很快将前世的武艺寻回来,祝怡安功不可没。
他曾是这样对齐昭若说的:
“有些东西生来便不会忘,你若想得回它,只要有机缘,自然是能寻回的。”
这句话齐昭若当时只以为是句普通的鼓励之语。
要他说,机缘这东西太过玄妙,以他当时这具被酒色差点掏空的身子,他能够恢复到现在的水平,倒还不如说要感谢这老道平日怪力乱神骗财主们的“仙丹”和这观里不错的斋饭。
但是这一次来,齐昭若却想多听听祝怡安说些“玄妙”之言。
因为他很迷茫,远远超过了刚醒来的时候,他觉得他的人生,似乎走进了一条看不见光明的死路。
祝怡安却还是乐呵呵地和他谈论那香。
“那种香叫做回梦香,我见师父常年带在身边,第一次学了配出来,无人可试,正好给小友用用。”
原来是叫他试香的。
齐昭若只道:“倒是不负其名,用了便夜夜做梦,太过难受,真人下次还是自己用吧。”
祝怡安却摇摇头:
“修道之人,不会做梦。”
齐昭若觉得好笑:“莫非得道高人,竟是连梦境都能控制了,还是元神太强,竟没有梦魇邪祟能入侵?”
祝怡安给他沏茶,眉目淡然,不理会齐昭若对于道学的轻视,只是又说:
“小友可知,这回梦香,又叫做三生香……”
齐昭若只暗自嘀咕,一个香而已,竟也取了两三种名字,比闺阁里的小娘子们还会拗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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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怡安只是微笑,并不多解释什么。
得道之人,斩断尘世,跳脱轮回,自然就用不上回梦香,但是对于齐昭若,就不同了。
“怎么就是三生香?难道真能梦到三生之事?有趣。”
齐昭若摇头感叹,端起茶碗来喝。
祝怡安只说:
“贫道道行不够,自然这香作用有限,若是师父他老人家在此,或许还能勘破些天机。”
他顿了顿:
“小友此来,不正是为前事所苦?或许梦境,能带你找回些答案。”
齐昭若惊诧地望向祝怡安:
“真人说……什么?”
祝怡安却淡淡地表示:“不如先说说你都梦到了些什么。”
齐昭若拧眉:“梦到的东西,都不真实……”
他之所以这么不愿意相信祝怡安这香,就是因为他看到的场景并非自己的前世。
“我看到了很多血,杀戮……我站在人群之中,身上的银甲被血染红,手上,手上的感觉……”
他露出极厌恶的表情。
那种粘腻血腥的触感,真是让人想起来就恶心。
“然后呢?”
祝怡安的视线也落到了齐昭若脸上。
“然后……拉弓……”
齐昭若说着,那把弓看着也很熟悉,是把良弓,在梦里用着也很趁手。
只是他知道,自己确实从来没有摸过它。
“好像射向了一个人,男人?女人?记不清了……不,是看不清了。”
因为眼前随即是一片血雾弥漫,耳边的轰鸣和尖叫仿佛立时刺透了他的魂魄,让人如同置身炼狱。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他撇撇嘴:
“然后就醒过来了。”
“三日来都是同一个梦?”
“差不多,场景来回重复,都是这几幕。”
齐昭若到山上这几天,用回梦香的夜晚,做的梦无非就是来回这几个片段。
前世今生?
或许吧。
但是他能记得的前世是他死在宣德门门口的那一次。
至于人有多少个前世后世,多少次宿命轮回,他真的不在乎。
他的前世和他的后世,都不会再是同一个人了。
所以他梦到的东西,根本毫无用处。
祝怡安也叹了口气:“看来贫道的回梦香,作用确实有限……”
“真人做此香,是否是因为很多人向您问询前世之事?”
齐昭若以为祝怡安是要像个神棍一般去骗人,毕竟俗世凡尘人,就是奇怪的很,愿意追寻前世,更愿意期望后世,总在追寻已经逝去或渺茫无踪的东西。
但齐昭若不一样,他如今活着,只是为了报仇。
若这回梦香、三生香的真有用,何不让他想起他作为周绍敏的那时,射杀他的幕后之人是谁。
这才是最有用的。
祝怡安微微蹙眉,似乎也很在意齐昭若的使用反馈。
到底是道行差了师父太多么?
“罢了,只是个梦而已。”
齐昭若见他神色古怪,反而劝说了祝怡安一句。
祝怡安叹气,望向齐昭若,一对眼睛如这老君山上的泉水,有着方外之人的明净透彻。
“小友上次来静元观时,贫道就说过……很多东西是人永远忘不掉的,那就一定能找回来,而你忘不掉的东西,就是最重要的。”
又是这句话。
齐昭若愕然。
忘不掉的,就是最重要的。
祝怡安并不是指他的武艺。
“这、这怎么可能……”
祝怡安摇摇头:“贫道能帮小友的地方很有限。”
他不是张天师,他没有办法准确地算到齐昭若的前尘过往。
但是回梦香不会骗人。
他又对齐昭若很肯定地点点头:
“那就是你要寻找的答案。”
他梦到的东西,是他内心深处最最无法忘怀,是他穿过生死,也要找寻的答案。
齐昭若陷入一阵沉默。
祝怡安这样的道士,其实如同法华寺的三无老和尚一样,他们能够看出齐昭若、傅念君身上的不同寻常,可以看出他们的命格是不可预知。
但是不同的是,傅念君求未来,而齐昭若问过去。
三无老和尚曾指点过傅念君只能自己去“拨乱反正”,而祝怡安能帮齐昭若的,只有回梦香。
他们的路怎么走,是天道都不能判断的,更不是旁人能够指引的。
祝怡安心中也多少有数,齐昭若是个带有前世记忆的人。
但是回梦香带他回去的过去,却又为何不是他以为的过去?
恐怕只有齐昭若本人才明白了。
“真人。”
齐昭若摆正了神色,说道:
“今夜……能否再给在下一些回梦香?”
祝怡安淡淡地说:
“已经无用了,它能帮你记起的,就只有那么多。”
再燃下去,于他身体无益,反而只会让他在白日越来越疲惫。
齐昭若心中烦闷,只说:“真人,实不相瞒,我只是……不明白该怎么办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这一切,都太难看透。”
祝怡安微笑:“其实你知道,只是你不敢。”
齐昭若的脸色黑了黑,这些道士,说话难道不能简单易懂一点?
“小友的样子,倒不像是为记忆所困,却像是……为情所困。”
祝怡安一下点出了齐昭若最怕听到的话。
“没有!”
他果断否认。
祝怡安却一副了然的神情,对他道:
“小友的命数很乱,想要理出个头绪来,还要靠你自己抽丝剥茧,贫道虽为方外之人,却并非立志灭情绝爱。”
道士不似佛门,娶妻生子也是正常。
“小友因为记忆之苦,刻意躲避这份情,是也不是?”
齐昭若细细一思量,却是无法否认。
傅念君和自己、和自己的父亲周毓白之间……
他对这样的关系实在无解。
到底怎么才是正道,他真的不明白。
祝怡安又说:“情劫乃是人生最难勘破之劫,小友不应躲避,如果这是你命定劫难,你更应该从中去找到你想要的结果。”
齐昭若突然有些明白了祝怡安的意思。
他与傅念君一起身死,重新回到这三十年前,必然是有某种联系。
也许根本不是凑巧。
那么他对傅念君的感觉,难道冥冥之中都是注定的?
所以既然脱不开关系,他就不该躲避,而是从傅念君身上寻找答案。
她就像是这世上的,另一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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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怡安见齐昭若神色变化,也微笑:
“看来小友是想明白了。”
齐昭若默了默,只道:
“若我将她带来,真人可否为我们解惑?”
“这就要看机缘了。”
祝怡安没有很快应承下来,也没有拒绝,只将一切都推给机缘。
“好,多谢真人了。”
齐昭若恭敬地向祝怡安行了个礼,不管这道士是否是怪力乱神胡乱揣测,根本没有真本事,还是他真的说对了一些什么。
起码现在齐昭若自己在心底肯定了一件事。
他不应该逃避傅念君。
如果她是自己的情劫,那么前世今生,他们彼此之间的联系就不会仅限于此。
他需要的,确实是从她入手。
齐昭若告辞了,小道童进来替祝怡安收拾茶具。
“师祖今天还要去丹房吗?”
祝怡安摇头:“我要闭关一个月,观中诸事,都交给你们这些孩子吧。”
小道童很是不解:“师祖替齐居士指点迷津,何至于要到如此地步?”
回梦香,并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做出来的。
祝怡安的目光却落向了窗外苍翠的山林:
“这是师父的嘱托啊……”
小道童愕然。
天师已经很多年没有现身了,他是什么时候嘱咐了师祖这样的话呢?
祝怡安轻轻甩了甩手里的拂尘,慈祥地望向小道童:
“你万不可替我生什么不平之心……齐居士,他亦是我道门中人。”
齐居士亦是道门中人?
是说他和道家有渊源,还是说他有慧根?
小道童听不太明白,祝怡安也不再多解释。
一切,都交给时间验证吧。
而在齐昭若准备下山的当口,老君山上却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静元观里的小道士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凶神恶煞的江湖汉子。
“齐、齐居士,有、人找你……”
齐昭若的包袱还有收拾停当,一个小道士就战战兢兢地来通知他。
来的自然是周毓白的人。
“齐郎君。”
郭巡对齐昭若拱了拱手。
齐昭若也知道他,在寿春郡王府见过两次,属于周毓白的亲信。
只是周毓白要找他做什么呢?
他们之间的关系,怕是两个人都很难给出一个定位来。
“京中出事了。”
郭巡言简意赅地表示,神情十分凝重。
齐昭若拧眉,能够让周毓白派人到这里将自己带回去的事,一定不小。
“什么意思?”
他问道。
郭巡给了他一个眼神,两人借一步说话。
……
邠国长公主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
齐昭若闭了闭眼睛。
因为自己不肯娶孙家二娘子,就将主意动到了傅念君头上,还出了这样一个主意。
“走吧。”
他爽快地应了。
郭巡反而愣了愣,就这样?
齐昭若却淡淡地吩咐:“派个人收拾我的东西,我现在就走。”
说罢二话不说,提步就出去了。
他没有必要和一个属下解释什么。
是傅念君的事……
他就不能不管。
郭巡快步跟上他的步伐,心中却有些暗暗替周毓白捏把汗。
瞧这位对傅二娘子的用心,怕是也不少……
表兄弟成情敌,也是作孽了。
******
傅渊兄妹在姚安信病情稳定之后就回到傅家,得到的第一件消息,就是傅琨对于姚氏的处置。
“何老太医亲自诊断的脉案,灵府有损,神智不清……”
傅念君听傅渊说完,就明白了傅琨的意思:
“是将她视作……疯子了?”
傅渊点点头,在他心里,姚氏确实是已经疯了。
“家里和家庙都不能容她,送到城外惠济庵静养,带发修行。”
惠济庵的住持灵泉师太是个前朝时的女官,后来出家做了尼姑,却一样得到了皇家的封授。
灵泉师太为人严谨,重视礼教,收了太宗皇帝一位犯错的嫔妃做过弟子,此后皇家有犯错严重的女眷,都会送到惠济庵去接受教导。
可以说傅琨在这件事上,也算是用了他作为丞相的特权。
傅渊仿佛看出了傅念君的担忧:“惠济庵受皇家直属管辖,山下有亲兵守卫,没有这么容易出来。”
傅念君倒是觉得这么处置有点太便宜姚氏了。
“不过……何老太医竟然是爹爹的人?”
她问傅渊。
傅渊点点头,神色有些不豫,“有些人,只能用一次。”
太医院是后宫最仰仗的地方,何老太医为傅家做了这件事,多半徐德妃和张淑妃都会留个心眼,他和他的徒弟就很难再成为这二位的心腹了。
他又说:“无妨,你不用操心这件事,我们自有分寸。”
傅念君点点头,“我还是要去寻爹爹,有件事一定要办……”
傅渊却大概知道她担心的事:
“姚氏将你的生辰八字递出府,你怀疑是有人在背后出主意吧。”
傅念君点点头,“毕竟以她那样的情况,很难做到……”
傅家竟然还有能为她出主意的人。
一定要尽快揪出来。
“这也不难,寻个由头,把人都叫到前厅来吧。”
“名目何在?”
“主母身边有人手脚不干净。”
傅念君微微笑了笑,对待姚氏,傅渊倒是比自己还绝情。
兄妹俩立刻把这件事布置下去,二房、三房、四房和浅玉姨娘等人都来了。
失窃之事,要查的这么彻底,还是傅家的第一次。
谁都知道前两日二娘子带人围了大夫人姚氏的青芜院,多半不寻常。
今天就传出来要查找窃贼和脏物。
“青芜院的事,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四夫人金氏嘀咕着。
她这些日子忙着帮女儿傅允华备嫁,哪里有空来管姚氏的事。
“傅家是一体的,既然大夫人那里出事,难保我们其他各房没有猫腻,干干净净查查也好。”
三房的老姨娘宁老夫人也来了,面对金氏的疑问,先给出了个答案。
金氏在喉咙里嘀咕:“就你怕事。”
现在傅秋华那么乖巧,还不是听了宁老夫人的话,不敢去得罪傅念君。
傅允华和傅梨华的下场已经清清楚楚摆在她们眼前了。
傅允华好歹还算捞了门可以的亲事,傅梨华呢?傅琨的嫡亲女儿,说出族就出族了,根本不见他们犹豫。
更别说傅秋华这种本来也就算不上什么的侄女儿。
识时务者为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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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房都风风火火地清点私账、库房和人手,将近期有请假、告病、请辞记录的下人一一盘问,看似真的像在找府内窃贼,倒是真有一两个手脚不干净的,在厨房里捞过食材,或者砸坏了主家东西瞒着不上报的,都一一被发落了。
“怎么样?能看出什么吗?”
忙了一天半,傅渊才来了傅念君屋里。
此时傅念君手里看着的是一本近日来出入府内的往来记录。
傅念君在傅家后宅忙,傅渊在宫里忙,这两天两人都没有怎么睡。
傅念君推了推眼前的糕点:
“哥哥先吃点东西吧,刚才我也给爹爹送去了。”
傅渊老实不客气地将奶香酥脆的糕点塞进嘴里。
旁边的仪兰微笑着拨亮了桌上的灯,瞧着如今他们兄妹二人这样亲密的举动,心里也说不出的高兴。
傅渊咽下了嘴里的糕点,说道:“爹爹准备弹压齐延的折子,好不容易追回来了。”
傅念君也道:“爹爹是太担心我,幸好有姚三娘出来挡刀。”
“爹爹说再给一天,若是齐家还没有动静,他的折子还会上去。”
傅琨对于齐家的不满,并不会因为由李氏和姚三娘跳出来搅和了这桩事就不计前嫌了。
啃不动长公主和齐驸马,就从能动的开始。
傅琨做官几十年,冲动的时候真不多。
傅念君点点头,“长公主那里暂时没有动静,相信齐家也不可能轻举妄动。”
“长公主那里……大概是有人挡着吧。”
傅念君翻书页的手指顿了顿,觉得傅渊话中意有所指。
能挡住长公主的人还能有谁?
他是不是在说周毓白?
他不是一向很反对自己和周毓白来往么……
傅念君觉得傅渊这态度有点古怪。
不过她来不及想这些,她把手上的记录簿先放下。
“哥哥心里可有怀疑的人?”
傅渊轻轻地喝了一口茶:
“大约和你想的差不多。”
傅念君也微微蹙眉:“我实在是……想不到那个理由。”
这样没头没脑的话,就算是一直在屋里的伺候芳竹仪兰也听不懂,傅渊却是听得明白,回她道:
“你不是她,自然不清楚她的立场。记住,不要轻易用你的态度去评判别人,排除所有可能,最不可能的人,就是最有可能的。”
傅念君承认,男人在理性上,或许天生就是占上风。
傅念君轻轻地叹了口气,望着槅扇上正好投映出来的她和傅渊的影子。
她只是想到傅琨……
如果真是浅玉姨娘的话,傅琨这一辈子,在妻妾之事上,实在是太过于寂寥了。
难道到老了,他自己身边会连一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吗?
怎么会是浅玉呢?
她这么怕姚氏,她这么渴望在傅家占据一席之地好为女儿谋个前程,她怎么会想着要帮姚氏?
她是大姚氏年幼时亲自买回去的,由傅念君的外祖母梅氏一手栽培调教,她怎么可能是幕后之人的棋子?
而在她有限的记忆中,她也对这个人根本没什么印象。
还是或许只是她不知道、想不起来?
“三哥。”傅念君说着:“再去派人查查浅玉姨娘的事吧。”
傅渊点了点头,“她在姚家待到了十七岁,这并不难查。”
是啊,并不难查。
傅念君其实不指望能够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觉得自己有什么没想到……
到底是什么呢?
“那孩子。”傅渊说着,“我是指十三姐儿……”
“既然你怀疑,就不能继续留在她身边了,寻个由头挪出来吧。”
傅渊怕两个小的,傅溶和漫漫,再次走上傅梨华的老路。
对于那么小的孩子,离开生母无疑是件残忍的事,但是浅玉这人确实是目前最值得怀疑的,漫漫毕竟是傅琨的骨肉,也不能留在她身边了。
“好。”傅念君点头:“布置在六哥儿旁边吧,我明日就派人去收拾。”
傅渊“嗯”了一声,“到时她要是闹,你看着些,别让她又去惊动了爹爹。你自己……处理。”
他们俩这样将傅家后宅搅和地天翻地覆,在外人看来难免是傅琨的责任,就怕浅玉将姚氏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学过来,重头再来一遍。
他们真是对这样的折腾觉得疲累。
“我明白的,三哥。”
傅念君的眼中有光芒闪了闪。
傅渊是在给她一种极隐晦的暗示。
她不可能每个时刻都对人保有一分同情,她也不能够。
面对傅家的安危,她应该要知道取舍。
太祖皇帝再英明,他也不可能一辈子没有错怪一个好人。
浅玉的一条命,是不值钱的一条命。
即便找不到证据,也未必不能将她抹去。
傅念君会尽量地查清楚这些事。
但是她也该有那样的觉悟。
从姚氏的事上得到的教训,不适宜的心软才是给日后的自己埋下的最大隐患。
******
第二天早上,芳竹就兴冲冲地跑来给傅念君禀告:
“娘子,娘子!一大早府里就来了位齐郎君,不是邠国长公主家那位,是、是齐节度使家中的那位,听说昨天快马进京的,今儿一大早就等在门口呢,看门的老陈伯还被吓了一大跳……”
仪兰轻声嘀咕:“这有什么好兴奋的……”
那齐延一家可算是把傅家膈应坏了,那齐循怎么还敢上门来?
傅念君点点头,似乎对对方的来意再清楚不过。
“看来这个齐家……倒还不错。”
仪兰不解:“娘子怎么还夸赞起他们来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傅念君微笑:“他应该是来将那张‘假庚帖’退还回来的。”
芳竹掩嘴惊呼了一声:“真的吗?”
“爹爹见他了吗?”
“听说招待去花厅用早膳了,连早膳没用就赶过来,娘子,看来这也是个莽撞人啊,幸亏相公今日不用去朝会。”
傅琨说再给他们一天,今日应该是特意留在府中等齐家来人。
只是芳竹有一点没有说错。
那齐循确实是个莽撞之人。
再怎么样,也不该由他自己走这一趟吧。
“去看看吧。”
傅念君站起身,这个齐循,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能否使她想起一些事,她也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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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没有亲自站到齐循的面前。
她站在侧边的帘子后面。
傅琨似乎朝她这里飞来了一个眼神,他是知道自己的女儿躲在这里的。
这个齐循就坐在他下首。
傅念君只能看到这位年轻的左卫将军半张脸,仅仅以侧颜判断,他生得自然不错,英挺有型,并不有很重的文人气,也不似莽汉一般让人觉得粗鄙。
或许也是因为他生了一张不大符合他气质的瓜子脸。
这脸型,粗粗看来倒是和齐昭若有几分相似。
芳竹偷偷地在傅念君耳边嘀咕:
“这位齐小将军生得不错呢,娘子……”
仪兰竟也跟着她评论:“但是比寿春郡王差远了。”
芳竹很同意:“是很远很远……”
这两个……
傅念君只觉得头疼,低声道:
“安静一点。”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都闭了嘴。
齐循其实在傅琨面前表现地相当局促,说的话显然也是临时组织,没有章法。
“傅相,如此登门拜访,是晚辈唐突,其、其实家中长辈并不知情……”
这倒是微微出乎傅琨的意料。
下人来报齐循昨夜是歇在旅店里的,傅琨还揣测了一下,这小子是否是拿腔作调给自己看的。
齐循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上很难看出红晕来,但是他的紧张却能通过手脚的局促很清晰地表现出来。
若非身上还有些武人的飒爽磊落之气中和,他这反应,应当要被归类为很叫人看不上的拘谨和小家子气了。
傅琨听他这样解释,下意识便怀疑他说这话,是否只是齐家的又一个招数。
齐循却很真诚,紧接着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来意。
知道自己要同傅家说亲,他一直以为是通过正正当当的方式,谁知道前几日无意间听到了父母的谈话,说是傅家竟有“把柄”在自家手中,他们不可能不同意这亲事。
就如邠国长公主说的一样,傅相的嫡长女,一定会成为他们家的儿媳。
但是齐循心里并不认同这种做法,当夜便偷了父母所说的写了傅二娘子生辰八字的“庚帖”,私自入京,亲自登门拜访傅家,请求原谅。
不懂事的小孩子,也未曾顾及太多。
傅琨的眼神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当然他很清楚,这里面写的是姚三娘的八字。
“家父家母也觉得这样做不妥当,但是一直骑虎难下,我做下这个决定,只是因为不想对自己的良心有所亏欠。”
齐循这样说着。
听起来这说辞暂时很合理。
因为根据傅琨的调查,齐循为人确实正直飒爽,品行优良。
一个真正的君子在得知父母亲希望用这样不光彩的手段为自己促成亲事的时候,选择这样谦卑地上门解释,也算是比较真诚的赎罪方式了。
但是傅琨自然不可能轻信他这样的一面之词。
不过信不信是一回事,这张东西能够平安无陷地要回来,也算不错。
他微笑颔首,并未完全承诺原谅齐家,也不曾说什么怪责的话。
齐循一时有些吃不准他的态度。
这位可是当朝权臣啊,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后辈,难免有些招架不住。
咽了口口水,齐循还是拱手恭敬道:“这次来,晚辈还有一些话一定要说给您听……”
他说的事,竟是想要正式向傅家提亲。
堂堂正正的,十分光彩的,向傅二娘子提亲。
傅琨吊了吊眉毛,神色不见喜怒:“哦?你的意思,是要为我女儿做补偿?还是觉得,她眼下只能嫁你们齐家了?”
齐循一慌,忙垂首道:“不敢不敢。”
说话这么轻易就得罪人,他实在不是什么混官场的料。
傅念君在心里暗忖。
傅琨见他如此惶恐紧张,额头上还沁出薄薄的汗珠,反倒脸色稍霁。
位高权重的人总有一种心理,天衣无缝、对答如流的年轻后生,反倒让人觉得存了刻意,反而齐循这样看起来不经过大脑的一番话,有时还能彰显出些赤子之心来。
齐循磕磕巴巴地解释着:“晚、晚辈并无轻浮之意,这、这是晚辈一时没有思虑妥当,唐突了傅相。不敢奢求您的原谅,但是依然希望您和二娘子能够接受晚辈的这份歉意。”
傅念君听在耳朵里,觉得这番话里头不对。
大大的不对,却又一时说不上来怎么不对。
芳竹轻轻在她耳边“啧”了一声:“娘子,到底不是京里长大的,这位齐小将军还挺实心眼呢。”
仪兰作为周毓白的最铁杆拥护者,对于其他什么人都是觉得配不上傅念君的。
她咕哝道:“也太傻了,齐家虽然不是始作俑者,但也算‘帮凶’,娘子怎么还可能嫁他……就算亲自来求娶又怎样,谁稀罕嫁去镇宁军治所……”
芳竹微微地讶异,“仪兰,你几时讲话这么刻薄了?”
仪兰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衣角,只抬眼去看傅念君。
她憋着没胆子说,心里也是着急,怎么娘子还不叫寿春郡王来登门求亲啊?
寿春郡王要是也能拿出这样够分量的诚意来,相公和郎君一定不会反对的!
傅琨眼角瞟到那侧帘微动,也凝神想了想女儿的反应。
他问齐循:“你想娶我的女儿,为的是什么?”
这一句,不是作为傅相,而是作为一个父亲问的。
替傅念君问的。
齐循有点茫然地搔搔头,“啊”了两声,尴尬地说:“也、也没想这么多……”
其表现直追后厨大娘昨天刚杀的呆头鹅。
傅琨拧眉,也是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年轻人了。
他的子侄学生,不说个个惊才绝艳人中龙凤,也多是钟灵毓秀之辈。
这个就……
齐循很老实地交代:
“一来是觉得本身就与贵府议亲,我、我其实已经接受了……”
他说着说着就有点不好意思。
“然后是觉得这件事我家做得不妥当,理所应当也要负一些责任的。”
他说的很实际,根本没提半点虚的,什么仰慕傅家家风之类一听便是奉承的话,一句都没有。
“我女儿清清白白,何需要你负什么责。”
傅琨冷冷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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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循听得傅琨这样的话,更是不敢抬头了:
“是、是这样没错……晚辈只是说,自己的内心,很过意不去……”
他笨嘴拙舌,并不擅言辞。
可是这几句话,确实让傅琨对他的印象好了一些。
傅念君也听到了齐循的回答。
这人是个不错的人,应对傅琨的模样也不似伪装。
她和傅琨的眼神,不至于连旁人粗浅的别有用心都看不出来。
但是……
人做事总要有理由的。
齐循为什么要娶她呢?
仅仅是因为他心中觉得对自己和傅家有愧,还是他没有把话说全,有所隐瞒。
傅念君想一个人惯常不会往好的地方去想。
她傅念君是什么人?
这齐循这样出众赤诚的一个人,为何会来屈就自己?
她难免就又会往阴谋那方面去想。
在她的揣测里,或许齐延这个节度使也是幕后之人的手下。
那这齐循,当然也就是个危险人物,尽管他表现地只是像一个纯真耿直的少年,她也不肯相信。
她的防备心太重,一些查不出来问题的人,她却总想要查到出问题为止。
她承认她对齐循这人已经没有半点公正客观的看法了。
“好,我知道了。”
傅琨的声音隔着帘子响起。
傅念君回过神来。
“这两日齐贤侄就先住在这里吧,你们家中,该派人说一声还是要说的,毕竟长辈总是会为你担心……”
齐循仿佛因为这一番话受到了极大的鼓舞,起身朝傅琨恭敬地鞠了一躬:
“多谢傅相,但是住在府上晚辈实在不好意思,还是在外头……”
傅念君和傅琨同时蹙起了眉头。
傅琨当然不是觉得这齐循优秀到一定要做自己的女婿才款待他留在府中,而是因为他这样莽撞登门,总要合理地圆过去。
他住在傅家,因为他父亲是齐延,这个说法还比较让人信服,人家会觉得傅家与齐家是有些交情的。
当然傅琨也是对齐循不放心,想仔细再看看这个人,没有比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更便捷的方式了。
不过他就这么直截了当拒绝了,倒像是傅琨在假客套。
“好吧。”傅琨也不勉强:“既然如此,我也不强留了,但是有些事,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侧眼看了看桌上薄薄的那张纸。
“我也是做父亲的,知道该怎么做。”
齐循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点头应了。
傅念君领着两个丫头回自己房里,一路上有些闷闷不乐。
傅琨和傅渊会怎么处置这件事呢?这个齐循又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还有周毓白,第一时间通知自己的人是他,她也理应回个信儿给他。
这两天太忙,忽略了这件事。
回到院子里,管事的已经等了她有一阵子。
两件事。
第一,浅玉姨娘病了,十三娘子被从她身边迁走,她倒是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不敢哭闹,却是一病不起,汤药茶水不断。
傅念君“嗯”了一声,吩咐道:“既然请过郎中了,那就好好用着药,补品也不要落下,叫厨房不要小气,银钱尽管使。”
她顿了顿:
“原本我说五日让漫漫见一次亲娘的?既然姨娘病不好,就先不要让漫漫过去了,再配个懂药石的婆子给漫漫,免得她也病了。”
这安排……
管事的擦擦汗。
二娘子这钝刀子杀人可真是用得炉火纯青。
浅玉姨娘知道她这番安排,保管不出三五天病就好了,毕竟用自己的身体来和旁人置气,除了自损八百,对方一百都伤不到,傅念君手里可是攥着十三娘子呢。
管事说的第二件事,是姚家的方老夫人,继姚安信之后,竟也跟着病倒了。
管事一脸尴尬:“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生病的人可真是多……”
傅念君眼皮一跳,想到了当日在姚家时傅渊那冷沉的神色。
他说,还没有结束。
他说,她们总会知道教训的。
她想到替姚安信看病的何老太医……
她浑身一颤,将那些可怕的念头赶出脑海。
方老夫人死也好,活也好,和她无关。
她现在病了,倒是一桩好事,自己暂时也不会下手对付她。
“好,我知道了,让人送两株老山参过去,挑库房里最好的。”
管事点头应了。
“以德报怨”的架子还是要拿出来的。
傅念君叹了口气,但愿邠国长公主那里,可以就此罢休。
******
齐昭若从洛阳老君山静元观回来,第一个见的人,就是周毓白。
只在马车中短短地会了一面。
周毓白面对他时,没有他想象中的厌弃、迷惑、不耐种种情绪,只是如同他寿春郡王面对所有人时一贯的表情,清澈高远,无悲无喜。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在观中可还住得惯?”
齐昭若不相信经过上回的事,周毓白会一点都不怀疑自己的身份。
只是他不说,他也不能说。
二人之间既不是表兄弟,也不是父子,永远隔着一道厚厚的围墙。
“我知你一味争强,不肯屈服于姑母,但她毕竟是你的母亲。”
母亲二字,周毓白咬得格外重,仿佛在提醒齐昭若。
“姑母的性情脾气,疏胜于堵,而你,是唯一可以影响她的人。”
其实周毓白觉得,倒是现在这个“齐昭若”的脾性,更像邠国长公主。
齐昭若明白他的意思:
“你也想让我娶孙计相家的女儿?”
周毓白摇摇头:
“她不合适,但是不该由你来说。”
齐昭若蹙眉。
周毓白淡淡叹了口气:“她自然有更合适的人选要嫁。”
近来他可真是做了月老的弟子,人人的婚事都要操心,唯独自己,一波三折。
齐昭若明白过来,周毓白会出面解决孙二娘子那个麻烦,婚姻大事,就算齐家答应了,可也难保孙家不出问题。
“好。”
齐昭若答应下来,可又好似想到了什么,顿了顿道:
“我欠她的,我会自己还。”
留下这样一句话,他便不再与周毓白多说什么,回头就离开了。
周毓白微微拧眉,这孩子的性子到底是……
怎么长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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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齐昭若来见周毓白的郭巡忍不住咳了几声,周毓白的视线横过去:
“嗓子不舒服?”
郭巡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这、这个,郎君您放心啊,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您和齐郎君孰优孰劣,您完全不用担心……”
他说的这个“明眼人”,还不如直接点明是傅念君来得痛快。
周毓白脸色黑了黑,“我为何要同他比?”
“呃……”郭巡也不知该怎么“安慰”自己的主子。
这种他喜欢我,我喜欢你,情情爱爱、纠缠不清的事,他是最不擅长解决的了。
“好了。”周毓白微微叹了口气:“驾车吧。”
郭巡这才安分了。
周毓白没有忽略适才齐昭若眉眼间的势在必得。
龙困浅滩。
他没来由想到这四个字。
齐昭若面对自己时,没有了上一回的无措和颓败,甚至有些微的挑衅。
傅念君真的说对了吗,齐昭若身体里的那个人,会是他周毓白的儿子?
他自嘲地摇摇头,还计较这个做什么呢,人总是只能活在当下,而不是过去和未来。
所以齐昭若到底在静元观领悟了什么?
周毓白总觉得即便此时齐昭若仍然无力招架邠国长公主的威逼,但是他一定不会再束手待毙。
他眉眼间的镇定和决心,是从前不曾在他身上出现过的。
还是他有了新的目标,不再执着于他所以为的幕后之人周云詹?
周毓白抬手按了按额际。
齐昭若暂且不是他的敌人,相反的,在今后,他有预感自己少不得要同他合作。
可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如果齐昭若认真起来,他不得不忌惮。
他对傅念君,怕是没那么容易死心。
“去钱家。”
周毓白吐出三个字,硬生生让郭巡转了个弯儿。
“是……吴越钱氏……”
郭巡忐忑一下,还是吃不准,张口问了一句。
“嗯。”
周毓白应了声。
傅家的事,他要抓紧了,钱家的突破之处,只有在钱豫身上。
想来这几天,因为邠国长公主横插一脚,在这个齐循身上就又花了几天功夫,不能再浪费了。
钱家与傅家的联姻,一定要尽快进行。
齐循的事,到这里已经查无可查,能等待的,只有邠国长公主的态度。
******
齐府。
邠国长公主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儿子,脸上却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没有以往的疼爱和怜惜,甚至隐隐含着几分狠煞之气。
自他堕马醒来后失忆,他就再也没有这样过。
这样跪在自己面前。
他在她这个母亲面前,姿态往往比在外面还高。
他这是为了傅念君。
“你竟然为了她能够到这样的地步?”
邠国长公主觉得可笑,她那个玩世不恭了十几年的儿子,竟然会对那样一个女子痴心如此。
齐昭若淡淡道:“我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为了阿娘你。”
他轻抬睫毛,那张和邠国长公主有六分相似,五官线条却比她显得更浓墨重彩的脸在背光之下依然无比夺目。
“这样开罪傅家,只是为了您心中一口不平之气,值得不值得?”
邠国长公主冷哼一声:“开罪?齐循的为人我还能不知?他配傅二娘子,绰绰有余,傅家何必记恨我,我做的,不过是为了让你绝了这心思,你和她,是不可能的!”
齐昭若眉眼不动,“您做这件事,与齐循本人的条件无关,而是和态度有关。将刀架在人脖子上逼人家喝糖水,对方可会觉得甜?”
长公主是不会懂这个道理的。
她不会将傅琨、傅念君,还有自己,乃至齐昭若的父亲,这天下所有人……她都不会将他们放在一个尊重的位置上。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多年来的久居人上让她把自己当作“君”,但是她只是皇帝的妹妹,并不是皇帝。
她没有资格。
“说来说去,你无非是不肯死心!”
邠国长公主怒喝。
齐昭若却反问:“您要的,是让我娶孙家二娘子,还是只让我听话?”
长公主一时有些语塞。
眼前这个亲儿子,她太陌生了。
她只是想从一遍遍逼他低头、向自己妥协之中,找回曾经做母亲的感觉,找回那个自己熟悉、恨铁不成钢,却总是与自己亲密无间的儿子。
长公主厉声诘问:“你当时下狱,我为了你做了多少事!甚至、甚至差一点,被张氏那个贱人玩弄于鼓掌,她说什么我就去做什么,为了你,我几十年来的架子都丢了,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确实,以一个母亲来说,她对齐昭若的爱护和付出甚至超越了大多数人。
但是做她儿子的负担,也一样比常人重百倍千倍。
齐昭若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这原身:
你做的孽,为什么要我来还债。
“好,我可以娶孙二娘子。”
他冷静地说。
邠国长公主眼睛一亮:“当真?”
“是。”
齐昭若回答地很肯定。
当真是当真,当真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邠国长公主有些狐疑:“你不再驳斥我?”
“都听您的吩咐。”
齐昭若垂下头,似乎彻底放弃了抵抗,脑中闪过的却是适才周毓白说的话。
他也不能完全仰赖于周毓白,孙计相这位家小娘子,他也得去探探虚实……
但是归根结底,症结还是出在眼前这一位身上。
邠国长公主如愿见到儿子向自己低头,可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心中惴惴。
不行,傅念君一日不出嫁她就一日不放心。
邠国长公主在心中暗道。
“好了,既然这样,你先下去吧,这些日子在外头,想来也没吃什么好东西……”
邠国长公主又重新换上了慈母的颜色。
齐昭若逼迫自己要忍。
“阿娘,还有一件事,我想向您请示,关于去军中历练的事……”
若放在以往,邠国长公主对儿子这么上进会感到欣喜若狂,可是如今,母子之间罅隙已起,说什么做什么,某些念头就不可遏制地滋生出来。
她自然而然地就会想齐昭若是否别有目的。
“这件事,我先和你爹爹商量……”
齐昭若点头应是,心中却有了主意。
就是不肯,也得让她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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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循回到旅舍,只觉得昏头昏脑的,睡了一夜,醒来就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还是只能呆呆地愣神。
他昨天去过傅家了?
去见了傅相,然后说了一堆话。
说了什么来着……
他觉得自己糊里糊涂的,也不知有没有给傅相留下不好的印象。
叹了口气起身让伙计打水来洗漱,还没有来得及用早饭,伙计就又去而复返,急急忙忙地来拍门了。
“官人,官人,外头有位生得好生俊俏的郎君来寻您……”
齐循疑惑地打开门,就听见楼下有小厮护卫呵呵呼呼地在吵嚷,一听便知是官家子弟的排场。
他探头出去一看,就见人群中一个锦袍华服,艳丽无双的少年正负手而立,气度高贵,神情却不耐。
似乎在等人。
这相貌……
若是他没有猜错,便是那位邠国长公主的独子,与他同宗的族弟齐昭若了。
齐昭若微微抬头,见到了二楼的齐循,朝他微微点点头。
齐循也不知道齐昭若特地来见他是做什么。
其实他是没有资格称自己作为齐昭若的堂兄的。
天家的规矩,公主下降,为了保持身份,舅姑会依次降辈,也就是说,邠国长公主嫁给齐驸马后,与公婆是平辈的,因此齐驸马和齐昭若也需要改族谱上的辈分,这种做法由太祖始,曾经受御史多次诟病,但是太祖爱女,便还是留存下来了。
所以说,依照辈分齐循该叫齐昭若一声叔叔,而非族弟。
两人出了旅舍就寻了一家不错的酒楼吃早饭。
齐循闹不清齐昭若这是什么意思。
“守之这几天还好吗?听说你来京,我也没有好好招待一下。”
齐昭若比齐循年幼,还是选择称呼了齐循的字。
齐循道:“原本也是一时起意,不敢太过叨扰府上。”
主要是邠国长公主那个脾性,齐家族中之人多半也都受不了,何必去讨嫌。
齐昭若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小子,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道他也算是不知者无畏,逃过这样一劫。
若非齐循他秉性正直,多走这一趟,晚一步,周毓白和傅琨都要对他父亲齐延开刀了。
齐昭若叫他出来,主要却不是问他这些。
“镇宁军一直受官家爱重,伯父也掌管镇宁军多年,如今军中可还太平?”
齐循道:“不过就是那样,年年都有新兵进来,今年河东一带招募了不少,都是底子弱。”
碰到天灾人祸,许多少年儿郎就去投军,多半军队里也会接收。
冗军一直都是无法解决的问题。
“是么,所以军费年年攀高啊……”
齐循眉目一跳,心想齐昭若怎么会问这个。
“也是随便一问。”齐昭若说道:“我未来泰山是三司使孙计相,你也知道的,了解了解情况,或许今后还能为你们父子在他老人家面前说几句话。”
齐循闻言叹了口气,感慨道:“年年都是如此,银钱花不到刀刃上,问朝廷请款,也是诸多麻烦,拨下来的款子,要好好利用更不是我爹爹说了算,同样置办军袄,明明是南方的又好又便宜,即便算上水运费用也是一样,却要层层请示,经略使、总管、都监,个个都有话说,芝麻大的小事都要报到三衙去……长此以往,谁耐烦折腾,他们想买哪里的军袄就买哪里的,你说,这怎么弄?”
军费还不就是这么折腾没的。
齐循显然在这方面很有话说,一时又停不下来。
节度使统军而无法治军,身边掣肘的官员比副将还多,个个还都只能当大佛供着,这种情况下,军队里情况还能好就有鬼了。
“文人误国,怪道不敢出兵西夏……”
齐循是个直肠子,一说话就要说完为止,但是他意识到对方是齐昭若,忙收紧话头,惭愧道:
“是我妄言了。”
这天下是文人的天下,连当今圣上都自诩清雅之士,他敢说这话,是大不敬之罪。
齐昭若却笑道:“守之是武人,不必要忌讳那么多,我们都姓齐,我不会特地来诓你的话。”
起码一点可以肯定,邠国长公主找的这个齐循确实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是个板儿正的年轻小将,有抱负有想法,直来直往,只是未来仕途,却大概堪忧。
齐昭若当然是有私心的,他想摆脱邠国长公主,反过头来制约他,只能从能够借的势中寻求突破,齐家的势力,他当然要了解清楚。
两人又谈了一些军中的话题,齐循倒有些微微吃惊,这一位不是个数一数二的纨绔吗,怎么似乎对于带兵领兵这般了解?好像在军营里混过一般。
吃完了,齐昭若也不急着告辞,约齐循一起去城外赛赛马。
齐循这几天没怎么痛快地舒展筋骨,也正骨头痒,便一口答应了。
两人就骑马出城,这一去,到了下午才回来。
齐循第一次发现齐昭若的骑术和箭术竟都到了如此令人惊艳的地步,连他自己都不敢说能胜过齐昭若。
两人进城寻了个齐昭若常去的茶坊解渴。
天热不耐,齐昭若将两袖高高挽起,露出了匀称结实的小臂,袍服下摆直接系在了腰上,由此更显得腿长腰细,他眉目又艳丽,此时脸上染着薄汗,更是有一种阴柔与阳刚之气冲突而和谐的奇异美感。
下马进店,引来了无数大姑娘小媳妇的侧目。
齐循本来也是个周正挺拔之人,跟在齐昭若身后就显得有些黯淡了。
好在他生性飒爽,并不纠结于此,反而在心中肯定了对齐昭若的想法,觉得他这位族弟值得来往。
齐昭若大跨步上楼,却一时不察与几人撞了个满怀。
齐昭若身手很好,一下便能感觉对方是有意朝自己撞过来的。
他单手就揪住那人衣领,提到自己的跟前,想看看是个什么人。
对方是个年轻文弱的书生,穿着普通,甚至有几分寒碜,眉目秀气清朗,身量不算高,像是个南方人。
这年轻人脸上表现出淡淡的慌张来,身体还不由往后退缩,可齐昭若盯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可没有半点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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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若还在思索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人,对方身后就有同行的学子跳出来打圆场:
“这位郎君,请您放过苏兄吧,他也不是故意的……”
姓苏?
齐昭若拧眉,手里的力道却没松,是谁呢?
茶坊老板见到齐昭若,也是冷汗涔涔,这位大爷又来闹事了?
老板挤开围观的人群,要去劝架:
“齐郎君,齐郎君,这位是苏学子,请您放过他吧,小的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啊……”
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毕竟齐昭若的纨绔之名顶着,这京里被他闹过的茶楼酒肆就是列个单子也数不清。
齐循咳了一声,也劝道:“不如放开他吧,想来这位兄台也是无意。”
齐昭若暂且松开了手里的领子,视线还没从对方的脸上挪开,而这位“苏学子”的眼神也让人十分不舒服。
他还是能分得清什么是挑衅,什么是无意。
“在下湖州苏选斋,失礼了。”
苏选斋自报了姓名。
他就是苏选斋。
齐昭若拂了拂领子:“知道,久闻大名。”
苏选斋却勾了勾唇角,却道:“在下无名小卒,何来大名之说。”
苏选斋是那个被寄予厚望,被称赞为惊才绝艳的落第省元,也是那个写了无数艳词名扬京城的风流人物。
齐昭若当然知道。
只是他出现在这里,又是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齐昭若明白,这不是什么偶然。
他猛然回头,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看热闹的众人,还有紧张地额头滴汗的茶坊老板。
老板不似与人串通的,被他这视线吓得倒退一步,生怕引火上身。
这时候齐昭若却听见苏选斋似乎在他耳边淡淡地说:“齐郎君平日可爱听词?您如此相貌,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为您写一首……”
苏选斋一直都是给秦楼楚馆的妓女们写词,他说这句话,不就是在嘲讽齐昭若生得貌美,如同那些卖笑为生的妓女?
这人竟敢对他如此无礼!
前世今生,齐昭若哪里受过这样大的侮辱,当下两只手就揪住了苏选斋的衣领,将他生生地提起来转了个向扔下了楼梯。
楼梯下一片哗然,好在底下人多,四手八脚地去接,苏选斋不至于摔出什么大伤来,可嘴里的惊呼声倒是不轻。
苏选斋身后的两个友人显然也惊住了,忙大喊道:“你为何出手伤人!”
齐循也是一头冷汗,心道这个齐昭若能惹祸惹地捅破天的传闻还真是不假。
茶坊的老板简直快昏厥过去,就知道就知道,今天出门没瞧黄历,真是倒了血霉了!
苏选斋四周围了不少人,他的两个友人也忙下楼梯去查看他的伤势,只有齐昭若还是站在楼梯上,一言不发。
这教训还算轻的。
只是人都有先入为主的思想,齐昭若常常惹祸,因此谁都觉得是他仗势欺人。
而苏选斋呢,是近来京城街知巷闻的人物,经历不可谓不传奇。
他科举落第,人人都当他一蹶不振,从此就要销声匿迹了,可人家愣是靠着那笔词,和落拓不羁的名士作风,得到了圣上的关注。
听说他的词,圣上很是喜欢,还召他进宫。
当然这里的真假就值得商榷了,毕竟大宋不是唐朝,唐明皇欣赏李太白的才华就可以传召他进宫,封爵授官,予以重用。
到底对一个读书人来说,科举之道,才是正途。
但是苏选斋的风头又渐渐回来了不假,甚至还有江湖相士断言,他不过是一朝蛰伏,必然要在三年后的科举中一举夺魁,再放光芒。
这话也被传得七八分真,毕竟苏选斋没有回乡,依然留在京城,就仿佛可以从侧面印证些什么了。
苏选斋痛苦地歪在一位友人身上,捂着腰叫疼。
人群中不知有谁看不过眼,高喊了一声:“即便是有私仇,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吧!”
齐昭若拧眉,他能和苏选斋有什么私仇,显然有人刻意在引人注目。
他现在终于可以断定,今天这事,是有人刻意煽动的了。
竟然连他会出现在这里都算到了?
人群中立刻就窸窸窣窣地讨论起来:“什么私仇?他能和苏学子有什么仇?”
“哎,多半是为了女人呗……齐郎爱美人,京中谁人不知。”
尽管这些美人多半都还没有他自己美。
“能是什么美人啊,大概是为了争抢名妓或粉头……”
毕竟齐昭若和苏选斋当属京中花娘们最喜欢接待的公子哥儿了。
一个靠权势和脸,另一个靠才华。
也算不分伯仲吧。
齐循见此场景,忍不住劝齐昭若:“先避避风头吧,换一家茶坊就是。”
齐昭若却斜靠在楼梯的阑干上,不走了。
他倒要看看这是准备闹哪一出。
“他就是齐……邠国长公主的独子?”
苏选斋身旁那位友人,同样操着南方口音的学子此时才做恍然大悟状。
“就是啊,你不知道啊……”
有人回应他。
“原来、原来……”那学子颤着嗓子道:“阁下就是孙计相未来的东床快婿,领教了,领教了!”
他这样一说,人群中立刻就有人想起来了:
“这苏学子,不是曾经被孙计相看中要招为婿的么?”
“哎,人孙计相喜欢的是状元之才,家中长女和新科秦状元已经成亲啦!”
“哟,可是苏学子又不是一般的落第之人?孙计相不至于如此短视吧,再说,他家三个女儿呢……”
“和齐家议亲的不就是二娘子?”
……
原来症结在这里啊,齐循和围观众人一起恍然大悟。
他心想,那位孙二娘子定然很是美貌,引得孙选斋和齐昭若这么不对付。
齐昭若勾了勾唇,看样子是在笑。
“笑、笑啥啊……”
茶坊老板见他这神情,顿时毛骨悚然。
难道笑的是即将把他这小店砸个干净?
这情敌动手,到底为何不能去外面挑快空地啊?
齐昭若却是因为心情很好。
原来如此。
周毓白说孙二娘子有更适合的人选要嫁,原来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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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写一直嘴炮的内容写得好烦好琐碎,本来预计的小白和钱豫的交流打算剪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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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苏选斋,能有现在这样的造化,原来是周毓白在后头支持他。
现在派他出来的用场,是周毓白完成对自己的承诺。
齐家不会和孙家联姻,孙二娘子要嫁的人,是苏选斋。
他竟然现在才看出来,被迫地只能配合表演。
他这位父亲,真是一如既往地心机深沉。
齐昭若一掌拍在楼梯扶手上,纵身一跃,在众人惊呼之下,就跳下了楼梯,稳稳地站在地上,和苏选斋刚才的狼狈形成鲜明的对比。
众人还没看清他的身影,他就又重新欺身上前,一把揪起苏选斋,转身抵在了红漆木柱上。
苏选斋的眼神依然清明冷静,和脸上身上的狼狈不相符,他面对齐昭若狠厉的动作,竟是轻声吐出一句:
“请不要客气。”
是邀请他打自己不要客气。
苏选斋也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会对一个男人提出这么贱的要求。
齐昭若勾了勾唇,也同样低声回答:
“你跟了个好主子。”
说罢就提起右拳,狠狠地砸了下去……
齐循在最后关头抬手捂住眼睛,实在不敢看这血腥残暴的一幕。
等他拿开手的时候,苏选斋已经被无数人围绕在人群之中,他两个友人的声音格外响,一声一声地呼唤着他。
大概是不省人事了。
人群中齐昭若安然地走出来,没有人敢近他身,所有人盯着他的眼神都像看一只野兽。
本来二楼的包厢里还有一些女眷,有几个小娘子刚才还咬着帕子偷偷看这美少年。
可在他结束对苏选斋的一顿暴打之后,人家留下几声惊恐的尖叫,就全部消失了。
齐昭若的拳头上甚至还沾有一点血迹。
他对着齐循点点头,很随意地将血迹在自己身上抹干净。
“喝茶?”
他问齐循。
毕竟这是他们的初衷。
“呃……”
齐循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了。
茶坊老板正高声喊叫着:“让让,都让让,快去请郎中去请郎中,快快!再晚要出人命了。”
齐循道:“恐怕这里……环境不大好,换个地方吧。”
“也好。”齐昭若表示认可,伙计都去抬苏选斋了,怕是没有人给他们上茶。
其实他下手有分寸,知道怎么样让苏选斋看起来最惨最可怕,却不至于伤到要害。
齐循见他这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下也不由发寒。
他确定了两点。
其一,他真是小看齐昭若了,而且不止是他,邠国长公主怕也是一样。
其二,那位孙二娘子,可能真的是国色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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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若对苏选斋的那一顿打可以说是彻底名扬京城了,再加上有心人的刻意渲染,二人为了孙二娘子大打出手险些闹出人命这样的消息以不同版本却相同速度快速流传开来。
周毓白听得直笑。
江埕一直负责着苏选斋的事,他愁眉苦脸地和周毓白禀告:
“苏选斋这小子一直躺着哼哼,说齐郎君下手重,吵得人头疼,郎君您看……”
周毓白道:“不必惯着他,齐昭若下手知道分寸。”
这苏选斋,也算是个不驯的人,如今渐渐风头回来了,傲气就重新生出来了,因此江埕也不敢放松,时时敲打着他,总算他也不是个小人,不敢忘记雪中送炭的恩情,也知道自己该为谁尽心做事。
周毓白为了筹谋苏选斋这件事,也算花了不小的力气。
圣上欣赏苏选斋的诗词其实不假,虽然并没有像传闻说的那样传召他进宫,却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是在身边近臣桓盈的府邸中接见了苏选斋。
桓盈与周毓白的关系不错,而他也在皇帝身边很说得上话,皇帝知道苏选斋有如此才华之后,便隐隐可惜他当日殿试落选。
后来皇帝还特意让人将他殿试之时的卷子找出,重新审了一遍,才发现自己当日多少有些被情绪左右。
苏选斋的文章实在算是上乘之作。
只是金口玉言下了决断,再也不能更改。
周毓白通过一番斡旋说服桓盈,桓盈便提了几次,皇帝便微服出宫,便在他府上见了苏选斋,还命人誊录了他的所有诗词准备带回宫去,并且亲自发话,待他三年后再入选殿试。
周毓白知道,天子对他说出了这样近似允诺的话,苏选斋难免欣喜若狂,尾巴翘上天。
对他而言,皇帝愿意再给这样一次机会,就已经是无上恩宠了。
而周毓白这里,接下来准备的事,就是苏选斋的婚事。
周毓白一直按兵不动,是一直在等时机成熟。
这时机,就是此刻。
满京城的风言风语,即便不能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舆论却会毫无意外地偏帮弱势的一方。
孙计相本就失德在先,言而无信,苏选斋问他讨回这个婚约,理所当然。
何况孙计相的大女婿,今科状元郎秦正坤,很可能是幕后之人的安排,苏选斋与他做了连襟,在争取孙计相这方面势力时,周毓白就不至于完全无招架之力,处于被动地位。
毕竟如今的局势,幕后之人还没本事将所有权臣笼络在手。
“让他养好伤,再过几天,时机就差不多了,孙家那里也可以筹划了,他在家乡只有一个寡母,让董先生捏个富户员外的远亲身份出来给他……”
江埕有些忐忑地问道:“郎君可有把握,对于孙计相的决定?”
周毓白笑了笑:“他当然会同意的,出了这件事后。”
孙秀也是要脸面的人,何况齐昭若如今给人一个如此暴戾的印象,孙秀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他。
而周毓白料想的确实没错,随着流言甚嚣尘上,孙家也确实骑虎难下。
孙二娘子躲着不敢见人,孙计相也或多或少听到了外头对他不好的评价。
齐昭若和苏选斋为了自己的女儿打起来……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就连下朝之时,也有素来铁口直谏的御史大人问他:
“计相一个女儿,到底打算许几家人?”
孙计相无言以对。
傅琨恰好也在他身边,孙计相便不由苦着脸问他:“傅兄觉得我该怎么办,如今这事也太难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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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琨请了孙秀一起去了平日经常相聚的茶楼。
对于这件事上,傅琨少不得要劝他几句。
两家为世交,从祖辈父辈起就交情不浅,傅琨不想看孙秀在儿女亲事上犯这样的糊涂。
傅琨的意思,一直都倾向于苏选斋。
傅琨说:“邠国长公主为人跋扈,且行事作风相当高调,在如今这个当口,与他家联姻,确实不是太妥当。”
孙秀难免气短。
他是知道傅家和长公主的过结的,他却还想与长公主结亲,对于这件事他在傅琨面前一直都不敢多提。
傅琨倒是不介意。
“原本你将一个女儿嫁了秦状元,再将一个女儿嫁入齐家,在外人看来难免有攀附权贵的嫌疑。”
孙秀叹气:“也是家中老妻凶悍,年轻时我便没有在几个女儿身上下过功夫,一直觉得对她们略有愧疚,亲事上便想让她们如意些。”
在这件事上,傅琨倒是称得上感同身受。
两人稍稍坐了会儿,便各自打道回府。
傅琨知道,孙秀心中已经有了决议。
回到傅家,傅琨去书房坐了坐,下人却来报,有客登门。
竟然是钱家郎君钱豫。
傅琨未当作一回事,吩咐下人:“三哥儿还未归家,去二房请傅澜过来,让他招待吧。”
傅家和钱家的关系,因为傅梨华和周毓琛的事,也有些微妙,傅琨更不适合出面。
谁知下人去而复返,只道:“钱家郎君说一定有要事要亲自见您,请您百忙之中抽个空。”
傅琨放下手里的笔,抬手按了按眉心。
多事之秋,也不知又有什么麻烦。
“请他来书房。”
到过他书房的年轻后生并不算多,除了自家人,也只有身份尊贵如周毓白周毓琛这样的人物,曾有幸在傅相的书房里同他下棋饮茶。
钱豫也算是被抬举了。
钱豫第一次这么正式地来见傅琨,心下未免有些忐忑。
他这几天不断在想着周毓白同自己说过的话。
能和钱家谈条件的人,本身就拥有很大的筹码。
周毓白说的不错,钱家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一面是自己胆小踟蹰的父亲,一面是自己为亲事所苦恼的妹妹。
钱家的目的,不过是要保住家族荣耀,当年雄踞一方的吴越国主,如今的后代却只能通过掏出大笔银钱来换回平安。
“钱家和我六哥结亲,张淑妃便如永远吃不饱的狮子,可以有恃无恐地不断作践钱家的金山银山,你们要掏多少钱出来算过没有?而即便我六哥顺利登基,张淑妃也一定会把持朝政,后宫前朝一把抓,兔死狗烹,她还会记得你们钱家几分情谊?”
“即便你妹妹成为皇后……怕是也难以拥有自己的血脉。”
一个曾经有过反心的家族,试问张淑妃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养虎为患?
钱豫和钱婧华的母亲,永远只是一个不能见光的把柄,只能被利用,却绝不可能被放过。
这就是残忍的事实,一直都是钱家想的太天真。
钱豫不得不认可,周毓白把一切事情都看得太透彻。
他也第一次感到心惊,人都道寿春郡王聪颖过人,却没想到那其实已经是他不断藏拙的结果了。
猛兽才刚刚露出爪牙……
钱豫以为周毓白说这些,是为了他自己能够将钱家攥在手里,谁知对方又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并不需要钱家在银钱上的支援,你母亲的身世,也并非我所关注的重点。我和你谈的,是一桩对所有人都好的交易,各自退一步,局面才不会往不可遏制的方向发展……”
他是这么说的。
和傅家结亲。
这是周毓白提出的想法。
钱豫确实有一瞬间的惊愕,但是随即脑海中想到的便是傅渊磊落如青松的姿态,还有傅相人人称颂的名声,万人之上的权力……
“傅家怎么可能同意?”
钱豫忍不住反问。
“傅家当然会同意。”
周毓白比他更笃定,随即便轻轻笑了笑,“你不如去问问令妹。”
等钱豫见到钱婧华在他提到傅渊时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话的姿态时,心中就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什么时候的事?
妹妹心里竟然有了人。
竟然还是傅渊。
他这个做哥哥的一点都不知道。
比惊讶更多的是愤怒,他还以为钱婧华同傅渊来往,被人抓住了把柄。
当然这是他自己的猜测。
二人之间确实清清白白。
周毓白倒像是看了一场免费的好戏。
他提醒钱豫:“家族与情义,一直都不是矛盾的选择,钱兄主持家业几年,相信也有自己的判断。”
钱豫早就到年纪摆脱家族的束缚,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恰好她妹妹又心属傅渊,他其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为了未来博一把,更为了妹妹的幸福博一把,他没有理由不去试。
所以他站到了这里。
站到了傅相书房的门口。
钱豫确实是紧张的。
他微微偏过头,嘱咐身后侍从:“东西捧好了。”
身后的侍从也不敢稍有怠慢,仿佛手上匣子里装的是比传国玉玺还宝贵的东西。
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
傅琨对钱豫还算客气,但也仅仅是客气而已。
他没有必要对钱家未来的主事人有高看一眼的必要。
钱豫闭了闭眼,在心中命令自己镇静。
这是他的决定,但他更有信心,这是改变钱家固有宿命的决定。
永远成为张淑妃的钱袋子,等待着兔死狗烹的那天,还是反客为主,真正成为这场争斗的胜利者。
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有件东西,出自傅家,晚辈希望傅相能够看一看。”
钱豫让侍从打开那只描金漆的朱红色木匣。
傅琨微微拧眉。
对于钱豫来说,这就是他来傅家的敲门砖。
一只光彩夺目的步摇。
傅琨微微拧眉,视线从那步摇之上落到了钱豫的脸上。
他的第一反应,便猜钱豫是朝傅念君而来。
女儿家的首饰,男人多半是无法判断出不同的。
钱豫道:“傅相大概不认识这东西,这是我妹妹的首饰。”
他表明了这件东西并非出自傅念君。
傅琨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钱豫索性心一横:“将它送给晚辈妹妹的,正是令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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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琨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他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傅家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唯独傅渊不可能。
自己的儿子,这么多年了,傅琨太了解他是个什么人了。
但是转念一想,若是空穴来风,钱豫怎么可能这么大阵仗上门来。
钱家有什么资格敢诬到他和傅渊身上来?
对方必然是有备而来。
“钱世侄想要什么?”
傅琨微微睇着钱豫,试图从他的眼中看出些什么来。
钱豫迎着这样的目光,心下自然紧张,他甚至能够感到后背沁出薄薄的汗,沾湿了他的里衣,不舒服地贴在身上。
但是即便如此,他依然用最大的勇气对上了傅琨的目光,毫无惧色。
周毓白说的没错,这是和傅家的合作,但也是交锋。
钱家一直以来的表现都太过弱势,钱家拥有越多东西,家主往往就越怕失去太多,而实际上,其实他们的筹码足以让他们在任何一场交锋中都不会处于绝对的劣势。
所以前人们不敢的事,他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傅相言重了。”
钱豫恭敬地朝傅琨拱了拱手,以谦卑的姿态说道:“晚辈只是想求一个说法。”
说法?
傅琨觉得有点可笑。
这段时间以来,他的女儿,现在是儿子,给了多少人说法?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匣子中那只步摇之上,做工精致,用料讲究。
但是他很快想到,即便退一万步讲,这如果真是傅渊送的……
可真是什么男女之间的定情绪之物的话,为何会是这样一只步摇?
若不是定情之物,便一定有别的讲究。
虽然钱豫这个后辈表现地有些出乎他意料的镇定和自若,让他一时不能笃定,但是傅琨在官场混了多年,多少也不会被区区这样一个东西迷惑。
“说法不该由我来给钱世侄,等三哥儿回来,他自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解释。”
钱豫只是微微笑了笑,“傅相公,晚辈愿意等。”
傅琨倒是很久没见过这么有胆识的孩子了,他是认定了傅家一定会给他个说法,还是手中握有别的把柄自己不得不妥协?
傅琨一辈子都不习惯同人怒目圆睁,自然也不会在这里同一个小辈发脾气,便直接让下人请了钱豫去歇息,让人快马去寻傅渊回来。
傅渊原本正和同僚切磋诗词,傅家很少有这样着急忙慌来唤他回去的时候,同僚们因此还取笑他:
“傅东阁尚未娶妻,家中竟还催的如此着急……”
“也不知哪位小娘子日后有福分,可以催促傅东阁归家……”
在昭文馆的同僚多半是今科或上科的学子,与傅渊年纪相差不大,也敢凑趣一两句。
谁都知道傅渊也到了该说亲的年龄。
只是面对这样的话,傅渊一向是没有什么回应的。
他的回答让家丁觉得很是震惊。
他只是淡淡地应了声:
“终于来了……”
终于来了是什么意思?
家丁十分疑惑,是说三郎君早就等着钱家郎君了?
家丁一头雾水,傅渊倒是有如释重负之感。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
傅渊没有换衣裳就去见自己的父亲。
傅琨手里正端着一杯茶,却只是端着,并没有喝,显然在想事情。
他面前不远处还摆放着钱豫带来的那只木匣。
傅渊瞥过去淡淡的一眼,又重新将视线放回到傅琨脸上。
“爹爹急唤我回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傅琨抬眸,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一般。
他什么时候开始会这样明知故问。
傅琨淡淡地将手里的茶杯放下,出口的话是:
“我一直以为,你是最让我放心的孩子。”
他指着桌上的匣子问:“你老实告诉我,这个步摇是怎么回事?”
傅渊答道:“端午那日,一时不慎撞坏了钱小娘子的首饰,便赔了她一件,是我私下用念君的名义吩咐工匠赶制的。”
傅琨点点头:“你做事一向谨慎,所以今日钱豫拿着这东西来,或许是因为……根本是你授意的。”
傅渊不亲口说,这样的事就是永远查不到证据。
“是。”
傅渊欣然承认。
是他告诉周毓白的。
傅琨的脸色瞬间便沉了。
傅渊顿了一顿,反问傅琨:
“爹爹也有过年少气盛的时候么?”
傅琨的一生都走在一条中规中矩的路上,家学渊源,作为傅家的长子嫡孙,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如此,而要他来说,他会觉得自己的长子在沉稳和镇定上尤甚自己当年。
起码以一件事来说,傅渊在这个年纪上就胜过了他。
傅琨少年之时,与大姚氏请深爱笃,虽不至于耽误仕途,但是对古板的傅老太公来说,总是对此略微不满。
而傅渊,生来就在七情六欲上表现地极淡漠。
傅琨如何可能相信他会突然迷上了钱家的小娘子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
他冷冷地说道:“你何必以己比我,你不是我少年时,钱小娘子也不是你母亲。”
傅渊说:“爹爹想错了,我指的并不是这个。我指的是……爹爹在少年时可有过那种,想要擘青天而飞去,以一己之力挽狂澜的豪情与气势?”
傅琨重重地将手掌拍在桌子上,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有想法便同我说,你与念君,我几时阻拦过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我何时不肯放权?我少时便受你祖父桎梏良多,如今便成全你们兄妹这样极大的主张,若是你只为了一口气要来违拗我这个父亲,我也算是养到了个好儿子!”
傅琨从未对子女说过这样严重的话。
如傅梨华那般不服管教之人,他懒得教诲,但是对傅渊和傅念君兄妹,确实像他说的一样,多少大事,都是由他们自己拿的主意。
亡妻大姚氏是个很有想法的女子,傅琨一直记得她的嘱托,对待两个孩子,规矩和礼教一直都不是最重要的,他们觉得开心自在,就是最大的福气。
傅琨从来没有想到傅渊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他想要做什么?不惜站到他这个父亲的对立面也要去做的是什么?
不可能只是迎娶钱小娘子。
傅渊不是这样短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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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抿了抿唇,掷地有声地道:
“我要的是,爹爹不再插手枢密院。”
话音落,屋里只有沉默。
气氛十分难言。
在这么多年之间,似乎在傅琨与傅渊父子之间,第一次有这样难熬的沉默。
“理由。”
傅琨只是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
就像傅琨了解他一样,傅渊一样也了解他的父亲。
傅琨从来不会脸红脖子粗地与人争辩,他这样平静的语气之下,傅渊却能够感受到,其实他已经相当生气了。
毕竟傅渊选择了一种最直接最粗暴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方法逼自己的父亲接受这个选择。
这是逼迫,也是威胁。
也许从今天以后,他们父子的关系会进入一个新的变化。
但是傅渊并不后悔。
“因为我了解爹爹,您抛不开黎民百姓,也抛不开江山社稷,更抛不开如今正在边境挣扎的军民,但是这战局的复杂或许远超我们的想象。对不起,爹爹,这是最好的方法。我只能这样做。”
傅琨淡淡道:“你认为你已经有资格和我叫板了?”
傅渊勾了勾唇角,“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您要做的事,我拦不住,我唯一赌的,就是您身上与别的父亲不同的,对子女的爱护。”
曾经的傅渊很不满傅琨对于傅念君的宠爱,甚至可以说傅琨是在溺爱傅念君。
在她那样荒唐的情况下,他都舍不得下狠手去管教,放任她一再地给傅家丢脸。
可是傅渊现在有些明白了。
人性都有弱点,傅琨的弱点,很明显,就是他的亡妻和亡妻的子女。
就是傅念君,和他自己。
现在他能够威胁傅琨的,只有自己了。
曾经觉得父亲身上最没有必要存在的东西,如今他却觉得十分有必要。
这一点,其实周毓白很早就看明白了,所以他对自己提出了这个计划,让傅渊来做这件事。
而同样的,周毓白也看明白了傅渊。
傅渊以为自己是和傅琨不同的,但其实只是因为曾经的他还没有到这个地步,其实在他傅渊的骨子里,他有同傅琨一样的弱点。
家人。
并且他发觉,这样的弱点其实并不能称为弱点。
周毓白一样将他的弱点暴露在自己眼前。
傅念君。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弱点,傅渊和周毓白才能同意互相合作。
因为对周毓白来说,有傅念君的存在,他就不会对傅家下手。
而对傅渊来说,有傅念君和傅琨的存在,他也一样不会轻易踏上别的险途。
这是他们交锋与合作的基础,也是支撑他们在权势路上斗争的理由,更是他们在做出一个极其危险选择时的羁绊。
就像现在。
傅琨一旦接掌枢密院,或许战局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因为连周毓白都说,无法肯定幕后之人到底在其中渗透多深。
他不敢想象,唯一能做的,他就是不想让傅琨,一个人承担起这个国家和万千军士的性命。
这太重了。
傅琨并不是不知道危险,只是他将宰相的职责、皇帝的信任还有未完的抱负看得太重。
或许也是因为他逐渐感受到,他在慢慢老去……
傅琨当然会老,并且他已经不如当年了,就像圣上一样,也一样在渐渐老去,如日暮西山,江山终究会落到他儿子的手上。
这个人,多半就是周毓白。
而傅渊,也将会在各个方面彻底地取代他的父亲,成为傅家和朝堂的中流砥柱。
如今这只是一个开端。
傅渊还年轻,阅历还远远不够,或许属于他的磨难还未真正到来,但是在这件事上,他敢说自己看得比傅琨明白。
并非年轻人才是不顾一切、少年气盛。
该退的时候应当退,该怂的时候也应当怂。
傅琨站起身来,直视着儿子,愤怒渐渐退去的同时,他这才切身感觉到儿子是真正长大了。
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超过了自己的个头。
他也已经有了不同于往常的气势。
前十几年,傅渊唯一的要务是读人转变为朝官,有一个漫长的磨砺过程,就连傅琨自己,也是一步一步学着如何做官,千辛万苦到了如今的权位。
傅琨一直担心傅渊年少得意,甚至还让他晚了三年参加科举,就是怕他人生太过一帆风顺而自负高傲,为今后埋下隐患。
但是近一年来,傅渊的成长让他吃惊,褪去傅相之子和新科探花的风光,他还剩下什么?
望着傅渊如汪洋大海一般表面平静却暗潮汹涌的眼眸,傅琨依然没有否定自己的结论:
傅渊,确实比自己少年时更加出色。
“你说吧,这是谁的主意?”
傅琨突然问傅渊这样一句。
傅渊只是停顿了一下,还未想好完美的答案,就听傅琨自己继续道:
“你是不会想到这些的,也不敢。是寿春郡王吧……他倒是,再一次出乎我的意料。”
傅渊浅浅地舒了一口气,说道:“是,一直以来,寿春郡王都被低估了。”
集天地之灵气的人,也不过如此了。
“他想要什么?他这样的人,都能做到这一步了,傅家,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傅琨的敏锐依旧还在,一眼就看破了周毓白有所企图。
而显然,傅渊已经私下与他达成交易。
傅渊也没有想瞒过傅琨,毕竟要瞒住傅琨这些,或许二十年后的他可以,可眼下还是没有这个本事。
傅渊点头道:
“他想要……念君。”
他只是想要傅念君?
若是今天以前,傅琨怎么也不肯相信的。
一个对储位虎视眈眈的皇子,怎么可能做到这一步?
他算计傅琨的目的不是为了傅琨即将唾手可得的军权,他竟然要的是傅念君这个人。
可是现在傅琨终于明白了。
因为傅琨得到军权就不能同皇家联姻,所以周毓白就让傅琨无法得到军权。
这是多疯狂和大胆的举动。
“他是拥有极大的信心和魄力啊……”
若非如此,他怎么敢呢?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储位之争的号角尚未吹响,周毓白就如此费尽心机来谋算傅琨这个很可能是他背后最强支持者的当权者。
他的胆识,果真是远远超过他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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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却也多少明白了周毓白此人。
他敢这样做,是因为他从来就不觉得他和周毓琛之间是势均力敌,所以他不想费心用婚事去拉拢势力,不必要逼迫自己与不爱的女人共度一生。
他在别的事上费尽心机,就是为了换一段不掺任何利益的纯粹婚姻。
“痴儿痴儿……到底还是年轻啊……”
傅琨似在感叹,又似是惋惜。
年轻的时候,这样不顾一切,因为情爱做到这样的地步,就如入了魔障,便是百头千头牛也拉不回来。
作为一个手握重权的宰相来说,未来的储君,周毓白这样的心计和谋略让傅琨不喜,而囿于私情也同样是帝王大忌。但是以一个父亲来说,有一个这样出色的青年愿意为了迎娶他的女儿这样费尽心思,他又觉得欣慰。
傅渊见傅琨的脸色稍有变化,心中也松了松,劝道:
“爹爹,家国大事,并非维系于您一身,您不适合在这场局势中太过出头,却一样能退居幕后。”
傅琨沉了沉脸色:
“我还不用你来替我做选择。”
傅渊默了默,傅琨这样的反应已经是他所能预见的最好的结局了。
毕竟就像拿着一把刀架在自己的父亲脖子上,逼他去做这样一件大事。
傅渊知道,傅琨是不肯放下国家大事的。
“爹爹,您退避三舍,未必不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不做这事,自然有旁人来做。
傅琨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寿春郡王同你说的,你是都肯相信了。”
能够接触到这么多国家机密,军机要事,傅渊是绝不可能的,他也还没有本事替他这个做爹的想条完美的退路出来。
周毓白一定是把所有的都策划好了。
“我虽承认他才能出众,但是他才多大年纪?你知道不知道,一个错误的决定,可能会搭进去边境多少军民的性命?!”
傅琨将手头一本薄薄的奏疏甩在傅渊面前。
这是他将要疏给皇帝,辩驳王永澄主张的折子。
他道:“纸上谈兵!”
傅琨可以不计较周毓白为了迎娶傅念君算计到傅渊和他自己头上来,但是要他不接手枢密院,周毓白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服他,是不可能的。
即便他现在一时妥协,今后也保不准会有什么其他的举措。
他如今的矛盾,只是他不想将来彻底与自己的儿子和女婿刀剑相向。
现在他们两个在他看来,还只是两个不自量力的孩子。
傅渊淡淡地扫了那奏疏一眼,冷静道:
“爹爹可知,狄将军马上就要进京了……您可还,记得他?”
狄?
这个姓并不多见。
狄鸣就是一个。
傅琨很快就想起来了。
他愣了愣:
“是他……”
周毓白要用的人,是他?
说起来,这个狄鸣的人生也算称得上一段传奇。
他出身贫寒,十五六岁时,因其兄与乡人斗殴,他代兄受过,被“逮罪入京,窜名赤籍”,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练就了一身骑马射击的好本事。
他早期不过是隶属于御马直的一名骑兵,后因朝廷下诏选择卫士到边疆,他才稍有机会出头,被选做延州指使。
这样出身的人,注定很难在这个时局有大出息,何况太祖起始就重文轻武,那些开国将帅的后人和武举出身的正经军士尚且并不见得多有重用,他这样以罪犯身份一直在边疆黄泥地里打滚的人,说实话能到如今的位置,已经很不错了。
狄鸣英勇无比,连傅琨都听说过,在边疆立下过不少功劳,还得到过时任经略判官的尹舒的赏识,尹舒与他谈论军事,觉得他乃百年一遇的良才,很欣赏他,便向朝廷连写了好几道奏疏推荐,但是尹舒本身就与当时的经略使、现在的枢相文博不对付,文博只对狄鸣下了这样不客气的判断:
“不知古今历史,胸无点墨,徒有匹夫之勇尔,他若为良才,何为废材耶?”
其实文博的判断并没有错,狄鸣确实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如尹舒、文博,乃至齐循的父亲齐延,虽为武官,却也是要求有必需的才能和素养。
而这件事,多少也影响到尹舒后来愤而辞官离京,他现如今不过是监一州酒水的小官罢了。
狄鸣也不愿意再在文博手下,后来也自请调任去了西南,平定蛮人,这些年也很有成绩。
只是谁都知道,这是文枢相不看好的人,枢密院又怎么可能好好地提拔他。
大宋从来不缺官员,文臣武将,俯拾皆是,更不缺狄鸣这般无钱无势,还不会钻营的官。
官多人多,便有不可避免的吏治混乱,若要整顿,非一朝一夕的事。
而这其中,有多少人曾被埋没或正在被埋没,傅琨真的数不清。
他终于缓下脸色道:“前两年原本有个机会提拔他进枢密院,毕竟以他的军功,绰绰有余,但是听闻当时他纵容部下杀了张淑妃的族人,晋升之事又被弹压下来。”
这件事傅琨留意过,还曾向当今圣上提过几句,这件事有内情,应该再细细查查。
但是皇帝的态度很无所谓,傅琨也忙于二府政事,实在不宜越权去管太多,便也不曾多言。
很快,张淑妃的伯父就晋升了宣徽使。
而狄鸣,依然请命留在了西南,他直言,自己不适合京城。
皇帝不在乎,百官不在乎,从未有人把这当作一件大事。
“原来是他……”
傅琨拧眉:
“寿春郡王好大的胆子,他如何就能轻易认定狄鸣必然会力挽狂澜?”
但凡涉及到西夏战事的,贬谪的官员一批接一批,谁也没有本事说一定就能和西夏打到出一个朝廷满意的结果来。
周毓白怎么敢,狄鸣又怎么敢?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傅琨重新坐回椅子上。
此时在傅琨脑中,进不进枢密院,会不会与皇家联姻,都不是最重要的了。
他想的都是,狄鸣这个人,如果重用,是否真是朝廷的一个转机?
文博致仕,枢密院无主,从前与他有过结的人也都能够重新获得机会。
这件事上,傅琨可以说,他来办比周毓白办,会更方便更加不着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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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爹爹?”
傅渊并不是很懂军事上的事,但是他到底还有眼睛,还有耳朵,狄鸣的事他可以问,可以听。
而周毓白更深一步的安排,也不会告诉他。
他需要的,只是来做这个传声筒。
傅琨肃容:“看来他的目的达到了,我要……亲自见见他。”
傅渊愣了愣,“寿春郡王?”
傅渊冷笑:“他还真是一次又一次让我感到吃惊。”
周毓白让傅渊提的这一句:狄鸣已经快要进京。
这代表着什么?
武官无召不得入京。
周毓白不止是破釜沉舟!
他是笃定自己会被傅渊说服,会和他一起破釜沉舟!
那个孩子,实在是!
傅琨抬眼看着自己面前的儿子,他怕是还没有想到这一层。
周毓白算计了傅家,用傅渊逼迫傅琨让步,但是傅琨一旦让步,就只能接受周毓白接下来的安排。
一环套一环,要是说周毓白与其是算计,还不如说他在赌,赌他傅琨这个人。
周毓白赌输了,或许彻底与储位无缘。
赌赢了,他不但能够娶到傅念君,更重要的是,他还能让傅相亲眼看到一个英明的未来君主。
“好,好得很啊……”
傅琨撑着额头长长地叹息。
看破却无法说破……
傅琨面前只有一条路。
傅渊也微微拧眉,只听他的父亲接着便用一种似无力又似欣慰的声音道:
“爹爹是老了……大宋的未来,是……你们的。”
傅渊愣了愣,有些张不开嘴。
同意了……
没有他想象中的父子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和解的关系,也没有愤怒和失望,他的爹爹,就这样同意了……
“爹爹,你……”
傅琨朝他摆摆手:“钱家小郎君等了很久,你就亲自去招待吧。”
傅渊在这个无法角度清楚地看到傅琨的表情。
但他知道傅琨的心情一定很复杂,或许是他一辈子都无法体会的心情吧。
******
钱豫来府的时候,傅念君也听到了消息。
她等了很久,也猜了很久,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可以让钱豫在傅家逗留那么久。
她只是想起了曾经周毓白说过的话。
钱家的秘密他还没有用,以他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放过的。
一定有事发生。
掌灯之后,傅渊却到了傅念君这里,带着微微的酒气。
是和钱豫喝成这样的?
傅念君惊讶:“三哥喝了酒,还是早点回屋去歇息吧。”
傅渊的眸色因为酒意而显得没有往常那么冷清了。
他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看来古怪又别扭。
傅念君转头吩咐了仪兰去小厨房熬点清粥。
“三哥要说什么?”
傅渊顿了顿,吐出了一句让傅念君差点将嘴里的茶水喷出好远的话。
“你就要有嫂子了。”
“嫂子?”傅念君着重地反问了一下。
这么突然?
傅渊看着她的神情似乎立刻就有些狰狞了。
“我还有别的哥哥吧?”
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声。
傅渊冷冷地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有别的哥哥。”
傅念君看他脸色不善,本来想开个玩笑也不敢说了。
她还有没有哥哥就只有傅琨知道了。
“对方……是谁?”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就已经有数了,她只是有点不敢相信。
“你没有猜错。”
傅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肯定了她心中的疑惑。
傅念君其实也没有他所以为的那么惊愕。
钱家、钱家……
周毓白曾说过,他会帮自己那个忙,钱婧华本来就不可能嫁给周毓琛。
但是她没有想到,不能嫁给周毓琛的原因,竟然是嫁给她哥哥傅渊。
她的视线在傅渊的脸上扫过。
他和周毓白达成了什么协议?
她当然知道,傅渊不可能突然之间就喜欢上了钱婧华,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何况是夺人妻子。
她都快觉得傅渊是个灭情绝爱之人了,陆婉容虽然不及钱婧华娇俏明媚,却也称得上貌美如花了,当初他连半点想法都不曾生起过。
那么就一定是有什么傅家和钱家必须要联姻的理由。
“为什么?”
傅念君拧眉问他,神色再不复适才转瞬即逝的不正经。
傅渊知道,她脑子转得快,很快就想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没有为什么。”
傅渊倒是觉得好像赢了一筹,淡淡地道:
“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
傅念君的手突然抓住了傅渊的袖子,他的目光垂下来,落在她那只手上。
她很少会有和人这么亲近的时候。
“你喜欢她?”
她索性直来直往地问。
“不清楚。”
傅渊也很老实地回答。
傅念君终于有些看出来了,傅渊并不是来通知自己的,他只是下定决心之后,反而有些茫然无措了。
他毕竟还是个少年吧,何况少年丧母。
对于婚姻和妻子,或许他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有自信。
而傅渊心里,确实是在想这件事。
他当然会对自己的妻子很好,因为对方是她的“妻子”,不是某个特定的人,而是因为这个身份。
成亲这件事真的摆在眼前时,让人觉得十分恍惚,他无法理解傅琨对自己生母这么多年的念念不忘,更无法理解周毓白为了傅念君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他微微地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他无人可说,唯一一点敢于外露的情绪,竟是被傅念君看见了。
“三哥,事情的经过到底如何,你何必瞒着我,我早晚会知道的。”
“那就等你该知道的时候。”
傅渊依然是那副八风吹不动的神情。
傅念君有点丧气,她只能去问周毓白。
突然想想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傅渊一向是阻止她和周毓白见面的。
傅渊微微勾了勾唇,见她似乎明白了,也站起身道:
“我先走了。”
顿一顿,又补充一句:
“你也很久没有出门了,不要总憋在家里。”
这可是傅念君这辈子都不指望从傅渊嘴里听到的一句话。
她愣了愣,傅渊已经转身了。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
马上入秋了。
“哥哥。”傅念君在傅渊背后道:“她嫁给你……你们会过得很好的,因为你们都是这样好的人。”
傅渊没有反应,提步走了。
以后如何,他真的不知道,也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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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苏选斋被齐昭若在街头揍了之后,邠国长公主就知道齐昭若根本还未死心。
他说得好好的要听自己的话娶孙二娘子,结果呢?
他就是这么搅黄了这亲事。
而孙家那里,也不知是不是怕邠国长公主对他们再有什么动作,竟然火速与苏选斋定了亲。
这苏选斋一个穷学生,竟不知什么时候从犄角嘎达里冒出了一个富户表叔,竟体面地将三书六礼很快置办齐全了。
邠国长公主气得咬牙切齿,齐昭若却表现地很平静:
“那姓苏的辱我之言我已经尽数告诉阿娘了,齐循也可以作证。若是这样都不出手,我也枉为堂堂男儿了。”
邠国长公主也觉得这件事不能完全怪齐昭若,那苏选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觉得有点古怪。
仿佛是故意引齐昭若出手。
那穷学子分明是抱着攀高枝的意图去的!
“既然孙家不行,再找另一个就是了。”
齐昭若又说着,并没有完全拂逆邠国长公主的意思,相反还一副万事好商量的口吻。
邠国长公主气道:“哪里有这么容易找另一个!”
对于孙家,她当然恨,但是碍于孙计相的身份地位,她也不能再像之前去傅家一样打上门去。
头脑发昏一次也就够了。
就是她也不敢把所有权臣都得罪个遍。
朝中几个权臣,本来就只剩孙秀还有争取的价值,如今却……
邠国长公主抬手就摔了手边的茶杯。
这两日她手边的茶杯已经换了好几个了。
齐昭若只是静静地看着邠国长公主,再将视线转到地上碎裂的瓷片上。
他知道她气,最气的就是自己,可她拿自己没有办法。
谁让他们是母子。
齐昭若笑了笑,说道:“还有件事要和阿娘禀告……齐守之进京这几日,我与他觉得还颇为投契,此次有机会,我正好想跟他回去,也去镇宁军军中见识见识……”
邠国长公主愣了愣,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齐昭若会自作主张做出这样的决定。
“……三衙那里父亲已经打了招呼,您就不用担心了。”
齐昭若完了自己的话,丝毫没有顾及邠国长公主越来越沉的脸色。
将齐昭若放到军营去历练,在早几年邠国长公主也不是没有尝试过,但是在条件优越的三衙之中,齐昭若还尚且受不了,撒娇耍赖在家里不肯去,心疼儿子的邠国长公主也就没有逼迫过他。
如今时移世易,邠国长公主却再没有当初的心情。
齐昭若主动要去镇宁军中这件事……
她只是觉得心慌。
他越来越脱离自己的掌控了。
“好、好,你、你好得很……”
邠国长公主握紧的手能看到指节微微泛白,盯着面前少年那张貌似乖顺,实则深藏不露的脸。
她对着这个从头到尾只余陌生之感的儿子,溃不成军。
齐昭若却是收起来了先前的不驯和桀骜,像个孝顺懂事的孩子,替她重新倒了一杯茶,恭敬地捧到她面前说:
“孩儿不能承欢在您身边,是我不孝,只要阿娘有命,或是再相中了哪家姑娘,我一定会赶回来的……在那里也有堂叔和守之照应,您就不要担心了。”
真诚地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面对这个女人,他适时地改变了策略。
就像周毓白说的,唯一能够牵制邠国长公主的人,只有他自己。
只要明白这一天,降服长公主并不太难。
若他们母子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只会波及旁人,他只有用自己,才能让邠国长公主有所顾及。
果真,邠国长公主瞪着眼睛,一时竟无话可说。
她不能怪他不听话,也不能怪他不上进。
可他就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甚至到了晚上,久不见面的公主夫妻之间,齐驸马一样不能理解妻子这样没来由的生气。
“孩子终于开窍,要自己上进了,难道我们还能阻着他?你从前心心念念他能懂事些,如今不就是了?他心里也有愧疚,对着我说是因为把你好好筹划的一桩亲事搅黄了,但是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他,这孩子心气高,被人侮辱了难道只能忍着?孙家是非不分,不结亲也是好的,等他在军中立些功劳,官家和太后娘娘听了也开心,自然还能挑更好的女子,我不知你在不忿些什么……”
他是真的不明白,儿子肯认错,肯低头,肯努力,邠国长公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是,不是!你不懂!你不懂!”邠国长公主不断强调,连嗓子都有些哑了,她盯着有些陌生的丈夫冷冷地笑道:“孩子不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你自然不了解!你只知你外头那些小星儿的滋味,何曾管教过他,如今倒是来装好父亲了!”
碍于邠国长公主的身份,齐驸马是不能纳妾的,年轻时在外头偶尔英雄难过美人关一下,邠国长公主就能把屋顶给掀翻了,折腾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能抱孙子了,齐驸马也自知力不从心,早就不念着什么男色女色了,她却依然是这么副脾气,夫妻感情哪里能好。
“不可理喻!”
齐驸马甩袖就走,觉得和她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齐昭若是她的儿子不假,可一样也是他唯一的儿子。
孩子开窍了,想去锻炼自己,他这做父亲的,自然是会从旁协助,成亲的事,连太后都开口了,缓一两年就一两年,男孩子年纪大些也不是坏事。
邠国长公主平时一直糊涂,但是涉及到宝贝儿子时,脑子却会偶尔突然清醒这么一下。
她知道,他根本是在逼着自己不得不答应。
从前的齐昭若,纨绔油滑却万分仰赖自己这个母亲,什么事都要来求她,除了私煤那件事他不敢说,闹出了后面这么大的危机,其余的,几乎再大的麻烦邠国长公主都能去帮他摆平。
她也愿意去帮他摆平。
可是现在呢?
他反过来要算计的人是自己!
这样的儿子,不再是让她觉得愤怒、失望……
而是,可怕。
是从心底漫延上来的冰冷寒意……
他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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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捧着茶杯静静地发呆,窗外是奔腾而去的汴水,河上往来船只频繁,吆喝声不断,生机勃勃。
她是重生之后第一次来这家酒楼,因为很想吃这家的鲞鱼脍和蟹黄馒头。
算来好些日子没有出门,在口腹之欲上,便不想委屈了自己。
槅扇敲响,进来的人见到满桌的美食,倒是先笑了笑。
声音悦耳,如珍珠击玉,清雅至极。
芳竹和仪兰比傅念君还要激动。
“娘子,是寿春郡王来了……”
她当然知道是他。
约在这个地方,他不来还能谁来。
这两个丫头太没有出息。
周毓白朝两个丫头点了点头,坐在傅念君对面,扫了一眼桌上几乎不留余地的盘盏,平静地说:“还够吃吗?”
傅念君放下筷子,说道:“郡王需不需要换一席?”
周毓白将擦手的帕子撂在一旁,动作矜贵又优雅。
“不用。”
芳竹和仪兰交换了眼色,替二人倒了素酒,便先退到门边。
“和吏部的张侍郎说了会话,耽误了些时候,你等很久了?”
周毓白对她解释。
傅念君咬了咬筷子,心里的情绪有些别扭。
“郡王,我哥哥的事……”
她话说一半,便顿住了。
周毓白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
“是,我完成对你的承诺了,你可还满意?”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看得傅念君心里有些发慌。
傅念君迎上他的目光,问道:“然后呢?你想要做什么?你和我哥哥达成了什么协议?”
周毓白微微笑了笑,她出现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解释了?
傅渊不说,便推她来问自己。
“你这般聪明,应该明白我是为了什么?”
他那对微微上扬的凤眼似乎从来没有哪刻盛过这么多满溢的柔情,大约这世上随意哪个女子见了都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这张熠熠生辉的脸,让傅念君觉得此时的他有点陌生。
她在这种目光之下有些狼狈,瞬间便低头去吃碗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菜肴。
周毓白笑了一声。
傅念君当然明白。
“你想让我爹爹退出枢密院……”
“是。”
他竟然真的能做到!
他是不是疯了?
傅念君只是觉得不可置信。
这是件多难的事她很清楚,他究竟用什么办法扭转了傅琨的决定?
他还说服了傅渊。
他……
周毓白在她眼睛里看到了迷惘和不解。
“很难理解?我记得我说过,我们之间,你只需要走一步,剩下的,我来,再难的事我也会解决。只是……”
他又笑了笑:
“你不肯相信而已。”
所以不用说,做出来给她看就是了。
周毓白自认也是个自负高傲之人,若是没有傅念君当日的表白,他或许并不会做到今天这一步。
即便心悦傅念君,他也不想罔顾她的意愿。
但是后来发现她虽对许多事都很精明,却对于男女之事并未有那么多想法。
对她来说,端午金明池小渚之上,那一句“喜欢你”是个结束,是她对自己心意的确认和了断。
可是她却没有问过他。
对周毓白来说,那才是开始。
所以不管她所认为的现实有多难,一步步做,总会有可以解决的一天。
“你真的也……喜欢我?”
傅念君有些懵,看着周毓白的眼神带了几分古怪。
喜欢她难道是件什么耸人听闻、难以置信的大事不成?
周毓白挑了挑眉:“你觉得我表现地不明显?”
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傅念君想问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但是转念一想,她自己都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我只是觉得……很奇怪。”
她低声嗫喏。
作为傅念君来说,她很少会表现出这样的情态。
周毓白好笑道:“你心中还有什么顾忌不妨说出来。你既心悦我,我也一样,成亲后便没有夫妻感情不睦这一说,而在家族背景上,我阻止傅相进枢密院,可见我并不贪图他背后的权势,除开这一点,傅相身为肱骨栋梁,与我爹爹关系亲密,抛弃君臣之别,我们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这样……你还有什么借口呢?”
他眼底笑意渐浓。
像是无论她说什么出来,他都能去一一解决。
他有耐心,他不怕等,他也没有强取豪夺,却像一只慢慢吐丝的蛛,织一张让她无处可逃的天罗地网。
傅念君愣神地看着周毓白。
她说的都是事实,在他这里却是借口了。
“我这样的名声,你堂堂寿春郡王,怎、怎么可能……”
她不是没有想过嫁给他。
有时候甚至仪兰在她耳边念叨得多了,傅念君也会自觉腻味地想,难道我回到这三十年前来,就是来寻他的?
但是很快她就会觉得自己真是矫情。
这世上几乎每一件事都比儿女私情来得重要。
周毓白左手的手指轻轻地扣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右手托着腮,说道:“从自己身上找不到借口,便从我身上来找?宫里的事你大可放心,我阿娘可不是张淑妃。”
皇后舒娘娘的脾性连民间也多有传闻,贤良温和,知书达理,傅念君自然不会担心她不同意,而是她担心舒娘娘并没有权力决定周毓白的婚事。
“连你爹爹这样的顽石也能水滴石穿,旁的,难道还会更难?”
周毓白反问她。
“何况我这个不被看好的王爷,荒唐的事偶一为之,也不是什么坏事。”
傅念君垂下的目光盯着自己襟前的结扣,仿佛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
真的可以吗?
她嫁给周毓白……
手上突然一暖,是他握住了自己的手。
温和而缠绵的檀木清香在鼻尖萦绕。
傅念君觉得这气息真是让人难以逃离。
“你不是一向胆大么?”
他今日心情很好,往常冷冷清清的谪仙作风不复存在,仿佛只是一个凡尘间再普通不过的凡夫俗子。
即便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变化,但是他的紧张和期待依然通过跳动的脉搏传到了傅念君的手心。
她一直没有想过,周毓白还有这样一面。
原来她和他,都一样,从来没有那么多的少年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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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觉得有些心乱,便微微挣开周毓白的手,起身走到窗边,凉风袭来,远远望去,窗外的汴水依然奔腾,像她所熟悉的一般无二,三十年,这条河一直都是如此。
她确实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无所顾忌。
她不害怕无法预知的未来,她却害怕已经注定的未来。
到底人定胜天能够做到几分,傅念君并没有多少把握。
她一个人的时候,总想着抱着那份孤勇一路向前,但是和周毓白一起……
“我不知道……”
她说着。
周毓白倒是表现地十分淡然:
“每个小娘子或许都会有这样的心情,何必想那么多呢,人生不过是,及时行乐而已。”
他一眼就看穿了傅念君并不是对自己和他没有信心,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成亲这事。
傅念君想说,其实她也是成过亲的,上辈子的时候……
但是当时其实并没有这些情绪,会心跳如鼓,会忐忑不安,会患得患失。
她问周毓白:“你没有想过,你以后,或许会碰到那个……”
“那个比我小十几岁的‘未来妻子’?”
周毓白打断她。
“其实我并不好奇,我早就说过,不可能的。”
他走到她身后,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掌扣在窗柩上,他就站在她身后,她甚至能够感受他温热的鼻息喷在自己的后颈。
靠得太近了……
傅念君第一次感觉到周毓白也有这样炙热的气息。
她微微叹了口气,心想不如听他一次吧。
他都为了自己做到这样的地步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怕是他们之间,早都还不清了。
她转过身,与周毓白面对面,不再逃避,抬眸严肃道:
“你布置这样的局,有信心圆的回来吗?”
周毓白无谓地将视线投向窗外:“谁知道呢?但是总要试一试的,起码现在来说,一切都很好。”
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他失败了会怎么样,但是他不可能因为一个未知的结果就束缚住自己的脚步。
傅念君所知的他的结局也并不好,但那又怎样?
就像老天宣判你最后会输,难道你就不去试吗?
人生本来就是充满了突破和意外。
傅念君这个身高正好能够望到他秀美纤长的脖颈,和其上精致漂亮的喉结。
她突然也安心下来了,是啊,她没有道理让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递到自己面前来。
这就真的太矫情了。
他是个这样美好的人,喜欢他,应当是件好事,而不是什么负担,年少时的感情,并没有谁说一定要埋在记忆里封存,他这样了解她,她也了解他,他们成为夫妻,当是最合契的佳偶。
这样想着,傅念君便也不再多思虑什么,陡然便伸手将周毓白的领襟握住,一把便扯到了自己眼前来。
周毓白有微微的错愕,随即眼底就是了然的笑意,他也并不挣扎,由着她去。
傅念君微微颤抖的手透露了她心底的紧张。
“既然如此,那就请郡王快快去我家提亲吧。”
她仰着头,眼睛里光芒闪烁,十分灼人。
大约天下女子十分柔媚之色,此时有七八分都在她眼里。
周毓白自觉有些招架不住,他笑着垂眸,望进她眼底:
“很快就去,你先别急。”
傅念君脸颊微烫,却又不想输他一程,她确实怕夜长梦多,更怕这一切转瞬即逝。
她轻轻踮起脚,嘴唇大约堪堪碰到周毓白的下巴,却又没有真的碰到。
“我不过是怕郡王出尔反尔……”
吐气如兰,便是再心如钢铁的人怕是也吃不消。
而周毓白更是从来不以君子言行约束自己。
“面对傅二娘子,我可当真不敢。”
他说着便将手扣住她的后腰朝身前一拢,将她往自己往里轻轻一送,傅念君的唇便结结实实地贴上了他光洁的下巴。
还未来得及等对方有何反应,周毓白就低下头将自己的唇印在了她的嘴唇上。
傅念君并没有挣扎,相反倒是很出乎意料地反客为主,堪堪碰了一下,她竟是转身一推,将周毓白反身抵在了窗柩上,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立刻在他反应不及时就张嘴在他的薄唇上咬了一口。
周毓白知道她古怪,见她“非礼”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这一口……
还真是结结实实地疼。
周毓白拧着好看的眉毛,还来不及体味一下温香软玉的滋味,某人就吃吃笑着离开了他的唇。
“能够亲近一下寿春郡王,是我占便宜了。”
傅念君的眼睛里又有了久违的调皮神色,还用手指轻轻挑了挑他的下巴,像羽毛温温软软地一样挠进人心里去。
她不愿意吃亏。
金明池那一次,是她没有准备好,总算能在今天讨回来了。
周毓白挑眉,“我是皇子,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傅念君有恃无恐,“寿春郡王莫非是第一日听说我的大名?不是傅相家的嫡长女,此生最最好男色?”
她说着手指便不规矩地爬上了他莹白的脸颊。
或许是这样的天光这样的风景,给了她这样的胆子。
她只是想着,此生也能做一回“傅饶华”,算是无憾了。
“……尤其最好这一口。郎艳独绝,如今想来,与君一比,其他人真是凡夫俗子,草木愚夫……”
听她越说越不正经,周毓白也不与她废话,重新低头贴上了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几番辗转,周毓白顾及到场合不合适,也并不敢尽兴,很快就放开了这个今日非礼调戏自己几回的“好色”小娘子。
“我倒真是要谢谢我母亲,给我生了这副容貌。”
他低笑,想起了第一回遇到她时的情景,挑眉道:
“‘大宋美男册’之魁首?”
傅念君:“……”
他若不提,她倒是早忘了那荒唐的画册。
见他眼中满是揶揄,她也有些尴尬,只好顺坡下:“殿下自然是艳压群芳。”
那东西是傅饶华的,又不是她的,她也没什么抹不开面子。
周毓白抬手拧了拧她的鼻子。
“可真是多谢夸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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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粮的一章,自己都腻到无法呼吸,我要去吸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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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竹和仪兰在门边守得胆战心惊的。
她们不敢探头去看,也不敢真的走远,偶尔这么瞄一眼,就像做贼一样心虚。
半晌都没听里面叫人伺候,仪兰很不放心。
倒是芳竹眼睛尖,拉着仪兰小声道:
“两个人,他们……”
她做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纠缠成一个。
“那样,这样,在一块儿了!”
仪兰吓了一大跳,她虽然一直觉得周毓白会成为自家姑爷,可是也不能这么出阁吧,要是被人知道了那怎么了得。
“不成啊!也太胡闹了吧!”
仪兰作势要弄出点声音提醒下里屋的人。
芳竹一把拉住她,咕哝道:“得了吧,娘子还没你机灵呢?再说了,寿春郡王身边的侍卫你又不是没见过,就是郭达,都身手不凡,有他们护着,有谁能瞧见了去?”
芳竹倒是头脑很清醒,完全没有仪兰的担心。
再说,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她倒是觉得娘子一定要抓住机会。
傅念君也终于在周毓白的完全配合下放弃了继续做登徒子的念头。
人家被调戏了也不反抗,自然调戏的人就会觉得少了几分趣味。
周毓白靠在窗柩上,眼睛望着窗外出神,侧颜十分完美,从耳廓到下巴尖的线条都是完美地无可挑剔。
傅念君站在他身侧,看着看着就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爹爹不进枢密院,那若是与西夏真的打起来,谁来主持大局?”
周毓白说道:“你大概听说过狄将军。”
傅念君确实知道这位狄将军,但是三十年后,大放异彩的是他的儿孙辈,这位狄鸣老将军听说年轻时骁勇一时,功勋卓著,但是似乎要比为官,倒不是很出色。
“我知道,日后的狄家军将不可小觑。”
周毓白挑了挑眉没说话。
傅念君也蹙眉:“郡王为什么不来问问我?若是押错了筹码,可如何是好?”
周毓白转头,却是岔开了话题:“你的称呼,是否该改一改了?”
傅念君脸色微红。
在周毓白尚且没有表明身份之前,她倒是随大流喊过两次“七郎”。
时人都愿意以家族排行来称呼,原本也不能算作不敬,可是他这样正经地说,傅念君倒是觉得这两个字咀嚼起来有别样的暧昧了。
“七、七郎……我没在说这个……”
周毓白笑了笑,“我说过不会再问你这些事,便肯定不问,从前我把你视作我的谋士,而今是妻子,自然是不同的。”
傅念君心道,话说得这样好听,可她确实会担心啊。
他继续说:“何况这世间因果本就是相辅相成,我若惦记着那三十年后的‘果’,岂非舍本逐末,忽视了如今的‘因’?”
幕后之人几次交锋都输给他,不就是因为太过仰赖先知未来。
未来或许可预测,可他周毓白却并不能被预测。
所以他只要跟从自己的想法和心意就行了。
傅念君微微叹了口气,朝周毓白无奈道:“这番话如此有道理,我竟是无从反驳了。”
周毓白捏了捏她的脸,眉眼生春,说道:“时过境迁,从前你总想着找到我话里的漏洞来证明你是正确的,现在你既心悦我,要与我结百年之好,自然处处觉得自己未来的夫君有道理。”
傅念君故作讶然道:“原来我竟同世间所有女子一样,这般盲目么?”
她今日说的俏皮话可不止这样一句,周毓白自然是纵容她。
“是因为在下有让你盲目的资本。”
他配合她,指指自己的脸,朝她微微一笑。
傅念君也绷不住了,心里的喜悦漫延开来。
周毓白拉起她的手,觉得她的手心比自己烫一些:
“近日或许我没有那么多工夫出来见你,你自己在府中当心些……”
“朝上有大事?”
周毓白点头:“大约这几日,封王的旨意就会下来了。”
其实也不算早,拖到了现在才给周毓琛周毓白兄弟封王。
周毓白因为太湖治水本就是有功劳在身的,相反周毓琛,因为同傅梨华那件事,多少让皇帝不快。
原本傅念君所知道的情况,周毓白封王是在周毓琛之后的,但是如今二人境况相反,倒是周毓琛落了下乘。
想来张淑妃少不得在朝中打点,又在房里吹枕头风,有惊无险的,兄弟二人总算一起讨到了亲王的封号。
“还有你哥哥的亲事,很快就会定下来,可想而知,到时候张淑妃肯定又要闹腾,你且不用管这些,顾着替你哥哥筹备迎娶新嫂子就好。”
周毓白自然有后续的安排,傅念君却担心他。
“到底张淑妃手上握着皇城司,你的安排要了断地干净,叫她抓住把柄,怕是不好对付。”
周毓白将她的手攥了攥。
“她最该忧心的事是,煮熟的鸭子都飞了,她从哪里再去寻个好媳妇。”
傅念君听他这么说,立刻便明白了。
“你要塞谁过去?你早挑好了是不是?”
周毓白低头微微笑,傅念君觉得他每回这样,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狡猾来。
可是却又这样赏心悦目。
“替你报个仇,连夫人的女儿,卢家小娘子。”
卢拂柔……
傅念君知道他说的是上回连夫人串通张淑妃,原本想害自己,却成就了傅梨华去做妾的那一次。
她也故意拿眼睛去瞟他,笑道:“七郎是这样睚眦必报的性子?”
周毓白倒是很坦然,“连夫人与张淑妃蛇鼠一窝,让她们做了亲家,也算是别有乐趣,给她们下半生添些乐子。而我六哥与卢小娘子本性都不坏,性格也都温和,我觉得挺合适。”
傅念君拽着他腰间垂下的玉佩轻轻摇晃,柔声说:“七郎是做红娘做惯了?你觉得合适,若是东平郡王觉得不合适,可还能换?”
周毓白由着她把自己的玉佩差点拽下来,说道:“做惯了搭鹊桥的喜鹊,才能轮到自己,姑且就算作是苦尽甘来吧。”
傅念君笑他:“但愿别落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境地。”
周毓白只是看着她道:“已经偷到了。”
傅念君哽住了,她发现,在言语上,她还是调戏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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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周毓白别过,傅念君就自行回府了。
芳竹和仪兰两个丫头不老实,尤其是芳竹,坐在车上笑得满脸暧昧。
依照傅念君的脸皮,倒是从来不会被贴身丫头寒碜了去,倒是大大方方地开口问她:
“怎么?眼睛有毛病,不如叫个郎中来看看?”
芳竹嘻嘻笑着歪在了仪兰怀里,“我是替娘子高兴的,瞧娘子这一顿饭吃的,气色更好了呢。”
仪兰要去捂她的嘴,“胡说什么呀你……”
傅念君摇头失笑:
“我是觉得菜色不错,不若你去好好学了每日弄给我吃?尤其是蟹黄馒头……”
芳竹立刻苦了脸不敢说话。
谁要去做后厨里膀大腰圆的厨娘啊。
回到了傅家,不出傅念君意外,管家已经等了她许久,说是傅琨请她去书房。
傅念君心里有些微微地发沉,适才轻松愉悦的心情烟消云散。
她大约能猜到傅琨要和自己说什么。
扣响了槅扇,傅念君忐忑地迈进了父亲的书房。
她还能记得第一次来傅琨书房的时候,端着蟹酿橙,他对自己露出亲切温和的笑容。
那是她第一次唤他爹爹。
而今,又到了秋季蟹肥的日子,她来这里,已经快一年了。
傅念君收回神思,看到傅琨正站在糊着麻纸的窗前负手而立,身形比之一年前,看来有些萧索和清瘦。
这一年,确实发生了很多事。
“来了啊……”
傅琨转过头,依然是对她笑了笑。
“爹爹……”
傅念君唤了一声,心里却有点酸楚。
“怎么这副模样?”傅琨反而很轻松的样子,直接开门见山道:
“你素来聪慧,有些话即便我和你哥哥不说你也明白……你今日出去,是去见他了吧。”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傅念君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傅琨却兀自说着:“寿春郡王是个很聪明很优秀的年轻人,我也知道,他与我傅家又素有渊源,你们……”
他拖了拖尾音,傅念君一颗心随即被提到了嗓子眼。
“很合适。”
她怎么也想不到傅琨会说出这三个字。
傅念君在羞怯之前先是震惊。
“爹爹,您、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别怕。”傅琨道:“我是认真地和你商量这件事的,但是在谈亲事之前,我依旧想亲口确实一下,念君,你心悦他,是吧?”
傅念君顿了顿,垂眸想了想,最后还是缓缓点点头,坦诚道:“是。”
她干脆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不再想要找借口搪塞。
傅琨长舒一口气,“你这孩子,又何必呢……我是你爹爹,有什么话,早可以告诉我的。”
傅念君现在说“是”,是因为局势让她可以说是,在那之前,傅琨几次试探,她都是一口咬定与周毓白断无男女之情。
傅念君也道:“爹爹,我是你的女儿,但你也是我的爹爹,我长大了,知道有些时候该如何抉择,从前我真的……不敢想。”
傅琨微笑,看着她的目光中除了慈祥还有隐隐的骄傲:
“念君,你若为男子,必定胜过我与你哥哥。”
对于这样的夸奖,傅念君有些受宠若惊,忙道:“爹爹怎么说这样的话,我只是闺阁女儿,一切都要仰赖父兄的。”
傅琨叹了口气,仿佛是放下了肩膀上千斤重的负担,“是啊,我是你们的父亲,是你们的父亲……”
为了孩子们,或许他真的该放弃一些东西。
何况这新一代的孩子们成长地如此出乎他的意料。
他自己退居二线似乎也并无不可。
有时候傅琨也会觉得是自己太过自私了,他想要完成自己的抱负,哪怕是肝脑涂地、呕心沥血在所不惜,也要为这个国家,为信赖他的官家做一番大事,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这样做,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的孩子,整个傅家,也一直在配合他做这样的事。
哪怕对他们来说,这其实根本就是一种勉强。
他不是一个孑然一身孤胆之士,他只是一样被俗世凡尘牵绊的普通人而已。
傅琨对女儿剖白:“念君,爹爹不会再像先前那样固执,本来你就是我最宠爱的孩子,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够能到幸福,这是我作为父亲的义务。”
他抬手打断傅念君想插话的意图:“当然这对我而言也并不是什么牺牲,寿春郡王的见识和胆量此次确实让我刮目相看,未来,如果是你成为他的妻子,你们只会,相得益彰。”
这话就说得很直白了。
周毓白若是登基,傅念君绝对有资格和他共享江山。
傅念君被这话愣住了,她竟从来不知道傅琨对自己的看法是这样高!
“当然,说那些还太远,要与皇室结亲并非易事,但是有爹爹在,便不会让你再受到委屈。”
傅念君心中酸楚,她也明白,其实傅琨肯放弃军权,多少也是有一点成全她和周毓白的意思在里头。
傅琨蹙眉:“念君,你不是一般的小娘子,我也不介意告诉你,即便我不入枢密院,和西夏的一场硬仗可能再所难免,无论谁成为主事,近来朝堂上将不可避免地迎来一场波动……”
傅念君肃容,傅琨这话,其实和周毓白和她说的是一个意思。
这一场战事,或许会引出很多的牛鬼蛇神。
傅琨也是在提醒她,或许周毓白来不及向傅家提亲了。
这些她倒是不在乎,她只希望他们平安。
“爹爹,你和哥哥一定要千万小心!”
傅念君怕幕后之人趁机再有动作,毕竟这样的机会,她怎么想都觉得对方不可能放过。
傅琨点头,神情转为轻松,“自然,我还等着喝你嫂子的茶。”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认可傅渊的亲事了吧。
傅念君由衷替傅渊和钱婧华感到开心。
从道义上来说,她觉得周毓白和傅渊这样筹谋,未免对钱婧华有些不尊重,可是私心上来讲,她却是赞成的,因为只有她知道,钱婧华会从此有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并不能保证她一定会比前世过得更好,起码却不会更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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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秋,东京城里的喜事不断,除了先前让人大为赞叹孙计相风骨佳的孙二娘子与落第苏学子的亲事,很快百姓们茶余饭后就又添了一笔谈资。
傅相家中那位年轻的探花郎傅东阁,竟是与吴越钱家的小娘子定亲了!
寻常百姓们也只会赞叹一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豪门富户联姻还能有什么别的花头?
反正都是他们高不可攀的人物。
就算这位钱小娘子曾经和人在街头打架,人家那也是叫有性格,不能叫泼妇的。
但是东京城里有许多世家贵族、达官显贵,反应就大了。
简直不能说是震惊,可以说是觉得荒唐了。
与张淑妃交好的几位郡君、国夫人也都早就知晓,只等东平郡王封亲王衔,圣上就会赐婚将钱婧华指给他,这话没有明说,但是有些眼力的夫人都有数,否则人家钱婧华进京来大半年,又是那般身家品貌,怎么可能无人说亲?
眼下人家却是和傅相的长子定了亲,这又算是怎么回事?
还真有人敢和皇家抢亲啊?
有人说,曾听宫内小黄门说看见傅相素衣素鞋跪在圣上的福宁殿前,就是豁出老脸为了替儿子求娶这门亲事。
也有人说,是钱家小娘子先倾心相许,与傅东阁是情投意合,不愿委屈己身求富贵,要死要活地逼家中改主意。
更有人说,吴越钱氏开罪了圣上,圣上不愿意聘他家女儿为媳,这才转而赐婚给傅相,平衡朝堂势力。
每种说法都似乎有那么些道理,可谁也不能论证真假。
但是结果反正就这样定了。
被认作是准王妃的钱婧华,就这样摇身一变,成了傅相的儿媳妇。
没有人知道张淑妃撒了多大的气,苦心经营,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可是她没有办法,促成周毓琛封王的人,正是傅琨。
人家是朝堂上的权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门生遍布,他要使点心眼,谁敢和他别苗头。
皇帝也对傅相大为不满,张淑妃便也趁机想吹枕旁风说说傅琨的坏话,谁知却换来了皇帝的不悦。
因为皇帝在乎的不是钱婧华能否成为自己的儿媳,他是气傅琨,与钱家联姻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是一向是清流么,怎么敢去和吴越钱家结亲。
皇帝很矛盾。
一方面,他是极信任傅琨的,觉得有傅琨替他看着钱家,钱家也不敢出大纰漏。
另一方面,傅琨这样做确实没有提前和自己知会,有钱家这样的亲家在,他便不合适再把军政大权交到傅琨手上。
御史台已经连上了几本折子,质疑傅相用意,在此关头与吴越钱家结亲,居心不良。
傅琨对自己说的,当然是因为傅渊同钱婧华早有联系,钱豫甚至还将傅渊赠送给钱婧华的步摇拿到傅家请他做主。
他也想成全了儿子,并且告罪自己有负圣恩,不敢再执掌枢密院,甚至同平章事一职,也愿暂且解职。
皇帝当然大为光火,言辞下令斥责了他。
可是斥责完了,依然还是赐了婚,他们君臣几十年,互相扶持,从皇帝还是太子时,傅琨就与他交好,而之后圣上听了身边内监桓盈的劝解和分析,也认可了傅琨这是想急流勇退的意思。
人年纪大了,也不能怪他胆小不经事。
人傅相毕竟连孙子都还没抱上呢,听说家中浑家一直也不省事,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弄得傅渊迟迟娶不上妻。
这般从人情角度一劝,皇帝就心软了,他本身就是个重感情之人。
而当然这个桓盈,便是周毓白的人。
如此皇帝虽然失望,气了两天到底还是圆了傅琨这个面子。
因此张淑妃这个不识大事的妇人几次三番编派傅相以势压人、图谋不轨时皇帝便不乐意听了,在他看来,那钱婧华便不是什么好人选,人家心中都有了人,还聘来做皇室儿媳,这是打自己的脸。
如此一怒,张淑妃也闹不清皇帝的意图了,再不敢提钱家。
钱家的把柄她还握在手里,谁知拖人传话之时钱家却一改往常态度,硬气地很,也不知是不是攀上了傅琨就有恃无恐。
说到底,张淑妃能拿捏的就只有一个连夫人。
她还向儿子哭诉,说到底是几十年夫妻之情,竟还不上他与傅相的君臣之谊,又埋怨钱家墙头草,出尔反尔。
周毓琛反倒松了口气,反过来劝她:“这也是没有缘分,都拖了这么久,中间出了这么多岔子,想来她也不适合做我的妻子,何况阿娘也该想开些,当初你想与钱家联姻,是不想让七弟捷足先登,如今他也并未与钱家联姻啊。”
张淑妃被头脑清醒的儿子一劝,倒是也有点醒悟过来了。
其实这个结局也不错。
傅琨那人,是官家信重之人,是个忠心不肯偏颇的纯臣,日后谁做了皇帝,他都会尽心辅佐的,所以钱家这金山,不是他们现在没沾上,而是等周毓琛登基了,日后一样还是可以归他们所用。
钱婧华的作用,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张淑妃拉着儿子的手气势满满:“阿娘再给你挑更好的。”
周毓琛只能连连苦笑。
接下来的喜事,便是两位王爷的共同进封。
如傅念君所知的前世一样。
东平郡王册封为齐王,而周毓白册封为淮王,并且下令为他们重新整修府邸。
淮王这个封号,骤然听到,还是让傅念君从心底泛上来一些不适应。
她料想到周毓白这些日子应该很忙,毕竟封了亲王,他们从此也便与诸位兄长们平起平坐了。
礼部也发下告示,正式为两位王爷选妃,新一轮的采选会在明年春末完毕。
也就是说,最迟到明年春末,两位王爷都会成亲。
原本这会儿他们的亲事都该定下了,但是此前发生了种种意外,倒是拖到了现在,只能小范围地进行一次采选。
这也算是件振奋人心的大事,有女儿的世家公族们也可以摩拳擦掌,眼红耳热、真刀真枪地搏一搏未来富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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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像肥羊一样待宰的两位王爷,傅念君并未投入太多关注,她专心操办着傅渊与钱婧华成亲时的各项繁琐事宜,有不方便她这个晚辈出面的,傅琨甚至还请了自己族里的一位婶娘周氏从旁协助,一切都还算井井有条。
傅琨的这一妻一妾,一个被送到了庵堂,一个被关在家中,府里人倒是觉得还好,但这周氏三不五时就会有几句话来劝傅念君。
这位婶娘什么都好,就是心肠软,德行好,是十里八乡的善心人,否则傅琨也不会请她来帮忙操办傅渊的婚事。
傅念君给她面子,权把这些话左耳进右耳出了。
什么到底那是你们的母亲,家中办婚事,不能够没有主母操持,也不能让你爹爹和哥哥在宾客和钱家面前丢脸等等……
傅念君心中好笑,将姚氏放出来,那才是让傅家丢脸。
许多人往往并不清楚内情,他们只是想踩着一个道德的至高点,可以有一个劝诫说服他人的机会而已。
姚氏在庵堂里很好,每半月就会有人来向傅念君禀告她的消息,吃食用度,皆没有亏待,已经算是傅家仁至义尽了。
而这日傅念君和周氏清点了一次库房,准备聘礼,从花园中取道时,竟听到了孩童的哭泣声。
这几日周氏也很少老生常谈了,转而关怀一下傅念君的亲事,她虽实为热心,但总是与她纠缠这些话到底也让人招架不住,因此傅念君应付她的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
两人停下脚步去看,却是见到了院中有两个孩子,似乎发生了些不愉快,一个矮小的女童正捧着脸大哭。
傅念君蹙眉,疾步走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
傅念君一出现,几个侍女就诚惶诚恐地行礼。
傅念君蹲下身子,问面前女童:
“漫漫,你怎么了?告诉姐姐。”
傅溶见到傅念君出现,脸色就煞白,偷偷地用手心蹭着衣服,不敢说话了。
漫漫边哭边伸出一根小手指,指向傅溶,泣不成声。
傅溶已经算是个少年了,傅渊在他这个年纪,早就考中了秀才准备考举人了,可他到如今连童生都未考过。
如今竟是会在家中欺负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妹妹。
傅念君站起身,盯着傅溶的脸色十分严肃:
“六哥儿,我希望听你解释一下。”
“也、也没什么……”
傅溶低下头,嗫喏着说。
他现在怕傅琨,怕傅渊,也怕傅念君,因此越发胆小。
他从前被姚氏宠着,偶尔也会无法无天,但到底是男孩子,接触后宅的机会没有傅梨华这样多,年纪又小,总算没有完全被她们母女带歪,加上后来傅渊的严厉管教,他也被移到单独的院落里安心读书。
他怎么会这样欺负一个小不点?
傅念君牵了漫漫的手,朝一脸尴尬的周氏道:“让婶娘看笑话了,弟妹不懂事,我好好与他们说说。”
周氏道:“有二娘子这样的长姐,是小郎君和小娘子的福气。”
傅念君倒是确实出乎周氏意料,把他们俩挪了地方,似乎要揪着这场兄妹打闹问出个是非对错来了。
在周氏看来难免觉得小题大做了,孩子们打打闹闹磕磕碰碰长大,哪有这么多原因,这有什么好审的?
但是傅念君确实审出了一些东西来。
原来傅溶竟偷偷地溜出府去见了傅梨华。
傅梨华自上回在姚家当面戳破了姚家二夫人和姚三娘那事后,也算是与她们彻底结了仇,方老夫人和姚安信接连一病不起,也更没有人肯管她,她被重新送回林家,和迟迟盼不到进崔家门的林小娘子又开始了天天鸡飞狗跳的日子。
方老夫人的大姐、傅梨华的亲姨祖母大方氏,也看她越来越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姚家送傅梨华过去时撂下的话也很难听,说什么哪家能有林家的福气,有两个等着嫁给人做妾的小娘子,可真是好盼头云云。
这话恶毒地差点气死大方氏,一包气也只能往傅梨华身上撒,凭什么傅家的小娘子也要弄到他们家来!
可傅梨华确实无人再可依靠,因此当傅溶出现在林家门口时,她恨不得抱住弟弟哭上三天三夜。
她直言当初会有这样的荒唐行径,都是浅玉姨娘在姚氏面前挑唆,否则她怎么敢生出那样的胆子,落得如此下场。
傅溶是个没有什么主见的人,见亲姐姐哭成这样,恨不得以身代之,但是除了给傅梨华掏些私房钱出来,他也什么都做不到了。
怀着满肚子怨气回家,正好在路上看到浅玉姨娘的独女漫漫,原本就是个不受宠的庶女,她生母又这样害他的母亲和姐姐,傅溶气上心头,就推搡辱骂了几句漫漫,哪知就那么巧被傅念君看到了。
“谁带你去林家的?”
傅念君一针见血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傅溶抖了抖身子。
治理傅家,傅念君再不敢有一丝怠慢,尤其是现在这个当口,浅玉的院落不是寻常人都能进去的,连漫漫也很难和她见到面,而傅溶也是一样,傅念君就是怕他被傅梨华和姚氏重新带歪,灌输一些恨他们的思想。
她下过令,是绝对不敢有人领傅溶出门的。
他好好的书不念,却想到溜出府去见傅梨华,说没人挑唆怎么可能!
傅溶到底撑不住,傅念君问了几句就险些垂下泪来。
“二姐别告诉爹爹,别告诉三哥,我说,我说……是傅宁,是他领我去的……”
虽然是他恳求傅宁,但是此际,他却不敢说出实话,只知将责任推到傅宁身上去就是。
傅宁现在偶尔还会来府中伴读,但是他就像个不存在的人一样,府中人人无视他,不能说不尊重,只是当做看不见,哪怕傅宁再想像之前一样急于表现才华,他也没有机会了。
傅溶当然知道,这是因为傅琨和傅渊不喜欢他,父兄不喜欢傅宁为什么还要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傅宁肯定不是他兄长的人,他是可以求的。
几次软磨硬泡之下,傅宁才同意带他去看望自己的亲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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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宁……
这个名字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傅念君的生活中出现过了。
最初幕后之人原本是想用他取代傅渊,让傅琨对他投以青眼,最后达到利用他执掌傅家的目的。
但是这步棋在最早就被傅念君给破坏了,而傅渊出于布局上的考量,便不咸不淡地吊着傅宁,既不让他离去,也不让他得势,这样的安排,幕后之人便不敢轻易用他。
这么长时间了,尤其是陆婉容现在都已经定亲回到洛阳去备嫁了,傅念君几乎可以肯定,傅宁已经成为了一颗废棋,毫无半点利用价值。
像今次这样的蠢事,显然只可能是他自己擅做主张,或许他心中还存着一点希望,即便讨好不了傅琨和傅渊,这个六郎傅溶还能有点用处。
但是显然,敌我势力相差太悬殊,傅溶第一时间就会选择拉他出来挡刀。
拉出了一个挡箭牌,傅溶忐忑地望着傅念君,希望她不要再重罚自己。
“好,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先回去读书吧。”
傅溶心下一喜,“那就多谢二姐了。”
望着他陡然焕发生机的脸庞,傅念君一时有些怅然,傅溶其实和傅渊长得也颇像,可见几年后也是玉树临风的一俊俏郎君,但他骨子里,更偏向姚氏。
手下的人,从来都不是他们关心的重点,旁人都是可以随意拿来牺牲的。
傅溶离开后,傅念君就去见了被丫头们哄着在旁边吃糕点的漫漫。
小丫头甩着两只脚坐在椅子上,已经不哭了,眼睛还是像兔子一样红,额头上有一小块鼓鼓的包,应该是傅溶推搡她时磕出来的。
傅念君吩咐人去拿膏药过来,坐在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漫漫朝她看过来,一双眼睛闪出笑意,十分俏皮。
她确实生得玉雪可爱,笑起来的模样,很像傅念君。
“莫说十三娘子得娘子眼缘呢,看着确实像亲姐妹一样。”
仪兰也挺喜欢漫漫的,觉得她挺懂事的,又不娇气,一哄就好了。
芳竹倒是在旁撇撇嘴,嘀咕道:“谁人能像我们娘子?又不是人人有娘子的造化……”
她家娘子可是要做王妃的!
就十三娘子这庶出的身份,又有那样一个娘,拍马也赶不上。
傅念君确实觉得这孩子挺合眼缘的,毕竟谁看到一个缩小版的自己,都会觉得可爱,但是也不至于喜欢到要将她领在身边,漫漫自己有亲生母亲,轮不到她来疼爱。
漫漫小手攥了一块糕点递给傅念君,仿佛是感谢她救了自己,笑眯眯地说:
“姐姐,吃。”
傅念君接过来,笑了笑,“漫漫一会儿想去哪儿玩?”
漫漫却摇摇头,眼神有些黯淡:“想娘。”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亲娘了。
傅念君说道:“好,一会儿领你去见你娘亲。”
漫漫一听,立刻便兴奋了,又开心地抓了两块糕点,见她们都在看自己,还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说着:“给娘的。”
傅念君在心中感叹,孩子们幼时都是好的,只盼他们的母亲能真的将他们好好教养才是。
傅念君领着漫漫到了浅玉姨娘的院落。
这里只有少数几个仆人,安静地很。
漫漫一来就搅扰了这平静,欢天喜地地撒开傅念君的手往前跑去,满嘴“娘、娘”地喊着……
浅玉身边唯一的老仆季婆婆迎了出来,兴奋又诧异道:“十三娘子……”
傅念君允诺十日才让浅玉见漫漫一面,这会儿还没到十天呢。
可等季婆婆见到在院中亭亭而立的傅念君时,脸色一下就变了。
漫漫被季婆婆抱在怀里,还掏出了握在手里的糕点献宝:“姐姐给的,好吃,婆婆吃。”
还要往季婆婆嘴里塞。
季婆婆哪里敢吃,诚惶诚恐地给傅念君行礼。
傅念君微微笑着睇过这头发花白的老婆子。
季婆婆吓出了一身冷汗,心道这二娘子一对眼睛好生厉害,竟像是经过千锤百炼一般,叫人生畏。
浅玉此时正披散着头发靠在床上歇息,脸色苍白。
当时傅念君说她生病,自然是借口,可这些日子来担惊受怕,又思念女儿,倒确实是生了病。
傅念君知道她这是心病,算来吊她的时间也差不多够久了,今日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话问问清楚。
“娘,娘,你怎么样了……”
漫漫很懂事,贴在床头用手心去捂浅玉的额头。
她只知道她发热时娘就会这样。
浅玉看着女儿,心疼道:“乖孩子,让娘好好看看,好好看看……”
她一下就瞧见了漫漫头上的肿块,立时心如刀割:“这是哪里来的?”
漫漫摇头,“是我自己摔跤。”
她越这样懂事,浅玉就越心酸,眼泪便控制不住地落了满襟。
季婆婆忙要上去替她擦,主仆三人挤做一团。
傅念君冷眼看着,摸了摸下巴,倒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那话本子里十恶不赦的坏人,专门拆散人家母女,丧尽天良……
过了半晌,浅玉也知道不能一直这样冷落傅念君,便红着眼要起身。
“二娘子,谢谢您今日带漫漫过来,妾求您了,往后、往后就让她跟着妾吧……”
一副傅念君不答应就要立刻跪下的样子。
傅念君倒是不觉得浅玉这张脸和自己的亲娘大姚氏像在哪里。
即便她不知道大姚氏的长相,但是就这姿态,她知道大姚氏是绝对不会做出来的。
傅念君抬手打断她:“姨娘且住,这话好商量,我且有些话来问你。”
浅玉一听,心中立刻死灰复燃,没有孩子在身边,她这些日子活得就如行尸走肉一样,她再也受不了了。
“二娘子请问,妾一定知无不言。”
傅念君看了一眼还眨着大眼睛的漫漫,笑道:“在漫漫面前,你能说明白?”
浅玉立刻示意季婆婆:“带她出去玩。”
屋里只剩浅玉和傅念君两人。
傅念君看了看桌上冷掉的茶水,和杯底还留有茶垢的茶杯,顿时也没有了想喝茶的欲望,她心道这浅玉姨娘过日子还真是挺马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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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子想问妾什么?”
浅玉趿着鞋下床,也不敢在傅念君面前坐下,就这么局促地站着。
无论过了多久,她依旧是这般小家子气的样子。
傅念君只得说道:“姨娘不用如此见外,先坐吧。”
浅玉这才忐忑地坐下了,只敢沾一半凳子。
“姨娘想必也知道我的来意,更明白我为何会那么残忍分开你们母女,十日才让你们见一面。”
傅念君淡淡地说着,眼见着浅玉的脸色一点一点转白。
“我先前一直没有证据,只是今日凑巧,六哥儿被人偷偷地放了去见傅家从前的那位四娘子,你猜她说什么?她说都是浅玉姨娘从中挑唆,害她犯下大错。”
浅玉吓得就要跪在地上,立刻被傅念君地扶住了。
“姨娘怎可跪我,岂不是折煞了我。”
浅玉自然也明白自己是失了分寸,重新坐回去,一脸焦急地道:“二娘子,您不能听了她的话就、就这样误会妾啊……”
傅念君抬手打断她:“或许姨娘还不太了解我的个性,其实有没有她这句话作为证据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傅念君微微笑了笑,看在浅玉眼睛里却觉得毛骨悚然的:
“姨娘难道不知道,其实在我下令将你禁足在这里开始,我就已经认定了你是个不安分的人么?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抱歉,我的心肠并不是那么好,漫漫是我傅家人,可你,却未必是。”
她的眼神在浅玉脸上扫过,只见她脸色变了又变,越来越惊恐。
这就是给她宣判了?
浅玉觉得浑身冰凉,通体生寒,这个二娘子,怎么这样可怕!
傅念君心中感叹,权力这东西还真是好用,完全生杀予夺毫无道理,怪道这么多人都要为权势拼个头破血流,她对付个浅玉,还用不着什么计谋。
“冤、冤枉……冤枉……”
浅玉来来回回只能重复嚼着这几个字。
傅念君道:“漫漫是我爹爹的女儿,你今日也看到了,我不会让她受些许委屈,你若还拿她做借口满足你的私心,不肯老实交代,恐怕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你若还想搏一搏,索性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大大方方讲出来,或许我能酌情让你们母女团聚。”
浅玉狠狠地咬着下唇,缓缓道:“二娘子,确实好手段……”
“我没有什么手段,不过是求个家宅安宁。”傅念君平静地说道:“姨娘是跟着我外祖母和母亲长大的,人人都说你是承了我母亲和外祖母的恩,但凡旁人还能说一两句她们的坏话,到你这里就是其心可诛,但是你在我面前大可不必如此,人人都有私心和贪念,你若有什么不平的,不妨说出来,我知道,在傅家这些年,你大概也不好过吧……”
浅玉没有料想到傅念君会说出这样的话,惊愕地盯着眼前小娘子无比貌美的脸蛋。
她若是肯定是自己在背后作梗,难道不是该大骂她没有良心是白眼狼吗?怎么会和自己说这些?
浅玉叹了口气,手攥紧了自己的衣摆。
“是,我是不愿意……二娘子,你没说错。”
她终于承认。
“我不是生来就给人做奴婢的,我爹爹是个秀才,我从小也是跟着他念书识字的,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我险些被人牙子卖进青楼,是梅老夫人救了我,因我同你母亲生得有几分像,老夫人就格外照顾我,让我同夫人一道长大,后来一起嫁来了傅家,这些,我都不敢忘记,只是、只是我没有想到,夫人会去地那么早,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让我跟了老爷,她第一次用这样的神情和态度和我说话。”
浅玉说的,都是傅念君不可能知道的陈年往事。
“我怎么可能不应呢?夫人也知道我不愿意,可是她与老爷情深爱笃,她不忍心老爷一个人形单影只地留在世上思念她,便想着留下我这个‘替代品’,偶尔老爷见了心里还能宽解一二,但是二娘子,替代品始终是替代品,我也知道我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傅念君倒是有点意外浅玉是这样的想法。
旁人家的妾室不安分,多半是因为得不到丈夫的关注,心中妒恨,可浅玉却早对傅琨没有念想,也从来不往他跟前凑,她的不平之气是因为不甘心一辈子做人的替身而已。
“我愿意用我的这辈子去成全夫人和老夫人对我的恩情,但是有了漫漫以后……”
浅玉留下却又自己伸手抹掉了。
傅念君其实多少能理解这种在绝望之中滋生的母爱,就像她小时候,陆婉容对她一样,因为生活已经无所期望,孩子的出现,就是唯一让她们觉得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浅玉说道:“二娘子也看到了,漫漫长得很像您,我怕,真的很怕,怕的是以后……”
“怕她和你一样,今后成为我的替代品。”
傅念君截断她的话。
浅玉点点头。
竟是这个缘故。
傅念君微微皱眉,“你这猜测没有道理,漫漫是我的妹妹,虽为庶出,但身为傅家女,爹爹也不会忍心让她去做妾……”
浅玉抹了抹脸,迟疑道:“其实是我曾经遇到的一江湖术士,她曾为我与漫漫批命,说她今后贵不可言,只是、只是道路有些艰难……”
她边说着边小心翼翼地偷觑了傅念君一眼。
傅念君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这浅玉姨娘一直不着调她是不知道的,只是怎么也不会料到她竟会因为江湖术士之言就生出了歪心思。
“不会症结在我吧?”
傅念君问了一句,浅玉的反应却是如遭雷击。
她在傅念君面前更是惶恐:“二娘子,前、前阵子我又碰到了那位江湖术士,他、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说我们府上尊卑不分,伦理不明……”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傅念君算是听明白了。
术士指的是傅念君夺掌家之权后,姚氏被架空,主母不再有威慑力这一点,而浅玉一心为女,觉得漫漫的那桩“大好亲事”要靠姚氏来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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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姚氏是否病急乱投机,一贯被她看不上的浅玉,她竟也愿意许以承诺。
毕竟浅玉只是个妾,而姚氏才是有资格决定漫漫未来的人。
浅玉知道,漫漫长得再像傅念君,她也不是傅念君,傅琨不可能为她的婚事像傅念君一样操心,思索再三,她便索性投了姚氏。
正好她也一直害怕傅念君,之前傅琨说是让她掌家,其实她根本不敢有什么自己的决定,一切都是傅念君说了算。
傅念君越这般,浅玉就越像是到了当年的大姚氏。
她两害相权取其轻,最后便做下了这个决定。
傅念君不能指望浅玉能有多少见识,哪怕她内心自视甚高,少时也确实是受诗书熏陶长大的,但是多年后宅闭塞惶恐的生活,已经叫她的判断能力彻底减弱了。
傅念君几乎可以肯定,那个术士应当是幕后之人安排的。
但是他怎么会想到用浅玉母女来做筏?
傅念君望着惴惴不安的浅玉,浅玉没有等到如她所料地大声责骂呵斥,更是心里焦急成一片。
“姨娘,那术士可曾说过漫漫有何贵不可言之处?”
浅玉脸色大变,结巴道:“他、他都是胡说的,二娘子,我、我们不敢想……”
她这表情,分明就是想过很多次的,而且还很信以为真。
“说罢,我说了不会生气的。”
傅念君从刚才到现在,脸上都没有露出一点恼怒之色。
浅玉才支吾道:“他说漫漫……也有机会能嫁入皇室……”
傅念君确实有些惊住了。
浅玉连忙解释:“二娘子,并非是妾心高,我是断断不敢做此想的,只是想让漫漫今后能有个更好的前程,那大师当真很是灵验……”
浅玉当然不敢想。
嫁进宗室和嫁进皇家并不是一个意思,宗室有爵无权,甚至不如清贵世家,皇家便是狭义指当今圣上的自家人。
各位皇子都已成年,浅玉的想头可能是落在皇孙身上。
只是她但凡能好好想一想,就会发现这其实并不太靠谱。
现在只有肃王和滕王生了儿子,肃王的儿子周绍雍年纪不合适,而滕王的孩子,就更没有联姻的必要了,滕王是个傻子啊。
傅念君惊的却不是这个,而是脑海里一些从前忽略的东西骤然复苏了。
周毓白。
傅念君很快就想到了,他那位比他小许多岁的王妃,难道就是漫漫?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也越觉得有可能。
在三十年后,傅家破落后,她并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浅玉和漫漫的消息,傅饶华、陆氏生的傅月华、还有嫁人后过得不太好的傅允华,她都多少有些印象,毕竟这些都是她的姑祖母。
那么漫漫去哪儿了?
现在想想,或许极有可能是因为她成了淮王妃,踪迹被隐藏了。
浅玉碰到的江湖术士是幕后之人的安排,他一定是知道漫漫是未来的淮王妃,所以想从这里下手,这也就不难解释,他怎么会千方百计这样挑唆一个后宅没什么用的妾室了。
所有的疑点都可以理通顺了,傅念君甚至能记得很久之前,在街上偶遇齐昭若,他对漫漫格外怪异的、让人生疑的态度。
因为他知道,那就是他的生母和外祖母。
想到了这些事,再这样看浅玉的脸,傅念君也忍不住身上的恶寒。
这感觉太古怪了。
“二娘子……”
浅玉见她脸色骤变,心里也是害怕极了,只是为了能够将漫漫重新要回到自己身边,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也管不得什么,噗通一声跪在傅念君跟前,泫然欲泣:
“二娘子,妾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只是漫漫还小,她离不开亲娘啊……”
傅念君回过神来,见她又在自己跟前又哭又跪的,心里一阵不耐烦。
愚笨之人总是教不好,浅玉就不会想想那个术士的来历?或许她也想过了,但是对方身后的主子,是能够预知未来的,随便说几件会发生的事,也足够让这个浅玉心服口服了。
“好了,姨娘起来吧,这件事不简单,我现在要查出那术士背后谋害我傅家之人,你好好说话,配合一下。”
浅玉愣了愣,“谋、谋害傅家?”
有这么严重?
傅念君冷笑:“如何对姚氏献策,也是他的主意吧?敢干预傅家内宅之事,难道还不是别有所图。”
虽然那些事都是浅玉主动和他说,问他讨计谋的,但是傅念君这样一讲,她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傅念君细细地问了一遍对方的身高相貌还有特殊之处。
“最近他还有和你联系吗?”
浅玉摇摇头:“自妾身来了这里,与外头再无半点联系了。”
傅念君拧眉,行迹暴露,对方便收手了?
傅念君道:“姨娘,我可以还你自由,也可以让漫漫回归到你身边,但是你要帮我做件事。”
浅玉心中大定,今日这次见面,实在是出乎她意料。
“二娘子请说,无论什么,妾都会做的。”
“过几日我就让你恢复自由身,你要想办法重新联系上他。”
浅玉点点头:“妾一定会尽力的。”
顿了顿又问:“是过几日?”
傅念君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你犯了错,府里的人都知道,总得给我几日找个替罪羊,还有,今日我与你之间的对话,你断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漫漫她……”
浅玉忙不迭地点头:“明白。”
傅念君想了想,“那位季婆婆,恐怕有段日子不能侍奉在姨娘身边了。”
浅玉面露难色,终究却咬牙应了下来,“二娘子要用什么人,请尽管用吧。”
傅念君仍旧不太信任她,而且那季婆婆显然是有几分心计的,太聪明的下仆在她身边放着,傅念君不放心。
这里说完了话,漫漫也被季婆婆领着来找娘了。
傅念君望着她的小脸,点头:“今日陪你姨娘在这里用过晚膳再回去吧。”
主仆三人都因为这句话惊喜不已。
漫漫更是朝傅念君绽出了一个极甜的笑容。
傅念君望着这张和自己那么像的小脸,心里滋味很是难言。
不知是不是她多想了,前世的周毓白娶漫漫,究竟会不会是和自己这张脸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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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从浅玉的院落里出来,就回去自己屋里喝了几杯温茶。
芳竹忍不住在一旁嘀咕:“浅玉姨娘也太不会待客了,连口茶都不给娘子备着。”
傅念君不想计较这些,只对她道:“去看看哥哥回来没,我有事要和他说。”
傅念君要和傅渊说的,不是旁的,就是傅宁今日做的这事。
傅宁一直都是傅渊在料理,傅念君觉得这样也好,若是先前就由她出面,反而狠不下心来。
傅渊回来后听她说了这事,只与傅念君道:“既然如此,也不用他做六哥儿的伴读了,给些银钱让他回去吧。”
傅念君有点不放心:“哥哥可觉得放心?”
傅渊倒是很平静:“这么长时间没有动静,对方要不就是另有安排,要不就是不敢妄动,这样的情况下,让他回去也无甚不可,说不定也能探探虚实。”
傅念君只道:“那就听哥哥做主吧。”
在她私心里,她倒是希望傅宁的事就此了结了,从此往后他就只做个平凡的读书人,再也不要卷入本来就不该属于他的朝堂斗争了。
兄妹两人简短地说完了,傅念君就顺便领傅渊去看准备的彩礼。
马上就要下聘了。
“哥哥可觉得不错?还是要再添点?”
大姚氏的嫁妆丰厚,傅渊的彩礼自然也不会轻。
何况山西梅家和他们的亲舅舅姚随听说他要成亲,不知道送了多少好东西来。
傅渊见她笑得不怀好意,只一本正经道:“你拿主意就好。”
傅念君板着脸,故作严肃:“是你娶媳妇,怎么要我拿主意?”
傅渊索性不理她,傅念君自然把他这模样理解为不好意思。
傅渊随口问了她几句最近是谁在帮她的忙。
傅念君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领了漫漫去浅玉那里,忽略了那位婶娘周氏,此时她应当被人送回去了。
“多亏周婶婶来帮忙,要不然赶上过几日大姐出嫁,府里真是忙不过来。”
傅渊与她这样闲扯了几句,兄妹俩才算分开各自回去安置。
傅家和钱家的亲事进行地很快,两家也是怕了从前那些拖拖拉拉的各种麻烦,这个当口又正好是傅允华出嫁的日子,只能双管齐下,两头开工,傅念君管家务,经常累得沾床就睡。
傅允华的亲事定下有一阵了,四房里金氏却一直不消停,偏要趁乱挤到这时候来。
她一直就嫌傅允华这门亲不好,一会儿又说这几个月没好日子,一会儿又嫌弃公中给的嫁妆钱太少,就是缠夹不清地想拿好处。
直到发生了傅梨华那件事,也算敲山震虎,傅允华终于能嫁出去了。
她都十八岁了。
相比较而言二房里陆氏就低调地多,筹备儿子傅澜的亲事也没有惊动公中,她当然有钱,陆家怎么可能没钱,何况傅念君听说她几乎已经将老家那里的铺子田庄都收回到了手上转交给陆成遥了。
傅家有接连的喜事发生,不得不说,就连傅琨连日来郁郁寡欢的心情也畅快了几分。
因着与钱家的这桩亲事,他到底得罪了皇帝,虽然早已能预料,但是朝堂上百官的冷遇多少也让他心情欠佳。
他倒不在乎从前那些献殷勤拍马屁的人转了风向,而是因为人人都知道傅相大约是无缘枢密院了,自然就多去投靠参知政事王永澄,王永澄一向在战事上主和,傅琨怕他从中参一脚,又闹得皇帝举棋不定。
想到那位严阵以待的狄将军,傅琨琢磨着,皇帝大约这几日就该做下决定了。
到了傅允华成亲这日,傅琨也凑兴喝了几杯酒,给全了四房面子,傅念君实在对四房众人没有什么好感,好在嫁女不比娶妇,她也不需要张罗什么,几乎只是跟着陆氏吃筵席时谈天说地。
浅玉姨娘也趁着这个机会“病愈”了,能够跟着讨杯喜酒喝,她不敢忘记答应过傅念君的事,瞧见她时眉眼中的惧色更浓了。
陆氏还跟傅念君打趣,“你是什么母大虫化身,竟连你爹爹的妾室见了你都怕成这样。”
“小人畏威不畏德,婶娘懂的。”
傅念君朝她眨眨眼。
陆氏摇头失笑。
钱婧华曾给傅念君通过信,说是很想讨傅家一杯喜酒吃。
她是傅允华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傅允华和金氏都该向她下帖子。
只是傅允华出嫁这日,她却也没有出现。
小娘子家脸皮薄,钱家也不可能这么冒失。
但是傅念君到底与她相交多时,明白她那信中的意思,于是傅允华成亲后第二天就提了喜饼等东西借口去了钱家。
钱家在京中也有宅子,因此她不需要回江南去待嫁。
钱婧华比之先前人更娇艳了些,看起来心情不错。
“你母亲没有过来么?”
傅念君好奇道。
钱婧华低了低头,只道:“母亲身体有恙,我、我姑母还在……”
傅念君想到了她母亲的身世,便也不再多问,想到她是不方便出现在京城里的。
钱婧华叫她来,支支吾吾地半晌也不说话,看起来很是羞答答的。
傅念君好笑道:“你马上要做我嫂子了,还有什么不能同我说?”
钱婧华轻轻推了傅念君一下,满面红霞:“你胡说什么。”
见这样子,想来她是对这婚事很满意的。
傅念君心里不由嘀咕,傅渊整日一张冷冰冰的脸,却没想到这般受欢迎,也不知钱婧华对他的心思有多久了。
钱婧华踟蹰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原来她不过是婚期惶恐,生怕傅渊不喜欢她,想问问傅念君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傅念君摇头叹息,傅渊的心思,又几时肯告诉自己了,她几番试探,也没个准数。
她只道:“这亲事是我哥哥主动促成的,你说他心里有没有你?”
“当真?”
钱婧华立刻喜笑颜开,一张脸神采飞扬起来,让人挪不开视线。
“自然当真。”
傅念君认真道:
“你且时时保持这般笑容,我哥哥就是千年的寒冰也定然叫你给捂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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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婧华见傅念君取笑自己,红着脸要去掐她,两个人嬉笑了一会儿才算打住。
钱婧华心里总算也定了下来。
她却又突然转为满面愁容:“我倒还好,可卢姐姐那里,亲事却一波三折的。”
卢拂柔?
傅念君想到了周毓白所言,说她将会成为周毓琛的妻子,日后的齐王妃。
只是钱婧华现在怕是还不知道。
只听钱婧华又惋惜地感叹了几声,却又道:“不过说起来,崔家也不是什么顶顶好的人家,那位崔五郎……”
她看了一眼傅念君,笃定道:“有眼不识金镶玉,可见也不是什么出色人物。”
傅念君笑道:“你不用顾及着我就这样编派人家,实事求是,崔五郎也算尚可。”
他不过是迂了些,自以为是了些,起码就品德才学而言,还算过得去。
钱婧华本就是个活泼性子,如今心里又畅快着,便多嘴和傅念君聊起了她近来听到的消息传闻。
“你可知近来那裴四娘常常出入宫里?”
她边说边朝傅念君眨眼睛。
傅念君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很配合道:“什么缘故。”
“她呀,常常在皇后娘娘跟前凑,还能为什么,想做淮王妃呗。”
傅念君手里一顿。
钱婧华是不知道她和周毓白的事的,哪怕从前周毓白和她传出过什么来,但因为和傅念君传出过什么的男子太多了,实在是难以让人判断真假,钱婧华索性一概不信。
“是么……”傅念君淡淡地应了,“上回同你在卢家倒是见到了她一面。”
钱婧华点头,“我是觉得她生得不如卢七娘好看,只是为人灵巧,长辈们大概都喜欢。不过比起来卢家想必也有点那个想头……”
傅念局撇了撇嘴,笑道:“这样说来,正好一人一个分给两位新晋的亲王不是正正好。”
钱婧华噗嗤笑了出来,“你就没想法?”
傅念君也不想真的撒谎骗她,她能有什么想法?
毕竟她若说出自己和周毓白是两情相悦,钱婧华估计会以为她发疯。
钱婧华见傅念君面露尴尬,以为是戳到了她的痛处,只道:“外头人不知道你的好,将你传成这样,若是皇后娘娘见到你,定然会喜欢你的。不如你过几日同我一道进宫?正好皇后娘娘赏赐了东西给我添妆,还未去谢恩。”
皇后舒娘娘是个和蔼的女人,很喜欢这些鲜亮的小姑娘,因此哪怕当时张淑妃视钱婧华为儿媳妇,舒娘娘也并未对她有何芥蒂,与其他经常出入后宫的小娘子们一视同仁。
原本以傅念君的家世,也当是其中一员,只是从前那位实在是丢脸丢得刻骨铭心,到现在太后都还记得傅相有个不懂规矩令人生厌的闺女。
“不用了。”傅念君打断钱婧华的好心,主动扯开了话题,谈到了先前苏计相府上的婚事。
孙二娘子与她们也有几面之缘,为人也不如她大姐那般,她们两人都封去了贺仪。
说到了孙二娘子和苏选斋,便难免提到齐昭若。
关于他的传闻可说是比那坊间的故事话本子都精彩。
傅念君这才知道他已经离京一段时日了,不是因为抵抗母亲的指婚,听说是去到军中历练。
傅念君不知他想做什么,但是她晓得,齐循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是赶回来过的。
他到底是什么心思傅念君不想去猜,他有没有同邠国长公主达成什么协议也不得而知,好在邠国长公主没再来寻自己的麻烦,傅念君就极力地想忽略这个人的存在,哪怕很多事她非常想知道,也只有齐昭若能替自己解答,关于漫漫……
可她就是不再想和他扯上半点关系。
与钱婧华随意扯了几句,傅念君就想告辞了,可是钱婧华却不肯放她走,直说要让她留在钱家陪自己一晚。
她实在是精力旺盛,傅念君拗不过她,便同意了,打发下人回府去取自己的东西,便打算留宿在钱家。
这一夜倒也是寻常,钱婧华的哥哥钱豫过来看了她们一次,男女有别,也不敢多留。
晚上两个人躺在一起的时候,钱婧华却没头没脑地对傅念君叹气道:
“你觉不觉得我哥哥有些古怪?”
傅念君心里转着的却是,这钱家果真有钱,这糊帐子的绡纱京里有卖吗?
她轻轻“啊”了一声,只道:“哪里古怪?”
钱婧华侧翻了身,对着傅念君语气严肃:“我了解我哥哥,念君,他对你有些不同。”
傅念君不以为意地笑道:“我当什么,窈窕淑女,毕竟我生得好看,他又不晓得我的底细,便往我脸上多瞧了几眼你也吃醋?”
听她这样调侃自己,钱婧华咯咯笑着要去扭她的脸,“我倒要来看看你有多厚的脸皮。”
“我说的是真的,你也生得好看,我不信我哥哥对你没有别的想头。”
钱婧华默了默,也不知是不是在害羞,傅念君等了半晌才听到她说:
“总归我们这样的家庭是不可能换亲的,我哥哥是君子,他那点想法,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生生就给断了吧……”
傅念君觉得她还真是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责,八字也没一撇的事都能如此唏嘘不已。
“我说未来新嫂子,你还是先想想讨好小姑才是正理吧。”
钱婧华嘻嘻笑着把一条腿压到她身上去。
“不就是在讨好你?”
傅念君心中哀叹,自己被压一压也就算了,钱婧华这性子啊……
她实在难以想象傅渊那个冰块一样的人被钱婧华这样一条腿压在身下。
她现在是真觉得这一对是天作之合了。
第二天起来傅念君就腰酸背痛的,说什么也不肯多留,在钱婧华满是歉意的目光中坐上了小马车回家。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这畜生和人一样认地方睡觉,走到路上这马突然不肯走了,蹶着蹄子在路中间撒气。
傅念君出行向来简单,这架两轮小马车也简朴,只有这匹老马拉着,走得慢不说,常常要看它脾气。
郭达苦着脸给傅念君诉苦:“难道是钱家的饲料太金贵,这畜生吃惯了咱们府里那差劲的,就吃不惯闹脾气了?”
傅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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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已经有行人渐渐聚拢过来了,芳竹也替傅念君着急,催促郭达道:“快些让这畜生挪开道路才是。”
“姑奶奶。”郭达没好气地抱怨:“我和它又不是同类,我也想和它好好交流啊,你瞧瞧这,比伺候大爷还难……”
“你!”
芳竹气得柳眉倒竖,手指尖差点抵到郭达脸上去。
傅念君只好道:“我先下来吧,它不肯走,稍微往旁边拖一拖,总不能因为我们挡了后头行人。”
她才刚跳下马车,耳边就有达达的马蹄声传来。
傅念君撇头去看,只见过来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骏,其上之人,正是她最最不想见到的齐昭若。
所谓冤家路窄,满京城难道没别的道了?
傅念君立刻偏过头去,期望他并没有看到自己。
但是齐昭若却在他们几步远处就拉紧了缰绳,一个漂亮地翻身跃下地来。
他只是走到车边,拧眉看着那匹闹脾气的老马对郭达道:“劳驾,可否让我来试试?”
负责赶车的郭达和车后跟着的大牛大虎俱是一愣,随即便戒心大起。
齐昭若却是没有向傅念君投去一眼,只是凝神盯着那马,似乎在观察它到底有何不妥。
郭达不肯相让,反而凝神屏气,似乎随时准备手下有动作。
傅念君却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郭达收了脚步,便自觉退后半步。
只这瞬息的动作,就落入了齐昭若眼中。
他能够看出来,这人是个会武的。
齐昭若不动声色,只上去抚了抚那马的鬃毛。
傅念君并不知他是否真的懂得驭马。
昨天钱婧华才提到他,他竟然回京了?
傅念君微微拧眉。
齐昭若只有侧脸朝着傅念君,目不斜视,仿佛真是路上遇到,就顺便替人解决麻烦,丝毫不做出任何熟稔之态。
傅念君瞧不清楚他的用意。
他比先前黑了些,一张常常被人比作就是妙龄女子敷粉都不如的小白脸倒是晒成了健康的麦褐色,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英武。
看来他确实去军中历练了。
芳竹轻轻在傅念君耳边抖着嗓子问:“娘、娘子,这怎么是好?”
傅念君看了她一眼,“慌什么?”
齐昭若并未向这里投来关注,只是耐心地摸着马鬃、马尾,还蹲下身去察看马蹄。
傅念君瞥了一眼他适才骑的那匹骏马,那畜生正昂首挺胸,不可一世地睨着路上行人,还不客气地朝她的方向打了个响鼻。
傅念君心道莫非这家伙还真是个懂马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那匹老马也不知是被齐昭若怎么摆弄的,竟是肯好好地抬起脖子走路了,郭达忙将它赶到路边,抱着它硕大的马头安抚。
傅念君还听见齐昭若叮嘱他:
“……城东那家马蹄铁并不适合老马,旧曹门街的张家铺子是几十年老店了,倘或可以去试试。”
交代完了,齐昭若转过身来,这才朝傅念君点了点头。
傅念君不知他心中是如何想的,只觉得他眼里看来还是藏了几分紧张。
两人见面就是尴尬,不如少说话。
“多谢齐郎君援手。”
平白欠了他这样一个人情,该道谢还是要道谢的。
“无妨。”
齐昭若竟也寡言少语起来,似乎是意识到她的冷淡,他也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自己的马,临去前投下一眼就拍马离开了。
芳竹扶着傅念君上车,见郭达还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马鬃,便不由轻声啐道:
“做马夫的,却不如那王孙公子……”
傅念君已经进车了,郭达却听到了,不满地回身道:
“我说你这个丫头,分不分是非黑白?我是专门的马夫么?”
芳竹也是心直口快,说话不过脑子。
对啊,郭达是周毓白派来傅念君身边保护她和通信的,他本来就不擅长这些。
郭达重重地哼了一声,心底嘀咕,还不是你这位好娘子吩咐我养马,前十几年我都是在习武,半路出家,能成这样就不错了。
芳竹涨红着脸,瞪大了一双眼道:“知道您身份高贵,究竟什么时候能走了?”
郭达一甩马鞭,不打一声招呼就催马前行,芳竹还没坐稳,半个身子露在门外,被他这样一下,整个人差点跌个仰倒。
“他、他……”
她气得要命。
傅念君冷眼旁边,只微笑道:“好好地又在大街上斗什么嘴。”
“才没有呢。”芳竹小姑娘忿忿地咬了咬牙。
她随即又忐忑地望了傅念君一眼,“娘子,今天我们碰到了齐郎君,会不会……”
“会什么?”
傅念君一个眼神飞了过去,芳竹立刻吓得闭嘴了。
“不过是路上偶遇,你这般心虚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芳竹讪讪道:“我、我是怕郭达他们胡说嘛……”
傅念君看了一眼并不能挡住多少的马车青帘,似笑非笑道:“他大概听到了。”
芳竹立刻噤声,低头扭着手不敢言语。
她心里七上八下,祸从口出,自己是不是给娘子惹祸了啊?看来还得好好叮嘱郭达,不许对淮王乱说话。
傅念君倒是觉得没什么,齐昭若是无意也好,刻意也罢,郭达去告诉周毓白也好,不告诉也罢,总归她和齐昭若的事,周毓白是早就清楚了的。
回到傅家,并未随傅念君去钱家的仪兰已经恭候多时了。
“娘子,旁的事也没什么,就是上午周家夫人来寻你,似乎有事要说。”
傅念君顿了顿,周氏?
“有事怎么前几日筹备三哥聘礼时不说?她可有说何时再来?”
仪兰给傅念君上了茶,“她说是请娘子帮忙的,若是娘子肯见她,就再让人去叫她。”
傅念君道:“大约又是摊上了什么热心肠的好事,婶子前些日子也辛苦了,这点面子我不会不给她,明日就请她过来喝茶吧。”
仪兰是早就猜到会有这一日的。
从前也就罢了,不多人晓得傅念君是傅家后宅的执掌人,但是这一回,傅家接连几件喜事,都是傅念君出面料理的,浅玉又对她表现出这样个态度,周氏那样的人自然就清楚明白了。
既然有权在手,便就会有有所求之人登门,哪怕她自己都还是个尚未出阁的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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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周氏来了,果真是有事请求傅念君。
“……在二娘子面前,我这个做婶子的也就不藏着掖着,有话直说了,不知道二娘子还记得不记得那个叫傅宁的后生?”
傅宁的辈分,在傅念君面前,确实是后生。
原来这周氏和傅宁的母亲宋氏交好。
傅宁回家去后,竟是浑浑噩噩生了一场病,最后也不知是他与宋氏怎么说的,宋氏竟不顾一对盲了的双目,亲自求到了周氏的面前,希望她能到傅念君面前求求情,能再给傅宁一次机会。
“傅宁他母亲,也是与我十几年交情了,他们娘俩从小就过得苦,孤儿寡母的好不容易到现在,那宋氏又是看不见东西的,还要儿子照顾,着实可怜,那孩子读书好,难得有机会在六郎身边做个伴读,听说前阵子也蒙傅相青眼相看,这大好前程眼看就在前面了,二娘子你说,这是不是太可惜了……”
傅念君只是低头喝茶,心道这周氏又来她这里发挥她无处安放的同情心了。
她连傅宁究竟犯了什么错都不知道,就敢这样求到她面上,也不过是看她年纪小,知道她在长辈面前抹不开面子罢了,何况她必定自认她来傅家帮忙还是傅琨授意,傅念君不敢违拗。
“二娘子?”
周氏觉得她的表情很是古怪。
傅念君放下茶杯,直接道:“这事我怕是不能答应婶子。”
周氏也真的是不了解她这个人。
她傅念君别的没什么,脸皮可以说是很厚了,完全不会有抹不开面子的时候。
她施施然道:“其一,傅宁是我三哥处置的,婶子问我,我没理由管。其二,婶子的话错了,我虽与他不熟,却也知道他是正经读书人,今后要做天子门生的,他的前程是官家和自己给的,怎么能和傅家有关系?婶子这话说错了,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以为我爹爹有什么本事给人指路赐前程了?”
她一下子把话拔到这个高度,周氏一个后宅妇人哪里能接得上话。
她断没有那个意思,说是求傅琨给傅宁开后门,这样的话传出去,属于抹黑傅琨,她可真是没脸再登这个门了。
“怎、怎么会呢,二娘子误会了,我只是说,傅宁那孩子得过傅相几日指点,也算是有缘分……”
“自然是有缘分。”傅念君点点头,“我爹爹平时就爱好指点后辈,这不桃李满天下么,婶子未曾见我们这傅家门前来来往往的尽是学生?”
傅琨竟也是强行被女儿安上了这个爱好,天知道他近一年来忙得根本连自己儿子都没空管教。
周氏彻底没话说了。
她活了这么几十年,竟是说不过一个小娘子。
一番话下来,傅念君一点面子都没有给她留,周氏心里不高兴,却又没奈何,傅念君倒是很热情地让人送她出门,甚至取了厨房里今日新鲜的海货让她带回去。
周氏直到出了傅家的大门才醒悟过来,是了,这傅家早就是这个傅二娘子做主了,小小年纪,管家比姚夫人还厉害,自己劝不动她也是应该啊。
屋里芳竹悄悄地向傅念君竖起了大拇指,“娘子,厉害。”
这个周氏,是属于热情和同情心泛滥,并不是什么奸恶之人,还不值得傅念君花什么心思,她只是稍微有些在意傅宁和宋氏……
宋氏这个人,是她前世的祖母,当然自己出生的时候,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但是傅宁却不太愿意提起这位祖母。
今日听周氏说,两人当是母子情深才对。
这一点,让她十分在意。
“娘子,娘子……”
这会儿是仪兰在唤她。
“怎么?”傅念君挑眉:“又有一个周婶子要我帮忙?”
仪兰要笑不笑的,但又很快收敛神色,“不是的,是我送周夫人出去,遇到三郎君回府了……”
“他去哪里了?”
“是姚家,回来时似乎面色不善,听门房说,郎君一回来就问相公可在书房,似乎是有事,娘子要不要去看看?”
傅念君知道傅渊是不太愿意去姚家的,姚家后宅论起来比傅家都差劲多了,那个当家夫人李氏上次也是让两兄妹好好见识到了她不输姚氏的自私自利,但是到底她们误打误撞解开了傅念君与齐循之事,傅渊兄妹俩商量过后便不打算追究了,反正方老夫人现在卧病在床,听说整日对李氏指桑骂槐的,也够她们受的了。
怕就怕她们再出幺蛾子。
傅念君去傅渊院子里找他,顺便惯常做了些点心端过去。
傅渊没有意外她过来。
“可是外祖家又有什么事?哥哥可否与我说一说?”
傅渊拧眉,轻轻叹了口气道:“原本姚家的事不想让你知道的,但是某些人的行为,还真该让你听听,世上还会有这样的事。”
傅渊看来是气得不轻,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果然是那位李氏和姚三娘不肯消停。
话说上回齐循退回到傅家的八字是姚三娘的,傅琨碍于岳家情面,也没戳破,只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姚家祠堂里一场大闹,姚安信和方老夫人夫妻两个相继病倒,傅梨华还被送回了林家,李氏和姚三娘也被方老夫人惩戒,想来是皆大欢喜了。
可是没成想,那姚三娘先前出府,竟是正好遇到了与齐昭若同游京城的齐循,她这才晓得亲娘说的好人才是什么意思,竟是一眼就瞧中了他,回去就哀求李氏想办法。
她是笃定了自己和这位齐小将军有缘的。
李氏也不知哪根筋搭错,别的不学,偏要去步她那小姑子姚氏的后尘。
于是母女俩一合计,竟派人把这事闹到了镇宁去,要叫齐节度使一家负责。
齐家那里,本来齐昭若都将邠国长公主劝服了,齐循也因为自作主张退还八字,这亲事自然是不好再谈下去了,齐循的母亲正是忐忑怎么傅家也没点动静,倒是等来了姚家的人。
闹得那镇守军中人人都晓得,左卫将军齐循这是沾上了桃花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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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李氏的人过去一顿缠夹,说是姚三娘的庚帖被齐家要了去,又被齐循不顾长辈脸面私自再退了回去,齐家是不肯认这门亲了。
齐家没经过正经媒人,私藏姚三娘庚帖,这是其一,齐循又再次私自退回,将姚家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这是其二。
条理分明,桩桩件件说的清清楚楚,甚至抬出了邠国长公主这尊大佛,要问他们好好讨个说法。
坏就坏在邠国长公主与方老夫人见面,何时何处,李氏早就打听了清楚,甚至还有半真半假的人证,说是齐家不认,就要告到公堂上去。
话都说得这般重了,就不像是纯粹来闹事的了。
那齐家也是有头有脸的,而姚家也是武烈侯府,都是武将家族,要说两家的家世,也算是合宜了,但是从没有两家量媒说是闹到这样地步的,毕竟罕见。
因此大家都纷纷议论,猜测这其中的真假。
齐家也觉得头疼,要说傅家找上门来倒还好说,这姚家算是怎么回事?
齐延揪着儿子的耳朵逼问,问他究竟在京城里背着他们做什么了?
问得齐循也是手足无措,连声辩解说没有。
偏姚家占着道理,方老夫人和邠国长公主串通的事不能见光,姚家是不怕撕破脸皮,但是齐家怕啊。
这件事是齐家理亏,偷偷私藏了未嫁小娘子的八字,不论是傅念君还是姚三娘,他们这样做,就是有违道德,打定着拿捏人家小娘子名声的主意。
这件事没有办法风过水无痕。
齐家要耍赖不认,首先要傅家配合。
因此齐延夫妻也顾不得丢脸不丢脸,直接先让人送信去了傅家,言辞恳切热忱。
齐循终究还是觉得应当自己再去一趟京城。
而齐昭若这些日子都住在他家中,自然也很快知道了整件事。
难怪齐昭若就这样回京了,傅念君如此想道。
“我今早收到那信,立刻就去了姚家,一问之下竟真的……”
傅渊连连冷笑,脸色黑如锅底。
傅念君还在脑中细细梳理这件事情,一时没有回复傅渊。
傅渊见她愣神,挑眉问道:“怎么?”
傅念君做恍然状,只摇头问他:“那三哥打算怎么做?”
傅渊冷笑,反问她:“反正都是像吃一只苍蝇,怎么吃都是恶心,我还能怎么做?”
傅念君忍不住笑出来,没想到有朝一日饱读诗书的傅渊会用这样粗俗的比喻。
可这事确实就像吃苍蝇一样恶心。
本就是傅家的无妄之灾,却因为方老夫人和李氏的捣乱,如今他们只能二选一,要么认可姚家的说法,那么自然齐家只能认栽,毕竟原本他们就不是光明磊落,加上邠国长公主的抽手,他们就只能结下这门亲事。
或者傅家是认可齐家的说法,替齐家全了面子,将他们私自拿了庚帖一事矢口否认,齐家当然会感激不尽。只是这样做,无异于让傅渊兄妹倒过头来去帮助坑害自家之人。
凭什么?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子,他们姓齐的接二连三欺辱上门,傅渊自问没有这么好脾气,还要损自家门楣去帮他们解决麻烦。
傅念君摇头苦笑,“她们何必用这种法子,好好去同齐家说亲就是了。”
傅渊说:“你当武烈侯府还是当年?若是我们的嫡亲表妹还好说,舅舅与齐大人同是节度使,齐家背后有齐驸马和邠国长公主这样的皇亲,而舅舅也有我们家和梅家,可李氏的女儿,沾地上什么?”
傅琨有时候不好出面,但是傅渊已经将态度摆地很明摆了,他是不认方老夫人这个外祖母的,就更别说她的儿媳和孙女了,何况姚三娘也不是天仙一样人物,生得远不如傅梨华标致,配齐循真真是高攀了。
“哥哥先不用急,这件事也没有到迫在眉睫的时候,等看看爹爹是什么意思。要我说……”她展颜笑了笑:“他们都是在耍无赖,不如我们也耍无赖。”
傅渊拧眉,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他们纠缠的不过是庚帖那事,仗着的,就是只有齐、傅、姚三家知道,比的,是谁怕丢面子。姚家不怕,齐家怕,他们以为我们也一样怕,其实呢,我根本不在乎。”
傅念君耸耸肩:“我的名声放在那里,又不是白璧无瑕,根本不在乎再添这样一笔可有可无、捕风捉影的事,装傻到底,难道他们还能逼着我们选边站?”
傅渊微微愕然了一下,但是转念一想,这还是真是傅念君的解决方式。
听来好像是毫无章法,荒谬可笑,可有时候确实奇招才好用。
他咳了咳道:“我们就说不知道那庚帖的事,由着他们去闹,他们确实不能逼我们,但是当时齐循来我们家中,很多人都见到了,又该怎么说?”
傅念君投给了他一个“这你还要问”的眼神:
“难道他不是倾慕我想来结亲的?爹爹认为他不懂礼数就立刻给辞了,他也没有脸面继续留在京里,很快就回家了。不是这样么?”
傅渊呛了一下,差点都替她觉得脸红了:
“你还真是……”
傅琨和傅渊都是君子,但傅念君不是,这件事里谁都该付出代价,唯独傅家不用,她不用。
至于对方都遇到怎么样的麻烦,这不是她该关心的。
傅念君说着:“旁人家的事,没有必要桩桩件件都费哥哥和爹爹的心神,不值得。”
傅渊望着她的眼睛,最后竟是勾了勾嘴唇,朝她道:
“幸而你是女儿家,也……太不厚道了。”
傅念君哈哈笑了一声,像他拱手道:“小女子心术不正,傅东阁还请多多包涵了。”
傅渊上下扫视了她一圈,岔开话题道:“你昨夜歇在钱家了?你们感情虽好,以后还是不要……”
傅念君迫不及待地打断他:“我懂,我懂,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钱婧华的睡相,真是一言难尽。
傅渊皱眉,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
傅念君叹了口气,嘀咕道:“你以后就知道了。”
顺便向傅渊投去了格外同情的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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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并不清楚具体傅渊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但是她有七八成肯定,他会接受自己的建议。
正好傅渊也不想再让她同姚家打交道了,一直都强调这是他的分内之事,因此这件事傅念君不必要再去插手。
……
“昨夜里又下雨了,真冷啊,瞧这地上,打滑了好几个人了。”
“冬天又要来了,可不是下一场雨就凉一回么。”
“冬日一来,就只能盼年节了,年节里热闹,好吃的又多,就是忙得很……”
“你就知道吃!”
廊下丫头们在细声轻笑着说话,傅念君却独自坐在屋内,面前摆放着纸笔。
她是在仔细想着前世记忆里关于成泰三十年的那场战事。
这场战争如今已经不是她能够预料的了。
她记忆中成泰三十年的战争是以大宋的惨败而告终的。
但是当时的情况与如今可说是大相径庭了,她对这场战事所知不详,但是据说当时朝廷已经与西夏议和,而西夏却出尔反尔,当众斩杀使臣,在延州军民正准备庆贺和平,防御松懈之际偷袭延州。
而当时的枢相还是文博,最后皇帝震怒,贬谪了无数将官。
但是今生,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傅琨大权在握,即便他不打算入主枢密院,但是显然,如今的议和过程已经大大耽搁,朝臣由傅琨领头,据理力争,恐怕议和的可能性很小,就是说这一次不会像前世一般,完全是无准备之仗。
一年多前开始,朝廷似乎就已经开始厉兵秣马,傅琨、周毓白似乎都知道,这场战事是怎么也逃不了的。
而甚至齐昭若,他在此刻进镇宁军磨砺,傅念君心中甚至多少肯定,他是会往疆场去的。
战事吃紧,前线升官,他太需要功劳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了。
他和自己不一样,傅念君有父兄,而齐昭若似乎突然便开窍了,他在如今,作为男人,一个不被强势的母亲左右的男人,他一样要去拼搏前程、掌握权力,最后才有本事同幕后之人抗衡。
而傅念君其实对这场战事抱着比较乐观的态度。
毕竟还有周毓白……
前世周毓白因为屡屡受人算计,此际应当是左右掣肘的境况,而等这场战事毕,他也很快将迎来圈禁十年的生活……
但是这一次,傅念君知道,他一定不会坐视他父亲的江山被西夏人的铁蹄践踏,也一定不会由着边境军民像牛羊一样被残酷地屠宰。
傅念君学了很多纵横韬略之事,她学过识人、用人,却对兵法之道并不擅长。
她只能选择,相信他们。
傅念君用纸笔将记忆里还能想到的线索写在纸上,想着下次见到周毓白或许可以问一问他。
而这夜也终于没有再下雨,天气却依然是寒凉。
傅念君让值夜的仪兰睡到外屋去,不必要在冰冷的地上打地铺了。
她自己迷迷糊糊地睡下,却总觉得睡得不踏实,梦里似乎总有人在和她说话,却又听不真切。
她骤然睁眼,满头冷汗地望向自己床边。
今夜没有月色照进窗户,屋里一片浓重的黑色。
她呼了口气,觉得自己是太疑神疑鬼了。
可是就在下个瞬间,她见到床边似乎有个影子一闪,她心中大惊,夏帐早被撤下来了,她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傅念君下意识就往枕头下摸去,可是摸了半天却都是空无一物。
她这才想起来,在枕头下藏匕首是她上辈子的习惯,因为害怕庶长兄和那些姨娘的加害,她不敢掉以轻心,来到这里之后,她哪里还用在枕头下放匕首!
突然有道凉凉的嗓音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叫,是我。”
傅念君浑身一怔,齐昭若!
他、他怎么敢!
他竟然敢在半夜摸到她房里?
他疯了吗……
傅念君冷静下来,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她知道他武功高,自己和两个丫头绝对不是他的对手,现在喊出来,若是护卫们冲进内院就彻底闹大了。
“你想干什么?”
她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依然仰躺在床上。
齐昭若的声音似乎在她耳边轻笑:“可惜今夜无半点月光,不能看清傅二娘子脸上的表情。”
傅念君刚才甚至都感觉不到他呼吸的气息,可是现在她终于察觉到了凉意,应当是他从屋外携带而来。
“你究竟想做什么?”傅念君声音中怒意明显:“将我逼死大可不必用这种方式!”
明明两天前在街上遇到时他还像个正常人。
可是谁知道他今晚又发什么疯!
齐昭若在黑暗中深深地拧着眉头,她永远都是这样想自己。
他无声地苦笑。
“我想你同我去一个地方。”
傅念君冷笑,他同她一起要去的地方?是十八层烈狱吧!
“你请人的方式就是这样?”
“这确实不是请,因为你一定要去。”
他理所当然。
傅念君恨得直想捶床,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们两人之间,究竟有何宿命的纠葛么?”
齐昭若突然说了这样一句,傅念君忽然间安静了。
“老君山的静元观中祝真人,近日出关了。”
傅念君自然知道静元观,其实她一直就相信这尘世间有高人存在。
就如那法华寺的三无老和尚,就曾指点过她两句话。
但是高人都各有脾性,那老和尚,傅念君再派人去时,就听说他已经偷偷溜出寺说是云游四方做苦行僧去了。
他胆子小,当日就说过随意泄露天机,是要被上苍处罚的,恐怕是急急忙忙避难去了。
所以齐昭若命好碰到一个乐于助人的高人也未必。
“不去。”
傅念君还是一口否决。
她不想和齐昭若有任何接触。
天机如何,高人如何,人定胜天,她早就在一条属于她自己的路上无法回头了,前尘过往,她亦不想再追究。
显然齐昭若不是这么想的,回梦香带他回去的梦境太真实,也太让人在意,他意识到解开他心结的关键在于傅念君,又怎肯轻易放弃。
“你总会答应的。”
他说道。
傅念君冷道:“再用绑的么?反正你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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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若已经不期待傅念君给自己什么好脸色了,但是祝怡安那边,他一定要带她去。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怎么向家里交代你可以自行决定,三天后,如果没有消息,我会用自己的方式……”
傅念君听他说这句话听得头皮一麻。
在她眼里,这人根本就是个疯子,没有理智,没有道德,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齐昭若道:“你才刚从齐循那件事中脱身,这么快又想重蹈覆辙么?”
他笑了一声:
“我比你更豁得出去,本来,我们就是一起死的,我还怕什么呢?”
他所能做的更疯狂的事,她或许根本无从想象。
他谋逆、弑主、心狠手辣,因为周毓白,他如今可以遏制住血液里的疯狂,可是傅念君却一遍遍地将他逼入深谷。
他和她原本就是注定纠缠难解的宿命的傀儡,他可以毁了自己,也可以毁了她。
大家一起身败名裂,也不过是提早结束这场纠葛罢了。
若说这世上,能克傅念君的人,说来说去,或许真的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她咬牙,再也忍不住坐起身将头下的枕头掷了出去。
在黑夜里,他却十分灵敏,一把抓住了那个枕头,阻止了它落到地上发出巨大声响。
傅念君在将它扔出去的那一刻就清醒了。
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齐昭若并不是要她做别的事,只是让他去静元观中拜访那位祝真人。
“好,我可以答应你。”
她这么说着,似乎很容易就因为他的威胁退步了。
但是齐昭若却仿佛能够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样。
“你想先去告诉我七哥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透着暮秋凉凉的寒意。
“两日前你的那个车夫,那样的身手不可能只是为一个小娘子赶车的,他是我七哥派在你身边的人吧,他对你,倒确实上心。”
黑暗中傅念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想来应是十分古怪。
“我与他的事,不劳尊驾费心。”
她冷冷地道。
齐昭若接口:“你可以派人去通知他,我只要一天,你晚一天让他知晓便可。我要的,只是一个答案,这个答案……或许在你身上。”
傅念君闭了闭眼,他把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她无从拒绝。
“好。”
两人就此达成协议。
她只愿那位祝真人当真是有本事能掐会算,解开他们前世今生的困惑。
齐昭若没有再说话,傅念君都要差点以为他已经走了。
他又突然低声说了一句:“你好好睡吧。”
伴随着窗户细微的声响,屋里再次陷入寂静。
傅念君重新躺回去,心乱如麻。
她最怕的事情,就是和齐昭若纠缠不清,前世今生,他一直都是那把能够轻易击溃她、伤害她的刀。
闭上眼睛,脑中浮现的第一个人是周毓白。
清浅笑着的他,蹙眉凝神的他,高远淡然的他……
傅念君叹了口气。
她发觉自己有点想念他。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傅念君起得晚了,同样起晚了的还有睡在外屋的仪兰,她扭着脖子向傅念君告罪:
“昨夜也不知道怎么睡得这样沉,一醒来浑身都疼,娘子请恕罪……”
傅念君闭嘴不语,不敢让她知道昨夜的真相。
芳竹也在旁道:“许是天气乍凉,大家都不习惯吧,我瞧娘子也睡得沉,一晚上枕头睡得落到地上了都不知道……”
是齐昭若放在那里的。
两个丫头一言一语地说着,芳竹还埋怨起平日打扫的小丫头们:
“窗户也不关严实,漏开这么大一条缝,要是娘子吹了冷风魇着了可怎么办?”
仪兰满脸的尴尬,觉得都是自己失职:“一会儿我去给娘子煮一碗姜糖水祛祛寒吧。”
傅念君只觉得头疼。
三天,她要想个借口出门。
从东京汴梁到西京洛阳路程并不太远,选择走陆路,大约四百里,若是如上回周毓白派人急召齐昭若回京,快马一天有余便到了,只是傅念君出行必要坐马车,再好的良驹也不可能一天之内赶到,少不得要走个两三天。
出门一趟来回也得好些时日,怎么和傅琨、傅渊交代是个问题。
傅念君仔细想了想,府里倒真还有一个人能够帮她的忙。
陆氏。
陆婉容已经回洛阳去备嫁了,这是最好也最妥帖的借口,能够让傅念君去往洛阳。
只是陆氏这人太聪明,怎么和她说是个问题。
下午的时候,傅念君便去了一趟陆氏院子里。
陆氏是个聪明人,却又从来不彰显她的聪明。
她见到傅念君这般犹豫不定的态度和脸色,便说道:“你求我的事,我都会尽力帮忙,你若不想让我知道因由,我也不会追问,但是只一桩,你自己做下的决定,你只能自己负责。”
傅念君心中一松,立刻保证:“这和婶娘无关,只需过了我哥哥那一关,其余的,我自然有安排。”
陆氏摇头叹气,“你是个聪明人,我做不了你的主,只盼你哥哥能被你糊弄过这一遭了。”
……
傅渊知道这事后,第一反应就是觉得傅念君不正常。
“好好地为什么要去洛阳?”
傅念君镇定道:“婶娘应该同哥哥说了,三娘念叨我已久,趁冬日来前,我也能去见见她,正好婶娘的母亲七十冥诞快到了,她走不开,我便替她走一趟。”
古古怪怪的,傅渊多看了她一眼,陆婉容就要嫁给傅澜,往后有时间能让她们看个够。
“女儿家出门,需得兄长护送才算妥当,我如今走不开……”
“四哥哥自然也会同去的。”
傅念君先将傅澜推出去做挡箭牌,当然傅澜能不能同她一道上路,三天后傅渊自然就知道了。
傅渊睨了她一眼,凉凉地道:“你是看家中好不容易太平些,再也坐不住想出去玩吧?”
傅念君一副被人说中心事的样子,反而低头支吾道:“当然不是这样的,反正隔几天我就回来了嘛……”
她少见地放软了语气,带了几分撒娇意味。
傅琨是很容易被这一套打动的,傅念君一直都很清楚目标,攻克这块冰山才是首要任务。
好在一番软磨硬泡,傅渊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好吧,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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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出行的打算仓促,但是好在傅念君掌管傅家后宅,傅琨和傅渊首肯了,也再没有什么人掣肘她。
衣服首饰什么的,傅念君只让仪兰挑了几件轻省便捷的,她没有那么多心思管这些。
仪兰稳重些,她打算只带仪兰,芳竹留着看家。
护卫等人,也只带她信任的大牛大虎几人,并不用郭达,他还要留着给周毓白传信。
她出门这事准备地很快,三日后就由傅澜护送出了城。
傅澜得到过他母亲的命令,再三叮嘱傅念君一定要小心,还指派了两个手下,都是洛阳人氏,认路也会些拳脚,皆是陆氏信任的人。
傅渊不知道傅澜其实只送她出城,在城门口二人就要分别,傅澜要去往开封府阳武县会友。
“四哥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二人别过之后,傅念君一行人便匆匆上了官道。
从东京汴梁到西京洛阳的官道可说是大宋最繁华热闹的一条官道了,傅家长辈们放心她一人出来,也是因为这条路上实在是不会出什么危险,来往富户官眷,百姓旅人,比比皆是,傅家的车马在其中实在不算显眼。
而沿路的驿馆城镇,更是靠着这条往来密切的官道经营地很是风光,不仅物资东西齐备,且住宿条件半点不输东京城内。
连仪兰都不由感叹,这里富庶繁华之景,怕是偏远之地的州府都不能比。
行了半日之后,那路上追过来几个人,马蹄飞扬,衣着光鲜,路上行人见怪不怪,心知肚明是出城的富户公子。
那几人近了傅家一行人就放慢了脚步,只缓缓跟在后面,不远也不近。
不是齐昭若又是谁。
大牛大虎自然是认得他的,第一时间就过来告诉了仪兰。
仪兰心中骇然,对傅念君道:“娘子,怎么这般巧,会遇到他……”
傅念君瞧了她一眼,直接道:“并不巧,因为是我与他约好的。”
仪兰:“……”
傅念君觉得这丫头的表情似乎是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了。
傅念君正色,对仪兰严肃道:
“仪兰,你素来稳重,我仰仗你一直都超过芳竹,我也知道你忠心,今日之事,我与他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具体的我不能明说,但是我去洛阳的目的,是要上一趟老君山,去静元观中拜会一位道长,这件事不宜声张,你和大牛大虎一定要帮我守住秘密。”
仪兰被她这样的表情所感染,立刻便自觉任重道远,恨不得抛头颅洒热血来表一表自己的忠心。
“娘子放心,我们都听您吩咐。”
但是转念一想,她又小声问了一句:“所以您不让郭达一起来?”
傅念君摇头:“这件事我不打算瞒他。”
这个他,自然是指周毓白。
仪兰便放心了,她知道傅念君有许多秘密,许多不能同她们这些下人奴婢说的事,她自然不可能继续追问,她要想的是,如何瞒住那些其余的马夫护卫。
行了大半日路,傅念君一行人终于在一个热闹的镇上落脚,寻到了一处不错的酒楼用饭,那些马儿也得休息。
而齐昭若自然也跟了进来。
他并不与傅家之人打招呼,只是远远地坐着,一个人。
仪兰机灵,悄悄地去门外看了一眼,回来与傅念君禀告:“只剩一匹马了。”
也就是说,齐昭若已经将两个随从都赶了回去,打算只身上路。
他似乎习惯了独来独往,从前的齐昭若必定是排场非凡,前呼后拥,他如今却是不管去哪里,都是一个人。
又关她什么事。
傅念君不想去理会他是一人还是带着下人,只淡淡地说:“吃饭吧。”
吃完饭后休息片刻,一行人原本打算继续赶路,却不巧遇上天上又下雨了,本来这时节就多雨,却不见得多大,路上又平坦,但是傅念君还是吩咐先缓一缓进程,让车夫去修检马车和马匹。
雨天出行,最忌讳的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的地方出问题。
这样一等,看时间也不早了,傅念君索性就决定在这里住下,明天继续。
她并不娇气,只是她也不想太过委屈自己,尤其这并非她本意,而是在旁人胁迫之下。
仪兰忐忑道:“是否要去告知齐郎君一声……”
傅念君睨了她一眼,“他与我们有何关系?”
仪兰噎了噎,心道娘子如今讨厌他可真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间客店是镇上最大的,前头是饭庄,后面是旅舍,因为下雨,接待了不少旅人,多是东京往来洛阳的富户人家,女眷也不在少数。
傅念君无意在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结交什么人,但是同住一个屋檐下,也耐不住自来熟的某些人。
因为房间不够,傅念君便吩咐下人腾挪一间出来给了晚来过路的一队人马。
那队人也是妇孺为主,其中有个年纪与傅念君相仿的小娘子,姓陈,这陈小娘子十分热情,因为这点恩惠谢了傅念君好几次,与她攀谈,还要拿糕点给她吃。
傅念君这次出门十分低调,衣服首饰穿得很普通,护卫也不多,也没有兄弟同行,在对方看来似乎很是“可怜”。
这位不知是哪家富户出身的小娘子便恻隐之心泛滥,甚至还要将傅念君引见给家人。
傅念君拒绝了三回,她才悻悻作罢。
“我们也是去洛阳的?姐姐孤身上路,不如和我们同行?”
她打蛇不死,又有新的念头,十分热情地邀请傅念君。
“不必了。”傅念君微笑:“这路上太平,去洛阳也很近,并无什么隐患。何况贵府人多车多,行路也不甚方便,我就不拖贵府后腿了。”
“不会不会,”陈小娘子听不得这样的话,忙道:“我们会等你的,大家一起走能照应些不是么。”
“……”
傅念君其实是嫌弃他们走得慢,她可是要赶路的好么,毕竟马车后头跟着个随时会提刀砍人的阎王好不好。
今天是有所原因,若是她每天这样慢慢腾腾地晃悠,齐昭若怕是不能放过自己。
“真的不用了。”
傅念君再三拒绝,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才把这个热情地过分的小姑娘推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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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前一夜睡得早,第二天傅念君起得便也早一些,想着能够早些出发。
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
她站在屋外廊下看着院里的几颗歪脖子老树。
鸟儿都开始在枝丫上啼叫,许是饿了一夜急不可耐地想找食吃。
大概过会儿就会放晴了。
仪兰给傅念君兜披风,怕她着凉。
“都准备好了?”
傅念君侧首问她。
仪兰说道:“昨儿夜里随心有点发热,今早就起得晚了些。”
仪兰有点尴尬,哪里有让主子等的道理。
随心是傅澜指派给傅念君的人,是陆氏忠仆的家生子。
傅念君点点头:“你去前面灶上替他煮碗热姜茶吃,叫他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仪兰道:“娘子当真是心善。”
仪兰暂且离开,傅念君也打算再站一会儿就转身回房去,谁知旁边却突然出现了齐昭若的身影。
他裹挟着冷雨气息缓步走来,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却看着很有生气,衣裳微微潮湿,也不知是在这样的天气去哪里锻炼身体的。
他见到她起来了,似乎脚步微微一顿。
自然他昨夜也只能留在这里过夜。
他走近傅念君,望了一眼雨势,只道:“很快就能停了。”
傅念君只是“嗯”了一声,似乎没有什么和他搭话的兴趣。
他却不在意,路过她身边兀自说着:“用些热粥吧,天气凉。我换完衣服,就可以出发了。”
他的语调清冷,却说着这样的话。
他换不换衣裳和她有什么关系?傅念君怎么听都不舒服。
她冷淡地回应:“齐郎君自己顾着自己就好,我的事不用操心,还有,也请别忘了你的马。”
齐昭若微微回头拧眉,似乎不懂她这话什么意思。
傅念君想来便有些生气,也不知那马夫是怎么回事,昨天竟连齐昭若的马也一起喂了,用的是她的银子!
他根本连这都想不起来吧,当惯了王孙公子,只要动动嘴皮子,哪里会记得他那匹良驹有没有人喂。
傅念君不欲解释,转身跨过门槛,却因这门槛俢地高,又被雨水打湿,难免脚底有些打滑。
“当心。”
齐昭若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扶。
傅念君已经站稳了脚,他那只手立时就无处安放起来。
傅念君扫了那手一眼,眼神很是冷漠,兀自跨进门了。
这间客舍很大,傅念君的房间在东侧二楼,她进门就看见趴在楼梯上虎视眈眈的陈小娘子。
一双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着她和齐昭若。
齐昭若自然不会在乎一个路人看他,兀自回自己在北侧后面的厢房去了。
傅念君走近楼梯,那陈小娘子的目光就随着她移动。
最后竟是饿虎扑羊般跳到傅念君身边:
“姐姐,那个好看的少年郎就是你的情郎吧?”
傅念君:“……”
她真的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额边的青筋乱跳。
很长时间了,都是她气得别人无话可说,独孤求败之际这位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倒是让她感受到了那种滋味。
傅念君问她:“你怎么起地这样早?令堂呢?”
陈小娘子却像没听见一样,回味地盯着齐昭若离去的方向,半晌后才激动道:
“昨天我就注意到了,生得这样好看的人本来就少见,他一直盯着姐姐你看,真的,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傅念君冷淡道。
“没有!真的!虽然他是一个人,但是显然是跟着你的队伍而来,天呀!”
她好像想到了一些什么,眼中迸发出一些让人胡乱起鸡皮疙瘩的光芒。
“你想错了。”
傅念君又说。
“没有!”陈小娘子再次否认,紧紧跟着傅念君的步伐,又一次强势地挤进了她的卧房。
傅念君真不知道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家,怎么也会起得那么早,还十分无聊地躲在门后听人说话。
“我晓得的,姐姐一定是想同他私奔……我家有个表姐就是这样,我姨父不同意,他们两个就私奔,那位俏郎君一定是在等这样的机会是不是?你们到了洛阳就会有下一步?”
她对于这样的故事热情高涨,似乎作为见证人是件万分光荣的事情。
傅念君自己倒了茶,喝了一口,问她:“你要不要?”
“谢谢。”
陈小娘子笑容灿烂地接过傅念君喝了一口的茶杯一饮而尽。
这孩子……
才一夜而已,她也太不见外了。
傅念君无奈道:“你是寻常那些勾栏里的戏看多了吧,哪里有这么多故事,我与他认识,却是互相不待见的,路上恰巧遇到而已。”
陈小娘子一副不信的样子,“勾栏里的戏未必有生活中的精彩呢。我觉得,他一定是喜欢你的。”
她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傅念君摇头苦笑,“你从何得出的结论。”
陈小娘子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她言辞咄咄,十分肯定:“像你们这样好看的人不在一起,还有天理吗?”
竟是这个理由。
因为皮相之故么?
傅念君想到了周毓白。
她想,但凡见过了周毓白的人,就一定不会觉得齐昭若是这世上生得最好之人吧。
很快她又鄙夷起自己这个念头来,也是被陈小娘子带虚荣了,她比较周毓白和齐昭若做什么。
“好了,我和他没有什么,你不要再想了,快回去睡会儿吧,我们就要上路了,在这里就要告辞了。”
陈小娘子很是惋惜,再次询问她在洛阳落脚之处,傅念君哪里肯告诉她实话。
陈小娘子便报上了自己的家门,得到了傅念君会去拜访的肯定回答,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仪兰回来看到,也啧啧称奇,只道这个小娘子倒是与傅念君投缘。
“哪里就是投缘了,强扯来的缘分罢了。”
完全是对方热情地可怕。
仪兰笑道:“强扯的缘分也是缘分啊,总是老天肯给机会。”
有些人,就是怎么样都无缘。
傅念君倒是觉得仪兰说话越来越有道理了。
是啊,强扯缘分的,可不止这陈小娘子一人。
收拾妥当,一行人又重新上路。
一路疾驰,日暮时分就已经快到洛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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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早就打算好了,她脱身去老君山的事不能让傅家和陆家知道,因此便只能想个不太高明的金蝉脱壳之策。
他们在洛阳城不远处的城镇里歇下,傅念君便开始称病。
齐昭若会带她去往静元观,而仪兰则分饰两人,假扮自己“生两天病”。
毕竟老君山不在洛阳城内,这样一来也省去了来回麻烦,这种法子很容易被戳穿,但是这一行本来人就不多,而且都是傅念君精心挑选过的,不说他们不敢私自进她的房间,就是发现有猫腻,也无人敢说出心中的疑惑。
“掩耳盗铃罢了。”
傅念君对仪兰这样感慨。
和齐昭若同路是件不让人那么愉快的事情,傅念君早就有所准备扮了个四不像的男装,往脸上抹些香灰,看起来倒是也能遮掩一二。
就是齐昭若见到她这副打扮一副很是嫌恶的样子。
傅念君以为这段路她会骑马,谁知他却临时去租了一辆小马车,雇了一个村里的老车夫。
傅念君其实会骑马,只是骑术不佳,见他既然做了准备,自然也没有说什么。
一路无话,两人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很快就到了老君山山脚下。
上山的路并不难走,齐昭若也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傅念君。
傅念君许久没出来走动,倒是觉得这一路风景还不错,虽然同行的这个人让她觉得很烦很破坏心情,但是好在他没那么不识趣来打扰自己。
两人到了静元观中,差不多便是晚膳时分。
两个机灵的小道童早就备好了素斋,并告知齐昭若:“明日一早师祖就出关了,两位居士可稍等等。”
傅念君从来不知静元观是这样一个地方,便如青山深处的隐士居所,只有松木为友,仙鹤为伴,竟无半点人烟,当真似方外之地。
傅念君好奇:“贵观中没有别的访客?”
那小道童龇牙朝傅念君笑了笑:“半月前起,师祖就吩咐我们不再接待山下客人了。”
傅念君点点头。
齐昭若打断她:“先去吃点东西吧。”
傅念君洗漱完毕,换了衣裳,散着头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里的客室安静整洁,构造也循了前唐遗风,席地而坐,傅念君能够看到门外渐渐爬上树梢的月亮。
今天的天气就很好,明天大概也是一样。
她听到门外木制地板上有脚步声传来,回头去看,却是齐昭若。
傅念君蹙眉。
齐昭若却面带尴尬,他手里正拿着一个竹筒。
“净明早上新磨的豆浆,他说给你尝尝。”
净明是方才招待傅念君的小道童,生得圆圆滚滚十分可爱,头上还像模像样扎了两个道髻,傅念君觉得逗趣,还朝他多笑了几下。
“他为何不亲自来?”
齐昭若的脸色似乎变了变,沉默了两息才道:“他说你总是朝他笑,笑得他灵根不稳,他还要修行。”
“……”
傅念君无语。
小小年纪,倒是会懂得抗拒凡尘美色了。
傅念君接过竹筒,朝他点点头:“多谢了。”
齐昭若背着手,却似乎还不打算离去。
“还有事?”
傅念君警惕望着他道。
齐昭若只是沉默地盯着她,让傅念君觉得这气氛骤然间便紧张起来了。
“你知道……要打仗了吗?”
他突然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傅念君不知他用意何在,或许只是随口一问,或许是心存试探,更或许是,有些话他只能说给自己听。
他们两个,都是三十年后的人。
“知道。”
傅念君应道:
“但是关于战事,我想你应该比我记得清楚。”
齐昭若勾了勾唇角,对她道:“你不用对我防备如此之深,以目前来说,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所做的事都只是为了找出幕后之人,报前世今生之仇。”
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却又很快敛去。
他的语气又变了:
“我如今,是求傅二娘子相助。上次我对你的态度,确实是我的错,我不期望你原谅我,但是我的歉意,应当向你表示出来。”
他说罢,竟是朝傅念君作揖不起。
说不惊讶是假的,傅念君从没有想过会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其实他道歉不道歉都没有关系,傅念君自认不是个有高尚情操的人,她和他本来就没有交情,更不是朋友。
“齐郎君大可不必如此。”傅念君说着:“我既然肯答应过来,便也想见见你所说的这位祝真人,你说的不错,我们两个都为前世记忆所苦,这桩桩件件似梦似幻的事情,总是寻无所源,若是能够得高人点拨一二,或许对我们都会有帮助。”
齐昭若听她这样冷静从容地说出了这几句话,心中便自觉是他自己狭隘了。
可是这一路上,她那冷若冰霜的样子,实在是让他太在乎。
他也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有这样向人低头的一天。
他说道:“你很厉害,傅家原本是该倾颓的,如今却有这般境地,实属不易。”
傅念君道:“还未到最后,谁又能言成败,我只做我能做的,我想,你也是如此。”
你也是如此。
齐昭若却是笑了一声,有些自嘲道:“我却不知我该如何了,我的父亲……非兄非父,你知道的,我身无长物,没有什么能够助他的。”
如果说傅念君是很好地融入了这个身份,渐渐地真正成为傅琨的女儿、傅渊的妹妹,一家人慢慢齐心共进,那么齐昭若就完全是同她背道而驰,他这个人本来就是个太鲜明的存在,而他似乎也不知道圆融地与“齐昭若”磨合,反而渐渐把自己和从前那个他完全割裂开来了。
他果真活得很是迷茫。
傅念君默了默,只道:“我想问你一句,他……落到后来那样的结局,是否是因为这场战事?”
这个他,自然是指周毓白。
齐昭若自己靠坐在了门边,淡淡地说:“并不全是吧,我知道的并不是很清楚,他与我,从来便没有什么话说。”
他这话里的惆怅,让人很容易联想到他大概有个并不愉快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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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从未想过有一日她能和杀了自己的仇人这样开诚公布地谈论这样的事。
就好像他们两个人保有着什么共同的秘密。
齐昭若继续说着周毓白的事:“我其实并不比你了解他深。这场战事对他日后固然有影响,但是我如今却无论如何也不觉得他会重蹈覆辙。”
他低头垂眸,似是感叹般:
“这世上能让他输的,或许只有他自己吧……”
他越来越知道周毓白是什么样的人,就越觉得自己从前想得简单。
傅念君心中咯噔一下,却第一次这么赞同齐昭若这句话。
前世的那个周毓白到底是怎么做怎么想的,他们无法猜测,甚至换句话说,如今的周毓白或许也未必知道。
依照他如今的应变和布局能力,怎么会被算计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她也一直想不通。
“佛家云三千世界,或许真是有道理的吧,不过瞬息之间,或许你已非你,我已非我,他也不再是他了。”
齐昭若无意说着。
傅念君其实早有这样的感觉,或许她并不只是影响现实的唯一因素。
到底换一种场景,一切都没有改变的话,按着她所知的路进行下去,她还会喜欢周毓白吗?或者说,她喜欢的还是一样的他么?
这样的问题不能深思,想多了便容易同齐昭若一样陷进魔障里。
傅念君甩开这念头,再找他确认一件事:
“那你的生母……是我的小妹吗?”
齐昭若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是。”
傅念君心里终于确定了。
他的童年似乎并不开心,与父母相处也并不好,傅念君无意再强行去窥人私隐,便不再追问了。
齐昭若却道:“你若想知道我从前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不必了。”傅念君拒绝。
听秘密往往是要付出代价的,她对于他的前尘之事也并未有什么兴趣。
“我只要确定这一件事就够了。”
确定这件事,才能说明浅玉姨娘和漫漫母女是对方可能下手的隐患。
“你呢?”齐昭若突然问她:“你的父母亲,你都已经妥善解决了?”
傅念君脸色变了变,直接道:“时辰不早了,请齐郎君回去休息吧。”
很不客气的逐客令。
她不想和他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个没完。
齐昭若站起身来,也不在乎她的陡然变脸,只是点点头道:“那你早些休息。”
说罢便离开了。
古怪。
傅念君躺下以后,想的却是,周毓白现在该是已经知道她在这里的事情了吧?
他最近在做什么?是不是和那位裴四娘谈婚论嫁?还是去他母亲宫里日日看着娇艳美丽各不相同的小娘子们?
这般想着,才算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晨起,傅念君依然是男装打扮。
在这道观之中她也不敢起得太晚,没有等净明来叫她就已经收拾自行妥当了。
祝怡安已经出关。
傅念君自然是第一次见到他,只觉得这人精神矍铄,只是瘦得有些过分,或许刚出关的高人都是这般吧。
祝怡安却对她表现地相当慈蔼。
齐昭若与祝怡安见过礼,便向他介绍道:“这位就是傅二娘子了。”
傅念君突然生出一种古怪的错觉,她和齐昭若就像是轮流找这祝真人看诊的一样。
他觉得病治得不错,就一定要她也来。
因为这种病,只有他们两个人得了。
她忍不住勾了勾唇,抬眼见到祝怡安脸上也对她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祝怡安为他们两人烹茶。
清茶怡人,傅念君深觉这老君山上的山泉颇得仙风,清冽地难以形容。
“齐小友,贫道可否同傅居士单独说几句话?”
祝怡安说着。
齐昭若自然应可,留下傅念君一人。
傅念君对着祝怡安,觉得这老道一双眼睛明亮透彻,竟是能直接望进人心。
“居士从方才起应对贫道便十分淡然,贫道可否问一句,可是曾遇过他人批命?”
傅念君点头:“确实遇过一位老僧,直言我是不受天命之人。”
祝怡安微笑,“可有后话?”
“并无。”傅念君坦诚:“他只叫我做回自己,掌握命运,后来他就……”
她微微蹙了蹙眉:
“逃走了。”
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可那三无老和尚却觉得自己犯了口业,连庙也不要了。
祝怡安微笑着替她又沏了一杯茶,“不错,齐居士与傅居士的未来,都是不可测算,贫道帮助二位的,只能是从二位心底最初的记忆出发,追本溯源。齐居士心中有个心结,因过去而苦未来,傅居士想必也知道。”
傅念君迟疑。
心底的记忆?
她并不认识幕后之人,前世之时也不认识周绍敏,何谈追本溯源。
“不知道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祝怡安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香炉。
“这是最后一点回梦香,贫道能耐有限,这东西并不如我师父制的巧妙,但是想来也能帮你回忆起些什么。”
傅念君将信将疑,只觉得这得道高人瞬时便入了神棍之流。
她问:“他也试过?”
祝怡安点头。
“那道长可为他解惑?”
“无解,何谈解惑。”
祝怡安指指那香炉:“其中答案只有二位居士自己知道。”
他所做的,就是遵从师命,用这种方式帮一帮他们。
高人果然都古怪。
看破不说破难道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俗成?
傅念君手里捧着香炉回到自己的房间。
竟然让她此刻在这里睡觉?
这山间丛林茂密,她的这间房此时还隐在一片幽暗之中。
傅念君躺下之后点燃那香,心里揣测齐昭若是不是被这道长蛊惑了,也许静元观根本是个杀人越货的黑道观?那个生得极为可爱的净明小道童也是个小魔头?
傅念君和衣躺下,这样胡乱地想着,不知不觉竟也闭眼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间,她只觉这香倒是还挺好闻的,如有松柏之清新,又兼檀木之厚重。
傅念君并不太经常做梦。
说实话她其实很有些害怕那似真似幻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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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傅念君梦到了她在稚童时期遇到的周毓白,幼时那浅淡到被她遗忘的记忆就以那种直接的方式曾重新展现在她的脑海,逼迫她想起久远的记忆。
因此这一回即便点了这所谓的回梦香,傅念君也只觉得或许是再如上回一样……
故人和回忆,会以无法预判和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现。
即便入梦,她也保留着一分清醒。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这是哪里呢?
她觉得自己仿佛站在雕梁画栋的庑廊下,周围人声鼎沸,而面前那院子里摆着数十盆浓艳逼人的牡丹花,衬着阳光,灼灼耀花了人眼。
赏牡丹,她何曾摆出过这样的阵仗?
她陡然一惊,并不是因为这陌生的场景,而是因为那万紫千红的牡丹之中,却有一盆格外显眼。
淡淡的碧绿色。
欧家碧。
这三个字几乎立刻在她脑海中浮现。
之前在傅家,她曾失口与陆婉容等几个小娘子说起过这罕见的欧家碧牡丹。
她并未有太多的反应,就见到对面跑过来一个短手短脚的孩子,大概五六岁大,他脱开手往自己跑过来,似乎嘴里喊着的是……
阿娘。
傅念君正想迎过去,可她来不及等他跑近,也来不及看清他的面容,自己眼前就立刻被一阵浓黑遮盖。
她骤然清醒,坐起身来。
很短的梦,她甚至没有机会开口说话,就只有这样短短的两个片段。
可是这两个片段,却足够将她吓出一身冷汗。
傅念君擦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捧起已经燃尽的回梦香,拉开门。
齐昭若正垂腿坐在她门前的廊下,漫不经心地用石子朝着不远处的枝丫射过去。
他准头很好,很快就有一只鸟叫了一声扑棱棱扇着翅膀飞走了。
他转过来,见到傅念君此般情况,蹙眉道,“你别惊慌,只是个梦。”
只是个梦吗?
傅念君急声问他:“我睡了多久?祝真人呢?”
“还不到一个时辰。他还在茶室……”
傅念君忙转头便往茶室而去。
齐昭若立刻跟上。
傅念君捧着香炉到祝怡安面前,诚恳道:“真人可还有这香?”
祝怡安摇头:“没有了,傅居士,你要不要先喝口茶。”
傅念君冷静了一下,道:“太短了,时间太短了,我看不清。”
“就是这样的。”
齐昭若从门口进来插话道:“我用了三日,来来回回都只有一个画面,仓促又短暂。”
祝怡安道:“贫道修为不够,做的回梦香功效太短,即便用多少次,两位居士看到的都是一样的结果。”
傅念君抿了抿唇,一直挺直的脊背有些松下了。
祝怡安见她此状,微笑道:“看来傅居士是有所得。”
总算不枉费他的心血。
齐昭若坐到傅念君旁边,用一种听来可以称得上是安慰的语气道:
“不用觉得奇怪,我同你一样,觉得这梦……太不真实。”
他苦笑道:
“佛家讲究轮回,这么多前世今生,指不定便是见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
他是觉得傅念君或许同他一样,见到了可怕的场景而觉得害怕。
毕竟她还是个年轻的小娘子呢。
或者说,她难道梦到的是自己杀她那一夜?
齐昭若微微变了变脸色,下意识就去偷看傅念君的神色,发现她只是兀自怔忡地盯着手指,他才稍稍放心了些。
祝怡安摇头叹气,再一次强调:“齐小友,贫道上回便说过,你们所见到的,是你们心底最难忘、最深刻的本源,或者说那是影响你们最深的人或事,并非是什么偶然。”
齐昭若看到的是自己满手鲜血,用一把金弓杀了一个人。
若叫他现在说,他倒是会说,他最后悔的,或许是当日杀了傅念君。
但是用金弓在重重甲胄兵士之中射杀的人,他自问没有,也自知前后这两辈子加起来也不可能那般风光。
他想相信祝怡安的话,可又无论如何都觉得解释不通。
“傅居士,你梦到了什么?”
祝怡安问道。
“牡丹……还有孩子……”
傅念君拧眉。
她所见到的,也并非是她所以为的前世。
没有傅宁,没有陆婉容,也没有周毓白。
故人和旧事,都没有。
她几乎也要像齐昭若一样去怀疑这梦境的真实了。
可是她知道……
“那不是前世。”
她突然说道。
齐昭若微微顿了顿。
祝怡安也蹙眉盯着她。
“我看到了……一盆绿牡丹。”她轻轻地说着:“那绿牡丹,唤作欧家碧。”
她抬眼看了一下齐昭若,他的神情依然如故,而他对面的祝怡安,也一样是不解。
是了,齐昭若又非爱花惜花之人,怎么会知道这个。
她叹道:“欧家碧是多年后的花种,价值千金,如今没有,从前也不会有。所以,那又怎会是前世。”
齐昭若如遭雷击。
而祝怡安则是闭目宁神,在想什么无人可知。
“你……你确定?”
齐昭若问了一声。
傅念君点头,“我还看到了一个孩子,他唤我做母亲。”
“他是谁?”
傅念君摇头。
祝怡安睁开眼睛,眸中对这小娘子流露出欣赏之情。
她很细心,在短短的一两个画面之间,她大概就已经确定了答案。
齐昭若转头问祝怡安:“回梦香还有没有给旁人试过?”
祝怡安顿了顿,轻轻点了点头,“两年前我有个俗家弟子,因为未入道门,自然是俗世之人,他用过之后,只道记得自己做梦,却是不记得梦见过什么了。”
傅念君顿悟:“便如传言中的孟婆汤一般,前世之事,已与今生无所瓜葛,所以并非每个人都能够看到并记起。”
祝怡安点头,“傅居士之聪慧,世间少有,所以这香,只有你们二人可用啊。”
齐昭若攥紧了手心,心下道,不止,恐怕还有那幕后之人。
“二位是的命数已非常人,贫道可以打作个比方,旁人的一世一命结束了,便是结束,而你二人,这尘世纠葛却并未断绝。”
所以他们能够用回梦香看到那个场景,他们也可以保留死之前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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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是这个原因吗?
其实祝怡安也不知道答案。
他一直都说,答案只有齐昭若和傅念君自己知道。
傅念君微微偏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齐昭若,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经历的那个……或许也不是前世。”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想错了。
之前因为三无老和尚的点拨,傅念君就有七八成相信,自己或许本来就是这个“傅念君”,而非是三十年后傅宁的女儿傅念君。
而齐昭若,是不是也很可能同自己一样,他也根本不是周绍敏呢?
相反,他才真是“齐昭若”本人。
可能他们一直认为的就是错的,并非是他们两人借尸还魂,强占了前人的身体;而是原本那两人强占了他们的身体。
然后一切回归本源,他们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将错误被打乱的人生拨回正道。
这才是拨乱反正。
傅念君觉得自己的脑袋一阵阵生疼。
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她想的没有错,那么造成她和齐昭若双双魂魄错位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总不可能无缘无故,上天便挑了他们两人?
而促成他们回来的契机又是什么呢?
她觉得一切都在她无法揣度的范围之内。
若是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她自己都会觉得她是个疯子。
根据这个推断,这么说来,那回梦香,带她看见的,是这个“傅念君”的记忆,绿牡丹,和叫她母亲的孩子……
就是说,或许没有这一场颠来倒去的宿命纠缠,她的未来会经历那样的事……
或者是,已经经历过,却又被人强行扭转……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怎么样了?”
齐昭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傅念君察觉到眼前有阴影晃过,是齐昭若的手。
他见傅念君陡然之间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也微微拧起了眉头。
她到底发现了什么?
“傅居士虽聪慧,却经不住这般折腾自己。”祝怡安也劝道:“若是为了一时心结这样逼迫自己,倒是不值得了。”
傅念君没有办法将自己混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表达出来。
她自己都难以让自己信服。
“你别想了。”齐昭若突然对她道,还递了一杯茶过去,“先喝点水吧。”
他竟没有逼迫她。
傅念君只是心乱如麻,抬头望着他道:“你能仔细把你梦到的和我说一说么?”
齐昭若点点头,将那个自己近日来回忆过无数遍的场景告诉了她。
“你说杀的那个人是谁看不清么?”傅念君问他。
齐昭若摇头:“一片模糊。”
总不可能是你。
他在心里暗暗说道。
傅念君凝神,继续整理脑中繁复的思路。
祝怡安已经让净明小道童拿来了一瓶丹药。
“这是贫道自己炼制的养气丸,对凝神清心有很好的功效,傅居士若再为梦境自苦,不妨一试。”
傅念君接过来,诚恳地道了谢。
这时却又有一个小道士来叩门禀告:
“师父,观前来了一群人……”
他面露难色,忐忑道:
“似乎还是先前那几个,就是上回来寻齐居士的人……”
齐昭若和傅念君立刻反应过来了。
是周毓白的人。
祝怡安摸了摸胡子,眯了眯眼,也并不多问什么,便道:“贵人造访,何妨相迎。”
小道士应了声,便去请人。
祝怡安朝傅念君和齐昭若点点头,说道:“既是二位之客,便也是贫道之客,请二位自便吧。”
而此时傅念君的神思早已飞出了门。
齐昭若见她转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的样子,只是眸光黯了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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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的客人们被请到了观中,在幽静的树木环绕之中,正站着一人。
傅念君第一次见他这样穿,窄袖马靴,腰缠番束带,身后的披风似乎已经解下,完全是贵族公子游猎时的潇洒装束。
傅念君望着他,他也望过来。
脱去了宽袍广袖,换上时人并不喜欢的前唐仿胡服的骑装,傅念君却觉得,再没有人能穿出周毓白的风姿。
文武张弛之道,似在他身上汇聚中和,无比圆融。
周毓白迟迟不见她走过来,便只好自己走了过来。
“才几日没有见到,就不认识了么?”
傅念君正站在台阶上,恰好身高能够与他齐平,直直地望进他的双眸。
周毓白笑道:“骑马来的,生怕晚了……”
他说着,视线便落到了傅念君的身后,眸中光芒从温和逐渐变为凌厉。
傅念君侧头,看到是齐昭若。
“七哥。”
齐昭若淡淡地朝他打了个招呼。
周毓白点点头,但是神态依然很是冷漠。
他们二人之间,如今再相见,就是这般情况。
齐昭若自嘲地想,算什么呢,他难道真的要去和自己的父亲争一个女人么?
大抵这世上最荒唐的事也不过如此了。
他往傅念君看了一眼,却朝周毓白道:“观中清净,也无旁人,你们说一会儿话,没有人会来打扰。”
说罢转头便走了。
周毓白眉间微微显现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不知是因为齐昭若的态度,还是只是因为齐昭若这个人。
傅念君却是时刻注意着他脸上的变化。
她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再相见,他现在已是淮王。
她轻抬手指,抚上了他的眉心,想去抚平这道痕迹。
周毓白一把握住了傅念君的手,将她拉下台阶,两人并肩走到树荫底下。
“为何要同他一起来这里?”
周毓白问她,手却没有放开。
傅念君轻轻挣了挣,他却不肯松开。
她噗嗤一笑,适才心中的怅惘转为甜蜜。
“某些人吃醋了?”
周毓白叹道:“我在你眼中便是那霸道的?我是担心你。”
傅念君心里暖融融的,她摇摇头,“有些事,我也很想弄个清楚。”
“可有进展?”
傅念君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了轻愁。
周毓白见她此状,便动手将她揽到怀里,伸手搂住了她纤细的肩膀。
“别怕。”
只是这样轻轻的两个字,便如蠹虫一样钻进了傅念君的耳朵里,一直钻到她心里。
叫她满腹愁肠顿时也能唤作柔情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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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大进展有木有!聪明机智的泥萌应该早已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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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勾了勾唇角,在周毓白怀中不肯老实,又活泼地调皮起来。
她悄悄伸出一只素白小手轻轻在周毓白腰间拧了拧。
他人看着瘦,宽肩窄腰,那腰间却很难拧动。
周毓白松开她,建议道:“何必挑个不好下手之处。”
她睃了他一眼,只道:“若是可以,我倒是宁愿来拧一拧淮王殿下的这张脸。”
周毓白是聪明人,立时便察觉出她这神态不对劲。
女儿家即便再聪慧机灵,入了情关,难免就有些钻了牛角尖。
他问:“你都听说了什么?”
傅念君道:“什么也没有听说啊。”
她顿了顿,眼神促狭:
“没有听说过那位给殿下递信的裴四娘子的任何事……”
周毓白微微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髻。
“你放心,她什么也不是。”
她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只是同他开玩笑,他却一点都不配合,叫她也不好真的虎起脸来吃醋了。
傅念君轻轻叹了口气,收了那些俏皮话,见周毓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是风尘仆仆而来,也不由心疼道:
“最近你身边之事可还好?这样贸然出京不会有问题吧?”
周毓白见到她后,自然便没有疲累之感了。
他道:“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再等等,很快的……”
很快,他就能去傅家提亲了。
傅念君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脸上也泛起了羞赧的红晕。
周毓白低头瞧见了,手便落到了她的脸颊上。
傅念君听到他在自己耳畔低语:
“这里是清净之地,实在是不能随便失了规矩……”
傅念君疑惑,是说她失了规矩么?她哪里失什么规矩了?
她抬起一双眼,周毓白的无奈就落进了她的眼里。
“想亲亲你,却是不行的。”
原来是说这个!
傅念君陡然脸色转红。
她轻轻咳了一声,问他道:“你吃饭了没有?累不累?我去让净明弄些饭食来吧……”
他一路仓促赶来,又亲自爬上了老君山,想来该是乏得很,傅念君有点怨自己,怎么能拉着他在这里说那么久的话。
净明把饭食端上来的时候,一双眼依然瞪地很大,直勾勾盯着周毓白。
饶是周毓白再好的风度,在他这样的注视之下也有些不自在。
傅念君笑着去捏了捏那孩子头上的鬏儿,说道:“昨天的豆浆真是好,不知小道长可还有剩下的?”
净明转了转眼珠子,一本正经道:“有是有的,请居士跟我来吧。”
傅念君朝周毓白使了个眼色,就跟他出去了。
周毓白还能隐隐听见净明不满的抱怨:
“居士之手,能否从贫道的头上移开了?”
“……你别揪了!”
傅念君自厨房取了新鲜的豆浆,要给净明铜钱,他却怎么也不肯收。
“师祖说了,我们修道之人,怎么能被铜臭玷污了,快快收手,不要过来。”
他一本正经地摆手退后,仿佛傅念君如洪水猛兽一般。
傅念君朝他笑了笑,顿时就想到自己梦中那孩子。
也不知道那朝自己喊娘的孩子,有没有生得这样玉雪可爱。
“居士也不要再朝贫道笑了。”净明嫩生生的严肃声音又响起。
傅念君笑道:“我又不是山里的狐狸精,不会来坏小道长道行的,你别怕。”
净明看了她一眼,“那说不一定……”
傅念君作势又要去捏他,净明尖叫一声躲开了,自己往门外边跑边念叨着:
“红粉骷髅,红粉骷髅,放过我吧放过我吧,去害另两位年轻居士就好呀……”
傅念君拿着豆浆回了客室,周毓白已经吃地差不多了。
“这是那孩子弄的,很香甜。”
她把竹筒放在周毓白面前。
“多谢。”
周毓白对她微笑,随即道:
“许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珍馐了。”
傅念君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菜色,十分普通,山里的蔬菜虽鲜嫩,却也不至于比东京城里的更美味才是。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与你这般相处,却是难得。”
这才显得这顿饭难能可贵啊。
周毓白心中也不免俗地想,从前每回同她相见,她那两个贴身丫头就虎视眈眈地蹲在一旁,只有金明池小渚之上那一回两人能够独处,只是当时他二人受伤又狼狈,也未曾心意相通,哪里有今日这般滋味。
外面就是松竹林海,两人对面而坐,再无旁人。
傅念君将碗盏收拾了放到门外,才重新坐回到周毓白面前。
他瞧着她道:“我手底下人来报,你的人马走到洛阳城外旅舍歇脚,却再未有动静。”
她也真是胆子大,这样不管不顾就跑出来了。
傅念君苦笑:“确实不是很高明的法子,但愿仪兰能撑到我回去。”
周毓白挑了挑眉,喝了一口豆浆,才道:
“他昨日……可有为难你?”
傅念君摇头,“他对我有所求,自然不会为难我。”
她将昨天到今日发生的事都略略告诉了他,最后想了想,把回梦香之事也一并说了。
只是关于她心中的猜测,依旧有所保留。
毕竟周毓白不是她和齐昭若,他或许无法体会到他们的矛盾。
“有些意思。”
他撑着下巴看着傅念君,轻轻地说着。
“如果是你……你会信么?”
她忐忑问他道。
或许他也会觉得祝怡安是个神棍你?
周毓白望着她道:“你希望我信么?”
这回答……
周毓白轻轻叹了口气,觉得她的心或许依然如浮萍般不定:
“我只知道你就是你,哪里管什么前世和今生。”周毓白说着:“就算找不到幕后之人,就算你永远找不到背后的真相,你也依然是你,会是我的妻子,与我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他竟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的承诺。
傅念君低下头,心想自己当真是越来越没有用了,只因为他这话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们不是活在过去,也不是未来,是活在当下,你都明白的,我知道,你只是怕了。”
周毓白缓和的声音就像流水一样将傅念君团团围住。
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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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
周毓白的手覆盖上了傅念君放在膝头的手。
“没有什么事遇到了是我们不能一起想办法的……”
他话音轻柔,却让人听了无比安心。
傅念君点点头,转身投入他的怀抱,紧紧地拥住了他的腰肢。
是啊,她只是怕,怕失去自己,也怕失去他。
周毓白永远有本事能让傅念君很快地恢复情绪。
如果说齐昭若是这世上最能够毁了她的人,那么周毓白一定是这世上唯一能救她的人。
傅念君靠在周毓白肩头缓缓叹气。
虽然她带着记忆,可他一直都不是个被自己保护的存在,相反,即便他对过去和未来一无所知,他却总是能够及时地保护她。
为他们两人在一起付出努力的人,也是他。
“昨天……你的那个‘好儿子’说了,其实他的母亲,我所知的淮王妃……就是我的妹妹漫漫。”
想了许久,傅念君还是决定把这话说了出来。
周毓白的身形明显僵了僵。
傅念君松开手,去看他的表情。
果真是很精彩。
“就是那朵你说我年过三十后才开的桃花么?”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傅念君轻轻推了他一下
“谁能知道她是我现在的妹妹……”
周毓白见她因为梳着男子发式,露出了可爱精致的耳朵,轮廓圆润细巧,耳垂也极为诱人,便忍不住伸手去捏了捏。
他道:“总归是谁都好,今生我的妻子是谁,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
傅念君握住他的手腕去制止,怕痒地扭着脖子躲避。
“不是,不是这个,是有件事,要同你说……你听我讲……”
见她左右支绌,周毓白自然见好就收。
傅念君要和他讲的正是浅玉姨娘一事。
她觉得幕后之人是早已知晓漫漫将会成为周毓白日后的妻子,所以才派人充作江湖术士去给浅玉算命,引她入套,让浅玉做了那些事。
周毓白听她细细说完,脸上的表情也渐渐高深莫测起来。
傅念君说:“我已经让浅玉姨娘试图重新去联络那个术士了,只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周毓白道:“你认为幕后之人知道你妹妹同我今后有关系,才拿她母女做筏的?”
傅念君点点头,“否则还有什么旁的解释?”
周毓白摇头笑着轻轻扯过她一条手臂,傅念君几乎整个人就是偎在他怀中了。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
何况是在这个地方,没有旁人,他们两人这样……倒像是特地来幽会似的。
傅念君轻轻挣了挣,他却一条手臂横过她要肩膀,将适才喝剩下的装豆浆的竹筒拿到了手边。
“你把事情想复杂了。”
周毓白说道。
傅念君侧头看他:“那淮王殿下有何高见呢?”
周毓白说:“高见不敢,只是一点猜测,请傅二娘子指教。”
他将手指在那豆浆之中蘸了蘸,便在桌上比划起来。
“还记得上元节那日,你同我说过的话么?言犹在耳,断不敢忘。”
他这最后八个字却硬是嚼出了一种缠绵的味道,气息喷在她颈边,惹得傅念君的耳朵又莫名红了起来。
周毓白在桌上画了长长的一条线。
“你看,这是现在,这是三十年后。”
他将直线中间又画了两道竖的,这其中一段,就代表着三十年的时光。
他用这种方式来做演示。
“若你真是三十年后之人,那么你此际回到现在,既改变了傅家,也改变了我,有因便有果,很多事就不会再发生,当然你的妹子也不可能成为我的妻子……好,这是假定的情况。”
他轻轻将后半段线抹去。
重头再来,等于抹去历史,创造新的结果。
“但是,如果幕后之人的境况同你一样,他能预知后事,便应该知道我不值得他下功夫,而若他就是我最后失败的主因,这便又解释不通了,就像鸡生蛋蛋生鸡一样无解。这是当日你我就发现的矛盾。”
“所以唯一的解释,他所预知的未来,并非是你和齐昭若知道的那个。”
他和他们,并非来自于相同的三十年后。
傅念君踟蹰了一下,犹豫地点点头。
周毓白重新在“现在”这个节点后画了两条分岔的线。
傅念君便转为若有所思。
“其次,你仔细想一想,我今生已被你影响,且不管什么旁的,我的孩子,自然只可能从你肚子里出来,那齐昭若又是怎么回事呢?”
傅念君脸一红。
他突然就说起了孩子。
“他既然未被生出来,就不可能回来,这一直是个最大最直接的矛盾所在,这根本解释不通。”
周毓白用手一抹,彻底抹掉了桌上的痕迹。
再次推翻了刚才的构想。
即便傅念君和幕后之人是看到了不同的未来做下了对当下的预判,也无法解释周毓白后世的儿子会成为如今的表弟这一事实。
只有当这条时间线是完整且不受影响的情况下,周绍敏才有机会变成齐昭若。
而今这条线已经不可能完整了。
因为周毓白,是绝对不可能再娶漫漫。
周毓白低头看了一眼傅念君,轻笑道:
“所以,你相信佛家所云,三千世界么?”
三千世界……
傅念君昨天在齐昭若嘴里也听到了这个词。
其实齐昭若自己也想不通吧,无论如何解释发现都是矛盾的话,只能尽量去找一个合理的、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傅念君抬头望着周毓白。
但是他,总是能连旁人一起说服。
“无妨,只你我二人在此,不妨荒谬地来猜一猜。”周毓白笑了笑,神色十分淡然。
“其实也不能完全理解为佛家的三千世界,小千、中千、大千世界互相包容组合,不是凡胎肉体可见,但是你应该能够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
傅念君双眸亮闪闪的。
她说道:“就像镜中世界,是你,却又不是你……”
白马非马。
周毓白笑了。
她这比喻倒也是巧妙。
她确实就像是从镜中走出来的一般啊。
————————
我是不是要被喷了,是不是,我在一本古言里引入平行时空的概念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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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垂眸,淡淡地说:
“或许是吧,幕后之人经历的那一辈子,就像是我成功的那一面镜子,而你和齐昭若,则是在我失败的那一面镜中。”
傅念君心中大骇,可是她却无可反驳。
她觉得周毓白这样一说,就将她心中的迷惘彷徨全部都解释清楚了。
回梦香,回梦香……
它没有带她回到属于她的三十年前,她看到的,或许是属于幕后之人的那一世。
而齐昭若,也是一样。
互相交错,互相影响,却未必是相同的人,相同的事了……
这三十年前,或许其实有很多地方都和傅念君所知道的不一样,有些也并非是因为她和齐昭若带来的影响,只是她一叶障目,没有看见,也并不知道而已。
周毓白将手覆在了她的额头之上,傅念君只觉得一股舒心的暖意从额间钻入了心底。
他的温度比祝真人的养气丸更能让人安定心神。
“你看,即便我们照镜子,我们的右手,却是镜中人的左手,无法一模一样,所以,你所经历的事,和幕后之人经历的事,未必便能决定我今日之成败,这命数并没有谁能来定,所以,念君,你要相信我。我不会输的,我们好好过下去,因为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轻声承诺,微微笑着,傅念君却只能痴痴地仰头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是眼角微扬,风采灼人,眼珠里流转着淡淡的琥珀之色。
他怎么能这么清醒透彻呢?
原来周毓白不是相信人定胜天,而是他知道,幕后之人此际根本决定不了还没有发生的事。
他不信命,他只信自己。
傅念君这才发现自己有时真是幼稚地可怕,她以为一直以来,是她的影响让周毓白能够顺利地解决了许多麻烦,而其实,是她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了。
或许,她不过只是诱发他醒悟的一个契机罢了。
他本来就有能力做到一切。
而她曾经纠结于因为宿命而不想嫁给他这样的想法,这么看来就像成了一场笑话。
他是这样完美的人,谁会不想嫁给他呢?
似乎是感受到这视线里的热烈,周毓白舒了口气,也很满意,垂首轻轻将嘴唇印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不过是一些胡言乱语,你听听就罢了。”
他说的是那些推断。
“我却喜欢将胡言乱语当真的。”
傅念君认真道。
她指的却是他那些承诺。
“那就当真好了。”
周毓白如今对她,便不会说个“不”字。
他拧了下她的鼻子:
“原先让你不要再插手这些事,只要等着我就好,就是不想和你说这些,可是你却喜欢自苦,跑这么老远来找不痛快。”
傅念君低了低头,心中也明白齐昭若的威胁当然只是一部分,她也并非这么容易遭人胁迫,她也是很想全一全自己的夙念罢了,何况有一部分原因,她真的害怕周毓白不敌幕后之人,今生下场依旧凄惨。
哪里知道,他只需要一番话,就能让自己彻底拨云见月。
“我也是……放不下嘛……”
她低声嗫喏,模样更接近于撒娇。
周毓白在她低头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他知道,麻烦的是齐昭若。
但是这些话,他也不会完完整整去告诉他。
到底该怎么处置齐昭若,他一直在想一个妥善的法子……
傅念君低着头想的却是,她现在也终于能够体会,为什么齐昭若尚且对周毓白怀着几分别扭的父子情,而周毓白却似乎半点都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因为他笃信着,自己本来就不算是他的父亲。
娶漫漫、生下周绍敏、腿残的周毓白……
永远都不会在这个世上存在了。
他只是他,眼前的这个人,是她傅念君喜欢的人。
周毓白想起来要将最初的话题结束。
他将傅念君的肩膀微微推开一些,直视她道:“我说那么多,是想向你解释一个道理。你父亲姨娘和你妹妹的事,应当是你太过神化那幕后之人。我只问最简单的一个问题,对方难道能够操纵浅玉姨娘杀了你么?”
“自然不可能。”
傅念君否认,浅玉也就敢躲在暗处使些小手段了,还都是别人教她的,她如今见了傅念君就如老鼠见了猫一样,借她十个胆子她都不敢来谋害自己。
周毓白说道:“所以他为何要用这样一颗棋子?为了威胁我么?可是现在的我,并不会在乎一个与我无亲无故的小姑娘。到我三十岁开那朵‘桃花’尚且还有十来年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傅念君觉得自己如今真是越来越笨了,与周毓白一比,就更是如此。
她或许只是习惯了下意识把所有的事都往幕后之人身上推。
幕后之人和她与齐昭若并不是一样的,他所知的未来,周毓白既然成功当上了皇帝,便不太可能娶这样一位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庶出小娘子。
要说是论傅琨的地位,他还有个嫡出的女儿呢……
傅念君脑中一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周毓白的声音又响起:“我没有见过你妹妹,你且与我说说,她有何过人之处?”
傅念君仔细想了想,漫漫除了比寻常小姑娘漂亮些懂事些,并没有别的过人之处,念书写字都只能说是才智平平,胆子还十分小。
要说唯一让人能够让府中人记住她谈论她的一点,就是……
“不算什么过人之处,就是有一点,她长得很像我,连当时柳姑姑都说,她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浅玉姨娘少年时就是因为生得像我阿娘才被我外祖母搭救,养在了梅家……”
周毓白眼神中闪过了然的笑意,往傅念君明艳俏丽的小脸上飞快地睃了一圈。
只这一眼,他虽未明确表示,眼底的笑意却挡不住。
这笑意中还带了几分暧昧。
“看来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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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快把小白写成诸葛亮了,智商有木有炸裂!下一个梗是什么造吗?就是发现自己原来是包子的笔下人物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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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陡然便将方才脑海中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重新抓住了,她有些失态地捏住了周毓白的衣袖,用了大力气的小手连指骨都分明可见。
“你、你是说,幕后之人并不是因为知道漫漫将来会嫁给你才用了浅玉姨娘做棋子,可、可能只是因为我……但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后半句越说声音便越低。
“是啊,有什么关系呢?”
周毓白见她突然露出的窘迫,轻声低笑,伸手将她落下的一绺发丝别在耳后。
傅念君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她心中有个想法,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她心道,若是说出来,他是不是会觉得她太过轻浮呢?
这般不自量力的……
“你想到了什么?愿不愿意告诉我听听?”
他的话音语调极缠绵,傅念君竟在其中听出了几分引诱之意。
这家伙!
她红着脸将他推开地远些,她觉得自己都无法好好呼吸了。
她决绝否认:“我没有想到什么!”
周毓白笑了一声:“那我来说吧。是,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在幕后之人的那一世,你,才是我的王妃呢?”
傅念君咬了咬唇。
她也想到了,但是她说不出口。
“看吧,这样就说得通了。”
周毓白继续道:“他向浅玉姨娘和你妹妹下手的原因不在于我,而在于你。”
他顿了顿:“否则,他为何那么多次想要杀了你?”
幕后之人的目标是打败周毓白,但是却又没有要他死。
几次三番流入险境的,都是傅念君。
相比而言,齐昭若一直安稳无恙,可傅念君呢,幕后之人对于傅念君的不肯放手,对于齐昭若的不闻不问,或许根本不是因为傅念君能够预知未来,而在于在他的记忆中,她是那个与周毓白关系密切之人,甚至可能做过一些事,让他觉得忌惮。
忌惮到他一旦发现这个傅念君不再是那个荒唐古怪的“傅饶华”,他就一定要杀了她。
傅念君心中咯噔一下。
她往更深一步地去想,那术士对浅玉姨娘说漫漫将来有贵不可言、王妃之命,可能正是幕后之人的打算……
周毓白失败的那一世,长得很像自己的漫漫成为淮王妃,或许正是幕后之人促成的!
她先前的猜测,是将结果和原因到了个个儿。
周毓白见她脸色忽变,应当也是想通了。
他握住她的右手,包裹在自己手心。
“吓到了?”
他低低地询问。
傅念君摇摇头,舒了一口气:
“只是觉得……匪夷所思罢了。”
是啊,当真是匪夷所思。
先前她已经觉得她脑子里那些念头荒谬了,可是周毓白说的,何止荒谬。
只是他却能将一切都这样清晰明白地串联起来,将傅念君无法解释地几个点全部都清清楚楚地解释了。
就算适才那一番话再不可思议,傅念君却渐渐地信了。
周毓白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还记得那个和乐楼的东家胡广源么?”
傅念君想起来了,“傅宁……”
“是。”周毓白点头:“我怀疑,浅玉姨娘和你妹妹这事,是他下令做的。傅宁已经失去了在傅家做棋子的作用,便必须补一个上去,这是他的主人给他布置的任务。”
傅念君眼睛一亮:“他现在在哪?”
周毓白摇摇头:“不在京中……但是你放心,一定会找到他的。”
胡广源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暴露,躲了有段日子了,让张九承气得跳脚。
“好了,别想了。”周毓白对傅念君劝道:“我刚才说的话,总是无法证明的,除非现在就找到幕后之人,你们三个坐在一起平平和和地商讨一下。”
傅念君嗔了他一眼:
“胡说什么。”
“所以,既然无法找到证据来证明,索性便撒手别去管了,路是在人的脚下,永远往后看,如何能认清前方的路?”
傅念君笑道:“七郎好口才,什么样的话都能叫你说的这般有道理,总之你说什么……我都是听你的。”
最后一句话,她自己说来都有些不好意思。
周毓白笑了笑,轻道:“果真是贤惠。”
说了这样久的话,傅念君怕他累了,问他要不要休息,周毓白却摇摇头,“再过一会儿,我们就下山吧。”
傅念君也觉得不能再多留了,她点点头:
“待我去向祝真人道谢之后……”
而与此同时,两人在这里说着话,齐昭若却是依然坐在廊下玩着手里的石子,偶尔用它们去击打调皮的飞鸟。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只想着,适才那两人之间只是短短的一个对视,他自己就无法融入进去。
这种无力感让他觉得很挫败。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他转过头,自然不是他想见之人。
是一身道袍,手拿拂尘,正含笑看着他的祝怡安。
祝怡安笑了一下,“齐小友眼中失望之色甚浓。”
齐昭若苦笑,“真人就不要取笑我了。”
祝怡安叹了口气:“凡尘之间,皆是痴男怨女,源自于心中妄念而已,齐小友若是有一天看淡了,自然心结可解。”
齐昭若笑道:“真人之语,仿佛是要渡我一心向道了。”
祝怡安只是微笑不语。
“回梦香助了傅居士有所得,只是却未必和齐小友有关了。”
齐昭若拧眉不解:“真人这又是什么意?难道不是真人说她乃是我的心结所在,我才将她带来此处……”
莫非这牛鼻子老道见圆不回谎,开始胡言乱语诓他了?
祝怡安呵呵地笑:
“她是你心结所在,却不代表你是她心结。”
人家所求所想,或许根本不在他的身上。
齐昭若不耐烦听这些:
“真人又何必和我打这些哑谜,我只是求一个答案罢了。”
祝怡安摇头叹息。
二人还没说上几句,净明小道童就蹬蹬地跑了过来,对祝怡安道:“师祖,傅居士在茶室等您了,她说要向您辞行。”
祝怡安点头,垂眸看了一眼齐昭若:
“齐小友……”
齐昭若站起身拍拍衣服,“真人去吧,我去见见我……那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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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若其实心里也明白,他总不可能永远避着周毓白,男人大丈夫,本来就是要堂堂正正。
祝怡安在后望着齐昭若先一步离去的背影,叹息着对净明道:
“他此身气势虽凌厉出众,却带凶煞,如何压得住那得天独厚坐拥王气之人……说到底,不过是放不下,想搏一搏罢了……”
只是恐怕齐昭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还年轻,一颗不肯服输。
净明轻轻地咦了一声,跟在祝怡安身边,大眼睛眨呀眨:
“坐拥王气之人?师祖是说刚上山那位居士么?哇……他莫非是……”
祝怡安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可说不可说,未能笃定之事,皆属妄言。”
净明“哦”了一声,好奇道:“不过他和齐居士,他们又怎么了呢?”
祝怡安伸手打了一下那孩子的脑袋,说道:
“这么多问题……你年纪还小,不要再问了,免得扰了灵台,坏了修为。”
他才那么点大,哪里晓得凡尘俗世之人的恩爱情仇。
净明捂了头,心里埋怨着,等他们三个快快下山,他自然还是个得天独厚爱修行的小道士,哪里会这样三番四次差点坏了修为。
说到底都怨那个傅居士。
他忿忿地想。
******
齐昭若才刚刚走到客室门口,就见到屋内的周毓白已经准备好了茶水,自己盘膝饮茶,眼前还有一个茶杯。
“来了?”
他话问出口,却没有抬眼。
齐昭若“嗯”了一声。
“坐吧。”
周毓白指指对面:“你我表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何至于如此。”
齐昭若心里一阵别扭,踟蹰了下,却还是坐了下去。
他默了默,还是主动向周毓白道:“今次的事情,我安排地是唐突了些……”
他在周毓白面前,总会不自觉地表现得像个讨父亲欢心的孩子。
做错了什么事,似乎主动承认了对方便不会生气。
齐昭若自己仿佛也意识到了,又立刻咬牙顿住。
周毓白微笑,“你大可不必如此。不必要对我这般态度……我始终是你的表哥。”
他亦顿了顿,说道:
“只是表哥。”
齐昭若没有说话。
周毓白和他之间似乎有一堵厚厚的城墙,谁都无法越过。
周毓白亲自帮他也倒了一杯茶,语音淡然,一如他一贯的气派:
“我知道你心中对我是怎么的看法,但是阿若,从此往后,我希望你能够往前看,而非拘泥于过往,我是你的表哥,也只能是表哥,或许你对我曾有过不同的惦念,但是我希望你能醒悟过来,一切行动主张,先考虑到你自己和家族。”
齐昭若勾唇道:“她都告诉你了……”
是啊,她当然会告诉他。
他们两人,随便哪个人来看,都能看出来他们之间早已经心意相通,根本容不下旁人半点插足。
周毓白语调一转:“对她,我希望你也能一样,你的前尘之事,别再拖她下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眸中的光芒是齐昭若从未见过的冰冷。
齐昭若冷笑了一声:
“毕竟你曾救过我性命,论理论请,我都该答应七哥的要求才是。”
周毓白知道他满身傲气,当下却活得辛苦。
“西北很可能就要用兵了,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我希望你能想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齐昭若讽道:“那我要谢谢七哥的提拔和提醒?”
“我不是为了你。”周毓白说道:“姑母总是在做糊涂事,齐家要站边肃王府,这是齐家的事,但是你还能有选择,富贵荣华,前十几年都是跟着父母享用的,若是未来行差踏错一步,他们的罪责,你更要共同承担,你既为人子女,就不可能肆意而活。”
这话齐昭若其实心里明白地很。
但是他对邠国长公主没有感情,对于捞齐家,也没有多大的兴趣,他从军确实是像周毓白所说的,他只是在为自己争筹码。
“荣华富贵?”齐昭若嗤笑了一声:“我真的享受到了么?”
周毓白轻轻地将茶杯倒扣在桌上,抬眼看着他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他竟不受教到这种程度。
“你还是个孩子么?笃信这世上还能随你独善其身,由你随心所欲?”
就是从前的齐昭若怕也不会这样。
这样的话,齐昭若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上一世作为父亲的周毓白,和这一世作为表哥的周毓白。
都没有说过。
他记忆中的父亲对他最多的态度便是漠然,而今生,周毓白永远充当着一个亲切的表哥。
“你不愿娶妻,不愿多个负累,可是天下间的事,不是你去逃避就能桩桩件件都避开,你是齐昭若,就必须做好齐昭若。我本以为你还算聪明,不要让我后悔救下你一条命。”
周毓白目光幽幽,冷静地直视他。
任性也该有个限度。
他很明白齐昭若的想法,他身上有着难得一见的孤勇和决绝,若是他将这份气度用在上阵杀敌上,必然会成就一个出色的将领。
但是他心中放不开对前世和幕后之人的仇恨纠缠,他将破釜沉舟的勇气都放在与幕后之人决一死战上。
可是同时他又不得其法。
这世上的事情哪里有那么简单的?
周毓白也想随心所欲,他若以皇家之势威压,早可以定下傅念君为妻,可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圈子来完成自己的愿望?
因为他要考虑太多东西,家国、朝堂、父母……
从前的齐昭若只是个锦绣纨绔,他能闯的最大的祸就是上街欺男霸女,可就是因为现在这个不是,所以才更让人担忧。
他是一把两面开锋的利刃,冰冷又危险,很难让人握住。
对面的齐昭若只是笑了笑,抬手仰头就大口饮尽了手中的茶,姿态飒爽似江湖浪子。
“观中无酒,只这茶,却也无比苦涩。”
他放下杯子,视线与周毓白对上:
“我不如七哥聪明,更不如七哥会审时度势,权衡利弊,没有人教过我这些,我从小只知道,要得到想要的东西,只能拼了命去争抢,要想做到的事情,就一定要死磕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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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若的视线转向门外,怅惘地叹了口气:“我答应你,会尽力调和齐家与邠国长公主的立场问题,而京中之事,有七哥在,我想也确实不必要我来费心了。”
他的固执需要建立在一定的权力之上,如今的他,确实同幕后之人并没有资格一战。
周毓白远比他更能掌握对方。
齐昭若知道,今天过后,他们在此喝了这茶,就不再是敌人。
不是敌人,却又不是朋友。
他身后有齐家和邠国长公主,就永远不可能是周毓白的朋友。
周毓白的眉眼松了松,说道:“阿若,这天下必然不止是一个人的天下,我希望,你有些耐心。”
对方让步,他自然也能让步。
若齐昭若真有本事,将来他会得到自己想要的权力和地位。
齐昭若勾唇:“那就多谢七哥了。”
话说完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比先前更紧张。
微妙又尴尬。
齐昭若起身,说着:“明日我就会启程回镇宁军军中去。”
周毓白淡淡道:“阿若。”
齐昭若顿了脚步。
他听到周毓白说着:
“你只欠过我一条命,今日过后,我也不会再提。”
“只有一条么?”
齐昭若没有回头。
“是。”
周毓白道。
只欠一条命,就是幕后之人做局害他时救过他的那一次。
齐昭若明白这其中意思。
周毓白希望自己别将他视为父亲,他对自己没有生养之恩,也希望齐昭若不要因为这个而再对他态度有异。
“我明白了。”
齐昭若说着:
“七哥……保重。”
说罢便大步离去了。
******
傅念君也和祝怡安告辞了。
祝怡安没有多问她什么,也无意干涉她的想法和决定,只是道:
“傅居士是聪慧之人,原本就无需贫道的指手画脚,居士此去,只盼尽早能寻觅良缘,放下过去。”
傅念君红着脸向他道了谢,出门没有走过几步,就险些撞到了匆匆而来的齐昭若。
傅念君下意识便往后疾退了两步。
齐昭若见她反应如此之大,只能在心底苦笑。
傅念君神色回复,朝他点点头。
“抱歉,此次这样让你过来。”
齐昭若说了让傅念君意外的一句话。
“呃……”傅念君也有些发愣,他这是哪里不正常了?
“我也没有帮到你什么。”
齐昭若摇摇头:“已经够了。”
他说完,就再也不看她一眼,兀自与傅念君错身而过了。
看他来的方向,应当是单独去见周毓白了?
傅念君心里觉得他那离去时的表情有些古怪。
回到客室后,周毓白也并未说他与齐昭若都说了些什么,只道往后,他大概不会再这样鲁莽了。
傅念君有时十分调皮,要他说说看到底是摆出来父亲的架子还是表哥的架子劝说齐昭若的。
虽然实际上也差不多是那样,只是她用这样不怀好意的方式取笑,总是让周毓白颇觉无奈。
“什么话都是你说的,我何曾承认过自己有个这样大的孩子……”
傅念君皱了皱鼻子,表示不太赞同。
周毓白看着她微微叹气,想到了齐昭若别扭古怪的性子,便突然对傅念君道:
“往后若是你我有了孩子,需得好好教养才是……”
傅念君脸一红,“堂堂淮王殿下,几时学会说这种孟浪轻浮之语了。”
周毓白笑了笑,“是我的不是了,那往后再不说好不好?”
傅念君嘀咕了一句,模样极似不满,转开眼去不肯看他。
女儿心思何其难解,谁又晓得她这般是什么意思。
周毓白却伸手去捏了捏她的耳垂,笑道:“我自然明白的,等赐婚之后,我才有资格说这话是不是?”
没名没份,她只会觉得自己是在轻薄她。
傅念君轻轻啐了他一口。
心里想道,他都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了,往后就是收不住场怕是傅琨也不会轻饶他。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正是有着说不完的话,这里又正好无人打扰,恨不得把这辈子的话都说给对方听了。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傅念君回过神,自己离周毓白远了些,正襟危坐。
周毓白瞧她这副模样,暗自轻笑。
是净明。
原来他是来告诉他们,齐昭若已经匆匆下山了。
傅念君微微吃惊,此时出发,他要连夜赶路回东京不成?
她转眼去看周毓白,见他似乎是早已知晓一般。
“多谢小道长,我们知道了。”周毓白对净明微微一笑。
净明又是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望得周毓白一阵迷惘。
他便又补了一句:“豆浆很好喝,多谢了。”
净明愣愣的还是盯着他,傅念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净明突然就不好意思了,扭头蹬蹬地跑了,他心道,乖乖,这就是师祖所说坐拥王气之人,难道不该配个虎背熊腰威武凶猛的身体才合适吗?一笑起来,竟是比过了那天上仙人吧。
屋里傅念君似笑非笑地望着一脸不解的周毓白,说道:“你为何朝他笑?这孩子胆小,怕是心里在嘀咕着这狐狸精也有化作男人的呢……”
周毓白道:“这是什么缘故?”
傅念君便说了先前拿豆浆时与这小道童的趣事。
周毓白配合她道:“那往后,我便不笑就是。”
傅念君嗔怪他:“殿下若是不笑,还如何稳坐《大宋美男册》的魁首?”
说完了傅念君才想到正事。
“他既走了,我们也该下山了,瞧瞧时辰,晚上约摸能到我让仪兰他们投宿的旅舍。”
周毓白对她挑了挑眉,竟是出人意表道:
“机会难得,我们其实倒也能够再叨扰一晚。”
傅念君哈哈笑起来,“那就您自己留宿吧,我与祝真人已经打过了招呼,实在没这个脸皮再叨扰人家清静。”
周毓白自然也不可能为了与她多相处一夜就要留在这里,两人见天色不早了,便打定主意下山。
傅念君收拾好东西,周毓白也同祝怡安见过礼,便领着一直候在观门口的郭巡等护卫几人离去。
他们临走前,净明倒是还给他心目中的“狐狸精”和“神仙中人”喜滋滋地准备了豆浆和干粮,给他们在路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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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后,傅念君便只能跟着周毓白他们一行人骑马,行路也快些。
傅念君见着郭巡还有些不好意思,郭巡给她套好马鞍,兴奋地拍了拍马屁股,说道:
“娘子放心,这匹马性子好,温驯地很,郎君早给你备着的,一路都没有敢骑呢……”
陈进在旁凉凉地插嘴道:“你话太多了,郎君过来了啊。”
郭巡嘿嘿地傻笑了两声,打哈哈走开了。
傅念君摸了摸马鬃,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熨帖。
周毓白驱马到了她身边,说道:“你若不放心,可与我共乘一骑。”
傅念君忙道:“自然不行。”
又补充了一句:“我骑术还好的。”
周毓白轻轻笑了笑,眉眼之间皆是温柔。
傅念君此时是男装打扮,与他共乘一骑岂不是要让人误会成断袖风流了。
她坐在马背上正了正发髻,认真问他道:“看起来还可以吗?”
周毓白往她脸上看了一眼,握拳在自己嘴边低声咳了一下,说道:“不错。”
明眸善睐,秋瞳剪水,哪里有半点男子气概了。
掩耳盗铃,她高兴就好。
傅念君看到了他唇边的笑意,咕哝道:“这有什么好笑……”
周毓白说:“你放心,这些人都是我的亲信,何况你若有心,就会记得他们都是你见过的,男装女装哪里有区别。”
对他们来说,她已经是他们的主母了。
傅念君微微抿唇笑了笑,这才一扬马鞭,驱马前行。
众人赶到那旅舍时天已经微微擦黑了。
傅念君准备按照说好的去叩仪兰的窗。
只是她却先走到周毓白身边,问道:“这么晚了,你难道还要继续赶路吗?”
她看身后那几个护卫,似乎并没有歇下的打算。
周毓白顿了顿,微笑道:“自然是要留宿在此的。”
傅念君欢欣地笑了一下,“那就好。”
待她离去后,郭巡才走上前,同周毓白道:“郎君今夜当真歇在此处?”
他们原本计划起码要再赶三分之一的路,歇在沿途驿馆就是,明日中午时分便可回到东京。
歇在这里的话……
郭巡四下望了一圈,人多眼杂的。
“歇下吧。”
周毓白只是淡淡地吩咐。
“这样她心里也能安定些。”
这是他给出的解释。
郭巡瞧着自家郎君远去的背影啧啧地赞叹,他身后的陈进跳出来,竟把郭巡心底的话也说了出来:
“咱们郎君这一头扎进温柔乡,是彻底出不来了啊……”
郭巡啐了他一口,把那句话还给他:
“就你话多!快喂马去!”
陈进苦着脸道:“我又不是马夫……”
******
傅念君一身尘土,急着回房去,可是在窗下敲了好几下,都不见仪兰有回音。
她早就和仪兰说好的,最迟今日日暮,她一定会回来,让她一定要守在房中。
何况刚才路过马房粗粗看了一眼,傅家的车马并未离开。
短短一夜,难道还能发生什么变故?
傅念君心中警惕,却听里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没有没有,陈娘子大概听错了!”
“没有听错,真的有人敲窗户!”
说罢,那窗户竟被人从里一把大力推开了。
这窗离地不过半人高,傅念君的位置,正好与那推窗之人来了个脸对脸。
两人面面相觑。
傅念君:“……”
这是怎生样的孽缘,才能在哪里都碰得到她?
竟是那个路上遇到的格外热情的陈小娘子。
而她背后,此时正站着一脸生无可恋的仪兰。
难怪仪兰不来给自己开窗,竟是这个道理。
“姐姐你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陈小娘子竟是热情地伸出手想搭把手。
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走正门,傅念君想着。
她叹了口气,也不想问这孩子怎么会出现在她房里,先踮着石块爬上了窗沿。
正好外头有个打杂的汉子路过,隐隐见到朦胧的夜色里有个身影在爬窗户,当下提着灯笼就叫了一声。
“什么人在那里!”
傅念君还未及回应,就听陈小娘子飞快地做出了答复。
她大骂道:
“要你来管本姑奶奶!”
差点震聋了傅念君。
那汉子暗自啐了口,觉得自己刚才仿若看到的是个男子身影,却又是个小娘子在叫骂,想着八成是私会的野鸳鸯,也没他啥事,咕哝了一声就走开了。
陈小娘子扶傅念君跳进了室内,还殷勤地替傅念君拍了拍衣裳,笑道:
“姐姐偷跑出去玩,被我抓到了吧?”
傅念君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向仪兰。
仪兰也是一张苦瓜脸,“娘子,今天傍晚,陈小娘子她……”
“我来说吧。”陈小娘子兴奋道:“也合该是我同姐姐有缘,竟是又投宿到同一家旅舍来了,我在此见到你家中车架,心中便十分激动,想着一定要来同你打个招呼,谁知这位姐姐却拦我拦地这般狠,不许我进门,还说你生病了,病得不能见人。”
她忿忿道:“我们才分别两日,怎么就病得这般急,我自然不放心,就、就……”
她说着也觉得不好意思,低下了头讷讷不敢言语。
仪兰接口,不满道:“就闯了进来。”
原来是这样。
那她自然就发现了傅念君不在房内的事实。
仪兰怕她出去乱说,也怕她不走,两人就这么耗着,陈小娘子也算机灵,看仪兰神色就晓得傅念君是偷溜出去了,不多时定会回来,用完了晚膳就坐在这里等她。
“姐姐,你快同我说说,你溜出去是做什么大事的?”
她眼睛闪闪发光。
仪兰几乎是要哭给她看了,强调道:“陈小娘子,求您了,千万不可把这事说出去啊。”
陈小娘子嘟嘴道:“我晓得了,你已经说过几十遍了。”
实在是她这人让人信不过,长了一副会随便往外说的脸。
“莫非姐姐是和那个人……”
陈小娘子眼睛一亮。
傅念君想到了她趴在楼梯口偷看她和齐昭若说话的样子。
“当然不是。”
她否认道。
陈小娘子却笑得古怪,心中认定,她否认地那么快就是有鬼。
“难道说他还在窗外?”
作势竟是又要去开窗,吓得仪兰差点要给她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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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觉得头疼,拉住了陈小娘子道:
“陈妹妹,我能先洗个澡换身衣服么?你看我这个样子……”
确实有点脏。
“好啊好啊,那我一会儿再来。”
她雀跃地说道。
竟然还有一会儿?
傅念君望着她欢天喜地离去的背影,只能无奈地叹气。
仪兰伺候傅念君沐浴更衣,听她说到周毓白也在此处,也不由有些惊讶道:
“殿下对娘子当真是上心,这样就不管不顾地赶过来了……”
傅念君笑了笑。
仪兰帮她随意梳了梳头,便去厨房里端了早备着的鸡丝粥过来。
外面的饮食粗糙,仪兰便自己掏了银钱开小灶,一直用砂锅在灶上温着,等傅念君回来吃。
傅念君喝了一口便道:“还是你的手艺好。”
她想到了周毓白,便问:“还有多的么?我怕……”
仪兰明白她的意思,“还有着呢,娘子想给殿下送些去?”
傅念君不置可否,说道:“你送点过去吧。”
他这样金尊玉贵的人,窝在这间不大的旅舍里,他们这行人又错过了饭点,怕是只有灶上的冷馒头可以将就了,依照周毓白的性格,必然也不会大动干戈让属下重新去灶上要热饭菜。
仪兰偷笑了下:“娘子,这样的活我可不敢揽,我去端来,顺便探听一下他们住哪家房,还是娘子自己送过去吧。”
傅念君笑道:“你怎么也如此促狭起来了,快去吧。”
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她心里只想着怕他饿坏了。
仪兰才刚出门,陈小娘子就又不请自来了。
“好香啊……”
她一进门就猛吸着鼻子。
傅念君还有半碗没有吃完,先搁下了勺子,向她道:“还不睡么?”
陈小娘子带来了一些自家的糕点,开心道:“怕姐姐一路饿着,给你尝尝,这是我母亲亲手做的,我和我阿弟都很喜欢……”
她十分热情,傅念君便也尝了尝,瞧她一直盯着自己的碗,便笑道:
“如果你不嫌弃,你可以试试。”
陈小娘子有点局促,“当然不是嫌弃,就是、就是……”
她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只是再不好意思,她也小小地尝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再一口……
傅念君倒是不介意,反正自己也吃饱了。
陈小娘子也没想帮她吃完的,只是一不留神就觉得碗见底了,忙收住胃口向傅念君道歉。
“没事的,只是半碗粥而已。”
傅念君晃了晃手里的糕点,“咱们扯平了。”
陈小娘子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她眼睛晶晶亮地盯着傅念君,小声同她说道:
“姐姐,我刚刚从你这里出去时,就见到了一队人,大约也是来投宿的……”
傅念君挑了挑眉,果然听她道:
“那位主人模样的少年郎,你晓得不晓得,当真是姿容无双啊!”
就知道。
傅念君哭笑不得,虽然一方面她很乐意听见旁人这般夸周毓白,可另一方面这陈小娘子闪闪发光的眼睛让她多少有些在意。
周毓白出门才真该带上斗笠帷帽才是。
陈小娘子用尽了她这辈子所知道的所有能用来赞扬的、美好的话来夸赞那位短短惊鸿一瞥的少年郎。
她还总结道:“竟是比上回同姐姐说话的那位还要胜三分。不单指长相,是气度,气度完全不一样……就像天上走下来的仙人一般,真是幸运啊,这一路上,怎么就碰到了这么多美少年呢……”
她兀自神往,傅念君却呛了一下。
仪兰终于端着粥回来了,见到陈小娘子又出现了也是十分头大。
陈小娘子又闻到了那粥香,“咦”了一声,不解道:“姐姐没吃饱,还要再吃吗?”
仪兰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忙向她道:“陈小娘子还不去歇下么?明日还要起来赶路呢。”
这么明显的逐客令。
陈小娘子眼睛在那粥碗和傅念君之间来回睃了一圈,显得十分狐疑。
仪兰见她不动,一咬牙,就直接用手去“请”了。
出门在外,她觉得瞧这位小娘子的风度,大概也不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就也管不得在傅家的规矩了,还是学芳竹一样偶尔“撒撒泼”有用。
“陈娘子,我们娘子真的累了,您就行行好吧……”
“咦?”被仪兰推着肩膀走的陈小娘子十分不情愿,还扒着门框留言:“姐姐,明日一起吃早饭吧……”
仪兰关上槅扇,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是哪家难缠的小娘子……”
傅念君说道:“明日去打听打听她家来头。”
仪兰应了,担忧道:“她会不会出去乱说?”
“暂且看来还不至于,她不知道我的身份,又没有证据,只要不是京中望族之后,想来她说的话也没有什么分量。”
但是她又觉得不放心。
毕竟她既见到了齐昭若也见到了周毓白,也不知那双眼睛是怎么长的。
为了安全起见,她还是要查一查这陈家。
“娘子,粥快凉了,您先去给殿下送去吧。”
傅念君这才想起来,再晚怕是周毓白要睡了。
端着粥来到周毓白房门口,陈进依然还是守着,见到是她,二话不说,连通报也省了,直接替她开了门,还一脸古怪的笑意。
傅念君狐疑地盯了他一眼,端着粥进去了。
外间没有人,傅念君将东西放下,想着他或许在内室里睡着了?
意随心动,她倒是从来没有见过他睡觉的样子,便探头往里面看了看。
床上无人,倒是烛火掩映间她看到了绣着岁寒三友的屏风后面……
“替我把衣服拿过来吧。”
里面的人突然说道。
傅念君吓了一跳,那水流哗哗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
他竟然在沐浴!
傅念君脸色立刻涨地通红,暗自咬牙,这个陈进,真是坏透了。
再怎么样,她都是个没出阁的小娘子,他也太胡来!
傅念君踟蹰再三,却还是踏进了内室,一身干净的袍服正摆在床头。
她想着,就这样把衣裳挂在屏风上他应该也不会察觉吧,然后自己再悄悄地退出去。
傅念君咬了咬下唇,便动手取过了那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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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的衣裳上透露着一阵淡淡的檀香,那衣裳的料子舒适,平整光滑,虽不繁复华丽,却是极适合他的浅色。
她甚至能想象他穿上这衣裳时的模样,出尘绝世,风姿无双。
就如那陈小娘子说的一样。
傅念君抱着这衣服,竟是有些怔忡,低头不由自主地嗅了嗅。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她吓地差点将手里的衣服扔在地上。
她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简直、简直是太丢脸了。
她手忙脚乱地将衣服挂在了那屏风之上,努力去忽略那哗哗的水声。
“等一下。”
里面的人又在说话了。
热气蒸腾,傅念君觉得自己的脑袋大概也像被放在蒸笼里蒸过了一样,她刚刚为什么不走呢?
“把那条布巾递给我吧。”
她听见他说着,语气平静。
他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是陈进?
一声更为响亮的水声,傅念君觉得人影有一下的晃动。
是他沐浴完站起来了!
傅念君简直想尖叫,同时也得花一部分力气控制自己的眼睛别往那里看,她一咬牙,看到了旁边架子上垂着一条宽大的布巾,当即也没有想什么,将它扯过来匆匆就往浴桶方向抛过去,遮他个严严实实才好。
傅念君努力让自己快点忘记刚才惊鸿一瞥之间看到的他的……身体。
她用手给滚烫的脸扇风,快步往后退去。
“念君,你别跑。”
他突然出声。
傅念君退到屏风后,彻底愣住了。
不跑才是笨蛋呢吧?
她眼睛转了转,便打算蹑手蹑脚地往外溜去。
“我还没穿好衣裳,你再跑我就只能这样出来抓你了……”
他冷静地说着。
听声音他似乎正在擦身体。
傅念君整个脸继续烧起来,觉得自己前后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这么狼狈过,她死死咬着唇不敢说话也不敢动作。
一方面,她觉得不承认自己是傅念君,他或许就会觉得他说错了?那他便断断不敢真的光着身子跑出来,他一定也要面子,总不能平白叫陈进他们几个大老粗伺候他擦身体穿衣裳吧。
可另一方面,她又真的害怕他的威胁,心想要是他事后来兴师问罪,那她岂不是做贼心虚?她不是故意跑来投来偷看的
而且她又没真的看到什么。
她的脚尖在地上磨磨蹭蹭的,正在努力让不能思考的脑子想法子。
须臾间,周毓白却已经衣裳不整地走出来了。
他松松垮垮地穿着那件广袖大袍,领襟也凌乱敞开着,露出一段十分诱人的脖子和锁骨,头发依旧滴着水,根本没有好好绞干。
他这样子和平时相差太多了。
映衬着满室蒸腾氤氲的水汽,他脸上也带着沐浴过后的绯红,一双凤眼更是像被山泉洗过一样明澈动人,就这样定定地望着她。
美人出浴,果真风情无限。
傅念君突然心如擂鼓,联想到早前净明小道士的话。
多糟糕,狐狸精多是专门来坏人道行的。
周毓白自然是怕她耐不住害臊真的跑了,哪里敢好好收拾自己,连腰带也没有系,就来抓这个这么大胆子敢窥探皇子沐浴的小贼。
此时见她正是羞窘地红了一张脸,一双眼睛水汪汪地凝视着自己,视线中的痴迷更是明显。
她这番模样亦是少见,周毓白只觉得她那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哪里,哪里便似被火苗舔过一般难耐。
这“小贼”的目光太过不老实。
周毓白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一下,傅念君迷离的眼神便又盯着那喉结。
周毓白往前一步,只觉得再也忍不住,将她抵在自己和屏风之间。
他低头笑道:“你跑什么,都已经偷看了,何不看完?”
傅念君紧张地把手往身边去扒拉,抓住了床头绫帐上垂下的丝绦,握在手里攥得死紧。
“我我我……我没偷看。”她紧张地舌头打结,“你早知道是我?”
周毓白眯了眯眼:“陈进他们不敢进来,何况你这样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我再认不出岂不是不长眼睛?”
原来她早就暴露了,亏她还做了这么多无谓的是想斗争想掩饰一下。
她窈窕的身影映在屏风上,蹑手蹑脚的样子又十分可爱,周毓白便忍不住使了个坏。
“所以你故意让我替你拿衣服!”
傅念君气道。
周毓白轻笑了一声,傅念君气不过,去踩他的脚,周毓白下意识要避,傅念君没有站稳,便微微往后仰去。
这扇屏风也不可能吃得住她这样的力。
“当心。”
周毓白顺势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把她带到了自己怀里。
她也才刚刚沐浴过,身上馥郁的香气就这样毫不防备地钻进了他鼻中。
两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傅念君靠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服听到了一声一声的心跳。
不是她的心跳……
怎么跳得这样快?
傅念君微微仰头,与他的落下的视线胶着,他那白日里瞧来极淡的眸色此时更显地深浓。
傅念君心尖一颤,抬起手心贴在了他心脏之处,心中念叨,他竟也有这样灼热的温度。
清雅如谪仙人一般的他,竟是也有这样血液沸腾奔流的时候……
傅念君微微笑起来,心中一口气突然便顺了。
原来不是只有她在他面前狼狈地丢盔卸甲找不着北。
不是只有她,这样被美色所惑……
他们俩,都是一样的溃不成军。
周毓白也抬手覆住了她扣在自己胸口的手,微笑着轻轻将她的手拉起,放到唇边吻了吻。
用唇将滚烫的烙印直接烙进傅念君心里。
倏然间,一滴水珠从他额发间落下,滴落在傅念君手背上。
她骤然清醒,推他道:
“你快将头发擦干,别得了风寒。”
天气已经凉了,他不能这样不管不顾。
傅念君忙摸了摸他的衣服,有些地方果然也被头发上的水沾湿。
“你帮我擦擦吧……”
他的声音婉转,少了平素的清冷,竟是似乎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傅念君睨了他一眼,忙去拿过另一快布巾,展开去替他擦拭头发。
周毓白坐在床头的矮方凳之上,十分配合她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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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来,浴袍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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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被她这样温柔地对待,心中不免喟叹一声,他觉得这滋味这样熟悉,仿佛他与她已经是成亲数年的恩爱夫妻一样。
只是怕这样的夜晚太匆匆。
傅念君将他的发尾细细地擦拭着,那阵阵清香不断叫她的心跳失序。
周毓白怕她手酸,见差不多了,就拉过她的手道:“可以了。”
傅念君说:“我帮你梳一梳吧。”
不久之前,仪兰才帮她梳过,现在,她来帮他。
她的动作细心又温柔,比周毓白府中侍女的手艺好多了。
他笑道:“那往后便劳烦傅二娘子天天为我梳头了。”
傅念君脸一红,咕哝道:“我又不是专门的梳头娘子。”
周毓白反手将她一拉,她便跌坐在他腿上。
她轻呼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肩头。
“你疯了!”
她说道:“快放开我。”
周毓白挑了挑眉,视线落在她扣住自己肩膀的手上。
傅念君羞恼地捶了他一下。
“我很开心。”
他轻声在他耳边说着,声音像蜜糖一样蛊惑着她。
傅念君轻哼了一声,想到了刚才的事情:“是戏耍了我很开心。”
他说着:“是因为你不怕我而开心。”
“我为什么要怕你?”傅念君奇怪,随即也促狭地望了他一样:“谁会怕这样的俏郎君?你应当怕我才是。”
她在他怀中笑声如银铃。
她觉得和他比起来,自己倒是更像个采花的女土匪。
周毓白却因为她的眼神和笑容身体绷地更紧,他的眸色黯了黯,叹道:“你真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孩子。”
傅念君正要反驳,却不妨被他抱着往前坐了一点,周毓白甚至微微分开双腿。
傅念君立刻便感受到了臀下不同寻常的感觉。
这是……
她先是迷惑了一下,随即脑中又飞快地反应过来。
她也是嫁过人的,虽然没有经过洞房花烛,但是在成婚前,宫里曾有特地派出的女官教授他她伺候太子之道。
她现在回忆起来,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他他怎么会……
她脸色陡然间就成了煮熟的虾子,慌乱又无措,像只无处可逃的兔子,结巴道:“你你你……”
周毓白脸上的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神稍微出卖了他。
傅念君终于意识到什么叫做男人的欲念。
她浑身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周毓白抱住她,将她的脑袋扣在自己肩膀上。
“吓到你了?”
傅念君咬牙:“你先让我起来……”
“等等。”
他凑在她脖子边轻轻吸了一下她的气息,让傅念君的脖子起了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
他诱哄道:“只是抱一下,我不会怎么样的,你别怕……”
傅念君羞愤难当,抬手就去捂住了他嘴,不让他继续说。
他的唇与她的掌心紧贴,温度灼人。
傅念君心中好气,他怎么可以这样呢?
看着一副八风吹不动的样子,其实、其实也……
她瞪着他,不肯服输。
周毓白的眼中似乎有笑意滑过。
他将她的背轻轻往前一带,傅念君的脸便朝他压了过去。
傅念君的唇碰到了自己手背。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傅念君的手……
他轻轻吻在她手心。
傅念君恨不得不要这只手了,说不上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古怪,从前他亲自己,便是淡淡的如蝴蝶飞过一般短促而温柔的吻,可是现在,他们并没有碰到,他望着她,两人都很浓密的睫毛碰到一起……
她觉得好慌张。
他的眼睛就像无尽的深渊一样,将她的神智都要吸走了。
在她愣神之际,周毓白扯下她的手,毫不犹豫地轻轻吻上了她的唇瓣。
果然!
傅念君意识到这是个迥然不同的吻,他吮着她的唇,甚至还用舔的,灼热而清新的气息彻底包裹住她。
傅念君手软脚软,觉得身体不受控制,连呼吸都无法自主。
并不是猛烈如狂风骤雨,却有一种抵死缠绵的执着。
如同冰下之火,克制却又危险。
在傅念君觉得自己可能要彻底昏过去之前,他终于松开嘴,侧头呼了一口气,傅念君抚着胸口,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他猛地一把抱起放到了床上。
“七郎,不行!”
背心碰到床板的瞬间,理智立刻回笼,她马上叫道。
周毓白正站在床边,神色一半隐没在阴影之中,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之感。
傅念君仰视着他,心跳如擂鼓,她一遍遍地掐着自己的手心,告诉自己不可以不可以,今晚他们已经越界太多了。
周毓白叹了口气,坐到床边。
他其实本来也没有想做什么。
他只是知道,她再继续坐在自己身上,一定会出事的。
“对不起。”
他说着:
“我还是吓到你了。”
傅念君的手松开了,摇摇头,双眸潋滟。
他的语气和神情都恢复了,依然是清俊而高不可攀的模样,还带着对她的淡淡歉意。
谁能想到片刻之前,他才刚刚与自己激烈地口舌交缠,相濡以沫。
傅念君红着脸垂下头,想了想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说道:
“原来……你也很好色。”
周毓白挑了挑眉头,替她将发丝别在耳后,轻声道:
“我也是男人,自然也会好色。”
坦然地承认。
他又不是真的什么圣人。
他比他自己想象的,更难控制自己。
傅念君的心定了,余下的情绪只有羞愧,也怪她不好,刚才不回应他,他或许也不会这样。
她咬唇推了推他的肩膀:
“本来是给你送粥来的,此际大概都凉了,别吃了。”
她那双含娇带怯的眸子就这样望了他一眼,就让人觉得那粥必然是山珍海味都比不过的。
“我要吃的。”
他说道。
傅念君下床,拉着他的袖子走到外间。
好在那砂锅里温着的粥还有一丝温度。
打开盖子,满室香味。
周毓白看了她一眼,傅念君微窘,按下他的肩头让他坐下。
“是仪兰做的,味道不错,就想着给你送些来,谁知道……”
她绞着两只手,有点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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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不算开车了?先开一辆不会翻的三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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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望着眼前乌发逶地,眉眼生春的少女,她这一副娇娇神态,媚从骨生,从前哪里会有。
他忍不住低头微微笑了笑,他不后悔。
也算是为往后打下良好的基础了吧。
“想必没有你做的好吃。”
他浅浅地尝了一口。
傅念君说着:“你若想吃,明天我可以……”
不是她夸口,她做的东西确实很好吃。
感觉这样太主动了,她又忙收住话头。
周毓白却望着她点头道:“好啊,我期盼着尝尝你的手艺。”
傅念君咬了咬唇,心里却不自觉因为他这句话雀跃起来。
“那你吃吧,我要回去了,仪兰该担心了。”
也不知是不是刚才透支了太多力气,她此刻说话都是软绵绵的。
“好,早点歇息吧。”
傅念君别扭了一下,才说:“你也是。”
随即匆匆打开门走了,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周毓白望着眼前的粥,一时有些怅惘,第一次突然觉得,少了她的气息,这屋里就冷地那么让人不习惯。
门外依然守着的陈进都守到打瞌睡了,突然被关门声吓了一跳,只见一个人影裹挟着淡淡的香气飘然远去,连招呼也没有再和他打。
他望了望那背影,又望了望门,继续坐下捡起落在旁边的冷馒头,拍拍灰,自己扯着吃。
“还以为今夜不出来了呢……”
他暗自嘀咕。
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冒犯了郎君和傅二娘子,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头。
“是饿傻了吧!”
他郁闷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冷馒头,想到了刚才傅二娘子端进去的香喷喷的吃食,叹了口气,狠狠一口咬上了这馒头,觉得差点崩了牙。
他又没好吃的。
******
傅念君终于回来了,仪兰一直等着她,见她久久不归,心中也很着急,都差点要去敲门了,只是想到娘子素来就有分寸,想来也不会出事,这才生生忍住了。
她这会儿见到傅念君此般如水模样,心里哪有什么不明白的,虽然大宋民风开化,但到底傅念君身为傅氏嫡女,不能做出太出格的事来。
仪兰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傅念君躺在床上,向仪兰吩咐道:“明日早些叫我起身……”
仪兰一顿:“为何?娘子有事?”
左右明天都是能够到洛阳的,也不用起得太早。
傅念君也没有回她的话。
仪兰心里带着疑惑,一直等不到答案,闭了眼没一会儿就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傅念君却一直都没有睡好,她脑子里转的,都是刚才的场景,和周毓白的样子,他说的话,好像每一句都在她耳边盘旋……
傅念君脸一红,心想自己真是魔怔了,掐了一把大腿才努力逼自己入睡。
第二日仪兰果真很早就叫醒了傅念君,天色只微微亮,傅念君便穿好了衣裳道:
“带我去厨房……”
仪兰望着她眼下的青影讶然道:“娘子要吃什么,交代我去就是了,这里的厨房不比府里,杂乱地很……”
傅念君只是想着昨天答应他的,要替他做些吃食,晚了恐他们已经离去。
这时二人听到一声马的嘶鸣之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么早,不知是谁家……”
仪兰说着,突然顿住了,看着傅念君变化的神色立刻惊醒过来,不敢耽搁,说道:
“娘子,我这去看看……”
不多时,她就回来了,遗憾地朝傅念君道:
“娘子,是他们,已经离去了……”
“是么……”傅念君朝她笑了笑,“是挺早的。”
仪兰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觉得傅念君此刻的神情很是沮丧,忙劝慰道:
“很快娘子就能和殿下在京中见面的。”
傅念君没有言语,缩回脚回到床上,对她道:“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仪兰心中感慨,这再聪慧洒脱的女子,陷入情爱之后,也与普通人无异了啊。
只是傅念君躺回去后,哪里还睡得着,等到天色发白,旅舍的人陆陆续续都起身了,她才也跟着起身。
陈小娘子一大早便精神抖擞地过来敲傅念君的房门,说是要践行诺言和她一起用早饭。
她见傅念君神色郁郁,不由奇怪道:“姐姐怎么了,没睡好么?是睡了一夜是做噩梦么?”
“不是。”傅念君对她微笑,指着仪兰新端来的热粥:“快吃吧,该凉了。”
两人一道吃早膳,席间陈小娘子也丝毫没有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开心地说着她觉得十分有意思的趣事。
她虽话多,有时却着实逗趣,天真烂漫,傅念君不得不承认,一顿饭下来,倒也不会觉得她多烦。
她离开后,仪兰便来向她禀告,只说让大牛大虎打听清楚了,这陈小娘子一家是洛阳的富户,去京里是看望他家夫人一位生了重病的老叔公。
暂时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傅念君说道:“好吧,先别管这些了,打点东西,上路吧,先让大牛快马去陆家通知一下。”
一行人收拾齐整到了旅舍门口,正好也碰到陈小娘子一家,傅念君见到了她的母亲,是一位富态平和的女子,寻常贵夫人打扮,梳着高髻,虽不如女儿陈小娘子生得好看,看起来却是个温柔的人。
一起的还有陈小娘子的弟弟,大概七八岁模样的一个孩童。
陈小娘子在一旁让弟弟叫人,指着傅念君道:“练奴儿,快叫姐姐!”
那小名叫“练奴儿”的孩子却缩到母亲身后,只敢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盯着傅念君瞧。
傅念君注意到他戴着一顶小帽子,现在的孩童少有这种打扮,看起来有几分古怪,他生得与陈小娘子也不大像,皮肤很白,鼻梁挺拔高耸,眼睛却生得很有特色,十分漂亮的单眼皮,比周毓白的凤眼更显狭长飞扬,只是那眼睛的位置却略高于常人。
倒也不会看着不协调,有一种十分奇异独特的漂亮。
“你这孩子!”陈小娘子咕哝了一声,见傅念君一直盯着练奴儿的帽子看,便笑嘻嘻地一把扯了下来,竟是一个闪亮的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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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娘子笑着摸摸弟弟的光头,引来那孩子不满的哼唧。
“这小家伙的脑袋可圆了!”
陈小娘子像炫耀一样把弟弟的头给傅念君看。
“舒儿,你……快放开你弟弟。”
陈家夫人忍不住出声制止调皮的女儿。
陈小娘子闺名唤作灵舒,也是傅念君今早与她一道用早饭时才知道的。
练奴儿倒也不生气,更像是不肯和这个姐姐一般见识,只是轻哼了一声将头摆到一边,可是眼睛的视线却又似乎在偷瞄傅念君。
“真没礼貌!”
陈小娘子对着弟弟插腰道。
傅念君笑了笑,对她道:“没事的。”
看起来是极为正常的一家人,只除了那孩子的样貌有些特殊。
傅念君同母子三人告辞,便先一步登上了马车离去。
仪兰在车上也说着陈家那位小公子,当作个新鲜趣闻与傅念君谈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时也就罢了,都这样大了,怎么会有人家将孩儿的头发都剃光?倒是从前我听人说,穷苦乡野地方有的孩子长虱子,没法子便在冬日里剃秃瓢,只这陈家自然也不是那等人家,莫非是那小公子得了什么病?”
仪兰自己把自己倒是吓了一跳,“生得这样好看,若是如此也太可惜了……”
傅念君说道:“不要瞎猜了,我瞧着陈小郎虽生得皮肤白,却不像是生病。”
“娘子有没有觉得那位小公子长得……”仪兰偏了偏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很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
“不像汉人。”
傅念君说出了她心中的想法。
仪兰惊愕了一下,就听傅念君说着:“罢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仪兰点点头,也就不再去想那母子三人了。
其实傅念君刚才就发现了,陈家小公子那种长相,像极了从前的鲜卑人,而鲜卑族在前唐时就几乎已经消亡,如今说胡人,大家便会想到占据了燕云十六州的辽国契丹人,契丹人拥有回纥和鲜卑人的长相,与汉人的面貌并不相近,体型也更高大。
但是仅凭这一点,不能就说人家是契丹人,何况这和傅念君也没有任何关系。
一行人到了洛阳城外,陆家已经派人来接了。
傅念君第一次来拜访位于洛阳的陆家老宅,这里是陆氏的娘家,也即将成为陆婉容的娘家。
陆婉容已经等候了多时,急不可耐地翘首盼望着。
两人见面,她便拉着傅念君的手不肯松开。
“原来算着日子早该到了,我都差点想出城去接你了,怎么晚了这样两日?”
傅念君解释道,是在城外生了两天病,不想带着病气来拜访,便多休息了一下。
陆婉容见她神色确实疲累,便也不追究这话的真假,只说一定要让她在陆家歇息好才算完。
傅念君倒是不急着回东京,只是她却也不太喜欢在陆家。
陆婉容回来备嫁,府上却并无看到多喜庆的气氛,并且更让人诟病的一点,傅念君来做客,第一时间却并未去拜见陆婉容的父母。
陆婉容只是这样淡淡地和傅念君道:“爹爹和姑母闹翻了,连同我大哥一起恨上了,他如今厌恨这个家里,最近躲到别庄上钓鱼写诗去了,家中庶务都交给我叔父打理。”
傅念君知道陆家分崩离析,却没有想到已经到了这样严重的地步。
但是她知道,陆成遥和陆婉容兄妹总算没有糊涂,跟着陆氏走,陆家和他们才不至于像她所知的一样,被陆三老爷拖累进争储的泥潭里。
“我知道爹爹的心思。”陆婉容说着:“他太希望陆家能够回到朝堂上去,有前朝时那样威风的阵仗,只是如今的天下,早就变了,现在哪里还是世家说话的年代?仗着出身就能高人一等的时候早就过去了……再过几年,等哥哥立住了,或许他就明白了吧。”
子不言父母是非,依照陆婉容的性格,她都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回来这些日子,没少受陆家夫妇的挤兑。
先前陆家因为幕后之人的安排,原本会走上肃王那条船。
只是如今时过境迁,肃王大概也未必想用他们,陆三老爷就是想投靠,也无门了,陆婉容这些天听的最多的,就是他们对傅琨、对陆氏、对陆成遥的不满……
傅念君不再提这些,让陆婉容给自己展示一下她准备着的嫁妆。
现在唯一能让她开心的,大概就是很快会到来的,带她脱离泥潭的婚事。
固然傅澜和陆婉容之间或许并不存在爱情,但是长久以来表兄妹之间的感情,大概也足以支撑他们相互扶持,相携一生了。
比起这世上许多盲婚哑嫁,听从父母之命成婚的男女,他们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
“你三哥也快成亲了吧?”
陆婉容面上带着笑容,似乎一点都不为往昔之事所苦。
傅念君点点头:“比你们早一些,他和钱小娘子年纪都不小了,再拖过年去,又要长一岁。”
陆婉容微微笑了笑:“钱小娘子是个好女孩。”
傅念君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她们往后同住傅家,就是妯娌了,钱婧华那里她倒不担心,就盼陆婉容是真的放下了。
傅念君握了握陆婉容的手,笃定道:
“你也是好女孩,上天必不会薄待你们……”
“念君……”
陆婉容神色动容,竟是说道:
“我这一生,前十六年都是懵懵懂懂活过来的,或许很多事,都是从遇到你的那刻开始改变的……”
傅念君听了也有些酸楚。
她希望陆婉容能够幸福。
“……你放心,我不再是从前那样不懂事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陆婉容眼神坚毅,其中的决心让人难以忽视。
“好。”傅念君点点头。
陆婉容噗嗤笑出声来,“你来了,我很开心,咱们说些好的,既然都到洛阳了,明日可想出去玩玩?白马寺是一定要去的,还有天王院,你不是对牡丹很是精通么?”
傅念君笑道:“这个时节,哪里还有牡丹?”
“没有牡丹也是值得去的,你想吃什么?尽管说来,我必然一尽地主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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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自然不会没有来过洛阳,只是这次是同陆婉容一道,自然是任由她做东,两人结伴同游,倒是并不在乎目的地是哪里。
在洛阳同游了两三日,在傅念君看来,觉得陆婉容的心情也比之前好了不少,傅念君便有了些归意。
原本也是找借口出门,替陆氏办完事,也算是目的达到了。
这日两人正好去了洛阳著名的董园。
董园是个风景十分秀美的游憩园林,夏日时热闹非凡,游客不绝,即便如今快入冬了,游人也并不少。
董园的特点是“亭台花木,不为行列”,布局方式模仿自然,取山林之胜。三堂相望,过小桥流水又有一高台,毫无一览无余之感,是十分高妙的障景手法。
园中又时有文人豪爵办宴饮,西有大池,除了大可十围的古树外,四周还有水喷泻于池中,朝夕如飞瀑,池水却不溢出,凉爽宜人。
傅念君和陆婉容就围着这片湖池散步,偶有能遇见同游园中的妇人女眷。
傅念君提及归去之意,陆婉容听了多少就有些失落。
傅念君笑道:“很快你就能嫁去我家里了,咱们时时能见面的。”
陆婉容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道:“你何须说这样的话来骗我,你我同岁,我要出嫁,难道你没有出嫁的一日?”
傅念君顿时便有些语塞了。
陆婉容拧眉道:“你爹爹对你的亲事可有属意?你我这般年纪,并不算早了……”
若非遭遇退婚一事,傅念君此时早就该嫁去崔家了。
眼看翻过年去,她的年龄又要长一岁。
傅念君笑了笑:“不急,即便是不嫁,我爹爹也并不会说什么。”
陆婉容道:“那也是,傅相宠爱你超过许多父亲。”
她这语气中的确是充满了羡慕。
傅念君不想提及她的伤感之事,便岔开话题,两人循着小径穿过半片竹林,打算去前头的寸碧亭看看景。
谁知才刚踏出竹林没几步,茂密的绿树丛中就钻出一个人影。
他似乎也没见到前方有人,一下就撞在了跟在陆婉容身后的詹婆婆身上。
詹婆婆没怎么样,只是“我的娘哎”叫了一声,倒是那个身影,噗通一下往后摔了去。
傅念君定睛一看,竟是前些日子偶遇到的陈家小公子,名唤练奴儿的那个。
陆婉容一向是个温和的性格,吩咐丫头仆妇:
“好好将这孩子搀起来吧,问问是哪家的,给他爹娘送回去……”
陈小郎从地上快手快脚地爬起来,摸索着他头顶上不翼而飞的帽子。
傅念君见到了,先他一步捡起来,递到他面前,问道:
“你怎么在这儿?”
陈小郎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将自己的帽子拿回来带在头上。
陆婉容走到傅念君身边,奇道:“竟不知你在洛阳还有故旧?这孩子是谁家的呢?”
陆婉容虽然往他头上多看了几眼,却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
傅念君回她:“路上认识的,只知道他家中姓陈。”
陈小郎往陆婉容也看了几眼,随即视线就落在了傅念君的手上。
傅念君抬手看了看,觉得自己的手很正常,笑道:“怎么了?”
陈小郎抿了抿嘴,竟是酷酷地伸出了一只雪白的小手。
傅念君明白这意思。
这是要她拉。
这孩子看着一点都不亲人,很是冷冷地爱耍酷,竟是很喜欢自己么?
她握住他的手,只觉得这只手冷得过分。
她蹲下身子,问他道:“你姐姐呢?你家人可都在园中?你是偷偷跑出来玩的么?”
他只是摇摇头。
陆婉容身后的另一个仆妇想劝傅念君放开他的手,毕竟谁知道是不干不净的哪家的脏孩子,平白脏了傅二娘子的手。
她便忍不住咕哝了一声:“别是个哑巴吧。”
陆婉容向后警告地看了一眼,吩咐道:“你们四处去找找,看有没有姓陈的人家今日来游园。”
傅念君拉着一言不发的陈小郎到了不远处的寸碧亭中,那孩子一直都在偷看她,就像那天一样。
傅念君觉得他手心出汗了,便拿出了自己的帕子替他擦手。
陆婉容坐到她身边,也打趣道:“他竟和你这般投缘吗?”
傅念君也说不好,他和他的姐姐都是极古怪的。
但若说是对方刻意接近她,目的何在呢?此时她看不出来,暂且只能先这么着。
“姐姐要回东京了么?”
一直没有说话的陈小郎终于开口了,证明自己不是个哑巴。
他的声音却不像一般孩子一样软糯天真,反而有种不符合年纪的沙哑低沉。
这样一个孩子,却有这么一把嗓音。
倒不是不好听,就是古怪。
陆婉容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就同他这长相一样。
傅念君道:“自然,我是要回家的。练奴儿……我可以这样叫你吧?我不知你的大名叫什么。”
“我叫陈灵之。”他说道,随即顿了顿,“是之乎者也的之。”
傅念君和陆婉容都听笑了。
陆婉容吩咐下人把准备好的糕点都送了上来,陈灵之也只是微微踟蹰了一下,便吃起来。
去探消息的下人一直没有回来,傅念君与陆婉容便只好从他这里问。
他的家人怎么都不着急呢?
这样一个孩子丢了。
陈灵之只是淡淡地拍拍手说:“我家人并不知道我来这里。”
傅念君和陆婉容都怔住了。
陆婉容派出去的仆妇此时正好也回来了,满头大汗地禀告道:“娘子,园中今日并没有姓陈的人家来游玩。”
陆婉容的视线不由转向安之若素的陈灵之,满脸狐疑。
傅念君却更快明白过来,头疼道:“你是……离家出走?”
陈灵之点点头,交代道:“我看到有一个人影很像你,所以跟进来的……”
原来是这个缘故。
陆婉容看着桌上快被他吃完的糕点,神情复杂。
难怪他看起来那么饿。
傅念君倒是没有太讶异他的惊世骇俗,毕竟这孩子看外貌就不普通。当日只觉得他缩在母亲身后,看起来一副很是胆怯的模样,其实呢,竟是个胆大包天敢逃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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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傅念君问他。
她并没有把他再当作一个孩子看。
毕竟十岁左右的年纪,其实很多事情和道理都懂了,在她自己十岁时,就是这样。
陈灵之的眸光闪了闪,看向了对面的陆婉容。
傅念君很解其意,说道:“这是可以相信的人。”
说罢挥退了仪兰等下人,让他们站远些。
陆婉容暗暗称奇,重新打量了一番这孩子。
爱装大人的孩子很多,这样真像大人的却不多。
陈灵之说着:“我爹娘要将我送到蜀中去,我不愿意,就跑出来了。”
这是陈家的家事,傅念君自觉不该过问,知道个因由便好。
“我想他们必然也有他们的理由,你告诉我你家在哪,我们送你回去。”
陈灵之却摇摇头,细长的眉毛似乎表现出一种淡淡的不屑。
他说着:“我知道的,我长得不像我爹娘,不像我姐姐,甚至不像汉人,早几年就有风言风语传进我家,他们能忍到现在把我送走,已经算是仁慈了。”
陆婉容只是仔细盯着他的脸看。
陈灵之抬眸与她对视,直接道:“这位姐姐也是这么想吧。”
陆婉容尴尬地笑了笑:“怎么会?我与我爹娘也长得不像,这不算什么,想是你对你爹娘有什么误会。”
陈灵之耸耸肩,表情很无谓。
傅念君叹了口气,这孩子咬死了不松口,外面的天色也不早了,她只能和陆婉容商量:
“只得将他先带回陆家,之后再派人去城里姓陈的人家找了……”
陆婉容也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
“可是这洛阳城里姓陈的人家太多了,他家又并非官宦之家,怕是不好找……”
这里是东京倒是好办,可是这里是洛阳,只有陆婉容有资格说帮他。
傅念君觉得自己这路上,遇到这两姐弟,算是倒了大霉。
“那把他扔在这儿吧。”
傅念君望天道。
陆婉容吓了一跳,随即带了微微指责的口吻道:“念君,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傅念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看吧,她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做人的良心总是过意不去的。
陈灵之倒是也算配合,肯跟他们走,坐在车里时还说着:
“我两日没有睡个安稳觉了。”
他也晓得她们多半会去找他父母,但是也不知道是太看轻她们,还是太高看自己,他也没有当回事。
离家出走成这样的,他也是傅念君见到的第一个。
回到陆家,陆婉容自然吩咐了下人给他收拾一间房出来。
陈灵之大概也是知道陆家的,进门之时并没有什么诧异,到了人家家中举止表现也算妥当。
好在陆婉容的父母如今住在别庄之上,没有惹出多大的麻烦。
陆婉容更是吩咐人连夜去城里姓陈的人家问询,谁家丢了孩子的。
一直到了第二日上午,陆家终于得到了消息。
而这一边陈灵之一晚上更是睡得安安稳稳,早上起来还胃口大开,吃完后更是饶有兴致地在陆家花园里逛了逛。
陆婉容比傅念君更担心,也操心了一夜没有睡好,起来见他这样轻松,反倒有些奇怪了。
“他真是离家出走的?”
傅念君叹道:“他大概是离家出走走腻了,通过我们回家呢。”
陆婉容噎了一下,细想之后觉得颇有道理。
傅念君拧眉,表情很严肃。
该注意的事情一定不能忽略。
她对陆婉容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虽然只是个孩子,但是难保旁人用他做饵,志在你我,陈家的事情一定要打听清楚,若他们日后有结交的意思,也还是推脱了干净。”
陆婉容点头,“我自然明白的。”
陈灵之不知什么时候又转悠到他们面前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手和脸也洗干净,因为一夜好眠,显得精神熠熠的。
陆婉容瞧着这孩子,也忍不住悄声对傅念君道:“怪道他自己都说他长得不像汉人,瞧着一股异域风情,长大后怕是不得了。”
傅念君看他手长脚长的,怕是过几年蹿个子,更是要叫人吃惊了。
陈灵之走到傅念君面前,捏了捏自己的脸,问道:“姐姐是不是也觉得我像契丹人?”
傅念君道:“你怎么会这样以为?”
“因为你老是盯着我的脸看。”
他看起来有点不开心的样子。
傅念君笑道:“看你自然是因为你好看,你再大几岁,自然看你的姑娘就更多了。”
他轻轻撇过头去,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终于有消息来了。
城中一户姓陈的富户,很像傅念君描述的陈灵之家人。
等去了消息,很快陈家夫人就带着女儿赶了过来。
再见陈小娘子,傅念君也没有什么意外,对方一时也来不及展现她的热情,朝着不懂事的弟弟就按住了脑门教训。
“冤家!你这个冤家!要急死我们!”
她看起来是真的为弟弟担心。
陈灵之只是恢复了最初傅念君见到的模样,没有什么话说,低眉顺眼之间却藏了些倔意。
陈家夫人只坐在旁边垂泪,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来回嘴里就是不住地向陆婉容道谢。
陆婉容倒是在一旁被她谢地手足无措的。
傅念君在一旁打量着这母女二人的情意真假。
究竟和这家人再次扯上关系是巧合还是对方的刻意,她其实真的没有数。
陈小娘子训完了弟弟,才抹了抹脸和傅念君打招呼。
“傅姐姐,对不住,再一次和你见面,竟然是这种场合……”
她涨红着脸,确实很不好意思。
这当中自然有一部分原因是由于陆家。
“原来你是陆家的亲戚,我、我当时……我没规矩惯了,你别介意。”
陈小娘子不敢再同傅念君像先前那样口无遮拦了。
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寻常人家的小娘子,规矩自然不及大户人家,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训斥弟弟,这般看来确实教养一般。
从当时到现在,陈小娘子的表现,都还算符合自己的身份。
傅念君也不由想着自己在东京是否勾心斗角惯了,才时时刻刻这样疑心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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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母女显然因为门楣关系,在陆家也不敢多待,再三谢过了,就要带着陈灵之告辞。
陆婉容看出她们着实局促,也不敢说什么留饭的话,只是替相处了一天的陈灵之求情。
“令郎年纪小,难免如此,夫人请不要怪责他了,他在我家中,十分得体有礼貌,都是夫人教养地好。”
这话陈家夫人听了心里高兴,看陆婉容又是如此和颜悦色没有架子的样子,连连点头。
陈灵之倒是临走前还和傅念君说了几句话。
他嘟着嘴:“我知道你们要找我爹娘的,我不怪你们。”
傅念君道:“你也是早知道你一定会回家的啊。”
他看了傅念君一眼:
“你真的不能带我回东京么?”
傅念君微笑着摇摇头。
“好吧。”
他说着,很无奈地要走,随即又转回到她面前,狭长的眼睛里闪出认真的光芒:
“后会有期。”
傅念君觉得这姐弟俩可真是有意思,那个是话痨,这一个倒是小小年纪说话精简,故作深沉的。
陆婉容和傅念君两人亲自送母子三人出了二门。
陆婉容在往回走的路上和傅念君说起了这陈家的底细:
“陈家老爷从前一直是从商的,似乎并不是洛阳人氏,大概从别处逃难来的,发家艰难,一步步做到如今,眼下开了家不小的绸缎铺,也算是城中的体面人家了。”
傅念君点点头,“他家夫人呢?来历也清白?”
陆婉容点点头,“陈家夫人是东京人,是前朝某位落没了的三品官员家中的婢生子,这样的身家,与陈老爷也算相配。”
傅念君“嗯”了一声,陆家在洛阳的人脉关系非她自己可比,既然陆婉容打听到这些,想必不会有假。
既然是清白正经的人家,或许确实是她想多了。
陈家这件事不过是个小插曲,傅念君又住了两天,便提出要回家。
陆婉容虽然不舍,却也不能强留她在家中,亲自送她到了城门外才依依不舍地惜别。
这回去的路上就太平多了,天公作美,天气也很好,路上脚程也不算慢。
眼看马上就要进东京城了,在路上的酒楼歇下吃饭时,仪兰正和傅念君笑话大牛大虎:
“早起两人便不安生,非说对方多吃了自己一个馒头,越活越回去了!娘子,你看这顿饭给他们加两个包子如何?免得他们两个又闹不愉快。”
傅念君也笑道:“在陆家是饿着他们了?去吧,跟他们说,回头到家里了让大厨房做顿好的,犒劳这一路上大家的辛劳,若是他们不喜欢,就找外头的酒楼订桌席面,你们自己商议吧。”
仪兰嗔道:“娘子这样也太大手大脚了,我们都是奴婢,哪里用得着这么精细……”
傅念君说:“你们跟了我这么久,几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吃完了饭,一行人继续上路,快到东京城门口了,驿道上的车马也多了起来,走走停停的,马车就有些颠簸。
午后太阳也挺晒的,仪兰见傅念君在车中憋地脸色通红,又被颠地难受,便朝外头赶车的车夫吩咐:
“老徐,这回一路上怎么这样颠?娘子身子娇贵,注意一些吧。”
老徐“哎哟”了一声,苦着脸对仪兰道:“好姑娘啊,我驾车几十年,您还信不过我的技术么?怎么能让娘子觉得不适?就是这路不好啊……”
仪兰才不想听他找借口,撇撇嘴,表情不以为然。
傅念君想让她别为难老徐,却又听老徐轻轻咕哝了一声道:
“不过这车吃重也确实不太对劲,赶着这车觉得不趁手啊……”
仪兰挥下了帘子,朝傅念君道:
“不是埋怨路,便是埋怨车……”
她不喜欢这些老仆,半点差使不动,嘴里还总是有很多话说,倒是还不如郭达,芳竹寻常与他斗嘴,轻话重话说几句也不见他真的动气,哪里像这些老油子,半句话就能给你接十句出来。
傅念君微微笑了笑,却不知想到了什么,陡然间变了脸色道:“前面找个地方停一下,休整片刻。”
仪兰不明所以。
老徐将车赶到了一处人并不多的地方,傅念君由仪兰扶着下车来,她神色严肃,只是沉眉盯着她自己这辆马车。
“娘子可发现什么不寻常之处?”
仪兰见她这样,自己也紧张起来了。
傅念君吩咐大牛大虎道:“你们去看看车底下有无异样……”
她拧着眉,轻声说着:“但愿是我自己想多了。”
莫名失踪的馒头,和与平素不大一样的车……
会不会是车底下有人?
大牛大虎两人抽了准备好的木棍,也有些忐忑地接近了车底。
若是真有歹人,他们就打算立刻挥棍迎上。
两人在车旁趴着,似乎果真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响动,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就要用手上的木棍去抄车底。
大牛还气势十足地喊了一声:“好个贼人,看棍!”
“是我是我!”
车底下立刻有人声传出。
一时间众人也没听出是谁,大牛接口就说:“管你是哪个!”
手上动作不停。
“等一下!”
傅念君喝止他们。
她倒是有些听出来这声音是谁了。
她扶额微微叹气,说道:“将他弄出来,仔细别伤了人。”
大牛大虎面面相觑,连仪兰也完全是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
车底下一阵动作,随着木片落地的声响,马上爬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身形矮小,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正了正帽子,很淡然地扫视了一圈目瞪口呆的人。
不是陈家那个小公子陈灵之又是谁。
“你、你……”
仪兰颤着一根手指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陈灵之却看着大牛大虎手里的棍棒,抬眸看了一眼傅念君道:
“这也太粗鲁了。”
这熊孩子!
众人心里不由都转着同一个念头。
谁要和他讨论粗鲁不粗鲁,他难道对自己出现在这里没有任何解释吗?
这陈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念君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她盯着陈灵之,说道:“你究竟躲在我车底下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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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灵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朝傅念君瘪了瘪嘴道:
“肚子饿,姐姐能不能给些吃的再问?”
傅念君觉得自己要是他亲姐姐,大概早就控制不住拳头亲自招呼这小子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仪兰道:“去拿些吃的和水给他。”
马车移到了路边,陈灵之坐在原本老徐的马车座位上,垂着两只脚,满心欢喜地吃着仪兰给他拿的糕点。
傅念君站在地上,其余的人都站得稍微远些在休憩。
等陈灵之终于吃得告一段落了,傅念君才终于说道:
“吃饱了?那你是不是可以交代一下,到底是因为什么又偷跑出来?”
陈灵之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姐姐突然糊涂了,我不是说过么,我不去蜀中。”
傅念君气笑了,“所以就再离家出走一次?你怎么出来的?又是怎么钻到我马车底下去的?”
陈灵之抬起了自己的手给傅念君看,他的手上有浅浅的伤痕,似乎是攀爬拉拽留下的痕迹。
他朝她笑了笑:“他们关不住我。”
所以他这是要展示他手上功夫好了?
傅念君挑了挑眉:“你用什么法子溜进陆家的?”
陈灵之想了想,老实道:“去陆家住的一晚上,其实够做挺多事的。”
他根本是早有预谋……
傅念君也不想问他是怎么钻进自己马车的了,他肯定是一早就想好了要跟自己走,去陆家或许根本也就是方便今日。
傅念君倒是不察,被这样个小鬼算计了一道。
难怪先前的“后会有期”听起来这般奇怪。
陈灵之吃饱了,轻轻打了个嗝,好整以暇地问傅念君:“姐姐要把我送回去吗?都已经到汴梁了。”
傅念君说着:“你当没人治得了你?去了汴梁我也可以再将你送回去。”
陈灵之也不怵她,反而分析地头头是道:“你送我回去,路上我还是能跑的,姐姐何必唬我,你不敢担这样的责任。所以最妥当的法子,你一定会派人回洛阳去通知我家里,一来一回又要几天,即便我再被抓回去,也是值得了。”
他倒想得美。
傅念君抱臂斜睨他:“你去东京的目的,不是要等着你家里人来抓你的吧?你说说看,究竟还想怎么闹?”
不是每个调皮捣蛋的孩子都长了张调皮捣蛋的脸,起码就这个陈灵之来说,是傅念君少见的棘手。
陈灵之的眼神有一阵迷茫,他抿抿嘴道:“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暂且只顾着眼前吧,走一步看一步。”
最让人头疼的,就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人憎狗厌的。
傅念君道:“你就这样相信我?你知道我是谁?东京城里鱼龙混杂,你这样年纪又细皮嫩肉的孩子,卖了也值几个大钱。”
陈灵之嫌弃地看了傅念君一眼道:
“姐姐当我是那不懂事的小孩呢,卖去给人牙子你倒不如绑了我卖回给我爹娘,我爹虽不豪富,这点钱总是有的。”
“行吧。”傅念君说着:“那就满足你的愿望。”
她也不是一般人,回头就冲大牛大虎道:“给我把这小子绑起来。”
陈灵之望着逼近自己的两名粗壮大汉,吓得张大了嘴,“你、你不会是说真的吧?”
傅念君冷冷地勾了勾唇,“你看我像说假的?”
她说绑,就是真的绑。
陈灵之觉得他还不如钻在车底来得轻松。
绑就绑吧,这个不知是大牛还是大虎的粗莽壮汉,把他裹得像粽子一样丢在了放置行李的木板车上,来往这多人马,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扭动的陈灵之。
大牛还很好心地向路人解释:
“是我家小郎君,不听话地很,他姐姐罚他调皮。”
众人听到了都是哈哈一乐,说这姐姐大概是亲的,笑得陈灵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直到进了繁忙的东京城内街,陈灵之才被转移到了傅念君车里。
傅念君抬了抬眼皮,对他笑道:
“看吧,还是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的好。”
陈灵之表现地很委屈,轻轻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傅念君先将他安置在她在外的一个小院,如今由阿青守着,带着几条大狗的那里。
傅念君不忘威胁他:“若是你不肯听话,我这几条狗可不认人。”
陈灵之瞪大着一双眼睛,很是不解:
“你、你竟然爱养这样的大狗?女、女孩子家……”
傅念君忍不住敲了一下他的头。
“所以,听话一点。”
傅念君留下了大牛大虎护着他,自己先回了家。
原本也想带他回傅家,后来想想,无法同傅琨父子交代,便先留着他吧,要紧的是先派人去洛阳通知他家里。
傅念君回到傅家,家中也无甚变化,她出去这几日,后宅里风平浪静。
唯有一件事,让看家的芳竹无论怎样也要第一时间告诉傅念君。
她神采奕奕,拦都拦不住说话的欲望,挤眉弄眼迫不及待地向傅念君道:
“娘子可知,三郎君如何处置了姚三娘子那桩事?”
在傅念君去洛阳之前,齐循已经到了东京,姚家派人去齐家闹那事其实也颇有成效,傅念君给傅渊的建议是傅家既不管也不认,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就好,但是傅渊在接受她这个建议的前提下却做出了更出乎她意料的举动。
这桩八字的事件因为姚家的无赖和傅家的撒手不管,齐家只能自认倒霉,毕竟姚家都敢赔上荣安侯府的名声来赌了,那齐循一家人,在所倚靠的邠国长公主袖手旁观的情况下,自然也不愿意和姚家拼个两败俱伤。
因此认下这门亲事,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傅渊留了后手,齐家的确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但是姚家和姚三娘却并不能因为这样就如此轻易如愿。
李氏和姚三娘母女虽然帮傅家解决了麻烦,但她们的初衷并不是,她们母女对傅家和傅念君所怀的恶意,并不比方老夫人少。
所以……
傅渊在姚、齐两家亲事传出来的当口就下了个损招。
傅念君也没想到傅渊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觉得好笑之余,也发觉傅渊在某些方面或许真是被自己影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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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是这样的。
虽然姚家的李氏和姚三娘通过无赖手段赢了齐家一程,而李家也已经服软,立刻就遣了媒人正式上门提亲,但是在这个当口,却发生了一件事,让姚家这门亲事无法进行地那么顺利。
由妙法庵的李道姑伊始,姚三娘的八字就像长脚的一样,一夜之间就传遍了街头巷尾。
到底那八字是真是假没有人取证过,但是替姚家批过命的相士,和替姚三娘说过亲的媒人心里都有数,这些人都是寻常在大户人家走动的,即便他们只是模棱良可的一个表情,旁人也能猜出很多东西来。
李道姑说的很多,话里话外也算是说得比较隐晦,但是简单总结起来其实就一个意思,姚三娘子恨嫁,姚家早就拿八字不当八字了,别人家小娘子的八字就如同她们的脚一样不可示人,到了姚家,为了能够寻得如意郎君,姚家恨不得将姚三娘的八字贴在脑门上,寻到哪个倒霉鬼,就是哪个了。
而现在,这个倒霉鬼自然就是那个齐循。
这件事若是造谣生事,姚家自然可以惩治了李道姑以正视听,可是问题就在于,姚家不敢。
因为那八字是真的,李道姑说的事情也不全是假的,所以他们不敢对峙,不敢揭破,不敢用强硬的态度去解决这件事,他们以为用无赖的方式达到了目的,可他们的底气却经不起推敲。
闲言碎语能够帮助他们制约齐家,也一样能够制约他们。
傅渊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等稍晚些时候傅念君去见傅渊的时候,她也提起了这件事。
傅念君问他:“哥哥这么做,爹爹知道吗?”
傅渊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说道:“齐循的庚帖是退到傅家来的,是由爹爹接手的,你觉得他若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敢这样?”
傅念君轻轻“啧”了两声,竟是笑着朝傅渊道:“三哥你这是……变坏了啊……”
傅渊只是挑挑眉,也不像从前那样斥责她无礼,只说道:“还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姚家的名声在坊间可算是不怎么好听了,听说姚三娘听到了风言风语后就躲在房里哭,足足哭足了三日,三日过后,依然是该绣嫁妆绣嫁妆,咬牙还是要嫁给齐循。
笑话就笑话吧,反正东京城里不缺笑话,她也就把自己当作这一阵子的笑话就是了。
路都是人选的,不肯回头的人有很多,傅念君也不想与这个名义上的表妹多有接触,生死有命,姚三娘今后怎么样,和她、和傅家,都无关。
这件事到这里也就为止了。
齐家付出了代价,姚家也一样。
再做下去,损人不利己,也不是傅家父子的风格,所以就此打住,皆大欢喜。
傅念君挖苦傅渊:“三哥用李道姑倒是得心应手的,就不怕惹祸?”
傅渊却义正言辞:
“那是你找的人,我又不是你,寻常哪里有那么多小动作去找这样的人?”
这就叫倒打一耙吧?
傅念君无语地想。
说完了这件事,傅渊倒是还想起别的事来和傅念君算账。
“你去洛阳究竟为了何事,四哥儿是在城门外与你分别的,你早已知道,却不告诉我与爹爹,这是何故?”
他又重新端起了长兄的架子来训她。
傅念君解释道:“原本就是这样安排的,只是我怕爹爹担心,索性就瞒了爹爹,既然瞒了爹爹,就没有不瞒哥哥的道理对不对?免得你二人晓得我一个说一个不说的,心里不舒坦。”
倒是还是她为了他们父子着想了?
一顿歪理。
傅渊冷笑,依然是不相信她的样子,只是此时也没有抓住她什么把柄,只能道:“一路上真的没有事发生?都还算平安?你若不肯老实讲,我就要自己派人去查了。”
傅念君想了想,就打算把陈灵之那事稍微同他提一提。
一来她是怕傅渊真的没事找事,仔细去调查她出门的因由,那么凭借他的脑子大概七八成能猜出来。
二来她也知道陈灵之的事瞒也瞒不住,要送他回去肯定要派傅家的护卫。
她说完以后,傅渊就用略带责备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从前胡闹也就罢了,现在竟是带了个孩子回来……”
傅念君有些尴尬:“也不是带了个孩子,他、他……”
“好了。”傅渊打断她道:“先让人去通知他家里人就是,其余的,你自己看着办。”
他有公务要忙,没这么多工夫打点这些小事。
傅念君点点头,总算是有一种任务交接完毕,得到了东家肯定的轻松之感。
而听说傅念君回家,开心高兴、急着想与她见面的,仅次于傅琨傅渊父子的人,并不是二房里陆氏,而是久等傅念君的浅玉姨娘。
浅玉姨娘想着能够早日和女儿团聚,像从前一样不再母女分居两院,因此对于傅念君交代的任务格外上心。
从前三天两头就愿意病病歪歪地喝药请大夫,这段时间来倒是神采奕奕,精神很好,谁瞧着她都不像是个身体弱的。
“二娘子,那位江湖术士终于有消息了……”
浅玉姨娘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十分激动。
她细细地讲了对方的情况,以及她打探的情况。
傅念君并不意外从她口中得知,那位江湖术士稍有透露与傅宁曾有过接触。
傅宁是和乐楼老板胡广源安排的棋子,而胡广源是幕后之人的心腹。
这和周毓白猜的一样。
“他可有又帮你算出什么来?”
浅玉顿了顿,说道:“也没有什么……”
“真的?”
傅念君挑了挑眉。
浅玉脸上突然就有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表情浮现。
“他、他说了些关于老爷的话……”
傅念君拧了拧眉,仔细揣摩了一下这句话,才有些明白过来。
“二娘子,请你别误会,我断断没有那个意思!”
浅玉忙澄清道。
她不敢瞒傅念君,可也不敢和她对着干。
傅念君叹了口气。
莫说江湖骗子是江湖骗子呢。
他大概是误会浅玉姨娘的心愿,是想要向傅琨邀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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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症下药,本来就是他们那些人惯用的套路。
你问什么,他们就会顺藤摸瓜答什么。
傅念君想着,或许对方用漫漫做筏,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浅玉姨娘对于女儿的执念吧。
而对面浅玉姨娘看着她的眼神很忐忑。
傅念君道:“你与傅宁可有过接触?”
浅玉姨娘差点吓破了胆子。
“二娘子,妾身是断断不敢的。”
傅宁虽是傅家的同宗亲戚,可到底是晚辈,并不是五服之内的亲属,年纪又相差了那么多,浅玉论身份论亲疏都不应该同他有任何接触的。
不过她突然间想起了一件事:
“二娘子在洛阳之时,似乎傅宁的母亲曾登门过……”
她不敢把这事打听地太清楚,只是听傅念君似乎听看重傅宁这条线,便献个殷勤主动提及了。
“他的母亲?”
傅念君拧眉。
傅宁的母亲宋氏双目有疾,她究竟有什么大事要亲自到傅家来?
浅玉道:“二娘子不如找门房和管家细细问问。”
傅念君点点头,凝神想了想,抬头就看见浅玉正一脸期盼地望着她。
“二娘子,漫漫她……”
傅念君点点头,她虽然觉得浅玉教养不好漫漫,但是她也确实不能再把她往绝路上逼。
“我会吩咐下去,让她回你身边,但是我希望姨娘记住,这个家里,我不想再看到你那些小动作,再有下一次的话……”
浅玉忙感恩戴德:“多谢二娘子了,妾身不敢的,妾身一定不敢!”
她只要女儿在身边,就可以什么也不争的。
她经过这次的事早就看明白了,傅念君比当日的姚氏都要厉害,她还能拿捏她什么呢?
何况傅念君对待漫漫也是一直秉承着长姐的责任,并没有她担忧的打压和欺辱,既然傅念君能做到如此,她这个做娘的,别说为漫漫退一步,就是退几千几百步都是甘愿的。
傅念君听了浅玉姨娘的话,就唤来了管家和门房询问。
他们皆以为这是桩小事,想着不需要向傅念君禀告,却谁知她自己问起来了。
原来又是那个“热心肠”的周氏带着宋氏来的,两人没有拜帖没有人领,就要叫开门。
宋氏又是个瞎眼有疾的,张嘴就说要见傅琨。
傅家的门房不会仗势欺人,可也知道轻重,只是客气地让人从侧门请了进去,由管事婆子陪同喝了一壶茶,就原原本本地送出来了。
妇道人家,哪里有可能真让他们去书房见傅琨。何况傅念君不在府中,她们这时候来,本就不妥当。
门房也不是没眼色的,向傅念君道:
“小的也不是不晓事的,想着或许那两位真有事,便请了三郎君的小厮在当日三郎君回府时在路上问了一嘴,三郎君没有印象,只吩咐说族中若银钱不够,请族公族伯去账房支取就是。”
这意思就很明白了。
以为周氏和宋氏是像从前一样,来打秋风的。
朝中如今事多,傅琨和傅渊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傅渊还要抽空盯着自己的婚礼,哪里有工夫将这两个女人放在心上,如此就过去了。
管家和门房很忐忑,以为是他们做错了,正要求傅念君的责罚。
傅念君只道:“二位没错,只是周婶娘到底前段时日帮了我不少忙,过两日我再递拜帖请她来吧。”
管家和门房心里才都定了下来,心道二娘子当真是好修养好脾气,这样的事还要亲自过问,亲自见她们。
傅念君却想是见见宋氏,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提出要见傅琨呢?
******
这一夜,傅念君在家中并未休息好,她睁开眼就想着陈灵之那孩子。
他实在是个异类,她放心不下。
去了一看,果真跟着阿青跑出去玩了。
大牛交代,说是什么没尽兴地逛过瓦子,非要闹着去转转。
傅念君倒不觉得他会溜,毕竟他在这里好吃好喝,旁的地方……他连银子都没拿。
或许是这小子故意留下银子给傅念君看的。
傅念君让大牛牵出了阿青养着的一条犬,体型不大的猎犬,拉上街也不至于吓到人。她让狗领路,跟着阿青和陈灵之的气味而去。
大牛找到陈灵之的时候,他正打算戳穿一个卖艺伎人的把戏,阿青在他身边急得满头大汗的。
陈灵之阿青和大牛推着去见车里的傅念君,他撇撇嘴,朝傅念君咕哝道:
“我又不会溜走,何必看得这么紧……”
傅念君睨了他一眼:
“你也最好给我有点离家出走的自觉。”
陈灵之盯着傅念君看了一阵,头一歪道:
“姐姐是傅相公的女儿?”
傅念君挑了挑眉。
陈灵之继续说:“昨天阿青说漏嘴了。”
傅念君也不想瞒他了,本来也瞒不住的。
“我是,所以我不能像在陆家一样把你带回去,不方便。”
陈灵之了然地点点头,然后天外来了一句:
“我姐姐说你去洛阳,是和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同行的,你家中不知道吧?”
他想了想:
“毕竟如果你真是相爷家的千金,怎么可能和个男子上路。”
傅念君知道这小子年纪不大,心眼却不少,哪里能真的露怯。
“原来你姐姐胡说的本事不是她独有么?民不与官斗,既然你知道我身家不凡,就该晓得严重性,若我不喜欢你,早就有法子让你无法在阿青嘴里套话。”
既然留他在阿青身边,她就也没想着秘密转移陈灵之什么的。陈灵之听完她这句话,反应竟是眼睛一亮,抓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重点:
“这么说来,姐姐你现在还是挺喜欢我的?”
傅念君:“……”
她哪一句话里说到了这个?
陈灵之却拍拍手,很高兴的样子,冲她笑了笑,眉眼飞扬。
“我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了就?
傅念君朝他道:“你玩够了没有?可以回去了吗?”
陈灵之很乖地就滚进了马车:“好,走吧。”
傅念君将他送回去,吩咐大牛大虎很快傅家会来人接替他们的班。
大牛也不解:“二娘子,需要这么多人手么?”
“有备无患吧。”
傅念君叹了口气说道。
平白多了这么个大麻烦,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算妥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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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对于傅宁的事丝毫不敢有所放松,因此他的母亲宋氏上门这件事虽然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她也确实让人又去递了话。
只是后来宋氏并没有再次登门,只有周氏再次过来说了点可有可无的话。
不过傅宁却自己出现了。
傅念君没有和他直接接触,她去傅渊那里的时候傅宁已经离开了。
“他此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傅念君问道。
傅渊知道她一向对傅宁的事情上心,也就点头示意她先坐下。
其实在傅渊看来,傅宁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即便他真是幕后之人安排的棋子,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辈,真的不值得傅琨和他自己多费功夫,更何况现在也并不能真的说明傅宁确实是对方的一招后手,因为无论傅渊怎么看,他都没有被作为“后手”的价值。
“也无什么旁的事情。”
傅渊淡淡道。
只是说傅宁想求个读书的机会,傅渊便同意为他写一封去东山书院的举荐信,言明若他一年后才学出众,自然可以考虑提拔他进太学,依照他现在的年纪,必然是要在下届科举中考取举人才算是年少才俊。
朝廷如今正值用人之际,而培养一个出色的读书人,不只是傅琨作为丞相的责任,也一样是傅家作为清流世家的责任,所以即便傅宁不说,傅渊也不可能真的剥夺他自己的机会。
而傅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恳求傅家给机会,倒是更显得急功近利了。
傅念君心里有点疑惑,问道:“他这次来,可还有什么古怪?”
傅渊说着:“他一来就要见爹爹,只是爹爹近来朝事繁忙,昨夜歇在大内,并未回府,我也推拒了他,倒是他的反应很奇怪……若要说,他这番底气是从何而来?”
傅渊摇头失笑:“若是从前,他倒还有几分求人的态度,今日这番,倒像是傅家一定得助他一般。”
仿佛傅琨和傅渊,对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一样。
其实论傅宁的才学,进太学和考举人大概都不成问题,只是他这样表现,不像是求傅家个保障,而像是觉得傅家欠了他,务必就要答应他,不该让他有任何落第的可能性。
傅渊不解,他小小年纪,怎么能轻狂至此?
他也觉得自己是完完全全看走了眼,从前觉得傅宁还算是言之有物,虽然偶有虚浮,却不至于这般。
底气……
傅宁对于傅家的底气从何而来?
傅念君蹙眉,她知道,和傅宁有关的事她不能放松,就算爹爹和哥哥都掉以轻心了,她也不能疏忽。
虽然按照周毓白现在的说法,傅宁背后的胡广源如今了无踪影,幕后之人也可能暂时收手正在隐藏身份,但是他们平白选中了傅宁,傅念君知道这一定不会是偶然。
她现在已经不能仰仗自己的先知了。
如果真就像周毓白说的那样,她和幕后之人经历的,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结局,两种人生,那么对方或许在傅宁这件事上,比她知道的更多。
会是什么事呢?
傅渊见她突然愣神,便说道:“傅宁的事你若不放心,便派个人跟着他,他是傅家子弟,也受我与爹爹提拔,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妥。”
即便是再清高的读书人,这一辈子也不可能说不欠人情,既然欠了,必然要有所付出,傅家也不必觉得这样不厚道。
傅念君笑了笑:“这倒不必,他也不值得哥哥这样在意。”
傅宁的事,她也说不出太多的所以然来,只能一点点去摸索了。
她转开话头,问道:“爹爹昨日又歇在宫中了吗?这几天他实在太累了,西北的战事……”
傅渊的脸色也微沉:“最近的局势不太好,官家基本上定了王相公接手枢密院,主理西北军务,爹爹如今权柄不如他,多插手此事也必然引起不必要的纷争,可自从前几日西夏递来商议国书,朝上众臣便又开始了一番唇枪舌战。西夏要求归还兰州等五个堡寨才答应议和,这件事……王相公很有可能会答应下来。”
这是朝廷机密,傅念君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件事,不由大惊道:“五个堡寨?怎么可能!若是归还,大宋的边防何在!”
宋夏边境修建了许多堡寨,这也是因地制宜的妙手,在河谷通道、山口险隘之处修建堡寨,就如同在横山以南建立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长城。西夏军力强大,宋朝军民就是靠着这些堡寨抵御他们的铁蹄,规避正面的迎战,利用大宋物资丰饶、经济发达的优点,用持久战拖垮对方,甚至还能推进堡寨,一点点蚕食争夺领土。
兰州等五个堡寨是西夏早就在大宋之前收入囊中的领土,但是在太宗时期被收复,如今西夏要求“讨还”,在政治上并没有过错,只是这些地方自古就是汉人的地盘,居民也以汉人为主,早就不堪西夏党项人的统治,如何肯“回归”。
而且这五个地方对大宋边防来说十分重要,若是失去了,在军事上就差了先机,否则西夏人也不会这样心心念念。
傅念君即便再不通军事,也知道这事的严重性,难怪傅琨急得连觉也不想回来睡了。
参知政事王永澄若是真的做下如此决策,或许对于朝廷是得到了一时的太平,可对于那些百姓来说,无疑是灾难,而很可能千秋万世之后,王永澄一世英名,也都尽丧于此了。
“王相公笃信弭兵论已久,他一直坚信边境军队禁不起这一战。”
傅渊叹了口气。
傅念君道:“可是做下这样的决定,也太冒险了。”
傅渊摇摇头:“国家大事,非你我可以妄议。”
傅念君想了想,却提出了另一种看法:“哥哥,有些话我知道我不该说,可是我作为爹爹的女儿,我觉得我一定要说。”
傅渊拧眉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她一番高论。
但是傅念君心中并没有高论。
她没有这样全能,兵法兵书也不是她兴趣所在,她只是想提醒傅渊一件,一件或许他和傅琨都忽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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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傅念君说道:“王相公和爹爹多年政见不和,爹爹主战,他主和,爹爹激进,他保守,爹爹从前门生众多,他就闭门谢客,这些……是不是都说明,王相公已经把与爹爹站在对立面变成了一种习惯?”
傅渊拧眉,眼神中尽是不敢苟同,甚至似乎有些责备她小女儿家不懂事的意味在里面。
“王相公虽与爹爹政见不和,却绝对不是这样小肚鸡肠之人,你这样的揣测未免太过了。”
傅念君应道:“我自然也敬重王相公为人,他老人家是君子,这么多年,都一直过着朴素简朴的生活,从来不提拔自家后辈子侄,这样的风骨品行百年难遇,但是我说的,这无关于品行,而是心中的一些执拗。”
或者说得幼稚点,更像是赌气。
傅念君不想说傅琨的是非,但是换个立场,难道傅琨一定就都是对的吗?
如果现在,不是宋夏边境局势这样差,这仗非打不可,在和平年代,像傅琨这样坚定的主战派就一定是对的吗?
难道傅琨就敢笃定说,他主战的原因里,没有一部分是想同顽固派和王永澄斗争?
政治从来就是复杂的,傅念君知道,傅琨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是要主持变法的,他更需要提前为这条路扫除一些障碍,这场战事里,多少能见到些真章。
就像新旧势力,年轻人与迟暮人之间的,不可调和的矛盾。
傅念君不想否认二人品行和德行上的高洁,但人性,永远是你说不准猜不透的。
王永澄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断案公正,明镜高悬,但这种执拗,或许也会不知不觉地渗透到他对朝政和政敌的态度中来。
傅念君只是想借这次机会提醒傅渊,或许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如果傅琨表现地不那么激烈、反对地那么坚定,王永澄就也不会坚持地这么彻底呢?
傅琨这样越是越俎代庖地想插手西夏军事,王永澄就越是不想他如意。
傅渊张了张口,先前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了。
男人同女人的见解本就有很多本质上的差别,傅念君无疑是个聪明人,她也很善于观察,她说的或许有些道理,但是却让人无从下手。
王永澄和傅琨,恐怕不是他们能够改变的。
傅渊叹了口气,对傅念君道:“这些事你就别管了,朝中这么多人,总也不会需要我们来想法子,你放心。”
傅念君点了点头,也知道这样的劝说其实无用,正打算离开,却听傅渊又不经意地说道:
“你这几日准备一下,本来是应该由爹爹告诉你的……皇后娘娘要见你,你进宫一趟。”
傅念君瞪大了双眼,见到傅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似乎正打算理一理书桌,继续做他手头未完成的事。
没有搞错吧?
这样大的事,他突然就这样脱口说出来了?
一点准备都不让人有吗?
“进、进宫……”
傅念君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见皇后娘娘,甚至可能见到太后、张淑妃、徐德妃等人。
傅念君并不怕她们,只是觉得多少有些不舒服。
傅渊看了她一眼,眼中竟含了隐隐的笑意。
“你怕了?”
他反问地不怀好意:
“还不到怕的时候,放心,皇后娘娘不会吃人。”
傅念君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舒了口气道:
“我不怕,但是哥哥想想,自从我小时候那样……之后,家里可还有请过宫中女官为我教习,这样贸贸然去见皇后娘娘,我也没有什么准备。”
傅家是早绝了把她送进宫的念头了,何况当时也是太后亲自发话,说她“癫狂”,表明了不会再见她,哪里能想到还会有这出呢?
傅渊点头道:“你说得有理,明日我便安排一下,想来两天功夫也够了。”
傅念君在心里嘀咕,傅渊这是故意的吧?
两天工夫,谁能把宫里那套繁琐的礼仪学齐备了?若非她有底子,早就对于宫中规矩烂熟于心,岂不是要丢人。
傅渊果真又接口:“你无须太过介怀,皇后娘娘为人很好,你不需要这般小心。何况……她恐怕也只是为了看看你。”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周毓白怕是已经对亲生母亲透露过了。
傅念君撇撇唇:“三哥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而你呢,就是关心则乱。”
他回击道。
其实按照傅念君的从容和镇定,傅渊相信她不需要那套繁琐的宫规来给自己加成,宫里出入的贵女不少,哪个真能做到十全十美,不过是傅念君自己先乱了阵脚罢了。
两兄妹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输谁地斗了几句嘴,傅念君才终于不忍心继续打扰傅渊,出了他的书房门。
回去坐下后仔细想了想,依然是觉得不放心。
周毓白给皇后娘娘说过什么了呢?
她心中没有底,自己到底该如何表现。
皇家对自己的厌弃是铁板钉钉,托这些年来傅饶华傅二娘子不断更新的劣迹,大家时常都能够记得她丢脸的丑事,即便宫中太后和皇后不记得,也有旁人会记得,两位当年给傅念君下过怎样的评语。
而皇子成亲,必然是要通过礼部下旨赐婚的,难不成让皇后娘娘当场打脸,将傅念君的身价抬高一百倍去?
即便她肯,与皇后和周毓白母子并不对付的太后也未必肯。
所以这趟宫中之行,若真是周毓白安排的,傅念君确实有些难以揣摩他的想法。
如此想过,她还是决定给他去封秘信,依然交托给郭达。
芳竹替傅念君送信回来后,一脸的不情愿。
傅念君问她:“怎么,帮我做做事这样不开心?”
芳竹道:“怎么可能!娘子,是那个郭达,说上回娘子出门不带他……我不一样也没有去么,寻我晦气个什么劲儿?”
傅念君听她这样嘀咕了好几句,愕了一下,下意识就是朝仪兰望过去,仪兰也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盯着芳竹,眼睛亮闪闪的。
芳竹好像是感受到了她主仆二人的古怪视线,扭身就往外去,说道:“我先去给娘子端燕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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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进宫这日,也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宫里来了两位女官和两位内侍相迎,他们知道这是傅家,也不敢拿乔,只笑脸相对,也并没有什么太隆重的地方。
傅念君一早打扮妥当了,就坐马车出门。
入了大内,便到皇后居住的移清殿等候。
内侍告诉她,皇后娘娘去了观稼殿做农事,很快就会回来。
太祖皇帝伊始,为了表明勤俭爱民和对农事的重视,在皇宫中设观稼殿和亲蚕宫。在后苑的观稼殿,皇帝会每年于殿前种稻,秋后收割,皇后无事时也会去做些农事。
今日进宫的贵女并不只有傅念君一位,有好几位小娘子,其中便有那位曾经向周毓白示过好的裴家四娘子。
好在钱婧华今日也在,两人远远见面就相视一笑,只是碍于规矩,并不能随意走动说话。
傅念君眼观鼻鼻观心,只耐心等候着舒皇后归来。
随着内侍的高声宣告,舒皇后终于回到了移清殿。
傅念君听到她温和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对着身边人说着:
“让这些孩子晚些过来,却一回比一回早,倒是让我迟到了。”
众小娘子忙道“不敢”。
舒皇后上座坐好,便开始接受众人的拜见。
到了傅念君,傅念君只听她用如温泉水般柔和的嗓音说着:“这是傅相家中的千金了,倒是很多年没见过了。出落得这样标致。”
傅念君微微抬头,见到穿着宫中常服大袖的舒皇后,正面带微笑地望着自己,她不敢多打量,便恭敬地行了礼。
四周的人神色各异,这些小娘子个个都是七窍玲珑心,哪里能不知道这傅二娘子是什么人物,因此脸上神色都有些怪异。
舒皇后就当没有看见,便吩咐内侍下去准备茶水糕点。
傅念君等坐下后才敢好好打量这位传说中的舒皇后。
在她记忆中,最后崇王登基,舒皇后早已在不知哪一年死于后宫,后宫之中,舒皇后、徐德妃、张淑妃,如今三足鼎立的娘娘,却都没有成为最后的赢家,崇王继位后,缅怀的也是他那位早已过世的母亲,对于这位继母,只是走过场的礼仪罢了。
舒皇后生得自然很美,皮肤白皙温润,看起来也很年轻,眉眼之间的温和柔弱多过于严厉,周毓白有六分像她,那双微扬的凤眼却不像。
舒皇后就像外界传的一样,脾气很好,为人仁厚,只是并不太讨官家的喜欢罢了。
她就像是典型文官之家养出的大家闺秀,却没有母仪天下的气概。
除了傅念君,其余的小娘子多是经常出入后宫的,与舒皇后也很熟稔,说起话来自然就活泼些。
她们说笑了片刻,见傅念君安静不语,裴四娘便主动道:“傅娘子怎么不说说话,娘娘很仁厚,你不用怕的。”
傅念君对她笑笑,“我听各位说话很得趣,并非是我怕说错话被娘娘怪罪,而是欣赏各位妙语连珠,无从插话罢了。”
裴四娘动了动嘴唇,大概没想到傅念君这样油滑,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来。
她旁边坐着一位姓江的小娘子,却马上接口道:“傅二娘子客气了,谁都听说过傅二娘子极善言辞,哪里会有接不上话的时候,我们聊诗画,若你不喜欢,可以聊些别的。”
这便有些尖刻了。
傅念君知道这一位,江娘子出身不高,在后宫各位主子面前的地位却不容小觑。
因为她曾被会宁殿的张淑妃收作过养女。
大宋风气,天子会认干儿子,后宫主位妃嫔也会认干女儿,这些干女儿多半与她们自家带些亲属关系,且出身不高,养在身边聊以解闷,年纪到了,或者是妃嫔生了自己的孩子无暇照管,便会让家人接她们出去。
伺候贵人是件麻烦事,真正有身份的女子是不会愿意进宫的,但是对出身相对普通些的小娘子来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胆子大的有机会爬上龙床,性格乖的也能得了妃嫔们提拔,指给宗室子弟,端看各人心计和造化。
这位江娘子就是张淑妃曾经的干女儿,自然比别人硬气些。
只是前年她就被张淑妃送出宫了,现在再往移清殿里凑,众人心里也明白,这是多少存了些想打周毓白主意的意思。
傅念君看出了对方对自己的轻蔑,琴棋书画这些东西都难不倒她,可傅念君对于这样大庭广众出风头,将人家杀得片甲不留的事并没有很大兴趣。
她对江娘子笑了笑:
“我笨嘴拙舌,不然也不会接不上江娘子的话了,我第一次来,自然什么都要学,怎么能叫各位迁就我。”
这样的表现不功不过,服软的另一种解释就是怂。
江娘子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光中的意味有些不明。
裴四娘便又岔开话头,同舒皇后说到旁的地方去了。
这样没过多久,突然有个内侍来报,舒皇后身边的女官听了后脸色有微微的变化,随即便自己去向舒皇后耳语。
看来是有什么事发生。
众人只见舒皇后神色微变,立刻说道:“快去派人找。”
她似乎下意识地着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又瞧见了堂上一个个正瞪着眼睛盯着自己的小娘子们,最终欲言又止,重新坐下了。
江娘子卖弄机灵,第一个开口劝道:“娘娘若是有事,可先不用理会我们……若娘娘放心,我们也有能帮上忙的地方的话,我们也愿意略尽绵力。”
傅念君见到对面的钱婧华不由自主地翻了个白眼,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钱婧华对着她时是俏皮多了,恐怕这个白眼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她使着眼色仿佛在对傅念君说:
这位也太不自量力了,娘娘能有什么地方需要我们帮忙的?
江娘子这话放在旁人那里或许都算失仪,舒皇后因为是见着她长大的,倒是也不会和她计较,想了想竟也是首肯道:
“这样也好。是崇王的小世子进宫了,适才走到花园里,宫人一转头,那孩子就没了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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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娘子等几个人是熟悉宫苑的,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位崇王小世子不见了,脸上并无什么惊讶之情。
她立刻便向舒皇后提议道:
“娘娘,既然如此,就让我们也去花园里一起找吧,我与小世子也算是相识,找起来也便宜些……”
这句话说的,傅念君看连裴四娘都快忍不住翻白眼了。
得亏她没钱婧华大胆,生生忍住了。
舒皇后的目光扫过众位小娘子,扫过傅念君时却略微顿了顿,点点头说道:
“也好。”
舒皇后似乎习惯了说这两个字。
江娘子立刻兴致勃勃地转头,目光似乎略带挑衅地掠过了傅念君等人。
在这方面,她似乎又隐隐地显示出自己曾是张淑妃养女的高人一等之感。
她是把这个,当作在舒皇后面前露脸的一场竞争了吧。
傅念君与钱婧华并肩一起往外走,钱婧华小声嘀咕着:
“或许小世子根本连她是谁都不记得,还以为自己有天大的面子……”
傅念君笑了笑,问她道:“我见她对我多有敌意,这是什么缘故?我与她今日是第一回见面。”
这话问出来,钱婧华脚步顿了顿,神色有些尴尬,说道:
“或许是张淑妃授意……”
傅念君明白过来,江娘子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她和钱婧华。
她们俩,可算是张淑妃现在最讨厌的两个人了吧。
钱婧华就不说了,原本的儿媳妇这样不翼而飞,张淑妃怎能不咬碎了牙。
傅念君呢,本来是张淑妃想用不光彩的法子算计傅念君给自己儿子做侧妃的,谁知最后被傅梨华搅和了,傅家还宁肯选择断臂,也不肯与张淑妃母子扯上关系。
张淑妃对傅念君,自然也可以说是极其厌憎了。
花园里到处都是宫人和内侍,大小声此起彼伏呼唤着崇王的小世子。
钱婧华悄声说着:“这孩子喜欢玩捉迷藏,越是闹得鸡飞狗跳越好……”
傅念君想起来了。
就是那个可怜的孩子,让张淑妃的两个儿子崇王和齐王,一夜之间手足相残,两败俱伤的导火索。
崇王虽然是个痴儿,可却将唯一的儿子疼如眼珠子。
张淑妃不喜欢这个呆傻的长子,便也一并不喜欢这个孙子,她的心思都在替周毓琛争储上,哪里会再分心像寻常祖母一样照顾这个小孙子。
傅念君多少也理解这样的小孩子的心理,进宫请安,却得不到长辈一点喜爱和关注,自然便想闹些动静出来让人注意到。
钱婧华绕着池子边走,还伸手拨了拨草丛,嘀咕道:“会不会躲在这里?”
傅念君想到自己的记忆中,钱婧华的悲惨结局还是因为那孩子的死去,不由心情有点复杂。
“我去那里看看。”
她说道,稍稍与钱婧华拉开了些距离。
这里并不大,宫中虽然殿宇花草众多,可四处都有卫兵和宫人内侍,想躲藏起来并不那么容易。
傅念君想着,小孩子即便身量再小,手脚再灵活,也不可能小小年纪就飞檐走壁地躲开自己身边的人吧……
飞檐走壁。
傅念君忽然想到了些什么。
探子们查探消息,多选屋顶房梁等地,原因无非是高处不容易被人发现,人的视线都是平的,搜寻最多的就是视线以内及以下的东西,却很少有人会选择往高处去找。
那孩子显然是习惯同宫人躲猫猫的,很多次也都是自己躲够了就出现。
或许他躲藏之处,就是一个高处的,寻常人很容易忽视的地方。
傅念君找到了最合适的地方。
眼前有一间房屋,是从前不知哪位太妃居住的殿宇的偏殿,搭了做佛堂使用。
这里屋前屋后也有两个小黄门在搜寻。
他们见到傅念君,知道是皇后今日宴请的小娘子,便恭敬道:“这位娘子,这里都是锁着的,屋宇陈旧,您小心些。”
傅念君点点头:“有劳,我自己看看。”
她绕着看了一圈,发现东墙那里有些古怪,她眯眼看了看,对其中一个小黄门道:
“劳驾能否去搬架梯子来。”
小黄门愣了愣,却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去搬了梯子。
傅念君执意自己踏上梯子,他二人在底下扶着,担忧道:“娘子小心啊!”
傅念君爬了上去,发现这东墙屋檐阴影下,竟是一个窟窿,大概是从前的马蜂窝被剥离后脱落了,一直没有被修复,那洞的大小足够一个女子或孩童钻入,她想了想,还是矮身爬了进去,这屋顶之下还有一层低矮的隔层,用于主梁的防水防潮,傅念君发现这里头的亮光来自于头顶瓦片缺失的地方。
这边就是被人为弄出来的了,她钻了出去,发现果真是别有洞天。
一个六七岁的圆嘟嘟的孩子正不可思议地坐在屋顶上盯着自己。
这就是那位崇王世子了。
傅念君拍拍手,有些费力地让自己在斜坡屋顶上站稳。
她发现这里果真难发现,前头绿树掩映,能够看到花园里焦急寻找着的人群。
这孩子就是坐在这里享受他给别人带去的麻烦。
“你是谁?!”
他气呼呼地站起来。
傅念君却蹲下,说着:“你最好站稳些,别掉下去了,也别想推我下去,毕竟摔死了一命换一命,不太值。”
周绍懿只是盯着她:“你是怎么上来的?”
“用梯子。”傅念君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你呢?”
周绍懿努努嘴,不肯说,只道:
“你是第一个能在这里找到我的。”
“我的荣幸。”傅念君笑了笑:“所以,能下去了吗?”
这时候底下的两个小黄门开始叫唤:“那位娘子,可还好?”
这间屋子的屋顶建造地不同于旁的,侧檐几乎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他们是不可能看到傅念君和周绍懿的。
“没事。”
傅念君拉起嗓子应了一声。
“下去吧。”傅念君对那孩子道:“大家都很担心小世子你。”
周绍懿蹙起小眉头,神色楚楚可怜的,瘪嘴瓮声瓮气地说道:“他们才不会……祖父祖母不喜欢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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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最近和小孩子还真是有缘,说道:
“你若总是这样,下回不小心跌下去摔死了,他们就是哭,或者不哭,你都看不见了,没法证明他们担心不担心你,所以,你尽可以选择一个不那么危险的方法。”
周绍懿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
“你这女人是谁?怎么敢咒我死?”
“我谁也不是。”傅念君往远处望了一眼,向他伸出手说道:“走吧,这里太高了,不适合小孩子来。”
周绍懿小脸涨地通红,说道:“我、我这样下去,不、不是很没面子?”
傅念君“哦”了一声,倒是没想到这个问题。
就是再小的孩子也会在乎面子。
傅念君想了想说:“你在这里躲了那么多次,他们也找不到你,这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你说是自己玩腻了,不想玩了。”
周绍懿认真地思考了下,小眉头紧蹙:“那我下次还怎么玩?”
“想让你祖父祖母注意到你,不用以这种方式,毕竟你若不小心受伤了,实在不划算。”
他咬着唇,纠结了一下,然后很有礼貌地问:“那你会教我?”
傅念君觉得自己在骗神骗鬼忽悠小孩这方面,已经算是很有经验了。
这是个挺可爱的孩子。
她点点头,笑了笑:“自然。”
底下两个小黄门等得心焦,两人面面相觑,一个道:“刚才那位小娘子,真的没问题吗?”
另一个也迟疑:“应、应该没事吧……是她自己要上去的啊……”
可是要是出事了他们承担不起啊!
两人商量着要去叫人,却感觉到梯子终于有了抖动。
“下来了下来了!”
只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终于出现了,两个小黄门才算是放下心来。
一个忙急着跑着去叫人:
“找到了找到了!小世子找到了!”
傅念君转身正把这胖乎乎的小子从最后一级梯子上抱下来。
周绍懿有点不好意思地扭着身体,说道:“我可以自己来的!”
傅念君把他放下,蹲下身子直视他双目,严肃地问他:“小世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上去的?”
周绍懿想了想,确认了一下:“你真的不会告诉别人?”
傅念君伸出小指:“拉钩?”
周绍懿郑重地和她拉了拉小指。
“那好吧。”
他拉着傅念君到了一棵在院墙夹缝之间的老树旁边。
“我爬树很厉害的。”周绍懿仰高了小脸指着它道。
傅念君仔细眯了眯眼,才觉得这棵树有些不同寻常。那些树枝树丫似乎被人处理过,很容易让小孩子徒手攀爬上去。
“是谁教你的?”
傅念君又问道。
“就算这间房子不算高,可你这样小的年纪,还是太危险了。”
这小鬼头身形灵活,显然也已经学了些入门拳脚,但是独自爬树,这样的事怎么也不像崇王世子会做出来的事。
小孩子不辨是非,一定是受了人引导。
周绍懿歪了歪头道:“是我大哥啊,没事啦,很安全的……”
他反而一副是傅念君很少见多怪的模样。
他大哥又是指谁?
傅念君还想再开口问。
此时被小黄门引来的人群却已经乌央央涌了过来,各种声音夹杂在一起。
周绍懿尖叫着往傅念君身后躲。
冲在前面的竟然是比小世子正经亲戚还担心的江娘子。
她见到傅念君,冲口就道:“是你找到他的?”
傅念君摇头:“是小世子自己出现的。”
江娘子听她这么说,脸色才缓了缓,立刻就要去拉周绍懿的手,和颜悦色道:
“小世子,跟姑姑走吧。”
周绍懿朝她做了个鬼脸,小手塞进了傅念君的手里,不客气道:“你才不是我姑姑!”
江娘子脸色有点尴尬,随即便瞪了傅念君一眼。
傅念君倒是不觉得自己赢得了小世子的喜爱就值得炫耀。
她微微用手掌推了推周绍懿的背,让他投到已经快哭出声的伺候他的乳母怀里。
这时候舒皇后的人也来了,让大家都去移清殿。
这场捉迷藏“游戏”总算是结束了。
钱婧华见到江娘子吃瘪倒是很高兴,悄悄地和傅念君道:“还是你有本事,这样难缠的孩子也被你找到了……”
众人回到移清殿,张淑妃也已经赶了过来。
她才是周绍懿嫡亲的祖母,今次的动静闹得这样大,她不可能不过来看看。
张淑妃的神色很不好看,周绍懿见了她也怯怯地不敢说话,倒是舒皇后打圆场,只说孩子调皮,没有大碍就好。
舒皇后的年纪比张淑妃小很多,可是就身份上来说,张淑妃再得宠,舒皇后才是后宫之主。
张淑妃这么多年,其实对舒皇后明面上的礼仪还算过得去,即便她在政治上的才能一塌糊涂,可是在对付男人上,显然还是有些脑子的,她知道一定不能让舒皇后的贤良淑德在自己的对比之下,成为笼络圣上的不二法器。
所以两人共处一室,还算是和气。
周绍懿乖乖地站在张淑妃面前聆听教诲,不敢稍有反驳。
舒皇后则把傅念君唤到近前同她说话。
“这次多亏你了。”
舒皇后微笑着对傅念君说道。
傅念君能够察觉到来自张淑妃的古怪视线,斟酌了一下语句,力求在这两位面前表现地无功无过。
江娘子一直凑在张淑妃身边说话,张淑妃却也没怎么理会她,反倒是没有忍住,插嘴进了傅念君和舒皇后的谈话之中。
傅念君仿佛一下之间就成了个香饽饽。
两位贵人的眼睛都盯着她。
舒皇后倒是和蔼可亲,但是在张淑妃脸上,傅念君却看出了别有用心。
傅念君知道毁了张淑妃计划的是自己,对方绝对不会轻易地把此事抹了去。
“倒是傅二娘子有法子,这皮猴儿平日里谁也不亲近,却是和她投缘了。”
张淑妃微笑着和舒皇后说道。
舒皇后看了一眼眼巴巴盯着傅念君的周绍懿,顿了顿道:
“不如让傅二娘子带小世子去吃些点心吧,玩了这么久,大概他也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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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淑妃的脸微微僵了僵,对于舒皇后在她这个正牌祖母面前的越俎代庖表现地有些不豫。
舒皇后一直都是个很会明哲保身的人。
而她竟在此刻,看出张淑妃明显要特别琢磨傅念君的情况下,开口为她解围。
她想着,莫非真如传言一般,她和周毓白母子是相中了这个声名狼藉的傅二?
为什么?
傅琨现在并没有拉拢的价值,这里没有人比张淑妃这个与圣上最亲近的枕边人更清楚,最近圣上对傅琨的脾气可说是相当大了。
之前徐德妃也想打傅家主意的时候,这对母子毫无反应,现在情况急转,他们反倒跳出来要这个傅二娘子了?
张淑妃不由又开始怀疑起来,傅念君难道还有什么旁的价值?
她决心试探一下。
张淑妃整了整神色,朝舒皇后说道:“今日我见傅二娘子行止妥当,一点都不似传闻中那般,想来这么多年,人总是会开窍的,再不会犯小时候那种毛病。但是现在她及笄也这么久了,同她那么大的小娘子多数都定亲了,我看娘娘似乎也很欣赏她,可打算赏个恩典下去?”
舒皇后淡淡地喝了口茶,只是说:
“张娘子何处此言,傅二娘子是傅相的女儿,自然没有我们来操心的余地。”
张淑妃接口:“我这里倒有个人选,娘娘若觉得合适,我倒可以去同官家提一提。”
舒皇后只是但笑不语。
她这副做派张淑妃早就清楚地很了,因此只自顾自往下说:
“我素来便爱操心这些晚辈的事,见到有好的后辈便不忍心,娘娘瞧着,觉得肃王府里的雍儿可还好?”
这话锋陡转。
“雍儿……”
舒皇后被她呛了一下。
“他、他的年纪,比傅二娘子小一些吧……”
“女子大一些,自然也有大一些的好处。”
张淑妃说道:
“雍儿孩子心性重,正需要个稳妥的妻子,今日瞧着,傅二娘子倒是极稳重的,也大不了多少……”
舒皇后听她这样说完,竟是摆出了一副仔细思量的模样。
“说的也有些道理,只是毕竟这件事,要看他们两家的意思……”
见舒皇后这种态度,张淑妃反而迷茫了。
难道真是她想错了?
舒皇后其实并不是看中了傅念君做儿媳妇?
她怎么就还认真考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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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应言带着周绍懿下去吃东西,周绍懿嫌那些小娘子烦,只肯让傅念君陪着他,其余的人,随便她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周绍懿一本正经地问她:“姑姑,你刚才和我说的,都是真的吗?你有办法么,让祖父祖母更喜欢我呢?”
他睁着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表情很认真。
傅念君刚才多半是有些哄着他,听他这么正式地问自己,倒是一时也不敢信口胡说,怕他信了去。
她看着他圆圆滚滚的脸,反问道:“小世子,你爹爹和娘亲喜欢你疼你吗?”
周绍懿点头:“当然,爹爹最好了,我要什么他都会给我的,爹爹最厉害了……娘亲也是,她总是对我那么好的,连我犯错了也不会责骂我……”
傅念君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在她自己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竟然摸了崇王世子的头。
“所以你看,你不用讨好他们,他们就会喜欢你心疼你,这是没有什么道理的。你爹爹的时间都用来心疼你了,官家的时间就用来心疼你爹爹,这是一个顺序,所以并不是你皇祖父不喜欢你。”
周绍懿觉得听来听去好像这论调都有哪里不对。
他嚷道:“可是翁翁他不喜欢我爹爹啊!”
所以难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小朋友瞪大了眼睛,好像陷入了一个非常深沉的问题中。
傅念君只道:“并非是官家不喜欢崇王殿下,或许……你可以去问问你爹爹,怎么能够改善一下他们的关系。”
周绍懿瘪了瘪嘴,不满道:“这就是你教我的方法?”
傅念君握住他的肩膀,看着他认真道:
“小世子,因为世上有很多事,根源不在于你,所以你不能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周绍懿“咦”了一声,开始嘀咕:“这怎么和先生说的不一样……”
吾日三省吾身,一直以来,长辈和先生都会教导孩子从自身找原因,但其实呢?
周绍懿现在还小,所以他不明白,很快过两年,他就会懂了,他的父亲和别人不一样,现在此刻在他眼中无所不能的父亲,不过是个被他祖父祖母嫌弃的傻子,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喜欢他。
所以他们也不喜欢他这个孙子。
傅念君现在告诉他这些话的目的,多少也存了个别的心思。
崇王府上如果多少愿意亲近一下宫里,多少能够尝试着改善一下这么多年来同宫中的关系,是不是他们被幕后之人当作第一颗棋子牺牲的可能性也会相应减少?
傅念君没有办法控制崇王府,她所能做的,只能是通过影响别人去改变进程。
周绍懿掰着手指嘀嘀咕咕,大概是还没想明白,突然听到了一阵笛声,他立刻兴奋地跑到窗边,趴在窗沿上高呼:
“是七叔,是我七叔!”
傅念君愣了愣,心中有些微的暖意。
她走到周绍懿身边,将他面前的窗彻底打开。
笛声清越,更加清晰。
只是在这里,自然是见不到任何人影的。
“走吧,走吧,我们去找七叔!”
周绍懿很兴奋,拉着傅念君的手就要往外跑。
傅念君有点尴尬,忙拖住这孩子:
“不行,小世子,不太方便。”
“为什么?”
周绍懿反问她。
傅念君顿时就有点语塞,“你自己过去吧。”
周绍懿却不肯死心,嘟囔着要扯她的袖子。
这时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宫人上前道:
“傅娘子若无事,就陪小世子出去走走吧……”
傅念君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发现她格外镇静,心下已然有些明了。
“从这里出去?”
傅念君好笑地指了指大门。
那宫人偷偷地抿嘴笑了笑。
“看傅二娘子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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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宫人领着傅念君和周绍懿从偏门走出去。
这里的花园属于移清殿,因此寻常人也不敢多涉足,安静地很。
舒皇后不喜欢铺张,所以在这边伺候的下人也并不算太多,保留着几分野趣。
“七叔!看!我七叔!”
周绍懿脸色红红的,激动地晃了晃傅念君的手,指着不远处小亭之中挺拔的身影。
他像是个急于炫耀的孩子,十分认真又骄傲地问傅念君:
“好看吧?”
傅念君噎了一下。
好在周绍懿也没有真的想得到她的答案,很快就松开了手,往亭中的身影冲了过去。
周毓白转身,放下手里的笛子,伸手正好搂住飞扑过来的周绍懿。
他毕竟力气大,将周绍懿提起来转了一圈,那孩子开心地尖叫起来。
傅念君瞧着心里一阵柔软。
周毓白把周绍懿放在地上,拍了拍他的头,朝缓步走来的傅念君微微地笑了笑,眼中光芒闪耀。
两人目光交缠,再无旁人。
那天晚上在客栈里的场景陡然就纷纷跳入了傅念君的脑海里,让她不由一阵脸红。
周绍懿自然看不出来这二人的猫腻,兴奋地和周毓白介绍:
“七叔,这个姑姑,你看你看!多好看……”
他形容他们两个,大概只有“好看”这个词了。
周毓白拉着他的手,被他扯着走到傅念君身边。
“我知道。”
他说着:
“我认识你这个姑姑。”
他微微地朝傅念君笑,笑容里盛满了暖意。
周绍懿“咦”了一声,突然就有点失落。
周毓白摸了摸他的脑袋,冲旁边看热闹的宫人道:“先带小世子去旁边吧。”
周绍懿很不满他想赶走自己,抗议道:“七叔,你和我抢姑姑!她是我先发现的。”
周毓白一本正经回答他道:“恐怕是我。”
周绍懿不开心,觉得他怎么能这样耍赖,扭着小身子哼哼唧唧地不肯走,直到那宫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才算乖巧下来。
他们离去后,傅念君才蹙眉对周毓白道:
“你就不怕他回去同张淑妃说什么?”
“说你我相识?”周毓白道:“不怕。”
傅念君无言以对。
他还真是够胆大的,一点规矩都不讲,这是宫里,他母亲的寝宫,他作为一个已经成年出宫建府的皇子,怎么胆敢安排在这里和自己会面。
“你找我想说什么?”
傅念君问道。
周毓白却说:“只是想见见你。”
他什么时候这样会说话了?
傅念君脸颊滚烫起来,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她轻咳了一声,觉得在这样的场合实在没有心思同他说这样的话,只说起周绍懿的事:“今天我找到小世子的时候,发现他是躲在屋顶上,他才那么小,哪里想得到这些,显然是有人教唆的。”
她不敢说这事一定会与小世子最后的死有联系,但是防患未然,她不愿意放弃这一点点线索。
周毓白望着她道:“你很关心这孩子?”
傅念君反问:“你不关心么?”
周毓白只道:“懿儿是个好孩子……要说的话,他只和大哥家中的雍儿走得近些。”
他似乎知道她想要问什么,一下就说出了重点。
傅念君明白过来,周绍懿口中说的大哥,应当就是他的大堂兄周绍雍了。
她记得周绍雍这个人,一直是个跳脱活泼的性子,像是做得出这种事情来的。
“这件事还是很危险的,若有下次,小世子出点什么事的话,那就太……”
周毓白认识她这么久了,打量她的神色,就明白她这个表情,多半是心中又有预兆,且这次是关于周绍懿的。
他说道:“我明白了,他们两个,我都会盯着些的。”
傅念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周毓白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傅念君吓了一跳,忙转头四下看了看,很快轻轻地挣开他。
周毓白从来不会勉强她,清冽的嗓音只是说着:
“念君,再等等……”
再等等。
傅念君知道他要自己等什么。
她不知道他的计划,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配合,他们两人之间的缘分,一直都是周毓白一力促成的刻意。
傅念君扬起下巴,直视面前这双漂亮的眼睛。
里头潋滟的光芒让她心中柔软地不可思议。
“我……我知道。刚才,张淑妃在里面同舒娘娘说话,我总觉得她对我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你我的亲事……”
她顿了顿:
“何况还有裴四娘和江娘子。”
周毓白笑道:“她们算什么‘何况’呢?不过张淑妃,我们的事,倒是确实要她帮点忙了……”
傅念君不解,周毓白却笑得十分狡黠。
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心。
“怎么几天没见,变得这样呆了?”
傅念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说道:“哪里是呆了,我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不能同我说?”
周毓白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走到亭中,这里摆着一套十分精致的茶具,看起来是他私人惯用的。
堂堂淮王殿下此时正挽着袖子替她烹茶。
她只是盯着他的手腕,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出神。
周毓白将茶杯放在她跟前,才道:“家里近来有什么事?我见你神思有些不豫。”
傅念君摇摇头,说道:“不是家里的事,是我在洛阳的时候,遇到了一家人,那家的孩子也是个调皮的,一路跟着我回京来了……”
周毓白说着:“你总是在为旁人的事情操心,多少也要想想自己。”
他倒是希望她活得自私一些。
“何况世上偶然的事很少,你也素来是个谨慎小心之人,这个陈家,我会让单昀和张先生去调查一下,宁可白费功夫。”
傅念君回答道:“我知道你近来事忙,其实也不必这样……”
周毓白的眼睛似笑非笑地往她这里瞧了一眼。
“与我说这样见外的话?你看,若我不来见你,很快你大概都会忘了我是谁了。”
傅念君微微笑了笑,心里也松了松。
其实说到底,今天进宫来,她也没有表面上这样镇定。
同周毓白两情相悦是一回事,可是两个人之间的阻碍却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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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见到舒皇后之后,傅念君也并没有想法,觉得自己离他,离他的母亲、他的家庭更近一些。
或许他也知道这点吧,冒这样大的险还要和自己见面。
有时候,可能仅仅是一个表情,一句话,都能给她带来格外的镇定效果。
傅念君拍了拍自己的脸,一口将杯子里的茶喝干净。
她朝周毓白点点头,不吝夸赞。
“很好。”
“谢谢。”他说道。
傅念君俏皮道:“能让淮王殿下亲自烹茶招待的人,想来我也算是得天独厚了。”
周毓白只是又替她续上了茶,说着:“能得傅二娘子一句夸赞,才是在下的荣幸。”
傅念君将手托着腮,十分认真地打量他,语调轻快:
“殿下听到的夸赞还少么?小娘子们怕是想尽了天下最动听的词语,也难以表达她们的三分情感。”
周毓白摇头:“这样的飞醋从何而来?可有道理?”
“谁说很多事情一定是要有道理的?”她笑着反问。
周毓白见她情绪好一些了,心里才算放心了一点。
他最近忙的事太多,连将她骗出来见一面的机会都很少,他真的希望时间能够过得再快一些。
傅念君觉得他比之前似乎瘦了些许,问他道:
“朝中之事再忙,七郎也该惦记着下自己的身体,我爹爹最近也瘦了许多……”
周毓白咳了一声,只道:“我倒是无碍,令尊倒还真是……挺执着的。”
出乎他意料地执着。
傅念君知道他指的是傅琨和王永澄杠上了这件事。
即便他不入枢密院,也依然不想放任这战事不管。
傅琨的执着确实可见一斑。
周毓白说着:“还好今早收到了西夏的国书,这战事在今年冬天大概是不会挑起了,让彼此双方也能过个舒服的年。”
他顿了顿:
“傅相也能休息些日子,养好身子……来年再战。”
傅念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从来没有听到过周毓白这个看起来清清冷冷像神仙一样做派的人嘴里,说出这样调侃的话来。
对方还是自己的父亲。
她本该生气的,可是板起脸来,又觉得他说得很对。
“西夏人还算是有些人性,到年底了,百姓们更想要得到平静。”
周毓白听了她这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西夏人真的会这么想?
依照西北物资匮乏的情况,他们能否太太平平地熬过这个冬天不向大宋动手,一切都未可知。
他从来没有皇帝和大多数朝臣想的那样乐观。
只是他作为一个不能越俎代庖,干涉朝政太多的皇子,无法用他的方法去解决这件事。
他依然需要许多并不光彩的手段。
这些事他不想让傅念君知道,便引开了话题:
“趁着有时间,你兄长的婚事也能顺利进行,但愿傅相看在新媳妇的面子上,也愿意多休息几天。”
傅念君控住不住嘴角上弯的弧度,只好警告他:“你快够了……”
这里两人正说得高兴,那边却突然有人声传来,却是两三个小娘子清脆的嗓音。
傅念君忙朝周毓白望过去。
周毓白倒是反应平静,只是站起身,望了望那人声的方向。
傅念君正想瞧他打算用怎样的法子处理时,却听他淡淡道:“我们躲一躲吧……”
傅念君:“……”
就这样?
淮王殿下也未免太……
她无奈地跟着站起来,见丰神俊朗的淮王殿下正四下打量着这亭子周围茂密的矮树丛,寻找合适的藏身之地。
傅念君暗道:所以说不光彩的事少做,到了眼前,才知道什么叫尴尬。
两人在一棵树冠茂密、两人合抱的树下,也亏移清殿的花园里舒娘娘偏爱茂盛的花草,这才有了躲藏之地,只是若走近了对方恐怕还是会发现。
傅念君觉得身边那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毫不遮掩地往自己鼻子里钻,不由微微侧过头,想尽力逃避这种让她心慌的气味。
周毓白却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的,搭在她肩头的手虽然很规矩,没有一点越轨,却总让她觉得烫如烙铁,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那里过来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江娘子几个。
尤其是江娘子,不客气地挥开挡路的宫人,大步流星地朝那小亭而去。
怎么可能呢!明明她的人看到淮王殿下往移清殿来了,为什么她等了这么久却什么都候到?
他只有可能是因为今天她们这些小娘子都在,为了避嫌,躲在在娘娘的后花园中不肯出来了吧?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江娘子觉得无论如何,有机会在眼前,她总得搏一搏。
若是像裴四娘那样端着,如何可能有得到淮王青睐的一天?
她不屑地想,周毓白长到这个年纪,不知见过多少像裴四娘这样所谓的世家千金了,个个都端着架子还想勾男人,也太天真了。
她从小跟着张淑妃在会宁殿里长大,张淑妃没有尽心教养过她,耳濡目染之下,她倒是学了些张淑妃对付皇帝的皮毛。
连这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都能被张淑妃征服,那么她学的总归没有错吧?
或许人家淮王殿下正好喜欢快人快语,爽利调皮的性子呢?
这样思量着,江娘子是铁了心要将周毓白从这里抓出来了。
这里本就不大,江娘子见到那茶水还温着,就更能笃定刚才是周毓白在这里喝过茶的。
她眼睛如鹰隼,四下扫视了一圈,竟是一步步朝傅念君他们躲藏的方向来了。
傅念君心里捏了把汗。
其实她倒还真是挺佩服这位的,她强烈的企图心和势在必得的决心差点都要写在脸上。
可世上并不是人人都是张淑妃,也没有那样的巧合和宿命安排遇到当年的圣上,她学的东西,怕是就连对付普通男人,都有些困难。
至于周毓白……
傅念君悄悄地偷眼看了他一眼。
怎么他一点都不紧张不慌张,依然一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不怕被江娘子发现么?
他倒是没什么,可自己呢,傅念君不怕事,但是江娘子这样的蠢货,她实在懒怠应付。
她还记得她在白马寺中时,许的愿就是希望今后不要再同蠢货打交道了,尤其是被他们视为敌人。
她都不知道是对方累,还是她更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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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的小手悄悄沿着周毓白的衣缝往上,在他腰际处拉了拉,想借此提醒他。
谁知他不动声色,却只是将她的手笼在手中,一起藏在了袖子里,就没有后文了。
这人……
眼看江娘子越走越近,傅念君微微挣扎了下,周毓白却转头朝她微微笑了笑,手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几乎脸贴脸靠在一起,他的鼻息让人无法忽视,让傅念君的羞意一直从心底烧到脸上去。
这家伙分明是刻意的,他太知道利用自己的长处了,让人无法对他生气。
江娘子正转身,似乎已经打算离去。
这时候周毓白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轻轻地摩挲着傅念君的掌心,本来就蹲了这么长时间,他还这样不肯放过自己。
傅念君想躲,却避不过,猛然就觉得腰腿间一阵酸麻,控制不住微微后仰,周毓白,立刻拖住她的后腰,可是傅念君脚下依然发出了一声踩动枯叶的轻响。
那边江娘子狐疑大起,忙掉头走过来,傅念君暗道,这下可不好了。
她心里念头转得快,心想着若实在不行,她等会儿就一把将身边这个罪魁祸首推出去就是了,江娘子见了周毓白,想必也能脸红耳热一阵,最好意识涣散,不知今夕何夕才叫妙。
正当江娘子离他们还有三四步路时,突然从二人头顶的树上就蹿下了一只大猫,喵呜叫了一声,凶狠地落在了江娘子面前。
江娘子立刻被它吓得倒退两步,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正好这时宫人也在她身后唤她。
“娘子,娘子……皇后娘娘传召您……”
江娘子这才怯怯往后挪了几步,转头离开了。
那大猫见赢了,才懒洋洋甩了甩尾巴,得意地离去了。
等到人声远去,傅念君才被周毓白扶着站了起来,她有些恼怒地推开了他的手臂。
周毓白却依然是一副清淡高远的表情,好像刚才的事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
就他会唬人!
“当心。”
周毓白担心她腿脚发麻,握住了她的小臂。
傅念君轻声说:“多亏那只猫。”
那只猫是舒皇后的爱宠,脾气大得很,平时就是见了周毓白也是爱搭不理的。
周毓白古怪地咳了一声,眼睛竟是往树上瞟了一眼,说道:“下来吧。”
傅念君愕然,他让谁下来?
话音刚落,单昀就从那棵大树上翻身跳了下来,朝他们两人拱了拱手。
傅念君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竟然一直都躲在这里……
那她刚刚和周毓白两人的种种行为,不是都被他看在眼里了?
傅念君当真是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现在立刻消失。
那主仆二人倒是一贯的安之若素,单昀还说着:“郎君,娘娘那只猫和属下一起在树上待了这么久,扔下来的时机可还算合适?”
他还被它挠了好几道血痕呢。
傅念君:“……”
他们真够无聊的!
她转身要走,周毓白拉住她的手腕。
傅念君转身用手一根一根去掰开他的手指,说道:“殿下这是做什么?刚才他们说娘娘传召,若别人都去了我没去,这怕是不好说吧。”
周毓白笑道:“你别恼,单昀不是外人。”
傅念君根本不敢去看单昀的脸色,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在周毓白面前表现的,怎么都像个笑话。
“你、你放开我……”
她气恼地挣脱开他的手,转身跑走了。
周毓白有些留恋掌心的温度,心里不免也有点不豫,若是没那个江娘子的搅局,他还能和她多说一会儿话。
哪怕就是几句,对于现在连见个面都不容易的他们来说,也是极大的慰藉了。
“郎君,是不是属下说错了什么话?”
单昀一脸无辜地问周毓白。
周毓白望了他一眼,不答反问:“单护卫,你师父在世时,可有说过几时让你成亲合适?”
单昀小时候是跟着一个不世出的高僧学功夫的,他视师父如生父,时时谨记他的教诲。
单昀想了想:“师父未曾说过。”
“看来是时候了。”周毓白只是背着手施施然道:“也总不能不解风情一辈子。”
单昀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跟着周毓白这么多年,竟然能听到他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
郎君果然是,变得太多了。
他望了一眼已经消失的傅二娘子离去的方向,不胜唏嘘地想,还不知以后会怎么样呢……
******
回到了移清殿中,周绍懿听说已经让乳母带去歇觉了,剩下的这些小娘子们,个个都重新梳洗打扮过,依然光彩照人。
众人也不知皇后与张淑妃谈了些什么,只觉得二人在她们身上的目光多有流连。
大家又坐下重新说了会儿话,主要由裴四娘和江娘子接话凑趣,如傅念君和钱婧华这般,只是应和着人群,想着快些把今日应付过去。
等到舒皇后赐了食,众人随意用过几口后,今日这场小宴才算是结束。
傅念君不由感概,那些十天半个月就进宫来的小娘子们,当真是好修养好耐性。
钱婧华在上车前拉住傅念君说话。
她严肃道:“念君,适才我总觉得舒娘娘和张淑妃话中有话,且张淑妃几次目光都留在你身上,你且当心点,怕是今日这场,不过是个开始。”
钱婧华也是个敏锐之人,傅念君点头:“我明白的,兵来将挡,只能见机行事了。”
钱婧华顿了顿:“我要待在家中备嫁,怕是不能再随意出入大内,若是下回你独自进宫,一定要小心些。”
傅念君想到了周毓白适才说的话,若是西夏与大宋决定暂时休战,怕是这个冬天里,各怀心思的牛鬼蛇神又要出来了。
傅念君伸手握了握钱婧华的手,笑道:“放心吧,未来小嫂子,你只要安心等着嫁给我哥哥就是。”
钱婧华红了脸,要去拧她:“我和你好好说正事,你却来调侃我……”
傅念君握住她的肩膀将她转个身面对马车,笑着说道:“我会记着你的好的,小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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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婧华没有料错,张淑妃和舒皇后之间确实有事。
这件事,也确实同那些小娘子有关。
其实张淑妃最初倒是也没想到会这样,她试探舒皇后,不过是一时兴起,倒是没成想,舒皇后却是挺会顺竿子爬的。
舒皇后竟亲自去向圣上提了关于周绍雍的婚事。
本来各家大人们都在准备春日里齐王妃和淮王妃的采选,但是因为这段时日西北局势紧张,各家也不敢太逾矩,只敢默默等着宫里的风向,好熬到春日里。
恰好这日皇帝兴头好,想着先前因为西夏战事,宫里一片愁云惨淡,不仅他自己不敢写写诗作作画听听丝竹管弦,连带着他的老娘妻妾一堆人,只能看着御史台的眼色不敢动作,生怕这帮成日生事的言官又在他耳边念叨。
如今西夏暂时服软,双方商量好了暂且鸣金收兵,皇帝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正想着借此机会可以举办几场内宴,也能好好地迎一迎即将到来的新年,迎来成泰三十年这个意义非凡的时刻。
是的,到明年,当今圣上就登基满三十年了。
若是西夏乖觉不闹事,必然这一年里会有举国欢庆的盛大仪式和庆典。
舒皇后很少会对皇帝提建议,因为她总是把后宫管理地十分井井有条。
“雍儿也已经到年纪了……”
皇帝喃喃地念着,心情有些复杂。
周绍雍是他的长孙,虽然他不喜欢肃王一家子,但是到底这是他的长孙,他的长孙都已经到了要成亲的年纪。
“是啊。”舒皇后说着:“张淑妃的意思,是觉得傅相家中的嫡长女很适合,那孩子也是可怜,婚事实在多舛……”
她略略提了几句,皇帝就想起了傅琨家中还有一个到这年纪还未定亲的女儿。
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依照傅念君的名声,她是绝无机会在春日的采选中脱颖而出,嫁给皇帝爱重的两个小儿子的,周绍雍作为宗室子弟,身份比两位王爷低一些,配傅念君也算合宜。
听到这是张淑妃的意思,皇帝也默了默。
傅琨这些日子实在是让他不喜,只是碍于君臣这么多年的情分在,他对他也始终是包容多过责怪。
他的女儿……
其实皇帝早就已经忘了这个傅二娘子当年是怎么丢人的了。
他问舒皇后,“那梓童意下如何?”
舒皇后笑道:“官家,咱们虽是皇家,即便爱重这些孩子,也不能枉顾他们家人的想法,我这里倒有个想法,不如这样……”
舒皇后的意思,正好恰恰戳中了皇帝的心思。
他越听越满意。
早在前朝时,唐玄宗为儿子选妇,便令各大臣自荐家中女儿,才艺、相貌、人品种种,并非通过礼部商议,而是让她们先亲自进宫一趟。
这种方式多少逾越了礼制,却极大地给了双方婚姻自主。
恰好春日里也要采选,舒皇后的意思,不如先让各家小娘子进宫赴宴,她们好好考量一下人品德行,心里也有个数,不至于现在贸贸然就替周绍雍和傅念君做主。
正好宗室里的几个孩子,就也可以在春日里一并下旨赐婚。
于礼法之上,也就过得去了。
皇帝摸着胡子,觉得十分满意。
这种非常贴近民间嫁娶的方式让他觉得别有趣味,在朝堂上劳心劳力的这几个月,实在是让他不耐烦,他非常期待回归到先前的生活。
就像一个大家长一样,后辈子侄和乐融融,共享天伦之乐。
这样的事,皇帝没有理由拒绝。
宫里要多办几场内宴,也算不上铺张浪费十恶不赦的大事。
如此便是同意了。
舒皇后见这一切算是按照自己的计划顺利进行了,才算是松了口气,回到移清殿后,才喃喃与身边人道:
“为了那孩子,我也算是尽力了……”
她身边宫人回道:“殿下必然会记得您的恩情的。”
舒皇后苦笑,她何需要自己的孩子来铭记恩情呢?
所有的母亲,都是愿意为了孩子付出一切的。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是个软弱的母亲,他长到这么大,多少次,都是靠着自己化险为夷,他从来没有对自己提出过任何请求,只有这一次。
既然那是他心尖上的女子,她这个做母亲的,便无论如何都要成全他。
若是那位傅二娘子真的有这样聪明优秀,也必然无须事先通气,她当然能够做到。
毕竟那将是有资格和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并肩站立的女子。
毕竟那是周毓白都亲口称赞的女子。
经过今日这第一次会面,其实舒皇后也笃信不移了。
******
而张淑妃那里知道了舒皇后的提议,心里只是疑惑大于不满。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样费尽心思的,是为了保护谁?还是为了提拔谁?
参与春日采选的人家并不多,周毓琛和周毓白的妻子注定在此间产生,舒皇后若真看中了哪个,何必这样拐弯,直接定下了就是。
难道是害怕自己和她抢?
张淑妃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不过舒皇后提出要先考较这些小娘子,张淑妃这里也是认同的,毕竟对于有可能成为自己儿媳妇的小娘子,每个母亲都恨不得能够擦亮眼睛,将她们里里外外看个透彻。
更何况,这里还有一个大好处。
公平。
也就是说,她先前打算让江菱歌成为舒皇后的儿媳,困难就减轻了不少。
她觉得,只要江菱歌争气些,表现优异,再加上自己在官家面前的体面,说上几句好话,哄得官家一高兴,说不定当场就决定,定江菱歌做日后的淮王妃了。
张淑妃这般想着,心里自然忍不住有些激动起来。
她虽然看不上江菱歌,但是就像一个麻烦,丢到对方手下去添添堵也是好的,经过这几回的失手,连到嘴的鸭子都飞了之后,张淑妃也算是改变了策略。
她可以拥有一个普通的儿媳,但是舒皇后,必然也不能拥有一个身份更出色的儿媳。
这件事原本只是由张淑妃提起话头,再经过舒皇后顺势操作,竟是从替周绍雍相看妻子出发,成为了后宫里皇后与淑妃两方为了各自儿子的又一场新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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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这里,傅念君在入宫的第二日就又去看了待在别院居住的陈灵之。
他对于自己被看管起来表现地十分不满,对傅念君摆着一张皱包子脸不肯说话。
傅念君吩咐傅家的护卫在膳食用度方面不能亏待他。
有吃有喝,就是不能乱跑。
“我又不是来坐牢的。”
他嘀咕着。
“也不是来玩的。”
傅念君说道。
傅念君见到他没有戴帽子的头顶已经长出了一截发茬。
她伸手去摸了摸。
陈灵之自己也伸手挠了挠头顶。
没有人替他刮头皮,他很快就又长出了新的头发。
“你家里人替你剪光头,是因为你的头发……”
傅念君望着他的头皮说道。
陈灵之没有否认,点点头道:
“因为我的头发是卷的。”
他的眼睛黯淡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天生的。”
傅念君不知该如何接话,倒是陈灵之自己耸了耸肩,说道:
“所以他们都说我是胡人。”
西夏人、契丹人、吐蕃人……
总之不是汉人。
傅念君弹了一个脑瓜崩儿给他,说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住,你管住自己就是,胡人汉人,你若天天纠结这些,日子怕是也过得没趣味。”
陈灵之努努嘴,不服气道:“我没纠结。”
傅念君说着:“反正很快你家里人就要来接你了,你再熬几天吧。”
陈灵之又摆出了一副丧气脸:
“姐姐你也……太狠心了……”
傅念君笑了笑,对这小子的示弱视若无睹。
她冷静道:“没用的,即便你再撒娇,我也依旧是这副铁石心肠。”
陈灵之吐了吐舌头,朝她做了个鬼脸。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话,仪兰就匆匆地进门来,朝傅念君使了个眼色。
看仪兰的表情,是有事情发生。
傅念君同她走出去,仪兰忙道:
“三郎君派人来叫娘子回去,只说是十万火急的事……”
傅念君微微拧眉,只说:“你先别慌,我们马上回去。”
回到傅家,傅念君径自去了傅渊处。
不知何时开始,总是往傅琨书房跑的自己,如今倒是来傅渊书房的次数更频繁。
傅渊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座冰山似的坐在书桌后,或是站在书桌后,竟是负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就是刚和钱婧华定亲的时候,也没见他有过这种神态。
很少有能让傅渊陷入焦躁的事情。
傅渊抬头,就见到她呆傻傻地站在门口,不由道:
“你傻站着干什么?”
“我是等哥哥走完了,我好寻个地方站。”
傅念君说着。
傅渊拧眉,也不像往常一样同她逞口舌之能,只道: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关于你收留的那个孩子,关于陈家。”
傅念君心中顿时就有不好的预感涌现。
“哥哥是查到了什么?”
傅渊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舒了口气,面色沉重:
“原先我没有当一回事,派出去调查的人也没有很着急赶路,到洛阳的那天,他们才打听到,陈家……在前一天晚上,就被灭门了。”
傅念君的手一抖,眼睫颤了颤。
“灭门……”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怎么会这样?
突然之间,乍闻这样的消息,实在让人无所适从。
“消息属实吗?”
她只能再一遍确认。
那么多条人命啊……
可是傅渊依旧在她的目光中轻轻点了点头。
傅念君只觉得通体冰寒,想到了那曾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陈家夫人,啰嗦的陈小娘子,竟是早就化作了世间亡魂。
傅渊继续说:“我的人在洛阳调查了两日,确认了陈家的事,官府还未有说法,而唯一可知的线索,只有你提及过的陆家……”
是了,陆家!
傅念君问道:“陈家出事前可曾与陆家联系过?”
陈灵之最后离家出走,是在陆家找到的,那么想当然,他再次失踪,陈家夫人一定会先去陆家登门拜访。
而这件事发生到离陈家出事,想来不过几日,官府为了取证,一定会调查到陆家的。
把陆婉容拖进这场无妄之灾,说起来还是自己的错,傅念君心中悔意顿生,脸上的神色也显得有些焦躁。
“你别怕。”傅渊的声音响起:
“陆家不至于应付不来,何况陆家也说了,陈家夫人并不曾上门第二次,只是后来又派人去询问过有否见到他家小公子,不止陆家,城里其他人家也都被问过。”
要感谢陈灵之的淘气,被陈家夫人派人询问过的人家不在少数。
所以陆家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傅念君定了定神,没有连累到陆家就好……
“哥哥。”她问傅渊:“洛阳官府打算如何结案?陈灵之呢,他上报的身份是失踪还是死亡?”
傅渊道:“今天刚传来的消息,一切都有待观望,或许没有你想的那样严重。”
这话当然只是安慰她的。
傅念君太知道事情是不会如此简单的。
或许陈家灭门惨案现在看来,很像是陈老爷年轻时行走江湖所结的仇家来寻仇,但是傅念君总有一种感觉,或许更可能,与陈灵之有关。
到底是凑巧,还是必然呢?
“哥哥现在打算怎么做?”
她望向傅渊。
傅渊沉眉道:“你比我清楚,那个孩子,怕是个棘手的麻烦……”
若是寻常的案件,当然由傅家派人,甚至是通过开封府官府护送陈灵之回洛阳才是最妥当的。
虽然有些残忍,可他不得不去面对,毕竟他作为陈家唯一仅存的男丁,这是他的责任。
但如果不是呢?
傅念君不敢想象,或许对方会渐渐地查到陆家,查到自己,再查到傅家,如果再追杀上门,那她就是给家人惹祸了。
怎么样都是个烫手山芋。
傅渊先替傅念君做了决定:
“那个孩子,先转移到母亲的名下的庄子上去,在城郊那里有一处,地方小,但是清净,洛阳那边,我会随时等消息,但是这个噩耗,还是由你告诉他比较合适……”
傅念君点点头。
傅渊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走到了她面前,拍拍她的肩膀道:
“别内疚。你没有做错,这都是上苍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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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第一次这样感受到傅渊作为兄长的担当和责任。
他并没有对她惹来的麻烦有一句怨言,而是切实地提供了可行的方法和建议。
“我……”傅念君吸了口气,抬头直视进傅渊一向冷淡如冰的双眸,认真道:“谢谢你,哥哥。”
除了谢谢,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傅渊望着她,说着:“我们是兄妹,道谢就不必了。”
他顿了顿,随即无言地望了望天花板,无奈道:
“只要你往后少惹点祸事出来,就算是祖宗保佑了……”
傅渊现在说话可算是越来越不像他从前了。
傅念君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只是想到那陈家的事,就又觉得似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压在心上,再笑不出来了。
按照傅渊的安排,陈灵之被转移到东京城郊大姚氏名下的一个小庄子里,这里原是她准备送给自己的乳母的,老人家不肯要,后来一直放在傅渊手下,他兄妹二人产业颇丰,也没有谁在意过这个小地方。
陈灵之被迫远离东京城的繁华热闹,自然是不开心的。
只是这日见到傅念君神色肃穆,还让仪兰给他递上了一套黑衣,陈灵之就是再淘气胡闹,也知道此际是有事发生了。
“傅姐姐,到、到底是怎么了……”
陈灵之心中惶恐,一双眼睛四下睃视,像只失祜的小兽一样紧张又忐忑。
“我知道我要说的事情或许你无法接受。”傅念君冷静道:“但是你必须要做好准备,很多事情都等着你去面对……”
傅念君决定告诉他这个噩耗时,就能够想象到这孩子的表现。
他足足愣了半刻钟,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姐姐是骗我的吧?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傅念君微微叹了口气,只说: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
陈灵之不肯相信,挣扎着要起身出门,一直不肯回家的他,现在倒是迫不及待地想回家了。
“我不相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他眼睛通红,满脸是泪,根本不听人说话,就冲出门去,要去寻马匹。
傅念君示意一直在旁盯着的大牛,大牛这才动手,将陈灵之一下敲晕了过去。
傅念君吩咐仪兰和大牛:“今天你们两个先留在这里,照管一下他的心绪,明日我再过来。”
她还有很多话,只能问陈灵之。
傅念君知道仪兰秉性温柔,由她在这里照顾陈灵之,自己也能算放心些。
坐在回家的牛车上,傅念君只觉得一阵头疼,陈家的这件事,无缘无故就砸到了他们的头上,若说要帮陈家昭雪、调查命案,傅念君自问没有这样的善心和兴趣,但是陈灵之又该怎样安顿呢?
陈家的事情或许就像一个漩涡一样,一旦一只脚踏进去,兴许就再也无法抽身了。
傅念君叹气,想着可能真就像傅渊说的一样,一切都是苍天的安排吧。
第二天一早,傅念君就早早地过来了。
也不知道那小子怎么样了。
仪兰忧愁地向她禀告:
“……看着样子还是不大好,昨天到现在,也没吃下什么东西,只说要回家,娘子你看……”
傅念君朝她点点头:
“嗯,你辛苦了,我来和他说吧。”
傅念君推门进屋,见到半明不暗的房里,陈灵之只是缩着一双脚靠坐在床上,没有动作,也没有反应。
身上倒是换上了傅念君给他准备的黑衣。
看来是愿意相信事实了。
傅念君叹了口气,她固然对这孩子算不上喜欢,却不至于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她将他低垂的脑袋拍了拍,说道:
“我知道这世上并没有真正感同身受这回事,因此我说再多安慰的话,可能此时对你来说也是隔靴搔痒、站着说话不腰疼。练奴儿,你家中遭遇的噩耗我也觉得很抱歉,但是眼下,你要清楚,你是陈家唯一的男丁了,你家中这场祸事来得蹊跷,若是你自己不冷静下来,我也无法帮你,你若执意回洛阳,可能,陈家唯一的独苗也一样是羊入虎口,你明白吗?”
陈灵之终于动了动,默默抬起头,眼睛无神地望向傅念君。
傅念君继续说道:“你家中具体的情况我哥哥已经派人随时跟进,一旦有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的。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在离开洛阳前,你家中,是否有什么不寻常?”
陈灵之重新将头埋回胳膊里,闷声道:“我不知道。”
傅念君握住他的肩膀,让他抬起头来,这孩子脸上泪痕未干,只是一副狼狈的模样。
傅念君用随身带着的手帕去替他擦拭。
她并不擅长做一个知心大姐姐,她能做的,只是引导他振作起来。
“我先前听你说过,你家人计划送你去蜀中,你不肯去,这才离家出走,你要仔细想想明白,是否你父母早已有预感家中会遭此大难,所以才计划将你送走?还有先前你们来京城里探亲的亲戚,是哪一家?”
陈灵之眨了眨眼,半晌,只是盯着傅念君喃喃道:
“我爹娘,真的死了么……”
傅念君气息窒了窒,回道:“也还未必。”
“我、我不信,我不知道,我要去找他们,还有我姐姐,他们是因为生我的气才这样的吧?对不对?”
傅念君拧眉,紧紧地箍住这孩子的肩膀,提高嗓音呵斥道:
“陈灵之!你清醒一点!”
她望着那孩子控诉的眼神,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自己也死过亲人,她知道陷入绝望时的感受,可是他比自己好,起码他现在还活着。
傅念君冷道:“你不用埋怨我冷血,你要知道,我,和我家人,不欠你们什么。我大可以将你扔在街上一了百了,可我还大费周章将你带到这里是为什么?是,你年纪小,却不代表你就可以从你家里一直任性到外头来,你也该长大了!”
她疾言厉色,用最不客气的话说出了最残忍的事实。
大事临头,逃避和任性是最让人不齿的行为,这孩子必须要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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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灵之脸色煞白,只是紧张地望着傅念君。
“我、我……”
他断断续续地说不出来什么。
傅念君敛眉,放缓了语气:
“遭逢大难,你的心情难以调适,我可以了解,这也值得同情。但是……”
她语气又转厉:
“你家灭门之祸,却不是你在这里给我任性的理由。”
“我没有!”陈灵之咬牙吼道:“谁会用这种事、这种事……作为任性的理由……”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仿佛傅念君这一句话就踩到了他的痛处,大大侮辱了他一样。
“没有就好,只有保证你的安全后,我们才能下手去调查你家里的事,试着找找是否还有你的亲人在世。”
傅念君说完后,陈灵之就像突然间哑火了样,只是愣愣地道:
“真的?”
傅念君点点头:
“我既把你捡回来了,自然会负责到底,不会说丢就丢。”
听起来就像是阿青养的那几条狗一样。
陈灵之抹了把脸,总算是能好好说话了。
没错,一切都还未必,或许他的爹娘姐姐都还没有死呢?
这希望瞬间就又像没入大海的火星,陈灵之也知道,自己有些痴心妄想。
如果他们是真的死了,他该怎么办呢?
他心中一沉,随即又立刻燃起熊熊火焰。
那他一定会手刃仇人!
陈灵之仰头喝光了傅念君给自己倒的茶,舔了舔终于湿润的唇瓣,才开始说起了自家的事。
其实当时他是偷听到父母要送他去蜀中的,当时陈老爷和陈家夫人甚至为此有所争吵,陈灵之听到以后,就留了心眼,后来他母亲带他们姐弟到东京探亲,这位舅爷陈灵之从未见过,而且母亲的表现也格外古怪,后来他打听了一下,知道那位舅爷是做南北通货的,他见到自家送去的丰厚礼品就大约猜出来,这是他母亲央求人家护送他西去。
天下这样多的地方,却偏要把他往千山万水之外的西南送去。
陈灵之心中赌气,在东京时就起了离家念头。
后来在路上碰到傅念君,他听姐姐陈灵舒所言,也觉得傅念君是个极好的机会。
傅念君为人和善聪明,又是孤身上路,没有长辈仆从累赘,如果他想办法再躲回东京城去,他爹娘一定想不到。
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也打算好了,东京城里反正还有那位舅爷,他没饭吃了,想来也不至于饿死。
于是就有了先前在洛阳的种种事端。
他先是故意同父亲起了口角,照例又同家中赌气,“离家出走”,实际上是为了摸清陆家和傅念君的车队。
等到他母亲来带他回家,他也不动声色,待傅念君离去前,才又偷偷地钻进他早已做过功夫的马车底下,真正“离家出走”一次,来到东京。
可是如今再细细回想那些日子父母的种种表现和神情,陈灵之才明白,他们想送自己去蜀中,恐怕就是为了避祸吧。
傅念君也终于肯定了,陈家灭门之事,症结就出在陈灵之身上。
因此他离开洛阳后,陈家也并未大肆寻找,反而有意收敛风声,同时去好几家相熟的人家打听,让人误以为陈小公子又调皮不着家,混淆视听。
可其实呢,傅念君一直就觉得,陈家最先应该怀疑到的,应该就是自己,如果她是陈灵之的母亲,肯定第一反应就是去陆家,先打听傅念君的下落。
所以傅念君推测,陈家应当是确认陈灵之跟着自己的车队走了,如此将计就计,让他离开洛阳。
那么现在,不能让陈灵之回洛阳的决定是对的。
傅念君思索过一圈,问他道:“那位舅爷姓甚名谁你可还记得?他家产业在何处?”
陈灵之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只说那人似乎是姓章,家里住在马行街东侧巷尾的牌坊之内,对面有一私家园林,还挺气派。
傅念君回忆了一下,对那里有些印象,是前朝里市瓦解而来,官民杂处,商住相间,确实符合陈灵之所言对方的身份。
陈灵之提议:“傅姐姐,我想再去一次章舅爷家中……”
“不行。”
傅念君立刻打断他,严肃道:
“你现在不能离开这里。那边也不安全。”
傅念君为人谨慎,和幕后之人斗智斗勇那么久,也惯常不会轻视对手,她下意识觉得,陈家良民之家,还算是富户员外,对方能够这么斩尽杀绝,不怕官府追究,恐怕底子很硬,决计不能冒险硬碰硬。
现在陈灵之绝对不能露面,起码不能在东京城露面。
如果他真是关键所在,对方应该正费尽心思在找他。
傅念君又重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陈灵之,陈灵之被她看得很奇怪。
“你看我……干什么?”
傅念君不确定地问他:
“你身上可有什么你父母千叮万嘱要你保管的物件东西?或者是什么印记符号?”
她现在就是看他的脑袋都觉得古怪。
陈灵之顿了顿,才用一种听起来有些丧气的语调道:
“傅姐姐,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以为我身上会有什么‘藏宝图’之类的秘密?”
他先前在瓦子里看的一出戏,大概就讲了这么个故事。
傅念君讪讪道:“怎么会……”
人家刚经历人生中最大的打击,傅念君实在也没有兴致同他开玩笑,她也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那个姓章的,自然将作为最新的线索调查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陈灵之的头,说道:“别怕,你先休息吧……”
陈灵之垂下眼睫,轻轻地“嗯”了一声。
傅念君淡淡地叹了口气,转身欲走。
“你不能……不走么?”
陈灵之突然在她背后低声请求。
傅念君脚步顿了顿,只道:“我会让仪兰留下来陪你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你别怕,有空我就会过来。”
陈灵之有些沮丧,“哦”了一声,翻身转向了床内侧。
她或许是真把自己当作姐姐了吧。
傅念君想着。
可是她终究不是他的姐姐,她不是一个能够留下来用言语和行动安慰他的姐姐,她还有更多事情要去做。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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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琨一大清早就唤了傅念君去书房。
父女俩也已经有一阵子没这样好好说过话了。
傅琨前阵子嗓子有些不好,大概是在朝堂上吼多了,傅念君为此还特地让人配制了喉糖给他服用,她一方面知道他事多,一方面也怕他嗓子用得过度,因此也没有主动和傅琨谈过。
这几日是宫里圣上发下的旨意,说傅卿劳累太过,让他在家好好休养一阵子。
圣上这道旨意,与其说是体贴傅琨辛劳,不是说是他是想为自己求个清净。
正好傅渊和钱婧华亲迎的日子也定下来了,就在腊月里,皇帝的意思,傅琨最好能乖乖在家等着喝这一杯新媳妇茶,别大冬天的折腾人了。
傅琨找傅念君来,主要是说三件事,头一桩,自然是傅渊的亲事。
虽然傅家有主母有长辈,但是实际上一切都是傅念君这个妹妹操持的,做妹妹的,去操持长兄的婚事,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傅琨倒是不介意,只叮嘱她不要太累,再讨论了一二处礼仪规矩和宾客的名单。
第二件事,则是关于傅家三房。
傅家三老爷夫妇,傅秋华的父母亲,今年要回府来过年,也能赶上傅渊的亲事。
三老爷外任多年,也是时候回家来待一阵子了。
碍于傅琨的权柄,或许三老爷不能担任朝廷内要职,但是歇息一阵子,先领个过渡的清闲差事还是可以的。
毕竟傅秋华也年纪渐长,到了该出嫁的时候,这时候夫妻俩回京,多少也存了些要替女儿筹备物色亲事的意思,恰好开年成泰三十年,是过世的傅家老夫人奚氏七十岁的冥诞,虽然三房是庶房,但是一家老小也得过老夫人不少恩惠,这次除了早逝的二老爷,剩下的三位老爷都在家中,自然是打算要办一办的。
傅家三房对傅念君来说很陌生,加上傅秋华在傅梨华那件事后现在也乖觉得很,在她看来,大家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无事就好。
自从姚氏被送去庵堂里,傅家也几房早就分崩离析,长辈们也不可能真的把自己的家事都交给傅念君这个晚辈定夺。
现在几乎都是自家关门过自己的日子。
他们没有分家的原因,只不过也是因着傅琨这位宰相,靠着大树好乘凉罢了。
傅念君想着先打量打量三房那两位的性子,若是省事的,自然继续这么过下去,若是三夫人也同四夫人金氏那般不是个省油的灯,借此机会分家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傅念君脑中已经来回转了好几个念头,直到傅琨敲了敲桌面,她才醒神,应道:
“爹爹放心,我知道了,府里迎接三叔父,我马上安排下去,路上也会派人去查探迎接,一定在哥哥成亲前接他们回家。”
傅琨点点头,对于傅念君出色的理家能力相当满意,甚至带了些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
他不由想,凭着她如今这样的能力,京中哪户高门大户的庶务能难倒她?
可是一想到傅念君将来嫁的人会是皇子,甚至可能是天子,傅琨的心便凉了半截。
天家的儿媳妇,哪里是那么容易当的,即便再出色再优秀,也总会有人所无法预料的情况发生。
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傅念君见傅琨反而陷入了沉思,也有点纳罕,询问道:
“爹爹?”
傅琨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望向傅念君的目光是一贯的和蔼,今次却又添了几分担忧。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你自己的。”
傅念君心里一震,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和周毓白之间,或许又有磨难。
她听傅琨说着:
“皇后娘娘有想法,在近日举办一两场内宴,正式宴请你们几个平日出入宫廷的小娘子们……”
这话就来得奇怪了,傅念君暗道,她哪里有出入宫廷过,也就上回见了舒皇后一面。
傅琨道:“这些小娘子,多是京中身世容貌出色之辈,更有参与两位王爷王妃采选的人物,舒娘娘此意,并不是单纯地举办内宴,是要你们互相之间进行几场比试了。”
“比试?”
傅念君惊讶道。
傅琨点点头,神色沉重,“你冰雪聪明,也不用爹爹多说……你与淮王殿下之事,即便我这里同意,皇后娘娘同意了,也还要过一场明路,宫中不是只有皇后娘娘一人。”
傅念君明白,他是指皇帝、张淑妃、徐德妃等人。
因为她是傅琨的女儿,所以她生来就注定要被人猜疑猜忌。
这比试,就是最好的、能让她名正言顺的方式。
“淮王与娘娘,为了你,倒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傅琨不由感叹。
傅念君心里却没有底,问他道:“爹爹怎么看?”
傅琨微笑,“我还能怎么看呢?放眼京城,若是能再找出一个比你慧黠机灵的小娘子,怕是也难了,不过是区区一场比试,又有何惧?”
傅念君也弯了弯唇角,傅琨对自己,从来就是盲目地疼爱和信任。
“我是怕爹爹另有主意,毕竟到底结果如何,宫中皇后娘娘和张淑妃、徐德妃怎生斗法,也都未可知。”
傅琨叹道:“我知你这孩子惯于急流勇退,不爱在人前出风头,只是淮王与你一路至此,实属不易,这些日子我看着,他也确实算是一颗赤子之心对你。你二人姻缘,不似旁人,若是他不争,你也不争,你们早就无缘无份。念君,爹爹从来不会否定你的决定,你若想好了,就不用顾及我,毕竟一辈子的事……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傅琨话音虽轻,却字字重如山。
傅念君心中酸软,一时无法回应。
她和周毓白之间,确实算是强扭的缘分,她一直囿于现实和回忆,不敢踏出一步,到了如今,她却还是要退缩么?
她没有想过,她在时时为傅家考虑的同时,傅琨也一样先考虑着她的幸福。
她作为一个女儿,没有什么能比自己过得开心幸福,更能慰藉老父了。
“我明白了,爹爹。”傅念君眨了眨眼,眼神坚定:“我会好好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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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将举办内宴的消息不胫而走,这入选参宴名单的人家都摩拳擦掌,开始临时为替自家女儿抱佛脚,只求有这样的机会一鸣惊人。
哪怕最后自家女儿没有入得帝后之眼,只要表现出众,名声传出去,也是一桩无限风光的大好事。
被西夏战事的阴影所笼罩的东京城,倒是为了这桩事,在冬日到来的时候绽放出了一丝别样的生机。
傅渊听闻了这个消息,却是让人甩了几本书过来,傅念君不觉得这个时候看书还有什么必要,让人又给原原本本送了回去。
傅渊只道这世上为了男人相争的小娘子面目最为可憎丑恶,让傅念君多少记得别太难看。
对于这位兄长的挖苦傅念君也没有当回事,这两天她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关注一下陈家和陈灵之的情况,闲暇时依旧做自己平日该做的事,显得颇为镇静。
无独有偶,除了傅渊冷冷的挖苦,那位未过门的小嫂子倒是表现出了十分的关切和热情,并且是太过热情。
钱婧华传信来询傅念君问,甚至隐约还透露出一些意思,似乎是问傅念君是否需要她来帮忙“作弊。”
钱婧华财大气粗,自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她也很愿意往宫里的宫人身上撒钱。
傅念君对于这位财神小嫂子只能摇头失笑,写信道谢后回绝了。
进宫这天,同上一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只是服装和妆容上更为隆重些。
早前有宫里的梳头娘子特地到府造访,生怕宴会当日傅念君在妆容上有失分寸。
傅念君对于繁复累赘的高髻和冠梳实在没有太大的好感,只让梳了稍微正式些的螺髻,大约堪堪达到大内礼仪的底线。
饶是如此,照镜子时她都觉得自己已经一个头两个大。
入宫之后,傅念君才算是知道何谓乱花渐欲迷人眼,小娘子们无不打扮地各有特色,千万种风情尽皆在此。
有华丽夺目如江娘子一般的,也有雅致高贵如裴四娘一般的,更有卢七娘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上仙女一般的,总之天上各色仙子大约也不过如此了。
傅念君则只能是抬头望天,缓和一下自己的眼睛。
举办宴会的地方也是舒皇后精心挑选的,原本是四面开阔的敞轩,此时被暖炉都烘得暖意融融,而两边都有教坊乐工不断奏乐,其中穿梭无数宫人和内侍,显得格外隆重。
帝后还未出场的时候,小娘子们自然只能在偏殿等候,江娘子自然是要来同傅念君打招呼的。
傅念君很明白她打招呼的意义,无非是炫耀、威胁、奚落等等。
她说着:“傅二娘子,今日你打扮地倒是十分美丽鲜妍,让人见之不忘啊。”
傅念君则淡淡地笑:“还是不如江娘子。”
她又说:“傅二娘子这件衣裳就有些掉份了吧,怎么不用京里时兴的云雁细锦?”
傅念君就呵呵地笑:“买不起。”
江娘子拨了拨耳朵上的翡翠耳环:“傅二娘子可知道何谓‘碧玉水滴’?”
傅念君继续摇头笑:“没见过,不知道。”
一场谈话下来,江娘子无论说什么,她都是这副口吻。
直到扭头离开,江娘子回想了一圈,似乎只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享受到炫耀和奚落的快感,这个傅二娘子是怎么回事?
傅念君打发走了她,倒是一回头就发现了那位清冷如月中仙子的卢七娘正在望着她们这边,似乎在留神听她们说话,见傅念君视线过去,她又立刻转头。
她旁边站着她那位族姐卢拂柔,正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傅念君耸耸肩,也并未有上前打招呼的意愿。
熟人虽多,却无一人能说上话的。
钱婧华不在,自己也懒怠应付她们,裴四娘卢七娘等人,其实还不如头脑简单的江娘子好应付。
不多时,便是开宴之时,皇后首位而坐,张淑妃和徐德妃也出席在列,还有两三位宫中年轻的美人,她们都对这些小娘子表现出了极高的兴味来,甚至在皇后介绍后,傅念君才知道原来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官,竟是代表未能出席的太后而来,看来太后也对这次的宴会十分重视。
舒皇后的话并没有说太多,其实各位面带兴奋之色、眼露凶光的小娘子们早就期盼着比试这一刻到来了。
没有一个人不期待,在各个东京城里薄有名气的各家小娘子和宫里各位贵人、女官面前一鸣惊人。
傅念君暗自感慨,怕是傅渊经历过的殿试,也没有如此风起云涌吧。
张淑妃也侧头与舒皇后说着:
“我看着这些鲜亮地像花骨朵一样的丫头们,就打心眼里喜欢,若是非要叫她们分个高低,确实是难以抉择了。”
舒皇后只笑说:
“人自然是分不出什么高低的,个个都是拔尖出色的,不过是看看她们各自有何突出的才能,也让她们有机会表现一下。”
舒皇后素来说话就圆融地叫人挑不出一丝错误来。
张淑妃眼角微飞,说道:“这是自然,何况我们这里那么多人,各人有各人的评判标准,也怕是得不出个统一的标准来。”
徐德妃却是一直黑着张脸,她听说是张淑妃竟有意要将傅相的嫡长女说给自己的孙子,心里的感觉是说不出的复杂。
前阵子的时候,要说能和傅琨结亲,她是一万个一千个愿意,可放到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何况还有先前齐昭若和傅念君那档子事,加上傅念君年纪还比周绍雍大,她是怎么想怎么不愿意,甚至觉得这是张淑妃和舒皇后串通好了要叫他们徐家和邠国长公主离心的一招损棋。
现在听张淑妃这么说,徐德妃自然忍不住道:“虽说个人有个人的偏爱,但是比试终究是比试,若是样样都不拔尖的小娘子,我们雍儿怕也是看不上的。”
这就是在说傅念君若是没什么出众之处,这亲事也是绝不可能的了。
张淑妃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她当日原本就是随口一说,谁耐烦管周绍雍的亲事了,这徐家的人,个个都是自以为是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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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皇后轻咳了一声,怕她们两个人又闹不愉快,忙岔开话题道:
“我们就看这些孩子的表现吧,也省得她们等得久了肚子饿。”
张淑妃、徐德妃这才统一口径直言听凭舒皇后安排。
大宋尚文,贵族小娘子们养在深闺,却也多因为父兄之故,耳濡目染,饱读诗书,有的小娘子在闺中就有才名,几位鸿儒大家家中的千金也都是声名远播,只可惜现在在这殿中的一批小娘子,并没有出自当世大儒家中的,而卢七娘在其中,当可算得上是翘楚了。
颍川卢氏本就是百年名门望族,卢七娘从小天赋极高,又得名家指点,想当然,若皇后娘娘要考较她们的诗文才学,这殿中怕是无人能赢过卢七娘。
江娘子等几个因此更显得意兴阑珊,她肚子里有几分墨水她自己也清楚,哪里是能上的了台面的。
好在舒皇后在上首发话了:
“写诗作文,本就是怡情,并不强求,便是有做不出的,也不能证明就低人一等,你们无须丧气。”
听她这样说,有两户武官太尉家中的小娘子才算松了口气。
女官将此次题目布置下来,要求诸位小娘子们在两炷香内做词一首,应当下之景,以梅为题,而词牌名都刻在木牌之上,由内侍和宫女用木盘托着,诸位小娘子们各自上前去选,翻到哪个就是哪个,不可置换。
咏梅不难,压着词牌名就有些难度了。
众人望着那些木牌心里就一阵发怵,有些小娘子哪里晓得那些晦涩的词牌名该如何破题而作。
虽然皇后娘娘有言在先,但是作地不好和作不出来,就是两回事了。
前者可以原谅,后者就多少有点丢脸了。
江娘子恰好就在傅念君身后,与她一同上前去选木牌。
她压低了声音在傅念君耳边说着:
“傅二娘子,你这样镇定,岂不是胜券在握了?”
傅念君微微侧头,惊讶地说道:“江娘子,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江娘子咬了咬嘴唇,只能狠狠地盯了她一眼。
傅念君要伸手去翻那黄布之上压着的木牌,却突然见到端着这东西的小黄门似乎是朝自己使了个眼色,随即手上就抖了抖,傅念君的目光便落在他右手侧的一个木牌之上。
傅念君朝他看了镇定地低下了头去。
傅念君顿了顿,心道也无所谓,伸手便要去拿那一块木牌,谁知突然从后就伸出了一只手,先她一步拿起那块木牌。
也不知江娘子是否看到了刚才小黄门的动作才做此半路抢劫之事,她只是握住了那木牌,得意地朝傅念君道:
“傅二娘子的运气,想来是不会太差的。”
说罢翻开一看,竟是《十六字令》。
傅念君微微蹙了蹙眉,江娘子却是脸上一喜。
《十六字令》顾名思义,十六字,单调,三平韵,属于最短的词,许多初学填词者就是选这词牌入手,保险稳妥,不至于被难住。
江娘子开心地朝傅念君挥了挥,“多谢了。”
说罢昂着下巴错身过去了。
那里有内侍唱和,接到牌子就朗声念出来,“江娘子,中词牌《十六字令》。”
傅念君随手就又在那盘子里挑了一块木牌,翻开一看,竟是《高阳台》。
她似乎都看到了接过自己这木牌唱和的内侍脸上抽搐的表情。
“傅娘子,中词牌《高阳台》。”
话音刚落,底下那些小娘子也都忍不住向傅念君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就连上首的张淑妃,都微微弯起了唇角。
《高阳台》,又名《庆春泽》,双调一百字,前后片各四平韵,亦有于两结三字豆处增叶一韵者,可以说,非是高手去尝试这样艰难的词牌,等同于不自量力。
何况短短两炷香,人家江娘子只要写十六个字,傅念君呢,却要写一百个字。
指不定她连《高阳台》都没听过呢。
江娘子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望向了傅念君,却只得到她回以平平静静一个笑容。
打肿脸充胖子!
江娘子忍不住在心里啐道。
傅念君看了一圈,才发现或许选这词牌也是可操作的,舒皇后怕各家小娘子们丢丑,恐怕是早就对下人有所示意,几个武官家庭出身的小娘子,都选中了《减字木兰花》《菩萨蛮》这样常见易上手、定然自己在家也写过的词牌,而如卢七娘、裴四娘这样有点墨水的小娘子,则都选中了比较罕见却也不至于难住她们的词牌,可以给她们机会一展才华,毕竟那些常用的词牌,写出来哪里比得过当朝那些大人们的传世佳作。
傅念君不由感概,舒皇后为人确实心细,不过叫人哭笑不得的是,她对于自己水平的判断,就是最简单的《十六字令》?
傅念君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心道事与愿违,叫她选中《高阳台》,这也是老天让她倒霉,人力所不能左右啊。
替傅念君磨墨的宫娥忍不住提醒傅念君:
“娘子,可能动笔了?”
傅念君这才发觉,四下里的小娘子们都已经开始思索,只有自己,似乎发了很久的愣。
傅念君朝她笑了笑,说道:“有劳。”
舒皇后见到底下傅念君的反应,心中也是一阵无力。
这孩子怎么……
罢了罢了,她还是等等好好想想说辞,替她解围一二吧。
她再偷眼去看张淑妃和徐德妃,两人神色各异,目光却是出奇地一致,都在盯着傅念君。
傅念君闻着阵阵墨香,听着耳畔笔尖摩挲宣纸的声音,觉得心情倒是出奇地平静。
她并不喜欢比试,不是怕输,相反,而是怕赢。
这样的生活离自己有多久了?
自她重生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被父亲提溜着去别人府上大展风头的时光了。
傅宁曾经就是用这样直观的方式,让她自己在所有人面前一遍遍证明了,她是最适合的,且独一无二、无人可比的太子妃。
东京城内,无人不知傅念君才名。
想不到今天,许久未动笔,却又是为了同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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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半柱香的时候,卢七娘都已经重新将所作之词誊录到新的宣纸上时,傅念君还未动笔。
旁边的宫娥都替她着急。
傅念君一直在发呆,等得差不多了,才提起笔飞快地在纸上书写。
等到内侍高声叫停时,她刚好落笔。
旁边的小宫娥睁着一双大眼睛,有点不可思议地望望纸,又望望她。
傅念君顿时便无端有一种武林高手在高山之巅酣战完毕,千里不留行的慨然气魄。
小宫娥将她的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赞叹道:“傅娘子的字写得真漂亮。”
傅念君也笑了笑,说道:“多谢。”
小宫娥咬了咬唇,指着一处不小心落下的墨点道:“就是这里,可惜了。”
考进士重视卷面,她们这里做词,自然也是一样的,如卢七娘裴四娘,都精心誊录了一份,傅念君这里是一气呵成,如何还能有多余的时间。
傅念君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同她道:
“不完美的书法,才有价值,《兰亭序》可曾完美?”
若是傅渊、周毓白这等了解她的人,必然知道她这样的神情语气,又是在唬人了,只是小宫娥却涉世不深,一下便为傅念君的气度所折服,竟是双眼闪亮,心中无限感慨地猛力点头。
乃至后来傅念君并不知道,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宫娥,竟是对她备加推崇。
诸位小娘子写的词已经都收到了皇后娘娘面前,内侍们也将众人用过文房四宝等物撤了去。
舒皇后倒是先看到了最上面的一张,夸赞道:“这字筋骨强健,有一种难得的飒然之风,李小娘子不愧是家学渊源。”
李小娘子听了后不由心花怒放,忙上前来谢恩。
她父亲是武官,舒皇后这么说,无疑是夸赞了她一家。
其实那字究竟如何,倒是不好说了。
舒皇后跟着又话锋一转,说道:“你们这些孩子,个个都在写字上下过功夫,只是今日我们评词,便多少只得忽略了字……”
众人自然是俯首应诺。
舒皇后是在强调这场比试的公平,也算是做了保证,断不会因为书法优劣就轻易评判。
张淑妃却在此时插嘴道:
“娘娘,我看这些小娘子文采都妙,我们几个评判,难免各有侧重有失公允,不如叫人誊抄了让官家、太后娘娘也都赏鉴赏鉴。”
舒皇后想了想,也便应下了。
堂下的小娘子听说还要去给圣上和太后看,不由心中又紧张起来。
傅念君暗道,圣上这样忙,哪里会把这么些的作品一一都看过来,想必只是从其中择优几份让他定夺罢了。
果真接着又听徐德妃继续说:
“官家事忙,也必不能尽数阅览,不如挑个五份我们无法定夺的送呈过去便是。”
舒皇后与张淑妃也点头同意了。
傅念君觉得她们三个多半是商量好的这番话。
她留意到卢七娘,却是一直镇定自若的模样,唇角微微带着笑意。
能让这一位心情好却似乎是不太容易的。
傅念君想着,她自己是个俗人,而卢七娘这样素日爱端着的,像仙子一样的人物有时却也不能免俗,大家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再淡泊名利,这样的场合也是端不住的。
舒皇后身边有几位女官,都是司文墨通史书的,由她们一起评定赏鉴,也算是公平。
众位小娘子先被请到偏殿去喝茶。
她们都有一种参加完科举一样的兴奋感觉,忍不住吱吱喳喳地闹成一团。
卢七娘身边陡然就围了许多人,多是询问她写了什么词,卢拂柔在她身边应付,显得有些左右支绌。
依照卢拂柔的年纪品貌,出现在这里其实多少有些牵强。
傅念君想到了先前周毓白说的,说卢拂柔会指给周毓琛,也不知他到底是做何筹谋的,她只晓得,原本卢拂柔同崔涵之谈的亲事,算是彻底告吹了。
崔家的事情她没有特意打听过,但是他们有大动静,自然而然会有人把消息传到她耳朵里,近来没有,想必就是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等众小娘子回到殿中,舒皇后依然是笑意盈盈的慈蔼模样,只是张淑妃和徐德妃的脸色倒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古怪。
舒皇后的目光先落到了卢七娘的身上,而卢七娘大概是早有准备,也表现地十分淡定。
她这次选到的词牌名是《霜天晓角》。
“早闻卢小娘子才名,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了。”
连舒皇后都这样亲自夸赞,一时间无数羡慕的目光都落在了卢七娘身上。
她这首词被众人传看过后,亦无不赞叹。
“晚晴风歇,一夜春威折。脉脉花疏天淡,云来去,数枝雪。
胜绝,愁亦绝。此情谁共说。惟有两行低雁,知人倚、画楼月。”
此时由舒皇后身边一位三十来多岁的女官对这首词做点评。
这位就是宫中有名的王宫正,是从前孙皇后身边的司言,博闻强识,才智过人,受先后两代皇后的推崇。
王宫正夸奖了这首词的立意与结构。
上阕由疏花、淡天、云雪营造出恬淡高雅的氛围,下阕再从“胜绝”转承上阕,而“此情谁共说?”,立增孤独哀苦之情,结尾两句“两行低雁,人倚画楼”又塑愁之意象,全词词调清婉含蓄,景致极清绝,可以算得上是一首精巧的上乘佳作了。
舒皇后等人也一径点头称是。
卢七娘也在这夸赞中渐渐露出了微笑。
但是王宫正话锋一转,又点出了一个问题。
卢七娘这首诗固然上佳,只是却在写春愁,今次题目为“梅”,虽并未言明冬梅或春梅,但是此际是冬日,词却写先到春愁之上,难免就有跑题之嫌,她做的这首,可以理解为是在这题目之上卖了个巧。
卢七娘听了这话,脸色就微微出现了些变化,一直以来的冷淡表情也稍稍有些挂不住。
王宫正的一双眼睛生得很妙,美人虽老,妙目不老,眼光在卢七娘身上打转时,显得格外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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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君:久不装逼,手有点生,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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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听了王宫正这话,再瞧着她意有所指的目光,心头灵光一闪,立刻就明白过来了。
王宫正其实说得很隐晦,已经算是给卢七娘留足了面子。
如果她猜得没错,王宫正或许是看出来,恐怕这首词,根本只是卢七娘的旧作罢了。
不是旧作,也大概是在旧作上稍做修改过的。
因此入题才会是“春愁”。
若是现场即兴所做,必然不会从“梅”直接联想到还远远未到来的春日。
这算不上作弊,毕竟舒皇后没有事前说不得引用自己的旧作,但是在这样的场合,卢七娘沿用自己的旧作,确实是有些掉份。
王宫正一番话说完,傅念君不知道在场有多少人听出了其中门道,但是她打量舒皇后的神色,便知舒皇后玲珑剔透心,心中是明镜一般清楚的。
卢七娘到底还算是心性坚定,很快就稳住神色,朝王宫正道谢后,也虚心接受她的建议。
进退有度,言辞得当,只让人觉得她不骄不躁,气度出众。
傅念君其实多少有些理解她这样的做法,宋人爱梅,咏梅诗词浩如烟海,如卢七娘这般平时便爱文墨的小娘子,想必以梅为题的诗词写过不知凡几,春梅冬梅,腊梅白梅,各色各样,必然都写了个透,偶得了佳句,也是宣之笔墨时时牢记在心的,骤然间又要被迫写新词,又是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反而不容易想出来。
而卢七娘年纪小,内心想必也没表面上这样坚定,胜负欲一上头,再一着急,便索性提笔改了旧词,旧瓶装新酒,将自己最满意的作品呈上了。
可宫里的人哪里是这么好糊弄的,帝后身边跟着的内侍宫娥,有些人当真不能小觑,如入内副都知桓盈,再如这个王宫正,都是才华满腹,可上朝与大臣辩议的人物,卢七娘这样的小心思,即便能瞒过舒皇后,也瞒不过王宫正。
王宫正评完了这首词,便又继续点评了两三首,裴四娘、卢拂柔的也在其列,这些都属于上乘之作,至于其他如江娘子所作那般的,不提也罢。
江娘子那边倒是时刻盯着傅念君的动静,她在自己心中不断嘀咕道:我再怎样差劲,也还有个垫背的。
她只恨不得王宫正狠狠奚落傅念君一番才好,只是她也晓得这样的场合,必然舒皇后都会给众人留全了面子,不会让她们丢尽脸面,想看傅念君丢丑的念头只能落空了。
众人只等王宫正在那里决出个名次来,想也知道非卢七娘莫属了,可是谁知王宫正却是目光一转,眼神又落到了傅念君身上。
她微笑道:“傅娘子,这词确实是出自你手?”
她手上还有一幅词。
傅念君应诺。
其实这话问出来就有点不对了,大家都是临场发挥,不是她写的,难道还能是旁边磨墨的小宫娥代写?
一般问这样的话出来,不是写的太好,就是写得实在太差。
江娘子正在那里幸灾乐祸,心道指不定这个傅念君根本不学无术没学过写词,写得狗屁不通有碍观瞻,惹了皇后娘娘生气。
谁知王宫正却道:
“傅娘子高才,如你这般年纪的小娘子,怕是寻遍东京城,也无一人能出你左右了。”
这样出人意表、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住了在场所有人,甚至包括傅念君自己,她也没有想到王宫正会对自己给出这样高的评价。
王宫正扬起手里的纸,向众人诵读傅念君所写《高阳台》一词:
“宫粉雕痕,仙云堕影,无人野水荒湾。古石埋香,金沙锁骨连环。南楼不恨吹横笛,恨晓风、千里关山。半飘零,庭上黄昏,月冷阑干。
寿阳空理愁鸾,问谁调玉髓,暗补香瘢?细雨归鸿,孤山无限春寒。离魂难倩招清些,梦缟衣、解佩溪边。最愁人,啼鸟晴明,叶底清圆。”
王宫正微微慨叹,再看堂下各位小娘子,如卢七娘、裴四娘这般懂些文墨的,便是脸色稍沉,似在思索词中意象,而如江娘子那般的,却是云山雾罩,一脸迷惘,有听没有懂。
傅念君察觉到舒皇后的目光也落到了自己身上。
对比先前舒皇后想让自己以《十六字令》作词,傅念君猜测,想必是这反差太明显,舒皇后也无法适应了吧。
从前的傅饶华,和如今的傅念君,或许从今日开始,就要彻底跨过那条鸿沟了吧。
傅念君自己一直于名声上看得淡,从未想过刻意出风头。
前世她背负盛名,享无数艳羡,可是这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快来,相反只是沉重的负累。因此即便重生,她也不曾刻意追求要洗刷污名,重获鲜花掌声,她一直所求,只有平安喜乐罢了。
但是如今,她有了想要争取的东西,为了同那个人长长久久圆圆满满地在一起,她必须要在这里为自己正名,在这里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她不是没有胜负欲,只是看值得不值得。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她一直都做着这样的打算。
而她也确信,她必然可以做到。
因此傅念君即便在舒皇后、张淑妃、徐德妃几人齐齐注目之下,依然只是微微带着笑意,朝着王宫正望过去,一双眼睛明亮有神,衬得她原本有些过于娇媚的脸聪慧灵动。
王宫正善于相人,对着这样一双熠熠生辉的名目,自然心中有所看法。
她也暗自不由感叹,这么多年,原来傅家这颗明珠,竟真是暗投了,到了今日擦尽灰尘,方知其光华灼人。
王宫正在一瞬间心思不免又猜到傅琨身上去,心想莫非是那傅相晓得女儿出众,便教她藏拙,一藏就藏了这么多年?
那么到了今日,恐怕是不想再藏了。
傅家小娘子之意,她想她是明白了。
回过神来,王宫正轻咳了一声,才断了自己的思绪,开始继续与众小娘子品鉴这首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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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首词纯属拾先人牙慧啊,毕竟包子没有很多作者大大有才可以挽胳膊自己上阵写宋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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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台》全词字数不少,却无一字赘述。
上阕诸句皆喻梅落,既喻梅之美,又喻其品格之高洁,遣词用句十分清新,只是如果只有这样,倒是不过能与卢七娘那首战个平手。
其下阙才见真章。
言寿阳、孤山,此乃梅花故实,引《杂五行书》中典故而来,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女儿寿阳公主曾躺卧在含章殿的檐下小憩,微风将梅花吹落,在寿阳公主的额头上留下了腊梅花样的淡淡花痕,拂拭不去,此后,爱美的寿阳公主便时常摘梅花粘贴在自己前额上,所谓“梅花妆”。
而调玉髓、补香瘢,又化用了三国时邓夫人的故事。邓夫人曾被玉如意误伤面颊,听信医嘱需用白獭髓、杂玉与琥珀屑敷之,才可灭瘢痕。
词中将寿阳公主与邓夫人理妆之事同说,意为梅已落尽,无物可助妆添色,只等来日梅子青青。“梅”之意象,在此词之中,便有了旁的化身,再不似枯燥死物。
这短短几句,化用数典,另翻新意,最后一韵,再从题面申展一层,写了花落之后的梅树形象。最后四言,化用杜牧《叹花》诗“绿叶成阴子满枝”的词句,包孕着世事变迁的惆怅与岁月无情的蹉跎。
这一整首词虚实结合,今昔真幻交融一片,深情婉曲,清虚幽怨,更兼之立意深远,独辟蹊径,能见其作者心胸及眼见之不拘一格。
卢七娘那首精巧靡丽的小词同这首一笔,首先格调便输了一大截。
咏梅之词,能到如此境界的,实属难得。
若非王宫正一番品鉴解释,堂下众小娘子怕是根本听不明白,而其实即便如张淑妃、徐德妃这样,书读得少些的,也一样不解其意。
江娘子是最不可思议的一个,她心中邪火陡蹿,那傅念君竟然能写出这种自己根本看也看不懂的词来?还被王宫正夸地这样天上有地下无?
她莫不是走了王宫正的路子,把狗屁不通的烂词也吹嘘成阳春白雪吧?
而仿佛是为了证明她的猜测,此时皇帝竟派了身边的高班领几个小黄门过来宣旨,那高班说是官家正和文相公在书房叙话,便将几首词一同赏鉴了,最后评了这首为魁首。
呈上一看,果真是傅念君的词。
文枢相致仕后,便加封了太子少保,他往后,也再难有机会进宫了,今次倒是赶巧。
国朝为高官者,自然都不是武夫之流,文博来评鉴几个小娘子的诗作,也是抬举她们了,他与皇帝一起认可的魁首,分量可是不轻。
众小娘子在一片雅雀无声之中只能再次惊掉了下巴。
舒皇后问道:“官家可还有说什么?”
那高班道:“官家说了,这小娘子眼界非凡,待等会儿,他要亲自过来瞧瞧。”
舒皇后微笑着点头,吩咐他下去了。
傅念君微微拧眉,抬头却见到王宫正此时正好在看着自己,嘴角含着笑意,目光却并不留情。
对视一眼后,王宫正便转身同上座几位娘娘道:“如此,请娘娘明鉴。”
舒皇后点头,说道:“你辛苦了。”
她招手唤傅念君近前,将宫人递上的宫花同一柄玉如意递与傅念君。
“此物虽轻,却是一点嘉奖,傅相得女如此,确实是有福气了。”
傅念君扛着背后无数目光,跪下恭敬地谢恩了。
张淑妃此时却沉不住气了,尖刻道:
“我还记得当年傅娘子小时候入宫时的样子,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当年你可真是逗趣,还嚷着要给太后娘娘唱歌之事,你还记得不记得?”
她刻意要在人前提起傅念君当年的丑事。
傅念君只微笑:“淑妃娘子记性真好,臣女小时候的事,自己记不清楚,却还能得您一点记挂,真是臣女三生有幸。”
张淑妃挑了挑眉,又问:“这么多年你变化这样大,都在做什么啊?”
傅念君微笑:“回淑妃娘子的话,我也无甚旁的爱好,在家中读书而已。”
她这话一说,底下的众小娘子脸色更是古怪。
她竟然说她喜欢在家读书?那个鼎鼎大名的傅二娘子,见了美少年就挪不动道的傅二娘子啊……
可是她们又一想到刚才那首词。
其中晦涩难懂的典故,若不是看书甚多,又从何处得来?
这样一想,满心想嘲笑傅念君的人,顿时又像当头被浇了盆冷水一样。
她们也知道,今日过后,傅二娘子到处追男人的事会渐渐被淡忘,而她那首得了王宫正和帝后这样高评价的词,却会在外长久地流传。
“好了。”舒皇后开口:“你也下去休息会儿吧,等下官家还要见你呢。”
仿佛是刻意提醒张淑妃一般。
张淑妃只能兀自撇开头去。
倒是一边的徐德妃,看着傅念君的眼神越发莫名。
离开正殿,傅念君并未同那些小娘子一样下去用膳,而是等着王宫正与她说几句话。
王宫正在身边几个女官宫人的簇拥下出了门,见到傅念君孤身等候,便撇下了众人,单独走向了她。
她微笑道:“看来傅娘子有话要同我说。”
傅念君只是躬身做了个长揖:“多谢宫正今日相助。”
“我未曾助你,傅娘子确实才华横溢,我不过照章办事罢了。”
傅念君心道,若真是照章办事,她就不会将自己夸成了一朵花。
“宫正,我也不必瞒你。”傅念君笑了笑,“我写这首词的初衷,确实是为了卖弄。”
卖弄文采,卖弄才华,证明她看过的书远非在场的小娘子们所能及。
就如她能站在傅琨书房里同他侃侃而谈《汉书》《史记》一样,她的眼界和见识甚至不比外面那些才子差,可是她一直将她读过的书作为武器,为自己争取荣誉和风光。
她本不需要做到这样,但是今天既然决定踏出这一步,她就决心一定要做的风风光光。
而王宫正频频向她投来的眼神,都证明,其实她已经看出来了。
看出来傅念君是要靠今天这一仗翻身的,所以不吝给了她这么高的评价,让她能够腰板挺得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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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正眸光一闪,倒是对于傅念君这样的坦诚有些意外。
她赞道:“傅娘子果真聪慧,也直爽。”
傅念君道:“宫正慧眼如炬,我再卖弄小聪明倒是愚昧了。”
王宫正目光中的欣赏之意更浓。
一般来说,才高的小娘子清傲,便多目下无尘,如卢七娘那般,才学还未到那水平,傲气倒是十足。
傅念君年纪轻轻,却已经有这样的觉悟,在王宫正看来,更是难得。
卖弄才学并不可耻,女人身上,美貌也好,其他也罢,无一不能成为开疆扩土的利器,王宫正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更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就像傅念君说的,卖弄小聪明却不可取,相反只会成为给自己日后埋下无穷的隐患。
王宫正确实看出来傅念君的刻意,只是没有想到她会主动向自己坦诚。
她说道:“傅娘子放心,野心二字,人人皆有,有所图未必就比无所图见不得人,傅娘子厚积薄发,今次能在娘娘面前一展才华,这是好事,我只是宫中一女官,自然不会横加干涉。”
傅念君施礼道:“宫正秉公严明,晚辈在这里谢过了。”
王宫正朝她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转回头后,王宫正心中不由暗自寻思:这傅家小娘子竟这般厉害,小小年纪行事如此老练,我以为看穿了她,她却一样看穿了我,实在难得,若是娘娘得一这样的儿媳,倒是不错。
那边傅念君也轻轻松了口气,看来这王宫正还算正派,不是徐、张二妃的势力,那么多半是靠向舒皇后的。
既如此,对她的威胁自然也就小一点。
傅念君回到众小娘子宴息之处,江娘子等人早就等着她了。
傅念君见她这阵仗,也是笑道:
“江娘子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等用完午膳后再说,皇后娘娘赐食,我不敢不受。”
江娘子横眉怒目,朝她道:
“你的词是自己写的?”
傅念君笑道:“不然呢?”
“你、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
江娘子越说底气越不足。
傅念君只是正经道:“怎么会有?大概是因为多读书,少吵架吧。”
江娘子想了一下才发觉她是在骂自己,当下食指尖发颤,差点抵到傅念君额头上。
傅念君冷静地拨开她的手,提醒道:“这是宫里,如果江娘子想破釜沉舟,和我一起被丢出宣德门外,你还能继续用你的指甲往我身上掐。”
江娘子差点被她气死,恨恨地放下手:
“你少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哪种语气?”傅念君反问:“以当朝傅相公嫡长女的语气和你说话?”
她这样一讲,江娘子瞬间理智回笼了,是啊,她自己的身份还不如傅念君呢,在这和她大呼小叫的传到皇后耳朵里算怎么回事?
江娘子悻悻然收了脾气,只好说:“我……我是要出去,你挡路了。”
没台阶硬要找台阶下的典型。
傅念君只觉得她傻的可爱,让出了一条路给她。
倒是裴四娘不知何时出现在傅念君身侧,只等江娘子离去后,才好心提醒她:
“这是个破落户,依照傅娘子的身份,何须去理会她?”
傅念君笑看了她一眼。
难道是她主动要去和江娘子口角的?
难道不是她们这些名门世家的淑女瞧不上自己,已经把她和江娘子归为一类了?
“她也没说什么,我不会同她计较的。”
裴四娘顿了顿,望着傅念君,似乎在揣摩这句话的真假。
谁会真的这样大度?
也不知是装的,还是这一位果真心宽似海。
傅念君朝她笑了笑,也并没有想和她多说话的意图。
小娘子们之间的相互猜疑和揣度到哪都不会少的,她实在没有力气配合她们。
午间小宴,并没有大肆铺张,大家都等着晚上的晚宴,因此中午吃多少也都随意了。
过午之后,小娘子们被允许在内庭花园之中稍加走动,因着几位贵人要歇息,也没人会召见她们。
裴四娘差人来问傅念君,可有兴趣同她们一道。
傅念君婉言拒绝了。
比起她们来,她倒真的还比较宁愿和江娘子待在一块儿。
傅念君撇开了宫人,自己背靠坐在一棵冬青树下闭目养神。
这里种着一排冬青,还挺茂密,离人群并不远,有几个小娘子还在不远处喝茶,声响透过树丛传过来,傅念君迷迷糊糊地睡着,只觉得阳光洒在身上,倒是挺舒服的。
迷迷糊糊之间,她似乎见到周毓白背光向自己走了过来,她想站起身,却又觉得四肢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瞧着他越走越近。
然后他走到自己面前,矮下身。
傅念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他越凑越近,手撑住了她身后的树干,却是轻轻垂首在她唇上吻了下……
傅念君倏然睁大眼睛,一阵心跳失序。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这实在是……
她来不及多想,只觉得眼前一花,傅念君吓了一跳,等再定睛一看,面前果真有人,却是一张肥嘟嘟的小圆脸。
正是周绍懿笑嘻嘻地看着她。
傅念君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周绍懿咕噜噜爬到她腿上坐好,与傅念君面对面,一副天真的可爱模样:
“我听说姑姑今日进宫来玩,特地过来陪你的。”
傅念君见不远处站着两三个内侍宫人,心里也放心了点,说道:
“小世子今天总算没有乱跑了。”
周绍懿甜滋滋地笑着说:“我学乖了,姑姑,我不会再胡闹了。”
傅念君点点头,见他压着自己的腿,只能道:“小世子能否起来,让我动一动,我刚才不小心打盹,睡麻了半边身子。”
周绍懿眼珠转了转,突然又动手爬到了傅念君肩膀边,双手撑着她的肩膀悄声道:
“姑姑,你想不想去见我七叔?我领你去见他吧,我知道你们两个人不方便的……”
他朝傅念君挤挤眼睛。
傅念君无言,他小小年纪,就不知道“不方便”在哪了吗?
她偷眼看了一下周绍懿身后的下人,也压低了嗓音在他耳边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去见你七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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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绍懿仿佛是在跟傅念君比谁说话声音更低一样,抱着她的脖子,用更轻的气音在傅念君耳边道:
“因为我知道……你要做我七婶了……”
傅念君愕然,随即红晕就爬满了脸颊,她结巴道:
“谁、谁同你说的……”
周绍懿笑嘻嘻露出了一口乳牙。
傅念君暗自在心中嘀咕,念叨周毓白不正经,和个小孩子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拉着周绍懿站起来,同他道:
“姑姑一会儿还有事,不能陪你了,小世子你自己去玩好不好?”
周绍懿蹙起了小眉头,似乎觉得很不满,说道:
“他们今天都来了,你真的不去?”
“他们?”
周绍懿掰着手指数给她听:“六叔、七叔,大哥……”
不止周毓琛周毓白两位皇子,宗室里也来了几位后辈。
傅念君想到了今日这场宴会的目的,也算是合情合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夏天的时候江南水灾,入秋之后西夏又有异动,本来早就该给皇室子弟赐婚,已经延期了,趁着如今这个难得空档,舒皇后想必是想一下解决大多数人的终身问题吧。
傅念君对周绍懿道:“我是女子,不能轻易与他们见面,小世子,恕我不能过去了。”
周绍懿人小鬼大,轻轻“哦”了一声,只道:“只能与我七叔一个见面是不是?”
傅念君:“……”
周绍懿也不难为她,只是拉着她的手晃了晃,“那姑姑陪我走到那里吧?那小池子边,他们都在北边,你送我到那边上好不好?我分你一块糖吃……”
傅念君拗不过他,只得应了。
两人身后有下人跟着,倒是也不妨事,傅念君拉着周绍懿的手,听他吱吱喳喳地说话。
再往前就有些不合适了,傅念君松开周绍懿的手,说道:“小世子,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周绍懿努了努嘴,显得不太情愿。
突然间,他兴冲冲地拉傅念君到了一道低矮树丛围成的屏障前,低声对傅念君说:
“姑姑,我们从这里钻过去……七叔就在那边,守园子的禁军看不到我们的!”
他说得很一本正经,还一马当先撅起小屁股要去扒开那些绿叶。
“真的,你信我,我从这里钻过……”
他信誓旦旦。
这宫里哪处地方还会有他不知道的机关?
傅念君无言地把周绍懿拉回来。
原来他处心积虑的,还是想骗自己去见他七叔。
这孩子……
傅念君拍拍他袖口上的落叶,只说:“小世子,下次吧好不好,皇后娘娘就快要找我了……”
周绍懿满脸的不情愿,嘴里却言不由衷地说着:“那好吧,你如果想我和我七叔了,你下次,就从这里过来……”
傅念君还没说话,那树丛就一阵颤动,当下吓得周绍懿又往傅念君怀里钻。
傅念君抱着他的背,盯着那树丛里,就见里头钻出了一个人来。
她是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是她。
江娘子就这样狼狈地和傅念君面面相觑。
跟着周绍懿的三个下人也都瞪大了眼睛。
江娘子突然脸色爆红,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绍懿在傅念君怀中回头,“咦”了一声,随即道:“怎么是你?”
江娘子显然是措手不及,因此大失水准,只是双眼带着几分祈求地望着傅念君,盈盈秋水般双目,带着湿漉漉的狼狈。
傅念君在心中叹了口气,握着周绍懿的肩膀让他站好,自己站起身,对江娘子点点头道:
“真是凑巧了,我们也想在这里玩耍,江娘子怕是迷路了吧?”
江娘子忙顺杆下,急切地点了点头,但是很快,眼睛又忐忑不安地瞟向了那三个下人。
傅念君侧首,对那几人道:
“烦请你们带小世子回去吧,这样的小路以后就不要让他走了,我与江娘子两人约好了作伴,正好一道回正殿去,你们可清楚了?”
那三人忙点点头,不敢言语。
接着傅念君便蹲下身子,与周绍懿咬耳朵道:“小世子,我拜托你一件事,你替这个江姑姑保密好不好?”
周绍懿嘟了嘟嘴,他年纪虽小,却因生于皇家,懂得比寻常孩子多多了。
他低声说:“我知道,她也从这里走,多半是去见我几个叔叔哥哥的,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我不会说的。”
傅念君笑了笑,“小世子真是懂事。”
周绍懿反而歪了歪头:“名声对你们女人来说真的那么重要么?”
傅念君觉得他现在这个年纪怕是还不能很好地理解这个问题,只说:“对女人重要的东西很多,他们男人看重什么,女人就觉得那东西重要罢了。”
周绍懿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姑姑了,她对自己说的话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总把他当小孩哄,她却没有。
周绍懿和她拉勾保证了,末了还补上一句:
“你放心,他们几个都是我的人,我不让说,他们肯定不会说的。”
傅念君点头道:“那就谢谢你了。”
目送周绍懿带人先行离去了,傅念君这才转向了江娘子。
对方哪里还有从前对着自己时盛气凌人的骄傲模样,此时只是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绞着帕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看起来焦躁不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傅念君唤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我、我……我是那个……”
江娘子“我”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借口来打发傅念君。
傅念君不想看她这副样子,只道:“今日之事,我会替你保密,只盼江娘子日后好自为之,不要再莽撞行事了。”
她这副模样,八成是刚去会了男子,傅念君有眼睛,也有脑子。
若江娘子单单只是被他们撞破,惊恐和慌张之外,为何会有这样欲语还休的羞怯表现?
瞧她略微凌乱的发式和娇弱妩媚的姿态,傅念君只盼望她别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好。
这里毕竟是宫里,一着不慎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对方是哪个男人,傅念君也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知道太多,往往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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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傅念君想着,江娘子不是对周毓白有意,卯足了劲朝淮王妃之位虎视眈眈么?
如今看来,她对周毓白也未见有多诚挚热切的心思。
傅念君摇摇头,提步欲走,谁知那边江娘子却又追了上来,红着一张脸对傅念君道:
“傅娘子,我还有话和你说。”
傅念君觉得她缠夹不清,再次强调:
“我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你放心。”
江娘子咬了咬唇,憋了半天却是吐出了一句:
“我会帮你的!”
傅念君诧异:
“帮我什么?”
江娘子剜了她一眼,目光中似乎有不甘和愤怒。
“我知道你也想做淮王妃,毕竟淮王殿下那般人物……你别说你不想!”
傅念君好笑道:“那你打算怎么帮我?”
江娘子仿佛做出来极大的决心一样,咬牙道:“我不会和你争的,你放心。”
傅念君盘算了一下她这话里面的因果关系。
所以江娘子是觉得自己不和她争,就是在她帮了?
傅念君不知道这江娘子是不是对自己太过自信,还是对舒皇后和周毓白母子俩有什么错误的看法。
江娘子见她沉默,以为是她不信,忙强调道:
“真、真的……我真的放弃了……”
她越说话音越低。
傅念君打量她的神色,似乎有点失落,有点怅惘,脸上还有可疑的红晕,心想八成是与她那位情郎有关。
各人都需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傅念君也并不关心她的事,只说:
“既然如此,江娘子大可不必处处与我这样针锋相对,你我本来就无冤无仇。”
江娘子说道:“我……我是听淑妃娘子说起过你好几次,我知道她对你不喜,所以才……”
傅念君点点头,表示理解,谁知却又听她继续道:
“不过你这人讨人厌也是真的。”
傅念君:“……”
到底是谁更讨人厌一点?
两个人也不算是突然就握手成了好朋友,只不过是并肩走在一条路上不会再掐起来的关系。
虽然傅念君极力不想与江娘子拥有同一个秘密,但是没有办法,为了怕麻烦,她还就不得不替她保守秘密了。
两人一直走到了正殿,宫人迎上来请她们去更衣梳妆,等打扮一新,众位小娘子都听说了皇帝也已经摆驾过来的消息。
有人欢喜有人愁,说着不知道这次会考较什么。
诗书礼乐,多数人猜测多半是乐器。
有个小娘子还惋惜着最近好不容易留出来的几管长指甲。
江娘子倒是老毛病改不了,打量了一番傅念君,得出结论:
“傅娘子,怕是你这回是被难住了吧……不过我听说,你小时候就喜欢唱歌呢,不如你接着唱啊。”
这就是她“帮”自己的方式?
傅念君觉得她快看不懂这个字了。
江娘子大概出口之后就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揭人伤疤了,后半句话就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
傅念君冷静道:“唱,当然要唱,最好关在一个屋子里,我只唱给你听。”
江娘子的脸部抽了抽,没有再说话。
******
另一边周绍懿却是兴冲冲地跑回到周毓白和周毓琛所在的凉亭之中。
两人正坐着喝茶,周毓白放下手里的茶杯,就见周绍懿过来睁着一双亮亮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猛看,又什么话都不说。
“怎么了?”
他问道。
周绍懿却是朝他摇摇头。
周毓白对面的周毓琛也道:“懿儿怕是又淘气了,想着来找你这个七叔收拾烂摊子吧。”
按照血缘亲疏来说,周绍懿自然是和周毓琛更亲密些的,只是这孩子也不知怎么回事,从小就喜欢缠着周毓白,嘴里嚷嚷的也是“七叔”“七叔”。
张淑妃自然是不乐意见到他这样的,不过丁点大的孩子又懂得什么勾心斗角,该怎样还是怎样。
好在张淑妃也不是与周绍懿很亲近,也懒得管他了。
周绍懿还是一言不发的,伸手拉了拉周毓白的袖子,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视着他。
周毓白对周毓琛道:“懿儿大概是内急,自己不敢去,我陪他去一趟。”
周绍懿的小鼻子立刻皱起来了,周毓琛却是笑了笑。
周毓白牵着周绍懿到了无人之处,周绍懿才抗议:
“七叔,我没要解手的。”
“我知道。”
周毓白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所以你想和我说什么呢?”
周绍懿嘻嘻一笑,露出颊边一个可爱的小酒窝:
“我去找了姑姑,我替你去看她的!”
周毓白失笑:“那可真是多谢你了。你只是帮我去看她的?”
周绍懿望天,最后还是坦诚道:“我还帮你亲了她一下……”
周毓白:“……”
这小子!
“不过她没有发现!”
周绍懿立刻补充。
周毓白拍拍他的头:“往后这种事,就不用你代劳了。”
周绍懿却是转了转眼珠子,说道:“若七叔以后要娶旁人了,我也可以帮你娶她的哦!”
看吧,他真真是个体贴的侄儿。
周毓白真是觉得他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懿儿。”他放低了语气:“以后可别再说这种话了。”
周绍懿“哦”了一声,心道,就知道七叔小气,断断是不会肯的。
“还有呢?”
周毓白问他:
“你不会只是单单找我说这个吧。”
周绍懿作为一个合格的守不住秘密的告密者,立刻就把江娘子的事抖露出来了。
他还一本正经道:“七叔,你说她是来见谁的呢?会不会是……”
他眼睛往周毓白瞟过去。
周毓白凤眼微扬,周绍懿立刻又转头望天。
他叮嘱周绍懿:“懿儿,这件事,你不能告诉别人。”
周绍懿摆摆手,说道:“姑姑也是这么讲的,但我知道,七叔不是‘别人’。”
他又皱了皱小鼻子评价:“以前在太婆那里见着她,我就不太喜欢,那个江姑姑,老是爱和我说话,一双眼睛勾人一样的……”
周毓白微微拧眉,站起身,望向东南方,脸色微沉,江娘子刚才是去了那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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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无奖竞猜:所以江妹子的情郎到底是谁呢?买定离手,来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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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座上的皇帝今日的心情显然十分好,上午诸位小娘子考较诗词时他不在场,还颇觉得有些遗憾。
傅念君听到皇帝身边的内侍高声宣着:
“哪位是傅相公家中嫡长女?”
傅念君知道这是皇帝兑现承诺,要见见她这位在咏梅词中拿了魁首的小娘子。
傅念君上前行礼。
舒皇后同皇帝道:“这位就是傅二娘子,端午节时官家曾想唤她来见一见,只是到了今日才有机会。”
皇帝摸了摸胡子,颔首道:“不愧是傅卿的女儿,写得一手好词。”
皇帝亲口说出了这样的话,即便是旁人再不认,傅念君也只能把这个才名认下了。
她谢过恩后,便又知礼地退回原地去了。
旁边的张淑妃依然忍不住想提醒一下皇帝傅念君当年的“丑事”。
端午节时是她一心想让皇帝见傅念君,一个劲儿地夸她,到现在又倒了个个儿,恨不得让傅念君在大殿之上丢尽了脸面才算。
反倒是皇帝这次没有叫她三句话给拉过去,只说:
“小时候不懂事是难免的,如今这样出色,正说明傅卿教养地好。”
张淑妃善于见风使舵,眼看着皇帝对傅念君印象不错,自然立刻转了风向,不再说她一句不好,反倒是开始对她“寄予厚望”起来。
这下午的比试由内侍宣布,都在堂下小娘子们的意料之外。
世家千金,不比琴棋书画,却是要比女红了。
要说比女红也无不可,谁还不会绣两朵桃花梅花的,只是帝后的独辟蹊径之处,实在是让她们措手不及。
并不是让她们比绣艺,而是比纺织和裁衣,并且同样有宫里尚服局之中的专职女官做评判。
众小娘子脸色都黑了,这都是农妇做的事情,她们怎么会懂?
她们每个人身上穿的绫罗绸缎,皆是能工巧匠所做,经过绣娘和裁缝巧手,到她们身上时,件件衣服都是华贵不凡,她们从小都是金枝玉叶,哪里又接触过什么苎麻棉花、线轴纺车的。
何况裁衣这样的事,若都要她们亲自动手来做,还要外头的裁缝和宫里的尚服局做什么?
众小娘子就是怎么也没想到帝后会给她们出这样一道难题。
傅念君倒是多少能够理解。
本朝皇帝在皇宫中设观稼殿和亲蚕宫,皇后作为一国之母,也会在亲蚕宫中完成整个养蚕过程,先代的皇后多是走过过场,但是上回傅念君进宫时就注意到,舒皇后是真真切切自己去做农事的。
连她在三十年后都听说过,亲蚕宫中纺车织布机一应俱全,都是理宗的继后舒氏所用。
因此帝后想挑的儿媳妇,甚至有可能是今后要登皇后位的接班人,舒皇后自然就也希望能找到一位并非高高在上,而是与她自己一样,重视农事,起码是不看轻这些事情的小娘子。
织布要先纺线,当内侍们把工具都一样样抬上来的时候,众小娘子才更是愁眉不展了。
甚至有很多人都不认识这些东西。
傅念君从前是被当作太子妃培养的,这作为皇后的必修课自然也懂一些,何况小时候与母亲住在别院的时候,她母亲陆婉容也会自己纺线织布,倒不是傅宁对她们连基本的生活都不照顾,只是日子过得太索然无味,想来也没有更好的消遣方式了。
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之下,傅念君自然对这样的活计也能上手,只是也是粗通,不能说熟练。
傅念君望着那些可供挑选的工具,心道这比试倒果真是别开生面,捻线、纺线、缫丝,可以由她们自己选择。
这都是最基础的农事,也不过是看个花架子,傅念君踟蹰了一下,还是选择了一个手持纺锤。
这是个比较稳妥的选择。
而几乎泰半的小娘子,都选择了捻线。
这是最简单最不需要技术的。
自古以来,平民百姓穿麻布做的衣服,麻衣粗糙,而用来织麻布的麻线也是如此,现下的麻皮已经被提前沤过,她们只需要将麻皮从麻杆上剥下来,疏理出来,捋光滑了,再放到水中沤一遍,将分离出的麻线用手捻成长长的线就算完成了。
傅念君扫了一眼这些小娘子的纤纤玉手,心道等会儿,八成有一半人得哭出来。
她再望向高座上的帝后,见他们神态平和,面露微笑。
这或许不只是考女红技能,更旨在观察她们的心态与脾气。
傅念君选的手持纺锤,可以不用再用手来捻,操作简单,不用将手磨地伤痕累累,也不会在帝后面前失态,不过速度来说,其实并不比用手快多少。
而在这个项目,似乎天生就是为裴四娘准备的,她一个人选择了脚踏纺车,动作娴熟,大家在边上只能看到纺锭飞快转动,裴四娘却只是一脸平和,神情淡然。
当其余的小娘子还在交头接耳讨论该怎么把手里缠绕不清的麻线捻在一起时,人家裴四娘早就已经完成了。
尚服局的女官对裴四娘频频微笑,舒皇后也出声夸赞。
“裴家这样的世家,裴小娘子不但习诗书,竟连这样的农事也通,实在是让人大吃一惊。”
裴四娘却是略带羞怯道:
“臣女的爹爹常言,清贵之家无一不是自农家而来,裴家祖先一样是山中农夫,诗书礼乐固然重要,可做人却不能忘本,眼高手低,为就金玉而弃农土,因此臣女的娘从小便教臣女这些,只提醒臣女,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中,最普通的女子而已。”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不吝夸赞道:“不为就金玉而弃农土!裴家果真好风骨,你小小年纪,见识卓绝,难得难得啊!”
舒皇后与张淑妃等人忙也凑趣跟着夸了几句。
裴四娘脸上露出微微得意的笑容,而其余小娘子们却都神色各异。
尤其是卢七娘,竟是忍不住蹙眉,冷冷的目光射向裴四娘。
她的神情,除了适才因为搞不定手上麻线的焦躁,更有深深的鄙夷和厌恨夹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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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纺锤。
心道裴家倒真是深谋远虑,万千算计,就是等着这一刻呢吧。
裴四娘的行为太过刻意,说的话也一样刻意,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傅念君不相信她有这个爱好,没事在纺车和织布机上折腾自己的纤纤玉手。
这本来就是提前预备好做给帝后看的。
而裴家呢,更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大表忠心。
自太祖伊始,几代皇帝就吸取前朝教训,重庶民而轻世家,旨在削弱门阀势力,提拔寒门子弟,同时太宗和今上也秉承太祖之志,个个以身作则表现出爱民如子的亲民气度,可以说从大宋的宫殿就能看出来,这里不过是前朝一节度使治所而已,历朝历代也很少这么寒酸的宫殿。
完全是推翻前朝奢侈靡靡之风,以简朴为重。
可前朝世家们却大多端着架子,以为世道还如魏晋前唐一般,足不沾尘,高高在上。
裴四娘这一番话说出来,代表的不是她,而是他们裴家,代表着裴家向新政权低头。
这说明,世家也愿意从云端上走下来,走到他们从前轻视的庶民之中去,愿意用他们高贵的手,去沾惹他们看不上的农事。
裴四娘有没有赢这场比试不重要,她的态度表现出来了才重要。
出于政治考量,帝后必然更愿意提拔这个识时务的裴家,也能让剩下的世家们都警醒些。
所以卢七娘会用那样的目光看裴四娘,也就容易理解了。
帝后现在的眼里,怕是根本看不到她了。
卢家,又算个什么东西。
果真,皇帝心情大好,原本还会安排的让小娘子们亲手织布比试,竟是钦点了裴四娘在众人面前表现。
众小娘子多半是一颗心总算定了下来,她们终于不用给人做绿叶当陪衬了。
裴四娘却是春风得意,在众人面前安坐于织布机前,只见她用脚轻提起经线,腾出双手来来回回迅速地穿梭,只看得人眼花缭乱,赞叹不已。
她这功夫看着漂亮,倒是未必能支撑长久,也不像是能真正织出一匹布来的。
大家都明白,这是圣上给她脸面而已。
“梓童,你看这孩子,这手功夫比起你来,也不差什么了吧?”
皇帝这样问身边的舒皇后。
舒皇后只微笑:“臣妾如今眼睛不行了,自然是及不上裴小娘子如此巧手的。”
裴四娘受着背后无数目光,倒是安然自若,只垂着头等着帝后对她的嘉奖。
傅念君因为咏梅词出众,便得了一柄玉如意,她们在场诸人,也并不在乎帝后赏赐之物,要的不过是这样的抬举。
只听皇后说着:“既如此,这女红之上,想必也无人能出裴小娘子之右了,官家您看……”
徐德妃却打断舒皇后:“这倒也未必,娘娘,既是比试,就要公平些,女红二字,也不只是会纺线织布吧。”
要问她为什么要说这番话,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徐德妃这人,惯常爱和舒皇后、张淑妃唱唱反调罢了。
皇帝接了徐德妃的话,说道:“不错,梓童擅女红,常为朕做衣服,当年父皇在世之时,所穿贴身衣物,也多出自母后之手,这才当得起贤良淑德四字,这些孩子都是秀外慧中之人,想必于这方面也都很有想法,朕倒是很期待。”
谁都能看得出来皇帝兴致正高,他甚至还琢磨着,这样有意思的比赛,或许往后可以常常举办。
皇帝毕竟是男人,对于女红之道觉得陌生而新鲜。
舒皇后问道:“官家,只是这裁剪做衣,怕是一时半刻完不成的,这如何比试?”
皇帝蹙眉,显然没想过这事。
尚服局的女官倒是出面应答了:
“陛下娘娘请放心,臣尚服局之中有许多形制相同的素衣,可供各位小娘子施展,女儿家的衣裳,于礼制上并未有严苛交代,宫中宫人与娘子们也时常爱好自己制衣。”
皇帝微笑,觉得这个提议大为不错。
他一时文人之兴大起。
文人爱书法,也爱字画,但凡美之物,皆偏爱。
若是外头那放荡些的才子,那些女子的妆容饰物、衣裳鞋袜,皆是了如指掌。
如此便是还未结束,裴四娘心中自然是不豫的,只是想到皇帝适才对她的态度,她也觉得大概是成功了一大半,心中才算是放松了些。
何况女红之上,本来她就都擅长,再比,也不过是让她的风头多出一会儿罢了。
众位小娘子的脸色比起刚才,可以说是好上了不少。
毕竟女儿家,没有哪个不爱折腾衣服首饰的,每个人都对“美”有各自的理解,现在这件素衣就像一张白纸一样,任由她们泼墨作画,比起纺线织布来,可不就是好了许多。
傅念君拿着手里的剪刀,依然是只有一种感觉。
古怪,当真是古怪……
周毓白的父皇母后,大约也是少见的帝后了吧。
那边卢七娘正在同内侍说话,似乎是要再取丹砂等颜料来。
这位才女,看来还是个诗画双绝的。
傅念君望向身边的小宫娥,看得人家怯怯的。
“傅、傅娘子……看、看什么?”
傅念君摇摇头,只是继续打量着她身上的宫娥装束。
她拧拧眉,又将目光落在不远处正仔细操纵着手里剪刀、聚精会神的裴四娘。
比画功未必比得过卢七娘的,比手工未必比得过裴四娘。
傅念君暗道,要得寻法子另辟蹊径才行。
这时候,旁边一直拿着那衣裳在自己身上比比划划的江娘子竟然抽空朝傅念君丢了个眼色。
傅念君不解其意。
正好帝后因为坐得久了,暂且离去更衣用茶,她们这些人只需面对尚服局的女官,就能相应松快些。
江娘子冲她纵了纵鼻头,一脸得意。
傅念君真是不知道她要干嘛,却只见江娘子绕着自己的桌子转了个圈,突然就到了前面裴四娘身边,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撞了她一下,裴四娘一个没注意,手里的剪刀就在衣裳上豁开了一个口子。
傅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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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赏完这一幕的傅念君除了无奈,真是谈不上还能有什么别的心情。
她想起了刚才路上江娘子的话,帮忙帮忙,自己可真是要谢谢她的帮忙了……
这是哪门子的倒忙?
而那边,裴四娘惊怒交加,不可置信地回头猛瞪江娘子:
“你……”
碍于这样的场合,她也不能破口大骂,傅念君望着她执剪刀的微微颤抖的手,心道若是无人之下,不知裴四娘会不会一剪刀捅过去。
旁边的宫人也都反应未及,个个目瞪口呆,毕竟他们谁也想不到江娘子敢在这样的场合放肆。
江娘子却出奇地镇定,无所谓地瞟了裴四娘一眼,满不在乎地说:“抱歉,脚底一滑,脚滑了嘛……”
脸皮相当之厚,半点都不害怕。
其余众人包括连卢七娘都放下了手里的动作,往她们这里看过来。
尚服局的崔尚宫也走到江娘子面前,冷着脸道:
“江娘子这是何意?”
江娘子只挑眉看了她一眼:“别无他意。”
傅念君转开头,不忍直视。
她真不知道江娘子是谁借给她的胆子,或者是撞坏了脑子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还是真的放弃做淮王妃后,破罐子破摔到底了?
张淑妃明显对她的态度也就一般,她在这里捣乱闯祸,还指望张淑妃护她不成?
崔尚宫大概也是许久没见到这么不受教的人了,只冷笑:
“江娘子是把这里当做什么场合了,如此随心所欲,若是官家娘娘得知,江娘子可还有脸面回家?”
江娘子也不怕她,只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尚宫要告状,自管去就是,我不过是不小心罢了,却值得你这样小题大作。”
崔尚宫脸色铁青,“不小心?那么请问江娘子如何会‘不小心’从自己案前走到裴娘子身后?”
江娘子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地走回自己案前去了,连交代也不想给。
众人心里无不吃惊,心道这江娘子虽然从前就是这样跋扈的脾性,却也不至于这样不懂规矩,顶撞宫人,别说崔尚宫现在是代表帝后监督她们,就是从前,依照江娘子的身份地位,怕也只有讨好崔尚宫的份。
她今天是不是真的疯了?
大家心里都转着同一个念头。
卢七娘是第一个回神的,她却只是撇了撇嘴角,似一切与她无关一般,继续埋头作画,其余诸人,也都清醒过来,选择不继续看热闹,要紧手上的活计。
崔尚宫也无法在这当口大发雷霆,她身边同为女官装束的宫人上前与她耳语了几句,她只点着头,便到裴四娘身边与她说了几句。
裴四娘眼眶通红,只能一言不发地盯着面前的衣裳,她知道自己该装大度,可是江娘子如此疯癫,竟然这样没脸没皮地弄坏自己的衣裳,让她怎么咽下这口气。
崔尚宫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江娘子,心下决定,这状,是告定了。
不多时,众小娘子都完成了手头的活计。
帝后也被请了回来,崔尚宫第一时间便凑过去与舒皇后耳语了几句。
只见舒皇后蹙了蹙眉,便似乎是低头想了想,却是转头低声与身边的皇帝也讲了几句。
皇帝的反应就是摸了摸胡子,再没有丝毫别的反应。
傅念君觉得有些古怪,再看崔尚宫,好似也有点意外之色在脸上流露。
她倒还真是有趣,这江娘子有恃无恐至此,也不知有什么门道在里面。
总之就像石子入了大海,一点儿水花都溅不起来。
帝后根本没有要为裴四娘做主的意思。
而裴四娘自己,咬碎了一口银牙,却也只能端着架着,为了保全自己的脸面,无法亲口告出这个状来。
“好了。”皇帝发话:“让众位小娘子来展示一下她们各自的衣裳吧,朕也非常期待啊。”
要说裁衣制衣的功夫,其实各人的本事也都有限,不过只是看个新意罢了。
谁能夺了帝后的注目,最好趁机能发表一些独树一帜的见解和看法,谁便赢了。
卢七娘不愧是才女出身,如傅念君想的一般,她果真在素衣之上泼墨作画,难为这样容易晕染的材质,生生被她画出了一幅不输于任何画工的丹青来。
堂中众人无不感叹。
只见那褙子上画的俨然是一位身段袅娜的仕女,面目娇柔,栩栩如生,姿态鲜妍,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衣服上走下来一般。
而绝妙之处更非在此,等宫人套上了这件衣服,行走之间,大家才真正感觉到其与众不同。
那衣上仕女竟似活了一般,随人行动之间,也一般的广袖翩飞,更添风情。
而与此同时,那衣裳右边的大半幅袖子本就染了些晕开的朱砂,宫人举手之间,那衣袖便落在宫人肩臂处,褶皱堆砌……
这才是精髓所在。
众人惊觉,那衣上仕女望着那右肩之处,好似就正抬头仰望天边云霞一般。
这般妙趣横生的一幅画,再配合着女子纤弱袅娜的身段,举止行动之间的温柔小意,当真是说不出的美。
敢说世上男子,无一不喜爱女子穿着这般的衣裳。
皇帝一见之下便拍手称好,脸上笑意扬起,看得出来确实是极为欣赏卢七娘的妙思。
只是相比之下,舒皇后和张淑妃、徐德妃的神情就不能称得上是太好看了。
卢七娘分明是讨好地有所侧重,只照着皇帝的审美与喜好弄出了这件衣服,可对端庄持重的舒皇后等人来说,怎么可能会喜欢。
徐德妃更是忍不住好几眼朝卢七娘投了过去,心道卢家的小娘子,怎么也这般轻浮模样,端着一副仙子架子,却也是个眼皮子浅想争宠的。
她深觉如今的世家当真都是败落了,这裴、卢两家,自己当真是一个都看不上。
卢七娘保持着面色淡淡,对于四方目光都坦然承受了。
她很懂得扬长避短,自己没有裴四娘手巧,便只能在画画之上做到最好,她敢说,后头还有在素衣上作画的,必然不可能再有越过她去的。
她知道自己怕是不能得这一局魁首了,只是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也有限,能够一展所长,也是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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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卢七娘令人惊艳的画作,裴四娘的作品就显得无趣沉闷了些。
裴四娘比较侧重于实用。
因为被江娘子一番捣乱,裴四娘索性将褙子的两袖裁了改作半臂,既利落又灵活,再系上鹅黄色的围腰,美观大方,修身保暖之外,腰间还能藏些小物件,许多庶民之间灶堂前的女子,就喜欢使各种围腰,而裴四娘在这基础上又加工了下。
另外在领口部分她也做了些许改动,让衣裳更为便利。
倒是舒皇后对她的衣裳比较满意。
原本这尚服局出来的素衣,也不是给各宫各阁里的主位所穿,多是宫娥之流穿的,裴四娘显然秉承了质朴之风,考虑的不是讨好男人,而是切实替寻常妇人着想。
“这设计地实在是巧妙,本宫瞧着都是极喜欢的,穿这样的衣服,想来做事也能方便许多。”
她转而向皇帝道:“历来宫里的穿衣打扮,都被外头女子竞相效仿,官家,若是有一天宫里也时兴这样的衣裳,想必不多时,外头也要流行起来了,简单整洁,却是很值得提倡。”
皇帝也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道:“裴小娘子小小年纪,却很通民生,这衣裳本来也就是为人服务的,简朴大方些也是很好。”
裴四娘这才松了松神色,退到一边去。
她算是要走简朴路线走到底了,好像今日全天下的庶民妇女都要她来替她们说话一样。
发觉了这一点,堂中许多小娘子脸上都是瞧她不起的神情。
裴四娘今日一番表现,赢得了皇帝皇后的器重,可是却将她多年来的高架子丢置于地了,从前处处仰望她的小娘子们,今日心里只是越发轻视她。
到了傅念君,其实她对于女红之上也不过是马马虎虎,人的精力毕竟有限,小时候傅宁便侧重于教授她男子们所学的权谋策论,勾心斗角,她在女红上自然与精心准备过的裴四娘是不能比的。
舒皇后似乎很期待傅念君的表现,等见到傅念君这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的素衣时,神色也有点疑惑。
江娘子在人群中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琢磨着难道傅念君还准备来以不变应万变那一招?然后唾沫横飞胡乱说一堆有的没的大道理?
其实傅念君也不是一点都没有改动,只是没有学她们把衣服折腾地五颜六色而已。
这衣服穿在宫人身上,众人才算看出了些门道。
窄袖高胯,倒是有些胡服的味道。
傅念君只是略一动手,这衣服就显得格外修身干练,同裴四娘一样,她追求的一样是行动便利,方便于人。
“娘娘,这衣裳是给宫人穿的,臣女与裴娘子一样想法,觉得应当以简便为主,不拘束手脚……”
裴四娘只是淡淡地撇撇唇。
这新意二字,抢的就是个先。
傅念君的想法与她一脉相承,只是却晚了自己一步,即便她并不是学自己,在帝后那里,印象必然也不如自己。
这就是为何卢七娘与裴四娘都愿抢个先手的原因。
舒皇后微笑着点点头,也赞了一句:“这也是个心灵手巧的孩子。”
倒是张淑妃眼睛尖,说道:“瞧着衣服上影影绰绰的,是描着花样呢?”
因着隔了段距离,倒是也不明显。
舒皇后让那穿着衣裳的宫人走近了些,才隐约见到她衣服前襟领口有淡淡的粉色透露出来。
舒皇后同左右道:“这倒奇了,是什么花样?这样若隐若现的……”
傅念君上前,施礼道:“斗胆问娘娘借一杯水。”
众人皆是不解她要做什么,舒皇后依言赐了杯清水给傅念君,傅念君纤细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杯中之水,便洒向了那宫人的领口和前襟。
她那双手生得妙,连皇帝都多望了一眼。
那宫人的前襟沾了水,适才隐隐约约的粉色似乎就渐渐清晰地透了出来,像是朵朵桃花初绽,在众人眼前慢慢露出原形。
这一眼之下,皇帝只觉得奇妙,在水渍晕染之下,那桃花似是活了一般,片片花瓣,更是十分可爱。
“真是妙哉!”皇帝忍不住夸赞道:“这可有什么说法?”
傅念君微笑,却不敢抬头直视皇帝:
“禀官家,这件衣裳,臣女为它取名叫做‘胭脂面’。”
她其实是耍了个小心眼,她画的画是在衣裳里面,用了一层细罗一层宣纸遮盖,这花样便隐藏于素衣之下,一旦沾了水,却又能巧妙地晕染出来。
不过也只能是过这个场面,也用不了下次了。
胭脂面……
堂下有不少小娘子并没有领悟这三个字的意思,皇帝却是立刻反应过来了。
“胭脂面,竟是这个意思……”
他叹了一声:
“三千宫女胭脂面,几个春来无泪痕。你这小娘子年纪轻轻,却也爱读香山居士之诗啊。”
也不知是否凑巧,皇帝个人竟也正好颇为偏爱白居易之诗,只是少年之时,教授他诗书的老师却不喜爱元稹白居易二人,只说“元轻白俗”,对二人词风颇有微词,不让太子多看二人之词免得入了流俗,因此皇帝这些年来,也不敢说多推崇白居易。
这句诗……
皇帝再看到宫人身上水渍斑斑的衣裳,结合这词句,果真是无一处不相合。
好个春来泪痕,好个胭脂面啊!
舒皇后也浅浅地微笑,竟是难得与皇帝心意相通了。
如卢七娘适才那般,虽是画作无双,心思巧妙,却多少有些邀宠挑逗之嫌,难等大雅之堂。而傅念君做这件衣服,虽然话没有明说,却又已都说尽了。
她是在为三千宫女不平。
这衣裳,不是穿给男人看的,也不是让她们更好地劳作的,而是传达出了一个隐忍且寂寥的心思。
寻常示于人前之时,无人能看破这春来泪痕。
只有在暗处,宫人们才可孤芳自赏,才敢泪撒衣襟。
舒皇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却是转头朝皇帝低声道:
“官家,臣妾近日来,正觉得跟前伺候之人有些多了。咱们后宫之中,想来也有一批老人到年纪出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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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微微转过头,见到舒皇后一双明目温和润泽,心中竟是也跟着一软。
脱口便道:
“梓童说得有理。”
舒皇后轻轻笑了一下。
旁边张淑妃看得咬牙,可是她没有办法,因为她没有看明白傅念君与帝后三人之间的哑谜。
她从小生于市井,即便后来再如何努力,也无法与书香门第的小姐相提并论,她也知道皇帝身上的文人之风颇重,怎会不爱红袖添香,因此便对后宫之中多有留意,不是些有脸无脑的花瓶,就是些书卷气重不识风情的木头,唯一疏漏的,就是当年她怀有身孕之时,被舒氏暂且拢过去一阵皇帝的心思。
但是好在舒皇后身上依然是贤淑占了大头,后来张淑妃生完周毓琛重出江湖,舒皇后也没有下决心去争抢,便也无法再与皇帝有那样的日子了。
其实若没有张淑妃,皇帝也会喜欢这位年纪比自己小很多的继妻的,做男人的,哪里不希望身边有一位知情识趣,懂自己心意的佳人。
便如当下,皇帝的心思舒皇后明白,张淑妃却不明白。
张淑妃虽书读得不多,却善于揣摩帝意,她望向傅念君的眼神直如寒冰。
这丫头是什么妖魔鬼怪化作的人形,竟是有本事处处给自己添堵!
傅念君心下一松,看帝后这神色,自己兵行险着,似乎还是值得的。
皇帝正在高座上说着:“傅小娘子这件衣裳确实提醒了朕,这宫中的宫人年年增设,用胭脂面换了白头,白白蹉跎岁月。朕是天下之主,天下子民皆是朕的责任,今日朕便布下旨意,后宫之中裁撤宫人内侍,发放遣散银钱,送归各家。来年春日,朕可不想再见到‘春来泪痕’了啊……”
说完这话,皇帝竟是笑了起来,十分温和的模样。
当下殿中的宫人内侍无不吃惊欣喜,忙跪下叩谢圣恩。
他们之中,即便有些还不到年纪放归出宫,但是他们在宫里总有多年的老友、师父,这样的恩典放下来,对很多人来说,就是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而官家和娘娘这样和善,也让他们更为热切地愿意为皇家卖命。
皇帝看着堂下一片感恩戴德,甚至崔尚宫都眼泛泪光,心里只觉得万般满足。
他心想着,这一年事事不顺,或许这是个好兆头,恩典放下去,祖宗也会感觉到自己为君的仁厚宽容,说不定来年保佑,不仅风调雨顺,西夏也乖乖地不敢造次。
这样美美地想着,皇帝不由看着跪下的傅念君也越看越满意,正好舒皇后在他耳边说着:
“傅小娘子怕是没想到她一件衣裳会引得官家放下这样的旨意,官家可莫吓到这孩子了。”
皇帝一听她这话里的意思,也笑道:
“梓童似乎对这傅小娘子挺满意?”
舒皇后只是微笑:
“聪明懂事的后辈,臣妾哪有不喜欢的。”
皇帝也笑了笑,心里不由转起了别的念头。
傅念君只觉得自己紧张地舌根发麻,退到人群中时,才微微松了口气。
随后崔尚宫便宣布了女红一项的胜者。
竟是裴四娘与傅念君同得魁首。
其实傅念君做的那件衣裳,不过是个取巧卖乖的工具,帝后因着她,想到了要释放宫人,给了她这个恩典,实际上她比人家强的,依然是头脑灵活和多的那点墨水。
而裴四娘,确确实实在女红上是要胜于其他人的,因此这个魁首,傅念君有点心虚,裴四娘有点委屈。
这次是张淑妃和徐德妃掏了腰包给她们二人封了赏,皇帝的赏赐则更厚重,只问她二人想要什么东西,他若有,必然赏赐。
众人心里皆是一惊。
金口玉言,九五之尊许下的诺言,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可真是重如泰山。
连舒皇后都微微诧异,若是这两个孩子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该怎么收场?
但是皇帝今日显然心情好得有些过分了,给的抬举也很超乎寻常,若是御史台的言官在此,怕是又要揪住了好一顿说,好在这里只有用敬慕眼光望着自己的后辈们,这让他觉得大大地满意。
裴四娘咬了咬唇,其实她多想直接说,请求皇帝将自己指婚给淮王,可是理智告诉她,她要敢这么说,怕是父母亲都要将她打死在祠堂里了。
这就很考验一个人的临场应变能力了。
裴四娘定了定神,也不敢去看傅念君的神色,索性咬了咬牙,依然保持着她那个抢占先机的习惯,快一步开口道:
“官家,臣女不敢有所求,只求一件事,希望官家保重龙体,护大宋江山千秋万代!”
傅念君:“……”
好谄媚啊!
她就不会起鸡皮疙瘩吗?
当然皇帝是听惯了这样的话的,只是讶然道:“真的别无他求?”
裴四娘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臣女确实无所求。”
她怎么敢有所求啊!
就是淮王殿下站在她跟前跟她招手她也不敢啊。
谁能在官家和娘娘面前表现地这样贪婪呢?
她还指望着做淮王妃的。
皇帝无言了一下,觉得这丫头官腔打得厉害,没有配合自己,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便问傅念君:
“傅小娘子呢,你又有何求?”
舒皇后察言观色,笑着插嘴了一句:
“你可别也跟着再来一句愿本宫长命百岁,那可真是有趣了。”
她这是委婉地提醒傅念君好好说话。
伴君如伴虎,从来就是一句该写入典籍的至理名言。
既要捋对了毛,还要能全身而退不落话柄,可当真是难。
尤其是她现在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小娘子。
傅念君在心中感叹着。
裴四娘的做法很稳妥,也很正确,在这场合能求什么呢?
为父兄求功名,还是为自己求金玉?
怎样都不合适。
裴四娘怕了,露怯了,皇帝还能容忍,自己再来一遍,就真的太没意思了。
若是表现地淡薄名利些,如卢七娘那样,说不定会求一套名家所制的文房四宝或者是前朝孤本,可这样又显得太小家子气了,毕竟皇帝开口,却只要这样的东西,莫非是看不起皇家宝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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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傅念君的犯难只有一瞬间。
她的脑筋一向灵活转得快。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她立刻便找到了一个权衡之下最为妥当的请求。
她只是施礼道:“臣女确有想向官家所求之物,求官家应允。”
皇帝终于觉得有些找回了场子,说道:“你但说无妨。”
那边跪着的裴四娘心中也顿了顿,竖起耳朵想听听傅念君到底会说什么。
“臣女想求官家的墨宝。”傅念君镇定道:“若是官家恩典,可否赐臣女临《兰亭序》的摹本?”
众人都默了默。
皇帝却在高座上朗笑起来,舒皇后的神色微微松了松。
皇帝笑道:“你想要朕的墨宝?朕的书法不如你爹爹。”
傅念君接道:“官家与臣女的爹爹皆擅飞白,臣女很喜欢飞白,爹爹的墨宝在家中自然是收藏了数不胜数,当世名家,若有机缘,臣女也会厚着脸皮求一求,只是官家的墨宝,也并非厚着脸皮能求到的,今次机会难得,只求官家一偿臣女夙愿。”
其实她这话也不全是假的,理宗皇帝的墨宝虽不能属顶尖,却也是上乘,傅念君习飞白,自然也喜欢收藏字帖,想来想去,她只觉得求这样东西是最稳妥的。
她所求的东西,并不是“皇帝”这个身份能给她的,而是周晋这个人才能给她的。
皇帝自然是高兴的,对于一个文人最大的肯定,不就是书法诗词被人所认同追捧么?
他只觉得傅琨这些天在自己跟前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模样,也因为他女儿今天这番表现大大地顺眼起来了。
他倒是会生闺女。
皇帝开心地挥手,“这样的要求,朕自然同意,只怕你将朕与你爹爹的书法做番比较,倒是让朕丢脸面了……”
张淑妃见皇帝这样开怀,心道不好,她晓得皇帝的脾性,这对傅念君是格外看重了,她哪里能忍受,便立刻冷不丁地插话:
“倒是傅小娘子有心,投了官家所好,这样地会说话,倒是裴小娘子,却是没占到口舌的便宜,也不知傅小娘子这番话,可曾有人教授?”
可巧裴四娘心里正转着这番话,却是叫张淑妃给预先说出来了。
皇帝正在兴头上,无疑是被她这话泼了一盆冷水。
她这意思,傅念君是摸清了皇帝的心思,故意谄媚讨他的。
那么在皇帝看来,难免就多想一层,怎么你张氏是觉得朕的字不配被后辈敬仰学习么?
他的目光朝张淑妃扫过来,张淑妃一下子就回神,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臣、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你今日怎么回事?说的话这样不着调。”
皇帝不赞同地说了她一句。
张淑妃今日确实因为傅念君,已经几次让皇帝不愉快了。
张淑妃只好摆正了神色,温和笑道:“臣妾是这两日有些头疼,说话也没个思量。”
皇帝和她相濡以沫这么多年了,到底情分深厚,自然也不会多追究。
只是刚才的喜悦确实大有影响。
舒皇后这时却与皇帝道:“官家,上午之时,我看这傅小娘子一笔字确实难得,似乎真是潜心于书法之道的,官家要不要给这孩子指点指点?”
张淑妃的话到底给皇帝心里留了个疙瘩,他听见舒皇后这提议,便欣然同意了。
若傅念君是个只能写一笔烂字的,那么刚才的话,自然就是如张氏所说是唬他的。
等内侍将傅念君上午写的咏梅词呈上来,皇帝一看之下便露出了微笑。
张淑妃则是目光来回在舒皇后与傅念君之间来回穿梭。
她就是再笨,也能看出舒皇后的有意相帮了。
若傅念君真是写笔烂字的,舒皇后怎么可能让皇帝看,她分明就是想借机驳了自己刚才说的话,给傅念君争面子。
好啊,好得很!
张淑妃心道,这两人是早就看对眼了。
皇帝摸了摸胡子,轻轻点了点头。
这字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而且与傅念君适才所说的一致,她练飞白也是用过心的,以她这个年纪来说,就是男子,也未见能有几个比她写得好的。
“难为你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毅力和决心练这样一笔字,假以时日,便是朕的新科进士们,也要叫你给比下去了啊。”
皇帝又笑起来。
竟是这评价一回比一回高了。
跪在地上的裴四娘脸都青了,她刚怎么就没想到呢!
傅念君跪下谢恩,却只听皇帝又说:
“你爹爹政务繁忙,便是你兄长,怕是也难得他教授,你若得空,不如常往宫里来,皇后也擅书法,你也可向她讨教讨教。”
这抬举!
裴四娘这下是腿都快软了。
徐德妃也十分吃惊,皇帝几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当真是对这个小娘子格外看重了啊!
徐德妃望向傅念君的目光也愈发复杂。
舒皇后却是轻笑道:“臣妾的字见不了人,官家取笑了。”
皇帝竟驳她道:“我教过你些时日,怎么会见不了人。”
舒皇后低头微笑。
这下换张淑妃脸色铁青了,今天还真是出门没看黄历,硬生生让皇帝对自己厌了几分,却对舒氏多了几分亲近。
知道自己不在状态,张淑妃鸣金收兵,不再冒险乱说话了,管傅念君今日怎样出风头,都随她去吧。
这一次封赏完毕,傅念君也算是大获全胜,她就是走一步路,不止那些小娘子们看她,就是宫里的宫人和内侍都盯着她窃窃私语。
晚上要开大宴,诸位小娘子便先下去休息,众人便由宫人领着吱吱喳喳地回到偏殿去休息调整。
卢七娘是第一个在路上叫住傅念君的。
她们两人不仅可以说是没有交情,其实连话都几乎没有说过。
卢七娘眉目清冷,望着傅念君的神色淡淡的,说出口的言语却比她的人更冷:
“傅二娘子,你我皆是一样,只是在卖弄心眼之上,我确实不如你。”
倒是还挺坦诚,一下子就脱了她高贵仙子的外衣。
话里的不服气很明显,才学能力并非不如傅念君,只是心眼不如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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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看着卢七娘的眼神就像前段日子看着江娘子一样,有点……
慈爱。
卢七娘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傅念君对她笑道:“卢娘子不必要这样说,我确实想出风头,今日也拼尽全力做到了,我们做女子的,全身上下无一不能作为利器开疆拓土,我只祝愿你下次旗开得胜。”
王宫正的话,傅念君也送给卢七娘,很真诚,也很直接。
至于对方能不能受提点,就看她自己造化了。
卢七娘往傅念君身上投了深深的一眼过去,撇了撇唇道:
“傅娘子,是世人小瞧你了。”
傅念君却只是淡淡地微笑。
卢七娘与她话不投机,说了两句就转身走开了,倒是江娘子算准了时机,竟又凑了上来。
她讽刺道:“倒是要恭喜傅娘子了,大殿之上好不风光!”
江娘子与傅念君并肩而行,眉目之间少了几分从前的尖刻,只是那对傅念君的厌恶和不喜却依然是毫不掩藏的。
她若不吐点酸言酸语出来傅念君倒是要不习惯了。
“我这风光里,也有江娘子的一份功劳啊!”
傅念君爱说俏皮话,时常正话反说,话中藏刃,不过遇到江娘子这样的,她是一次也没成功过的。
原是讽刺人的一句话,江娘子却听不出来,得意道:“那是必然的,只盼着你记着我的恩情才是。”
傅念君好笑地摇摇头。
这江娘子也算是个胆子大的,若说上午叫她写词确实是为难她了,但是刚才裁衣的时候,她怎么着也该试一试吧,谁知她只是在衣裳上题了首诗,还是首不着四六莫名其妙的,也不知她到底想做什么。
“你别管这个。”傅念君说起这事,江娘子却只是低了头,声音有些闷闷的,“我自有主意。”
她当然很古怪,而更古怪的是崔尚宫这样难看的脸色摆着,帝后竟也都没有怪责她,甚至张淑妃像刀子一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似乎都浑然不惧了。
处处都透着蹊跷。
江娘子作为张淑妃的养女,在宫里生活了许多年,也算是个半个宫里人,她的事,宫里的事,傅念君更没有兴趣知道。
还是那句话,很多事情,不要有好奇心才是对自己最好。
******
晚上的内宴原本徐太后也该出席的,只是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上常有病痛的,徐太后也素来不是那和蔼可亲爱与后辈来往的,因此就也没有出现。
但是皇帝的兴致很高,见了这么多鲜亮的孩子又很高兴。
诸位皇子,一些宗室里的俊秀子弟也出席了,只是与女眷们相隔甚远。
皇家内宴,其实吃的东西并不算特别好,尤其是冬天,端上来的早已是热过数遍的了,就是再好的味道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傅念君胃口不佳,只是略微进了些。
谁知皇帝皇后却是一直记着她,不多时,皇后竟是传话来赐酒了。
傅念君苦笑,这阵势,还真是如新科进士出席琼林宴一样,只差朵宫花了。
傅念君当着内侍的面,迎着身边无数嫉妒的目光,将舒皇后的赐酒饮尽了。
女儿家喝的酒,有着淡淡的果香味。
内侍见她如此飒爽,笑眯眯地接过空杯回去复命了。
傅念君酒量一向差,更要命的是,舒皇后赐了酒,张淑妃跟着就也来了,而且傅念君怀疑她根本就是故意的,那酒杯足比舒皇后的大了两圈。
接着是徐德妃、梁昭容、李美人……
谁都想过来凑一脚。
那位份低的,傅念君可以稍稍抿一口,以不胜酒力推脱,但饶是如此,傅念君依然觉得有些上头,那些表演歌舞的伎人在她眼里仿佛是一个人有了三个重影。
而那边厢周毓白也听说傅家小娘子得了脸面,被后宫诸位娘娘娘子们赐酒,心中倒是有些担心。
也不知是什么风气,女儿家的,又不比男子,如何喝得这样多酒……
旁边周毓琛却是一只手拍上了周毓白的肩膀,笑道:“七弟在想什么?岂不也觉得内宴无聊,想溜之大吉?”
他们这里与小娘子们隔着半爿水,也欣赏不到什么美人。
皇帝今日的重点也不在他们,像周绍雍,还没见到他露面就不知跑哪里去了,而周绍懿,早就瞌睡地不行,被乳娘抱着回家去了。
周毓白闻到了周毓琛身上淡淡的酒味,只微微笑了笑:“哪里是想溜,六哥要喝一杯么?”
“你素来便不爱喝酒。”周毓琛说着。
“偶一为之,并无不可。”
周毓白说道。
兄弟二人便喝起酒来,一杯接一杯,直到周毓琛支撑不住爬在桌上之时,周毓白才轻轻地放下了酒杯,玉白的脸上依然是风平浪静。
旁边斟酒的内侍也吓坏了。
乖乖,真不知道淮王殿下有这样好的酒量。
周毓白站起身,淡淡地吩咐左右:“扶齐王殿下回府吧。”
内宴也到时候散了。
一天下来,也没有见到他想见的人。
帝后相媳,不过要他们这两个儿子来做个摆设罢了。
周毓白望向远处攒动的人影,觉得心底一股子热气往头上冒。
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陡然觉得自己等候了一天,等的不是这样匆匆忙忙的收场。
他一甩袍服,转身便走,身边内侍要跟,他却只是发话:
“喝多了酒,散散酒气,莫要跟来。”
宫里已经点起了羊角宫灯,众小娘子由宫人引着去坐轿,马车无法入宫,舒皇后给她们都安排了小轿,抬到宫门口。
傅念君走在最后,这种混混沌沌的感觉实在是让她难受。
“傅娘子,这里请。”
一个小黄门引着她到一顶小轿前。
傅念君点头谢过,便晕着脑袋钻了进去,她也没有多想,只想好好趁着这段路闭眼歇一歇。
哪知一钻进去就落到了一个怀抱里,她下意识出声要叫,却被人从后轻轻用手捂住了嘴。
“是我。”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傅念君浑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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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后乱性,不正经男女触发奸情的万金油哈哈哈哈~我不会说这一大段是我写完后面回来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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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是因为她听出来这是周毓白的声音。
陌生,是因为他的声音之中的沙哑是她从未见识过的。
这是一种让她忍不住从脚趾头开始发麻,浑身爬满鸡皮疙瘩的陌生感觉。
他、他怎么敢呢……
这里这么多人呢。
傅念君瞪大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轿中无光,人的嗅觉便因此格外敏感。
傅念君闻到了空气中的酒味,不但来自于她,更是他。
两个人都喝了酒,气息却依然是不同的,他喝的酒,与女眷们喝的,自然不一样,有点像那遇仙楼的千日醉,醇厚的味道让人意乱神迷。
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暧昧而缠绵。
“你……你怎么在这儿?”
傅念君的声音如蚊子一样细声细气的响起,带着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的颤抖。
她只觉得从背后拥住她的这个人烫地可怕,而他抱着她,她整个人坐在他怀里,却觉得自己好像是坐在一堆炭火之上,热得可怕,甚至将她都微微地烤出了一层薄汗来。
这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周毓白么?
周毓白在她耳后轻轻地笑了笑,却没答话,只是手却从后紧紧握住了她的腰肢。
傅念君浑身一颤,立刻就想到了当日在洛阳城外客栈里的一幕幕。
耳鬓厮磨,他们两人之间靠得比那晚还近。
她甚至能够听到他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傅念君有些微微的失神,周毓白这样清清浅浅的一个人,怎么也会有这样的心跳呢?
她以为只有她的心快跳出了喉咙。
周毓白的手蓦然用力,掐住了她的腰,傅念君只感觉得到他的唇印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她此时的感觉,只觉得那侧的血液奔腾,仿佛脖颈上的血管下一刻便要支撑不住了。
她浑身发软,只觉得酒意越发上头,再被他身上的檀香味一熏,哪里分得清今夕何夕。
她颤巍巍地用手覆上自己腰间的那只手,轻声道:
“别……七郎,你、你喝多了。”
周毓白的唇就像是游走的火苗一样,在傅念君的颈侧作祟。
她那软绵绵的哀求无疑是火上浇油。
他的话语里含了浓重的鼻音,还带着酒气,像是打定主意要将傅念君灌醉一样。
“我是故意的……”
不故意喝这样多的酒,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呢?
钻到她的轿子里,将她这样地搂在怀里轻薄。
他太需要一个借口了。
尽管在她钻进来之前,他的脑海还是一片清明,毫无醉意。
但是现在,将她抱在怀里,他觉得自己确实是醉了的。
不醉,他做不出这样的事。
他的手微微用力,不再满足于她柔软的腰肢,慢慢地往上爬。
那次不敢做的事,他要补回来。
傅念君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
酒,一定是喝了酒的缘故。
她知道自己的脸色此时大概是红得不成样子了,只是她若肯回头瞧一眼,便也会知后头的人好不了多少。
他们二人最为亲密的时候,也没有这样一触即发的紧绷。
这回……
傅念君心尖一颤,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心绪失控地厉害。
她也好想他,却没有哪刻有现在这样想的。
傅念君微微转头,望到了一双清亮的眼睛,借着外头洒进来微弱的光,她能看到他眼中的光芒。
她伸出手去描摹这双眼睛的轮廓。
周毓白确实控制不住自己,重重地吻上了她近在咫尺的下巴……
轿外有人声响起,傅念君心里一惊,要挣扎却是被周毓白托着背一把又搂地更近了,两人几乎是嵌地严丝合缝。
那些小娘子们都喝了酒,因此也都格外活泼些,吱吱喳喳的,嫌轿中热,还有迟迟不肯上轿的,江娘子本来就没规矩,甚至还趴到傅念君的轿边和她说话。
“喂,你睡着了?”
她在外头说着,话音也是懒懒的,带了三分醉意。
傅念君只能眼睁睁看着某人不断从自己的下巴舔吻到脖子,不肯放手。
她在害怕,江娘子一向是没个章法的,她要是突然掀帘子进来了怎么办?
看到那个从前她有意的堂堂淮王殿下,正抱着自己在……
他的手甚至不太满足于衣物地阻隔,有越来越得寸进尺的趋势。
“我有点晕……”
傅念君打着颤将这几个字吐出来。
江娘子听她这副话都说不连贯的模样,嗤笑了一声:
“酒量真是差!”
此时周毓白在傅念君的锁骨上狠狠地吮了一下,她浑身一个激灵。
锁骨?
他怎么就亲到那里去了?
傅念君低头瞧了瞧自己微微敞开的衣襟,心里一阵慌,这位堂堂淮王殿下,他真是疯了不成!
傅念君推着他的肩膀,只是手脚却没有力气,手上一滑,手肘便撞到了轿中的隔板,发出一声动静。
“你怎么了?撞头了?”
江娘子在外头问。
傅念君的心跳地更快了。
“没事。”
傅念君应声。
江娘子似乎嘀咕了一声,傅念君脚后跟都软了,真怕她要掀帘子。
只是这时,一个内侍的声音响起了,解救傅念君于水火:
“江娘子,请您入轿……”
江娘子这才走远了。
紧接着,傅念君这顶轿子就被人抬了起来。
她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便是毫无力气地靠在身后之人的怀中。
傅念君立刻便想明白了,这内侍抬轿子,哪里能不晓得自己一个小娘子该有多少分量?平白多了一个男子的重量,他们也一声不吭,显然是叫周毓白给打点好的。
“你、你……这样来害我!”
她望着他,也不是真的委屈,只是眼睛里却是潮潮润润的一片。
周毓白的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的头扭向自己,只是笑着低声说:
“因为……我喝醉了。”
这真是个好理由。
她也这样引诱他啊,两人不是扯平了么?
他不再顾及地吻上了眼前佳人的红唇。
再不是从前的浅尝辄止,而是激烈狂热、汹涌澎湃的掠夺。
哪个男人不好色呢?
周毓白这样问自己,他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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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样的桥段,我也是很害羞的呀呀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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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齿交缠,口舌生津,傅念君真是第一次晓得吻还有这样子的。
他不客气地舔着她檀口中的每一寸土地,他把自己的气息渡给她,又将她的气息夺走。
傅念君没有选择。
他竟然有这样的一面啊!
她只想着,与今次比起来,从前他待自己,真是温柔地过分。
外头的声音两人都听不见了,傅念君微微拧眉,只觉得舌根发麻,仿佛这条舌头不是自己的了。
他要叼去就叼去吧,她也不要了。
“七郎……”
她快透不过气了,抽空小猫似地唤了声。
像博取主人的怜爱一般。
周毓白心里也是一个念头,她怎么还有这样的一面呢?
若是被旁人晓得,可怎生是好?
他松开她,让气息都快断了的她靠在自己颈侧。
傅念君头晕目眩的,身体不自在地扭了扭,而臀下那异样的东西,他们两人靠得这样近,她怎么能感觉不到呢?
她面色绯红,手足无措,偏那抬轿子的内侍抬地也不算稳妥,一有个转弯儿的,她便会控制不住地在他腿上磨蹭一下。
倒像是她故意的一样……
傅念君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周毓白闭了闭眼,胸膛起伏地靠在轿壁上。
体内血液奔涌,叫嚣着怂恿着让他从她身上掠夺更多东西,更多……
可她还在自己怀里微微发抖呢。
他怎么舍得?
两人衣衫和鬓发皆已凌乱,周毓白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傅念君敞开的领口之下那一抹淡淡的湖蓝色。
在暖黄的宫灯光芒和苍白的月光下灼痛了他的眼。
他刚才控制不住自己,也不晓得几时扯开了她的衣襟,一层层的,中衣都不像样子,露出了她本该遮掩妥当的肚兜。
偏湖蓝色的肚兜,却用了浅粉色的细带勒着,衬着她漂亮的锁骨,迷人又魅惑的角度。
她一直将自己那白嫩细致的皮肤掩藏在衣襟下,从不示人地方尤甚,随着她的呼吸,起伏的弧度直是夺去人呼吸。
傅念君察觉他的视线,忙捂住胸口,垂下了头不声响。
周毓白有些后悔。
他不该这么待她的,他应该给她更多的尊重。
只是他多想她,他见了她后,却更想她。
“抱歉。”
他的声音恢复了些清明,伸手去替她拢衣襟,一层层的,刚才是怎么扯开的,现在就怎么系回去。
傅念君握住他的手。
“我自己来。”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她就觉得烫人,她真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周毓白微微笑了笑,在她头顶亲了亲,带了些歉疚道:
“往后,我不会了。”
傅念君晓得八成是他酒劲过去了。
和她一样……
那火烧一般不受控制的感觉终于退去了。
“我没怪你的。”
她轻声说着。
她只晓得活着不容易,她这样喜欢他,从来也没想过拒绝他。
周毓白却开始心疼她了。
“你今天怪累的,我还这样。”
傅念君摇摇头。
她是害羞,却不是怪他。
周毓白的身体似乎也没那么烫了,但他不敢靠她太近,只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看她垂着头露出的一段优美的后颈。
他还想和她多说几句话,可亲吻的占据了他们太多时间,眼下没有机会,宫门口已经到了。
周毓白第一次怨怼这皇宫如此之小。
“我走了。”傅念君朝他软声说了一句,再次整了衣裳,确认无误,才敢钻出软轿。
她下轿后便回望了一眼那轿子里的一片黑暗。
又不是不会再见,却还是有那么多舍不得的情绪。
都是因为喝了酒啊。
傅念君拍了拍自己红通通的脸颊,也顾不得和旁人道别,就急急忙忙钻进了自家候在宫门口的马车之中。
而周毓白独自坐在轿中,却是久久无法回神。
“王、王爷……”
轿外有内侍战战兢兢地在喊他。
周毓白只觉得这晚的风不够冷,他要怎么才能让自己舒缓下来啊……
他摇头笑了笑,淡淡地说:“走吧。”
******
回到了傅家,傅家门口已是点亮了许多灯笼。
这一路上,傅念君脸上的红晕未褪。
她可以对别人说是酒意上头,但是替她用浸了冷水的帕子一遍遍擦过脸的仪兰知道不是。
娘子这面如桃花的样子,能是喝酒喝成这样的么?
她多半猜到了,却只能垂眸不语,只盼那二人亲事快些定下来。
平日里熬着相思苦,见面又控制不住自己,可真是作孽。
原本也是无事,可是不同寻常的是,傅渊竟然亲自到门口来迎接傅念君了。
宫里的旨意和赏赐都是先她一步回来的,傅渊哪里能不晓得她今日大出了风头。
他脸上还带着些让傅念君觉得太阳该打西边出来的古怪笑容。
“傅娘子在宫里大出风头,早就有内侍回傅家通报了,我这做长兄的,特来迎迎你。”
黄鼠狼给鸡拜年。
傅念君只觉得脖子后面汗毛倒竖。
傅渊的脸色加上这夜里的冷风,傅念君彻底清醒了。
也幸好傅渊不大懂男女情之滋味,只当她喝了些酒气色更好罢了。
兄妹俩并肩走回去,傅念君只是问道:“哥哥可是在怪我?”
傅渊“哼”了一声,似乎是不太满意。
“听说官家许久没那么高兴了,赏人东西却比受赏的还开心,龙颜大悦,是百姓之福,我怪你作甚?”
那他这样阴阳怪气的是怎么回事?
傅念君有点不明白了。
傅渊见她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不由止住了脚步,朝她蹙眉道:
“你为了他,能做到这样地步,确实是拼尽全力了。”
傅念君愣了一下,回道:“哥哥,你这么说的话,我也……”
傅渊打断她:“但是你可知,风口浪尖不是这么好站的,从此往后,你得到的将是明枪暗箭,远远不是从前的冷嘲热讽而已。”
傅念君叹了口气,她如何会不懂呢?
当她是臭名远扬的傅饶华的时候,人家谈起她,只会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话,增添生活乐趣,可当她是力压众贵女,得帝后青眼相待的傅念君时,她所受的猜疑和揣度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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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尤其当旁人都猜测傅念君可能是故意韬光养晦厚积薄发之时,便更加会警醒,甚至猜疑到傅琨身上去。
傅家这是要做什么?
平凡低调是福气,声名赫赫从来就不是。
傅念君太清楚这一点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哥哥,我只觉得给你和爹爹带来了负累,我是不是,有点自私了?”
傅渊拧眉,“我说这番话,不是要你想这个,你若觉得好,我与爹爹必然鼎力支持你,但是往后的路只会愈发艰难,若你真做了淮王妃,宫里几位主子,妯娌之间,各个都不好相处,你一定要更加小心。”
他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傅念君一时有些怔忡,心中的情绪自己也有些难明。
这还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傅渊吗?
傅念君点点头:“我明白的,哥哥你……也是一样。”
傅渊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只是淡淡道:“我又不想尚公主,你尽放心吧。”
傅念君到现在也吃不定他对钱婧华是什么观感,只道:“我觉得钱小娘子比公主更好。”
傅渊勾了勾唇,只岔开话题:
“你今日也累了,早点去歇息吧,宫里的比试……怕是还不算完。”
他也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自己猜出来的。
傅念君点点头,才在廊下与他别过,往自己院子方向去了。
廊灯投下的光芒照着傅渊半边脸,明暗之间,傅渊望着妹妹离去的背影,神色却是晦暗难言,他长舒了胸中一口浊气,自言自语道:
“神仙指路之言……必须要信。”
而从前的那个妹妹,他也必须要逼自己忘记。
很多事情,不要硬求个答案才好吧。
傅渊转过身,微微摇了摇头。
******
关于傅念君的流言很快就传遍了东京城,那些世家大族,乃至宫里,都在谈论这位傅家的嫡长女,而她写的那首词,也竞相被传阅。
周毓白对于这些还算是比较平静的。
直到自己的母亲也传唤他进宫了。
舒皇后一直知道儿子的心思,他们百般安排,为的就是求个堂堂正正,她的儿子在人前人后惯用心计,可是唯有这件事,她明白,他是不想让傅家那个孩子受一点委屈,不想让她因为些旁的不得已的原因嫁给他。
他想给她一个风风光光。
舒皇后面色红润,似乎心情不错,她只与周毓白道:
“你爹爹大概快松口了,昨日他与我提起,傅相家的嫡长女,让我留意一下。”
这个意思,就是很明确了。
皇帝记得傅念君,也很喜欢她。
想要给她最好的抬举,莫过于将她赐婚给自己的儿子了。
而周毓琛因为先前傅梨华那事,是决计不可能娶傅念君的,那么自然而然,周毓白与她的婚事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周毓白心下一松,但同时也挑了挑眉。
他从舒皇后的话里听到了另一件事。
昨夜他的皇帝爹爹歇在了移清殿?
舒皇后继续说着:“傅相那里,还是要过问一二的,毕竟他是国之栋梁肱骨大臣,贸然赐婚,也是对傅家不敬。”
随即她却又庆幸道:“傅相没有入枢密院倒是也好的,官家便不至于指婚起来束手束脚,你要娶傅家姑娘也算妥当,他不会疑你有旁的心思……”
周毓白微微勾了勾唇,他这母亲可知道,她这轻飘飘一句话,自己是花了多少努力得到的?
周毓白并不会因此而掉以轻心,他只问舒皇后:
“这比试,可还有后文?”
舒皇后顿了顿:
“官家正在兴头上,怕是还得比一场。”
但凡比试,三局两胜几乎是约定俗成,她们这样的比试,虽然也非是一定要赛出个胜负来,但是也不该有头无尾,而傅念君已经名声大噪,按着舒皇后的想法,不如趁热打铁,定要叫皇帝定了心思,主动认傅念君做儿媳才是。
不然张淑妃枕边风一吹,舒皇后也不知道皇帝会否就将这事给忘了。
舒皇后又说着:“无论今次成事不成事,傅家小娘子往后会多往宫里来走动的……你……”
她不赞同地望了儿子一眼:
“你规矩些,不要失了分寸。”
周毓白讶然,立刻便想到那晚上自己同她……
只是他在母亲面前,都从未有失控过,他不知自己的亲娘怎会这样想自己,是否察觉到什么了?
他怕舒皇后从此看轻了傅念君。
“娘这是听到了什么……”
好在舒皇后说着:“先前那一回,我第一次见她。你们就在我这里相见,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再没下次了。”
原来是这个。
周毓白松了口气,只是他也知道,往后他必然不会再做出和那天晚上一样的事来了,何况是宫里,他当时是考虑欠妥当了。
他朝自己母亲应承下来:“孩儿明白了,谨遵您的教诲。”
出了移清殿,周毓白倒是看见了一个许久没见的人影。
“雍儿。”
他唤了声。
周绍雍扭过头,见到是他,也露出了微微的笑意,朝周毓白这里走过来。
“七叔今日进宫了?可是去见娘娘了?”
周毓白点点头,“你是往哪里去?”
周绍雍笑嘻嘻地说道:“往太后娘娘那里去,听说她昨夜有些不舒服,我爹爹特意让我进宫来请安的。”
肃王府、徐德妃和徐太后的关系亲密,自然非其他人可比。
周毓白望了一眼周绍雍晒地有些小麦色的脸,问道:
“许久不见你,前几日宫里内宴,也没见你过来跟我和你六叔请安,都在忙什么?懿儿最近也一直挺想你的。”
周绍雍立刻换上了一副苦瓜脸,眉眼鼻子全皱在一起,看起来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七叔啊,您老人家是不知道我有多惨啊……”
他像是满腔的话终于找到了倾泻的通道,拉着周毓白的衣角就站在人来人往的甬道之上尽情地大倒苦水。
“……也不知道齐家那个小表叔闹哪门子脾气,你说他好好的京里不待,为何偏生要跑到军里去吃苦头,大冷天也不肯回来,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担心,催着我去看他,真的,那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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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绍雍恨恨地抱怨着:
“……那地方,尽是些臭男人,我可好不容易才借着内宴的借口跑回来,谁知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又拉着我东问西问的。”
原来他这些天是被长辈们逼着去看着齐昭若了。
“这不是,幸好听说张淑妃和皇后娘娘要张罗给我娶妻,我才是能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赶回来一趟。”
他摇头叹息,十分惆怅的模样。
“听说内宴那日很精彩,宫里来了那么多小娘子,太后娘娘倒好,反而是说许久不见我拘着我不让我出来,其实吧,我是觉得她对那些小娘子也不是太满意,正好,我也不想娶妻。诶,七叔,您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也躲在草丛里看了一波美女?”
他话题跳得很快,常让人措手不及。
周毓白挑了挑眉,他什么时候让人觉得他是那种会躲在草丛里看美女的人了。
他说着:“既然姑母和皇祖母都有事交代你,你就能者多劳吧,只是这些日子懿儿不见你,缠我就缠地紧了些。”
周毓白叫住周绍雍,确实是想到了傅念君那日提醒他的话。
懿儿和他大堂兄走得近,这里面竟也有猫腻么?
傅念君表现地极不肯定,周毓白也不能无端就揣测周绍雍什么。
周绍雍素日就是这个样子,说话没边儿,却也不讨人厌,与谁都关系很好,徐德妃母子与张淑妃母子不对付,对他来说也不影响,照样和周毓琛、周绍懿都处得很好。
这么多年了,周毓白是看着他长大的,要去怀疑他,周毓白是真的不愿意。
但是想想这皇家,又哪里有真的天真单纯之人。
就连周绍懿小小年纪,也不得不跟着他们这些大人学习察言观色,揣摩皇帝太后的心思。
“七叔,七叔?”
周绍雍一只手在周毓白面前挥了挥,古怪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无事。”
周绍雍却是叹了一声,抱头做痛苦状:
“我也想懿儿了,想着好好同他耍着玩一玩,哎,我可不想娶亲啊!娶了亲,哪有现在自在……”
周毓白道:“你多大年纪,他多大年纪,天天与他一起玩,你也说得出口。他也到年纪该收心好好读书了,你别有事没事就去打扰他。”
周绍雍不可置信地长大了嘴,指了指自己,对周毓白痛心疾首道:“七叔,您这心眼也太偏了吧。我多大年纪,懿儿多大年纪,这是您说的,怎么是我打扰他?我有那么不着调?”
周毓白勾了勾唇,没说话。
周绍雍贼兮兮地左看看右看看,却是想到了什么,靠周毓白近了些,问他道:
“七叔,内宴之上,我听说就是娘娘和官家为你与六叔相媳妇的,傅二娘子那可是一战成名啊,外头传得戏文似的,怎么我从前没发现她这么牛气?你可得抓紧把她娶回家了啊。”
周毓白望了他一眼,只是淡淡道:“你不说我倒没想起来,早前宗室里那些风言风语,甚至传到后宫里头,说我心悦于她,都是你传的吧?”
周绍雍嘿嘿地笑了两声,尴尬道:“我这是什么?未卜先知呀,再说了,风言风语总归是风言风语,这亲,要定下来了才作数的,那不是,傅小娘子还和齐表叔传过点啥呢,这民间的戏文里,兄弟相争的戏码十分受欢迎,你们表兄弟之间……”
周毓白横了他一眼。
周绍雍似乎也是觉得自己好像越说越没谱了,马上闭嘴,眨巴了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周毓白。
周毓白望着眼前这张少年灵动秀丽的脸,那一双大大的、炯炯有神的杏眼十分讨人喜欢。
周绍雍长得不像肃王,而是像极了肃王妃。
周家这祖传的长相,便是俊秀一挂的,太祖皇帝虽然是个征战四方的将军,却是个玉面书生模样,当今皇帝也是书卷气极浓,周毓琛周毓白兄弟身上,也都是内敛的气质。
而肃王像了徐家一脉,生得并不好看,但是肃王妃却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看着周绍雍就知道。
他这对眼睛,不像周家人,似乎带了隐隐的野性……
周毓白只是垂下眸子,用叔叔的口吻警告他道:“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也该改改了。”
周绍雍倒是挺受教:
“好吧好吧。”
正好有个宫人沿路寻了过来,是来找周绍雍的。
太后娘娘在等着他。
周毓白道:“那你快去吧,别让太后娘娘等你等久了。”
周绍雍这才与周毓白别过,兴冲冲跟着宫人走了。
这孩子倒是无论何时都是充满了热情和活力。
周毓白上了马车出宫。
单昀只听到周毓白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回去之后让张先生立刻到书房见我。”
单昀觉得周毓白是心里有事,他很久没有这样比较“急切”地下命令让张九承尽快见他了。
赶到书房里的张九承也同样有些惊讶。
“郎君是说……肃王世子?”
周毓白点点头。
“让底下的人去查查,他在镇宁军中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回来之后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一五一十,都报告过来。”
张九承一头雾水,“郎君怎么好好地就疑到肃王世子身上去了?还是说肃王府最近有异动?”
周毓白挑眉,“异动?他们最近热衷于走王相的路子,还能有什么别的异动,到底是和齐昭若走得近的人,查查吧。”
他只能这样说服自己,也说服张九承。
其实他对齐昭若,现在却比周绍雍放心多了。
周毓白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感觉,只有他自己明白。
皇家之中,明争暗斗,与兄弟之间互相算计,这些年早已习以为常。
但是周绍雍是自己的晚辈,他虽没有比他大几岁,视他却如周绍懿一般的,待日后周绍懿长大了呢,他是否也要以这样的眼光去看他?
当真是冷血至极了。
张九承不知他心中情绪,只点点头,“肃王世子虽是与郎君亲厚,但防人之心亦不可无,何况明年与西夏战事亦未可知,多防备几位王爷总是不错的。”
周毓白只是点点头,“那就有劳张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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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这里,没过几日,傅渊便又叫人请了傅念君去书房,她直觉是和陈家的命案有关联。
陈灵之已经快坐不住了,但是除了将他好好地看管起来保证他的安全,傅念君别无他法。
傅念君问道:“哥哥,是陈家的事有进展了吗?”
傅渊脸色沉重,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怎么样了?官府定案了,还是抓到了可疑人物。”
傅念君希望得到一个好消息。
傅渊摇摇头。
傅念君的心凉了半截:“那哥哥的消息,可是好消息?”
傅渊叹了一口气,说道:“喜忧参半吧。”
喜的是当夜陈家人并未全部葬身火海,陈老爷陈夫人的尸骨经过鉴定应是确认无误了,但是陈家一对儿女都不在列,也就是说陈小娘子可能还活着。
但是傅渊说的忧则是……
“但是两日后,有人在二十里郊外找到了三具尸体,官府经过仵作验尸,认定是陈小娘子和其弟,还有一名从小伺候他们的乳娘。”
傅念君一惊,随即便问:“是如何死的?”
“流寇盗匪所杀。”
洛阳城外如何可能有这样胆大包天的流寇盗匪!
这借口官府那关怕是都难过。
傅念君拧眉:
“那帮人竟然假借盗匪流寇之手生事,还有王法么?”
还非要这样斩尽杀绝,十分心狠手辣。
傅渊说:“审案有刑部和大理寺,我们插不上手。”
傅念君道:“但是陈小娘子既从家中逃脱,或许生还的可能性大些,何况陈灵之并没有死,他好好地在这里,哥哥,可见官府的消息不可信……”
傅渊沉重地看了她一眼,“错了,陈小娘子生还的可能性很小。”
原来洛阳官府认定的尸首其实只有陈小娘子一人,而她身边的少年,并不敢断定是陈灵之。
是傅渊暗中操作了一下,才让官府以判定姐弟两人身死结案。
是傅渊想让“陈灵之”这个身份死去,所以才有了这个结果。
对于洛阳官府而言,这样的无头案,死绝了的一家人,也无人再上告,这样结案是件好事,省了衙门的人力物力。
这种情况的案子,就是调查出来了,也就是街上百姓夸个一句两句的,无关痛痒。
傅念君心中一震,所以陈小娘子即便没死在大火中,也确实是死在了郊外仇家的手里么?
傅念君来不及细想这件事,只问傅渊:
“哥哥出手了,会不会对傅家有影响,若对方来头甚大,我们如何能保全陈灵之……”
帮人的前提是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她不想看到傅渊因为自己的一时恻隐去冒险。
傅渊摇摇头,“陈老爷是做生意的,往来的人很多,往官府走路子递银子的人也很多,商人无良,总有那些烂账想栽到死人头上去,陈家人死绝了,他们的财产才能拿出来瓜分,所以即便我不出手,也很多人想官府判定陈灵之已死。”
他不过是让人推波助澜而已,对方要查根本无从查起。
陈家的事确实是个惨剧,而究竟原因为何,如今怕是只有死去的陈家夫妇知道了。
傅念君呼了口气,“那么陈灵之所说的,陈家那位姓章的舅爷,哥哥可查到线索了?”
傅渊脸色冷沉,只道:“姓章的根本不是陈家的正经亲戚,陈夫人是前朝旧臣府上侍女出身,家境贫寒,在东京城里哪有什么亲戚,不过是他们胡乱七拐八拐认的罢了。”
下九流出身的平民,大多家境普通,甚至有些孤儿寡母的,大家在贫苦之时互相扶持,姐姐哥哥的一通叫,有些念旧的,后来也都当作正经亲戚往来了。
“这姓章的手底下有个通货行,在汴河上也包了个码头,家境与陈家差不离,听说最近雇了镖队南下去了,家里对于这陈家也没多大印象,对于前段时日陈夫人去拜访倒是还有些印象,多的,也查问不出什么来了,只能等姓章的回京。”
线索断了。
章家与陈家显然也没有那么密切的联系。
傅渊看了傅念君一副愁肠百结的样子,只劝慰道:“尽人事听天命,你一时心肠软救了他家独苗已是仁至义尽,可也不能日日扑在这上头,让傅家把财力物力全耗费在这上头去查一桩无头案。”
或许根本只是江湖仇杀而已。
傅念君知道傅渊说的有道理,可是陈家的事情依然像块石头一样沉甸甸压在她心头,她总觉得似乎没有那么简单,而且对于陈灵之的搜捕,对方也不太可能凭官府的一面之词就放弃了。
陈灵之依然很危险。
他就像块烫手山芋一样,因为查不清楚他的来历,她甚至不知道该把他往哪里摆。
傅念君立刻就想到了周毓白。
他手下有一大批江湖势力,且隐藏极深,傅念君是一直知道这一点的,傅家能够用的人毕竟有限,若是告诉了周毓白,他必然可以查出些东西来。
但是傅念君转念一想,若是自己是多思多虑了呢?只是陈家倒霉,遇到江湖仇杀,而陈灵之命大被自己意外带出了洛阳而已呢?
周毓白每天忙国家大事都忙不完,她还要这样去烦扰他,岂不是太不应该了。
傅渊说着:“那孩子若是再闹,我倒是可以帮你处置。”
傅念君回过神,明白傅渊此意,说道:
“暂且先放一阵吧,若是事情不明朗,将他贸贸然送走,或许会害了他性命,也更或许他会牵扯了我们家进去。”
傅渊便也先点点头:“等过了这阵风声吧,他若是个懂事的,自然能体谅我们所为,他的家仇,该由他自己报,只是不是现在。”
傅渊显然不大喜欢陈灵之,大概是看管陈灵之的人向他汇报了些什么。
那孩子是个桀骜的,少年意气,除了傅念君能劝一两句,将再多的人放在那里他也不肯听。
傅渊素性冷淡,更不耐烦这样不懂事的孩子,他这是在告诉傅念君,若那小子想借如今傅家之势杀回洛阳去,就真的是太天真了。
他若胡闹,傅渊必然不会出手的,连最后一点帮忙都不会帮。
傅念君点点头,在这点上,她和傅渊立场是一致的。
陈家将陈灵之养得确实有些骄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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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再次进宫的时候,各家小娘子与宫人内侍们对她的态度已经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宫人内侍们见到她之后尤为殷切,倒不是全是觉得傅念君得了帝后青眼,正是风头正劲的时候,而是因为她的一件衣裳两句诗,让皇帝下令放了宫里许多老人。
傅念君却是无意中赢得了他们有些过分的尊敬和崇拜,而且她也知道,其实这里头多半也有点因素是因为她是傅琨的女儿。
就像傅渊一样,自身修养固然重要,身份却也能增光添彩。
傅念君不由想着,若她从小便是傅琨的女儿,没有中间的“傅饶华”,或许她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奉承和殷勤了吧……
就像周毓白说的,若是人生有另一种可能的话……
她摇摇头,将这些思绪赶出脑海,心道自己也真是久未见识鲜花掌声,一下子也被捧得虚荣起来了。
这次进宫,她四下打量了一圈,发现站在堂中的小娘子们少了很多,只有几位比较出风头的,如裴四娘、卢七娘之流,卢拂柔也算是在上回内宴之中表现不错的,这些人出现了,其余一些不打眼的,便没有再受邀。
当真是如科举似的,层层拔擢了。
上座的皇后娘娘脸色不太好看,不像是上一回,开开心心的模样,倒是有些心不在焉。
裴四娘第一个询问舒皇后身体是否有恙。
舒皇后倒是摇摇头,只说着:“难为你们这几个孩子有心,今日让你们进宫来,本来是想继续上回的考较,不过现在,倒是只能让你们白跑一趟了……”
裴四娘问道:“娘娘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请过太医了吗?”
舒皇后摇摇头,“不是本宫,是太后娘娘……”
原来太后娘娘前几日就身体不适,卧病在床,加上不思饮食,御膳房也想尽了办法,无计可施,太后娘娘还因此瘦了好些,帝后这两天一直就很担心着急。
如此一来,比试什么的,也没有多大心情了。
舒皇后想着让这些孩子略坐坐,就让她们回去,只是不妨却突然有内侍过来传旨了。
旨意是皇帝下的,可那意思却是徐太后的意思。
她之前就知道帝后举办内宴的意图,便道这第三轮的题目就由她来出了。
竟是明日午时前,让各家小娘子送一席珍馐到慈明殿,不用多,两三道即可,让她老人家尝尝诸位的手艺,再定夺优胜。
洗手做羹汤,这本是寻常女儿家必须要学的东西,但是世家千金,学的厨上之事也不过是调配下人、指挥厨娘,会认得菜肴新鲜不新鲜,分得清食材是些什么东西也就够了,哪里会真的自己下厨。
那油烟伤了她们金贵的皮肤可怎么好。
不过徐太后大概也是知道这点的,因此给她们一天时间,让她们各自回去想主意。
到明日她老人家用膳,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傅念君是觉得,徐太后可能根本就是不想再吃御膳房里的菜,才趁机提了这么个要求。
宣旨的内侍也朝几位小娘子道:
“太后娘娘近日胃口不佳,只希望几位小娘子用心些,各位家中都有厨娘数位,想必能精研出几道让娘娘她老人家用着高兴的菜肴。”
众人都领了命应诺,舒皇后觉得这样也好,与她们道:
“这是你们尽孝心的机会,但是你们也不用太紧张,即便做不好也不要有负担。”
舒皇后说话总是这么温和。
她也没有兴致同她们多说什么话了,而堂中各个小娘子也都在开始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在做菜一事上讨好太后,因此舒皇后很快就让她们退下了。
江娘子又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走到了傅念君身边,用嘴努了努前头不远处的裴四娘,说着:
“这回倒换了是她拉长个脸了,上次那么得意,风水轮流转,哪里能常常让你占尽风光的……哈!”
她这一声笑可当真让人听出了解气的味道。
傅念君觉得江娘子好似话里有话,上回明明是自己更风光一点的。
她咳了一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裴娘子这回招架不住了?”
江娘子抬起了自己的纤纤玉手,刚染的蔻丹在阳光下鲜亮地耀眼。
这样的手这样的指甲,傅念君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人家可是不会下厨的。
不过话说回来,傅念君想到今日进宫的几人,都是上回表现上佳的,那么这个江娘子算是怎么回事?
江娘子轻“哼”了一声:“裴家与卢家同为世家,你觉得孰优孰劣?”
傅念君自然答道:“这话恐怕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我是说,你觉得谁家钱更多?”
江娘子翻了个白眼。
傅念君听明白她的意思了,却依然还是油滑道:“怎么都是比我家多的。”
这世家同世家,也是不一样的,比方钱家,那可真就是金光灿灿的一尊大佛,但是像卢家、裴家这样的世家,底子里到底还剩下多少,真是不好说了。
不过端看裴四娘与卢七娘的神色,多少也能判断出来。
民以食为天,可以说吃什么东西,很大程度上能够反映这家人的经济情况。
她们这些小娘子,比的哪里是自己的手艺,根本是在比谁家厨娘更厉害。
如江娘子家中,这样靠着张淑妃发迹的暴发户,虽然父兄做官不大,但必然成日是山珍海味,哪个贵就买哪个,哪个浪费用哪个,而如傅家这样的清流世家,保持着祖辈一贯的水准,女眷们的伙食尚算中等偏上,对于男儿们就苛刻些,意在让他们保留读书人身上的清寒。
也是正因为有时吃的实在不行,傅念君才常常会给挑食的傅渊开小灶。
如裴四娘家,大概境况就不会太好,世家衰败迅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子孙不事生产,产业经营不当,裴四娘在帝后面前走的是简朴风格,一部分原因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另一部分,或许她本来也是无法像卢七娘一般,连笔山都要是上好暖玉做的,否则便是觉得侮辱了手里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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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不禁摇头感叹:“倒不如把自家的厨娘都拎到宫里来,一比一地赛赛厨艺,也算是别开生面,一桩趣事了。”
也免得各家小娘子都还要在太后面前唱大戏。
她敢肯定,明天肯定会有人伤了手,又被火烫了种种。
江娘子耸耸肩,似乎对这比试依然地不放在心上。
两人在宫门口别过,傅念君正钻进自家马车里,却听到有人唤了她一声,一看之下,却是卢七娘,正坐在车内望着她。
卢七娘白玉一般的脸上,神色依然的淡淡的清傲,她只是提醒傅念君道:
“傅娘子是聪明人,何必处处与江娘子走得近,这不是明智之举。”
傅念君打量了她一眼,难不成卢七娘知道些什么?
“多谢卢娘子提醒了。”
卢七娘没有再说话,让丫头放下车帘,便离开了。
这位卢七娘,与自己连贯地说话从来不会超过三句。
傅念君回到傅家之后,傅渊也听说了这“考题”,便连公文都不写了,背着手晃到傅念君这里来看热闹。
即便他是最不像来看热闹的一个人,但是傅念君总觉得他确实是来看热闹的。
傅渊见傅念君似乎一点都不急,还在处理着家中的杂事,冬日来了,傅三老爷即将回府,要置办的东西很多,傅念君又开始算账了。
“听说厨房里都闹成一锅粥了,你也不去看看?”
傅渊说道。
傅念君奇怪:
“他们闹什么?不打算好好做饭了?”
“是怕做不好,明日要掉脑袋。”
傅念君笑着将手里看到一半的账本收起来。
“杞人忧天。”
厨房里的王大娘估计是又开始自己吓自己了。
哪个说要让她做菜给太后娘娘吃了?
傅渊问她:“你有什么想法?”
傅念君摇摇头,“如果我跟哥哥说,我什么想法也没有,你信不信?”
傅渊的手指轻轻地在桌子上点着,闭目凝神,想了想。
“我信,要讨好太后娘娘……确实不容易。”
傅念君苦笑,“大家都是想岔了,这回,哪里会是比谁家的厨娘又多又好那样容易,官家和皇后娘娘都这样愁眉不展了,说明太后娘娘确实是情况比较严重,这民间的厨娘再好,能比得过宫中御厨的手艺?”
只要冷静地分析一下,就能想明白这个事实。
必然再精心再美味的珍馐,怕也是动不了徐太后的胃口。
傅念君素来仔细:
“何况出宫前,我特意找宫人打听了一下,近日来肃王府中的世子常常出入慈明殿,哥哥……”
傅渊心领神会:“肃王世子也颇精通游艺玩乐,近段时间,怕是为了太后娘娘也搜罗了不少民间的吃食,既然这样太后娘娘都不喜欢的话……”
民间小吃是条路子,但是看来也是行不太通的。
他站起身来:
“我找人去太医院问问。”
太医院有傅家的势力,问这样的事还是不妨事的。
傅念君其实也没有对太医院抱太大的希望。
现在要找的,多半不是太后娘娘身体上的病因,食欲这个东西,只要不是病得太厉害,往往是受自己的心情和想法影响的。
这也像治病一样,需要对症下药。
可她又不了解徐太后,该从何处下手呢?
兄妹两人说了才没多久的话,芳竹就进来与傅念君耳语了几句,傅念君听了之后倒是把目光落到了对面傅渊的身上。
傅渊拧眉:“怎么?”
傅念君笑道:“是未来小嫂嫂派人过来了。”
她这位小嫂嫂还真是挺热衷于帮自己的未来小姑子“作弊”的。
就如傅念君在宫里时想到的那样,钱家作为富比皇家的豪门世家,吃穿用度自然不同凡响,而且钱家久居江南,口味也与京城的不大一样,这样的比试若钱婧华也参加了,必然独树一帜。
因此她便委婉地派人来问询傅念君,可否需要她“借人”出来。
傅渊倒是无所谓,本来这比试就不是个公平的比试。
“你若要用钱家的人,也可以试试,指不定太后娘娘口味变了,偏好江南一带的菜肴也未可知。”
傅念君摇摇头:“这人,我是断不会问钱家借的。”
傅渊问道:“为何?”
她笑了笑:“因为……有人比我更需要问钱家借人啊。”
卢拂柔。
所以这人她借了,卢拂柔也借,岂不是菜肴送到了太后娘娘面前也是要撞?
何况钱婧华即便如今与傅念君走得更近,她未来也将是傅家的媳妇,可她碍于这么多年的情面,肯定是不好意思拒绝卢拂柔的,傅念君何必让她难做。
她向芳竹道:“去回了吧,让钱娘子不用担心,我这里有主意。”
说是这样说着,可等到傍晚傅渊打听回来了徐太后的病情,其实傅念君心里依然没有个准数。
徐太后的病其实也说不上什么太严重的,不过是老人家上了年纪,自然脾胃虚弱,不比年轻人了,而徐太后年轻时也是跟着太宗皇帝也是很吃过几年苦头的,一直是个泼辣性子,性情脾气真的称不上好,气大伤身,常有个头疼脑热的,多半也都是由她自己的心思而起。
傅渊对傅念君说道:“这确实是让你猜准了,太后娘娘压根没病到那严重的地步,还想着进食,自然就是没有太大的问题,不过是没有她合意的食物罢了。”
傅念君点点头,陷入了沉思,这一回比的,其实是谁能猜准徐太后的口味。
她还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想主意,她觉得旁的小娘子大约这会儿已经试过好几轮的菜了,她到现在唯一的成就,大概就是安抚了厨房里的王大娘,承诺明日不用她背锅砍头。
这王大娘要是出点问题,傅琨今晚怕是都喝不到那一顿热汤。
傅念君朝傅渊道:“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傅渊挑了挑眉,她要赌什么?
人生很多事,不过是胆大心细罢了。
傅念君想着这两桩,自己素来就还算做得不错,上回在帝后跟前,她用那件衣裳来意指三千宫人也是很冒险的,但是不冒险,也无法出奇制胜。
只是这一回,对方是徐太后,她可没有皇帝那样好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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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道:“你已经打算好了?”
傅念君叹了口气,说道:
“只能勉力一试了。”
傅渊见她秀眉微蹙的模样,也知她心中其实把握不大。
换作从前,她时常是云淡风轻、镇定自若的模样。
傅渊说:“若是试得不好呢?”
傅念君顿了顿,“试不好……大概就,满盘皆输了吧。”
傅渊勾了勾唇,心道她这赌徒心态倒是好。
谁也没有逢赌必赢的本事,但是总是赌赢的人,胆子确实是比常人大。
而傅念君,也正是此类中人。
这晚傅渊只觉得躺下去没有多久便醒了,睡得不太安稳,隐隐约约总觉得耳边不清净。
醒来一看,还不到五更天,外面乌漆漆的黑。
他的耳朵没有骗他。
这是在折腾什么?
他的院子离大厨房不远,傅家的规矩,晚上大厨房是封灶的,傅家人也没有吃宵夜的习惯,这会儿闹起来,傅渊立刻便猜出来是傅念君在搞鬼。
他索性让人打了水来,早些起身洗漱。
大厨房里头热闹声不止,傅渊背着手晃过来的时候,就见到一张张被灶火烤得通红的脸,也不知是在激动些什么。
灶上王大娘见了傅渊过来,竟是兴奋地朝他道:“郎君起得这样早,是饿了?想吃点啥?”
傅渊心想,他难道看起来是这么像饿醒了来讨食吃的?
傅渊见到了傅念君忙碌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没有回头。
她起得早,还是一夜没睡?
偌大的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香,一闻之下,确实让人口舌生津。
傅渊咳了一声,朝王大娘道:“不必了,我只是来看看……你们在做什么?”
王大娘说道:“是二娘子,在煨肉呢,好几个时辰了,娘子说得煨到送进宫前一刻呢!”
她说着还猛一吸鼻子,脸上表情畅快又满足。
傅念君厨艺好,没人比傅渊更清楚了,因此王大娘等人也不过是替她打个下手,否则此时如何是她来招呼自己,而傅念君却在灶前忙碌呢。
傅渊也觉得这味道诱人地过分,脚尖不由往前挪了挪,但是又觉得自己的形象得端稳,便依然板着脸问王大娘:
“这是要送进宫里的,她这做的是什么肉?”
王大娘说:“猪肉啊……”
猪肉?!
傅渊惊讶,怪道这味道这般不同,竟是猪肉……
猪肉此物,在大宋,便是“富者不肯吃,贫着不解煮”,吃猪肉是下等人的作为,大内御膳房,从来便不会出现猪肉,顿顿都上的,只有羊肉罢了。
大宋律例,严禁屠宰耕牛,所以牛肉也是不能吃的,可食的肉类便是鸡鸭羊鱼虾,而宫里和富贵人家,则是鹿肉、獐子肉、狍子肉、雉鸡肉等等珍贵的山珍海味不一而足,可以说除了牛与猪,这天下好东西尚且多得很。
傅念君却偏偏还是选择了猪肉。
傅渊终于理解白天时她为何要说赌一赌了。
若是一个不巧,徐太后便是当场发作,指责她轻视皇家,用贱物侍主,也完全是有可能的。
傅念君经人提醒才晓得他过来了。
她搓了搓手,走到傅渊面前,朝他点点头:“可是吵到哥哥了?君子远庖厨,哥哥不该来这里的。”
她脸色倒是还好,神采奕奕的。
傅渊道:“我不过是来看看你。你这样做确实冒险……哪里来的猪肉?”
“城门上锁前,让人从庄子上紧急送过来,是庄头他们自己养的,漫山遍野放养的小猪,肉质是很好的。”
傅念君说这些,傅渊当然听不懂。
他倒不知道,她对这个竟然这样在行。
“我选了最肥的一块,没有办法,没有煽过的猪,便不太香,肉肥些味道才能出来……好在这头猪还小……”
她还是说得头头是道,颇有点让傅渊想起自己侃侃而谈诗赋经义时的样子。
“煽……”
他眉头紧蹙,重复了一下这个字。
他觉得傅念君作为一个名门千金,这样随意地说这话总是不太好。
傅念君倒是没察觉。
她从小到大学过很多东西,其实她对诗书礼乐都不是太感兴趣,她却是挺喜欢做菜的。
傅渊问她:“你选择了用猪肉入菜,是因为太后娘娘早年时家中是……”
徐太后家中是屠户出身。
徐太后的父亲从前操持贱业,是在市井杀猪宰羊的。
傅念君点点头,“老人家上了年纪,最常常想起的就是回忆,越久远的回忆,就像醇酒一样,越香。我并不了解太后娘娘,不晓得她的喜好。她如今不思饮食,是否是因为怀念小时候的那一口味道,也只能猜一猜了。”
既然山珍海味都不能打动徐太后,那么或许她喜欢的确实不是精致的珍馐美食。
以己度人,傅念君到现在都会记得小时候吃的一碗甜酥烙,那么或许,徐太后也一样很怀念小时候吃的东西。
屠户人家小时候吃的最多的是什么,答案就在她锅里。
傅渊轻轻叹了口气,“你胆子确实大,太后娘娘到了如此位置,已经多少年没人敢提起她幼时之事了?不说官家不耐烦人家提起他外家,就是徐家那两位国舅……”
他话没有说完。
徐家那位屠夫国丈早已去世了,但是两位国舅爷,可是你敢说一句就提刀砍你的主。
人家当年是扔了杀猪刀跟妹夫上战场的,杀猪成了杀人,还杀得功名赫赫。
傅念君要把猪肉送到太后娘娘面前去,不就是明目张胆地提醒徐家所有人,他们曾经的屠户出身么?
傅念君望了望顶上的大梁,只好说:
“所以我说,赌输了,我就回到从前的傅念君了……”
被太后娘娘厌弃,皇帝和皇后还会继续看重她喜欢她么?
她虽然可以不在乎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太对自己的看法,但那到底是周毓白的祖母,如有希望,她依然希望本来就不受祖母喜欢的他,能够在婚事上,不要同家中长辈再起冲突。
傅渊顿了顿:“其实把握也不算小……何况你做的……”
他的眼睛望向了灶上正煨着火的小锅。
“应该确实是味道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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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见了傅渊这眼神,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傅渊这人,对事对人都是冷冰冰一副冰山模样,倒是唯一的弱点,就是在美食上。
当真是个反差极大的弱点。
傅念君也不想叫傅东阁坏了自己的形象,便强忍住笑意道:
“哥哥可要来试试菜?”
她分明见到傅渊眼中有光芒闪过,只是等她话说出口,他却是又摆出了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此乃为太后娘娘所做,岂非不大妥当。”
傅念君有理有据替他找台阶:
“就是因为是为太后娘娘所做,更要精心调制口味,有不妥善之处还能挽救。”
她看了看外头天色:
“还有一段时间。”
傅渊点点头,对她这个理由相当满意。
砂锅打开,那股肉香味更加浓郁,直往人心里钻。
像豆腐块儿一样整整齐齐的猪肉被切成块儿,放在垫着竹箅子的老砂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颜色红中透亮,酱汁饱满黏稠,没一丝腥味,尽是诱惑人食欲的香甜味道,看得人胃口大开。
傅念君下厨有一些自己的习惯。
她常会让人准备些不同的东西,然后自己指挥下人做些酱料、腌菜,比方她做的黄豆酱,是连久经沙场的王大娘都没有吃过的。
独一无二。
所以傅渊根本不用怀疑,别人,哪怕是太后娘娘,也没口福吃过这样的菜。
傅念君细心地用竹筷子替他拾了一块四方的肉块出来,放置于干净的小碟子里递给他。
“还没到火候,哥哥先尝尝看味道,甜不甜?”
她问出口的话倒是甜滋滋的。
傅渊尽量端着一张冷脸,用三口觉得太少四口觉得太多的速度吃完了这块肉。
厚重油腻,浓香鲜甜,压着舌根儿的味道久久不散,当真是唇齿留香。
让人无法拒绝。
他的目光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又投到了那小锅上。
傅念君越看越觉得好笑,心道既然他喜欢,等过了这趟,她再做一遍给父兄吃吧。
做一大锅。
“还不错。”
傅渊是这样回答她的。
傅念君点点头,笑道:“那就好。”
仪兰出现在了大厨房门口,很是时候地破坏了这两兄妹之间的气氛。
“娘子,到时辰了……”
她手里还拿着一件厚厚的毛氅子。
到什么时辰了?
傅渊望了望外头蒙蒙亮的天色。
这个时辰,大概才是傅家下人们起身的时辰。
“你要出门?”他问。
傅念君点点头,没太在意兄长今天的啰啰嗦嗦,主动解释道:
“出去一趟,太后娘娘早年住在羊肠巷子那边,我去转悠瞧瞧,兴许能发现什么……”
她还真是滴水不漏。
“那这里呢?”
傅念君指指那锅子。
“先这么着吧,王大娘和芳竹会替我看好的。”
王大娘在旁连连点头,虽然她昨天得了傅念君的保证,她不做菜,宫里不会要她脑袋,但这是二娘子亲手做的,若是出问题,那掉脑袋的岂不是二娘子?
她怎么敢马虎,二娘子待他们下人们这样好,这锅肉现在可比自己的性命都重要。
“应该是没事的。”
傅念君说着,这傅家的后宅,如今四平八稳,还没哪个有胆子犯到她头上来。
她看了一眼兄长。
只要他别没忍住,将它们全吃光就好。
傅渊目送了傅念君离开,想着自己也正好回屋去整理昨天没做完的公事,王大娘凑在他身边低问:
“郎君今日早膳想用些什么?”
主子都到了这里,她拍下马屁总归是没错的。
傅渊只淡淡道:“与寻常一样就可。”
他步出厨房,想到那寡淡的清粥小菜,竟隐隐有种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觉生了出来。
******
傅念君匆匆忙忙赶回府里时,已经天光大亮。
今日的傅家注定格外忙碌。
府里的丫头厨娘,洒扫小厮,全都轮着替傅念君着急。
沐浴更衣,梳妆打扮,都要费工夫,她们娘子难不成要以这个灰头土脸的样子进宫去?
还有菜,最重要的菜呢?
太后娘娘没说只让你做一道菜,可厨房里就一道菜啊。
贴身伺候的两个丫头算是再次进一步了解傅念君了。
她们这个娘子,还真有越碰到大事越拖拉的本事。
听说第一回比试诗词的时候,她就是拖拖拉拉在香燃尽的那一刻才完成的。
这次呢,也要拖到那时候么?
府里人不知道她出府去干什么,只晓得一大早的她就不见了人影,老管家都替她觉得担心,听门房说其实天刚亮娘子就出门了,便一直守在门边望穿秋水。
“也不用急。”
傅念君对身边人说着,进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大步往厨房迈去。
众人只能对她这样的态度叹气。
她也不算是毫无收获吧。
厨房里王大娘等人以为傅念君出门一趟,总会带回些不输于那锅子神仙肉的东西。
他们被逼着闻了好几个时辰的肉香了,口水咽了几斤下去,却还是一时都不敢懈怠地盯着那锅子。
但是傅念君找回来的东西确实简单。
她在羊肠巷找到了一户曾经卖豆浆的人家,听说十几二十年前豆浆生意做的还不错,那家做豆浆的是个寡妇,领着独生儿子过活,后来寡妇身体不行了,眼睛也不好,便停了生意,由儿子媳妇奉养。
傅念君让他们都尝了尝那豆浆,说一下感受。
那寡妇虽然不卖豆浆了,但是这么些年吃惯了,习惯早上起来喝一碗,为家人也做一些。
傅念君这样特地花高价买下来,对方怎么会不愿意。
芳竹喝了一口,第一个皱眉露出一副苦瓜脸:
“娘子,有点酸啊……”
带点涩,带点酸,芳竹喝了一口就吐了吐舌头放下了碗。
这不是什么好豆浆,寻常她喝的,都比这好上很多。
王大娘也喝了一口,她毕竟是通厨事的,对傅念君说道:“娘子,这都是市井那些喝不起细豆浆的人喝的,生豆的味道浓得很,也不加糖,别说芳竹姑娘喝不惯,外头的人,喝得惯的也少……”
王大娘低头又喝了一口,嘀咕道:
“咋还有股子怪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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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跟在傅念君身后的仪兰脸都快绿了,心道怎么能没怪味?
那寡妇用来煮豆浆的那口老铁锅,她简直都没眼看……
可她非说,自己从前就是用这口锅,煮出来的豆浆四邻八里没人说不好吃的。
仪兰猜测,四邻八里或许根本就是为了帮衬着些她们孤儿寡母吧。
傅念君笑了笑,她虽想找回太后娘娘记忆中的味道,却也不能这样把这东西就这样送到徐太后面前去。
凭着如今她老人家金贵的口舌,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入得了口?
傅念君很明白一个道理,记忆里的味道,若是十分呈现出来,反而不美,只要保留三分就是最佳。
那剩下的七分,原本就是记忆经历岁月打磨后你自己心底的一点眷恋,且这感觉历久弥坚。
所以……
傅念君问王大娘:
“这儿还有炒熟的黑芝麻吗?”
******
傅念君到慈明殿的时候,也已经有很多人了。
舒皇后依然是和蔼可亲的样子,而在慈明殿中,显然有一个人能比她把头抬得更高,气势更盛,甚至都隐约盖过了皇后的光芒。
徐德妃。
在这宫里其他任何地方,包括她自己的寝宫,她怕是都没有这样的底气,但是在她的亲姑母这里,她可以。
这里是唯一的一个地方,她能将张氏那个贱人远远抛在身后。
而其他妃嫔,大多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太后娘娘病了多日了,她们惧怕她的脾气,也不敢天天上门来叨扰。
当然张淑妃是必然不在的。
除非她想看热闹的热切心情超过了她与徐德妃相争几十年的恩怨情仇。
徐太后被宫人和内侍扶出来,她微微有些驼背,矮墩墩的身材,穿着深青色的大袖翟衣,梳着白角冠,配着白角梳,几乎压得她老人家看不见脖子。
皇帝和她长得不像,亲女儿邠国长公主和她也不像,倒是她的侄女徐德妃在面目上更像她的亲女儿。
傅念君是第一次见到太后她老人家,她胡思乱想着,所以徐太后喜欢徐德妃多些,并不只是因为她是自己的侄女儿,或许也因为她更像自己么?
太宗皇帝娶了自己,所以要让当皇帝的儿子也娶自己的“翻版”么?
世上或许有很多这样的母亲。
徐太后整个人没有什么精神,恹恹地靠在迎枕上,旁边的宫人满脸着急,从她们的谈话间傅念君才得知,原来徐太后早膳也用得不好。
徐太后不耐烦地挥着手说:“别在老身耳边念叨了,听着烦……”
宫人只好讪讪地闭嘴。
这一堆人面前,还是只有徐德妃最得脸,上去与徐太后说了几句话,徐太后脸色才算缓和了一些。
众小娘子心里都很忐忑,一半是担心自己入不了太后的眼,另一半则是担心各自带进宫的菜肴。
天冷,菜就容易凉,现在他们各自的菜肴都在御膳房里面安置着,就等徐太后这里传膳了。
徐太后和徐德妃说了两句,眼神就瞟向了堂下的几位小娘子。
她出口的第一句话倒是让傅念君有些意外。
“哪位是傅相家中的闺女?过来让老身看看。”
傅念君上前朝徐太后行了礼,并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徐太后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
“傅家小娘子,听说还挺出息的。”
这话里头的意味不好揣摩,是褒呢还是贬呢,傅念君也说不好。
徐家和傅家不算有过结,但是邠国长公主有,所以从前傅念君的事徐太后必然也清楚,而上回她在帝后面前这样长脸,她定然也知道。
简单地说了几句,徐太后就没再给傅念君更多的关注,而是让内侍传膳下去。
不得不说,众位小娘子各显神通,满满布了一桌子的菜,架势完全赶得上宫里过年一般。
帝后生活简朴,日常吃饭也没有几个菜,比起口腹之欲,他们更怕言官的口诛笔伐,太后宫里已经是素日饮食规格最高的了。
而她近日来身体有恙,御厨们更是使尽浑身解数,美食流水一样往慈明殿里端,但是依然比不上今日的阵仗。
这些菜,就像各位小娘子一样,各有风格,精致靡丽有之,朴素低调有之……
傅念君注意到放置着自己菜肴的红木托盘被放在了最后,有些惊讶,脑中突然就联想到了刚才领她们进来时的女官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在心底笑了一下。
真是忙糊涂了,连打点宫里这些人都忘了。
这厨艺的比试,又不像前两次,这回的先来后到就格外重要了,要是人太后娘娘吃到你的菜时都已经吃饱了,那你还比什么呢?
徐太后动了动眼皮,也并不在乎她们站在一边忐忑的模样,反正她不过是想尝些新鲜的罢了。
排在第一个的是江娘子的贡品。
傅念君这才终于意识到她脸上那一直洋洋得意的神情是从何而来了。
这个土财主……
她不是已经不打算争什么王妃之位了么?又这样要出风头做什么?
而傅念君对她那两道菜的水平也只能表示歉意。
那盘子里硕大的萝卜雕成的大龙头实在是称不上有多美,甚至徐太后见了都微微皱眉。
只能说这样大的萝卜确实不好找。
江家的有钱确实能够体现在这里。
这道菜是道烩羊羔,只瞧这夸张的摆设傅念君还以为会是天上龙肉了。
徐德妃和舒皇后两人全程陪同着徐太后一起做这个评判,舒皇后似乎对这样眼花缭乱的美食兴趣不大,只一心盯着徐太后的反应,倒是徐德妃见见徐太后下了一筷子,她便也跟着让宫人服侍着尝了一口。
等不来徐太后的评价,也总不能冷场叫人下不来台吧。
菜自然是好菜,色香味俱全的。
但是除了那雕花,似乎并无什么出众之处。
徐德妃尝了一口,就说道:“这冯翊县出产的羊肉膏嫩第一,确实滋味甚美。”
这就是她的评价。
卢七娘和裴四娘等人心里都立刻松了松。
徐德妃只夸羊肉不夸厨艺,看来两位对江娘子这道菜不是太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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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江娘子似乎也并没有表现出特别在乎的样子。
傅念君现在瞧她这副表情,开始猜测这两个菜或许根本就是她去外头酒楼里打包来的。
徐太后跟着也陆续尝了其他小娘子上贡的菜肴,皆是不置一词,未做评价。
看不出喜欢,却也没有说不喜欢。
她胃口确实不好,每道菜大约都吃了一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没有太厚此薄彼。
旁人都没有换来老人家哪怕皱眉的一个反应,唯有一个人的东西,她吃过之后是微微点了点头的。
卢拂柔。
那道让徐太后点头的菜其实并不名贵,甚至看来略微有些寒酸,但是胜在罕见,许多人都叫不上名堂来。
傅念君却是知道的。
卢拂柔只说这道菜叫做“云英面”。
这是江南盘游饭的风味,用藕、莲、芋、百合等混在一起,择了净肉烂蒸后在臼中捣细,再用蜀地的糖和蜜拌匀捣烂,如此揉成了一团,等冷却变硬后再用刀切了吃。
这是道凉菜。
可以说在这样的天气里选择这个,卢拂柔还是要很大勇气的。
不过她的尝试也确实值得,毕竟徐太后都点头了。
卢拂柔在旁松了一大口气。
傅念君悄悄地微笑,江南风味……
看来她猜的没错,卢拂柔确实是找了钱婧华帮忙。
最后终于轮到了傅念君的菜。
好在这殿里暖,也不至于让它们冰冰凉就送到了太后的嘴里去。
精致的锅盖打开,几乎一瞬间就夺走了堂中众人的嗅觉。
色香味,她这个香,确实是做到了。
许多人都不自觉地偷偷咽了口口水。
傅念君一共准备了三样东西,除了那肉,还有豆浆和一碟蒸饼。
蒸饼就是傅家人平日吃的那种,没有什么特色,不过方才才出炉,还挺新鲜。
徐德妃的反应倒是快一些,眼刀落在傅念君身上,直截了当地问:
“这是什么肉?”
傅念君回道:“是猪肉。”
她也没有要多解释一句的样子,只是安心回答了徐德妃的问话,平静镇定。
而徐德妃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很精彩了。
堂中的人也有不少幸灾乐祸的,皆心道这个傅家娘子当真是嚣张,得了帝后一点赏识,就如此尾巴翘上了天去。
徐德妃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是她终究还是忍下了,毕竟她没有这个资格替太后做决定。
舒皇后也望了傅念君一眼,她的眼神倒是很从容,对傅念君极有信心。
舒皇后和徐德妃都偏过头去看徐太后,却只见她亲自拿起了筷子,眼皮抬了抬,去捡了一块肉出来。
徐德妃心中微微震惊,但是很快就稳住了神色。
徐太后吃完后,却是说了一句:
“……倒是让老身想起了小时候。”
徐德妃脸上僵了僵,其实她也不太愿意提起自己的祖父曾是杀猪匠的事,但是徐太后说了这话,她总不能不接茬。
“是啊,娘娘,只是您小心油腻……”
她看着这碗里的肉,浓油赤酱,其实心里也是食欲大开,更加上这扑鼻的阵阵香味更是一种无言的诱惑。
但是……
徐德妃记着自己的身份。
在这么多小辈面前,作为曾经的屠夫的孙女,而如今高高在上的德妃,她怎么能吃猪肉呢?
她会给这些不知世事的小丫头添多少笑料?
她们当中,有好几个都是出身名门世家,是清流之后。
她对自己憋着一股气。
而另一边的舒皇后,却丝毫不顾及这个,她朝徐太后笑道:
“看您吃得这么香,我也有些馋了。”
徐太后只是微微点点头。
其实这已经是她心情很好的表现了。
舒皇后统共不过动过两三次筷子,她对傅念君的抬爱,不言而喻。
大概是一直盯着舒皇后和徐太后进食,旁边的众人又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傅念君一颗久悬不下的心终于落定了些。
犯到徐德妃头上不算什么大事,目前看来徐太后倒还算满意。
徐太后又喝了一口那豆浆。
她的神色变得有些揣摩不清。
徐德妃跟着尝了尝,却是觉得这口感十分奇特。
芝麻的浓香,带着微微的清甜,却又有种酸涩的豆味。
她又喝了一口。
味道奇怪,却是还真的挺不错的。
傅念君用糖炒过的芝麻来去那豆浆里的酸涩味道。
芝麻味保留三分,豆浆味保留七分。
徐太后的嘴角微微勾了勾,露出一个勉强能称之为笑的表情。
“……这让老身想起了小时候喝过的,当然,市井里的东西,没有这个精细。”
很像,但她又确实知道,这不是。
她小时候哪里能这样奢侈,还在豆浆里加芝麻。
徐太后是挺惜字如金的,评判了一句,也就没后话了。
傅念君一直低着头。
徐德妃用内侍手里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问傅念君道:
“傅小娘子,你两样东西倒是有新意,可是出自你手?”
傅念君却不怕她怀疑自己的手艺,只答:
“是。”
徐德妃在心里暗自嘀咕这小娘子打肿脸充胖子,若是叫她当场去厨房里做一道菜出来,那时她才晓得要哭吧。
她侧眼去看徐太后,想让徐太后说两句话。
她是不喜欢傅念君,可这里毕竟是慈明殿,是徐太后的地盘。
可谁知扭头一看,她自己都惊住了。
徐太后正是胃口大开,根本就没有停下的意思,三两口又吃完了自己碟子里的肉。
“娘娘,不可啊!”
徐德妃要拦,“这东西油腻,不好多吃的!”
她强词夺理地想着:那小丫头就是不怀好意,晓得太后娘娘病了那么多日,怎么还敢端这样的东西上来!
其实她若肯再看看,就会发现,像江娘子那道羊羔,其实也并没有好多少。
徐太后确实好不容易吃到一顿合意的饭,见旁边这不晓事的一直在嘀嘀咕咕,烦得耳朵疼,当即脸一黑,把手里筷子“啪”地重重一声落在桌子上。
惊得四下的人都立刻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闭上你的嘴!我吃点东西还要你首肯么!再啰嗦就给我回你自己宫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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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德妃脸色很难看,眼中尴尬之色明显。
她这人这辈子最好的,就是两样东西:架子和面子。
大概也是因为几十年来被皇帝厌弃地多了,被张淑妃打压地多了,她格外注重身份架子,尤其是在这么多小辈面前……
她的指甲紧紧攥在手心里。
而徐太后此时根本就没功夫看她一眼。
她老人家一直就是这么个脾气,对谁那都不会是特别和颜悦色,即便是自己非常偏心的母家人,有时候火气上来了,还是照骂不误。
不过她若不是这么个性子,年轻的时候,太祖太宗两兄弟出门从军,征战四方,她自个儿在家带儿子侄子们,恐怕也早被人欺负了去。
杀猪匠家的女儿,到老了气势依旧凶悍。
舒皇后给徐德妃使了个眼色,徐德妃这才缓了脸上神情,同她一起继续服侍徐太后用膳。
徐太后确实是胃口大好。
多少年了,也没好好吃上一口好猪肉了。
小时候记忆里,她的屠夫爹爹常会带些猪下水、没剃干净肉的骨头回来,她知道那些东西其实又腥又臭,但是回忆起来,总是一种特殊的味道。
不知不觉,徐太后就着蒸饼,已经将那一小锅子肉吃了个干净,她喝了一口豆浆,让内侍用最后一口饼刮了锅壁上的酱汁吞进了肚里。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舒皇后频频蹙眉,连忙让身边人去拿消食的果脯来。
她们也不敢拦着徐太后,可万一这样吃出个好歹来怎么办呢?
傅念君也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徐太后能这样给面子。
而且这面子也……
给得太大了吧。
她相信很快宫里宫外就会传遍,徐太后吃肉吃地差点舔锅子的事迹。
桌上其他的菜都撤下去了。
也是,太后娘娘都吃了那么多了,哪里还吃得下旁的,看她现在喝口茶都费劲。
撤下去的菜,就像裴四娘、卢七娘等人的脸色一样冰冷。
除了江娘子似乎是就快走神站着睡着了以外,其余几人的脸色都不能称之为好看。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终于吃到了一顿饱饭,徐太后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她放下茶杯,眼光便扫向了傅念君。
她不说话,傅念君只觉得如芒在背,这老人家是什么都要她自己猜。
傅念君偷眼往舒皇后看去,舒皇后朝她点点头,她这才心中一定,便走到徐太后跟前行礼。
“不错。”
徐太后望着傅念君说。
是菜不错,还是人不错?
徐德妃这时却是努力地想找回场子,朝傅念君道:
“傅小娘子心灵手巧,厨艺更是出众,只是到底年纪小没有分寸,怎好让娘娘多吃了这么许多?娘娘脾胃虚弱你这孩子也没事先考虑过么……”
舒皇后都快觉得额头疼了。
所以太后娘娘胃口大开吃光了人家的菜倒过头来却是要怪做菜的人?
也幸好是徐德妃说了这样的话,要换了别人,敢在徐太后面前这样,恐怕又要换来老人家一顿暴喝。
徐德妃说话经常没头没尾,胡说八道一通。
张淑妃比她聪明许多,像上回那样的情况,面对傅念君,是张淑妃失常,而徐德妃超常,而通常情况下,徐德妃就是站出来讨人嫌的。
其实要论她的坏心眼,在自己姑母跟前被庇护了几十年的徐德妃能有什么坏心眼,她说这样的话,不过就还是那个初衷。
为了脸面,为了身份,为了架子。
傅念君平静地回复道:“德妃娘子容禀,臣女在炖肉时加入了山楂、荷叶等消食之物,不会让太后娘娘造成积食的,请您放心。”
那肉炖得入口即化,哪里会吃得积食。
“……那你倒是挺有心的。”徐德妃这样干巴巴挤了一句出来,“不过……”
还没等她不过完,徐太后的眼神就投过去了。
徐德妃只能顺势收了话头,咳嗽了一声缓解自己的尴尬。
其实毕竟她也是五十岁的人了,这样确实有点难看。
徐太后并没有舒皇后这样和颜悦色,喜欢拉着她们这些不熟悉的后辈拉家常,她年纪也大了,吃饱了饭就起了倦意,众小娘子也不好再多待。
而这第三次的比试,谁胜谁负,已经不用宣布了,徐太后的行为和态度就说明了一切。
傅念君也随着众人一起退出慈明殿。
她悄悄松了口气,倒不是因为赌赢了,她这辈子赌赢过很多次,不至于就这样兴奋地没了头脑。
是徐太后……
她想到了坊间的传言。
还真是称不上和善啊。
哪怕她对自己的态度应该算是比其他人好的了。
比起来还是帝后二人脾气好,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她一路静静地走在路上,今次却没人来和自己搭话了,卢七娘和裴四娘不说,那个聒噪的江娘子呢?
傅念君注意到好像出了慈明殿后自己就没再看到她了。
别的小娘子都是三三两两,但是江娘子身边,是绝对不会有人的。
傅念君顺口问了一句替她领路的内侍,对方也是一脸懵,只说他也没看见。
算了,傅念君想,或许她是输了比试终于想通了,去张淑妃那里哭诉了?
反正不关自己的事。
回到傅家以后,傅渊对于她顺顺利利地又去碾压了一遍旁人表现地毫不意外。
“我知道你确实是有这个本事的。”
可是早上他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傅念君第一回在傅渊的话里隐隐听出点傅琨的味道来。
可以称作是……
对她过分的信心?
傅念君心情好,与他开玩笑:“是不是哥哥殿试的时候,身边站着那么多人,也有这种感觉?”
一览众山小。
傅渊只是瞟了她一眼,道:“别太得意。”
随后竟是顿了顿,然后说:
“虽然确实是那样。”
傅念君:“……”
这人还是傅渊吗?
有一天他嘴里竟然会吐出这样的话来!
傅念君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道他们兄妹俩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对话要是让傅琨听见了,怕是要一起去跪祠堂了。
傅渊的玩笑点道为止,很快又回复了脸色,提醒她:
“别忘了你早上说过的话。”
傅念君:“……”
早上的话?
是指为他再做一遍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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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兄妹两个说完了话,傅念君就去见傅琨。
傅琨这些天静心在家中休养,傅念君寻常也不大敢去打扰他。
听她说完了今日之事,傅琨只是摇头叹息:“也不知宫里这阵子还会不会让你继续过去……”
傅念君接道:“继续为太后娘娘做菜么?”
傅琨点点头。
傅念君笑了笑,其实也不必要那么麻烦,她那菜谱尽可以交给宫里御厨去弄,她不藏私,就是外头有人想学,她都可以倾囊相授。
只是几个菜谱而已,何况有些东西,本来也是她拾了三十年后之人的牙慧,投机取巧了而已。
“我答应了三哥,还要为爹爹和他做一次呢,若是宫里有旨过来,女儿把做菜的法子交给他们就是。”
傅念君这样答着。
傅琨听了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傅念君明白他的意思,寻常人有这样的机会,早就上赶着去慈明殿里伺候太后娘娘了,毕竟皇帝都不敢跟自己老娘叫板,讨好徐太后更为实际。
但是傅琨为人,并不希望与徐家这样的外戚走得太近,何况傅念君自己也没这个闲情去给古怪的徐太后献殷勤。
她老人家那样的脾气,她真怕自己招架不住。
傅琨又说着:“三日后你三叔三婶就要回来了,府里由你在张罗着,有什么难处……”
他怕她这几天为了应付宫里的内宴,分心办不好这件事。
傅念君笑道:“爹爹放心,我记在心上呢。”
也不是就非得忙得脚不沾地,她还没那么娇贵。
******
就像傅琨猜的一样,宫里第二天就来了内侍宣旨,说是徐太后想那一口了,让傅念君再做一回。
傅念君将菜谱交出来,没想到慈明殿的内侍还是不放心,硬是和她歪缠了很久,好说歹说,让下回御厨亲自到傅家来跟她学这才完事。
傅念君还是只能再做了一次。
而对方大概也确实看出来她不敢欺瞒,当真是她自己一步步在灶上烹饪出来的。
傅念君除了应付嘴刁的太后,还有家中的饕餮傅渊,再来答应了两个丫头也让她们尝尝鲜,算来算去,还要做好几回,傅念君只觉得自己看到猪肉就快吐了。
而与此同时,傅家私房菜的名头竟然也就这么流传开来了,外头的猪肉突然便涨起了价,更有甚者,厨房王大娘出门几趟莫名其妙就被好多人塞了铜钱“贿赂”,都是求她透露傅家私房菜秘籍的。
甚至连她自家男人都和她说,还有东京城大酒楼的东家三顾茅庐,要请她出山去做铛头。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王大娘解释了好几遍,那都是他们自家娘子随便折腾出来的几手,可外头人就是认定了傅家的厨房里卧虎藏龙。
王大娘胆子小,当然是立刻把这些脏钱都上缴到了傅念君处,还把外头这些话都一并告诉了她,并且指天顿地地表忠心说绝对没有要离开傅家的意思。
仪兰和芳竹也劝傅念君:
“娘子以后不能随意下厨了,太后娘娘是什么身份,怎么是旁人好比的?您事事爱亲力亲为,可终究不是厨娘啊,哪家的千金会这样钻在灶台前的?”
傅念君也明白,过犹不及,她又不是自己要开酒楼。
毕竟是出风头的代价嘛,她也认了。
不过好在太后娘娘吃她一口肉,也不是抠门的,慈明殿里的厚礼,和三老爷三夫人的车架一起进了傅家。
当天欢喜归家的两夫妻领着牙牙学语时就离开东京的小儿子回来时,差点被这些赏赐挤地走了侧门。
老管家正眉开眼笑地舔着毛笔尖儿,在赏赐目录上勾勾画画的。
这多体面!
皇帝的赏赐、皇后的赏赐、太后的赏赐,可都是分开来的!
就是说每一份礼物,都是代表了三位主子各自的意思。
他们家娘子,难道还不是这东京城里小娘子中的头一份吗?
由于太兴奋,老管家甚至都忽略了三老爷夫妻。
“这是怎么了?”
三夫人曹氏觉得傅家上下喜气洋洋地过分。
多年没回家,就这个待遇,她心里当然有些不舒服。
只是她也看出来,这些东西都是宫里赏的,不然也不会开了正门迎接,既然是宫里的,自然比他们重要。
老管家终于看到了他们,一拍腿,嚷道:
“三老爷三夫人提前回来了!”
其实也不混乱,傅家早就准备好迎接他们了,傅渊带着弟弟妹妹等候他们,而三房里的傅秋华早就眼泪汪汪地一个劲儿望着自己的父母。
傅念君站在傅渊身后,仔细打量了一下三老爷傅琅和三夫人曹氏。
她发现傅琅虽然是府里唯一庶出的一个老爷,却竟然是长得最像傅琨的,从身量到气质和样貌,连读书都像,他也是正经的二甲头几名进士出身。
自然他的年纪要比傅琨小许多,又保养得宜,傅念君似乎能在他身上见到傅琨十多年前的风度。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傅琅转过头来,朝这个侄女儿微微笑了笑。
与傅琨如出一辙的温和。
三夫人曹氏也是个细致温婉的女人,给了傅念君一对价值不菲的镯子做见面礼。
“我们离开的时候二姐儿才那么小,如今竟出落地这样标致了。”
曹氏朝她微笑,神态和蔼,半句都没提消失的傅梨华。
他们的孩子,排行第八的傅游被教养地也很有礼貌,就是面对自己亲姐姐含着热泪的深情时稍微有点手足无措。
傅念君不由想着,三老爷夫妻当年去岭南赴任时没有带着女儿,必然是存了想让她留在京中长大,也好在京城结交圈子有利婚事的意思,不过她是觉得从前姚氏和傅梨华那不正的上梁和下梁摆着,傅秋华也差点被她们带歪,还不如早年他们两夫妻一起把她带去来得好。
总体说来她对这个三房的印象还不错,等他们一家人抱头认完了亲,傅念君便吩咐下去开接风宴了。
曹氏瞧她干练的模样,心道看来都是真的了,大伯确实是把傅家的中馈交给了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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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老爷夫妻是回来参加傅渊的喜宴并且过年的。
为了避开长兄这个宰相,三老爷主动要求远调,在岭南已经待了这么多年。
这次他回来,傅琨也很高兴,兄弟二人在书房中有很多话要说。
傅琨对这个弟弟一直觉得有些歉疚,因此早就和吏部打了招呼,想着让他先歇息一阵,之后即便不能留京,也有希望能去洛阳任官。
家中四个兄弟,二老爷早逝,四老爷又从小纨绔不靠谱,其实傅琨一直以来就最看重这个三弟,何况三老爷为人也清正,与长兄投契,他虽然念书为官比傅琨略差些,却也能算得上是独挡一面。
“你比我小这么多,本来也没道理总是为我这个哥哥让路,今次回来,就别再走这么远了……”
听见傅琨这样吩咐,傅琅也只是蹙眉:
“大哥,您这是……”
他知道了傅琨放弃枢密院之事,以为他是生了隐退之意。
傅琨叹了口气:“皇上年纪越来越大了,几位皇子也都已经长成,我也不知还能再在朝上待几年……”
确实是时不我待,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傅琅道:“我一直知道大哥的夙愿,为国为民,不计后果,若是大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自然愿意留在京城,也能与大哥共商诸事。”
他觉得这些年,傅琨看来老了许多。
前朝事多,后宅不稳,他也不容易。
说了些正事,傅琅便难免扯到了家事。
“大哥,我看这样也不行,大嫂被你送去了庵堂,四姐儿又被出族,阖府家务都是二姐儿在打理,这件事情,短时间还好,长此以往……若是日后有人有心算计,恐落了把柄,到底是个大隐患。”
他不了解傅家的事,自然觉得傅琨处置继妻和女儿严重了些。
傅琨却很坚定,“三哥儿就要娶妻,那小娘子是吴越钱家出身,教养手段都不会差,到时候府里的事都交给她吧。”
傅念君年纪也到了,也留不长了。
钱婧华嫁过来,上无婆婆掣肘,下又没有难缠的小姑,嫁过来就能掌中馈,钱家对此可以说是相当满意的。
而姚氏被送去庵堂之事,姚家也是事前同意的。
他们不敢不同意,方老夫人联合邠国长公主对傅念君做出了这样的事,姚安信都没有脸面来面对两个外孙外孙女。
所以即便日后有人要拿这个把柄做文章,也得先通过姚家,姚家那里,傅琨不用出手,从出事到现在,都是儿子傅渊过去的,听说姚家的人现在见了他,比自家主子都恭敬。
还有傅梨华的事,傅琅终究也觉得不太忍心。
两个都是傅琨的女儿,因为一个要害另一个,傅琨就因为比较偏爱的那个,这样不客气地惩处了另一个,他觉得到底有些偏颇了。
这对母女的事,知道内情的人都不会觉得傅家有什么过分的,傅琅只是还没打听明白,又加上自己女儿傅秋华描述地本来就有偏颇,不过见兄长这样笃定,他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只是回房之后,傅琅与妻子曹氏交代:
“我看大哥对那两个孩子偏疼的很,只是我看那两个孩子都是极有想法主见的,只是长嫂去得早,两个都不好想与。若是无事,我们只需要做好本分,也不用与他们太亲近了,还有秋儿,从前也胡闹地太多了,今后要好好管管她,她马上该说亲了。”
曹氏听他这话,只觉得里头的意思是要与大房那里保持距离。
她试探道:“老爷,老夫人仙去多年,府里虽然一直住在一起,可二姐儿当家后实际也都各过各的,今后分家……”
傅琅蹙眉:“大哥是我的大哥,他若不提,我们如何提这样的话?你今后休要再胡说了。”
曹氏以夫为天,晓得他素来敬爱兄长,立刻也便不敢再说什么了。
******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傅渊的亲事也越来越靠近,傅家开始张灯结彩,而新郎本人倒是显得一如往昔的镇定。
他就真的一点都不忐忑么?
傅念君想着,果真这个人和别的少年郎不太一样。
傅渊那日唤她来书房,傅念君就有七八分猜到他要说什么。
上一回他这样的表情,是在和他说陈家的事的时候。
“那个姓章的商人……在回京途中……”
他看了傅念君一眼道:
“被杀了。”
傅念君脑中似乎有一根弦被狠狠地拨了一下。
她其实并不意外。
“有线索么?”
她直接问。
傅渊摇摇头:“蜀边一带,本来就不太平,如今又值年关,贼寇流匪更多,当地官府最多只会判个谋财害命,何况真要查,恐怕线索也被抹平了。”
这样的事每年都有很多,在快过年的当口,衙门里的人也懒怠慢,定然不肯好好地去查。
“陈家这件事,我们不能再插手了。”
傅渊拧眉道。
越陷进去,发现越不简单,原本傅家的麻烦就不少了,何必又图惹这样的祸事上身。
“我已经安排好了。”
傅渊没有等她的回音就继续说:
“等过了年,把陈灵之送往西南一带,他父母原本想让他去蜀中,怕也是存着心思让他离京城越远越好,北方都不太平,他只能往南去,若是他愿意,进大理也是可以的。”
大理与大宋交好,相对而言百姓也和善些,不像辽人一般凶狠。
“以他那个长相,怕是去不了大理。”
傅念君苦笑。
他长得实在像胡人。
傅渊说道:“总之现在看来,与他杀父仇人硬抗不是明智之举,我还是觉得躲几年才是个对的选择。”
傅家可以助他逃难,但是绝对不会再花心思去替他寻仇人了。
傅念君点点头,仅有的线索也断了,不管是不是对方连那个姓章的都追查到了,此时他们都该明白,情势并不容许陈灵之任性了。
他若有血性,等长大了选择重报家仇,或者收了仇恨,隐姓埋名不再追究,自是由着他。
只是现在,他这样年纪,还做不到。
既然他被傅家搭救了,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是送佛送到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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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傅念君拍板,点头同意了傅渊的做法。
“把他送走,读书习武,由他自己选择,等他安全了,我们自然不再干涉。”
傅渊点点头,对她道:
“你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傅念君笑道:“就像路边捡了小猫小狗,虽然是自己黏上来的,只也不能再随便扔了。”
而且陈灵之那孩子,哪有小猫小狗可爱啊。
他那脾气,要说这件事,估计又是一场硬仗。
正好隔天,陈灵之就让大牛来给傅念君传信,说陈灵之要见她,非要见,是很重要的事。
傅念君只好去看他。
其实她觉得他可能是太寂寞了。
陈灵之见了她,也不说话,别别扭扭的,傅念君陪他吃了一顿饭,又斗了几句嘴,他才算是恢复了些活力。
“傅姐姐,快要过年了啊……”
他愣神地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斑斑驳驳地落在窗柩上。
竟然都开始下雪了。
傅念君想着,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么?
自己都好久没注意了。
傅念君望着陈灵之手撑在窗柩上,伸着脖子探出头的背影,才明白这孩子是真的想家了。
“傅姐姐,我能……回洛阳看看么?”
陈灵之的声音也像雪花落地一样轻,带着软软的恳求。
他对傅念君,先前还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过话的。
傅念君顿了顿,她知道明确的答案,是不可以。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这么说。
“过两天我们再看吧。”
“你骗我!”
陈灵之回头,走到她面前,脸上表情有些激动:
“你不会让我回洛阳的是不是?”
傅念君叹了口气,她真的做不来老妈子,她还要给这孩子说多少道理?
“那位姓章的所谓的你舅公,已经死了。”
她冷淡地说。
陈灵之完全怔住了。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么?你陈家或许根本没有那么简单,你们的仇家很可能……但凡对知道些你们家情况的人就不留余地痛下杀手,你现在有多危险你能明白?傅家有多危险你又知道?”
她勾了勾唇:
“回洛阳?回洛阳怎么够呢?你需要敲锣打鼓地站在大街上,告诉大家你是谁,你让他们主动来找你啊!”
陈灵之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这段时间几乎等同于幽禁的生活让他内心始终有股浇不灭的火,总是跃跃欲试找机会蹿起来。
“我知道!我拖累你,拖累你们家了,你不想让我替你们家引来祸端,你就是不想管我了,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傅念君将桌上已经变温的茶水全泼到了他的脸上。
她冷静地放下茶杯,说着:“清醒一点没?”
陈灵之一把抹了脸上的茶水,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像兔子一样。
“我不想管你么?”傅念君看着他:“陆家隐瞒你的消息,我兄长为你四处打听,我呢,我照顾你吃穿,为你安排藏身之处,我们做这些,还叫不管你?行吧,那你走吧,我不让人拦你,你就随便去报仇吧,记得大摇大摆走出去,看看能不能捱人家几刀,然后去了地府见你爹娘,再坐下和他们吹嘘一下你是如何聪明地想出了这个法子来见他们的,如何把他们一片苦心尽情糟蹋的。你觉得怎么样?”
傅念君不收敛的时候,那尖刻的话几乎无人能招架。
陈灵之还是个半大的少年,被她说的满面通红,只敢看着地上。
“对、对不起……”
他清醒过来后就明白刚才自己有多过分了。
没有傅念君,他早就去陪他爹娘喝孟婆汤了。
她不是他的亲姐姐,他不能对着她任性,他没有资格任性。
傅念君对于这种不知感恩的孩子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好感,她又不是日日没事做专门帮他鞍前马后地调查家仇,她把原本先不打算说的话也一并冷冰冰地吐出来了。
“过了新年,我们会派人送你往西南去,在这里你不安全,你爹娘的仇要报还是不报,都由你自己决定,我们只能帮你那么多了,等你长大,你自然有选择的权力。”
陈灵之双目瞪大,只是不可思议地说:
“你要……送我走?”
“你还有更好的建议吗?”
傅念君反问他。
陈灵之噎住了,是啊,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以傅家的立场来看,他这么一个危险的陌生人,还能值得他们倾尽所有来助他报仇吗?
就是傻子也知道不可能。
“我、我……”
他觉得有些尴尬,吃的用的,都是傅念君替他准备的,可他还是说了那样的话。
傅念君见他大概也不是故意的,便也起身准备回去,只道:
“你依然可以有别的选择,我若强势要求你听我的安排,也是对你不尊重,命是你的,家仇也是你的,你该有自己的考量,你决定好了再告诉我吧。”
是接受傅家的帮助,还是踏出这个大门,江湖意气一时爽,像傅念君说的一样,送上门去做人砧板上的肉,都由他自己决定。
傅念君踏出门时,吸了一口这寒冷的空气,微微打了个颤。
其实她根本没那么无私,她也是故意让陈灵之自己选的,她知道他一定会选择遵循傅家的安排。
她之所以支持傅渊的建议,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她意识到陈家的死肯定牵扯到了什么惹不起的人,即便放陈灵之走,恐怕他留下的线索也会将傅家扯进来。
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将陈灵之送走,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傅家的人做事,她依然担心会留下证据,要干干净净地把陈灵之这个人从世上抹去,恐怕傅渊还没这个能力。
她还是要去找周毓白。
但是现在的麻烦,是自从她在宫里声势大涨后,关注她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有两家本来就不太来往的小娘子还给她递拜帖想来傅家做客。
她们的心思也不用掩饰,傅念君懒怠和她们虚与委蛇,自然是一概不见的。
她正是处在风口浪尖的时候,周毓白那里怕也是有事,两人在那夜轿中过后,就几乎默认暂且先断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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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陈灵之的事,该如何找周毓白帮忙呢?
傅念君坐在马车里时还在想。
郭达已经不太替自己传信了,她也不希望他太冒险,想来想去,或许倒是还有一个机会,就是傅渊成亲的时候……
傅渊的婚事进展地很快,傅家已经开始准备着等着钱家的人来铺房。
所谓铺房,便是女家派人先至男家挂帐幔,铺设妆奁器物,把珠宝首饰动用器皿都摆出来,还要派婢女婆子来守新房。
钱家这样的人家,傅念君觉得那架势必然不会小到哪里去,因此准备招待钱家仆妇的都是最高规格的伙食和住宿。
离傅家去亲迎还有几日,钱家在这时候却递了帖子过来,是给傅念君的。
还没见过哪个没出嫁的新娘子这样惦记未来小姑子的。
傅念君觉得钱婧华不是那样不讲规矩的人,她可能是有事要和自己说,便让人收拾了简单的牛车,出门去了钱家。
钱婧华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往明艳了许多,肌肤润泽,眼波带水。
在傅念君看来,她已经准备好用最好的面貌迎接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傅念君接过丫头递来的手炉,笑着取笑钱婧华:
“未来小嫂子叫我过来,可是害怕了?”
这让她想到了自己前一世即将出嫁的时候。
她没有钱婧华这样的甜蜜笑容,也没有她这样发光的眼神,只有古井无波的平静。
钱婧华红着脸道: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请傅念君过门,并非是要与她说傅渊。
钱婧华让下人都退下,只和傅念君两人说私房话。
傅念君见她的眼神中似乎还隐隐透着两分严肃,便也收敛了戏谑之意,仔细听她要和自己说什么。
就算屋里没有人,钱婧华也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同傅念君道:
“你可知你在慈明殿露脸那日,江娘子去了哪里……”
傅念君想到了当日她还好奇过江娘子为什么不见了。
“她怎么了?”
钱婧华咬了咬唇道:“她……后来在宫里住了几日,直到前天才出宫。”
傅念君拧眉,思索这里头的意味。
江娘子虽然曾是张淑妃的养女,但是前两年就已经被家人接回家中了,她这个年纪的女子,也早到了嫁人说亲的地步,宫里张淑妃不帮她筹划,她家里也该着急了。
这会儿都快过年了,她住在宫里做什么?
张淑妃看来也不是多喜欢她,舒皇后和徐太后就更不用说了。
傅念君想到了第一次比试那日,江娘子被自己撞破……
她一直就怀疑她是在宫里会了什么情郎。
这么说来……
傅念君觉得吐出口的话音有些艰涩:
“难道是……官家?”
钱婧华朝她微微点点头。
她们两个是未嫁的小娘子,讨论这些不太好,但是江娘子这件事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原来也不关钱婧华的事,但是江娘子昨日竟然会给她来信,钱婧华就不得不提起了警惕。
“官家怎么会……”
傅念君拧眉,实在不觉得皇帝是个那样声色犬马的人物。
钱婧华这才和她说起了自己所知的一些消息。
傅念君当真觉得她比自己更像是土生土长在这京城里的。
钱婧华说着,当年江娘子被张淑妃送出宫,就是有人传因为圣上在她的会宁殿中多看了几眼这个逐渐长大的江娘子,然后张淑妃才将她送回了家中,养母女的情分也淡薄了很多。
傅念君早就发现,江娘子颇为推崇张淑妃,也愿意处处学着她,旁的也就不说了,江娘子生得不算特别出众,但是胜在身段很好,又从小跟了宫里教坊司的伎人学舞,也算是学得不错的。
而众人也知道,张淑妃年轻的时候就是靠着唱曲儿打花鼓得了皇帝亲眼,江娘子有意模仿,这些被正经人家视为取悦男子的不入流东西,她倒是学得很起劲,傅念君听钱婧华说了才知,她还有一手打红牙板的好本事。
不是琴,不是筝,不是箜篌,皆是民间伎人上不得台面的技艺。
不过皇帝确实是喜欢的。
所以说逐渐长大的江娘子成了张淑妃眼里的威胁,被她早早送出宫去,谁知道借着这次要替两位王爷和宗室相看的机会,她却又进宫了。
至于那一日,到底是否是她主动勾引了皇帝不得而知,傅念君也没那么多好奇心。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在宫里住了三日,确实是与皇帝成了那事的。
而显然她事前就隐隐有那个苗头晓得自己会遇到什么,所以比试的时候,才敢那样放肆,却无一人敢为难她。
种种可疑之处,算是对上了。
傅念君叹了口气。
钱婧华也跟着她叹了口气。
她们都明白,这京城里头,哪有什么太大的秘密,这样的丑事,即便没张淑妃从中作梗,也会被那些个耳聪目明的内侍传些只言片语出来。
本来,被皇帝幸了,赐下身份就是宫里的主子了,但是这样被送出来,大家也都有脑子,想想便明白了,一定是张淑妃不乐意。
舒皇后又是这样的好脾气,哪里会阻挠。
只有张淑妃。
她在皇帝眼中的分量怎么能是个小小的江娘子能比的,自然她说赶出来,就这样赶出来了。
江家的大门都几日没有开过了。
她这样子还能嫁给什么人去呢?
谁敢讨皇帝碰过的女人做媳妇?
傅念君问钱婧华:“她给你写信做什么?”
钱婧华说:“想必你也猜到了,她是让我救她。”
能够有本事和张淑妃对着干的人不多,钱婧华是被张淑妃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江娘子只能来求她,而也只有钱家,还能有点分量。
傅念君觉得江娘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办事糊涂。
她让钱婧华怎么帮她?
这么快就忘了当日她为了讨好张淑妃是怎么针对钱婧华的?
也亏得是钱婧华人品好,不和她计较那些鸡毛蒜皮,换做别人,拿了她这封信出去,江娘子立刻将成为全京城最大的笑柄,怕是只能一根白绫死在家里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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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娘子这个事情,是借用典故宋仁宗和养女范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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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望着钱婧华道:“你打算帮她?”
钱婧华反问:“我有能力帮她?”
皇帝内帷之事,就是大臣言官也管不得,江家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家,靠着张淑妃裙带关系爬上来的而已,在朝有些品格地位的大人谁耐烦搭理他们,现今出了这样的事,唯一能救她的,只有皇帝自己。
傅念君叹道:“你今次叫我来,必然是觉得救她这件事是值得做的。”
钱婧华微笑,“晓得你聪慧,我的那点心思哪里瞒得过你。”
确实值得救。
傅念君想着,暂且先不提江娘子曾经在女红那场比试上“帮”过自己,就是从她这个人的性格头脑来分析,还是很值得救的。
这件事过后,江娘子定然恨张淑妃入骨。
钱婧华考量的,也一定是觉得放这么个人在皇帝身边,对傅家、钱家,对她和傅念君,都是个大好处。
江娘子做事没章法,也没头脑,容易控制,却又还算是个“性情中人”,比如上回,自傅念君答应过她替她保密后,她的种种所为也能看出来她为人算是比较爽利的。
比裴四娘、卢七娘之流简单多了。
所以帮她,也是在为日后考虑。
张淑妃总归在老,而皇帝也老了,定下储位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情,即便江娘子入宫后生下皇子也不可能成为储君的有力竞争,相反一个牙牙学语的稚儿,更需要兄长的保护。
钱婧华是聪明人,她多少也能意识到,未来公爹傅琨即便选择做纯臣,不站队,但是她未来的夫君傅渊还年轻,他作为新帝的储备臣子,既然选择了娶她,显然他心中站张淑妃和齐王母子的可能性就很低,那么她也要为他的仕途考虑,有江娘子这个人在宫里,也算是有个消息渠道,她可以早做谋划。
而同时张淑妃有了斗争目标,放在前朝上的精力相对也会少些。
傅念君也知道,这件事对周毓白来说也是有利的,只是她不由在心底感慨,她们都还未嫁人,却已经满心筹划起这些来了。
钱婧华显然比她适应地好,她已经完完全全将少女心性收了起来,把自己调整为一个朝臣的妻子了。
她点点头对钱婧华道:“你把她的信给我,我去见她。”
钱婧华眼睛里闪过一抹光芒,随即却又迟疑了一下:“这件事,你要不要回去再商量……”
傅念君笑看她:“这样的事,还有人会比我们来做更合适的么?”
如傅琨傅渊之流,他们是为人臣的,也是清正的文人,她不想让他们沾手。
钱婧华也不想。
“那你打算怎么办?”
傅念君的这位未来小嫂子迟疑地问道。
她想了一天,也没想个十全十美的好主意出来。
傅念君望着桌上的茶杯,淡淡道:“能够影响官家的,未必只有张淑妃,还有……舒娘娘。”
钱婧华微讶:
“你若说徐德妃倒是还情有可原,只是太冒险,等于我们将把柄往她手里送。而舒娘娘,她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明白,如何肯出手做这样的事,除非……”
钱婧华话音戛然而止,然后竟是从桌后一下子站了起来,面露惊讶,局促地来回走了两圈。
她看着傅念君的目光饱含深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我一直眼拙,竟没看出来,你与淮王殿下……”
傅念君知道几日后她就将是自己的嫂子了,她与傅渊坦白的话,对钱婧华也没有必要隐瞒,何况这个小嫂子聪慧并不输她,也没有必要隐瞒。
傅念君说着:“说这样的话还太早,总归要等开春再议。”
钱婧华噗嗤一声笑出来,望着她道:“你还跟我装什么?开春再议?我说你要在宫里出这样大的风头做什么,你不是这样的性子,原来是这个缘故。”
傅念君也是第一次听人打趣自己,勾了勾唇角,也没有太当作回事。
钱婧华大约是从前被她取笑地狠了,即便前一刻还是聊着这样严肃的话题,一样有这个机会就又出气般地调侃了傅念君几句。
只是傅念君自觉在脸皮厚这事上早就独孤求败,丝毫不似寻常女儿家一脸羞涩的模样,照单全收,反而让钱婧华觉得索然无味了。
两人说回正事,钱婧华与她谈起舒皇后:“这么多年来,舒娘娘始终退让,在这件事上,若是她为江娘子说话,怕是……”
傅念君却有不同的看法。
那个人是周毓白的母亲,依照肃王、周毓琛、周毓白三人来看,同一个父亲,为人做事差别却这样大,大概他们的头脑都是遗传自母亲。
舒皇后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即便要将江娘子弄进宫里去,也不会是一道懿旨这样轻易。
傅念君拍了拍钱婧华的手,对她道:“你先安心吧,现在没有什么比你自己的终身大事更重要,我可不想我哥哥娶一个忧思重重的新娘子回去。”
钱婧华双手捧着脸颊,认真道:“看起来很糟?”
傅念君忍不住笑道:“不能更美了!”
两个人说笑了几句,傅念君便要告辞,择日不如撞日,她打算马上就去江家拜访。
临走前,傅念君还想到了一件事,叮嘱钱婧华:
“我哥哥素来简朴惯了,不喜欢奢靡之物,小嫂子叫人去铺房,千万记得些分寸。”
钱家豪富,定然排场惊人,她不想自己的兄嫂成亲头一天就因为这些小事起了罅隙。
“若是小嫂子有心,不如准备些精致可口的江南糕点吃食,我哥哥定然喜欢。”
她顿了顿,怕自己这样说钱婧华听了心里有疙瘩,又道:
“自然,只要小嫂子这样娇娇俏俏地往他面前一站,他都是喜欢的。”
那块冰山,也只有钱婧华这样热情如火的性子能融化吧。
钱婧华知道这是傅念君想帮她得到傅渊的喜爱,怎会有不满的,只娇俏地笑道:
“我都明白的,你快上车吧,看这天是又要下雪了。”
傅念君与她别过,被丫头搀扶着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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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果然像钱婧华说的一样,大门紧闭,人庭冷落。
本来到了冬月,准备着过年,各家走动的亲戚友人也会多些,江家这样的情况,确实是属于不多见的了。
看到有客来访,门房也都是很兴奋。
傅念君让大牛规规矩矩去递了拜帖,他们是临时拜访,自然要懂规矩些。
江家老爷和夫人都在家中,尤其是江家夫人,见到是傅家的小娘子拜访,更是受宠若惊,忙把傅念君往里请。
傅念君看了一圈,发现江家下人确实懒怠,个个不做事,都拿一对眼睛好奇地盯着她瞧。
江老爷也没读过什么书,但是因为自己的老母亲和张淑妃还有宣徽使张任那边带了点亲,就也被提拔了个三衙里的闲职,不咸不淡混着日子,不过冲着张淑妃的面子,每年的孝敬倒是收地不少,宅邸修建地很气派。
“歌儿,你看谁看你了?歌儿……”
江家夫人也没有让下人通报,自己叫唤着女儿。
江娘子的闺名唤作菱歌。
怎么说呢,傅念君觉得这名字和裴四娘裴如烟倒是挺相衬的。
虽然两人在宫里内宴过后就成了死对头。
“傅娘子,你看,那孩子……”
江家夫人朝傅念君讪讪地笑了,傅念君倒是有些意外,一直以为江氏夫妇一定是比江娘子要更加目中无人,谁知今日一瞧倒是也还好,除了喜欢像土财主似的往自己身上和家里堆砌宝贝,旁的,真的都还好。
傅念君不由想,其实对于外戚,或许大多数人也是天生就存的偏见。
江娘子对待自己的母亲也没有多客气,傅念君见她披散着头发,一身素衣,插着腰出现在了帐幔后。
“还有谁会来瞧我,娘你别……”
她的话止在了口中,一双眼睛盯着傅念君。
“……竟然是你。”
江家夫人把地方留给她两个,自己带着下人离开了。
“没有想到,你竟然会来看我。”江娘子嘲讽地勾了勾唇,“傅相的嫡长女,不怕污了自己的身份么?”
她说话一向如此,傅念君已经习惯了。
“我以为我起码会得到一杯热茶。”
傅念君的眼神瞟向桌上的茶杯。
江娘子立刻唤丫头重新沏茶上来。
她们两人因为宫里的内宴和三场比试,竟是也建立了还算熟的关系,江娘子也晓得傅念君就是这个样子,自己无论什么尖刻的话抛过去,她都是这样不咸不淡却能噎死人地回给她。
“想不到,你这个不算朋友的朋友,却是这几天唯一一个肯登我们家门的。”
握着茶杯的江娘子这么说着,面上的神色确实有一种萎靡的苍白:
“你知道我父母为什么这样殷切么?其实他们不是真的关心我……”
“我知道。”
傅念君喝了口茶淡淡表示。
“你知道?”
“当然。”
江娘子都能看明白的事傅念君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从前人家巴结他们家是因为张淑妃,现在人家不敢来他们家,也一样是因为张淑妃。
哪怕是从前来往再密切,甚至她父亲借了很多钱给人家的亲戚,也一样不敢。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相反,一人获罪,全家都跟着担惊受怕。
谁会为了江家去得罪张淑妃呢?
江氏夫妇能够预见未来的艰难,如何能不急。
傅念君不想和她多绕口舌。
“虽然你不是太聪明,但是也应该能看明白,我来,不是因为真的是来看你,而是,我敢得罪张淑妃。”
江娘子:“……”
傅念君说自己不是太聪明可以忍。
可她还真以为傅念君和她是纯纯的友谊呢!
“你敢?你、你是什么意思……”
江娘子狐疑地盯着傅念君。
傅念君掏出怀里的一封信,平静道:“你想活不是么?你找她帮忙,不如找我。”
江娘子认出那是自己给钱婧华的信,一瞬间嘴唇就有些白。
傅念君叹了口气,将这封信连同信封一起丢进了脚边的火盆子里,直到看着它化为灰烬。
“你知道你这东西要是落到别人手上会有多大的麻烦?”傅念君问她:“给你自己,和给她。”
“所以她把这个交给了你。”江娘子勾了勾唇:“差点忘了,她马上就是你的嫂子。”
“不,是我要过来的。”傅念君道:“我是来救你的。”
我是来救你的。
听听,多动听的一句话。
“不相信?”傅念君点点头,“不相信也没办法,你还有什么别的路吗?”
她上下打量了一圈江娘子,江娘子被她这种目光看得羞愤难当。
她确实不知检点,没名没分地就和男人……
可那个男人是九五之尊啊,她呢,她不过是张淑妃抬手就能捏死的一只蚂蚁。
“经过上次,你我也算‘并肩作战’了,难道你觉得信旁人,比信我更好?”傅念君说着:“你不想风风光光地报复现在这些看低了你的人?不想他们对着你点头哈腰摇尾乞怜?”
“想!”
江娘子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
傅念君知道她,她追求的,确实是这个。
但是很快,她又换上了一副悲戚的样子:“我知道你们傅家是大树,我靠着你们自然是好,可是我有什么资本信呢?随便什么人现在都能来踩我一脚。”
她的意思,傅念君今日决定帮她,可明日呢,说不定不要她了,一样轻松就能把她甩了。
傅念君喝了口茶,心道,和她说话自己还真是要费两倍的口舌。
“所以啊,谁都是靠不住的,你要靠你自己。”
傅念君说着,迎向江娘子的目光:
“进宫服侍官家,才是唯一一条活命的路。”
“我我我我……”
江娘子“我”了半天,很快就怂了。
“我不敢。”
竟是这么一句话。
她不敢还和皇帝发生了这种事?
傅念君简直想翻白眼了。
可江娘子她现在满心都是忐忑,她确实不敢。
荣华富贵谁不喜欢,可是荣华富贵背后就是张淑妃那双让她脊背发凉寒毛倒竖的眼睛,她想起来就慌。
她跟着张淑妃生活在会宁殿几年,是很少熟悉张淑妃惩治下人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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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凭什么去和张淑妃抢呢?
傅念君见她这以往尾巴都要翘上天的孔雀,突然就成了一副鹌鹑样,觉得自己倒真有点成了勾栏里逼良为娼的老鸨。
江娘子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一块帕子,样子确实很紧张。
傅念君盯着江娘子道:“你比张淑妃差什么?年纪?美貌?出身?”
她顿了顿:“如果不比头脑的话……”
“你!”
江娘子拍案而起。
她就是故意的!
连门口看门的丫头都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
傅念君微笑:“这个气势就不错啊。”
江娘子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活。”
她这么说着。
她的一辈子不该就这样结束了,她还那么年轻。
“只是活么?江娘子你是这样的人?”
傅念君笑着问她。
江娘子咬了咬唇,知道她说得没错,自己从踏出那一步开始,其实多少就是抱着那样的心思去的。
追求荣华富贵、高高在上有什么错?
在旁人面前她或许不敢说,但在傅念君面前,她可以。
傅念君不是卢七娘和裴四娘,她眼里没有那些鄙夷和轻视,也或许,她根本懒得去鄙夷轻视任何人吧。
毕竟不管是她自己,还是卢七娘和裴四娘,都是远远不如傅念君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江娘子终于冷静了。
“但是你,你救我,你能得到什么?”
江娘子望着傅念君,眼神中尽是不敢苟同。
傅念君道:“以你现在的情况,我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呢?”
江娘子被她这一句问话就灭了气势。
是啊,与她相反的,傅念君正是声名赫赫的时候。
“自然,很多事都是等今后再谈的。”
傅念君说道。
“那我现在呢?我、我该怎么办?”
其实江娘子已经被她说服了。
她知道傅念君和她是不一样的,她身上有一种自己都说不出来的、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傅念君说的话,她愿意信。
“怎么办……”傅念君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枯黄的头发,只是说着:“养好自己的身子,照顾好自己,如果有心,就要有准备,你现在这样子,谁看了会喜欢?”
江娘子摸了摸自己垂在肩侧的发尾,最终点点头。
“我明白了。”
傅念君离去前,江娘子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在她身后问了一句。
“我若说我没有勾引圣上,你……信不信?”
这话其实问出口她就有点后悔,毕竟连她自己亲生母亲都不太信。
傅念君却是回头,一对眼睛碧澄如洗。
江娘子只见她幽幽望着自己,最后缓缓点点头,说道:
“我信。”
诚实无欺。
“好……”
江娘子突然觉得喉头一阵发涩,从心底涌上一阵酸楚。
傅念君信自己,那么自己,也一样愿意信她。
傅念君出门,迎面就是鹅毛大雪扑面而来,厚厚地落在她头发上,芳竹忙替她撑开伞,嘴里不由嘀咕着江家的下人没有眼色不会做事,连这都不晓得提醒一句。
上车的时候,傅念君还在想她最后那句问话。
是啊,勾引这两个字何其重,江娘子先前是一心想嫁给周毓白的,少年郎君,姿容绝世,不过是慕少艾的年纪,无论哪个方面,她的情感都会驱使自己为了能够靠近自己欣赏的男子而努力。
而皇帝……
或许是江娘子身上有他久未见过的东西,也或许是江娘子幼时在宫廷生活两人有过牵绊。
总之这都不重要了,无论如何,在这几天中,江娘子都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
钱婧华,江菱歌,这世上或许总是女人更容易被改变吧。
傅念君笑了笑,吩咐驾车的郭达:
“走吧。”
******
即便傅念君预先和钱婧华提过,但是钱家在铺房这日的派头依然让傅家上下为之震惊。
打个比方,就连最不起眼的帐幔上都垂着一颗颗不大却齐整的北珠。
一般富贵人家都喜欢南珠,因为南珠个头大,光彩好,看上去极气派,可是其实却不如北珠珍贵。
北方战事不休,这北珠就尤为难得,尤其是缀了一整面帐子的大小一样的北珠。
傅念君只能在心底叹气。
好在傅琨并没有多留意新房的布置,傅念君也不知他一天到晚有何可忙的,就连当时给他量尺寸要做喜服他都摆着这么一张冷脸。
傅念君只能说服自己把他这当成是“害羞”。
迎亲这日,没有下雪,只是冷得很,但是再冷也挡不住府里的喜气。
傅念君身边的丫头们都起了个大早,戴了红色的头花,鲜鲜亮亮的,连芳竹和仪兰的气色也比往日好了不少,脸颊红扑扑的。
当然,也更有可能是被北风吹成这样的。
傅家的男子成亲都晚,尤其是嫡长子,都是讲究先立业后成家的。
傅渊是傅琨的嫡长子,他的亲事,自然不是府里其他人可比的。
傅念君今日也挑了件鲜亮些的衣裳,去傅琨院子里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穿戴妥当了,正有些不耐烦地应付着帽子上扎着红巾的小厮们的啰嗦。
他们生怕这喜服哪里有什么没穿好的。
傅渊不习惯用丫头贴身伺候,因此身边得力的都是几个小厮。
傅念君替几个小厮看了一圈,确实没有问题后,笑着夸赞道:“哥哥今日这一身很好看。”
“男儿何需要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在下人面前,傅渊还是很爱端兄长架子的。
“一辈子就这一次,当然要好看点的。”
她看着他袖口上松龄芝寿的花纹,觉得很满意,这是她挑的。
傅渊觉得喜服繁琐,自己动手挽了挽袖口,对傅念君叮嘱:“你若起身太早,不妨先去歇一会儿,等亲迎回来,时辰还早,别太累了。”
门口的鼓乐已经吹打起来了,整个傅家都蓄势待发,他这个新郎官却与自己说这个?
傅念君道:“今天是哥哥的大喜之日,我一点都不困。”
傅渊朝她微微勾了勾唇。
这是在笑?
傅念君想着,看来架子端得再高,其实他心里也是高兴的啊。
或许这远不是结局,但是想到了傅渊和钱婧华两张鲜活的脸,傅念君便觉得,这一切,似乎都在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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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的婚礼筹备地并不算特别隆重,喜庆的气氛却很好,乐队吹吹打打吸引了半条街的行人,行郎们也都早就抱着东西准备妥当了。
男方的迎亲人称为行郎,他们手里都抱着花瓶、花烛、香球、纱罗、铜镜、照台、百结、青凉伞等物。
傅渊的朋友和傅家的宗亲们多是年轻俊秀的儿郎,这样一整溜往门板外头一站,立时就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女子的嬉笑。
乐队在鞭炮声中吹吹打打地出了傅家的门,花檐藤轿一起,众人热闹的喝彩声便也响了起来。
傅东阁娶了吴越钱家的小娘子,在东京城里也算是引人注目的一桩婚事了。
到了钱家,钱家也并无为难之意,只知道新郎才高,便争相向新郎索诗,傅渊也很快挥毫了一首七绝,顺利进了钱家的大门。
钱家用上好的酒礼款待,并抛撒花红、银碟等物,东京城里的百姓早就晓得钱家巨富,因此在门外聚集多时,钱家也不小气,钱豫拿了主意替妹妹祈福,今日抛撒的银钱便格外多。
乐队奏乐催促新娘上轿,称之为催妆,新娘被丫头喜娘颤巍巍地扶上了轿,行郎们收了酒钱红包,这才浩浩荡荡回傅宅去了。
新娘被接进门,还有一些繁琐的活动,跨马鞍坐虚帐等等,以傅念君的年纪,并不适合到新房里去,因此她只到中堂去观礼。
两匹打着同心结的红绿彩绢牵着新郎新娘两人,傅渊挺拔清俊,新娘子则略显娇小了些,可是身段袅娜,两人看来十分般配。
两人参拜了诸亲高堂,被人簇拥着送回了洞房。
傅念君听见身旁有人问着:“二娘子不去瞧个热闹么?”
傅念君摇摇头。
洞房里还自然还有一套繁琐的礼节,她都替兄嫂觉得累得慌,何况此时洞房里外定然都挤满了人,还有好不容易解放了天性的孩子们吵闹,她从一早起来就顾着家里大小事,觉得有些累,便摇头走开了。
独自绕回后院,傅念君想找回片刻清净,只是傅家今日宾客众多,实在哪儿都没有个清净地方。
“娘子,要不然您先回房去歇一会儿?”
仪兰在她身旁提醒道。
“不用了。”傅念君说着:“一会儿开宴也总要忙的,回屋也歇不了多少时候……”
她突然止住了话头,因为见到前面有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
她微微拧眉,低语道:“他也来了?”
仪兰望了望前面,好奇道:“娘子说谁?”
傅念君摇摇头。
傅宁……
他也是傅家的宗亲,出现在傅家也属情有可原,只是不知道为何,傅念君见了他,心里便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仪兰扶着傅念君在廊下坐了会儿,前面是傅家那片享有盛誉的梅林,虽然地上盖着一层白雪,可依然抵挡不住宾客们踏雪寻梅的兴致,来往之人将地上的白雪踩得斑斑驳驳的,混着泥土和花瓣,看起来十分脏乱。
没过一会儿,芳竹便张头望颈地出现了,一路碎步跑到了傅念君跟前,话音有些凌乱。
“娘、娘子,那、那个……”
她这副神情,傅念君以往也不是没有见过,她冷静地说:
“是他来了?”
芳竹瞪圆了一双眼睛,猛地点头。
心道娘子果然料事如神。
傅念君点点头,看了看外面天色。
齐王和淮王驾临,是傅家的荣幸,今日人多眼杂,若是淮王殿下失踪太久,肯定要引人怀疑。
但是傅念君确实有些话不得不与他说。
周毓白与她见面的地方,竟是从前傅梨华妄图在这里设局勾引钱豫的地方。
傅念君在十步外,眼神就落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之上。
傅念君不由腹诽周毓白,他倒是对傅家的角角落落,比自己这个正主还熟。
傅念君走到周毓白的身后,他才转过身来,对她笑了笑:
“冷吗?”
傅念君摇摇头。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时间并不多,她也不敢耽搁。
“我想和你说些事情。”
周毓白点头,“我知道。”
傅念君说到了陈灵之。
周毓白细细思索了一下说:“这件事你先不用急,我让人去打听一下,过年之前,我会给你消息。”
傅念君微微松了口气。
然后说到了江娘子的事,周毓白道:
“这件事即便你不提,我也会去做的。”
傅念君狐疑地望着他,“难道说……这是你……”
她以为是他安排的?
周毓白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在她眼里他就是这么个人么?亲手给自己的父亲安排女人?
“当然不是。”
那天周绍懿无意间与他说江娘子会情郎的事,他便留心去查了查,江娘子与皇帝的事情,虽然瞒得很好,却不至于一点风声都听不到,从那个时候起,周毓白就在等着今天了。
傅念君听他说了这个缘故,心道这滕王小世子还真是不够意思,与她拉过勾的却全然忘记了。
她问周毓白:“那舒娘娘是否也早就……”
周毓白点点头。
这是后宫里的事情,周毓白会选择告诉自己的母亲。
傅念君想到了那几日舒皇后对江娘子的态度,还真是半分都看不出来。
周毓白似乎是明白她在想什么一样,却是低语道:“世上的夫妻,各有各的相处之道,我母亲……也有她自己的思量。”
傅念君只是觉得可惜。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感觉从何而来。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们一样的。”
周毓白竟又脸不红气不喘地补了一句。
傅念君脸上一红,轻轻啐了一口。
“我们哪里是什么……”
是什么夫妻了。
周毓白却笑得十分自信,他说着:“过两日礼部就会到你家来宣旨了,开春采选,会将你的名字加进去。”
傅念君一愕,“这是……谁的意思?”
周毓白眼中有光芒闪烁:
“自然是官家和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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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宋代很多新郎穿绿衣服戴绿帽子,绿衣是官服,新科进士就是“绿衣郎”嘛,很体面的,但是我实在不想让傅哥带绿帽子啊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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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是谁的意思呢?”
周毓白笑着反问她。
“你自己在宫里表现地这样好,难道这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
虽然是这样……
但是他这样说,傅念君多少觉得有些害羞,感觉他说这话调侃意味甚浓。
她轻轻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问他:
“那江娘子的事,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如何安排呢?”
要安排皇帝回心转意,不是件容易的事。
周毓白道:“我自有分寸,你不要插手了,这个当口,我也不想节外生枝。”
他指的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宫里的长辈好不容易对傅念君的印象大大改观,若是她牵扯进来,怕是徐太后那里不好应付。
傅念君微微拧了拧眉,虽然他说让自己什么都别管,但是她也不能就这样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周毓白见她如此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认输了。
她对他,不需要任何别种方式的武器。
说道:“还记得不记得我与你提过的,入内副都知桓盈这个人。”
这个人对于皇帝的影响,不容小觑。
“其实他算是我母亲的人。”
周毓白说道。
傅念君有微微的惊讶。
其实她先前也想过,依照周毓白的年纪和资历,要收服皇帝身边的亲信实在是不太容易,何况还是个内侍,其实对于大多皇帝身边的亲信内侍来说,其实最盼望的不是什么太子储君,而是眼前的皇帝能长命百岁。
所以这个桓盈愿意这样帮他,周毓白也相当信任对方,这让傅念君多少有些奇怪。
原来是这个缘故。
“他早年进宫的时候受过些苦,是我外祖父先慧眼识珠,提点过他,后来我母亲进宫,早几年因为张淑妃,她的日子很不好过,与桓盈也算是患难之交了。”
双方微寒时的情谊,永远是功成名就时无法比拟的。
竟是世交来的。
周毓白微微侧头,盯着傅念君,轻笑道:“所以说外头的话不可尽信,这世上很多事若只靠我自己,也难免太累,我外祖父和我母亲不是没有计量的人,你放心。”
外人都说舒相公不管女儿外孙的死活,恐怕根本不是如此。
周毓白只是不希望傅念君太操心,如今还没成亲呢,若是她成亲后也这样,那他娶她的初衷岂不是要变了?
他是想与她在一起,不是想让她为自己吃苦的。
傅念君微微勾了勾唇角,只觉得自己如今真是变化太大,仅仅因为他这样的几句话,心情便忽上忽下的,难以自持。
“我该走了。”
她突然说着。
“等等。”
周毓白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傅念君吓了一跳,忙要挣开。
他只是试试她手上的温度。
“去吧,别着凉了。”
他很快又松开。
傅念君低头“嗯”了一声,脚步却又一时间挪不动了。
相聚的时间总是这样短这样快。
“那你……晚上少喝点酒。”
她轻轻嘱咐了一声。
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了。
仪兰正不知在看什么,神情紧张,连傅念君走到她身边也未察觉。
“怎么了?”
傅念君问她。
“娘子……”仪兰忐忑道:
“我、我刚好像看到那里有人……”
傅念君心中也一惊,问她道:“看清楚了吗?”
仪兰只好摇摇头。
“我也不确定。”
傅念君想了想还是说:“先走吧。”
******
傅秋华气喘吁吁地拉着弟弟到了自己母亲曹氏面前。
曹氏今日也来往见了许多夫人,正有意多替自己的女儿说两句话,说不定也能寻到一段良缘。
“娘、娘,我、我们刚刚看到……”
“看到什么?”
曹氏看向女儿,觉得有些奇怪,她这样突然把自己拉到这没人的屋角作甚。
傅秋华踮起脚尖在自己母亲耳边道:
“我刚刚看到二姐,在、在偷偷见一个男人……”
曹氏脸色丕变,忙喝止她:“这话如何能乱说!”
傅秋华一脸无辜:“你不信问弟弟,他也看到了。”
曹氏望向儿子。
傅游点点头。
曹氏已经有点信了。
她这个儿子从小老成,不爱说话,却从来不会说谎。
傅游因为刚回到傅家,也没什么熟人,所以今日虽然热闹,他却也不愿意和那班同龄的孩子玩,姐姐傅秋华就带着他逛园子,越走越偏,谁知道在西北角那里就见到了傅念君。
因为树木遮挡,他们没看清对方是谁,可瞧这人的身量身姿,绝对是个男子。
今日来赴宴的男宾这样多,不乏俊秀郎君,傅秋华在心中不齿傅念君,心道她哪怕是在宫里大出了风头又怎么样,果然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过她也不是从前了,会由着傅梨华挑唆去跟傅念君过不去,她爹娘现在都回来了,这样的事,她不说出去,只来告诉母亲。
曹氏心中讶异,再看两个孩子的神色,都不像是说谎。
她叮嘱两个孩子,一定不能说漏了嘴,这件事就当没看见一样。
“娘……”
傅秋华不依,觉得曹氏太怕事。
“听话。”
曹氏板起脸。
曹氏比起她的大嫂姚氏、四弟妹金氏来说,可以说是聪明上不少,她虽不了解傅念君,却也知道不能轻看她,在她看来,聪慧能干和生性放荡并不一定就冲突。
即便傅念君从前的传闻都是真的,她们母女也不该去犯姚氏母女的错,以此为由拼命去踩她。
毕竟这位傅二娘子,得罪过她的人,下场都不是太好看。
到了晚上开宴的时候,曹氏再见到傅念君,也依然是前几天的模样。
傅念君的眼神在她身上多转了两圈,只觉得曹氏神态自如,安然自若。
倒是傅秋华年纪小有些绷不住,与傅念君眼神相对时分明有所闪避。
不是恐慌,或许是厌恶?
傅念君微微笑了笑。
若真是三房的人看到的,其实她也不怕,曹氏如果是姚氏、金氏那脾性的倒也好对付,不过现在看来,或许她选择明哲保身,既然这样,傅念君也可以落个轻松。
酒宴之上,各家夫人和小娘子们对傅家的恭维声不断,傅念君知道,这是出风头后的代价,也只能都一一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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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筵席上的夫人们再热情,却都没有一个提起傅念君的亲事。
她如今是风头正劲,这宫里都还没个准数给她安排婚事呢,她们怎么敢抢先一步?
只能都是先观望着了。
傅念君喝了些酒,又懒怠应付她们,很快就退席了,自己独个站在廊下吹风。
傅家这样热闹的夜不多,微凉的空气里都弥漫着酒菜的香味,混杂着白日未曾散去的鞭炮硫磺味,一种别样的滋味。
傅渊也终于成亲了啊。
仪兰走到傅念君身边,低声向她禀告了几句。
傅念君听后有些诧异。
“爹爹已经回屋了?”
仪兰点点头,“相公或许喝多了酒,娘子要不要去看看?”
傅琨如今,身边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他也早对纳妾什么的失了兴趣,同僚要送女人,每回也都是推拒的,堂堂一国之相,如今也算是称得上是孑然一身了。
傅念君突然有些自责,傅琨如今这样,她也要为此负一点责任的。
“去煮一壶醒酒汤,我自己端过去。”
她吩咐下去。
傅琨是因为长子成亲,才如此心情低落的么?
他其实当然也疼爱傅渊,只是傅渊是他的嫡长子,继承了他与亡妻所有的期望,所以从小到大,他才不得不与儿子疏远,避免过分亲近,鞭策他上进吧。
这样想着,傅念君觉得,今天这夜晚,或许最该伤怀的就是傅琨了。
到了傅琨的书房,傅念君才觉得他似乎不止是伤怀,还有点不太对劲。
连她进来都没有发现。
“爹爹?”
傅念君唤了一声,将醒酒汤放在桌上,傅琨才回过神来。
“是你来了啊,念君……”
“爹爹怎么了?”
傅念君觉得他的脸色有点古怪,心不在焉的样子。
“无事,我只是有些累了。”
傅琨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这个动作,每次在朝上遇到什么难事的时候,傅琨就会做。
傅念君不明白今天是傅渊的大喜之日,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
“爹爹,您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么……”
傅念君还是觉得不太放心。
傅琨朝她微微笑了笑,主动岔开了话题。
“没有。念君,不知不觉,你们都这么大了,你和你哥哥……都要成家了,而我,也老了。”
他话里的怅惘让人心酸。
“爹爹或许马上就能抱到孙子了,不开心么?”
傅念君安慰他。
傅琨呵呵笑了几声,点点头,接过她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放下碗,傅琨站起身,说着:“偷闲也够久了,我该去送送宾客了。”
其实他这样的身份,不送也没什么。
但是今天有两位郡王在,他确实也不能太怠慢。
傅念君去扶傅琨,只觉得他似乎脚下都有些不稳了。
“爹爹当心!”
傅琨不是贪酒的人,傅念君不觉得他会在儿子大喜之日郁闷地喝个大醉。
他确实是心不在焉。
目送傅琨离去,傅念君才转身问跟着他伺候的小厮:
“爹爹刚才见过谁了?”
小厮想了想,踟蹰道:“也……没有谁啊,左不过就是今日赴宴的大人们,还有前来拜访的后生学子。”
傅琨脾气好,对于一些晚辈也从来没有摆架子,借着今日这机会上门来拜访他的人自然多。
傅念君望着深浓的夜色,只好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
另一边,周毓琛与周毓白两兄弟今夜都参加了喜宴,心情却各不相同。
喝多了酒,周毓琛这样彬彬如玉的人竟也是难得放开了。
他拉着周毓白的胳膊,一只手撑在他肩上,蹙着眉和弟弟说话。
对于他来说,傅家,就像个噩梦一样。
傅梨华。
即便她如今不在傅家,是个已经被出族的傅氏女,可周毓琛清楚明白地知道,随着自己的婚事日近,离她入王府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这样一个女子,竟然也是傅相的女儿。
周毓琛只觉得满心皆是苦涩。
他不忍苛责自己的母亲,即便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自作主张所造成的。
“七哥儿,再陪我喝一杯吧……”
周毓琛又举起了手里的酒杯。
周毓白的酒量很好,上一回周毓琛就见识过了,他知道自己根本喝不过他。
“六哥还是当心一下自己的身体,喝这么多,张淑妃又该派太医来替你醒酒了。”
他伸手去搀扶兄长。
周毓琛却挥开了他的手,眼睛格外明亮。
有时人也挺奇怪的,明明内里已经醉的一塌糊涂,可是眼睛看起来却是比往常还要清亮。
“七哥儿,你实话告诉我,你想当太子么?”
周毓琛的眼神直直地望向周毓白。
周毓白那对颜色微淡的瞳孔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他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淡淡地说:“六哥,你醉了。”
周毓琛笑了一下,问他:
“你恨我阿娘么?我知道,她这些年来,做了很多错事……储君之位,立嫡立长,本该是你的,本就该是你的……怎么也轮不到我……”
若非周毓白十分了解他,就真的要以为周毓琛是借酒装醉来试探他了。
他的手穿过周毓琛的腋下,施力让他站好,旁边人要来扶,周毓白也只是挥手让他们站远一些。
“储君是爹爹属意的人选,即便哥哥做了储君,还会难为我么?”
他轻声在周毓琛耳边说着。
周毓琛笑起来,是大笑。
“是啊,是啊,我们是兄弟嘛,是兄弟……是兄弟吗?”
他越说便有些糊涂了,歪在周毓白肩膀上,开始胡乱呓语,让人再也听不清他说的话。
周毓白这才唤来了两个形影不离的侍卫,让他们扶周毓琛离去。
他独自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只觉得这月亮冷得过分。
他始终记得小时候,自己和周毓琛两个人一起学骑马,两人调皮,趁师傅不注意,乘了一匹马,最后双双跌下来,周毓琛却还是记得将自己压在他身上。
到现在,周毓琛的膝弯处还有当年磕到石块留下的疤痕。
他们是兄弟,只是这皇家的兄弟,太多人都希望他们不做兄弟啊。
但是他不是旁人,周毓白想着,弯唇笑了笑。
结局是由他定的,不是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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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第二日,新妇钱婧华拜见了府里的各色亲戚,二房、三房、四房的夫人们也都依次给了见面礼。
而傅渊下面几个弟弟妹妹,也都被这位新嫂子的出手所震慑。
从进门开始,钱婧华的脸上就没褪下羞涩过。
傅渊瞧着倒是依然一副高山冷泉的模样,可是傅念君依然从他细微的表情里看出来,这位今天心情似乎是相当不错。
钱婧华在面对傅念君时格外害羞,支支吾吾地喊了声小姑。
傅念君也不好再取笑她,规规矩矩喊了声嫂子。
认完亲傅渊便要带钱婧华四处看看,再去祠堂里拜祖宗。
新婚夫妻不能只顾着恩爱甜蜜,他们依然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成趟亲也是够累的。
傅念君不由想着。
钱婧华三朝回门之后,傅家人也算是彻底习惯了这个新媳妇。
傅渊是嫡长子,钱婧华娶进来就是宗妇,自然有些不一样。
傅念君找了个机会就想将府里的中馈都交给她。
钱婧华被她吓了一跳。
“我才成亲几天,怎么能揽这样的大权?”
傅念君说道:“你是我嫂子,是这个家里名正言顺的少夫人,为什么不能?”
钱婧华还是摆手,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太快了太快了……”
傅念君和她说话也是随便惯了,便取笑她。
“可是小嫂子觉得不该将时间浪费在家事上,要先抓紧时间给我添个小侄子?”
钱婧华笑着要去拧她。
“我是觉得刚过门的媳妇,就要揽权,说出去……怕是对你们家不好,人家也会说我是个母老虎的。”
傅念君摊手:
“那怎么办?难不成我一辈子不嫁,替你们管理家务,一直到我侄子侄女们长大成人?”
她睨着钱婧华,啧啧赞叹了两声。
“好有心计的小嫂子。”
钱婧华也不甘示弱,呛她道:“说来说去,原来是你巴望着嫁人,才不想管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有人比我更上心了,我还管什么?”
“你这嘴巴,倒是利索,不许吃我的糕点!”
“只能我哥哥吃?好偏心的小嫂子!”
两人一来一回胡闹了一会儿,终于钱婧华还是同意慢慢接手傅家的中馈。
傅念君和她仔细说了说府里的情况。
主要是傅溶和漫漫两个小的,具体的她现在还不适合多说,只道:
“他两个的教养以后要劳烦嫂子多上点心了,尤其是傅溶,我不让他去见他母亲和亲姐姐,他对我一直有怨怼,但是他年纪还小,心眼也说不上坏,多教教,总是可以明白事理的。”
钱婧华点头。
傅家的情况已经算好了,傅渊只是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比旁人家中庶子庶女一堆的要好上不知道多少。
姑嫂两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
钱婧华就留傅念君下来吃饭,傅渊也回来了。
傅念君这才算是明白了小灶的力量。
这位新上任的小嫂子却是很懂得此中道理,反正就傅念君来看,她这厨子本事极为不俗。
想来也是,钱婧华借给卢拂柔的人,还替卢拂柔在徐太后面前挣了脸子的。
在人家新婚夫妇房里赖着不走,傅念君自问没这个脸皮,用完饭后就急忙告退回去了。
她一直在等着周毓白给她递消息,关于陈灵之,和江娘子。
******
冬月过得特别快,关于周毓白去调查陈灵之的事情,傅念君一直没有得到答复。
她心里开始怀疑,难道这陈家,竟真的是复杂到连周毓白也查不清底细么?
不过江娘子的事,倒是进展地很快。
据说,是在某个傍晚,圣上悄悄地微服出宫,去的不是旁的地方,就是江家。
后来隔了两日,江娘子就被抬进了宫里,封了美人。
这位江美人,倒是结结实实翻了一次盘。
只是毕竟地位不同了,想来当初各种看不上江娘子的各家小娘子,与她也不会有见面的可能了。
毕竟成了宫妃,哪里还有自由可言。
倒是朝上的言官又不消停了,好不容易准备过年,在家休息了几天的大人们听说了这事,就是冒着鹅毛大雪都要精神抖擞地进宫面圣。
其实他们对江娘子这个人根本不敢兴趣,对于皇帝收用她,也并无多大意见,可是江娘子曾经是张淑妃的养女,张家外戚势大,早就三不五时地遭弹劾,今次这事,就被言官们大大抓住了做文章。
直叱张淑妃居心不良,养女以邀宠,不恤龙体,毁坏圣德等等。
其实他们也都知道张淑妃不可能故意安排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来替自己分宠,这不过就是个他们骂张家的借口罢了。
言官嘛,每日最大的兴趣,就是从东骂到西,再从西骂到东。
张淑妃也算是气得狠了,这么大的哑巴亏,却只能往肚子里吞。
明明全世界没人比她更不待见江娘子了,可却因为她曾是自己的养女,竟是自己还得因为她无端被骂。
想想也没有比这更憋屈的事了。
傅家这里倒是风平浪静,宫里徐太后竟是还召见过傅念君一次,只是因为后来老人家身体有些不适,便又作罢了。
傅念君没想过几道菜,能让徐太后对自己这样印象深刻。
但是慈明殿那个地方,不比舒皇后的移清殿,她还是不太想去的。
没几日,就像周毓白说的一样,礼部发了文书下来,让傅二娘子参加开春的采选。
这消息一出,傅念君便收到了更多艳羡的目光。
礼部的名单,从里头除名容易,加名字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定然是宫里圣上皇后或者太后的意思,而这一加,意味也很明显。
他们是不会让傅家失望的,一定会给傅念君指一门漂漂亮亮的好亲事。
一下子,傅二娘子又再次成了人人称道巴结的对象。
心里觉得最酸的莫过于傅秋华了,她不止一次在自己母亲面前嘀咕:“她还偷偷和男人私会呢,不知检点,却过得这样体面,就是欺负皇后娘娘她们不知道……”
曹氏听到了会狠狠地呵斥她,不过却也没见有多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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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到来,宫里又似往年一般,先一步就赐下了钟馗像。
新年里天气冷,各家也都闲着,夫人们都急着寻找牌搭子,那些平日里繁忙的朝官们,也都会在新年里玩上几把,文人的说法,叫做“小试年庚”,用新年里赌博的输赢来判断来年的运道。
除夕夜阖家团聚,晚上时光闲暇,桌上便都准备着消夜果,诸般细果、时果、蜜煎、糖煎及市食各色各样。
今年的消夜果是钱婧华准备的,种类丰富,什么十般糖、澄沙团、韵果、蜜姜豉、皂儿糕、蜜酥、小鲍螺酥、五色萁豆、炒槌栗等等,傅家几房人凑在一处,也是热热闹闹,喧哗不断。
傅琨却独自站在廊下。
傅念君近来总是看到他这样出神。
官员休沐,朝上无事,连皇帝在今天都是高高兴兴地合家团聚,又有什么事能让他这样烦心呢?
傅念君想了想,觉得似乎这次新年,傅琨的情绪一直不高。
她问过两次,可傅琨却是什么都不肯说。
他对女儿一向溺爱地很,有些朝中大事甚至都不避讳着自己,能让他对自己闭口不谈的事,又会是什么呢?
傅念君正出神,就觉得衣角被拉了拉,低头一看,是十三娘子漫漫正睁着一双大眼睛扯她的衣角。
她是拿了蜜酥来给自己吃的。
傅念君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
漫漫还是一贯的不爱说话,只回了个小小的笑容给她。
钱婧华也走到了傅念君身边,看了一眼外头的公爹,说道:“天气这样冷,要不要给父亲取件厚氅子来?”
傅念君道:“这倒不必,爹爹在这方面严于律己,太过和暖他不喜欢。”
钱婧华点点头,随即又把傅念君拖到无人的角落,问她:
“三婶一直在拿眼睛看你,我总觉得那意味不太对劲,你自己当心点。”
傅念君笑了笑,觉得钱婧华未免有些惊弓之鸟,她道:
“你放心,三婶是聪明人,不会做蠢事。”
傅念君其实多少能猜到曹氏的想法。
她八成现在是陷入了很深的纠结,一方面是觉得自己发现了傅念君的大秘密,一方面又看傅念君最近风头大胜,有些吃不准对她的态度了。
傅念君转了转眼珠,对钱婧华耳语道:
“小嫂子若是真的想帮我,不如替三房找点事做,三婶便不会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了。”
钱婧华一愣:“什么事?”
“五姐儿的婚事啊。”
傅念君说道。
钱婧华是长嫂,傅家没有主母,如今大小事都是她这个少夫人说了算的,傅秋华的婚事她操心一二也是合情合理的。
钱婧华俏皮的眉眼一扬,说道:“三婶离京多年,在京城里的人家怕也确实不太了解,合该我来帮这个忙的。”
钱家,就连皇家都不敢小觑,哪家不想攀附,钱婧华又是消息特别灵通,连傅念君都自叹弗如的,她若是想让曹氏忙起来,并且是开心地忙起来,有的是法子。
姑嫂两人说笑了几句,钱婧华就说到了自己昔日的好姐妹卢拂柔。
钱婧华有点歉疚:“我知道你不会计较我这点小心思,当日卢姐姐问我借厨娘,我不好不给,幸好你这里推拒了,不然我还真是要怕你们两个人在太后娘娘面前撞了菜色。”
傅念君表示自己并没有放在心上。
钱婧华说起卢拂柔就表情有些沉重,她如今嫁了傅家,自然事事以傅家为先,卢家的连夫人曾经这样算计傅念君,还害得傅梨华最后成了个被出族的小娘子,卢拂柔是也没脸再上门来,如此她们俩十几年的姐妹情,也确实是不可避免地淡薄了。
傅念君和钱婧华年纪都不小了,卢拂柔比她们还要大,已经拖成了京里的老姑娘,却还没有说上一门好好的亲。
傅念君也体谅钱婧华,其实卢拂柔人尚算可以,不过是她母亲有些过分罢了,本来卢家与崔涵之说亲,若是顺利卢拂柔和崔涵之现在也该成亲了,后来因为出现了种种事端,周毓白又插手从中,崔家与卢家的亲就也结不成了。
“你别担心。”傅念君安慰钱婧华:“卢姐姐在宫里表现属于很不错的,这次舒娘娘定然会指一门好亲事给她的。”
九成是周毓琛。
只是这话傅念君还不能和她说。
钱婧华点点头,刚刚还为好姐妹伤感过,很快就又老毛病犯了,轻声问傅念君:
“说到那位崔五郎,你可知道他如今境况如何了?”
傅念君对崔家和崔涵之都没有任何兴趣,只道:“他进了翰林院慢慢熬资历磨性子,跟着名士大儒们学习,今后想来前程也不会差吧。”
钱婧华噎了噎,谁关心他前程了。
她道:“我是问,你可知他与我卢姐姐亲事谈不成,又去谈了哪家?”
傅念君听钱婧华这意思,那家自己竟是认识的。
傅念君配合她,问道:“哪家?”
钱婧华神秘地与她咬耳朵:“这消息还没传出来,但是我看也八九不离十了,是孙计相!”
傅念君:“……”
怎么还有这种事?
天底下是有多小?
孙秀家里三个小娘子,丑得闻名京城,长女嫁的,是品貌不佳,寒酸不堪,至今被皇帝丢在角落里遗忘的,有史以来最惨的新科状元郎秦正坤,而次女,则嫁了那位才名扬京城,诗词受皇帝好评,正努力下届科举再战辉煌的苏选斋。
小女儿今年十四岁,却是早就被孙家夫人从两年起就打算起来了。
钱婧华和傅念君这对姑嫂是曾经在街头和孙家姑娘们动过手的,对她们三个,也可以说是比较熟了。
傅念君只觉得孙计相家里这是什么地方?
秦正坤、苏选斋、崔涵之……
虽然都说是青年才俊吧,可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孙计相热衷于收养被嫌弃的儿郎们?
看傅念君这一脸不信的神情,钱婧华拧了拧眉,还很认真地再次强调:“真的!哎……不信你问你哥哥,他也是知道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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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也知道?
傅念君因为这些日子从来没关注过崔家,傅琨傅渊父子出于对她的爱护也不可能把崔涵之的事情主动来跟她说,所以她是真的不清楚崔涵之的近况。
傅念君轻声问钱婧华道:“如何可能?孙计相与我爹爹是这样的关系……”
他找崔涵之做了女婿,又把傅琨的面子往哪里摆呢?
钱婧华顿了顿,觉得自己失言了,有些尴尬道:
“怪我多嘴,或许是父亲不想让你知道这些……”
傅念君笑道:“就像你说的,如果十有八九定下来了,我早晚都会知道的,打听也不难。”
钱婧华这才和她说了几句从傅渊那里听来的闲话。
似乎这回还是孙秀亲自到傅琨面前来说话的。
说是家中老妻看上了崔涵之。
傅琨从前会劝诫孙秀,却也不能真的把他当作自己的下属来教训,何况傅琨觉得崔涵之在人品才学等方面还算可以,总比他先前那位准女婿杜淮好上许多的。
他自然与孙秀说儿女亲事是双方家庭的事,自己这个外人不便参与。
孙秀先前已经听了傅琨一次,与邠国长公主断了结亲之意,而选择了苏选斋,所以这一次,傅琨也更加不会强逼着孙家。
崔家的奚老夫人到底是自己的亲姨母。
孙计相见傅琨如此态度,感激之余竟也是留下了几句意味不明的话。
傅渊没有说仔细,钱婧华只能自己猜,傅念君也是跟着她猜。
孙家的意思,或许是说日后不会再在储位之争上随意站边,而是先看傅家的风向。
傅念君只能摇头叹息,不太明白孙家夫人的执念所在。
同样也不能明白崔家奚老夫人的执念。
依照崔家的家底和崔涵之的相貌才学,京中无数世家姑娘可以匹配,但是看奚老夫人找的这些小娘子……
同平章事傅琨嫡女、武烈侯卢璇嫡女、三司使孙秀嫡女……
她是真的把崔涵之当作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了。
钱婧华凑在傅念君耳边说着:“不过这位崔五郎,面对孙家小娘子,他大概也没有办法再嫌弃了……哈哈,真想看看他的表情!”
她笑得很幸灾乐祸。
傅念君和崔涵之的事她也知道一些,何况傅渊和傅念君也不会瞒她。
傅念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小嫂子,你能别笑得这样么……”
钱婧华捧了捧脸道:“我有么?”
傅念君叹气。
钱婧华却又来勾住了傅念君的臂弯,说道:
“你同崔五郎退婚,是再好不过的选择,毕竟淮王殿下比起他来……”
傅念君抬手掩住她的唇,笑道:“小嫂子越说越没边了,成亲前没有人告诉你不能来夫家乱说话?”
“放心。”
钱婧华拿下她的手,说道:
“我看好你们。”
双眸闪亮,似烛火映照。
傅念君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了。
******
过了除夕,就是成泰三十年。
今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厚,在正月初十的时候,傅念君接到了阿青的消息。
傅念君不得不说,现在已经很少有事情能够这样让她惊讶的了。
陈灵之跑了。
阿青说,雪下得厚,也没注意修葺屋舍,竟不知陈灵之在后院角落里弄了个洞出来,加上进了年关,好几个护卫也都回到了傅家,和自己的家人团聚,那小别庄上的人手就更松懈了。
陈灵之就这样溜走了。
只留下了一张字条。
阿青把字条呈给了傅念君看。
他表达了对傅念君的谢意,并说自己有不得不做的事必须离开。
短短几句话,满是少年江湖豪情。
傅念君只觉得头疼。
阿青表现地十分愧疚,还向傅念君请罪,说院子里养的几条狗,本来是想闻着气味去追的,谁知也是因为雪太厚,没追多远就断了线索没了踪迹。
傅念君没责怪他,甚至还让仪兰给他封了个红包,毕竟是年节里,只有阿青是孤家寡人一个。
阿青受宠若惊,又是连连叩谢。
傅念君坐下思考这件事,她觉得自己上次和陈灵之谈过之后,他就已经认清了现实,可怎么突然他就又这样一副傲气凛然远走江湖的气概……
爬狗洞走了。
鉴于他头脑时常不清楚,傅念君觉得为今之计,也只能先去与傅渊商量。
傅渊却是比她镇定多了。
只是这么吩咐:“别管他了,你也不要再去别庄。”
傅念君蹙眉,“可是哥哥,我们帮过他,若是他真的……”
傅渊摇摇头,喝止她:“念君,你已经在这件事上花费了太多心力。他还是个孩子,但是他也有权力选择。”
他选择生,还是选择死,都是他自己的事。
傅念君望着他,严肃道:“哥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身份或许很不凡,更可能与西夏和大辽有关。”
傅渊只是低着头耐心地写着自己未完成的字,头也不抬。
“念君,别去想了,和我们没有关系。”
他这么说,傅念君更笃定,或许傅渊是知道了什么。
“好吧,我听你的。”
她这么说着,选择先离开了他的书房。
她之所以还能这么镇定,是因为她知道,周毓白一定不可能放任陈灵之自己离去,他答应自己调查陈家之事,却一直没有回音,更加让她断定了这个陈家大有秘密。
他不会对自己言而无信。
只是她没有法子立刻见到周毓白。
好在上天总是会给机会的。
“娘子,娘子……”芳竹兴冲冲地和傅念君说话:“街上又开始布彩灯了呢,今年或许会比往年更盛大啊,毕竟是圣上登基三十年的整年头儿……”
又快要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了。
傅念君一时有些怔忡。
竟然又到了这么个日子。
傅念君想到了去年上元的时候,周毓白带着面具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哪里会想到后头会有这么多的事呢发生?
这也是她名正言顺可以出府的一个日子。
或许即便自己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自己的。
傅念君在心中打定主意,陈家的底细,届时一定要问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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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1??""?6C*1?s?c`???i??J 7?q?=??F&(bh ^??}??五这天,傅念君说好了和钱婧华一起出门。\r
钱婧华本来是有点羞意的。\r
“我都成亲了,不好再这样出去的吧……”\r
傅念君笑她:“这么俏丽的小嫂子,我是该替哥哥看着,可我哥哥和同僚一起出门,小嫂子甘愿乖乖在家里等他?总之灯会不止一日,你们夫妻二人一定可以再找个机会单独出门的。”\r
钱婧华被她戳穿了心思,更是脸红耳热,可到底是同意了。\r
姑嫂两人带了家丁丫头一起出门去看灯会。\r
钱婧华发现今夜傅念君有点心不在焉的,可既然是心不在焉,她又为何要出来?\r
仔细想了想,她便猜测:\r
“你今日是不是和淮王殿下……约好了?”\r
傅念君摇摇头。\r
钱婧华也抓住了机会取笑她:“那就是你在等他。”\r
傅念君没有说话,她确实在等周毓白。\r
可是如果没有等到呢?\r
满城烟火,人声鼎沸,傅念君却觉得了无意趣。\r
两人在街上并未逛多久,就寻了个街边的茶楼歇脚。\r
芳竹和仪兰今日也活泼了些,在傅念君耳边絮絮叨叨说着去年上元时的事情。\r
她们不敢说得太明白,什么捉弄痛打崔九郎之类的事,可是钱婧华却很感兴趣,拉着她们要问细节。\r
几个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这时茶楼的伙计来送点心,却是朝傅念君多看了一眼。\r
这是个很微妙的眼神。\r
伙计给她倒茶水时也在茶壶柄上轻轻叩了叩,眼神落到了傅念君面前的干果小碟子上。\r
等他离去后,傅念君便在那干果碟子下轻轻摸了一下,果真摸到一张字条。\r
在手心展开一看,确实是周毓白的笔迹。\r
傅念君心中松了口气,还有丝隐隐的甜蜜。\r
钱婧华看她好像在笑,也凑过来问她怎么了,傅念君在她耳边说道:“我暂且离开一会儿,劳烦小嫂子在这里等等我。”\r
钱婧华了然,忙促销道:“你尽管放心,记得快些回来就是。”\r
傅念君带了仪兰穿妥了外氅,就随茶楼伙计出了后门,没过两个巷子,就到了一家不大的首饰铺前。\r
这地方……\r
傅念君摇头失笑,待上了二楼,果真见到了眼熟的单昀。\r
单昀向傅念君拱手行礼,然后自觉地退开半步。\r
傅念君对他点点头,然后推开了他身后的槅扇。\r
周毓白坐在桌前正在烹茶。\r
这里还能隐隐听到些外头传来的热闹人声。\r
傅念君微微吸了口气,坐到他对面,一双眼睛只盯着眼前的俏郎君看。\r
周毓白便将茶杯推到了她面前,见她目光这样专注,也微微笑了笑。\r
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时间也不能太长,傅念君更有许多话急着问,不是盯着他发呆的时候。\r
周毓白抬头对她温和道:“新年里过得如何?”\r
没等她回答,又自顾自说下去:“怎么好像瘦了些,你心思太重了。”\r
傅念君捏了捏自己的脸,倒是觉得还好。\r
不过她心思重确实是一向的。\r
“七郎……”她也唤了他一声,“我只是……”\r
周毓白明白她要说什么,只道:“你一向爱操心,你爹爹的事,你哥哥的事,现在连旁人的事都上心了。”\r
傅念君拧眉,解释说:“原本也没想这么多的,那陈家,我只是越琢磨越觉得不对,陈灵之此人,恐怕有些来路,我是觉得……”\r
“觉得什么?”周毓白笑道:“他会对我有用?”\r
傅念君被他说中了心事,脸上就有些泛红。\r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r
陈灵之身上或许有什么秘密,更可能与西夏或者大辽的人有联系,如果他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世,那么对周毓白来说,也或许会派上点用处。\r
“所以我猜对了吗?”\r
傅念君扬起头问他。\r
周毓白抬手喝了口茶,说道:“猜对了些吧。”\r
这陈家的事周毓白也费了些心力去找线索,他在洛阳自然是有眼线的,陈家这样的大案,闹得满城风雨,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找不到。\r
灭口陈家的人都是高手,但是终究不可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r
线人说,下手的可能是契丹人。\r
至于一些繁琐的证据和说明,周毓白也没有这么多功夫和傅念君一一阐述。\r
契丹高手再努力掩藏,却也不可能与汉人一模一样,何况那是西京,不是燕云十六州。\r
如果是契丹人,就很能说明问题了。\r
“听说过萧凛吗?”\r
周毓白问傅念君。\r
“南院都监,南京统军使萧凛?”\r
傅念君惊讶地反问。\r
这个人很有名,也非常地让大宋惧怕。\r
难道陈灵之的身世未必和大辽皇族耶律家有关,却也很有可能和萧家有关?\r
傅念君只是喃喃道:“想不到陈灵之竟然和这个人有关系?”\r
周毓白点头,“是什么关系还不得而知,但那帮人很有可能是萧凛的手下。”\r
萧姓,并非他们本家之姓,萧家原姓拔里氏,萧凛的这个萧姓,一点都不低于耶律氏,正是因为那位几年前过世的女中豪杰萧太后。\r
这位奇女子的一生传闻,不止是辽国,就是大宋境内,也几乎是无人不知。\r
而萧凛的父亲萧温,也是萧太后的兄长,曾经带兵雄踞燕云十六州,太宗在位时,就对这个萧温十分佩服,认他是自己多年对手。\r
萧温更曾经率军南下,兵临澶渊城下,当时辽国与大宋签订的澶渊之盟,此人功不可没。\r
澶渊之盟还是十年多前的事,后来萧温就一直守着燕云十六州,与大宋却也算相安无事,使臣来往密切,通商互利,而如今大宋与北境关系又紧张起来,多少是因为这个继承了老父衣钵的萧凛。\r
大臣们在朝上也经常骂这个人,胡人匹夫,茹毛饮血云云,说这个萧凛是头不可控制的狼,牙尖齿利,难藏狼性,辽国将他放在边境,其心可诛。\r
辽国分南北两院,因为疆域阔大,在南院的将领都有很高的自治权和领兵权,而燕云十六州又向来是汉家土地,大宋一直以来力图收复,让萧凛这么一个凶悍不善且对大宋并不友好的人坐镇,确实是让大宋朝臣很不放心。\r
如今没有问题,只是他还年轻,父亲旧势力都在,可等几年后呢,却又说不准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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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U/??1=?v?<gAcd |Q?_Xi^P?6p?&K9g?? 5??的脸色恢复如常,与周毓白道:“若真是这个萧凛要杀他,那么陈灵之的身份就不太可能比他低吧。”\r
周毓白摇头,“到底如何,那就要问萧凛了,陈灵之自己,也不知道什么。”\r
傅念君与那孩子相处最多,也明白这个道理,他若对自己身世知晓清楚,早就告诉她了。\r
“那他怎么会偷跑?”\r
傅念君盯着周毓白,眼神有些不善。\r
周毓白笑道:“你这是什么眼神,以为我是什么人了?”\r
需要怂恿这样一个孩子。\r
“那为什么……”\r
傅念君觉得这事儿没头没尾的,很是奇怪。\r
周毓白说着:“这件事说来也是缘分了……你还记得不记得我曾经同你说过的一个人,董长宁?”\r
董长宁是江淮一带了不得的人物,因着周毓白外祖父舒文谦的关系,才会助周毓白一臂之力。\r
傅念君听周毓白说过,那个狐狸一样的和乐楼老板胡广源,就是董长宁在做局对付,对方已经在他手下吃过几次暗亏了,这一年来,董长宁也时常东奔西走,而幕后之人靠胡广源疏通的财路,也被他堵了起码有一半。\r
钱和人就像是他们做大事者的两条腿,缺其一便走不动路,幕后之人最近这样消停,怕也是领教到了厉害,不敢再贸然布局。\r
像从前算计齐昭若那事,他贸贸然就可以砸一个私矿进去,如今就是有这机会,他怕是也没有能力这样做了。\r
傅念君疑惑:“我知道,可这事和董先生有什么关系呢?”\r
“所以我说是缘分啊。”周毓白道:“你哥哥大概和你说过了,洛阳衙门里给陈家结案,是因为找到了陈家小娘子几人的尸首。”\r
傅念君顿了顿,迟疑道:“难道说,陈小娘子……没有死?”\r
周毓白点点头,“确实是被董先生所救。”\r
他要派人下手去查陈家的事,通知了董长宁,才知董长宁已经卷了进来。\r
傅念君瞠目结舌,谁能料到这世上竟能有这样巧的事。\r
原来陈小娘子当日逃脱,是带着奶娘和奶娘的儿子,只是没逃多远,就在路上遇到契丹人截杀,奶娘母子双殒命,只有她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被董长宁的人所救。\r
那伙契丹人凶狠异常,并非像汉人山贼一样为劫财劫色而来,董长宁素有江湖豪情,须臾就动了恻隐之心,才算是救下了陈小娘子陈灵舒一条性命。\r
陈灵舒得救之后便求董长宁搭救她弟弟,她从父母口中得知一二线索,只知道弟弟陈灵之与辽国有关,父母亲更要她以命相护,决不能让弟弟出事。\r
董长宁一听就觉得这件事不普通,那伙人果真是胡人,再到洛阳城中一查,便可知陈家灭门惨案。\r
于是在照顾她养伤的同时,董长宁一边做了假证据,想抹去陈灵舒的活人身份,一边努力寻访陈灵之的下落。\r
陈小娘子猜到陈灵之有可能往东京城去,董长宁便也派了人去寻那位姓章的舅爷,这姓章的商人与陈家夫妇是多年故旧,但是董长宁派人偷了他家中来往书信,发现这个章舅爷很有可能与契丹人有联系,简而言之,他有可能是出卖陈家人的罪魁祸首,所以陈家出事的时候,他躲去了外头,也可能不是巧合。\r
董长宁是老江湖了,不可能像年轻的时候那么不知事,手底下有两三个军师,甚至有一个还是受过舒文谦指点的学生,他们当即便着手从章家抽丝剥茧,章家来往的人当中,有一队显得很奇怪,在年前过来,却是问的陈家的事。\r
这当然就是当日傅渊派出去的人。\r
如此董长宁就查到了傅家。\r
傅念君突然明白过来了,“所以那个姓章的商人,其实是董先生的人杀的?”\r
周毓白点点头,“在年节前,契丹人想直接大摇大摆进东京城,还是有点困难的,何况这些人在杀人方面是高手,侦查却未必,所以董先生派人先他们一步找去了章家,得到线索后又在契丹人之前去寻这个姓章的……”\r
杀了他。\r
董长宁这样的江湖人,年轻时也是刀头舔血过来的,知道该做事的时候,就不能有丝毫犹豫和心软。\r
派人灭陈家的多半是萧凛的人,也是从那姓章的嘴里问出来的。\r
董长宁花那么多心力,看中的,确实是这个陈灵之日后能够拿捏萧凛的作用,兹事体大,甚至可能牵涉到两国邦交,他就更不能够让这件事出纰漏。\r
傅念君在心底舒了一口气,原来姓章的是被董长宁的人杀了。\r
她先前还以为灭口陈家的人真的本事通天,能够千里之外去截杀了姓章的,如今看来,到底还是周毓白和董长宁快一步占了上风。\r
对方怕是也没想到,主人交付的一件任务会衍生出这么多的麻烦。\r
“所以。”周毓白说道:“董先生不知道我和傅家的关系,便想法子通知了陈灵之他姐姐的事情,他才会这样逃离你的别庄。你放心,他现在很安全。”\r
他能知道这些前因后果,肯定也是和董长宁见过面,细细论过这件事的轻重了。\r
等到一切算是尘埃落定了,他才在今天来见傅念君,告诉她这件事。\r
傅念君突然有些郁闷,那种感觉……\r
原来自己一直以来,做的都是最边缘的事,人家那里其实已经早就把这事给摸透了。\r
“这件事你家不方便出面,所以你听你哥哥的,不要再插手了。”周毓白伸手握住了傅念君的手。\r
他应该是提前和傅渊打过招呼吧,傅念君想着,所以傅渊对着自己会是如此态度。\r
也罢,这件事本来到这里她就也帮不上忙了,不要说什么辽国,出了东京城,她都没有人可以用。\r
傅念君抬头,迎着他柔和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r
窗外璀璨的烟火映在半透明的窗纸上,周毓白对她道:“今日是上元,过了年后,外族人混进东京城就容易很多了,何况今年是爹爹登基三十年,定然是要大肆举办庆典……你知道,我不能让你和你家人冒险。”\r
————————\r
写到这里,突然有个大胆而狗血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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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6%?0?/?nM闣2?k?[?)?"??G??`??n?j??(6Q_??e??明白他说的什么。\r
那些契丹人没有完成任务是不可能回去的,年后守备松懈,赶上每年这样的盛会,他们说不定已经偷偷摸摸溜进城了,就像去年上元刺杀周毓白的那些水寇一样,在这样的节日里,什么都说不准的。\r
而就像董长宁能够通过章家人查到傅家一样,那些契丹人或许也可以。\r
董长宁是一条暗线,那么傅家就像一条明线,或许当日傅家留下的线索,已经够让契丹人找到他们了。\r
周毓白也不能让董长宁去灭口章家满门,姓章的商人死了也就罢了,他们全家肯定是动不得的。\r
所以周毓白才会说不想让傅家冒险。\r
傅家的敌人已经太多了。\r
“我明白。”傅念君回握周毓白的手,“等过了这几日,我就想法子再招些护卫家丁,我那新嫂嫂嫁妆丰厚,更需要看顾。”\r
用这个借口,也是没人会说什么的。\r
周毓白笑了笑,道:“那我届时再安排两个人进去……”\r
傅念君轻轻瞪了他一眼,低声嘀咕:“你把我家当什么地方了。”\r
周毓白笑了笑,执着傅念君的手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宣德楼城门那里正在放烟火,天上一片流光溢彩,喧嚣的人声透过夜空传了过来,两人都不由想到了去年上元时的种种场景。\r
谁能想到一年后会是这样的光景呢?\r
傅念君突然笑道:“你的面具还在吗?”\r
周毓白道:“自然还留着。”\r
傅念君心底也觉得十分熨帖,不知不觉间,她和他也有了这么多共同的回忆,且是外人无法打搅的回忆,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无限甜蜜。\r
傅念君觉得自己手上的力道重了些,便听得他在自己耳边说着:\r
“明年上元时,我们便再也不用偷偷在外面相会了……”\r
傅念君脸上一红,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r
她抬头望向他的眼睛,只觉得他那对眸子灿若星辰,无比明亮。\r
他总是有很多面貌,两人不熟悉时的高贵淡漠,在轿中时的狂烈炙热,还有此时的温情脉脉……\r
每一种样子,她都见过了。\r
傅念君觉得此时的自己像怀揣着一个无比巨大的秘密,心跳如擂鼓。\r
她微微朝他笑了笑,点点头。\r
明年的现在……\r
她也一样无比期待着。\r
周毓白握着她纤细的肩膀,低头轻轻将唇印在她的额头上。\r
两人之间无需言语,只是尽情享受着此时静谧的时光。\r
但是这时光也是真的短暂。\r
槅扇被叩响,是单昀在门外提醒他们。\r
周毓白放开傅念君的肩膀,轻声说:“去吧,别让你家里人等急了。”\r
傅念君点点头,伸手抱了他一下,很快退开,在他的目送下闪身出了门。\r
******\r
回到茶楼后,钱婧华看傅念君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揶揄。\r
只是傅念君此次与周毓白见面,确实也不是为了儿女情事,因此从她的表情里,钱婧华失望地没发现她期待的线索。\r
她在傅念君耳边感叹:\r
“其实这样的日子,多少人在私会,偏你们两个,见了面也好像没见似的……”\r
傅念君这样的人,说她不守规矩,确实是不守规矩,可真的要说守规矩,也是守规矩的,在钱婧华看来,她的声名狼藉根本坐不实。\r
相比较江娘子都在婚前失贞,如今也没有人敢说什么,傅念君不过是空担个名头而已。\r
两人略微逛了逛就回家了,这上元节的盛会,今年在傅念君眼里,也没有多少乐趣。\r
钱婧华大约是惦记着傅渊,因此也并没有很重的玩兴,姑嫂两人早点回府,她也好早点给傅渊准备着晚上的醒酒汤和茶点。\r
上元节的气氛来得快散得也快,傅家的各项事情很快都步入了正轨,钱婧华是个聪明人,各种事体上手很快,而傅渊和傅琨也都陆续开始上朝,新年的气氛逐渐淡去。\r
这段时日上从皇帝,下至百姓,大概都是心情比较低落的一段时日,刚过完盛大的节日,春天又还未到来,迎着北风,在天寒地冻之中开始新一年的劳动,大家自然都是不太情愿的。\r
而同时,京里也开始了忙忙碌碌地展开了进入成泰三十年的第一次募兵。\r
对于这件事,傅念君不知傅琨和周毓白在其中起了多少作用,但是这趟募兵让她心中有了些希望,或许大宋在成泰三十年,并不会像自己记忆中那样惨败于西夏了。\r
西夏人消停了几个月,或许上头的皇帝会有所松懈,但是如傅琨和周毓白这样的人都是时刻警惕着的,西夏的虎狼之师压在边境之上,就如一把刀悬在大宋颈上,稍微有些政治远见的人都知道不可轻敌。\r
傅琨这些重新忙了起来,与兵部的大人们时常有话要谈,至深夜才回府,而傅渊因为年前成亲,在昭文馆中的差事也有所延误,如今正一心扑在了书海之中。\r
傅琨和傅渊父子在外忙政事,女眷们就在内忙家事,城里在募兵,而傅家也在傅念君的主持下多招了一些护卫,钱婧华因此还笑她:“敢和朝廷抢人,傅二娘子倒是胆子大。”\r
傅念君只能不甘示弱地回:“还不是因为娶了尊财神回来,怎么能不多加小心看护。”\r
她不敢去赌,傅家的安危,她必须要保障好。\r
钱婧华其实也觉得府里添人手是有必要的,因为傅家如今不止是多了个她,到了二月底,二房的傅澜就也要成亲了,迎娶的就是他的表妹陆婉容。\r
钱婧华是长嫂,虽然不是嫡亲的,可也不得不多出点力。\r
陆氏能干,可她到底是寡居之人,很多事不方便出面,这筹办亲事的大头自然就由傅念君和钱婧华揽了过来。\r
这些日子钱婧华也算是摸清了傅家家族里的门道。\r
四房的金氏吃过傅念君的亏,如今乖得很,只闭门过自己的日子,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管。三房的曹氏是个聪明人,虽然三老爷和傅琨亲近,她却知道和大房保持着距离,与他们关系亲密些的,也就只有二房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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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婧华与陆氏接触过几回,觉得她虽然性格古怪,却并不难相处,她自己也很细心地筹备傅澜的亲事,一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找傅念君讨论,姑嫂二人镇日在房里商议来商议去,丫头们都说,这四郎君的亲事,怕是要比三郎君的都隆重了。
钱婧华私下也与傅念君说过因由,陆婉容的哥哥陆成遥本就与傅渊相交好,同科的进士,又是同朝为官,大房与二房关系亲密,陆成遥与傅渊也能更进一步。
她自己的兄长钱豫是迟早要回江南去的,她的娘家又素来为皇家所忌,钱倒是不缺,可在傅渊仕途上的助力实在有限,有旁的机会,她定然要替傅渊做好打算。
傅念君再次不得不叹服钱婧华的远见,她嫁了傅渊,当真是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方方面面都想地周全,她甚至都忍不住劝她:
“嫂嫂大可不必如此,我哥哥娶你不是因为希望你为他添助力,你们夫妻二人才新婚,就考虑这么多完全没有必要。”
“你哥哥值得。”
她只是这样说。
钱婧华提起傅渊双眸就是闪闪发光的,傅念君知道女人陷入爱情多半是失智的,但是她没想到钱婧华对傅渊却是这样无怨无悔。
她自觉钱家的地位,她母亲的身份拖累傅家,就是为傅渊做再多事,都是愿意的。
同为女子,她也会站在钱婧华的角度想,傅渊这冷冰冰的性子,到底值得不值得她这样呢?
可是后来她见到傅渊回来后,第一句话问的就是钱婧华为何手这么凉,她便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了。
傅渊是个好哥哥,也是个好丈夫。
他们或许是天底下最合契的一对了。
很难得傅渊有空早回来一次,傅念君自然不想留下给人家夫妻添堵,却被傅渊叫住了。
傅渊只是一个眼神,钱婧华就心领神会,带下人下去回避了,把地方让给他们兄妹二人。
傅渊是有事和傅念君说。
“你知道不知道,爹爹将傅宁弄到国子学去了?”
傅渊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什么?!”
傅念君吃惊:
“爹爹他怎么会……”
傅渊摇摇头,脸上神色也很不明,“我原以为你和爹爹亲密些,他会向你提过,不过看来还是没有。”
“我一点都不知道。”傅念君老实说道。
这太奇怪了,这怎么可能呢?
国子学这样的地方,只有傅渊这样出身的少数优秀贵族子弟才能进去,傅宁毫无家世,才学虽然不错,却连举人身份都不是,就是进太学都算是勉强,他怎么有资格入国子学?
傅渊道:“今日我遇到国子学的张直讲,他亲口与我说的,说是爹爹亲自吩咐下去的,谁敢不给他这个面子?”
傅念君心中大骇。
傅琨是什么人,以他的地位,不要说塞个区区的学生入国子学,就是“草菅人命”也是可以的。
可是问题就是,这么多年了,傅琨何曾用过自己这样的权力?
他的门生很多,可也只是受他指点,即便他再欣赏的后辈,再想加以栽培,通常的做法,他也只是会推荐他们给大儒,或写举荐信去各书院,是绝对不可能滥用职权塞人进国子学的。
这种事被政敌抓住把柄,可是会遭攻讦的。
“何况我上回就将傅宁推荐去了敦复书院,凭借他的水准,去那里已经有些勉强了。”
言下之意,傅宁还不满足,竟又找上了傅琨,而更奇怪的是,傅琨竟然也同意帮他这样大的忙。
“哥哥。”傅念君蹙眉,想到了新年那段时间傅琨的怪异之处,“我觉得爹爹他前阵子有些古怪……”
傅渊自然没有留意到,只是问:“你怀疑就是因为傅宁这桩事?”
傅念君点点头,“我早就说过傅宁这个人不普通,他在府里被哥哥压了这么长时间,先前一直不敢有什么动作,可是怎么后来突然有底气与你和爹爹谈条件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在傅渊看来,傅宁一直都是个小人物,即便背后有人,也早就被人家当作废子抛弃了,若非傅念君一直很在意他,傅渊真的不会再给这个人留太多关注。
不过确实,傅琨为何会一反常态将傅宁弄进国子学去,这件事他也想不通。
傅渊道:“我会去查查,傅宁最近有些什么动作,而爹爹那里……若是他肯告诉你,就最好了。”
其实他们兄妹都不太抱有希望,傅琨是什么人他们太了解了,既然他不想说,那么一定是他不想让他们知道。
傅念君因为这一席兄妹间的谈话而心情有些沉重。
往自己院子回去的路上她也一直在想。
傅宁这个人……
其实她一直都不了解。
即便他是自己前世的亲生父亲。
傅念君走着走着却突然停下脚步,差点让后面跟着的芳竹一头撞上了她的背。
“娘子……”芳竹瓮声瓮气地捂着鼻子,被仪兰扯住了袖子不让她说话。
傅念君神色严肃,她似乎想起了一件事,似乎是长久之前有一个什么事情,差点被自己遗忘了……
是什么事呢?
她一直都太忙了……
是宋氏!
傅宁的母亲宋氏……
她想起来了。
在傅渊成亲前,宗族里的那位婶娘周氏曾来傅家帮过自己一些忙,她从洛阳回来时,府里人说过周氏曾带着傅宁的母亲宋氏来过傅家。
傅念君当时以为她们是来打秋风的,再去请,宋氏没有露面,周氏来了。
她后来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仔细想想,当时宋氏是来找傅琨的!
她一个瞎了眼的女人,又是寡妇之身,贸贸然登门,却是开口就说找堂堂宰相傅琨,这怎么想都不合情理。
即便自己不在家,宋氏也可以找浅玉姨娘啊。
这件事傅念君当时存了个疑心,但是洛阳回来后诸事繁忙,她就一直忽略了,现在想想,一个寡居养大儿子,清贫了一辈子的女人,还能因为什么人什么事求到别人门口去?
只能是为了儿子。
所以这事,她或许该去问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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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打定主意,就寻了个日子准备出门,门房还特地多嘱咐了她几句,说最近城内城外似乎不太平,让她出门一定要当心。
傅宁和宋氏住在城外,先前傅宁在傅家做傅溶的伴读时,曾经有一段时日将寡母接进城来养病,这件事傅念君还听傅渊说起过,只是后来似乎也是不了了之了。
傅念君依然请了那位族婶周氏领路,到了傅宁家中。
周氏一如既往地热情和能说,听说傅念君要去宋氏家里,更是唠唠叨叨了一路,说宋氏多么不容易,肚子养大一个孩子,又说她日子过得多艰难,平日为人却和善,瞎了眼睛还想着做女红补贴家用。
芳竹和仪兰很是怀疑这话里的真实性。
瞎了是怎么做女红的?不会扎到手?
傅宁家在城外只有两间屋,围了一个不大的小院子,零散养着几只鸡鸭。
周氏在院子门口就开始喊了:
“宁哥儿他娘,有客人来了,你快出来看看哟……”
芳竹和仪兰再次怀疑周氏说话不经过头脑。
宋氏不是瞎了吗?所以她怎么出来“看看”?
傅念君终于见到了宋氏。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自己前世所谓的“祖母”。
毕竟宋氏在傅宁功成名就之时,她就早已过世了。
宋氏是个面目温和,轮廓秀美的女人,虽然脸色蜡黄,显得很苍老,一双眼睛也浑浊了,可面庞五官,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姿来。
宋氏一双手扒着门框,正努力迎着光线往外头张望。
“是周婶子吗?快进来坐吧……”
傅宁母子的辈分低,所以她也得称呼周氏一声婶子。
屋里有些潮湿阴暗,因着这日天光不是太亮,一进屋子就更让人有些视线不清晰了,芳竹想去点灯,可找了半圈却都没找到油灯,傅念君向她摇摇头,她只好瘪着嘴退回到傅念君身后去了。
宋氏似乎并不惯常于点灯。
几人落座,宋氏一听傅念君是傅琨的嫡长女,神态就有些局促。
“我、我给娘子去倒点热茶吧……”
她磕磕绊绊地要出门,还是周氏一把将她按回椅子上,热心地出去烧水沏茶了。
傅念君在进来之前就听周氏说了这母子二人的不容易,宋氏也不是个只会伸长手等别人施舍的人,早年间她身体还不错的时候,就是眼睛不好也还自己主动下地去劳作,就是为了让儿子专心读书,不要每年都问族里借钱。
只是她这几年身体越发不好了,向亲戚族中打秋风的日子才渐渐多了起来。
何况傅宁在读书上也确实有些天分,如今这世道,但凡家中有些能力的,都会选择让子弟念书识字,宋氏是个慈母,就是自己再苦再累,也还是愿意为儿子读书牺牲一切。
周氏还夸了傅宁孝顺,说起上半年他接宋氏进城治病的事,说他手头也有现钱,还还掉了欠他们家的一些债,只是后来却又不知没有什么进展了,宋氏也知道住在城里贵,闹着就回来了。
傅念君又问起周氏带宋氏去傅家找她的那次,周氏也是很感恩傅念君还记着这事,因此尽量对她知无不言,她只说当日她们去傅家前一天晚上,似乎是傅宁和自己的亲娘宋氏吵了一顿,宋氏瞎了眼睛,摸着黑一路跌跌撞撞地去敲了自家的门,周氏一开门,看见路上摔得不成人样的宋氏也是吓了一大跳,宋氏却是个倔脾气,愣是没哭,只说第二天请周氏陪自己去傅家。
周氏只当做他们家是银子又不够了,见她执意,也就同意了下来。
傅念君问她,那为何宋氏开口是要找傅琨。
周氏早就忘了这一茬了,只能按照她自己的猜测给傅念君解释了一遍。
说估计是傅宁在学业上遇到了什么难事,只能求傅相公帮忙,宋氏这才想去傅家的吧。
傅念君又问她,那为什么后来又不来了。
周氏只道,看着宋氏的样子,似乎是麻烦解决了,自己再问她,她也摇头说不会再出门了。
古古怪怪的。
周氏只请傅念君多包涵一下宋氏,说她确实是不容易。
这会儿周氏出门去烧水,傅念君自然有空好好地看看宋氏身上的“不容易”了。
宋氏的眼睛似乎是在直视着自己,可是双眼没有焦距,定定地落在傅念君身上,一眨不眨,怪渗人的。
她这双眼睛为什么瞎的,傅念君也问过周氏,可是她也说不明白,只说很早以前就不好了,至于早到什么时候,很可能是在成亲前。
想想也确实有可能,傅宁的父亲病弱又家徒四壁,若非是宋氏眼睛有毛病,想必也不至于嫁到这里来。
“傅二娘子……可是有什么事?”
宋氏忐忑了半天,也没听见傅念君开口,只好先出声。
“也没有什么。”傅念君说着:“就是带了一些东西给宋嫂子。”
宋氏受宠若惊:“年节前族里给了好些东西,现在都还没吃完呢,娘子实在不必如此。”
“那是族里的,这是我们家的。”傅念君说道:“何况宁哥儿先前在我弟弟身边做伴读,一直都很辛苦,再怎么样,这点微薄谢礼你也是受得起的。”
宋氏听她这么说,心里也放心了很多,只觉得这位傅二娘子说话如沐春风,又不端高架子,真是为人十分亲切。
傅念君很晓得如何让她放松下来,聊了聊他们家年过得如何,再聊起了傅宁在做傅溶伴读时的事,听起来似乎真的是为感谢而来的。
周氏烧了水进来,傅念君让两个丫头接手沏了茶,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宋氏逐渐放松下来,就开始感谢傅念君。
感谢的事,是傅渊将傅宁举荐到敦复书院去这件事。
傅念君不动声色,听宋氏来回谢了几遍,她才确认宋氏不知道傅宁即将入学国子学。
也是,这件事还没完全定下来,旁人不知道也属正常,但是傅宁不可能不知道。
也就是说,他去找傅琨,完全是他自己的主意,宋氏很可能并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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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拿定了主意,就试探地问宋氏:“宋嫂子,若是宁哥儿眼下有更好的前程,你可会赞成?”
宋氏听她这么问,反应竟是立刻顿住了。
这一停顿,就显得格外微妙。
一个为儿子前程学业辛苦了一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儿子出人投地的母亲,为什么一听到这话首先的反应会是迟疑?
还是周氏嘴快接过了傅念君的话头:
“二娘子说的是什么事呢?”
傅念君顺势道:“是我爹爹身边,最近官家让他整理《集古录》,他有意向找一个学生代笔,只是近一两个月,也有工钱。虽然是个寻常小吏的工作,但是对于学识也颇有要求,他想着这也是个历练的好机会,如今正在学生后辈里找……”
周氏一听,忙替宋氏喜道:“这可是受傅相公提携的大好事啊,有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我看宁哥儿行的……”
宋氏却是愣愣的,完全没有周氏这样的热情。
傅念君心中其实也不意外她这反应。
“宁哥儿他娘?”
周氏说了半天,见人正主没反应,只好低声提醒了宋氏一句。
宋氏回过神,却是说着:“这、这自然是件好事……”
“那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还不快答应了二娘子。”
周氏都替她着急。
宋氏对傅念君说:“不瞒二娘子,我是一直想让宁哥儿专心读书的,这件事……我看我还是等他回来再问问他吧,多谢二娘子费心了。”
“无妨。”傅念君微笑,“那就请宋嫂子好好考虑吧。”
又坐了一会儿,这屋里实在冷得很,芳竹仪兰担心傅念君的身子,周氏也明白分寸,便适时地提议离开,傅念君便也向宋氏告辞。
宋氏也不知是真的觉得与傅念君投契,还是没想周全,还拿出了自己存下的十几个鸡蛋想送给她。
她说这鸡蛋都是自家母鸡下的,她这母鸡养得好,蛋也很好,想说若傅念君不嫌弃,就拿回去尝个鲜。
傅念君没有看低她的意思,欣然应允了。
宋氏很开心,又强塞了四五个鸭蛋给周氏,不让周氏拒绝。
傅念君在回去的马车上还在想着,虽然只是十几个鸡蛋,但是可以看出来宋氏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一个人的人品往往要从她周围的人身上看,周氏是什么人傅念君也算有所了解,她对宋氏这么好,也可见宋氏身上除了可怜,一定有很多值得四邻八里帮助她的品质。
所以这样一个人,她会贸然求到傅琨跟前去么?
傅念君勾唇笑了笑,而且宋氏可能自己都没发现,她对傅家的态度,和对周氏等宗亲、乡邻还是有细微的差别的。
她习惯了接受馈赠,可是接受如周氏这样的人的馈赠,她会更加不好意思一点,也会有偿还的意思,而对傅家,就接受地相对自然一点。
这样的差别很微妙。
一般这样的心态会出现在什么情况下呢?
当你觉得对方欠你时。
而联系傅琨的反应来看,傅念君几乎可以猜到一个大方向。
傅琨,或者是傅家,对不起他们母子?
能有什么事能让傅家去对不起他们这对母子的……
傅念君越想就越往一些豪门深宅里错综复杂的关系去猜,毕竟前世今生,她见得太多了。
最后她只得自己命令自己打住这种疑神疑鬼。
傅琨的人品她是知道的,如花似玉的继妻姚氏都不曾撼动他对结发妻子的感情,怎么可能会有旁的乱七八糟的桃花债。
而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能慢慢去查。
比方说,宋氏年轻时候的事情,还有傅宁的父亲……
“娘子不担心么?”仪兰在马车里问她:“您这样去了傅宁家中,他回家后,一问便知。”
那么她觉得,若是娘子真的怀疑傅宁什么,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傅念君笑着摇摇头,“他知道了也无妨,若是他要亲自来见我,也是好的。”
若傅宁真是觉得傅家亏欠他们母子,那么他的理直气壮只会让他对傅念君的所作所为生气,而不是惶恐。
她倒还真希望他到自己面前来,一五一十解开自己的疑惑呢。
马车到了城门口,却通行不畅。
一列列的官兵严肃又凶煞,说是要盘查出入行人和车马。
傅念君心里一紧,想到了周毓白在上元当夜所说的话。
她也一直在心里希望周毓白是揣测太过,或许情况根本没有那么严重呢?
区区一个陈灵之,犯不着让辽国的萧凛大动干戈,甚至让契丹高手混入东京城搜捕。
可等回到了傅家,傅念君才知道自己抱着的侥幸心理是多么可笑。
傅家今天有不速之客上门,老管家对着傅念君恨恨地破口大骂了半天。
因为上门的人是齐昭若,带着官兵,说是如今城里不太平,要搜捕贼人。
“呸!”老管家一口唾沫喷地老远,恨恨地骂着齐昭若:“纨绔子弟,也就年前被他老爹塞去所谓镇宁军里,不知立了点什么芝麻大小的功,过年回来就能领禁兵了,带着马军司的小儿们狐假虎威的,还敢说上门来盘查?当真不知深浅。”
宰相门前七品官,平日里老管家也是耀武扬威惯了。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真该乱棍打出去,娘子前些时日正好招了不少好手,真该试练试练。”
傅念君忍不住失笑:“你老人家可别胡闹了,他们是兵,你是民,不能闹着玩的。”
老管家恨死了邠国长公主一家和齐昭若,毕竟他现在和厨房王大娘几个,几乎是毫无原则地拥护傅念君,这种“欺负”过傅念君的人,当然不能给他好脸色。
傅念君笑完了回过头,立刻脸色就沉了。
连齐昭若都带人亲自盘查城里大小人家,看来情况确实很严重。
而到了傍晚,傅渊也给她带来了确切消息。
那姓章的人家,在昨天夜里遭人入室劫掠,全部死于非命。
一起遇害的,还有旁边几户商户人家,官府给的说法是盗贼劫财。
但是傅渊和傅念君一听立刻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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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会有什么盗贼劫财。
其余的人不过是掩饰罢了,姓章的人家才是重点。
那些契丹人,就如周毓白猜的一样,真的已经混进城了,且胆大包天,敢一下对这么多大宋子民痛下杀手。
看来他们不找到陈灵之,是不会罢休的。
而禁兵也跟着出动,这就表示官府显然是知道这伙贼人的来历绝对不是普通盗贼,所以城门口会如此严防,齐昭若也会上门盘查。
这件事的情况比傅念君想象的更严重,她先前抱着的那点侥幸心理,此时显得如此可笑。
“官府这么要紧地拿人,说明对方不容小觑,很可能是穷凶极恶之徒。”
傅渊说着。
傅念君拧眉:“那……我们……”
傅渊打断她:“你别怕,淮王殿下已经给我通过信了。”
傅念君有些讶异,“通过……信了?”
傅渊对她这副表情的反应就是挑了挑眉。
“我与他未来也是要做郎舅的,这样的书信往来,也没有什么不妥吧?”
没有不妥是没有不妥,不过嘛……
傅念君古怪地看了傅渊一眼,还是说人成亲了就会有变化?
从前傅渊哪里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他可是三令五申希望自己在亲事定下前与周毓白别往来的,怎么他自己又……
还说什么郎舅之类的话。
这可太不像傅渊了。
说回正事,傅渊让傅念君不要太担心,对于章家那里,周毓白是早有布置的,具体如何安排他们虽然不知道,但是两兄妹都明白周毓白的能力。
傅念君也想着,上元节时周毓白既然提醒了自己,也说了章家那边很可能被契丹人盯上,那么他就不可能毫无准备,所以这回官府这样大的动作,里头究竟有没有周毓白的促成,她也不甚清楚。
和傅渊简单说了几句,傅念君就告辞了。
毕竟有些事,她也实在是插不上什么手,何况还牵涉到大宋和辽国的邦交,这里头的分寸若拿捏不好,把傅家都搭进去也是有可能的。
傅念君回到自己的院子,正好碰上自己房里的丫头霈霈在找猫,这些丫头寻常闲着没事,便收养了府里被母猫遗弃的一只小猫,每天逗着玩着。
“霈霈,阿四又不见了?”
芳竹问着。
阿四是她们给小猫起的名字。
霈霈点头,“刚刚还看见的,一眨眼,又钻到不知哪里去了。”
“八成是小厨房的灶台底下。”芳竹说着:“它最喜欢那里的。”
傅念君说着:“那你们过去找吧,天还冷着,小厨房不开火,灶台底下也凉,别冻着它了。”
正说着话,几人就听见一声浅浅的猫叫,软绵绵的喵喵声。
“是阿四!”
霈霈兴奋道,说着就朝着那声音追了过去。
傅念君也不自觉跟着两个丫头的脚步动了。
那小猫却喵喵叫着不肯停步,让人能听见声音,却又抓不住它。
这只猫一直就挺聪明的,也愿意亲人,所以院子里的大小姑娘都喜欢它。
等到了小厨房附近,阿四才终于被霈霈抓了一把抱在怀里。
可阿四在她怀里还不停地喵喵叫着,很急切的样子。
霈霈见身后傅念君也来了,立时就有点不好意思,说着:“娘子,平时它不是这样的,不过今天确实是挺古怪的……”
傅念君沉眉,伸手摸了摸阿四的头,然后视线落向了不远处小厨房西墙边搭出来的半间小棚子。
冬日里的花容易死,花匠和丫头们就把有些花搬到那里去养。
只是今天……
霈霈一脸忐忑,望向傅念君,“娘子,您怎么了?”
“无事。”
傅念君回答她,收回视线,随即转头对芳竹说:“走路有点暗,去提盏前头的灯来。”
芳竹一愣,随即点头应是。
幸好现在天色暗,她脸上的神色看不清,其实若是仔细看,就能看到她额头上细密的一层汗珠。
傅念君警戒心很重,从前就教导过芳竹和仪兰,有些动作有些神态,就是暗示她们立刻去叫人。
芳竹反应过来,娘子一定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了!
她提步就往前走,傅念君在后头对霈霈说:“抱着阿四去我房里玩一会儿吧,也好久没见它了……”
霈霈应了,跟在傅念君身边,她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的,只有怀里的阿四似乎有点不一样。
“乖哦,乖哦。”
霈霈抚着阿四倒竖的后颈毛,一遍遍软声安慰着,只以为它是许久没见傅念君对她陌生才这么紧张的。
一阵寒风掠过。
随着阿四的一声猫叫和蹿出老远彻底消失的身影,傅念君只来得及用余光看见霈霈软绵绵倒下去的样子。
她的脖子后面已经被一件冷冰冰的东西抵上了,如果没猜错,是把锋利的刀。
“如果不想死,就安静点。”
身后有男人的声音响起,震地傅念君耳朵发麻。
冷冰冰没有温度,无端让傅念君想到了一种阴毒可怕的动物,蛇。
让人无端恐惧的压迫感。
傅念君不敢说话,只轻轻地点点头,那人就握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拖到了小厨房东侧的槅扇里。
屋里很暗,傅念君不敢回头,只能背对着他,盯着槅扇上的菱格。
那人的刀没有离开过她的脖子。
“我问你话,你点头或摇头就行了。”
他说着。
傅念君点头。
“你是这家的主子?”
点头。
“你刚才发现我了?”
摇头。
他冷笑,刀锋逼近了两寸,傅念君立刻感到脖子上的皮肤传来了细微的疼痛。
“说实话。”
傅念君点头又摇头。
他似乎忍不住了,问道:“什么意思?!”
傅念君已经能够肯定,这确实是个契丹人,哪怕他汉话说得再好。
“点头是我已经说了实话,摇头是我刚才确实没有发现阁下。”
傅念君冷静地回答他的疑问。
身后的人默了默,竟然收起了刀,傅念君刚想松口气,却又感觉到他蒲扇一样的手掌扣住了她的肩膀,钻心地疼。
这凶蛮的胡人!
傅念君在心里恨恨地咒骂。
那人在她耳边说着:“你,很不错,也不怕我。我可以放你性命,但是你要去给我弄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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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受伤了。
傅念君刚刚在外面,判断这里有人的时候,不仅是因为小猫古怪的反应,还有就是鼻尖淡淡的血腥气味。
有人躲在她的院子里,且还是个受伤的人。
她不动声色,想让芳竹去叫人来,可是没想到这人警惕心这样重,立刻就选择动手了。
所以现在,她的处境就很危险……
“阁下想要什么药?”
傅念君状似无知地多问了一句。
那人又是一声冷笑,声音更低了,“小姑娘,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最好别给我耍花招,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如果一会儿你的丫头带了人来,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刚刚说的话?”
傅念君似乎听到了刀锋在衣料上划过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我是个亡命之徒,将你杀了再与你府上护卫恶斗,我也不吃亏。”
他幽幽地说着。
傅念君咬了咬后槽牙,心道这人竟不止是个匹夫,还是个有脑子的。
傅念君依然道:“我认为阁下挟持我来换一匹快马和伤药,会更方便些。”
那人嗤笑一声,“你们这些宋……”
他想说你们这些“宋人”,很快又改口:
“你们这些人,都是奸猾可耻之徒,我若这样做了,即便得一时逃脱,必然引得身后追兵无数,难逃一劫,不若悄无声息地离开来得方便。你放心,我也不是言而无信之辈,你帮我这一次,我必然铭感在心。”
哟,这位还真把自己当条好汉呢。
傅念君在心底不由轻嘲了一声。
但是她随即心情也放松了一点,她一开始以为契丹人找到了傅家,是来寻线索的,但是现在看来,他似乎并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是希望得到自己的帮助。
“好。”傅念君立刻答应,“这是我的院落,旁边就是我的寝房,你跟我过去,我保证不会叫人抓你,我虽为小女子,但也言而有信,只求阁下治好伤后速速离去,不要给我带来麻烦。”
她一番话条理清晰,简明扼要,萧凛是第一次见识到宋人里还有这样胆识的女子,不由也从心底生了几分赞赏出来。
何况从她刚才的种种反应看来,她应该是真的猜到了自己躲藏在此。
如此聪慧,幸而他先一步出手。
傅念君依言带着他摸黑走到了自己寝房,路上遇到了一个丫头,却被他很快出手打晕了。
今夜她这里的丫头们可真够遭殃的。
仪兰在屋里温着茶和火炉等傅念君,正想着不过就是去看看猫怎么还不回来,走出去一看,却正好见到傅念君回来了,正觉得奇怪,却见她身后又闪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这个不能打!”傅念君忙出声喝止身后人。
若慢一句,怕是仪兰也要躺下去了。
她院子里本来人就不多,全打晕了谁去帮他拿伤药。
那人的手堪堪落到仪兰的肩膀上,仪兰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立刻稳住心神,咬住了唇不敢出声。
她见傅念君朝自己点点头,只好退进房里。
进了温暖的屋里,仪兰才敢打量这个高大的男人。
这人的体型比寻常人高大,模样看不清,因为包住了头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这双眼睛格外狭长,且眸色泛着淡淡的金光,仪兰以为自己看错了,等再要抬头,却只觉得那人向自己射过来的目光十分凶恶,让人立刻收了窥探之意。
傅念君吩咐仪兰去取伤药来,顺便向她使了个眼色,说:“我今夜要早点休息,别让人来打扰。”
仪兰明白她的意思,又见芳竹还没回来,怕是去叫人了。
现在那罗刹在屋里坐着,若是叫了人来,她们娘子的安危还能有保障?
仪兰这些时日经过傅念君的培养,也算是胆识智谋提高了些许,自然知道,现在一定要伺候好这位大爷他们主仆才能安全。
何况娘子既然把他带来,想必是心里有主意的。
萧凛坐在椅子上,眼眸微眯,静静地打量着这主仆二人,傅念君余光瞄着他的动作,知道他这坐姿,只一个动作,恐怕就可以立刻伸手扼住她们两人的脖子。
“阁下放心,这侍女乃是我信任之人,我既与你达成君子协定,便不会食言。”
“君子协定?”
他哼了一声。
傅念君看了他一眼,在心中猜测这人的身份。
一定不会是普通的死士高手,这人谈吐说话都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势,且也很果断聪明,知道不可能在挟持自己的情况下顺利逃脱,就不如与自己好好地交易。
许多被逼上绝路的人往往都会异常凶暴和紧张,在做判断和决定的时候就会失去冷静,很少会有他这么镇定的。
而死士们则是不被主人允许任务失败,都是以死为终结的。
显然他也不是。
而且齐昭若亲自上门追查,显然这人对官府来说也很重要。
起码……
是那位南京统军使萧凛的心腹干将吧。
傅念君在心里下了结论。
“看出什么了吗?”
傅念君不过是多看了两眼,他就冷冷地说了一句,随后竟大手一挥,豪不顾及地扯下了自己遮脸的布巾,傅念君立刻转开头。
萧凛倒是又差点笑出来,她又不看了?
其实他是饿了一天,准备吃东西,不可能围着这累赘东西,又不是脱衣服,她躲个什么劲儿。
傅念君却是凛眉严肃道:“阁下还是讲究些吧,我不想看到你的面目,免得日后图惹麻烦。”
萧凛嘴里嚼着她桌上的糕点,就着温茶一口吞了下去。
他确实不讲究,一点也没有被追捕的犯人的自觉。
仪兰忐忑地取了伤药进来,盯着正在大吃大喝的“凶徒”,有点愣神。
早知道……
就在今天的糕点里加点药了。
连仪兰也这么不顾及地打量他了,傅念君就也索性转过头来。
布巾下的脸……
也算是意料之中吧,一把浓密的胡子,根本看不清长相,难怪不介意她们看到庐山真面目了。
傅念君朝仪兰使了个眼色,仪兰忐忑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沿。
萧凛正好吃光了桌上的糕点,看了一眼伤药,朝她们点点头道:
“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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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兰瞪大了眼睛,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凶徒竟然还会和自己说谢谢呢?
她还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傅念君冷静地问他:“阁下总不会希望我们还要帮你上药吧?”
“不敢劳驾。”
萧凛说道。
傅念君吸了口气,只对他道:“我会安排你尽快离开,阁下要吃要喝想来也够了,我家中父兄都是厉害人物,你不能在此久留。”
她实在是看他似乎不太想走的样子。
萧凛听她这样说话,一时对她感到十分好奇:
“小姑娘,你就这样放走我?不怕纵出什么祸事来?”
傅念君心里很明白,既然这人应当在辽国有些身份地位,那么他在傅家不论是被抓还是丧命,都对傅家没有任何好处,相反还很可能惹来麻烦。
这人要的不过是安全脱身,她也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大。
“若说是祸事……阁下现在这样狼狈,怕是祸事已经犯下了,我再放你出去,我想你当务之急该是逃命吧。”
即便处境不好,她该说的话还是说得不怎么客气。
萧凛的眼睛眯了眯,更显狭长阴刻,那目光掠过傅念君脸庞时,就好像蛇信子舔过一样。
傅念君是真的不喜欢这种感觉。
“很好。”
他说着:
“看你的模样,我确实相信你父兄都是厉害人物。”
萧凛这样说,就是同意她的提议了。
他继续喝了一杯茶,对她道:
“我也不想冒险。”
傅念君微微松了口气,说:“等会儿我就安排,你可以从我家侧门离去。”
萧凛那一把大胡子很好地遮挡了他部分表情。
他盯着她说:“你家里是你说了算的?”
傅念君不想回答他。
好在家中的钥匙还没有全部交到钱婧华手上,傅家后宅里的事,暂且还没有什么是她说了不算的。
萧凛或许是坐久了,刚动了动腿脚,仪兰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瞪着他。
萧凛朝她点了点下巴,只说:“看看你主子脖子上。”
仪兰去看傅念君的脖子,傅念君这才想起来,刚刚自己被这人的刀锋在后颈也划出了道伤口。
仪兰放在傅念君后领上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她家娘子金枝玉叶,万一留下了疤可怎么办。
“没事。”
傅念君倒是不觉得痛了。
她拉下仪兰的手,随即与她低声耳语几句。
萧凛也没有在听,他正在给自己伤口上药。
傅念君不关心自己的伤口,她没有这个功夫,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等下去,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让萧凛跟自己出去。
芳竹那里惊动了人,大牛大虎他们虽然都是自己的心腹,但是难保傅琨傅渊不会察觉,到时候她不想闹大,也只能闹大了。
萧凛不知为何,也渐渐放松了对她们主仆二人的警惕,甚至再也没有像一开始一样动不动就想动手打晕她们。
傅念君亲自将他送到西北角门前。
路上看门的婆子小厮也都让仪兰支使开了。
“江湖路远,阁下自便吧。”
门内亭亭玉立的姑娘依然是淡淡的表情,从容镇定地不像是亲手放走了一个差点杀了她的凶徒。
萧凛再次觉得疑惑,可这股子古怪劲儿他又说不上来。
“姑娘今日帮了我,在下一定铭感五内。”
他说话也还算客气。
傅念君心中却不无讽刺地想,沐猴而冠罢了。
“不必了,请吧。”
傅念君朝他点点头,很快就想合上门。
“等一下。”
他一只脚却横插进来,已经重新被布巾挡起来的面容又出现在门缝内。
傅念君心中怒意渐起,只好说:“我不可能给你送上真金白银和车马,你怀中的两瓶伤药已是极限,请尊驾不要得寸进尺。”
从“阁下”到“尊驾”了。
萧凛想着,他们宋人说话,花样可还真多,听着怎么都不太对劲。
“小姑娘,你把人想得太坏了。”他说着:“那我们……后会有期。”
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闪出一抹光亮,在门合上的最后一刻,依旧只是盯着她。
傅念君只觉得浑身都不舒坦。
辽人,契丹人,她为了自己和傅家,放走了一个可能刚杀了几十条人命的凶徒。
仪兰也吓得腿软,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喘气,还是大冷的天,可主仆两个都是一身的汗。
“娘子,我们……怎么办啊……”
仪兰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着。
傅念君说:“放走他,是为了方便抓,别怕,回房去。”
仪兰点点头,立刻跟上傅念君的脚步回屋。
回去之后,傅念君吩咐仪兰将刚才那人用过的东西都处理掉,还有一路上过来的,打晕的两个丫头,和他是否曾留下什么痕迹,全部都要处理干净。
芳竹也是因为今夜的事急出一头冷汗,大牛大虎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可是仪兰却又锁紧了院门,通知她不要回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傅念君也没有多解释,只是让她把郭达叫来。
今夜郭达是别想睡个好觉了。
傅念君亲笔写了信,让郭达交给周毓白,郭达满脸苦涩。
“……小的已经很久没联系上郎君了。”
傅念君说道:“府里新增的护卫,别说没有你认识的人,想法子,一定要把这封信交给他。”
那契丹人藏匿傅家的事她可以瞒着任何人,却不能瞒着周毓白。
他的眼线和势力远胜于她,或许他能够从中发现些蛛丝马迹也未可知。
等到忙完了这些,她才有功夫让仪兰替她上药。
“娘子这是平白遭了什么孽啊……”
仪兰一想到今夜的事,就忍不住替傅念君鼻酸。
为什么偏偏是她们娘子呢?
傅念君苦笑,心想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倒霉撞上了这契丹人,或许一半是因为老天,一半是因为自己吧。
老天让小猫阿四领着她去了那里,而自己的自作聪明让芳竹去叫人又引起了对方的疑心。
最后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并不是所有的事老天都会站在她这边的。
“但愿那人还是个守承诺的。”
傅念君说着。
她帮他一次,他也从此忘了今夜。
仪兰却是低声叹了口气,说着:“瞧他那样子,实在不像个好人啊,只盼这事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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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大半夜,傅念君并未休息多长时间,第二天清早,傅渊还未去昭文馆,就先到了她院子里。
傅念君早知道自己瞒不住他。
昨夜的动静虽然不大,可到底也十分异常,这阵子又是风声鹤唳的时候,傅渊只要早起一听下人禀告,就很容易猜到她这里是有事发生了。
傅念君真该感谢傅渊如今是新婚燕尔休息得早,若是在成亲前,他怕是昨夜就发现不对劲了。
兄妹两人坐下,傅念君一五一十地把昨夜的事情交代了。
“胡闹!简直胡闹!”
傅渊很少会有这样激烈的情绪外露。
这样危险和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傅家的内宅,傅念君的院子里,竟是就这样巧潜入了外头禁兵找得天翻地覆的人。
“这阵子添了这么多人手,他们都是怎么办事的!”
傅渊第一次觉得自家的人真是不中用到了极致。
他也开不了那个口骂傅念君,他知道她做出了最对的选择,在那样的当口,她除了将贼人送走,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保全自己和傅家。
他的怒火只能转移到护卫们身上。
傅念君叹了口气,无奈道:
“府里添了很多护卫,但是我这院子靠着四叔四婶他们那里,我猜那人八成是通过他们那边进来的。”
傅家新晋招募了许多家丁护卫,府外和几道大门都加强了守备,可傅家这么大,又是分房不分家,如金氏那样小心思多的人,自然有的是鬼主意。
四房夫妻两人都不事生产,金氏又素来是铁公鸡性子,竟是近来辞退了不少院子里的老仆,明摆着是占大房的便宜,那些新招募的人手她才肯用,要自家掏钱养人,想都别想。
何况傅念君也没那个本事让人将傅家围成个铜墙铁壁,光梅林那一片,就很难防备。
“说到底,咱们家这座大宅子,确实挺招风的。”
傅念君中肯道。
换了她是贼人,肯定也找好躲藏房屋多的人家去,谁会躲在一眼就能望个遍的小户人家?
傅渊噎了噎,朝傅念君瞪了眼,还是忍不住责怪她:“你胆子也太大了,与虎谋皮。”
傅念君反过来劝慰他,“也有好事,那契丹人并不知我们查过章家,若他知道了,那昨夜我大概就是……”
凶多吉少。
傅渊叹了口气。
她怎么能一大清早用这样云淡风轻的语气和自己说这样的话,在昨天夜里,她这样一个小姑娘,可能瞬息之间,就遭遇不测了。
“总之你这里,往后该用的人还是要用。”
傅渊最后叮嘱她。
傅念君不习惯在自己跟前放太多人,但凡在她眼前的,都是受信任的。
傅念君点点头,表示赞同。
看来还是要用几个贴身护卫来得安全些啊。
******
隔了一日,齐昭若这个不速之客却又登了傅家的门。
门房和老管家对他的恨几乎可以从眼神中满溢出来了,不过齐昭若倒是安之若素,迎着傅家上下仇恨的目光领着人大步就进了傅家的大门,半点惭愧和不好意思都没有。
他当然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他连夜探傅家这样的事都做过。
傅渊在家中,傅念君和钱婧华自然就不用去面对齐昭若,只是她们二人到底放心不下,派了人在一边偷听。
齐昭若比起从前来,是真的判若两人。
连傅渊都不得不承认。
在军中历练或许真的能够让人很快成长,他只觉得眼前这人无论从相貌还是气势,都非是昔日吴下阿蒙。
齐昭若的来意也很简单,依然是为了捉拿杀人狂徒。
傅渊冷着脸道:“前几日齐都知已经带人来过了,今日却还要来这遭,试问你把傅家当作什么地方了?”
齐昭若如今不再是游手好闲,在侍卫步军司也有了官职。
齐昭若却很镇静,只是淡淡地对傅渊说:
“前几日来是例行公事,可今次来,却是事出有因。如果……贵府没有窝藏要犯的话,我也不会走这趟,请傅东阁见谅。”
傅渊静静地抬眸望过去,目光如刃,“窝藏要犯?还请齐都知慎言,这里不是你可以放肆的地方。”
齐昭若笑了笑,一对桃花眼却是再无平素春情,只是眸深似海,“我是武人,不比探花郎高才,论道理我是说不过你的,请令妹出来吧,这事自然有分晓。”
傅渊不知他究竟是他从何处听到的传言,敢这样大胆上门质问,傅家私放要犯一事除傅念君几个心腹以外无人知晓,他又是怎么……
“无凭无据的事,我若真让我妹妹随意受你盘问,岂非显得傅家心虚?”傅渊冷笑:“齐都知拿出证据来就是,何必如此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齐昭若勾了勾唇,只觉得傅渊这人极大地碍事,他还以为自己的当初的齐昭若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扬了扬,说道:“这封信出自谁手,想必傅二娘子比在下清楚。”
傅渊沉了脸色,他虽不知道什么信不信的,但是见齐昭若这么信誓旦旦,他便不免也动摇了几分。
“你……”
他刚要开口,却被人出声打断了。
“三哥。”
傅念君的身影出现在侧帘后。
她缓步走出来,对傅渊点点头,然后转向齐昭若,冷笑道:
“不知齐郎君有何赐教?”
齐昭若望着她的脸,只觉得两人数月不见,她却是神态依旧,目光里的不驯也一样没变,对他不客气地说着“有何赐教”。
洛阳一别,再见却是如今了。
齐昭若在心底笑了笑,笑自己痴妄,也笑自己可悲。
傅念君扬了扬手里的信,对傅念君道:
“我想傅二娘子还是应当对令兄解释一下。”
傅念君的眼神落在他手中的信上,目光随即一冷。
这正是她写给周毓白的信,竟然落在了齐昭若手上。
她不说话,齐昭若就也不说话。
他在等她自己做决定。
傅念君微微转头,对傅渊说:“哥哥,让我和他单独说几句话,稍后我再向你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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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点头,只是看了齐昭若一眼,未置一言就起身回避了。
他离去后,齐昭若却是对傅念君说着:“看来你们兄妹感情现在似乎还不错。”
“多谢关心,我们兄妹关系如何不劳你费心,你还是顾着你与长公主的母子之情就是。”
傅念君对他说话是一如既往的不客气。
两人经过洛阳之行后,傅念君对齐昭若的恐惧在她自己不知不觉中也减少了部分,但是到底仇是仇,恨是恨,她觉得自己一辈子和他都是不会走同一条路的人。
她还以为他学乖了,知道不该来打扰自己,可他今天却又讨人嫌地出现了。
他究竟是何来意?怎么就不能有点自觉呢?
齐昭若将手里的信扣在桌上,淡淡地望着她。
“私放要犯,证据确凿,这是你自己写的供词,你可知这封信若到了衙门,你傅二娘子和傅家,恐怕就……”
他没有说下去。
她明白她的未尽之言。
这对她自己的姻缘和傅渊傅琨的仕途,都是巨大的伤害,甚至往大了说,傅琨能被政敌扣上通敌卖国的罪状。
傅念君却不害怕,只是冷了脸质问他:
“你几时在我家里放了眼线?”
“错了。”齐昭若说着:“我的眼线没有放在傅家。”
傅念君有一瞬间的疑惑,但是揣摩了一下他话中之意,却又立刻明白了。
郭达必然是通过那几个新招入府的侍卫来传信,而这几人是周毓白安排的,其中却有齐昭若的眼线。
是了,从他开始有意识培植自己的势力那天起,他就不可能永远处于被动。
傅念君绝对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样阴沟里翻船的一天。
她盯着他:“你竟安排人在他身边!他是你的……”
“父亲么?”齐昭若勾了勾唇,打断她的话,眼神黯了黯,“已经不是了。”
何况或许本来也就不是父子。
齐昭若用手指点了点那封信,对她道:“不过你放心,我若要害他,今日就不会只是拿这封信过来。即便你恨我,但是我们是同一阵线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周毓白和他长谈过,齐昭若也明白自己现在最该做什么,他要报他的仇,他要弄清楚自己前世今生的生死宿命,所以他这样害周毓白和傅念君有什么好处。
傅念君听了他的话连连冷笑,“你何必把我当作三岁孩子来骗,你若无所要求,就不会拿出这封信来威胁我了。”
她的眼神透亮,仿佛能够洞悉人心。
“你在他身边放人,说明你很想占据主动,不想永远被人压制,周绍敏,承认吧,你一身反骨,造反,然后身死,你或许根本不是为了家仇,那就是你的必然结局。”
她的表情讥诮,在说出“周绍敏”三个字时,他心底就陡然蹿出一股火苗。
她的神态是如此高傲倔强,看着他的目光又是如此嘲讽。
齐昭若的右手渐渐紧握成拳,以一种十分扭曲的力度攥着,骨节泛白。
她没说错,她一句都没有说错!
傅念君也不再惧怕,她还怕什么呢?
他威胁她,就和从前一样,区别只是少了一把剑指在她的胸口而已。
她已经不怕他的威胁了,她知道,在平等对立的基础上,她未必输他!
她继续:
“所以你若是想达成你的目标,继续培养能够和所有人抗衡、能够不受人摆布的势力,为什么不直接拿着这封信去见我爹爹,他那么疼我,你威胁他比威胁我来得有用,他是一国之相,他的权力更值得倚靠,更能助你成事。但是你拿着这封信来见我,为什么?你想威胁的人是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目光如冰,像利刃一样破开齐昭若的心思,让他无所遁形。
他想着,或许祝真人没有说错,她确实是自己的劫数,是自己梦的源泉,也是解开他宿命的钥匙。
在她掌心翻不出去的人,是他!
他望着她秀丽娇俏的脸,说:“我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你不知道么?傅念君,傅念君,你不知道么?”
他连说了几声“傅念君”,像咒语一样让傅念君浑身都生起了不自在的寒意。
“我早就说过的,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
他咄咄逼人地反问她,甚至步子一步步朝他挪近。
傅念君不自觉地往后倒退了几步,甚至差点踉跄地撞上椅子腿。
“你躲什么?”他突然笑了,比女子还秀气俊美的脸上透着一股子邪佞,那张脸似乎与东宫那夜的周绍敏完全重合,像地狱里爬出的罗刹。
“你确实是最了解我的人了……难道不是?”
他笑起来,嘴角弧度微扬,露出右侧鲜少露出的虎牙,看在傅念君眼里,却只觉得那是恶狼的獠牙。
傅念君哑口无言,浑身一颤,只能咬着牙骂了他一声:“疯子!”
他却是很冷静,淡淡地说:“一直都是啊。”
是啊,他想要什么?
傅念君怎么会忘了呢,在那一天,他识破自己的身份时,他就说过。
他觉得她是和他命运纠缠的人,他不想放过她,甚至还说要娶她!
后来在老君山,他们一起去见了祝真人,那时候的齐昭若还算正常,可是从那时到现在,或许他骨子里的念头根本没有被压制住。
傅念君突然意识到,他一直都是把自己当作是个对他特殊的存在。
独一无二。
若说齐昭若喜欢她,这未免有点不可思议,喜欢她怎么会一剑杀了她呢?
唯一的解释,在来回生死纠葛之间,他把自己当作某种寄托了吧!
他对自己,或许根本是种扭曲而病态的情感。
傅念君想到这里顿时就浑身发冷,像在冰窖中一样从脚底泛凉气。
他果然,还是根本没有放开……
“你、你!不可能!”傅念君脸色陡然转为青白,“我和你,不可能的!你不是早就死心了么!”
齐昭若又往前了一步,目光似乎是越过她的头顶落在了后面,眼神没有焦距。
“不,不是。”他说着:“你可以不嫁给我,但是……也不应该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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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对齐昭若怒目而视,“我嫁给谁,是我的自由!”
齐昭若的外婆是徐太后,他也是皇亲,应该能够听到更多宫里的消息。
傅念君早听傅渊和傅琨透过口风,就在最近,礼部采选的结果就要出来了,开春,就是为两位王爷和宗室子弟赐婚的大事。
她和周毓白,走了这么多弯路,他为她努力,她也为他努力,眼看就要柳暗花明,可是路途中的阻碍,总是没有减少……
她忍不住骂道:“你凭什么来管我?!”傅念君觉得自己对眼前这人的恨又重新像滔天烈火一样燃烧起来,“难道凭你杀过我吗?齐昭若,周绍敏,你真是有病!”
齐昭若的脸皱到了一起,表情混合着懵然和迷茫。
他在乎的,早就不是自己的父亲没有娶自己的母亲,他只是不能够容忍傅念君风风光光地嫁给周毓白,他以为他能忍住的,从洛阳回来,他就一直在努力,他知道傅念君和周毓白是两情相悦,根本容不得别人。
容不得别人,没有关系,容不得自己,也没有关系,他想明白了。
他的内心深处焦灼了无数个日夜,到最后他终于承认,很多情绪,是压抑不住的,辗转反侧的无数个夜晚,反复思量之间,他得到一个结论:
他们不能在一起。
好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声音,每日每夜鞭笞着他的思想要他屈服。
尽管就像自己喜欢傅念君一样,这种汹涌而莫名其妙的感觉有点毫无道理,可他没有办法抗拒。
就像一种“本能”。
祝怡安从来没有说错,齐昭若想着,或许他这条命,他这个人,就是围绕着傅念君转的。
他面对她怒火只是平静。
“你还有更过分的话尽管骂吧,这封信……你想想清楚,对你的伤害大,还是对我七哥的伤害更大?如果让太后娘娘和官家知道,他早就勾结了傅家,他和你早就私定终身,你的名扬京城也是刻意设计,他会怎么样呢?”
他的脸色很白,不知是否是被东窗落下的阳光照的,傅念君只觉得这人就像个苍白的怪物一样。
“无耻。”
她说着。
他竟然可以不顾一切到这种地步,毁了周毓白所布的大局,他是在帮幕后人翻盘,难道他会不明白么?
什么时候起,她的婚事竟然比他的仇恨还重要了?
傅念君只能认为齐昭若是一夜之间疯魔了。
“是挺无耻的。”齐昭若嗤笑了一声,反问她:“你觉得我七哥又好多少呢?”
他“啊”了一声,说着:“或许他在你眼里,就像神仙一样完美无瑕吧?聪明强大,永远胜券在握,可是他能做到这么多旁人做不到的事,收服那么多江湖势力,手上就真的干干净净么?”
他微微偏转过头,下巴的弧度很尖,看起来有种冷酷的锋利之感。
“知道为什么那个契丹人找到了傅家却不知道傅家么?”
他问傅念君。
“因为我七哥早就搞定了姓章的那户人家,他们用章家的长子做人质,其余人等,面对契丹人的质问不敢多说一个字,否则那孩子就立刻身首异处,但是契丹人的严刑逼供让人难以想象,章家的妇孺惧怕,就快要招架不住了,但是这个时候,有个丫头发疯跳起来冲出来用剪刀去捅契丹人,最后契丹人暴怒没有忍住,才把他们全部都杀了,当然这时候,官差也差不多到了。”
齐昭若笑了笑,“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么?我事后都去查过,那个丫头与章家的旧仆根本对不上号,她是被安插进去的人手。你看,多残忍,七哥他知道契丹人一定会杀章家,只是他要的,是让章家人一句话都不说地被杀光,甚至为此不惜赔上忠心下属的一条性命……所有的一切他都算好了,什么时候让契丹人杀章家人,什么时候又让官差杀契丹人……而至于那个章家的孩子,事后又有多大可能性活着呢?”
他感叹道:“他保护你就像保护公主一样啊,可是呢,旁人付出的代价,他根本没有看在眼里过……”
傅念君浑身冰凉。
是啊,契丹人没有从章家人嘴里听到傅家,这一点就让她很怀疑了。
周毓白竟然是用了这样的手段。
花了这样多人力物力……
齐昭若顿了顿,重新望向傅念君的眼睛,“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我比不上他,从那时候起。”
从他还是周绍敏的时候起。
周毓白一直都是这样的个性,他回忆里的那个,和现在这个,别无二致。
冷漠,充满算计。
傅念君承认他这一番话给她带来了不少震撼。
是啊,周毓白的很多事情她都不清楚,许多事他都让她不要管,可是他筹划这样多的事情,到底又为她牺牲过多少人呢?
她不敢去猜。
一直以来,她无数次地催眠自己,告诉自己,如今和“过去”是不一样的,那时候的淮王是齐昭若的父亲,与她爱着的人是不同的。
因为时空的扭转和无数不同的因素,她就像重新经历一遍人生,那么这条路和那条路,又怎么会一样呢?世上哪有两条一模一样的路。
但是……
如果……
傅念君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手心,她逼自己把脑海里的“但是”和“如果”甩出去。
她抬头望向齐昭若,坚定道:“我从不认为他需要对我毫无保留,是人都会有秘密,我也曾经为了摆脱婚约算计崔五郎,且手段狠毒,我不会到处说,却也不怕被他知道。”
齐昭若嗤笑了一声,“所以啊,大家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傅念君瞪着他,咬了咬牙。
齐昭若背着手,只是幽幽地说着:“但愿你心里是真的那么认为。”
她当然是这样认为的,傅念君告诉自己。
齐昭若说完了该说的话,也就收起了情绪,转身重新将信收回了自己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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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齐和女主之间有种特殊的羁绊哦哈哈哈~沃德天我把他写变态了,但是我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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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
齐昭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淡淡地说道:
“抗拒命运很有意思么?承认吧,你和他,才是不一样的,而你和我,是相同的人。”
呸!
傅念君在心底重重地啐了他一口。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和他扯上关系!
齐昭若收好了信,才转回身来,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你自己想想吧。”
说罢也不等傅渊回来,不与人告辞,就转身拂袖而去了。
在傅念君的怔忡中,傅渊不知何时回到了她的面前,她却久久无法回神。
傅渊咳了一声,傅念君才反应过来,朝傅渊抱歉地笑笑。
“哥哥,我……”
她想解释几句,却发现开口艰涩。
“那信真是你写的?”
他问。
傅念君点点头,垂下了眼睛。
他又问:“他想要什么?”
傅念君摇摇头,没有正面回答傅渊的话,只是喃喃道:“他是疯了……”
傅渊不是笨人,见这情形多少也能猜出点门道来,齐昭若只是为傅念君一个人而来。
他轻轻对傅念君叹了口气道:
“你脸色不太好看,先下去休息吧,有什么事,不要忘了,你始终还有我和爹爹……”
傅念君垂下了脖子,也说不清楚自己此时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她有时不得不承认,齐昭若这个人,总是很能够影响自己的心情。
******
随后的几天,三衙的官兵和禁兵也都没有抓到逃亡的要犯,而城里大多数百姓也都在私下讨论,有这么几天工夫,怕是人家早就已经出城了。
傅渊先前就让人去通知了周毓白,而齐昭若登傅家门这件事,即便他不说,周毓白其实也很快就知道了。
再加上郭达知道事情出了岔子,又再次联系了他的人,周毓白很容易就能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他并没有急着去见齐昭若,齐昭若能做出这样的事,周毓白并不意外。
毕竟齐昭若对傅念君的执念,连他都能看得出来,那是相当之深。
周毓白直接进了宫。
很快,皇帝就下了一道圣旨。
让齐昭若跟着狄将军去西北军队里历练。
其实这件事,齐昭若一直在等消息,他从镇宁军中回来,也是打着这个主意,他知道成泰三十年的这场仗九成是要打起来的,如此不如早些上战场建功立业。
但是齐昭若作为邠国长公主的独子,他的命不止是他自己的。
与西夏的战事如何,远在京城的人永远都说不准,打起仗来,他们只知道那一茬又一茬的新兵送过去,却不见有几人能回来的。
就算邠国长公主与儿子的关系如今差到极点,她也绝对不会同意他去冒这个险。
包括齐家上下,也绝对不会让齐昭若亲自到战场上去感受刀剑无眼。
但是谁都阻止不了他。
齐昭若不想知道周毓白是用了什么法子让皇帝松口的,他只要这个结果。
而周毓白的想法他多少也能揣摩一二。
他们两个人相互合作,却又相互猜疑,齐昭若并不可能真的将傅念君的信交出去,他要说的话已经说了,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而周毓白,他做这件事,既是帮了齐昭若的忙,又是让他不要插手自己婚事的最好办法。
两人谁都不用说明白,却都默认了这件事的进展。
齐昭若进宫谢恩的时候,最后去了他外祖母的慈明殿。
徐太后却是意外唯一支持他的人。
“你还年轻,这个年纪上了沙场,正是做一番事业的时候。”
徐太后的脸常年都是僵硬的,看起来凶悍而刻板,话也不多,对待子侄后辈都比较冷淡。
但是她对于外孙肃王一脉,和女儿邠国长公主一脉的后辈还是比较偏爱的。
“可惜,你不能在京中参加你两位表兄的婚礼了。”
徐太后说道。
看来徐太后对于采选的结果已经有自己的考量了。
“外祖母已经定好了?”
齐昭若问了一句。
徐太后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
齐昭若自堕马后性格大变,也再也不会在她老人家面前撒娇耍滑。
“你的婚事却要耽搁了。”
她没有回齐昭若的话,只转了话头:
“不过你还年轻,等建功立业了,往后再要怎样的闺秀,都是可以的。”
她也知道齐昭若在婚事上不顺,先前和孙秀家议亲最后也不了了之,前后又有各种杂七杂八的桃花债。
他也是不肯定心的样子,与其逼他,不如让他去沙场上,得了军功,日后也能肃王带来些帮助。
她决定好了的事,那么邠国长公主再怎么样也无力回天。
邠国长公主可以对世上任何一个人态度强硬、毫不留情,却唯独不敢忤逆自己的老娘。
毕竟她的一切,都是基于徐太后。
所以徐太后同意了,齐昭若的事情就简单了很多。
齐昭若在心底暗叹周毓白有法子,似乎冥冥之中,他在每个人的背后都安排了一双无形的手,但凡他需要,轻轻地一推,无数人都能替他做成他想办的事。
“多谢外祖母体恤,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齐昭若跪在徐太后面前,拱手行礼。
徐太后的嘴角微微挂起了一丝笑意,这么多年了,她才总算在后辈子侄身上见到有那么一个身上有当年亡夫的影子。
“如此,外祖母就送你一份大礼吧。”
她说着,随即示意左右,跟着就有两三个内侍抬出来一张弓。
那张弓很沉,通身乌黑,却又泛着淡淡金光,端的是气势凛然,十分漂亮。
齐昭若瞳孔紧缩,一瞬间有点失神。
这张金弓……
正是他梦里的那张!
点起了回梦香后,祝怡安对他所说的“前世”之中,他就是用这张弓,站在铺天盖地的人潮中,一身银甲,一箭射杀了一个面目模糊的人……
他竟然在徐太后的慈明殿里见到了这张弓!
祝怡安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他也说了,自己的未来不可预测。
可那又为什么……
齐昭若只觉得手臂上泛起了一阵浅浅的鸡皮疙瘩,再望向那张光彩熠熠的弓,只觉得只有鬼魅二字可以形容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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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太后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这张弓,还以为他是极喜欢,便让下人扶着自己的手,缓步走到了那弓前。
“这张弓……是太祖皇帝命人所制,以百年乌柘木,辅以金色牛角做成,寻常水牛,只本白、中青、未丰三色,可你看它……”
徐太后枯瘦的手指在弓身上流连,“其上之弦,甚至也被称为‘龙筋’,耐久不断……太祖皇帝视其为宝,取名为‘破月’。”
上古帝俊赐后裔之弓,名为“射日”。
而它被叫做‘破月’,可见其无上珍贵程度。
“后来太祖皇帝将它给了太宗皇帝,它陪着他们南征北战,它到过的地方、经历过的战事,多过如今大宋任何一位将军。”
徐太后说着,眼神望向了齐昭若:
“除他们兄弟二人,几十年来,宗室亲族之中,再无一人可以拉开这把弓,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把它赐给能够秉承太祖太宗遗风的后辈。”
徐太后不喜欢文人,甚至说,她厌恨那等软弱无能的做派。
太宗皇帝在坐稳江山后果断地放弃了刀剑,封存了盔甲,拿起纸笔治国,且到了今上,这种情况更甚,文人大势,连皇族里的孩子们也都是尚文不尚武。
徐太后这些年来早就厌烦透了。
“拿去试试吧。”
徐太后吩咐齐昭若。
她身边的宫人们望向齐昭若的目光都有点怀疑,这张弓要两个人抬都费劲,这齐郎君瞧着半点也不威武雄壮。能不能行啊?
齐昭若挺胸抬头,胸中憋着一口气,右手握住了弓身,将它举了起来。
这把弓就如他想象的一样称手,甚至比他在梦里握住它的感觉更称手。
仿佛天生就该是他的一样……
那弓弦颤动的声音如此美妙,似乎是破月在叫嚣着迫不及待要与他一起上阵杀敌一般。
它孤单寂寞了太久,它也等待了太久……
齐昭若步出慈明殿外,拉弓搭箭,迎着刺目的日光,往天上射去第一箭……
箭声嗖嗖,是破月呐喊的声音。
宫人们一个个都仰着头看,只觉得目眩神迷,什么都看不清。
“有!有东西掉下来了!快看!”
有人突然高声喊道。
众人眯起了眼睛努力望过去,只见远处一个黑点随着一支箭落下。
这是只不大的雀鸟吧?
看都看不清,他是怎么射到的?
众人无不惊讶叹服,忙称赞齐昭若箭法好,恭喜他得到神兵。
齐昭若掂了掂手里这张微沉的弓箭,似乎能够感受到它身体里跳动的脉搏一般。
你是在等我吗?
他在心底问它。
弓弦嗡嗡,好似回答。
齐昭若转身走向内殿的徐太后,再次跪下叩首。
“多谢太后娘娘!”
徐太后微微地点点头,脸上带了一丝笑意。
“以后,就让它和你并肩作战吧。”
她说着。
齐昭若凛眉,应道:
“是!”
******
齐昭若很快就启程离开东京城,除了邠国长公主在家里躲着哭了几日,其实也并没有人真的关心他的去留。
而没有抓到逃犯,也是东京城里常有的事,冤假案子这么多都审不过来,官府又哪里有这么多时间关心无头命案。
刺骨的冷意退去了些许,时序渐渐步入春天,傅家也吹吹打打替傅澜娶了亲,陆婉容成了傅家的新妇。
此时钱婧华几乎已经能够完全接手傅家后宅的内务了,不止风光体面地协助二房娶了新妇,她连姚氏那里的打点也没有忘记。
她是个好媳妇,偶尔会抽空去看了庵堂里的姚氏,傅渊和傅念君都不愿意见到她,因此也只对她叮嘱,不必要多理会她。
正好赶上傅家事情多,傅念君也不想出门,成日待在屋子里做做针线,看看书。
郭达因为替她办坏了这样一件大事,甚至愧疚地不敢来见他,后来又冒头出来,是因为他再次替周毓白传信,说是他想见她。
傅念君自那夜被那个契丹人挟持后,谨小慎微,院子守备更森严,傅渊也派了人时刻回报,就怕再出现这样的事。这样的情形下,本来就不适合出门去见他,于是傅念君顺理成章地回绝了。
他们终究还没有定亲,几次三番不明不白地去相见……她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周毓白也不会勉强她,他从来不是齐昭若那样的人,会强迫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只是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傅念君会忍不住想,她是不是没有从前那样心底烧灼不灭的热情了呢?她为什么没有那么想去见他了呢?
她不想承认齐昭若的话对她有一定的影响,可事实上,她确实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
齐昭若突然就离开了京城,当然也一定是周毓白安排的。
随着时日越久,傅念君就越发现,周毓白比她想象地更无所不能。
从前她觉得自己很能干,她可以做很多旁人做不到的事,想很多旁人想不到的东西,可以与他并肩作战,平起平坐。
可到如今却只发现,她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只能渐渐成为他生命里的一个印记。
只是标志着周毓白的底线。
但凡涉及到她的事,他便无法容忍。
傅念君苦笑,什么时候成了这样的呢?
她确实不够了解他吧……
迷迷糊糊间她又睡去,似乎回到了当日自己对他剖白心迹的那一刻。
她比很多女子都充满了勇气,她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地不想自己这辈子留下遗憾而已,不想苦苦地守着年少时无疾而终的哀思在日后几十年只得以在梦中回味,毕竟她经历过死亡,知道人生就是如此,今日不知明日事,难保明日和意外哪个先来。她告诉他自己的心意,也并不是期待着他的回应,她只是凭着脑中的热情去做这件事而已。
傅念君在枕上辗转反侧,是她的情感太纯粹,想得也太天真了吧……
周毓白生活在复杂的皇室,他还在风华正茂的年纪,他是不会明白她心中的彷徨和隐忧的。
她只能在心中默默许愿,两个人走了太多弯路,但愿在她疲累之前,能让她见到属于她的、幸福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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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并没有等太久。
随着天候暖和,宫里的主子们也都开始张罗早前就预备着的大事。
各家长辈们开始操心又长了一岁的孩子们的亲事。
两位王爷都耽搁了一年多,最是拖不得了。
这是皇帝最后两个儿子了,因此皇帝也格外重视,他发觉自己真的是老了,该卸下担子了。
而朝中大臣们也早都有所准备,成泰三十年,将是个重大的一年。
随着两位王爷的婚事尘埃落定,圣上终于要择储了。
在傅念君的记忆里,她的那个前世中,到了此时肃王已经出局,而周毓白的情形也不好,两位有疾的王爷也是一贯深居简出,只有齐王周毓琛一人独大。
但是如今,他们全部都相安无事,甚至肃王,早就枕戈待旦,力图继续最后一搏。
只是傅念君知道,接下来与西夏的战争恐怕会打乱所有人的脚步,而战争何时爆发,终究事态会向哪个方向发展,她也不能预测。
好在如今的东京城里还是一片欢腾的,傅念君希冀着这些嫁女儿娶媳妇的人家都能赶快些,拖下去,恐怕他们往后就再没这个喜悦心情了。
在这个当口,宫里又来传了旨,让傅念君再次进宫。
钱婧华和陆婉容这对新妯娌对这件事比傅念君这个正主都要上心,两人轮番在她屋里商量着她进宫要穿什么衣裳,准备什么头饰。
你一言我一语,停不下来。
她们两人都是好脾气好修养的小娘子,傅念君不意外她们会相处地很好,而陆婉容曾经对傅渊的那点心思,如今也早就烟消云散了,有陆氏在旁指导栽培,陆婉容再不可能像傅念君所知的那样,做一个悲戚惨淡、一辈子活得毫无希望的深宅妇人。
至于钱婧华知道不知道陆婉容曾经对傅渊起过心思,傅念君也吃不准,总之这是他们夫妻二人的私房话,人家关起门来说什么不说什么,她也不能多问。
总之钱婧华和陆婉容相处融洽,虽是隔了房的妯娌,却也关系还算亲密。
傅念君对于进宫的事倒是表现地很平静,钱婧华看出来了,问她道:“你怎么了?可是紧张?”
傅念君摇摇头。
钱婧华安慰地拍拍傅念君的手,“别怕,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待你都不错。”
比起其他小娘子来,傅念君简直没有紧张不安的必要。
民间的风向往往是跟着上头人的意思来的,从前的傅饶华身为傅相嫡女,名声却还能被这么多人踩,随便哪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都能看不起她,多少有一部分是因为宫里不喜欢她,她是被徐太后等人亲口责骂过“不知所谓”的人,那还能指望别人怎么高看她呢?
而如今不同了,傅二娘子名声大噪,年前收了宫里多少礼啊,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甚至傅念君那套神仙指路的说法又被人翻了出来,多少人开始转风向说她这是厚积薄发一鸣惊人。
所以担心自己不被皇家指婚,大可不必。
傅念君对着钱婧华和陆婉容两双关切的眼睛,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一切都听她们吩咐,微笑着由她们打扮自己。
******
过了一个年再进宫去,再见裴四娘、卢七娘等人,大家心态未免都有些变化了。
那时候见面便斗嘴的江娘子却已经成了后宫里的嫔御,而她们几人,终身大事也就快要定下了。
小娘子们的年纪禁不得长,翻过一个年,大了一岁,就是件很不得了的大事。
像傅家傅允华那样拖到十八九岁才嫁人的,到底说出去算桩笑话。
裴四娘和卢七娘都朝傅念君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两人的脸色都还算平静,也没有年前望着她时的古怪神色了。
傅念君在心底笑了笑,暗道她们还真是容易长大,婚事稍有不顺,她们立刻就长成了大姑娘。
舒皇后气色不错,问了几句各人家里的情况和她们过年时的趣事,几位小娘子和从前一样,乖巧地一一应对了。
舒皇后说起徐太后,说太后娘娘还惦着她们,觉得她们年前的比试很有意思,只是碍于身体不好,也不能召她们过去一一单独问话了。
众人听了都只是在心里松了口气。
说实话对着徐太后的脸色和古怪的脾性,还真没几个人可以应付自如的。
说了些场面话,舒皇后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终于说出了让几个小娘子提心吊胆了一上午的话:
“你们几个都是好孩子,我和官家都看在眼里,本来年前就想着做桩好事,替你们指了婚的……”
每个人的脸上神色都变化得厉害。
“开了春,天气也和暖了,好日子也多,正适合办喜事。”
舒皇后说话的调子永远是温温和和的,春风一样吹进人心里去。
众位小娘子听了这话,也都没人敢答话,都垂了头做害羞状,出门前各家的夫人不可能不给自己女儿提醒,舒皇后会这么说,也都是和各家通过气的,大宋毕竟是个较为开化的朝代,今次宣她们进宫,舒皇后也算是给自己和皇帝有个交代,没有哪个孩子是被强迫的。
如今就只等礼部正式拟了名单,过了章程,这几个小娘子自然就算拥有了体面的一桩亲事。
这可是帝后下旨指婚,无上光荣。
舒皇后的目光扫过他们一个个低垂的头,笑道:“个个都这样不说话,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办了坏事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都跪到了地上,口里道:“多谢娘娘恩典。”
舒皇后让她们退下,独独留了傅念君。
裴四娘和卢七娘都是脸上一僵,其实宫里的意思,她们多半都了解,恐怕淮王的王妃之位,帝后是属意傅念君的。
她们早都做好了心里准备,傅琨身份摆在那里,傅念君上回比试的时候又如此出色,这并不意外,只是当着她们的面发生了,难免有些心里不舒服。
卢七娘倒是还好,裴四娘却着实是伤心了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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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四娘的母亲也给她透过宫里的意思,说她指给齐王周毓琛的可能性比较大。
裴家夫人对这个结局可以说是欣喜若狂也不为过,如今虽然储位悬空,但是多数人还是比较看好齐王为人,因为皇帝的偏爱到底在皇嗣继承中占据着主导地位,何况先前太宗皇帝都有过兄终弟及的先例,立嫡立长之说,也确实没有很站得住脚。
也就是张淑妃为人难相处些。
裴家夫人劝了女儿几天,给她分析嫁给齐王有多少好处,远胜淮王。
裴四娘倒也不是喜欢周毓白就喜欢得嫁不得他就要死,何况以她们家如今的境况,她嫁齐王真的就像她娘说的一样,是高攀中的高攀了,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些不畅快罢了,尤其是外头人都说是傅念君即将成为淮王妃……
她输给了傅念君,一败涂地。
若是卢七娘成了淮王妃,她倒还安慰些。
毕竟裴四娘自己也承认,卢七娘在很多方面都胜过自己。
裴四娘回过神,目光撇过傅念君亭亭而立的身影,心中一阵酸楚,却只能转身出去了。
舒皇后留下来和傅念君单独说话,傅念君知道她不会为难自己,也放松了些,舒皇后和她叙了几句家常,话也没有很明白地说,但是意思却很明显了,她很中意自己。
“你也不用怕,这样的事,你们女儿家大了总会来的,下旨意不下旨意,不用太放在心上。”
舒皇后见她神色似乎有点紧张,就多吩咐了几句,她怕傅念君觉得自己母亲出面应酬,就把自己身份放低了。
傅家的事她心里也一清二楚,姚氏这位傅家夫人的为人,她也在去岁端午节时结结实实地见识过了,确实难登大雅之堂,所以即便如今傅家没有当家主母,却也不会影响宫里和傅家结亲。
傅念君又和舒皇后谈了几句,她说话很有分寸,只是舒皇后陡然就是她未来的婆母了,她不敢表现地过分热情失态,一句话要想三遍才说出口。
舒皇后怕她拘束,因此也没多留她。
只是在傅念君离去后,她才与左右道:
“我总觉得这孩子心事重,想是成亲的事压在心上太久,快压出心病来了。”
旁边的嬷嬷笑说:“所以娘娘更该赶紧办了淮王殿下的亲事才是,总叫有情人隔着那么一层,也是作孽。”
舒皇后笑了笑,心里自有琢磨,虽然两个孩子是都不容易,但是经历些磨难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她很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不像自己,也不像他父亲,他更像他的外祖父舒文谦,表面温和,可在很多事上其实十分固执,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独断。
而傅念君,却也是一位个性极强的小娘子。
她只是怕他一心扑在这傅家小娘子身上,若与对方的感情并不如他所想,引起了对方的反感,那么对两人来说,岂不是痛苦。
她叹了口气,嬷嬷忍不住问她:“娘娘是在愁什么?”
舒皇后只笑道:“大约是我想多了,瞎操心,我自然是想早点抱上孙子的。”
看着周绍懿那可爱机灵的样子,她也盼望着能够亲自教养自己的孙子。
舒皇后对皇帝早就没了期盼,她只能自己去寻找寄托。
“一定会的。”
左右的宫人们都凑趣接她的话。
******
傅念君出了舒皇后的移清殿,还没走多远,就被内侍叫住了。
傅念君看他打扮,不像是舒皇后宫里出来的。
那内侍只道:“傅娘子,我们娘子有请。”
傅念君想了想,便问:“不知是宫里哪位娘子?”
内侍回答:“是江美人。”
傅念君微讶,江菱歌?
她看了看四下,“现在?”
内侍点点头。
傅念君无言,觉得这江娘子如今在宫里大概还是挺受宠爱的吧,否则被张淑妃这样猜忌着,还过得好好的,她敢还这样叫下头人拦路来请自己?
肯定是过得不错。
傅念君改道,跟着内侍到了江娘子现在住的阁分,江娘子早就等不及在门口翘首盼望了。
见了傅念君,感觉她就像见到亲人一样热情。
傅念君瞬间懵了一下,什么时候自己就和她这样熟了?
傅念君摇头失笑。
“我知道你今天要进宫来……一切都还好吗?恭喜你,夺得美人归了。”
她朝傅念君眨眨眼睛,模样俏皮,再不复上次见面时形容枯槁的模样。
傅念君有点惊讶她的变化,进宫以后,她以为江娘子会有些想不开,没想到她倒反而状态更好了。
傅念君说道:“你把淮王殿下比作什么?他是美人?”
江娘子啧了一声,她现在成了妇人,说话就更没顾及和规矩,“情场如战场,女子也该有征战沙场的气魄,再怎么样,你确实是明刀明枪地赢了她们啊!”
她倒是一点都不介意自己从前对周毓白的心思,说放开就放开了。
傅念君觉得她这话哪里不对,说得好像她是硬把周毓白抢做自己的压寨夫人一样。
她却一时也懒得反驳,“你请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江娘子却郑重点点头,“这难道不值得恭喜?!”
她看着傅念君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浴血奋战归来的将军一样。
傅念君无语,被她逗乐了,也假作正经道:“你大可不必,什么沙场不沙场的,他本来就是我的。”
他本来就是我的。
一句话,江娘子承认,她确实对傅念君又一次服帖了。
她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为你这句话,我们今天一定要喝酒……酒呢酒呢,快拿酒来!”
傅念君拉开她的手,说:“别胡闹了,我怎么能在大内喝得醉醺醺的。”
她不过是顺着她的话开了个玩笑。
江娘子也总算是能正经点好好和她说话了。
傅念君问她进宫后的生活如何。
江娘子也老实交代,“从前我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但是后来想开了,就觉得也还好……你看我现在的样子不错吧?我知道官家喜欢我鲜鲜亮亮充满活力的样子,我会一直保持的。”
原来是这个缘故,傅念君噎了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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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江娘子正看着自己手上价值不菲的玉镯,对傅念君云淡风轻地说着:“这宫里不缺聪明人,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去耍性子作呢?从那日你走后我就想通了,也决定好了。你说得对,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这样走下去才是唯一的法子。”
所以她绝对会以最好的精神和皇帝最喜欢的样子迎接他,争取留住他几年的新鲜。
傅念君很想夸奖她是真的变聪明了,又怕她生气,只好说:“你能想通,是再好不过了。”
不是她不想同情江娘子,而是有时候命运这玄乎的东西,普通人实在无法控制。
前世里的自己不也早做好了在这后宫里奋斗一辈子的打算么?
没有什么可怜的,都是自己看开了就好。
江娘子感叹:“还是皇后娘娘聪明啊……”
傅念君也猜她肯定是受了舒皇后提点。
江娘子说着:“皇后娘娘那里我去站了好几日桩,天天伺候茶水,等着请安,我当时想得简单,能在宫里混下去,还不得找个靠山,我得在张淑妃眼皮子底下活命啊……”
所以她去找了舒皇后。
可是舒皇后又不是张淑妃和徐德妃,哪里会随意让什么嫔妃倚靠。
光这件事来说,傅念君想着,江娘子果然还是她,一点都没变。
傅念君接道:“所以后来呢?舒娘娘指点你去找了徐德妃?”
江娘子惊讶,“你怎么知道!”
傅念君是真的觉得她好像不怎么适合后宫争斗。
她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指不定皇帝就喜欢这样的。
不管徐德妃是如何想的,其中是否有舒皇后的促成,总之如今的江娘子,对于张淑妃来说,就成了一根虽然不大,却总是插在心上的针,让她时时留意着,时时不舒服。
江娘子的价值,也算是因为张淑妃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傅念君和她聊了一会儿,也知道不能久留,毕竟她们二人现在身份悬殊,她留在后宫妃嫔这里不走算什么样子。
傅念君要走,江娘子舍不得,说到底在宫里的生活,再怎么样都是寂寞的。
“往后能够来看你就来。”
傅念君向她许诺,只是这承诺,她自己都觉得像风中浮萍。
离去的时候,江娘子甚至还倚着门框目送她,傅念君觉得自己怎么顿时又成了负心汉一样的人了……
她搓了搓胳膊,跟着内侍快步离去了。
******
宫里赐婚的事很快就传遍了东京城。
礼部派人来傅家宣旨的时候,这流言已经在城里飞了好些天了。
看热闹的人们从东家赶到西家,又从西家赶到东家,比肩继踵的,也没闹明白到底要看些什么。
寻常傅念君出门,连路边的野猫都不耐烦理她,如今却是连面都不敢露了。
裴四娘、卢七娘家门口的情况也差不多,几家下人都抱怨,这开了春,满京城没事做的百姓,是把他们家门口当作春游的好去处了。
百姓们大多也就是看个热闹,谁家小娘子指了谁,赐了婚,他们也都装模做样地评论一番。
傅渊在家都忍不住感慨,这样的风光,就是他们新科进士殿试游街的时候都比不上。
傅念君被指给了周毓白,裴四娘则指给了齐王周毓琛做正妻,可是齐王却不止这一桩桃花,同时武烈侯卢璇家的嫡长女卢拂柔也被指给了他做侧妃。
许多人都夸赞周毓琛好福气,殊不知张淑妃在宫里气得跳脚。
这两个妻子,有哪个是能实实在在帮得上周毓琛的?
全是不省心的东西!
卢七娘的指婚倒是有些让人意外,她被指给了咸宁郡公周云禾。
宗室子弟中,周云詹还未娶妻,本来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他如今一直活在皇城司的监视之下,也谈不上娶一位好妻子了,而肃王世子周绍雍,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谁知这一位却死活闹着不肯成亲,听说还扬言再逼他就要学他齐家小表叔远走西北,肃王妃爱子,只能不了了之了。
于是卢七娘就被轮到了周云禾,这周云禾还比她自己小一两岁呢,看来今年是没法成亲了。
其余还有几桩亲事,都是帝后做下的顺水人情,京里的大家族趁着这风气张罗儿女亲事的不在少数,这些权爵之家早就不比以往光景了,也只能在亲事上挣回些脸面来,正当权的朝中文官们,反而多数喜欢偷偷摸摸抓了才子女婿回去成亲。
钱婧华替傅念君开心,又暗自替卢拂柔不值。
侧妃侧妃,说到底只是个妾,何况齐王未必能登大宝,那么卢拂柔便是想挣个诰命都得卯足了劲生儿子了。
傅念君知道她的心思,便劝她去看看卢拂柔,毕竟她们姐妹一场,钱婧华在京中的日子,多亏卢拂柔照应,这点情分在,无论卢拂柔和傅家怎样,钱婧华也不能不管她。
钱婧华握住傅念君的手,感激道:“念君,我知道连夫人从前对你不利,我卢姐姐懦弱,只帮着她作恶,如今你却不计前嫌,我替她谢谢你。”
傅念君笑道:“嫂子何必如此,我都是看在你的情面上,何况我与卢家,也是无仇无怨两清了,你只正常往来就好,不用太过顾及我的感受。”
她知道钱婧华是太在意傅渊和傅家,生怕有一点事犯了他们的忌讳,其实傅家人都护短,钱婧华既然也成了傅家人,他们又怎么可能提防猜忌她。
钱婧华闻言去了卢家,回来的时候,也带了卢拂柔送给傅念君的贺礼,恭喜她要成为淮王妃了。
成亲是所有小娘子们必须经历的一个槛儿,虽然还没过这个槛儿,可许多小娘子都已经长大了。卢拂柔给傅念君送礼,接着裴四娘、卢七娘的礼物也都一并送到了。
傅念君清点过后又都回了差不多价值的礼物,几个人有来有往和和气气的,再没有昔日那些小心思和猜忌。
就像是曾经的同窗友人,共同度过了一段时光,天各一方之前,都算是彻底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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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也晓得这些日子送到傅家的礼物像流水一样,傅念君点也点不过来。
他难得休沐一日,负手走到到傅念君和妻子处理家事的正堂来,却差点都走不进门。
看着这满堂的东西,他只蹙眉道:“这连日子都还没定,怎么这些人都火急火燎地上赶着送礼来了?”
老管家帮着家中少夫人和二娘子一起把这些东西登记造册,见傅渊来了,笑说:
“郎君,这礼部和宫里也急得很,来敲了好几次日子,这不是相公一直没肯定下,不过也快了……这成亲的日子说不定赶着就在眼前了,这些人也是烧热灶,指望着咱们府里能记他们个好。”
傅渊却只是冷哼一声,一张脸冻死人:
“有什么可急的,人家三书六礼一等就是三年五载的可怎么办。”
老管家在心里嘀咕,三年五载,这要等到自家娘子二十几岁不成?
二娘子可已经不小了好不好。
钱婧华和傅念君停下手里的活,忙得口干舌燥的,傅念君没来得及招呼兄长就先喝了一杯茶,钱婧华倒是朝傅渊一笑,“夫君怎么过来了?”
傅渊扫了一圈地上的东西,冷道:“看看你们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
钱婧华一噎,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他?来帮忙?当真吗?
傅念君差点笑出声来,说道:“真是太谢谢哥哥了。”
老管家在旁边看了直腹诽,心道这三郎君还真是同相公一模一样,不舍得二娘子出嫁就直说,拐七拐八地闹不痛快。
这里正说着话,下人来通报,说是淮王殿下来了。
傅渊一拧眉,盯得那小厮瑟瑟发抖:
“你再说一遍,谁?”
小厮颤巍巍的,“淮、淮王殿下啊……”
没毛病啊,就是自家的未来姑爷淮王殿下啊!
又不是别的什么王爷,郎君怎么这副表情?
傅渊冷笑提步,只是淡淡说着:“定亲了的人,往女方家门上跑,我倒要亲自问问殿下这是什么道理。”
钱婧华算是看出点门道了,回头朝傅念君说:
“我出嫁时我哥哥也不太舍得,但是他这样的……还真是……”
傅念君失笑,心道嫂子这是没见过傅渊从前对自己的态度。
她说道:“我哥哥就是挺古怪的,难为嫂子你容忍。”
钱婧华脸上一红,只道:“没有,我觉得你哥哥他哪里都好。”
傅念君望着她突然又害羞又骄傲又仰慕的脸色,真是叹服了,大概钱婧华对傅渊,真的是可以用“痴迷”来形容了吧。
钱婧华回过神,忙对傅念君道:“淮王殿下是来见你的,你快去洗个脸梳个头吧,先让你哥哥和他说会儿话……芳竹,仪兰,快带你们娘子去梳妆!”
嫁人了,钱婧华也依旧是风风火火的性子。
傅念君心想她再狼狈的样子周毓白都见过了,梳妆什么的,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必要。
钱婧华却是双眼发亮,兴致勃勃地要促成傅念君去见周毓白。
大概是自己正和夫君恩爱,就希望全天下的有情人和他们一样甜甜蜜蜜。
周毓白等在花厅里,对过来的舅兄表现地很客气,而傅渊的神情确实是古怪。
他竟然会对着这位淮王殿下说:
“不知殿下这样着急,何时会改口称呼在下呢?”
旁边听壁角的老管家一路跟了他过来,听见这话差点吓得肝胆俱裂。
郎君是怎么了?
他怎么敢对堂堂淮王殿下说这种话!
周毓白却是对傅渊浅浅地笑了,“舅兄。”
傅渊的神色舒展了些,心想真是不容易,永远如仙人般高高在上的七皇子,却会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妥协。
可不知怎么,傅渊的心里又不痛快起来了,脸色也是一下变三变。
“劳烦,我想见见她。”
周毓白说着。
傅渊原本也不想难为他,毕竟周毓白是什么样的人,他先前就知道的清楚,只是他这样上门来,傅渊就是十分不想如他的愿。
“殿下虽然与我妹妹定亲,但是终究并未成亲,婚前私自见面,终有不妥。”
周毓白道:“舅兄可否行个方便?我只是说几句话就好。”
傅渊觉得周毓白也不正常了。
他是在请求自己?
从前他不是都根本不把傅琨和自己放在心里,私下同傅念君见面么,怎么如今倒是守规矩起来了。
傅渊只道:“殿下若也是做哥哥的,可会希望自己的妹妹婚前就与外男随意见面?”
周毓白还真的没有妹妹,他想傅渊这是憋久了火气吧,自己从打算娶傅念君开始,就很注意尽量与她少见面,可是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两人多数也是为了谈正事相见,可是说到底传到傅家父子耳朵里,肯定心里是不舒服的。
难得今天有这么个机会,傅渊确实是不想忍了。
而周毓白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选择正式上门拜访了。
他尊重傅家和傅念君。
“很遗憾我没有妹妹,不过舅兄可以放心,我临行在即,只是来告辞的,说几句话就走,绝不会冒犯她。”
傅渊一愣,不是急着成亲么?怎么要走?
他其实心里已经同意了,面子上却又觉得有点拉不下来。
好在钱婧华适时地出现了。
她决意要把横亘在人家中间的丈夫拖走,虽然她很能理解当哥哥的别扭的心情,可再不舍得,也不该没完没了地挡在人家有情人中间吧。
钱婧华来请傅渊,傅渊也算是找了台阶下,只是对周毓白说着:
“希望殿下注意些分寸。”
跟着就暂时把地方交给他了。
他们夫妻二人离开后,侧帘边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随着帘子微动,傅念君缓步走出来,周毓白正好侧转过身来,背着阳光,望着她浅浅地笑了。
傅念君盯着他看得愣神。
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也还好,可是真的见到了,她才发现自己是多想他。
傅念君不由自主地攥了攥她的拳头。
“怎么了?”
周毓白朝她走近了两步,眼神落到了她的手上。
她心里有些事,他能够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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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抬头,望着周毓白,对他道:“你最近……好吗?”
这是他们定亲后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周毓白轻轻地叹了口气,只道:“你不愿意来见我,我就来见你了。”
“我没有不愿意见你。”
傅念君否认。
周毓白笑道:“你生我的气?”
傅念君心想,她怎么会生他的气呢,他这样的人,谁都无法对他生气的吧。
她右手的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朝他说着:“我之前想的是,咱们不好再经常私下见面,上回我哥哥成亲的时候,那一次……我三婶已经发现了。”
好在三房还算识相,并没有在事后惹出什么幺蛾子来。
周毓白只是静静地盯着她,说道:“念君,你心里有事。我们定亲了,你不开心么?”
他这么温柔地问出了这样的话,傅念君怎么舍得他在自己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难过。
“我当然开心……我很开心。”
她心中的感觉无法与人诉说。
这无疑是上天最好的恩赐,本来她没有想着能够走到这一天的,像做梦一样。
周毓白又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左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直视她的眼睛。
“你心里有什么事,都可以对我说。”
他的眼睛还是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澄澈,眼角微扬的凤目,比常人眸色更淡的双眸,望着她时,幽幽静静好似一潭温水。
“齐昭若对你说了什么?”
周毓白似乎明白她的不安来源,只是轻声问她:
“足以让你对我的感情产生动摇?”
傅念君截断他的话:“我不会对你产生动摇。”
周毓白笑了,“是,你永远是一往无前的。”
“我只是,怕你因为我而……”傅念君仰头望着他道:“他和我说了章家的事……”
周毓白的眸色黯了黯。
傅念君叹道:“七郎,我可以一往无前,但是我不希望你也如此,我对你,从来没有要求的。”
她不希望看到他为了自己而做出一些本来不该发生的事,成为他的往后人生的诟病。
周毓白勾了勾嘴角道:“我从来不是什么温和的人,你早知道的。”
“可我不想成为旁人试探你的底线。”
傅念君说道。
“你不是。”周毓白握紧了她的手,对她认真道:“念君,我知道,你是个能够将感情和现实区分明白的人,无论你遭遇多大的困难,你都会勇往直前地朝前踏过去,你喜欢我,可却并不执着于成为我的妻子。”
她和别的女子不一样,她喜欢他就只是喜欢他,不指望他的另眼相看,甚至也不期望和他共同白首。
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周毓白才会做那么多事,让她明白,他比她在这段感情里更加执拗。
“我将你视为妻子,你值得尊重,也有资格与我并肩而立。你怕什么呢?你不输给任何人不是么?”
他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叹道:
“你不必这么没有自信,在我眼里,你值得我做所有的努力。”
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傅念君一颗心酸汪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执着和坚定,也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也对我有信心一点,你将是我的妻子,不是别的任何存在,我知道齐昭若告诉你那番话的意图,他想让你主动心生退意。但是我对章家做的事不仅仅是为了你,你也不用有任何心里的负担,我早就说过,只要你问,我什么都会告诉你,光彩的不光彩的,毫无隐瞒。”
傅念君垂下了眸子,眼眶有点湿,说着:“对不起……”
她不该害怕,不该退却,不该对他心存疑虑。
往后的事谁知道呢?就算周毓白日后真的成了一个精于算计野心勃勃的人,起码现在,他对自己,是单纯而热切的。
就像她对他一样。
她确实对日后有所不安,可日后的事就让时间来见证吧,有他这一刻的温情,傅念君知道,无论哪个女子都不会拒绝的,就是飞蛾扑火也甘之如饴。
十年八年后,她想着,再回味起这一刻来,她也此生无憾了,这一时刻,让她为他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周毓白笑道:“是我没有对你说明白,我不想让你太操心,但是我也太一厢情愿了,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当作禁不住事的金丝雀。”
他先前没有想过,或许他所以为的出于怜惜的隐瞒,其实傅念君并不需要。
两人一直拖着没有成亲,作为女子,她心底的不安和恐惧自然会发酵,甚至也让他忘了,在最初的时候,她在自己面前是多么容光焕发侃侃而谈,她的聪慧和强干并不输任何男人,若她生为男子必然也是王佐之才。他又怎么能因为自己与日俱增的患得患失的情绪而将她“锁”起来,用保护她的名义约束她呢?
没有人能因为“爱”而绑架对方接受自己的一切。
他确实是忘了。
周毓白要谢谢齐昭若,若是没有他来找傅念君胡说八道,或许他们都还无法意识到彼此的情绪。
她对未来太没有信心,而他则对她握得太紧。
傅念君靠进他怀里,主动伸出手拥住他,靠在他肩膀上不想动。
他身上的味道太让她眷恋。
“七郎,我们都是普通人,你不是完美无缺的,我很高兴。”
周毓白亲了亲她的发顶,说:“我不喜欢完美无缺。”
她笑了声说:“幸好我也不是。”
他握住了她的肩膀,心道只有将她娶回家自己才能心安吧。
她叹:“你今日的话,足够让我爱你十年。”
周毓白拧眉,“只有十年?”
“十年之间,我想,你只有再说些旁的动听话,我的爱才能延期。”
她笑得狡黠,十分可爱。
傅念君总是有很多种面貌。
板着脸和人吵架,厚着脸皮耍赖,还有这样活泼地调戏他。
每一个面貌他都喜欢。
周毓白抬起她的脸忍不住要俯身去就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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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亲妈,不会虐鱼白的!只是想让男女主在婚前彼此沟通一下,毕竟是人都会有需要磨合的点,剧透一下,第一世悲剧和两位主角的性格不无关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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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用手掌捂住他的唇,说道:
“注意场合。”
周毓白也立刻清醒过来,是了,若是被傅渊知道,他肯定受不了地要从中作梗。
周毓白拉开她的手,只说:“看来今日没机会轻薄你了,若是你哥哥不这样如临大敌,我还能稍微讨个临别礼物。”
临别礼物?
傅念君突然揪心起来,“你要去哪?”
周毓白说道:“别担心,一点小事,我要往北边去一趟。”
北边。
他的话没说明白,北边是多北,燕云十六州,还是大辽?
他道:“去澶州。”
那里接壤北境,澶渊之盟就在那里签订。
他去那里,多半是要会辽人。
傅念君立刻明白过来,心中一惊,“官家知道不知道?”
周毓白笑说:“你在想什么,自然是他的密旨。”
难不成她还以为他通敌叛国。
傅念君心里松了松。
其实大辽皇室一直和宋皇室有联系,两国为了长治久安也经常互通书信,只是很多事不能被百姓和朝臣知道,毕竟有些热血的读书人和将军,成日嚷着要夺回先祖土地重振汉人雄风。
政治是个复杂的东西,有时退让不一定是屈服,朋友也可能转眼就成仇敌。
傅念君凭借着一点先见之明,立刻就反应过来,“若真要与西夏开战,大辽那里,必然要打点妥当。”
周毓白点点头,“契丹人性狠,又兵强马壮,与西夏有如前狼后虎,不可不防。”
傅念君对这事很担忧,她记忆中大宋惨败的这场战事,西夏是最大的赢家,但是辽国也从中获利不少,而他们与宋廷和西夏朝廷究竟如何谈的,傅念君不可能知道。
“你手上可有筹码?”傅念君问周毓白,“与契丹人谈条件,必然不可能空手而去,若是拆东墙补西墙,未免也太过窝囊。”
周毓白笑道,“这事算来还是你的功劳。”
“我?”
傅念君疑惑了一下,然后又醒悟,“陈灵之……”
周毓白点点头,虽然陈家的事董长宁出力比较多,但是若没有傅念君起初的留意,周毓白也不可能注意到陈灵之。
“不止,那日你放走的那个人。”周毓白说道:“他应该就是萧凛。”
傅念君惊愕,“那人是大辽南京统军使萧凛?”
周毓白点点头。
傅念君呼了一口气,现在想来还觉得脖子上阴风阵阵。
周毓白插话,“你家中出这样的事,皆因傅家宅邸显眼太大而致,尤其是你们几房人并居,太好摸进门了。”
傅念君汗颜,朝他咧嘴笑。
周毓白也无奈,他难不成还能跑去傅琨傅渊那里训他们不成,只好对她道:
“幸好我府邸不大……你快些嫁过来吧。”
这样他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傅念君脸上红了红,说着正事呢,她赶紧扯开话题。
“那个人被我放走了,是不是成了个棘手的麻烦?”
周毓白摇头,“这倒不至于,让他逃回去也有好处,他若死了,陈灵之还有什么用场。”
萧凛亲身犯险入东京城,就是为了陈灵之。
傅念君直觉周毓白已经和这个萧凛打过照面了。
“你是要去见萧凛么?可会有危险?你身边的人一定要带够。”
周毓白见她只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心中也一片温暖,望着她道:
“我是用陈灵之和萧凛谈条件,你不会觉得我太过卑鄙么?”
傅念君还真的没有这种想法,她想了想道:
“你肯定没有我卑鄙。”
周毓白失笑。
她坦白,“我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件件说出来都是会被人骂做毒妇的。”
对崔涵之,对姚氏,对傅梨华,甚至对浅玉姨娘、三房四房都不怎么样。
“而且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她跟着自嘲了一句。
她和寻常和顺温婉的大家闺秀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他忍不住捏了捏傅念君粉白的脸颊,说道:
“你如今连隐瞒的工夫都懒得做了。”
傅念君心情好时便俏皮起来,拉住他的袖子歪着头说:
“京里的姑娘们,裴四娘等人大概是没有摸清楚淮王殿下的喜好,神仙中人,其实比较喜欢阴刻狠毒的女子呢?”
他说:“你怕是还称不上这四个字,以后继续努力吧。”
傅念君皱了皱鼻子,不想和他说这些俏皮话,她是真的担心他出事。
周毓白说着:“我还要回来娶你的,怎么敢出事?我都等了这样久,亲事一定是立刻就要办的。”
做完这件事回京,他们就要成亲。
傅念君听他这样说心里自然开心,面上也不想表现地太热切,但是想了想,心道她的脸皮他难道还没数么,自己还装什么,于是好整以暇地点点头说:
“那你一定要快点。”
一对眼睛格外水灵,闪闪发光地望着他。
真是个活宝。
周毓白觉得自己又想亲她了。
他侧头呼吸了一口气,嗓音有些哑,说着:
“我该走了。”
时辰不等人,他们两人不能无限制地说话说下去,周毓白知道傅渊大概在隔壁急得快来闯门了。
傅念君也不舍得他,这可能是两人成亲前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去澶州,来回少说也要半个月,宫里的婚期定得再急也要一个多月之后,那时候就是春天了。
她很想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嫁给他。
“一定要小心些。”
傅念君再次不放心地叮嘱他,她自己都觉得快赶上钱婧华对傅渊的唠叨了。
周毓白点点头,最后还是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
“等我回来。”
傅念君踮起脚尖,轻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周毓白望着她水汪汪的眼睛,还待要再说两句话,门外已经响起了咳嗽声。
老管家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他听惯了壁角,傅渊默默暗示他过来“打搅”人家,他虽老大不愿意,却也不得不从。
老管家耳朵不好,是听不清两人说话的,只能眯着眼在门缝里观察他们是不是守规矩。
从刚才两人靠在一起成了一个身影的时候他就想咳嗽了,好不容易忍住了,谁知两人分开没一会这又要贴在一起,这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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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听出来是老管家的声音,更是心里暗嗔傅渊不上道。
她做好妹妹时,有打扰过他吗?
他怎么能这样!
傅念君忍不住朝门那里飞过去一眼,眼神带了些怨念。
周毓白瞧她一副比男人被打断好事还气的模样,又想笑了。
说开了之后,她更无所顾忌。
她若是永远能保持这样的性子,他也算是值得了。
“好了。”他说:“我是该走了,再不走……我该庆幸你哥哥是个提笔的文人。”
若是个武人,怕是该提着刀来了。
傅念君点点头。
两人分别,傅念君重新从侧帘后出去,周毓白等傅渊过来同他告辞。
周毓白走后,傅渊不忘记重新去见傅念君,带点故意去看笑话的意思。
傅渊一直是个太过严肃的人,如今能有这样的变化,傅念君觉得也要多亏了新婚妻子的“教导”。
他虽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可眸子往傅念君脸上一瞟,傅念君就叫他瞧得好不是滋味。
好在傅念君早和钱婧华通了气,钱婧华只假说自己院中有事,拖傅渊离开了,留下傅念君独自和老管家大眼瞪小眼,继续清点礼单和礼物。
老管家猫着腰不敢多说话,生怕二娘子又是目光灼灼地朝他盯过来。
“您老人家一定要请郎中好好瞧瞧嗓子,别落下了病根。”
傅念君还留着几分被老管家打断的恼怒,存了些坏心故意这样说。
老管家只能呵呵地笑,干巴巴地谢着她的关心。
周毓白到府之事傅琨也知道了,傍晚他就传傅念君去了书房。
父女俩各自忙各自的事情,许久也没有像先前这样坐下谈心了。
与傅渊稍微有点反常的别扭表现不同,傅琨则是对傅念君出嫁有着更多的不舍。
他最不放下的女儿,也终于要出嫁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他对着傅念君感叹起她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你出生,才这样大一点,哭的声音很弱,你祖母以为你或许养不大了……如今却都要嫁人了。”
他脸上流露出一丝回味和怅惘的神色。
傅念君叹了一声,自发妻死后,傅琨这样的一面或许只会留给自己了。
傅琨说的这些经历她都没有记忆,可是他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她竟也不觉得陌生,只能感受他难得的作为父亲的温情,而自己,似乎从来不曾和他缺失那十几年的父女之情。
傅念君觉得傅琨近来似乎又瘦了许多,脸上看来更显清矍。
她心中微酸,忍不住说着:“爹爹如果舍不得我,我不急着嫁人的……”
傅琨笑着打断她,“历来小娘子说不急着成亲,皆是谎话,爹爹已经多留了你很久,不能留你一辈子。”
傅念君突然歉意大增。
她出嫁了以后傅琨怎么办呢?
他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了。
傅琨仿佛看出了她的忧心,摆摆手很随意地说,“你们都会长大,我也会老,今后你就是王妃了,也没有那么容易随便回娘家,这家中有你兄嫂,一切都好,你万不要为我这老父多忧心伤神。”
他平平静静地说出了这样的话,傅念君却觉得眼眶发酸。
“爹爹,我永远是傅家人。”
如果今日她要嫁的不是周毓白,而是旁人,或许傅琨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了,他是知道她对周毓白的感情,也知道周毓白身上的负累,所以才希望她没有后顾之忧,好好地做好淮王妃。
选择踏上了一条注定不平凡的路,她成婚后,必然会面对更多的挑战和麻烦,他比她更清楚。
傅琨微笑道:“你是我的女儿,我很……开心。”
在亡妻故去的那段时日里,这个小女儿给他带来过多少心灵上的慰藉,皆不可与外人道。
有这份感情在,傅琨对傅念君才会有了这样无原则的偏宠。
“还有些时日,你在家中,不用想太多,就过得开心些吧,爹爹不会拘束你的。”
他的眼神温和充满慈爱,最后的叮咛竟是让她不要太逼迫自己。
做姑娘的闺阁时光已经不剩多少了,傅念君自己都不曾注意,傅琨却替她想到了。
“还有你娘给你留下的嫁妆,也该清点出来了。”傅琨最后说着:
“爹爹做官几十年,也没有攒下太多东西,你哥哥早前就和我说过,他不需要我留什么,只都留个你添妆就是。”
傅念君惊讶,说道:“不可,我的嫁妆实在不必要太过厚重……”
傅琨却是在这件事不容置疑。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你是嫁入皇家,总不能太过寒酸。”
傅念君皱眉,真是怕傅琨弄得太夸张,反而叫皇家吃惊了。
******
而两天之后,给两位王爷娶亲的吉期正式定了下来,宫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想省下些事,就决定把周毓白和周毓琛的婚事一起办了,日子定在四月初三,是个黄道吉日。
大家都知道两位王爷的婚事延误了许久,如今他们年纪都大了,自然在娶妻一事上就急了些。
日子一定下来,许多人都心安了,傅念君倒不属于那其中之一,因为她一直担心着周毓白这次秘密奉旨北上会出意外,这感觉冲淡了她心中的兴奋之情。
芳竹和仪兰都劝过她,说着淮王殿下身边有很多高人异士保护他,肯定不会有问题,但是傅念君还是不太放心。
可她去问郭达,也问不出什么来,周毓白或许是彻底不打算把他收回去了,只当做傅念君自己的人用着,他自然没什么消息可以传达。
郭达为此还挺心酸。
他虽然犯了个错,让傅念君的书信落到了齐昭若手上闹出后续的麻烦来,但是就说是赎罪也不能真的做一辈子花匠和车夫吧?
芳竹倒是为此劝过他,说等娘子嫁去王府的时候,他不就是又能作为陪嫁回去了。
郭达听了更加心酸,他被当作“陪嫁”从傅家回到淮王府……
他都能想象到兄长和弟兄们看自己的眼神。
傅念君唯一能做的,则只能是掰着手指数日子,周毓白说他会在二十天后回来,二十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样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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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下之后,傅家开始真正地忙碌起来,毕竟是风光的大事,傅家肯定要好好地准备,姚氏生前留下大笔丰厚的嫁妆急着清点出库,而傅念君的舅舅姚随同时也让人送来了丰厚的贺礼给外甥女添妆。
大家都知道傅二娘子陪嫁不少,却没想到有那么多!
老管家张罗着管事仆婢,人手却一度不够用,院子里临时也搭起了天棚用来放置箱笼,层层叠叠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好在钱婧华是巨富之家出来的,面对金山银山都是从容不迫的神态,照料起小姑子的嫁妆来也是杀伐决断,从容镇定,让傅家的下人们对这位新任少夫人心服口服。
傅念君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忧一点都没错,傅琨是文臣,是清官,就算傅家从前有家底,可这么多东西,怕是在大街上抬着都打眼。
她不由想到了要与自己同日出嫁的裴四娘。
裴家世家,如今却是表面文章,裴四娘父亲那支又是摆明了要走简朴风格的,决然不可能理出这么多抬的嫁妆。
周毓琛还是周毓白的兄长,一起举行的婚礼,落到张淑妃眼里,怕又是一桩麻烦。
不过钱婧华也劝她,说毕竟傅琨低调了一辈子,人家又都知道傅念君的外祖母,当年的荣国夫人是怎样巨富,加上做节度使的舅舅,还有傅家老夫人身后留下的嫁妆,林林总总加起来,这些并不为过,何况周毓白为嫡,周毓琛为庶,她的嫁妆就是盖过裴四娘的又如何,礼部都没有办法说嘴。
傅念君想了想也是,就任他们去了。
傅家这热热闹闹的场景也不由让她想起了自己前世里的光景,她是要嫁进东宫做太子妃的,阵仗只大不小,也是一样的宅子,却是不一样的傅家。
记忆里新婚中的备嫁,自己就像个扯线傀儡,冷冷清清的,傅宁虽然高兴,可那种高兴却是因为她终于要成为太子妃而能够给他的仕途带来莫大的帮助,整个家里上下,没有人是为她这个人而高兴。
如今已是不同了,不能说这家里所有人都是为了她高兴,起码最亲近的几个亲人,确实是为她考虑的,想到这一层,傅念君紧绷的心绪也算放松了些下来。
府里几房人合住着,自然婶娘们都要为了她的亲事添妆。
二房里陆氏自然出手不菲,送了好几套玛瑙、珍珠的首饰,赤金的都没有好意思拿出手,四房里金氏从来都是小气的性子,倒是很凑巧地送了一套赤金的头面来。
钱婧华看得直笑,她知道傅允华成亲时傅琨送出去的礼有多好,更别说傅允华这桩亲事还是傅渊兄妹挑选的。
虽然傅允华没有如金氏的意嫁去了大富大贵的人家,却夫妻和睦感情甚笃,金氏对大房的感激态度也就只是这样了。
三房送来的添妆礼比较中规中矩,三夫人曹氏为人也比较妥帖,这些日子回到傅家后,傅家上下对她都是交口称赞,唯一有些奇怪的,钱婧华也察觉到了,是曹氏对傅念君的态度和眼神。
还有傅秋华,几乎是将不满写在了脸上。
“五姐儿是觉得我有什么不妥当的?怎么这种眼神看我?”傅念君还故意要多问一句。
曹氏只得接过话头,说:“她是为了二娘子高兴,姐姐有这样一门好亲事,妹妹们也都能跟着沾光。”
傅秋华脸上的不满之色更浓。
“是么?”傅念君微笑,看向曹氏的目光很有深意,“我还觉得五姐儿是对我的亲事有什么意见要发表呢。”
曹氏目光一闪,只道:“这怎么会。”
神色很不自然。
钱婧华忍不住好奇心,在她们母女走后就迫不及待地要问傅念君这是怎么回事。
傅念君老实交代了傅渊成亲当日,她与周毓白见面说陈灵之的事,被三房的人看到了,以为她不知检点私会男子。
钱婧华自然是听傅渊说起过陈灵之之事的,她好笑道:
“怕是到如今她们都不知道你当日见的人是谁吧。”
傅念君点点头。
曹氏母女还一直觉得是窥破了傅念君的秘密,隐忍不敢发作,如今她被指婚给周毓白,怕是她们连觉都睡不安稳了,如同反复将自己放在油上煎一般。
“你还故意这样说话,让她们该怎么想好?”钱婧华哈哈大笑起来,实在不敢猜测曹氏母女心中周毓白和傅念君的形象。
傅念君说道:“这都是她们自己爱乱猜,怨不得旁人。”
既然要明哲保身就坚持到底,瞧着傅秋华的样子,傅念君一点都不怀疑她有一天会忍不住跑到周毓白面前去“揭发”自己。
四夫人金氏是有什么事心里就藏不住,喜欢当场发作,而三夫人曹氏呢,就是太藏得住事。
庸人自扰,傅念君无所谓,只由着她们去好了。
******
与皇家结亲非比寻常,宫里也三不五时就派内侍和女官过来教导。
傅念君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虽然前世里作为太子妃,该学的礼仪她至今还倒背如流,让宫里的女官们吃惊,但是人家也要交差,因此不管怎么样,傅念君依然要接受她们的教导和指点。
宫里的女官之中,傅念君和一位姓杨的姑姑处得比较好。
杨姑姑生了一张圆盘脸,和和气气的,对人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
她教授傅念君梳妆和打扮,闲暇时也会和傅念君聊天。
她会笑眯眯地打量着傅念君,说着:“我也见过了很多家的小娘子,像娘子这样的水灵的,确实不多见了。”
傅念君谢过了她的夸奖,和她聊起了皇家的媳妇们。
不管是宫里的女官,还是外头的女子,都有一样毛病很难改掉。
她们也不是爱说旁人坏话,只是日子无聊,难免就关注的人和事多一些。
杨姑姑说起来自己觉得唯一能够和傅念君媲美的,就是年轻时的肃王妃了,如今的裴四娘、卢七娘等人,在她眼里,可称不上什么大美人。
傅念君有些意外,毕竟这皇家的女眷们,美人太多了,倒是不料杨姑姑会独独拎出来这个肃王妃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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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自己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肃王妃的,不由也好奇起来,问杨姑姑道:
“不知这肃王妃是什么来历?”
杨姑姑道:“哪有什么来历,肃王妃不大出现在人前,因为她不是什么名门世家之后,不过是普通民间女子罢了。”
傅念君想了想,自己前世今生确实好像也没有听到过多少关于这个肃王妃的什么消息,人家鲜少露面,也不出现在交际场合,只是深居简出,默默无闻。
而且细细一想,肃王府对于争储之事如此上心,费力拉拢四方势力,连齐昭若的亲事都差点被拿去和孙家打关系,可是却从未听说本来最该出力的肃王妃的娘家有何背景。
傅念君不好做什么评价,只说:“想来肃王妃身上自有其独特之处吧。”
杨姑姑却道:“独特之处倒未可知了,肃王妃生得美却是真的,当年肃王殿下为了她可是不惜和徐德妃……”
她说到这里就没有说下去了,只是掐断了话头,岔开话题,“娘子看看这个发式如何?”
傅念君心里暗自惊奇,竟不知肃王年轻时竟还是个痴情种子。
即便杨姑姑的话没说全她也能猜到。
徐德妃对肃王,可是比起今日张淑妃对齐王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对他们这些皇子来说,娶一位好妻子可太重要了,如今的肃王妃无权无势,当年肃王为了娶她,想必是同自己亲娘斗争过一番的。
毕竟都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傅念君他们这一辈的都已经长大,肃王夫妻也都快娶儿媳妇了,如今再说这些,难免不合时宜。
杨姑姑只是稍稍提了一嘴,傅念君也暂时把这件事放下了。
筹备婚礼的日子过得很快,因为是皇家成婚,六礼虽表面上完备,但是纳采、问名等繁琐礼仪实际上有所简化,毕竟傅琨的亲家是皇帝,难不成让皇帝纡尊降贵还好好地同傅琨来议议亲不成。
所以三书六礼如今只追求六礼形式上的完整就可。
先前宫里已经送了纳采礼过来,是由钦点的使者亲自送到的,也不算太隆重,函书一封,押函马、羊且不论,只一些玄纁罗,真珠翠毛玉钗朶等物瞧来确实算得上稀罕。
傅琨早就与傅念君说过,大宋皇室简朴厌奢靡,宫中之礼未必有巨富之家极尽奢靡之象。
傅念君倒是也不在乎这些。
到婚礼前还有一个月模样,傅念君估摸着周毓白也快回来了,宫中也开始送来了聘礼。
傅家门前一贯的多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他们倒不是多想见识宝物,而是因为周毓琛周毓白两兄弟和前头的哥哥们年岁差得有些大,已经有许多年百姓没见到亲王纳妃了。
行聘之礼并无定制,多数看帝后心意,白金万两是必不可少的,此乃彩礼,也是为让女方准备嫁妆铺房之用。
其余的,酒、羊、绢等物不论,还有蜡面茶、花果、花饼等等。
而一些妆奁之物,小色金银钱、金钗钏、金缠、珍珠琥珀璎珞项圈、珍珠玉钗诸般,杨姑姑和傅念君说了,帝后置办儿子嫁妆,基本都是这样的规制。
宫里拿出来多少好东西大家都是不意外的,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其中的几袭或真红,或销金的生色衣裳了。
此乃皇家之物,是后妃服制定式,寻常人或敢轻易穿了,便是僭越大罪。
傅家的女眷们看了这几件衣服,受到的震撼远比那些金银珠宝大得多了。
这是皇家的象征,最尊贵的体面,是多少金银财宝都换不来的风光。
而亲王纳妃之礼,下聘当日,宫里赏了王妃服饰下来,傅家就也要向亲王献物,象牙笏、玉带、泥金缀珠衣、鎏金银鞍辔马、紫罗金袋、乌皮桦等等,皆是特殊定制,不是常人能见到之物。
这些东西,从侧面彰显出了这桩婚事与寻常百姓的不同之处来。
下聘的使者走后,傅家又是一阵忙碌,这些东西的处理要十分稳妥,而傅家的嫁妆又也在筹备着,两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宝贝。
傅渊一度都觉得家中成了藏宝窟。
府里的人说不眼红是假的,可是眼红也眼红不来,又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的好命,可以穿上御赐的销金生色衣做王妃的。
晚间的时候,累了一天的傅念君还要听芳竹在自己耳边不满地唠叨。
“听他们说,裴家那里的阵仗可大了,都是今日下聘,人人都说齐王殿下的聘礼比起淮王殿下来,要高出不知多少来……”
她嘀嘀咕咕地表达不满。
傅念君想了想,着重问道:
“齐王殿下的聘礼很多?”
仪兰过来倒茶,挤走了芳竹,对傅念君说:“娘子别听外头人胡说,又不是那位王爷的聘礼重,就能抬王妃身价的,没这样的道理。”
傅念君反而笑了,“齐王殿下的聘礼,看来是张淑妃安排的。”
这种越俎代庖的事,只是一招蠢棋。
她猜张淑妃大概是觉得儿子受尽了委屈,在婚事上没有一次尝试如意过,所以破了规矩,追加了聘礼。
这样做不但是去打了裴家的脸,裴家哪有那么多嫁妆相称?更是没有给皇帝留面子。
日后若有人说皇帝厚此薄彼,给两个儿子如此大的区别对待,该让皇帝怎么想呢?
所以傅念君觉得心情还不错。
张淑妃似乎近来频频出错,自己急着将自己置于劣势。
“娘子……”
仪兰欲言又止的。
傅念君问她,“你想说什么?”
仪兰道:“如今齐王殿下要成亲了,那么四娘子她……”
傅梨华。
傅念君差点忘了。
是了,傅梨华只能在周毓琛成亲后抬去他府上给他做妾,这是早就说好了的。
“她那里有什么动静了?”
傅念君这些时日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
仪兰道:“林家派人来过,只是没人耐烦见他们……少夫人昨天去庵里见了夫人,回来以后神色也似乎不太好。”
种种迹象表明,或许是傅梨华又要作什么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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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兰说完就有点愧疚:“是我多嘴了,不该和娘子说这些事。”
娘子都要出嫁了,真没必要去管她们。
傅念君平静道:“这也没什么,她们母女始终和傅家脱不开关系。”
他早都想好了,傅梨华那边,就是做妾,她也会送一份礼过去,而姚氏那边,若是她情况有所好转,自己出嫁后要否接回来也全听钱婧华做主,钱婧华在府里站稳了脚跟,又有傅琨傅渊父子全力相护,就是做主在后院辟一个小院子出来给姚氏独居,也根本影响不了什么。
她是傅家堂堂正正的少夫人,背后还有娘家吴越钱氏撑腰,以姚氏的出身和过去的劣迹,根本影响不了她半分。
第二天,傅念君吩咐郭达再去打听打听周毓白的消息,然后让仪兰挑了些东西送去林家给傅梨华。
她不想见傅梨华,给她些东西算作添妆也是仁至义尽了。
仪兰回来后只说那边情况不好,傅梨华几乎是看不到原先的样貌了,只扒着她像救命稻草一样。
从何时开始,自己身边的丫头都是傅梨华的救命稻草了,傅念君觉得有点讽刺。
“算了,随她去吧。”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也不想再管。
对于大多数人,她一向都是心如铁石。
周毓白却还没有回城,淮王殿下离京是秘密,不能宣之于众,但是算算时日已经拖延了好几天,傅念君担心,郭达和几个周毓白的人也开始不安。
“我哥哥和郎君一道走的,只是我送出去的信鸽,没一只回来的,娘子,我、我真是不知道啊!”
郭达一副苦瓜脸,向傅念君请罪。
傅念君道:“我知道是我难为你了,你这几日在家休息休息吧,替我把何丹叫来。”
何丹是新收入府的护卫,和大牛大虎一起,如今负责傅念君身边的护卫之事。
他原本是郭达兄长郭巡手底下的人,没有进过王府,但是一直是周毓白培养的。
郭达老大不情愿,出了门以后就被芳竹嘲讽,“该!让你办事办不好,现在不叫你办了你又不乐意。”
郭达朝她重重地哼了一声,不肯理她。
想来自己当初也是郎君身边的得力助手,来了傅家,不但是地位全无,现在还要受你一个小丫头的奚落,真是忍不了!
傅念君没有空留意郭达的情绪,她叫何丹来交代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她让他去淮王府见张九承,现在唯一有可能知道周毓白近况的,就只可能是张九承了,其次,她再让他去上元节时自己与周毓白相见的首饰铺里买首饰。
她知道那里多半不会有线索,不过是周毓白手底下产业之一,但是此时她也只能碰碰运气了。
她没有办法得到他的消息,唯一能做的事,想来想去,只有这两件了。
到傍晚的时候,何丹就回来了,只是告知了傅念君张九承张先生说会再跟他联系,到时就让他去首饰铺里等就行,因为现在张九承自己都还在追踪周毓白的消息。
“张先生让娘子先放心,郎君吉人天相,手底下有那么多高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何丹为人严肃,说话也是冷沉沉地一字一顿。
傅念君忧心忡忡,她怕周毓白出事。
但是转念一想,他手下有张九承为首的幕僚团体,还有单昀、陈进、郭巡等高手,更有董长宁等江湖势力,自己的担心根本无济于事,她手下这些人也派不上任何用场,她如今能做的,确实就是坐在家里等张九承的来信。
他说了一定会赶回来娶她的。
他也一定知道他在等她。
******
隔天,傅念君一边继续准备自己的婚事,一边继续等待。
芳竹却过来向傅念君细声禀告,说是傅宁来了。
她知道傅念君格外在意这个傅宁,这傅宁似乎不是什么好人,便一直留意着。
傅宁何时有资格能够这样堂堂正正地被请进傅家了呢?
傅念君了然,问芳竹道:“爹爹见他了?”
芳竹说:“这倒是不知道,我现在就去看看。”
傅念君点点头。
傅宁要入国子学读书,之前肯定是要来傅家“感谢”一趟的,只是能够直接畅通无阻去见傅琨,这说来就有些微妙了。
傅念君让仪兰拿了斗篷,要出自己的院子。
傅宁到傅家来,她是无论如何都坐不住了,与其坐在这里干等,不如去外头走一圈,若是能和傅宁见一面,或许她会有所发现也未可知……
她心里一直转着这样的念头。
算起来,她其实重新活过来以后,都没有和傅宁面对面说过话。
她心里的疙瘩很难消除,所以总是有意识地逃避他。
傅念君没有怎么仔细看路,仪兰在她身后微微地虚扶了她一把。
“娘子小心。”
傅念君站稳,抬起眼睛,却不妨看见斜刺里假山中一个身影冲出,一下就往她扑过来。
仪兰马上大声叫起来,傅念君赶忙闪开,却还是被那人抓住了袖子。
傅家如今的护卫很多,听到动静,原本守在廊下的护卫立刻冲过来两个,一下子就到了她们面前。
傅念君觉得眼前之人有点面熟,忙打断要把人拖走的护卫。
“慢着。”
她没有像仪兰那样一惊一乍的,而是眯了眯眼打量眼前的人。
那人穿了一身傅家小厮的衣裳,却不合身,小帽底下还能看到乌油油的头发。
是个女子。
“把头抬起来。”
傅念君命令她。
那人浑身一颤,似乎受了极大的震撼一般缓缓地仰头,仪兰在后头也低呼一声。
因为这黑瘦的小厮不是旁人,正是一张脸脏兮兮不复以往圆润漂亮模样,只是满眼含泪望着她们的傅梨华。
傅念君觉得一阵头疼,她挥手让两个护卫放开她。
“你们站远一些,我认得她,没事的。”
护卫们相视了一眼,这才领了命走到廊下站好,视线却一直停留在傅梨华身上不肯放松。
傅念君打量傅梨华这一番狼狈不堪的模样,心想她为了摸进来大概也费了不少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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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回屋,最好能解释一下你这举动是何意。”
傅念君淡淡地说着,望着傅梨华的目光很冷,让她不寒而栗。
傅梨华被带到了傅念君的院落里,她站在堂中,抬头看着上座的傅念君。
她的身边站着数个丫头仆妇,都一水儿不客气地盯着自己,门外还有身强力壮的护卫,只要稍有情况,随便哪个人都可以把她扔出去。
傅梨华攥紧了拳头,垂下了眼睛,心中一片凄凉。
是啊,她已经不是傅家的四娘子了,这些仆从没有道理再对她卑躬屈膝。
她只是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人……
“有什么话,就请傅娘子说吧。”
傅念君淡淡道。
她称呼她为傅娘子。
客气而疏离。
傅梨华眼中有光芒闪烁,十分楚楚可怜,可傅念君对她的表现就只是视而不见。
半晌没听到傅念君再问话,傅梨华才终于咬了咬牙,仿佛鼓起了很大勇气一般,抬头朝她道:
“二姐,求你……帮帮我吧……”
这句话一出,连傅念君身后的丫头们都彻底震住了。
这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傅家四娘子吗?
只是几个月的时间,就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她竟然会主动向她恨之入骨的傅念君低头?
她说帮帮她……
傅念君扯了扯嘴角。
她没有兴趣去嘲讽傅梨华,更没有心情去猜测她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心路历程。
她问:“你想我帮你什么?”
“二姐。”傅梨华眼睛一亮,一对眸子突然炯炯有神地盯着傅念君。
她以为傅念君这是同意帮她的意思了。
“傅娘子不适合叫我二姐。”傅念君打断了她的美好幻想,“我们就事论事,但是套近乎就大可不必。”
傅梨华噎了噎,才支支吾吾道:
“我不想去给齐王做妾……”
傅念君差点笑出声来。
“这不是早就定好的事?你说不去就不去,你怎么向齐王府交代?”
她的名声已经一塌糊涂,曾经傅琨也给过她机会,这辈子她若是还想留在京城,就只能去给人家做妾。
若是傅梨华当时头脑清醒些,愿意低头认错,傅琨念在父女情谊上即便令她出族,也会将她远嫁,她或许还能得到一段良缘。
是她自己放不开荣华富贵,是她自己要拿终身大事要去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却又想反悔。
世上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傅梨华哽咽道:
“齐王要纳妃,一正一侧,我去了又算什么?只怕根本没有人能想起我来!”
她没有傅家撑腰,和裴四娘、卢拂柔比较起来,什么都算不上。
这几个月在林家的生活,怕是让傅梨华深刻地认识到权势这个东西的重要,她渐渐地也明白了傅家对她的态度,傅琨是真的不可能回心转意的。
她等来等去,只等到一片心灰意冷。
所以考虑再三,她选择了卑微地向傅念君低头。
因为她别无他法了。
“二姐,我知道,爹爹都听你的,求你了……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求求你……毕竟我们是亲姐妹!”
她说着就哭起来,越哭越伤心,眼泪成串地滚下来。
仪兰和芳竹都是第一次见到傅梨华哭得这样悲痛,也被她吓到了,见傅念君点点头,仪兰忙拿了帕子替她去揩泪。
谁知傅梨华却边擦眼泪边拉住了仪兰的袖子,抽噎道:“仪兰,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你不要怪我,我从前不懂事的,你别气我……”
仪兰尴尬道:“娘子请放开我吧,这、这个,我不敢怪您的。”
傅梨华把仪兰当救命稻草这事看来还真是一点都不假。
“好了。”傅念君出口打断傅梨华的抽泣。
“你现在以什么立场来求我?爹爹和哥哥不认你,我就能认你了?”
“我、我……二姐……”傅梨华涨红了脸,只是来回不断重复:
“我没有办法了,二姐,你帮帮我!”
傅念君顿了顿,只道:“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傅梨华一喜,芳竹和仪兰都惊诧地朝傅念君望过去。
商量?娘子真要和她继续商量?
傅念君却接着问她:“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谁带你进府来的?”
傅梨华支吾说着:“我扮成小厮混进来的,没有人带我进府,傅家的路我熟……”
傅念君冷笑,“你不肯说老实话,我就收回我刚才的话,你若是不让我看到诚意,我凭什么帮你?就凭你以前害我那么多次?”
傅梨华脸色惨白。
但是既然决定来求傅念君,她就早把自己的尊严和架子抛在身后了。
“我、我说……是傅宁,他今天进府来……我、我没钱,傅家的门房不好买通,我自己是混不进来的……”
果然!
傅念君心中了然。
她没有猜错。
凭傅家现在的护卫,傅梨华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摸得进来,只能是傅宁带她进来的。
“他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傅梨华道:“过年之前,他、他说能帮我,让我想想……我一开始没同意,后来我实在是……我、我不想过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了……”
傅宁。
他有什么资格可以说帮傅梨华?他有什么本事可以指挥曾经的傅家千金?
傅念君心中的情绪激荡,双手在椅子把手上紧握成拳。
“二姐,我没相信他的!”傅梨华看她神色不对,怕她反悔,立刻与傅宁划清界限,“我是为了能有机会进来见你!本来我想等你出府的,但是好几个月了,你都没怎么露面,三哥成亲的时候我也没机会混进来,一直等到了今天,二姐,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敢害你了,我娘都成了那个样子我还能有什么指望?我不求爹爹认回我,求你了,我只是不想去齐王府做妾,张淑妃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她在这方面突然又有了脑子。
张淑妃有多讨厌傅家和傅念君,来日就会多少倍报复在傅梨华身上。
她如今在林家已经体会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她哪里还敢耍什么公主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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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能够让小姑娘长大的无非就是生活的磨砺。
傅念君看着傅梨华这副狼狈的样子,说道:
“我不会食言,你先回林家去,我会再想办法。”
傅梨华紧紧攥着拳头,不声响。
她这是不肯相信傅念君。
傅念君也不指望她的悔改是真心实意,只是说道:“我会派两个人跟你回去,林家没有人敢再欺负你,你有什么话也能让他们传达给我,如果你不听话,我依然会收回我的承诺,你该怎样就怎样,没人救得了你。”
傅梨华赶紧点头。
“还有。”傅念君说道:“你回去之后,如果傅宁继续来找你,你把他的话一字不差地都转达给我,否则……”
“我明白的!我一定会照做!”
傅念君如今说什么她都会同意。
“好,那你先回去吧。”
傅念君点点头。
傅梨华踟蹰了一下,这才点点头,跟着芳竹出去了。
这点她还是知道傅念君的,她不轻易答应,答应了就应该是真的会帮自己。
仪兰在旁担忧道:“娘子,你真的要帮她?”
傅念君说着:“缓兵之计,我若不应承她,她必然去找哥哥和爹爹,爹爹为她的事添了多少白发,我实在不想他继续操心。”
“可是……”仪兰道:“那就这么骗着她?一直骗到她进齐王府?”
傅念君看了她一眼,知道这丫头一向心善,只道:
“她不去做妾,爹爹朝宫里交代不下去,但是做了妾未必不能大归。”
仪兰惊诧:“娘子是说……”
到时再想办法把傅梨华弄出齐王府来?
傅念君点点头,“她既有悔改之心,留在齐王府确实太糟蹋,何况有张淑妃在,我也不放心,傅梨华若真的出什么事,到底她也是爹爹的骨肉,他知道了肯定会伤心的。”
让傅梨华远走,未尝不是个好结局。
仪兰感慨道:“娘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相公考虑的。”
“自然是为了爹爹,不是为了他,傅梨华的死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傅念君对傅梨华,从未有过一丝心软。
仪兰也叹了口气,说着:“四娘子她确实是……适才也未提及过夫人和六郎君一句。”
她只顾着自己的安危,姚氏和傅溶,都没有她自己重要。
傅念君不想再对姚氏母子三人做什么评价,他们不值得自己浪费这点时间,她的重点还是在傅宁身上。
“走,我们去见见那位始作俑者。”
傅念君眉目凛然。
傅宁这颗毒瘤,不可不拔!
但是上天似乎很喜欢和她作对,碰到傅宁的事,就没有一次是顺当的。
傅念君还没走到傅琨的书房,就听下人说傅宁已经离开了。
傅念君只好去见傅琨。
傅琨阖目半靠在临窗的躺椅上在休憩,样子有点疲惫。
听到有动静,他睁开眼。
见到傅念君,他眼中有了然的神色。
“爹爹。”
傅念君不想再忍了,直接道:
“我想和你谈谈傅宁这个人……”
她以为傅琨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即便是再大的事,父女俩也能有商有量,可谁知这次,傅琨只是挥挥手,对她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念君,对他我自有主意,你不用管了。”
“可是他……”
“好了。”傅琨竟打断她:“你就要出嫁了,房里准备地如何了?你没有母亲在身边,但是绣活也不能懒怠,若是去了王府,连一套新婚被褥都绣不出来,可是会被笑话的。”
他故意把话题扯到了这个上头。
傅念君心中像一团火烧着一般,却又丝毫找不到出口。
“我自然是准备好的了。”
“那就好,成亲是人生一次的大事,你真该好好准备才行。你听话,爹爹有点乏了……”
他都把话说得这样明显了,傅念君还能说什么呢。
“好,爹爹你先休息,我回去了。”
她只能退出傅琨的书房。
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涉及道傅宁,又突然这样讳莫如深,竟是回避地一句话都不肯与自己多说。
傅念君是晚辈,她不能太僭越,去做那不孝子孙,否则她大可以把傅宁的母亲宋氏接到傅家来对质。
有些东西,下了狠劲去查,自然可以得到一个结果。
可是看傅琨的样子,她真的不敢……
如果她得到了一个结果,却是对傅琨的伤害怎么办?
傅念君心烦意乱的,只觉得自己现在做事这样束手束脚太过难受,可她暂时却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好在如今傅宁并没有什么伤害傅家的举动。
她推测,傅宁去找傅梨华,也不会是幕后之人的主意,做出这件事太蠢了,简直没有意义。
那么很可能就是他被幕后之人放弃,成为一颗废棋后,自己不甘愿就此陨落,如今所为,都是他自作主张的争取。
傅念君叹了口气,傅琨不是自己的弟弟或者晚辈,她不能替他做决定。
先等等看吧。
傅念君这么想着。
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因为前夜里下了雨,空气里都是泥土混合着青草的芬芳气息。
芳竹推开窗户深深地闻了一鼻子,然后转头对傅念君笑道:
“娘子,你看这草,一天疯长过一天,前天才剪过的……春天是真的来了!”
傅念君望着窗外绿油油的一片,心情却不是那么好。
春天来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到底是否安全?
她整颗心都系在周毓白身上。
仪兰急匆匆地赶进来,面色严肃,朝傅念君道:
“娘子,何丹等在外头。”
“快让他进来!”
傅念君的嗓音中带着急切,她知道一定是张九承有消息传过来了!
何丹身上的衣服能看出明显的斑驳深浅痕迹来,是被清晨的微雨和露珠侵染湿的,看来很早就出门了。
“怎么样?”
傅念君忙问。
何丹只是说:“二娘子,张先生说,郎君已经到了城外。”
傅念君悬了好几日的心终于落地了。
“那他怎么不回城?”
何丹顿了一顿,才道:“回不了。”
“何意?”
傅念君拧眉,重新紧张起来。
“因为……郎君受了重伤。”
何丹一字一顿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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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丹不晓事,大喘气地说完这个消息。
傅念君的心忽上忽下,终于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
重伤!
他迟迟不归的原因竟是这个!
“那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他身边的人呢,为什么会受伤?”
傅念君倏然从桌前站起身,神色紧张,连嗓音都有些颤抖。
何丹见她此状也忙道:
“张先生让二娘子先不要急,郎君在城外治伤,等有成效就能回城,如今……如今若让宫里知道了官家和娘娘会担心,他让我们都瞒着。”
胡说!
傅念君知道一定不会是这样的理由,他不进城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傅念君浑身发冷,他一定是遇伏,莫非是凶手还未找到,他进城就有可能遭遇危险?
是幕后之人安排的截杀吗?
她脑中纷乱一片,无数个念头都叫嚣着涌入脑海。
“娘子,娘子!”
出神了好一会儿,傅念君才听见芳竹和仪兰都在自己耳边唤她。
两个丫头见到傅念君脸色发白,满脸冷汗,也开始着急,仪兰甚至很迁怒地投给了何丹一个责备的眼神。
傅念君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下道:“我没事……”
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现在这样慌张,根本无济于事。
她重新问住了何丹,“他现在在城外,那药和郎中呢?”
何丹愣愣的,“回二娘子的话,张先生也没有细说……要不,属下再去问问?”
傅念君一直拧着眉,神情很紧绷,最后有些无意识地点点头。
何丹只能先退出去。
仪兰也忍不住嘀咕:“这人像个呆木头一样,话也不问问清楚,娘子你放心,淮王殿下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要不,要不,咱们府里的好药材送点过去……”
傅念君神思回笼,握住了仪兰的手道:“不错!”
多亏仪兰提醒,傅念君才想到,张九承得到了这个消息,肯定是第一时间要送药出城去,那么她……
傅念君赶紧吩咐芳竹:“快把何丹再叫进来!”
芳竹忙赶着去拉住何丹。
何丹一头雾水地进门。
傅念君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对他道:
“张先生一定会安排人和药送出城,你现在立刻去见他,就说……”
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就说他傍晚出城前也帮我带一个人出去,他如果不让,我就只能让傅家截他的人了。”
何丹领命出去了。
仪兰对傅念君道:“娘子要让谁出城?郭达,还是……”
傅念君却只是说:“现在你去替我寻一身小厮的衣裳来。”
仪兰吃惊:“娘子,你、你要自己……”
傅念君点头,“去把库房里的珍惜药材点一点,拿几样妥当的。”
周毓白不想让宫里知道受伤的消息,那么肯定无法从宫里拿药出来,好在傅家库存丰富,之前傅念君理嫁妆的时候也发现不少她母亲,甚至可以说是外祖母曾留下的宝贵药材。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她明明希望永远都可以不要用到它们的。
******
张九承果然不敢不依她,傅念君在傍晚时分换了小厮的衣裳,偷偷坐牛车由郭达送到了首饰铺门口。
张九承在后堂里守着,看见傅念君脸上倒也没有多少紧张的神色,反而朝她呵呵地笑了一下。
“傅二娘子,久闻大名啊。”
傅念君和张九承都是在周毓白的描述中认识对方的,真的面对面,倒还是第一次。
傅念君向张九承行了师礼,诚恳道:
“张先生,实在是对不住,我太任性了,给你添麻烦了。”
张九承摆摆手,“二娘子实在不必要这样说话。你们年轻人,难免的,老朽理解,倒是傅二娘子胆识过人,老朽很佩服。”
他看着傅念君带的救命药材,笑得脸上褶皱更深了。
傅念君现在没有心情和他多交流,她满心都在周毓白身上,生怕他伤势严重。
青布帘微动,转出来一个中年文士,对张九承道:
“老师,车已经准备好了……”
张九承摸了摸胡子,对江埕介绍:
“这位就是咱们未来的主母了。”
江埕忙向傅念君行礼。
傅念君不顾张九承的调侃,朝江埕回礼。
江埕觉得傅念君倒是和传闻中大不一样,和自己想的也不一样。
傅念君冷静地吩咐了自己的下属几句,郭达、仪兰,都一一安排妥当。
仪兰想跟,也被傅念君劝住了。
“你若去了,我不在家的事可能就要穿帮,一切都靠你们支撑了。”
仪兰只得坚强地点点头,一副绝对不负娘子所托的坚定模样。
江埕远远地见郭达一副苦瓜脸,也与张九承道:
“那小子跟在傅二娘子身边,我看倒是很合宜。”
张九承说着:“往后这二娘子与我们郎君就像一个人似的,跟在谁身边不还都是一样。”
江埕也摇头失笑,心想自家郎君那样的性子,竟也会与旁人这样情深意浓,看来这位傅二娘子,确有独特之处。
交代好了,傅念君跟着江埕上了马车,张九承留在城内,只是叮嘱了车夫几句,车架便出发了。
傅念君和江埕坐在车内,江埕不敢离她太近,一路上他看着傅念君神情紧绷,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不由劝道:
“二娘子不用如此紧张,郎君的伤势没有那么重,你不用自己吓自己。”
傅念君呼了一口气,对江埕道:“多谢江先生宽慰。”
她倒是一点架子都没有,江埕也放松了些。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他们今日出城,只能宿在城外,明天等城门开了再重新回城。
江埕问傅念君:“二娘子如此出门,会不会家中有不妥?”
傅念君低下头摇摇脑袋,说道:“不亲眼确认一下他的安危,我不放心。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江埕倒是觉得她很坦率。
“不会的,二娘子没有给我们添麻烦。”
傅念君朝他笑了笑。
江埕心中暗自感叹,她与郎君还未成亲,却已经是情深意重了。
马车驶地飞快,车夫驭马声在耳边盘旋,随着马蹄达达,不大的马车很快就消失在渐暗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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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的人歇在城外十几里一个傍山的小村庄,租住了一所宅子。
周毓白在这里休息了一夜,神智已经完全清醒了。
听到京里来人送药,周毓白也只是浅浅地点点头,吩咐榻边的单昀:
“是江埕来了么?让他进来见我,我有几句话要问他……”
话音刚落,槅扇却被推开,裹挟着微微带着湿漉漉寒意的夜风。
单昀下意识将眸光不客气地扫过去,谁敢这样不召而入?
槅扇很快又合上。
郭巡正笑嘻嘻地正站在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身后。
单昀仔细瞧了瞧,这小厮怎么这般眼熟,想了一想,不是傅念君又是谁?
周毓白也愣住了,随即拧眉咳嗽了起来。
郭巡还是贼兮兮地笑,说着:“郎君,你的‘药’来了啊。”
一语双关。
周毓白却无暇顾及他,只是看着眼前的人,目光专注,傅念君也微微向前挪了挪步子,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地瞧着他。
郭巡在自己的意识里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然后朝单昀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没看见这两位眼里容不得别人了,还不快走。
单昀也是尴尬了一下,然后贴着墙挪到了门边,和郭巡一起识相地消失了。
傅念君走到周毓白榻前,半蹲下身子,目光与他平视,终于问出了自己压在心头沉甸甸的一句话:
“你受伤了,痛不痛?”
周毓白微笑着摇摇头,他的眸色很淡,唇色却比眸色更淡,整个人苍白地不像话。
傅念君满心酸楚,分别了还不到一个月,他却成了这个样子。
周毓白抬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淡笑道:“一点都不痛的。”
看到她之后,就更不痛了。
“撒谎。”傅念君的脸靠在他掌心,只觉得他的掌心冰凉凉的,一般失血过多的人都会这么冷,他一定吃了不少苦。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开始,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急切道:“你伤了哪里?严重不严重,还是让我看看吧……”
周毓白拉住自己的衾被,只握了她冰凉的指尖放到被子里暖和一下,责怪她:
“你为什么不多穿几件衣服,手这样凉,他们的马车里没放火炉是不是?”
她念着他,他却念着她。
傅念君叹了口气,不搭理他的问话,固执道:“七郎,你听话,让我看看伤。”
周毓白还是不想让她担心,说:“一处在肩膀,一处在左下腹,都是剑伤,没事的,都敷了药包扎着,你要我解开?”
傅念君当然不会这么要求他,只是嘀咕:
“你怎么不用个侍女在身边,郭巡他们粗枝大叶的,怎么照料你的伤?”
“我用不惯女子。”
他坦白:
“这倒也不是为了讨好你,天生不大喜欢罢了。”
他对女子的想法一向都很淡,甚至不喜欢异性的亲近,天生如此。
傅念君,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例外。
傅念君握住了他的手,一个一个地看他的手指,秀眉就没有松开过。
“为什么不进城去,是怕人追杀么?进城有御医,有良药,总好过在这里……”
周毓白眉目舒展了些,说着:“我不想进城的理由……因为若让爹爹和阿娘知道了,你我的婚期必然要耽搁。”
傅念君愣住了,他竟然是为了这么个理由!
他疯了不成!
她佯装生气道:“太胡闹了!你怎么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婚期就算耽搁就耽搁吧,总归我也不会跑掉,你、你这样……”
她突然不知怎么,眼眶有点红了。
她担心了他好几日,他却这样任性。
“抱歉。”周毓白的手指摩挲着她的额头,“是我让你担心了,但是念君,我真的不想等了,这点伤,我原来不想让你知道的,不过是流了点血,我还没这么弱。”
他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她多想,只安心备嫁准备做淮王妃就是。
哪知道张九承他们这样办事不力,不仅没瞒住,还把人送到了自己跟前来。
她这次还会不会原谅自己呢?
周毓白是有点忐忑的。
傅念君也不敢真的和生病的人置气,起身去替他倒了杯热茶来让他捧在手心里。
“先暖暖手吧,你好好和我说,你是怎样受伤的,现在情况要紧吗?七郎,你不要瞒我,你说过的,只要我问,你都会坦白告诉我。”
周毓白捧着茶杯朝她眨眨眼,似乎是在有意博取她的怜惜。
“你不信我说的?觉得我隐瞒伤势了?”
傅念君瞥开眼睛,才不要被他迷惑,瓮声瓮气地说:
“我怎么知道你……”
周毓白故意轻声咳嗽了几声,仿佛很费力的样子,她忙又转回头,过来替他拿走了杯子顺气。
“你看,我若真的伤势严重,一定是不会想着隐瞒,而是取消婚事啊。”周毓白对她道:“我怎么舍得让你一过门就做寡妇呢?”
傅念君去捂他的嘴,“呸”了声道:
“疯了不成,这样的话也要讲!”
他拉下她的手说:“我对你从来都坦白的,念君,我是真的想快点娶你,我身上的伤势没有什么……张九承他怎么和你说的,你怎么这样害怕?”
傅念君听他这样说,脸上不自觉又飞上了两朵红霞。
“我、我也不是,特别害怕的……”
支支吾吾的,软糯糯的声音让人分神。
周毓白知道,关心则乱,她这一回确实是方寸大乱了。
这都要怪自己。
他凝神仔细打量着她,见她穿着小厮的衣服,乌黑的秀发藏在青布小帽里。
周毓白想也没想,就探手过去把她的帽子扯了去,让她一头秀发披散倾泻下来,灯火照耀下,他瞧着这画面,才觉得这是上天对病人的莫大恩赐。
傅念君侧首拢着头发,嗔怪他:“你做什么……”
他笑道:“好久没见你了,有点想你。”
傅念君听他这么说,连耳朵根儿也红起来,可她一向是不甘示弱的,便接口道:
“只是有点?我可是……非常想你……”
她说完就又觉得这句话有点太不害臊了,要去捂他的耳朵,说着:“你没听见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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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点糖,结婚应该快了,我快要被唾沫淹死了哭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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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觉得她还真是可爱极了,捉住她的两只手往自己身前一拉,傅念君整个人就半趴在他身上了。
她忙急着要起身,惊吓道:
“你的伤!”
“没事。”
周毓白比起她来,可以说是豪不担心。
他的手指又放到了她的脸上,细细摩挲着,眼神只是落到了她的唇上,眸光黯了黯。
这意味十分清楚。
傅念君脸上一红,看在她眼里,刚才周毓白似乎惨白的脸色也总算有了些生气。
“我想……”
他说着。
话音低沉而缠绵。
傅念君立刻拉开他的手,摇摇头。
他失笑,“我还没说完。”
“别说。”
傅念君轻声说着,神情有些不好意思:
“你知道,你的要求,我总是无法拒绝的……”
所以不能让他说。
他身上有伤,什么亲热亲近,都是不行的。
周毓白微微弯了弯唇角,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用眼神紧紧地锁着她。
傅念君被他看得害羞,忙转身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了一些东西出来,说着:
“这是我家中拿来的一些药,也不知有用没有用,先带来给你们看看。”
随即她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说着:
“我是不是耽误你看郎中了?还有江先生也在外头等着的,似乎是有事和你商量的,我去替你叫单护卫进来……”
傅念君见到他安全,心里也算是定下了,心里琢磨着他受着伤,更不能让他分神。
她不敢再耽误他的要事。
周毓白却是微微直起身拉住了她的一片衣角,不许她走,说着:“就让他们等等吧。”
傅念君觉得这样不太好,“是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周毓白不以为然道:“往后我们成亲了,他们总要习惯的,你是他们的主母,我们说话让他们等着,难道有什么问题么?”
傅念君顿了顿,只道:“我是想让你多休息一下。”
她不想他因为和自己说话就耗费太多精力。
“难道你不想听我说说,我出去这些日子的事?”
周毓白反问她。
傅念君重新回到他榻边,认真地盯着他说:“这些都没有确认你的安全来得重要,那些事……来日方长。”
周毓白笑了一声,“我想说给你听……我想多和你说说话。”
他这样的语气,叫人怎么好拒绝,傅念君重新回到他榻边,道:“那你伤口痛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周毓白点点头。
傅念君叹了口气,问他:“旁的倒也不好奇,我只是想知道,行刺你这件事,是不是幕后之人下的手……”
她已经许久没见对方有动作了。
对方绝对不可能服输,他一定是在暗中等待翻盘的机会。
周毓白顿了顿,问她:“不怀疑契丹人?”
傅念君想了想,说道:“如果真是契丹人做的,那就太明显了,他们如果在这个时候刺杀你,想挑起两国纷争的话……要么是因为大辽已经与西夏结盟,要么是,西夏人用的离间计好叫宋辽反目。”
那么问题的关键在于……
“那个萧凛如何?他知道么?受伤了么?”
傅念君追问。
他对周毓白遇伏有什么反应呢?
这是很重要的线索。
“我是在澶州与他们的人分别后遇刺的,后来我让人给他递了消息一起缉凶,但是他那里调查结果如何……”周毓白顿了顿:“这我就无从得知了。”
傅念君拧眉,“刺客抓到了么?”
周毓白摇摇头,“死了一个,尸体上没有查出来任何线索,只敢肯定,不是中原人。”
这也是必然的,不论是大宋、西夏还是大辽,若要选择做这样见不得光的事,用中原高手是很冒风险的。
“在西夏境内,包括吐蕃和大理诸部,都有很多游侠和高手,这些人没有身份见不得光,若那些杀手是对方雇来的也未可知。”
傅念君分析道。
周毓白点点头,“从杀手的身份查起,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我当时也不可能多做逗留。”
单昀陈进等人也都或多或少受了些伤,只是他们都一路撑着回来罢了,肯定是没有办法留在那里调查。
“七郎,你预备怎么办?线索断了,还怎么查?”
傅念君担忧地问道。
周毓白摇摇头,“线索断了,却总会有别的事情浮于表面……”
他笑了笑,目光里有着一如以往的自信。
“你在安排什么?”傅念君立刻警觉,“从这件事里你要做什么文章?”
她只担心他的身体,并且很快反应过来,脸色不善:
“难道说,你是提前知道了,故意设计自己受伤的?”
周毓白见她的目光中微微带了些愤怒,忙解释道:“我适才就说了,我现下唯一琢磨的事,就是和你成亲,让自己受伤这一招……我犯得着么?”
他说完就咳嗽了两声。
傅念君这才算收回了眼神里的责备,去端茶给他喝。
周毓白握住了她的手道:“我是在猜……你知道的,在事情没有任何进展的情况下,我只能去设想。”
他最擅长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我遇刺之事可能只是一个开端,就像一块石子投入湖中,引出无数涟漪,绝对不会是对方想要的结果,因为我现在死,价值并不大。”
他这样一个人,活着绝对比死了有用。
傅念君点点头,她经历的那一世,幕后之人也确实是那么安排的。
“所以到底是谁做的,只能说都有可能。幕后之人,契丹人,西夏人,或者其中他们有互相联系和合作,都有不一定,这事水太深,一时半刻我也不敢笃定。我透露这个消息给萧凛,他却没有回音,也从侧面说明了一件事……”
傅念君聪慧,往往一点就通。
她接了话道:“很可能说明,辽国朝廷和皇室内部也一样权力倾轧、派系斗争,萧凛拒守南院,权柄很大,在朝廷中也会受算计。所以他才如此保守,因为他和你一样,置身于权力漩涡之中,吃不准暗箭来自何方,也摸不清对方意图。”
当一个国家的权力斗争牵扯上别国邦交后,情形就更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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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周毓白遇刺这件事,到底是有人想害他,还是害大宋,还是大辽,现在很难说清楚。
“当然,我心中更偏向的猜测,和你一样。”周毓白说着:“幕后之人不可能长时间蛰伏,在安分守己的这段时间里,他一定安排了别的计划。”
而且他为了应对目前的局面调整的新布局,很可能是傅念君和齐昭若所不可预测的。
“那么……我们只能等么?”
傅念君掌心微微出汗,对方在暗处,比起他们来,还是有很多优势的。
“除了等,你觉得我毫无准备么?”
周毓白微笑道。
傅念君心道,是啊,他一直以来在智计和谋略上都胜过对方,他们如今未必是处在劣势上的。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幕后之人很多手段都……”周毓白顿了顿,“挺像我的。”
比如说但凡他开始做一件事,就绝对不会只是这件事这样简单,后面一定会有接二连三的布局来应接。
这样局布得大,他就藏得越深,牵涉进去的人也越多,方便他暗中操控,一箭多雕。
但是事实证明,这样的做法一旦遇到聪明人,他手里的主动权就很容易被对方夺去。
周毓白几次压制幕后之人,就是因为他有足够的能力看穿对方的陷阱。
傅念君笑道:“是有点像,不过他没有七郎聪明就是了。”
周毓白咳了一声,心道也不知是不是病人的特权,她待自己,比起以往倒是不吝于甜言蜜语了。
“眼下既然我也无法判断行刺之人是否受其指派,不妨大胆假设,若是真的是幕后之人有动作,那么近来京里一定会有动静,且大概就在我身边……”
傅念君也骤然严肃起来,说着:
“所以你要这样瞒着自己的伤势么?将计就计……”
因为在不明朗的情况下,正常人一般会静观其变,而为了顺利让幕后之人进行他的下一步计划,周毓白自然就更应该配合他静观其变。
傅念君松了一口气,他不进城,竟然有这么多考量。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我不想耽误和你的婚期。”
周毓白对傅念君说着,眼神很认真。
她又想说他胡闹了,可周毓白的神色却是恢复到了正经。
“我是说真的,念君,不能再等了……可能接下去,会有很多麻烦事。这一回,若是不出差错,我想也是时候了,我一定会让幕后之人露出面目来。”
他不可能永远和对方玩猫捉耗子的游戏。
傅念君直觉他或许已经摸到了什么脉络。
她点点头,“我明白的……”
越拖变数就越多,何况眼下还压着一场仗没有打,他们只能在前线兵马的号角吹响之前加紧成亲。
周毓白的眉眼望着她是总是盛满深情。
“对不起,我等不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你匆促嫁给我,可否觉得委屈?”
傅念君也微笑,那笑容却带了几分调皮,她调侃他:
“嫁给闻名遐迩的七皇子,这样举世无双的人才,何谈委屈二字?你不知江娘子还曾与我说,我是征战沙场浴血奋战后的将士,打败了很多人才夺得美人归的。”
她也学着轻佻浪子把食指伸到他下巴底下去,轻轻柔柔的,像羽毛挠在人心上。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周毓白问道。
傅念君扬了扬鼻子,带了几分骄傲:“我说你本来就是我的。”
周毓白笑着亲了亲眼前玉白的小手,低声说:“是,念君,我本来就是你的……”
他突然这样说,傅念君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她抽了手站起身,严肃地说:
“不行,不能再说下去了,天色已经暗了,你吃东西没有?我去弄点吃的来……我先让单护卫进来见你。”
周毓白确实不想她走,可是想她一路赶过来,确实也该累了,便点点头道:
“你让郭巡他们烧些热水,你不比他们,今天宿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太委屈你了。”
傅念君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的,没有丫头服侍她又不是没有手脚,民间的夫妻都是两个人过日子,也都好得很。
她立刻又逼迫自己止住了想法,怎么脑筋就这么跳到“夫妻”上头去了。
她晃了晃头,拉开槅扇。
周毓白只觉得她好玩,自己站在那里也不知想什么,一会儿蹙眉一会儿羞怯的。
门外单昀拱手向傅念君施礼,却忍不住抬眼往她脸上瞟过去。
“单护卫,我脸上有东西?”
傅念君抬手摸了摸脸。
“没有,没有。”
单昀连忙否认。
他是下意识觉得他们两人在房里“应该”做了点什么,想从傅念君脸上看出点端倪来。
傅念君不疑有他,去找郭巡了。
单昀则和去请了江埕一起进周毓白房里。
******
周毓白一行人都是男子,这几日单昀他们又是草木皆兵的,住在这庄子上自然伙食也很将就,白天是一位大婶给他们做的饭,蒸了满满几笼的馒头。
郭巡抱怨,“路上赶路,也没吃点好的,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傅念君看了一下灶上留下的食材,吩咐郭巡去杀了两只鸡,弄了几个鸡蛋过来,就着野地里自家种的新鲜蔬菜弄了几样简单的菜肴出来。
做好了以后,连一直当着值的陈进都被香味引了过来,郭巡更是搓着手在旁边眼巴巴望着。
傅念君很护食地端走了要给周毓白的一份,那两人就像阿青每天喂养的恶犬一样,平时对外人凶狠地很,此时却是委屈巴巴地装可怜跟在傅念君身后。
傅念君笑道:“灶上还有一锅呢,你们自己分,先到先得啊,我现在去通知单护卫了……”
郭巡和陈进立刻像饿虎扑食一样冲向了厨房,消失在了傅念君身后。
傅念君端着一路飘香的夜宵去周毓白房里,此时江埕话也说得差不多了。
见到傅念君过来,他很识相。
“郎君还是身体要紧,不能辜负了二娘子的手艺。”
傅念君好心道:“江先生也一起吃点吧?”
江埕虽然已经饥肠辘辘了,可是做幕僚的,这点眼色还是有的,立刻摆手:
“不用不用,在下不饿。”
“厨房里还有些吃的,江先生如果不嫌弃可以去……”
江埕退下了,到门口就是一个疾步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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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望着江埕离去的背影直笑,自己过去关好了槅扇。
她转头对周毓白道:
“他们都挺有趣的。”
“我觉得他们听到你这样的评价……应该不会太高兴。”
周毓白靠在榻上朝她笑道。
傅念君过去替他用迎枕垫了后腰。
“换过药了?”
傅念君察觉到鼻尖一股清新的草药味,不由问道。
房里烘得很暖,周毓白只穿着薄薄的一件中衣,脖子以下的领口松松垮垮的,精致的锁骨也遮不住。
“要检查么?”
周毓白云淡风轻地问她。
傅念君努了努嘴,脸皮一厚,索性道:“那你脱吧。”
周毓白作势要去解衣裳,她立刻按住他的手道:
“别闹了。”
她将做好的鸡汤和小菜端到榻边,说道:
“殿下,我知道宫里规矩严,榻边进食是为不雅,只是此番,就只能请您将就一下啦。”
周毓白知道她是故意这样说的,只回道:“我有这样讲究么?我的形象,大半不过都是旁人臆测,往后你嫁给我就是天天这样吃饭,我也觉得很不错。”
傅念君听了他这样的话,喜悦止不住地跃上眉梢。
两人一道平静地吃完了宵夜,傅念君要把东西端去厨房,却被周毓白制止了。
“这里的路不好,也没有多少灯火,你放在门外让他们送去就是。”
傅念君拗不过他,只好听他的。
转回头傅念君就与他道:“江先生今晚睡哪里?我看房间还挺多的,能不能空一间出来呢?”
周毓白靠着榻朝她笑,目光清清浅浅的,可是她怎么看怎么带着几分揶揄。
“七郎笑什么?”
周毓白的目光睃视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屋子:“你今晚恐怕只能和我一道睡在这里了……”
傅念君大窘,忙道:“不行。”
周毓白反问她:“这里不是京城,也不是旅舍,会有这么多打扫干净的房间备着么?这是唯一一间干净的,江先生今晚恐怕也要与蛇虫鼠蚁相伴过夜了,就是你肯,我也不愿意让你去住的。”
“这哪里成……你这里,住不下……”
傅念君心跳如擂鼓,心里怨怼自己怎么早前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只顾着一心来见他了。
他这里都是男子,自己确实不方便。
可是和他一起……
周毓白望着她说不出话的样子,颇觉有趣味,说道:“这是咱们一起住的第一夜么?你忘了那时候在天清寺么,你还和寺里的师父们说我是你的‘好姐妹’。”
他越说笑意越浓,乍然提起这事,傅念君也忍不住想到当日。
那时候是她遇险,他赶来救她,大家一同到天清寺避雨,她也是胡乱应承了寺里师父,闹出了这样的笑话,可当时屋里有床有榻,还有她的丫头们,和现在怎么比。
“所以……怎么现在这‘好姐妹’就不是好姐妹了?”
周毓白故意这样问她。
傅念君也不怕他,哼声道:“自然不一样,你现在马上是我夫君了,还怎么做‘姐妹’……”
周毓白脸上笑意更浓,一对眼尾上扬的眼睛更是盛满春色,幽幽一眼睛望过去,让人心折。
“既然这样,就不要介意了,念君。”
傅念君觉得他还真是……
她走到他榻边,很不客气地坐下去,然后赌气道:“你别后悔!”
周毓白给她让出一点位置,执起她的手叹道:“你别怕,我说过的,不会再在成亲前让你委屈,上回在宫里那样……”
他指的是喝多了以后两人在轿中……
两人想起当日场景,都不由红了脸。
“……那是最后一次,今天你睡榻,我睡地上。”
“不行!”
傅念君立刻打断他的提议:
“你受伤了。”
她怎么可能让他去睡冰凉的地上。
“我睡地上。”傅念君决定了。
反正两人同房而眠也不是第一夜了,她也不用这样拘束,何况周毓白的伤势她也确实不放心,自己在旁边看着也好。
“你觉得我会同意么?”
周毓白也不和她争论,他从来不会脸红脖子粗地和人讲话,无论是什么情况,他永远自有一派风度,翩翩公子,如珠如玉。
此时他也仅仅是平静地说着:
“你是女儿家,怎么能吃这样的苦,单昀昨夜卷了铺盖在我屋里守夜的,也不会多难熬。”
“不难熬所以我睡呀。”傅念君觉得他才是无理取闹,威胁他道:“你若不同意,我现在就骑马回城。”
周毓白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无论平时多聪慧的女人,闹起性子来也是六亲不认的。
“那我只能……”周毓白不打算让步,也如法炮制,坐起身来,说着:“我只能也骑马去追你,再放任伤口裂开了。”
“你!”
傅念君咬牙。
好啊,他就会拿自己威胁她。
周毓白却是没有什么生气的样子,依然是带着宠溺的目光抬手抚摸她的长发。
“舍命陪你,我不会有一点犹豫的。”
傅念君最终咬牙道:“好,那我们一起睡!”
她拍拍手底下的床铺。
反正榻宽着呢。
周毓白的眼神里却是透露出了犹豫,“不太好……”
“没有什么不好的。”
别扭过了傅念君也就接受了。
反正自己这辈子都只认定他了,不过是睡在同一张榻上,她还怕自己名声坏了么?
这里都是周毓白的亲信,心里也早就有数了。
她和周毓白,纠纠缠缠这么久,确实算不上是一清二白了。
傅念君突然感受到了一点做“傅饶华”的快感。
她站起身,带了点大义凛然的味道,朝周毓白说:“七郎,我去弄些热水来吧,你想不想洗洗脸?”
周毓白从下往上望着她的脸,悠悠点点头,“那也好,单昀他们,确实不太会伺候人……”
傅念君听他这样说,果然有点心疼,点点头,步步生风地往外走去。
周毓白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微扬,静静地垂下了眸子,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夜风很静,敲在窗上的声音微不可察。
就像他的心一样。
她所在之处,即是他心安之处。
———————————
哈哈哈泥萌有没有感受到鱼白的心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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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了的郭巡和陈进二人正蹲在黑漆漆的廊下抬头看月亮。
幸好今天月亮和星星还挺亮,能照亮一下他们孤单寂寞冰冷的心。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月亮都看起来格外大。
郭巡讲话一直最没规矩,边剔着牙边闲闲地问陈进说:
“你说郎君和傅二娘子两个人今夜……”
他伸出右手两根手指扭到了一起,暗示那屋里头的两个人。
“会不会这样呢?”
郭巡用手肘捅了捅陈进。
陈进年纪比他小,半懂不懂的,此时正努力回味着刚才鸡腿的美味。
“不会吧……”他说着:“郎君这样重的伤,那他也太厉害了。”
他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
郭巡嘁了他一声,不满道:“你懂什么,这做男人啊……这点子魄力还是要有的。”
陈进不敢苟同:“魄力?郎君伤得都剩半条命了还有心思想这些?”
那简直不能用厉害来形容了。
郭巡暗叹陈进有眼无珠。
他说道:“你以为呢?刚才我负责张罗江先生的房间,我特地进去多问了郎君一句,要不要准备傅二娘子的房间,可你猜郎君是怎么回的?”
“怎么回的?”
陈进很配合他。
郭巡嘿嘿一笑,说道:“郎君竟然说不用太折腾,体恤我辛劳呢!”
陈进还没反应过来,直说:“那挺好啊,你该开心。”
郭巡真忍不住想敲这小子,啧啧感叹:“也难怪你们这些愣头青听不出来这里头的意思……”
像陈进这样,多数的王府护卫,都是受很好的训练,从小培养,不像郭巡,是混江湖出身,什么荤腥不懂,那也是从前胭脂堆里混过的。
“郎君哪里是体恤我了,他心底里啊,是要把傅二娘子留在他自己那屋。”
陈进也忍不住跟着他啧啧赞叹了一声,“没想到啊没想到,郎君也是这种人么……”
“男人嘛。”郭巡很懂行地拍拍陈进的肩膀,“你怎么年纪轻轻的,在东京城曲院街、录事巷的就没个相好?”
陈进努努嘴,“哪有心思想这个。”
郭巡想着也是,周毓白驭下严格,不要说陈进他们不敢,连他自己都很久没沾荤了。
现在郎君自己顾着和佳人卿卿我我的,简直叫人看了受不了。
两人这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那边却有人粗着嗓子唤郭巡了。
“郭护卫,单护卫找你呢!”
郭巡和单昀虽然同为周毓白的下属,但是单昀自然职阶在他们之上,郭巡立刻站起身来,朝陈进嘀咕道:
“该不是没给他留饭要报复我了吧?”
等走到周毓白门口,单昀正抱着臂等他,说着:“去哪了?傅二娘子找你。”
“找我?”郭巡一头雾水,“我们把碗洗了啊!”
吃了人家的,这点道德他还是有的。
单昀不满道:“谁让你做这个,快去帮二娘子的忙。”
郭巡找到了傅念君,才算是知道她要干什么,大晚上的,烧热水呢。
“我来吧。”
他忙上去接手。
这事儿近两天来都是郭巡负责,倒不是没人干粗活,非得他们几个近身护卫包办了,而是周毓白遇刺后,他吃的、用的东西,都戒备了起来,郭巡省得旁人做事麻烦,索性自己亲自烧了几趟水。
他力气大,从井边提的水到灶上也比旁人多些。
“二娘子大晚上还要沐浴呢?”
郭巡和傅念君闲聊。
两人也算是熟了,何况郭达还在傅念君手下。
傅念君依旧穿着那身小厮的衣裳,秀秀净净的,不像他们,一天啥事没干看起来就很脏。
不过女孩子嘛,就是爱干净。
郭巡表示理解。
“不是,我想替七……替你们郎君稍微收拾一下,他喜洁,必定难受了几日,你们都是习武之人,本来也做不来伺候的事。”
听这话的意思……
郭巡多看了傅念君一眼,很是狐疑:
“二娘子觉得我们没伺候好郎君?”
傅念君忙道:“不是的,郭护卫别误会,我是说你们做不惯。”
郭巡一听乐了,心里明白了七八成。
“是郎君和您说的吧?”郭巡道:“也是,咱们伺候起来肯定没您亲自动手来得贴心。”
傅念君觉得他这语气古古怪怪的,却也没多留神。
郭巡在心里暗道,郎君啊郎君,您这也太会装了吧……
平素在王府里就用不惯侍女小厮,什么都是单昀、陈进他们亲力亲为的,他们跟了您十几年,那可真是比侍女小厮伺候起来都顺手。
怎么您这会儿受了个伤,就突然用不惯他们了?
还不就是想让傅家小娘子心疼心软,多亲近亲近您么?
郭巡在心里朝周毓白竖起了大拇指。
高,真是高!
他佩服了。
郭巡不死心,又追上去给傅念君提水拿杂物,然后状似无意道:
“二娘子,这院子里今天也来不及收拾干净的屋子出来了,江先生还能将就,您恐怕就……还是郎君房里好,一会儿我拿两套干净的被褥过来吧。”
傅念君脸皮再厚,在不是周毓白的人面前也没法淡定自若,只是支支吾吾地搪塞了过去。
郭巡心道,果然啊果然!
郎君您可真是太坏了!
而且照他对周毓白的了解,说不定睡一个屋都是他让人家姑娘主动提出来的,否则傅二娘子怎么会这样一副好像做贼心虚倒过来占了人家便宜的表情。
郭巡带着对周毓白的敬佩将热水都送到了他的房里,然后很体贴主动地退下了,临了还对守门的单昀投去极为同情的眼神。
单昀很不解,“你看什么?”
郭巡道:“只是想劝单护卫早点歇了。”
单昀觉得莫名其妙。
郭巡看破不说破,心道,可怜的单护卫啊,你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郎君是多么自私地为了自己的私利,在傅二娘子面前如何地将你十几年的辛勤给抹杀了,你在傅二娘子眼里不过是个笨手笨脚的武夫罢了。
认为只有自己看透一切的郭巡在单昀不善的目光中摇头叹息地回去找陈进闲聊了,顺便继续去教教那孩子什么才叫高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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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张罗了热水给周毓白洗脸洗手,还有洗脚。
周毓白不太想让她做这些。
他说道:“还是让单昀来吧。”
傅念君笑他:“七郎害羞么?”
周毓白望了她一眼,只淡淡微笑着说:“因为我身上更不舒服,你恐怕做不来。”
傅念君眨了眨眼。
周毓白微微笑了笑,眼神望着她,自己却抬手去解中衣。
傅念君立刻明白过来,脸色涨得通红,说着:
“你、你这个……还是明天让单护卫帮忙吧……”
他若有所思道:“这样啊……可是几天来我都挺难受的,身上怕要捂出味道来了。”
其实这当然也不是真话,周毓白喜洁,明明早上还清理过的。
“没有味道,你想多了……”
傅念君小声道。
现在他身上只有清新的药草味。
“那你不要嫌弃我。”
周毓白说着,模样很是真诚。
傅念君点点头,轻声说:
“在这里,都只能将就些了……”
她也没有提出说要沐浴,等会儿用热水稍微擦擦身体就是了。
周毓白望着她窘迫的样子,终于打算放过她了,只道:
“这旁边的净房,是临时弄的,农庄里不讲究,但是你放心,还挺干净的。”
傅念君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点点头,去洗漱了。
等到她重新回来的时候,看到灯火下周毓白正侧头歪在榻上看一本书,这屋里的灯光并不算亮,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有种和谐温馨之感。
傅念君忍不住说:“七郎,你当心眼睛……”
周毓白收了手里的书,对她道:
“本来我也看不进去,装装样子罢了,既然你好了,那就……歇息吧。”
他这话说得那么自然,傅念君只觉得脸上又热起来。
她转念一想,算了,就当提前预习了,往后他们俩不还是要一起睡同一张床么。
周毓白只见她站在她那似乎是做了一番思想准备,然后突然怀着壮士断腕般的决心满脸坚毅地朝自己走过来,步伐十分有力。
他摇头失笑,给她挪位子。
“我睡外头吧。”傅念君说道:“你身上有伤,不方便动,晚上要什么,我也可以帮你拿……”
她坐到他榻边,压住了他的被角。
周毓白也没有反对,只是身体往里面挪了挪。
傅念君吹熄了灯,缩脚上了榻。
床上自然是有两床被褥的,傅念君盖的这一床也洗得很干净。
她整个人窝在被窝里,一动也不敢动,耳畔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太不自在了……
她察觉旁边的人动了一下,随后在黑夜里就听到了一声叹息:
“你太紧张了。”
傅念君故作镇定道:“没有啊,我马上都要睡着了。”
马上都要睡着了?
周毓白觉得好笑,轻声说:“是我睡不着……”
他们比肩同榻的日子,周毓白也没有料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傅念君也察觉到他的话里丝毫没有睡意,但是她不打算再纵容他,说:“你受伤了,要早点歇息。”
她在他面前一向是丢盔卸甲,丝毫没有平素对旁人说话时语气中的不容置疑,反而是带了点不知所措。
她确实是紧张的。
“没错,我要早点歇息……但是你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周毓白提醒她。
傅念君确实是越来越往外,几乎整个人贴着床沿躺着。
“我没事,我怕压到你伤口。”
她说道。
傅念君只觉得鼻端萦绕着那股来自他身上的淡淡的草药气息很能乱人心神,虽然不是她所熟悉的檀木香味,不过也挺好闻的……
他从前身上的檀木香是哪家买的呢?
她这样胡思乱想着,却不妨被一只手揽住了肩头,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往榻内拢了过去。
“你的伤!”
傅念君忙低呼,却又不敢真的推他,怕碰到他右肩的伤处。
两个人隔着被褥,傅念君终于靠到了周毓白怀里。
周毓白的左手没有事,此时正被枕在傅念君颈下,她紧张地额头冒汗,从脖子开始整个人都有些僵硬。
“没关系,我还有数,不过如果你再需要我这样来一下,就难保刚才上了药的地方不会裂开了。”
周毓白的鼻息正好落在她耳朵边,有些烫人。
傅念君拿他没有办法,只好说:
“好,我不动就是了。”
见她听话了,周毓白也在黑暗中微微弯了弯唇角。
他以为她安分了,却不妨她还在不遗余力地推着他的左手,说着:“别压着你了,你先拿开。”
“你这么瘦,又没什么分量,不妨事。”他不退步,还说着:“你再推我,我便要亲你了。”
手臂上的脑袋果然立刻乖乖躺好了。
周毓白苦笑,佳人在怀,他不是没有绮思,而是答应了她,就不会犯诫,何况他的身体条件也确实不允许他有什么“别的想法”。
他的唇轻轻落在了傅念君的额头上,像蝴蝶轻盈落下又振翅飞走,轻柔而和缓。
“睡吧……”
他的嗓音无疑是最适合伴着入梦的。
傅念君也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确实有些疲惫,如此只得靠着他,闻着那阵阵的草药香味进入梦乡……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内心防备太重,迷迷糊糊的,傅念君总是睡不好,时常记着周毓白的伤,头枕在他胳膊上也不安分,一直在自己被窝里动来动去的。
恍恍惚惚间,傅念君似乎听见周毓白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着:
“柳下惠和禽兽,我两者皆不是,所以你……你不要再动了。”
傅念君意识很模糊,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了两声,也不晓得自己说的是什么,只感觉到他又把自己揽地近了些,她的下巴和唇正好抵着他的肩膀,温温热热的叫人留恋,她的脑袋在其上蹭了几蹭,才慢慢真的睡过去。
……
这一夜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好的,谁知醒来的时候,傅念君却觉得精神舒畅,连脖子也没有什么不适的。
她心中暗自调侃,这淮王殿下的胳膊就是不一样,若换了旁人,哪里会不落枕。
————————
这章或许可以称之为……小洞房?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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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得累了,傅念君领周绍懿去喝茶吃糕点,他什么话都愿意和傅念君说,吱吱喳喳地讲个不停。
他说起今日从肃王府里偷跑的原因。
“大伯父忙得很,不理我,大哥被叫走了,我闲着无聊,早想溜出来完了。大伯父府里也来回都是些陌生人……不过幸好,我也是混在他们之中才能够溜出来的……”
傅念君正在替他削柰吃,闻言手上一顿,说道:“肃王殿下府上都是陌生人?”
周绍懿点点头,“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
他突然眨了眨眼,朝傅念君凑过来,小声说:
“我还发现啊……你别告诉别人!”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卖关子,话说一半就看着傅念君,傅念君晓得他机灵,将手上的柰削下薄薄的一片来喂进他嘴里,说:
“小世子当心闪了舌头,有话就说罢。”
周绍懿咬着嘴里的东西嚼了嚼,觉得滋味很好,一口吞下去后,才对傅念君说:
“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其实我都懂的……姑姑,我在大伯父府上玩耍,还看见了胡人!我知道那是胡人,高鼻子深眼睛,头发不是黑色的……”
他夸张地描述了一下。
傅念君沉吟,问他道:“那胡人具体长什么样子?”
周绍懿描绘了一下,还比划了一下,说他耳朵上带着东西,很是古怪。
傅念君听他的描述,觉得这打扮有些像西夏党项人。
但是西夏人怎么会在肃王府里堂而皇之,还做自己民族的打扮不入乡随俗?
“再后来呢?”
傅念君问他。
“后来我就被拉走了啊……”周绍懿可惜地说:“我是偷偷趴在门缝里看见的,然后大伯母身边的姑姑就把我抱走啦。”
他的脸上露出一副很可惜的样子。
肃王妃……
傅念君脸上是波澜不兴的表情,只对周绍懿说着:“东京城里很多胡商,蕃坊里面各种长相的外国人都能看见,有胡人出现在肃王殿下府上也不奇怪。”
周绍懿还没有胆子溜到市集上去玩过,脸上因此露出可惜的表情。
“我只在宫里见到过胡人,哎……他们都长得很奇怪,不过和大伯父府上的还是不大一样就是了,反正我觉得大伯父府里那个,看着挺凶的。”
他也想不出什么描述的词来。
傅念君微笑着又塞了一片柰进他嘴里。
周绍懿素来就喜欢乱跑,而且捉迷藏的本事好,很容易就见到人家府上不该看的。
傅念君表面上云淡风轻,没有当回事,其实内心里早就因为这孩子的话而疑心大作。
是了,敢在肃王府上摆架子颐指气使的胡人,肯定不会是胡商那么简单。
肃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见胡人,而且还要偷偷地藏起来?周绍懿嘴里说的往来他府上的那些陌生人又是什么人?周绍雍和肃王妃呢,他们的反应也很不寻常……
肃王府中有很多秘密。
傅念君越想越不由心惊,结合之前周毓白告诉她的话。
京中一定会有动向的话,很可能是从肃王府起始。
如今皇子们的储位之争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等这两场亲事一过,傅念君明白,该来的总会来的……
周绍懿不满傅念君的走神,张大着嘴巴讨食吃,傅念君只好继续给他削水果吃。
只是他还没有享受完傅念君的服侍,滕王府上就来人了。
周绍懿不太高兴,觉得还没玩够,对他来说,一切不是“家”的地方,都是个值得探究的。
傅念君想着,傅家也没什么秘密值得这孩子去挖掘的,不过让他再来几次,三房四房那里怕是不太平,她摸了摸他的头道:
“小世子不能让王妃担心了,你偷跑出来毕竟是不对的,你若下次想玩,我去你家中陪你好不好?”
“当真?”
周绍懿严肃地问她。
“当然是真的。”
傅念君说道。
她留了个心眼,待她嫁给周毓白后,这几位王爷的后宅情况她都必须有个底才行,前世里的悲剧之中,每一个人都难逃宿命,她要解开其中疑惑,就必须充分了解周毓白每位兄弟的情况。
和周绍懿这样约定,也算是有理由能够去滕王府拜访。
那位传说中的“傻子”王爷,周绍懿的父亲,她确实是有几分同情的,前世里他为了孩子和自己的亲弟弟拼命。
别人用他的独生儿子来算计他,是对一个父亲莫大的伤害,今生若是有机会能解滕王府之危,也算是功德一件,对得起周绍懿对她的喜欢了。
傅念君笑笑,眼中光芒柔和:“不过大概要等我成亲后了。”
“好。”
周绍懿想了想,一口答应,和她拉钩,说着:
“我知道姑姑你不会骗我的!你以后……要常和我玩!”
他很开心她成为自己的七婶。
傅念君亲自将他送上了马车,和他挥手告别。
回到屋里之后,傅念君吩咐大牛大虎去查查看肃王世子周绍雍这些时日在做什么,还有肃王妃的身世,如果能查出来点东西,也一并告知她。
如此她继续准备着自己的婚礼,一边留心着肃王府的动向。
肃王府的事情并不难打听,周绍雍这些日子常往城郊跑,听说是揽了个差事,监管皇陵的修筑,对于他这个年纪的宗室子弟来说,这也是件不轻的差事了。
谁让太后娘娘在后辈中最为信任他,他揽这个事情,是顺理又成章。
而肃王妃那里,她过去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听说肃王妃萧氏原本是郊县人,家中祖父中过秀才,一家人都是本分人,父亲在城中做点小买卖,后来她有幸得了肃王的青眼,飞上枝头,只是如今家族里的人都不剩什么了,肃王妃等于是没了娘家。
这也说得过去,毕竟都成了王妃了,放着几门穷亲戚也没什么用,徒增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这些事情听来都没有什么问题,傅念君只好先放在一边,她暂时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费心他事。
因为她的大喜之日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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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得累了,傅念君领周绍懿去喝茶吃糕点,他什么话都愿意和傅念君说,吱吱喳喳地讲个不停。
他说起今日从肃王府里偷跑的原因。
“大伯父忙得很,不理我,大哥被叫走了,我闲着无聊,早想溜出来完了。大伯父府里也来回都是些陌生人……不过幸好,我也是混在他们之中才能够溜出来的……”
傅念君正在替他削柰吃,闻言手上一顿,说道:“肃王殿下府上都是陌生人?”
周绍懿点点头,“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
他突然眨了眨眼,朝傅念君凑过来,小声说:
“我还发现啊……你别告诉别人!”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卖关子,话说一半就看着傅念君,傅念君晓得他机灵,将手上的柰削下薄薄的一片来喂进他嘴里,说:
“小世子当心闪了舌头,有话就说罢。”
周绍懿咬着嘴里的东西嚼了嚼,觉得滋味很好,一口吞下去后,才对傅念君说:
“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其实我都懂的……姑姑,我在大伯父府上玩耍,还看见了胡人!我知道那是胡人,高鼻子深眼睛,头发不是黑色的……”
他夸张地描述了一下。
傅念君沉吟,问他道:“那胡人具体长什么样子?”
周绍懿描绘了一下,还比划了一下,说他耳朵上带着东西,很是古怪。
傅念君听他的描述,觉得这打扮有些像西夏党项人。
但是西夏人怎么会在肃王府里堂而皇之,还做自己民族的打扮不入乡随俗?
“再后来呢?”
傅念君问他。
“后来我就被拉走了啊……”周绍懿可惜地说:“我是偷偷趴在门缝里看见的,然后大伯母身边的姑姑就把我抱走啦。”
他的脸上露出一副很可惜的样子。
肃王妃……
傅念君脸上是波澜不兴的表情,只对周绍懿说着:“东京城里很多胡商,蕃坊里面各种长相的外国人都能看见,有胡人出现在肃王殿下府上也不奇怪。”
周绍懿还没有胆子溜到市集上去玩过,脸上因此露出可惜的表情。
“我只在宫里见到过胡人,哎……他们都长得很奇怪,不过和大伯父府上的还是不大一样就是了,反正我觉得大伯父府里那个,看着挺凶的。”
他也想不出什么描述的词来。
傅念君微笑着又塞了一片柰进他嘴里。
周绍懿素来就喜欢乱跑,而且捉迷藏的本事好,很容易就见到人家府上不该看的。
傅念君表面上云淡风轻,没有当回事,其实内心里早就因为这孩子的话而疑心大作。
是了,敢在肃王府上摆架子颐指气使的胡人,肯定不会是胡商那么简单。
肃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见胡人,而且还要偷偷地藏起来?周绍懿嘴里说的往来他府上的那些陌生人又是什么人?周绍雍和肃王妃呢,他们的反应也很不寻常……
肃王府中有很多秘密。
傅念君越想越不由心惊,结合之前周毓白告诉她的话。
京中一定会有动向的话,很可能是从肃王府起始。
如今皇子们的储位之争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等这两场亲事一过,傅念君明白,该来的总会来的……
周绍懿不满傅念君的走神,张大着嘴巴讨食吃,傅念君只好继续给他削水果吃。
只是他还没有享受完傅念君的服侍,滕王府上就来人了。
周绍懿不太高兴,觉得还没玩够,对他来说,一切不是“家”的地方,都是个值得探究的。
傅念君想着,傅家也没什么秘密值得这孩子去挖掘的,不过让他再来几次,三房四房那里怕是不太平,她摸了摸他的头道:
“小世子不能让王妃担心了,你偷跑出来毕竟是不对的,你若下次想玩,我去你家中陪你好不好?”
“当真?”
周绍懿严肃地问她。
“当然是真的。”
傅念君说道。
她留了个心眼,待她嫁给周毓白后,这几位王爷的后宅情况她都必须有个底才行,前世里的悲剧之中,每一个人都难逃宿命,她要解开其中疑惑,就必须充分了解周毓白每位兄弟的情况。
和周绍懿这样约定,也算是有理由能够去滕王府拜访。
那位传说中的“傻子”王爷,周绍懿的父亲,她确实是有几分同情的,前世里他为了孩子和自己的亲弟弟拼命。
别人用他的独生儿子来算计他,是对一个父亲莫大的伤害,今生若是有机会能解滕王府之危,也算是功德一件,对得起周绍懿对她的喜欢了。
傅念君笑笑,眼中光芒柔和:“不过大概要等我成亲后了。”
“好。”
周绍懿想了想,一口答应,和她拉钩,说着:
“我知道姑姑你不会骗我的!你以后……要常和我玩!”
他很开心她成为自己的七婶。
傅念君亲自将他送上了马车,和他挥手告别。
回到屋里之后,傅念君吩咐大牛大虎去查查看肃王世子周绍雍这些时日在做什么,还有肃王妃的身世,如果能查出来点东西,也一并告知她。
如此她继续准备着自己的婚礼,一边留心着肃王府的动向。
肃王府的事情并不难打听,周绍雍这些日子常往城郊跑,听说是揽了个差事,监管皇陵的修筑,对于他这个年纪的宗室子弟来说,这也是件不轻的差事了。
谁让太后娘娘在后辈中最为信任他,他揽这个事情,是顺理又成章。
而肃王妃那里,她过去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听说肃王妃萧氏原本是郊县人,家中祖父中过秀才,一家人都是本分人,父亲在城中做点小买卖,后来她有幸得了肃王的青眼,飞上枝头,只是如今家族里的人都不剩什么了,肃王妃等于是没了娘家。
这也说得过去,毕竟都成了王妃了,放着几门穷亲戚也没什么用,徒增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这些事情听来都没有什么问题,傅念君只好先放在一边,她暂时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费心他事。
因为她的大喜之日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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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指派人去淮王府铺房的阵仗很大,傅念君的嫁妆妆奁层层叠叠的,流水一样抬进淮王府,看到的人都忍不住暗自嘀咕,公主下降都未必有如此丰足的资财啊。
光光面花钗梳冠等等就几百件,金钗钏缠妆等等也有两百多两,还有涂金银器鞍辔,销金贴金戭金生色绣衣等等,更有鞋袜、手巾、裱簟、五色蜡烛、锦绣被、壇褥簾席等四季用物,不一而足。
其中最惹傅念君注目的要数一顶绯罗绣画银泥帐幔。
傅念君当时看着这浓艳靡丽的颜色,想着是布置去新房里的,也不由觉得害羞。
真是难以想象周毓白这样的人,要睡在这样一顶帐幔里……
亲迎这日,傅念君早早便被挖了起来沐浴梳妆,她的屋子里早挤进了好几位婶娘伯母,替她开面梳头,围着她说些吉祥话。
傅念君对于这一张张笑得比花还灿烂的脸并没有太大的好恶之感,尤其是在其中还能看到三夫人曹氏和四夫人金氏。
纵然她心中万千雀跃,可面对着这些称不上熟悉的人,也只能是温婉地笑了。
傅念君去祠堂和祖先牌位前点香祭祖,行告庙礼。
傅家是诗人家,尊重先祖长辈,她不能一声不吭地就离家,何况祠堂中还供奉着她生母姚氏的牌位。
祠堂中只有傅琨一人,他亲自点了香递到她手上。
他望着她的眼神很平和,只是微笑着说:
“往后,你就是别家的媳妇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傅家女的身份为母亲和先祖上香,从此以后,她嫁了人,是周毓白的妻子,是他的王妃。
傅念君跪在蒲团上,心里却是十分的平静。
手上的三炷香燃着冉冉青烟,她在心中对已逝的姚氏祈祷:
愿她能长佑傅家。
傅念君视傅琨为父,但是她不能笃定若是姚氏在天有灵,会不会觉得自己冒犯她。
她究竟是不是傅琨和她的女儿,傅念君如今自己也说不清楚。
既然说不清楚,就暂且当作拜别母亲吧。
她又朝牌位磕了三个响头,她相信姚氏会理解自己的。
敬了香祭了祖,祠堂的大门打开,热闹喧哗重新扑面而来。
傅琨没有随着傅念君一起出去,他只在她背后说着:
“我再和你母亲说会儿话……”
今天是她出嫁的吉日,傅琨内心的感情很微妙,此际也只有对着亡妻的灵位,他才能说些心里话吧。
傅念君的心有些发沉,她点点头,朝傅琨说:“爹爹,那我先回房……”
傅琨挥了挥手,只留给她一个显得有些苍凉的背影。
……
回到自己房中,傅念君紧锣密鼓地继续穿戴礼服,她是嫁给亲王,服饰自然不同,九株花钗冠,两博鬓,宝钿,皆是宫里司服局出来的精致东西。
众人看得啧啧称赞,连傅秋华和漫漫都挤到了傅念君闺房里来看,这样的荣耀,没有人不羡慕。
傅念君穿戴完毕,更是引得房内众人移不开视线。
长裙霞帔,肩纰上为朱锦下为绿锦,腰间白玉双佩,纯朱色双大绶,又加之傅念君容颜明媚,气度高华,整个人看来明艳华贵,像是闪着光一般,高不可攀。
这才是王妃的架势和气魄。
她仿佛天生就适合这副打扮。
傅秋华躲在角落里也看得眼睛直酸,索性撇过头去不看了。
傅念君动了动手脚,觉得还算合宜,皇太子妃的服饰她也是穿过的,如此穿着这一身,倒是觉得驾轻就熟了。
漫漫倒是在旁边看了半晌,也是兴奋地脸蛋红彤彤的,冷不防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到了傅念君脚边,握住了她腰间大绶,说着:
“姐姐,好看!”
傅念君见到是她,微微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可是她心中的别扭无人可知,是不是本来这套衣裳,会由几年后的漫漫来穿……
很快就有婆子把漫漫抱下去了,傅念君被扶到了床沿坐下,等待新郎官到来。
******
迎亲队伍随着礼乐声到了傅家门口,因是皇子大婚,请的乐队也非同凡响,皆是教坊和钧容直的乐手们,队伍声势浩大,打头的就是装担子银一千两,由担子官抬着,左右两侧还有小殿侍、军中的士官骑马引路,跟着在后头的行郎数人,皆是面目端、气度不凡。
周毓白骑在马上,头戴七梁冠,红丝组为缨,着素纱中单,红罗蔽膝,瑜玉双佩,四采织成大绶,结二玉环。黑履白袜,腰悬玉具剑,器宇轩昂,既不会过分文雅又没有武夫之气,明明清俊如仙人一般的容貌,却叫那浓艳的红色衬出些靡丽之色。
路边百姓一眼望去就无法不感叹,世间竟有如此郎君。
周毓白在民间露脸不多,便是偶然见过他的人,也不会见到此番隆重打扮之后的他,因此整条街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路边还有小娘子咬着帕子,忍不住想把手里的香囊掷过去。
民间女子开放,早就养成了如此习惯。
幸好这出行队伍早有准备,周毓白身后皆是容颜肃穆的卫兵,见有人举止异常便要举一举手里的刀,才叫那些有想法的小娘子们憋回了心里的劲头。
周毓白的脸色有些白,虽然看在众人眼里只觉得是恰恰好衬着那红衣,却只有他自己明白,身上的伤经不起太多颠簸。
到傅家门口时,他总算送了一口气。
但是大婚仪式繁琐,除去繁文缛节,还有各项民间流行的风俗,周毓白只觉得自己眼前还有无数险关,不由在心底大大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占着样貌上的优势,傅家也没有人为难这位新郎官,只有傅渊这位探花郎舅兄,出了两道题,周毓白自己都未出手,身后自然有行郎替他应付,是他外祖父的徒孙,也是昭文馆中傅渊的前辈,上科榜眼鲁元飞。
向傅家众人洒了银钱红包,又折腾喝了两杯酒水,周毓白才总算等到了覆着红盖头的新娘姗姗来迟。
他极力忽略伤口处的疼痛,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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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声适时响起,此乃“催妆”之意,为了催促新娘登轿。
傅念君和父兄辞行,傅琨临到头了,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朝她微微摆摆手。
傅念君心中一酸。
傅渊叮嘱了她几句,只说:“你只记着,你还有娘家,万事不要自己逞强。”
钱婧华也是被这气氛催得湿了眼眶,紧紧握住了傅念君的手,说着:
“你……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一直深居简出的二夫人陆氏今天也来了,也不顾旁人对她的侧目,她只一心要送傅念君出嫁。
“二婶。”傅念君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陆氏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傅念君未竟之言,她心中也明白。
她教过傅念君很多,傅念君一直觉得没有机会感谢她。
陆氏只是对她道:“谨听你父兄之言。夙夜无衍。”
旁的,也没有什么叮嘱了,她知道这孩子聪慧,定然能过好自己的日子的。
陆婉容站在陆氏身后,也是一双眼睛红通通的,望着傅念君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傅念君将手伸过去,握了握她的,只说:
“四嫂,你要保重。”
陆婉容点点头,轻声说了三个字:“你也是……”
傅念君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她的四嫂陆婉容,不是她前世的母亲陆婉容了。
她的心中突然有些欣慰。
前世今生,都是嫁人,却又这样大的不同。
眼前出现了一双黑履,傅念君心中一跳,因为这双鞋的主人。
不知道他的伤好没好了?能不能经得住这么劳累。
打着同心结的红绿彩绢作为彩巾,一头被递到了傅念君的手里,她握住,仿佛能察觉周毓白的心跳也跟着传了过来。
她看不见他的模样,只能见到他穿着黑履的脚在自己眼前走动。
“走吧……”
他的声音传到傅念君耳边,清清浅浅的,比古琴声还要悠扬缥缈,就像从前一样,能让人一下就忘记自己身在在嘈杂喧嚣的大堂之中。
走吧。
只这样两个字,傅念君知道,她就会义无反顾。
往后天涯海角,她都会随了他去。
傅念君踏出一步,跟着彩巾的方向……
周毓白牵着她走出了傅家大门,他身边的随从依规矩在马前撒下几个红包,每个红包里装几个小钱,小孩子哄抢着。
新娘上轿,一路吹吹打打,赢得了百姓无数喝彩,才终于到了淮王府门口。
平素百姓成亲,门前皆有拦门之人,吵吵嚷嚷地要礼钱,只是这是亲王大婚,自然不可能胡闹,如此只添了几分庄重。
傅念君下轿,踏着红绸行走,由侍女扶着跨过了马鞍,入了中门,又要“坐虚帐”,种种礼仪,甚为繁琐。
至中堂两人行参拜大礼,因为周毓白的父母乃是帝后,自然不方便随意出门,要等明日他二人进宫参拜,于是这参拜大礼,两人只拜了天地,由主婚人宣布礼成。
接着新人被簇拥回了洞房,此时周毓白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却依然还是在围观人群的热闹呼喝声中笑着用秤挑开了盖头。
红盖头落地,堂中人皆惊呼。
“王妃好生俏丽!”
满室璀璨光华,都不及佳人举手投足间一颦一笑。
观礼的夫人们不由在心中感叹,从前只听闻这位傅二娘子的是是非非,皆是如何不堪,原来是明珠暗投,此番拭去灰尘,才是真正引人注目啊。
傅念君一直垂着眼睛,遵守着新婚的规矩,既不过分羞怯,也不表现地慌张失措,脸上是端庄大方的笑容,缓缓地才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她在往周毓白瞥去的时候,第一眼并非注意到他今日极漂亮的打扮,而是立刻发觉了他脸色的不对劲。
只一眼,当下里她什么新嫁娘的娇怯羞涩都丢了去,只担心他身上的伤。
周毓白的眼神和她对上,顿时便觉得身上伤痛减轻,他的目光像一潭温水,柔柔地锁住她。
他等这一刻,真的等了太久。
但是看见她此般,他觉得这等待都是如此值得。
周毓白在她身边坐下,傅念君担心他,却又不敢出声,只能把一双手紧紧绞着嫁衣。
两人无法交流,作为新婚夫妻,他们还必须要尽责地在众人面前“表演”。
此时礼官用金银盘子盛金银钱、彩钱和杂果,抛掷于床上,称为撒帐,傅念君没有被东西砸到,因为周毓白侧身替她挡了大多数。
有人在旁调侃:“王爷好生护妻啊……”
伴娘走上前来,先打散新婚夫妇的发髻,而后把夫妇二人的头发系在一起,梳成一个顶髻,此乃“结发”仪式。
伴娘一边结发一边吟唱着诗句,将傅念君和周毓白二人的头发系在一起后,又递给他们每人一个紫金小钵,钵底用红、绿丝线打着同心结。
这是合卺礼,他们需要用此钵双双喝酒。
傅念君心里着急,他受了伤,怎么能喝酒,便不顾礼仪开口小声问道:“都要喝尽?”
有位夫人笑着接话:“自然是要喝尽的,喝了,王爷和王妃今夜才能圆圆满满和和美美。”
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周毓白知道她的担忧,只是用眼睛朝她笑了笑,手上微微地动了动,执起紫金钵,一饮而尽。
傅念君也只好跟着喝了。
饮罢,两人一齐丢掉酒具。新娘需要用力掷下,新郎则轻轻一抛——
观礼的众人会齐声赞礼:“好兆头”。
小钵落在地上,一个跳,一个不动,意味着会生很多男孩。
欢呼声平息,伴娘又递上了“定情十物”。她从第一个盘子上取下手镯,边向新娘手上套,边吟唱:“何以致契阔?绕腕双玉镯。”
接着又从盘中取下第二件定情物臂钏,给新娘套上,吟唱道:“何以致拳拳?绾臂双跳脱。”
如此要一直吟唱到第十件。
傅念君心中不耐,可又不能催促,还必须配合表演着羞涩,可鼻尖却似乎已经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她心急如焚,无限盼望着这繁琐的礼仪快些过去,能够让他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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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婚事,在傅念君看来,哪里有周毓白的安康重要。
周毓白似乎是察觉到了傅念君的不安,在众人都没有注意下偷偷在后头用手扯了扯她的裙子。
傅念君能够感受到。
他是在安慰她,让她不要心急。
终于仪式结束,周毓白还需换了礼服至中堂宴客。
虽然今日六皇子周毓琛同日举办婚礼,不可能满朝文武皆至淮王府,但是依然有几位大人不可怠慢,周毓白不得不去应酬,傅念君和他说不上话,等婚房里的人都退去了,她连忙叫来穿戴地一样喜庆的芳竹。
“你去前院找郭护卫或者陈护卫,一定要注意殿下,不能再让他饮酒了。”
芳竹领命下去了。
傅念君不习惯不亲近的人伺候,只留了两个陪嫁过来的小丫头打扫,自己让仪兰替她更衣。
仪兰劝她:
“娘子且不用太担心,殿下一定会没事的。”
傅念君蹙着眉,“也不知有没有傧相替他喝酒……”
换妥了衣裳,仪兰引傅念君回了内室。
“娘子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一直饿到晚上怕是要熬不住的。”
傅念君应了,食不知味地吃着她们预备好的席面。
一直等到了夜色深浓,喜宴也到了正酣时,傅念君的心一寸寸地提上了嗓子眼,竖起耳朵留心着外头的动静。
芳竹回来同她禀告了,今日有归义军节度使之子方天益和殿前神骑指挥使宫瓒替周毓白喝酒。
这两位傧相都是武人出身,酒量想来不差。
傅念君才算是有些放心了。
宾客还未散去,新房里的红烛跳了跳,傅念君听到了门外的响动,示意身边丫头,两人连忙去开门,周毓白被单昀扶着到了门口。
他的手扒着门框,微微喘着气。
芳竹和仪兰看得胆战心惊的。
单昀很快就松手了,向芳竹和仪兰点点头,立刻不好意思地退下了。
周毓白带着些微的酒气踏进了房门。
傅念君站起身,也顾不得旁的,立刻迎了上去,问出了今日同他的第一句话:
“伤怎么样?”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不重,也不讨厌,甚至还带了些馥郁芬芳,掩盖了适才她隐约闻到的血腥味。
周毓白并没有喝多少,他有点站不住,确实是因为身上的伤。
“我没事。”
他依然还是微笑着握住了新娘的手。
属于他的新娘。
傅念君立刻吩咐丫头们去置办热水,自己将周毓白搀扶进内室。
周遭是一片晃眼的红色,龙凤喜烛燃着,连那顶帐幔都是极其浓艳的颜色。
周毓白自己住的地方,何时曾这样靡丽过,他一时看着也有些失神了。
傅念君早顾不得别的,搀了他坐在床沿,二话不说便去解他的吉服。
“七郎,让我看看你的伤,你先别动……”
原本该是羞怯娇柔地只能低头微笑的新嫁娘,此时一双素手却在新婚郎君身上上下其手,十分放肆,要是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周毓白捉住她作怪的手,说道:“先别忙,这衣裳你脱不下来……”
吉服厚重,又不能随便弄脏,起码也要两个丫头来帮忙。
傅念君说着:“这有什么脱不下来的,你先松开手。”
他们两人早就对对方很熟悉了,都曾经同榻而眠过,傅念君自然就也少了很多顾及。
周毓白闻言低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在她手背上摩挲着,说道:
“是,我身上的衣服,自然是没有你脱不下来的。”
傅念君想了想才觉得这句话的意味有些古怪,后知后觉地脸上烧了起来。
仪兰和芳竹重新进来了,一起将周毓白的吉服和头冠卸下收好,傅念君挥手斥退了她们,终于敢伸手拉开他的中衣。
中衣底下的素帛包裹着伤处,傅念君看得心疼,他整个右肩都被包裹住了,行动不便,并且此时已有红色的血迹从布帛下隐隐约约地透出来。
难怪看他似乎右手提也提不起来,刚才喝酒都是用的左手。
“一定很痛吧……”
傅念君拧眉说着:
“你先坐下,我替你重新包扎。”
周毓白没有拒绝,看着她在自己身边团团地忙碌。
用热水替他擦拭肩背,重新上药,包扎……
傅念君的手很巧,做起这些来很不费力。
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她却更加放开了心防,只是耐心垂眸盯着他的伤口,眼神镇定且澄澈。
周毓白苦笑,反而是他,瞧着她穿着朱衣替自己忙碌的倩影,心猿意马起来了。
新婚之夜让新娘子处理伤口,这样的经历怕也是天下无双了。
“好了。”周毓白按住傅念君的手,哑声制止她。
傅念君惊讶:“还没处理好……”
他身上的伤有两处,一处在右肩,另一处在左下腹。
周毓白咳了一声道:“还有一处没事,我自己可以。”
他示意还剩下的半桶洗澡水。
傅念君不放心,虽然脸色红彤彤的,却依然咬牙说:“七郎,你不用害羞,我可以的,我帮你吧!”
周毓白喉头发紧,只低声说:
“你若要检查,一会儿再检查就是,你若执意要留在这里,反倒是考验我了。”
傅念君体味他这句话中的意思,渐渐地也觉得从头到脚烧起来,只好低了头不看他,说着:
“那好吧……你当心伤处别沾水,若有事再叫我。”
说罢才转身出了净房。
水声哗哗,很快又止歇了。
周毓白换了件月白色的贴身细锦长袍出来,袖口和衣摆上都沾着水渍,头发稍也有些湿润。
出来一看,傅念君已经铺好了锦绣被褥,乖乖地坐在床沿望着红烛发呆。
周毓白笑了笑,坐到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放在掌心摩挲,问她道:
“怕吗?”
傅念君闻言微笑着摇摇头,抬眸望进他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坚定和无畏。
“不会怕的,往后……永远都不会。”
与他比肩携手,她觉得自己会有用不完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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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净网,我现在连标题都不敢取得露骨了,只能走温馨路线,泥萌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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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听了她这话,心中也是一片暖意。
这是他们的洞房之夜,可是彼此望进对方眼中,看到更多的不是激情澎湃,而是相知相守的决心。
他们走过了很多路,经历过了很多事,包括到现在为止,身边依旧是障碍和磨难重重。
但是因为她这一句“不怕”,周毓白也一样无怨无悔。
前途艰险,却不会再有不安和胆怯。
周毓白更用力地攥紧了傅念君的手,在烛火照耀下一张脸清俊无双,微扬的凤目里皆是柔情。
他微微对她笑着:
“歇息吧……”
傅念君红了脸,点点头,缩了脚上床。
帐幔落下……
两人躺在账内更觉得周遭是一片暖红暧昧的光,叫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等周毓白吻上她眼睛的时候,傅念君还在替他担心。
“你的伤……”
他闻言却拉着她的手一路往下,在她耳边低声说着:“还好,你来检查一下。”
傅念君整张脸似粉面桃花,看得惹人怜爱,周毓白确实是因为伤处受限,不能有大动作,只是这是他的洞房之夜,且是他自己花了天大的力气争取来的,怎么样也不能轻易放过。
“七郎,你听我说。”傅念君的一只右手伸出被褥,搭住他的肩膀。
周毓白在她迷离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坚定。
“如果不行的话,等过几天,别碰了伤口……”
不行……
过几天……
周毓白当真是觉得她胆子够大,在这个当口却敢对自己的夫君说这样的话。
他不多言语,只俯下头去吻她。
傅念君未尽的话只都含在了嘴里被他吞了去,“呜呜”地无助讨饶,却没有换来他半刻放松。
……
傅念君只觉得自己如置身云里雾里,不知今夕何夕,浑身热烫,仿佛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了。
成亲原来是这样的。
她不得不说,虽然早有准备,她却不知道具体会是这样。
前世成亲的时候就有宫里的女官教导过她房中事了,她当时也没觉得如何,现在想来,当初真该好好学学的,也不至于眼下这样狼狈。
傅念君正胡思乱想着,却不妨浑身一个激灵。
是周毓白正用热水替她清理。
他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何况他还受着伤呢……
傅念君抬起软得没有力气的手臂去按他的手。
“七郎,我自己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话音软糯地像能滴出蜜来。
周毓白笑道:“我没有让她们进来服侍,你害羞不是?好了,快睡吧。”
他重新窸窸窣窣地上了床,躺在了里面,伸出左手拥住了她,嘴唇贴到了她的额头上,说着:
“这几日,就委屈你先睡在外头吧,因为我只有左手可以抱你……”
又不舍得不抱她。
他轻轻地吻着她的眉眼,温柔地让人心醉,和适才强劲的力道……
完全不同。
傅念君“嗯”了一声,心跳还没有缓下去,身体内一阵阵陌生的浪潮还留着余韵,催地困意席上心头。
她窝进周毓白怀里,只觉得四肢百骸战栗的感觉才稍微好一些。
“我真开心……”
她在他胸口说着,享受着他怀抱的温馨和舒适。
就让她自私一点吧……
她知道,她应该做个好妻子,应该体贴他身上有伤,不能纵容他这样。
但是此时她想不了这么多,整颗心酸汪汪地好像被泡在一潭热水里,只想亲近他,想拥抱他,不愿意冷冰冰地推开他。
等明天……
傅念君想着,明天起来,她再做一个合格的淮王妃吧。
周毓白勾唇笑了笑,吻着她馥郁的唇角,心里虽想继续折腾她,可到底舍不得。
这样抱着,也算是一种别样的温暖吧。
“睡吧,念君。”
他的嗓音比上好的丝竹管弦更动听。
账外红烛依旧燃烧,留下汩汩的烛泪,账内却是平静一片,只有新婚夫妻彼此交融的呼吸声。
******
第二天醒来,傅念君只觉得腰腿有些酸软,倒是也还能在接受的程度。
想来他是没有尽兴的吧。
傅念君回望了一眼枕边人,见到他还是平稳地睡着,忍不住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随后自己就探出手去寻肚兜和中衣。
周毓白察觉到动静,睁眼便是看到一片雪腻光滑的裸背,在自己眼前晃悠。
大清早就这样刺激……
他伸手揽住傅念君将她带回被窝,吻了吻她的耳朵,说:
“还没叫起,再睡一会儿……”
傅念君却挣扎着不肯,“今天要进宫去拜见官家和娘娘。”
周毓白的右手不大好使力,只得半个人侧身压住她不叫她乱动,胸膛正好贴着她胸前的软绵绵……
他叹道:“宫里下过旨意,不用那么早,午膳前去就好了。”
傅念君害羞地瞥过脸,说着:“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她能不能别磨蹭了?
周毓白很想说一句。
那在自己胸口胡乱没章法磨蹭着的茱萸实在是……
最难消受美人恩。
他重新躺回自己的枕头上,重重地呼了口气。
傅念君有点察觉到他的不适了,立刻警觉地往床外挪了两寸,先窸窸窣窣地在被窝里穿好肚兜。
没多久,就有人来叫起了。
傅念君不习惯不亲近的人随便进房,可第一天伺候新房的,是两位宫里的姑姑,她晓得她们必须要对宫里有交代,也不能说什么,只让芳竹和仪兰替自己穿衣。
周毓白那里,傅念君担心他身上的伤藏不住,就自己去替他收拾更衣。
两位姑姑见状,还都夸赞她贤惠。
傅念君替周毓白整理领口,听见他说着:
“从前我这里不爱用侍女,但是如今你嫁给我做妻子,也不方便再让单昀他们进来伺候,往后……”
傅念君笑看了他一眼,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轻声说:
“我每天替殿下更衣不好吗?还是殿下更喜欢侍女伺候?”
周毓白笑着替她拂开了额边一缕碎发,满眼皆是温柔。
“只怕王妃辛苦。”
“没有殿下辛苦。”
傅念君正好又低头替他理着腰间宫绦和玉佩,下意识回了一句。
周毓白见她视线所及之处,又结合这句话,不免有些想歪,往夜里某些方面想去……
他当即咳了一声,握住她的手往外走,说着:“用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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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虽然有些莫名其妙,却是很享受被他拉着手的滋味。
两人一起坐下,用了一顿简单精致的早膳,随后又整理了一番仪容,登上了早已候着的的宮车。
傅念君和周毓白相携进宫,一起进了舒皇后的移清殿。
舒皇后早已打扮妥当笑盈盈地等着他们了。
傅念君再进宫来,心情有些复杂,她自己的身份已是与以往截然不同了,她已经是淮王妃,帝后儿媳,皇室中人。
移清殿里很少这么热闹,舒皇后身边簇拥着好几个穿宫装的女眷,有的傅念君眼熟,有的不太认识。
在内侍的引导下,傅念君和周毓白跪下谢恩。
皇室也像民间一样需要认亲,只不过是大家身份都高些罢了。
傅念君起身后和周毓白站到右侧,抬眼就看到了对面周毓琛和裴四娘夫妻。
裴四娘和傅念君的打扮如出一辙,不过是眉目较傅念君稍微寡淡些,身量矮些,不过在众位光彩熠熠的皇室女眷中,也依然算得上是个秀丽佳人。
齐王周毓琛是一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看在傅念君眼里,只觉得他瞧来兴致也算不上高,当然旁人夫妻之事,她也不好妄做揣测,只是露出合宜的笑容朝裴四娘点点头。
往后两人便是妯娌了。
裴四娘毕竟是世家出身,气度修养是很能上台面的,何况她本来与傅念君也无仇无怨,见到傅念君朝自己微笑,就也一样回了个笑容。
随着内侍的高声唱和,皇帝摆驾到了移清殿,众人都依礼垂了头迎接。
皇帝今日心情很好,大步踏进殿中,只是朝左右道:
“不用这么拘礼,就似平民百姓一般,朕今日也不过是来认认新媳妇的。”
众人都平身了,两对新人便比肩站在堂中,向帝后再行大礼谢恩。
皇帝摸着胡子微笑,称赞道:“佳儿佳妇,赏!”
内侍立刻就呈上了早就预备好的见面礼。
四人又依次道谢。
皇帝喜欢民间作风,也为了彰显与民同乐的风范,对于新婚的儿媳妇们便也遵了民间的规矩,喝了她们奉上的新茶,满意地朝身边的舒皇后道:
“两个媳妇都是好孩子,梓童往后也不必受累了。”
舒皇后温婉地笑。
皇帝这句话也是跟着民间学的,旁人家里,娶了新媳妇,婆母自然可以享福,可是这宫里又怎么会一样,她是六宫之主,如何会有不受累的一天。
舒皇后晓得皇帝脾性,只浅浅地笑:
“是啊,官家,是我们有福气了。”
皇帝微微地笑,眼神落到了堂下两位新媳妇身上。
对于裴四娘他是没有什么印象了,可对于傅念君,他还是记得的,不由道:
“老七媳妇……”
傅念君听皇帝点了名,自然也只能跟着行了个礼,唤了声“圣上”。
皇帝笑着摆摆手,“都是一家人,你往后跟着老七称呼就是了。”
天家也似民间,平素不正式的场合都称爹娘,不称父皇母后的。
“若是今后七哥儿待你不好,自可以进宫找你母亲诉苦。”
这话自然是皇帝嘴里的玩笑话,舒皇后凑趣道:“她是个好孩子,只怕宁愿自己多容忍七哥儿,也不愿来告状的。”
皇帝点点头,说着:“傅相教养的女儿,朕自然放心。诗词写得也好,说话也利落,确实是老七有福啊。”
旁人在旁边都奉承,是皇帝促成了一桩美满姻缘。
皇帝在众人面前这样一番夸奖,自然是给足了傅念君面子,可傅念君生怕皇帝再将注意放在自己身上,反而是帮自己引旁人猜忌了。
她不用看也知道,与自己同日大婚,同日进宫面圣的裴四娘被这样忽略,她的脸色一定不会很好看。
何况堂中还有几位女眷,滕王王妃、崇王王妃、安阳公主等等,都是皇帝的自家人,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太过出头。
好在舒皇后适时地岔开了话头:
“如今两个小的也成亲了,官家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六哥儿和七哥儿算是真的成人了,更该和几位哥哥好好学学政务。”
若说上头几位哥哥真能让周毓琛和周毓白学点什么,其实还真是没有。
舒皇后这么说,不过是给在坐的女眷一些面子。
皇帝也笑着点头,扫视了一圈堂中的几位女眷,点了名滕王王妃和崇王王妃,说着:“往后你们都是妯娌了,老六和老七的媳妇年纪小,你们做嫂子的,也要看顾她们些才是。”
滕王妃和崇王妃都诚惶诚恐地应了。
滕王妃是周绍懿的母亲,一向是体弱多病不爱出门的,一张脸白惨惨地有些瘆人,皇帝和徐太后都不大喜欢她,若非是今天这样的场合,她也不会出面。
崇王妃就是傅念君前世里的婆母,也是世家出身,和裴四娘的娘家还沾了亲带点故的,崇王是已故元后孙氏之子,孙娘娘的父亲孙德是前朝权臣,早年朝政还多有前朝旧臣渗透的情况下,崇王妃的娘家也是留着几分风光的,但是到了如今,她也知道时势不对了,便深居简出,努力做个隐形人罢了。
傅念君也多少了解这位前世的婆母,人不坏,胆子也不大,无功无过,很中庸的一个人罢了。
当然此时的崇王妃比傅念君记忆中年轻很多,圆盘脸,端庄地立在一旁,同滕王妃间歇说一两句话,绝不会出头。
舒皇后让几位妯娌互相见了,皇帝拧起了眉头,有点不悦地朝舒皇后说道:
“老大家媳妇呢?她又推脱身体不好?”
舒皇后有些尴尬,打圆场说:“大哥儿媳妇早和妾身告过罪,实在是怕病气过给了两个新嫁娘,冲撞了好好一桩喜事。”
皇帝显然对肃王妃常年不满,一向不对人有什么脾气的帝王难得露出这样的神色。
“她是长媳,却这般不晓事,老二媳妇也体弱,却还是给足了两位弟妹面子,只她十几年如一日。”皇帝板着脸道:
“梓童无须为她说话,我知你性情温和,下不了狠手管教,只恨徐氏挡在前头,平白纵出儿媳这样的脾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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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将肃王妃的错怪罪在徐德妃身上,多少是迁怒的缘故。
傅念君心知肚明,他对徐德妃的厌恶是日积月累的,而肃王娶的这位肃王妃,本身就在出身和能力上没有占着什么优势,又引得皇帝对徐德妃更加有怨言。
因此她不由更心生好奇,这肃王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原本出身平民的王妃也不是没有过,如滕王妃,甘愿嫁给一个傻子王爷,也不会是多高门显贵出身的娘子,她在帝后面前,乃至于在傅念君和裴四娘面前,都表现地有些惶恐和谨慎。
她内心里低人一等的想法是难抹去的。
傅念君原本以为肃王妃也该是这样一个人,如今看来却不是如此。
她都敢这样拂逆帝后的脸面了,必然与众不同。
而且更深一步想,肃王这样在意储位,却竟然容许自己的妻子这么拖后腿。
看来这位肃王妃,确实是魅力十足。
舒皇后见皇帝不开心,便打圆场吩咐裴四娘和傅念君:
“去慈明殿拜见太后娘娘吧,让她也看看两位标致的孙媳妇。”
几人便都去往慈明殿。
傅念君发觉其实不仅是她和裴四娘紧张,就连滕王妃和崇王妃对见徐太后都是有点紧张的。
徐太后那里懒怠应付她们,一一送上了见面礼,也没怎么多说话,留她们略坐了坐,一行人很快就出来了。
周毓琛和裴四娘自然还要同滕王妃、安阳公主等人一道去拜见张淑妃,毕竟张淑妃是周毓琛的生母。
裴四娘也很懂得人事,早就与嫂子滕王妃、小姑安阳公主搭上了话。
虽然张淑妃不喜欢滕王这个傻儿子,也不喜欢滕王妃,连安阳公主都不耐烦多搭理这个病歪歪的嫂子,但是裴四娘却没有表现出一点轻视,对滕王妃很是恭敬。
她们都是张淑妃那系的血亲,自然没有周毓白和傅念君的事,他们要回移清殿,如此两对新人才分别,傅念君对落单的崇王妃笑了笑,崇王妃对她也点点头,与他们一道,重新回去见舒皇后。
到移清殿的时候,皇帝已经不在了。
舒皇后对他们说道:“官家有些政事要处理,说会过来陪我们一道用午膳。”
舒皇后的目光望向了傅念君,朝她微微笑了笑,这才对儿子说:
“七哥儿,用午膳前我和你媳妇说几句话。”
周毓白自然不可能阻拦,只朝傅念君递了个眼神过去。
一上午忙忙碌碌地跪安谢恩,两人严守着规矩,连话都说不上。
周毓白怕傅念君辛苦,傅念君也怕他身上的伤势。
两个新婚燕尔的夫妻只一个眼神交流,看在旁人眼里都是浓情蜜意,舒皇后和身边的女官交换了个眼神,眼神里也尽是笑意,说笑着:
“他是怕我欺负他媳妇了……”
周毓白离去后,傅念君单独和舒皇后说话。
傅念君也不知该与婆母说些什么话,难免有些忐忑。
“好孩子……过来些。”
舒皇后招手,让傅念君坐到自己身旁去。
“娘娘……”
傅念君自然有些不习惯。
舒皇后却是拍了拍她的手,微笑着说:
“不要怕,念君,我不过是和你闲聊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舒皇后为人温和,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她先是像寻常婆母一样交代了一些夫妻生活的琐事,叮嘱他们和睦相处,互相理解。
然后才说起了周毓白小时候的事。
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淡淡的悲伤:
“我其实不是个好母亲……七哥儿与我算不上亲近,相信你也能看得出来。从他小时候起,我便刻意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周毓白和舒皇后确实不如周毓琛和张淑妃那般亲密无间,说是不亲近也不是,倒不如说是克制。
“因为我必须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我是皇后,而后才是他的母亲。”
舒皇后的眼神平静却坚定,眸色微淡,这双眼睛,让傅念君看着觉得很熟悉。
她静静地听舒皇后说下去:
“那时候孙皇后去了,官家、太后娘娘、前朝和后宫,都需要一位皇后,念君,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懂我的意思,我被选中,也都是命……”
傅念君当然明白。
舒皇后是二十年前皇帝和前朝妥协的牺牲品,她能坐稳这个位置,也是用自己的智慧和胸襟换来的。前头的孙娘娘就是没有想明白,她先将自己视为皇帝的妻子,然后才是皇后,后果呢?
她郁郁而终,留下一个残疾的儿子不尴不尬地活着。
舒皇后早在少女时期就看明白了这一点,此生此世,她是脱不开皇后这个头衔,离不了后宫的,她不能让自己成为孙皇后,也不能让周毓白成为崇王。
而事实证明,她也做得很成功。
若是当初她对儿子表现出如同张淑妃一般的爱护,或许今天皇帝看待周毓白就是完全不同的态度了。
舒皇后说这些的时候,眼中没有怨天尤人,只有经历过岁月淬炼后的平静安详。
傅念君是第一次这样贴切地感受到她是个什么人了。
她终于也能明白,她为什么会生下周毓白那样的儿子。
“我生下七哥儿后,很是彷徨了一阵子,可是做出决定后,就再也没有后悔过。一岁时他就离开了我身边,十天半个月向我请安一次,跟着他那些哥哥们,别无二致。我知道,晚上的时候,他一个人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念书,别的孩子都会像母亲求表扬和鼓励,他却从来不说,做什么都是在磨性子,官家越来越喜欢他,可是我从没表现出过欣喜。”
“有一年他学马,和六哥儿一起摔了,我都没有去抱过他,当时太医院里所有的太医都让张淑妃叫走了,我只能叫人偷偷送一瓶伤药过去,三天后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站在我面前微笑,说往后自己那里也常备伤药了……这些年,他过得很辛苦,可是他从来没有怨恨过谁,包括对六哥儿……他和他六哥是不一样的,我不能给他庇护的羽翼,只能放任他在风雨中磨砺,自己长出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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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周毓白。
傅念君想着。
所以他有这样运筹帷幄胸怀天下的气度,所以他能收服这么多能人异士为自己所用。
皇宫这个地方的复杂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周毓白被雕琢出来的坚韧和魄力,也一样是付出了等值的代价,而其中的苦痛,或许也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
舒皇后叹了口气:
“这孩子的性子看来清浅温和,其实却像温水底下蕴藏着的滚烫浓烈的岩浆,他不服输,也不会认命,冷静却又偏执,念君,他对你的情意……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见到的,他最不遗余力、毫不掩饰去争取的。”
舒皇后望进傅念君的眼睛,傅念君不由呼吸一窒。
原来舒皇后是真的将她视作周毓白人生中最特殊的存在,甚至超过她自己。
舒皇后继续说着:
“这一辈子,在母子缘分上,是我对不起七哥儿……但是好在,他娶了你,你或许是唯一一个能够让他安心安定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可以伤害他的人。念君,我把他交给你了,就当作我拜托你,请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好他,让这孩子往后的人生……不要再那么苦。”
傅念君没来由觉得有些心酸。
她同情舒皇后吗?不,这样内心强大的女子,并不需要她的同情。
她同情周毓白吗?更不,他是她爱的男人,是她仰望着的人,任何时候,他都不需要她来同情。
傅念君回握住舒皇后的手,说着:“娘娘,您……很不容易。我都明白的,您放心,我们往后,一定会好好过下去。”
她待周毓白,何尝不是一片赤诚。
她晓得自己的感情不为他的权势,不为他的未来,更不为他的遭遇,她只是为他这个人。
舒皇后微笑,看到了她眼中的光芒,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这些话,往后她都不会再说,这两个孩子的人生,她也无法参与,而且她也相信,凭这两个孩子的性情能耐,也不需要她来指手画脚。
就像在万里奔驰的路上,她一直担心着的无人可堪的儿子,终于能够找到并驾齐驱的伴侣,他也能像普通的男人一样,享受人世间最可贵的温情和温暖。
舒皇后确实感到欣慰。
婆媳两人说完了话,也开始传膳了,舒皇后去净手更衣,周毓白终于有机会站到了自己的新婚妻子身边。
“你们说什么了?”
他好奇。
傅念君只漫不经心地回答:“是娘娘担心你欺负我,教我法子治你呢。”
周毓白笑道:“欺负你么?什么法子?”
傅念君转头朝他笑,“你欺负我试试,自然就能领教了。”
周毓白瞧她望着自己的眼神柔得似能滴出水一般,一时也有些走神,直到傅念君都走开了才回过劲来。
午膳时分,本来要说过来一起用膳的皇帝没有出现。
内侍通报,说圣上留在张淑妃那里吃午膳。
舒皇后面色平静,不如说是早就猜到了,淡定地吩咐开饭。
两个儿子同时娶亲,第二天也同时进宫谢恩,皇帝陪谁吃饭,这样的机会张淑妃不可能不争。
但是舒皇后不在乎,周毓白则更不在乎了。
皇帝的去留,是这移清殿里小到不能再小的一件事罢了。
傅念君渐渐发现,或许对这些年间大大小小的各种类似于这种的事情,在乎的,从头到尾,也只有张淑妃一个人吧。
她在自己的国度里和自己比较,那自然是常胜将军,战无不胜。
而其实舒皇后早已得到她想要的了。
两人用完了膳,依旧坐宮车出宫,车上傅念君还在想着舒皇后的种种言谈举止,连周毓白和她说话都没有听见。
他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被她用一对手捉住了捧在手心里。
“你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他问道。
傅念君说:“在想娘娘……”
周毓白哭笑不得,“不过是说了一席话,吃了一顿饭,便是推崇起婆母来了?这是你爹爹教你的好媳妇准则?”
傅念君摇摇头,说着:“我在想,娘娘还真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如出一辙地心智坚定,绝世独立。
周毓白抽出她握住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对她道:“既然如此,你多进宫陪她说说话就是了。”
傅念君重新在头顶上捉住他的手,拿下来在他左手虎口处轻轻咬了下,说道:
“往后我若生儿子,一定要像你和娘娘的性格一般……”
她一双眼睛望着周毓白,眼中对他的情感毫不掩饰。
周毓白发现她啊,还真是常常杀得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掩饰喜爱,也不掩饰厌恶。
她对他喜欢得紧,就希望往后生的儿子也如他一模一样。
周毓白心中柔软,只淡淡地笑,“好,那生女儿,就像你一样吧。”
突然就讨论起儿子女儿的话题来了……
明明才是新婚第二天。
傅念君却笑着摇摇头,“我可不希望女儿像我。”
像她不好,女儿家还是平平淡淡,懵懂娇憨些才是。
受尽父母宠爱长大的小娘子,哪里会养成她现在这样的性子。
“那你希望女儿像谁?”周毓白饶有兴致地追问她:“外甥肖舅,难不成要像舅兄一般?”
冷冰冰又别扭,倒是也确实挺能唬人。
傅念君低头抿嘴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俏皮光芒,朝他道:
“若是生女儿,我倒希望她福气厚,能够像官家……”
遇事能躲就躲,平素也挺无忧无虑的。
周毓白心道她倒胆子大,敢编派起当今圣上来。
“那……”周毓白贴到了傅念君耳边,暧昧低语道:“恐怕王妃要受累些,我们得一起尽快完成目标……”
傅念君眼睛斜睨着他,羞怯里却有几丝不服气。
马车正好到了王府门口,周毓白勾唇笑了笑,投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就先她一步下了马车。
只一个眼神傅念君就被他瞧得全身发烫。
她私以为,淮王殿下这般人物的这样一个眼神,足够一个倾慕他的女子牢记十年,每每想来,都是无限回味。
书里说美人只一颦一笑都可勾魂摄魄,她觉得这话放在他身上也一样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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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王夫妇自宫里回来,就躲进了新房之中,也不叫人进去伺候,好在淮王府里本来人就不多,仆从们里更没人敢去管主子,旁人家里唠唠叨叨的老仆、婆子,淮王府里一个都没有。
这座王府就像是周毓白的另一个映照,就算他不是一个会在家事上花心思的人,但是也绝对不会容许别的人能在他的家中有决定权。
而单昀、郭巡等一干单身汉,也早就主动自觉地离主院远远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受了刺激。
新婚头三天,新郎新娘们便是再大的事也可以抛诸脑后,傅念君从前以为周毓白不是这样的人,现在却是大大改观了。
她私心里倒也确实不想让周毓白忙碌操心起来,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大好,禁不得折腾。
不过夜里的折腾……
她也没法子。
“七郎,你顾着些身上的伤吧,有些事情,总归是来日方长的……”
傅念君浑身酸软地躺在大红帐幔里,觉得自己都快成了寺庙里的和尚,开口闭口都想渡人向佛了。
周毓白琢磨了一下这句话,随后在她耳边轻声低笑:
“是我累着你了,抱歉,不过来日……又是哪日呢?”
傅念君咕哝了一声:“来日就是你伤好的时候嘛……”
他就是故意的。
她觉得自己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听见周毓白在叫着丫头们准备热水,迷迷糊糊间她只觉得额头都是热汗,什么时候泡在了浴桶里,什么时候回到了床上,都记不清了。
好在夜里受累,白天倒是可以休息的。
第二天起来,周毓白不急着把家中的杂务中馈交到傅念君手上,只让她先歇息足了就是。
傅念君自认识他开始,两人哪里有过这样整日从早到晚腻歪在一起的时候。
她从前想都不敢想,要和自己的夫君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地黏糊在一起。
可真当到了,她自己却丝毫都察觉不到,一日光阴竟是过得飞快。
还是芳竹和仪兰调侃她:“娘子镇日和殿下在一处,都想不到要叫我们伺候了。”
其实两人待在一起,也并不就是做那档子事的,周毓白并非激情汹涌之人,他有伤,她又不堪怜爱,夜里他失了分寸,白天就不会难为她,两人不过是在一处看看书,她替他换药烹茶,闲语几句,就尽是柔情蜜意了。
傅念君总是担心周毓白的身体,淮王府里的大厨房做的饭菜也实在是乏善可陈,于是当天夜里就给亲自动手给他炖了一盅党参乌鸡汤,十分滋补。
嫁为人妇,洗手作羹汤,傅念君竟是非常享受这种感觉,琢磨着往后每天要给他换一种,补足了他这阵子受伤又急匆匆成亲损伤的精力才行。
谁知这党参乌鸡汤还引了夜里郭巡他们几个一番谈话。
做光棍的,大晚上只能自己围着个热锅子汆肉吃,反正现在主子流连温柔乡,也没人来说他们。
经历过先前北上那一番,郭巡几个也没机会好好歇息,趁着周毓白新婚这几日,才算是能松松骨头。
张九承喝多了酒,早歪在旁边打瞌睡了。
郭巡便和几个平素周毓白的亲信继续闲聊,聊着聊着就又念叨起了那两位。
他早前就在灶上闻到了那香味扑鼻的好东西,感叹着晃着三根手指:
“才三天呀……这就喝上了乌鸡汤,啧啧啧……”
他这啧啧啧的赞叹很有点意思。
陈进接口说道:“王妃体贴郎君受伤,这又怎么了?”
郭巡叹了一声,“你晓得个什么……也不知多久该用上什么鹿茸虎鞭的……”
他是怕隔几日见到郎君,他就得又瘦了一圈。
单昀正好进门来,听到了,出声笑骂他:“总是胡嚼,叫郎君知道了,又要缝你嘴巴了。”
郭巡也没少吃过嘴碎的苦。
他呵呵地笑,招呼单昀一起坐下,对他说道:“单护卫如今也清闲了吧,从前总是守在郎君左右寸步不离的。”
单昀也尴尬了一下。
他现在可没那胆子敢寸步不离。
就拿昨天来说,他又不识抬举地照着老时间老规矩去周毓白房门口站桩,就似乎隐约听到了里头不该听的声音,当即吓得扭头直奔前院来,哪里再敢多逗留。
他晓得自家主子,这么些年了,统共也就这么一个女子上了心,经历千辛万苦抱得美人归的,就是身上带着伤也不肯稍缓婚事进程,那种黏糊劲,怕是没个十几二十天缓不过来……
郭巡了然地拍拍他的肩膀,说道:“等过了这阵子,单护卫可以去向王妃求一求,你也想成亲了吧?”
单昀盯着郭巡那张脸,拍掉了他的手说:“不是我,是你自己吧?你都快三十了,还没娶上个婆娘。”
陈进啃着骨头接话:“现在郭达都回来了,郭护卫又得和弟弟相依为命,每天大眼瞪小眼了,娶妻,怕是难哦。”
他不说还好,一说郭巡就来气,把大腿拍地啪啪响,惊醒了歪在一边瞌睡的张九承。
“那个浑小子,休要再提他!”
几人见他满眼愤恨,忙问因由。
郭巡才说道:“我道他这么长时间在傅家当差,也挺辛苦,那时候这浑小子常和我说,自己在傅家又是施花肥又是倒马粪的,很想快点回来,谁知道……”
郭巡连连冷笑。
“他做了王妃的陪嫁过来,我一瞧,养得白白胖胖不说,还挺得脸,王妃的贴身丫头都往他身边凑乎,和那个总穿碧色衣衫的丫头两个人在葡萄架底下勾勾搭搭的,你们说气人不气人!”
几人明白过来,说白了是这家伙眼红弟弟的桃花。
要说勾勾搭搭还真是冤枉郭达了,他和芳竹素来不对盘,两个人欢喜冤家一样,两天不吵一次傅念君都得觉得稀罕。
“当初我们那短命的爹娘死得早,那小子还不是一把屎一把尿被我拉扯大的!”
郭巡越说越愤慨,还带了些隐隐的忧伤:
“我把他养活到十八岁,还送他去习武识字,跟在郎君身边学本事,现在倒好了,我还是个老光棍呢,那小子就兴冲冲地享受着小美人的殷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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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巡的神情很激动,捏着手里的酒碗都发紧。
单昀陈进他们也有点理解他这种复杂的心情。
其实他拉拉杂杂说一堆,就是两个意思。
一来吧,郭巡是舍不得弟弟长大,难以接受弟弟也快要娶妻的这个事实。
二来吧,他自己的感情事没着落,弟弟要先成家,他就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他这是在闹别扭呢。
别看郭巡这样粗粗壮壮威武雄壮的一条大汉,其实那心思,还真是挺细腻的。
单昀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
“喝酒吧喝酒吧,有些事急也急不来的,在怎么着,我们这几个陪你呢。”
再说下去,他真怕郭巡当场抹眼泪给他看。
陈进也在旁补充道:“是啊,你也不用太伤心,看张先生,都六十多岁了,还不是没媳妇。”
张九承闻言忍不住咳了一声,提醒他:“老朽已经醒了……”
陈进:“……”
张九承坐起身来,几个小辈都依礼给他让位。
虽然张九承不讲究,但是他作为周毓白的幕僚之首,不肯住单独的院落用单独的下人,喜欢和他们这些大小伙子挤在一起,他们做晚辈的,该有的礼数还是该拿出来。
张九承没这几个小子那些心思,眼看着周毓白这个原本领头的光棍娶了媳妇就各种受不了。
他笑眯眯地举着酒杯和他们说:
“你们啊,跟着郎君用心个几年,往后功成名就,哪里还会操心这些,金钱美人,那可都是招手即来啊。”
陈进最耿直,不由回道:“张先生,您都这把年纪了,跟着郎君还是求这个啊?难不成那金钱美人的,您还有福气消受……”
张九承真是强忍住了脱鞋下来抽这小子的冲动,只瞪了他一眼:
“我当然不是!我是在提醒你们,先别想什么温柔乡美人怀的,大事就在眼前,别没得懒了骨头错过机会!”
这帮浑小子,脑子不好使,还听不懂人话,老是乱抓重点。
众人平日都很尊敬他,他们觉得能和周毓白的脑袋里的想法搭得上桥的,都十分厉害。
这位张先生自然是属于那厉害人物的。
当然,还有一位,就是新进门的王妃了。
所以他们很愿意听张九承在酒酣耳热之际的一两句提点。
基本在判断大事方面,张九承不会出错。
这里的几人都是周毓白的心腹,跟着他一起北上,知道他受伤经过的。
张九承也不用隐瞒,只“哼”了一声,晃了晃酒杯里的酒道:
“辽国使臣和西夏使臣不日就要进京了,今年是官家登基三十年的大日子,万国来贺,你们觉得会这样轻轻松松地过去了?”
郭巡来了劲头,接道:
“先生莫非是说,这是京里要出乱子了?”
张九承恨不得再脱另一只鞋抽他。
一个个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乱子乱子,唯恐天下不乱,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张九承白了郭巡一眼。
还是单昀跟在周毓白身边久了,比较聪明,他说道:
“先生是说,郎君的危险可能还没有过去……也可能,会引出更大的动静来。”
张九承叹了口气,说着:“你们虽是王府护卫,可确切来说是郎君身边的死士也不为过,他经历了多少事,度过了多少次危机你们也都有数,现在他娶了妻,说不定很快有小世子了,更是容易被人设计,你们啊,更得多当点心了!”
张九承是个目光超前的人,他也是为数不多能在这歌舞升平之际看出京城中暗流涌动的人。
他还有的话没说透,因为这几个小子也听不明白。
西北战局不利,西夏人厉兵秣马整装待发,不可能只放个空炮,而京城之形势更是牵一发动全身,远远地决定着西北战事和边疆安定。
前路艰险,到底有怎样难关要渡,张九承也说不好。
但是他知道一点,周毓白是绝对不会退缩的,而他们,也不能够退缩。
陈进不由叹了口气,“郎君确实过得辛苦,不知道几时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张九承摸了摸胡子,说着:“老朽估摸着,也快了,也该是时候了啊……”
辛苦经营,看到结果的日子不远矣。
郭巡闻言点头,倒是很有信心:
“郎君都顺利娶到了傅娘子,这是个好兆头吧,我瞧着齐王殿下那位王妃,可及不上我们这位。”
“齐王……”
张九承念了一遍这两字,神神叨叨地若有所思。
单昀却不满郭巡总是将注意力放在傅念君身上,不由对他道:
“你还是少胡乱议论王妃的好,传到郎君耳朵里,当心让你接替郭达的职务,也天天去施花肥运马粪去。”
郭巡在自己心里暗暗嘀咕,郎君怎么会是这样小心眼的。
张九承此时却接话了,“郭护卫这句话倒是没说错……咱们这位王妃,可确实是不容小觑。”
怕是比其他几位王爷的妻子们加起来都要有作用。
张九承微微眯着眼,他考虑的角度是从幕僚出发,只是觉得周毓白娶了傅念君,无异在大事上得了一助手,不过喝多了酒的几个小子却不这么认为,他们纷纷把目光投在了他身上,眼神古怪。
郭巡心道,他都这把年纪了,他这么关注王妃,才叫不妥吧!
单昀咳了一声,打断这古怪的气氛:
“张先生的话我们都记住了。”
说着“啪”地一声拍在郭巡的肩膀上,拍得他龇牙咧嘴:
“你也该练练了!”
单昀不客气地指责郭巡懒怠,并且假装没有看到他不满的目光。
“从明日开始,重新加强训练,府里的护卫工作不可懈怠。”
他眼神扫过围炉的几人:
“你们手下的人,都要盯紧了!”
单昀无疑是拥有掌管所有护卫的最大权利,他这样说,其他人不能不应。
郭巡在心里叫苦,原本以为郎君成亲,他们能偷偷懒的,谁知叫这老儿一番话,他们又要开始过苦日子了!
张九承却是呵呵笑着用筷子继续捞着锅里剩下的肉片,夸赞单昀几人道:
“还是年轻来得好啊……”
众人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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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傅念君归宁的日子。
周毓白早就叫人预备好了厚礼,一大清早夫妻两个就回到了傅家。
傅渊和钱婧华早就等候着他们,傅渊不提,那脸色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钱婧华却是真的欢欢喜喜迎了他进门。
傅念君注意到周毓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凑到他耳边低声问:“殿下是在瞧什么?”
周毓白说道:“想起了第一次登门的时候……”
他第一次来傅家。
是当时邠国长公主来找傅念君的麻烦,傅念君彼时和周毓白仅有一面之缘,却受了陆氏的点拨,大胆上门去找他替自己帮忙。
“我当时帮你的忙,却没有想到会帮成了你家中的女婿……”
他故意在她耳边说。
傅念君心里涌起一股子羞怯来,她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说:
“当时……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胆大,就和传闻中的一样?”
或许是两人正是感情火热的时候,傅念君也会在意起这个来,其实在从前,她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与周毓白初见时他对她的观感。
周毓白笑了笑,问:“你想听什么?胆大是胆大,也很古怪,或许彼时我也有一点疑惑,想着怎么她没有被我迷倒呢……”
傅念君忍不住莞尔。
周毓白竟然也会对自己说这样的俏皮话。
她悄悄地贴上去轻声说:
“自然是将我迷住了的,只是我心里笃定不能叫你得意了去。”
周毓白只是垂眸瞧了她一眼,见她面如芙蓉,神情娇俏,就觉得心底丝丝涌入了不可意会的激动,他瞥开视线,心道往后得提醒她注意些,在外头断断是不能再朝自己笑的。
钱婧华早在那夫妻二人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转头不看了。
她自己也新婚没有多久,自然能够体会些傅念君的感受。
只是……
她想着自己记忆中的傅念君和周毓白,实在是有点很难把这两个人和此时自己身后的那两个给对照起来。
傅念君和周毓白一道去见了傅琨,傅琨见女儿粉面桃腮,眼波水润,知道她必然过得很好。
他低头咳了一声,便留下了周毓白,只道:
“我还有几句话想同淮王殿下说说,念君,先去找你嫂子吧。”
傅念君自行去了。
去找钱婧华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傅渊。
“哥哥。”
傅念君叫了一声。
傅渊上下打量了她一圈,才算露出个笑模样来:
“看来淮王殿下待你不错。”
傅念君望着他直笑:
“哥哥不用担心我,我一切都好。”
傅渊说着:“阿娘想必也很高兴能看到你今天的样子,等会儿记得去向她上柱香。”
傅念君点头应了,便入内寻钱婧华。
傅家大房如今没有主母,只有钱婧华一位少夫人,傅念君更加不用拘束,姑嫂两个凑在一块儿说体己话。
到底钱婧华成婚没多久,还没有那么厚的脸皮,问不出傅念君的夫妻房事,只连问了几句:
“他待你好不好?温柔不温柔?体贴不体贴?”
傅念君点头。
钱婧华道:“是了,淮王殿下如此君子,自然不会怠慢你的。”
傅念君调侃她道:“嫂子当日嫁来有多少欢喜,我便有多少欢喜,只唯一不舍得,就是爹爹和哥哥……”
成了王妃,她也得顾着点身份,不能随便跑回来。
钱婧华说着:“你放心,我一定会照管好他们的起居。你哥哥……他也就别扭两天,等过阵子就好了。”
钱婧华不是很清楚从前傅渊和周毓白达成的协议,她只觉得周毓白是个完美的夫婿,傅渊是实在挑不出毛病来,才更加别扭的。
傅念君点头,“家中一切,都有劳嫂子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就相携去二房看陆氏。
傅家众人,傅念君都备了礼,三房四房只全了脸面,也不需要多用心,只是给二房的格外重些。
陆氏竟也塞给了傅念君一样东西,充作回礼,放在精致的匣子里。
傅念君以为是什么宝贝,不肯收,陆氏挥挥手,道:
“不是什么要紧的宝贝,我留着也没用,你和三娘一人一份,收好了,回去再看吧。”
傅念君去看陆婉容,想从她那里得到些暗示,陆婉容却是低了头,一个眼神都吝于投过来。
傅念君只好收下了。
傅念君和陆氏闲聊,她一向喜欢陆氏的说话方式,逸趣横生,加上钱婧华凑趣,几人说着话竟是差点误了吃饭时辰。
陆氏忍不住打发她们:“快快回去吧,归宁的日子,却要赖在这里。”
傅念君想着回去也是自己和钱婧华两人吃饭,男女分席,周毓白要应付老丈人和小舅子们,于是和钱婧华商量了决定索性将饭摆在了陆氏这里,几人一同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归宁宴。
而那边厢周毓白和傅琨、傅渊父子入席,正是人少,凑巧二房里傅澜被媳妇亲娘给扔了过来“交换”,索性傅渊做主,又让人请了畏畏缩缩的傅溶过来,与周毓白也算是彼此认识一下了。
其实今日四房里傅允华和自己的丈夫也到了,巴巴地指望着能和淮王殿下见上一面,只是等了半晌,也根本没等到有人来请他们。
四夫人金氏气得又想摔东西,被四老爷又是一顿好骂:
“那边现在是王妃!你有几个脑袋惹得起?”
金氏这才算是终于消停了。
三房里曹氏不是不想要抬举,只是她没有金氏这么势利,何况儿子傅游年纪尚小,就是不入筵席也是说得过去的,自我安慰了一番,也算是没闹出什么动静。就是女儿傅秋华稍微有点让人头疼,一直对傅念君嘀嘀咕咕地颇有怨言,前一天夜里还被三老爷傅琅听到了,他也是对女儿如此秉性十分厌恶,责骂了好几声,直言:
“你若眼红妒忌,便也趁早去寻个机缘去嫁个王爷世子的,就是别闹得像你过去那位四姐一样下不来台,丢尽了傅家脸面!”
傅梨华的事现在谁都能拿出来敲打自家不安分想攀高枝的女儿。
傅秋华不敢顶撞父亲,是以傅念君归宁之日也乖顺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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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午饭,傅念君和周毓白夫妻两日便收拾了回家去了,再次离开娘家,傅念君的心情也确实有些低落,周毓白看出来了,在车上就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道:
“抱歉……叫你这样匆匆忙忙地嫁给我……”
傅念君靠在他肩头,说着:“七郎说这样的……你若觉得抱歉,可能永远不娶我?让我留在傅家一辈子?”
他道:“自然是不可能的。”
就是早一些和晚一些的差别,他总归是要娶她的。
“那还有什么好抱歉的。”
傅念君执了他的手开始玩,说着:
“我不过是有点担心爹爹他们。”
周毓白拍拍她的手,似乎是明白她心中担忧,说道:
“一切有我。”
两人回到了王府,傅念君将从傅家带回的礼物都让人收回了库房,想起了陆氏给她的礼物,实在是猜不到会是什么东西,就自己亲自打开来看看。
一看之下,傅念君也是彻底怔住了。
精工细作的匣子内躺着一本精致的小画册,她翻开画册,才明白这是……
她顿时整张脸涨得通红。
替她拿着匣子的芳竹觉得好奇,忍不住想凑过来瞧:
“娘子,是什么啊……”
傅念君忙转身将册子收回了怀里,对她道:“没什么东西。”
芳竹一脸狐疑。
此时周毓白也进屋来了,见傅念君正是满面通红地站着喝一杯茶,走过去道:
“怎么了?茶水温不温,叫她们重新沏一壶来吧。”
傅念君拉住他的手,摇摇头,说不用了。
周毓白见她怀中似是露出了一个书角,奇怪道:“这是什么东西?”
傅念君“啊”了一声,忙捂住了。
周毓白越发觉得她奇怪,左手搂了她腰肢让她偎进自己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道:
“什么东西,能叫你羞成这样?”
傅念君也索性豁出去了,抬手将那春宫册子掷在桌上,说着:
“是我二婶娘,今日非把这东西给我……”
还说她和陆婉容一人一样,害得她以为是陆氏私藏的什么珍贵的传家宝,想着不能占了七娘傅月华的便宜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谁知竟然会是……
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周毓白挑眉看着那画册封面上露骨的男女,面貌神态皆是栩栩如生。
还不是民间那些粗制滥造的,他想到了陆氏的出身,心道这东西或许还是前朝宫里出来的东西。
傅念君却不知道他想的是这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更是有些着急地去捂他眼睛。
“你别看,别看……”
他不会以为自己是在暗示他吧?
她不由这么猜着。
她可没有啊!
周毓白笑着将视线重新投回她脸上,亲了亲她的额头,神态平和,说道:
“你若觉得不好意思,就压箱子底下去吧,反正……”
他顿了顿,笑道:
“即便我不看这个,你也受不住。”
傅念君瞪了他一眼,一把将册子重新塞回怀里,想着等会儿确实要切切实实地压到箱子底下去,再不叫它见天日。
******
新婚过了三日,傅念君就要开始主理王府的中馈了。
江埕作为账房先生,手底下领着几个得力干将,将王府的账目一一都给傅念君呈上了。
淮王府有多少产业,多少进项,以后可都是傅念君拿主意了。
整个王府里头只有一个大管事,姓仲,仲管事年纪大了,还是当年跟着周毓白外祖父舒文谦的老仆,他得知周毓白娶了妻子,比谁都高兴,他年纪大了,也做不动几年了,如今正好能全部让王妃接手。
傅念君瞧着这些事直叹气。
周毓白的心思不在后院内务上,也不愿意府里被下人弄得乌烟瘴气,所以一切从简,吃穿用度半点都没有王府的架势,仆从也少,前两天傅念君就发现了,到大厨房里一看,灶上的人少得可怜,难怪郭巡几个巴巴地指望着她能好好改善改善他们的伙食。
府里养着这么些个护卫呢,都是精壮的大小伙子,确实也不能这样将就。
傅念君打定了主意,决心大刀阔斧地治理一下。
这头一桩,就是用人。
她先前在傅家带过来的仆从并不多,因为她不习惯用那些早就经历过几个主子的老仆,如今到了淮王府,倒是可以培养一批新的苗子。
精挑细选了十几个丫头,十几个小厮,还有几个守寡的妇人,家底都交代干净了才让入府。
她晓得周毓白这里不比旁的地方,保密这一点尤其重要,绝对不能让奸细混入府中。
处理家事这一点上傅念君的老道还是毋庸置疑的,周毓白也不限制她的权力,这让傅念君做起事来也轻松很多。
傅家当时是在一团乱麻之中重新理出来,现在的淮王府好比一张白纸,自然做起事来更好安排。
没几天大家就都发现了变化。
对于周毓白的这些护卫傅念君也和单昀制定了比较详尽的管理方案,提高他们衣食住行的水平,也不至于让他们有时候都哄在一处胡闹,有时又好像没有什么事做。
单昀也不得不承认,王妃比自己心细很多,许多小的细节都能设想周全。
张九承在这一点上对傅念君也是很满意的。
他还对着周毓白说:“娶妻娶贤,前人这话还是很有道理的,王妃小小年纪,手段却老道。”
唯一让他不满的就是夫妻感情太好,黏糊着分不开,对于一个如周毓白这般要做大事的人来说,张九承自然还是希望他能稍微抛弃些儿女私情。
周毓白倒是不想让傅念君太累,他费尽了心力娶她回来,对她却并没有这方面的要求,傅念君知道他的意思,只道:“若叫我每天无所事事,我才会觉得烦闷,做这些事我很开心,这不仅仅是为了七郎你的后宅啊。”
她本来就不习惯依附男人而活,做这些事能够让她一展所长,自然是值得开心的。
何况这是为了她和他的家。
这个字很让傅念君激动,因为这是她和周毓白的家,再没有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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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忙碌了几日,淮王府里迎来了第一家上门拜访的客人。
是滕王妃带着周绍懿上门来做客。
滕王妃依旧是不堪劳累的病弱模样,傅念君看了很过意不去,直道:
“本该是我去拜访二嫂的,却没想让你先过来了……”
滕王妃平素为人有些懦弱胆小,但是见傅念君对自己十分和善有礼,也算是放开了些拘束,与她道:
“弟妹不要见怪,我们不请自来,实在因为这个小祖宗……闹了好几日了。”
她笑着望向旁边的儿子。
周绍懿坐在椅子上吃东西,脸蛋鼓鼓的,似乎有些生气,进门后看都没有看傅念君一眼。
“懿儿,和婶娘打招呼呀。”
滕王妃唤儿子。
周绍懿却瞥过小脸,“哼”了一声,不理。
滕王妃有些尴尬地朝傅念君笑笑,“这孩子脾气大,弟妹你见谅,其实他心里很惦记你的。”
傅念君知道他在生什么闷气,一定是怪自己没有立刻请他过来玩。
“我才不惦记呢。”
周绍懿握着手里的糕点,咕哝了一句。
傅念君转头吩咐仪兰去端些新鲜的水果来,都是周绍懿爱吃的。
她对他说:
“小世子,婶娘备了些东西,都是你喜欢的,你看看。”
周绍懿偏好甜食和新鲜水果,傅念君早就发现了。
周绍懿见了这些东西,才算是脸色好看点,抬眼看了傅念君一眼说:
“都是你特地准备好给我吃的?”
特地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傅念君点点头,“是我一直在等待你来做客,还没来得及请你。”
她这几天是真的很忙。
滕王妃见傅念君对儿子的上心不是假的,心里也很感动,对周绍懿说着:“懿儿,你不能没规矩,你啊你啊的,要叫婶娘。”
周绍懿扭了一下衣袖,才磨磨蹭蹭挨到傅念君身边,叫了一声“婶娘”。
这孩子其实很好哄,傅念君对他笑了笑。
周绍懿拉了拉傅念君的衣服,说着:“七婶娘,带我去见我七叔吧,他在哪儿?”
傅念君道:“你七叔在书房里,我领你去见他可以,但是……”
这孩子,他就不管他娘了吗?
滕王妃忙道:“弟妹,不要紧的,我先在这里坐一会儿……”
滕王妃一切都以儿子为大。
傅念君见她也确实有点紧张的样子,点头道:“那好,二嫂请稍坐,我领小世子过去一下就回来。”
傅念君拉着周绍懿的手去书房找周毓白。
“婶娘,你真的不是忘了答应我的事?”
周绍懿仰着脑袋问她。
“当然不是。”傅念君说着:“是我这些日子太忙了,抱歉啊。”
周绍懿大度地决定原谅她,说道:
“我知道,娘说了,女人成亲以后就不一样了,那你忙完了还会陪我玩吗?”
忙完?
傅念君还真想有这么一天,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称得上“忙完”二字,她还是应承道:“当然,我也很想去你家中做客的。”
周绍懿又高兴地雀跃起来。
两人到了周毓白的书房,本来正在说事的张九承就先告退了,把地方留给他们。
周绍懿长久不见周毓白,立刻开心地往他怀里钻,跳上他膝头要去搂他的脖子。
周毓白伸手揽住他,傅念君见他眉间一蹙,想到他右肩伤势虽然已大好,却还是不能使力,周绍懿莽莽撞撞的,应该是撞到他伤处了。
傅念君忙道:“小世子,别闹你七叔了,到婶娘这里来好不好?”
周绍懿狐疑地往傅念君望过去:
“为什么?以前我们都是这样的……”
他歪了歪脑袋,随即了然地说:
“婶娘你,是想独占七叔吧?”
独、占?
这孩子又胡说了。
傅念君眼角抽了抽,只说:“当然不是。”
周毓白却听了他的话笑起来,给了傅念君一个十分暧昧的眼神。
傅念君无奈,只对着叔侄两个道:
“既然如此,小世子便留在这里吧,我走了。”
“等等。”
一大一小同时开口。
周绍懿瘪着嘴从周毓白膝盖上爬下来,说道:
“还给你还给你啦,七叔还给你,你别走啊……”
他以为傅念君是生气了。
傅念君是真的是无话可说。
周毓白却是忍笑着拍了拍周绍懿的头,对他道:“先陪你婶娘过去,我马上就来,你听话。”
傅念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是因为伤处要换药吗?
周绍懿是个孩子,无知无觉,点头道:“那好,七叔,你快点,我们一起玩。”
傅念君只好又领着周绍懿回到滕王妃身边。
滕王妃见周绍懿吵吵闹闹的,又觉得抱歉:
“这孩子就是这样,他喜欢谁,就去闹谁,先前喜欢他大堂哥,成日到肃王府上去玩闹……”
滕王妃主动提到了肃王府,傅念君眼睛一亮。
她正愁没有机会可以将话题引过去。
“二嫂说到肃王府,说来惭愧,我至今都还没见过大嫂,一直想着去拜访,但是又觉得很冒失,不知二嫂是否有空,能够带我去?”
滕王妃犹豫了一下。
她不是不愿意,而是怕事。
滕王妃小门小户出身,没势力没能力,什么都怕,要不是今天不放心儿子,她连到淮王府里来都怕。
“若是二嫂觉得为难也没有关系。”傅念君立刻转了话头,“我自己投拜帖就是了,来,二嫂先喝茶吧。”
滕王妃见傅念君这样落落大方,待自己和周绍懿皆是一般的用心,不由脱口道:
“弟妹,我带你去,下次……咱们和懿儿一道去肃王府拜访就是了。”
傅念君忙说:“那就谢谢二嫂了。”
滕王妃点点头,还是压低了嗓音对她说:
“就是大嫂她,挺……古怪的,到时候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她平素不出门,我就是宫里宴会见她也见得少些。”
这是滕王妃的经验之谈。
也亏得周毓白兄弟几个娶的媳妇都还算好相处,不然以她这个胆子,怕是也只能学肃王妃镇日躲在家里了。
傅念君朝她笑笑:“多谢二嫂提醒,我会注意的。”
肃王府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她一定得亲自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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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周绍懿正撑开了两只手学鸟儿飞,站在门槛上往下跳。
滕王妃适才和傅念君聊天聊得用心了,没注意他,见到他又调皮,忍不住喊了一声:
“懿儿!”
周绍懿“哎哟”了一声,脚下一滑,就要跌跤了,幸好周毓白正好走到门口,一把扶住他,重新拎了回去。
周绍懿朝傅念君吐了吐舌头。
“二嫂。”
周毓白朝滕王妃点点头。
滕王妃有点紧张,也跟着站起身,说道:“七弟……”
傅念君心想周毓白不过来是对的,没得让滕王妃这样坐立不安的。
周毓白也看出来了,何况他和这个二嫂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只道:“二嫂先坐吧,我带懿儿去外头晒晒太阳。”
说罢就拎着周绍懿走了。
傅念君重新和滕王妃坐下闲聊。
滕王妃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傅念君能了解一些基本的皇室女眷的情况。
聊了一会儿,傅念君留滕王妃用午膳,滕王妃连连推拒,说是要走了,两人一起并肩到花园里,见周毓白和周绍懿叔侄两个正在说话,周绍懿又不知在闹什么,指着旁边两人合抱粗的树蹦蹦跳跳的。
“懿儿……”
滕王妃将儿子唤到自己身边,说着:
“和七叔七婶告辞吧,我们该回去了。”
周绍懿不满地嘟了嘟嘴,还那么早呢,抬眼正好看到傅念君在朝自己微笑,他突然就明白了其中含义,顿时就乖了。
“好吧,我回家!”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朝傅念君猛眨眼,提醒她不要忘了约定。
周毓白早就看到他们使眼色了,问傅念君道:
“你和懿儿商量了什么?”
傅念君正叫人传午膳去,自他们成亲后,便一直在一起吃饭。
周毓白此时正好净了手。
傅念君走过去将他微湿的袖口挽起,说道:“我和他约定,过两天就会去他家中陪他玩,那孩子太寂寞了。”
周毓白笑着搂住她的腰说:“你倒是很疼他,什么都肯依他。”
傅念君的手撑在他胸口,嗔道:“你不也是一样。”
周毓白的目光里有某种浅淡的光芒闪耀,仿佛能够洞察人心。
傅念君眼底的担忧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周毓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叹了口气说道:
“念君,你别怕。无论你预料到懿儿的结局是什么,现如今,都不会再发生了。”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傅念君从没想过要瞒他,何况周毓白这样聪明,一定都猜得出来。
每回她过度关注的人,就必然是她所知道结局的人,且大多还不是什么好结局。
傅念君垂下了眼睛。
她都是他的妻子了,她对他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关于周绍懿,或者是旁的什么人,她愿意对他知无不言。
“是,我确实知道……懿儿是被幕后之人害死的,且因为他,滕王和齐王兄弟反目,骨肉相残,所以我刻意地与他亲近,我怕他身边有什么我没有发现的祸端。”
周毓白的眸光黯了黯,只是重复道:
“他……害死了懿儿?”
傅念君点头,本来是不太愿意提这个的,前世里听说这些事的时候,她只是个看客,抱着无所谓的心态,可如今,周绍懿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在她眼前笑闹过,他还是个这样可爱的孩子……
“七郎,抱歉。”
傅念君扯着他的袖子道。
要抱歉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内心里是满满的不舒服。
周毓白的嗓音在她耳边显得格外低沉。
“不要自责,念君,你的话我一直放在心上。肃王府那里,我一直留意着……”
傅念君瞳孔一紧,肃王府。
当日因为周绍懿说是他大哥周绍雍教他爬上屋顶捉迷藏的,傅念君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特地让周毓白留意一下周绍雍。
“其实这件事的因果,从懿儿身上来找,未免有点牵强,肃王世子才这么大点的年纪……”傅念君蹙眉说着。
周毓白轻笑,“你放心,我对一个人的怀疑,都会放在合理范围之内的。”
他从来不会冒进,却也不会放松,只是慢慢地布局等待。
很多时候,有耐心的一方就是胜的那方。
他亲了亲傅念君的额头,说道:“所以呢,你就对肃王妃这样感兴趣了?”
虽然他们一开始就将幕后之人猜测为男子,但是并不能排除女人的可能性。
肃王妃这样古怪,傅念君实在是不能不在意。
后宅之事,周毓白也没有她做起来方便。
“是啊,七郎,我让二嫂带我去见见肃王妃,我对她……毫无印象。”
周毓白不反对她,也没有说赞成。
“而且还有一桩事。”
傅念君抓紧了周毓白的衣襟,望向他道:
“在我们成婚前,懿儿曾经来过傅家,他说他在肃王府里见到了胡人……总之肃王府的猫腻,实在是太多。”
彼时她是傅氏女,自然不能多有动作,但现在她是淮王妃了,她有名正言顺的借口可以出入肃王府,又怎么能放过。
肃王府到底和幕后之人有没有关联现在还不好说,但是他们私下里不安分是肯定的。
周毓白笑道:“懿儿真是顽皮,到处乱跑。但是你不是他,你不能乱跑明白吗?”
傅念君斜了他一眼。
他把自己当作几岁的娃娃呢。
“我知道的,我不过是去认认路,我没有那么着急要替殿下你打草惊蛇啊。”
周毓白和肃王的兄弟关系还可以,肃王心中真正厌恨的是张淑妃和周毓琛母子。
饭菜已经端上来了,周毓白拉着傅念君的手坐下,只叮嘱她道:
“肃王府并非什么龙潭虎穴,大哥虽然有争储之心,却无争储之能,你与他说话完全可以应付,我只怕一点,你表现地太过聪慧,引了人怀疑,我反而不安。”
傅念君笑道:“七郎,若肃王府真和幕后之人有关,那么我的身份早已暴露又何必再遮遮掩掩?若是无关,那么他们不过会想,淮王殿下好命,娶了个好妻子,断断不到要来害我的地步。”
要害也先要去害裴四娘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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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这话也有道理,周毓白只由着她,说着:“先吃饭吧。”
两人一同吃完了饭,准备回内室歇觉。
躺在床上瞧着头顶上换了颜色的帐幔,傅念君有些心不在焉,睁着眼睛一直没有睡着。
或许是因为和周毓白提起了周绍懿,还有肃王府的事,脑子里头这阵子不断转着的人脸又重新一一浮现。
“怎么了?睡不着么?”
周毓白的手搂了过来。
从前一夜开始,他们两人的位置掉了个个儿,周毓白睡在了外头。
傅念君还是怕压到他的伤,不敢整个人睡在他肩头。
她问:“打扰到你了?”
周毓白说:“原本我也是陪你歇的。”
他这些日子被她养得娇惯了,出于养伤的名头,他宁愿让张先生每天少找自己一两个时辰,节约下来这点时间与她耳鬓厮磨。
“在想什么?”
周毓白察觉到傅念君在玩自己头发,绕在手指上又放开。
“在想啊……傅梨华的事。”
傅念君老实交代。
“我成亲前她来找过我,似乎终于有了悔意,不想再嫁入齐王府做小,求我帮她。”
“你答应了。”
周毓白用的并不是疑问句。
傅念君说:“是啊,我不想爹爹因为她的不幸福而再伤神,所以既然她愿意开始新的人生,我也愿意帮她这一次……但是我对她,没有一点姐妹之谊。”
傅梨华有这样的结局,和她并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她自己的选择,充其量唯一傅念君阻挠她的时候,就是在傅梨华动心思想勾搭钱豫的时候,被她破坏了。
后来在卢家,傅梨华也是顶了傅念君自己主动入了张淑妃和连夫人的套,这事是她甘愿的。
所以傅念君对她需要有什么愧疚呢?
她唯一觉得有愧疚的,是对傅琨。
“我先前一直以为我办事算是心平气和的了,但是其实戾气还是挺重的,或许我早点将她往正路上引,她也不至于会这样。”
她说着。
周毓白侧头亲了亲她的脸颊,说道:
“我从来不知道你对自己有这样神仙似的要求,念君,你给自己的负担太重了,很多事你不想管,就不要去在意。”
她根本无需背负这样沉重的心理负担,他从来没有觉得她做的事有什么过分之处。
傅念君说:“反正是最后一次了,了结就算了。”
周毓白问她:“那你预备如何做?”
傅念君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
傅梨华去齐王府走个过场是必要的,但是没人要求她一定要健健康康地进齐王府。
她想再以完璧之身出来,也并非登天难事,不过是中间要耍些小手段罢了。
“这件事不难办。”周毓白说道:“郎中或者太医,我都可以安排,依照我对六哥的了解,他对你妹妹也并没有任何好感,放归一个妾罢了,他不会不同意。张淑妃那里虽然有些麻烦,但是这阵子她没有心思手伸那么长,待木已成舟,她就是再跳脚也没办法。唯一要考虑的是之后如何安排她的身份,你还是要请示一下岳父……念君,傅相没有你想得那样脆弱。”
他把事情都捋清楚了放在她面前。
傅念君“嗯”了身,伸手揽住周毓白的腰,软声说了句:“七郎,你真好。”
这算是撒娇吧?
周毓白想着。
傅念君是个不太会撒娇的人,她总像个铁血战士一般,恨不得为自己冲锋陷阵上阵杀敌的,但是周毓白宁愿她更一点。
“你有什么事,往后都可以交给我,毕竟,我是你夫君了。”
他在她耳边说着。
傅念君从来没有尝试过那么依赖一个人,但是现在她发现,潜移默化中她确实在向那个方向发展了。
她不仅仅应该要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更应该选择相信他,倚靠他。
“好。”
傅念君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
“七郎,还有一桩事,我今天也一并和你说了吧……我从前告诉没告诉过你,我那一世的……爹娘?”
“是谁?”
周毓白平静地问。
他其实不惊讶。
齐昭若都能说是他儿子了,还能什么事能让他更惊讶。
“先前幕后之人操纵和乐楼东家胡广源安排在傅家的棋子,我六弟的伴读……傅宁。”
傅宁只是幕后之人众多布局中很薄弱的一环,傅念君还以为周毓白会忘记他。
“我记得。”
他说着。
他从前就一直在疑惑,傅宁这人有什么出现在傅家的必然性?
随着时间日久,傅宁就像颗废棋一般被置若罔闻,渐渐地他也没有再考虑这件事。
傅念君是第一次和他说起自己的那个“前世”来。
“他是我的‘父亲’,我现在的四嫂陆婉容是我‘娘’,傅家确实败落了……但是又因为他而重新兴盛,至于原因,我也不用再明说,你知道的。”
她只要短短一句话的交代,周毓白立刻就懂了。
此时他脑中的第一反应不是傅宁,也不是幕后之人,而是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傅念君会深受齐昭若影响,他也终于知道齐昭若所谓他们才是最合适的人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上无解的矛盾有很多,傅念君承受的心理压力,只有齐昭若能够感同身受吧。
她一直都知道傅宁会被幕后之人扶持害了傅琨傅渊父子,甚至覆灭整个傅家,对未来朝政产生极大的影响,但是她没有办法像当日对付魏氏一样,果断又心安理得地拔出这根注定会扎在自己心口的刺。
就像齐昭若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动手来害周毓白一样。
矛盾的心情,让傅念君在傅宁这件事上犹豫不前,她希望以缓和循序的方式来阻止傅宁,而不愿意直接从根源连根拔起,哪怕她知道,她这样可能会造成极大的隐患。
她选择现在说出来,这个人必然是如今又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困惑吧。
周毓白此前对这些竟是一无所知。
他转过身,深深地望进傅念君的眼睛,一时间,四目相对,周毓白却只有一个念头:
他为她做的,还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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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里在怀疑什么?”
周毓白轻声问着。
他知道她露出这副表情的时候,就一定是心中有了猜测。
傅念君微微叹了口气。
“我是总觉得他和爹爹有莫大的联系,而且爹爹还不愿意让我知道……”
这就多半涉及到傅家的阴私了,周毓白不好评价。
他只说:“如果你想查,我手底下的人你尽可以吩咐,单昀还有郭巡。”
若是下狠劲去查,一定能得到些结果。
但是这事,周毓白知道傅念君未必想他插手。
因为她心里不仅顾及着傅宁,同样也顾及着傅琨。
她必然是不想傅琨所掩藏地秘密轻而易举地被抖落出来。
傅念君笑道:“说出来以后,心头就松快了,七郎,你放心,我还没有这么不禁事,眼下肃王府的事情比较要紧……”
周毓白将她拥在怀里,轻轻柔柔地在她耳边用蜜糖似的声音诱哄她:
“压在你心上的事,如果你觉得难受,都可以说出来……”
傅念君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悠悠的檀木香,“嗯”了一声,说起自己“从前”的事。
其实她那十几年,如今想起来,也可以称得上是乏善可陈了。
活了那么多年,她唯一的目标就是成为太子妃,日后做一位合格的皇后,助傅家的权势再登一层楼。
“只是因为小时候被高人预言,有母仪天下的命格,才被从和母亲同住的别院里带出来……”
她这样说着。
周毓白笑道:“高人总是喜欢预言这些。”
傅念君不置可否,那位高人她已经没有印象了,只知道是个高寿的、胡子花白的老道士,神神叨叨说过一些话,但是当时她年纪小,早就记不清了。
母仪天下……
傅念君心中朝自己道,或许也算是个好兆头吧,如今她都嫁给周毓白了。
絮絮叨叨说些小时候的事,快乐的回忆不多,从前傅念君觉得羞于启齿,但是如今都讲给身边的人听,她只有一种轻松之感,仿佛那段人生已经彻底与她剥离,她已可以完全似看客般看待那一切。
她是她,傅宁是傅宁,陆婉容是陆婉容,却再无干系。
不知不觉中,傅念君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呢,都怪那怀抱太过温暖,让她迷迷糊糊去会了周公也不自知。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日暮,周毓白早已不在自己身边了。
傅念君吓了一跳,心道自己真是荒唐,竟午憩至这个时候,仪兰和芳竹进来伺候她洗脸,笑眯眯地同她道:
“是殿下不叫我们唤娘子起来的,说是这些天您累得很,要好好休息。”
本来是很正经的一句话,仪兰也没多做什么表情,但是傅念君却无端想歪了。
白天的事倒还好,就是晚上,确实挺累的。
她拍了拍脸颊,才让她们扶着起身洗脸。
******
傅念君和周毓白夫妻两个依旧甜蜜地过了一两天,滕王妃那里终于有消息递给傅念君了,她收拾妥当,就先坐了车去滕王府,准备随后再同滕王妃一起去肃王府。
傅念君是第一次来滕王府,滕王不受皇帝宠爱,自然宅邸也就略差些,但是下人都还算客气,恭敬地引了她进门,周绍懿早忍不住欢天喜地地等着她了,看见她老远就像离开弦的箭似地冲过来拉住傅念君的手:
“七婶,咱们要一起去肃王府玩吗?”
傅念君摸摸他的头,说道:“是啊,小世子,我要去拜见肃王殿下和王妃。”
周绍懿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你们做女子的也真麻烦,这礼也要守,那礼也要守的。”
都不能尽兴只和他一个人玩。
周绍懿拉着傅念君去见他娘,两人正在廊下走着,突然间傅念君听到了一阵阵地捶门声远远地传过来,其中还夹杂着男人的哀嚎,粗粝又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瘆人。
“这是……”
傅念君顿住了脚步,却骤然发现自己的手顿时被周绍懿握紧了。
再低头看他表情,傅念君惊讶,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孩子脸上看到这样狰狞的神态。
他一把甩开傅念君的手,忍不住朝着声音的来源奔过去,口里大喊着:
“你们不要再欺负我爹爹了!”
傅念君心中一惊,刚才那哀嚎的主人,竟就是滕王殿下么?
她连忙跟上了周绍懿的脚步,这孩子跑得飞快,傅念君也不得不加急了脚步。
周绍懿冲进一个院子,却立刻被看守的侍卫抱住了。
“小世子,不可进去,殿下又不好了!”
周绍懿却大吼,“放开我!”
一口咬在那侍卫的手上,趁他吃痛放开自己,急忙钻空往院子里溜。
傅念君赶到院门口,侍卫们不认得她,幸而她身后跟着的仆从立刻道:
“这是淮王妃。”
侍卫们立刻恭敬地行礼。
傅念君忙吩咐:“快去看看小世子。”
她即便站在院子门口都能听到里头越来越响的声音,撞门的动静,混合着很多人的叫喊呼喝,还有周绍懿尖细地叫着:“住手!”
傅念君顾不得旁的了,提步就往院子里走,发现周绍懿正被两个仆妇拉住了,那孩子正扭着身体叫喊:
“别关爹爹,别关他!不要关啊!”
拦着他的仆妇也是满脸愁容,说着:
“小世子,殿下又发病了,您别闹好不好,我们不是关他,不是的!”
见到傅念君出现,周绍懿憋着嘴就流下了一行眼泪,叫她道:
“七婶……”
傅念君心中一酸,忙走过去要揽他的肩膀,那两个仆妇却是一脸戒备地抱着周绍懿往后退。
傅念君身后跟着的侍卫忙道:
“这位是淮王妃。”
这院子里的人自然都要向傅念君行礼,连那费力抵着门的几个小厮都回过头来,别扭地要行礼,就冲着这空档,他们身后的门突然被撞开了一条大缝,那呼哧呼哧地粗哑喊叫声更响了。
院中几个仆妇立刻道:“快快,快拦住!”
“爹爹!”
周绍懿又要往那门边扑过去,却再次失败了,只能呜呜哭着,盯着那不断被自己父亲撞击地晃动的槅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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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才惊鸿一瞥间,傅念君似乎看到了那位滕王殿下的大概模样。
说实话她说心里不惊讶是假的,因为背光,她只看见滕王掠过的一个影子,披头散发,身材肥胖。
具体的五官面貌傅念君没有看清,但是从他这种疯狂的举动和声音来判断,大概连面目都会带了一定的扭曲。
傅念君一直以为滕王只是天生生来痴傻,可是从来不知道他会这样“犯病”,且就这些下人见怪不怪的情况来看,他犯病的次数应该还很频繁。
“放开小世子。”
傅念君走过去斥退两个仆妇,自己抱住周绍懿,周绍懿还要挣扎,傅念君却不肯松手,他只大声求她道:
“七婶,你帮帮我爹爹,让他们别这样!求你了!”
他揪着自己的袖子,傅念君望着这孩子水汪汪的一对眼睛,没有说话。
滕王殿下的状况明显就不好,她确实帮不了这个忙。
幸而这时候滕王妃赶到了,她脸色苍白,站在院门口,忙叫人把周绍懿拉走。
她真的担心儿子出事。
“快去宫中请林太医!”滕王妃焦急地吩咐着,额头上沁着薄汗:
“再去叫两个人过来!”
她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惊恐神色。
她竟然怕自己的夫君。
傅念君不由有些可怜被四五个人堵在房里的滕王。
那几个小厮护卫都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想来里头滕王的情况也不会好。
想是他终于累了,动静才稍稍止歇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
傅念君陪着滕王妃一起往回走,滕王妃脸上是惊魂未定的表情,对着傅念君连连道歉:
“对不起,弟妹,真的对不起,吓到你了……”
傅念君摇摇头,对滕王妃这样卑微的态度只觉得感到心酸。
她卑微的来源,就是此刻下人们被关在屋里的那位王爷。
傅念君告罪:“二嫂,我不知道二哥他……是我要道歉,随随便便就进了他的院子。”
滕王妃叹了口气,眼中有哀伤闪过。
“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谁人不知道呢?自从懿儿出生后,殿下就时常这样,有时候清醒,能和人说几句话,不清醒的时候,就是那样,什么人都拦不住他。”
傅念君道:“太医都没有拿出个法子来吗?”
滕王妃摇头,“太医只说要养,要顺他的心意,本来殿下头脑就不清楚,再养能如何呢?我只盼着他好的时候多些,懿儿这样子,我实在舍不得……”
滕王妃说着就拿手里的帕子去揩眼角。
她也确实不容易,滕王这个样子,什么都靠着她这个王妃,她自己又是无权无势无本事的人,要撑起一个家已经不容易了。
而且有一点傅念君觉得滕王妃值得人敬佩,就是教养孩子。
周绍懿并没有因为父亲的痴傻疯癫就嫌恶厌弃他,相反很是相护,不许人欺负他。
刚才他那样子,看着实在让人心疼……
傅念君握住了滕王妃的手,劝她道:“二嫂,二哥的病说不定能治,你不能放弃希望,就算只是让他不要这么狂躁也算是好的,毕竟小世子这样亲近父亲,让他从小就看着二哥被这样对待,对他的成长不利。”
滕王妃连连点头,感动道:“弟妹,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善,不像旁人,处处看不起我们这个没用的王府。二嫂拜托你,若是有什么好的郎中高人,一定要帮我留意……”
傅念君点头,应承下来。
出了这回事,滕王妃母子心情都不好,傅念君想着先不去肃王府就是,滕王妃却说:“都已经提前投过帖子了,咱们还是去吧,懿儿……就让他留在家里。”
周绍懿方才哭过,被奶娘抱回了屋里,还不知哄得怎样了。
傅念君晓得滕王妃是不敢得罪肃王府,稍有一点失礼之处都不敢,因此也首肯了,两人坐车去了肃王府。
今日一天参观两座王府,傅念君的感触颇深。
比起滕王府来说,肃王府真可说是金碧辉煌,璀璨生辉了。
徐德妃虽然不受宠,但是徐太后还在世,外戚徐家还在,肃王府的派头自然不小。
知道两位王妃来了,下人们还一道通传一道的,让她们等了片刻,之后才被迎进了后院。
接待她们的人是肃王的侧妃,姓林,府里人都称林夫人。
这位林夫人尚且年轻,没有生育,见了两位王妃也是言笑晏晏,大方自信,说话健谈,看起来似乎毫无陌生之感。
傅念君却在心底发笑,心道这位林夫人大概也并不觉得由她这个侧室的身份来招待她们有何不妥当。
这皇家的规矩,多数都是被这样的侧室夫人破坏的。
滕王妃自然是不会有意见的,但是傅念君现在是代表周毓白的脸面,再怎样她都不能让一个侧室落了淮王府的面子。
傅念君看着林夫人叫人端上的茶,只是不饮,林夫人好奇道:
“淮王妃如何不喝?是否不合胃口?”
傅念君却淡笑,“我自嫁给我家殿下,便还未认全家中兄嫂长辈,我今日来拜访,也是为见大嫂,喝了林夫人的茶,只是不知又该怎么喝我大嫂的茶?”
林夫人脸色丕变,茶杯僵在手中,只好结结巴巴道:
“淮王妃说、说的是,你们还不快去禀告王妃。”
她立刻呵令两侧下人。
傅念君心知肚明,肃王妃那样的人,连宫里都不肯去,家事必然更加懒怠应付,所以多半府中是这侧室林氏说了算的,但是今日她和滕王妃过来,肃王肯定不知情,林氏就想照着从前的规矩办了。
因为肃王即便再不知事,依照如今他和周毓白的交情,也不可能这样明晃晃地来打傅念君的脸。
傅念君微笑着垂眸,不将这个林夫人放在心上。
不过是没什么脑子的女人罢了。
很快下人就来报:
“王妃请两位王妃过去,王妃说她身体不佳,平素不出院门,请两位见谅。”
傅念君表示理解,这后头还解释了这么一句,就说明肃王妃今日不是不想见她们,只确实是脾性大,不肯移步到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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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和滕王妃跟了肃王妃的侍从去她的院落。
肃王妃的院落并不在肃王府的主院落,相反还有点偏僻。
到了地方,侍女引了傅念君和滕王妃进门。
傅念君才算是终于见到了这位传闻中的美人。
肃王妃确实很美,即便如今已经起码有三十多岁,生了周绍雍这样一个儿子,可她看来确实并不比适才的林夫人年长多少,相反瞧来不过二十余岁。
至于相貌,若要说傅念君对肃王妃的第一感觉,大概就是……
仙?
不食人间烟火,仙气飘飘的肃王妃,确实在外形上和肃王不太登对。
肃王殿下竟是喜欢这类型的……
傅念君心中想着。
肃王妃对两人倒是还算和颜悦色,并没有傅念君预想中高高在上的冷淡疏离。
“二弟妹,七弟妹,实在抱歉,我身上不好,对你们多有怠慢,希望你们不要见怪。”
肃王妃萧氏对两人说道。
滕王妃先开口道:
“大嫂言重了,本来就应该是我们来看你的。”
萧氏打量了一眼傅念君,说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七弟妹呢,淮王殿下当真是好福气。”
傅念君向萧氏笑了笑,回道:“问大嫂安。”
萧氏让侍女递上了见面礼,傅念君让人收下了。
这稍微有些出乎她意料,她一直觉得肃王妃必然是很不喜欢这些皇室的亲亲眷眷的,但是比照她比起其余两位嫂子都要丰厚的见面礼来看,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萧氏问傅念君这几日可有觉得不习惯,管理家事是否还顺手。
傅念君一一回了。
萧氏道:“七弟妹是名门出身,一看就又是个伶俐聪明的,必然做起这些来是得心应手的,不像我,也没有本事,帮不上府里什么忙。”
滕王妃道:“大嫂不要这么说,我们都知道大嫂也是一心向着王府好的。”
萧氏说:“这两年也幸好有林侧妃帮忙,我才算轻松点。”
滕王妃对刚才那位林氏显然不熟悉,只说:“大嫂知人善任,前头那位张夫人也很好,可惜红颜薄命……”
她似乎察觉到自己失言,说着又忙住口了,对萧氏告罪:“抱歉,大嫂,是我口无遮拦。”
萧氏摇头:“二弟妹说得对,张侧妃帮了我这么多年,可惜前年一病走了,我也难受了好些时日。”
傅念君一直扮演着乖巧羞怯的新媳妇,低着头没有插话。
她从两人的对话里听出来两件事。
首先,滕王妃这样的人,胆子小,她和萧氏能这样说话,就说明萧氏确实不像先前自己想的一样,冷冰冰高高在上,而是待人温和,十分好说话。
其次,那就是萧氏这样好脾性的一个人,却对人对事处处避而不见,相反提拔了丈夫的小妾来管家,显然在那位年轻的林夫人之前还有一位张夫人,萧氏对她们只有称赞,没有指责。
傅念君发现自己又猜错一回,适才的林夫人如此气派,她在心中猜测,必然是肃王给予她莫大的权力,让她能有这样的地位比肩王妃。
可原来这根本就是肃王妃萧氏之意。
傅念君暗问自己,世上可真否有这样大度贤惠的女子,将枕边的丈夫,和手中的权力,一并心甘情愿地交给丈夫的小妾,自己做个足不出户无声无息的透明人?
傅念君不知旁人,只她来说,若是周毓白纳小,她必然是不肯叫他再近自己身的。
这其实是个很浅显的道理,她上辈子做太子妃的时候,就没有这样的想法。
因为她不爱太子,而爱周毓白则可以爱得付出一切。
求仁得仁,当一段婚姻的初衷不是因为两人情投意合,那么她自然就不要求丈夫的忠诚。
从前她成亲是因为权力,如今是因为爱情。
两者都不要,那么萧氏又为什么?
傅念君瞧着当真宛如瑶池仙女般清丽端庄,无懈可击的肃王妃萧氏。
所以这位王妃,对于肃王殿下,怕是毫无爱意。
那位年轻时不顾一切,甘愿为她与母亲反目,甘愿放弃自己人生路上争储的莫大助力的肃王,或许并不得她的心。
傅念君微哂,随即又叫停自己的思路。
人家夫妻的感情之事不在她揣测范围之内,她此来是为打探肃王府近来的动静。
“大嫂,”傅念君问道:“怎的不见大哥,我与他在宫里也不过一面之缘,还未好好打过招呼。”
萧氏温和道:“殿下还未归,怕是今日弟妹没有机会得见了。”
“不知大哥何时有空在府上,我也正好想多与大嫂亲近,学点东西。”
傅念君表现地更像个无助依赖长嫂的小娘子,还没有准备来承接王妃的职责。
滕王妃也觉得她这样稍微有些古怪,在近段时间的接触下来,她觉得傅念君虽然年纪小,为人办事却老练能干,怎么倒要来请教肃王妃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觉得,或许是萧氏看着貌美和善,叫年轻孩子瞧了想亲近吧。
萧氏略微有一瞬间的尴尬,只说:“殿下的日程,我也不是很清楚,七弟妹想来我自然是欢迎的,只是我身子差,这么多年也一直不管事,你若在管家理事方面遇到了难处,可以过来,我让林侧妃教你。”
傅念君朝她露出个笑容,说道:“如此就谢谢大嫂了。”
萧氏微笑着点点头。
这里妯娌三个正说了会儿话,下人就来通报,“王妃,世子过来了。”
随即周绍雍就大步流星地踏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是一如既然地爽朗澄澈。
“听说两位婶子也来了,甚好甚好,母亲这里很久没那么热闹了。”
这是傅念君和周绍雍第一次正式见面,她朝他微笑着点头打招呼:
“问世子好。”
周绍雍忙摆手:“七婶可不能折煞我了。”
随即又嘻嘻地笑:“你最终还是嫁给我七叔了吧……看我多本事,早就猜到了,你要包个媒人红包给我。”
傅念君一下子就想到了去年上元的时候遇到他们一干宗室子弟,周绍雍头一个对自己胡言乱语一番,后来听说还大嘴巴传得宫里人都半信半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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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垂了眸,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萧氏喝止周绍雍:
“雍儿,你别对着你七婶胡言乱语。”
周绍雍嚷道:“我没胡说啊,本来就是啊,七婶对吧……”
傅念君没有看他的脸,她的眼神正好落在周绍雍包金边黑色云履的鞋沿上。
沾着黄泥,他应当是从城外归来。
果真就听萧氏问道:“你去城外监管皇陵修筑,这样早就回来,会不会叫人说嘴?”
周绍雍惫懒地朝旁边椅子上一座,嘟囔道:“太累啦,娘你是不知道!就是有人要告状,就让他们去吧,反正太后娘娘也舍不得罚我。”
萧氏摇摇头叹息:“你这孩子……”
他们母子俩确实长得很像,眉眼鼻唇,只是周绍雍是男儿,自然也不会及他母亲一样似九天玄女般眉目精致,只是比较起来,萧氏身上那仙气,落到了周绍雍身上,傅念君却觉得他笑起来倒还好,只眼睛不笑的时候,怎么都像是带了股邪气。
幸而他如今表现地像个孩子,淘气玩弄,并不讨人厌。
只是傅念君说不上来,只觉得他和周家人,和周毓琛周毓白,和当今圣上,给人的感觉都不太像。
“你们在说什么啊?”
周绍雍喝了一大杯茶,好奇道:“也和我说说呗。”
萧氏道:“我和你两位婶娘之间的谈话,你怎么也要听。”
她望向儿子的目光宠溺而放纵,那感情确实是作为一个母亲应该有的。
傅念君想到了前阵子宫里要给肃王世子赐婚一事,最后听说是因为肃王妃纵容,周绍雍的亲事才真的缓了下来。
看来……
无论肃王妃待肃王殿下如何,她对这个儿子,确实是真的爱护。
“我怎么不能听呢?”周绍雍笑嘻嘻地反问,随即便问滕王妃:“懿儿怎么不来?我想他了。”
滕王妃有些踟蹰道:“他、他今天不舒服。”
“是么……”
周绍雍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遗憾:
“唉,怪我最近太忙了,等过两天就去找他玩。”
他对周绍懿似乎是真的关心和喜欢,傅念君一时无法肯定,究竟他先前教唆周绍懿爬上屋顶捉迷藏是偶然还是必然?
“世子很喜欢懿儿呢。”傅念君道:“他也常把大哥挂在嘴边。”
周绍雍却突然摆出惆怅的表情来,托着下巴说:
“谁不知道新人胜旧人,懿儿现在喜欢七婶超过我吧……七婶是在向我炫耀呢。”
他一副吃醋的样子,瘪了嘴。
滕王妃忙道:“不会的,懿儿喜欢世子和喜欢他七婶都是一样的。”
周绍雍却又突然抬起脸,朝着傅念君笑:
“其实我也不止是喜欢和懿儿玩的,我也喜欢我七叔,也喜欢齐家小表叔……”
“雍儿!”
萧氏忙喝止儿子,抱歉地朝傅念君望过去:
“七弟妹,他口无遮拦惯了。”
显然萧氏也是听说过关于傅念君的流言的。
而一边滕王妃的脸色也很难言。
其实连她都听说过,听说是七弟妹在成婚前,曾经和邠国长公主家里的纨绔儿齐昭若有些不好的传闻,但是她没有信,毕竟她知道傅念君是这样的人,何况她又嫁了淮王,周毓白这般人物,怎么可能喜欢与自己表弟不检点的女人,定然是旁人嫉妒,来污蔑七弟妹的。
但是周绍雍突然这样说,就太不好了。
但是她又确实是知道,周绍雍这孩子对谁都是这样,热情又自来熟,往往就没了分寸。
周绍雍忙举起手做投降状,眼神歉然地望向傅念君:
“七婶,对不起。”
傅念君摇摇头,“世子并不需要对我道歉。”
周绍雍放下手,对他母亲道:“就是啊,娘!你瞎紧张什么,我七叔七婶天造地设,金童玉女的,什么妖魔鬼怪都不可能拆散的好不好!”
“你可真是……”
萧氏在儿子面前才终于像是个凡间的普通母亲,头疼却又对他无可奈何。
傅念君和滕王妃见时辰差不多了,就打算告辞,肃王妃也没有多留她们,先前在路上滕王妃就提醒了傅念君,说大嫂不太喜欢长久留人在自己院落里。
周绍雍却表现地相当热情,一副要对刚才自己失言赎罪的样子。
“我来送我来送,两位婶娘这边请这边请……”
他忙不迭说着,比外头的内侍和侍女都殷勤。
傅念君在这王府里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到周绍懿所说的很多陌生人来往,更不要说什么胡人了。
她不由猜测,是肃王停止了手里的动作,还是已经完成了?
周绍雍搓着手蹭到傅念君身边,有点讨好地说:
“七婶,你可千万别对我七叔说啊……”
傅念君微笑道:“世子放心,我不会胡乱告状的。”
“那就好那就好。”
周绍雍也一个劲儿拍着胸脯。
傅念君侧眼望了他一眼,心中一沉。
他先前与齐昭若走得近,怕是知道齐昭若对自己的心思的。
那么他今日的表现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她不由觉得周绍雍这个人有点矛盾和古怪,却又无法出来。
侧妃林夫人也来送两位王妃,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周绍雍在这里,她表现地很小心翼翼,半点都没有适才的举止自若,气定神闲。
“两位王妃,多有怠慢,请多见谅。”
林夫人对两人说着。
滕王妃也没做多大反应,或许是刚才被傅念君的态度所感染,也觉得自己不需要对林氏拿出对萧氏一样的客气来,便先一步上马车了。
傅念君注意到林夫人的眼神有点飘忽,是往周绍雍的方向而去……
看来她是真的很在意他。
这位世子莫非在府里时很霸道嚣张?
傅念君一改适才对她的奚落,真诚地对她道谢:
“今日有劳夫人招待了,适才我说话不妥,请你不要见谅。”随即又侧头吩咐仪兰,竟是要让她备份礼物稍晚拿过来送给林夫人。
林氏愣住了,有点看不清这位淮王妃的章法。
傅念君却是微笑着同她告辞。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做法,其实并不一定只对下人们有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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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淮王府里,早早洗完了澡,傅念君坐在床沿等周毓白。
烛火映得她一张脸红扑扑水润润的,周毓白坐下,忍不住伸手掐了下这张俏脸,只觉得触手水嫩光滑,比上好的羊脂玉触感更好,更是爱不释手。
“七郎。”傅念君微瞪了他一眼,“我是有话跟你说呢。”
周毓白立时便觉得身体蠢蠢欲动起来,揽了她的肩膀便要往被褥上倒。
“哎呀。”
傅念君晓得他的伤好了,也就可以拿粉拳捶他了,一边嗔怪道:
“先起来,我今天去了你大哥二哥家,我还有话说……别、别……”
他压得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周毓白在她耳边笑,手放在它该去的地方,一寸寸地享受手下的触感,说道:
“我伤好了,多亏夫人日日给我进补,只是你不晓得,这样补法,会有旁的问题?”
他都不敢回忆这些天来屋里幕僚和护卫见到自己桌上那层出不穷的补汤补药时的脸色。
连张九承今天都忍不住抖着胡子对他道:
“郎君,老朽觉得,还是应该提醒一下王妃,过犹不及啊。”
随即眼神很古怪地落在他身上,补了一句:
“年轻也要注意。”
周毓白正想说这个事,他虽不重欲,从小便也以君子之道立身处事,并非花间老手,可到底与她情深爱笃,又是年轻气盛,被她这样天天补得气血旺盛,精力过剩,实在也有点影响公事。
傅念君听他这样说,也红了脸,想着也是自己操心多了,他这样生龙活虎的,也确实不需要再补下去了。
“明日我就让他们撤了,换点清淡的……”
越说脸上越红。
周毓白忍不住调侃道:“这倒是个好法子了,倘若往后王妃想要,又不便开口,便给我上一盅什么天麻乳鸽、龟蛇大补汤之类的,我便懂了。”
傅念君在他腰间拧了一把,“胡说什么呢。”
她、她这么会那样?
她是为他好,又不是在暗示他……
周毓白低头吻住了她的嘴角,傅念君闭眼受着,睫毛微颤,却是没有任何推拒之意,由他带领她进入一番新的感观体验。
……
两人气喘吁吁地并肩躺下时,蜡烛已是烧得只剩了个底,外头也安静了。
傅念君手扶着腰,心里暗道今日这一番倒是长久,她那些话还一个字都没说呢。
周毓白却觉得滋味甚好,许是先前讲了那些话引得她情动,她也比前几日放得开些。
他搂住了傅念君,在她耳边用比较平时低沉沙哑的嗓音道:“你要说什么?说吧。”
傅念君只觉得身上黏黏糊糊地难受,哪里还记得起来要说什么,只道:
“我忘了……”
周毓白笑了一声,先暂时放弃与她耳鬓厮磨的机会,找来衣裳给两人套好,便吩咐外头人打热水进来。
等到收拾好,夫妻俩吹了灯重新躺回床上的时候,傅念君的神智和思路总算是回来了。
她拉住周毓白的胳膊,仰着头问他:“七郎,你知道滕王殿下的情况么?”
周毓白先前早有耳闻,等听她这样说了,也微怔:
“竟到了这样地步……”
堂堂亲王,却被下人们关在屋里,如牲畜一般没有尊严。
若是以前,或许他也不会太过留意,毕竟滕王生下来就是个傻子,傻子是这样傻,还是那样傻,对一般人来说有区别吗?
就连滕王妃自己都没有觉得不妥当。
但是自从听傅念君说了滕王身上的悲剧,他就不得不留个心眼。
“董先生在江淮一带认识一位名医,我会让他尽快请神医入京,届时只能劳烦你带他入滕王府检查了。”
傅念君明白他的意思。
太医院的势力盘根错节,就像是前朝后宫争斗的映照,就算是傅家在太医院也有一手,更何况旁人,所以滕王这事,还真不能请太医院的太医。
“只是二哥毕竟是张淑妃的儿子,而且滕王府便如一个筛子一般,谁人都进得,念君……”
傅念君笑道:“七郎还不放心我?这点法子我还是有的,何况这事也只是第一步,先瞧瞧滕王殿下到底有何问题,我与懿儿投缘,也是一部分原因为了那孩子。”
周毓白“嗯”了声。
傅念君接着说起肃王府的事,她坦白了自己的想法,觉得萧氏待肃王,似乎有心结在。
她的观察力一向很好,周毓白听了只不言语。
傅念君觉得他或许是想到了什么,问道:
“七郎,你觉得大嫂是个怎样的人?”
因为是男子,周毓白并不能好好接触内宅女眷,他其实对这个嫂子并不能知道得太详细,他只道:
“大嫂这人嫁给大哥这些年,除了不爱露面被人诟病,其余之处,我觉得并无不妥。”
傅念君也是这样的想法。
“但是自你提起肃王妃,我便留心大嫂前事,却发现无迹可寻,但有时……这太妥当也是一种不妥。”
周毓白说着。
他年纪要比肃王夫妻小很多,所以说要查在他出生以前的事多少会有些难度。
但是肃王妃是那样的出身,再怎么样,也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傅念君脑子活,立刻跳到了她最关心的事情上,支起身子望着周毓白道:
“七郎的意思,有可能肃王妃的过去被什么人抹掉过?是幕后之人?”
周毓白失笑,拉她重新躺下,说道:“幕后之人与我差不多年纪,他怎么有本事来抹去肃王妃的过去。”
傅念君有些丧气,难道从前的推断都不成立了?
她接着那思路嘀咕:“难道幕后之人其实比你年纪大很多?”
但是这样一来,很多地方又对不上了。
傅念君没来由心情有些烦躁,每次总是觉得发现了重大的线索,兜兜转转的,却觉得线索好像又消失了。
周毓白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
“念君,别钻牛角尖。我没有说这事就和幕后之人有关……而且,退一步来说,即便我们确认了幕后之人和肃王妃有关,却也并不一定这件事就是无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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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晓得周毓白一向头脑好,凑上去小声问:
“七郎是有什么想法了?”
周毓白道:“现在这些想法都是虚无缥缈的,你别心急,咱们慢慢看……肃王府的问题,相信很快就能浮出水面了。”
他手底下的人已经调查到一些东西了。
“你找到了什么线索?”
傅念君明白他言外之意,忙追问道。
周毓白晓得她对这些感兴趣,也没有隐瞒,只说:
“懿儿说大哥他与胡人往来,我让张先生他们去查,虽然线索不太明显,但是我有七八分笃定,大哥确实曾几次派人在榷场活动。”
榷场乃是宋、辽、西夏在边境所设互市市场,百姓通过榷场贸易互惠互利,官府也可以从中获得丰厚的商税,比方在西夏边境的保安军,军费开支的很大一部分就是来自于当地榷场的商税。
但是榷场鱼龙混杂,总有盐铁走私大案发生,屡见不鲜,很难管理,碰到有想法的上官,总是会被变着法儿整顿,而在有战事的时候,说关闭也就关闭了,从去年开始宋夏关系紧张,西夏边境的榷场至今还未开辟。
所以傅念君就自然而然地猜测:“他和辽国有联系?”
澶渊之盟后,宋辽贸易频繁,所设榷场也增多,即便肃王真和辽国有什么往来,其实也并不一定能在这件事中抓到把柄。
在宋辽无战之时,很难就将罪责往通敌上面引,即便是肃王利用自己的亲王身份牟取些私利,底下一般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傅念君听周毓白的语气,肃王可能做的又不止是捞钱的事。
周毓白不想平白增添她的烦恼,只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自然还要继续查下去的,你别担心。先睡吧,已经晚了,你难道不累?”
他轻笑着将手放在了她的腰上。
傅念君没来由觉得从脊背爬上一股酥麻的感觉,忙将被子扯到下巴处,支吾道:“我是准备睡了。”
临了她又补充了一句:“今日我结识了肃王府上的林侧妃,我觉得她倒是个能突破的线索。”
周毓白亲了亲她的额角,只道:“你自己看就是,我几时会拦着你,只有一点,一定要顾好自己知道吗?”
傅念君听了心里自然甜蜜,嗯了一声,搂住了他的腰,两人才总算一道入睡。
******
傅念君想着肃王府的事,可是却也不能怠慢了提供线索的大功臣。
当周绍懿扭扭捏捏地再次到淮王府里来做客时,傅念君依旧是拿出了对他十二分的热情来。
周绍懿似乎是因为上回自己在傅念君面前大哭,而觉得有点坏了形象,因此面对她时有点别扭,支支吾吾的。
“上回在我家,那个……其实……”
傅念君见他这小模样,就不由坏心道:“我不会告诉旁人小世子大哭的事的。”
周绍懿的脸更红了,轻轻“哼”了一声。
傅念君摸摸他的头,依然让芳竹和仪兰端来了他喜欢的瓜果和点心。
周绍懿却有点心不在焉的,一颗果子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得就是没动作。
傅念君觉得他有心事。
“小世子,如果你有什么话憋在心里,可以对我说,我保证,不会再笑你的。”
周绍懿抬起头看着傅念君。
傅念君对待周绍懿,其实一直是一种比较平等的态度,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没有将他视为一个只会淘气胡闹不懂事的孩子,她知道小孩很多时候其实比大人更懂事。
周绍懿这样愿意亲近傅念君,也是知道她和旁人不同,哪怕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其实对他都没有像傅念君这样的尊重。
“怎么了?”傅念君微微朝他笑了下,“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周绍懿咬了咬牙,从椅子上爬下来,蹭到傅念君身边,要和她坐一张椅子。
傅念君也依了他。
周绍懿接下来说的话更加让傅念君笃定了这孩子的早慧和聪明。
“七婶,我想求你,帮帮我爹爹。”
他一开口就是这样一句话。
傅念君神情一怔。
“你的意思是……”
周绍懿咬着唇,眼睛憋得通红。
“你帮他找个外头的郎中瞧瞧吧,七婶,我爹爹他现在这……一定是被人害的!”
傅念君连忙捂住他的嘴。
这孩子经常语不惊人死不休。
傅念君望着手掌上方那对闪闪发光氤氲着水汽的大眼睛,只能在心底一声叹息。
她放下了手,对周绍懿道:
“小世子,有些话呢,即便你知道是真的,也不能就这样说出来。”
周绍懿微微偏了偏头,反问她:“你不是应该斥责我胡说?”
傅念君心想,他这样说,怕是他亲娘滕王妃听了他这样的话,曾经斥责他是在胡说。
“你既然知道说出来就会被别人指责为胡说,为什么还要讲呢?”
傅念君放缓了语气:
“小世子,你可以坚信你自己的观点,但是在有能力证明之前,最好先不要急着争取别人的认同哦。”
周绍懿正色,看着傅念君,竟是出人意料地吐出了一句:
“我七叔果然没有看错你。”
傅念君:“……”
所以她现在该拿出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来?
“那你到底能不能帮我呢?”
周绍懿拉住傅念君的袖子。
傅念君点头,“找郎中这件事我可以帮,或者说,本来我也是打算要做的,但是小世子,你现在还不能声张。”
周绍懿点点头,拍胸脯道:“我你还不放心吗?”
“何况这也不是我们之间第一个秘密啦。”
他反而提醒傅念君,皱了皱小鼻子。
傅念君点点头,“至于你说滕王殿下被害,小世子,若是你信得过我和七叔的话,你就要足够有耐心,相信我们早晚会查出来的。”
可到底滕王和周毓白还隔了一层,这些话傅念君都不敢去和滕王妃说。
周绍懿咬了咬唇,随即压低了声音在傅念君耳边道:“我也不敢肯定,但是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我家里不安全,我谁也信不过。但是七婶你放心,我知道的,七叔待我是真心,你也待我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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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绍懿说着:
“等我长大了,滕王府就是我的,因为我现在还小,做什么都没能力,但是我总会长大的!”
傅念君竟不知他对自己有这样高的要求。
“……我七叔想当皇帝,我也觉得他最适合!我会永远支持他!”
傅念君是真的又想伸手去捂他的嘴巴了。
仪兰听到了也吓得忙去关槅扇。
这小祖宗,怎么这样能耐。
周绍懿却是一本正经道:“我知道在这里说这个话是没有关系的,这是七叔和七婶你们家,若是这里都不安全,那还有哪里能说话……”
傅念君告诉自己,真的不能小看小孩子。
周绍懿年纪小小,却什么都懂。
“小世子,这还不是你该想的,你皇祖父春秋正盛。”
周绍懿摇摇头,“我知道,但是皇祖父早晚会老的,我爹爹自然不可能做皇帝,三叔也不太可能。大伯、六叔、七叔三个人争,我懂这个道理。”
小孩子看法直接,却也并没有说错。
“大伯父不是太喜欢我,六叔是我亲叔叔,但是我觉得他们都不适合,只有七叔做皇帝才是最好的,因为……”
他的理由是:
“因为我知道,我祖母和徐德妃,一定都不会放过彼此还有皇后娘娘和七叔的,只有七叔做皇帝,他才不会害他们的!”
他也知道张淑妃和徐德妃不是善茬,其中一方得势后必然会搅和得皇家天翻地覆。
“我不想叔伯们全部都死了……”
周绍懿低头说着。
傅念君心中一软,揽过他的肩膀。
他再早慧聪明,终究还是个孩子,心中美好的想法多过邪恶的,他只是不希望看到好好的一家人死的死,关的关。
几位皇子其实都不是什么狠心人,傅念君也早就知道,症结不过是在于几方母系及各自势力的征伐。
“小世子,不会的,你的叔叔伯伯们都是很好的人,一定不会手足相残的,你要相信。”
周绍懿望着她道:
“七婶,我知道你是真的那么想的……可外头很多人,都不信……”
傅念君叹了口气。
生于皇家,就是这样矛盾。
真善美与假丑恶并存,即便周绍懿还是如此小小年纪,却也不得不学着在此中求一个平衡。
傅念君双手握住周绍懿的肩膀,望着他的眼睛,说道:
“你放心,你七叔不是那样的人,我们也不会成为那样的人,人生而就有很多无奈,可并非所有的争夺和放弃都是可以由外人随意评判的,我们在努力,小世子,你也要努力,不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沾沾自喜,也不要自惭形秽,你只要记着你今日对我说的话,你将来就一定会成为一个比你七叔更优秀的男人。”
有责任心,有担当,有智谋,却又存留着心底一点赤心之子……
周绍懿眸光闪闪发亮,望着傅念君重重地点点头:
“我一定会的!”
傅念君捏了捏他的脸颊,说道:“是不是开心一点了?吃点东西,我带你上街去玩。”
周绍懿因为父亲和滕王府的事,傅念君不知道他给自己施加了多少压力,她只觉得他应该放松一下。
周绍懿果然就开心起来了:
“真的?我能上街去?”
傅念君点头:“那是自然,但是也只能去玩一个时辰。”
她朝他竖起一根手指,严肃道:
“小世子,你的想法令我佩服,但是你若要支应门庭,也不能太过贪玩,往后我可是也要监督你的。”
滕王妃宠周绍懿,也不急着逼他学文弄武的,周绍懿聪明,不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学的,时常想着法子偷懒偷溜。
但是今天,他也体会到了旁人所说的“知己”之感,是那种自己无人可说的想法被认同的自豪感。
七婶说得没错,他要成为比七叔还要优秀的人,他就不能再随便荒废课业。
“嗯!”他点头:“我一定会好好用功的。”
傅念君晃晃手指,笑道:“今天就算了,劳逸结合!”
说着她就吩咐下人套车,带着这位小祖宗出门劳逸结合了。
周绍懿不太上街,因此这一次显得格外兴奋,趴在马车窗口张望个不停,时不时就要让郭达停车去买那些摊贩手里的小玩意。
郭达……
他虽然欢天喜地地回到了淮王府做事,但是因为傅念君无意说了一句他驾车不错自己已经习惯了,周毓白就吩咐他继续给王妃驾车。
让他一颗心顿时如从九重天堕入十八层地狱。
此时竟还要陪女人小孩逛街……
停在一家糖食铺门前时,傅念君没有下车,却眼神一瞥见到了旁边药铺里出来了一个穿青衣,士子打扮的人。
她定睛一瞧,竟似是傅宁。
傅念君连忙唤郭达:“跟上去看看。”
周绍懿也停止了吃糖,只张着眼睛盯着傅念君道:“是……谁?”
傅念君也没有多想,她见傅宁的时候并不多,也不知有没有看错。
跟了两条街,前头的人并没有回家,而是进了一间小茶楼,傅念君正在犹豫,周绍懿却嚼着糖在她背后凉凉地对她道:
“我们也去吧,七婶,看起来很好玩,正好我也口渴了!”
傅念君想了想点点头,她总觉得傅宁形迹可疑,实在是让人太过在意。
她先让跟着车的护卫何丹进去探查,如今成了淮王妃,原先她带过来的陪房大牛大虎负责她院里的护卫,出行时还是交由郭达、何丹等人周毓白才比较放心。
傅念君自己领着周绍懿进了茶楼,这间小茶铺子并不大,也并非是专门招待达官贵人的,乍然见到这样一个光彩照人的夫人进来,小店里的茶博士和伙计都先愣了愣。
最后伙计在被掌柜推了推肩膀后才反应过来,磕磕巴巴地招呼傅念君:“夫人想喝点什么?小店里香茶清茶一应俱全,可还要再来些时新果子应应景?凝霜柿饼,指顶大瓜子,龙缠枣头,等闲得叫小公子尝一尝……”
店里的伙计都是妙语连珠的,傅念君只微笑应了,叫上了几样小吃,一壶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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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和周绍懿一道坐下,眼睛却忍不住一直瞟着窄楼梯的方向。
傅宁没有坐在大堂里,却是径直上了二楼。
他刚从药铺出来就来了这里,应该不是口渴难耐,说不定是来见什么人的……
她今日出门并没有什么准备,因此不敢打草惊蛇,只和周绍懿两人坐着饮茶闲聊。
没有过多久,傅宁从楼上下来了,面色有些沉重,怀中依然抱着药包。
看来他并没有和楼上的人多聊。
傅念君几人太过显眼,这茶铺又不大,傅宁不可能没看见,他向傅念君处投来一眼,却是怔了怔,随即便转过头,快步离去了。
傅念君并不能肯定他是否认出了自己。
其实算算他们见面的唯一一次,也只有那时候傅宁到傅家来打秋风时在花园小径上的匆匆一面,当时傅宁还因为羞惭不敢抬起头来。
傅念君的目光追着傅宁的背影,连周绍懿在旁边唤她都没有听见。
“七婶,七婶……”
周绍懿拉住了傅念君的袖子。
傅念君才回过神,对他笑了笑:
“小世子吃好了?”
周绍懿保持着王孙公子的气派,用仪兰递过来的帕子仔细地将手和嘴都擦干净,才点点头:“嗯吃好,那我们走吧。”
傅念君领着他出了茶铺,何丹早就回到了马车边,他细声与傅念君禀告:
“王妃,属下无用,楼上有人手,属下今日不敢冒险,很快就退了,只听到了些许声音,刚才那位小郎君会见的应该是个男人,年纪不轻。”
傅念君点点头,对何丹道:“有劳何护卫了。”
也并不是全无进展。
她和周绍懿重新回到马车之中,周绍懿问她:
“七婶,我们不继续去跟那个人吗?”
傅念君摇摇头,垂眸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微笑道:
“那是我娘家的一位亲眷,和我家关系匪浅,我见了就多注意一下。”
周绍懿“哦”了一声,眼神很是灵动:
“七婶你是在怀疑什么吧?那个人一定给你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他第一次在傅念君脸上见到了这么凝重的表情。
“是啊。”
傅念君坦诚。
马车重新驶起,傅念君一直在思索着傅宁古怪的举动,因此陪周绍懿玩耍也有些心不在焉的,周绍懿原本该是要嘟嘴委屈一下的,但是想到今天傅念君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就又很快在自己心里给自己鼓气。
“七婶,我们回去吧,我不想玩了。”
傅念君瞧了他一眼,笑道:“机会难得,真的?”
周绍懿有些痛心地点了下头:“业精于勤荒于嬉……”
傅念君弯了弯唇角,自她嫁给周毓白,也不知是否受他影响,其实内心里比起未嫁前,已是和缓温柔许多。
是啊,她这辈子都能顺利嫁给他了,上天已经待她不薄了,她还该有什么怨气呢?
她由此对周绍懿从一开始的同情,倒真是渐渐生出现在的两分怜爱来。
“抱歉,懿儿。”
她改了称呼。
她怎么会不懂他在想什么呢?
自己太过在意傅宁之事,这孩子坐她身边也很快察觉了。
“七婶,我知道你和七叔每天都要担心很多事,在这一点上我才不会无理取闹呢。”
他皱了皱鼻子,很是自豪。
马车回到了淮王府,滕王府里的人也早就心急火燎地等着接小世子回去了。
周绍懿抱着一大堆街上买来的好东西,开心地凯旋而归了。
傅念君却是心事重重,他走后立刻唤来了何丹和郭达。
何丹比他们几人稍晚些回府,他领了傅念君的命,去查查傅宁刚才到底买了些什么药。
取回来一瞧,竟都是些大补名贵续命的好药材,老山参就称了好几两。
傅念君在心中几番思量,只觉得傅宁今日这样苦大仇深的模样,又去药铺买了这么多金贵药,定然为了他的母亲宋氏。
宋氏竟然已经病入膏肓到这个地步了不成?
傅念君心中大惊。
成亲前她去见过宋氏一回,只知母子俩因为傅宁的前程有了言语磕绊,宋氏是个朴实地道的妇人,后来也并没有任何的奇怪举动,傅念君又正好碰着成亲的事,便没有多留意她那里。
她吩咐郭达一定要亲自走一趟,去调查一下宋氏的病情。
至于何丹,她则让他秘密潜入那位婶娘周氏家里。
宋氏家里的事,谁都没有周氏更清楚。
该交代的细节都交代了,傅念君只对何丹说道:“你是跟着殿下做事的,该怎么从人口中套消息不用我来教你,且自管看着办吧。”
何丹神色严肃,与郭达两人立刻领命退下了。
他们下去后,傅念君的神情显得有些焦躁,问身边芳竹道:
“去看看,殿下回来了没有。”
芳竹愣道:“娘子,殿下派人来说过,恐怕赶不及回来吃晚膳的……”
周毓白伤已经完全好了,过了新婚,他也没有理由一直待在家中,今日一早便出门去了宫里,因为成泰三十年,举国上下准备大肆庆祝,过两天各国使节就要进城,这桩桩件件的事,都落到了周毓琛和周毓白兄弟二人身上。
就像是平常人家家里老父亲做寿,最得宠的两个儿子哪能不受累。
皇帝又素来爱在政事、德行上考察他们,因此这个机会,张淑妃那里是严阵以待的,周毓白自然也不能表现出一副懒怠的样子,这样反而头一个招来皇帝的猜疑。
傅念君等他回来,是有件事要问他。
和乐楼的东家胡广源,董长宁那里是否并未得手,让他又趁乱溜回城里兴风作浪了?
这个结论很容易推断出来。
傅宁找傅上傅琨和傅渊父子俩,一般就是为了要名,先是受傅渊举荐进了书院,后来又让傅琨为他赔上人情进了国子学,但是买药这样的事,是认钱的,他从前的来钱的地方,就是胡广源手里。
不得不说,傅宁对母亲宋氏治病这事一直都是挺上心的,他今天这般苦恼,多半是为了那阿堵物。
那么是否就说明,茶楼里那个同他见面的人,就是胡广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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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在自己房里来回踱着步,脑子里纷乱地想着这些事。
如果自己的猜测都没有错的话……
胡广源回来,那就是幕后之人确实像周毓白说的一样,又准备下手了?
而其实胡广源这个人现在的处境也很不好,他名下的产业自去年开始,先后被傅家、周毓白的人排查,他若想动用那些银钱,比方说抛售大酒楼和乐楼和其他铺子,或者取大笔银钱出来,就很容易露出马脚。
他是幕后之人的钱袋子,周毓白一直以来做的事,并非是将这钱袋子抢过来,而是捏住这钱袋子的口,让他们有钱也没法子用。
所以他们是否又找到了新的生财路径呢?
到周毓白回府之时,傅念君还在琢磨着这些。
两人坐在床沿边上正准备安歇时,周毓白看出来她今晚有点心不在焉,看她差点都将喝完了茶水的空杯子差点放空摔地上了,他自己接过来问她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事?我听说你还带懿儿上街了。”
傅念君“嗯”了一声,歪在周毓白怀里,说道:
“见到了傅宁。”
她把自己的猜测和周毓白说了。
周毓白也没有她这样的忧心,只是淡笑道:
“往后我不在家,你若有事,径自可以去找张先生商量。”
“说到底这是傅家的事……”
“你还顾及这个?”他反问,“和我这样客气?”
傅念君摇头,“也不是的,我只是想等你回来再仔细问问。”
周毓白沉吟,说着:“胡广源回京倒是极有可能,我和董先生从来就没有想将他赶尽杀绝,他先前离京,董先生也跟着离去,基本也将他的行踪和置办在各地的产业摸了个七七八八。”
傅念君明白过来。
所以现在胡广源在他们看来已是瓮中之鳖,可以随便他扑腾的意思了么?
“那现在董先生呢?他要来京中么?”
傅念君问道。
对于这个董长宁她一直挺好奇的,虽然从未见过,却是听闻已久。
周毓白说:“他稍晚一些会来,我明日让郭巡再通知他一遍。说起来倒是他荐的那位郎中,这几天应该会先一步到府上,要麻烦王妃招待一下了。”
他的笑容澄澈,有着少年人的俏皮。
他在闺房之中说玩笑话时总会叫她“王妃”,到现在傅念君一听这两个字就有些脸红。
“我知道了。”
周毓白俯下身,傅念君吓了一跳,他却是替坐在床沿的她脱鞋。
傅念君忙要缩脚上床,却被他握住了一只雪白的脚丫。
他温暖的手掌蹭着她的脚背。
“傅宁的事情,你也不要太操之过急,他和胡广源如今即便有联络,也不再似从前,傅宁早已经不是他们的人了,既不是一股绳,就好办了。”
傅宁作为废棋被抛弃,现今又重新和胡广源搭上了线,想来也不可能如从前那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傅宁如今倚仗的不过是傅家和傅琨,只要搞清楚他和宋氏以何为把柄拿捏傅琨,傅宁的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
傅念君点点头,想到了吩咐给何丹和郭达的事,但愿这一回,所有事情都能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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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天晚上,住在城外的周氏脖子上多了一把刀,她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可穿着夜行衣的何丹却是一副冷面修罗模样,任凭她怎生哀求,好汉英雄地在嘴里嚷,他也不肯收手,只叫她老老实实地将有关于宋氏的事都说出来。
周氏急得要命,哪里顾得了旁的,拉拉杂杂地胡乱说着,连宋氏在家里养了几只鸭几只鸡都数了个明白。
何丹哪里是要听这个,刀背重重地敲在桌腿上,更加让周氏差点吓软了腰。
“哪里是问这个,是问你她最近病得要死了是怎么回事?她儿子又是怎么回事?”
周氏连汗流到眼睛里都不敢抹,忙道:“是上月里一天,她突然来找我,说是觉着这样子过活好没意思,我还劝她来着,因为这档子事儿多,她和她家宁哥儿前头吵架来着,母子两个,真真这么多年也没急赤白脸过,不过这母子哪有隔夜仇是不,我就劝她……”
周氏说话啰嗦,一时就忘了额自己处境,还以为是和邻里闲磕牙,讲一堆话却没个重点,害得何丹又只能敲桌子。
周氏又是一顿告饶,才继续说:
“后来她家宁哥儿争气,进了国子学嘛,但是我瞧她也没个欢喜模样,想是为银钱发愁,不然儿子这样出息怎么会说过活没意思?我琢磨着大家都是亲眷,还曾叫我当家的送些银钱过去……但是她娘俩不知道又置什么气,我瞧着两个人都不是特别开心,当然宁哥儿是个好孩子,他娘一病倒就有请医问药的,孝顺极了,连学堂也不去,可是宋氏她、她……身子骨弱,不顶用嘛……”
何丹又问了些细碎的话题,周氏说来说去也确实不知道更多了,何丹怕被自己敲晕的她丈夫儿子醒过来,也就收了手,掷下了一袋子铜钱,恐吓道:
“傅宁在外头犯事,我是特地来查他们家的,和你们家中没关系,拿好了钱就闭嘴,否则……我下次来时你便要去见阎王了。”
周氏吓得鼻涕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她还要等下次再见阎罗王吗,她觉得面前这个就是了。
“明白明白,英雄放心,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
她心中一个劲儿后悔自己热心,帮忙宋氏家里,结果帮衬成这个样子。
何丹走后,周氏一家人颤巍巍地互相扶持着抱头痛哭,最后得出的结论来是不能报官,周氏的儿子咬牙道:
“那傅宁读,先是读去了石鼓书院,后来又进了国子学,他这个出身能是随便进国子学的么!果真是靠上了城里什么大树,可大树哪里有那么好靠的,做虾兵蟹将指不定就先被人宰了呢!”
周氏的儿子只是普通庄稼汉,经过这一遭事之后头脑却格外清楚。
周氏哆哆嗦嗦地说着:“娘以后不会管他们家了,咱家这一家老小的命可不能给搭进去了!”
一家人戚戚然,也没有睡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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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何丹把昨天打听来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傅念君,他还有点担心,主动向傅念君请罪。
傅念君倒是对周氏为人有点了解,说着:
“何护卫不用太担心,他们应当是不会去报官的。”
这个何丹,做事选择的法子还真是挺简单粗暴的,不过傅念君对于他盘问出的东西还是很满意的。
周氏说宋氏先前就有厌世之意,必然不会是因为像周氏猜的那样,是因为家中困苦,觉得耽误了儿子,宋氏秉性是个执拗的妇人,年轻守寡,却坚持独自带着儿子长大,等到儿子眼看就出息了却又因为家中境况而厌世么?
定然不会是这么个道理。
何况昨日傅念君见傅宁买的那些药材都是上好的,他手里必然还有先前积压下的钱财。
那么宋氏病倒的因由,就只有一件事的可能性最大。
或许是对于一个对儿子有殷切希望的母亲,只有儿子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她深恶痛绝才会让她心存死志。
傅念君想通了这一点,便下决心要证实。
她抬头问昨天去傅宁家中打探消息的郭达:
“你查到了些什么?”
郭达有点羞愧:
“昨天夜里傅宁一直在家,娘子吩咐过不能惊扰他,小的也不敢多有动作,守了半夜……”
他没何护卫本事,也没听到多少壁角。
只说傅宁经常从自己房间里走过去看宋氏,喂他喝药,可宋氏却不搭理他,也不知是不是病得说不出话来了,还是不愿意开口,期间他还听到过药碗打翻的声音。
看来宋氏确实是存心不想治病了,已经连药都不肯喝了。
傅念君点头,只道:“不错,昨夜你们俩都辛苦了。”
说罢换来了芳竹和仪兰,要给他两个封赏。
何丹和郭达自然不受,在淮王府做事,是没有这个规矩的。
傅念君说:“这是我这里的规矩,这不是主子给下人的赏赐,而因为你们是我的帮手,是我仰仗之人,这一点东西还是要的。”
何丹搔搔头,不好意思地收下了,倒是郭达,跟着傅念君时日久了,又年纪小性子活,直接说:
“娘子要给银钱,还不如给些旁的实在,吃的穿的用的……”
芳竹在旁没好气地嘀咕:“还真敢蹬鼻子上脸了。”
傅念君却微笑,“你和我还要什么客气的,缺什么告诉芳竹,让她置办就是了,想请你哥哥和兄弟们吃酒,拿着银钱让厨房包一桌外头的酒席就行。”
他们这些大小伙子,就是爱热闹爱折腾爱喝酒吃肉,傅念君不拘着他们,但是凡事要按现在王府里的新规矩来。
郭达也喜笑颜开地谢过了她。
当然这件事不会就此搁下,两人走后傅念君就让人去请了张先生过来。
张九承笑呵呵地接受了王妃的邀请,心想不知道王妃是要自己解决什么难题,谁知过来以后,王妃一开口就是:
“张先生,眼下有桩事我想问问你,不知道绑一个人过来,对现在王府的人来说,可有难度?”
张九承正喝着仪兰端上来的好茶,一听这句话,差点就把热茶呛进了肺里。
“王妃是要……绑人?”
傅念君点点头,神态倒是很普通:“也不会太费事,也就一两天功夫,对方怕是命不久矣,再拖下去就不成了,就是她还有个儿子,怕是要去官府闹,但就是一两天,主要我想问一些事情。”
张九承暗叹这王妃确实是胆子大,晓得她成亲前就是这般胆子了,如今看来也是并没有改变。
张九承道:“若对方非是达官显贵,也不是什么大事,王妃要做这样的事必有缘由,老朽也不会多问,只王妃要注意些分寸,不可闹出人命来。”
傅念君想着,她难道是十来岁不知事要出去胡闹的纨绔子弟吗,要叫他这样叮嘱自己。
她就是要学旁人强抢民女,也不会去抢个宋氏的。
她道:“先生放心,我就是不想她丢了性命才想叫人带了她过来,她若死了,我要查的事情便有难度了。”
张九承摸摸胡子,点头说:“如此倒也不为难,一二日功夫,官府也查不出什么来,到时候再送出去就是了。”
他顿了顿,心想自己是幕僚,分析天下大事倒是还在行,这绑人的事她怎么会来问自己,只道:
“不过此事还要等郎君归来后,再与单护卫详细谈一谈才是,府中人手调配,还要单护卫拿个主意。”
傅念君微笑,“单护卫跟着殿下,不在府里,因此我便先与先生商议一下,若是先生同意了,我也放心些。”
张九承:“……”
所以她这就是没找到单昀,才来找自己的吧?
其实她内心里早就决定要这么做了,问他不过是走个过场吧?
张九承抖着胡子,心想这小丫头年纪轻轻的,还以为明面上能多少摆出个端庄样子来,其实却还是爱来捉弄他这个老人家。
傅念君也怕张九承不开心,就吩咐两个丫头:“一会儿去厨房置办两个小菜,留张先生在这里吃午饭。”
张九承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王妃是王妃,老朽可不敢啊!”
傅念君心想今后还有得和这老儿打交道呢,捉摸一下他的脾性是很有必要的,而张九承那一听酒水饭食就眼露凶光的老饕餮模样,她更是眼熟。
“先生不用客气,美酒美食,我这里的,可都是旁处吃不到的,先生尽管吃喝,我不会叫他们打扰你的。”
张九承又颠颠地摸起胡子微笑来。
原来这丫头的目的不是拿自己开涮,是变着法儿来讨好收买自己的。
七窍玲珑心,倒是和自家郎君很般配。
张九承于是便不再推脱,心安理得地享受起王妃给他独个儿备下的美酒美食来。
到了傍晚,周毓白和单昀回府,傅念君便将这事和他说了,周毓白自然随她,何况对单昀来说,绑个宋氏过来也不是件太难办的事。
只是单昀实在是又一次被这位王妃给震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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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王妃会让护卫去做这样的事?
连周毓白都没做过这样的事……
趁着深更半夜去把个重要的线人或证人绑到家里来。
单昀忍不住拿眼睛去看周毓白,却发现这一看还不如不看。
英明神武的淮王殿下正饱含深情地望着妻子,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王妃的这个要求有多么不妥当。
也是,现在他还有什么不听她的。
单昀看穿了这个事实。
“属下领命。”
单昀拱手应承,彻底认命了。
淮王殿下这才给他分了一些关注,只道:
“明日你就先留在府里吧,我身边有陈进跟着就行。”
王妃要他办事,淮王这位正主只有相让。
“是,属下明日就筹备一下,请王妃放心。”
单昀垂着眼睛说完,立刻就闪身出去了,一刻都无法在两位主子这里多待。
傅念君脸上挂着笑,调皮地去替周毓白捏肩膀。
“多谢殿下体恤,忍痛割爱。”
“忍痛割爱?”
周毓白笑道。
单昀算他哪门子的爱?
他伸手扯着她的皓腕一把拉到怀里来拢住,对她道:“傅宁和宋氏的事,要不要我……”
傅念君抬手虚虚盖住他的唇,摇头道:
“七郎什么都不用做。”
周毓白在她掌下微笑。
傅念君一对眼睛闪闪发光地盯着他,只说:
“自嫁给七郎,我做起事来已经少了很多顾虑,就如现在,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七郎是要做大事的人,不可时时为我操心。”
他拉下她的手,直视她的眼睛,说着:“你若觉得好,那就好,若是几时觉得累了,便交给我。”
这大概是世上最动听的话了,傅念君趴在他肩头想着。
突然似想起了什么,傅念君伸手进了周毓白的衣襟,拉开他的衣裳。
“伤怎么样?疤痕处还会痛吗?”
她扯开他的中衣,露出大半个肩膀,原本极好的皮肤上却是终究留下了一块难看的疤痕。
傅念君看得直皱眉,手指忍不住摸了上去,说着:“也不知那位神医几时造访?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祛疤的良方。”
周毓白却是觉得她凉凉的手指触摸着自己的疤痕,一股痒意直接往心底钻去,他忍不住握了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缓缓摩挲,声音有些低了:
“我是男人,又何必管什么疤痕。”
傅念君却是有意调皮,在他耳边道:
“七郎这般如玉郎君,身上留了疤,怕是不美了,叫小娘子们晓得了定然个个心里都要叫可惜的。”
周毓白挑了挑眉,却是一把将她横抱起,说着:
“肩膀处的疤倒是还好,下头那一处王妃也帮我看看吧……看看是不是真的可惜……”
烛火映照下,他大半个肩膀都被她从衣裳里拉出来,他也不拢好,当下似是在那如玉的皮肤上镀了层薄金似的,叫人看了脸红。
傅念君两只手抱住他脖子,头也乖顺地在他肩窝处蹭了蹭。
夫妻俩进了内室,自然是如交颈鸳鸯般一刻也舍不得分开,直到半夜才重新亮起了内室的烛火。
傅念君体谅他近来辛苦,睡前只嘀咕着:
“往后七郎别闹得这样凶狠了,明早要起不来的……”
周毓白却是在她耳边轻笑:
“那王妃就少来察看我的伤疤才是……”
傅念君头闷在被褥里,嘀咕了一句,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第二天傅念君醒来的时候比往常晚一些,人也有点惫懒,粗略吃了些早膳就开始处理家中事务。
只是不料她昨日才刚提起神医,今日这神医就上门了。
傅念君听下人说有访客是董先生介绍来的,立刻便猜到了,忙叫人把来客往花厅请。
只是见到这位医者时,她也有些吃惊。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简朴,圆圆的一张脸,看来很是稚嫩,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自己背了只大药箱,而旁边只跟了个十四五岁更懵懂的小丫头伺候。
认谁看都不像个妙手回春的神医。
那姑娘朝傅念君拱了拱手,姿态却很大方:
“王妃,民女名唤夏侯缨,是董先生介绍来的。”
傅念君立刻请她上座,叫人端来了茶水果脯。
夏侯缨也在打量傅念君,觉得这位王妃不仅生得没,还挺平易近人,倒是没有什么大架子。
傅念君和夏侯缨聊了几句,听她说暂时歇在外头旅舍中,便说着:“夏侯姑娘远道而来,若是不嫌弃,就在府里住下吧。”
夏侯缨先是不愿,只说不敢在王府造次。
傅念君倒是觉得她年纪看着不大,心性却高,她的模样对自己分明是有些防备。
傅念君从来不会对陌生人表现地过分亲切,只是就是论事:
“两位是姑娘家,客栈虽好却不甚方便,毕竟这阵子东京城里往来的外地人很多。我们王府内人口简单,夏侯姑娘是客人,单辟一个院子自由进出就是了,不过这当然这也要看姑娘自己的想法。”
意思是她也只行个方便,不会特意来讨好夏侯缨。
夏侯缨看了一眼贴身丫头果果,她正眼馋地望着小几上的糕点。
一路辛苦,住外头确实没有王府内条件好。
夏侯缨也不是矫情的人,心想反正有董长宁的面子在,她也不算白吃百喝,于是便应承下来,不过她对傅念君道:
“王妃如此信任我的本事?不想先试试我的能耐么?”
傅念君失笑:“我是请姑娘来帮忙的,并不是什么比试,姑娘行医必然也知道,救命治病,有时也看缘分的,若是姑娘的医术没有达到我的预期,我再找下一位郎中就是。”
夏侯缨却是微笑,似乎对傅念君的回答很满意,微微颔首道:
“既然如此……那王妃就放心吧。”
她是让傅念君放心,看来对自己非常有自信。
傅念君忍不住问她:“姑娘芳龄?看着是不是比我小些……”
她瞧着夏侯缨白嫩嫩一张脸,再想到今晨自己在铜镜里映出的眼袋和黑眼圈,不由有点郁闷。
夏侯缨的笑容放大,轻咳了一声,竟是说:“我快二十五岁了。”
傅念君:“……”
她脑中只有四个字冒出来。
驻颜有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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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缨自然晓得论年纪傅念君定然是比自己小很多岁的,她瞧傅念君的表情也能猜出来此时她心中所想,不由觉得这位王妃还确实有点意思。
傅念君觉得自己也有些失礼,就岔开话题:
“一会儿我让人跟姑娘去暂住的旅舍去取行李。”
夏侯缨道:“那就多谢王妃了。”
傅念君私心里其实觉得这神医是位姑娘反而更好,这样带入滕王府也方便,若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反而不便利。
夏侯缨带着贴身丫头果果离去,在临出门前却被芳竹追上,果果被强制在手里塞了一包东西。
打开一看,却是刚才她盯着直流口水的糕点。
夏侯缨笑了笑,让果果把东西都收起来。
果果小声对她说着:“娘子,这位王妃人挺好呢……”
夏侯缨没有做声,只是转头道:
“走吧。”
******
单昀挑了几个好手,交代了半日,准备于这天半夜就动手了。
他们都是王府里的高手,却做了一般江湖人都不会做的事。
郭巡大概知道单昀心中的苦楚,就这样语重心长地劝他:
“不就是节操么,抛开了也就好了。”
单昀在城门关之前就悄悄带了人出城,到了夜里三更,几人行动迅速,路线也早已安排好,所以进行地很顺利。
傅宁大概在睡梦中就晕厥了过去,等单昀几人动手抬宋氏时,他早已经不省人事。
单昀将宋氏安顿在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上,几人回到了沿路一个早已打点好的庄子。
宋氏一直安然睡着。
单昀知道,她会一直这样睡到第二天白天。
到了第二天天蒙蒙亮,几人又摸着黑到了城门口。
或许整个东京城的百姓都不会发现,这天的城门往往日开得都要早些。
到宋氏醒来的时候,早已天光大亮,她只觉得这一觉格外冗长,又不踏实,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睁开了眼皮她却骤然觉得自己仿佛还在梦中。
宋氏眼睛不好,却也不至于到全瞎的地步,但是换了环境却也不可能完全感觉不到。
这地方是哪里?
身边出现了一个伶俐的小丫头,见宋氏醒了,就甜笑着凑过去。
“问夫人早安,您醒了。这里是我主人家中,我主人与您相识,请不用担心,她一会儿自会来相见,您身子弱,最好不要多说话,先放宽心,我先帮您擦擦手和脸,一会儿再伺候您用点稀粥……”
宋氏病得已经不能起身了。
这小丫头口齿清晰,几句话就交代明白了宋氏的疑惑,又手脚麻利,做事周到,宋氏这一辈子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她终于醒悟过来,这不是梦。
知道这不是梦的宋氏随即便陷入了一阵惊惶之中。
“我、我要回家……”
她喘着粗气说着。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小丫头似乎早有准备,伸手替她顺着气,按摩着她的太阳穴,一边缓声说着:
“夫人不要急,我主人马上就来见您了……”
宋氏心中不定,诸多猜疑,可不知怎么回事,似乎闻着这屋里淡淡的安神香味道,在那小丫头絮絮叨叨的话里竟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傅念君去见宋氏之前,先叫人去请已经住下了的夏侯缨。
夏侯缨也没有推脱,治病救人,本来就是她的职责。
傅念君却是表现地很客气。
夏侯缨瞧着年纪小,治病手法却老道,宋氏还昏迷着,她把了宋氏的脉,又检查了她的手足口鼻,最后说要行针。
傅念君当然先紧着宋氏的病,带着人先回避了。
宋氏是在微微的痛楚中再次醒来的,这种痛却又略微夹杂着轻松,好像一直混混沌沌的脑子终于清明了。
“别动。”
一道没什么情绪的平静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是郎中,在给你治病,不要动。”
夏侯缨说着。
宋氏果真不敢动弹了,她也没有那个力气动弹。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夏侯缨见差不多了,收了金针,让果果去请傅念君进来,自己则出去开方子。
“亏损地厉害,油尽灯枯,她心存死志,已无救的必要了,不过是能拖多久就拖多久而已,我会尽我所能,王妃有什么要做的事,需要尽快了。”
夏侯缨只是对傅念君这样说着。
平平淡淡,无喜无怒,像是经历过大喜大悲,看过了人生百态后淬炼出的从容淡定。
傅念君点点头,吩咐了人等着拿方子取药,自己带着仪兰进了宋氏的屋子。
宋氏刚被伺候着喝了些药,现在精神好一些了,靠在床头正等着那位把自己绑来的罪魁祸首是谁。
傅念君进门,宋氏一双无神的眼睛愣愣地对着那门口的方向,她此时只能看清一个浅浅淡淡的影子,当下就觉得非常眼熟。
傅念君神态如常,还吩咐了仪兰去把窗打开通通风。
她一说话,宋氏立刻就认出了她。
宋氏那双无神的眼睛一直盯着傅念君的身影,她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傅念君坐到了她床边的凳子上,朝她道:
“宋嫂子,对不住,我出此下策,实在也是别无他法了。”
“二娘子……”宋氏嗫喏着唇瓣,立刻又改口:“王妃……”
傅念君瞧着她因病中苍白的无人色的一张脸,还有一双叠在身前如枯树枝般的手,也是微微蹙了蹙眉。
“当日宋嫂子送了我一篮子鸡蛋,味道很好,多谢了。”
她像只是聊家常一样开了这个头。
宋氏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忐忑,有点惶恐地问傅念君:
“王妃……您找妾身做什么?妾身是不是哪里冒犯了您呢?”
她似乎又觉得有点冒犯傅念君,立刻又说:
“刚才的女郎中,也是您请的?多谢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下床来拜她。
傅念君亲自扶住了她的胳膊。
夏侯缨好不容易才让她恢复了些精力,断不能浪费在这种地方。
傅念君手下的手臂瘦骨嶙峋,看来真像是夏侯缨所说油尽灯枯之状了。
傅念君心中一凛,很快缩回手,宋氏便躺回去小口地喘息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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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发觉宋氏的教养姿态还是很不错的,面对这样的场面,在重病之下她还能把话都屡清楚了来说,相比较而言,被何丹吓过的周氏,表现可完全是不同的。
一个这样的女人,外柔内刚,确实像是能独自守寡养大儿子的。
傅念君没有说话,宋氏便显得有些局促,手指在被褥来回摩挲着。
“宋嫂子,我有些想问你。”
傅念君说着。
宋氏道:“王妃请说就是。”
傅念君垂了眼眸,开门见山道:
“你的儿子傅宁,他……究竟是不是我爹爹的儿子?”
宋氏没有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句话,整个人浑身一怔,整张脸就立刻褪成了惨白之色。
她抖着嘴唇,只是颤巍巍地问:“王妃这话……是去哪里听来的?这、这如何可能!简直太无稽了。”
她下意识地否认,但是脸上的惊惶却要比愤怒来得多。
若是一个守寡二十年,从来洁身自好的寡妇,为什么会听到这样的话第一反应不是生气呢?
即便傅念君是王妃,这样的话确实也是很失礼的。
而宋氏,她明显面对着自己突然就有了一种底气不足的感觉。
傅念君原本一直也不想将这个猜测说出口,但是宋氏病入膏肓,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抱歉,宋嫂子,没有人告诉我,这都是我猜测的。”
傅念君的语气很平静,对待宋氏的态度也依然柔和,她慢慢地说着:
“在我成亲之前,有次去洛阳探亲,回来时听家中仆人说,宋嫂子在周婶子的陪伴下到我家中拜访,却不是寻我,而要见我父亲,可后来我又派人去请,宋嫂子却因眼睛不便就没有出门。我当时心里就觉得奇怪,因此之后我便抽空去宋嫂子家中拜访过一次。”
就是她刚才提宋氏送她鸡蛋那一次。
宋氏没有应答,可是攥着被子的手指却能清楚看到指节泛白。
傅念君只扫了她的手一眼,继续道:
“当时我已从家兄口中得知傅宁得了我爹爹的提拔要入国子学读书,并非是我看低他,而是这件事实在不合常理,何况我兄长也早就为他写举荐信到了石鼓书院。”
宋氏脸上露出浓浓的尴尬和羞愧的神色。
“宋嫂子不要怕,我不是责怪你,因我知你并非不明事理,一味只盼着儿子出人投地不计方法的母亲。我那次去你家中时就已开始猜测,傅宁去找我父兄,或许你根本就不知情。”
所以周氏才会说有一阵傅宁和母亲关系不好,她自己还曾听到他们发生过口角。
至于理由,肯定不是周氏以为的简单的银钱问题。
恐怕是因为傅宁从不知何处得知了自己的身世,自作主张去了傅家要求傅琨助他,后来瞒不住宋氏了,母子俩就爆发争吵。
事态愈演愈烈的结局,大概就是宋氏发现已经无力阻止儿子,觉得自己无颜面活在世上,才会一病不起,自己放弃求生的意志。
“我思前想后,傅宁能够让我爹爹这样不计一切地帮他,大概也不会有旁的原因了。”
傅念君虽然不相信傅琨是那样的人,但是所有线索和猜测联系起来,确实只有最后这一个答案了。
“宋嫂子,我并非有意挖你伤疤,甚至长辈的事,原本不该我来如此操心,但是如果我的猜测都是真的,那么说明傅宁做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撺掇他,对方的目标会仅仅是傅宁吗?若是你不能说出实话,还想隐瞒这个瞒不住的秘密,很可能最后的结局就是傅家和傅宁一起葬送在有心人的手里。”
她当然只能这样吓宋氏。
如果她猜的没错,幕后之人在自己上一世就是利用了傅宁的身世,站在了倾坍的傅家身上,用傅宁打造了一个新的傀儡。
傅宁作为傅琨的晚辈、傅氏的血脉、振兴家族的希望,他可以理所当然地继承前几代傅家家主留下的一切,人脉、未收拢的产业,包括那所她一醒来就看到的大宅子。
若是没有傅家这个招牌,仅仅是考中科举,凭着单单傅宁一个人,能够做到那样的高位吗?
幕后之人是找了对付傅琨和傅家的最大的一个利器。
而且这是个一箭双雕的好事。
对于幕后之人来说,掌握了傅宁身世,让傅宁亲手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无疑是拿捏他的一个最好的把柄,即便傅宁做了宰相,成了太子的老丈人。
那对于傅宁来说,他更是可以接受那一切接受地心安理得,就像前两次他可以这样自信从容地从傅家大门里迈出去一样。
因为他觉得傅琨和傅家都欠他的!
这样一个秘密,可以引来多少无穷的后患啊!它对傅家来说是致命的,傅宁则更会因为自己心底蔓延的恨意和不平将自己和傅家一起拉进地狱陪葬。
傅念君无法凭自己的能力去解决已经存在的矛盾,她只能尽力想办法补救。
宋氏,就是她的机会。
她赌的,是宋氏和傅宁截然不同的人格。
“王妃,我……”
宋氏动了动唇,眉头紧紧蹙在一起,仿佛在一种极端纠结的情绪之中。
她这个样子,其实就已经默认了。
傅念君伸手握住了宋氏的手。
“宋嫂子,如果我猜的都是真的,那么傅家、我爹爹,还有我,欠你的实在数不清,但是请你相信我,如果你永远带着这个秘密谁都不说,最后造成的后果,是傅宁和傅家现在都没办法想象的,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这只是属于我个人的请求。”
宋氏淡淡地叹了口气,心中一酸,对傅念君说着:
“王妃,你真像你母亲,又聪明,又识大体,我虽看不清,但是我也知道,你一定也生得像她一样漂亮……”
傅念君心中一凛,暗道听这口气,莫非这宋氏还认得自己的生母姚氏?
两人曾有些过结不成?
宋氏叹了声:
“我谁都不恨,不恨傅相公,不恨你们,不恨宁哥儿,我这辈子,最该恨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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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话从一个满面风霜的妇人口中说出来,多半是因为她前半生经历过些不同寻常的事。
宋氏没有什么特别显赫的家世,但是从此时已经颓败的相貌中还是依稀能辩出年轻时的秀美来。
“仪兰,拿条帕子来。”
傅念君突然这样吩咐。
仪兰早就在窗边听得呆住了,整个身体都发麻迟迟无法反应。
傅宁是、是……是她家娘子的兄弟?傅相公的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说书先生都不敢这样说吧……
听见傅念君这样吩咐,仪兰立刻醒悟过来,拿了怀里的帕子递过去。
傅念君将帕子放在宋氏的手上,宋氏这才意识到,她竟不知不觉流了泪下来。
她着急忙慌地去擦,朝傅念君抱歉道:“是妾身失仪了,王妃请不要见怪。”
傅念君说:“是我引起了宋嫂子的伤心事。”
宋氏摇了摇头,对傅念君说:
“从前的事,如今想来,真是恍如隔世了……”
宋氏终于鼓起勇气,说起她从前的往事。
宋氏的父亲是东京城里一家笔墨铺子里的掌柜,勤勤恳恳,老实本分,她母亲是村妇出身,后来随他父亲一道搬到城里,市井人家的女儿,十来岁就要出工帮忙了,她因为有个好父亲,教她认字,笔墨铺的东家也是个好人,见她聪明乖巧,也愿意让她借用铺子里的字帖书册的。
虽然和大户人家的千金不能比,但是比起旁的市井小娘子来,宋氏自然是要多几分书卷气的。
而随着她年岁渐长,人也出落地越发标致,常引了一些出入书画铺的年轻公子的注意。
这些人里头,真正的才子文人不多,倒是许多不过是瞧着这么朵娇嫩的花骨朵,想尝尝鲜的。
宋氏毕竟是年少,市井人家也没那么多规矩,一来二去的,她就认识了一位年轻公子。
傅念君听到这里,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来。
她问:“那就是我爹爹?”
宋氏点点头。
傅念君说不清楚心里的感觉,只好安慰自己,傅琨也是个男人,大概也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我知道他是傅家的公子,还是嫡长子,家中已经有了恩爱贤惠的妻子,定然是不可能与我有什么的……”
在宋氏的描述中,傅琨和她也只是心灵上的交流,并无任何龌龊,她也从来没有痴心妄想过要嫁给他。
后来她的父亲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让她继续在笔墨铺子里呆,托人再去找个差事。
宋氏却不愿意就此和心上人断了往来,求了自己的母亲,两人竟是寻邻里街坊找了人帮忙托关系让宋氏进了傅家做工,自然宋氏这样的良民不会是签卖身契的,傅家给的工钱也丰厚,她不过是想求个机会能与心上人见见面。
宋氏不是家生的和从小买进来的奴仆,没本事进夫人们的内院伺候,只能在前院每天给大家准备茶水,也没太大的机会见到主子们。
第一次见到傅琨,他就没有再同意让她留在傅家,而是很仓促地在外头替她置办了一个家。
傅念君觉得她说得很隐晦,这其实便是外室的意思了?
傅琨竟然还置过外室……
宋氏说,后来他们甜蜜了一段时日,于是自己就有了身孕,她当然知道这样是不好的,但是她真的想留下这个孩子。
纸包不住火,而傅琨也答应她,回去禀明了母亲就会来接她。
可她还没有等来傅琨,却先等来了大夫人姚氏。
宋氏说她始终能记得当日的情形,十几年来都没有忘记过。
姚氏是大家出身,对她和颜悦色的,还说出了要让她生下孩子后接进府里的话,当时姚氏才生下傅渊没多久,正是亏损地厉害,短期内不会有身孕。
但是宋氏心中惧怕。
“本来就是我做下的孽,我谁也不恨……”
宋氏苦笑着说。
后来谁知姚氏反而派人来准备拿掉她的孩子,傅琨再也没有露面,她就明白了一切。
因为邻居婶娘的帮忙,宋氏逃过一劫,拖着病体遇到了位好郎中,才算险险保住腹中骨肉,又碰上家中逢难,她有家归不得。在这样落魄之际,傅宁的父亲出现了。
在傅家短短帮工的那段时日,傅宁的父亲常来往傅家,机缘巧合认得了宋氏。
他家里穷,又身有残疾,根本娶不起妻子,因此便不嫌弃宋氏,向她提了亲事。
“我那时候年轻,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却不想就这么离开,心里存着一点痴念,想着那孩子,这辈子就是姓了傅,也是我一桩心愿了……”
后来宋氏的丈夫很快过世,宋氏就安分地守在傅家宗族里做一个寡妇,而她的父亲在得知她给人做了外室后便早就一病不起,也很快过世,她的母亲也跟着相继离世。
没有人再会管她,也没有人再记起她,她做针线补贴家用,一直做坏了眼睛,勉强供儿子读书到这么大。
傅念君微哂,心里实在对宋氏无法评价。
她吃了这么多苦,这苦竟还是由自己的父母造成的……
宋氏又流下了泪来,断断续续道:
“我想说这孩子,他毕竟是他的孩子,他比旁人聪明,比旁人更有天分,我希望他也能出息……王妃,但是我绝没有想到过,有一天、有一天会这样……”
一桩情孽,往往会纠葛几代人。
傅念君叹了口气。
宋氏却是因为过于激动,竟是苍白着脸一下昏厥了。
傅念君大惊,忙让呆住的仪兰喊夏侯姑娘。
夏侯缨进来,急匆匆地来看了下宋氏的病情,立刻写了张方子,交给仪兰:
“请尽快去煎药,熬地浓浓地灌进去。”
傅念君也立刻让人拿来了参汤等续命之物。
夏侯缨看了一眼宋氏狼狈的样子,看向傅念君的眼神就有些犀利:
“王妃都审完了?只是下回还是最好注意些分寸。”
傅念君也没有生气,对她笑了笑:
“夏侯姑娘大概是误会了,她不是我的人质,她是我必须要救活的人。”
如果宋氏说的都是真的。
那么这确实是傅家欠他们母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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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留在房里休息,傅念君也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仪兰的脸色也是像金纸一样,看得出受了极大的震撼。
傅念君看这丫头一下没法回神,就自己倒了杯茶喝,问道:
“仪兰,刚才她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你来说说你的想法吧?”
仪兰确认了门窗紧闭,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对傅念君说:“娘子,我是真不相信相公和夫人会做这样的事……这怎么可能呢?”
宋氏的话太像是编的了。
傅念君喝了口茶,“嗯”了声道:“如果她没有昏厥过去,或许接下去的话也是这么说,她不指望这些陈年旧事会有人信,只想带进棺材云云。”
是傅念君自己执意要挖出来的。
反正仪兰是不肯信。
“相公这样的为人放在那,就算是看中了宋氏,也不会让她和孩子这样不明不白地流落在外啊。”
对于傅家这样的世家来说,这样的事本来就是很少会发生的。
清流读书人家,对子弟有很强的约束,不要说外室,就是纳妾和睡丫头,也是不多见的,傅琨身边唯一的一个姨娘浅玉还是姚氏在世的时候抬的,而且傅琨一心扑在正事上,根本不像对女色有偏好的样子。
若说他年轻时做下这样的事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这个故事中完全是大反派的姚氏就实在是让人觉得有点古怪了。
傅念君虽然没见过姚氏,但是从下人和傅琨等人的口中,以及看姚氏生前的手札和诗词,都能看出来这是个贤惠聪明的女人,和丈夫情深意重,关爱晚辈,体恤下人,根本不像是能做出那种事的人来。
傅念君没有仪兰这么笃定,在旁边一脸愤慨地指责宋氏是在泼脏水。
但是她也确实是觉得宋氏的故事有哪里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傅念君依然拿自己和周毓白做例子,设想假如有一天周毓白也瞧上了外头的女人,还让她怀了身孕,自己会下手去处理掉她吗?
答案当然是不会。
嫉妒已经足够使一个女人丑陋,再做这样的事,简直是将自己的尊严扔进了泥里。
她大概会同周毓白夫妻离心,退回到寻常夫妻的状态,她控制不了他,却能控制自己,她可以选择不爱他,而若是这样如履薄冰的夫妻关系都难以维系下去,她也会选择决然地离开他。
她这样想着,却不料那边宫里的淮王殿下猛地就打了两个喷嚏,旁边的周毓琛问他:“着凉了?”
周毓白却是淡笑,“八成是被编派了。”
还是最无理的那种。
……
仪兰见傅念君好好说着话却突然失神了,一会儿怒,一会儿悲,实在是让人担心。
“娘子?”
仪兰轻声提醒了一句。
傅念君回神,说道:“我将我与殿下放在宋氏的故事里设想了一下,还是觉得我娘在宋氏这件事上的举动很不合常理。”
仪兰张大了嘴巴,有点想问,难道你真的信那个病糊涂了的女人的胡口乱说,结果说出口的是:
“娘子,你还设想你和殿下会遇到这样的事啊?”
也太晦气了。
傅念君尴尬地笑了下,说:“我现在想这么多也没有用,现在……只有一个法子能求证了。”
仪兰呆了呆:“什么?”
“回娘家啊。”
傅念君等不及周毓白回府后和他商量这件事了,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回傅家去找傅渊。
府里立刻替王妃驾好车,一路疾驰回到了傅家。
钱婧华在二门迎她,奇怪道:
“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事先打声招呼?”
王妃出行挺麻烦的,还有仪仗和卫队,傅念君匆匆而来,是有失身份的。
傅念君让丫头替自己解了披风,哪里有心情解释这个,只问钱婧华:
“爹爹在家吗?哥哥呢?可回来了?”
钱婧华说:“父亲同户部尚书崔大人出去了,你哥哥刚刚到家里,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么?”
钱婧华也被她的紧张情绪感染,莫名地手心发汗。
“我有要紧事要找哥哥商议,难为嫂子包容我的任性了。”
傅念君握着钱婧华的手说着。
钱婧华摇摇头。
“你和我还客气什么。”
她晓得他兄妹二人常有秘密讨论,也没有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决心,只是立刻拉着傅念君快步往傅渊书房而去。
到了书房门口,钱婧华就说:“你们有什么话就说罢,外头的人我会支开,别怕。”
“多谢嫂嫂。”
傅念君郑重地朝钱婧华道了谢。
推门进去,傅渊此时正在案前写一封书信,见到是傅念君来了,先是有微微的惊讶,然后是拧着眉,说着:
“你怎么回来了?殿下知道吗?这太没有规矩了……”
出嫁前再有诸般不舍得,可在她出嫁后傅渊的心情也就调试了过来,他骨子里还是个重视礼法的人,傅念君在傅家胡闹了些就罢,成了王妃可得时时注意着了。
傅念君来不及解释那么多,只说:
“哥哥,我有个事一定要和你说……”
她说到宋氏在自己府上,但是傅渊关注的重点好想与有点不对:
“你堂堂一个王妃,就这样让手下人去把人家绑去了王府?”
傅念君尴尬了一下,说道:
“权宜之计……”
傅渊似乎冷笑了一下。
傅念君叹了口气,朝傅渊看了一眼,说道:“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最好做一下心理准备。”
傅渊在等着她的一鸣惊人。
“所以你知道……我们或许还有个手足么……”
傅宁。
她把宋氏的故事和自己的猜测都简略地说了一下。
沉默。
她看着傅渊的脸色,他的反应就是毫无反应,观察了一会儿,傅念君才从他那张冰山般不动声色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久违的崩裂。
“荒唐!”
这就是傅渊的评价。
傅念君正色:
“哥哥,我知道你的感受,这件事不是我不相信爹爹的人品,我希望从你这里得到些建议,我们必须尽快找出一个真相来。”
搞清楚心中的疑问,解开宋氏母子这个死结,傅宁这个将来的隐患才能彻底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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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
傅渊真想问她,他该给出什么建议呢?
乍然听到这样的事,傅渊怎么可能相信。
“就算你记不得你我的母亲了,你难道还不了解爹爹吗?这样的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傅渊一向沉稳,可是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嗓音竟然有些微的颤抖。
傅念君一时有些失语。
“傅宁,和宋氏,为什么你肯信他们的话?”
傅渊转头盯着傅念君:
“却不信爹爹。”
傅念君吸了口气,告诉自己,傅渊只是一时无法接受。
“哥哥,你冷静点。”
傅念君的视线望回去,毫不畏惧。
兄妹两个同时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其实他们两个,长得还是有些相像的,尤其都是不笑的时候……
两人不约而同地都微微偏开头。
傅念君在心里嘀咕,她为什么相信和宋氏和傅宁么,傅渊心中不是早已有数了吗?
她叹道:“就像当日能够提前预知你会被魏氏所害一样,自我被神仙指路后,梦里神仙便会给我一些预示,但是这预示往往太过粗浅,只有个大概方向,该做的事还是要我自己去做,该查的事也要我自己去找。因为傅宁这个人非同一般,所以我才一定要知道他的身世!”
傅渊脸色变化。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
傅念君一直提醒他注意傅宁,这不会仅仅是因为他行迹可疑。
能够让傅念君如此忌惮的人,必然是有值得忌惮之处。
傅渊坐在椅子上,抬手抚了抚额,半晌后才与傅念君道:
“这件事不可尽信,傅宁到底是不是我们的兄弟还很难说,毕竟现在只有宋氏的一面之词……”
但是他也想到了近来傅琨对傅宁的种种纵容和包庇,实在也没有什么别的解释可以圆回去了。
傅念君皱着眉,“难不成我们要一起去问爹爹?”
“不可。”傅渊刚才只是有一瞬间的失态,他的神智很快又恢复了清明。
“爹爹若是肯说,上回你去问的时候他就会告诉你了,显然他已经选择了将这件事按下去。念君,你要知道,他终究是我们的长辈,你现在对我说的这些话,咱们不可能都对他说。”
傅念君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的第一反应是回来找傅渊。
傅渊默了默:“念君,我相信你,傅宁这人,宁可防备,不能放纵,爹爹想饶他,我也不饶他。但是现在,我们唯一能查的,只有从母亲当年身边的老人下手……”
他又补充了一句:“母亲生完你不久就过世了,就连我,对她的印象也很浅薄,但是她能对宋氏做出那样的事来,我是万万不信的,但同时,就像你说的,宋氏也有可能并没有故意说谎,这件事里透着古怪。”
傅念君的想法也和他一样,她点点头:
“毕竟时隔多年,很多细枝末节都难以查证,但是我总觉得,里头或许藏着什么算计。”
傅宁点点头,“母亲的庄子和产业一直是我在打理,她有一个老奶娘,我记得姓陈,如今跟着女儿女婿住在长垣县李家村,城门马上落钥了,我现在立刻派人连夜出城。”
傅渊这样赶时间,还有一个原因,傅琨今日同崔大人出去喝茶,明日一早要到城外替皇帝考察皇陵,也就是说这几天傅琨都很忙,未必会在府内。
他只能抓紧。
而听傅念君说,宋氏的情况也很危急,或许没多少日子好活了。
傅念君还提议,“当年这事发生的时候祖母还没过世,哥哥若是能找到祖母身边的人,也一定要找找看。”
宋氏的话里有一个疑点,就是说大夫人姚氏派人去害她和孩子,那么会不会有一种情况,是有人假传圣旨呢?
那么在当时的情况下,有动机有能力做这件事的,只有傅琨的母亲,奚老夫人。
傅渊顿了顿,也吩咐了下去,虽然他不想,但是怀疑祖母,总比怀疑自己的亲娘好一些……
兄妹两个也合作过好几次了,这点事吩咐下去不成问题,而此时天也已经完全暗了。
傅念君过来时其实就已经不早了。
钱婧华早就准备好了晚膳,等来等去等不来他们两个,只能一直来回让人热着。
兄妹俩踏出书房的时候,皆是一脸凝重。
傅念君自然而然地跟着傅渊去用晚膳,钱婧华瞧这两位如出一辙的表情,暗道看来这回的事情不容易办。
傅念君食不知味,脑子还在揣摩着各种可能性。
一个能将所有事情都说通的可能性……
傅渊吃了半碗饭后陡然想起来一件事,脸色古怪地看着傅念君:
“你出来的时候,告诉殿下了吗?”
傅念君:“……”
她好像把自家夫君给忘了。
她放下碗,连忙吩咐身边的仪兰:“快让何丹回府去通知一声!”
傅渊的眼角跳了跳,她这王妃当得,还真挺随便的。
钱婧华忍不住在旁边笑开了,对傅念君说着:
“要不然在家里住一夜吧,这会儿天色都这么晚了。”
人要休息,马也要休息啊,就怕是看不清路,坐车颠坏了她。
傅念君也是这么个想法,她还等着明天傅渊把人都给带回来呢好细细询问呢,这一来一回的,多费事啊。
傅渊不置可否,出嫁女无故归娘家,这是于理不合的,但是今天是特殊情况,傅念君又是尊贵的王妃,她要稍微不守一下规矩,也没有人死揪着这辫子不放。
傅念君便自己决定下来了,说实话,她这两天因为宋氏和傅宁的事不胜其烦,正好睡在自己出嫁前的闺房里说不定还能调整下心绪。
于是辛劳夜归的、等待着妻子温暖问候的淮王殿下,只等到了满室漆黑和冰冷。
“王妃呢?”
他看看院子里高悬的明月,问下人。
下人如实报了,说王妃有要事回娘家了,让殿下早点休息,不要挂念。
她现在还真是……
周毓白抬手揉了揉额头,进了冷冰冰的屋子,四下环顾一圈,只能发出一声长叹,认命地接受了新婚以来头一天孤枕难免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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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的闺房里住了一夜的傅念君睡得还算安稳,只是到底少了枕边人浅浅的呼吸声,竟然还觉得有些不习惯。
早上很早就醒了,傅念君简单地用过早膳,总觉得又是哪里有点不对味。
她想自己是不是也矫情了,明明才出嫁没多长时间的。
她随后就去了钱婧华那里等着傅渊的消息。
傅渊去昭文馆了,钱婧华对傅念君说他午后就会回来。
傅念君点点头,又重新让人回了一趟王府,知道一切无事,宋氏的病情也稳定之后心里才安心了些。
午后傅渊果然从昭文馆回来了,而他让人去长垣县李家村接的陈婆婆也到了。
陈婆婆年纪已经大了,但是精神头还很好,一听说是两位小主人急召,连夜就上了马车,路上颠簸,傅渊和傅念君都担心老人家吃不消,她却到了傅家还是神采奕奕的。
傅念君当然是不记得这位婆婆了,她却是对傅念君很熟悉:
“我走的时候,娘子还不大呢,小小一个人儿,撅着嘴闹脾气,很有趣,现在都这么大,都成了王妃了……”
傅念君有些尴尬,陈婆婆对她的印象,必然还是留在那位“傅饶华”身上。
她当年为什么会很早离开傅家,其实也是因为傅饶华不顾情面,小小年纪就会折腾下人,不肯用自己生母的旧人,怕多个人来管束。
陈婆婆都是傅渊和傅念君祖母辈的人了,其实心里也不会再计较这些。
傅渊听了还是插话道:“婆婆一路过来辛苦了,先去歇一会儿用些茶水吧。”
陈婆婆却摇头,“两位小主人一定是有要紧事才会这样叫我老婆子来,老婆子别的大忙帮不上,若是有能被用得上的地方,请你们尽管开口。”
傅渊看了傅念君一眼,傅念君点点头。
两人便和陈婆婆到了一间小花厅中,下人们上了茶水都退下了,屋里只留了他们三个人。
陈婆婆见这架势,心里也有点吃惊。
傅渊的脸色有些凝重,开始问陈婆婆:
“我知道婆婆在我们母亲身边服侍过很多年,我们兄妹今天确实是有一桩要事要问问您,当年,母亲有没有和您提过一个女子,姓宋……”
陈婆婆想了想,随即眉头便蹙起了,她似乎实在想不到哪个姓宋的女子值得他们两个这样兴师动众。
“不知郎君指的是……哪位姓宋的女子?”
陈婆婆踟蹰了一下,婉转地问道。
傅渊也跟着拧起了眉头,傅念君赶忙把话头接过来,她知道让傅渊来说这事,多少有点不合适。
傅念君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满,毕竟这是长辈们的阴私,不过是点到即止,好在陈婆婆是个有眼力见的,终于在她的叙述中明白了他们兄妹想问什么。
她仔细回忆起当年的情形,说是生完傅渊有一阵子,夫人的情况确实不太好,常常一个人失语而坐,如今想来,那阵子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
陈婆婆虽然是大姚氏的奶娘,像半个母亲一样把她带大,但是大姚氏性格沉稳,不愿意多对人诉苦抱怨,心中有事也很少会告诉她,所以具体的情况,陈婆婆也并不很清楚。
“那时候夫人确实心情不好,还曾患了一阵子病,叫郎中太医来看,也未有多大气色,当时三郎君还那么小……”
陈婆婆目光和蔼地望向傅渊。
傅渊只能尴尬地吊吊眉毛,她还指望自己记得吗?
“我去外头打听过,许多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都会那样,傅相那时候又忙于政务……”
陈婆婆只能大概地回忆起那段时光了。
傅念君侧眼看了傅渊一眼,只见他也是眉头深锁,若有所思。
“婆婆,当时我爹爹和娘的关系如何?”
傅念君又问。
陈婆婆“哎”了声,只说:“老婆子我活了那么多年,也少看见这样的恩爱夫妻,两位小主人或许不晓得,傅相为了娶你们的娘,也是等了好几年的。”
傅琨是长房长孙,但是儿子女儿的年纪却并不比几个弟弟的孩子大多少,先立业后成家是一个原因,而大姚氏嫁给傅琨好几年未有所出也是一个主要原因。
“不过当时嘛,我也劝夫人,傅相年轻,自然要搏仕途的,不然底下几个弟弟,生了孩子谁照拂?夫人也不是不晓事的,何况他们两人几年无子的情形都熬过来了,那情分必然不是旁的夫妻可以比的。”
这就对了。
傅念君想,即便傅琨看上了宋氏,使她有了身孕,也没道理是赶巧在大姚氏刚生完傅渊那一阵子吧?
大姚氏无所出,他早就可以纳妾了。
既然夫妻恩爱,又怎么会在大姚氏都生下了傅渊的当口还要去招惹宋氏。
这里头就有点不对劲。
傅念君想了想,又继续问陈婆婆:“当时我祖母和我娘的关系如何?”
陈婆婆老实说:“夫人从前身子骨不好,老夫人是不大喜欢的,但是夫人德言容功,孝顺恭良,都是没得挑的,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几年婆媳相处下来,怎么可能没有感情?何况夫人生了三郎君,端的是健康聪明,老夫人不是刻薄人,如何可能苛待儿媳。”
傅念君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陈婆婆说得没有错。
在当时的情况下,大姚氏应该是彻底稳固了女主人的地位,却突然冒出了个宋氏……
她还是将疑心引到了奚老夫人身上。
傅念君朝傅渊使了个眼色,傅渊便对陈婆婆道:
“婆婆,辛苦您了,您先休息一下吧,在这府里多住几日,不用拘束。”
陈婆婆却没有应下来,她垂着头,似乎在想什么事。
傅渊和傅念君见状,彼此对视了一眼,不敢出声提醒她。
老人家年纪大了,常常思路断断续续的,想个什么事情需要点时间。
陈婆婆随即抬头,对傅渊和傅念君兄妹说:
“两位小主人既然问起傅相和夫人的旧事,我倒是确实记得一件事,这么多年了,一直梗在心里,今天也终于算能说出来了……”
————————
好迷幻,感觉自己在写破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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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不知道对两位小主人有没有用处。”
陈婆婆说着。
傅渊和傅念君自然洗耳恭听。
陈婆婆道:“那时候夫人拖着不大健朗的身子,硬是要生下二娘子,后来闹得气血两亏,二娘子还没满周岁,她就已经下不来榻了,我从小看她长大的,心中酸涩难言更不必说,我清楚地记得是那年冬天,夫人已经油尽灯枯,太医说已经就剩几天光景了,让我们尽快准备后事。可是突然有一日她神思清明了,还能自己坐起身……”
傅念君知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
“当时夫人先让人抱了三郎君和二娘子过来,与你们说了些话。”陈婆婆说到这里时对两人笑了笑。
傅渊是隐约有些印象的,大姚氏死的时候他已经有些懂事了,但是当时的妹妹自然还是记不得的。
在傅渊的印象里,大姚氏具体说了些什么他也不能清晰地记起,只是她温和的话语和音容笑貌依然历久弥新,他记得那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哭的时候,他那时候心里就清楚,怕是很快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陈婆婆叹了口气:“夫人是个那样的好人,只是缘分薄,她把身后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当时拉着我的手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眼看陈婆婆情绪有些不好,傅念君忙递了帕子过去,再帮她递了一杯茶。
陈婆婆来不及伤怀,就诚惶诚恐地接了过来。
淮王妃亲自倒的茶,她哪里有那个胆子受。
经过这一打岔,陈婆婆总算没在兄妹俩面前流下眼泪来,她欣慰道:
“我虽没有完成对夫人的承诺,看着两位小主人长大,但是两位小主人总算不负夫人所望,成为了她所期盼的样子。”
傅念君听了这话,只能微微扯扯嘴角。
陈婆婆继续说:“两位小主人不要嫌老婆子啰嗦,实在是有些事多年无人可说了……夫人在见完两位小主人后,是傅相陪着的,两人说了很久的话,哎……难为他们夫妻二人少年相守,却不过短短数载,就要天人永隔……”
在陈婆婆的描述中,当时夫妻二人是屏退了所有人,陈婆婆因为怕大姚氏咽气,因此一直是守在门外的,她说只记得傅琨出来时,除了情绪上的悲痛,更有一丝尴尬和悔恨。
“我是做下人的,跟了夫人这么多年,见傅相的次数也很多,还是头一回见到他有那样失控的时候,他在我身边走过时,竟是说了句什么‘是我做错了’……”
傅念君和傅渊听到这里便止不住神色一凛。
陈婆婆继续:
“我只觉得他那时候古怪,却也没有心思多留意,可谁知夫人卧病在床,竟也是如此,彼时她也无甚力气了,却还是捉着我的手说着‘是我做错了’……”
两个人都说是自己做错了,到底错什么了?
陈婆婆因此便记下了这个古怪的事。
在那天夜里,大姚氏就在全家人的陪伴下溘然长逝了。
“当时夫人的眼睛是望着傅相的,两个人目中含泪,万语千言也说不尽的伤悲,叫我看了也不忍,他们夫妻素来恩爱,从没有吵架,也没有争执过……”
陈婆婆再说到大姚氏去后,自己就专心照顾着年幼的傅渊和傅念君,那段时日傅琨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
最后陈婆婆犹豫了一下,对兄妹二人道:
“我老婆子再倚老卖老说一句,两位小主人,当年夫人走时,我一直在旁边,她与傅相二人,实在不像是有心结难解,带着遗憾而去,她走得……很安详……”
陈婆婆这么说,就是说如果当时真有大着肚子的宋氏存在,大姚氏大概就不会是这个反应了。
傅念君微哂。
陈婆婆的话当然比宋氏更可信,时隔多年,就算她是要为大姚氏遮掩,也没有必要说那么多。
何况陈婆婆连宋氏这个人都不知道。
而傅渊兄妹两个既然把而是年前的事都翻出来,就是要一查到底的,她也明白。
傅渊微微叹了口气,“多谢婆婆了。”
傅渊和傅念君两人走到门外,便齐齐对视,傅念君先开口:
“三哥,我想去一个地方,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傅渊转头望着远处的天空,淡淡地说:
“浅玉姨娘此时应该有空吧。”
……
大姚氏身边的人,还有一个亲密的,就是浅玉了。
两人到了浅玉姨娘的院子里,漫漫正和几个丫头在院子里玩,看到了兄姐,一时间有点不适应,只是怕人地躲在丫头身后望他们。
傅渊一眼看过去,倒是先转头对傅念君道:
“这孩子倒是越长越像你了。”
傅念君头皮一麻。
这句话可简直是她最不爱听的一句了。
浅玉匆匆出来迎两人,望着傅念君的样子依然带了几分忐忑。
傅念君出嫁前惩戒她的那一番还历历在目,她现在根本不敢再有什么心思。
何况新任少夫人钱婧华也不是好惹的,她那天不过是在从前大夫人姚氏的院落门口张望了下,钱婧华便有意在她面前敲打,说那位庵堂里的大夫人若回来,正好可以和她再住一个院子。
浅玉哪里希望再看到姚氏,自然就乖了。
傅念君早与钱婧华说过,这个浅玉姨娘小心思太多,容易被人撺掇闹事情,一定得时时敲打。
浅玉如今再看到傅念君回来,自然心里还是惧怕的。
“姨娘不用如此,我们里面坐吧。”
傅念君朝她微笑。
浅玉忙让人带开了漫漫,和他们二人进屋叙话。
傅念君瞧着浅玉这张脸,努力想描摹一个大姚氏的模样。
“二娘子……不,王妃这样盯着妾身作甚?”
浅玉用手摸了摸脸。
傅念君道:“不知姨娘听说没有,小时候我母亲身边的老人陈婆婆今日到府里做客,她提起了母亲,我便有些想念,听说姨娘长得最像她,便忍不住想过来看看。”
浅玉脸上一阵尴尬。
拿活人比死人,这二娘子该不会是故意来找麻烦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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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玉面色尴尬,对傅念君道:
“王妃言重了,妾身怎、怎么能同先夫人比……”
傅念君看了她一眼,浅玉下意识就是一个瑟缩。
她想问当年的事,但是浅玉这副老鼠见了猫的模样,她又怕她不肯老实说。
这会儿有个丫头进了院子,是钱婧华身边的人,来通知傅渊的。
应该是钱婧华有什么事。
傅渊看了傅念君一眼,只说:“我先过去一下。”
傅念君点点头,也好,在傅渊面前,从前她对付浅玉的那一套还有点不好意思使出来。
傅渊走后,浅玉更觉得古怪。
本来傅渊到自己这里来就已经属于不太寻常的事了,而且这兄妹俩的样子太过像兴师问罪……
傅渊走后,傅念君对浅玉也就直说了。
“今次来,是要问姨娘一些事,当年我母亲在生下我哥哥以后,似乎有段时日身体不好,在怀我之后又抬了姨娘做妾,其中因由,姨娘可知道?”
浅玉微微变了变脸色。
她不知傅念君怎么会想起问这个。
其实当年她是不大愿意给傅琨做妾的,她年纪还比大姚氏稍微大些,自幼年被大姚氏和其母亲梅老夫人搭救后,就一直被她当作半个女儿一样和大姚氏养在一起。
两人模样生得像,浅玉也喜欢学着大姚氏做相似的打扮,加上几年的修心养性,学习诗书,出落地更像个大家闺秀,几次和大姚氏站在一起,人人都道她才是梅老夫人的长女,是大姚氏的亲姐姐。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随着大姚氏嫁入傅家,想着不能嫁什么太富贵的人家,嫁个殷实的中等门户也是可以的。
而且大姚氏和傅琨感情很好,浅玉也早晓得自己实在没那个能耐和必要去破坏人家夫妻的感情。
但是后来大姚氏生下傅渊后,有一阵子却心病难治,如今傅念君提起,她倒是想起来些了。
“那时候先夫人,似乎是对相公有什么误会……”
浅玉说着。
傅念君估摸着时间,大概是就是出宋氏那档子事情的时候。
傅念君看着浅玉,说道:“你有什么但说无妨,姨娘,你也一向是知道我脾性的,若是你不肯老实说,从前你做的那些事,我也该和你算算了。”
浅玉气结,她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她呼了口气,说道:
“王妃既然要问,妾身也就有什么说什么了,先夫人也去了那么多年,妾身心里很多委屈无人可诉,如今您想知道,妾身全告诉您就是……”
反正她也是破罐子破摔了,傅念君想对付她,抬抬手就行了,自己和她还斗个什么劲儿?
她只求着傅念君看在傅琨的面子上,以后好好照拂漫漫。
浅玉道:“虽然先夫人从没对妾身说过什么,但是妾身晓得,她那时候的心病,多半是因为相公在外头有女人引起的……这是妾身的猜测,但是梗在心里很多年了,也没处寻个答案……”
浅玉那时候和大姚氏是寸步不离的好姐妹,但是那阵子大姚氏却刻意和她疏远了,浅玉并没有做任何惹她烦闷的事,那为什么会这样呢?
其实原因很简单,大姚氏只是怕浅玉转头让梅老夫人知道了。
何况那阵子,是大姚氏第一次开口问浅玉,可愿意给傅琨做妾。
浅玉自然是要拒绝的,大姚氏就也没有强迫她的意思。
一个女人几时会想让自己贴身长大的好姐妹给自己的丈夫做妾?必然是因为感受到地位危急,想拉拢丈夫的心。
当然这个道理是后来浅玉姨娘花了很多年功夫才想明白的,当时她年少,哪里会想那么多。
大姚氏也没有和她说过心中的秘密,抬她做妾这事也就这么按下去了。
之后浅玉只说傅琨和大姚氏依然做着恩爱的夫妻,直到几年后,大姚氏又再次怀了傅念君。
依照她当时的身体情况,其实是不适宜再受孕的,浅玉也曾劝过大姚氏,大姚氏却说:
“我爱夫君,也爱孩子,自然是要生下他的啊……”
但是浅玉却觉得大姚氏眉间的轻愁表现出了另一种原因。
浅玉见傅念君专心地听着,没有呵斥,也没有动怒,便一股脑儿把自己心底的话都倒了出来。
她也就图爽快这一次了。
“王妃,不是妾身小人之心,当时先夫人又将我在她身边多留了几年,没有再说让我给相公做妾的话,可也不曾想把我许配给旁人,王妃,您如今也是当主母的人了,妾身说句诛心的话,这里头的因由,您猜不到么?”
浅玉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傅念君到了今日才总算明白,为何浅玉之前一直都是这么个模样,对傅琨不亲近,甚至宁愿去帮助个处处欺侮她的姚氏,也要来坑自己。
原来浅玉这么多年,对大姚氏一直都是有怨气的。
傅念君明白浅玉话中的意思,大姚氏肯定一直是想留着浅玉给傅琨做妾的,但是又踟蹰犹豫,便一拖几年,直到怀了傅念君。
浅玉咬牙说下去:
“先夫人有了您之后,身子就大不如前了,她也终于下定决心,让妾身给相公做了妾,当时妾身已经那般年纪了,也收了花花心思,心想这么着也好。先夫人深爱相公,她怕自己出事后,再没个人陪伴相公,妾身与她相似的面貌,便是她可以给相公留下的最好的慰藉。”
人都是自私的,大姚氏为了自己的夫君,选择牺牲了自己多年的好姐妹。
浅玉用帕子抹了抹脸,叹道:“自三郎君出生后,先夫人有动过那一刹那的念头之时,其实妾身的命运就已经被决定了,妾身脑子笨,这么多年才终于想通了……她走之前,也拉着妾身的手说抱歉,其实妾身的命都是她和老夫人给的,又能谈什么原谅不原谅呢?但是王妃,有句话妾身还是想说,妾身是与您母亲一同长大的,是再清楚她的性子不过了,她对待自己爱的人,便会不顾一切,倾尽所有,可有时自己重重心防,从不肯轻易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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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事,其实本来大可不必如此的……”
浅玉越说头越低,眼睛也不敢再看傅念君。
傅念君闻言惊愕。
她没想到过浅玉有一天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句话就点醒了自己。
大姚氏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的性格倒是确实有些随了她。
就像是她待周毓白一般。
愿意为爱的人付出一切,可却没有勇气问爱的人索取什么。
浅玉支吾说着:“所以当年相公身边是否真的有过什么女人,妾身不敢肯定,或许您母亲她自己,也没有勇气去确认……但是很多事情,甚至很多人的命运,往往都是因为一念之间。”
她低了头,这些话说出来,才觉得压在心上近二十年的郁气都瞬间松了。
她不怨恨大姚氏,人都死了那么久了,她还怨恨什么呢?
浅玉不是个聪明人,她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才想明白这些,或许她不过是成为了傅琨和大姚氏婚姻里无意且无辜的牺牲品罢了,乃至后来姚氏入门做续弦后的尴尬的存在。
傅念君沉默,她突然觉得听完浅玉这一番话,这件事的脉络渐渐已经清晰了。
而那位早逝的先夫人大姚氏,她的母亲,她也第一次清晰地了解到她这个人……
就像浅玉说的,很多误会和牵绊,可能只是一个瞬息的取舍,一个念头的来去之间。
傅念君抬眼看了看浅玉,淡淡地叹了口气,说道:
“姨娘,你心中有怨,这是人之常情,我并非铁石心肠,也不是为我母亲说话,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你年轻时将期望定的太高,对我外祖母,对她,而其实,我母亲不是神仙,她和你一样,也是个凡人而已,我不能评论她做过的事到底是对是错,但是既然都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我也希望你从此能够放下心结,我外祖母救了你的性命将你养大,想来初心也是好的,姨娘也是做了母亲的人,我知道你必然能够理解。”
她顿了顿:
“但是我希望姨娘能明白,傅家并不欠你,我兄嫂也未曾亏待你,而漫漫更是无辜,无论你心中有任何不平之气,我希望今后,你能好好地培养漫漫,她始终是我的亲妹妹,是傅家的千金。”
浅玉抬头望着眼前的少女,她一张脸平和淡然,在听完了这些事以后,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端庄大气,一时就让浅玉有了些迷惘,似乎是见到了年轻时的大姚氏……
浅玉点点头,“妾身明白的……”
傅念君道:“等过几年漫漫大了,姨娘若觉得这府里过得压抑,想求个自由出去走走看看,我也会同爹爹和哥哥商议的。”
浅玉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吃惊地张大了嘴。
傅念君在心中叹气,人生苦短,何必这样逼迫压抑自己呢?
她站起身来,说着:“今日多谢姨娘了,我也希望姨娘往后,能够朝前看。”
既然过去都决定放下了,那么也没有必要日日受过去所困,对浅玉来说,这些事,早就不应该再来影响她今后的生活了。
傅念君站在门口,脑中把陈婆婆和浅玉说的话都串联起来,渐渐地构成一条整齐的线。
看来大姚氏确实是知道宋氏这个人的存在的,在傅渊出生后,她去见过宋氏,但是却没有带平素亲近的人,因为她决心瞒着娘家和傅琨,而之后回家后,她大约也没有开诚公布地与傅琨谈过,之后宋氏出事,但是未必是大姚氏下手,但是大姚氏的心情应该多少陷入一种纠结,她决心拼死生下女儿,并且抬和自己长得很像的浅玉做姨娘,可见她对宋氏的事一直都怀有一些芥蒂。
最后傅念君出生不到一年,大姚氏病入膏肓,在临终前才与傅琨说起自己的心病,夫妻和解,这时候他二人说了什么是外人无从得知的,但是一定也和宋氏有关。
基本事情就是这样。
但是依然没有准确地证据可以证明傅宁就是傅琨的儿子啊。
傅念君仔细地琢磨了一遍,其中有一个症结就是,是谁透露给大姚氏消息的呢?
如果大姚氏是从傅琨身上发现的,不可能在傅渊出生几年后,夫妻两人依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照傅琨的性子,再怎么也一定会对宋氏的事拿出个说法来的。
所以很有可能,大姚氏是从别处听说的,然后她出于保护家庭,以及维护夫妻感情的初衷,并没有将这件事闹大,而打算私下解决。
这样就说得通了。
那么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将宋氏置为外室的人,根本就不是傅琨呢?
傅念君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到了,忙掐住念头。
那如果傅宁不是傅琨的孩子,那么他对于傅宁的容忍和袒护显然说不过去。
这事还有地方没弄清楚,傅念君叹了口气,不知道今夜傅琨会不会回来,她和傅渊查这些也不知能不能瞒过他。
此时的花园里,傅念君听见了不远处有人声传来,声音越近,她渐渐听出来了。
这是……
三房里傅秋华正和自己的母亲曹氏并肩走了过来,见到傅念君,两人显然是一愣。
曹氏比较懂规矩,立刻行礼。
“见过王妃……”
傅念君忙道:“都是自家人,三婶不必如此。”
傅秋华扭着身子,行礼也没行到家,听她这么说,忙又站直了身子,没有把目光投向傅念君。
傅念君也懒得多搭理她,就要错身与两人走过,谁知曹氏却叫住了她,笑道:
“原本也是和五姐儿逛园子,既然王妃回来了,不如一起走走吧。”
曹氏明显是想示好,傅念君看她们母女俩迥然不同的态度就觉得有些好笑。
她们不是一直怀疑自己婚前不贞么,怎么现在倒是忘了这一茬?
“好啊。”
傅念君点点头。
都是傅家人,她没有必要把和三房关系搞得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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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大姚氏这人呢,因为有一个超超超隐晦的暗示在,不知道有木有童鞋能猜到哈哈哈!你们都是机智鬼,我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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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这次王妃回来是因为什么事呢?”
曹氏和傅念君并肩走着,问的话中似乎有意试探。
傅念君“嗯”了一声,只是淡淡地说:“是因为一些家里的私事,回来找哥哥帮忙的。”
傅念君半真半假地应付曹氏。
曹氏微笑:“三郎和王妃的感情真好。不过不要怪婶娘多嘴,您是新婚,昨天回到家里后,傅相也不在,你没个长辈,若是生活中碰到什么不顺心的,您也可以与婶娘说说……”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傅念君好笑地想,她是以为自己和周毓白出了什么问题吧,以为她跑回娘家不走是因为夫妻感情不睦?
她真不知道曹氏为什么这么喜欢打听她和周毓白的事。
“多谢婶娘了,您放心,我和殿下没什么,他近日忙着接待进城的外国使节,也劳碌地很。”
曹氏轻轻点头,“我看三郎今日也早早回来了,似乎还带了两个人回府来……”
傅念君拧眉,这曹氏的好奇心真是越来越重啊。
“这个嘛,婶娘大概就要去问问我嫂子了。”
她懒怠应付,索性一句话顶了回去。
曹氏却没当回事,只淡笑,“王妃回来,婶娘也没有招待你,要不要去我们那里坐坐?”
傅念君现在哪有心思去她那里坐,便拒绝了。
“我和嫂嫂还约好了,有事再谈,陪婶娘散步就到这里为止吧。”
傅念君向曹氏母女告辞。
傅秋华在傅念君转身走后气得跺脚,咕哝道:
“娘,她好没规矩……”
曹氏却是叹气,呵斥女儿:“以后不能这么说你二姐,你以后的婚事,还得指着她呢。”
“我指着她?”傅秋华嗤之以鼻,“我爹爹上进,弟弟聪明,娘亲嫁妆丰厚,舅家也得力,我为什么要指着她!她自己怕是都自身难保,不叫淮王殿下喜欢呢……”
曹氏之所以今天有意示好,也是从傅琅那里得知,这一两年间朝政不稳,怕是要有战事,到时候傅秋华的亲事必然大打折扣,而且傅琨还改了主意,有意让傅琅离京,继续做地方官,曹氏自然更不愿意,她心中觉得大伯善变,对待这个弟弟没有那么尽心,都回了京城了,他们一家人怎么可能再走?
因此替傅秋华找一门好亲事就更加紧急了,她嫁得好,婆家有能耐,自家也多少在京城站得稳当些。
但是这事如今只有傅念君有资格帮忙。
“去找你祖母商议商议。”
曹氏对女儿说着。
宁老夫人闭门念佛,早就不太在府中露面了,儿子媳妇回来后,她也算是有了依靠,但是依然深居简出的,倒是为三房做了个好表率。
好在曹氏也一向不是个爱出头的,婆媳相处也算和睦。
但是在傅秋华的亲事上,她也不得不心思活泛,但她到底不是四夫人金氏那种泼皮性子,打算先来问问婆母的意思。
宁老夫人的反应却出乎曹氏意料之外,她竟是对媳妇说:
“若是老三要调出京也是好的,我一直想出门走走,一辈子却都没这个福气,江南地方好,就是打仗,也影响不到什么……”
曹氏惊愕,她这意思,竟是支持全家人离京的。
“可、可是娘,秋儿的婚事,她已经这般年龄了啊……”
宁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眉目不动,淡淡地说:
“再等些时候也不要紧,嫁到江南也是个好去处。”
曹氏无言以对,听宁老夫人这话,她还不想傅秋华嫁在京城里头,难不成他们一家人都要去江南定居不成!
曹氏有些尴尬,宁老夫人只说:
“你若无事,也不要去招惹淮王妃,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她一眼就能看穿儿媳妇的心思了。
曹氏忙点头应诺,可心里却大感奇怪,宁老夫人这到底是怎么了?
宁老夫人待她离去后又重新回到佛堂,恭敬地坐在蒲团上念经。
也不知道是不是近来年纪大了,她总是会梦到些从前的事,心里不踏实,虽然在京城生活了大半辈子,可她终究是觉得有些厌倦了,就算如今儿孙承欢膝下,她却依然心中偶有不安。
还是离开吧……
江南山好水好的,她也不指着儿子做京官飞黄腾达了,到个富庶的地方去做个一方父母官,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未尝不是件好事。
人到了她这个年纪,有些事才算是终于看开了。
******
傅念君和曹氏分别后,就转头去钱婧华的院子里,刚才傅渊匆匆离去,她知道八成是他又找到了一点线索。
钱婧华早就准备着等她了,见了傅念君过来,立刻将她拉到一旁低声说:
“老夫人生前身边的王婆婆刚才到府,是夫君亲自去接待的,两人说了会儿话,现在婆婆去休息了,你哥哥他……好像神态不大好。”
傅念君叹了口气,拍了拍钱婧华的手,说道:“辛苦嫂子了。”
说罢傅念君拐去了傅渊的书房。
傅渊正拧眉坐在桌案后头,傅念君推门进去,问道:
“哥哥,有进展吗?”
傅渊抬眉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但是动作有些迟疑。
傅念君看他神色,觉得他应该也是想到了些什么,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她想到了一处去。
傅渊说着:“祖母生前没有对那个宋氏做过什么事,但是她在爹爹年轻时,却是做过一些她自己都很后悔的事。”
那王婆婆年纪已经很大了,只是这一回傅渊去请她也没有推脱就过来了。
她和陈婆婆是一样的想法,有些事藏了那么多年,也算是能在她们断气前说出口了。
人非圣贤,就算如老夫人和大姚氏这样出了名的贤惠人,论起来一辈子里头也难免有两三桩事情说不清楚。
王婆婆告诉傅渊,傅琨年轻时秉性正直,在女色上从无偏好,与大姚氏两人也算是难得的美满姻缘。
但是其实傅琨少年时,也是有过一次险些被个女子引上了道。
傅念君庆幸自己没有喝茶,否则怕是要忍不住。
这个王婆婆怎么会和傅渊说这些?
难怪傅渊会是这个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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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婆说那女子是个勾栏里的清倌人儿,叫什么尤素君的。
那时候傅琨才十六七岁吧,正是读书的年纪,他年纪小,念书却聪明,早早的就已经是举人身份了。
那时候的傅家老太公也和先前傅琨一样的想法,不想儿子太早入仕,年轻气盛的,多历练走动更好,便让他晚一科再考,由此傅琨便在外走动,学些应酬,也多结识了几个朋友。
平素文人公子们便惯常爱往勾栏妓馆跑,傅琨不乐于去,可也有那清雅如莲,冷傲如梅的名妓所在,他被友人拉着便也去过一两次。
尤素君是当时东京城里出了名的才女,还未被梳拢过,自视甚高,断然不肯随便委身于人,却是看中了那会儿文采风流的傅琨。
傅琨与那女子之间到底有些什么,王婆婆自然也不清楚,只说他也没有多提过,只是家中老太公很快就得知了傅琨有一友人主动出资,让傅琨梳拢尤素君。
傅家家教甚严,自然不可能给儿郎们太多银钱用来眠花宿柳,听说儿子要叫友人出资梳拢一个妓女,傅老太公当即就生了大气,他立时便叫人把儿子绑回来好一顿收拾,关在了家中。
那时候老夫人年岁也不太大呢,何况又是侯府嫡女出身,做事难免没分寸,一时怒上心头,就把那尤素君处置了,也没有弄死,只是远远地弄出了京城,再无音讯。
这事儿傅老太公不知道,是老夫人自己和娘家拿的主意。
其实老夫人后来是后悔的,她曾经和王婆婆说过,或许是她想错了,傅琨和那尤素君,未必就是他们想的那样。
可是说到底,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这就是傅琨这几十年来,唯一一段“近似”于情孽的旧事了。
至于宋氏,在王婆婆那里,根本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她也说了,傅琨成亲后,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大姚氏,绝无可能再容人的。
傅渊说:“我在想……为什么她们的话总有对不上的地方,是不是很可能……母亲当年有所误会呢?”
傅念君说道:
“不止是母亲有所误会,可能宋氏她自己,或许几十年来,都没有走出过那层迷障。”
傅渊眼中有光亮闪过。
兄妹二人同时心中都有了一个念头……
傅渊正待再说话,此时却有人来敲门了。
小厮在外道:“郎君,是、是淮王殿下来了!”
傅渊目光落到了也露出微讶神色的傅念君身上,说道:
“你们俩倒是,一日也分不开。”
一夜没回去,他就找上门来了。
傅念君对他笑了笑。
傅渊只好站起身说:“先去见你夫君吧。”
周毓白回家后发现自己的新婚妻子还留在娘家,他虽知她必然是有要事,却依然不放心,望着一室冷清,还是决心往岳家来了。
反正也没有多想,就是脚步比脑子快了。
傅念君也觉得过了两天一夜,自己有些想他,等见到他站在花厅之中正愣神望着两边的对联时,嘴角就不自觉地勾起。
“殿下。”
她轻笑着咳了一声。
周毓白回头,就看到了严肃的大舅兄,和站在他旁边不怎么严肃的妻子。
傅渊的目光也跟着他落在那两侧对联上,说道:
“这是我祖父写的,殿下也很欣赏么?”
周毓白笑了笑,说道:“老太公的书法笔力遒劲,果真不凡。”
傅渊无言了一下,觉得淮王殿下好像有点在向谄媚的方向发展。
傅念君已经走到了周毓白身边,仰着头轻声问他:
“吃晚膳了吗?”
周毓白道:“没有,你呢?”
傅念君也摇摇头,“还没。”
周毓白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让傅渊觉得一阵刺眼。
他轻咳了一声,对傅念君说:“你带殿下去你院子里用晚膳吧,歇息一下,若是一会儿路不好走,就在府里住一夜。”
其实按照别人家的礼数,他这个做舅兄的应当陪这位身份高贵、还难得上门的妹夫喝几杯,但是他看这两人的样子,大概也不希望他在中间打扰,索性成全了他们就是。
傅念君和周毓白回到她自己的院子,叫人摆了饭上来。
周毓白笑说:
“你这里我来得少,感觉布置地不错。”
傅念君先替他盛了碗汤,说道:
“那殿下住这里吧,一会儿我独自回家就是。”
她说回家二字格外动听。
两人吃完了饭,傅念君打发仪兰再去傅渊那里问问,傅琨今天回不回来。
仪兰回来禀告,说是傅琨还在城外,今天是赶不回来了。
傅念君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周毓白却是替她做了决定。
“今天我们就住在这里吧,明天一早你再把要说的话告诉岳父。”
傅念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了然的神色代替。
他永远都能猜到自己的想法。
“好啊。”
傅念君微笑,“我这张床,殿下还没躺过吧。”
说这话时,她也没有别的意思,可是突然见周毓白的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似乎顿时连那微笑都带了几分暧昧,傅念君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像是邀请他似的……
转头看仪兰,她也是面露尴尬。
这丫头贴身照顾傅念君的起居,本来又比芳竹懂人事,男女之事也算是明白的了。
傅念君只好咳一声,让她叫人去打热水来洗漱。
傅念君嗔了周毓白一眼,自己坐到床边去了。
周毓白也挨过去,拉了她手,“这两天累不累?”
每次他这样软语温柔,傅念君多半都招架不住,下意识就反问:
“七郎这几天累不累?”
周毓白摇摇头,“外国使节的事有内侍省和鸿胪寺协助,我和六哥也不必要事事亲力亲为,不过是各人各有心思,与他们多打交道难免觉得厌烦。”
傅念君心疼他,就是再聪明的人也受不住天天你来我往、勾心斗角的,可周毓白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毕竟皇帝睁着眼睛在看两个儿子的表现,他还要揣摩着周毓琛的态度来适度地表现自己。
“我给七郎按按头吧。”
傅念君提议,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周毓白挑眉,却之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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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的手指轻轻在周毓白的太阳穴上按着。
周毓白躺在她膝头,想自己这些年来,一直以君子品行要求自己,何曾想过自己有一天这样卧在美人膝头的旖旎时光。
仪兰叫人打了水进来,夫妻两人才起身,梳洗沐浴,重新回到床上。
傅念君亲自去放帐幔,一边憋不住把这两天打听来的事都告诉周毓白。
周毓白也没露出多惊讶的表情,只是静静地听她说,最后才说:
“痈疽既在,便要早些挑破方可痊愈,我知你心中顾虑,但是念君,此事上你已犹疑太久,傅宁今日闹到衙门去了,我猜明日,他多半就会登傅家的门了。”
傅念君收拾帐幔的手一抖。
“明天……”
“有什么话,清楚罢。”
他对傅念君说道。
傅念君坐在床上,一时有些怔忡,沉默了半晌才问周毓白:
“七郎,你是不是已经都猜到了?”
周毓白替她整了整一头长发,说:
“有些谜底,你自己揭开才有意义。傅宁此人不可惧,你惧的不过是内心心魔。”
所以这件事,始终要傅念君提起勇气去面对,他帮不了她。
傅念君淡淡地“嗯”了一声,躺下时心里依然琢磨着这件事的轻重,思量着这时候抖落出来是不是个合适的时机……
身边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骨,一寸寸地抚摸着。
傅念君心里一惊,在黑灯瞎火里红了脸。
“七郎,这里是我家……”
但凡新婚的夫妇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回家省亲,偶有姑爷一块儿宿在岳家的,两人要么就分开睡,即便不分开,也不能就做那事,这是不规矩不庄重的。
周毓白在她耳边轻笑:“你想哪儿去了?”
说罢手臂整个就伸到她被窝里去将人揽了过来。
“你晚上睡觉贪凉,自己一个人睡冷不冷?”
在家时两人都是睡一个被窝的。
傅念君窝回他怀里,觉得无比舒心,闷声道:“不冷。”
“快睡吧。”
他抚了抚她的后背。
傅念君迷迷糊糊地就什么也不想了,安心地去会了周公。
******
第二天早起,两人也不敢贪睡。
傅念君准备服侍周毓白穿衣,他却说:“今天不去了。”
傅念君微讶,政务不管了?
他微笑:“也劳碌了好些日子,总该休息休息。”
两人一起用早膳,也没隔多久,下人就着急忙慌地跑来叫傅念君,说是有人上门闹事。
傅念君一问,果真是傅宁。
傅念君脸色一沉,吩咐道:“去请进来。”
下人踟蹰:“可是相公和三郎君都不在府里啊……”
“以我淮王妃的身份还见不得他?”
傅念君反问。
下人立时就没话了。
傅念君稍微收拾了一下,见周毓白不动,还正疑惑,他却是投了个笑眼过来:
“等会儿就过去替王妃壮胆色。”
傅念君转头不理他,先自己提步去了。
钱婧华本来也没主意是否要请这傅宁进门,毕竟这会儿她一个新婚不久的媳妇,是有道理拒见年纪相仿的男性族人的,何况这傅宁,她也晓得曾经做过傅溶的伴读,后来又是进石鼓书院,又是进国子学的,能耐大着呢,就连傅渊提起了他都是频频蹙眉的,今日又是来者不善,自己自然先要叫夫君拿个主意。
她倒是一时忘了府里还有傅念君,听说是傅念君让人叫开了门,也只好硬着头皮和傅念君一同应付。
傅念君是让何丹、大牛引傅宁入府的。
何丹是个有威慑的,见傅宁身后拉拉杂杂带了不少人,当下就沉脸:
“小郎既然是傅家的宗亲,这样带人叫门又是什么意思?且好好说话,何必带些不干净的人辱没傅家门庭。”
傅宁双目赤红,见这护卫陌生,一身气势却不弱,他只咬牙:
“你们还我母亲来!”
何丹自然由不得他在门口胡吣,立刻挥手让两三个护卫小厮恭敬垂手请傅宁入门。
这是傅念君特特叮嘱的,不可伤了傅宁的脸面。
傅宁终究也是敛下了满心的暴戾,想着自己还是个读书人,虽厌恨这傅家,此时却也知道不能闹得太难看,因此一甩袍服,也带了身边两三个小厮仆从进门了。
外头看热闹的人啧啧称奇,都说着这傅宁从前不过是个穷酸,上傅家打秋风的时候倒多,如今不仅人模人样,出入找两个仆从,竟是还敢这样甩傅家的脸子,傅家竟不计较,也是一桩奇事了。
傅宁进了府,便由人引了去正堂,傅念君和钱婧华正等着他呢。
傅宁见到傅念君,便觉得一时有些眼熟,仔细想了想就想起来那日自己去偷偷见胡广源拿银子,就遇到了这个与那小茶楼格格不入的女子,身边还跟了个一看就是富家出身的孩子。
他当时只觉得面熟,却也没大在意。
竟不想她是傅家的二娘子,嫁给了当今七皇子淮王的那个。
他不由恨得牙痒。
傅家都是一窝蛇鼠!
当日就是这傅二娘子假模假样地上门去探过他娘宋氏的话,宋氏后来百般劝他不要生事,他只冷笑应付:
“傅家那地方,我不稀罕去,更别说找那一个女子的麻烦了。”
在他看来,这傅二娘子不过是个浅薄装腔的女人,满心小算盘想从他娘嘴里套话。
今日见了,他想起这茬,更加肯定是傅家绑了宋氏!
傅念君和钱婧华同时都能看出他目光不善来了。
傅念君却是稳住了心绪,当先开口道:
“傅宁,你是傅家族中晚辈,论辈分该怎么称呼我们,你大概没忘吧。”
傅宁却冷笑:
“两位还指望我行个晚辈对长辈的礼不成?”
好张狂的人!
钱婧华见他生得斯斯文文,颇有傅家男子的风度,却不知第一句话就是这样不客气。
她也厉声道:
“我如今是傅家主母,你若有不平,尽可以说来,何故引人上门闹事,即便是亲戚,也由不得你这样放肆胡闹。”
钱婧华也是宅门里出来的,平素为人和善,却也不是个软性子,见到这样没规矩的人,自然也忍不住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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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宁厌烦这两个女人,只说:
“我不是来见你们的,傅相公可在?他若不在,就请傅三郎出来吧!”
张口就是要见傅琨和傅渊。
钱婧华也柳眉倒竖,婚前的嚣张脾气就要出来了,还是傅念君打断了她:
“不想行礼不行就是,你此番为何上门来?”
傅宁心道瞧这位淮王妃如此态度,八成也是知道自己是她兄弟了,哪里是什么晚辈,才对他这样纵容,由此他更加嚣张起来,从鼻子里哼了声:
“明人不说暗话,傅家拿了我娘,还请快点交出来,我不想闹事。”
像是反过来倒要他来宽宥傅家一样。
钱婧华道:“我们傅家何曾拿你母亲?这样的脏水我们可不接。”
傅宁却是直视着她,半点也不惧:“不是你们又是谁!不是傅家又为何会有旁人!今日你们一定要拿出个交代来……”
这句话叫人奇怪,为何一定是傅家人呢?
傅念君在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已然清明。
瞧傅宁如今的神态举止,不过是个愤世嫉俗的普通少年,她先前那样担心是否有些太过了呢?
凭他如今的手段,要扳倒傅琨父子,扳倒傅家,简直是难于上天。
怕是此际,他自己都没这个想法吧。
若他真是个聪明的,拿捏着自己的身世,首先就不会是抖落出来一会儿要傅渊荐他进石鼓书院,一会儿又要傅琨将他弄进国子学,甚至还这样气势嚣张地等了傅家的门。
没有人在背后教他,其实很多方面他都没有考虑周全。
傅念君的心稍微有些放下了。
钱婧华纳罕傅念君怎么突然望着傅宁发呆出神了,便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傅念君回神,只是长舒了一口气,对上了傅宁的眼神:
“你要交代是吧,好,那我就给你一个交代。”
傅宁冷笑,果真是承认了吧。
傅念君却先让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了两个心腹在屋里伺候。
钱婧华在旁蹙眉,从这架势看,傅念君接下来要说的话,还是不能叫外人随便听去的。
傅念君转头对钱婧华说:“嫂子,你是聪明人,我这两天一直琢磨的事,你心里也大概有数了,虽然爹爹和哥哥此时不在家,但是你也是我们自家人,有些事虽是阴私,倒不妨先摊开了讲……”
早也好,晚也好,傅念君想着,这不仅仅是她和傅宁的斗争,更是她为了战胜自己心魔的斗争。
死而复生之后,她一直活在压抑和恐惧之中,傅宁和齐昭若,无异是她心中最重的梦魇,齐昭若给她留下的阴影已渐渐化开了,因她知道,有周毓白在,他便动不得自己,可傅宁牵扯到的是她没有把握保护的傅家,因此总是提心吊胆的。
终究,她两世都没有勘破的秘密,要在这里做个了结了吧。
钱婧华听她这么说,手下意识便握住了椅子两边扶手,眼神望向两边窗外。
“二姐儿,不可……”
她不晓得傅念君要说什么,却是下意识觉得该阻拦她。
世家大族里头的事情说不清楚的太多了,能宣之于口的却寥寥无几。
况这个傅宁……
傅念君却早有自己的思量。
她只是盯着傅宁,缓缓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面朝他,话却是对着钱婧华说的:
“嫂子先听我说完,这一位,怕不是我们的晚辈,倒是我和哥哥的手足了……”
钱婧华惊骇,彻底失了声音,傅宁却是陡然沉了双目,没有否认,态度摆得很明确了。
这事,这事……
钱婧华也没料到,这可是傅琨的风流账,这会儿她们几个小辈翻出来,也太尴尬了吧。
傅念君却是面色淡淡,继续说着:
“这位傅宁傅郎君如今敢这样气势汹汹地登门,是怕我们拿了他母亲,想叫这秘密永远埋于地下吧,而他这般有恃无恐,也是觉着我爹爹有愧于他,必然也只能由着他闹,不会计较的……你说,是不是这样?”
她的眼神望着傅宁,却是一派平静。
傅宁突然有点闹不清这个傅二娘子是什么意思了。
他抿着嘴不说话。
“你进国子学,也是爹爹帮你的,也是了,既然是我的兄长,爹爹的亲儿子,进国子学而已,当然是必须的,原本你也该被称呼一声‘傅东阁’的啊。”
傅宁听她这么说,眼中渐渐露出一种浓烈的不平之气。
她说得不错!
这都是傅家欠他的,欠他,欠他娘的,傅琨就是对他做出再多弥补,拿整个傅家来偿还都是不够的!
“瞧瞧,如今我哥哥在朝中多么气派,娶了佳妇,官运顺遂,得大儒和官家青眼,少年得中探花,年纪轻轻就留任京官,前途可说是一片大好,越过我爹爹想来也是大有可能的……”
傅念君不顾傅宁的脸色,只一劲儿说着傅渊的光明前程,眼看着傅宁的神情越来越阴郁。
她知道这必然是他心中的伤口,是他最最介意之处。
从前的傅宁卑微、贫穷,却不服输,拥有一个好的出身和家世必然是他所梦寐以求的,他这样的人,若是知道了自己原本可以拥有与傅渊一样的机会,定然会迷了心智,性格陡变。
他如今的样子就可说明一切了。
傅念君顿了顿,只是勾唇笑笑,在傅宁的目光中缓缓说:
“可怜你被自己的一片天真臆想蒙蔽了耳目,真以为傅家可欺,一而再再而三地踩到我们头上来,却不知早被有心人利用,不过是用个天大的谎言来成全你可笑的野心罢了!”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
眼前这个人,不止是少年傅宁,傅念君更透过他,看到了自己前世那凉薄的父亲——中年时的傅宁。
她早就想问问他,为什么非要用卑劣的手段去争夺权势,他为什么不能像个男人一样真刀真枪地去完成自己的梦想?!
傅家不过是他的第一块踏板而已,他觉得天下人都亏欠他,从今往后,妻子儿女,无一不是他手中可以利用的工具。
这样的人,永远不是自己的父亲,更不是自己的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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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的两道目光犹如一对利剑,就这样直直地扎在了傅宁的身上。
他额头青筋暴跳,只觉得这傅二娘子真不愧从前传闻中出名的恶妇,淮王娶了这样一个妻子当真是可怜可悲。
他也不甘示弱地望回去,对傅念君冷笑道:
“傅二娘子成了淮王妃,自然架势不一般,只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你们拿我娘在先,此时又说这样恐吓我的话来,莫道是打量着傅家门楣高,可以这样无法无天!”
钱婧华在旁看着,心里更加不齿傅宁为人,心道他竟拉得下读书人的脸面这样气急败坏同她们两个女子争辩口舌,可见先前那副样子不过是摆出的假清高罢了。
傅念君说:“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无须如此大动肝火,今天既然打算把话讲清楚,不论是你,还是你母亲,傅家都不会欺你们半分,但是我问你,真相如何,你确定自己已经搞清楚了?别没的我在跟前就先耍起兄长的款!”
傅念君这话说得刻薄,傅宁一下就变了脸色,狠狠地咬着牙。
他见这女子既然把话都挑明了说,那肯定就是知道自己是傅琨所出了,可她怎么敢这样发作?就不怕丑事外扬,毁了他父兄名声和前程?
她自己还是七皇子的夫人,就不怕因为这事遭皇家厌弃?
他从没料想过闺阁女儿会有如此胆色,一时竟也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
府里动静闹得这样大,其余几房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上一回这么热闹的时候,还是齐昭若的母亲邠国长公主带人上门来寻衅,这一回却是个宗族里名声不扬的后生小子,也敢来叫门了。
傅秋华坐在母亲曹氏身边绣花,不齿道:
“如今还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能上咱们家门了。”
曹氏也听闻傅念君已经做主将人放了进来,心里狐疑,这是又要惹什么风波了。
傅秋华还在嘀咕:“那个惹事精,什么事都脱不开她,如今府里没个能顶事的,连六哥儿都晓得避风头,偏她一个出嫁的却要抢在前面。”
她就是觉得傅念君行事哪哪儿都不好,偏生却在淮王府没听说她过得不好,可见淮王是多纵容她。
老天没眼。
曹氏却有旁的主意,当即就收了手里的针线,说:“我过去看看。”
傅秋华一把拉住她,惊诧道:“娘你疯了?没事蹚这浑水干什么?”
曹氏素来就挺会明哲保身的,怎么今天魔怔了?
曹氏早有计量,从前她也没陆氏那等眼光,先结交傅念君这个会飞上枝头做凤凰的,但是如今不同了,少有人能欺压傅念君,就是邠国长公主再来,也得先掂量着傅念君的淮王妃身份。
所以她这会儿过去,不过就是充个长辈,希望傅念君能记她这份情,那么傅秋华的亲事,也不至于要这么一筹莫展。
她私心里面不同意宁老夫人的决策,还是想女儿嫁在京城里享富贵。
“你懂个什么。”
曹氏只瞪了女儿一眼,就匆匆要走。
傅秋华在后头直跺脚,只得也跟了上去。
******
傅念君正与傅宁对峙,突然听闻三夫人曹氏来了,傅念君拧眉,立刻就揣摩明白曹氏的意思了。
她还能指望曹氏撑腰不成,不过是曹氏想着借此机会想与她示个好。
傅念君在心底冷笑,若是三房能一直看自己不顺眼下去,她也敬佩他们有风骨,如今看她这个淮王妃风光,却又转了态度,难免叫人膈应。
她心想,既如此,她也没必要特地给人留脸面。
“那就请吧。”
曹氏带着女儿到后头梢间稍坐,问倒茶的丫头今儿来闹的人怎生模样所为何事,丫头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只说是和傅琨傅渊父子都相熟的人。
曹氏打定主意,就理了理领子出去。
见堂中一个少年儿郎,眉目俊雅,气质上佳,一看便是个读书人,心里也诧异,这种人竟会是那上门纠缠的无赖?
她正要说什么,却见那少年郎扫了自己一眼,根本不放在眼里,只一蹙眉,说着:
“我是来寻傅相公和傅三郎的,不是来见贵府上各位女眷的,若是傅家拿不出个章程来,我便只得继续去衙门上状子了,再不成就去登闻鼓院敲鼓,我不信这天下间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不成。”
好大的气性!
曹氏心道,也不知是个什么人物。
傅念君却是微微笑道:“我这婶娘也不是外人,我自然不怕她听,你说我家绑了你母亲,就是你告上御状我也不怕什么,只是官家亲审,问你我们傅家为何要捉你母亲,你该要如何回答?”
傅宁气得脸色发青,可以啊,他倒是第一回领教这女子的厉害,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把柄落在旁人手里的人却是反过来不怕受威胁的。
“自然是一五一十相告。”
他说道。
傅念君竟顺了他的话道:“好,那便一五一十相告,好好说说我爹爹当年是如何年轻风流,惹了桃花债,置了你母亲做外室,有了你以后又不负责任,导致你们母子二人流落在外,不得认祖归宗。”
她这一番话,听得曹氏心里翻江倒海的。
乖乖,这可真是一桩了不得的大事!
自己的大伯哥竟是惹了这样的孽债在外头,还任由私生子上门打骂,这、这可真是……
怪道傅家要放这小子进门来了。
一想到傅琨往日那如青松朗月般的人品,曹氏心情复杂,自己的夫婿傅琅样样出众,却是比不上他大哥,她在心底庆幸,这一点上看来,傅琨的品格还真是不怎么样。
后头扒着帘子偷听的傅秋华也是惊得差点掉了眼珠。
曹氏在旁边不说话,完全忘了自己特地前来“撑腰”的初衷,她心里暗暗不屑,这傅念君果真不会办人事,这种话要说就随便说出来了,到底还嫩着呢。
再觑了一眼旁边的端坐的钱婧华,却只见她脸上竟无半点惊讶之色,只是淡淡地喝茶,更是觉得奇怪。
这位怎么也不知道拦拦?
再转念一想又同情起傅琨来,没女儿命,看来也没儿媳妇命,摊上这两个不靠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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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氏在心里一个劲儿地指摘着傅念君和钱婧华处事不妥当之处,自己的女儿傅秋华在后头也只是睁着大眼睛跃跃欲试地听这桩大丑事。
可她二人却不知傅念君和钱婧华心中各自的计较。
两人事前根本未有商量,但是聪明人做事,举手投足,一个眼神之间,也都能揣摩对方一二心思。
钱婧华初时听傅念君说傅宁是傅琨的儿子,也是惊诧地不能自己。
但是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再看看傅念君的神态,就知道事情不对。
她也算是了解傅念君的,若是她只想揭开这件事,就不会是这般作为,她敢当着傅宁的面把话撂出来,也根本无怵于傅宁的威胁,就说明她根本不怕这事宣扬出去,她一定还留有后招。
再一联想这两天他兄妹二人找来的从前伺候的旧人,问询时又屏退旁人,钱婧华虽不明白细节,大方向却是能猜到的。
傅念君是最敬爱公爹的人,绝对不可能让他丢了脸面,那么这事她敢撂开来说,只可能因为这事压根儿就不是公爹的丑事。
她此时这般和傅宁你一句我一句的,肯定是在拖延等傅渊回家。
他们兄妹二人必然是要在今日收拾了这个傅宁。
倒是这会儿放这个三夫人进来的意味,钱婧华也有点看不明白了。
不过看不明白她也不慌,知道无论何时她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平白给夫君和小姑拖后腿。
如此想着,趁刚才丫头来倒茶的时候,她又催了一回,让外头人赶紧再去催催三郎回府。
傅宁这会儿已是被傅念君几句戳心窝子的话逼迫地没法儿了,也顾不得什么君子风度的,正是脸红脖子粗,忍不住大声说着:
“你们傅家就是一窝子狼心狗肺,欺负我娘,差点要我性命,如今更是恨不得我们母子消失于人间,我傅宁不屑做你们傅家种,但是我终究要讨个公道!”
曹氏被他这般样貌也是惊得坐在一侧圈椅上,背后湿了一片,心想他既这般愤怒,说了这样的话出来,傅念君都没否认,看来这事是板上钉钉没跑了!
她心思活,立刻就想到了这事儿传出去,傅琨必然被皇帝斥责,说不定立刻停了职位在家中赋闲,那么她的夫君傅琅就根本不用调外任,而是顺顺利利就能接京官的职位了!
今天这趟,来得真是值得!
傅念君却是不理曹氏如何思量,只句句将傅宁顶了回去,话没说满,都说得个三四分。
其实若傅宁冷静些,或者是有钱婧华那样的七窍玲珑心,就该听得出来傅念君言下之意了,可他早被蒙蔽了双眼,认定了自己就是傅家血脉,心中得意,恨不得立刻甩脸子给这些傅家女眷看,最好叫她们对自己拿出对傅渊一样的尊敬来。可另一方面他又要表现地对傅家十分不齿,也不敢真的就像傅念君说的一样拿自己当傅琨儿子自居。
正是内心里像被一团火反复炙烤一样。
终于门外有响动了,傅念君听到下人们接二连三地打招呼,心中终于一松。
傅渊回来了。
门被推开,房里几人皆是一怔,傅渊的眼睛扫到曹氏身上,却是冷了冷,曹氏心中一凉,随即又打点起精神,心想自己什么也没做,心里念叨的心思也没有人会知道。
傅念君望着傅渊,傅渊朝她点点头,转头就盯着傅宁,冷笑道:
“好大的胆子,敢上这里来闹,你不是要见我,见了我要说什么,快说罢。”
傅宁没来由气势就短了一截。
他其实一直就有些怕傅渊,当初自己耍了计谋进傅家来做伴读,傅渊对人虽冷淡,却对他还指点过一二,后来他眼看傅渊又中了探花,更是风光无限,当真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他又是傅相的嫡长子,一时间名噪京城。
傅宁每每想到这些,心眼里便止不住地泛酸,他比傅渊差什么呢,从前不过是差一个出身,可是如今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只怨傅琨凉薄,将自己原本能同傅渊一样的风光尽数夺去了。
因此他便敢向傅家开口,先是让傅渊举荐他进石鼓书院,后来他又觉得不好,想着傅渊自己是国子学出身,同窗也皆是不凡之人,于是去求傅琨将他弄进国子学,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同傅琨一番坦白后他脸上的神情。
悔恨这种情绪做不得假,傅宁虽在心中对他嗤之以鼻,可同时又很庆幸,傅琨只要留着这份愧疚,他就能一点一点要回自己被夺走的东西。
傅宁想到了这些,也就壮了底气,直视傅渊道:“傅家拿了我娘,就不要再藏了,傅三郎也是读书人,想来也知道这种事做来不光彩,何必还这样假模假样……”
傅渊拧眉,朝傅念君盯过去一眼,还不是这丫头。
傅念君却是给他回了个笑容。
傅渊在心中叹气。
不过话说回来,这傅宁确实让人窝火,傅渊是不大容易动气的人,但是这傅宁,还真是他近几年来见的,少有的能恶心人的了。
小人终究是小人,即便撇开他身世这茬不说,傅渊也绝不容此人再在自己跟前蹦跶了。
他冷笑道:“你当自己是什么人,敢这般与朝廷命官说话?”
傅宁还没答话,他就又道:
“当自己是我弟弟呢?”
傅渊扯了扯嘴角,“你娘告诉你你是我爹爹的孩儿,你就这般认下了?也没好好打听打听?”
傅宁脸色一变,“我娘如何可能骗我!”
“你娘自然不可能骗你,因为她自己被人骗了。”
傅渊冷淡地说。
傅念君的反应只是挑了挑眉,而钱婧华却是微哂,看吧,她就猜到。
旁边一直免费围观的曹氏是心情起伏最大的。
啊?这故事还有后章呢?这又是怎么回事?
傅宁青着脸,暗道傅渊这是为了保全傅家脸面是要诈自己了,定然准备打死不肯认。
他挑衅地望进那双和自己生了有七分相似的眼,只无意识学了傅渊的冷淡样,说道:
“这话,难不成还是傅相和傅三郎你说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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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只是摆摆手,说:
“你心里的心思别打量我不知道,你觉得我们傅家是敢做不敢认,要甩了你和你娘这两个包袱,把当年的事一笔勾销?”
傅渊生来便有一股凛然清正的气魄,如今在昭文馆做事,来往皆是大儒,更是学得了他们几分风骨,气质更显磊落,任凭谁来看,也不会当他是个狡辩奸猾之徒。
“傅宁,我傅渊行得正做得正,若是傅家对你有愧,就不会甩锅耍无赖推卸责任,你今日上蹿下跳,不过是打量着自己捏了个天大的把柄,我们必然理屈,不敢拿你如何,但是我得先告诉你一桩事,起先你来找我要进石鼓书院时我并不知这其中弯弯绕绕,不过是举手之劳抬举你,后来见你实在变本加厉,有恃无恐,便下决心查一查这桩陈年官司。”
他的目光扫过傅念君,傅念君轻轻朝他点点头。
傅渊继续:“原本碍着大家的面子,想着长辈之事不好由我们兄妹来做了结,便也不想闹大,但是显然你就是个得寸进尺之人,不将话说明白便不肯死心,如此,我也只好成全你了。”
他的目光接着又落在了三夫人曹氏身上,曹氏心里一惊,暗道他瞧我做什么,我不过是来看个热闹,是你妹妹叫我进来的。
傅宁此时心中也有些慌神了,但是很快又镇定下来,心想这傅家两兄妹都不是好想与的货色,他们这是趁着傅相不在家要杀他的锐气了,他断断不能退缩,即便是要来滴血认亲自己都不怕,还会怕他们这三言两语不成。
他冷笑,“我不知堂堂探花郎竟也有如此大官威,用雷霆之势来压我,只是我这一身骨头,便是叫人剔干净血肉也不会倒,你大可不必再说这些。”
傅渊冷哼一身,他若有这份傲骨事情也不会闹到这般大了。
随即吩咐了一声自己适才带进门的小厮:
“去把人请进来。”
随即便进来了三个人,一个是大姚氏生前的奶娘陈婆婆,另一个傅念君没亲眼见到,只是通身气派打扮同外头富户人家的体面老夫人一般,应当就是傅家老夫人生前身边最得力的王婆婆了,她早就配了人,如今家中财资丰足,早就过起了呼奴引婢、颐养天年的日子了。
还有一个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佝偻着背,垂着头,形容有些畏缩,似是个做下等活的粗使人。
这一个人大概是傅渊刚去找来的。
傅念君恍然,原来今天傅渊出门不是去当差的,而是去找人的。
傅宁见了这三个人,自然都不认得,不免有些疑惑傅渊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傅渊却是对着他说的:
“这几人都是攸关你身世的重要人证,你也不要以为我会随便找人去诓你,你既自己找不到证据证明,我就来替你捋捋清楚这桩官司。”
傅渊把话都说绝了,傅宁一时也无言以对,他正想说什么人证都可以是捏造的,但是傅渊这样讲,他却又不能开口了。
陈婆婆和王婆婆相继说了些大姚氏和老夫人当年的事,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只是王婆婆将傅琨年少时那一段给瞒了下来。
傅宁听完只是冷笑,“这是你们傅家的家仆,说的这些颠三倒四的话,与我和我母亲有什么关联。”
傅渊只道:
“这皆是你母亲旧事,她曾说她做外室时怀了你后被我母亲赶尽杀绝,后来险些与你一尸两命,最后无奈之下才躲去了乡下。”
傅宁听了这话脸色就阴狠起来,宋氏孕中被抛弃,遭面慈心狠的大姚氏派人赶尽杀绝,他也早就逼问过她,这些话他本不想说,如今傅渊又提起,无异于向他伤口上撒盐。
他骤然盯着傅渊,“你还敢提我母亲,你知道这些,是终于承认她是你们拿的了!”
傅念君却是上前说道:
“你母亲在淮王府做客,我早已请了神医为她治病,谁也没有拘着她,你若不信,尽可以去看。”
“好,好个淮王妃!当真是没有王法了。”
傅宁脸色扭曲。
傅渊也是蹙着眉,他若早知道,便不肯叫傅念君做这样鲁莽的事,但是想想她也是不出手,一出手便常常出人意表的人,早前连自己都被她下药在屋里打过三天喷嚏,做事惯没个章法的,何况现在那一位又是宠她宠得没边。
傅念君却根本不怕傅宁,只说:“你也无须这般大呼小叫,我是最不希望宋嫂子过世的,她一走,你傅宁的身世就像一笔烂账,永远地能赖上傅家了,今日把话挑明了,你自可以领她归去,若是你真有点孝心的,想继续替她治病,我也不会收你半文钱。”
她倒到了这时候还能计较一文半文的钱,钱婧华在旁边有点忍不住想笑,可是一想这会儿是如此场面,忙敛容正色。
傅宁更是被气得要命,直青着脸对傅念君道:“好、好个巧言令色的毒妇!”
傅渊脸一冷,呵道:“注意点口舌!我傅家几时害过你们,自你今天上门闹事,我们可曾有动你半个手指,本就是说理的地方,由不得你学着市井妇人撒泼,也是国子学里的学生,圣贤书不知读到哪里去了。”
这样一番话下来,傅宁竟也是哑口无言,只听得傅渊继续道:
“这两位婆婆是傅家旧仆,找她们来也是让你知道知道,当年我母亲根本没有害你娘,而且非但是我母亲,我们的祖母也根本就不知道你们母子的存在!”
傅宁倏然张大了瞳孔,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傅渊继续:“如此你便要问了,那么是谁打杀你母子,逼得你母亲当年差点一尸两命,刘四,你来说……”
那第三位人证,五十来岁的男子躬身上前行礼,颤颤巍巍地开口:
“各位娘子、郎君,小、小的从前给一位小妇人看过门,小的的婆娘给她打下手,做杂事……”
“从前是指什么时候?”傅渊问他。
“从前就是……得十九年前了……”
刘四哆嗦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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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众人这还有什么不明白。
刘四所说之人必然就是当年的宋氏了,十九年前,就是宋氏被傅琨置于外室的那段时间。
傅念君暗道傅渊倒是有法子,一天一夜就找了这么个人出来。
再看他眼下淡淡青影,心道怕是他也昨天一夜未睡好吧。
傅宁听了浑身一怔,望着那刘四神情复杂。
傅渊却对刘四淡淡道:“你也别怕,适才和我说的,你现在再和这位公子说一遍吧。”
刘四一额头的汗,他本是个没能耐的人,在市井里打杂做工养活自己,日常本本分分的,也就爱喝点酒偶尔赌个钱。
这回来,是让他交代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了,他曾经不过是收了人银钱和自己媳妇一道照顾过一个小妇人三两个月。
这原在市井里也常见,那些有钱的爷们在外头养粉头、置外室的,没有常用的下人,就雇短工,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是十几年前那姓宋的小娘子,如今想起来,他还真记得有桩事……
刘四垂手说着:
“小的还记得宋娘子,那真是个和气人,对我们夫妻也宽厚,一个人住着也从来不提什么要求,有时还会和我媳妇说说心里话……”
他说着有一天自己媳妇和他说,那宋娘子吐了口,说自己郎君是翰林清贵傅家的嫡长子呢,原本他们这样的下人,主家也不会和他们说什么,刘四只哼哼,没当回事,只道说自己是丞相王爷的外室自己也不惊奇。
他又说宋娘子的郎君来得少,自己统共才见过那么两回,确然是个年轻俊秀,品格非凡的公子。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后头有一次,一位年轻漂亮的夫人来找过宋氏,略坐坐说了些话,宋氏就惆怅了两日,自家婆娘和他嘀咕,说大概是那郎君的大妇上门来了。
刘四觉得那年轻夫人却是少有的气派,不像是平素见的那些专门爱去外头捉小老婆揍的。
宋氏惆怅了几日就托他去傅家送信,指名要送给傅琨,宋氏一直是个小意温顺的,平时连门都不出,从来不说要主动去找人,刘四估摸着她也是见了人家大妇心里慌张。
彼时傅琨已许久没去宋氏那里了,那也是刘四唯一一次去了傅家。
刘四说起去傅家找人的事,他没门路,宋氏也没给他钱,连传个信进去都难,他只能等在门口,见了一个貌似傅琨的就要上去招呼,可人家下了马,都是左右护着,只瞧了他一眼,就没理会。
那刘四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人模样虽长得很像自己前头见过的一位,却是年岁大些,气派也稳重些,一时有些发怔。
等人进去后,他忍不住问街角一个长摆面摊的小子,说:
“那是谁啊?也是傅家的郎君吧,不知是哪个?”
那小子既在傅家角门口做些傅家仆妇的生意,自然清楚:
“你瞧那阵仗,自然是傅家的大郎君傅琨了,还是哪个,榜眼出身,得官家器重,那是文才好,人品佳,娶的妻子是荣安侯的嫡女,风光着哪!”
刘四咂咂嘴,觉得这小子浑说,“你可给记岔了吧,傅琨郎君明明不长这样……”
这个是傅琨,那他前头看见两回的又是哪个?
那面摊上的小子却是个争强好胜的,只争道:“我天天在这里摆摊还能瞧错,你没见人家有个官身在啊?傅家其他几个郎君哪里有功名,你可别跟这儿胡闹了!”
他看刘四的眼神就像看个乡巴佬。
刘四心中自然大惊,只听那面摊小子又说:
“看岔的是你吧,傅家二郎生得体弱,天天卧病在床,那三郎同大郎君傅琨长得很像,人都说看着像同胞兄弟,可却是个庶出又没考取功名的,你还是先去打听打听清楚再来找人吧!”
刘四急急忙忙回去把这话儿和媳妇一商量,心里是千万般疑惑,想了半日只和媳妇说:
“这怕是桩闹不清的糊涂官司了,我平素见这宋小娘子就是个好脾气却拎不清的,只怕是连自己男人的身份都没摸清楚。”
两人胆小,不敢和宋氏说,只说已经把信带到了,还害得宋氏巴巴守着门框等了两天。
刘四夫妻只想着早些完成了差事领了这个月的工钱就撒手不管了,谁知也没过多久,宋氏这里就出了事,当日刘四媳妇像寻常一样出门买菜,他自己看左右无事就晃去邻家玩耍了一会儿,等回那地方一看,却是屋内凌乱,宋氏已不见踪影,定是被人带走了。
他吓出一身汗,自然不敢再留,去找了媳妇两人就躲起来了。
刘四和他媳妇本就是市井小民,能指望两人有多少义气血性,何况又不是卖身给宋氏做仆人的,当下就决定将这事撂开手去。
“当日我们便想着这大户人家要惩治外室,也没得牵扯咱们,就、就躲起来另找活计做了……我可不敢说谎啊!”
刘四的腿都软了,今日被人提溜来这里说这些陈年往事,他也是又惊又怕,这会儿方清楚原来将自己带来的这一位就是当年那傅琨郎君的长子,而堂中另一位,却是宋娘子的儿子!
瞧瞧,瞧瞧,当年那糊涂官司竟是糊涂到了现在!
刘四哭丧着脸:“小的有什么都一五一十给两位大人说了,我们夫妻当年对不起宋娘子,可、可我们也不知道啊……至于谁捉了她要害她,更不关我们的事啊!”
傅宁在一旁脸色铁青,整个人久久无法回神,而与此同时,堂中却有一人脸色比他更难看。
那就是坐在一旁一直看戏的曹氏。
这刘四说的糊涂官司里,他自己认错了人,分明就是要将矛头转到自己夫君傅琅身上去了!
她再去看傅念君和傅渊的脸色,见两人对刘四所言根本没有表现出惊讶,心中自然明白。
这两人,怕是早就知道了……
好啊!
曹氏大怒。
大房就是欺负她好性子,要把不明不白的私生子栽到傅琅的头上了!
这什么刘四的狗屁话,她是一句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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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氏站起身来,却是忍着没先将满腔火气发作出来,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只对傅渊道:
“三郎,这里本来没我说话的地方,但是见这人无端端牵扯上了我家老爷,由此只能多个心眼,莫说什么这事糊涂不糊涂的,怎么着就生生将我们三房这闲人牵扯进去了,也太好笑了,你看,我们和这事没关系,不该由他在这胡吣吧。”
这却是要撇清关系了。
傅念君和钱婧华听了都在心中冷笑。
她既知道他们三房是闲人,怎么还巴巴跑过来听?又不肯走,暗道曹氏原来平素是个端得住面子,脾气急了也一样藏不住心思的。
傅渊却只是吊了吊眉梢,回应道:“三婶急什么,左右都是傅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就是有什么不清楚的,今天才要审审清楚。”
曹氏还要再说什么,傅念君却是已经按了她的手将她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三婶不再喝一盅茶吗?刚才瞧您喝得挺勤……”
随即压低了声音在她耳旁道:
“这戏既看了,就没有看一半就走的道理。”
曹氏出了一背心冷汗,心下大惊,心道原来她让自己进来根本就是打着这么个主意!
这下曹氏不由更慌了神,忍不住也要猜几分莫非傅宁还真是和傅琅有什么关联不成。
那边厢傅宁脸色只是一片煞白,狠狠地盯着傅渊道:
“傅三郎随便找这样一个人,莫不想黑的说成了白的,白的说成了黑的,还这般辱我娘的名声!”
宋氏怎么可能连自己男人身份都搞不清?也太糊涂了!
堂中众人却都不由想着,他娘还有什么名声值得辱没不成?
傅渊却是淡淡道:“我只是一五一十把所有关节都给你捋一遍,免得你一叶障目不肯认清现实,把自己当作傅相的儿子一边耀武扬威,一边还恨我们入骨。”
傅渊素来不多话,有的话一讲出来就像刀子一样狠戳人软肋。
傅宁可不就是抱着这么个心思。
他其实心里也慌,说好是傅琨的儿子,怎么又成了傅琅的儿子了?
傅家三老爷和傅琨自然还是不能比的,他断断不能接受。
傅宁一想到当日傅琨对自己的态度,想想就觉得还是自己有理,若不是傅琨觉得对他们娘俩有愧,若不是自己是他儿子,他怎么可能还将他弄进国子学去?
这必然是傅家兄妹两个搞的鬼了,傅宁在心底对自己重申。
傅渊只说着:“从前面两位婆婆的证词里也多少能够看出,我母亲确实去找过你娘,但是却没有人能证明她让人害了你娘,我母亲素性温柔,也做不出那样的事。我起先怀疑是我祖母动的手脚,但是从王婆婆处得知,我祖母却根本不知道有你们这号人物。”
旁边王婆婆和陈婆婆听了都频频点头。
傅念君只是与钱婧华交换了个眼神。
傅念君这些想法未曾与傅渊明确透底,但是昨天兄妹两人在书房里话虽只说了一半,但彼此都有了数。
那动手的人是从何而来呢?又是谁告诉大姚氏宋氏的存在呢?
若是傅宁当真是傅琨的种,他们自然而然就怀疑到了自家祖母身上,往往这样的事出来,很多老母亲比媳妇还要在意。
顺理成章,跟着刘四的话一想,那么如今最值得怀疑的,自然就是三房那位镇日吃斋念佛的宁老夫人。
傅渊这样几句话一说,曹氏的脸才算是真白了。
她想到了近来宁老夫人的态度,心想着怎么她就总琢磨着一家人出京去,难道还真是因为在京城惹了这冤孽债,心里头放不下?
“叫人去请三房的宁老夫人过来。”
傅念君淡淡地吩咐。
傅宁也是身形不稳,终是面目扭曲着一把揪起了地上的刘四,拎着他的领子怒道:“你说的都是真的?没人教唆你说假话?”
刘四满头是汗,差点哭出来:“小的不敢,小的真不敢啊……郎君饶命,郎君饶命啊!”
傅念君冷眼看着,傅宁也就只那点本事,满堂人,他也就敢拿一个刘四出气。
傅渊却也不拦他,依旧是冷眉冷眼地看着,只说:
“你何必如此气急败坏,反正也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了,等宁老夫人一来,自然可以证明他这话是真是假。”
傅宁咬牙,怎么事情就真成了这样?
曹氏在旁边半瘫在椅子上,拼命拿手给自己顺气,一颗心既像被丢在火上炙烤,又像丢进冬天的冰窟窿里,正是一阵凉一阵烫,叫她头脑一片混乱。
而后头凑着只耳朵偷听的傅秋华早就吓软了腿,听说傅渊让人去找自己的祖母,忙一个劲儿转身先跑了,丫头们拦都拦不住。
她撒疯似地在傅家跑,还差点撞上了外出上香归来的陆婉容。
原本这几天陆婉容因为陆氏病了,就在榻前伺候汤药,今天还去庙里还愿进香,一回来就见傅秋华这副模样,也没个丫头跟在身后。
她也吃了一惊,忙问左右:“五娘子这是怎么了?”
差人去一打听,只说大房那里出事了,本来今天有人上门闹事,可最后傅渊、傅念君几个却关着院门问话,到现在也没个结果,看傅秋华失魂落魄奔来的方向,似乎也是大房所在。
再接着,立刻就有人去三房请宁老夫人了。
陆婉容觉得不大对劲,忙回房去向陆氏禀告。
陆氏在病中,难免有些昏昏沉沉的,不知今天出了大事,等一问,知道上门的是那个傅宁,便是蹙眉对陆婉容说了一句:
“傅家这是要有大动静了。”
陆婉容不解,怎么一个傅宁,就能引起傅家的大动静了?
陆氏摇摇头,靠坐在床上思量,她是知道傅念君一直对这个傅宁上心的,而三房那里,打交道了十几年,她心里早就有数,曹氏根本不算什么,那位宁老夫人,可是个有手段有阴私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说的就是今日这般状况。
有些事吧,千瞒万瞒,用尽心思,最后还不是要大白于天下,何苦来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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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秋华喘着粗气跑回院子,还真比大房的下人快一步。
“祖母,祖母,不好了!”
她进了院门就大喊,在佛堂里念经的宁老夫人手里一串佛珠突地就落在了地上,身边婆子见了忙要去捡。
傅秋华已没头没脑冲了进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宁老夫人由左右平静地扶了起身,只是对傅秋华道:“五姐,你闹个什么劲儿?”
傅秋华只是伸手粗抹了一把汗,对宁老夫人瞪大了一双眼道:
“祖母,大房里头闹出事来了!从前那个六哥儿身边的伴读,咱们族里子弟,那个叫傅宁的,今日闹上来门来说自个儿是大伯父的儿子,三哥和二姐和他说了许久话,又找来了好几个证人……接着说是弄错了,又说他是我爹的儿子,我娘现在在那儿……哎哟,祖母,你快跟我去瞧瞧吧!”
她急得跳脚。
宁老夫人未及反应,她左右两边的老仆倒是第一个不信,却都是说着:
“五娘子这是说什么浑话呢,先喝杯茶解解渴吧……”
傅秋华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想想这事也是匪夷所思,原本只是听个壁角,却不料听来这么个骇人听闻的消息,把他们一家人都扯进去了!
她恨不得宁老夫人现在立刻去大房那里给自家正正名。
“三哥让人来请祖母,说有话想问你呢……”
傅秋华正说着,大房的人已经到了,正叫人通传,要来请她过去。
正应了傅秋华的话。
宁老夫人却是把旁边人手里的佛珠又拿回了自己手里,慢慢地捻了捻。
堂里的人一下子就慌了,傅秋华更是过来扯她的袖子。
“怕什么!”
宁老夫人呵了一声,只说:
“都是一家人,一点小事也值得闹得你们这样胆战心惊,有什么事,还有我这老婆子在呢!”
宁老夫人这一声下来,傅秋华等人都立刻安静了。
从前她常听人说自己祖母早年就有手段很厉害,只她不信,因她出世以来,宁老夫人就是吃斋念佛,从来不多管闲事,是个脾气再好也没有的人了。
但是偶有几次,她见宁老夫人真的动真格了,才算明白为何三房区区庶房,如今也能有如此光景,宁老夫人在傅家老夫人过世后,却还能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
“打发人去告诉三老爷,让他不要回来,说是我的命令。”
宁老夫人语气严肃,吩咐左右时从来没有如此口气过。
傅秋华也暗自吃惊,心道碰到这事儿她祖母竟不是立刻叫人去请她爹回来,竟是说让他不要回来,这是什么缘故?
“五姐儿。”宁老夫人只抬了抬眼,说道:“你陪我过去看看。”
傅秋华应了,这才挽着祖母的手,扶着她慢慢踱步出去。
宁老夫人侧眼瞧了几眼来通报的人,眼神不善,只淡淡地说:
“我们这就过去。”
如此才一路往大房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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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老夫人一到,曹氏便头一个止不住眼泪潸潸地过去要扶。
宁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也是轻声一叹气,再看堂里傅渊、傅念君兄妹,只觉得两人气势凛人,好大的威风。
“三哥儿,二姐儿,你两个今天是怎么了?闹出这样大阵仗?”
她再眸光一扫那旁边几欲站立不住的傅宁,心中也是一惊,却终于是忍下了,面色不改。
傅念君只觉得这位宁老夫人到这今日才算是彻底露出自己原本的性情来,从前她是个惯于韬光养晦的,也不会学了四房净琢磨些点子,再安分不过。只是傅念君多少看三房所有人为人处世的方式,便暗自觉得宁老夫人本性里应该也不是个宽厚的,大约是如今上了年纪,才性情和顺起来。
适才对付傅宁,便由傅渊出面,如今是内宅女人,傅渊便不好再和她争个什么口舌,傅念君就忙迎上来去扶宁老夫人。
宁老夫人也对她笑,推辞着不敢,“二姐儿如今是王妃了,该是老婆子拜见你才是。”
“都是一家人,商量些家事,还有什么见外的。”
傅念君也虚假地朝她笑了笑。
两人正是假模对假样,傅渊都没眼看了。
宁老夫人倒不妨傅念君会这样应对,却也是愣了一愣。
傅念君却是已经回转过头,吩咐让人带了不相干的人下去,钱婧华也很懂门道,见时辰差不多了,只说先去备饭,将个不肯离开的傅秋华也顺便提溜走了。
如此堂中只剩了宁老夫人、曹氏婆媳俩,傅渊和傅念君兄妹俩,以及个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傅宁。
宁老夫人不由道:“二姐儿做了王妃,手段越发高竿了。”
傅念君只说:“我哪里有什么手段,不过是一家人说话,想着这样干净些。”
她顿了顿,又撇了撇唇笑道:“在老夫人面前,实在也没有必要请这么一二三个证人过来,你我心里皆如明镜,是不是啊老夫人?”
曹氏在一旁心惊,只道今日才算是见识了这两兄妹一般无二的厉害口才。
傅念君这话摆这儿,是半点面子也没给宁老夫人留,非要叫她吐口了,连像刚才那样给傅宁举证都不必了。
傅渊此时只是坐在一边淡淡地喝茶,连眼睫毛都没抬一下,气得曹氏更加肝疼。
这是兄妹俩商量好了一块唱戏么,你唱上场我唱下场的!
宁老夫人神色有些肃穆,握在手里的佛珠也不捻了,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里的傅宁,最后才悠悠吐了一口气,问他道:
“你娘……还好吗?”
傅宁脸色一白,还没来得及回答,曹氏却已经先腿脚一软,坐回了旁边一张圈椅里。
傅渊也轻轻抬起头,终于朝宁老夫人投去了一个眼神。
宁老夫人闭了闭眼,心道早知这一天会来,自己也算是解脱了。
她朝傅渊兄妹望了一眼过去,说道:“三哥儿,二姐儿,你们也不必再在我面前耍这个心思了,我不是你们的正经祖母,却也在傅家熬油似地熬了这么几十年,想来这点面子,连你们爹都不会不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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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是傅家的老人,我们做晚辈的,怎么也不可能太冲撞你。”
傅渊放下了茶杯,缓缓地说。
宁老夫人叹了口气,看今天这阵势,有些话是一定要说个清楚明白才行了。
曹氏扑到了宁老夫人膝前,只道:“姨娘,这不是真的吧?不是吧?”
宁老夫人捻了捻手里的佛珠,挥手推开了她,只是看着傅渊和傅念君,说着:
“到了此时,我再说些旁的话,怕是你们也不肯信的了。”
傅念君说道:“老夫人,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些事不是我们一定要刨根究底,而是今日不说明白,便是给日后埋了隐患。”
她暗示的是傅宁。
宁老夫人扫了傅宁一眼,眉尖蹙了蹙,却是对他道:“你来。”
傅宁今日原本不可一世的气势到了此时却突然都瘪了下去,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打击,一时有些难以回神。
傅宁迈开了两步,最终却还是停下了步子。
宁老夫人见状叹了口气,环视了一圈四下,只说:“这都是我造的孽,和旁人无关……”
曹氏浑身一颤,立时便软了半边身子。
她冷眼瞧着傅宁的年纪,再算算时日,根本在她还没进门的时候就有的吧!
真真一桩冤孽,原还在心里叹大伯哥年轻时风流,谁知最后却落到了自己丈夫的头上。
宁老夫人根本没有空暇给她,只是对傅渊傅念君说:
“你们两个都是聪明孩子,我也不瞒你们,宋氏的事,确实是我派人去处理的,当年你们母亲那里,也是我告诉得她……”
傅念君和傅渊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傅宁眉目纠结在一起,对着宁老夫人怒道:“竟、竟然是你!”
“是我。”宁老夫人很平静,“你的确是我的孙儿没有错。”
傅宁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傅渊沉眉,站起身道:“你冷静点。”
“你、你们……为什么?你害得我娘好苦!”
他哑着嗓子憋着说出了这句话。
曹氏流着泪问婆母:“姨娘如何就有这等恶毒心肠了?此中必有难言之隐吧,为何不说了?”
她揪着宁老夫人的裙摆不肯罢休,曹氏这般模样,还是傅念君第一次见。
宁老夫人显得有两分不耐,不肯去搭理她,曹氏却一个劲儿歪缠,傅宁被傅渊挡住了半个身子,无法做什么,整个人却是神情骇人,看着让人不放心。
傅念君也知道宁老夫人定是要保住儿子官身的,现下无论什么,只怕都是一个劲儿往自己身上揽。
她瞧见傅渊只是朝自己摇摇头,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照她的意思,这话儿问到这儿其实也不用再问下去了,长辈们的阴私挖得深了于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原本他们的初衷,就是想刷了傅琨身上的污名,让三房敢做敢当。
宁老夫人只是看着傅宁说:“你和你娘要怪怨,就把所有的恨都放在我身上吧,我老婆子便是清清楚楚给你们娘俩个交代,当年你们落得如此,确实是我一念之间行差踏错。”
宁老夫人面色沉沉,正待说起当年旧事,门口却突然闹起了动静。
槅扇突然被推开,傅渊和傅念君回头,只见傅琨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脸色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严肃和沉重。
傅念君心中一凛,便喊了一声:“爹爹。”
傅琨却只是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傅渊身上,拧眉道:“孽障!你这是演的哪出?我还在这里,三堂会审还轮不到你来主持。”
傅琨的语调只是比平日缓了些,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动了大气了。
“爹爹,这是我的主意。”
傅念君箭步挡在傅渊身前。
她早已知道这一场自作主张必然会引起傅琨的怒火,因此从刚才起就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傅渊却伸手推开她,扫了她一眼,“我是兄长,还没有要你来出头的道理。”
傅琨显然是气得不轻,说着:“你倒有担当,做张做致闹这出戏来有什么意思?现在我回来了,你还有什么话继续说下去吧。”
说罢撩袍坐下,看也未看傅宁一眼。
傅宁往旁边蹭了两步,眼神落在傅琨身上,却是极复杂。
傅念君不顾傅渊阻拦,只说:“爹爹,这件事若不弄明白,一直耽搁下去迟早落成沉珂,倒时就是想治也治不好了。”
傅琨终是对傅念君说不出什么难听话来,只看了她一眼说:“念君,你已是出嫁女,娘家事也无须你来插手,身为亲王妃,你更该谨言慎行才是。”
傅念君心中也似被猫爪子挠着一般,偏她此时当着这么些人的面也说不出来傅宁会依凭这件事将取傅家而代之这样的话来。
她咬牙,望着傅琨眼下的青影和他鬓边的白发,其实心中早已明了,傅琨顾及的不过是傅家这个整体,如今的形势,若是傅家兄弟离心,闹得分崩离析,便是给外人最好的机会来下手,所以他百般遮掩兄弟的隐私,不肯让儿女插手。
只这件事是个难解的题目,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此时不了却这件事,日后就得出事,傅念君思来想去那么长时间,终究难想一个圆满妥善的法子,但是既然三房的人犯了错,他们也必得认,若是再有对手朝傅家下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所以今天这事,是她和傅渊强逼着傅琨到了这一步。
难怪他如此生气。
傅渊心中自有另一番顾虑,大抵却也与傅念君差不多,傅琨心中将家族放在第一位,但是于他来说,守护亲人才是最重要的,先前姚氏、傅梨华、四房等种种事情都彰显了一个道理,有些人,还真不值得你去护,护来护去,最后闹出问题拖你下水的还是他们。
所以这次三房的事,他同意傅念君的处理方式。
何况他们两人一开始也不确定是三叔傅琅造的孽,只以为傅琨在此事中真有猫腻,越查越深,现在也不可能装作什么事没发生一样平淡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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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老夫人见傅琨来了,原该神色松快些的,只是她面上却越发愁苦,她苍老的声音响起:“大老爷,这原都是老婆子我的不是……”
说着就要跪下。
“不怪两位哥儿姐儿,也不怪这苦命的娘儿俩,当年若不是我念着老三的亲事,想着不能闹大,却也不至于成了这般个模样……”
宁老夫人眼泪流了下来。
傅琨忙去搀扶,“姨娘何必如此……”
他其实心中多少膈应这老姨娘,可念着宁氏毕竟生养了老三,又是自己老娘在临死前嘱咐过好好奉养她到老的,因此傅琨也一直对她保持着一定尊重。
“不,我是罪人。”宁老夫人只道:“我对不起老夫人,对不起你前头去了的侄媳妇,也对不起你……”
傅念君一看这架势,便知宁老夫人是祭出了哀兵之策,此际耍心眼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倒是不如拿捏傅琨心底那点对家族和声誉的顾虑,左右她现在说起当年事,内情已经无人可以证实了。
宋氏是个糊涂的,稀里糊涂几十年,还自觉情深似海,而大姚氏呢,又是当局者迷。
傅念君猜测,当年的真相八成是傅琅一开始借了兄长的名义和宋氏来往,谁知后来宋氏动了真情,还托人进了傅家去做工,傅琅发现后立刻慌神将她弄出去养成了外室。
这就是为什么宋氏的陈述中她去傅家后短短几天就又出来了,且“傅琨”见她出现在傅家不是喜悦,而是惊吓。
因为“傅琨”并不是惧内,而是他根本就不是傅琨。
之后大约两人也确实是甜蜜过短短一阵子,但是宋氏很快怀上身孕,傅琅见瞒不住,就回头告诉了自己的生母宁老夫人。
宁老夫人是个有心计的,当年傅琅正与曹氏议亲,若出了这档事,必然婚事要吹,所以她便定了一条计策。
真真假假的,将个大姚氏和宋氏两人全部都绕了进去。
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揣摩透了大姚氏的性子,让大姚氏信了宋氏是傅琨的外室,而大姚氏并非狠心人,只去看过宋氏,却没有想拿她们母子怎么样,宁老夫人便看准了这个当口,以大姚氏的名义想对宋氏母子赶尽杀绝。
后来大姚氏便生生替她背了二十年的罪名。
而大姚氏的性情在陈婆婆的叙述中傅念君也可知一二,当时他和傅琨夫妻之间本就已经声了罅隙,再出了这件事后,大姚氏必然觉得宋氏是因她之故离开京城,必然越发不敢告诉傅琨,而傅琨本身就不知道这件事,自然也不可能提。
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就拖拖拉拉成了夫妻俩的心病。
而陈婆婆说大姚氏死前与傅琨两人说了一些私密话,事后两人皆慨叹自己“做错了”,恐怕是到了那时候,这桩事才被翻出来,他们两个才知真相是什么。
只是那时傅念君都已经出生,宋氏早不知所踪,按照傅琨的性子,这件事知道了也就是压下,再不提起。
现在宁老夫人倒是坦诚,承认自己当年刻意误导了侄媳妇大姚氏,想保全自己儿子的名声,而也是她派人想将宋氏母子送出京的。
只是她刻意忽略了此计中自己的险恶用心。
似乎一切都是顺理成章、阴差阳错成了今日这样。
傅渊频频皱眉,傅念君也脸色不善,傅宁更是如遭雷击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傅琨只是扶着宁老夫人叹气:
“这都是傅家的冤孽啊……”
他转回头去,看着一双儿女,只觉得心中万千滋味,十分难言。
“你们两个,都出去吧。”
傅念君僵着脚步不动,看这样子傅琨依然一心想要将这件事抹了去,那她和傅渊这几日奔劳又算什么呢?
傅宁依然会恨傅家,不论他是傅琨的儿子,还是傅琅的儿子,他若得不到一个妥善的结局,就依然是个隐患,傅念君拧眉,傅琨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到了这一步,他还是要保下三房呢?
突然门口又是一阵热闹,一个清俊挺拔的身影迈步进来,只是淡笑着说:
“岳父这里好生热闹。”
傅念君见到周毓白,心中顿时便一喜,眼神望了过去,两人视线在空中交会,只见周毓白的眼底盛满了温柔。
傅琨倒是不料他这会儿会出现,只道:
“殿下此来倒是正好,念君她……”视线扫向傅念君:“也该回府了。”
傅念君心中气闷,傅琨几时竟会这样赶她了。
周毓白却淡然道:“岳父莫急,我此来,是带了一位客人来的……”
说罢退开半步,却是两人抬着一张藤椅进来,藤椅上坐着的正是宋氏。
“娘!”
傅宁见了,当即便要冲过去,却叫不知何时钻出来的单昀先给拦住了。
“不忙。”周毓白说着:“宋夫人由这位夏侯姑娘诊治着,此时不好情绪激动。”
傅念君定睛一看,心道原来他把夏侯缨也给带来了。
夏侯缨背着药箱,向堂中众人行了个福礼。
宋氏面色已经比先前傅宁与她分别时好了很多,此时一只手正拉着夏侯缨,有点慌张地问:
“夏侯大夫,这是哪里啊?宁哥儿,宁哥儿,是你吗?”
傅宁原本恨傅家绑了自己母亲,可是一看宋氏的精神,和她拉着夏侯缨的亲热劲儿,一时那些责骂就又说不出口了。
夏侯缨拍了拍宋氏的手,安慰她道:“夫人放心,这里是傅相家中。”
傅相?!
宋氏愕然,结结巴巴忙说:“我、我们走吧……”
只是此时无人理会她,傅宁在旁喊道:“娘,他们欺负你没有?我替你讨回公道!”
宋氏听见他这样说心里就一阵慌,眼泪溢满了眼眶:“别,你别啊……”
夏侯缨蹲下身子,替宋氏掖了掖盖在腿上的毛毯,在她耳边低语道:“宋夫人,你眼睛看不清,殿下适才让我替你指点,现在在你正前方的影子,就是傅相了……”
宋氏浑身怔住。
她正前方……
就是他了吗?
她心心念念了几十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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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琨脸色如寒冰,心道他这对女儿女婿,还真是不知道给自己省心。
宋氏眼睛不好,因此看人在眼里都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只是听夏侯缨说这就是傅琨了,她难免就支撑不住眼泪汩汩地落下来。
气氛骤然就有些尴尬。
周毓白第一个打破沉默,他微笑着对傅琨说:“岳父,现在也到了午膳的时候,再怎么样,也不能这么多人不吃饭在这里说话吧?老夫人年纪大,想来更受不住。”
周毓白的眼神落到了宁老夫人的身上,宁老夫人被他这样一看,登时要说的话也噎在了喉咙口。
傅琨看了一眼四下,宋氏和曹氏两个女人哭得东倒西歪的,实在也不雅观,只好点点头,疲惫道:“摆饭吧。”
他这两天忙于政务,皇帝又叫他兼顾皇陵的修葺,正是忙得脚不沾地,成泰三十年,对皇帝来说是个值得庆贺的好年头,可对他们做臣子的来说,只是个分外忙碌的年头。
傅念君看着傅渊陪傅琨走出门去,自己走到周毓白身旁,也有点忐忑,周毓白转头对她道:“别担心,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傅念君奇道:“我从未说过,你知我心中想法?”
周毓白笑了一下,只说:“你的想法,我若还猜不到,怎么配做你夫君。”
傅念君朝他微微笑了笑。
周毓白说:“我陪你父兄用午膳,一会儿你吃完了到书房去。”
傅念君点点头,径自由芳竹和仪兰陪着去寻了钱婧华。
傅宁和宋氏母子俩有人安排,至于三房婆媳,更不关她的事。
钱婧华见了傅念君也是长吁短叹了一番,只说怎么也想不到家里会出这种事情。
傅念君匆匆吃完了饭,向她告罪:“嫂子见谅,我去爹爹的书房。”
钱婧华忙道:“快紧着些去吧,这回的事……”
她笑了笑,只说:
“你们没有错。”
傅念君心中一暖,心想傅渊和钱婧华这段姻缘,想来还真是不错。
傅琨吃饭未进多少,此时站在书房中,面对着身姿挺拔的儿子和女婿,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你们想如何?”
他说着。
周毓白只是淡淡道:“便是岳父心中想的那样。”
三人心照不宣。
傅琨的脸色又沉了沉,却是朝着傅渊:“你主意如今大了,还想着打量分家的主意。”
傅渊也不否认。
没错,分家,这是箭在弦上,势必要做的一件事了。
他只是平静地说:
“三叔出了这样的事,不能再似当年一般遮掩下来,傅宁必然是要认下的,认祖归宗,让他正式入傅家族谱。而且三叔犯下如此大错,却伙同其生母栽赃到爹爹头上,这件事也必须要追究,否则日后旁人用治家不严、纵容兄弟等罪名弹劾爹爹,我们就是百口也难辨……”
傅琨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傅渊停下了嘴里的话,回望着自己的父亲。
“说完了?”
傅琨问他。
傅渊回:“我不用说完,爹爹心里有数。”
傅琨勾了勾唇角,说:“你如今是越发出息了,事事都知道来命令我。”
傅渊垂手说不敢。
周毓白倒是脸色一如既往地风平浪静,只对傅琨道:“岳父先不用动气,此事之中利弊您心里自有数,舅兄言辞欠妥,但是本意是好。”
傅琨脸色难看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对周毓白能发什么脾气呢?
就算这位淮王殿下此事掺与傅家家事欠妥,可傅琨还能真当作训晚辈一样训他不成。
傅念君此时正好推门进来,见屋中此状也是心中叹气。
她只听傅琨的声音响起:
“我若因此事分家,此乃落井下石,你们可曾想过,这到了日后,也是一桩罪责。”
这话倒是没错,若三房存了坏心,此际借口分家,必然让他们心生怨恨。
但是利大于弊,对于傅家这种状况,傅念君早已觉得疲惫,一大家子人一起住着,到处都是麻烦,从前因为后宅之事,他们吃过多少亏了?
这次三房的事,他们更不能因噎废食,这个家,必须要分了。
而且多想一层,幕后之人针对的是傅琨父子,若是不分家,三房那里,傅宁这个人,始终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洞,等着他来下套使绊子,如此分家了以后反倒干净,说不定幕后之人就会彻底舍弃三房和傅宁,反而避免他们再次沦为对付傅家的工具。
多少士族家族,都是祸起萧墙。
傅念君可叹自己没有办法把这利弊分析给傅琨听,对周毓白,她是交了底的,他的想法自然也同她一样,而傅渊,上次已经隐约怀疑过她,她也给了几分暗示,傅渊和从前的傅饶华并无多少兄妹之情,和自己反倒因为先前种种事端建立了些兄妹情谊,所以肯相信自己的怪力乱神几分,何况他生而就比傅琨冷漠,不大受人情、家族的羁绊,所以和傅念君也能站在同一立场。
就是傅琨,他一辈子都在被家族和族人拖累……
傅渊正在回答傅琨:
“虽是分家,却不至于成了不往来的亲戚,这件事三叔必然要出面,再与他谈……”
傅念君的目光还是下意识地去寻周毓白,周毓白也侧目望着她。
他眼神里总是有一种淡定从容的气魄,让人心安。
傅琨依然是皱着眉头,无法被儿子和女婿说服。
周毓白出声,却是对傅渊说的:
“舅兄可有空暇,不如一道去看看宋夫人和傅宁的状况。”
傅渊拧眉,这个当口,正事不谈,去看他两个做什么?
可瞧了一眼周毓白和傅念君的神色,突然就有些明白了。
自己是嫡长子,又素来和傅琨不算太亲近,晓之以理不如动之以情,不如叫傅念君来劝劝傅琨,倘或他还肯听几句。
于是就点点头,两人先后出了书房。
傅念君同周毓白之间,如今也不需要什么多的商量,不过是来去几个眼神,他能猜到她的想法,她也一样能猜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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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傅念君缓步走过去,重新替傅琨斟上一盏热茶,端到他面前,笑语嫣然:
“茶水都不热了你怎么还喝?换杯热的吧。”
傅琨心里还在埋怨她闹出这么多事情来,不肯伸手去接。
傅念君就把茶杯端放在他面前,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父女两人的时候,傅念君还是有把握傅琨不会对自己生气的。
从前再大的荒唐,他都能轻易原谅女儿,这次的事自然也不会例外。
傅念君说道:“爹爹,你若和我生气,一直不理我,我娘在天之灵知道了心里也会难受的。”
亡妻大姚氏一直是傅琨的死穴,他朝傅念君瞪眼:
“你还敢提你娘……”
傅念君问他:“爹爹,关于三房里宁老夫人,还有今天的事,你心里一定有话对着人说不出来是不是?你和女儿说说吧,我也想替爹爹分担一点。”
傅琨暗叹,到底是女儿比儿子贴心,他心里这点事,傅念君却是能猜到的。
傅琨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说着:“你啊,嫁了人越发没规矩,好歹殿下一直这样纵着你,什么都依你,换了旁人,你这孩子……”
傅念君忙说:“我嫁了人,便是千好万好,也不如在家里时痛快,爹爹和哥哥都这样无条件地护我。”
其实周毓白一样也是无条件地护她,只是这当口,她自然要说点好听的哄傅琨开心。
傅琨的脸色果然有回转,眼光望向了前方,似乎是想到了昔日之事。
“爹爹,你得知傅宁是三叔的孩子后,没有拆穿,是不是因为我娘的关系?”
傅念君忐忑了一下,还是大胆地揣测了一下。
傅琨顿了顿,对她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傅念君一向擅长于猜测。
傅琨叹口气,终于缓缓说起了旧事:“你娘临走前拉着我的衣袖与我剖白,说对不起我,因着宋氏之事,她在心中藏了几年,对我深感愧疚,她说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大方坦诚,贤惠豁达,却最终还是选择了自私。”
傅念君微哂,再聪明能干的女子,动了真情之后,多少人都会背离初衷,想独占丈夫的感情,又岂止大姚氏一个呢。
“明明是我对不起她……”傅琨颤声:“我也没有对她说实话啊!我在十几岁的时候遇上过一个青楼女子,貌美才高,性情娴雅……”
傅念君心中微动,“是那尤素君?”
傅琨知他们已经问过从前老夫人身边的王婆婆了,因此也不见怪,只是点头:“年轻时我与她其实并未发生什么,我不过是对这女子有过欣赏,却也知君子之道,梳拢她不过是友人玩笑,我既没有与她长相厮守的念头,更不会沾惹这样的情孽,多的时候,不过把她当作个好友,她也是个豁达性子,见我无意也就收了心。可是后来,这事还是被你祖母知晓,她手段雷霆,竟不说二话将尤素君打伤毁容之后逐出了京城……”
傅念君讶然,原来传闻中慈善的傅家老夫人却也做过这样的事。
傅琨继续说:“也是凑巧在出宋氏那档子事的时候,尤素君又回到了京城,她辗转漂泊几年,落得个凄惨下场,我看不过眼,便出手接济过她几回,私下见过几次面。那时候你母亲刚生完你兄长,我公事忙,少有陪她的功夫,这事我隐瞒着没告诉她,但我常觉得她似乎有数,可却又从未向我提过,我也一样,爱她甚笃,也怕这事影响她心情,便没有说开,由此,两人竟生了罅隙,直到她过世前,才知原来两人根本就是都想叉了……”
当真是叫造化弄人。
傅念君心里也不由感慨,这件事原本完全可以避免的,他们夫妻二人却是各自怀揣着对对方的谨慎和怀疑,磕磕绊绊地造了一场误会出来。
多少人因为爱得太过小心,只敢永远站在几尺外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却不敢上前质问。
傅琨神色悲戚,“我当时才知,你母亲生完你兄长后思虑过重,却又急着生下你,皆是因为我没有给她足够的心安,她走后我愧疚万分,这件事也就成了压在我心上的一道枷锁……”
“爹爹。”傅念君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傅琨看了她一眼,多提了一句:
“所以念君,我今日也同你说,你和殿下两人情深爱笃,但是这情深爱笃的夫妻却也有相敬如宾的夫妻不会遇到的麻烦,今后你二人,万万不可忘记坦诚与信任两桩大事啊!”
夫妻之道,只有自己体味才会明白,傅琨与大姚氏一段美满姻缘,谁知却也有这样难言之苦。
傅念君点点头,说着:“所以爹爹,后来傅宁来找你,你其实不仅仅是因为出于对三叔的保护,也是因为……你觉得对阿娘很愧疚?”
傅琨点点头,“我虽并未与那宋氏有什么,可说到底,我与尤素君之事是对不起你娘的,你娘自责自怨好几年,生生拖垮了身子,根本原因也是因为我没有好好地维护好与她的感情……傅宁也是个可怜孩子,我便想,能提拔便提拔吧!”
傅念君在心里叹气,原来是这个缘故。
傅琨脱不开的,是自己的负罪感。
他替傅宁隐瞒,是想弥补自己对大姚氏逝去的愧疚。
傅念君说道:“爹爹,这件事不能怪你,你和阿娘的事我不能置喙,但是爹爹你想想,我阿娘虽走得早,可她心里最重视的,就是我们一家人,你若背负这样的罪恶感活下去,难道是她想看到的吗?”
傅琨无言。
傅念君又继续:“何况一码归一码,你对阿娘的愧疚,也不该由傅宁来受好处,此人心术不正,迟早酿成大患啊!三叔若是肯担当的,这个儿子他才最该领回去好好教养,弥补宋氏苦守二十年的辛酸才是。”
她见傅琨不言语,再加重语气:
“我想阿娘若还在世,一定也会这么想的,我们不求他们的道歉,却只盼他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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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宁这个情节结束以后剧情侧重就会放在皇家了,不敢看评论区的我顶锅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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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傅琨才叹了口气,缓声说道:“你娘如果在世,真的会……这么想吗?”
傅念君点点头,心中也有些泛酸,对傅琨说:“阿娘既对爹爹情深,又岂会不原谅你呢?就像爹爹对她一样,这么多年来,难不成爹爹会为了宋氏怪怨阿娘吗?阴阳两隔后,再忆起来,想来只是音容笑貌无限留恋,只求她在梦中驻足片刻了吧……”
傅琨的眼眶有些湿,他承认傅念君这一番话说到了自己的心里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当年旧事如何,他早已不计较了,不过是心中对自己有个结过不去罢了,再忆起大姚氏,念她想她,对自己的怨恨就更不放下去而已。
“念君……”
傅琨的嗓音有些哑:
“幸好,你娘还留下了你……”
让他能够觉得发妻在这世上还留下了个念想和影子。
傅念君伸手握住了傅琨的手,只对他说:“爹爹,有些东西,你早该放下的。”
傅琨心中晦暗难言的隐秘,在此时,才终于有被阳光所融化的迹象。
他叹了口气,转了态度,说:“只是你这样做,未免太莽撞,现在事情闹出来,你又将三房置于何地?你和你哥哥或许都不知道,那宁氏,是对你祖母有大恩的。”
傅念君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宁老夫人的地位在府中如此卓然,必然是做过些什么能够让她配得上如此地位的事。
傅琨道:“当年你祖母生你四叔时年纪已经有些大了,之后一直卧病在床,一直都是宁氏照料,你祖母从前的性子也不能说太好,倒是真的让她给感动到几分,后来有一次,你四叔不慎落水,宁氏和丫头凑巧看见,是她拼了命才将四弟救了上来,自己却落了腹中已经成形的胎儿。”
傅念君只是听着,没有多做评价。
傅琨看了她一眼,说:“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也知道,当年之事到底是偶然还是刻意早已无从追究,不论宁氏目的为何,她确实从未害过旁人,念君,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傅念君点点头,其实在当下,妾室能兴风作浪的实在是少数,只要当家人不昏了头宠妾灭妻,一般人家,如浅玉姨娘那样,即便有什么心思,也翻不出什么跟头来,有心思的妾室不可怕,怕就怕宁氏这样的,她恪守本分,甚至做过很多超过她本分的事,让主家在情理道义上不能随便发落她。
“你祖母临去前,曾叮嘱过我,若宁氏今后犯错,便饶她一回,也算是她这一辈子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傅琨说完,就低头啜了一口热茶,叹道:
“爹爹如今年纪大了,在你们看来做事难免迂腐,但是你祖父将傅家交到我手上,我就必须要尽力保全,你哥哥现在还年轻,不懂得这些,等日后我退下来,他当家后,自然也就懂了。”
傅念君咬了咬唇,她确实也知道傅琨难做,但是这件事,不能仅靠着宁氏曾经对她们的一点恩惠就随便抹去了,还有三叔傅琅,无论旁人承认不承认,他必然已经是无法过从前一样的日子了,大房知道,宋氏母子知道,她的夫人儿女知道,傅琨把自己当作他的兄长,可傅琅呢,难保他还是否像从前一样敬重傅琨。
傅念君知道自己这些念头,肯定是不能和清正的傅琨说的,她只好换了一种思路,将神色摆正,对傅渊道:
“爹爹,这事不是我们对不起三叔他们,反而是我们帮他们。”她严肃道:“爹爹,有些事我从前不说,但是现在一定要说,如今殿下的境况……您也是知道的。”
说罢便换了副凄婉的表情:
“前些时候,我们发现肃王府有些不对劲,殿下心里留了个影儿,便一直上心着这件事,您也知道,肃王背后是徐家,殿下身后又有什么呢?只是发现端倪置之不顾,实在不是他做事的风格,为了查这事熬了好几个晚上,人都熬瘦了……”
傅琨蹙眉,立刻道:“肃王殿下什么事?”
傅念君垂了眼睛,低声道:“我也知道的不清楚,总归不是什么好事,爹爹,殿下同我说,我嫁了他,日后怕是要经的磨难还很多……”
本来肃王的事就是个饵抛给傅琨,傅念君自然不可能老实交代。
傅琨微哂,说:“淮王殿下他……确实不容易。”
这也是自己看重他的原因。
“所以爹爹。”傅念君接口:“我连累咱家,日后说不定行得如履薄冰,爹爹在朝堂上看着位高权重,可是如今却被握着兵权的王相压一头,我知你艰难,可旁人却又未必……我们这样,分家了倒也清净,其他几房,何苦卷入这样的漩涡呢?”
傅念君对傅琨的脾性很了解,他这人受道德和情义约束太重,知道用三房的错误来劝他,必然没有用自家会拖累旁人这个理由管用。
傅琨果然拧眉,想到淮王府和傅家如今的处境,不免长叹一声。
傅念君接着又添了把柴火:
“何况出了傅宁这事后,三房与我们必然生了罅隙,即便现在充作没事来遮掩过去,日后旁人要害我们,说不定就用这事去拿捏三叔他们,平白又被我们拖累,若是此时分开,三叔是三叔,我们是我们,旁人冲着殿下来的,也不会误伤他们,爹爹,这才是为他们考虑啊!”
傅念君泫然欲泣,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盯着傅琨,满是愧疚和不安。
傅琨也晓得她这情绪里有八成大概是装的,她这孩子,怎么可能真的为三房操心?可是她说的话却很有道理,眼看立储大事就在眼前,他的女婿是淮王,现在人人都捧着,可万一到时候……出了意外呢?
倒真是平白拖累傅家几房了。
有好处时人家未必念着你好,一旦出事,你却第一个被怪罪。
这个道理,傅琨怎么会不明白。
他瞧着女儿这副模样,又想起儿子离去前的倔强神情,终于软化:
“如此,就按照你们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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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见傅琨松口,心中自然开心。
把傅宁这个包袱甩到三房去,让傅宁没有理由和桥梁接近傅琨,也算是解决了她一桩心头大患。
傅念君出了傅琨的书房门,那位“人都熬瘦了”的淮王殿下正站在院子里一棵枫树下等她。
他正朝她浅浅地笑,傅念君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若不是顾及着在傅家,怕是要直接跳进他怀里了。
“都好了?”
他握住她的肩膀轻声问。
傅念君仰高了头,问他:“你不怕我说服不了爹爹吗?”
“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周毓白笑着说:
“毕竟,若是换了我,也一样怎么都会被你说服。”
他讲这话听在傅念君耳朵里格外有些甜蜜,她朝他眨眨眼睛:
“因为什么呢?”
“因为啊……”他故作思考了一下,坦白道:“我们拿你没有办法啊。”
傅念君揪住了他的袖子,扬起微笑,轻声说起了刚才怎么在傅琨面前耍心眼,把他们夫妻俩的境况描述地十分可怜。
“促狭。”
周毓白摇头失笑,只说:“岳父待会儿细细一思量八成就能猜到是你在耍心眼,只是他素来疼你,既答应下来的事,必然也不会再反悔了。”
傅念君道:“爹爹他其实有时候,是缺个梯子下吧……”
说着又叹了口气:
“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违背他心意自作主张了。”
周毓白似安慰一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岔开话题:“王妃,再怎样,你也要紧着些自己的身体,刚才是不是午饭都没有怎么用?走吧,去你嫂子哪里,多少再垫点东西。”
两人相携往钱婧华处去了。
钱婧华今日里也算是里外张罗了一摊子事,见他们过来,只说:“是三叔回来了,现在夫君正在同他谈话。”
傅念君问:“宋氏母子呢?”
“夏侯姑娘要求单独一处僻静的房间,说是每日到这个时辰要给她施针。”钱婧华说完了,又道:“我不放心,还是再过去看看吧,还有三婶那边,哭了许久,怕是这样身子要受不了,我看还是先差人再去寻个大夫来……”
毕竟夏侯缨不是他们傅家请的郎中。
说罢匆匆走了。
周毓白不由低头对傅念君说:“你这嫂子却是个能干人。”
傅念君朝他笑了下,“是否有点可惜错过了她?”
周毓白捏了捏她的手背,“我的王妃也不输人半分。”
傅念君眼睛转了转,问他:“劳烦殿下亲自跑一趟,去请来了夏侯姑娘和宋氏,我这里不胜感激……”
周毓白挑了挑眉,对她摇摇头,傅念君却是不肯放弃,伸手过去阻挠他替自己倒茶。
周毓白无奈:“哪里来的飞醋也这样吃?”
傅念君笑道:“我乐意。”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拌嘴,直到傅渊铁青着脸出现,这才都正色起来。
傅渊也在两人面前坐下,见傅念君面前刚有一碗新鲜的鱼羮,头一句便是吩咐下人也去盛碗来。
他刚才也一样无心用饭,现在才感觉饥肠辘辘起来。
“三叔已经去爹爹书房了。”
傅渊对傅念君说了一声。
傅念君点点头,面色松动了些,说:“爹爹那里应该没有问题了,应当这几天就会请族老,开宗祠,傅宁的身世,还有傅家分家之事忙碌起来也非一朝一夕,怕到时候都赖哥哥主持了。”
这件事到这里,其实差不多就已经是个了结了,她作为出嫁女,已经插手太多。
傅渊点点头,也偷眼看了一下周毓白的表情,又对傅念君说道:“这里有我和你嫂子,不用担心,你出来几天,王府不可没有主母,你还是快快回家吧。”
这逐客令倒是毫不马虎。
很快吃完了一碗鱼羮,傅渊又提步出去了,傅念君也放下了手中没吃完的,对周毓白歉疚道:
“对不住,七郎,我几天总是想着这里的事,家里那边没顾上。”
周毓白的反应只是将丫头递来的帕子拿过来放到傅念君手里叫她擦手。
“你不回家,我便来接你,怕什么呢?”
他淡淡说了一句。
傅念君垂眸微笑,仿佛这么久以来压在心头的一口郁气终于松松快快地吐了出来,对他道:“那我们回家吧……”
她竟然有点想念和他的家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周毓白吩咐陈进留下,有傅渊安排,宋氏和傅宁母子应当会留在傅家,那么夏侯缨现在自然要留在宋氏身边,陈进负责一会儿接她回王府去。
傅念君故意凑到周毓白耳边说:“我们也可以等夏侯姑娘一起回去的。”
周毓白失笑,问她:“那你要不要留下来自己等?”
傅念君说着:“我不能留下来添乱,我得……回去给你添乱。”
傅宁这件事已经彻底被她抖落开了,三房里的人几乎个个六神无主,此时也没有人会在乎傅念君的去留了,夫妻两人由此坐上了马车回家。
离开了两三日,傅念君发觉自己还真是有点想念这里了。
新婚时被布置地有些过于靡丽的房间如今已变了样貌,不是周毓白独居时的清雅简朴,反而因为多了女主人,就多了几分温馨和典雅。
傅念君洗完了澡,便靠在美人榻上由仪兰给她烘头发,烘得她极为舒服,昏昏欲睡的。
周毓白去了一趟前院书房回来,见此状,挥手让人退下,自己横抱起傅念君回到了内室的床上。
傅念君不想睁眼,只抱着他脖子说:“让我睡一会儿……等会儿再叫我。”
周毓白失笑,“没叫你,你睡吧。”
说罢轻轻在她额头上吻了下,傅念君倒是得寸进尺,反而在他下巴上咬了口。
周毓白不打算折腾她,只好把她的手拉下来,帮她放下帐幔。
……
醒来的时候,傅念君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屋里已经点起了灯,她看见身边一个侧卧的影子,是周毓白拿着本书在看。
傅念君忙坐起身,懊恼道:“我这个做人主母的,几天没回来,一回来就睡到现在,实在太不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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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带着傅念君回府,却吩咐何丹带着几个护卫留下,宋氏的身体不易轻易挪动,夏侯缨现在自然要留在宋氏身边,他们留下也是顺理成章。
离开家里两三日,傅念君发觉自己还真是有点想念这里了。
新婚时被布置地有些过于靡丽的房间如今已变了样貌,不是周毓白独居时的清雅简朴,反而因为多了女主人,就多了几分温馨和典雅。
傅念君累了几日,先洗完了澡,便靠在美人榻上由仪兰给她烘头发,烘得她极为舒服,昏昏欲睡的。
周毓白去了一趟前院书房回来,见此状,挥手让人退下,自己横抱起傅念君回到了内室的床上。
傅念君不想睁眼,只觉得疲惫,抱着他脖子说:“让我睡一会儿……等会儿再叫我。”
周毓白失笑,“没叫你,你睡吧。”
说罢轻轻在她额头上吻了下,傅念君倒是得寸进尺,反而在他下巴上咬了口。
周毓白不打算折腾她,只好把她的手拉下来,帮她放下帐幔。
醒来的时候,傅念君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屋里已经点起了灯,她看见身边一个侧卧的影子,是周毓白拿着本书在看。
傅念君忙坐起身,懊恼道:“我这个做人主母的,几天没回来,一回来就睡到现在,实在太不雅了!”
周毓白见傅念君醒了,也放下了手里的书,笑说:“谁敢来说你?我叫人摆饭吧。”
原来他一直在等她。
傅念君揉了揉眼睛,觉得还是有点迷糊,周毓白见状便伸手要来抱她,被她推开了。
傅念君说着:“我也不是没有腿,被她们看见像什么样子……”
周毓白知她是害臊了,笑道:“你那两个丫头经过这段时日,也算是终于长进了,知道回避了。”
仪兰和芳竹不是特别伶俐能干的丫头,但是傅念君也不看重她们多能干,忠心就好,他们两人也不是喜欢奴仆成群的人,也就不计较这些了。
这顿晚膳来得迟,等用完了已经是月上中天。
原本夫妻两个有这样独处的时候该是情热之际,只傅念君此际没有半点心思,刚才撑不住睡了一觉,这会儿又精神起来,拿了周毓白手里的书问他,傅琨和傅渊到底打算怎么办。
周毓白这才说起三人在傅琨书房中拿的主意。
原来傅琨虽然一直对三房照顾有加,但是却也暗暗提防过宁氏一手,他书房里有个匣子,里头放了一对手镯,是上好之物,正是当年傅家老夫人为了感谢宁氏,特地送她的,这对镯子是个稀罕物,大理出的美玉,宫里也没几对。
也就当年老夫人那样侯府嫡女出身,才有这样的宝贝。
傅渊反应过来:“这既是祖母赏宁氏的东西,如今落在爹爹手中,这宁氏……难道是把它们当出去了?”
傅琨只说:“前几年这东西碾转落到了你孙世伯家中夫人手上,我瞧着觉得眼熟,确认再三,知是你祖母的遗物,好在我与你孙世伯多年交情,他家夫人才肯割爱。”
当时傅琨就疑了心,宁氏那头,必然不对劲。
有什么事能叫她把这对稀罕宝贝给典出去,必然是到了要用大宗银钱的地步。
闻弦歌而知雅意。
傅渊和周毓白也立刻便明白过来傅琨这隐含的意思。
傅念君听了只道:“宁氏当年买凶,必然需得大笔银子才能了断干净,这江湖上的杀手,又比不得家生仆,定然是死命要价,不论她是否是当了这对镯子凑银钱,如今好歹可以抓住这个把柄了。”
周毓白笑说:“你父亲和兄长却是不惯常做这样的事的,那脸色……”
镯子是镯子,离证据却还差了一步,杀手没有找到,当票凭据也找不到。
傅念君道:“也不算伪造证据吧,只需得找了那家当铺,自然有说法。”
周毓白说:“京城里大小质库、典当行不知凡几,就是宁氏自己一张嘴也说不清,你放心吧,这件事有我。”
周毓白藏得深,看似不显山不露水,但是这京里的产业,许多他还是能插得上手的。
傅念君点头,加上宋氏,凑齐了人证物证,自然就可以处置了宁氏。
周毓白对她道:“你不用管这些了,你爹爹难得用自己的职权,只消他去开封府衙门打声招呼,这桩案子就很难再有翻案的可能,你三叔虽有官身,到底权柄还及不上他的。”
傅念君叹了口气,“他心里必然是不愿意做这样的事的,闹得这般难看。七郎,对不住,我娘家的事,竟这般拖累人,让你费心了……”
周毓白摸了摸她的头,“待你兄长主持了分家,这些后事也都了了,这都无法的,错不在你,我与你之间,何必说这样的话。”
傅念君抱着他的胳膊,用脸颊蹭了蹭,她忍不住问道:“七郎,这次傅宁的事,我爹爹和我谈过以后,我也想了一些,他说了很多关于从前和我阿娘的事……”
“你说,终此一生,是不是许多夫妻都会遇到那样的问题呢?”
她歪了歪头,想着夫妻之道,或许真是门高深的学问。
本来许多事都是可以避免的,大姚氏多与傅琨确认一下,就不至于闹出后头这些事。
周毓白知道她这是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只说:“我们是我们,你父母是你父母,怎么能一样呢?一个人尚且还有很多想法,更别说夫妻两人了。”
至亲至疏夫妻,原本他们都是在这条路上不断学习的。
他想了想,仿佛知她心中症结,说道:“念君,你父亲毕竟只是个普通人,他在朝政上颇有建树,却不代表他能够一手将后宅、家庭关系都处理地游刃有余,你做得已经够好了,不要自责,很多事情本来就和我们无关,你有自己的人生……”
傅念君点点头,靠在他肩头,闭了眼轻声道:“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是啊,傅琨和大姚氏两人她不想评价,他们的故事已经过去,再去摸索揣测也无意义,她与周毓白的未来却是能够握在他们自己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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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亲了亲她的额头,傅念君突然又弹了起来,问他道:
“你怎么知道傅宁中毒的事?”
周毓白说:“自你留意他起,我便叫人调查他日常衣食住行了,他常去药铺,你皆以为是为他娘买药,其实他自己身上也有毛病,买的一些大补药材根本不是给宋氏这般虚不受补之人所用,而且从前他从胡广源处得的银钱花的那样快,你以为是为何呢?”
傅念君不由感叹他细心,说着:“七郎,我又输你好几程。”
这话说来便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周毓白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只道:
“这般争强好胜。”
她说:“看来这次倒是也算正好,夏侯姑娘替他除这毒,宋氏就不想领情也不得不领了。”
周毓白对她道:“这件事暂且先这么着,你且等明日的消息吧,还有,傅家如今到底是你兄嫂当家做主,你也无须事事这样操心。”
傅念君点头:“以后就真不管了,傅宁这事若得了结,我也心下定了,往后我只顾着咱们这个小家。”
周毓白如今处境也不算太好,她不能这样时时拖累他,没得让人胡乱抓住把柄。
傅念君又想起了日前答应周绍懿的事,说道:“我明日就去个信去滕王府,早前找夏侯姑娘来,就是打着这个主意的,如今却让她胡乱牵进我娘家的麻烦事里了。”
周毓白只说:“无妨,她那里,你不用担心。”
傅念君又笑得不怀好意起来,“夏侯姑娘却是个特立独行的,医术又好……”
周毓白只笑:“这是哪门子的飞醋,好没有道理。”
傅念君作势去捂他的嘴:“我便从来都是个小心眼,你今日才知,只是我却不会学我娘,若是哪日得到消息你在外头置了个外室,我必然不会同自己过不去。”
“那你要如何?”
他饶有兴致地问她。
“必然是将这王妃位置让给她了。”
她笑地调皮,伸手摸上了周毓白的下巴:
“不过我却舍不得七郎这般俊秀的郎君,我要抢了你家去,也让你尝尝做个外室的滋味。”
周毓白拿她没办法,翻身压住她,“又胡说八道起来,什么内室外室的,你倒是先将我给你的情意还我一点才罢,否则我拿什么去寻外室?”
傅念君只自顾自笑,非要惹得他恼怒才算目的达到,周毓白也晓得她这些伎俩,只低头吻住了她不叫她说话才罢。
……
夫妻两人这一闹便到了深夜,周毓白起来点了灯倒了盏温茶要给傅念君喝,她哪里还有力气,叫也不应,周毓白只得自己喝了,坐在床边,他想的便是先前和傅念君那未尽之言。
其实夏侯缨在董长宁那里,算不得一等一的神医,只是她有个长处,便是对毒药了解甚深。
他一开始并不是为了傅宁才请的夏侯缨,而是滕王……
他知道傅念君心里多半也存了这个疑窦,滕王那里,痴傻病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后来越发严重,难保不是被有心人下了药。
而如今傅宁之事也可以看出,他的猜测并没有完全落空,那幕后之人确实是爱耍这种手段的。
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想着一定得叫夏侯缨查查这毒药的来历才行。
但是怕就怕,那幕后之人心狠手辣,他对宫里那些人呢?
******
第二日傅念君起身自然就晚了些,她招来府里管事问了问这几天的内务,好在淮王府一直都很太平,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周绍懿派人来问过一次,傅念君马上让人去回了信,怕这孩子担心自己食言。
她估摸着到了傍晚大概夏侯缨就能回来了。
果真,到了下午,傅家的来人报信,说是宋氏一张状纸将宁氏给告到衙门去了!
这回是彻底闹大了。
傅念君虽有心里准备,却也没料到宋氏这么个泥人还真果断。
宋氏是良民,不是傅家的家生奴仆,当年她家破人亡,虽然父母不是直接被害,自己却也受了大苦头,侥幸捡回来一条命,所以她要告,谁也拦不住他。
而且这事是由傅渊在背后一手操持,衙门里知府大人在官场混了那么多年,哪里看不明白其中门道,立刻派人就去了傅家,傅琨没见到,却得了傅东阁的暗示。
知府大人一拍大腿,才算是明白了。
这傅家啊,是要把家里阴私给放在公堂上公之于众了。
由此一拍惊堂木,判道:“隔日审理!”
傅琅早求了兄长无数回,跪也跪了,哭也哭了,可是却不见大房有半点转圜,只再为宁氏求情,傅琨却一句:
“那何人来给宋氏母子交代?”
就把个傅琅顶回去了。
傅琨的态度已经明了,宁氏吃官司,他便也不计较傅琅当年的荒唐事,毕竟他是长兄,不是傅琅老爹,没资格抄了板子压他在祠堂里一顿打,何况傅琅是朝廷命官,也随意打不得。
曹氏本来想使性子,可是这会儿一瞧这阵仗,哪里还敢,她心中回转过来后就恨宁氏恨得不行。
若她婚前就知傅琅已养了外室,外室还大了肚子,怎么还肯就这样嫁进傅家。
都是这宁氏思量着舍不得这门亲事,生生闹了这么多事出来,弄得现下还有个这么大的庶子在眼前杵着。
她便与傅琅道:“如今的情况,老爷只得弃车保帅,明日一开堂,傅宁的身世就藏不住了,到时候老爷您一世英名怎么办?为今之计,只得推给了姨娘,说她当年不顾你们情投意合,私自寻人买凶杀害宋氏,你并不知情,然后我们认下傅宁,这事才算能了,否则还能有什么主意?您看那宋氏,现在显然是帮着大房的,只大伯没将你逼上绝路,你看那宋氏也没告你,只告了姨娘,这若不是大伯和三郎授意,她哪里会有这么多主意?趁着现在大伯还顾及着几分兄弟情,我们可不能再闹了啊!”
要不然宋氏连傅琅一起告了,那才是无法收场。
傅琅咬牙,还不肯死心,“他们拿不到证据,我姨娘便无法被定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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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氏边哭边骂:
“你当谁都是你呢,把个媳妇当白捡来的!大伯对先头去了的大嫂这样念念不忘,姨娘可是算计到人家头上,大伯怎还肯忍?没证据怎么了,不就知府大人一句话的事,再说那两个小的呢,都是阎罗投胎,他们又如何肯让步,你没见二姐儿多大的气派,人可是王妃,咱们惹得起吗?!你又没个好女儿嫁了王爷!”
傅琅也算彻底泄了气,知道这回是没个妥善的法子能解决了。
他心中由不得对宋氏窝火起来,这女人二十年前便安生些嫁人了就好,如今却又这样蹦跶,还硬要傅宁认祖归宗,当真是一场冤孽。
原先他对宋氏是有几分愧疚和怜惜的,只是现今一看这阵势,还要搭进去他自己老娘,怎还会怜惜她,只苦于傅念君的人将她护得死,他却连面都见不上。
同样的,到了宁氏这里,傅渊早前已让人里三层外三层给围了起来,连傅秋华都不得出入。
钱婧华亲自来送晚饭,并把上公堂一事告知了她。
“宁老姨娘,如今之计,为着保全三房,我夫君的意思,希望你还是主动一些,若是不肯认,那怕不只是分家这样简单了。”
宁氏咬牙说:“我要见老爷。”
钱婧华却也不是个性软的,吊了吊眉毛道:“公爹事忙,今日自然是要进宫面圣的,姨娘,咱们府里的琐事,还是不要事事劳烦他的好。”
宁氏只说:“当年老夫人在世时曾允诺欠我一条命,莫非老爷还能当个不肖子孙不成!”
“姨娘这话又严重了。”钱婧华早从傅渊那里听来了前因后果,“若不是老夫人记着当年姨娘的一点子恩情,这会儿三叔就没那么轻易保住名声和前程了,若是你执意要带累他,也由得你。”
钱婧华把饭食往宁氏面前推了推,又道:
“也难为姨娘你一介妇人,凭一己之力生出这样多事端来,好好地把府里闹了这样几日,等分了家单过,若是你还能囫囵从衙门里出来,自然还是能回到三叔身边受他供奉,只是咱们做人,举头三尺有神明,当年欠的债,便赖不得,总是要还的,还清了,才算是个了结,姨娘可懂?”
傅琨和傅渊都不曾说真想要了她一条性命,毕竟是一个宅门里住着,也不好看,只是这罚,却不能叫她躲过了。
宁氏只看着钱婧华,“想不到少夫人也有这样好的口才。”
钱婧华微笑,“我如今嫁了人,已是和顺不少,做事总得顾及着夫君的体面,听说老姨娘想让三叔放个外任去江南?真是巧了,我娘家在江南想必你也听说过……”
吴越钱家,谁人会不知。
宁氏咬牙暗恨,傅家大房里,这一个两个的,难道尽是妖魔鬼怪投胎的不成!
钱婧华把话都已带到,也就不多待了,宁氏望着一桌子冷饭冷菜,外头安安静静地一片,没一个人来看她。
她早知道自己儿子会做什么样的选择了。
想她一片心都只为了他,可如今儿子对她却可有自己当年对他的一半?
她捻着手里的佛珠,什么都不指望了,盼只盼明日进了衙门,还能有口气能出来……
******
傅家这桩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开堂审理的时候来了不少围观民众。
宋氏勉力撑着这一遭,全都是为了傅宁。
而傅琅那边,虽想去衙门走动,自己在外任那么多年,京城人脉哪及得上傅琨,知府大人对他也是避而不见。
他算是彻底对这事死了心。
曹氏的话其实早就入了他的耳朵,宁氏是自己的生母没错,可是为了她,赔上自己的前程和与傅琨的兄弟情义是大大地不值。
因此宁氏颤巍巍地被扶到公堂上来时,竟是膝下子孙一个都没来。
围观的百姓也有同情宁氏的,只是案子一开堂,风向却又转了。
宁氏早已木然,也不再辩驳,她只是傅家一个老姨娘,所依凭的不过是傅琨的一点恻隐之心。
更何况即便傅琨愿意放过她,那几个小的却不肯。
却偏偏大房里的小辈个个都出息。
这场角力,本就是力量悬殊的,宁氏心下一片冰凉。
最后的判决,宁氏被判了三十大板,收押在牢房半月,傅宁被判认祖归宗。
这量刑也不算过分,碍着宁氏的年纪,也没有给她判个牢狱之灾,收监却是可以用银子赎的。
主要这一件案子,宋氏母子要的是认祖归宗,傅家大房要的是替大姚氏洗刷罪名,如今算是两全了。
宁氏吃了好一顿苦头,却终究还是挺了过来,回家去后延医问药自是少不了,只是她几十年来的名声,也算是彻底败坏了,原本有那些想走傅琨路子的人,巴结不上就同傅琅交好,如今出了这档事,又有傅家要分家的风声传出,傅琅这里,才算是真的领受到了人情冷暖。
傅念君倒是觉得这是件好事。
傅琅若是就此离京,才是个好出路,最好能将傅宁也一并带走,她才算是能彻底放心。
宋氏回到了自己原本城外的家里,傅宁却说什么都不肯回傅家,只宋氏知道自己没几天好活了,她信得过夏侯缨,这傅宁身上的毛病,她坚信还得看夏侯缨愿不愿意治,因此逼迫着他回傅家去。
傅宁只一想到了傅琨和傅渊父子便是心中一阵别扭,他这点眼色也还有,入了三房,上到宁氏,下到傅秋华和傅游,哪个会给自己好眼色看。
可是他的身世既公之于众,却由不得他了。
由此分家之事进行地也很快,傅家请了城外族老做见证,开宗祠,改家谱,收傅宁回族的同时,也将偌大个傅家彻底分干净了。
连皇帝都知道了傅家这档子事,特地还下了道口谕,叫傅琨先处理家事,有如此撑腰的一道口谕,就是四房里惯会作天作地的金氏也说不出什么来。
可她却是暗暗地恨上了三房,一个庶房,却带累了傅四老爷这个嫡亲的弟弟,更是少不得几天明里暗里地找三房曹氏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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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琨和傅渊早觉得傅家宅邸过大,也是一桩不称心的事,因此分家之事,索性就把这宅子也分了,单独建独门独户的院落,以后隔着门墙,大家都是邻里兄弟,却又是不在是一个屋檐下住着的一家人了。
傅念君也觉得这个主意好,想来因为傅家宅子大,闹出过多少事来,如今索性这样分,旁人也不会说傅琨苛待庶弟,只会说他为人大方,这样一座大宅子也愿意割舍了分给几个弟弟。
这样的安排,就是四房里金氏都说不出不好来,而二房、三房自然也不会有意见,如此选了个吉日,傅家开始破土动工。
这边厢傅家分家的事如火如荼地进行,自有钱婧华操持,傅念君一个出嫁女,也不用插手,且按下不表。
她思量着的,就是刚与周毓白提过的滕王府之事。
她和周绍懿那机灵鬼先通了信。
这天,周绍懿的母妃滕王妃要回娘家,周绍懿便推脱肚子疼不舒服不肯和她去,滕王妃原本爱子心切想着自己今日行程大概只能就此作罢,周绍懿却任性哭闹,要吃淮王府里那个老李子树结的李子,还是要他七婶亲自剥的那种。
周绍懿素来任性,滕王妃却不想因为这件事去麻烦傅念君,最后还是经不住周绍懿的耍赖哭闹和底下人的劝诫,去淮王府请傅念君来滕王府一日。
傅念君自然没有不应的,到了滕王府,将不放心的滕王妃好歹送出了门后,才松了口气回到内室,周绍懿正坐在床上笑嘻嘻地吃李子。
傅念君摇头,坐到他身边低声道:“若让你七叔知道我竟伙同你装病骗你母妃,怕也要不饶我了。”
周绍懿诧异,“不可能,我七叔什么都听你的。”
傅念君噎了一下,他是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好了。”
傅念君不许他再吃。
“仔细待会儿真的闹肚子疼,你娘今天虽去了你外祖家,但是她担心你,所以一定会提早回来,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倒不是傅念君信不过滕王妃,而是她早知滕王府像个筛子一样,滕王妃身边的人未必是忠心耿耿的自己人,倒不如周绍懿这里,除了个奶嬷嬷和她的一个儿子做长随,其他人或多或少都被他胡闹任性赶走过,并没有贴心亲近之人。
周绍懿听她这么说,立刻肃容,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
“七婶,那你的大夫呢?”
傅念君说罢让夏侯缨上前给周绍懿见礼。
“啊?!她?”
周绍懿不信。
他刚还以为这是七婶新收的丫头,竟不想人家却是要给他爹爹看病的神医!
他开始怀疑七叔和七婶根本就是坑他的,胡乱找了个人过来凑数。
傅念君见周绍懿嘟起的嘴唇便知他在想什么,只说:“懿儿,这位夏侯姑娘医术了得,你万不可以貌取人。”
周绍懿眼巴巴地望了她一眼,倒是很受教:
“好吧……可是……”
他歪头想了想,又说:“可是她的药箱呢?”
今天因为乔装,夏侯缨没有办法带着显眼的药箱,只把金针贴身带着,还有几丸药以备不时之需,她听傅念君描述了淮王的症状,心中自然早已有了计较。
傅念君低声对周绍懿说:
“我们等会儿不能大张旗鼓地去见你爹爹,自然也不能带药箱,但是你放心,夏侯姑娘的医术绝不比任何老大夫差。”
周绍懿点点头。
傅念君和他商量起一会儿去滕王那里的法子,周绍懿人小鬼大,其实早就有了办法。
其实他以前也常常会溜去看滕王,而滕王不发病的时候,滕王妃也没有资格派人一定就把他锁起来,周绍懿又机灵,鬼主意层出不穷,今儿爬窗明儿爬树的,让下人们苦不堪言。
傅念君领着周绍懿假借看园子的名义,走到了滕王的小院门口,周绍懿闹着要进去,傅念君便假装在外头劝,拦门的护卫见到又是这位小祖宗,和这位不能得罪的淮王妃,自然也不敢真的阻拦,苦着脸骑虎难下。
他们这副表情周绍懿是见惯了,对付起来也是得心应手,自然不放在眼里,他早就叫自己的乳兄放了两只大老鼠出来,在侍卫手足无措的当口就鬼吼鬼叫地叫他们抓老鼠,然后一下就溜进了院门,根本让人逮不住。
傅念君由此道:“两位还是不要多在此纠缠了,我找到小世子自然就出来。”
说罢也带着人进了院子,只能留得两个护卫面面相觑。
周绍懿经常来,所以早就熟门熟路,傅念君只看见他在一扇小门后对自己招手,便快步领了身后的夏侯缨和仪兰跟上。
进了屋子,傅念君只觉得闻到一股子异味,身后的仪兰和夏侯缨也闻到了,仪兰忍不住对傅念君说:
“娘子,这、这好像是便溺的气味……”
傅念君看了她一眼,让她止住话头,幸好周绍懿没有听见。
这里连着两三间屋子,不大,东西陈设摆放地杂乱,而且阴暗,虽然看来是会有人来打扫的,但是却打扫地很马虎,让这屋里始终没有通风和阳光,还混着股子古怪的霉味。
周绍懿轻手轻脚地走到最靠前的一间主屋,朝傅念君说:
“我爹爹就在里面……”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傅念君知道他这样的感情从何而来,她矮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道:
“我们是来给你爹爹看病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也不会被他吓到,因为他是你爹爹,不会伤害我们的。”
周绍懿重重地点了点头,推开一扇半开的槅扇。
其实是滕王自从周绍懿会从这里溜进来看自己后,清醒的时候就会自己拉开这槅扇,哪怕寒冬酷暑,他都会等着儿子从门后冒出的那一刻。
只是很多人是不相信一个傻子会认得自己儿子的。
傅念君看到了靠窗坐着一个影子,身材胖大,坐姿也不雅观,头发散乱,形容狼狈,正呆愣愣地看着窗外没有反应。
这就是滕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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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瞧着这滕王,突然也觉得有点心酸,皇帝和他几个儿子傅念君都是见过的,唯独滕王,这算是第一次正式面对面见他,就算如肃王这样像极了徐德妃,可是模样也不算太差,几时周家子孙出过这般样子的了?
傅念君记得周毓白和自己说过,从前滕王小时候也并非如此,虽不如周毓琛,却依然承继了部分张淑妃和皇帝的好相貌,从周绍懿的样子也能看出一二来,只是后来他的痴傻病越发严重,成日被关在屋内,吃的多,却又不动,没人收拾,慢慢成了这副模样。
周绍懿喊了一声爹爹,滕王才慢慢回转过脸来,脸上的表情并无上次傅念君在门缝中看到的狰狞可怖,相反只是憨厚而已。
傅念君听见仪兰在后头也松了口气的声音。
周绍懿走近自己的父亲,似乎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滕王的反应只是张着嘴“嗯嗯啊啊”应着,看样子呆傻,却似乎又耐心在听一样。
随后周绍懿就兴奋地转头,对傅念君说:
“我爹爹同意了!大夫姐姐,你快给他看看吧。”
夏侯缨脸上也露出微微讶异的神色,滕王这个样子,其实以医者的角度来说,自然是无法与人顺畅交流的。
也罢,他们两个……或许是父子天性吧。
她在心中想着。
周绍懿已经激动地来拉夏侯缨的手了,一边还说着:
“大夫姐姐,我爹爹他其实不傻,他听得懂我说话,他发疯是有原因的,你快帮他看看吧……”
夏侯缨是受不了吵闹的小孩子的,只说:“请小世子先放开。”
傅念君忙伸手揽了周绍懿的肩膀带他立到一旁,对他低声道:
“夏侯姑娘会给殿下看的,懿儿,你要听话。”
周绍懿才算是安分了。
夏侯缨走上前去,滕王只是没有反应,嘴里还嗯嗯啊啊地说着话,嘴角甚至淌了些涎水出来,落在本来就已经脏了的衣襟上,夏侯缨没有露出半分嫌恶之色,只是耐心地替他诊脉。
在要求察看滕王口鼻时虽然遇到了一点麻烦,但是周绍懿一出声安慰,滕王立刻就肯配合了。
虽然依旧是那副双目呆滞的样子,可是却很安静。
周绍懿在这里格外像个大人,还拉着滕王的手安抚,喃喃说着:“别怕,爹爹别怕……”
夏侯缨用身上的金针试了试滕王身上几个穴位,随后又转头对傅念君说:
“我需要看看殿下的排泄物……”
仪兰捂住嘴干呕,傅念君倒是司空见惯,她心想,这倒不是件难事吧,刚才他们进屋时闻到的不就是……
这种事本来该由仪兰来做,可她只捂着嘴犯恶心,好在夏侯缨没把这个当作一回事,很快就找到了塞在榻底下一条裤子,细心掏出一块帕子……
当她再把这帕子包好收回去后,仪兰看着她简直恨不得立刻倒退回门外去。
夏侯缨脸色沉重,傅念君心想她或许是有了什么诊治结果了,便想先出去再说话。
谁知几人走到门口,再一推适才那槅扇却是怎么都推不开了。
仪兰也上去使劲推了几把,急道:“似乎是被人从外头锁住了!”
傅念君暗怨自己心大,明知道这个滕王府筛子一般,谁都能来监视,刚就怎么忘了叫仪兰在门口看着。
她回转过身,看着那边的滕王。
如果有人趁机将他们锁在这里,那就说明,很可能滕王大概会在这个时辰发病……
傅念君有点忐忑,便朝周绍懿招了招手,轻声道:“懿儿,你过来。”
周绍懿听话走了过去,被傅念君一下揽到了身后,三个女人一个孩子,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滕王。
果真,还没一盏茶的时候,滕王嘴里“嗯嗯啊啊”的叫唤声渐渐大了起来,语调急促,神态也跟着有了点变化。
仪兰战战兢兢地问夏侯缨:
“夏侯姑娘,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夏侯缨掏出了身上的金针,只是她这回带出来的金针都是极细的,她也没有把握,只是带着戒备的神色缓缓地挪动脚步靠近滕王。
“七婶……”
周绍懿拉着傅念君的衣角小声地开口。
傅念君抬手掩住他的嘴,制止他说了下去。
滕王发疯的样子她是见过的,当真是用恶鬼出地狱来形容也不为过,门外几个小厮护卫都挡不住,勿怪滕王妃要叫人将他锁起来。
如果他现下在这里犯病了,那他们几个有何处可逃?
夏侯缨屏气走到了滕王身后,正要拿起手中的金针冲他头顶的百会穴刺下去,却不妨滕王突然暴怒,转身一挥手便把夏侯缨甩在了身后一个长几上,幸而长几上早不放置任何盘盏瓷器,想来就是从前有那些东西也早被滕王摔了个干净。
夏侯缨手里的金针也都甩脱出去,整个人闷哼了一声。
滕王的神情又恢复到了那日傅念君见过的可怖的模样,双目圆瞠,眸心燃火,整个人像只暴怒的凶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神却盯着傅念君、周绍懿和仪兰三人。
仪兰忍不住捧着脸尖叫起来。
傅念君见滕王像座山一般的体型逼近,心里也是捏了一把汗,感觉抵着槅扇的背心都微微湿了。
她两只手紧紧扣着周绍懿的肩膀,竟是有点颤抖。
“爹爹,爹爹……”
周绍懿显然也有点害怕,可是却仍是一声声不放弃地呼唤着自己的父亲,想让他清醒过来。
“懿儿,我数一二三,你往左边闪,然后躲到那张榻下去别钻出来知道吗?”
傅念君低声在周绍懿耳边叮嘱,周绍懿点点头。
仪兰早缩在门角瑟瑟发抖,傅念君搂着周绍懿缓缓地靠着槅扇移动,想努力挣脱滕王的视线,可是他那双仿佛被怒火烧红的双眼却是一直紧紧锁着他们。
傅念君见无法,踢了踢脚边一只滚落的茶杯,咕噜噜地声音暂且吸引了滕王的注意力,却也只是仅仅一瞬,随即他就又发出一声咆哮,胖壮的身体立刻朝傅念君和周绍懿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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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在分不清是谁的尖叫声中,傅念君,一把将周绍懿朝左边推了出去,自己灵巧地一钻,从滕王大张的右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滕王扑了个空,整个人重重地撞在了槅扇上,那整面的槅扇都被他撞得抖了几抖,让人看着就胆战心惊。
滕王发起疯病来当真是凶残,他不但对旁人的伤害性很大,对自己的身体也一样,他用自己的头去撞槅扇,一下重过一下,撞得披头散发,状若恶鬼。
仪兰缩在角落,这时候见了他这副模样,更是惊得扯开喉咙大叫起来。
周绍懿已经听傅念君的话钻到了卧榻底下,钱婧华扶着腰正捡起了掉落的金针,滕王原本的关注已不在他们身上,可被仪兰这一嗓子喊得又立刻回神了,他喘着粗气,当即就转脸盯着仪兰,缓缓挪动脚步要朝她过去。
仪兰本就窝在这墙角里,根本无处可逃,只是蹬着腿捂脸尖叫。
傅念君见此状,心知不好,哪里还管得上其他,捡了地上滚落的茶杯便朝滕王脚下砸了过去,希望借此绊住他的脚步。
可谁知滕王却半点影响都不受,只一步步朝仪兰逼近。
此时傅念君的身旁蹿过一道影子,却是夏侯缨,她手里拿着金针,只灵巧地一跃便跳上了滕王身后一张圆凳,继续要朝他头顶刺过去。
哪只滕王一个错身,那针却是扎歪了地方,只擦着他的脸颊落到颈肩上,滕王吃痛,回身便吼着抓住夏侯缨的胳膊,傅念君见状忙过去要扶夏侯缨。
“小心!”
夏侯缨从椅子上翻下来,与傅念君两个人双双倒在地上。
滕王的影子落在她们身上,两人从下往上看,更是止不住地觉得滕王面容可怖,夏侯缨还想再抬手,却只觉得整个胳膊半点力都使不上。
这下子可算是真遭了。
傅念君和夏侯缨吧不由同时想到。
“爹爹!”
这时周绍懿却从窗边卧榻底下冲了出来,哭喊着手脚并用抱住滕王的腿,说道:
“爹爹,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懿儿!”
傅念君很怕滕王盛怒之下抬手就甩开这孩子,就像刚才甩夏侯缨一样,周绍懿才这么大点的人,若是被他那样一甩,岂不是当场就要昏厥过去。
滕王依旧像头发怒的凶兽,可是周绍懿这样抱着他哭喊,他却竟也没有动手,只嘴里还啊啊呜呜地喊着。
他就是再疯再傻,却也知道遏制住伤害自己儿子的念头。
傅念君感觉到自己手里正被塞了几根金针,夏侯缨在她耳边咬牙道:
“扎他头顶正中的百会穴,不然我也没法子了!”
滕王现在虽然一时没有伤害周绍懿,可难保他等下就又陷入癫狂,傅念君心里拿定了主意,慢慢地向后挪,趁着滕王低头看周绍懿的空档,迅速爬起来站到他身后,一踩刚才翻到在地的圆凳,便向上跃了几寸,一扬手将掌心里几根金针扎入了滕王的百会穴。
总算是成功了。
滕王的脚步随即一个踉跄,似乎是头晕目眩站不稳身子,立刻歪歪斜斜地就靠着旁边的桌腿坐到了地上。
傅念君忙侧身将周绍懿拉开,这孩子还是哭得鼻子眼睛通红。
夏侯缨立刻掏出自己腰包里早准备好的丸药,塞了两颗进滕王的嘴。
“水!”
她现在只有一只手能灵活使用,傅念君见状立刻配合地寻了一碗茶过来,喂滕王吞了下去。
很快就见了效应,刚才还狂躁不堪的滕王从喘着粗气慢慢变成了呼吸平稳,眼睛也闭上了,倒似乎像是睡了过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傅念君给夏侯缨搭了把手,问她:“你的胳膊怎么样?”
夏侯缨朝傅念君点点头,“王妃放心,回去拿些药酒推一推就好。”
她自己就是大夫,自然晓得轻重。
傅念君松了口气,只揽住怀里的周绍懿。
周绍懿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的父亲,眼眶里含着眼泪。
傅念君叹了口气,他今日见自己的父亲这样癫狂失控,差点伤了在场所有人,心里也一定不好受。
好在很快外面就有了人声,傅念君听到有人替他们开锁的声音,推门一看,正是滕王妃回来了,听说周绍懿在此处,就匆匆带了人过来。
“娘……”
周绍懿顾不得旁的,先就一头栽到了滕王妃怀里。
滕王妃脸色煞白,再看傅念君几人形容,哪里有不明白的,只是这院子里人多口杂,也不好说什么,她只叫人立刻领了傅念君等人回后院整理仪容。
等傅念君重新来见滕王妃,滕王妃却是比她更加神情慌张。
“弟妹,你们、你们怎么会被人锁在里头……”
傅念君摇摇头,只说:“二嫂,不是我危言耸听,在这府里,你一定要护住懿儿的安危!”
滕王妃哪里会不知道,自己出门一趟,即便周绍懿偷偷带了傅念君去见滕王也不该闹出这回事来,不知是何人起的歹心,竟将他们关于一屋!
滕王发起疯来,那可真是如猛虎出笼,今天是命大,几人才都毫发无伤啊!
傅念君心中还有些话不能和滕王妃说尽,这滕王府,她觉得自己还是少来为妙。
周绍懿从前也会去看滕王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今天这场,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先前只觉得滕王府像个筛子一般定然处处都被安排了眼线,如今看来,恐怕对方是轻而易举就握住了这整个滕王府,她若要一再接近滕王,恐怕只会惹大麻烦。
打定主意,傅念君就先同滕王妃告辞,临去前还特地叮嘱她:
“二嫂,这件事还请你不要声张,你身边歹人未除,不可轻举妄动,否则怕若让宫里张淑妃知道,平白引得二嫂你和我们府上作对。”
本来依着他们的关系,傅念君就不该和滕王府走得太近。
滕王府抖着嘴唇道:“弟妹,歹、歹人未除,那我们母子可怎办呢?”
傅念君叹了口气,安慰她:“二嫂只要照旧过寻常日子,想必他也不会有什么动作,若是我们来替你肃清王府,这就更不好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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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王妃也明白她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心惊,只好道:“那、那七弟妹你有什么事,就一定要告诉我……”
傅念君点点头,对她道:“懿儿那里,恐今日受了惊吓,二嫂还是寻个妥当的郎中替他再瞧瞧吧。”
说罢才登上马车回府了。
回到淮王府,傅念君立刻就先让夏侯缨回去休息,原本想再派个婆子伺候她起居,却都被她推拒了。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傅念君也不勉强。
晚上周毓白回来的时候,她立刻就把今天的事告诉了他。
“我瞧夏侯姑娘的意思,滕王这疯病也多半不是天生的,若说他是被下了毒药,这该是什么药,我竟闻所未闻……这般吓人。”
周毓白凝眉想了想,随后对傅念君道:
“我倒是曾听闻过,契丹贵族们手里常有一味药,用于豢养的奴隶身上,奴隶吃后如同恶兽猛虎,失去心智,凶猛异常,他们便将奴隶放于铁笼内斗殴厮杀,就如观赏猛兽博弈一般,还以财帛做赌注,当个乐子来玩。”
傅念君皱眉,“辽国建国多年,却还有这般不开化的风气……这样说来,很可能滕王身上的毒,与辽国有关?”
傅念君暗道,现在正是朝廷与辽国努力修好邦交之际,怕是这事没法闹大。
周毓白顿了顿说:“这件事我会去探查一下,正好辽国的使节如今在东京城内。”
傅念君不放心他和辽人打交道:
“上回你遇刺之事,那萧凛一直拿不出个说法来,七郎,我担心……”
周毓白笑着握了握他的手,只道:“你别怕,他有把柄在我手里,现在是他求我。”
傅念君这才点点头。
周毓白又多叮嘱她一句:“二哥的情况就摆在这里了,咱们只能徐徐图之,这些时日,你暂且不要往滕王府去了,懿儿若是想你,便将他接到我们府上来。”
傅念君道:“我原先也是这么个打算,二嫂为人淳厚,却没有什么成算,若我再贸然靠近滕王殿下,我怕反而对他不利。”
毕竟幕后之人想在滕王府生事,太容易了。
周毓白说:“还有张淑妃那里,今日的动静,想来是瞒不住的,前几日爹爹刚下命令,同意让六哥在府中开馆,这事给让她回了几分元气,如今怕是正好没处作怪,你更要小心些。”
傅念君前头也隐约听说了这个消息,却没想到坐实了。
“官家竟允许齐王在府内开馆?”
周毓白点头,“草拟个文学馆,六哥擅乐,在礼乐方面素来受爹爹器重,如今又是爹爹登基三十年的时候,便让六哥编纂两部乐书出来。”
合情又合理。
这亲王府内开馆,在大宋朝可以说是极为罕见了,在前唐时倒是非常普遍,尤其太子府上,馆内文人墨客云集,甚至有些为官之人,都愿意为其效力,颇有战国时孟尝君食客三千的气概。
当然,一方面来说,这样的情况下,广纳贤士,培植自己的势力,对一个储君,或者是储君的竞争者来说,这是个极大的优势,有抱负却无门路的有识之士多了一条捷径,而作为主公,仅仅只是付出一些小恩小惠就可以收获大批人才的效忠,甚至在盘根错节的势力之下,能够影响到朝政。
所以前唐时,这皇帝管大朝廷,太子管自己的“小朝廷”,这般的境况层出不穷。
只是如今不是唐朝,周毓琛也不是太子。
府内开馆一事有如一把双刃剑,傅念君倒并不是觉得周毓琛握不住这把剑,起码若没有周毓白珠玉在侧,她也会认为周毓琛是个相当聪明有能力的人了,但是得算上他那个亲娘,他就称不上有什么优势了。
傅念君瞧着周毓白的神色,立刻道:
“此际风声一出,必然上赶着去拍齐王和张淑妃马屁的人层出不穷,但是七郎,我不信官家如此偏心,只许齐王开馆,却对你不闻不问。”
周毓白朝她笑了笑,“倒是瞒不过你,爹爹也有意试探,我却确实没有此意,何况我的境况后宫前朝都是知道的,我哪里来这大宗银钱开馆?”
蓄养大量幕僚、文人的花费不是可以轻易估量的,而且这还不比训练自己的护卫,这些护卫,从小择了身强体壮的培养长大,到学成能做事,一个人花费个上百贯已是多的,可是寻几个得力的幕僚干将,就像千金买马,大浪淘沙,可能银钱砸下去,一百个里头也出不了一个能干的人物,所以乍一看齐王这桩事是得了皇帝的恩惠,但是细细算来,却不是笔合适的买卖。
张淑妃短视,必然将其视为官家立储的一个预兆,自然是会倾尽心力来做这件事,务必做得风风光光,敞敞亮亮。
张氏手底下有许多买卖,外戚亲眷也被她塞到了不少肥差上,所以短期内银钱对她来说不是问题。
但是往下呢?
何况西北的战局始终沉甸甸挂在傅念君心上,她多思虑一层,眼下东京城里虽是一片海晏河清,可这是多少有下头为了讨好皇帝刻意营造气氛的原因在,待一开战,军费吃紧,齐王府里的文学馆,试问张淑妃有几个胆子,能继续维持它的门庭若市?
傅念君说道:“这倒是个好机会,想来不过几个月功夫,得叫张淑妃的银钱账目在官家面前露个底了。”
没了钱,就像卸掉人一双腿,必然走不得长路。
“张氏近来冒进了,想来指婚一事,对她影响还是颇大的。”周毓白说着。
傅念君点头,“我那财神嫂子进了傅家门,她怎能不慌,看来裴家的境况,比她预期的还要更差一些。”
周毓白手指敲着桌面,微微勾了勾唇,说着:“六哥那里开馆也好,我养了这样长时间的棋子,倒是终于能派上些用场了……”
齐王府内开馆,必然引得许多失意文人才子趋之若鹜,自然,有这个机会,几方人马都不会错过。
周毓白手下的棋子……
傅念君立刻领会:
“苏选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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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苏选斋与孙家二娘子成亲后,便闭门读书,争取下一科再考,只是原本孙家与他结亲,就是在权衡之下的折中选择,孙秀倒是还好,只他那位夫人,却是个不好相与的。
让个女婿住在自家,她便这也看不顺眼,那也看不顺眼,因此过了那阵子京城里“苏才子”的风头,苏选斋的境况也不算好。
只是他倒是个晓事的,这一段时日也算周毓白给他最后的考验,若是他略微表现出些不平之意,想靠着当日江埕助他银钱一般继续赖上淮王府,他怕是连做这个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好在他还是个堪用和聪明的人。
所以这样一个人去齐王府上,也算相宜。
周毓白不是不需要人才,只是他早就在安排了。
“那肃王府对此事打算如何应对?”
傅念君多问了一句。
周毓白说:“徐德妃已经连着两日伺候在太后跟前了,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傅念君低头抿嘴笑,心想这倒是徐家一贯的作风。
“大哥比起以往来,却是平和了不少。”
反常为妖,这说明肃王心里头一等大事还不是周毓琛给他带来的威胁。
傅念君想了想还是说:“肃王府那里,我找个机会再去看看大嫂,你放心,循序渐进,我知道的。”
周毓白摇头失笑,只说:“王妃是个爱操劳的,其实多在家中歇几日也不妨的。”
傅念君却哪里有心思歇,他在外面勾心斗角,她也不想只在家中干着急。
“我自然有分寸,你休打趣我。”
她朝他纵纵鼻头,模样有点嚣张。
******
前一日周毓白还说到要让傅念君在府里歇息几日,可是很多时候,往往她还没有动作,自然却有事情来找上她。
江埕让人递了封信进来,他除了管账房,平日里的往来信件也是他负责。
傅念君心里纳罕,这倒是古怪了,与自己认识的人,一般都会差人递个话儿,谁会特地写信,还送去了书房。
打开一看,署名却是旧友。
再细看之下,提及了洛阳之别,傅念君立刻醒悟,一定是那位陈小娘子陈灵舒。
自己和陈灵之一直以为她身死,谁知她却被董长宁意外所救。
她竟会来京城……
傅念君吩咐下人打点一番,便照她信中所言前去赴会。
……
何丹推开包厢的房门,房中之人立刻就站起身来,向傅念君行礼。
傅念君定睛一看,见那人衣着体面,身后站着两个婢女,确实是当日见过面的陈灵舒。
“快请起吧,许久不见……你还好吗?”
傅念君走近她,发现陈灵舒比起去年,当真是变化很大。
从前是个天真烂漫,话说不尽的小娘子,经历过家破人亡,脸上却染了一层风霜之色,人虽沉稳了些,可以她这个年纪来看,难免有些死气沉沉。
更让傅念君注意的是,她已换了妇人髻。
“王妃……妾身唐突,没、没想到您真会来见我……”
陈灵舒眼中泪光盈盈。
傅念君说:“往后你要见我,去淮王府上就是,我们之间不必如此这样。”
陈灵舒却摇摇头,重新跪下,给傅念君叩头:
“如果不是王妃当日伸出援手,我弟弟他……早就已经死了!我替那孩子谢谢您!”
傅念君忙让身后仪兰和芳竹去扶。
她不想受这样的磕头跪拜,当日救陈灵之,一部分是出于恻隐之心,还有很多,却是因为不得不救。
陈家的心思她不是不了解,他们知道自家将要大祸临头,所以纵容陈灵之跟着她离开,虽然也是相信她的表现,但也同时是算计了她一道。
傅念君难得还该感到开心吗?
只是如今都这样了,她也不想再计较什么。
陈灵舒渐渐稳住了神情,两人才坐到茶桌边开始说话。
傅念君问她:
“我听我家殿下说,你被董先生所救,真是太好了……这些日子,你过得如何?可有何难处?”
陈灵舒拿着帕子揩眼泪,对傅念君说:
“我一切都好,董先生救了我,还杀了那姓章的,帮我们报了仇,我就是做牛做马也难报答他的大恩。”
傅念君的目光落向了她的发髻,眼中有了然的神色,陈灵舒却对她苦笑道:
“董先生起初不肯收我,是我硬要跟着他的,我也没有别的报答他的方式了……”
傅念君在周毓白口中听闻,董长宁得有四十多年纪了,确实也没想过他救陈灵舒会出于什么男女之情,但是看陈灵舒现在的样子,似乎委身董长宁并无不愿,只是有别样的烦恼罢了。
傅念君无意窥人私隐,便也不接口这个话题,只问:
“你先前见过你弟弟了吗?”
陈灵舒摇摇头,低落道:
“我近日才到京城,我听说他被送去了那边……王妃,我想知道,他还好吗?”
那边的意思,就是大辽了。
傅念君坦白说:“他的境况,我并不知道地很清楚,你心里比谁都明白,他的身世牵扯甚大,不是你我后宅妇人应该时时打听的,你若不能将你们的姐弟情埋葬,最后只会害了自己。”
她毫不客气地戳穿了陈灵舒的意图,陈灵舒绞着手低下了头去。
“王妃,我、我知道……我知道他不是我弟弟……”
“先前就知道了?”
“只是怀疑。”她说:“他和我们长得都不像。”
傅念君喝了口茶,淡淡地点点头,“你父母亲……或者说其中至少有一个,应该也是契丹人吧?”
陈灵舒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傅念君勾唇,“这并不难猜,你弟弟的身世与大辽萧家有关,你父亲必然也是从萧家出身的。”
陈灵舒点点头,承认道:“我也是小时候偶然听见父母吵嘴,母亲一时失言才说了出来的,我爹爹确实是契丹人,只是早年就离开大辽,来往宋境做买卖,娶了我身为汉人的娘,我弟弟出生那一年,我已能够记事了,只知道我父亲有一阵子很不对劲,整个人病了两个月,比母亲卧床的时间还久,现在想来,他必然是孤身往大辽去带了那孩子回来才受了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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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灵舒说的,也都对得上傅念君自己的猜测。
陈灵之和那位南京统军使萧凛必然在身世上有所牵连,算算年纪,陈灵之是他儿子的可能性不大,那么说不定陈灵之是他的……弟弟?
听闻萧凛在其父萧温在世时,与他的关系并不太融洽,父亲的旧部很多也都不肯服他,这其中因由外人自然不得而知。他千方百计要灭口知情陈灵之身世的人,却没有伤害陈灵之的意思,只能说明陈灵之是个拿捏他的大把柄,且他还无可奈何。
他甚至自己入东京城,只为带回陈灵之。
如果说陈灵之是萧温幼子,当年因为辽国内部某些斗争,被陈灵舒的父亲带回宋境,倒是说得通。
傅念君知道,周毓白要和萧凛谈条件,陈灵之在其中的作用不可忽视。
但是傅念君总觉得不太放心,辽人凶狠,若是萧凛肯投鼠忌器还好,若是有一天,萧凛不在乎陈灵之了呢?
杀了陈灵之,他与周毓白之间,也就无甚可谈了。
她只是担心周毓白,在宋辽关系的处理上一着不慎,便很有可能将自己置于险境。
上辈子时她对淮王到底犯了何罪被理宗皇帝忌讳乃至于囚禁十年的前因后果知道得不甚清楚,隐约听旁人说是被诬陷叛国大罪。
一般情况下,要将皇子处置到这般地步,只有两个罪名最大,一乃谋逆,二乃叛国。
这两条是与皇帝的父子关系都无法拯救的大罪。
她隐约记得,肃王府衰败,就是牵扯到谋逆。
只是现在时过境迁,肃王府如今还是风光无限,周家皇室的许多事因为自己和周毓白,早就悄然改变。
所以现在,傅念君明白,她成为了淮王妃之后,眼光远比先知来得更重要。
“王妃,王妃?”
陈灵舒连唤了傅念君几声,傅念君这才拉回思绪。
陈灵舒望着她,小心翼翼地说:
“王妃是在想我弟弟?”
傅念君点点头。
陈灵舒的样子却让傅念君有点莫名其妙。
“王妃……难为您这么惦念着他……”
傅念君:“……”
其实要说多惦念那熊孩子,她还真没有多少,她担心的只有自家夫君。
傅念君问她:“你出来董先生知道吗?”
陈灵舒顿了顿,傅念君就猜到,她一定是背着董长宁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万事还要小心,因为陈灵之的事,把你自己搭进去就不值得了,我也希望你能好好过下去。”
陈灵舒垂了头,这才道:“我明白……只是我有些放不下,这段日子以来,我常常会梦到我爹娘,还有奶娘和她的儿子,所有人都死了……虽然董先生替我杀了姓章的,可是我还是怕,那个人、那个人……那个辽人,如果他有一点恻隐之心,他就不应该这样对我全家!”
她恨萧凛,同时却又不敢恨。
这种矛盾激烈的情绪让她十分煎熬。
傅念君拧眉,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只好说:“日子总要过下去,你没了父母,你就代表着陈家,放不下这些,你打算怎么办呢?你听说我,你现在,只能把自己当作个死人,前尘往事,都当作一场梦,醒来也就忘了。若是有机会,等他长大,你们自然还有相见的机会。”
傅念君明白陈灵舒话中未尽之意,她难道指望自己来帮她吗?
他们陈家人惯会把自己当作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陈家一门的性命,对萧凛这样的人来说,根本就是转瞬即忘的小事,陈灵舒耿耿于怀又能怎样?她想见陈灵之,然后呢?让他去杀萧凛吗?
这念头未免太过荒诞。
所以傅念君这些话也只会对她说一次,陈灵舒若不听告诫,那也是她自己的事,只是自己也不会允许她随便去坏周毓白的事。
陈灵舒坐着呆愣了半晌,良久才说:
“我明白了……”
傅念君也不再多说,依然只道:“你若再有困难,董先生帮不了你的,你可以到王府来寻我。”
但是关于陈灵之和萧凛,她就不要再想了。
陈灵舒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傅念君,这才点点头,“好,多谢王妃。”
傅念君见陈灵舒出门也没有带个护卫小厮,就让何丹先送她。
等出了酒楼,傅念君就也觉得心情烦躁,上了马车,却是叫郭达兜了个圈儿,在街上逛了一圈平复心绪。
没想到一段路却走得不顺畅。
“前头哪来那么多契丹人……”
郭达驾车还在嘀咕。
芳竹伸出头去看,果真看到前方一列身材高大、着装怪异的契丹人呼呼喝喝走在路中央,周毓白百姓都只能退让,不敢靠近。
“我还是第一次见契丹人呢!”
芳竹有点兴奋。
那列契丹人都是男子,穿着交领窄袖左衽及膝长袍,底下多着长裤配长靴,头上还戴裘皮帽子,在街头十分打眼。
仪兰把她拉回来:“有什么好看的,这段日子各国使臣纷纷进京,见到契丹人也无甚古怪。”
芳竹努努嘴,“就看看嘛,平日里也见不到。”
说完又趴回去。
傅念君的马车驶近,可这些契丹人毫无避让之意。
辽人在大宋境内着实嚣张,即便是犯了罪到了官府,碍于两国邦交,也多是大事化小。
傅念君让郭达驾车小心点,尽量别和他们起冲突。
可那几个契丹人显然是刚喝了酒,不仅大声喧哗,走路也左晃右摆的,郭达要避闪他们,却不料旁边摊贩落下一根支撑铺面的圆棍来,被车轮一碾,车子便陡然一颠,一直趴在帘子旁边偷看的芳竹立刻就惊叫了一声,差点被颠出车去,幸而郭达,立刻去拉她,可饶是这样,芳竹还是险些滚落下马车。
旁边一个契丹人见了,立刻就托了芳竹的手臂,另一只手顺手就扣住了车辕。
这人倒是力大无穷,原本侧倾马车的被他这样一扶,竟也稳住了。
郭达忙拉住了缰绳。
芳竹吓白了脸,郭达也赶忙问她:“没事吧你?伤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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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在车内也被颠簸了一下,正被仪兰小心搀着,她不由在心里暗叹,这两个小的,真是会给自己惹麻烦。
果然,很快他们这架轻便两轮小车就被那些契丹人团团围住了,坐在车里,她们只能听见他们正在外头叽里呱啦大声用契丹语说着什么。
芳竹害怕地揪着郭达的衣襟,白着一张脸问他:
“他、他们都在说什么啊……”
郭达哪里听得明白,只好说:“大概……是让你道歉吧。”
救芳竹的是个满面虬髯的汉子,身材高大,胡子长满了大半张脸,乍一眼看上去有点凶恶。
他倒是没有为难芳竹,可这会儿旁边冲上来一个身量略矮的契丹人,指着芳竹叽里咕噜地又说了一串话,还要伸手来拉她。
芳竹吓得尖叫,就往郭达身后躲。
郭达忙出手去拦。
那契丹人也不甘示弱,眼看就要交上手了。
“住手!”
傅念君的声音响起。
“娘子……”
仪兰要拦,傅念君却已经钻了出去,她扫了一眼那两个扶住马车和妄图来拉芳竹的契丹人一眼,随即便说了一串契丹语,对方显然有点吃惊,但是很快就收回了手。
傅念君当然是会一点契丹语的。
她被傅宁当作未来的皇后培养,依宋辽这样的关系,在举办宫宴之时,会一些契丹语当然有必要,虽然不精通,但是七七八八地也能听懂。
刚才那人嘴里念念叨叨,什么“可忒”“拜洗”,意思是在说什么,这是上天的缘分,碰到了很高兴什么的,似乎是看上了芳竹的样子,要为身旁那个帮她们扶了马车的汉子拉红线。
这人看装束应该是有官职在身的,三十来岁年纪,此时正目瞪口呆地望着傅念君,眼中是不容置疑的惊艳。
傅念君冷眼看着这人,只觉得心里不喜,这些契丹人大概在辽国随意惯了,在大宋境内也不知收敛,竟失礼至此。
反而倒是那个较高大的辽人挥了挥手,说了几句契丹话,只说随手之劳,看上去不想惹麻烦。
听旁人唤他,似乎是叫做弥里。
弥里在契丹语中,是“乡之小者”的意思,一听便可知他出身不高,看样子是个护卫。
那三十来岁的契丹人盯着傅念君又说了句什么,旁人听不懂,芳竹仪兰和郭达三个却只见傅念君脸色陡然就变了,随即就疾言厉色地又说了一串什么话。
那人却是转而用生硬的汉语道:
“你们大宋的女子,不是被碰一下就要叫男人负责的,还有什么好装的?”
芳竹差点被气歪了鼻子,正要理论,幸好被仪兰一把拉了回来,给了她一个眼神,意思是:你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那弥里却似乎是不通汉语的,只指手画脚地拒绝,很快后头又来了一个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的衣裳是胡服,长相却似汉人,似乎刚才并不在此处。
他大概是这几个契丹人的翻译,说了一口好汉话,只站在最前,然后礼貌地向傅念君施礼:
“对不起这位夫人,在下刘存先,我们是辽国使臣耶律弼大人的手下,我这两位兄弟第一次来贵国,不懂礼仪,还望包涵。”
听名字还真是个汉人,而且他还算是个有点眼色的,傅念君见他频频望向自家的马车,心知他一定在揣测自己的身份。
傅念君冷着脸,只说:“不敢得罪贵国来使,只是阁下这位兄弟,当街欺辱我们几个女子,实在不是好汉所为,你让他道个歉,这事我们也不追究了。”
这刘存先倒是好说话,马上让那出言冒犯的契丹人上来致歉,听他话中提及,那人叫做护思。
谁知护思却是个刺头,叽里呱啦地不肯就范,眼睛还是一直往傅念君身上瞟。
傅念君心道,这人倒是色胆包天,若不是这里不是闹事的场合,她必然要叫何丹给他点苦头吃吃。
护思道:“弥里帮了那个小姑娘,她们应该谢我们,怎么反过来要我们道歉!”
刘存先压低了声音用契丹语说着:“寻常宋人哪里会说契丹话,我瞧这女子出行虽俭朴,但是身份应当不低,或许是亲贵大臣或者宗室家中女眷,出来前我怎么和你说的?别给耶律大人惹事。”
护思这才嘀嘀咕咕不情不愿地向傅念君几人道了个歉。
傅念君也不想和契丹人多做纠缠,刘存先既然退一步,她也就退一步,让芳竹向弥里道谢后,便立刻驾车离开。
她却不知,那护思在后头贼心不死,竟是盯着远去的马车说:“不知是谁家女眷,主人和婢女都是一般美貌,不如我们且跟去瞧瞧,回头问耶律大人讨个人情,也讨两个汉人女子回去做小妾。”
说着还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弥里。
弥里却不理他,一双眼睛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却叫护思突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说来也古怪,这个弥里,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一个闷葫芦,倒是还敢来瞪他。
刘存先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他们:
“这次大家都是沾了耶律大人的体面,才到宋境来见世面,等大人首肯,女人要有多少?只是现在是在街上,万不可胡闹了……”
护思也没有对刘存先多尊敬,见他絮絮叨叨地没完,脾气上来,忍不住动手推搡了他的肩头一把。
“知道了,我没要怎么样。”
刘存先无奈叹气,却是拿他们没有办法,只盼这次耶律大人面子大,能叫宋朝皇帝赏赐一批美女下来,也算是能叫这些饥汉尝尝鲜,别再胡乱惹是生非了。
傅念君回府后,芳竹知道自己闯了祸,跪在地上要求责罚。
傅念君革了她一个月月例,告诫她:
“往后还敢不敢胡闹?人人都避着契丹人走,偏你好奇心大,要凑出去看,若是你独个儿上街,就是被他们掳了去我也帮不了你。”
芳竹支支吾吾地不敢回嘴。
仪兰也劝傅念君:
“我们就是知道娘子会护着,才这样胆大,这次得了教训,以后真的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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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今日回来地早,见傅念君罕见地在训仆,倒是好奇:
“这是什么事?我倒是头一次见芳竹跪在这里。”
芳竹不敢不服,她也知道傅念君对自己实在是比旁的主子好太多了,今天都是她自己闹出来的事。
傅念君说了几句就挥手让她退下了,这才与周毓白说起了今天的事。
周毓白沉眉,说道:“你往后上街多带几个护卫,一个何丹不够就把郭巡也带上,免得再遇到这样的事。”
傅念君说:“我见是契丹人,也没想和他们多做纠缠,好在有个叫刘存先的,还算是得体,他也不想把事闹大。”
周毓白是知道这个人的,说起他的来历。
“他们祖上是前唐时的旧臣,唐末中原大乱后归顺辽国,世代事辽,他是刘家不受宠的旁支子,跟在耶律弼身边多年,却也没什么建树,上回我在宫里匆匆见过他一面,不过我见他到底家学渊源,为人淳厚有礼,精通儒学,是个有才的,倒是耶律弼没做到知人善任。”
在辽国汉人和契丹人到底还是有差别的,即便这样历代事辽的汉氏家族,在契丹贵族看来,也不过是他们的家奴而已,碰上了贤名的主上还能够得到重用,碰上没那么开化、不喜欢中原文化的君主,一样没什么出头之日。
那刘存先如今跟着的耶律弼便是个比较守旧古板的,他能够出使大宋并不是因为他对大宋知之甚深,或者是格外推崇汉室文化,不过是因为他是如今正当权的皇太叔耶律元的心腹和连襟。
出使宋朝这一趟,旁的不说,这银钱和女人上,耶律弼就必然是满载而归。
说来这耶律弼也并非皇族出身,只是这辽国仿汉,皇室改姓做耶律和刘,后族则改姓萧,世代通婚,皆因辽太祖慕汉室,推崇刘邦与萧何之故,其余出身不高却有功勋和本领的契丹人,后来也纷纷被赐姓,所以宋人能够听说的大名鼎鼎的辽人,不是姓耶律就是姓萧。
傅念君问:“我听说耶律弼为人颇有些刚愎自用,此次访宋,可有不敬之处?”
周毓白道:“不敬之处他倒是不敢,不过我瞧着他却是个会钻营的,若是我猜的没错,他或许准备走张淑妃的路子……”
傅念君惊讶:“张淑妃?他想做什么?”
周毓白喝了口茶,神情平静,“昨日我们才说过的,能为什么,不过是为银钱而已。”
耶律弼见宋室如此繁荣富有,焉有不动心之理?只是他在这里捞油水,也断断比不能辽宋边境贸易获利之巨。
傅念君觉得张淑妃是疯了,“这样的事张淑妃竟敢沾手?如今虽是太平,一旦出点什么事,她这把柄,也足够官家厌弃她了。”
周毓白微笑,“她却是没这个胆子,所以我得帮她壮壮胆。”
傅念君细细一想,就想明白了。
张淑妃那个人,她这辈子最喜欢的事就是和人争、和人比。
和舒皇后比做“正妻”,咬紧牙关提拔家族里上不得台面的外戚,就为和徐德妃比个娘家的荣耀,有了周毓琛后,更是要比儿媳的出身,要比儿子受宠爱的程度。
逼她主动去做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要让她发现,别人在力图做这件事。
“七郎上回出城之事,是不是偷偷想法子让她知道了?误导她让她以为你缺银钱,要和辽人做生意,这样一来,她必然千方百计要夺你财路,耶律弼递上橄榄枝,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咬上去。”
周毓白只是看着她微笑。
难怪这阵子他忙得这样,傅念君就纳罕,即便是接待外国使臣,也不用他这样早出晚归地尽心尽力。
原来他早设好了局,准备诱张淑妃入套了。
这段时日,他一定刻意接近耶律弼,表露出合作的意愿,好让张淑妃准备好了来截胡。
难怪他刚刚会对刘存先还有个印象。
傅念君还觉得奇怪,刘存先这么个耶律弼身边的小人物,他怎么也会记得?
因为他私下同耶律弼接触过好几次了吧!
傅念君吊起了眉梢,继续说:“七郎是一环套一环地,早就安排好了吧,只要张淑妃搭上了耶律弼,做上了宋辽边境贸易,就由不得她抽身了,又加上齐王府开馆的事情,届时齐王那里银钱跟不上,张淑妃必然就只得指望耶律弼,她便因为一个钱字,彻底钻在这套里出不来了,到时官家一发现,不要说钱了,就是她手下敢牵扯这买卖的人全部都得遭殃!七郎,你真是好算计。”
周毓白见她似乎有点生气,拉了她手道:
“气什么,你瞧,我不是什么事也瞒不过你。”
傅念君轻轻“哼”了声,“我瞧七郎是故意瞧我的笑话呢,心里肯定还在打赌,我得到什么时候才能根据你给的线索猜出你准备做什么。”
周毓白笑道:“你这就太冤枉我了,我戏耍你有什么意思?我是知道你聪明,我说不说,你早晚都会知道的。”
傅念君勉强认可了他这番说辞,心道,周毓白大概也是想了很久才琢磨到这个法子来削弱张淑妃的势力吧。
就像她所说的,要打败周毓琛,算计他失去储君之位,只有两条严重的罪名,谋逆和叛国。
周毓白不是这样的人,为了权势陷害兄弟,手足相残,他和周毓琛之间,更多的是惺惺相惜的兄弟情,所以他决计不可能使那样的烂招数。
不动周毓琛,那么就只能从张淑妃身上下手了,要一举摧毁她背后的势力不是件容易的事,只能让她自毁长城。
她若与耶律弼合作,称不上通敌那么严重,却也是在皇帝面前打了擦边球,后妃还敢介入到两国邦交之间,就是再爱她的皇帝也一样无法忍受。
待张淑妃没了银钱做支撑,随之齐王府的文学馆也一定会面临关闭的结局,张氏羽翼尽除,周毓琛还没有一个得力的岳家,那他就真的只剩自己孑然一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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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等到那时候,齐王便是受母族拖累,依照周毓琛的性情,不会做不自量力之事,那他对于储君之位必然也会生退却之意,而皇帝却也不会因此就恨上自己这个儿子。
没有张淑妃,周毓琛就只是回归到原本属于他的地位。
这是最缓和、最中庸的方法,也是周毓白精心等待的机会。
傅念君叹了口气,握上了周毓白的手。
他为着旁人总是考量那么多,筹划布局多时,只是要找一个对自己哥哥伤害最小的机会。
他这番苦心,旁人怕是没有一个能理解吧。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心钻营之人心冷凉薄,做不得有德之君,可是一味宽纵忍让却又会像傅琨一般引起太多不必要的麻烦,这其中的度,很难把握。
“七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不需要她出谋划策,也不需要她摇旗呐喊,除了这件事,其余的,她都帮不上他。
周毓白只是抓紧了她的手,眸光亮闪闪地盯着她,只说:“好,不能食言。”
傅念君点了点头,觉得他说这话时神情格外认真。
周毓白松开她的手,才叹了口气道:
“过几日宫里要开夜宴,宴请各国使节,前头因为太后娘娘身体有恙就耽搁了。念君,这也算是你第一次正式露面的宫宴,若是你有不明白的地方,我去阿娘那里请个嬷嬷过来?”
傅念君对宫里那套礼仪早就烂熟于心,更不希望自己身边多个嬷嬷指手画脚,便拒绝了。
周毓白自然也不担心她应付不来那样的场面,只说:
“正好这次外国使节入京,下个月又是太后娘娘的千秋节,近来她身子好了,我看爹爹的意思是要大办,你在家中……”
傅念君点点头,“要给太后娘娘的贺礼前些日子我就已经命人着手去挑了。”
周毓白挑眉,对她笑道:“王妃果真是能干。”
傅念君听他揶揄自己,忙不甘示弱俏皮地瞪了回去。
*******
傅念君倒是不担心宫宴的事情,只是旁人显然却比她更在意这件事。
齐王妃裴四娘第一次登了淮王府的门,就是因着这个好借口。
傅念君当然要命府里的人夹道欢迎。
自从新婚后与裴四娘一道在舒皇后的移清殿中谢恩见过一面,她到此时都还没有见过裴四娘。
裴四娘一身宫装,环佩叮当,身边的内监侍女如云,虽不至于阵仗吓人,却也摆足了齐王妃的派头。
傅念君多少觉得裴四娘这小性子是半点没改。
从前她家中艰难,便一心走简朴的风格,如今成了齐王妃,她倒是忘了这一茬。
也是,各位皇子,谁能比得齐王府中财资丰足,就是有徐家外戚做倚仗的肃王府怕也是要略逊一筹。
何况如今齐王府开馆之事传出,正是风光的好时候,她这派头委实不算过分。
傅念君将裴四娘迎进了后院,裴四娘却是打量了一圈府里,只问傅念君:
“弟妹,你府上的人怎么这般少?”
傅念君道:“我和殿下都不习惯太多人伺候。”
尤其是宫里的内监。
裴四娘听闻她这话,神色就有点难言,只是点了点头。
傅念君也知道,她的处境必然没那么好,张淑妃的儿媳岂是那样好做的?听闻三不五时张淑妃就爱将她唤进宫里去耳提面命,裴四娘连个好觉都睡不上。
比较起来,舒皇后对自己的态度,真可以说是菩萨一样慈悲了。
下人上了茶,裴四娘的神情才松快些,头一件事却是说:
“宫里要举办宫宴,届时要宴请此次入京的各国使节,你我都是新妇,规矩上难免有疏漏,我这里有两位嬷嬷,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这次先借给弟妹,也算是解解你燃眉之急……”
傅念君似笑非笑地看着裴四娘,已然明白她的意图。
张淑妃看来是在宫里实在无甚大事可做,给自己儿媳妇添堵还不够,还要来找自己的麻烦。
“多谢六嫂的好意,不过这倒是不必了。”
裴四娘拧眉:“弟妹,这可是……母妃赐的人啊。”
她觉得傅念君看不清形势,张淑妃难道真的耐烦管她傅念君身边有没有嬷嬷么,她不过就是要个面子,要叫淮王府低一下头。
还是无伤大雅的那种。
虽然她也觉得张淑妃这样的做法不大妥当,但是好在这不过是件后宅女人之间发生的最小不过的事,傅念君就是要去帝后面前告状,怕是也开不了口。
就算去告了,她一个儿媳在公公面前告庶母的状,不妥,去舒皇后面前告,就更不用了,舒皇后对张淑妃,从来就是退避三舍。
所以她就朝张淑妃服个软不行么?就她生了一把硬骨头不成?
“弟妹,我觉得你还是再想想清楚吧。”
裴四娘劝道。
裴四娘倒也真的算不上一个小肚鸡肠的人,傅念君本来和她的过结也不算大,何况她如今觉得自己过得比傅念君风光,在内心里也有些优越的感觉,便自认该提点傅念君的地方提点她一下就是。
这是大人不记小人过。
傅念君摇摇头,她是比裴四娘更知道她那位婆母的,只笑说:“淑妃娘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的人还是留给六嫂你吧,若是我缺帮手,自然会进宫问娘娘去讨。”
裴四娘道:“你的意思是母妃的人比不上娘娘的人,你看不上?”
她的脸色有点难看。
这傅念君倒是生了一副好胆子。
裴四娘笃定傅念君不敢乱说话,可傅念君却总是出乎她意料。
没想到她却是压低了声音,与裴四娘说:
“淑妃与皇后可是同样的?六嫂心里难道没有数?还是说在六哥府上,卢夫人同六嫂你也是一样的仪仗规矩?”
裴四娘脸色陡变,不敢置信地望着傅念君。
“所以,六嫂有些话还是该想想再说才是,不然传出去了,岂不是要被问个不敬之罪?”
她倒反过来劝自己!
裴四娘不可置信,喉咙里的话哽住了,这该是她对傅念君说的才是吧?
她竟然敢对张淑妃这样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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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却淡淡勾唇笑笑,看着裴四娘的眼神也带了笑意。
她从前以为这裴四娘多少还有点气性,却不料是个这般没本事的,她压不过自己,就以为凭齐王府和张淑妃之势能压过淮王府么。
但是傅念君可不想给周毓白丢脸。
宫里的舒皇后退让张淑妃的原因没人比她更清楚,舒皇后怕张氏么?并不是,她只是不在乎,不在乎皇帝的恩宠,和皇后这个位置带来的虚荣。
放到周毓白身上,张淑妃敢说这些年来从周毓白身上讨得过一分便宜么?
皇后母子境况可怜多是外界传说纷纭,其实周毓白从来就没有将憋屈卖惨作为打击张氏母子的方式。
在傅念君眼里,他就如高山之巅无人可攀的朗月青松,受不得旁人任何形式的任何折辱。
张氏是轻狂了,以为区区一个裴四娘就能叫自己这个淮王妃妥协么?
她倒是还怕张淑妃不生气呢,她越生气,越轻狂,对周毓白的布局就越有利。
裴四娘的手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心中暗恨,却是说不出来。
傅念君提到卢拂柔,便如针扎在自己心上一般,卢拂柔在齐王府上的存在,还需要她来提醒自己吗?
妾和妻是不一样的,傅念君竟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嘲讽自己的婆母,她当真是不要命了。
裴四娘由此冷笑道:
“我不过是好心提醒弟妹几句,弟妹却这般话中带刺,倒是不似你在成亲前的作风啊。”
成亲前她不就是靠着在帝后面前装模做样才挣来这门亲事的吗,否则她何以能够指婚给淮王!
裴四娘虽然极力克制,可她其实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她也嫉妒傅念君,只是叫修养和家教给强压下罢了。
傅念君却是如她所愿,装模做样地把架子端了起来,还点头道:“六嫂或许不知道,其实我家殿下就是中意我这假模假样的做派,被六嫂看穿了,不好意思。”
裴四娘气得想拍桌子。
这是个正一品诰命的内命妇亲王妃该说的话吗?
“好好好,弟妹生了一张利嘴,是我今日枉做小人了,你且不用拿卢氏刺我,谁不知她与你娘家嫂子乃是闺中密友,想她一个妾室,得你如此相护,倒是值得了!”
傅念君提起卢拂柔不过是为了讽刺一下裴四娘从张氏那里继承来的“妻妾不分”的态度,卢拂柔在齐王府过得如何,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裴四娘却是不知情她们其中曲折的,她不敢再提张氏和舒皇后,就迁怒于卢拂柔身上。
傅念君笑道:“她是我娘家嫂子的闺中密友不错,却不是我的,六嫂若是要琢磨卢氏,尽可以去,若是想我给我娘家嫂子传个信儿宣扬一下你的威风,倒也是可以的。”
裴四娘今天盛装而来,气势如虹,却不料被傅念君从头到尾刺得一句话都接不上。
她这才是真的明白了,从前她还真是不了解傅念君。
傅念君见差不多,也见好就收,放软了态度。
她本身对裴四娘就没有那么多意见,也不想和她无止境地打嘴仗,今日这一回,也算是让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别没得上门来自己寻些不痛快。
“六嫂若是今后想常来走动,我这里也欢迎,只是若还是说些不着四六的话,我便只能提醒提醒你,六嫂,还请你不要和我生气了。”
说罢亲自给她斟了一杯茶。
裴四娘到底也是世家出来的,从小练得一副好修养,也不是那等随便就喜欢撸袖子叉腰骂街的妇人,饮了一杯茶,也就恢复了神色。
裴四娘见傅念君不受教已不欲和她多聊,就生硬地再说了几句便开口告辞,态度有些不加掩饰的敷衍。
傅念君权当看不出,倒是和初时一样的笑脸迎人,还亲自将她送出了二门。
全程在屋里听到他们这番对话的仪兰替傅念君担心:
“如果齐王妃去张淑妃面前告状怎么办呢?娘子到底是晚辈……”
“她不敢。”
傅念君说道:
“她不算笨,她也怕我告状,毕竟‘妻妾不分’这个意思是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我在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跟前都比她得脸,她何必要和我赌?何况她知道自己去告状,除了换一顿张淑妃的数落,什么都得不来,因为她和张淑妃婆媳两个,不是一条心。”
不是一条心的一家人,比外头人还不如,这对婆媳之间的问题日后只会愈发严重,这根本不用傅念君来费心。
仪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着:“我明白这个意思,就像娘子一样,殿下和你一条心,皇后娘娘也和你一条心,上下齐心,好多事做起来就事半功倍了。”
傅念君点头转身,只说:“我们去内屋,把衣裳挑拣一下……”
毕竟是面见外使的宫宴,她不能表现地太过马虎,只是她也不想太过出头,否则就光衣裳这事上就够能叫人挑刺了。
周毓白自成亲后,在世人眼里仿佛也不似从前那般如仙人般遥不可及、只能举目远望……
尤其是当他在宫宴前还特地从外头捧回来一件妇人的饰物时,更是叫府里下人都差点惊掉了下巴。
傅念君倒也不是没有幻想过寻常女子都爱的那闺房乐趣,与自己的夫君描眉画鬓、揽镜梳妆,甜蜜恩爱从大清早就开始,但是周毓白……
她真的没有对他有这样的要求。
何况这府里的东西银钱都是她的,任由她支配,她便也没指望他能学着旁的男子,在外头买些首饰钗环的回来哄妻子开心。
他们两个之间,哪里需要这些。
因此见他特地捧了件首饰回来,傅念君不能不惊讶:
“七郎是从哪里得来的?”
周毓白带回之物,是一顶精巧的珠冠,镶嵌青玉红宝,双鸾衔金丝,配着一对缠枝梅花的玉梳篦,端的是流光溢彩,巧夺天工,而且还是齐齐整整的一套。
傅念君觉得它瞧来有几分眼熟,便拿起来放在手中端详,被那上头的光芒差点晃花了眼,却还是记不起来。
难不成她前世里还戴过这样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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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见她目不转睛,便笑道:“喜欢?”
傅念君将珠冠放下,问他:“这是七郎叫工匠去打的?我瞧光这对玉梳篦也是上了年头的好玉,并不似是新料。”
周毓白道:“是董先生拿来的。”
“董先生可有说起它的来历?”
傅念君不死心地追问。
周毓白倒是不妨她这般上心,只说:
“董先生手里的宝贝自然不少,我便托他寻了来……他只说这东西收来还不久,可有古怪?”
傅念君摇摇头。
她是觉得自己古怪。
周毓白看了看那珠冠,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原也不想交代地这样清楚,还不是某日郭巡又拉着陈进几个小的在那里大放厥词被他听到了,他说什么,做男人的,便要时常留个心意在,送些女儿家的东西给他们,姑娘家们见了才会欢喜,才会感受到你的真心。
周毓白一开始觉得傅念君自然和俗世的女子不相同,可是转念一想,想到自己同她认识这么久,却也真的没送过她什么,反而那时候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她头发上一只蝴蝶发簪落在了他马车里,至今还被他收藏在书房里没有还她。
而且周毓白也听她说过,她兄嫂当日结缘,便是由一只步摇而起。
周毓白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自然也没什么经验,见傅念君这副神情,还当她是不喜欢。
“若是不喜欢,我再去寻别的来。”
他讪讪道。
傅念君看着他的神色,噗嗤一声笑出来,立刻又调皮起来,伸手揽住了自己夫君的脖子,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七郎送的东西,我怎么会不喜欢,你这样有心,我心里开心。”
说罢便朝她眨眨眼。
周毓白揽住她的腰,见外头天色刚昏沉下来,还没点灯。
他一向在某些方面比较克制,白日宣淫这样的事是不会做的。
不过嘛……
现在勉强也算不得白日,说不定他今夜期盼的事可以早些开始也说不定。
他这里正心猿意马,傅念君见他没回应,一转身却是又把目光落在那珠冠上。
她说不好自己心里这种诡异的感觉,总觉得这顶珠冠熟悉得紧,那冷冰冰的金玉摸在手上,就没来由地让人起鸡皮疙瘩。
她觉得自己疑神疑鬼,可就是无法摒除这种感觉。
想了想便转头对周毓白道:
“七郎,这珠冠虽美,却有些过分华丽,在宫宴上我不想如此大出风头。”
周毓白点点头,自然依她:“你拿主意就是。”
唇已经落到了她颈侧。
傅念君笑着躲闪,把心里那一点古怪的感觉挥去,推开他的肩膀:
“可别胡闹,从外头回来不饿?先吃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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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那日,傅念君打扮地比较中规中矩,牙色底八幅绣裙,暗花缎镶边对襟大袖,头上梳了髻,选择了玳瑁冠,无功无过的打扮,收拾完一瞧,却是比实际年龄要大个三四岁。
仪兰和芳竹看得直皱眉,觉得傅念君平白糟蹋了老天给的好相貌,傅念君倒是觉得还不错,最好希望这一身能让今晚谁都别注意到她。
周毓白今日也特地打扮一新,亲王的朝服穿在身上,除清俊之外,更多了几分王孙公子的气概,傅念君还出言揶揄他:
“倒是空谷幽兰沾了人间富贵气,可怎生是好?”
像极了在街头调戏良家女子的恶霸流氓。
周毓白只任由她替自己整理袖口,对她的调戏很平静:“兰花牡丹,还不都是王妃手里养的花?王妃喜欢就是了。”
傅念君勾唇直笑,满肚子笑声憋得难受,心想别人都是夫唱妇随,嫁鸡随鸡,可到了他们这里,怕是周毓白如今是随了她罢,这脸皮可不大像初见时的样子。
宫宴傍晚开宴,下午夫妻两人便要坐宮车入宫。
现在还是早春,周毓白怕傅念君冻着,早让人收拾了一领斗篷给她。
原本这春日,宴会办在紫宸殿里也妥当,偏那些外国使节嫌在殿中沉闷,要闹着去城外的金明池和琼林苑赏景吃酒,如今的天候自然还去不得,最后折中,便在后宫花园里办了。
待到徐太后千秋节,再移驾琼林苑就是。
傅念君婚前就参加过舒皇后的内宴,唯一的区别应该就是那时多是女子,而这次主要是宴请那些外国使节,她们这些宗室女眷,也不过是走个过场露个脸,她心里还盘算着或许寻个机会,能早些脱身寻个僻静的院落休息片刻。
她实在是吃不得酒。
宫里自然热热闹闹的一片,邠国长公主也来了,还是一如既往地抢眼,一身大红的彩绣散花拖地石榴裙,无疑是人群中最亮眼的,盖过了无数小辈,傅念君自诩如今她这个年纪都不敢这样穿。
傅念君自然要去向这位姑母见礼的,只是邠国长公主对着她,自然是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与傅念君之间的关系,皇室里的女眷也早有耳闻,倒是旁人都替傅念君觉得尴尬。
只是当事人却还是一派落落大方,丝毫没有觉得冷场。
大家不约而同都在心里腹诽了一下,这位淮王妃,也不知该说她胆色好,还是脸皮厚。
因为周绍懿这两天身体不适,加上滕王无法出席这种场合,滕王妃自然就没有来,因此都没人能来拉傅念君一把,而除却她最有资格的崇王妃,却是连眼睛都没敢抬起来,只盯着地上。
齐王妃裴四娘倒是有个反应,便是朝傅念君冷笑了一下。
邠国长公主不回应,傅念君这礼就没行好,她也不管,兀自直起身站回到一旁去。
这时候,却有那不晓事的来捣乱了,那便是站在裴四娘身边,与傅念君曾有过一面之缘、张淑妃已经出嫁的女儿安阳公主。
张淑妃和邠国长公主、傅念君都不对付,安阳公主受她老娘影响,自然也找到机会能踩一脚便踩一脚。
她竟朝傅念君道:“七弟妹,姑母是因为我那齐表弟离京从军,如今才这般心绪不宁的,可不是要难为你啊,其中因由,你都懂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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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一出,在场哪个人敢吭气。
除了安阳公主,也没人有胆子敢这样一句话同时得罪了邠国长公主和淮王妃。
她那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直指傅念君和齐昭若之间那些不可说的隐晦,她明明知道邠国长公主最忌讳这个,却还要刻意在这么多人面前提起,果然是仗着张淑妃养大了胆子。
邠国长公主果然立刻就黑了脸,目光扫向了安阳公主。
傅念君却是接口道:“我生性愚笨,不知道四姐说的是何事,怎么齐表弟之事,却来问我,难不成该和我有关系吗?”
她这样一反问,安阳公主反而说不出口了。
谁能知道这傅念君是个脸皮这般厚的,好似与齐昭若有猫腻的不是她一般。
安阳公主却还是要顾着点面子的。
迎着邠国长公主不善的目光,她只能自己圆场:
“哪里,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她这样讪讪收场,傅念君看在眼里只想笑。
邠国长公主冷冷地哼了一声:“不会说话就别说,在这样的场合让人笑话!”
说罢甩袖而去,安阳公主却是敢怒不敢言。
好在开宴以后,傅念君就回到了周毓白身边,不必要再忍受这些莫名其妙的女人。
宫宴办得热闹,教坊中最上乘的乐师和舞伎悉数到场,乐音袅袅,衣袂翩翩,便似天宫瑶池宴一般。
傅念君远远望着正盯着众舞女乐师的各国使臣,从服制上便能分辨出各自代表哪个国家。
辽使远远地看不清面貌,却能看清头上的金冠,后檐尖长如大连叶,服紫,标准的辽人打扮。
傅念君暗道:
这人应当就是耶律弼了,果真似七郎说的一般,对大宋并无多少敬意。辽太祖甚爱中原文化,因此服制上契丹服和汉服两制并行,南班的官员更是因汉人居多而多用仿汉制的官服,这耶律弼自然也有两种官服可选,他明知紫色乃是宋室帝王之色,却还要穿,可见内心里确实不屑汉人。
而辽使旁边的应该就是西夏使节了,西夏人大多秃发,耳垂重环,喜穿各式裘衣,都是遵从了鲜卑旧俗。
那几位西夏使臣身边显得有些冷清,连个打招呼往来的人都没有,与旁边辽使身边的热闹对比鲜明。
倒也难怪,如今宋室与西夏关系紧张,又兼之大辽在侧虎视眈眈,与西夏的关系也不如往年交好,其余诸国自然都是会看眼色的,这又是在大宋的境内,自然不敢多去和西夏人交谈。
再往后一些吐蕃、大理、回纥等国的使节坐得有些远,傅念君目力不够,倒是看不大清了。
“好看吗?你瞧得这般认真。”
周毓白在旁打趣她,傅念君却答非所问:“这次西夏来使叫什么?”
“似乎是叫做李延波。”
西夏与辽室一样,汉姓统共就那么几个,外交使节也算是一门肥差,和皇室沾亲带故的也不算稀奇。
李延波这个人傅念君倒是没有印象。
“七郎和他有接触?”
她问道。
周毓白摇头,“与西夏使臣,我也不能有接触。”
傅念君点点头,这倒也是,如今与西夏的关系这般紧张,还是对他们避而远之的好。
没一会儿,皇帝就携着皇后与几位位份高的嫔妃出现了,落座之后,照例便是你来我往的祝祷之词,而皇帝或许根本也听不太懂那些意思,只是叫左右赏一些早就准备好的酒食下去。
这会儿的膳食是早就准备好的,放在蒸屉里热了一遍又一遍,哪里还有什么好滋味。
不过那些茹毛饮血的胡人也不在乎入口的酒菜如何,他们那一双双眼睛都目不转睛地盯在那些旋转舞动的舞女身上。
想来他们最喜欢的活动,就是大宋皇帝金口玉言,给他们赐些美女吧。
傅念君忍不住撇撇嘴。
面前碟子里却突然多了一块酥烙。
傅念君微微抬头,周毓白正朝她微笑着,他轻声说:
“先用一些,这个不难吃,待回去再让仪兰替你准备些宵夜。”
傅念君心中骤暖,点点头,把酥烙送进嘴里。
这满堂儿郎,周毓白该是少有的不往那些舞女身上投去一眼的人了,只与自己身边妻子说话,被裴四娘等人瞧在眼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不过也轮不到她给傅念君不痛快,自然有人先她一步。
张淑妃也不知是哪里不对劲,突然便叫人赐酒给淮王妃,这是个体面,傅念君没道理拒绝。
望着那满当当一盏酒,周毓白的脸色随即沉了。
傅念君知道这个会见各国使臣的当口,还是不要生事的好,立刻就按住了周毓白的手,低声说:
“她的脾气七郎还不了解么?不过是心里不痛快,找个小法子给我添添堵罢了,难不成她还敢下药,不过是一盅酒罢了。”
说罢便接过饮尽了。
那内侍却不肯走,直笑着说:“淑妃娘子说了,是三杯……”
周毓白手里的玉箸啪地一声就搁在了桌案上,吓得那内侍立刻顿住了。
“是么?”周毓白脸色淡淡,目光平和,只是说:“不是你听错了?不若我亲自去问问,可是三杯……”
“不敢不敢。”
那内侍一头冷汗,忙撤了下去。
今天这种场合,谁都不想生事,张淑妃也一样怕周毓白去皇帝面前给自己难堪。
两败俱伤而已。
傅念君不善饮,就是只喝一大杯,张淑妃也觉得挣回了点面子,也就不计较了。
傅念君有时候真觉得张淑妃还真挺像那些任性的闺阁少女的。
正好她也不想枯坐在这里,便借口这杯酒溜出去更衣。
周毓白正好被过来的肃王拉着要去敬酒,也陪不了她。
傅念君收拾好仪容出来,面前就多了一个小黄门,笑嘻嘻地请她移步。
傅念君觉得他有点眼熟,仔细一想,就明白过来了。
这一招还真是无比的眼熟啊。
除了那位,谁还这么巴巴地指望着自己过去陪她说话。
反正自己对那无聊的宫宴也无甚兴趣,傅念君便点点头,说:“那你带路吧。”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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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园中绕了一段小径,傅念君果真在一间临水的小轩外见到了一个宫装女子的身影。
那女子正坐立不安地从鹅颈椅上站起,复又坐下。
不是那位江娘子江菱歌又是谁。
傅念君走过去,江菱歌果真眼睛一亮,忙说:“可总算等来了。”
傅念君不知她要干什么,先恭喜她:“听闻江娘子进位份了,如今是江婕妤,一只哦没机会亲口道声恭喜……我的礼可收到了?”
江菱歌不耐地挥挥手,“谁稀罕你那礼物……”
随即她就上下瞟了傅念君几眼,只说:“倒是我不能参加淮王妃的婚礼,太遗憾也太可恨!”
就是到了这会儿,她盯着傅念君的眼神还是藏着几分妒火的。
毕竟傅念君在她眼里,是最终“抱得美人归”的那个。
傅念君对江菱歌这种脾气已经很习惯了,她自己坐下,问道:
“江婕妤似乎不是想恭喜我的样子,究竟有什么事呢?”
江菱歌气呼呼地坐下,绞着帕子盯着傅念君这副样子,忍不住说:
“你就一点儿不担心吗?”
傅念君反问:“担心什么?”
江菱歌急吼吼地说:“齐王如今开馆了,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你没见张淑妃近来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你就没想过淮王殿下的处境?哎呀,你……”
她觉得傅念君好像心不在焉的,手指还在剥着鹅颈椅上的木刺,更是忍不住一把拉下了她的手。
她这个婕妤倒是比自己这个正牌淮王妃还要操心。
傅念君配合她道:“代表什么?代表官家对于储君之位,更属意齐王殿下?”
江菱歌松了口气,随即一颗心又吊了上来,说:“你真一点都不急?”
傅念君说:“急有什么用呢?”
她终于露出点正经模样了,对江菱歌道:“你且先想想,最该急的是我家殿下吗?齐王得势,张淑妃嚣张,对此最忌讳的是谁?”
江菱歌明白她所指,说道:“我知道你说肃王殿下和徐德妃,齐王开馆的消息一出,徐德妃就去慈明殿伺候了三天汤药,你当太后娘娘怎会如此快就病愈?她是不敢再病了,她也为肃王担心,但是肃王府是一回事,你们府上又是另一回事,储位之争,哪里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不过是前有狼后有虎半点马虎不得啊……”
傅念君倒是对她有点刮目相看了,在宫里磨磋了这些时日,却没想到她突然长了这么多见识。
傅念君转了转眼珠子,问江菱歌:“江姐姐,你这段时日一直跟在徐德妃身边,可曾探听得肃王府的消息?”
江菱歌倒是第一次听她叫自己姐姐,虽然心里挺受用的,面上却是嫌弃道:“淮王妃,我可当不起你这声姐姐!我又不是你的探子!”
傅念君道:“我不过是问问,说实话,在这上面我与你的感觉一致,总觉得肃王这次的表现太理智。”
肃王这人,连民间都多少有耳闻,他虽是皇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却是最会到御前哭闹诉苦的,或许是徐德妃实在教不了他什么旁的,就从前那件玉玺和氏璧的事,在御前,肃王那一套哭天抢地、唱念俱佳的本事比那位小自己十几岁的弟弟周毓琛都做得出来。
这次齐王开馆,他老娘都坐不住了,他却没进宫扮孝子讨恩典,反而一反常态地表现地十分大度。
江菱歌叹了口气,“当日是舒娘娘给我指了明路,让我跟着徐德妃,徐德妃虽不如张淑妃心狠毒辣,却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且很多事都拎不清,我哪里能从她那里探听更多事。”
傅念君心道,还真是稀罕了,江菱歌竟然会认识到旁人的拎不清,不过说起来,徐德妃为人做事,确实是要比江菱歌还蠢几分,想来她是日日看着徐德妃这般样子,倒是警醒了些,晓得自己不能犯蠢。
傅念君挥手斥退了左右,低声对江菱歌说:“我是想问问你关于肃王妃的事,今日这般宴会,她又没出席,实在是……”
傅念君还没说完,就见江菱歌眼中冒出来一簇炽热的光芒,让傅念君一时觉得无所适从。
江菱歌拉着傅念君的手,声音中有压抑的兴奋,“我也觉得十分奇怪,她从来不去向徐德妃请安……你见过肃王妃吗?她长什么样子,当真是十分美丽吗?”
傅念君:“……”
所以江菱歌在宫里是有多憋得慌?
傅念君拉下她的手,说:“我确实去肃王府拜访时见了她一面。”
她粗略地形容了一下,满足了江菱歌的好奇心,指望从她这里换取些有用的消息。
江菱歌点头,啧了啧舌,低声与傅念君道:“倒是先前有一回,齐王妃进宫,在张淑妃的会宁殿里头立规矩,正好那天徐德妃在太后娘娘那里受了气,路上碰到了她们,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总之徐德妃回来后就抱怨自己没有儿媳命,当时我和孙才人拿了针线去请徐德妃指点,便伺候她用点心……”
江菱歌说话一贯喜欢拉拉杂杂的,傅念君只好耐着性子听她描述漫长的前因后果。
重点是江菱歌说到徐德妃含着一包气准备午歇,却是忍不住念叨肃王妃萧氏,谁知她一时忘了江菱歌在场,竟然就与老仆说了几句了不得的话。
“我听徐德妃的意思,肃王妃好像不是汉人!更要命的是,她之所以这般不受皇家待见,甚至拖累地肃王也一并被官家厌弃,有一部分原因,是肃王妃成亲前似乎就……”
江菱歌轻轻“啧”了一下,到底没说下去,只用眼神示意。
毕竟她自己就是成亲前就先洞房的人,因此那话就不好开口。
“我听了这几句话吓得动都不敢动,后来徐德妃看见我在场,脸色当即就黑了,好在我机灵,当时站得远,立刻就回了一句‘德妃娘子可是在吩咐妾身?妾身没有听清呢。’”
她说完还洋洋得意了一下,似乎等着傅念君来夸她有急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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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听了她这话倒也没表现出惊讶的神情,只微微拧眉,问道:“你可听错了?”
江菱歌道:“这种话怎么可能听错!我觉得挺有可能的,肃王妃不是姓萧么?我看她就是契丹人也不一定!”
傅念君想说她通过萧这个姓来判断未免太过儿戏,但是转念一想,却也觉得有可能。
她前世今生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也知道当年的萧太后是何等名噪一时的美人,萧氏是历代契丹后族,萧氏女貌美早就是世人所承认的了,这么一想,江菱歌那无稽的猜测好像又有那么些道理。
傅念君又追问:“徐德妃说的肃王妃婚前不贞之事……是指她与旁人,还是与肃王?”
江菱歌简直要被傅念君这样惊天动地的话给惊住了,忙去捂她的嘴,面红耳赤道:
“到底是成了亲,这样的话也敢随意说得,徐德妃不过是在撒气时这般骂了她几句,我又怎么知道内情?”
傅念君心想确实是自己难为她了,忙把江菱歌的手扯下来,换上了一个笑容道:
“江姐姐,好了,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江菱歌斜眼睨她,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咕哝道:“殿下一定不知道你这个德行!”
似乎是很为周毓白娶了傅念君这样一个女人而不平。
傅念君勾唇笑了笑,终于想起来:
“话说回来,你找我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江菱歌像是突然被她问住了,扭捏了一下才道:
“有个忙,确实想让你帮忙……”
“你说。”
江菱歌自从进宫起,就是同淮王府上了一条船,她若出了状况,傅念君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只是瞧她这副模样,又想到昔日她对着周毓白花痴的样子,傅念君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揣测道:
“你不会是……同哪个侍卫……有些……”
江菱歌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后随即大怒,指着傅念君鼻子的手指尖都在颤抖:
“你、你把我想象成什么人了!怎么可能啊。”
傅念君推开她的手指尖,微笑道:“开个玩笑。”
江菱歌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才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是想……你能不能去寻个大夫,懂些妇人之术的,我知道民间有些厉害的老大夫,手里有那种能够助人快速得孕的方子,我、我想能尽快怀个孩子。”
傅念君不想她找自己,竟是为了求这种事。
江菱歌也知道这话不好启齿,所以忐忑了这么久。
“你知道,官家年纪大了,如今、如今子嗣上已是艰难,何况他近来身子越来越不好,我不知道还能侍寝几次,有个孩子,我后半生才有倚靠啊……”
她算是彻底想明白了,既然这后宫自己是出不去了,那起码留个孩子还能有个指望。
“何况你想啊。”她拉住傅念君的袖子,“如今张淑妃这样得势,我与她又结了这样的怨,没个孩子在身旁,日后、日后岂不是被她随意就发落了!我若现在有了身子,也是对你和殿下的助力啊……”
傅念君无奈,扯开自己的袖子说:“好了,我明白。”
江菱歌终于松手。
傅念君叹了口气,看着她道:“这件事我会替你问问,但是后果你也要想想清楚,若是对你和官家的身体有损害,这可怎么办?还有这样绕过了太医院去民间私自求药,被张淑妃捏住把柄,可能你从此就会被官家厌弃,你可都想清楚了?”
江菱歌绞着帕子道:“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也不求生个皇子,若只是个公主,我也是开心的。”
傅念君点头,“好,我知道了。”
江菱歌这事可行不可行,她还要再想想,但是介于今天她也算“帮”了自己一个忙,透露了一些肃王妃的消息,傅念君自然也会应承下来。
话说到这里,傅念君也该告辞了,江菱歌最后还是忍不住多唠叨了两句:
“你和殿下,一定要小心,宫里有什么情况,我会想办法通知你的……”
傅念君正色,最后一次提醒她:“江姐姐,如今你已是宫妃,对殿下的心思,若是不断,便是一柄悬在头上的利剑,有些话,你往后再不能提了。”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江菱歌满心的酸楚,是呀,她早就没有指望了,淮王只成了她心里一个浅浅淡淡的影子,他身边早就有合适的人了。
长叹一声,她才转身叫左右扶着离开。
傅念君经过夜风一吹,酒也醒了不少,前头由宫人领着要回宴会上去,不想突然从斜刺里却磕磕绊绊摔出一个人来。
傅念君吓了一跳,那人已经坐在地上哎哟哟地摸着后脑勺叫唤起来。
傅念君身边的一个高班是个眼力好的,立刻认了出来,忙上前道:
“可是肃王世子?世子您没事吧?”
这才和旁边一个小黄门将地上的人扶了起来。
羊角宫灯一照,可不正是周绍雍么。
周绍雍显然是喝了酒而来,淡淡的酒味钻进傅念君鼻子里。
他嘻嘻地笑着,自己站起身来拍拍衣裳,倒是还不像醉鬼的模样,见到面前的傅念君,倒是先笑了笑:
“是七婶啊……你也溜出来的么?”
傅念君有时真的看不透这个周绍雍。
说他如一般少年般天真热情、明澈爽朗吧,可她就是心底总是有一股子怀疑莫名地冒出来。
毕竟这皇家哪里会有简单纯粹的人?
傅念君点点头,“世子身边怎么也不跟个人?若是磕了碰了可怎么办?”
周绍雍挥挥手,说着:“男孩子嘛,摔一下也没什么,哦,七婶,我在躲他们,你别说话……”
躲?
他们?
他是指谁?
傅念君还未来得及深思,就听见刚才周绍雍过来的方向有几道人声传来。
都是年轻男子的声音。
有个少年在喊:
“世子,你出来吧,你跑什么……输了也不是真叫你罚酒的呀……”
这声音也有点耳熟。
周绍雍却是一跺脚,恼道:“七婶帮我,不能叫云禾发现了我!”
云禾?
咸宁郡公周云禾?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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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无语了一下,他们两个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在花园里玩捉迷藏不成。
周云禾和卢七娘被指了婚,再过一年也要成亲了,如今看来,孩子心性倒是还未脱去。
草丛突然被扒开,果然露出了周云禾的脸,他见到傅念君,也愣了一下,立刻要行礼。
他是宗室子弟,严格说来该叫傅念君一声堂嫂。
傅念君点点头,也朝他打招呼:“郡公可是在找肃王世子,他就躲在那棵树下。”
傅念君指了指身后。
周绍雍露出一个头,颇有被出卖的无奈:
“七婶,你……”
周云禾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只是周云禾却不是一个人过来的,他身后还有两人,等露出了面容,傅念君也想起来了,也是同为宗室子弟的周云霰和周云詹。
这阵仗……
上次自己见到他们,是在去年上元节的时候。
他们几个倒是喜欢一同出现的。
只是周云詹出现在这里有点奇怪。
他不是被皇城司看管起来了吗?
周毓白和齐昭若先前怀疑他就是幕后之人,但是照后来的种种情形来看,他应该不是,或者说,不全是。
齐昭若差点扼死他,他却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反而招得齐昭若得来宫里一顿臭骂。
显然这人是个心智坚定的,而且起码说明,他与幕后之人确实应该有点关系。
傅念君挑了挑眉,目光不自觉地就落在了周云詹身上。
周云禾和周云霰也注意到了,自然就转头去看周云詹。
周云詹今日确实被特地允许参加宫宴,他已经一年没有在人前露脸了。
他朝傅念君行了个礼,神情却是古井无波,仿佛对傅念君的眼神一点知觉都没有。
周云禾呵呵地笑了下,觉得傅念君这样直勾勾地看个男人有点不妥,侧身就挡住了周云詹对傅念君说:“王妃嫂子,对不住,是我们几人莽撞,冲撞了你,还请你别和我们计较。”
傅念君点头笑了笑,说着:“夜里风凉,几位吃了酒,还是别吹了风,省得闹头疼。”
几人便拱手要告辞。
傅念君却叫住了周绍雍。
周绍雍神情有些忐忑,小声问傅念君:“七婶不会是要给七叔告状吧?我刚才可没真的撞上你啊。”
傅念君打量着他的神色,只是说:“我不过是想问问,冯翊郡公怎么如今可以出门了?”
周绍雍挠挠头,说:“我也不是很明白,大概是太后娘娘松口了吧,哎,本来嘛,他被关起来这事吧,我觉得有点处置过分了……”
傅念君打量着周绍雍这张和肃王妃极为相似的脸,说道:
“是么?你真这样认为?”
周绍雍无辜地回望回去。
傅念君岔开话题,说:“你母亲近日身体可好?”
周绍雍道:“多谢七婶关心,我娘挺好的,只是这样的场合她不习惯。”
说罢叹了口气,颇惆怅的样子。
前头的周云禾已经在频频回头朝这里看了,傅念君便结束了谈话,看着周绍雍向前追上了他们的脚步。
试探周绍雍果真是件很难的事。
……
傅念君回到了宴上,周毓白已经喝了许多酒,脸上有些不寻常的潮红。
皇帝此时不在席上,大概是被左右扶下去更衣了。
而那些外国使节,更是因为吃了酒,显示出骨子里的放浪形骸来,虽然不至于像在宫外那般放肆,可是有几个已经手舞足蹈地跟着舞女一块儿跳了起来,更多的则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劝酒。
傅念君捧着热茶想叫周毓白解解酒,他却是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眼眸亮亮的。
傅念君突然想起成亲前,有次他喝多了酒的模样,两人在轿中……
她实在说不上周毓白的酒量算好还是不好。
“淮王殿下……”
傅念君突然听见有人用生硬的汉语唤着。
抬头一看,却是那辽使耶律弼。
只一眼,傅念君就清楚自己对这个人的反感,他的眼神放肆地落在傅念君的身上,虽然不至于到轻薄的境地,却是让人十分不舒服。
“耶律大人。”
周毓白朝他点点头,耶律弼却是从左边副使手中接过一杯酒,要朝周毓白敬酒。
周毓白执起面前酒盏,与耶律弼饮了一盅,随即耶律弼身旁的副使便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契丹话,却被耶律弼一把推开。
他竟是兀自坐了下来,一副要与周毓白痛饮的模样。
周毓白并未推拒,脸上表情让人看不清楚情绪。
耶律弼只与周毓白叙谈了几句,却不妨突然出现了一个内侍,端着酒盏,笑着与耶律弼身边的副使说了几句,随即副使就用契丹语转述给耶律弼听,耶律弼拧了拧眉头,望向的方向却是……
张淑妃和齐王殿下。
傅念君勾唇笑了笑。
果真,耶律弼朝周毓白告了个罪,便站起身,由内侍和副使一边一个扶着摇摇晃晃地朝齐王的方向去了。
大概是要朝齐王去打招呼的。
张淑妃不知何时回到了座上,傅念君的视线正好远远对上她的,很容易见到她目光中的几分讥诮。
随即,张淑妃先转过头,笑着与身边人说话了。
周毓白抬手喝了半杯刚才傅念君为他倒的、却还没来得及喝的茶。
“她可真当自己是这宫宴的主子了。”
肃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周毓白和傅念君夫妻二人的案前,也正黑着脸盯着张淑妃的方向。
周毓白扶着额头道:“我吃醉了酒,大哥,对不住,不能再陪你喝了。”
肃王看了他一眼,倒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七,你这酒量也太不行了。”
随即目光落向了傅念君,点点头道:“弟妹,你要好生照顾老七了。”
傅念君说道:“大哥放心。”
肃王顿了顿,却说:“前段时日你到我府上来看你大嫂,你也有心了。只是我也没有空好好招待你们,赶明儿你和老七来我那里,我好好招待你们,最近新来了个戏班子,我琢磨着在府里热闹热闹。”
竟是邀请他们夫妻去他府上做客的。
傅念君一边扶着周毓白一边应承:
“大哥相邀,我们怎敢不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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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却是有气无力地说着:“头有些晕。”
肃王看着周毓白,叹息着摇摇头:“老七你这……弟妹,你们还是先退席吧。”
肃王在某些方面确实还挺像一个大哥的。
傅念君扶着周毓白,由内侍领着先退席了。
听说皇帝已经让人扶着回寝殿了,这几个外国使臣闹够了自然有人送他们出宫,周毓白和傅念君留在这里确实也没有什么用了。
循着花园里的小径走开了些,丝竹声落在身后,周毓白便也直起身子,不再需要人搀扶了。
傅念君嗔怪道:“为何要喝那么多久?回去也没有醒酒汤给你。”
两人一起上了马车,傅念君终究不忍心,让内侍拧了个湿帕子来给周毓白擦脸和手。
“大哥这是什么意思?终于按耐不住了么?”
傅念君想起刚才肃王的邀约,忍不住问道。
周毓白闭着眼,享受着妻子的服侍。
“八成是他准备好的事有起色了。”
傅念君抿了抿唇,“他怎么会想着拉拢你?这不是他做事的风格。”
周毓白说:“以往确实不会,如今……他怕着实被张淑妃唬了一唬,也或许……”
“或许什么?”
傅念君问。
周毓白笑笑,“没什么。”
也或许还有幕后之人的推波助澜。
总之肃王要做什么,很快就会在他们面前明朗的。
******
回府之后,傅念君与周毓白两人也都累了,因此并未多话,就此歇下了不提。
第二天傅念君醒来后便想起了江菱歌的嘱托,便去找了夏侯缨。
而说到夏侯缨这里,有一事就不能不提。
话还要说回到她刚进府的时候,本来府里因为新娶进了一位王妃,原本阳盛阴衰的淮王府眼见多了些娇娇俏俏的姑娘,可傅念君是个不爱用丫头的,身边的丫头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
府里的护卫们瞧着主子和主母恩恩爱爱的本来就痛心,丫头侍女少,却连饱个眼福都难,而其中又以郭巡受的刺激为最。
如果他那个弟弟郭达没有和王妃身边的芳竹眉来眼去眼看就要被指婚的话,他觉得他还不会这样难受。
总而言之,作为护卫里头年纪最大却还没娶上媳妇的光棍,郭巡是十分期盼一段良缘的。
所以当夏侯缨入府后,郭巡的心思立刻就活泛了,直觉得忽如一夜春风来。
要说这郭巡,他虽然出身江湖,早年间不学好,也是去过那烟花之地的,但是后来做了王府的护卫,这洁身自好一点,自然得遵循,虽然嘴上常常会说些不着四六的荤话,但是真让他出去找粉头,他却不敢。
也不知怎么就瞧上了夏侯缨。
这夏侯姑娘的冷淡劲儿随着时日推移,大家都是见识过的。
连单昀劝郭巡快放弃这个念头算了,何况夏侯缨不是府里人,主子也不可能做她的主来指婚,郭巡这单相思单得有点毫无希望。
不过郭巡好像不这么想,他觉得夏侯缨身上有股子他说不上来的感觉,淡淡的,有点别扭,却又特别招人。
反正他觉得娶夏侯姑娘是件很美的事。
于是……
他就经常有事没事往夏侯缨院门口转悠,还费尽了心思搜罗了外头的小吃拿进府来“贿赂”夏侯缨身边的小侍女果果。
他这副样子,让容易多想的果果都辗转了好几夜,就怕郭巡这个大老粗是不是看上了自己。
今天果果从后院那里借了一只小猫来玩,但是小猫调皮,钻进树丛就找不到了,果果听说这是王妃身边的仪兰养的,当下就着急了,于是郭巡就被这个小姑娘利用着……
找猫了。
傅念君来找夏侯缨的时候,郭巡正巧在夏侯缨的院子里鬼鬼祟祟。
正好趴在夏侯缨东窗底下的矮树丛里找猫的郭巡一遍遍安慰自己,他不是故意要偷听的,一切都是巧合,是巧合……要怪就怪他习武之人耳力太好。
夏侯缨也是女人,因此傅念君便也直接说了,问她是否知道些求子的方子。
去找外头的老大夫,她始终还是不放心。
傅念君在屋里和夏侯缨嘀嘀咕咕的,但是这话到了郭巡耳边,就只听清了一半。
求、求子?
郭巡掏了掏耳朵,有点不可置信。
王妃也太着急了吧,她才嫁给殿下多久啊,就急着求子了。
还是说,难道殿下他……
不行?
郭巡被自己的猜测震了个七荤八素,也顾不得找猫了,立刻蹑手蹑脚地爬出了夏侯缨的院子。
傅念君和夏侯缨在里屋,倒是半点没注意到外头的动静。
夏侯缨只是开了几个调养的方子,然后取了自己手头的几味药交给傅念君,说:
“女子受孕,乃是天地造化,若是用药用方强求,多少对身体有些损害,这是几个调理滋补的方子,还有几味养身的药,对女儿家有益处,王妃平素也可以服用……王妃那位朋友,先这般调理一段时日,若是有机会,最好能够让我替她先看看。”
傅念君想着,这样也好,怀孕求子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还是固本培元为重。
原本这也不是件大事。
可是郭巡那人是个藏不住秘密的,竟是忍不住偷偷摸摸地告诉了单昀、陈进几个。
他仿佛窥得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王妃才嫁进来没多少时日?怎么就能这般着急?”
陈进第一个不信。
而且淮王夫妻感情好,瞧瞧一个月三十天,他们的淮王殿下可是风雨无阻,每天都回后院歇息的,以往住在书房,就是张九承劝周毓白也懒得回后院。
现在呢,天一擦黑谁都绊不住他们英明神武的郎君的步伐。
这样看来,他们迎来小世子的日子应该也不远了啊。
主子们的闲话他们也不好再多说,由此就散了,但是单昀觉得他作为尽职尽责的淮王身边的第一护卫,这事虽小,但是也该告诉周毓白一声。
“求……子?”
周毓白在书房里听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相当难言了。
他怎么不知道她心底里就那么着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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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后院去以后,周毓白看傅念君的眼神就有些不同以往。
傅念君觉得奇怪,摸了摸自己的脸道: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周毓白摇摇头,等沐浴完毕,夫妻二人要就寝的时候,傅念君发觉周毓白今夜看着自己的眸光格外闪亮些,暗示的意味有些明显。
傅念君心中一跳,只支吾道:
“这几天那么累,七郎,我看我们还是早点歇息吧。”
周毓白笑道:
“若是早点歇息,如何早日得个孩儿?”
傅念君愣了愣,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到孩子上头,便不由“啊”了一声。
周毓白挑了挑眉:
“你不是找夏侯姑娘……求子?”
傅念君瞠目结舌,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我没有啊……”
周毓白失笑,说道:“先前是补汤,如今又是求子方,你让旁人怎么看我?”
傅念君脱了鞋,钻到床上去,脸上还是一片红,咕哝道:
“是谁乱嚼舌头……七郎你也在愿意听这些……”
周毓白点点头道:“这倒是还要怪我了,若是早日让你有了身子,这些话也传不出来了。”
傅念君稍微有点退了羞色的脸立刻又像煮熟的虾子一般。
“你胡说什么?”
“这可是正事。”
周毓白的表情却是一如既往,根本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孩、孩子这事,也是要靠缘分的。”
傅念君磕磕巴巴地说着。
又不是他们说要就能要的。
周毓白却笑道:“我倒觉得努力比缘分更重要。”
努力……
比缘分更重要?
傅念君连耳朵都烧红了。
要知道她虽然一贯在人前脸皮很厚,但是在这样的事上,她到底还是顾及着些的。
毕竟前后两辈子,她在这男女之事上经验确实不足。
可现在不正经的人是这位如珠如玉的淮王殿下啊!
她觉得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淮王殿下笑着下床吹熄了灯,然后径自上床实践他的“努力”了。
……
迷迷糊糊间,傅念君才想起来要解释一句,其实要求子的是江菱歌,是淮王殿下你的崇拜者,想要努力为你添个弟弟。
自然,周毓白似乎并没有听进去。
******
第二天,傅念君生气地把郭巡叫来了。
都是因为他胡说八道,才闹出这样的笑话来。
结果追根究底地一问,郭巡倒是老实交代了,说自己昨天不是故意听壁脚的,他是帮果果找猫,说来说去,最后的原因竟是因为他有意于夏侯缨。
傅念君着实吃惊了一下,“你看中了夏侯姑娘?什么时候的事?”
郭巡有点不好意思,“这个,卑职、卑职不是年纪大了么,王妃,请您谅解。”
傅念君看着郭巡这胡子拉碴的样子,想着他似乎确实是有点年岁了。
只是……
“夏侯姑娘不是我们府里人,她是董先生请来的,可能过一阵子就会回归江湖,你若相中了府里的侍女,我自然可以帮你,只是夏侯姑娘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
郭巡说:“卑职就是想和王妃请示一下,如果、如果您允许,我想自己问问夏侯姑娘的意思,我、我反正父母双亡……”
意思是按照江湖上那一套,男婚女嫁,自己做主。
傅念君想了想,虽说王府是王府,规矩是放第一的,但是好在淮王府人少,他们几个又非一般的仆从,皆是周毓白信任多年的死士。
这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周毓白也不曾说过要这些人替他白白就卖命一辈子。
这该是她这个王妃帮他想到的事。
傅念君点点头道:“我不拦你,但是只一样,若是夏侯姑娘厌了你,你不可死缠烂打,闹得王府里乌烟瘴气,规矩还是不可废,且你也不能这般随意出入夏侯姑娘的院落,尊她敬她,必得放在第一位。”
郭巡正色,拍胸脯保证:“王妃放心,我郭巡堂堂八尺男儿,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王妃已是仁心宽厚,我怎么能让您和郎君蒙羞。”
傅念君这才放心了点。
郭巡走后,傅念君忍不住同仪兰芳竹两个商量:
“府里的护卫们大多都是独身,我瞧着也该给他们个恩典,有心娶媳妇的,早些娶上媳妇才是,殿下是男人,总是没有我来做方便。”
两个丫头双双羞红了脸。
傅念君直笑,打趣芳竹道:
“我瞧着你和郭达认识也这么久了,彼此也有点意思,不如先把你们的事办了。”
芳竹咬着牙跺脚,“娘子,我年纪还小,我发过誓的,要伺候到你二十岁,娘子怎么现在就要赶我了!”
二十岁,傅念君想着,也不知这几年郭达等不等得,随即又转头问仪兰:
“你呢?你还比芳竹大一岁,你若是有中意的……”
她觉得府里周毓白那些护卫当真都很不错,配给仪兰也不委屈。
单昀、陈进、何丹,她也都相熟。
仪兰涨红着一张脸,却是有点凶神恶煞地瞪着傅念君:
“娘子,我不要您来做媒,我、我如今很好,还不想成亲。”
傅念君见这丫头难得这么认真,忍不住便又起了些戏弄之心,故意道:
“你不喜欢习武之人?府里小厮们也有,倒是出身差了点,账房里的书生,还得问问江先生……”
“娘子,你、你别说了,我、我不要听。”
仪兰捂住耳朵,羞愤地跺脚。
傅念君哈哈大笑,心想晚间一定要说给周毓白听,也让他高兴一下。
这做媒一事暂且打住,傅念君没有忘了先前宫宴时应了肃王,要择日去肃王府里听戏一事。
傅念君还同周毓白玩笑说:
“七郎曾经说我嫁了你,必然每日纠缠于勾心斗角之事,其实累倒累,却是今日宫里的宴会,明日肃王府的宴会,确实是忙不过来,我算是体会到做个一品王妃的难处了。”
周毓白的回应是笑着捏她的脸颊道:“晓得你不耐烦这些,是嫌这些应酬无趣,想离远些吧。”
傅念君却哪里知道,不久之后自己会一语成谶,她即将有很长一段时间远离她所厌恶的这些应酬周旋。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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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肃王府上傅念君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接待她的依旧是侧妃林氏。
这林氏对傅念君的态度已经好了许多,再不敢拿着正经王妃的派头。
“王妃身体不适,今日也不知会不会露面,若是淮王妃想去见她,妾身先让人去通传一声。”
肃王妃萧氏是一如既往地不爱露面,连宫宴尚且都不赏脸,自家府里这样的宴会不出现也是合情合理的。
萧氏不出现,府里依然有别的女眷陪傅念君消遣。
肃王府里的戏台子搭地很大,请的也是近来京城闻名的南戏班子,听闻《赵贞女》和《王魁》唱得十分出彩,如今被肃王包在府里,一日的花销就要一贯铜钱。
肃王这般舍得花钱,恐怕今日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真,未过多久,傅念君便听闻辽使耶律弼也到了。
这次的筵席更像是肃王府的家宴,甚至几位兄弟里,肃王只请了周毓白。
可是耶律弼却登门了。
幸而男女分席,傅念君自然也不用见那些令她生厌的辽人。
肃王今日在席间表现地颇有些志得意满,与耶律弼之间的谈话也显得十分亲密,倒是周毓白在侧显得有些多余,只是他也一贯地置身事外,即便耶律弼几次示意他他也没有接话。
耶律弼心里正琢磨着:
要说自己手上拿榷场挣钱这门生意,有合作的意向,在这几个皇子中,耶律弼心中还是最倾向于周毓白的,要说因由,其实多少也受萧凛的一些影响,耶律弼和萧凛并不对付,但是他手下有探子向他禀告,说萧凛似乎和周毓白有些联系。
既然是萧凛看重的人,他倒是不介意拉拢一下。
只是如今齐王、肃王纷纷向自己示好,倒是一开始最早与自己接触的淮王反而不比他们热情。
耶律弼心里想着,莫非这也是女人家爱玩的那套欲擒故纵的把戏?
周毓白便是瞧着他这困扰的模样都能想象地到他脑中在想什么,只是兀自举杯喝茶,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唇。
耶律弼一定会选择和张淑妃做榷场生意的。
至于肃王……
马上他就能帮耶律弼做个决定了。
肃王见酒也吃得差不多了,便眉飞色舞地朝他们道:
“马上就是太后娘娘的千秋节了,正好我也准备了份寿礼,七弟也在,耶律大人也在,你们替我做个参考,掌掌眼。”
耶律弼的汉话还不是太好,肃王一说得快,他就还是要和身边的翻译刘存先确认一下。
肃王挥了挥手,很快就有两三个小厮抬上来了一件用黑布蒙着的东西。
瞧肃王这模样,里头的东西应该是什么宝贝。
傅念君在高台上看戏。
当然,旁人是看戏台上的戏,她则是努力想看清戏台下的戏。
她还真是第一次知道,肃王有“炫耀”这个毛病。
肃王叫人把黑布扯了去,里头顿时便露出一株流光溢彩的珊瑚树,竟有半人高,通体血红,泛着淡淡的光泽,无一丝杂色,枝丫繁盛,且姿态飘逸灵动,更难得的是,细细看来,就可发现这株罕见的珊瑚树却是全无瑕疵,无半点人为破坏的痕迹,竟是个囫囵个保存下来的。
就连傅念君坐得远,都能看到这夺人眼球的宝贝。
耶律弼在旁看得也不由震惊,磕磕巴巴道:“这样的红珊瑚树,怕是要、要几百年光景才能长出来吧……”
肃王得意道:“这株宝树,可是个上千年的稀罕物,送给太后娘娘过千秋节,正是再合适不过。”
周毓白眼神落在那珊瑚树上,有点出神,却不知在想什么。
肃王觉得很长脸:“七弟,你也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是不是?”
周毓白点点头,“这可说是件无价之宝了,可见大哥的孝心。”
肃王笑着吃了一杯酒,眼神望向耶律弼。
他这自然不会仅仅是炫耀手里的宝物这样简单,他要让耶律弼看看,他肃王府的实力。
耶律弼本也是个眼皮子浅的,他们契丹人从前不过是马背上的粗人,哪里见得什么宝物,辽国实力强了,中原的宝贝才陆陆续续流入。
这样一颗珊瑚树,他敢说,就是一半大小的,辽室宫廷里也没有。
肃王见他这副样子,自然很满意,随即又让人下去搬了一样东西上来。
“说来也是巧合,这珊瑚原是‘母子’树,不仅仅是这一株母树是世上难觅的珍宝,就是这小的,也是时间少有啊。”
果真,抬上来的另一株珊瑚树约有前一株的一半大小,枝丫末梢有些浅浅的粉色,却更显得色彩柔和,十分漂亮。
耶律弼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件宝贝,我琢磨着,先放在府里,日后寻个机缘,也好送出去。”
肃王这样说着。
分明就是说给耶律弼听的。
周毓白怕自己笑出声,忙又抬手喝了半杯茶。
但是那边厢耶律弼显然是上钩了,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真是恨不得上前摸摸这两件宝贝。
肃王很快叫人用黑布把两株珊瑚树蒙上,重新抬回了库房,然后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笑着招呼:
“吃酒,吃酒!”
祭出了这两件宝贝后,肃王和耶律弼就更相谈甚欢起来,哪怕是两人的对话有时会接不上,却依然不影响两人的热情。
筵席过半,戏台上暂且止歇了,耶律弼吃多了酒,想先退下让刘存先扶着去更衣休息,肃王很贴心,一挥手叫了两个美婢上来搀扶。
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不过耶律弼大概是心思还没从珊瑚树上回过来,对两个美婢倒是也没有格外热情。
财宝美人,这样的诱惑放在眼前,肃王有信心,光更衣的功夫,就足够耶律弼好好想想清楚了。
周毓白是一向看不上这样的做派的,肃王却是得意地轻浮了,还与他道:
“府里新挑选了十来个没开脸的丫头,若是七弟看得重,自可以领几个回去。”
周毓白淡笑:“我就不必了,我与内子新婚,且用不着她们。
肃王竟还颇为感慨地点点头:“你对弟妹确实有心……这点倒是和我很像。”
周毓白说:“自然,大哥待大嫂的情分,值得我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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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王叹了口气,似乎想到萧氏就有点无奈:“你大嫂待我,怕是就没有弟妹对你这般了……”
肃王并不十分好女色,身边寥寥几个侧妃侍妾伺候,可是萧氏从来不在乎,全部一个比一个处的好。
他比周毓白年纪大很多,今天也是喝多了酒,才会说起这些。
肃王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七弟你这回给太后娘娘准备了些什么寿礼?”
周毓白淡笑:“都是内子收拾的,我还没有细问。”
肃王今天摆足了哥哥的款,还和他说起了哪家当铺商号里常有宝贝,值得一淘,若是银钱上不足,也可以来问他借些。
其实周毓白觉得颇为尴尬,他和肃王的兄弟情什么时候有这么好了?
肃王还挑拣着说起去年他还想帮他从老六媳妇撬媳妇这一茬来。
周毓白哭笑不得,当时出于情势,他是误导了肃王没错,但肃王也不是真心想帮他,想叫周毓琛吃瘪的因素占了比较大。
“老七,大哥一直觉得你是个好的,还是嫡出的名分,可是末了,却是老六比你更受爹爹的喜欢,他如今竟可以单独开馆,著书纳文人,可你呢,爹爹对你们两个实在是偏心啊……”
他看似替周毓白不值,却是拉拢周毓白到自己身边同周毓琛分庭抗礼的态度很明显了。
周毓白心知他这位大哥想这样用话把自己绕进去目前看来还是有点难的,因此只接口道:“爹爹不论做什么,都是为我们好,大哥的意思我明白,但是六哥也有六哥的难处,这些小事,我们兄弟之间,也就无需计较了。”
肃王瞪大了眼。
这都算小事?
那立储呢?立储也是小事?
这老七怎么现在如此怕事,莫非是他一直都看走眼了。
周毓白却好像对肃王刻意引导的话头不敢兴趣,又把话题绕回珊瑚树上:“大哥你这两件宝贝,都是从哪里得来的?”
肃王回答地很快,“早就让人在民间四处搜罗了,好几年才寻访这件稀罕宝贝,花了我好大一笔银钱。”
周毓白“哦”了一声,接着继续夸赞起两株珊瑚树来,表现地难得的眼皮子浅。
这样随便与肃王饶了几句口舌,周毓白就是不肯给肃王一个他想要的态度,最终也推脱更衣离开。
绕过半爿花园,单昀早在角落里等他。
“都办妥了?”
周毓白问。
“郎君放心。”单昀拱手说:“今天辽使就会听到消息。”
周毓白点点头,又低声吩咐了几句。
单昀还没走开,周毓白多看了他一眼,单昀轻咳了一声,提醒他:“王妃来了。”
周毓白侧身,果然见到傅念君身边跟着仪兰,正往他这里来。
只是她似乎面色有点沉重,周毓白迎上去,问道:“怎么过来了?”
傅念君点点头,只是说:“我猜到你会中途离席……”
然后挥手让仪兰站得远些。
“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周毓白拧眉。
傅念君摇摇头,只是低声说:“七郎,我也看见肃王殿下刚才让人抬出来的珊瑚树了……”
周毓白微顿:“你觉得那东西有何古怪?”
她必然是很在意的,所以才会这样急匆匆地来见他。
“七郎,那东西……”
傅念君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突然就听到一阵嬉笑喧哗声传来,然后月洞门里就钻出了几个人,大概都是今日来吃筵席的子弟,见了他们忙垂手告罪。
傅念君急忙转头避开,知道不能继续和周毓白说话,只能由仪兰扶着原路返回。
周毓白淡淡地扫了那几人一眼,依照他的身份,也无须和他们打招呼,由此便也转身离开了。
周毓白没有注意到的是那几人最后,是两个面貌打扮不似汉人的人。
此时其中一个讶然地朝另一个说着:
“弥里,那女子是不是那天,我们在街上碰到的……她竟然是王妃吗?!”
淮王殿下他们还是认识的,那么和他这样亲密不避人说话的,只能是他的妻子了。
弥里看了他一眼,表情藏在一把大胡子后很难看清,只是说:“护思,你别动那些念头了,她的身份不是你我可以冒犯的。”
护思嘀嘀咕咕地念叨了几句,心说,难道你就不喜欢美人?
再看弥里的眼神,竟然是望着刚才远去的淮王。
护思不由展开了想象,这个弥里,到了繁华的东京城那么久,也不喜欢去勾栏妓馆,现在却盯着淮王殿下瞧个不停,他莫不是个好男风的?
护思用肘子推了推弥里,取笑道:“弥里,你可不对劲啊。”
弥里皱眉,对他说:“我们进来这里本就是冒犯了,还是快些退出去等大人吧。”
“你胆子可真够小的,这些宋人,个个都拿咱们当爹娘一样侍奉,还敢和咱们生气不成。”
弥里不理他,转身就往外走了。
……
周毓白回到席上,见肃王越发不像话了,竟让个还未卸妆的戏子替他斟酒,正饮地不亦乐乎。
肃王见他来了,挥手让戏子退开,就要拉着周毓白继续老生常谈。
幸而肃王饮多了酒,舌头也有些大,说话不清楚,就别怪周毓白左耳进右耳出了。
只是很快肃王的酒就醒了,身上的得意劲儿也散了七八。
因为……
他原本以为耶律弼必然明白他的暗示,就不会再有什么犹豫。
辽宋边境的榷场生意做好了是桩获利千万的大买卖,耶律弼自己能够掂量清楚该和谁合作。
何况光光就是刚才那株小的珊瑚树送给他,就是他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珍宝,耶律弼怎么可能有不动心的道理?
但是往往现实是很难让人预想到的。
耶律弼更衣竟是一去不复返,只让人带话给肃王,说是身体不适,提早离席了。
肃王听到这个消息,当即气得摔了手里的杯盏,双眼通红地大骂:
“匹夫竖子!竟敢如此玩弄于我!”
左右皆无一人敢劝。
肃王是皇长子,是亲王没错,可那耶律弼是辽使啊,依照如今的宋辽关系,耶律弼只要不是太不把皇帝的脸面当儿戏,不过区区提前退宴这种事,根本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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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王兀自发着怒火,周毓白在旁轻劝了几句,只是肃王这火气迅猛,他也劝不住。
戏台上的乐声也停了。
整个肃王府本来都只是因着一个人的高兴而高兴。
如今肃王这个主人发了大脾气,其他人还敢热闹喜庆么?
说到底还是要怪那个辽使耶律弼,可是耶律弼到底为何匆匆离去,谁也不知道。
酒宴还要进行吗?
答案是淮王夫妇被恭敬地送出了肃王府。
临行前林氏还对傅念君表示很抱歉,傅念君倒是笑笑,没有太在意,她现在恨不得立刻离了肃王府回家,把自己心中憋了一席宴会的话好好和周毓白说明白。
……
与此同时,耶律弼已经回到了驿馆。
因为辽使面子大,他一个人便享用一所宅院,院子里仆婢厨娘一应俱全,甚至还多了几个这些天下头人为了巴结他送来的美人,府里热闹往来,人头攒动,不输东京城里任何一户三品以上大员的府邸。
只是此时的耶律弼却没什么心情,兀自背着手在房里踱步。
刚才身边的护卫紧急来传信,说探子有要紧事来报。
本来乐颠颠地畅想着宝物入袋、美人入怀的耶律弼,突然就遭遇了当头棒喝。
他追问刘存先:“消息可属实?”
耶律弼这人一向好大喜功、刚愎自用,虽然本事没有几两,却眼睛高过天,平素跟在身边的幕僚、谋士都是溜须拍马之辈,只敢看他眼色行事,哪里是能正经拿个主意的。
倒是遇到了事,还是他看不上眼的汉人翻译刘存先脑子清醒有章程。
“大人,探子的消息不会有假。”刘存先也是一头冷汗:“看来这肃王府,您果真留不得了!”
“娘的!”
耶律弼性狠上来,胡人粗鲁脾气不改,一脚就踹翻身边一张椅子。
探子已经确认了这肃王背景不干净,竟敢和西夏人勾搭上。
“他既然和西夏人早有了首尾,却为何还要同我合作来敛财,莫非真这般缺钱?”
他就是想不通这一点。
肃王府上的光景和肃王的出手他也见到了,还有在京中这些日子,多少能够听闻外戚徐家的风光,可见肃王根本没必要拼命敛财。
刘存先用袖子擦擦汗,颤颤巍巍道:“大人,小人有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耶律弼瞬间转移怒火,一把揪起刘存先的衣襟,一对铜铃大眼怒视他:
“你们汉人就是他娘的喜欢叽叽歪歪,快给你爷爷说!”
说罢一把把他扔在地上。
刘存先不敢再隐瞒,心想自己也就博这一回了,咬牙道:
“大人,这肃王……可能有反意!”
耶律弼大骇,忙问:“你怎么说这种话!怎么看出来的?”
刘存先爬起来,把一双手在自己衣摆上擦干净,才道:
“大人想想,宋室与西夏这两年来关系不睦,时有小规模的冲突发生,肃王身为赵官家长子,却与西夏商人往来,难道他真是为了图那区区三分利吗?”
耶律弼摸着下巴思考,他本来就没什么政治才能,靠着巴结耶律元才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所以很多事想不通,也不想去想。
“但是仅凭这个推断他有反意就太武断了。”
刘存先心想这耶律大人也太两耳不闻窗外事,来京这么久却连人家皇家家事也不打听清楚就敢冒然接几位王爷的帖,肃王、齐王、淮王,个个有牵扯,即便就是有辽国狼主这座大山靠,也不是这么个折腾法的啊。
他接口:“大人,如今的赵官家嫡庶不分,储位悬空已久,几个儿子各有心思,处处斗法,后宫前朝也是派系争斗,权力倾轧,这些,您都细想过吗?”
耶律弼听这些鸟事就头疼,“别扯这些,你们这帮汉人就是心眼子多,争来夺取,诡计多端,我不耐烦猜!”
哪里像他们大辽,从前几代也出过不少争位的事,还不就是砍死了了事,谁拿了兵权,谁拳头大嗓门响,谁就服众,就是被斩杀在军营里的皇叔、皇子都有好几个。
辽人哪里管这么多,他们不兴汉人那套什么礼义廉耻、生前身后名的。
刘存先“呃”了一声,对耶律弼也有点无言。
说句不好听的,刘存先比他看得明白,虽说如今宋不敢轻易犯辽,可辽也一样不敢轻易就攻宋,破了澶渊之盟,他们就是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扔,何苦来哉?
所以你耶律弼是有多大的胆子,掺和到人家的储位之争里头,就是被宋朝皇帝发落了,辽国那边多半也不会计较,毕竟人家是师出有名的。
刘存先只好抹着汗把这利害关系简单易懂地给耶律弼分析一遍。
深奥了怕他听不懂。
“而且大人也看见了,肃王根本不缺银钱,他要和您合作什么呢?宋室每年供奉给咱们大辽岁币无数,但是通过边境贸易形成的差额巨大,即便大人能从中抽利三成,也是几辈子不愁吃穿。”
耶律弼点头,“你继续说。”
他确实是想着赚钱的,而且这钱里头,还得算上耶律元的一份,那一位,如今可与狼主分庭抗体,自然胃口也小不了。
刘存先道:“大人虽然在榷场有一定权力,但是一直以来,就是宋境的东西卖的比咱们大辽的好,简而言之,做这笔买卖……”
他偷眼看了一下耶律弼,斟酌用词:
“应该、应该是大人比较急于达成,而对方……不该是肃王那个态度。”
肃王表现地太热切了。
像淮王、齐王那样斟酌一下,犹豫一下,踟蹰一下,才是应该的反应。
毕竟这事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个太光彩的事。
如果说是不缺钱的肃王,他根本没必要这么热切地希望达成和耶律弼的合作不是吗?
倒说是耶律弼去求他,反过来送他那样的宝贝珊瑚树才说得过去。
耶律弼哪里有那个心思,根本想不到这些,只觉得赵宋皇帝的儿子巴结自己还是顺理成章的呢!
他甚至还对比了一下肃王和齐王、淮王两位的态度,差点就要一口在肃王府应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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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弼就算再笨,经过刘存先这样一分析,确实也看出点门道来了。
当下他额头上就也沁出了一层薄汗,心想这帮鸟人果真把自己绕进去了。
他对刘存先也没有刚才的非打即骂了,反而正色道:
“你说的有理,只有有求于我,才会表现地这么主动,而且他似乎很希望马上就和我立下契约一般,生怕我反悔……你说这是为什么?”
刘存先说:“结合今天探子送来的消息,小人便有了个猜测……肃王是想引大人入套,可能并非只是为了赚钱,就像他与西夏贸易,大人可听说,西夏人如今装备精良的铁骑军?”
就是那闻名遐迩的“铁鹞子”,西夏没有宋军人多,便想法子在武器装备上动脑筋。
刘存先的意思,肃王意在他们的兵器。
“而咱们大辽,有一样东西,是他们大宋千求万求,却是断断难以入境的。”
“战马!”
耶律弼立刻反应过来。
战马这东西,其珍贵程度,在战争中不输给粮草,就是现在两国关系融洽的时候,辽国也极少控制着战马的输出。
毕竟一旦打起仗来,他们卖战马给宋朝,就是给自己挖坑了。
而在榷场上,这种东西更是严令禁止,那可是放在大辽境内都得掉脑袋的大事。
毕竟只要有脑子的想一想,就能想到其危害程度,多卖一匹马给宋朝,很可能就是日后多断送一颗他们契丹勇士的头颅。
耶律弼气得大叫一声,抬脚就又踹翻一张椅子。
“他娘的竟想害我!”
想他们契丹人本就是血性男儿,学不来南人的见利忘义,若是肃王诓骗他入局,届时……
“若是大人与他合作,那日后便是受他把柄要挟了,今日收的美人宝物,他日就是一柄利剑当头,您到时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耶律弼狠狠一口唾在地上,神情凶狠嗜血,“你分析得有理,若是在我大辽草原,这等贼厮,我现下就冲出去,非一刀砍了不可。”
刘存先吓得腿打颤,忙劝:“大人,咱们现在没有证据,探子的消息到底做不得准,您可要稳着,不可动怒啊!”
他劝了半晌,耶律弼才算冷静了下来,然后大马金刀坐着,不爽地问:“这么说我这生意不能做了?”
刘存先见耶律弼在经过这一番话竟是会问自己的意思,一副全然倚仗他的表现,心中大喜,立刻道:
“大人只不需要去理会那肃王就是,他反不反的,毕竟碍不着咱们。至于生意,小人觉得白花花的银子,送上门来何必不赚?”
“哦?那你看我是找……”
“齐王殿下和张淑妃为佳。”
刘存先说道。
耶律弼微微点点头,一双凶狠的眼睛却还是望着他,好像是在让他继续说下去。
刘存先清了清嗓子道:
“且不说今日看来淮王与肃王关系密切些,大人既然已不打算理会肃王,也没必要招惹淮王,索性一气儿舍了……再说何况做这样的买卖本身银钱周转就大,小人这些时日也替大人打听过,张淑妃虽不比外戚徐家几十年家底累着,到底也不容小觑,比较起来淮王就稍微有些……”
囊中羞涩了。
耶律弼看向他的目光带了几分欣赏。
刘存先心中受用,心想机会机会,不就是要这般长期准备着,以应付如今日这般的状况?
耶律弼要做的事,他早就摸清了。
“只是这样你倒不怕我牵扯进宋室的皇储斗争里来了?”
耶律弼拿刚才刘存先说的话丢回去堵他。
刘存先耐心解释:“大人,这是不一样的,张淑妃和您合作,大家不过是逐利而已,至于赚了银钱,她拿这钱支持齐王招兵买马谋反,还是给自己买胭脂水粉,这和大人有什么关系?您并非直接参与到他们的储位之争中来,即便哪天事发,宋室也没资格处置您不是?您是辽臣,还不是咱们陛下和皇太叔说了算,届时凭着您的面子,难不成还真会被治罪不成,不过就是买卖不做罢了。”
捞几笔就跑,张淑妃和齐王担他们自己的风险,而耶律弼这里,有皇太叔耶律元这个挡箭牌,也能保证个相安无事。
至于宋室内部那几个小儿是要手足相残,还是兄弟阋墙,更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哈哈哈哈……”
耶律弼一阵大笑,声如洪钟,直道:“好好好,刘存先,平素是我小看你了,以后你就别再窝窝囊囊做个翻译了,我先提你做个副使,以后好好效力,少不得你的好处。”
刘存先受宠若惊,忙跪下磕头道谢。
耶律弼只是恶狠狠又补了句:“至于那肃王,若得机会,我也要叫他吃吃苦头。”
所以选择能够与他分庭抗礼的张淑妃和齐王母子,似乎已经是如今唯一的一个选择了。
耶律弼一扫胸中阴霾,大步跨出了门,回后院去找美人继续他今日的兴致去了,只留下个刘存先还沉浸在兴奋之中。
******
那边傅念君夫妻二人回到了淮王府,府里人倒是有些意外见到主子夫妇提前回来,而且傅念君还一路拉着周毓白的袖子往后院去,看脸色还挺肃穆的。
周毓白只是不住提醒她:“注意些脚下。”
一边吩咐左右,让端些热茶和吃食来。
大家瞧得一头雾水,不知谁问了句:“王妃这是要做什么啊?”
郭巡嘴最贱,忍不住乐道:“说不定是忙着回去生个小世子呢。”
随即后脑勺就被单昀不客气地一记,声音响亮。
郭巡想嚎,却被单昀冷冷地提醒:
“罚一个月月钱,再乱说话,罚去灶上烧火。”
郭巡想到前两天的“求子”事件,只好摸着后脑勺不敢言语。
也幸而郎君那日心情很美好,表现地大度,没有责骂他,只革了三个月银米略施薄惩。
其实这件事里最痛苦的是他弟弟郭达。
这样算起来郭巡有四个月拿不到钱,全部都要吃他这个弟弟的!
郭达恨不得吐上三斤血给这个不着调的哥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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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急忙忙扯了周毓白回房。
周毓白给她递了杯热茶过去,见她仰头喝尽了,才说:
“有话慢慢说,不必要急于一时。”
傅念君点点头。
仪兰端着一个木制的匣子过来,听傅念君的吩咐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屋里没有留人伺候。
傅念君打开那个匣子,赫然便是周毓白那天送她的礼物,准备让她在宫宴上戴的那顶珠冠。
怎么把它翻出来了?
周毓白拧眉,她要说的事竟和这顶珠冠有关?
“你在肃王府里听到,或者看到了什么事?”
傅念君说:“我只远远看到了那株红珊瑚树……”
没办法,太扎眼了。
周毓白沉眉:“大哥从哪里得来这样的宝贝,确实古怪。”
不用傅念君说,他也一眼便看到了问题所在。
肃王如果早有这样的宝贝,依照他的性格,肯定早前就拿出来了,不会留到今日,说明他是最近刚得手的,他回复自己的那套说辞又很模棱良可,依照周毓白的的经验判断,那话可信程度不足三成。
既然傅念君这般在意,周毓白眉梢一挑:
“念君,你是知道这红珊瑚树的来历?”
傅念君怔了怔,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其实初看那红珊瑚树的时候她也没想起来,也是一点点地揣摩。
肃王是哪里得来的这个宝贝,又花了多少银钱种种。
她心里头总是有个念头,觉得那红珊瑚树眼熟,直到她因为更衣,偶遇了肃王府几个下人正小心翼翼地抬着那肃王宝贝的珊瑚树一点点挪回库房去才想起来。
肃王府的老管家在旁边催着:“小心着些,这宝贝磕了碰了,你们拿什么来赔,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啊……”
老管家似乎想炫耀刚才在主家那里听来的夸赞这珊瑚树的话。
有个小厮倒是个油滑的,也是见多了世面,对老管家“这东西摔了就不值钱了”的话提出反驳:
“管家,咱们可是知道的,这宝贝就是摔成了千八百份,那也可是珍宝,就这么一小簇枝丫,喏,我在林夫人房里见到过相似的,菩萨似的供起来呢。”
“呸呸!嘴上没把门的小畜生,敢拿菩萨比这个,活得不耐烦了,赶紧腿脚麻利着些……”
傅念君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突然电光火石间脑中便想起一件事来。
在她的前一世,她似乎在家里就见过这么一盆宝贝。
小小一盆,通体血红的珊瑚树枝丫,放在青玉制成的盆子里,就摆在宴客厅里位置显眼的博古架上,那还是因为当时的太子来傅家相看她,傅宁才摆上去的。
好像当时连太子见了都夸赞,说如今大内宫廷都少见这般成色的红珊瑚了。
那天傅宁好像偶然说起,说自己宝贝地不行的这盆红珊瑚,其实只是某一截枝丫,断了以后落到他的手里,原本那可是一整株的红珊瑚啊,是自己没缘分得不到完整的。
傅宁说起这话的时候,惋惜和羡慕毫不掩饰。
当时傅念君的庶长兄还问了一声:“这样的宝贝是哪里寻来的?若得机缘我也去替爹爹寻一株来。”
庶长兄是惯会拍马屁的。
傅宁许是因为自己女儿经过太子“验货”颇为满意,那天也没有计较就和儿女说起这红珊瑚来。
“这样的宝贝,可遇不可求啊,还要囫囵个从海里挖出来,是件多难的事你这黄口小儿哪里会懂得。”
庶长兄不服气:“既有前人能寻得,我自然也寻得。”
傅宁却说:“如今早寻不得了,这样的宝贝,你觉得若存于世,岂会不被人争夺毁坏,这珊瑚又不比金银……那一整株的,是几十年前刚被人从墓里刨出来的!之所以保存地如此完好,是因为在地里待了几百年啊,如今再去海里找,哪里还有……”
这样一番话,骤然间便钻进了傅念君的脑海。
所以,肃王这两株珊瑚,是不是就是傅宁那一个珊瑚枝丫的前身呢?
傅念君心中后悔当时自己只是听了一耳朵,并未细问那珊瑚盆景的来历。
但是细细一想,越想越有可能。
肃王府没落后,徐家也很快失势,跟着徐太后病逝,这两件宝贝并没有机会伴着肃王登上龙椅啊!
那么被抄没后渐渐流入内库、私宅的可能性就很大。
傅念君想到刚才自己还在内心由衷赞叹过的红珊瑚,可能是肃王刚去死人坟墓里挖出来的……
而且能藏有这样宝贝的,非帝陵后陵莫属。
当时一想到这一层,傅念君就急急忙忙地顾不得旁的,想先与周毓白说一下,他也就能旁敲侧击再试探试探肃王几句。
但是可惜被几个闲逛的子弟破坏了。
傅念君对着周毓白一字一句地说完:“七郎,你说过,肃王如今分管修筑皇陵一事,是否说明……他手底下确实有这样盗墓掘陵的高手?”
俢墓的和盗墓的,说到底一脉同宗,若是肃王偷偷养了这样一批人,也是合情合理的。
周毓白眼中有冷芒闪过,他道肃王哪里来的横财,原来出处在这里。
傅念君握住了周毓白的手腕,然后拿出那顶珠冠来,说着:
“当时我见了这东西便觉得有两分古怪,如此精巧,半新不旧,七郎,你看这珠冠是否更像是皇家之物?”
如今皇宫里敕造的首饰自然不可能随意流入民间。
那么这一顶珠冠……
可能是前朝皇室的。
周毓白明白她的意思,或许董长宁收这东西的时候也没考虑那么多,只当是沧海遗珠,借花献佛便给了周毓白。
因为它也是近来面世的,很可能是因为肃王要换取大宗现钱,只得把这些零散首饰都叫人拿去民间处理掉换现钱。
偶然流转到了他们手里。
傅念君现在在心底庆幸自己的预感很准,她还一次都没戴过这东西。
周毓白将珠冠放回匣子里扣好,闭了闭眼道:“我马上让人去查。”
傅念君心里也忐忑:“七郎是怎么打算的?肃王不惜盗掘陵墓敛财,他是否……”
真有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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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怪傅念君会想到这一层。
徐家虽有钱,但是有两位国舅在,还有徐太后,肃王几位表兄弟,可以说肃王私人的财物并不算很充足,他要做什么事,需要整个徐家首肯,他就代表着整个徐家,徐家也视肃王为日后的倚仗。
所以肃王如果有了些不为人知的想法,做起事来就难免束手束脚。
他要这样一大笔银钱,还是他的私房,除了用作军费开支,其余的,傅念君真的想不到了。
周毓白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神情有点凝重。
其实他一点都不意外肃王会做这样的事。
说实话,肃王这人他也算了解,无脑且冲动,而且俗,他虽然让人透露给耶律弼肃王的消息,引导他们往肃王的野心方面猜,让耶律弼以为他有反心,而拒绝合作,乖乖地去找张淑妃和齐王。
这一招没有错。
但是不代表周毓白自己也觉得肃王有谋反之意。
虽然肃王觊觎储位已久,但是说实话,他并非毫无退路,因为他身后有徐家在。
相反肃王自己想作死去谋反,反而是把整个徐家都拖累进去,一旦不成,所有人都被他毁于一旦,包括牵连在内的邠国长公主、齐昭若等人。
他就是再笨,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地拿着这么多人的命陪自己玩。
周毓白知道耶律弼身为辽人,虽然身边有个刘存先有几分脑子,但是凭他们的脑子,也就多半只能想到“肃王谋反”这一层,更深的,关于宋室和朝廷内部的弯弯绕绕,他们身为外国人,怎么可能知道的那么清楚。
何况他们也没有必要知道的那么清楚,肃王本来就非耶律弼的第一选择,出这么个岔子,即便确认肃王赤胆忠心,耶律弼自然还是会照着周毓白的预期走向张淑妃,毕竟他没有必要冒险。
人都有下意识规避风险的习惯。
周毓白将自己谋划的这一步告诉傅念君,然后拧眉同她道:
“若大哥真有反意,他会这样大张旗鼓地拉拢耶律弼么?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六哥和他身边人也都不是吃素的,大哥连这一点都想不到么?”
甚至之前还让周绍懿看到过他让胡人出入自己的府上。
这也是条要命的消息。
傅念君也皱起了眉头,心想不能拿揣度周毓琛和周毓白的念头去揣度他,再想想肃王的性子,平白这样炫富倒也是有可能。
所以肃王或许真是抱着做生意的念头?
所以是他们一直就太草木皆兵,把这事看严重了?
傅念君立刻又否定这个猜测。
肃王府和幕后之人一定有联系,肃王府也一定有事……
只是他们现在还没有猜到而已。
傅念君问道:“那现在肃王让人盗掘陵墓之事,七郎打算放任下去吗?”
周毓白罕见地以沉默回应她。
傅念君替他倒了杯茶。
他们两个都有彼此没有想到的地方,坐下来一点点分析,她有信心他们能够把所有关节都理通顺。
她把茶杯递给周毓白,说道:
“七郎现在是否在犹豫纠结?盗掘前朝帝陵这样的事,从前好几位泥腿子出身的皇帝都做过,只能说伤阴德,却判不了大罪,朝上有前朝世族遗老在,却是雷声大雨点小,肃王做这样的事,足够挨罚,却还不够断绝他的储君之路……七郎苦心安排,是希望肃王犯的错能够在官家容忍的度内,不伤他性命,却足够让他无缘储位。”
周毓白一直在尽心调和兄弟间的矛盾,幕后之人几次三番想要的,是让他们手足相残,周毓白便是相反。
只是这样未免太难为他。
傅念君叹了口气,握住周毓白的手。
“七郎,有时候,咱们也控制不了所有的事,如果肃王和齐王有一天……”
有一天真的出事了。
就像她的前一世知道的那样,家破人亡。
“……也不是你的错。”
周毓白摊开手掌,攥住了她的指尖,抬头对她笑了笑:
“我明白,一切量力而行,大哥和六哥要做什么,我终究不能件件都替他们决定……我去找找张先生,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
傅念君想了想,对他说:“我也一起去。”
周毓白点头笑道:
“也好,如今,我也不能缺了你这个幕僚。”
……
张九承是知道周毓白对耶律弼用计的,他听完周毓白说的话,只是摸着胡子微微颔首,最后说:
“郎君想的不错,为今之计,咱们先将肃王殿下散落在外头,看起来似是刚出土模样的物件收来,也好先做个证据。”
周毓白点点头:“这件事让董先生去办吧,他在江湖上有门道,有些东西普通人还是辨不出来的。”
傅念君问道:“不知道董先生能不能找到线索,肃王殿下是用了什么人?挖了哪里的陵墓?我们心里也能有个底。”
给人定罪是要人证物证的,先搜罗齐了总没错。
张九承点点头,然后提到了一个问题:
“老朽觉得,如肃王殿下这般出身,不会自己想到要做这般事情,包括他麾下幕僚、护卫,皆是良民出身,不通些江湖门道的哪里会知道这样的活计,所以到底是谁提出了这个想法,说服了肃王殿下……”
傅念君眸间一亮,不错,依照肃王那个性子,要说服他也没有那么容易。
想来从前和氏璧那事,也是邠国长公主自上而下,摆出了姑母的派头,再兼之许了好处,肃王才肯听她几句。
能够说服肃王的人在这世上其实并不太多。
傅念君立刻把目光投向了周毓白。
眼中神色不言而喻。
也许能够说服肃王的,就是那个幕后之人。
结合先前傅念君对肃王府上下的猜测,那个人,果然更有可能就是肃王妃萧氏,或者肃王世子周绍雍!
周毓白明白她眼神里的意思,微笑着点点头,然后朝张九承道:
“有劳张先生了。”
张九承道:“哪里哪里,这本就是老朽该做的。”
现在来了个王妃跟自己抢活干,他还怕自己沦落成了个吃闲饭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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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说着:“大哥挖坟掘陵,是为图财,但这只是他为达成目的的途径,终究要想通的关节,是他和耶律弼合作的目的……”
张九承沉吟:“如今咱们手头的线索,确实不够证明肃王殿下有反意,但是郎君,肃王殿下对官家忠心,却未必对齐王殿下没有杀心,招兵买马动静太大,但是不影响他先准备着,如果他是等着那一天……倒也说得过去。”
张九承的意思,是肃王在做两手准备:
如果他继承大统,那当然是好,现在的准备都是白搭,如果有一天周毓琛继承了储君之位,要登基为帝,那他就可以很快地行动起来。
毕竟这两年皇帝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了。
周毓白摇摇头,“未雨绸缪是件好事,却没有人会为‘谋逆’而做,大哥虽对六哥不满,却一心是要算计他无法得储君之位的,他也不是个沉稳的性子,从来不信‘忍’字决,必然是要在如今这个当口再争一争的。”
而且等储位真的落到周毓琛身上,就算肃王要发疯,徐家、徐太后、邠国长公主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也都会拉着他的,若说届时肃王没有反心,不可能的,但是要起事,起码要个几年功夫。
比方先怎么拆解了张淑妃的势力,然后架空皇帝,拿捏权柄,最后才能顺理成章地“反”。
傅念君便道:“那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他是为了‘嫁祸’?”
具体流程虽然不明,但是肃王和西夏、大辽来往,是否有可能是打算用通敌之罪嫁祸给周毓琛呢?
张九承在一旁点头同意:“王妃说得有理。”
周毓白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案,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他的习惯,遇到这样的事,必然脑中千万思绪正在梳理,然后理出一条最准确清晰的来。
傅念君也在琢磨,其实虽然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但要嫁祸“通敌”这罪名还是太难了。
就算幕后之人确实是擅长做这种事的,但是这可不是一块传国玉玺和氏璧那样简单的了,傅念君相信他要是操控肃王“通敌”确实是可行的,但是要操控着肃王去嫁祸给齐王“通敌”。
这就有点……
太神了吧。
周毓白都没这个本事,大家都是人不是神仙,有这能耐周毓白还用在这儿头痛吗?
傅念君自己又先一步否决了这个猜想:
“不对不对,这种事做出来肃王是在自寻死路,说起来容易,实行起来太难了……”
刚刚才同意过她意见的张九承这就有点尴尬了。
周毓白失笑,竟是先对张九承道:“肃王世子近来揽了修筑皇陵的活,一直在城外待着,偶尔回府,先生点几个人,去跟着他,行踪向我汇报。”
怎么突然就说起了这个?
不是在分析肃王的动机和目的吗?
张九承应了,反正主子的吩咐他不能不听。
“那就……劳烦先生了。”
周毓白浅浅地笑了下。
张九承先顿了一下,想了想才反应过来。
这是周毓白今天第二次对他说“有劳”了,刚才的头一回是真的有劳,而这一回是……
示意他走。
张九承心中暗道,你们夫妻两个有话不让我老头子听,何苦还叫我来书房,你们自己待在后院里讲个明白不好吗?话说了一半就止,莫不是把夫妻恩爱来秀给我这老头子看的,这些年轻人真是不厚道啊!
张九承心里嘀咕,面上还是识趣,这便退下了。
傅念君不满,“怎地让张先生离开了,咱们还没论出个章程来呢……”
周毓白道:“不忙。”
然后指了指刚才张九承坐过的椅子,让她坐上去。
傅念君坐过去,那感觉……
与他面对面,好似真是他幕僚一般了。
周毓白正色:“念君,你还能够记起几分,你前世幕后之人用何种手段来害……‘我’?”
他说出那个“我”字显然费了点力气。
毕竟他从来就不承认那个“周毓白”是他。
傅念君心道,原来是要说这个,怪不得不能让张九承听去了。
其实她早前就和他论过这件事情,但是很抱歉,傅念君真的记不得太多了。
三十年前的旧闻,还是个落魄王爷的往事,试问待嫁闺中,要成为太子妃的她会关心地到哪里去呢?
倒是小时候偶尔会对傅家的往事有点兴趣。
现下傅念君只好老老实实地把记忆里每一点细节说出来。
她唯一有印象的,似乎和那位“淮王”牵扯到的,就是通敌。
就像极了今天这样的状况。
傅念君立刻浑身一凛,望向了周毓白:“七郎是说,幕后之人把原本准备对付你的招数……提前用到了肃王身上?”
周毓白淡笑不语。
一切都只是他们的猜测而已。
傅念君心里也在想,或许对方早就打算好了,对付他们几兄弟准备了的几套方案都摆在那里,先前一计不成,再施一计,也并不会比前世的套路差到哪里去。
在他的预期中,肃王该是第一个无缘储位的人,但是因缘际会,肃王平安至今,眼看储位之事就要定下了,幕后之人不可能再不行动。
傅念君呼了口气,直视周毓白,说道:“七郎,你曾说过那人做事布局的手法很像你,那么我问你,假设在如今这样的境况下你要设计肃王,你会怎么做?”
周毓白挑了挑眉,眼神里带了两分揶揄。
傅念君的目光却很认真。
有时候他们想问题的思路太正,就难免入了死胡同。
周毓白笑了笑,说道:“若是我的话,我若要算计肃王,头一件事,便不会让他直接去和六哥对上。”
傅念君眼眸一亮。
他继续道:“虽然爹爹在很多事上没有个明确的态度,但是提拔六哥超过我和大哥,他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即便他不明白,朝上如岳父这样的人也会提醒他。”
傅念君点点头。
齐王现在就是那只出头鸟,是领先于其他兄弟的那只。
“那么……焉知这不是另一种试探呢?”
周毓白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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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也勾了勾唇角,接口道:
“官家提拔齐王殿下,却又没有立定储位,说到底对诸皇子的考核还未结束。”
她眼眸闪闪,其实早就与周毓白心领神会。
他因为她那一句话,也已经心如明镜。
按照周毓白素来的做法,如果他现在要动手算计肃王,那就一定会避开齐王。
毕竟大多数人都有脑子,肃王任何稍失分寸的举动,大家都会联想到算计齐王这件事上去,包括皇帝也是。
刚才他们不就是走入了那样的误区么?
损人不如利己,所以如果是周毓白来布局,他一定会使肃王从另一个方面行动。
这个办法就是基于肃王想努力争取盖过齐王一头的心思,迫使他急功近利,迫使他作茧自缚。
心急必然就会有疏漏,肃王因为周毓琛给他带来的竞争压力,便会努力想法讨好皇帝,想做一番大事,想尽快达到与周毓琛一样、甚至比他更高的高度。
这念头本没有错,但是肃王这人实在想法和能力有些过于简单。
若是周毓白出手,他有把握能够让肃王自乱阵脚,露出破绽和马脚,让他反而彻底丧失接触储位的能力。
这无疑才是高手的做法。
若是只晓得离间挑拨两位兄长内斗,使他们两败俱伤,这也就不是周毓白了。
所以说如果幕后之人做事的风格很像周毓白,那么这一局里头,他应当也是这样的筹谋。
可以不必要牵扯到周毓琛。
“大哥想法简单,虽然他先前想害六哥,但是经过去年的事情,他也应该明白了……就是自己没有计量,他身边的人也会提醒他,比计谋他是很难讨到六哥的便宜。”
是啊,他们怎么会忘了,肃王虽然年纪最大,却是在长辈面前最会“撒娇撒痴”的一个。
“那么也就是说,他与西夏和大辽联系,可能是为了讨好官家?”傅念君接口:“唔……那现在官家最缺什么?”
他们换了一个思路想这个问题,眼前就豁然开朗了。
周毓白也想了想,才说道:“第一,应当是缺钱。”
所以肃王这样拼命敛财的说法也对得上。
那么堂堂大宋皇帝会缺钱吗?
答案是当然。
大宋比不得前朝,当今圣上也不算是个昏庸的,当然他也不敢昏庸,所以在银钱之上,他真的没有百姓们想的那般宽裕。
不消说大内皇宫可以说是历朝历代最简朴的,简朴到寒酸,就只说皇帝每月的“俸禄”,大概一千两百贯,左藏库负责打点,宫里嫔妃们也是一样,若只靠月例,怕都是得饿死,所以张淑妃和徐德妃才会这般看重钱财,张淑妃见到了钱婧华这个财神,才会像饿虎扑食一般。
就连皇子们,滕王府的窘境傅念君是见识过的,而他们淮王府里头,周毓白虽有产业,却是私下叫董长宁打点的,还有都在他外祖舒文谦手里,不敢稍有显露,堂堂淮王府,地方不大,下人也少,时时刻刻都透露给外人一个字,穷。
所以皇室就是那么个状况,国库里的银钱,皇帝是没有资格动的,便是要举办什么庆典宴会,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
大宋富裕,百姓们安居乐业,身为帝王,却过得这般憋屈,尤其还是自觉“勤勤恳恳”了一辈子的当今圣上,肯定心里不舒坦,就连登基三十年要大办,恐怕还是和朝臣们唇枪舌剑争取来的。
傅念君说着:“肃王殿下是想替官家弄钱……”
她觉得还不止。
就因为这一个由头,还不足以使肃王甘之如饴地跳进陷阱。
她想了想说:“七郎,我觉得,边境之患也是官家所担忧的一桩大事。”
这就其二了。
她一向有很敏锐的直觉,周毓白很清楚。
他拨弄着眼前的茶碗,对傅念君微笑道:
“念君,若是按照你的记忆,幕后之人要害我,如果用了这一招,确实我是避无可避,你知道的,身为皇子,有时候有无法推卸的责任……”
傅念君明白他说的,一颗心被揪紧了:“西夏与大宋的不和,岂是这么容易就能解决的?”
但是不自量力,确实是挺符合肃王这人的作风。
周毓白嘴唇微抿,没有说话,傅念君看出了他眼中罕见的深沉。
他们两个都想到了,在她前一世的那位淮王可能也是因为这桩事……
他不想见到苍生黎民受苦,幕后之人就用苍生黎民做要挟,周毓白只得插手西夏军务,然后结果可想而知,一定是没有成功,反而遭到皇帝和朝臣的猜忌和厌弃,加上有心人算计,之后就是被幽禁十年。
只要一想到按照原本的步骤,他会独自经历这些,傅念君就止不住地心疼他。
那一世的周毓白,到底受过多少委屈呢?
她安慰自己,好在如今,他身边有她,她永远也不会离开他的。
周毓白道:“如果是我的话,知道这事不好解决,却也只能勉力一试,而大哥,他未必有这样的觉悟。”
还是那句话,肃王殿下的特征就是不自量力。
这样所有的一切都对得上了……
和西夏的一场战事,使得大宋朝廷元气大伤,边境依然战火不断,直到三十年后,这种状况依然没有得到任何改善。
要说傅念君以前恨那幕后之人,只是因为她害了周毓白、自己和很多人,那么现在,她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因为对方为了权势,为了私欲,把这么多军民的性命置于何地?
在军事上的软弱,是会给一个朝廷造成无数难以预计的隐患和后果的,如果几代当政者无法用强有力的措施干预和改善,那么终有一天,在夹缝中生存的大宋王朝,很可能就江河日下,积重难返……
“七郎……”
傅念君皱紧了眉头:
“这桩事情,可能不止牵涉到肃王一个人了,我们、我们一定要阻止……”
周毓白握着茶杯的手指有点泛白,她能想明白的事情他如何想不明白。
何况现在深陷迷局的不是他,还是肃王那个有勇无谋的,一个疏失,很可能就会被他捅成更大的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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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甚至现在他们还不知道究竟幕后之人是具体如何安排的……
但是有一点,显然他在西夏边境有一定势力,甚至当地文武官员,绝对也有他的人。
周毓白微微一叹,终究还是他轻敌了。
他重重地放下茶杯,对傅念君道:
“眼下的情况应当不至于坏到如此,大哥那里,我们要继续盯着,河北东西两路那边,我也要立刻去信,还有我外祖那边……”
想要搅黄这事还是有点难度。
傅念君担心:“你若插手,会不会被他……”
会不会被幕后之人又算计进去?
周毓白微笑,对她道:“难道因为这事有风险,我就不做吗?”
因噎废食,从来都不是他的风格,何况幕后之人在智谋方面比起他来,一直都是略逊一筹的。
傅念君振奋了一下精神,“现在那边还有狄将军呢,有他在,形势应当不会太差。”
当时周毓白和傅琨联手在圣上面前力荐的狄鸣,如今在西夏边境便如猛虎在侧窥伺,西夏人若要有所举动,也得掂量掂量。
傅念君想到了执掌枢密院的王永澄,“王相公那里,七郎准备去打个招呼吗?”
牵扯到边境军务,就绕不开这个人。
周毓白说:“那倒不必,依我现在傅相女婿的身份,他也未必肯多与我说话。”
傅念君有点赧颜。
“不过,”他道:“王相为人守旧刚直,我虽近不得他,旁人也一样,暂且可以放心些,就是大哥有什么动作,第一个大概也是想着要绕开他。”
傅念君点点头,却依然还是有点忧心,“七郎,王相公一直是主和派,加上今年是官家登基三十年,我瞧着官家也是不想打,如今我爹爹在朝的地位略有些低于王相公,我怕这事再往下拖……”
他们都知道西夏和大宋必有一战,但是现在朝廷的风向,是倾向于拖延这一场战事的到来,而且是拖到不能拖为止。
尤其是去年年底西夏因为青黄不接,也停止了对边境的骚扰,眼看要燃起来的战火突然就熄了,当今圣上和主和派也都松了口气。
当今圣上年纪渐大,他如今越来越想着安逸和享受,根本不想打仗。
一打仗,这心心念念的登基三十年庆典便又要不了了之。
何况大宋本来军费支出就庞大,遇上战事,国库便要空一半,底下那些人要对他这当皇帝的说的话他早就一清二楚,什么陛下当身先士卒,节衣缩食云云。
本来就穷的大宋皇帝还要节衣缩食到什么地步去?吃饭连羊肉都不吃只吃青菜吗?
周毓白这个当儿子的很清楚,自己老爹对战争的抵触情绪是一天强过一天。
他明白傅念君的意思,“念君,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事确实可以改变很多事,也可能导致幕后之人的计划中途变化,但是若是我们预估错误,西夏人早就与他串通,那么这场战事,即便大宋胜了,也可能只是两败俱伤……何况如今我与萧凛,并未完全谈妥,在他人搅局之下,打无准备之仗,付出的代价太大。”
国与国之间的邦交变化莫测,傅念君也晓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过于天真了。
何况现在看来,不止是他们,肃王那一头,也争取在与辽国牵线。
可以说,实在是很让人头疼了。
“还有一个问题。”
他说着。
周毓白的手指摩挲着手里一根笔杆,眼神有些放空,他这表情也很少出现,傅念君早就习惯了他对一切都成竹在胸的模样。
傅念君觉得这一回遇到的事,可能是他和她遇到的最大的困难了。
“就是边境军队的战斗力,狄老将军领兵带兵的能力我与岳父大人都信得过他,但是……”
“但是钱粮跟不上。”
傅念君接口。
话题又绕回了“穷”上面。
国库充盈,但是养兵的费用实在太过巨大,而且还有例如张淑妃的伯父张宣徽使这样的蛀虫在,各地守军花的钱能和抵抗西夏的精兵同等对待吗?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西夏要打仗,国库里的银子起码要跟上。
但是看现在朝廷上下这副懒怠的样子,傅念君觉得悬。
“七郎,这是个自上而下的过程,一时半刻怕也改动不了。”傅念君说着。
她的记忆里,后期傅琨一手主张的新政里就有这样关于军队的改革,但是这是件相当繁琐的事,没有个十年怕是见不到成效,他们肯定是等不及的。
不知能不能有什么速成的法子。
傅念君有个很大胆的想法,若是能将肃王敛的财,幕后之人七七八八的产业,还有张淑妃和耶律弼做生意的银钱……投入到与西夏的军务上去,倒是个很简便的法子。
但是她也知道这有些异想天开了,暂且打住。
周毓白说:“我明日去傅家,与岳父和舅兄商议一下,无论如何,军费开支那一部分,得尽快争取。”
傅念君点点头,心里一片沉重。
话说到这里便也差不多了,她见周毓白眉头深锁,瞧着自己面前一叠宣纸,便知道他还有好几封信要写,便提议先回了后院。
回去之后,她先让仪兰去小厨房看着,等着周毓白回来再安排几样吃食,心中却也明白,他今日怕也不会早回来了。
傅念君独自坐在床沿发呆,看着周毓白平日里睡的那个枕头出神。
她难道还不够了解他吗?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她也有直觉,也能从他欲言又止的话里窥得半分意思。
他大概会往西夏边境去一趟的,在那里,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而一边还有与辽国的和谈也不能放松,甚至还要防着个张淑妃又折腾出幺蛾子。
他身上到底背负着多少压力,她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清楚明白过。
她很想帮他做点什么,但是涉及到军国大事,她一个女人,实在能力有限,唯一可以替他盯着的,也只有个小小的肃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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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小宝贝猜到,小白和念君就快要分开了啊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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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又重新开始忙了起来,另外一边,他手底下的人,也一样全部都派上了用场,就连郭巡都无法再每日准时准点地出现“骚扰”夏侯缨了。
夏侯缨不由觉得院子里的鸟鸣声都轻快了很多。
陈进、郭巡领着几个人去探了肃王负责监管的皇陵修筑工程。
当然表面上看来肃王这桩差事是瞧不出任何问题的,那些修陵的工人还算本分,不过郭巡他们也算是江湖里混过的人,加上董长宁又派了个精通此道的盗墓贼来,四下里一打探,事情便有了进展。
肃王让人盗掘的陵墓藏得有些隐秘,据说是因为挖皇陵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夹缝里的通道,从地底下挖了通道进了一所前朝的后陵,然后运了里头的东西出来。
傅念君打听这些的时候便多问了一句:“肃王世子可有参与这事?”
陈进搔搔头,说:“人家父子两个,老爹做这样的事,儿子怎么可能不晓得。”
而且据单昀回复,说是周绍雍前不久几乎镇日待在城外,事事亲力亲为,养了这么一伙白天俢墓,晚上盗墓的人,他怎么可能说一点都不晓得。
很合情合理。
傅念君又问单昀周绍雍近来可有任何不寻常的动作。
单昀奉周毓白的命盯着周绍雍,自然有义务把一样的结果汇报给主母。
“肃王世子除了监管皇陵的工作,平素便是和几个宗室子弟玩乐戏耍,没有见旁的异常。”
周绍雍年纪还不大,似乎对花街柳巷什么的兴趣也没多浓,倒是常和周云禾出去跑马玩耍,就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该做的一样。
“他常去找宗室里那几位郡公玩么?也包括冯翊郡公周云詹?”
单昀道:“冯翊郡公依然不得自由,但是比之先前好了一些,肃王世子常提了酒菜去看望他,两人说话聊天,留的也不长久。”
听起来也很正常。
周绍雍一向与他们的关系就不错,傅念君想到了前不久宫宴的时候,周绍雍在自己面前还为周云詹鸣不平。
但是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这些事还没理出个头绪,傅家那里倒是先派了个人来报信。
来回话的小厮是钱婧华娘家的家生子,带了些江南口音,说话条理清晰,有详有略,倒是把这段时间傅家的事说了个趣味横生。
傅家已经开始动工分房,工匠们挥汗如雨了好些天,就快要完工了,三房经过这一遭事,也算是厚着脸皮才继续住着傅家的老宅,毕竟若要有骨气地搬出去,东京城里吓死人的房租价格便是叫人立刻没了脾气,四房里金氏一如既往地喜欢占便宜,院墙过了一寸,门开得偏一尺,都要去找钱婧华纠缠半日,好在钱婧华也算是见招拆招,索性让工匠们撂挑子不干,扔下了一堆沙土砖头让金氏自己想办法,金氏要去理论,钱婧华便说:
“这是我自己出嫁妆做的主,这堵墙……”
她敲了敲。
“特地加厚两寸,就是想和婶娘分得开一些,婶娘自己这样有本事,这一片就自己想办法吧。”
可那一片正挨着三房啊。
谁乐意和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
金氏咬牙,只得服软认输了。
但是在场没有人笑,因为其中最重要的消息是,傅宁的母亲宋氏,终于过世了……
傅念君其实也早就有准备,夏侯缨先前早就诊断过,宋氏命不久矣,何况她心愿已了,对世间也再无留恋,走得也算安详。
而说回到傅宁,过了公堂的,自然傅家三房只得认下他这个儿子,只是宋氏未过世的时候,他名义上虽是搬进了傅家,却是几乎还是住在城外,伺候宋氏汤药。
原本母子两个人因为他的身世问题隔阂已久,倒是在宋氏临死前,他算是诚心伺候了母亲几日。
但是此后,他便堂堂正正成了傅三老爷家中的“长子”了。
傅琨和傅渊没有计较被傅宁占去的“便宜”,他要继续留在国子学念书,也由着他,自然往后这些事,都得由他的亲爹傅琅出去卖面子走关系了。
至于因为城里的这些风风雨雨,他那些同窗、朋友是怎么看他的,他这位傅家的公子还能不能结交到他梦寐以求的才子文人,这就要看他日后的造化了。
最后那小厮转达了钱婧华的意思,傅宁似乎想见她一面。
当然这由傅念君决定去不去。
原本傅念君觉得自己和傅宁没有什么话说,但是想到宋氏刚死,而他毕竟是目前最直接与幕后之人接触过的人,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两天后,傅念君便带着丫头护卫一干人坐一架轻便小马车出了城。
宋氏的坟修得简单,靠着一片清净的小山坡,碍于她毕竟妇德有亏,便无法和傅宁的“老爹”葬在一起,宋氏自己的遗愿也是希望离傅家族中的坟冢远一些,她到人生的最后关头大概是想通了,不再想和傅家的男人有任何牵扯。
傅宁一身麻衣,立在坟前,人很瘦,倒是罕见地有了几分磊落姿态。
其实他生得和傅渊也有几分像,傅琅和傅琨模样相似,他们堂兄弟在眉眼之间就也有点相似之处。
傅宁见了傅念君,便躬身行了个礼。
傅念君让仪兰在宋氏坟前摆上了祭拜的东西,才与他道:
“你有什么话想说?”
傅宁的笑有点冷,只道:“王妃,在下三年重孝在身,不适宜留在京城读书了,已经决定趁这个机会出去走走,眼界开阔些,想来对自己日后也有帮助。”
他干嘛和自己说这个?
不过他有这样的想法还不错,但是他身上的毒……
傅宁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又行了个礼:
“多谢王妃和夏侯姑娘,在下身上的毛病已去了七七八八,出游已然是无碍了。”
傅念君看傅宁的眼神相当古怪,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他怎么突然这般有礼了?
她真的不太适应,甚至有点怀疑当日那个在傅家堂中面红耳赤、暴怒凶狠,恨不得吃了自己的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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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宁长揖不起,说着:“昔日对王妃多有得罪,还请您见谅。”
他确实似是转性了。
傅念君摸不透他,索性便不说话了。
傅宁接着直起身,却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东西,似是信件模样,要交给她。
傅念君让芳竹去接了过来。
他说:“这里头,是在下从前搜罗到的关于和乐楼胡老板的一些线索,他名下的一些产业,还有他提及过的一些东西,巨细无遗,只要是在下知道的,都已经记录在内了,想必对淮王殿下和王妃有点用处。”
傅念君说不惊讶是假的,其实她早就不打算从傅宁这里挖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毕竟傅宁这个人,可以说是一直就在给傅家添堵,他对傅家有这样深的恨意,难道指望在须臾片刻间就化解吗?
可他现在……
傅宁道:“我虽不聪明,但是到了如今,很多事也想明白了,从一开始,我不过就是旁人设局用的一颗棋子,从胡老板找上我开始,他和他背后那位‘郎君’大概就知道了我的身世,然后才设计了这一系列事情,用我来算计傅家……我确实对傅家没有好感,但是他们的出现,确实是让我走上了一条本不该属于我的路。”
他的眼中神采黯淡了下来。
或许没有这些,他一直做着一个普通的学子,才学还可以,过几年就能考上个举人,按照傅家对族中的照顾,他可以略微谋个小官职,然后一边继续羡慕傅渊,一边无奈地生活,尽量减少去傅家打秋风的次数,而依着宋氏的脾性,想必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他关于自己的身世。
或许他活得依旧会不忿,依旧对生活充满怨气,却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堪。
他想明白了,也知道自己无力去向胡广源争讨什么,既然对傅念君有用,索性把这些消息都告诉她就是了。
他知道他们夫妻一直在找胡广源口中所说的那位“郎君”。
傅念君愣了愣,最后才道:“那就……有劳了。”
傅宁抬眼望了她一眼,还是问了出来:
“还有一桩事,我想请王妃告知,王妃是否对我……很厌恶?”
他始终没有想到过原因,在傅琨和傅渊之前,这个傅二娘子就对自己提防甚深。
她难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受胡广源教唆吗?
当然傅宁也不是说很想争得傅念君的好感,只是往后可能都不会再见了,他只想要个明白。
傅念君侧头,正好看见宋氏坟边有点点白花,随风摇曳着……
她只说:“你信不信有时候人会得到上天的预兆?关于前世今生保留的一些记忆……”
傅宁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便道:“那看来我在前世,一定是个王妃十分厌恨的人。”
傅念君叹了口气,心道:其实不是,你我在前世还有些父女缘分。
只是这缘分,她不想再继续了。
傅宁见她不说,也不再追问了,便拱了拱手道:“多谢王妃今日百忙之中抽空,我和我娘……谢过您了。”
他指的是坟前那些祭品。
傅念君对他虽不怎么样,其实对宋氏倒是一向还好。
傅念君点点头,便也转身离开了。
前世和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都有了他们新的人生,陆婉容在内宅相夫教子,与表哥傅澜虽不能说情深爱笃,却也相敬如宾,而傅宁,也有意远离京城,待过几年他再回来,一切都该是新样貌了……
傅念君回到府里,便迫不及待打开了傅宁提供的线索。
纸上从傅宁和胡广源第一次见面,对方给的银钱,说的话里的重点开始,一直记录到最后一次两人见面的情形。
一开始胡广源很少提及他那位背后的郎君,傅宁也了解地不多,直到后来周毓白等人查到幕后之人势力的几个接头处,王婆子茶肆、绸缎庄等,胡广源知道不好,就匆匆准备离京,所以将名下一部分产业也转移了,至于转移的方向,傅宁知道的也不清楚,却也意外用一笔不太多的钱从胡广源那里得到了一间小铺子,当然这间小铺子后来又被他转手卖了换成现钱。
之后胡广源音讯全无,傅宁和宋氏用的钱,都是卖那间铺子的所得。
傅念君看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胡广源其实也没有那么忠心,他不愧是生意人,在替幕后之人打理财产的同时,并不忘记借机准备自己的私产,他匆匆离京前,处理的就是自己的私产,其中一样,就是转到了傅宁手里的那间小铺子。
傅宁不善经营,又兼之有读书人的清傲,而决定把这铺子卖掉,但是积年旧账却是要整理出来的,谁知看到几十年前老账的时候,发现这铺子的第一代主人却是不同寻常。
是位皇室中人身边的老管事。
傅宁留心去查了查,并不难查到。
周昭,周云詹的父亲,已故秦王次子,追封了广陵郡王的那位。
当然,现在这些证据已经都被傅宁处理掉了,他当时想的是何必引火烧身。
傅念君浑身都僵住了,立刻就想通了这其中因由。
她和周毓白从前就很怀疑,幕后之人年纪尚轻,是如何在这般年岁就敛得如此财富,培植如此势力?
即便他带着预知之能托生,要开始有能耐用人在外,也得八岁以上吧,十年左右的功夫,金钱、人手,竟是一应俱全,这太不合常理。
今天这答案就出现在这里了。
这线索藏得极其隐晦,傅念君理了一遍。
应当是周昭在过世前将自己名下的财产人手全部交托给了那幕后之人,幕后之人开始在他的基础上壮大自己的势力,但是同时他又怕人查到周昭的产业,便培养了一个得力心腹胡广源,慢慢处理掉周昭的旧产业,换成新的属于他的产业,但是胡广源动了私心,或许是想着那时候主人年幼,便自己掏腰包吃下了几个铺子用来牟利,铺子并没有如幕后之人的想法在市场上易手,因为是自己私用,胡广源肯定也没费心清理旧账,所以关于周昭的线索一直保留在铺子里,直到落在了傅宁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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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脑中千万思绪闪过。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那位已故的广陵郡王周昭才是第一代的幕后之人,他弄这些……到底要为了什么呢?
难道也是为了皇位吗?
而且有一点可以肯定,直接接手他那些产业的人绝对不会是他的儿子周云詹。
周云詹“别籍易财”的罪名,查到的他名下那点产业,说实话并没有多少钱。
何况周昭直接把这样的事托付在自己儿子身上,不是太明显了吗?
那他又何必?
所以幕后之人的范围又可以缩小了……
与周昭、周云詹父子关系密切,同是身为皇室子弟,且年纪不大。
几乎有几个人选是想都不用想就蹦进了傅念君的脑海,周云霰、周云禾、周绍雍……
而结合之前的种种分析猜测,无疑周绍雍就是那个第一有嫌疑之人。
真的是他吗?
那他为何要害肃王府?
他恨周毓白、周毓琛,搅得皇室天翻地覆的动机呢?
论动机他根本就没有周云霰和周云禾站得住脚。
傅念君暂时压住翻涌的心思,继续把傅宁的信看完。
后头便是胡广源离京之后的事了。
起码就傅宁的信上来看,胡广源本来是打算再也不回来的。
那段时日正好是周云詹被齐昭若那个太岁缠上,还差点被他失手扼死,而其后周毓白和傅念君也意识到心心念念要抓的幕后之人可能并不是周云詹。
胡广源奉命离京,周毓白就立刻找到了董长宁相助,两人就像猫捉耗子一般,从北到南,期间董长宁还摸索清了不少幕后之人藏着的产业。
当时周毓白的策略,并没有想着一定要在那时间抓出幕后之人,因为他知道,幕后之人一定会选择韬光养晦躲起来,所以不如守株待兔,等他重新露面就是。
一直到了最近。
傅宁提到胡广源在京城与他相见的时候姿态颇有些局促,并不复当年在和乐楼见他时自信潇洒的员外模样,而且身边跟着几个陌生的江湖汉子,看起来不好相与。
傅念君也记起了这一茬,当日她带着周绍懿在街边茶楼偶遇傅宁,便是他去见胡广源之时,事后她让何丹去探路,何丹只说他身边那几人都是高手,不得靠近,由此回府再做打算。
傅宁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胡广源下毒的,但是他对此并不感到惊讶,胡广源透露给他自己的身世之谜,就已经是个前兆了。
只是傅宁当时因为胸中一口郁气,恨不得立时去傅家门上大闹三天,也顾不得胡广源在其背后的筹谋了。
有很多事情,本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等到自己走出迷局,再回头想想,许多原本被忽略的细节就都能够想明白。
最后傅宁提到,胡广源大概依然藏匿在东京城中,只是自己也好久没有见过了,胡广源自从这次回京,似乎就结识了很多江湖势力,在偌大一个东京城中想要藏匿起来并非难事。
傅念君将厚厚一沓信纸放下。
傅宁最后这几句话没有说错,董长宁到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中间也只回过一次江淮,他留在京城,就是想替周毓白把这个交手好几次的胡广源给彻底抓出来。
当然董长宁和周毓白也考量着要留着胡广源引出幕后之人,但是有一点不得不承认,胡广源确实挺狡猾,这么些时日,他们也没讨到什么便宜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傅念君猜测,胡广源东躲西藏和董长宁斗智斗勇,有可能也只是一部分伪装,他筹措大笔银钱,结交了江湖势力,确保自己的安全。
这里还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他回京是幕后之人的主意,还是他自己的主意?
依着他离京前将私产快速脱手的做法,他应该是不打算回来了才对,那么他带着护卫保镖重新回到东京城,冒着被周毓白的人抓住的风险,为了什么呢?
或许先前一直都是她先入为主了,胡广源是个狡猾的商人,从自置私产这件事上也能看出他的机变和贪心来,所以说明他对幕后之人并没有那么忠心。
傅念君甩甩头,觉得自己又陷入了一个迷局,但是好在傅宁的信给了她两个重大的极有用的线索。
第一,关于已故广陵郡王的事情,查。
第二,胡广源这个人,一定要抓出来,立刻。
她突然有了很多信心,那个一直像噩梦一样缠绕着她的幕后之人,那个心心念念想杀了她的幕后之人,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
前尘往事,心里解不开的谜团,她都会得到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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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局将这事告诉了周毓白,周毓白立刻便让人去请董长宁过府。
傅念君知道江湖人的脾气,她一次都没有见过董长宁,不是因为她不想见,而是董长宁天生就对王府高门有些排斥。
他年轻时是走江湖的,身上还背过人命债,如果不是舒文谦,他也就是个流落江湖的草寇的命,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他依然对豪门权爵有些嗤之以鼻。
周毓白倒是还好,只是她的情面,却没有那么大。
傅念君便提议,不如她出府一趟,找个僻静所在,见一见董长宁。
周毓白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提醒她“董先生脾气不大好”。
周毓白安排了地方,是在东水门西边的桂花巷里,独门独户的小院落,里头的女主人,是陈灵舒陈小娘子。
傅念君便知,这处是董长宁的私宅了。
董长宁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面庞黝黑,一脸麻胡,身板结识,一看便是练家子,听陈灵舒说他当日救她,有一个契丹人就是被他亲自一刀给砍死的,后来被同伴抬着尸身跑了。
大概今天因为要见傅念君,所以穿了身料子上乘却不合身的直裰,显得有点束手束脚,活像悍匪硬要装文人。
但是傅念君对他不敢有任何小觑。
董长宁原本是不耐烦见个女人的,但是碍于她是周毓白的妻子,也就留了几分薄面,虽然板着脸依旧有几分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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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将来意和董长宁说明白了。
董长宁听得频频皱眉,看样子确实是脾气不太好的样子,不过一开口,就让傅念君见识到了“脾气更不好”是什么样子。
“为了这些鸟事!你们两个小娃,也太把我当个人物了,老子虽说在江淮尚且有些能耐,可这东京城里嘛,要钱也有,要旁的……还要去翻你们周家一个死人的破事,做不来做不来,你们去找王母娘娘得了!”
傅念君微微汗颜,也知道他这话糙理不糙。
毕竟董长宁黑道转良民也有好多年了,在江淮一带或许还吃得开,黑白两道都卖他个面子,但他到底不是神仙,在远隔千里的东京城,还想要翻云覆雨就有点太难为他了。
他手里头有钱,可以尽给他们花,弄几个有本事的江湖人过来也成,但是要探什么消息,查什么底细,肯定还是要打些折扣的。
不然前头肃王妃萧氏的事情也不会就这么查不出来。
傅念君叹了口气。
这胡广源或许也是明白这一点,在自己的大本营里头,他还是有优势的。
董长宁听到胡广源的事,又气得拍桌:
“王妃的意思,那贼厮躲避我根本就是闹着玩的?他有钱给自己铺退路,就不是我老董打败了他……娘的,还以为商场上那一套让他学乖了,根本是他娘的一个滑不留手的东西!”
傅念君:“……”
董……先生?
她不明白这“先生”两字从何而来。
她还以为董长宁是个与张九承、江埕差不多风格的人,才称得上先生啊!
就算不是类似,那好歹是个做商人的,也该有几分书卷气吧?
感觉自己被骗了。
陈灵舒在旁颤颤巍巍地上了茶过来,有点忐忑地劝董长宁:
“老爷,您、您嗓门小一些,毕、毕竟这是王妃……”
董长宁看也没看她一眼,似乎并不买账。
陈灵舒只好又乖乖地退下了。
傅念君心底又一叹,陈小娘子这怕是也被“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的话本子桥段给骗了的吧,她倒觉得董长宁满身江湖气,当日救她可能只是纯粹看不过眼拔刀相助的,没料到会被这个年轻小娘子缠在左右硬要当自己小妾的情形。
果真,董长宁拍完桌子就改拍自己的胸脯,很讲义气:
“这样吧,既然是我答应了殿下的,肯定是要把那老小子料理干净的,再给我一个月,我把他抓出来给你们,到时候该怎么处置,我也不管了。”
有一点他没说,其实他早就和胡广源玩得有点不耐烦了,董长宁是个商人不错,但里头依然是个江湖人。
用商场上的方式太拖延,一旦正路走不通,他还是觉得黑吃黑,用拳头最有效便捷。
傅念君冷汗涔涔,忙道:
“先生,这可是天子脚下,咱们做事还是要注意点的,别闹大了。”
毕竟胡广源现在背后还有没有得到幕后之人的继续支持她也不确定,万一牵扯上了官府,那她就真是于心有愧了,本来人董长宁都是个良民了,还沾惹这些,她就是结实地坑了他一把。
董长宁反而讶异:“就是注意着的,不然怎么要一个月?”
傅念君无话可说,当然她也知道董长宁身边也是有人的,不会由着他胡来。
“时限倒也不用这般苛刻,先生看着办就是,但是关于广陵郡王的消息……”
周毓白现在在忙肃王的事,傅念君觉得这边的调查由自己接手比较妥当。
董长宁觉得这小丫头是在和自己讨价还价,只摆手说:“当时我答应殿下,帮他料理干净胡广源,现在他那边出岔子了,是我没办好,我老董肯定是要尽力补救的,不过你让我底下的人去偷鸡摸狗地做这些情报工作,这就太大材小用了吧?再说,王妃女娃,你男人手底下不是没人用,你们夫妻俩就自己辛苦点吧。”
说罢大笑起来。
傅念君忍不住想瞪他一眼。
周毓白手底下是有人,但是哪个不是一个当两个用,他们皇室里头那些人三天两头的不安生,他要做多少事?哪里能什么都叫他操心?
傅念君渐渐有点摸清了这董长宁的脾气。
他这人,就是为了报舒文谦的恩才帮周毓白的,他根本就不是周毓白的下属,所以谈不上什么忠心不忠心的,两方就是合作关系,当然傅念君觉得这样也好,他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可能被收作旁人的下属,而且周毓白日后登上储位,要是让满朝文武知道他随随便便就和董长宁那样过去背景不清白的江湖势力勾结,那可真是一桩值得被诟病一百年的大事了。
所以董长宁也没做错什么。
傅念君清了清嗓子,甩开了王妃架子,决心换一种思路。
和江湖人谈话就要讲江湖人的规矩。
她道:“董先生,你和我家殿下的账我不管,今天是我来和你谈合作,那广陵郡王的事我得查查清楚,不为什么,因为他的传人心心念念要杀了我,几次三番动手,我都侥幸躲过了。所以这叫什么?有仇报仇!我不是在做无用功,我找到了线索就是要去杀人的,这叫快意恩仇!”
董长宁震惊地张大了嘴。
他刚才从一个如花似玉、典雅端庄的王妃嘴里听到了什么?
傅念君接着瞟了董长宁一眼,说:“先生助我,我便欠你一次人情,拿什么抵都行!”
董长宁一拍桌子,这小丫头倒是对他胃口,有血性,难怪殿下这样费心求娶。
要说董长宁从以前到今天,对傅念君的印象都只有“红颜祸水”,那么到了此刻,他就是扭转态度,直接变成欣赏了。
敢把打打杀杀、快意恩仇放在嘴上的小娘子,这世上可不多了啊!
再看她一双闪闪发亮的眸子,根本没有半点胆怯。
“说得好,王妃女娃,我老董欣赏你,虽然难办,但是我已经有了想法……你那个仇人,等找出来,到时候你可别手软啊!”
这就是答应了。
傅念君朝他一笑,“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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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后,傅念君把和董长宁的对话同周毓白说了,他也有些惊讶。
“董先生虽是为还恩而来,我却不敢把他当作我的下属,他素来就是个合格的生意人,我也不愿勉强他。”
强人所难的事他做不来。
傅念君转了转眼珠,说道:“董先生其实是个颇为矛盾的人。”
他既是生意人,不愿意平白无故就帮周毓白做事,但是他又是个江湖客,很重恩义这一套。
傅念君微笑道:“他是生意人,却又把恩义算作生意,自然,我不是说他挟恩图报什么,相反……董先生自己受了旁人恩惠,便一定要尽心偿还,但同时他也喜欢拔刀相助,将自己的恩义像货品一般典给人家,你瞧陈小娘子、夏侯姑娘不都是这样?”
周毓白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仔细一想她的歪理似乎又有点道理,慢慢地点点头。
她说着:“所以我想,我欠他恩情,董先生反而会是乐意的。”
她又不是诓骗董长宁什么,只是按照他们江湖人的方式办事。
周毓白轻笑,捏了捏傅念君的脸道:“在识人之能上,我断不如王妃。”
傅念君随即又问:“但是董先生真的有能耐能够查到广陵郡王生前的事吗?”
周毓白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说:
“不见得全部,但是他全力以赴的话,应当可以挖一部分出来的。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前几日才刚这么说过……”
胡广源就是。
无论庙堂和江湖,钱总是万能的通行证。
傅念君点点头,心想那倒是也还好,董长宁似乎在银钱上不至于短缺,何况他也可以挪用属于周毓白和舒文谦的产业出息。
“但是付出的代价可能又不止是银钱。”
周毓白继续:
“江湖上的事,不是钱,就是刀,董先生手下有人,只是看为什么事、值得不值得丧命罢了。”
傅念君浑身一凛,“什么意思?难道查个事情还会死人?”
那她这样是不是做错了?
周毓白不置可否,只对她微笑道:“别瞎想了,哪里就那么容易死的,先睡吧。”
傅念君默了默,心想若是周毓白和董长宁都查不出来的事,大概是早已被幕后之人抹去痕迹了,若是再不行,她也不该勉强。
******
徐太后的千秋节到来,也是借着这个机会,皇帝要顺便办一下他登基三十年的庆典。
为了这个“顺便”,朝堂上下已经争论了个把月了。
皇帝想要大操大办的心他们也能理解,但是朝中也有不少对前景比较悲观的官员,觉得这里懈怠疏懒,万一和西夏突然打起了仗来怎么应对?
何况前头的皇帝也没开这样的先例,而且眼看又要给辽国交岁币,拿国库里的钱这样折腾,该是个明君所为吗?
如此种种,各有道理,吵得皇帝头大。
倒还是傅琨和皇帝相处多年,晓得他的心思,最后上书劝诫,说再过一段时日各国使臣都要回去了,没人会再过来一趟庆贺陛下的庆典,所以如果庆典另外安排时日,那就不能享受“万国来贺”的荣耀了是不是?
皇帝又被说动了一半。
傅琨再接再厉,说如果圣上既然要办,肯定要把庆典办得圆满,眼下还能“万国来贺”,等再拖下去,为了达成他这个美好的梦想,各国使臣留在这里吃吃喝喝,甚至上花楼的钱都要我们来付,我们大宋当冤大头了,这些钱本来能省出来给陛下你当经费的呀。
一直过得比较拮据的大宋皇帝立刻被这番话说服了。
于是最终在决定办徐太后千秋节之际,顺便也办一下他登基三十年的庆典。
这对于东京城里的百姓也是一个好消息,因为一年之中,在上元过后,他们就没有放这样长时间的假日了,还能去宣德楼城门口看看热闹,运气好的更能领到一些吃食果子,除了没有灯会,简直和上元节一样热闹。
由此民间便也多了些夸赞皇帝的风声,什么“体恤百姓”“勤政爱民”之类的,皇帝听了龙颜大悦。
徐太后千秋节这天,傅念君和周毓白自然是要进宫去赴宴的。
宫宴内宴参加了许多,傅念君也算是驾轻就熟了,知道宫宴就是那么一回事儿,她作为后宅女眷,也不需要有什么太出头的表现,陪着皇后等人说说话便是。
只是难为周毓白,怕不只是要喝酒,还要与那些使臣、官员虚与委蛇。
不过今天这千篇一律的宫宴也有不同之处,因为那位肃王妃萧氏竟然露面了。
这可真是难得。
萧氏神色淡然,浑身似是缭绕一股子仙气,容貌又极致秀雅,哪怕是上了年纪,也把屋里同辈不同辈的比成了庸脂俗粉。
但是萧氏身边却没有人围绕,宗室女眷也都是识趣的,这个肃王妃,平日里架子比天大,宫里的主子就没一个喜欢她的,这会儿露面,还值得她们巴结吗?
只有一个老实人滕王妃,倒是与萧氏有淡淡两分交情,能在她旁边说几句话。
傅念君倒是不怵,走过去见礼。
“大嫂二嫂,弟妹见过了。”
笑语晏晏,萧氏见是她,也是和蔼一笑。
“多日不见,弟妹可还好?”
傅念君回了:“都好,劳烦嫂子挂心。”
萧氏连应付着说一两句假话都不愿意,连傅念君上回去肃王府里吃筵席,她都一句没提,好似全然与她无关的一般。
傅念君心道,幸好自己对这位肃王妃本来就是别有用心,不然和这萧氏谈话,确实也感受不到对方的重视,让人想扭头就走。
滕王妃见了傅念君倒是真心实意的开心:
“懿儿念了他七婶好些时候,我晓得这孩子闹起来没章法,不好意思叫他打扰你们……”
傅念君也道:“确实有几日没见了,我也有点想他。”
于是在徐太后的慈明殿拜寿行过礼后,傅念君就被周绍懿迫不及待地拉出了殿门外说悄悄话。
好在徐太后本来也不大喜欢周绍懿,觉得这孩子闹腾,也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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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周绍懿一张小脸汗津津的,直望着傅念君,眼神中似是有很多话说。
傅念君笑了笑,刮了刮他的小鼻子,轻声说:“吩咐你的事情办得还好吗?”
周绍懿迫不及待地点点头,扬了扬小下巴,似乎等着她夸奖。
傅念君微微在心中叹了口气,滕王中毒的事她虽知情,却无法一劳永逸地解决,最后同夏侯缨商议,只能取了个聊胜于无的法子。
夏侯缨本来自己会配制一些祛毒的丸药,傅念君将它们捣碎了掺在给周绍懿吃的点心糕饼里。
一来是预防周绍懿也被人下毒手,二来周绍懿时常去偷看自己父亲,傅念君便嘱咐他便要将这些糕点偷偷带给滕王吃。
由他亲自拿给滕王吃,想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整个滕王府,傅念君只信得过周绍懿。
周绍懿悄悄地对她说:“七婶,那你多送点过来……上回的杏仁糕还挺好吃的。”
傅念君道:“若是太多,就要让人怀疑了,懿儿,你可不能露馅了。”
周绍懿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仿佛觉得自己背上有了个不轻的担子。
傅念君和他说了几句,内殿的女官就来叫人了。
两人重新回到殿内,但是完全见不到徐太后的半根头发丝儿。
已经完全被锦绣珠翠给淹没了。
不过傅念君还是感受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穿透了层层屏障的两道火热眼神。
……来自江菱歌。
傅念君早知今日自己是逃不过她的。
江菱歌是宫妃,而且是个明面上与淮王府关系不怎样,选择抱了徐德妃这条大腿的宫妃,傅念君当然不能像探望舒皇后一样随时进宫来见她,两人便只能在这样热闹人多,容易浑水摸鱼的宫宴时分见面。
傅念君还了她一个眼神,意思是等会儿就去找她,当然她也希望江菱歌能够稍微收敛一点,不要再对自己露出这种让人看了不由起鸡皮疙瘩的眼神。
太后的千秋节自然大办,本来打算去城外金明池的,可是赶上天气不大凑巧,礼部又早就定了日子,所以就还是办在了宫里,但是规模与上回接待使臣的宫宴自不可比,连舞乐班子都更豪华隆重了几分,更别提贺寿时流水一样的礼物耀花了人眼。
今次肃王可说是大出风头,谁都知道今天他献上的珊瑚树是个百年一见的宝贝,就是国库里也难找个可以匹敌媲美的,由此连带着徐德妃在徐太后身边坐着,面上都格外有光,笑得容光焕发的。
傅念君抽空低声对周毓白道:“我原本以为肃王殿下会低调着些送,他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些外国使臣且不论,有些前朝老臣,又是个有目力的,若是瞧出来这是个……陪葬品,如何是好?”
周毓白微笑道:“大哥素来做事就这般,何况他既然敢明晃晃地这样抬出来,大概也不怕旁人拿风言风语挤兑他了。”
捉贼拿脏,肃王似乎已经打算收手了。
不过太后娘娘似乎确实是被哄得挺开心的。
傅念君想着。
宴会过半,傅念君照例要溜出去,不过这次周毓白也是知晓的,只提醒她要当心些,然后叫来了两个他信得过的内监。
傅念君也颇无奈,每次进宫都要“私会”自己公爹的小妾,听来总归是有点怪怪的。
但是她不去,难不成让周毓白去吗?
那江菱歌的花痴模样重新浮现在她眼前。
依旧七拐八绕地到了一处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后头,有一处小回廊,江菱歌盛装迎接她,却不敢叫周围的人点太亮的灯。
她还对傅念君说:
“今日我不便与你多说话,我们就快点吧。”
傅念君:“……”
难道是她硬凑上来见面的吗?
傅念君将怀中藏着的几个方子和几瓶丸药递给江菱歌,吩咐她:
“这只是几个调养的方子,丸药的用处也是滋补调理的,至于你要的求子方,在不伤身的前提下,神医也不敢随便给你开,若是下回得机缘,我带她亲自来替你诊脉……”
傅念君原本以为自己没带来江菱歌想要的,她会朝自己作一作,可是没想到江菱歌却是如获至宝一般把那些东西捧了过去,还对傅念君抱怨:
“太医院里的太医都让徐德妃和张淑妃收买尽了,每回我请平安脉,都在徐德妃宫里,你没看见,她一双眼睛瞪地有多大……”
江菱歌如今在宫里,可以算得上是承宠最多的了,徐德妃虽然有了这么大的儿子,但是到底也怕小妖精生出孩子来,闹得皇帝更多留在江菱歌那里。
年幼的皇子不可怕,怕的是仗着儿子就能给皇帝吹枕头风的嫔妃。
碍着张淑妃曾经的干女儿这个名头,她也不可能把江菱歌当作心腹。
这后宫里头的模样,傅念君也大概清楚,淡淡地点了点头。
江菱歌却是突然凑近了傅念君,朝她嘻嘻地笑。
傅念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往后退了半步,不由说:“你想着怀孕,怎么还能吃酒?”
“哎呀。”江菱歌去拉她的袖子,说着:“官家赏的酒,难道我还能不吃?哎你躲什么,我是要和你交换情报来着……我可不愿意欠你人情。”
傅念君实在是觉得她大概有点醉了,自己又不是周毓白,和她拉拉扯扯的干什么。
“你说你说。”
江菱歌要和自己交换什么消息?
带着酒意的嗓音凑在耳边,轻声说:“你不是想知道肃王妃萧氏的事?我今日见着她了,确实一副好相貌,我瞧着一半男人都得把眼珠子盯在她身上……”
听听这酸意。
肃王妃的年纪都够做她娘了。
“说重点!”
傅念君忍不住打断她。
“我刚才走僻静小路过来,平素那里都没有人的,你猜我见着了谁?肃王妃,她和个男人拉拉扯扯的……”
江菱歌吃吃地笑:
“而且是个年轻男人!”
傅念君一惊:
“你没看错?”
江菱歌不满:“你当我什么眼神。”
她目力可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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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忙问:“是什么男人?你会不会把肃王世子给看岔了?”
江菱歌也确实是个这样的人。
江菱歌很不满傅念君这么质疑她,辩驳道:“怎么可能!母子间说话和男女间‘私会’我还是能分得清的!”
私会两个字着重咬了咬。
也是,谁都没她对“私会”有经验。
“那你到底看清是谁了没?”
傅念君不耐烦江菱歌说话拉拉杂杂的,她平素就不大捋地清舌头,喝了两杯酒更加了。
仿佛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江菱歌轻轻地回应了一个酒嗝,傅念君屏住呼吸又倒退半步,心里安慰自己,皇帝就是喜欢这样的。
江菱歌挥手叫来了自己的贴身心腹,一个面目机灵的小黄门。
“陈全是我信得过的人……来,你自己和淮王妃讲,你跟着那人过去,看清是谁了没有?”
小黄门口齿利落,先把那人形容了一遍,衣着举止,面目谈吐,然后才下结论:
“小的觉着,挺像宗室里……冯翊郡公。”
冯翊郡公周云詹?
又是他?
这小子也机灵,他把那人大概描述一遍,却又没一口咬死,傅念君如果有疑惑,自然可以自己去求证萧氏到底见的是谁。
“他近来倒是常往宫里来,莫不是就这样减免刑罚了……”
傅念君皱着眉轻声说。
江菱歌只道:“这和我反正没关系,什么冯翊郡公、肃王妃,都不是我该关心的人,总之话带到了,就当和你这些方子、药丸交换。”
傅念君勾了勾唇道:“江婕妤倒是会做生意。”
江菱歌望着鼓乐声传来之处,脚步下微微不稳,叫陈全立刻扶住了,说着:“我该走了,免得官家寻我,淮王妃,你且再等等吧。”
“慢。”傅念君叫住陈全,“可听清他们说些什么?”
陈全摇摇头,老实交代:“该说的已经和王妃说清楚了,小的又不是高人,自然无法隔这么远听清他们的谈话。”
傅念君点点头,也知道不能难为他,对江菱歌还是说了声:“多谢江姐姐了。”
她几人远去见不到踪影后,傅念君才跟着给自己领路来的小黄门往筵席中去。
只是路上不顺,碰到了两个冤家。
齐王妃裴四娘和她的大姑子安阳公主两个人相携出来,大概也是醒酒的,见了傅念君,裴四娘只道:
“弟妹是个心大的,怎么这样爱乱跑?”
傅念君知道上回自己给她没脸的事终究叫她记恨上了,酸言酸语必然少不得,不过也没放在心上,只淡淡说:
“出来走走活动活动,嫂子多想了。”
裴四娘却不肯放过她:
“为了避嫌,弟妹还是不要一个人走动才是,若是随便撞上哪个使臣和官员,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吧。”
傅念君在心里直笑,哪有那么严重,何况今天不比上次,后宫和宗室里的女眷和朝臣、使臣们都不是一个活动范围。
傅念君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裴四娘见她不回应,也有些恼怒:“弟妹,你是不是找不到旁人一起出来走动啊,你……”
她正说着,突然就见傅念君款款走到自己身边,模样竟十分乖顺,还伸手挽住了她的手臂,说道:
“还是六嫂细心,知道我没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特地邀请我一起走走……”
裴四娘:“……”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脸皮?
裴四娘另一侧的安阳公主本来一直一言不发地看热闹,见此状也有点忍不住了,嗤笑了一声:
“莫不是七弟妹这般没眼色,惯常喜欢和人装疯卖傻的?”
这个安阳公主刚才就对自己居心不良了,傅念君也不用客气,立刻回道:
“若人人都像二姐一样耿直无遮,有什么说什么,自然世上就容不得我这样装疯卖傻的人了,尤其是姑母,我想她也格外欣赏二姐的‘快口直言’吧?”
意思是提醒刚才安阳公主被邠国长公主那顿呵斥。
安阳公主果然脸色一黑,重重哼一声,一甩袍服,转身就走了,也没管裴四娘怎样。
裴四娘略显尴尬,却也不敢再逮着傅念君胡说八道了,甩了傅念君的手匆忙去追她大姑子的脚步。
傅念君笑笑,这几个女人,她对付起来还用不着什么太厉害的招数。
何况张淑妃那里的人,她恨不得气得她们个个七窍生烟呢。
回到宴中,傅念君便格外留意不远处的肃王妃萧氏。
果真见萧氏目光迷离,在兀自出神发愣,看样子很不对劲。
看来江菱歌说的话有七八成是真的。
傅念君心中一凉。
但是要说萧氏私会周云詹,这是在是让她觉得太过诡异……
差着辈不说,论年纪也实在搭不上,何况就傅念君短短几次和萧氏的接触来看,她并非是那般喜爱亲近男子之人。
她院落里连个护卫小厮都看不见,她对所有人都表现地很淡,包括夫君肃王,她只对自己的儿子周绍雍才会露出点笑意来。
那么就是周云詹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傅念君思绪转得飞快,猜想莫非萧氏今日出席,根本就不是因为给徐太后这个面子,而是来见周云詹的?
越想越有可能,上回周云詹和周绍雍便一起出现在宫里,周绍雍回家去后大概是会和萧氏讲的。
这肃王府的事情实在是……
傅念君摇摇头,端起自己面前的一盅酒浅浅地饮了一口。
这是专为女眷供应的,所以酒味不浓,却有股淡淡的甜味,十分可口。
“不能多喝。”
周毓白的手却是伸了过来,少见的有点霸道地夺过了傅念君手里的酒盅。
傅念君侧头朝他一笑,“为什么啊?”
周毓白的目光却是若有似无地瞟过她的腰身,只是就着她刚刚喝过的地方把一盅酒吃惊尽了,将酒盅反扣在桌案上,吐出了一句:
“早做准备。”
算算时日,她嫁给自己,他也算耕耘勤奋,差不多是该有消息了。
傅念君见他目光所落之处,立刻会意,脸红起来,心里不由嘀咕,他是被江菱歌上身了吗?
孩子这事,要靠缘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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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太后今次很高兴,她年纪渐大以后,不如年轻时泼辣强悍,倒也就有点喜欢团团圆圆儿孙绕膝的氛围。
虽说她对绝大多数子孙常常是摆个冷脸,但老人家就是这么个古怪性子,他们做小辈的也都只能受着。
于是徐太后因为高兴,便叫了一班小辈到了跟前派赏,就如民间过寿的老夫人们一样。
周绍懿因为年纪最小,还额外多领了一份赏。
轮到傅念君和周毓白的时候,徐太后倒是记得傅念君,还夸了一句:
“这孩子有副好手艺。”
一时引来几道愤恨的目光。
当然来自于张淑妃的后辈,安阳公主、裴四娘几个是素来在徐太后跟前得不到个好脸的。
舒皇后闻言在旁笑道:“如果太后娘娘喜欢,就让这孩子多进宫陪陪您。”
徐太后不置可否,只让人给了赏赐就没再多问话。
如此折腾了一阵,傅念君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她也不知怎么今天的,好像就是特别累。
终于被人重新领上了宮车,傅念君刚松一口气,可又听到车外就有一个内监说话,是舒皇后派来的人,是让傅念君三日后进宫到慈明殿给太后娘娘解闷。
原来刚才徐太后和舒皇后不是和自己开玩笑的。
周毓白此时正一手扶着傅念君,一手正撩开车帘,淡淡地朝外说:“知道了,届时你们派人去府上迎一迎王妃。”
说罢收手,回头就看到一张有点郁闷的脸。
傅念君不由想,是不是当初自己用力过猛了,让徐太后这样惦记她。
周毓白轻笑一声,然后道:“你在太后娘娘跟前也好,依照你的性子,她不会为难你,你也就隔几日陪她说说话,如果愿意就下厨做个菜……”
傅念君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定定望着他。
他这意思,是让她多进宫了?
周毓白回避她的目光:“你也不用担心徐德妃和张淑妃给你难堪……”
傅念君那对周毓白最熟悉不过的杏眼里,此时有好几种情绪混杂着,担忧、紧张,和些微的愤怒……
她说着:“七郎,你何必瞒我?你让我陪在太后娘娘左右,是因为你打算离开……是不是?”
周毓白呼吸窒了窒,只道:“你胡说什么?我为什么要离开?”
傅念君突然有种被轻视的感觉。
她和他认识这么久了,难道他还觉得她是那种能被他用三两句话外加美色就迷晕了头的小娘子吗?
他忙碌了这些日子,连带着手底下人也一刻不停……
她知道,他是打算离京去西夏的。
边境河北东西两路、陕西永兴军既然疑似被幕后之人的势力渗透,那么那边的军务和官场一定有很深重的隐患,非周毓白亲自料理不可。
她当然明白,她太明白了。
前世今生,就算是同样的招数,周毓白也一样只能就着那饵吞下去!
他怕自己离京,牛鬼蛇神都会有异动,尤其是肃王府,那么傅念君在徐太后身边待着,无疑是最能保障安全的一个方式。
舒皇后在后宫之中,只能勉力做到一个保全自身。
这些关节,傅念君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他却还要瞒着自己吗?
傅念君松开手,冷着脸,竟是一言不发地转过头,不看周毓白一眼。
周毓白一愣,见她似乎是有些动怒,便低声凑近,却是被她冷冷地推开:
“殿下身上有酒味,我闻不得。”
她这么说。
这是在和他置气吗?
周毓白头一次见傅念君和他置气,她从来不似那些小家子的女子们爱与夫君置气,她对他永远是支持和信任的。
“念君,我……”
他想说,可她不理他。
周毓白叹了口气:
“我没有那个意思,就算要去西夏也不是现在,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
未雨绸缪,早做打算?
傅念君不听,依然是背对着他。
周毓白还想再说什么,马车却已经到了家门口。
傅念君也不肯叫周毓白扶,只让后头车里的仪兰和芳竹来搀自己,然后也不等自己的夫君,当先便头也不回地进了二门。
这是……什么情况?
府里下人不多,却个个都是有眼色的。
主子夫妻那感情好的真的是常常让人看不下去,就是感情那么好的夫妻当真少见,可这会儿怎么就吵架了?
周毓白的侍卫们也都不解,王妃还会跟自家殿下生气呢?太阳是要打西边出来了。
周毓白苦笑了一下,在众人不解的目光才自己走回了后院。
当天晚上,周毓白被自己的妻子关在了门外。
堂堂芝兰玉树、朗月清风般的淮王殿下,被无数怀春少女视为梦中情人的淮王殿下,被……甩脸子了。
周毓白扣了扣槅扇,耐心道:
“念君,开门。”
没有声响。
看院子的小丫头霈霈都对他露出无限同情的眼神。
周毓白只好回书房去过夜,这当然也是他新婚后头一次在书房里过夜。
房里头芳竹和仪兰都是一脸忐忑,想劝傅念君又不敢劝,虽然她们也不知道两人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殿下和娘子都不是坏脾气的人,素来感情又好,怎么就突然吵架了呢?而且还挺严重的样子。
“娘子……”
仪兰刚期期艾艾地开口,傅念君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挥手打断道:
“我有分寸,你们别劝了,都早些歇了吧。”
傅念君心烦意乱,她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发起了脾气来,但是这样的事她生气也是正常的吧?
谁让他好像有点那么不信任自己。
她到现在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舒皇后那里在徐太后面前故意说那样的话,一定也是周毓白授意的。
一直以来,她都不觉得自己是个需要他费心打点好才能放心离去的累赘,她去徐太后身边半架也无不可,甚至还能多听些关于肃王府的消息。
但他总该和自己商量吧?
他会担心她,那她也会担心他的啊,她会在家里打点好一切等他回来,可他这样,搞得好像……好像他这一去凶多吉少,要她给留后路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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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一想到这个心里就觉得堵,在自己枕头上躺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又发泄似地捶了捶身边属于周毓白的枕头。
迷迷瞪瞪间,却又还是舍不得,把个枕头抱在怀里,这才睡了过去。
傅念君睡了一个不怎么踏实的觉,醒来以后就有点迷糊地坐在床边,脑中第一个想法就是:他呢?
她当然不会问出口,芳竹倒来抖机灵,立刻道:
“殿下早起便出门了,早膳也未吃,瞧着脸色不大好,眼圈底下青着一片……”
傅念君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只道:“你什么时候学的那些婆婆妈妈们了?”
芳竹低了头不敢言语,再不敢劝。
傅念君心底却还是忍不住担心周毓白,怕他在书房里睡得冷,他长久不睡那里了,被褥什么的自然不习惯。
傅念君也没指望过周毓白学城里那些惧内的男子一般做小伏低地来哄她,男人们常说,自家娘子拿小性子出来使,都是为了讨男人哄的,傅念君觉得自己还没那么矫情。
若说自己是生周毓白的气,倒不如说是她是更生自己的气。
她就是舍不得他担心他啊,好像只有这样生一回气,才可以不想起来他会离京这个事实。
傅念君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白粥出神,一时也忘了吃。
这一番举动在芳竹和仪兰两个眼里,就自动变成了“悲愤绝食”,两个人急得不行,在私下里还悄摸琢磨着怎么两人就闹地这么大,难不成是殿下在外头有小的了?
周毓白清早出门,午饭没有回府吃,正当大伙都替王妃捏把汗时,晚膳前他就终于回来了,只是神色肃穆,脸上不止是出门前显得些微“落魄”的神态。
毕竟被自己的爱妻拒之门外,淮王殿下也是想走一走落魄风格的。
他换了副表情,这般严肃,下人们看了心里就更慌了,且吩咐先不要传晚膳,他和王妃有事相商。
难不成还没闹够,殿下是回来立威的?
要在吃饭前严肃谈论的事,不是小事啊!
周毓白却顾不得旁人的眼神,只径自回了后院,傅念君倒不妨他就这样回来了,只是一见他神色,就立刻心领神会这是有事发生了,便转头叫丫头们端上茶水后回避。
房门外芳竹和仪兰更加忐忑:
“不会打起来吧……”
“殿下不是那样的人啊。”
“我是说我们娘子……”
……
“出什么事了?”
傅念君拧眉问道。
周毓白将手中的东西推到她的面前。
“你让董先生查的东西,有结果了。”
傅念君心怦怦跳,问道:“这么快?他怎么查的?”
周毓白顿了顿,还是道:“让人夜探了大内架阁库和吏部甲库。”
大内架阁库是什么地方傅念君自然知道,那里保存着各司各部很多重要档案,更有国家往来之间的盟书、契约等等,乃是重中之重,甚至从前皇城司探来的隐私、见不得光的一些秘密,也埋葬在此处。
可以如今和平盛世,皇城司也早不做那等阳奉阴违、探人隐私的情报工作,但是架阁库可以说依然是整个大宋档案最详尽、秘密最多的地方,就是史官修史时也多难得进入,需要向上头申请。
因此架阁库有重兵把守,寻常想进入更是要用层层密令,经过几道关卡严查,一般人休想踏足半步。
而吏部甲库的职能便稍微宽松些,在朝或致仕,凡国朝大大小小的官员档案都收录在此,若要查谁,有迹可循。
董长宁竟然敢让人去探这两个地方……
傅念君听周毓白说完,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有点无法反应:“当真?”
周毓白点点头,微微叹了口气,“昨天太后娘娘千秋节宫宴,人多杂乱,夜半的时候架阁库一角失火……”
不言而喻,是董长宁底下的人做的。
“可有伤亡?”
傅念君心一揪。
周毓白点点头,“架阁库由禁兵把守,想全身而退自然没那么容易,禁兵都头张广言殒命,今天早上清理现场,发现一具焦尸,判定乃是昨日盗入架阁库贼人之一,现在此案已经移交大理寺,由皇城司协办……”
傅念君哽住了。
董长宁这样的手段,分明就是用人命去换消息。
当日周毓白说有些事董长宁不是做不到,只是代价太大,大到可能要用人命去换,她还不觉得会如此夸张,可是今天,她信了。
两条人命啊!
“昨天盗入架阁库的人最少有两个,失火的时候还连带烧了一部分卷宗,但是也算是有所收获。”
周毓白伸手点了点面前的几张纸。
傅念君没有先看那用人命换来东西,只问周毓白:“还有人受伤吗?”
周毓白见她一脸自责的样子,软声道:“有,但是命能保住,挑昨天动手也是因为防卫懈怠,不然恐怕皇城司和董先生那里还要有折损……念君,这已经是最少的牺牲了。既然决定做了,就不要后悔。”
傅念君揪着自己的衣摆,觉得内心一阵翻涌,她手下也用人,却从没打算过让谁为自己去死。
虽然她也知道有时候这无可避免。
周毓白握住了她的指尖,因为吹了风进来,他的手有点凉。
“董先生既然答应了,他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江湖人做事有江湖人的规矩,事已至此,你不要把什么都怪责在自己身上。”
傅念君叹了口气,眼中似如秋水盈盈,对周毓白轻声道:
“七郎,我从前心冷,但是如今,倒是怕不能给孩儿积德……”
昨天周毓白在席间对她说那样的话,可见他是很期盼孩子的。
周毓白却笑道:“这又是哪的话了?孩子的事,是上天的缘分,和我的……努力。”
傅念君瞪了他一眼。
“何况你与董先生是平等交易,他又非是个开善堂的,日后自然会索取报酬和人情,你且看看他查到什么了吧。”
傅念君望向他:“你没看?”
“不是我的东西,自然不看。”
他倒又摆出了一副朗朗君子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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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握着那几张纸,也有些怔忡。
广陵郡王和幕后之人都是皇室中人,她却没想到,是皇室之人,在甲库和架阁库中便一定能寻得些蛛丝马迹,想到董长宁那天一口就答应了自己,恐怕他那时候就想到要走这一步了。
傅念君苦笑,不过随即念头一转,即便她早点想到她也不会走这条路,这两个地方不是寻常能闯的,就是单昀那样的高手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何况为了脱身,一定需要对那地方有所破坏,就如昨夜那一场火,不知毁了多少珍贵的文书和档案。
可以说是个破坏和牺牲非常大的法子了。
周毓白或许在调查幕后之人的时候也曾想过,但是他也不会采用。
因为当时没有周昭这个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他是皇族,做这样的事更加有风险。
傅念君心念一动,但是这就说明,幕后之人可能也没有办法完全毁灭掉这些线索。
他的能力或许足够抹去在民间存留的蛛丝马迹,却未必连大内的架阁库都管得到。
这么想着傅念君便觉手中这几张纸分量更重了不少,立刻便打开去瞧那纸上究竟写了何等样的春秋。
周毓白一边睇着她的脸色,一边给两人到了温茶,心里却有股子不合时宜的庆幸。
他忍不住庆幸……昨日那一遭置气,他还没想好用怎么个法子再同傅念君说话,幸好今天这打了个岔子,她便依然还是从前模样,倒是还惦记着给他生孩子的事。
周毓白想到昨日自己还叫郭巡到书房问了一通便觉得有些尴尬,别看郭巡平日里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遇到这般事体却也只能搔着头说对他什么“对女人家还不就是讲究个脸皮厚”,周毓白只是一句未说便让他回去了。
他真的很想再扣他几个月月钱。
现下看来,幸而他的夫人与旁人不一样。
傅念君手执着薄薄几页纸,半晌过后,却觉得它们似千金般沉重,手腕竟微微有些发颤,额上也沁出一层薄汗来。
“七郎。”
傅念君忍不住将那几张纸的边角捏皱在手心,一双眼睛就这般定定地望着周毓白。
周毓白拧眉,向她摊开手,傅念君便把那几张纸递了过去。
他一目十行地快速看完,脸色也一下子沉重起来。
纸上的事自然无可厚非是傅念君所好奇的,关于周云詹父亲广陵郡王周昭的消息。
傅念君还曾记得从前听闻的关于那周云詹的身世,他是广陵郡王庶子,却也是独子,皆因为周昭一生并未娶正妻,周云詹的母亲不过是一低贱的西域胡女。
只是她却不知道这短短几句里头,却跳过了很多事。
话还要说到太祖和太宗皇帝的亲弟弟秦王周辅在世的时候,他与继长兄之位登基的太宗皇帝关系并不如何亲厚,从在朝握有一定权势的王爷渐渐变成闲散宗室,而他的次子周昭生得风流俊俏,少年时便喜欢外出游历,常一年半载不归,家里要替他说亲事,他也不肯配合,只往外走,便是父亲和长兄都找不到他的人,如此也管不得他。
直至有一年回京,周昭却跪在父母面前,说自己已然在外成亲,恳求父母成全。
秦王周辅自然不肯认这亲事,尤其是听说此女似乎还不是汉人,更不肯同意,直言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算不得亲,还要替他另寻佳妇。
周昭与老父大闹一场便离家而去,一年多后,却领回一个身怀有孕的西域胡女,眉目鲜明,颜色甚异,似是突厥人后裔,当下周辅便被气了个仰倒,发誓要将这“妖女”赶出门去。
这些家丑,当时肯定是被他们给捂严实了,却还是有一星半点的消息透出来,只言周云詹的母亲身份低贱,碍于他是周昭独子,却也不得不叫秦王府承认。
或许是当年太宗皇帝不放心秦王一家,叫哪个皇城司的探子眼线早盯着他们,如此都一五一十记载了他家这些事,直到近二十年,当今圣上当政,皇城司大权旁落,才停了这些探查窥视的记录。
而周云詹的生母,外界传闻说大概是难产而亡,可这份记录上面却说很可能她是生下儿子后死于非命,皇家丢不起这个人,秦王丢不起这个人,所以一个无根无萍的女子的性命,不过如草芥罢了。
还不止如此,这女子来历古怪,探子查得周昭当年的踪迹,明明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西去过,那女子来自北境,也就是辽国境内。
生得有异域血统,却不代表她一定是个来自某个遥远番邦,也可能来自近邻。
竟是与辽国扯上了关系。
而且还有一点,写这份纪录的人曾经几次探过秦王府,也奉命跟踪过周昭一段时日,同时也写下了他自己的疑惑,他觉得周昭似乎对府外周云詹的生母并未有多“深情不悔”,爱得“难舍难分”,相反周昭却在酒醉之际,在书房中画过一些女子肖像,都是同一个人,有一张一并附在了其中。
而且只此一张,其余的早被周昭清醒后焚毁。
两人抖落开一看,这张小像因为年代久远,已有些模糊不清,但是好在架阁库的文本书册保存完好,傅念君和周毓白还是能够依稀看清小像中人的面貌。
究竟这人是不是周云詹的生母,写这份记录的人也不敢肯定,他只是怀疑……那么自然如今世上,也无人再能够辨认。
但是傅念君一看之下,第一反应就是:
“七郎你看……她像不像肃王妃?”
傅念君对萧氏印象不深,但是他知道傅念君已经盯着萧氏很久了,便微哂:
“你看看仔细。”
傅念君也觉得心惊,所以适才才会惊诧成那样。
肃王妃萧氏,难道真的和周昭周云詹父子扯上了关系?
而这幅小像,实在怪不得傅念君,她一看之下,就觉那飘飘然的仙气,除萧氏外当今世上就没有第二个人了。
或者只能说周昭的画工实在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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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问周毓白道:“算算年头,当时是成泰七年,肃王妃已经嫁入肃王府了吗?”
周毓白仔细想了想,也道:“差不离。”
傅念君更忐忑了。
现在是容不得她不想歪了,如果自己的推断没有错,周昭和萧氏扯上了关系,那么很多怀疑就能顺理成章了。
周毓白大约也猜到傅念君所想,便道:“大哥大嫂相处这么多年,也并未听说过什么夫妻感情不睦,若真是出这样的事……”
那就是皇家的大丑闻。
他的意思,是萧氏理当不至于如此,作为正一品的王妃,她该会掂量掂量。
傅念君叹了口气:“我家不也是这样?只是一桩事是一桩事,也不能就说死了,人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故事,若非不得以,我们又何苦去挖旁人的隐私。”
还是已经往生的人。
周毓白点头,说道:“这份东西是出自前皇城司探子的手,想来不会有假,但是与肃王妃的关联,到底还有点牵强。”
两人的视线便又不自觉落到那幅小像上头去了。
傅念君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跟周毓白说起昨天在宫里听江菱歌说的那事,肃王妃和周云詹两人似乎确实有点关联……
从宫里回来两人便置上了气,她自己没有机会说。
此时一讲,便更让这纸上的内容可信了几分。
周毓白望着傅念君,示意让她说。
很多时候,对于不清楚的事便只能结合种种蛛丝马迹来猜,傅念君倒是还挺擅长此道的。
她想到之前江菱歌和自己还说的一件事,关于肃王妃婚前之事,她只道大约肃王妃成亲前便非完璧,惹得徐德妃对她极为不满,这样女人家谈起来尚且顾及的话题,未得证实之前傅念君怎么可能随便与周毓白吐口,但是现在联系起来,或许事情并没有江菱歌认为的那样简单。
如果萧氏本就是他人妇,是叫肃王殿下硬娶的呢?
这样的事也并不少见,依萧氏这样的容貌,放在民间,便是想妥善嫁个寻常百姓恐怕也难得圆满。
如今世道虽还算清明,只是水至清则无鱼,不论哪个朝代,男人的权势和钱财终归会助长他们的色心和野心,结局也必然是权势越大的男人就更有资格掠夺更多的财富和女人。
而且皇帝自己在男女之事上也并不算检点,江菱歌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后宫,所以若萧氏只是妇德上有亏,怎么会让他这样不喜,甚至还对肃王愈发冷淡,连徐德妃和徐太后都未曾在这事上多说什么,实在是不合他们素日的脾性。
所以傅念君猜测,必然是当年肃王娶萧氏一事,是着实让皇帝、太后等人膈应过的。
萧氏的来历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再结合那记录上的事,周昭其实早已在外娶了一门妻室,只是不被秦王和皇室承认,这个亲结得便算有些不伦不类。
而在他禀明老父已娶妻一年多之后他领到府门前的胡女,已经身怀有孕,所以众人便默认她就是周昭在外头娶的“妻子”。
可假设他的“妻子”与这胡女并非是同一人呢?
所以周昭在醉后画的画像,并非是他儿子的母亲,而是那个形似萧氏的女人。
这样一理,虽然荒诞,却竟是意外地能够说通。
或许是周昭与萧氏情投意合,结为夫妻,但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萧氏也不能入秦王府的门,谁知却意外被肃王看中,硬是强娶上手,当然想必肃王也不知她与周昭的关系,否则依照皇家的规矩,萧氏便只有死路一条。
或许也是碍着这些那些的原因,周昭选择放手,后来便与那胡女有了周云詹。
当然现在看来这胡女的身份还是个谜,但是也能够确定她与辽国或许有些关系。
而周昭纳她的意图不明。
再接着,周云詹出生,萧氏也与肃王有了周绍雍。
这乃是傅念君推断的前因,有这笔孽账在,周昭的作为便也有理可循了。
周昭嫉恨肃王夺自己所爱,或许也有几分冲着太宗皇帝当年得皇位不正的意思,便一直暗中经营产业,豢养人手,以图大事。
周昭为人飒朗,年轻时就遍游江湖异国,傅念君觉得他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些。
只是他虽有心,却短命,大事未成,便撒手西去,手下经营的人手和买卖便只能交给了周绍雍。
他这样做只有一个解释,他确实是周昭的儿子。
肃王妃萧氏婚后不贞。
而周绍雍若恰好就是带着记忆转生的幕后之人,无疑周昭这些东西便助他如虎添翼,他完全可以借一个毫无心机的少年的皮囊,瞒着众人操纵很多大事。
而周毓白等人即便再聪明,怕也是很难疑到他头上来。
傅念君将自己这番论调简明地和周毓白说了说。
周毓白沉了眸子,确实无法找到其中明显的漏洞。
傅念君拥有两世记忆,在分析这事上,周毓白知道自己不如她。
“原本我也有些疑他,只是无法谋得有力的证据。”
周毓白难得地脸上出现了沉重之色。
“若他真是我们想的那个人,又岂会不知自己已经被疑,这么长时间蛰伏,隐藏线索,若是动手,怕是因为有了一击必中的觉悟。”
傅念君这样说着。
心里不由沉甸甸的。
周毓白和幕后之人必有一场较量,各自心中也是早就有筹算,他们这样的人,没有试试动手,失败了就再来一遍的道理。
周毓白宽慰她:
“我们既能将人找出来,便是破了他藏匿于暗处的优势,又有何惧?”
傅念君伸手握住了周毓白的手腕,反而有些心疼他。
“若真是周绍雍,七郎,你心里会不会……很难过?”
他们叔侄关系一向亲密。
周毓白朝她笑了笑,“念君,你觉得我是那样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的人吗?只能说,佛祖和恶鬼,我两者皆不是。”
既不会陷害手足、骨肉相残,也不会临阵心软,妄图同敌人讲情义,以德来感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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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对傅念君缓缓说道:“世上很多人都有难解的仇怨,所以便有报仇雪恨之说,我并无想害人杀人之念,却管不住别人的想法,何况说到底别人如何于我又有什么干系呢?”
所以周毓白从不认为自己有佛性,渡人向善这样的事他做不来,普渡众生更非他所求。
他虽婚事姿态被世人称赞谪仙再世,可他深知自己内心,不过一俗人罢了。
他知道傅念君对齐昭若、对幕后之人有恨,他在她身边,帮她助她,皆是因为她是她,是他所爱之人。
而如果幕后之人真是周绍雍,他做了那些事,他必然不会顾及往日情面,更何谈心软犹豫呢?
其实说到底周毓白如今做这样多的事,并非出于保护周毓琛、保护肃王这样的念头,他一直以来的初衷,不过是求母亲和外祖父一个平安,之后,又多了个傅念君。
至于奔走劳心,想阻止肃王的计划,也不是为了和周毓琛的兄弟之情,固然想保他们两个的命,可要知道在最开始的时候,不知道这一切背后有只推手在的时候,他甚至是想作势布局看大哥同六哥内斗的,甚至想不惜牺牲表弟齐昭若。
后来他的一切计划,都是为了要将幕后之人抓出来。
所以这丫头,把他想象成什么人了呢?
“我并不是个很善心的人……”他那眼角微扬的眸中有璀璨的光芒滑过,叫傅念君瞧得有点心醉。
“除了在你面前。”
她是他心底最柔软的一处。
傅念君握住他的手,自己用脸贴在他的掌心,微微叹了口气,说道:
“可七郎到底是心怀天下的,幕后之人用西北百姓和军队做要挟,你明知危险却也要去。”
有点像小女儿的撒娇。
周毓白失笑:“你还在想着这件事吗?”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柔软的脸颊,说道:
“念君,我知道,一开始在你爹爹眼中,包括很多大臣眼里,我并不是个最合适的储君人选。大宋需要一个有德行、爱民如子的皇帝,却未必需要一个聪明有筹谋的皇帝。”
傅念君微哂,她知道他没有说错,若不论一切背景,张淑妃舒皇后等等外力因素,傅琨一开始确实更欣赏性子温和偏近于当今圣上的六皇子。
而周毓白这样的人,注定不可能成为像当今圣上一样的皇帝。
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我爱你,我并不爱天下子民。”
他说着,眼中深情能够叫任何一个女人心甘情愿想他五十年。
他的爱很少,在遇到傅念君之前,他不觉得自己会有这样的感情。
遇到她之后,那些少得可怜的爱,都在她身上了。
他周毓白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傅念君心中感动,忍不住鼻酸:“七郎……”
他笑道:“其实假设有一天天崩地裂,你和黎民百姓只存其一,要叫我来选的话……”
他做了一个假设。
一般这样的问题都是女人问男人的,但是傅念君不是那样的女人,她平素甚至想不到这些。
他却了一句世上任何一个女人都想听的话。
“……我不会因为皇位,因为想拯救天下苍生,就放你去死。”
这个故事在他这里并不成立。
“因为原本这就并不是可以放在一起来比较的。”
都要天崩地裂了,他还管什么其他呢?
他笑了笑,觉得她应该明白一些了。
“我要去西北,并非因为我心系天下,要阻止幕后之人是其一,而其二则是因为,这是我要接大位前必须要揽下的责任。”
这是傅念君第一次听他剖析自己的内心。
周毓白苦笑,“我对天下都已经没有博爱了,若是连这点责任都不去担,我还有什么资格争储呢?”
“何况你要知道,我的祖父,太宗皇帝得到这个皇位的因由至今仍被人说道……这件事已是陈年旧账,如今,乃至往后的子孙都不会自己冒犯祖宗去翻,但是这件事造成一个很恶劣的后果,却影响深远。”
傅念君一点就通,立刻会意:“便如当今圣上一般,皇权之上处处受辖制。”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太宗皇帝当政时难道不清明吗?打的仗难道都输了吗?
没有。
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历来皇帝和官员集团便是相护扶持、同时又相互制约的两股势力,因为太宗皇帝这个无法言明的因由,他理亏,朝上的官员,尤其是大宋所倚仗的那些个个七窍玲珑心的文官,他们在无形之中,早就通过几十年的努力增加了与皇帝谈判的价码。
更何况其中还有当今圣上的软弱仁厚做辅助。
若要改变现状,尤其是周毓白要继任皇位,顺利把握这个国家的命脉,他所要付出的努力还有很多。
如何取得一个他所满意的平衡,让他不至于处处被掣肘,能够发挥自己的才能,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性情温和、善于纳谏的继任者,是要通过他自己增加价码来实现的。
天下最大的大事,皇权的分割,很多时候其实也像赌桌上的赌博一样。
傅念君虽聪慧,又受过太子妃的教育,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块的事。
周毓白无疑是将她昨天生气的由头从头到尾解释了个清清楚楚。
她甚至觉得是自己太小心眼了。
周毓白根本就是走在一条永远属于他自己的孤独的道路上啊。
如今的对手兄弟,日后的文臣武将,包括他的岳父和舅兄,她傅念君的父兄,永远,都是不可能同化成他身边之人的。
因为一条通向成为强干帝王的道路,注定只能是孤身一人的征程。
如果他的妻子不是她,那么他的皇后,恐怕也不会与他一条心,因为皇后也有娘家,有家族,有孩子。
做皇帝又哪里是天下最得意的事情了。
傅念君心有所感,将五指扣进了周毓白的指间。
他珍惜自己,是因为他也知道,她是永远会走在他身后的人吧……
他信任她,离不开她,就像她信任他离不开他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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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在她无所顾忌向自己倾吐爱意的那一刻,其实就明白这一点了。
那时候没娶她的时候,躺在床上他会想,看吧,其实他多自私,他留住她,是因为知道错过她,他这一生,怕是永远要孤身一人行走了,哪怕老了以后妻妾相伴,儿女成群,他却会遗憾没有得到过无条件的爱和永远热切的支持。
所以为她,做再多都是不够的。
傅念君心中也在想,是啊,她又何尝需要做那样的选择题呢,天下苍生和她更没有关系,她只要他平安。
傅念君靠在周毓白的肩头,声音也有些瓮声瓮气,问道:
“七郎,假如你有一个亲哥哥争气些,没有张淑妃、徐德妃,官家他也更厉害强干些,你是不是……就不想当那个皇帝了?”
周毓白觉得她是多此一问,说道:“那便是自然的,清闲的生活不好么?不过……”
他笑了笑:
“若是你设定的前提成立,我大概从小时候开始,便就养成了个闲散性子吧,那你可还会中意我?”
傅念君心想,这倒不假,如果他有健康幸福的家庭,便不会在六七岁时就那样懂事,摔下马来有娘亲来抱,有爹爹来哄,养得娇气些,不需要逼自己成长坚强,他依然聪明灵秀,依然风采卓然,可却不会学着如今的谋算和隐忍了吧。
想到这个傅念君忍不住眼眶就是一酸,但是她晃了晃他的手:
“我们的孩子会那样的!”
傅念君调皮地笑了笑,“再说,我瞧中的是七郎世无其二的俊朗皮囊,哪里是看你内心了。”
她肤浅地理直气壮。
周毓白微微地笑,却是难得地也凑趣了一句:
“真巧,我也是。”
傅念君皱皱鼻子,心底里突然冒出一个苗头。
是两人刚刚的谈话给了她一些灵感。
如果周毓白有选择,皇位对他就一定那么重要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并不是人人都有那样的野心,何况大宋的皇位比前代都要难做,权力太受限制。
所以……
“七郎。”周毓白听见她突然喃喃说道:“我从前可能走入了一个很大的误区,前世的时候,杀我的人是齐昭若,而即位的圣上……我是说你三哥崇王,他们全家,包括那时的我,也都全部受牵连死于齐昭若之手,可是他却被黄雀在后,死于幕后之人手上……”
而且下一个就是你淮王殿下。
当然这一句她没有说,怕周毓白膈应。
“彼时皇室已凋零无几,肃王府被抄家贬做庶人,齐王夫妻又早被滕王给……”
给发疯的滕王提刀砍了。
几个皇子,无一善终,所以最后的新皇一定是出于宗室。
所以之前傅念君便把猜忌放在宗室那几个子弟身上,太祖皇帝之后周云霰,秦王周辅之后周云詹、周云禾。
“可如果其实对方的最终目标不是为皇位呢?”
她这样一句话,是问周毓白,也是问自己。
世人都像她一样理所当然地都将皇位视作最终胜利者所一定要夺取的宝贝。
所有的流血和厮杀都是为了这个高不可攀的位置和他背后的权力。
可是细细一想,这何尝不是他们俗人庸人的想当然?
傅念君今日才觉如醍醐灌顶。
她犯了和那时候的周绍敏一样的错误。
周绍敏是个武夫,他根本没有他父亲的心思和智计,他的想法很简单,谁最后登上了皇位谁就是最后的胜利者。
顺理成章,谁登上了皇位谁就是当年害他爹的凶手。
但焉知这不过是聪明人的一个障眼法罢了。
皇位并非是最终的胜利果实,这个道理很容易想明白,今日周毓白点破,傅念君才恍然大悟,她自己这么久以来的身在局中,竟是到了今天才想明白。
因为她不是皇子,不是有资格靠近那个位置的人,所以就不知道那条布满荆棘的路上有什么。
皇位就像个巨大的诱饵,引诱着人不断为了它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更引诱着周绍敏那样的人将他的恨意全部发泄在皇位上坐着的那个人。
其实最后看似胜利者的崇王,可能不过是人养肥的诱饵。
最后死在周绍敏那匹恶狼的齿下。
然后真正的猎人才会出现,一箭将恶狼除去,赢得功成名就。
傅念君如今已是皇家的媳妇,自然了解更多的周家人,崇王夫妇在宫里无疑是最透明的一对,他们若真有那本事夺位争储,她和周毓白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
而更深一层,再仔细想想,在惨烈的争储过程中,最先倒下的肃王府,除了肃王被幽禁,肃王妃和周绍雍却是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
最不可能的人,却往往是最可能的人。
用失败做掩护,谁会想到早已倒台了的肃王府中,却是藏着最后的胜利者呢?
何况若周绍雍如果真是周云詹的亲弟弟,他又何必去做那个皇帝。
届时太宗皇帝一脉死绝了,他们大仇得到,而肃王也身败名裂,周昭在天之灵也就可以瞑目了。
世上还有他们兄弟两个做不到的事情吗?
诛杀周绍敏一众叛党后,此等功绩,便是放在哪里都无法让言官说话,宗室入继,如果是周云詹登基,周绍雍甚至可以入朝为宦,因为他已经是庶民白身,再不是无实权只能挂空名的宗室了!
太祖开国之时并不是没有过先例,秦王周辅早年便拜过一阵子丞相,大小事决断杀伐,只是后来太宗继位,周辅耿直,只尊长兄,不敬二哥,太宗皇帝这才渐渐完善了这些限制宗室的法令,再加上文人治国,周辅的权力便被一点点顺理成章地卸下了。
当然也是因为这些削弱亲王宗室的法令,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太宗皇帝的儿子——当今圣上如今权力受限、孤立无援的境地。
毕竟古话“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并不是虚言。
这就是刚才周毓白同傅念君说的皇权分割的问题。
任何事情都很难有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不过是隐患被藏于时间之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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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还有另一种揽权的办法,只要周云詹登基,周绍雍借着诛杀叛党的功绩入朝,便就如当年太祖与秦王掉了个个儿。
周云詹可以做太祖皇帝,而周绍雍,则可以大权在握,做当年的秦王。
这样的结局难道不是最好的吗?
不比当个处处受人掣肘、空有名头的皇帝更好吗?
傅念君想明白了这些,再也控制不住地汗如雨下,整个人突然如魔怔了一般僵硬。
就似是糊涂了那么久,突然一直想找寻的真相豁然在眼前开朗了一般,刺激地人一时无法回神。
周毓白忙扶住她的肩膀。
“念君,念君……”
他的声音好像很缥缈,来自无限遥远的地方。
周毓白皱着眉,一时找不到帕子,只好用宽大的袖口替她擦拭她额头上的冷汗。
傅念君一个激灵,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
攥得很用力,甚至骨节泛白,手指都有微微的扭曲。
一双大眼睛有些可怖地盯着面前的周毓白。
“我想明白了,我终于想明白了……”
她喃喃自语,模样有些痴妄。
周毓白心中焦虑,适才两人还好好的,话才说到一半,她却突然就陷入了怔愣,脸色变了好几变。
周毓白知道她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自然也不敢出声打扰她,可是瞧她神色越来越不对,心中如何能不担心。
他弯腰将她一把横抱起,直接将她抱进了内室的床上,随即便高声唤门外的人:
“快去请夏侯姑娘!”
傅念君仿若未闻,只是抓住了周毓白的袖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周毓白心中似火苗煎烤一般,只摸了摸她的脸道:
“我给你倒水喝。”
“不要!”
傅念君尖叫,这声音甚至把门外的仪兰都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七郎,他们这样害你,他们这样害你……”
傅念君只是喃喃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不仅害你,还将你一门血脉赶尽杀绝啊!
她突然觉得心脏就被捏住了一般。
周毓白看着她这模样,心中却也似有无数股气,却无处发泄,恨不得肠胃都搅和在一起,他有点恨自己这样的性子,若是能叫她好过点,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叫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他是个不惯于将大喜大悲放在脸上的人,他经营自己的情绪就像是平素镇定自若地布局筹谋一般。
可是有时候……
真是难受。
他揽了她拥在怀里,傅念君却是不自觉流下眼泪来,伏在他肩上,一开始只是压抑地流泪,可是见他这般温柔,却是忍不住呜呜地哭出声,最后声音却是越来越大。
她知道自己不是该流泪的时候,她该愤怒,该生气,该想尽法子报仇。
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想到了自己的死,想到了上一世的时候周毓白的处境。
那一世……他们的人生,不过是在她幼时有过一次短短的相交,然后什么也没留下,便是再无回头路。
本不该这样的,本不该这样的……
她多舍不得他,她多舍不得他。
他前世的路必然更难走,如果她都不陪在他身边的话。
傅念君的手指用力地攥紧他的衣襟,仿佛是和那件织锦缎的衣裳有深仇大恨一般。
那个在青檀树下、坐在轮椅里的影子又骤然跃进了脑海,她揪得更紧了……
去请夏侯缨再匆忙赶回来的芳竹和在门口守着的仪兰都心急如焚。
尤其是仪兰。
她们娘子何曾这样哭过?
她那样一个人,碰到再大的事也不肯流一滴眼泪的。
可今天……
殿下究竟要把她欺负到何种程度才会让她这样放声大哭啊。
也顾不得旁的,仪兰推开门,对一边也蹙着眉的夏侯缨说:“夏侯姑娘,您快进去看看吧。”
到底夏侯缨算是客,这些日子与傅念君相处熟稔了,也算是她半个朋友,总比她们这些下人体面些。
夏侯缨走进门,却听见声音来自内室。
那是淮王夫妇的私密所在,她如何能随意进去,仪兰通报了一声,可里头没有回音。
周毓白揽着傅念君,只轻声与她道:
“是夏侯姑娘来了,先让她替你看看……”
傅念君却只是伏在他肩头不肯起来。
两辈子心底的痛楚如何是一时能发泄得完的。
傅念君心中清明,只想着就让她任性一回吧。
她从来没有对周毓白无理取闹过,今天,就让她试一回吧。
她攀着他的脖子和肩膀不肯松手,周毓白自然也不可能下力气去拉她。
她这样如孩子一般的模样他又何曾见过。
他揽住她,将脸埋在她发间。
他眷恋她,就像她眷恋他一样。
他不太会说甜言蜜语哄人,毕竟没有经验,却又心疼她这样流眼泪,只劝她:
“哭多了,总要喝水的吧。”
夏侯缨见里头不止,也没法子,随仪兰去了次间,问她们究竟怎么回事。
仪兰也心急:“……殿下刚回来脸色就不好,想是有事,都这会儿了,晚膳也不叫,不知道说什么,这不,还哭起来了。”
夏侯缨冷笑,对周毓白意见很大:“原道贵府上淮王殿下是个疼爱妻子的,却也是这样害女人流泪的狠心男人。”
她到淮王府住了这些日子,也是昨天第一回见他们两个闹不愉快。
里头还久没止住,过得一会儿,芳竹听见周毓白在里头叫传膳,说是摆到内室来。
毕竟傅念君说不想这狼狈模样叫人看见。
他自然依他。
仪兰叹气,“也不知今儿还能不能好了。”
夏侯缨起身道:“想来这里也用不着我了,女人家哭一场的事,自己想开了就好,想不开的,就叫男人哄一哄,保管药到病除,开什么方子都没那有用。”
话中略有讽刺之意,仪兰听了心道,这夏侯姑娘倒是一副看透痴男怨女的样子。
临走前,夏侯缨到底还是丢下了一句:“若是王妃再不舒服……她认得去我那院子的路。”
仪兰叹气,也是个嘴硬的,其实心肠倒是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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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突破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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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在内室中吃了一些清粥小菜,眼眶还是红通通的,像只兔子。
周毓白即便手头一堆事情,却也只能搁下,让芳竹去前院书房里传讯,只说自己今天不过去了,让张九承他们几个各自去歇下。
时辰已经晚了,傅念君却在内室里吃晚膳,她不由想,自己今天确实是很任性了。
“真是叫人笑话了,竟还叫了夏侯姑娘过来。”
她低头说着。
周毓白微微叹了口气,“明日再请她过来看看吧,我不放心。”
傅念君摇摇头,“我没有事。”
只是很多事情想明白了,一时难以消化,情绪才有些失控。
眼下他好好的,她也好好的,她根本无所惧、无所怕。
周毓白今日格外温柔缱绻,待她吃完了东西洗漱完毕又亲自替她脱鞋宽衣,傅念君缩了脚踝不肯就范,他倒是很坚持,拧不过他,最后缩脚躺下了。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周毓白不想再与她说那些不开心的事,只是拥着她,彼此交换呼吸,静谧又温暖。
傅念君却无法放下,终究还是忍不住:
“七郎,对周绍雍,你打算……怎么做?”
周毓白的呼吸浅浅地落在她的额际,他没有任何情绪地波动,只是淡淡地说:
“等。”
只有这样一个字。
傅念君曾经听过别人闲话,说在山林里最有经验的猎人遇到难以搏杀的虎狼,便只等候在原地与其对视,等到对方不耐烦,先有动作,他才可以抓住破绽,一击致命。
搜罗证据这样的事显然已经无法对付一个强大的敌人,他们都已经等了那么久,等到幕后之人再次出手,如今能做的,也确实只有顺着他的局走下去。
傅念君浅浅地叹了口气。
周毓白轻笑:
“倒也有个简省的法子,我写封信给齐昭若,告诉他仇人已经寻到,他必得千里奔驰回京,提着刀赶到肃王府上去砍人。”
傅念君忍不住笑。
这倒确实也算个法子。
他说起齐昭若,也不知那人在西北军营里历练地如何了。
“他要砍,人家难不成能乖乖站着被他砍不成……”
她嘀咕着,似乎还真在考虑这个事情。
周毓白道:
“雍儿近来去了西京,领了个吏部的差事,一个月内会回来,我一直叫人盯着,你放心,目前咱们只得静观其变。”
他的淡然和自信永远是治愈她不安的良药。
傅念君点点头,也伸手搂住了周毓白的腰,这才逼自己沉入梦境。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周毓白照旧已经离开了,傅念君今日打算抽空研究几道新菜式,免得进宫去慈明殿侍奉太后娘娘的时候没有拿得出手的本事。
只是她却不知这两天她和周毓白夫妻的事,已经将整理淮王府里所有的人都给吓得不轻,尤其是昨天那惊天动地的一“闹”。
郭巡都被几个弟兄推着强撑着脸皮到后院来求见。
求见的目的,自然是劝王妃回头。
傅念君觉得好笑,心想原来她在他们眼中就是这样无理取闹的人不成?
只坏心眼地什么也不说打发下去了。
她想起来两人确实是和好了,周毓白倒是也没像旁人家那些会哄妻子的男人做低伏小地朝她道歉,然后责骂自己,不过傅念君觉得自己是个善解人意的妻子,根本不希望他做这些。
到底还是仪兰有两分眼色,见傅念君今晨起来眉目舒展的模样,就知两人大约已经好了,偏没与前头通个信,让这班愣头青却是找上门了。
出了二门后她才与郭巡道:“王妃和殿下想来已经好了,你们别瞎操心了,忙正事才是正经。”
郭巡听了很开心,感觉简直比自己讨了媳妇都欢喜。
总算不用看殿下的臭脸了,以及不用绞尽脑汁替他想哄媳妇的馊主意了,更不用因此被他借故克扣俸例了!
仪兰回到屋里,见傅念君手撑着下巴,下巴一点一点的,似乎是又有些犯困,不由担心道:
“娘子这几日精神都不大好,要不再让夏侯姑娘来看看?”
傅念君觉得有点尴尬,她都能够想象昨天夏侯缨一本正经被请到这里时的表情,还有她临去前和仪兰说的那几句话,或许也确实是将自己视作了一个无病呻吟的后宅女子了。
傅念君颇尴尬道:“夏侯姑娘是客人,并非我们府中专供差使的郎中,我身体无恙,有什么好看的?你随我去厨房,正好我想了几个新点子,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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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节后三日,是傅念君答应舒皇后要进宫的日子。
在移清殿请了安,她便被女官请去了慈明殿。
徐太后年纪大了,精力越发不比从前,三天两头地生病,上午便习惯由左右扶了去园子里走走。
傅念君等了片刻。
徐太后见她已经到了,也没说什么,被左右服侍着洗了脸和手,才出来与傅念君说话。
“你是老七家媳妇……我还记得。”
徐太后的声音苍老得不像话。
傅念君恭敬地应了。
徐太后却不满:
“你很怕老身?先前倒是看你还有两分胆气。”
徐太后话并不算多,而且常有习惯只说一半,另一半不知是喜欢让人猜,还是懒得说。
傅念君觉得还是懒得说的可能性比较大。
杀猪匠家里的姑娘,风风火火的泼辣性子,一辈子都是如此,到老了不仅身体衰败,连口舌都已经不听使唤,所以徐太后必然是厌恨多说。
傅念君揣摩了一下徐太后素日的脾性,便也能拿捏七八分,索性便抬起头直视起这位老太后来。
徐太后的脸上还是面无表情,不过目光却是落在她脸上。
“摆饭。”
她淡淡地吩咐,左右立刻应了,身边两个女官便起身扶她移步。
傅念君兀自站在拧眉。
此时一直侍立在徐太后右后方的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嬷嬷便给傅念君使眼色,说道:
“淮王妃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给娘娘布膳吧。”
傅念君会意,立刻提步跟了上去。
徐太后这脾性不好相与,但是傅念君稍微想了想,便觉有些摸到了与她相处的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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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王妃这两天成了宫里的大红人,因为她在突然间就得了徐太后的青眼。
整个皇宫的人对这事都觉得挺莫名其妙的,只除了舒皇后从一开始就是一副很放心的样子。
“这孩子自有她的过人之处。”
她只是与左右之人这么说道。
要知道徐太后这个人最是护短,除了徐家血脉,她哪个都看不上眼,甚至还非常地重男轻女,连侄女儿徐德妃在她跟前伺候都是几十年来战战兢兢如一日的。
舒皇后脾性好,也没见徐太后对她有多少好脸色,更别说故去的那位曾经的孙皇后,更是被徐太后十分厌弃。
就这样一个颇刻薄的老人家,倒是不知怎么就瞧上了傅念君。
伺候用饭时徐太后挑剔,不爱吃那个不爱吃这个,傅念君却有那个胆子硬是一筷子夹在了她碗里。
徐太后口舌不便利,却还是会黑着脸怒道:
“滚!”
寻常听到这一句,就是徐德妃都得吓破半个胆,倒是这个年纪轻轻的淮王妃一点都不害怕,反而会在一众宫人目瞪口呆中笑着继续劝:
“娘娘就尝一口吧,这是我做的,与御厨的手艺不同,保准吃不出半点韭菜之味,这对您是很好的……吃完了骂人才更有力气啊!”
如此种种,慈明殿的宫人皆以为她马上要被赶出去了,谁知一天、两天、三天,倒是徐太后仿是离不得她了。
有天因为天候不好,淮王妃没进宫伺候她用饭,到了时辰徐太后却是垂着眼睛,没有半点动筷的意思。
宫人们不敢猜,只得去问伺候惯徐太后的老嬷嬷,老嬷嬷却是笑着劝徐太后:
“娘娘,淮王妃明日就进宫……”
徐太后的反应只是冷冷的一声“哼”。
这才开始吃饭。
众人皆是震惊掉了眼珠子。
有人说淮王妃是靠着手艺博得了太后的喜爱,但慈明殿的宫人知道不仅是如此,淮王妃确实有别样的过人之处。
简单来说……
就是脸皮厚?
毕竟不是谁都能忍下徐太后的脸色和脾气的。
那位得了婆母示下,也到慈明殿来服侍过一顿饭的齐王妃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徐太后心情不好的时候,抬手摔杯盏是常有的事。
换了傅念君一定是快速抬脚闪开然后把桌上的碗筷往远处推推,根本装看不见徐太后的怒瞪。
其实齐王妃的反应比较正常,由着徐太后砸在了自己脚背上,然后孝顺又体贴地就跪下磕头认错了。
谁知徐太后的性子就是喜欢前者,不喜欢后者呢。
所以这些天淮王妃在徐太后面前得脸的程度,竟是有隐隐盖过徐德妃的势头,实在让人吃惊。
有一回皇帝来看老母亲,也说起了这事。
徐太后却是对他道:
“可惜……”
可惜什么?
“老大家里的那位。”
徐太后冷笑着说。
皇帝想了想才明白,徐太后可惜的是傅念君却是周毓白的妻子,而徐太后自己最看重的肃王,却娶了那样的王妃。
皇帝觉得心情有点复杂,老人家的心情当真是捉摸不定,不过因此却是赏了许多东西到淮王府。
都是赠给儿媳的,没有儿子的份。
这是两人和好后的第十天。
周毓白却是接到了一封来自边境的急信,当他拿着信走进门,却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傅念君时,她其实便猜到这是什么了。
“七郎……要去西边了?”
她问。
周毓白沉默地点点头,良久才道:
“狄将军的密信,西夏人又有动作,已经两次不打招呼劫掠宋地,恐怕很快就要送上战书了,更有可能……不送战书。”
过了徐太后的千秋节,千里迢迢来京的各国使节也都相继准备回国了。
西夏的使臣是走得最快的,三天前就头一个出了东京城,动作之急迫,实在只能让人冷笑。
不像辽国的耶律弼等人,在东京城中仿佛不想走一样,想来是与张淑妃谈得也很畅快,已经盘算好了往后天天数金银的日子。
“朝廷打算派使节去了么?”
傅念君问出口了才觉得多此一问。
站前这样的招呼是例行要打的,若是谈得好,来使本事大,签了议和书的也有。
周毓白点点头,“明早我会进宫去见爹爹。”
他要离京,必须要皇帝认可。
且不能是在战事发生的时候,如今他要走,还能像齐昭若一般便宜些,等真的打起来,依照他金尊玉贵的身份,皇帝如何可能放人。
竟这么快就要动身了。
“念君……”
他的声音带了点不安,傅念君抬头,才发现自己好像出神了。
她抬手拍拍脸,朝周毓白展颜一笑,经过之前一番话说开,难道她会继续闹脾气吗?
虽然前路艰险,可是他并非普通人,只是因为夫君离开就伤怀,那么那些武将的女眷岂不是天天都要闹了。
“七郎,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任何的不放心,只是路途遥远,要准备充分。”
周毓白眉目舒展了些,坐到她身边,只是盯着她:“你一定要当心。”
幕后之人分开他们,一定还会有后招,他想杀傅念君的心思,或许从来没有停过。
“我是淮王妃,在京中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若有点脑子,就该知道不能动我。”
傅念君说着。
周毓白点头,“若是太后娘娘留,也可在宫里稍住。”
傅念君笑了笑,反而坏心上来,学着浮浪的纨绔子弟去捏周毓白的下巴:
“七郎,我好忙呀,肃王府、滕王府、齐王府、宫里,处处我都要盯着么?做你的王妃好累,偏月钱又这样少,我不甘心。”
周毓白拉下她的手,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又没正经,我都会安排好的,还有,董先生这两天出城了,但是明后天就会回来,且会在京城留很久,张先生也在府里,没有我,你随便差使他们就是。”
她事事都有主意,幕后之人从前敢杀她也不过就是仗着与她武力悬殊,如今她可半点都不输他了。
“那你身边的护卫呢?”
傅念君心急:
“要不全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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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虽然心心念念想让周毓白恨不得带上所有好手去边境,但是周毓白自然有他自己的考量。
他是皇子,且是个朴素低调的皇子,府里虽然有好几个功夫高强的护卫,在数量上却不能太多,否则难免招人猜疑,上回北上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但是那一次是领了密旨,如今要西去,自然要添加人手。
舒文谦和董长宁那里当然有合适的人选,早都备着的,只等他出京后再会合,所以周毓白就想给傅念君多留几个人。
最后定了,何丹和郭达是早就指派给傅念君的,再留一个陈进下来,府里单昀的工作也需要他顶替。
陈进因此非常委屈。
难道他是武艺最差的吗?
郭巡却是拍拍他的肩膀道:
“因为你是年纪最小的。”
陈进的眉拧得更深了。
单昀道:“别听他胡说,殿下是倚仗你,以后府里的事……都要落到你肩上的。”
陈进忙问:“那单大哥你呢?”
郭巡在旁哈哈笑:“你单大哥当然要留着时间娶婆娘生儿子,早晚要出去单过。”
陈进听完眼中就露出些羡慕的神色。
“别胡吣。”
单昀呵止了他。
郭巡笑得更响亮了。
似乎王府里的护卫一点都没有因为即将远行而有所惆帐。
比起来后院里的气氛就有些怪了。
傅念君这两天忙着打点周毓白的行装,他这一去上山路远,冬天未必能赶回来,因此厚厚的大氅裘衣都得备着,她又特地去寻了夏侯缨,想请她给些用得上的丸药,以备不时之需。
傅念君觉得夏侯缨现在看她的目光有点奇怪,似乎带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比傅念君更焦虑的是芳竹和仪兰,尤其是芳竹,竟然还很正经地和傅念君说什么“殿下这一去若是久的,半年都回不来,娘子不如抓紧些留个子嗣才是”。
傅念君不知她是哪里听来的这样的话,一时有点无言以对。
芳竹却是朝她眨眨眼,似乎是鼓励傅念君的意思,还说:
“娘子,要不咱们去问问夏侯姑娘……”
最后实在是仪兰听不下去,扯了她出去嘀嘀咕咕好一阵,八成是叫她别乱说话。
傅念君只是叹气摇摇头,心里却也有点沉甸甸的。
周毓白西去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他自有一套能够说服皇帝的言辞,将真实目的隐瞒下来。
而作为皇子领命办差也是件很稀松平常的事,就连周绍雍这般年纪近来也都领了命去洛阳,就如同周毓白早前领旨督办江南治水一样,虽然实权是落在随行官员身上,但是皇子只要拿出个把不错的计谋来,都够叫皇帝和朝臣喜悦了。
所以周毓白西行的事打点的很快,宫里派出了一支禁兵全程护送,但是傅念君知道京里的禁兵多数娇生惯养,除了保卫皇宫的精锐,其余的只能说花架子多,有真本事的少,这次跟着周毓白的那些人,真掂量起来恐怕连蛮荒之地山里的悍匪强人都打不过。
但是好在沿路都有厢军护卫,安全方面自然还是有一定保障的。
何况周毓白还明里暗里增添了很多自己的人。
徐太后知道周毓白和傅念君夫妻分别在即,也准了傅念君几天“假”,让她留在府里好好陪陪夫君。
但是周毓白近日来却更忙碌了,府上络绎不绝的访客,皆是来送礼和送行的,还有外头的文武大臣,都要请周毓白过去吃酒席,他必然有几个推不过的,比如同行的那几位大人,少不得得卖几分薄面给他们。
那几位亲王的府上也都来人了,女眷自然只能由傅念君来招呼,既然来了,又必得留饭,因此傅念君也成了忙上加忙,脸都快对人笑僵了。
到了很晚才能夫妻相见,两人俱是疲惫不堪,傅念君由衷地叹一句:
“七郎以后可少出远门吧,我是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周毓白的笑还带着酒意,只言:“辛苦夫人了。”
两人躺下后,芳竹说的那几句话就控制不住地钻进傅念君脑子里,虽然傅念君自认并不是个乌鸦嘴,不像太祖朝时一桩故事里头,一位将军家里的巾帼英雄一样,朝出征在即九死一生的丈夫吼道:“你先给老娘留个种再走,免得死了以后你家祖宗没人上香”,气得那将军死活临行前不肯进夫人的房门半步,还撂下话“老子就是要回来再让你这婆娘生个够”。
这被民间百姓传成夫妻情深的一桩佳话,谁都知道那夫人是言语相激自己的夫婿,想让他平安回来,可是很多武将家中的夫人都有这样的期许,在临行前留个孩子。
傅念君想着想着手臂就不由攀上了周毓白的腰。
他愣了愣,忙道:“怎么了?”
傅念君凑在他耳边道:“七郎,你要走了……”
话尾的音节无限缠绵,周毓白浑身一僵,但是他从来便不是轻易被欲望所左右的人,他细细一想她这反常的举动,便笑道:
“你想生孩子?”
傅念君在黑灯瞎火里红了脸,心一横:“是想生。”
“等我回来吧。”
他摸了摸她的头顶。
他给出的答案和那故事里的将军是一样的。
“怀孩子那样辛苦,我怎么舍得让你独自一个人吃苦。”
接着他解释道。
傅念君心里一暖,却还是嘀咕道:
“本来怀孕生子,便是你也帮不上忙啊……”
他在她头顶笑了一声,“听说女子怀孕,脾气性子便会变化,饮食习惯也会变,甚至无端爱发脾气,若我不在你身边,你朝谁去发脾气?”
傅念君不满:“我对七郎发过脾气么?”
“就是没有发过,我才希望你朝我发一下。”
他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了!
傅念君脸红,只听着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这些话,每个字都不遗余力地拼命往她心里钻,叫人熨帖极了,到最后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分别在即的淮王夫妇直到临行前一晚,淮王殿下才终是忍不得了,不舍地与妻子行了一回周公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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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亲自送周毓白到了城外,马车掩住了他清俊挺拔的身影绝尘而去,傅念君却迟迟不肯叫仪兰把车帷放下,一个劲儿地愣神。
“弟妹,我送你回府。”
身边是一道温和轻柔的嗓音,来自周毓琛,今天他也来送周毓白。
“多谢六哥了。”
傅念君隔着车帘与他道谢。
周毓琛淡淡地笑:“都是一家人,我与七哥儿打小一起长起来的,你又何必说这些。”
傅念君在车里微微叹气,其实她觉得齐王周毓琛,真是个不错的人。
甚至她面对他时,还隐约有点藏不住的羞愧。
因为傅梨华的事。
傅梨华当日不知廉耻丢尽傅家的脸面攀上了周毓琛,白白叫他着了道,后来傅梨华跪到傅念君面前悔过,求她再帮自己一次,傅念君与周毓白商量后将她再从齐王府中弄出来,周毓琛不是笨人,自然也隐约知道这些,他却也没有计较,他虽恨傅梨华,到底还是给了傅家和淮王府脸面,让傅梨华以完璧之身出了齐王府,离京远去再寻姻缘。
事后他会被张淑妃如何念叨傅念君也想象得到。
虽然傅梨华被赶出家族,可到底也是傅琨的女儿,傅念君的妹妹,留着这样一个妾在齐王府里打骂,张淑妃也会觉得能挣回些面子。
周毓琛这样的人,可惜却有张淑妃那样的母亲,妻子裴四娘又不是个头脑很清楚只爱为自己和自家打算的。
傅念君回到淮王府,难免有些怅然若失,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怅然多久,滕王府的下人就匆匆地来了,说是小世子突然腹痛不止,疼得下不了床,王妃打发人来请她过去。
傅念君听到是周绍懿病了,心下也一急,便叫仪兰去请了夏侯缨,也顾不到天色已经擦黑,坐马车去了滕王府。
但是傅念君的着急心慌也是在一瞬间的,她坐上马车后就已经清醒过来了。
周绍懿生病,第一时间不去请太医,而是到淮王府里请她,只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滕王妃确实是上天下地只信她傅念君一个人,儿子突然腹痛她没了主心骨,所以立刻来请人。
第二,就是滕王妃怀疑周绍懿腹痛是和傅念君有关。
傅念君问同车而坐的夏侯缨:
“夏侯姑娘,近日给滕王殿下父子两个的药可有问题?”
她与夏侯缨两人之间如今形成了一种特殊的默契。
没必要拐弯抹角,直来直往反而方便。
夏侯缨也没有生气,立刻明白了傅念君心中所想,只道:
“药在我手里和贵府上一定是没问题的,但是到了滕王府……”
到了滕王府,就不是她们都知道的了。
傅念君心里叹气,希望不是最坏的结局。
滕王府上竟是连周绍懿的一块糕点都被人监视了么?
被人发现她送的糕点不对劲,然后偷偷摸摸加了东西,害得周绍懿腹痛,所以现在反而倒过来咬傅念君一口。
傅念君希望不是这样的缘故。
但是她的预测和推断一般不会出太大的差错,她第一次得到周毓白的青眼也是因为她善于观察和揣摩。
到了滕王府,不用滕王妃多说什么,从她疏离的肢体和欲言又止的表情里傅念君就能看到事情的前因后果了。
果然是后一种猜测。
傅念君直言:“二嫂,懿儿在哪儿?我带了大夫,请让我们进去看看。”
滕王妃却是阻拦:“也、也不用……本来就是想、想让七弟妹你来的,大夫不用,有、有太医在里头。”
傅念君却一改平素对滕王妃的客气,直接强硬地领着夏侯缨越过滕王妃,径自往内室去了。
“你、你……”
滕王妃急得红了眼,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傅念君知道滕王妃是个性软懦弱的人,她自己强硬一点,滕王妃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
傅念君见到周绍懿疼得在床上打滚,哼唧地叫着,仿似极痛苦的模样,旁边正有一个老太医手上颤巍巍地拿着金针,指挥手下两个小童:
“按住世子,快按住,不得再动弹!”
周绍懿见了这平素给他看病,只会开苦药,还动不动就狰狞着一张脸拿针扎得他嗷嗷叫的张太医,哭地声音更响了。
“娘,娘,救命啊!救命啊!”
滕王妃已经冲进来了,心疼地直流眼泪,一边道:“懿儿你乖,张太医看完病你就好了!”
她要靠近周绍懿,却被傅念君一个眼神,仪兰和芳竹竟是叉腰拦住了她的脚步,让她没法接近自己儿子。
滕王妃:“……”
她今天第一次领会到了七弟妹这样的霸道,竟然连她的侍女都学了这霸道!
傅念君没空理会滕王妃,反而上前一步一把撅住张太医枯瘦的手腕,说道:
“张太医是吧?且等等,我这里也有个大夫,等她看过了,你们两人辩辩证再下手不迟。”
“七婶……”
周绍懿哀哀叫了一声。
张太医拧眉看着傅念君:“老夫可不是能让庸医来指手画脚的。”
他见到了背着药箱的夏侯缨,眼神更是不屑。
竟还是个小姑娘。
傅念君笑道:“张太医最好先给自己治治眼睛,难道不认得我是谁?我可是淮王妃,当然也许你认得,只是觉得我这王妃名头不够响亮,倒也没关系,明儿我要进宫服侍太后娘娘,不如和她老人家举荐举荐你?想必太后娘娘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最好张太医的医术也能配得上你狂放的口气啊!”
张太医一听淮王妃大名,就知道坏了,谁不知道这位如今可是太后身边第一红人,立刻跪下瑟瑟发抖,一根金针也紧张地扎进了自己手指,却不敢吭一声。
那边本来忿忿不平的滕王妃一听傅念君提起了徐太后,突然也偃旗息鼓了。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一茬!
傅念君现在在宫里可比她得脸多了。
傅念君笑了笑,对滕王妃道:“二嫂,张太医看来手挺抖,倒是抽空还给自己扎了一针。”
滕王妃眼神一落,果然见到张太医右手上有几点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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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过来就一顿先声夺人,本来底气很足的滕王妃现在彻底蔫了。
最有资格说话的老太医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而另一边,早在傅念君和他们说话的时候,夏侯缨就已经跪在床边替周绍懿诊脉了。
周绍懿当然记得她,他也知道这个姐姐是好人,当日父王发狂,如果不是她,还不知道他们几人会怎样呢。
夏侯缨探了他的脉息,又让侍女拿来他的排泄物和呕吐物查验。
“怎么样?”
傅念君问道。
她之所以过来就一顿排揎占据了上风,就是要让滕王妃无法开口说是她和夏侯缨害周绍懿,周绍懿被夏侯缨诊治了,那话就更站不住脚。
夏侯缨舒了口气,说道:“无碍,我写个方子,熬了给世子喝下去,明早应该就能见效了。”
“不用扎针?”
傅念君看了一眼张太医落在旁边的金针。
“不用。”
夏侯缨回答地很简洁。
周绍懿听到自己没事,还不用被那臭老头扎,心里也一松,可是额头上冷汗还是密密地流下来,嘴里呻吟道:“疼……疼死了,我、我的肠子断了……”
夏侯缨蹙了蹙柳叶眉,终究还是没躲过周绍懿可怜巴巴的眼神,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枚丸药,交给伺候周绍懿的乳母:
“和水捣碎了给世子服下,止疼的。”
乳母战战兢兢地望向滕王妃。
滕王妃忙大叫道:“不行!”
傅念君的眼光望过去,滕王妃突然就气短了半截,只是转而望着地上的张太医:
“得、得先让张太医辨过……”
傅念君道:“张太医,请起吧。”
张太医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看过了夏侯缨的药和方子,点头确认,“无碍的。”
可滕王妃还是咬着嘴唇不同意:
“不、不行的……”
“怎么不行?”
傅念君朝滕王妃走近一步,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气势。
滕王妃在她面前输得一塌糊涂,但是作为一个母亲的信念支撑着她。
“因、因为……弟妹送来的玫瑰饼,懿儿吃了半个才生病的……”
她越说越气短,傅念君只是静静地等她说完,半点都没有要澄清的意思,滕王妃一咬牙,认输了半截,指着夏侯缨:
“你们府上就她懂药,一定是她!”
连张太医都觉得,滕王妃这番话说得底气也太不足了。
本来该是义正言辞指责对方,现在好像突然有点变成无理取闹了。
滕王妃内心简直快哭出来了,事情怎么会这样呢?临到头,她就是不敢指着傅念君说那话呀,她都快吓死了,只能说是夏侯缨了。
夏侯缨眉眼不动,很平静,从一开始到现在,她都是这个反应。
傅念君道:“去把玫瑰饼拿来,叫两位大夫验一验。”
其实张太医的徒弟刚才就验过了,不然滕王妃也不敢这样贸然去请傅念君。
张太医在淮王妃的威势下又检查了一遍,才颤巍巍地说:
“里、里头添了番泻叶和过饥草,才让人腹痛难当……”
他看完后夏侯缨也验了验,肯定了他的说法。
当然夏侯缨配的聊胜于无版解毒药,都是药丸,被傅念君磨成了粉撒在馅和皮里的,不太可能查出来。
滕王妃正一脸悲愤地看着傅念君,似乎等着她的解释。
傅念君也把那玫瑰饼端到自己面前来看,细细观察了一遍,确实是出自她手的。
滕王妃颤抖道:“是、是弟妹你做的吧……”
傅念君却没理她,只道:“剩下的呢?每个都掰开来查。”
她吩咐下去,剩下的两个饼也都拿了上来,张太医和夏侯缨一起查验,确认都是没有添东西的。
期间周绍懿痛叫声更大,滕王妃没法子,还是同意用了夏侯缨的药,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两块饼里头,就只有一块加了料。
但是滕王妃觉得很合情合理,毕竟平日傅念君送来的东西都不多,只够周绍懿一个人吃的,三选其一,既不容易被发现,又能起到作用。
傅念君却是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没有人可以给完整的饼里头的馅下药,所以应该是只能先让周绍懿中了毒,再把“证据”添到玫瑰饼里。
所以只有这半块饼里能查出来。
傅念君望着这屋里的人,缩小了范围,周绍懿这孩子警觉地很,近身伺候的只有两三个,敢下药的一定是知道他近日的习惯,因为傅念君送来的糕点,周绍懿会吃一半,剩下一半他要悄悄地带给滕王吃。
“这确实是我做的不假。”
傅念君拿起那半块饼嗅了嗅,对滕王妃道:
“不过里头的东西,是别人加的。”
滕王妃一脸不信。
傅念君笑了笑,举到滕王妃面前晃了晃,笑道:
“玫瑰饼不是玫瑰香味,却带着这样淡淡的草药味,二嫂觉得懿儿会心甘情愿吃下去半个?还有两个饼,他不会扔了换个旁的?”
她说得有道理,但不足以作为证据。
滕王妃没声响。
“罢了,既然是我做的,我是该负责。”
傅念君笑了笑,随即便把那半块饼推入了自己口中,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众人都惊呆了。
芳竹和仪兰更是尖叫:“娘子!不可!”
“如果我要害懿儿,就叫我陪他好了。”
傅念君吞下去后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却是云淡风轻。
芳竹和仪兰早就一边一个把傅念君扶到绣墩上坐好,一个忙倒水,一个忙叫煎药。
夏侯缨立刻把一丸药推到傅念君嘴边,也带了两分急切:“吃下去!”
旁边的张太医也是目瞪口呆,心道不愧是能让徐太后青眼相看的人,对自己也太狠了。
关键是……她把证据吃了……
傅念君依然还保持着淮王妃的风度,就着仪兰倒来的茶,才把夏侯缨的药丸吞了下去,随即便对滕王妃道:
“我若无事,可以证明夏侯姑娘不是庸医罢?二嫂还觉得她的药方不可靠?”
滕王妃突然间无话可说,望着傅念君神情复杂。
竟是理亏的硬生生变成有道理的了……
她好像遇到高级无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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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太医见状,也立刻打圆场,对傅念君道:“王妃服用了这东西,还是先诊治一番为好,不如先到侧间……”
他的眼神望向滕王妃。
显然他平素是很受滕王妃倚仗的。
滕王妃没法子,只能咬牙吩咐左右道:“带淮王妃过去。”
她自己则坐到儿子床边,拿帕子帮周绍懿揩着额头。
周绍懿吃了止疼药,此时人便有些昏昏沉沉的,夏侯缨吩咐的药已经煎好了端了过来,乳母和侍女小心地服侍着周绍懿喝药。
“没事,没事,马上就不疼了……”
滕王妃软声安慰儿子,心疼如刀割。
终究还是不放心,偷偷地与张太医道:
“要不等会儿还是麻烦张太医你再给这孩子扎几针吧……”
芳竹正好在旁边替夏侯缨收拾药瓶,听到了这句话,气得差点仰倒。
她跟着傅念君到了隔壁的次间,也没管里头还有两位滕王府里的侍女便气呼呼道:
“从前有什么麻烦就想着让娘子解决,如今一有点什么事,却还是头一个要怀疑您!”
她没指名道姓,可话里的意思傻子都听得出来。
两位滕王府的侍女脸色尴尬,低了头不敢言语。
仪兰忙给芳竹使眼色。
芳竹却不怕,就是当面说给滕王妃听又有什么?
她敢对淮王府怎么样吗?
傅念君叫那滕王府的两个侍女下去倒茶来,有意支开她们。
“王妃,你身上怎么样?”
夏侯缨在一边问傅念君。
傅念君说:“还好。”
她的肚子果然有些隐隐作痛起来,但是还能应付,何况药也已经让人去熬了。
仪兰不放心,对夏侯缨道:“夏侯姑娘还是再替我们娘子仔细看看吧。”
夏侯缨也觉得该如此,傅念君便坐在圆桌前让她诊脉。
本来傅念君也觉得这没什么事,毕竟夏侯缨的医术是有目共睹的,而且刚才张太医也说了,那两味药并非是很厉害的毒药,不至于伤人根本。
谁知夏侯缨诊脉却诊地眉间微蹙,纤秀的手指搭在傅念君的腕上迟迟不肯松开。
仪兰自己吓自己,只觉得出了一背心的冷汗,忙追问:
“这、这是怎么了?可是很严重?”
傅念君也觉得稀奇。
夏侯缨确实抬眸盯着傅念君,一字一顿道:“你知道自己有喜了么?”
傅念君:“……”
仪兰和芳竹齐齐目瞪口呆。
“没诊错?”
傅念君弱弱地问了一句。
怎么就那么巧呢?
周毓白今天刚走啊。
夏侯缨脸上一黑,她对着这么轻贱自己身体的女人真是不想说话。
芳竹和仪兰反应过来,两人却不是欣喜,仪兰更是差点飙出泪来了:
“娘子!您这又何苦!犯得着拿自己和肚子里的小世子开玩笑吗?就是整个滕王府,又怎么抵得过您和肚子的小世子啊!”
她根本就忘了刚才还呵止过芳竹对滕王妃的不敬,现下自己也这么说起来。
“是啊娘子!殿下今天才刚走,您就敢这样,还、还怀了身子……”
“不行,咱们得赶紧回去,好好补一补,夏侯姑娘,你快再开两副药……”
很快转而又从担心变成欣慰。
“阿弥陀佛,娘子果然是有福气的,很快就能给咱们府上添丁了呢!”
两人像一千只鸭子,轮番在傅念君耳边聒噪,情绪之变化猛烈简直让傅念君想让夏侯缨替她们扎两针。
“好了。”
傅念君朝她们两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自己也很开心有了这孩子,但是眼下这不是自家,不能太掉以轻心。
“动静小点。”
可她俩却有点神智不清了,芳竹还道:
“要不再让张太医也来看看……”
夏侯缨冷嗖嗖的目光射过去,芳竹立刻闭嘴了。
夏侯缨只道:“你们主子心大,你们也心大,两个月的身孕,多久没换洗都不晓得?早些让我诊了脉也没这样的事。”
夏侯缨是女人,自然旁的大夫不敢说的话她能说。
芳竹和仪兰羞愧地低下头。
“好在那块饼里添的两味药药性散了大半,不会伤了胎。”
她还真是服了这主仆三人。
傅念君也有点愧疚,抬手摸着自己的肚子,心想真是奇妙,这就有孩子了?她今天还真是做了件对不起他和孩子的事啊。
傅念君叹了口气,对两个丫头道:
“别叫滕王府的人知道了,咱们回去再高兴。”
今天滕王妃对傅念君这般态度,确实很难让人再生出好感来,芳竹忿忿不平地点头。
傅念君倒不是记恨滕王妃,她没空理会这样的糊涂女人,她是怕滕王府里的眼线知道了消息立刻朝自己的孩子动手,现在什么都没有她的孩子重要……
这滕王府,她还是少来为妙。
可是懿儿那孩子……
傅念君暗自琢磨着,要是能领到她身边就好了。
这样想着,紧闭的槅扇被敲响了,外头是个怯生生的声音,是来请傅念君的。
原来是周绍懿情况好了些,吵着要他七婶。
傅念君出去见他,周绍懿靠在床头,一张小脸雪白,却还是一遍遍用稚嫩的嗓音和滕王妃解释:
“不是七婶害我,她不会害我的,真不是她……”
滕王妃心疼地握着他的手,只是道:“好好好,娘信你,不是她不是她。”
态度之敷衍,就是周绍懿这个孩子都能看得出来。
他素来早慧聪明,刚才的事落入眼中,也早明白了七八分,因此一清醒就撑着身体要想和自己的亲娘说清楚。
只是滕王妃心里早就怨上了傅念君,哪里又肯听一个孩子的话。
傅念君瞧着周绍懿,想到自己如今也做母亲了,这么一个懂事的孩子……
“二嫂,我想和懿儿单独说两句话。”
滕王妃听见她一来就提这样的要求,立刻吓得抱住周绍懿,好像傅念君是什么吃人的恶鬼一般,忙道:
“不行!”
傅念君知道她糊涂劲儿又犯了,只冷笑:“若我要害他,有一万种法子,却没有一种是故意两人独处特地来伤他,这种法子有脑子的正常人都不会做,还是二嫂觉得我会蠢成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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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王妃抿着嘴不说话。
傅念君讲这话的意思,那不就是说她蠢?
滕王妃本来就是个糊涂人,也不会分析傅念君要害周绍懿的原因、动机、手法,反正就是认死理了,心里自然是不同意的。
周绍懿推开他娘,严肃道:
“我要和七婶单独说话!”
滕王妃表现地很痛心,恨不得立时就要留下泪来。
终究拗不过儿子,滕王妃同意到旁边次间里去等,却还是限制了时间,生怕傅念君像头恶狼一样一口吞了她儿子。
傅念局抓紧时间和周绍懿说话。
这孩子却很愧疚:
“七婶,对不起,我娘她……她是太关心我了。”
傅念君叹了口气:“我没和她生气。”
周绍懿一喜。
“但是懿儿,有些事你该要清楚。”
傅念君的神色略显严肃,她知道这孩子接受能力比自己想象的要强,有些从前不对他说的话她今天也会和他说明白。
“给你下药的人不止是要让你难受,更要挑拨你娘和我的关系,你七叔刚离京,我又是个女人家,旁人便处处想来对付我。你娘对你是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今日疑我这也并不算过分,她与我毕竟只是妯娌,你们府里又到处都是眼线。”
她迎着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依旧不客气地说:
“平素伺候你的乳娘、侍女,还有你娘身边积年的陪房、管事,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完全信任。懿儿,这是你家,我不能插手太多,你看到了,我一再越俎代庖的后果,就是发生今天这样的事,而且不会只有一次。”
周绍懿听了她的话心中惧怕起来,拉住傅念君的袖子不放,哀求道:
“七婶,七婶,你别走,我、我怕……你、你还答应要帮我、帮我爹的,你别不管我……”
傅念君把他揽进自己的怀里,放柔声音:“我不会不管你,我现在有个主意,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听我的。”
周绍懿拼命点头。
“我明天会进宫去见太后娘娘,到时我会提起你家中的事,你七叔最近离家,我也可以以此为借口接你过去住一阵子,但是你娘一定不肯放人,这件事要你配合。”
周绍懿明白傅念君的意思了。
他留在家里,七婶没法子面面俱到地管他,接去淮王府,他就安全了。
“可、可是我娘……还有我爹他们……”
“别人要害的是你和你爹,因为你们姓周,是皇室子弟,而你娘相对来说本来就没有危险,而你爹,他如今这个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害不了救不得。懿儿,七叔七婶不是神仙,你还小,可能很多事都不懂,其实如果我早前就没有要帮你们的意思,你今天或许也不会受这样的苦了……是我要说对不起。”
滕王府越是和淮王府关系密切,他们母子就越是被人盯得紧。
何况周绍懿本身没有自保的能力,光凭傅念君一个人和滕王妃斗智斗勇地暗中护他,是根本护不住的。
而且如今傅念君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她难道会选择不先管自己的孩子而是义无反顾地陷在滕王府这潭浑水里吗?
她还真没有那么伟大。
让周绍懿暂且离开滕王府,或者说留在自家的时间减少,是目前唯一的一个法子。
傅念君打定主意,若是周绍懿肯配合,她自然有办法劝徐太后,让这孩子在每个叔伯家里都住一阵,来来去去的,有别人帮着护他,可以安全很多。
毕竟他若在哪个府里出事,哪家的主母就难逃干系,住在别人家里,反而会比在自己家安全数倍。
这个复杂的因由傅念君原本以为周绍懿听不懂,毕竟像滕王妃都肯定是不明白的。
可是这孩子比傅念君想象地更明事理。
他坚定道:“我都听七婶的。”
傅念君叹气,“但是也许你娘会因此很伤心很伤心……”
她还是要先告诫他。
周绍懿眼中却闪过坚定的光芒:“我现在没有本事,只能先让我娘伤心,等我也像我七叔那样厉害了,自然就能保护我爹娘了,到时候我再和他们解释清楚。”
他竟那么小就懂得动心忍性,傅念君不由想到周毓白的童年,哪有本来就懂事的孩子,都是被环境逼迫出来的罢了。
“好。”傅念君和他说定,“这两天你在家等着,乖一些,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带你进宫去见太后娘娘。”
周绍懿对徐太后一直是有点怕的,可是这次却是勇敢地点头了。
滕王妃早就不耐烦地叩着槅扇了,傅念君最后和周绍懿拉勾允诺保密后,也便亲自过去开了槅扇,由着滕王妃一阵风似的掠过她身边,去看儿子有没有又被她下“毒手”。
傅念君也无意在这里多留了,在滕王妃不咸不淡的话音中告辞离开了。
今天滕王府这事虽然让傅念君身边人都感觉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但是好在傅念君有身孕这个消息是大大地鼓舞人心啊,府里的小主子啊!
唯一遗憾的是,淮王殿下今天刚刚离京。
仪兰问傅念君:“要不要让陈进先追上去给殿下报个信呢?毕竟是件喜事。”
傅念君想了想,却还是摇头,“这件事先不要说,只咱们几个知道就行,等我明日进宫先回了皇后和太后再说罢。”
仪兰一想也是,舒皇后是傅念君的正经婆母,周毓白不在,傅念君确实该头一个告诉她。
傅念君心里却还是有一层隐忧,作为母亲,心底里最珍视的宝贝就是自己的孩子,如果让幕后之人知道了……
她甩甩头,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她现在是堂堂正正的王妃,谁能轻易动她。
喝了一碗夏侯缨开的安胎药,傅念君便带着复杂的心绪入睡了。
许是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傅念君这一觉只是睡得沉,没有任何的不适应。
她转换角色也很快,肚子里多了个宝贝,她现在满心都是温柔,并不会有从前没怀孕时的忐忑和恐惧,怕自己会照顾不好他。
她相信自己会是个好母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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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傅念君便神采奕奕地进宫了。
她先去了徐太后的慈明殿。
徐太后倒是见她这般容光焕发也有点意外。
“你不用急着进宫。”
她只这样淡淡道。
原本夫妻分别,总是需要些时间调整的。
傅念君只是弯唇笑了笑,亲自给徐太后倒茶,然后竟是让侍女退下,跪在了徐太后面前。
徐太后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傅念君吸了口气,道:“孙媳今日有桩喜事要告诉娘娘,昨日刚诊出来的喜信,我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她把这件事当作个好消息头一个先告诉了徐太后。
徐太后也微微面露讶色,旁边两个伺候多年的女官便先道喜了,还道:
“不如再请太医来给王妃看看,怀了身子,可不是等闲的。”
说着其中一个还来扶傅念君,怀着身子还要跪可真就是作孽了。
傅念君顺势站起,脸上却还是一副有话要说的表情。
“娘娘,其实今日我进宫,主要并不是要说这件事的。”
旁边的姑姑倒是先愣住了,“王妃真是说笑了,哪有比您有喜更重要的消息……”
傅念君只是满面愁容,对徐太后道:
“说来也是孙媳糊涂,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还是因为昨夜的一桩事,昨天滕王府里突然有人来报信,说是小世子腹痛……”
她把昨夜的事情向徐太后讲述了一遍,说到自己没法子,一口吞了那半个饼才被诊断出怀有身孕时,不仅是徐太后蹙眉,连旁边的嬷嬷和姑姑都倒吸一口凉气。
“王妃也太胡闹了。”
被徐太后仰仗的李尚宫说一句,傅念君只能厚着脸皮接下来。
傅念君却是盯着一直一言不发的徐太后,苦着脸道:
“娘娘,这事吧,其实我腹中孩儿无恙也就没事了,但是滕王府中显然是有细作要挑唆我和他们的关系,有人要害小世子,到底我于心不忍,所以今天进宫来想求个恩典。”
“你打算怎么做?”
徐太后问。
傅念君老实道:“我觉得小世子暂且去我府上住一段时日比较好。”
徐太后每天精力有限,也素来最烦别人唠唠叨叨,所以傅念君对着她一向是直言不讳,有时徐太后没有反应,换了旁人早就战战兢兢地跪下不敢说了,傅念君却是要把话从头到尾说完的。
“娘娘明鉴,且不论是什么人要害我和小世子,总归这事查出来不好看,小世子安全,我安全,就是最好的解决之道了。”
徐太后心里立刻会意。
谁耐烦去挑唆滕王府和淮王府的关系?
不过就是皇室里肃王和齐王最有嫌疑。
徐太后当然不愿意相信徐德妃和肃王会莫名其妙去做这种事,但是张淑妃那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她再不喜欢周绍懿,可他也是她的孙子,到了该拿出来膈应人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把这孙儿拿出来。
徐太后真不耐烦一把年纪还要和小辈去斗心眼。
她是个市井里长大的泼辣人,年轻时候就不怎么会耍心眼,不然算计自己儿子娶自己侄女那事也不至于做得那么难看,叫皇帝膈应了几十年。
更别说如今徐太后已经老了,每回看见自己女儿邠国长公主和徐德妃两个人话里有话地想要她出头去和张淑妃、舒皇后耍心眼,说实话她老人家觉得很累。
傅念君之所以如今这么受她青眼,就是因为这丫头虽聪明,在她面前却爽快敞亮。
她今日这番话也说得很明白了,没必要把事情闹大,周绍懿不死掉,徐太后也是对周家列祖列宗有交代,至于滕王府受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她本来也不关心。
徐太后同意了。
慈明殿里的心腹都有点不可置信,素日徐德妃来求一件事,也得小心翼翼地揣摩着老人家的心情脸色,几次三番,也未必能劳动徐太后说几句话。
今天傅念君倒是一通直白地倾诉,还很恶霸很理直气壮地要把侄儿从她娘手里夺过来,听起来就不太能让人轻易同意的一件事,太后娘娘却一口答应了?!
傅念君笑了笑,对徐太后道:“多谢娘娘,过几日让懿儿来给您磕个头吧。”
徐太后有点疲惫了,只挥挥手说:“你看着办就行了,有什么事找李尚宫就成。”
李尚宫素日是她最倚仗的嬷嬷,连皇帝也要叫一声姑姑,此时正微笑着盯着傅念君。
徐太后在处置周绍懿这件事上,比傅念君想得更通融,从宫里发布的旨意,滕王妃是无法拒绝的。
“去见见你婆母吧,毕竟是喜事。”
徐太后又说了句,她指的是傅念君的身孕。
随后便由身边姑姑扶了进内室歇息了,李尚宫却是亲自领傅念君去挑了几样宝贝,问她喜欢的,便要送去淮王府。
傅念君真是哭笑不得,什么时候她在慈明殿还有这样的特权了,徐太后的赏赐还能随便挑?
李尚宫却说:“王妃,娘娘这是喜欢你呢,这么些年了,宗室里这么多女孩子新媳妇,还没见她有哪个特别中意的。”
傅念君在心底擦汗,徐太后对自己确实是不错了,只是可能她对人表示喜欢的方式也是黑着脸吧。
李尚宫又对她一脸惋惜,“可惜就是年纪大了几岁……”
年纪?
怎么提到了年纪?
随即傅念君就明白过来了,之前替两位亲王赐婚的时候,徐太后最疼爱的孙子周绍雍的亲事不是也差点定下吗?
一想到他,傅念君的眼神就黯了黯,好在李尚宫并没有看出来,只笑:
“我老婆子不会说话,王妃还是青春正好,风华正茂的年纪呢。”
傅念君也笑了笑:“嬷嬷取笑我了,我也马上是做娘的人了。”
李尚宫瞧了一眼她的腰身,便道:“王妃不能仗着年轻就怠慢了身子,宫里的御医和药材若是有需要的,千万不要客气,只管开口就是。”
傅念君笑着点点头,心想这御医一来府上,倒是方便了张淑妃和徐德妃两个监视自己了,不过自己府上有夏侯缨,倒是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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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随即就到了移清殿叩见舒皇后,她怀孕这件事舒皇后一听便十分高兴,但是傅念君却有意不想铺张,舒皇后也理解她。
她叹气道:“自你嫁给七哥儿,家里都劳烦你一个人操持,如今他刚有事离京,你就怀了身子,一个人难免辛苦,若有什么要的,尽管和我提,宫里不会亏待你和孩子的。”
傅念君笑道:“如今一切都好,娘娘不用太过挂心,我在府里吃穿也尽由我主张,自在得很。”
舒皇后便打算点两个经验丰富的宫女过去照顾傅念君的日常起居,她娘家没有母亲,很多事自然也不会太懂。
傅念君推辞不过,舒皇后的人,她只能收下。
婆媳两个一道用了饭,舒皇后舍不得她离宫,又道:“今日官家事忙,待过两天你再进宫,也让他高兴高兴……这两天你好好歇息,千万别累着。”
带着殷切叮咛,傅念君才出了移清殿,她难免觉得有点脖子疼,心想这样的嘱咐她还要再听十个月,倒是想来又感动又无奈。
傅念君打算回家后就让人去傅家通知,想必听到了这个消息,傅琨父子、钱婧华都坐不住。
无奈她总是事情赶着事情,连自己怀了身孕这样的消息都得一点点放出去,否则一下子的人都过来,她还真是应付不来。
移清殿里的女官一步步要将她送到宫门口,原本还想叫她坐步撵的,傅念君好不容易才推脱了。
倒是在宫里看见了几个穿胡服的身影,傅念君问身边女官:
“这些可是哪国使节的随从?”
那女官道:“辽国的耶律大人就快要准备着回去了,因此这几日到宫里的次数也频繁些,官家就是忙着这事。”
傅念君心道,看来耶律弼是迫不及待要回辽国去履行和张淑妃的契约好挣上一大笔银子了。
回到府里后,傅念君自然是被左右当成个金母鸡一般保护起来,连脚下走一步路仪兰都恨不得瞪大了眼睛,怕地上有东西扎她一样。
傅念君觉得她们实在太过夸张,无奈之下只得祭出夏侯缨这个挡箭牌,夏侯缨说傅念君身体康健,并不需要如何太过分地调整饮食与运动,顺其自然即可。
第二天傅家果真来了很多人,傅渊夫妻,还有一起跟来的漫漫。
傅渊只是板着脸叮嘱了她几句小心身体,还道傍晚傅琨也会过来看她,傅念君心里自然暖融融的十分熨帖。
傅渊先走了,留她们姑嫂两个说私房话。
钱婧华显得更喜不自胜,还带了两个她娘家的陪房婆子过来,只说都是她母亲在她出嫁前给配的,人品醇厚,精通妇人之事,傅念君如今在偌大王府里就她自己一个主子,自然用得着她们。
傅念君估摸了一下,她这一怀孕,王府里顿时就多了许多口人要吃饭,平素清净的家里这下不得不闹腾起来了。
她无奈地摸着肚子,说着:“你瞧你才那么点大,外头迎你的阵仗可不小。”
钱婧华嗔怪她:“他是淮王殿下的第一个孩子,官家正经的头一个嫡孙,崇王殿下不是这么些年也无子嗣么……就是再大的阵仗他都当得起。”
这可真真是母凭子贵了,傅念君笑出声来。
钱婧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傅念君的腰腹处,眼神里带了点羡慕。
她比傅念君成亲更早,却还没有消息。
傅念君会意,安慰她道:“嫂子不用太急,我的小侄儿很快就来了,这事儿也不是你能急的,还要哥哥他……”
多出力。
她话没说完,两个人脸上都是一红。
傅念君暗道自己胡说,那不是叫人误会,傅渊不够努力,周毓白却很努力?
钱婧华清了清嗓子,对傅念君道:“夏侯姑娘不是医术很了得么?她在不在,要不请她来说说话吧?”
说说话的意思,就是让夏侯缨来替她看看了。
傅念君无奈了一下,心想怎么嫂子也和江菱歌一样,觉得夏侯缨就一定很懂生子之道呢?
她自己都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啊。
傅念君让芳竹去请夏侯缨。
等她过来的空档,傅念君和钱婧华说起了自己昨日进宫回话的状况。
钱婧华知道她近来得徐太后青眼,却一直有点不放心。
“你头一个把这消息告诉太后娘娘,会不会有点……毕竟你一旦有了嫡子,对肃王那里来说就无疑是增大了压力。”
而徐太后可是支持肃王的中坚力量啊。
傅念君笑道:“太后娘娘如果是喜欢使阴招的人,嫂子觉得滕王、齐王还有可能被生下来?”
让个张氏在后宫蹦跶那么久。
徐太后和徐德妃还不一样,对于徐太后来说,这些孩子都是她的子孙,都是她夫君的血脉,她虽偏心,却没有要害他们性命的打算,否则她自己都无颜去面对天上的丈夫和公婆。
钱婧华立时便没话了。
确实,她没有傅念君了解徐太后,她只道:
“那你一定要在府里好好养胎,等殿下回来。”
傅念君点点头。
夏侯缨到了,依旧是神情淡漠,不过钱婧华也不介意,她与夏侯缨上回在傅家时也有过些接触,知道这女子虽是江湖人,却自有一种不输大家闺秀的气质。
夏侯缨替她诊脉,半晌后只道:
“夫人的身体没有问题,不知……”
钱婧华脸一红,直白道:“我夫君身体也没问题。”
她以为夏侯缨是说这个。
夏侯缨被她的话一噎,突然哑声了。
傅念君在旁边忍笑,钱婧华还当夏侯缨和她们一样都是成婚了的,说话这样直白。
夏侯缨呼了口气,才说:“我是说,不知夫人平素在饮食调理上有什么习惯?”
钱婧华知道自己误会了,也尴尬了一下,这才和贴身侍女一起回答了她的问题。
夏侯缨近来对“求子”这方面可说是颇有心得了,照着给江菱歌的方子大致改改,也就能够应付过去了。
她自己也是女人,明白一个道理,很多时候,这些急于当母亲的人,不过是需要个心理安慰罢了,哪有一吃就中的生子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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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婧华与人熟悉了之后便好玩起来,觉得欣赏夏侯缨,便拉着她一起说话,三个女人围着圆桌闲聊。
自然大多数时候是钱婧华说,她们两个人听。
钱婧华知道很多京城里女眷们的消息,比傅念君这个长在京城的人认识的人还多。
她说话又妙趣横生的,带了几分软软的江南口音,几次听得夏侯缨都忍不住勾了唇角。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傅琨果然如傅渊所说的一般,亲自到了淮王府来,今日一大家子齐聚,傅念君便也不打算分席了,叫人准备了一桌席面,和自家父亲兄嫂一道吃。
原本还想留下夏侯缨的,她却是为了避嫌执意不肯。
这一顿吃得颇为开心,傅琨不由感慨:“你出生时的模样还在眼前,如今却是一眨眼十几年过去,你自己都要做娘了……”
钱婧华偷偷朝傅念君道:“昨夜里公爹一听到你有身孕的消息,便去祠堂里上香,和婆母说了会儿话呢。”
傅念君心有所感,便也对傅琨道:“我这两日便抽空回去,给娘上柱香,叫她也高兴一下。”
傅琨却是微笑说:“你已是出嫁之身,没得常往娘家跑,养好身子才是要紧,实在闷了,有你嫂子和妹妹来陪你说话。”
一家人吃完了饭,傅琨临去前还对傅念君道:
“殿下此次西行是为何也与我透过底,如今你孤身在家,又有了身孕,外头大事能不予理会的便不理会就是,眼下你已嫁做人妇,还是皇家的儿媳,不比成亲前,你该知道如今的责任是什么。”
傅念君心中明白,她早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无法肆意妄为,但是听傅琨这么说,傅念君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不想叫她插手,可再要问傅琨却又不肯多说了。
送走了娘家人,傅念君心中也稍定,之前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倒是也没什么,如今竟突然觉得腰酸背疼起来,只得叫芳竹和仪兰服侍了早早歇息。
隔了一天,徐太后那里果真召了滕王妃和周绍懿母子进宫。
傅念君比他们早一步到慈明殿,一直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不做声响。
滕王妃红着眼眶,却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傅念君,虽然时间很短,傅念君却也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火辣辣的凝视。
她只作不知。
徐太后正不耐烦地对滕王妃说着:“你素日也进宫得少,正该去移清殿多问候你婆母。”
滕王妃低着头应是。
她对着徐太后一向惧怕,哪怕现在是徐太后提出要让周绍懿到各位叔伯家里去轮流借住,她这个做娘的,却是一点都不敢有所违背。
这是她的亲骨肉啊,她们凭什么?
可终究再多不平,滕王妃也都习惯化作了一句逆来顺受的“是”。
“懿儿留下,老身还有几句话要问问他。”
徐太后说着。
滕王妃没法子,只得由女官带了退下,那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样子,叫徐太后看了更不喜。
好似她这里是龙潭虎穴一般。
周绍懿其实面对这位太祖母平素也有点害怕,但是他记着傅念君的嘱托,不敢露出太多的怯意。
徐太后随便问了他几句读书习武的情况也就没继续了,随后傅念君就带着周绍懿去后花园里散步。
周绍懿让宫人们退得远些,小心地问:“七婶,我表现地还可以吗?”
傅念君点点头,拉了他的手,还是小声说:“抱歉。”
周绍懿却对她露出了一个极可爱的笑容,然后盯着她的肚子,好奇道:“七婶真的有孩子了?”
傅念君有喜的事自然不会瞒太久,各家王府里也多少都听到了消息。
傅念君点点头,“是啊,你会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周绍懿小小地惊呼了一声,眼睛更是挪不开,然后问:“那他现在多大?有这么大吗?”
他比划了一下。
“没有吧。”
傅念君想了想,“可能还没你的拳头大。”
周绍懿满脸不信,倒是傅念局见他逗趣,忍不住笑起来。
傅念君领着周绍懿,问过他想不想去见张淑妃,这孩子却满脸排斥,也就只能作罢了。
花园里东南角,突然出现了一个穿青色宫装的人,正朝这里来,傅念君心中一凛,该不会是……
她立刻转身,对慈明殿的宫人说着:“咱们回去吧……”
谁知身后的人却是已经发现了她,竟是扬起声音唤她,并快步追了过来。
好一个不期而遇。
傅念君无奈,只得转身:
“江婕妤别来无恙,不过在禁中这样吵闹奔跑,宫规可允许?”
江菱歌的胸口起伏,微微喘着气,一对眼睛充满受伤的神情盯着傅念君,好似傅念君做了什么极不厚道的背叛她的事一般。
傅念君叹了口气,换了个角度,与她并肩,像似两人偶遇后随意谈话一般。
江菱歌只盯着傅念君的肚子,更加气愤,说道:
“你、你怎么能比我快!”
傅念君就是知道自己怀孕这事会刺激到她,才想避避的,谁知道还是避不开。
她道:“这我怎么知道。”
江菱歌“哼”了一声,咬牙切齿,“一定是你偷偷地问神医拿了方子……你好小气!”
这样的指控还真是……
傅念君笑出来,“江婕妤,你说什么呢,你在这儿可是要好好思量思量该说什么话,要是被听到了……”
江菱歌冷静下来,四周望了望,好在这里只有她和傅念君的人,也都跟在后面,倒是一低头,看见周绍懿睁着一双眼睛正盯着她。
江菱歌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想到了当日就是这孩子先撞破了自己的事……
面色难免尴尬起来。
周绍懿撇撇嘴,没看她,只又继续把带着探究的目光放在了傅念君的小腹上。
傅念君摸了摸他的头。
江菱歌凑近了傅念君,咬牙道:“不管,你得给我想法子!”
傅念君叹气,“行了,我改天就想办法把夏侯姑娘带进来,但是灵不灵,可不是我说了算的。”
江菱歌一喜,但随即又惆怅起来,“可是要怎么带?这么个大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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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要随便带个人进来并不容易,尤其是她的贴身侍女宫里人早就知道的,像慈明殿、移清殿这样的场合,芳竹和仪兰都没资格拜见皇后和太后,宫里指路带路的,自有专门的内侍和宫人。
所以想把夏侯缨这个大活人带进来给江菱歌瞧身体,确实不大容易。
傅念君笑道:“这你不用管,我自然能安排。”
江菱歌却不信,觉得傅念君又是拿话哄她,拉着傅念君就不松手:
“你又要哄我,别等你孩子都生出来了,我都没见到神医的影子,你是不是说话不算话?”
傅念君无奈,她这倒是还对自己撒起娇来。
“我说有法子便是有法子,你要不信我,怎么还信我府上的神医?”
“那你说,是个什么法子?”
她偏要胡搅蛮缠。
傅念君只好道:“你先闹几日病,在自己宫里躲着,届时点一位太医,叫做张林寿。”
“谁?”
江菱歌没怎么听过他。
“他在太医院里也不是太出名,依你的身份让他来看诊也合适。”
江菱歌狐疑:“他是你的人?”
“不是啊。”
傅念君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太医院早让张淑妃和徐德妃把持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菱歌气得嘴都快歪了,“那你还让我点他?”
傅念君笑了笑,说道:“他有把柄在我手上,你只管照做就是,夏侯姑娘打扮成他的药童,是最合适的法子。”
不然后宫里头,哪有那么容易进。
就是她这个淮王妃,在这宫里四处的虎视眈眈之下,难不成能堂而皇之地带着侍女去江菱歌那里?
那可真是无端引来徐德妃和张淑妃的猜忌了。
而这位张太医,就是在滕王府给周绍懿诊治的那位,毋庸置疑肯定是张淑妃从前安排授意的人,但是他一定不是张氏倚仗的,甚至应该是个早就被遗忘的,张氏的心腹是太医院的正副使,还有尚药局的几位,真轮不到这个张林寿。
而且此人为人颇有些迂腐没眼色,连傅念君都不认识,医术也并不很好,因为周绍懿中毒之事,傅念君一手掩过了,但是张太医可是那天滕王妃的“人证”,傅念君还没来得及“报复”他呢。
她现在有舒皇后、徐太后撑腰,可张太医呢?滕王妃和张淑妃难道会护他吗?
这点利害关系张林寿一定是知道的,如果不想直接背上“谋害皇嗣”的罪名,他就只能在傅念君面前听话一点。
而他也不可能去向张淑妃告密,因为就算告了,张淑妃就会提点他吗?
对他那样的人来说,平安终老就是最好的结局。
所以傅念君打算过几日就去找找那张太医的晦气。
江菱歌听傅念君这么一说,终于放心了,只催促她:“那你一定要快些哦。”
傅念君应了,两人才终于结束了这段“偶遇”。
周绍懿的事既然宫里都安排好了,滕王妃也死心了,舒皇后和张淑妃没一个替她说话的,隔了一天,她再不舍,也只能看着周绍懿上了去淮王府的马车。
因为受不了这个打击,她反而还病倒了。
傅念君倒是适时地表现出了体贴,还同意周绍懿每天都回去探望她。
周绍懿在淮王府里却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无法无天,他这段时日来成长了不少,即便没有人催,也会自己逼着自己早起念书习武,教他的文武先生也会隔天就到淮王府里来。
因为滕王府的特殊情况,两位文武先生本来也就没有住在他们府上,如此来回,对他们来说不过换个教学地方,并不影响。
到了淮王府,傅念君终于能有机会给周绍懿好好进补了,不再怕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下毒害他,就连他一向最亲近的乳母乳兄也被傅念君用督促周绍懿用功的借口而隔离开来,断断沾不到他的吃食。
跟着周绍懿的人对傅念君不是没有怨言,可是一来周绍懿自己就听这个婶娘的,就是滕王妃说的他都不听了,他们还能说什么,二来这淮王妃如今确实嚣张,谁敢活得不耐烦去惹她?
就连齐王妃上门来探视,当然探视是借口,据说是想把与她血缘更近的周绍懿送回滕王府去才是正经,谁知却也被傅念君几句话噎得没话说,连饭都没留下吃匆匆就走了。
有人说,淮王妃对自己这个六嫂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六嫂也别说自己多疼爱懿儿这孩子,既然这么喜欢孩子,怎的还不赶紧自己去生?”
听听看,自己有了身孕,就这样排揎别人,哪里是个和气的性子啊,差点就让齐王妃当场飙泪了。
不过对傅念君不满的人也就这些了,淮王府上下皆是一条心,包括宫里舒皇后送来的、和娘家钱婧华送来的人,相处起来也没个争执的,便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从正房里出来,保管个个勤勤恳恳,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也不知听淮王妃都说了些什么。
隔了几日,江菱歌刚开始装自己得了个传染不易见人的病,先拒绝了去徐德妃那里请平安脉,正等着和张太医唱那出双簧。
倒是先有一件傅念君重视的事等来了消息,这天陈进却是严肃地朝傅念君禀告:
“王妃,董先生终于回来了,他想要见您。”
傅念君彼时正在绣孩子的肚兜,虽然知道为实尚早,但是手一空下来就忍不住。
一听他这话,傅念君便欣喜道:“董先生自己回来的?他给我带什么话了没有?”
陈进交代:
“他说……没有违背与您的一个月之期。”
傅念君心中大喜,看来是胡广源终于被抓到了!
“实在是太辛苦他了,我这就在府里备宴,请他过府……”
陈进忙拒绝:
“董先生说他不方便出入王府,还得劳烦王妃再去老地方见他。”
傅念君应承下来,还吩咐陈进:“董先生喜欢什么酒菜还得问问你们,去的时候给他备些才是。”
说罢又吩咐仪兰:“还有前几天宫里赏的各样东西,也挑几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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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隔天就收拾妥当去了上回见董长宁的小院,依然是陈灵舒亲自到门口招待了她。
董长宁已经在屋里等她了。
董长宁见到傅念君,就是一抱拳,恭贺道:
“还没祝王妃喜讯。”
傅念君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身孕一事,便微笑着说:“多谢董先生了。”
董长宁问她:“殿下可知道了?”
傅念君道:“还没特意说,想着收到第一封家信的时候在信里说罢。”
也总不可能瞒着周毓白瞒到他回来,何况他就算在千里之外,这府里的动静想必也是知道的。
就是不知道他得知这个消息时脸上是什么反应?
傅念君有点遗憾,自己不能亲眼目睹。
傅念君感谢上回董长宁送来的架阁库的文书:“上回的事,消息我收到了,谢谢董先生,但是听闻你手下有人殒命,这安抚费……”
董长宁挥挥手:
“我既答应了王妃,事情便要做到,其余的请你放心。”
从架阁库里偷出来的档案能看出些什么他也不想去猜,这都是傅念君的事,而他到底用什么代价换取的,这是他的事,傅念君也不必要插手。
傅念君晓得他是这么个性子,叹了口气,这才问道:“董先生,那不知道人……现在在哪?”
她问的是胡广源。
傅念君压低了嗓音道。
董长宁笑了一笑,说道:“王妃女娃,那你且跟我来。”
他顿了顿,“不过,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傅念君随董长宁到了院子后头一间略显破败的偏房外头,董长宁挥挥手,两个护卫模样的人立刻就垂眸退下了。
董长宁亲自推开屋门,一阵破败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傅念君用帕子挡了当鼻子。
虽然早有预料,到底还是被屋里的情形震慑了一下。
屋子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圈椅,此时正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满身肮脏泥泞,垂着头,头发也是凌乱不堪,整个人狼狈地好似刚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
“吓着了?”
董长宁问。
傅念君放下掩鼻的帕子,竟先他一步走了进去。
芳竹和仪兰早被她留在了前头,傅念君就是怕她们看了这场面,用什么身孕不身孕的话来劝她。
陈灵舒一路扶着她,在门口也就止步了。
董长宁跟着进来,把门虚掩上。
傅念君站定,那椅子上绑着的人却毫无反应。
“胡老板是不是?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了。”
她清泠动听的嗓音和这间阴暗逼仄的小屋显得这样格格不入,面前的人似乎动了动,却依然没有抬头。
董长宁看不过眼,一脚就踹了过去,那椅子立刻被他踹得仰倒,可是眨眼他脚尖一勾,却又安安稳稳地落回了原处,只椅子上绑着的人不得不直起了脖颈。
这人满面血污,连胡子上都是大片干涸的血迹,几乎瞧不清原本的面貌了。
董长宁本质上来说还是个江湖人,傅念君能指望他能对胡广源怎么手下留情呢,打成这样怕已经是心慈手软后的结果了。
董长宁冷笑:“你这老小子和大爷猫捉老鼠一样玩了一年多,你爷爷我手上事多,一时由得你逃窜,如今不想玩了,你还不老实交代干净!你那主子都不要你了,没得学什么忠心的狗,叫人看了笑话。”
胡广源却是也笑,声音沙哑可怖:
“抓我过来,能费你手下四五条人命,我也算值了!”
傅念君听他这句话忍不住又倒吸一口气,董长宁为了答应她的一月之期,竟然又折了手下几条好汉的人命?
加上上回架阁库里盗档案……
可真真是一笔超出她想象的人情债了。
董长宁啐了一口,骂道:“你倒有本事,请得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河南四杰’给你保驾护航,废了这几个见钱眼开的混账我也是替天行道。”
胡广源咬牙:“那你又好到哪里去!你难道不是趋炎附势投靠王府的小人!”
董长宁脸皮抽了抽,眼看又要抬脚踹人。
傅念君实在头疼,她对于江湖人动不动就要把人打得吐血的行为实在是不能太苟同,忙拦住董长宁道:
“董先生,我有些话想单独问问胡老板……”
董长宁望了她一眼,蹙着浓眉,有点不放心:“王妃女娃,你胆子大,但是这老小子不好对付,我怕你……”
“他都这样了,董先生还怕什么?你放心,我很快。”
董长宁晓得这位淮王妃素有些胆色,再说这胡广源本来就是该由他们夫妇处理,由此便依言出门守在门口。
傅念君在胡广源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有点不干净,但是她也不计较了。
她如今怀着身孕,什么事都不能叫她苦了自己。
“胡老板。”
傅念君说着:
“想必你对我也不陌生了吧,对我娘家也更不陌生才是,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既然都到了这一步,很多事也可以摊开来讲了。”
胡广源却是不回答,一双眼睛里带着隐隐的讥诮。
似乎很轻视这个年纪不大的淮王妃。
傅念君毫不恼怒,只道:“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更多,胡老板大可不必还觉得自己奇货可居,觉得拖时间下去,就会有什么出路。”
她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的环境,笑了笑道:
“胡老板或许还备着后手呢?”
胡广源眸中之色变了变,却依然没有说话。
傅念君道:“胡老板跟了你主人这么多年,不说攒下金山银山,万贯家财总是有的,用财宝换自己一条命,想想也是无可厚非,我相信什么‘河南四杰’未必就是你最后一张牌了吧。”
胡广源怕死惜命,傅念君早就看穿了这一点。
但只要他有怕的,这个人就能够被掌握能够被对付。
“但是胡老板即便能逃出去,却还是要过流亡江湖的日子,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我们的人重新找到,更有甚者,你先前的主人也不容你,两方人马同时追杀,你又没有办法安安稳稳停下赚钱,花钱买时日,能拖得几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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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的话说得一针见血,胡广源也是商场上京城里混过那么多年的人,怎么会不懂这些道理。
但是在权力面前,他这种人能做什么呢?
他现在还有钱,可是除了钱,他什么都没了。
他的主子早就打定主意要废他这颗棋子,所以无论他怎么样,都是一样的结果。
所以还有什么好挣扎的呢?
傅念君看出他神色松动,便微笑道:
“胡老板是买卖人,就先听听我这笔买卖值当不值当吧。胡老板是求一个平安,眼下在大宋治下恐怕是很难做到了,但是好在四海列国,无处不是生根之所,我王府里前头打算和董先生合作一笔生意,要派船队出海,南洋、锡兰皆是做生意的好去处,胡老板一身本事,若得了这个机缘,岂不是一桩大好事?”
这也不算唬他的,钱婧华娘家在这个行当里有些门路,傅念君原本就打算过做海货的生意。
胡广源愣住了,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傅念君。
他原本也是有妻儿的,只是在仓促离京时妻子不愿离去,如今也算是和离了,幼子在南去途中也染病不治,如今正是孑然一身。
若真有机会出逃,那他可真是海阔凭鱼跃了,虽是背井离乡,却完全可以东山再起!
“寻常百姓要出海是有些难处的,但是对于淮王府来说,这点权利还是有的,你那主子就算想杀你,也得掂量掂量派杀手一路追到南洋、锡兰去划算不划算。”
胡广源盯着傅念君,终于道:“王妃想知道什么?”
傅念君盯着他:“我知道很多,比方说你那郎君……是出自肃王府。”
胡广源瞳孔陡缩,这反应就足够说明一切了。
傅念君继续:
“你曾利用过的傅宁,他就是个识时务的,我没有伤他性命,他如今也平平安安,所以胡老板,我不会刑讯逼供那一套,要的是个双赢罢了,你这主子的身份已不是个秘密了,恐怕他也知道,当初没一刀杀了我,就早晚会被我猜出底细来,此时你的供词已经无关紧要……但是你的价值,是你自己决定的不是么?”
这个意思,是让胡广源自己选择。
选择他用什么消息值得傅念君来跟他换。
好厉害的小娘子!
胡广源不由心惊。
他开始有点明白为何当初郎君一门心思就想杀了她了。
他哑声开口:“看来王妃已经查清楚很多事了,我这样一颗早被厌弃的废子,除了充作‘人证’,实在对你来说别无用处,王妃当真愿意放了我?”
傅念君冷笑:“胡老板到底是做惯生意的,不肯轻信旁人。你知道你主子是什么人,我也知道,难道光凭手上有证据,我就能扳倒他么?胡老板,你觉得我是那样天真不知世事的小女子么?”
将仇人绳之以法,站在正义的角度去报仇雪恨,让天下人来做见证,她早没这种幼稚的想法了。
幕后人和周毓白之间,是一场用全天下最高的权力作为赌注的斗争,赢的人得到一切,输的人粉身碎骨。
谁会在乎滔滔洪流中一个傅宁,一个胡广源?
她来见胡广源,不过是要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争取做更多的防备,而非打算将他作为证人送到皇帝面前去。
胡广源默了默,终于道:“王妃雍容大气,胸有沟壑,是我……太眼拙了。”
他想了想,这才道:
“我跟了郎君十年,也不甚了解他为人,但是我总有些预感,他似乎能够预判前事一般。”
傅念君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太惊讶的神色。
原来她连这个都知道。
胡广源把原本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换了一个话题:“而且他似乎认识王妃你一样……我是指从很早以前……”
傅念君挑了挑眉,似乎终于对这话有反应了。
胡广源说起那时候幕后之人因为傅渊和魏氏那件事后,竟是第一次有些失态地命令手下无论如何都要下手杀了傅念君。
这个他伺候了十年的主子,无疑是他知道的最失态的一次。
傅念君闭了眼开始回忆。
那是她重生成“傅饶华”后做的最露锋芒的一件事,幕后之人带着一世的记忆归来,前十几年却对个疯疯癫癫的傅饶华一直没有什么戒心,等她一旦出手了,他却立刻想把她置于死地。
这就说明,曾经周毓白推测过的一个可能性是成立的。
在幕后之人的那一世中,“傅饶华”这个人,就是她自己,并且她一定是让他十分忌惮,所以他在一有苗头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想杀了自己。
而后来为什么没有再动手,恐怕也是因为和她逐渐和周毓白关系密切有关。
“那他对淮王殿下的态度呢?”
傅念君问胡广源。
胡广源默了默,只说:“郎君他其实……并未有想过要害淮王殿下性命,说来王妃或许不信,我总觉得,郎君对淮王殿下……很特别。”
傅念君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特别的意思……是他想赢淮王殿下,却不想害死他是么?”
胡广源首肯。
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胡广源虽然也会去见他主子,但是他的主子从来不会和他谈心,这些年他安排自己做的事,也就是敛财,傅念君也都查得很清楚了。
傅念君想到了周毓白和周绍雍之间的叔侄关系,心里的想法虽然别扭,却也不得不承认,很可能在周绍雍自己那一世的记忆中,周毓白教会了他很多,而他现在,用周毓白教他的东西反过来害他。
所以周毓白在最早的时候也说过,那人的布局筹谋,倒是让他觉得亲切。
“周绍雍与肃王、肃王妃的关系如何?”
傅念君再问。
胡广源顿了顿,说:“关系尚可,王妃,他不会与我说这些的。”
“你不了解肃王妃萧氏的娘家?”
胡广源老实交代:“他看重自己的母亲,但是从来不曾提过外祖家,甚至有了银钱势力,也未曾对外祖家有什么助益。”
傅念君了然,看来萧氏果真出身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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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广源从前虽然算是周绍雍的心腹,但是到底还做不来他的谋臣幕僚,何况傅念君也并不觉得周绍雍会用什么谋臣幕僚。
怪力乱神之语说出口实在要好好思量,傅念君自己的经历,当今世上,也只吐露给周毓白一个人知道罢了。
何况幕后之人向来自负,定然全盘都是自己拿主意的。
傅念君道:“好,我且不问你家主子,那时候你们踪迹暴露,推出来的挡箭牌周云詹,你可曾为他效力过?”
胡广源说着:“是,冯翊郡公与郎君关系很好,郎君对他很放心,当时出了事,我以为凭他的心性,定然不会留下冯翊郡公的命,谁知到底还是保下了……”
傅念君在心底冷笑,倒是也有兄弟情深的戏码。
胡广源说了一些周云詹的事,基本和傅念君所猜想的八九不离十。
门外董长宁已经在叩门了,傅念君站起身,对胡广源说:“今日便先说到这里吧,胡老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什么选择对你最有利,我会和董先生说,你先好好留在这里养伤,如果还想着安排去亡命天涯,那么什么船队、南洋,也就是一场梦了,你自己想想清楚吧。”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毕竟你对我的价值,没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了。”
傅念君推门出去,董长宁正有点焦躁地在门口来回走动。
“王妃女娃,那老小子还听话吗?”
董长宁的语气,听起来感觉很像是想进去把胡广源再揍一顿。
傅念君笑道:“都挺好的,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
她请董长宁对胡广源稍微好一些。
董长宁不可思议:
“你这是把他收服了?这老小子可竟这么被你说动了?”
他看傅念君年纪轻轻,怕她被胡广源骗了。
傅念君只说:“先生放心,我自有主意,他也不会想跑的。”
董长宁看出点门道来了,狐疑地打量了一眼傅念君,终于说道:“其实,他对你来说,也没那么重要吧……”
傅念君笑了笑,很多事猜透了以后,胡广源的作用确实没有之前那么重要了。
“怎么会?先生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她依旧诚恳道。
送傅念君出门的依旧是陈灵舒。
她比从前更沉默了,脸色蜡黄蜡黄的,整个人看起来不甚康健。
傅念君看不下去,还是说:“你如果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就到淮王府里来,夏侯姑娘医术了得,又是女人,没什么大碍的……”
陈灵舒笑了笑,对她道:“多谢王妃关心,我没事。”
心事重重的样子,想来是心病。
“倒是还没来得及恭喜王妃,难为王妃还想到我,分些府里的喜蛋喜果给我沾沾喜气。”
傅念君见她倒真是喜欢那些,想来陈灵舒虽年纪不大,但是嫁做人妇后便也想着生孩子了,便道:“你若喜欢,我再叫人送些来就是。”
“那就太谢谢您了。”
陈灵舒的目光总算有了点光彩,可是那种神情,总让傅念君觉得古怪。
******
回到淮王府,周绍懿也刚巧回来没多久,但是这孩子的神情有点落寞,傅念君带他回到正房,听他期期艾艾地说着:
“我、我娘说,我爹爹的病最近似乎更严重了……”
傅念君挑眉,猜测这是滕王妃的哀兵之计,还是滕王真的情况有变。
毕竟她不能阻止人家父子之间想亲近的天性。
傅念君把住周绍懿的肩膀,严肃道:“懿儿,你可以去看你父亲,但是七婶还是那句话,你出门一定要带着陈进,半步都不能让他离开你身边,包括在你自己家里……”
她叹了口气:
“只是这段时间,不会让你难受太久的。”
周绍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刚刚被带下去写大字,前院的江埕便匆匆赶来求见了。
张九承一把老骨头,这次却还是不肯服输,跟着周毓白西行了,王府里的书房就由江埕管着,平素没什么事情,傅念君见他的机会也不多。
江埕来见她,肯定是有朝堂上的事情要禀告。
“快请进来。”
傅念君忙道。
江埕此来说的事情,是关于今天一早发生的一件事。
肃王进宫的事。
原来肃王在府里憋了那么多天的气,终于忍不住,在耶律弼离京之际匆匆就到皇帝面前去告了他一状,因由当然是张淑妃和耶律弼过从甚密,图谋非法之事。
谁知他这一状没告像,倒是把自己盗掘皇陵的事给抖了出来。
“是齐王殿下的意思?”
傅念君问。
江埕道:“这事怕是齐王殿下也早有怀疑,但是却不是他说的,是张淑妃耐不住脾性,还没查到实证就先在官家面前抖落了出来。”
傅念君深知,周毓琛虽然没有周毓白那么聪明,但是做事绝对还算有分寸,肃王莫名其妙来咬他一口,难道他第一反应就是立刻咬回去?
他没有那么蠢。
是张淑妃心底有鬼,怕皇帝听了肃王的话对自己不利,这才咬住了肃王盗掘皇陵一事不肯松口。
“倒是古怪了……”
傅念君低声说了一句。
江埕有点不明白其中之意。
傅念君只是兀自低头思量。
张淑妃那件事是周毓白给她做的把柄,而肃王那件事则是幕后之人给他做的把柄,所以肃王为什么会这般沉不住气自己先去做这个出头鸟?何况张淑妃和耶律弼现在还没有完全缔结成同盟。
她突然想到了周绍雍离京去了洛阳。
难道是在他一时不察之下,让肃王给钻了空子?
“那现在呢?官家是什么态度?”
傅念君忙追问江埕。
江埕道:
“官家有点生气,觉得肃王殿下是没事找事,现在派了人去查他私掘皇陵之事,但是调查结果还未可知……”
傅念君对他道:“看来这事闹不大。”
肃王盗掘皇陵的证据到了现在大概都已经被清理地七七八八了,淮王府先前搜集了一些,但是傅念君当然不可能这时候拿出来,而另一边张淑妃和耶律弼的生意才刚刚开始有苗头,更谈不上什么罪证不罪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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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事都不足以造成什么对对方的致命伤害,隔靴搔痒罢了。
江埕听傅念君说这事脑不大,便拱了拱手:“王妃明鉴。”
周绍雍和周毓白都不在京,那几个再怎么耍心眼也耍不出什么水花来。
倒是本来肃王这一招马失前蹄,该是齐王周毓琛的好机会,可惜他有个不遑多让的亲娘,和个肃王也是半斤八两。
如此两厢扯平,大概皇帝从中调停一下,还是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可能性大。
江埕见傅念君陷入沉思,便道:“若王妃有什么想不通的,大可去封信给殿下。”
傅念君道:“信的事,就麻烦江先生代劳了,不过……”
她笑了笑,江埕顿时就明白了。
等信到了周毓白手里,早已不知京城是个什么光景了。
他汗颜了下,心想自己真是多此一言了,这位王妃一向是个有主意的。
江埕说完了话也就出去了。
仪兰在旁轻声问傅念君道:“娘子,那你这几天还要进宫吗?”
“自然。”
傅念君说着。
虽然不排除肃王脑子抽筋自己挖坑给自己跳,但是她总觉得这事透着不正常。
会不会之前她和周毓白的推断有误呢?
但是转念一想,能够足以让皇帝下定决心立储的,非西北军务这样的大事不可。
只是不知道现在周绍雍对肃王的态度到底如何,还是像她记忆中那样使肃王府败落,或者是做得更过分……
当然放过肃王府显然是不可能的。
肃王不倒,对于周绍雍来说,这个正当壮年的父亲,且可能不是他亲生父亲的人,永远是他面前不可逾越的阻碍。
静观其变吧。
傅念君心想,这京城的云波诡谲,也不急于在一时半刻就求勘破。
******
傅念君又照例进宫,只今日和往常不大一样,除了风刮得格外大,今天还是她答应江菱歌要带夏侯缨进宫的日子。
张林寿张太医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夏侯缨自然会被领进江菱歌的寝宫,原本傅念君是无需露面的,江菱歌却还是不放心,偷偷差了个小黄门来寻傅念君,还叫拿了一身内侍的衣服让她换。
傅念君真想拒绝她这样的要求,倒是一并进宫的周绍懿乖巧地主动表示会替傅念君掩藏秘密,他们在舒皇后的后殿里,周绍懿借口午睡,大约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足够傅念君来回了。
傅念君无法,只当配合江菱歌的小性子了,何况她在心里也想着,江菱歌或许有新的消息要告诉自己。
摸到了如今江婕妤所住的琼花阁,张太医等人已经到了。
傅念君躲在帘子后头,见到张太医身后立着两个药童,她眉一蹙,一个是夏侯缨,另一个自然是张太医的人。
但是她瞧张太医这放不大开手脚的模样,心中不由疑道,莫非这药童还是张淑妃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
再看那药童生得模样普通,气度也寻常,便也放下了半颗心。
张淑妃何曾会有功夫盯着张林寿,但若是旁人……
她却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了,是江菱歌的贴身侍女,请她去后头坐。
江菱歌自夏侯缨进门一双眼睛就落在她身上移不开了,好似能让她怀孕的本不是皇帝,而是夏侯缨一样。
江菱歌先前借口皮肤上生了传染人的疹子,这些时日便也没往徐德妃那里去,此时隔着一幕帘子和张太医说话。
等都准备好了,她隔着帘子伸出一截皓腕,盖了条帕子,让张太医上前替她搭脉。
当然她原本就没什么病,张林寿心知肚明,诊了半刻,又问了几个问题,便让宫人准备笔墨写方子,写好了之后就交给宫人。
宫人要去尚药局取药,却是再三推辞说自己怕出错,江菱歌便对张太医说:“太医还是差个药童陪她吧,她是个蠢笨的,别将本位的药给弄混了。”
这本就是为了支开张太医身边另一个碍眼的药童。
那药童出去后,张林寿便自然而然退居到西墙一架屏风后,以作避嫌。
江菱歌迫不及待地唤夏侯缨近前,哗啦啦的珠帘晃动声音,江菱歌终于见到了这位自己期盼已久的神医。
很年轻……
她将失望之色掩去,忙换了副亲切的模样。
夏侯缨原本待人就不亲近,就算江菱歌是宫妃也并未有太大的奉承,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诊治。
傅念君穿着内侍的衣裳,已经绕到了江菱歌美人榻后。
“怎么样?”
她听见江菱歌迫不及待地问。
半晌过后,夏侯缨清爽的嗓音才低低地响起:
“娘子身体康健,调养得也得宜……但是探了脉息,又结合每月葵水之期的腹痛状况来看,娘子从前可是吃过什么阴寒伤损之物?尤克女人的那种。”
江菱歌浑身一颤,立刻便不言语了。
她之所以一定要请夏侯缨进宫,就是怕这个,她这些女人家的事是无法对太医院那些太医说的。
当时她与皇帝有了首尾之后被送回家,她娘端来一碗汤药,说是为了她好,若是一旦她的肚子有了消息,就算官家想认,宫里太后和皇后也不会放过她,让皇家失德的女人,只有死路一条。
她当时心灰意懒,便仰头喝下了。
现在想想,她娘手里的东西哪来的?还不是只有张氏!
她竟然从那个时候就已经……
江菱歌脸色大变,拉住夏侯缨低声道:
“可能确实吃过。用、用作避子……但是具体当时喝的是什么药我也不知了,姑娘你可能帮我?”
夏侯缨微微拧了拧眉,说道:“好在不是毒药,娘子先前也一直吃着我交给淮王妃的调养丸药,身体亏损,唯有养之一道罢了,大约一年光景,便不会有碍了。”
“一年!”江菱歌大失所望:
“也就是说这一年之间,我不能怀孕?”
她揪着帕子追问。
皇帝一年比一年年纪大,谁知道一年后他还能不能让自己怀孕呢?
夏侯缨见她如此急迫,只好道:“若要强行受孕,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娘子最好先想好,那样的话,怀的孩子可能并不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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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缨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依照江菱歌现在的状况,要好好调养一年,以后受孕机会自然加大,她要求速成,那怀的孩子就很有可能受损伤。
就端看她是要孩子做争宠用,还是真心想让他健康长大了。
江菱歌纠结地拧着帕子。
傅念君从江菱歌榻后转出来,却是直接道:
“听夏侯姑娘的,还有什么比你自己的身体更重要的。”
她看了一眼江菱歌:
“你现在在后宫里是活不下去么?需要用自己的骨肉去争宠?”
江菱歌望着她,也不说话了。
夏侯缨见江菱歌没有反驳,心下也已经明了,便出了帘子去写药方,再把随身带来的丸药交给侍女们,讲解了如何使用,把珠帘里的空间留给她们。
傅念君坐在江菱歌榻边,还是道:“总算没有伤了身子,你现在斗不过她,别将怨恨积在心里,反而闷出病来。”
江菱歌红着眼眶点点头,随即道:“我知道利害,只要她当不成太后,自然没她的好日子!”
傅念君失笑。
江菱歌情绪稳住了,倒是打量了一圈傅念君这打扮,却道:“这一身却是挺合适的。”
傅念君无言:“你非要让我一起来,究竟有什么话要说?”
江菱歌却是用眼梢看她:“我知淮王妃怀了身子,想沾沾喜气还不成么?”
她这酸言酸语傅念君早就习惯了。
她坐在江菱歌榻边,顺手端起了一杯新茶就喝,问她:
“徐德妃和肃王妃近来可有消息?”
江菱歌横了她一眼,“你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不过说归说,她随即就朝帘外望了望,压低了声音对傅念君道:
“还真有个古怪的事,前天,肃王妃竟然主动进宫了!去见了徐德妃,只是我没这个面子留下来听,但是肯定是大事,你说她一年到头都不往宫里来,怎么会突然就进宫呢?”
傅念君心下沉了沉,问道:“那后来徐德妃有什么反应?”
江菱歌说:“似乎也没什么反应。你倒还来问我,你近来一直伺候在太后娘娘跟前,她就没什么话说?”
傅念君摇摇头,“如今太后娘娘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看她基本已经什么事都不想管了。”
除了立储的事或许还会争上一争。
江菱歌说:“我似乎听闻,不是最近肃王又闹出事来了么?去官家面前告了齐王和张淑妃一状,反牵扯出自己借职务之便盗掘前朝皇陵之事,你说这是不是真的?”
她眼睛里冒星星,很期待傅念君给她一个解答。
傅念君只道:“外头的事你什么都信?如果是真的,必然朝廷上会拿个章程出来,你又瞎打听什么。”
江菱歌嘟囔了几声“扫兴”,只道:“我还不是听说太后娘娘千秋节时肃王献上的那株百年难遇的珊瑚树可能是墓里盗出来的,好奇而已。”
连江菱歌都听到了风声。
傅念君心想,难道肃王妃真是为了给肃王求情才进宫的?
不太像她做事的风格。
何况罪都没定,这情有什么好求的。
而此时外头取药的人药童和宫人已经回来了,傅念君听见动静,对江菱歌说:“你且只顾着养好身体,别多想,孩子的事,急不来。”
江菱歌努努嘴,忍不住又酸道:“你有了自然不急。”
傅念君懒得理她,重新绕到美人榻后打算从后殿摸出门原路返回。
前头小黄门领路,只是傅念君出门还没走多远,突然被唤住了脚步,扭头一看,竟然是夏侯缨。
她背着药箱,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宫里路难走,还请两位中贵人带路。”
傅念君狐疑,却是抬了抬眉示意前面的小黄门,她两人便落后一步。
夏侯缨这才低声与傅念君道:“……出来路上碰到了一位老太妃身边的宫人,似与张太医是旧识,要他过去针灸,张太医命我回太医院和尚药局取脉案和几味药来。”
后头便不用说了,夏侯缨根本不认得路。
傅念君心下虽有些狐疑,却也只道:“太医院不远,我们一道过去。”
她现在是内侍打扮,不会引人怀疑,当然她也不能随便丢夏侯缨一个人在禁中乱晃。
进了太医院,虽偶尔有药童和小黄门向他们投来疑惑的目光,但是到底没有什么人上来询问。
琼花阁里出来的小黄门到底也算有几分体面,不敢有人轻易为难。
傅念君和夏侯缨一起进了属于张林寿的一间小小值房,里头杂七杂八堆着不少医术,还有没来得及收拾好的器具和药材。
没想到这老儿竟这般不爱整洁。
傅念君无法,只得对夏侯缨道:“你先找,一会儿找出来了,我让严明送你过去……这里离移清殿不远,我就先走一步了……”
严明就是门口等着的小黄门,是江菱歌的心腹。
夏侯缨应了一声,手上翻找的动作很快,她一边说着:
“王妃,今日我一直想说,张太医似乎有点古怪……”
她停下了动作,抬头看过去,只见傅念君却盯着眼前一扇窗户,刚才的话也没说完。
“王妃,怎么了?”
夏侯缨问道。
傅念君只是压低了声音道:“只是觉得很安静。”
傅念君心弦一跳,快步走到门边一推槅扇,却发现推不开,她心中立刻暗叫不好。
与此同时,夏侯缨也感觉到背后一阵微风拂过,裹挟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作为一个经验老道的大夫,她立刻抬袖掩鼻,谁知却还是快不过偷袭之人的身手,眼前立刻一阵晕眩。
傅念君一回头,就见夏侯缨已经软了身子歪在书桌畔了。
而她身后那博古架旁边,却出现了一个似鬼魅一般的影子。
也就是说,这个影子在她们进屋时就已经在了!
傅念君顿时颈后冷汗直冒,背心贴到了身后槅扇上。
那影子终于露面,不是张林寿身边那个貌不惊人的药童又是谁?
难怪他可以出入太医院不被人发现。
而此时他正目光呆滞地盯着傅念君,看得人无端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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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是什么人!”
傅念君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逼自己冷静下来。
这人对着她似乎是稍微抬起了些脸,突然对她笑了笑,这一笑之下,他整张脸便似突然活泛了起来,眼睛里的光芒让傅念君觉得很熟悉。
他拿下压得过低的帽子,掏出一块手帕在自己脸上抹了抹,傅念君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药童脸上的神情有些僵硬,原来竟是做了易容的,显然这装扮不过是为了糊弄一时,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这个人是本该在洛阳的,周绍雍。
“七婶。”
他悠悠开口,此时脸上的伪装还并未全部卸除,没有以往的风采照人,却好似借了旁人半张脸一般,叫人看了有一种诡异木然的阴冷之气。
他把帕子收回袖中,轻轻啧了一声,说道:“弄得我真难受,却苦于没有一盆清水可以洗洗脸。刚才我都不敢说话呢,就怕七婶你听出是我的声音。”
他边说边走近了傅念君几步,傅念君咬牙道:“你站住。”
周绍雍显得有点迷惑:
“为什么?七婶,你很怕我?”
傅念君冷笑道:“你不在西京待着,却擅自回京,官家可知道?还要这样装神弄鬼地吓人,到底想做什么?你七叔不在,可我也是你的长辈。”
周绍雍偏了偏头,只是低声道:
“七婶怎么这样说?我要做什么,你不是很清楚么?你见过胡广源了吧,怎么样,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傅念君设想过无数次,就算在梦里都想过,自己和幕后之人对峙的一幕会是怎样的。
但是怎么也没想到过会是这样的情形。
在这间充满药味的、小小的值房里。
她的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这在她前后两世的人生中,几乎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形。
毫无防备,毫无把握。
周绍雍却似能够窥破人心一般,笑了一声:“七婶没想到吧?是不是觉得很意外?我怎么敢在宫里就这么动手,哪里都可能,怎么能是宫里?”
他歪头看了看昏迷的夏侯缨,突然降低了语音:
“因为你在宫里消失,他们才最不敢查啊。”
消失……
傅念君咬牙:“你想杀我?”
“杀。”
周绍雍吃吃地笑道:
“七婶觉得我这样凶残,动不动就要杀人,我当然不会杀你了,你毕竟是我的长辈……”
傅念君闭了闭眼,逼自己理清眼前这局面。
周绍雍突然回来,是早有预谋还是突发奇想暂且不去管,他现在敢直接在这里露面,证实了她的一切猜想,就说明他一定有接下来的部署。
杀她,他就是再有本事也难在宫里动手。
不杀她,也一定不可能放她走。
既然他决定露面,就是一定确认了她没法全身而退。
绑架她,威胁周毓白,是他最可能做的一件事。
但是周绍雍早就被周毓白的人盯紧了,他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排好这一切的?
要绑了堂堂淮王妃,他得避过多少耳目。
傅念君顿时明白过来了,他一定还有帮手。
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傅念君冷静下来,目光直视着眼前的周绍雍,突然长久以来一直笼罩在迷雾中的人就这样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人总是对看不见的东西有些恐惧,可真当能看见的时候,其实倒是没有以前那点儿恐惧了。
她稳了稳心神,对周绍雍道:“你也不必和我绕舌根,我是见过胡广源,但是他没对我说什么有用的话,所有该知道不该知道的,我心里早已有数。”
她顿了顿,“我相信你也是一样。”
如果他对傅念君能够猜出他的身份都表现出惊讶的话,那这人也不配周毓白和傅念君两人把他当对手这么久了。
周绍雍笑了声,目光渐渐发沉。
傅念君终于相信,这目光根本不可能来自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必然早已活得通透了。
活的年岁当是比她长多了。
“七婶就是聪明。”
他的声音也没了以往那满满的少年气,反而有了一种完全不符合他外表的从容和冷漠。
配上此时他这副模样,却是万分合适。
一个扭曲而阴狠的人。
“你一直都那么聪明,让我猜猜看,为什么你和我最初想的不太一样呢?你大概也有同样的想法吧,我们所提前预知的‘未来’,似乎不是同一个啊。”
他笑了笑,目光里的晦暗随着西斜的日影流转。
“那么自然,你和我所见到的各自的结局,也是不一样的。”
他说完这话,傅念君喉间一紧。
是了,他后来没有再想杀自己。
不仅仅是因为杀她的难度变大了,而是因为他和自己一样,慢慢地发现了他们各自的“前世”有重合,却不完全一样。
他在好奇。
所以他等着亲自来问问她。
“七婶这样淡定,想必都已经弄清楚了吧?那么七婶有没有兴趣为侄儿解惑呢?”
他又走近了两步。
七婶这两个字如今在他嘴里吐出来,只让傅念君从心底泛出一股子不舒服来。
她不答反问:
“那我的疑惑呢,你又可愿意解一解?你有多恨周家和你七叔,到底还要害多少人才够?!”
周绍雍笑了笑,说道:“七婶不愧是女中豪杰,和我认识的‘你’一模一样呢……没有问出我为什么要害人这样的蠢问题来。”
他抬手随意拨了拨岸边笔架上的几支毛笔。
“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我还真想和七婶好好叙叙旧呢,毕竟和聪明人说话不费力,像齐昭若那种莽夫,着实没有意思,我与他演了这么长时日感情甚笃的表叔侄,他却没从我身上发现半点端倪,只一个劲儿盯着周云詹出气,你说蠢不蠢?”
他叹了口气,“我都觉得腻味了,这样的人,你还费心救他做什么?难不成和他还留了点旧情?”
傅念君拧眉,立刻抓到了话中的一个重点。
旁人说她和齐昭若的旧情,多是指“傅饶华”和“齐昭若”的旧情,但是从周绍雍嘴里说出来,难道在他的那一世里,自己和齐昭若竟是也有牵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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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眼下情势容不得傅念君多想这些。
周绍雍似乎不愿意再说下去了,只道:
“罢了,我一片诚心向着七婶,奈何七婶对我防备甚深,一句半句有用的也不肯和我说。”
他笑了笑:
“不过没关系,我也不好奇了,反正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差别呢?”
他一步步朝傅念君走近,傅念君脸色铁青,说道:“你不要过来!”
周绍雍一步步靠近她,淡淡道:
“七婶可以再喊地响一点,太医院里头,怕是没人敢来救你。”
“张林寿也是你的人?”
傅念君瞪着他,手已经摸到了门边一侧放着梅瓶的高几。
周绍雍冷笑,“那种蠢人,我会用么?”
傅念君抬手便把手边的梅瓶甩了过去,周绍雍侧身避开,梅瓶摔在地上,哗啦啦碎成无数片。
“何必白费力气。”
傅念君一惊,周绍雍却已经闪身到她面前,捏住了她的手腕。
原来他的功夫竟练得这样好,难为他平时藏拙了!
傅念君屏住呼吸,却已经迟了。
周绍雍的手一扬,她的目光就渐渐晕眩,视线转换,只能看到眼前人的一双鞋履。
周绍雍似乎还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到时候你就会感谢我的……”
傅念君掐着自己的手心逼自己清醒,可是终究挣扎不过那漫天席地弥漫过来的昏昏欲睡之感。
……
再次醒来的时候,傅念君只觉得头疼。
她是被一股嘈杂的人声惊醒的,似乎还有人在她耳边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音。
她忍着头痛,打量四周,可眼前是一片漆黑,她摸了摸四周,似乎是被关在一个箱子里,非常狭小,夏侯缨不知去向。
突然她整个人被颠簸了一下。
傅念君忙护住肚子,心里默默对孩子念叨着:别怕别怕,一定会没事的。
这颠簸让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在马车上。
傅念君突然惊觉,刚才那人声和敲击声,可能正是盘查出城的官兵。
想到这里,傅念君便卯足了劲头拼命捶打着箱壁,可是此时,外面早已没有半点回应。
她深呼吸了一下,告诉自己要冷静。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还有肚子里的孩子要顾,一定不能做出什么得不偿失的事情来。
她安静地盘腿坐在里头,设想着所有最坏的情况。
她努力保持着最平和的心态,保存着最有必要的体力。
宫里知道她不见了会怎么样呢?
首先就是懿儿那孩子,其次就是舒皇后,傅念君不得不承认,周绍雍此招虽然冒险,但是却很妙,依照傅念君对舒皇后的了解,她多半会寻个托词说淮王妃染病,此后让淮王妃闭门不出,隔绝外头所有的猜测,尽快通知远在边境的周毓白。
因为无论她是怎么消失的,去了哪里,毕竟她是个女人,即便找到了,对于她的名誉也是不可挽回的损伤。
而江菱歌也多半不敢露半点风声,因为她是那个间接害傅念君被绑的始作俑者。
如果她还想在宫里好好活下去,她就绝不敢去皇帝面前自首。
舒皇后在后宫并没有只手遮天的能力,在周毓白不在的这个当口,宫里的女人们,除了自保,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宫外的陈进、董长宁等人或许能够帮上一点忙,但是恐怕也有限,毕竟他们都有自己的职责在内,淮王妃失踪一事又不可声张。
傅念君叹了口气,突然有个想法,难道说自己才是周绍雍最大的目标?
引周毓白西去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想抓自己?
傅念君抱着膝盖,突然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自作多情。
这样胡乱想着,估摸着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傅念君感觉自己所在的马车停下了,然后外头传来了动静。
沉重的箱盖打开,日光已经渐渐消散,她却因为长久的黑暗,还是觉得眼睛有点不适应。
她睁开一条眼缝,见到有两个男人正在说话,看装束打扮……
契丹人!
傅念君脑中有线索飞快地联结在一起。
她前些日子进宫时,就看见耶律弼带着人来往于禁中,即将辞行回大辽……
而慈明殿里的宫人也说起过,大辽狼主崇慕中原医术,此次还特地派人来学习,听说要带一部分医书和药材回去……
所以这段时日能够和太医院频繁往来且不被怀疑的人,是辽国使臣!
傅念君咬牙暗恨,周绍雍倒是好筹谋,他一边指挥肃王府和西夏人有了联系,使周毓白的调查目标放在西夏,可另一边却又偷偷联系了辽国人。
他到底想做什么?难道非要看到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才肯罢休么?
但傅念君很快就想到了辽国的萧凛,他与周毓白之间的联盟是大宋朝廷首肯的,而听说耶律弼与他是政敌,耶律弼背后的皇叔耶律元更是与辽国狼主可以分庭抗礼的人。
这么说来,辽国皇室的权力倾轧,也已经分别被宋人渗透?
和周绍雍合作的是耶律弼,傅念君心想,或许她只要联系上萧凛,那就安全了。
何况她对他还存着一份恩情。
她的心放下了一半,中原北上必得路过燕云,使臣队伍途径不可能不做打点,萧凛掌管南院军权,镇守一方,她只要保证安全,就有机会能够见到他。
头上那两个契丹人嘀嘀咕咕地争论着什么,随后一人似乎是说服了另一个人,一推他肩膀,就给傅念君扔下了一个水袋和一些干粮。
接着就要重新关下箱盖。
傅念君刚才思绪万千,没仔细听他们的说话,但是猜也能猜到,两个人大概是在如何处置她这个问题上起了分歧。
“等一下。”
傅念君用契丹话喊道。
那要关箱盖的人愣了愣,显然有几分吃惊,和旁边的人道:“他竟然会说契丹语!”
旁边的人也过来看了傅念君一眼,没做什么反应,说着:
“大人说要好好看管他,不许我们随意和他说话的。”
说罢两个人就合力一起把箱盖关上了。
傅念君:“……”
这些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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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又重新陷入了黑暗中,摸到了手边的干粮,她拿起来啃了几口,水却是不敢多喝的,关在这小地方,解手是个大麻烦。
使臣队伍里多是粗犷的契丹莽汉,她又没有武功傍身,怎么敢轻易胡来。
好在她现在扮的是个内监,看上去年岁又小,细皮嫩肉倒也不会引人怀疑,耶律弼也断不可能通知全员自己的身份。
傅念君想想还是不放心,便在箱子底部摸了几把,然后把手里的灰往自己脸上抹了抹,尽量弄得脏一些,免得自己的容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有点担心夏侯缨,按照她的猜测,周绍雍不可能把她再放回去,但是杀掉……
在大内宫廷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所以最有可能的是,她或许也在这契丹使臣的车队之中。
傅念君估算了一下路程,宋与辽之间的距离,因为燕云十六州被辽人霸占而大大缩短,从开封一路北上,走官道过瀛洲、大名府,就到了河间府雄州,再就是宋辽边境了,若是快马,也就四五天路程,他们车队行得慢,十天半个月也能到了,过了河间府的关隘就进了辽国境内,不出几日,就是萧凛的地盘,辽国的南京,便是原来汉家的幽州,这样算下来,至多也不过二十天左右。
而这一路沿途驻地有很多厢军,尤其是到了大名府,几乎是傅念君可以逃脱的唯一机会了。
但是她眼下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实在太过冒险,而且若是失败,惹得耶律弼发怒,她倒是没什么,只是不敢损伤肚子里的孩子一丁点。
一旦过了大名府,胡人便渐渐多于汉人,即便到了幽州,见到了萧凛,可辽人多是虎狼之辈,一个萧凛未必抵得上太大用处,还是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她身上。
傅念君踟蹰不定,想了想,为今之计,还是先得与夏侯缨会和到一处再做打算才是。
傅念君打定主意,便开始敲打箱壁,用契丹话喊着:“我要解手。”
马车停下了,两个契丹人叽里咕噜地打开箱盖,让她出来,傅念君腿脚发麻。
这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月明星稀,这些契丹人竟然不投宿也不扎营,显然是怕事情败露难以离开宋境,便加快时间连夜赶路。
给她水和粮食的契丹人不满地要用一条细锁链来锁傅念君,生怕她逃,傅念君避开,对他道:
“宋辽是兄弟之国,我不是你们囚犯,你们大人要利用我做大事,我应当是你们的客人,你放心,到了这里我不会再逃,所以你们也不用来锁我。”
那人倒是没料到眼前这个小子这样有胆识,倒是也收起了锁链,把她往草丛里推了一把,催促她快点。
车队并没有因为她而停下,傅念君借着不明亮的灯火匆匆扫视了一圈,车队比辽使入境的时候长了很多,显然这一趟名为访宋的旅程耶律弼收获颇丰,车队后方还有好几辆平顶大马车,应该是被朝廷作为官奴送给辽国的女子们。
傅念君回到没有顶棚的车上,便和两个关押她的契丹人商量:
“两位大哥,可否不要将我关在箱子里了?大晚上的我也不敢乱跑,说实话两位大哥,我很是钦慕大辽,所以才自己学了这一口契丹话,不然依照我一个小小内侍的身份,何必如此呢你们说是不是?”
幸好这两人头脑简单,被傅念君一番舌灿莲花给说动了,三个人就坐在一起吹嘘了半天辽国皇帝,两人就真的同意不将傅念君锁在箱子里了。
这一车确实都是从太医院里搬出来的药材,傅念君还能够闻到旁边几个箱子里透出的草药味。
那两个契丹人不知道傅念君是谁,只晓得是头领叫他们看管的,便也有些好奇他是什么来历。
傅念君便道她是琼花阁江婕妤宫里的小黄门,那两个契丹人一听便露出些暧昧的表情来,追问他大宋皇帝的宫妃长什么模样。
傅念君与他们虚与委蛇,却还是注意着四周,她身后一辆车上有个大箱子,似乎隐隐有动静,可能是夏侯缨。
她便试探那两个契丹人:“我原本是陪着张太医一个药童到太医院取药的,却不知怎么被带来了这里,二位大哥可知那药童何在?”
两个契丹人对视了一眼说:“在你后头,也被关着的,原来你们还认识。”
傅念君见他二人不是太难忽悠,便还想再多说几句,看是否能说动他们把后面的夏侯缨也放出来。
可这时候前头却传下令来,就地扎营歇息。
他二人跳下车来,和前头的契丹人呼喝叫喊起来。
傅念君没法子理解这些蛮人。
辽人本就习惯住营帐,风餐露宿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问题,所以在驿馆巧遇宋人的机会都算是几乎没有了。
傅念君见那两个粗心的契丹人没管自己,便跳下马车,摸到后面一辆车上,累得气喘吁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开了那个大箱子。
果真见到了夏侯缨冒出了个头,一张脸有点失了血色。
她的嘴唇很白,虽然眼神不至于慌乱,却显然缺了平素夏侯姑娘的镇定。
傅念君扶她站起来,夏侯缨也和刚才的她一样腿麻不便,整个人靠在了傅念君身上。
握住了傅念君的手腕,夏侯缨便低声道:“王妃,我们要逃么?”
傅念君瞧了眼四周道:“恐怕逃不了,静观其变吧,我会些契丹语,和他们也能交流,你别怕,跟着我就是。”
她们两人站在马车上当然显然,很快后头就走过来一个凶神恶煞的契丹人,挥着刀大声地说话,比看管傅念君的那两个凶多了。
傅念君忙解释:“误会误会,我们是相识的,被耶律大人‘请来’的,现在就是起来松松筋骨罢了,绝对不会逃!”
可那人却听不进去,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嘴里骂着脏话,仿佛很是厌恶汉人的模样,骂得不过瘾,竟抬手一刀就劈在了两人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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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脚下的木板立刻裂开了一道。
幸好此时看管傅念君的那两个契丹人及时回来,和那挥刀的推搡起来。
“这两个是大人吩咐看管的,伤了他们你拿什么抵命!”
“汉人都是臭虫蚂蚁,杀了才干净!”
“努赫你住嘴,你敢不将大人放在眼里!”
……
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这些蛮人凶暴,一言不合便拳脚相向,夏侯缨紧紧地攀着傅念君的胳膊,心里不由想,若真是要逃,怕是要被他们生生给砍死。
这时前面骑来了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戴毡帽的契丹武士,显然地位很高,不像那三个一样发辫凌乱,面孔肮脏。
那武士一鞭子就甩在闹事的努赫身上,骂道:“再胡闹就抽五十鞭!”
努赫立刻低了头不敢说话。
那契丹武士扫了傅念君和夏侯缨一眼,便呵斥了几句那两个看管他们的人,随后道:“把他们带到大人的营帐里去!”
两人应了。
傅念君握了握夏侯缨的手,等那武士骑马走后就和那两个契丹人商量,可否吃点东西喝点水再过去。
无论什么时候,总得保持着充沛的精力和体力。
那两人因为她们挨了一顿骂,对傅念君也颇有微词,不再像先前一样和她闲聊了。
傅念君和夏侯缨吃了干粮喝了水,便跟着那两个契丹人往前走。
此时营帐都已经搭起来了,在大宋境内,也没有他们辽国一样很多虎狼出没,几顶大帐灯火明亮,还能听到其中隐隐传来的女人说话声,说的是汉话。
傅念君不由想道,这耶律弼真是一时半刻都忍不得,路上就要享受起美人来了。
进了大帐,傅念君就见耶律弼盘腿坐在正中,面前放着酒食,怀里搂着两个汉人女子,刚才那契丹武士还执着马鞭,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耶律弼挥挥手,目光落向了底下的傅念君和夏侯缨。
现在她两个,一个是内侍装扮,一个是药童装扮,脸上脏兮兮的,都没有露出女子面貌。
傅念君心里也有点忐忑,想到与这耶律弼匆匆见过两次,他的目光让人觉得十分淫邪猥琐,是个贪色之辈。
不过耶律弼此时却似乎根本没认出眼前的傅念君一样,反而只推开怀里的两个汉女,对她们说:
“去小帐里好好伺候这两位,有什么闪失砍了你们的人头。”
那两个汉女立刻吓得脸色惨白,忙端坐起身子。
伺候……
傅念君现在是内侍打扮,想来她们也不会误会。
耶律弼根本没把视线放在傅念君身上,只吩咐下去:“明天给他们准备一辆轻便的小马车。”
终于不再是硬邦邦的箱子。
傅念君觉得耶律弼的样子有点古怪,可却又说不上来。
他身边还远远站着傅念君曾经见过的那个翻译,如今也是耶律弼身边的幕僚,刘存先。
刘存先只是垂着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全程没有向傅念君投去一个眼神。
这些辽人倒是还很遵守君子约定,将她绑来了却是一句话都不问,还特地吩咐两个汉女官奴伺候她?
傅念君猜不透眼前这情形,便也没有说话,很快又被那契丹武士带出了大帐。
在临时出去前,灯影一晃,傅念君似乎看到耶律弼身后的屏风上好似有个人影,待再要看,却又消失了。
……
在离那些粗莽的契丹人远一些的一顶小帐,就是傅念君和夏侯缨今晚的歇息之处。
那两个汉女跪在地上朝傅念君通报了姓名,一个叫做柳枝,一个叫新芽,柳枝皮肤有些粗黑,身段却丰腴,新芽则瘦弱些,但是样貌还算有股子汉人的清秀。
两人都属于中上姿色,都是教坊出身的低等官奴,皆已不是处子,当然绝色的美人和出身好些的官妓也不可能白白送给耶律弼和其部下糟践消遣,像这样的,多半祖辈就是奴隶出身,或是各部各国吃了败仗送来遣去的俘虏。
她们两个原本还战战兢兢的,只是到了帐子里,傅念君和夏侯缨一脱帽子,她们就知这两个是女人了。
两人没见过多少世面,也不敢胡乱揣测,闷声不敢言语。
外头送来了热水热茶热的饭食,这待遇已经相当不错了。
傅念君和夏侯缨没吃多少,多数推给了柳枝和新芽吃。
柳枝和新芽没什么伺候人的经验,傅念君也闻不太惯她们身上的香粉味,晚上便叫她们歇在靠帘子口的地铺上,自己和夏侯缨缩在一架小屏风隔断后的矮榻上。
明天还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光景。
夏侯缨和傅念君各有心事,却好在都不是软弱的性子,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要抱头痛哭。
夏侯缨还很冷静地执起傅念君手腕在黑暗中给她把脉。
她在傅念君耳畔低声道:
“你明天还是和他们说一下才好,胎气有些不稳,这样的日子过下去,对孩子不好。”
两人因为这一遭患难,彼此间的距离就亲近了不少,夏侯缨也不再客套地称呼傅念君为王妃,只你我相称。
傅念君只是说:
“我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大碍的。看今日耶律弼的样子,他们并不知道我怀了身孕,就是皇室之中,我也没太声张,若是说了,我怕……”
毕竟她肚子里的是大宋皇帝的嫡长孙,她不能给契丹人随便增加筹码。
夏侯缨顿了顿,说道:“可我怎么觉得今日将我一并迷昏的人,却是知道你有身孕的,我会医术,陪在你身边是再合适不过的……”
夏侯缨的脑子也很灵敏,立刻就察觉到自己的用途了。
是啊,傅念君想着,周绍雍将夏侯缨一起送过来可能不是偶然,他多半是知道自己怀孕的,那他为什么不和耶律弼讲呢?
莫非只是纯粹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傅念君道:“是我对不住你,无端连累你跟我受苦。那人……本就是我的仇人。”
夏侯缨没有追问那人是谁,只是道:“我相信淮王殿下一定会来救你的。”
傅念君“嗯”了一声,手抚上了小腹,心里也微微发涩。
她真的很想周毓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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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第二天傅念君醒得早,毕竟是第一次睡在这样的野地里,晚上的风呼啸地让人睡不踏实。
柳枝和新芽打来了热水,送上早餐的同时还端来了两身女人装束。
皆是契丹女人的服饰。
傅念君只是淡淡道:“这两身衣服若你们喜欢就赏你们了。”
柳枝和新芽齐齐愣住,傅念君只是穿回昨日的内监衣服,袍衫幞头,圆领窄袖,一身青色,本来人人都轻视的低等内监服色,穿在她身上却也有种说不出来的好看。
夏侯缨也已经穿戴妥当,也还是昨日一样的药童装扮。
上早膳的时候,傅念君一改昨夜的食欲不振,吃得津津有味,让柳枝和新芽看得有些发愣。
经过昨夜,她们自然能够看出来,夏侯缨也就罢了,这个内监打扮的女子却是个绝色,且气度不凡,恐怕出身也非常高贵,这样的人,在辽国使臣的队伍中出现,又是这样的打扮,多半不是自愿的。
可她竟然半点都没有露出惊惧害怕的神色,在这都是粗鲁胡人的队伍中安然地大口吃着早饭。
傅念君却是头脑很清醒,无论如何,她不能亏待自己和孩子半点,哭哭啼啼如果有用的话,这世上的女人也不会都是弱者了。
吃完了早膳,队伍拔营启程,傅念君和夏侯缨坐在耶律弼特地吩咐准备的小马车里。
她们的待遇并不像俘虏,傅念君也确实觉得有些奇怪。
外头那些契丹人似乎早就领了指令,并不敢轻易靠近她们,总归是相安无事。
就这样又行了两天路,傅念君算算脚程,大概明天就能走到了大名府了。
当晚住在了驿馆里,傅念君和夏侯缨也避开了大部分队伍里的契丹人,分到了一间独立的小院,柳枝和新芽依旧跟在她们身边伺候。
其余被大宋送给辽国的官奴们,这几天开始,也因为那些契丹人忍不住,早有被拖到房里、营帐里、甚至野地里行了事的,柳枝和新芽却逃过一劫,竟不用去应付那些如狼似虎的野蛮胡人了。
因此她俩对傅念君和夏侯缨伺候得更加用心。
傅念君与夏侯缨商量,明日是唯一一个可以脱逃的机会,两人如今是一体,傅念君的任何决定,自然也有夏侯缨的参与。
夏侯缨有些不安,“我们毫无武器傍身,若是碰到那天那个凶悍的契丹人一般的,该如何是好?”
傅念君压了压声音:
“你身上可带有一些用来防身的东西?”
夏侯缨坦白道:“我的药箱没有了,身上带了一点能够叫人昏迷的蒙汗药,但是只够一个人的。”
也就是说,她们即便蒙倒了看管她们的一两个契丹人,再要出逃,依然是难上加难。
傅念君掌心一翻,却是露出了一片利刃,闪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夏侯缨微骇。
傅念君身上一直藏着防身的武器,当日与周绍雍对峙之时,她甚至想过用此来一搏,但是后来试探了他一下,发现他身手远比自己想的更好,因此就歇了念头。
这片刀刃她一直放在身上,这已是她的习惯。
当日她曾受过齐昭若、萧凛的威胁,深知身上藏一两样武器以备不时之需是多么重要,好在这些契丹人也没动过要搜她们身的念头,让她将这东西一藏藏到了如今。
“那你预备怎么做?”夏侯缨问她。
傅念君顿了顿,只道:“明日晚上,只能权且试一试了。”
两人的头凑在一起,喁喁低语了半晌方才止歇。
……
第二天进了大名府,老天似乎也愿意帮傅念君大忙,这大名府的杨知府不算是个好官,对契丹人很是谄媚,不仅早早领了人在城门口相迎耶律弼,还千催万请地派了好几波人请耶律弼到府上一聚,说是准备了大宴,大名府里有头脸的权贵都在恭迎他大驾。
耶律弼似乎不大想去,最后却还是推托不过,被杨知府用明月楼的几个美人以饵给诱了过去。
傅念君心中微松,今夜走不了是肯定的,说不定耶律弼喝多了酒,明晚都离不了大名府。
当夜里,她与夏侯缨两人便借口驿馆的伙食不干净,闹起了肚子。
柳枝和新芽胆子小,立刻去通报了。
来的人是那天那个坐在马上的契丹武士,惯使一截长鞭,名字叫做塔列葛,通汉话,似乎在耶律弼面前很得脸,这几天傅念君已经几次看到他和刘存先在一起说话了。
塔列葛对她们两个抱有怀疑,对夏侯缨说:“你不是懂医术吗,怎么还会闹病?”
夏侯缨冷道:“我们中原人有句话叫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虽为医者,手边却无药,难不成还会用法术治病?”
塔列葛看她们两个满脸冷汗,确实不舒服的样子,便叫人去城里请了个汉人老大夫来。
此时已经入夜,人还没请来,傅念君与夏侯缨肚子疼却又变本加厉,柳枝和新芽也更不放心,期期艾艾地对塔列葛说,里头两位都是姑娘家,恐怕这毛病寻常老大夫来看不方便,能否去寻个懂些妇人事的来。
自然,这也是傅念君暗示她两个的。
塔列葛觉得汉人女子娇气麻烦,却也不敢动气,只好说:“你们好生看管她两个,我亲自去请。”
契丹使臣今夜大多被杨知府邀请去喝酒了,包括刘存先等人,剩下的一些,都是不通汉话的粗人,这事只能塔列葛自己去办。
傅念君见差不多了,便抬手唤来了柳枝和新芽,对她们道:
“今夜我们姐妹两个太麻烦大家了,我这位姐姐说,刚才厨房端来的这两盅汤,女人喝是不大好的,对男人却是无碍,你们端去给守门的两位大哥吃了吧,当作我们的歉意,我这些铜钱,是给你们的。”
为了以防她们自己喝了加了蒙汗药的汤,傅念君只好这么说。
柳枝和新芽喜不自胜,接过了钱,哪有不应的,出门时还说着:
“这两位姑娘可真是好人,又和气又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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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去旅游完回来的包子存稿告罄!心好痛,一夜回到解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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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等柳枝和新芽回来,就见到屋里的灯黑了,两人奇怪:
“两位姑娘这么早就歇下了?”
等推开了门,一片黑暗中,她们却只觉得脑后一痛,立刻就不省人事了。
夏侯缨和傅念君扔了手里的瓷枕和瓷瓶,心里对她们歉疚了一下。
蒙汗药不够,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快速剥下了柳枝和新芽的衣裳换上,推开门闪了出去。
院子里的灯光不明亮,静得几乎听不到人声,两人快速到院门口,只见那两个契丹人已经歪在地上睡着了。
夏侯缨提醒过傅念君,这蒙汗药本来也只够一个人的,现在给他们两个用了,难保很快就醒了过来,因此她们的动作必须要快。
白天的时候傅念君借口散步早就摸清了这驿馆的方位,她比之寻常女子认路的能力颇好,何况这又是事关生死的逃命之路,因此更加小心谨慎,当即拉了夏侯缨的手就奔向了路途最近的东侧门。
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怀里却像是揣着两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夏侯缨虽然是江湖人,但是从来也没经历过今晚这种紧张的情形,虽然面上不显,但是心里却一样很没底。
傅念君的手刚刚摸到门栓,却听见身后草丛里一阵响动。
夏侯缨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一个高大的黑影跌跌撞撞地钻了出来,说的是契丹话:
“什么人!”
傅念君背上的汗毛立刻倒竖。
她认得这声音。
这就是那个差点一刀砍了她们的凶狠契丹人,名叫努赫的。
是了,他厌恶汉人,杨知府的酒宴怎么可能会去参加。
傅念君是见识过他的武力的,一时拉住了夏侯缨的手,示意她不要动弹。
努赫喝多了酒,正是稀里糊涂的,可此时借着朦胧的月光一打量,还是能看清这是两个女子。
他啐了一口,随即大笑起来,然后用契丹语叫嚣着:
“卑劣的汉人女子,比母猪还不如的东西,等我先泄了火,再杀了你们才干净!”
说着就朝她们走了过去。
傅念君从第一天就知道了,这个努赫是个仇视汉人、心里扭曲的变态,偏偏碰上谁不好,却是碰到了他。
努赫朝她们扑过来,傅念君忙一把推开夏侯缨,自己侧身从他腋下钻了出去。
夏侯缨跌坐在一旁,虽然心中害怕,却也知道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大叫出声,否则她们今晚的行动就是功亏一篑。
但是别说他们两个是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就是寻常两人汉人男子,都应付不了这个努赫啊。
他站在门口,就像一座大山一般。
傅念君咬牙,转身钻进了右侧的草丛。
白天的时候,她怕遇到突发情况,便将从厨房里顺手牵羊出来的一根儿臂粗的烧火棍藏在了这树丛中。
她只愿没有人发现。
努赫在她身后桀桀笑着,山一样的身躯就朝傅念君扑过来。
傅念君终于摸到了那根烧火棍,一转身立刻用尽气力转身就朝努赫头上挥过去。
烧火棍应声而断。
努赫根本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傅念君半坐着,见到眼前的人影顿了顿,却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倒下。
她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眼前的人似乎抬手摸了摸额头,随即就是暴怒,用契丹语大声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立刻就以雷霆之势压到了傅念君身上。
傅念君躲避不及,被他压住了半边身子。
努赫嘴里带着浑浊酒气的恶臭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作呕。
脸上有热热的东西滴下来,傅念君知道,是这努赫被她打破了头流下的血。
他的大掌一把掐住了傅念君的脖子,粗糙的手掌就像是最沉重的枷锁,立刻夺去了傅念君的呼吸。
她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恨自己身为一个柔弱的女子,面对这种最原始的暴力,却无半点招架之力。
傅念君尽量平复呼吸,一遍遍地压抑自己心底的慌乱,掌心里翻出那片被她藏在腰身处的利刃,在努赫再次骂骂咧咧俯下身的时候,用尽全力朝他的颈侧划了过去。
这利刃削铁如泥,傅念君感受到自己因为太过紧张,大拇指擦过利刃立刻流下的鲜血,但是于此同时,努赫的半只耳朵被她硬生生削了下来。
掌心里是一片**的黏稠。
努赫的大掌放开了傅念君的脖子,仰首大声地嚎叫起来。
傅念君知道,这一声嚎叫过后,很快就会有人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下第二刀,努赫的右手就再次扼住了她的脖子,力气是刚才的十倍,甚至捏住了她的脖子将她的后脑勺往地上狠狠地掼下去。
饶是傅念君头底下是湿软的泥土地,也被他掼得眼冒金星。
可想而知,若是石子地,怕是她现在早就脑浆四溢了。
傅念君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上的刀刃掷了出去,落在努赫身后石子路的小径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傅念君被大掌死命扼住,神智渐渐迷糊。
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真奇怪,明明夜色深浓,她却似乎能看见眼前人眼眸里透出两道像狼一样凶狠的绿光。
“夏、夏侯……”
她却连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了。
耳边只有这个凶恶的契丹人龌龊肮脏的咒骂,轰隆隆地似雷鸣一般。
不过就是须臾之间,就在傅念君觉得自己快死了的时候,伏在她身上的努赫突然停住不动了,嘴里哀哀叫了两声,却是一口粗气喘不上来,趴在了旁边。
傅念君也不知自己是哪里生出来的力气,顾不得头晕目眩和几乎快疼得没知觉的喉咙,从他身下爬出来,正看到夏侯缨坐在努赫身上,那利刃被她狠狠地扎进了努赫的后颈。
傅念君心下一松,幸好,幸好夏侯缨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时间紧迫,傅念君似乎都听到了远处的脚步声,她一把推开还在愣神的夏侯缨,拔出利刃,血溅到了她的前襟却丝毫不觉,然后下一个举动,饶是夏侯缨见了,都忍不住颤抖。
傅念君抓住努赫的头发,然后提起了他的头颅,将利刃拔下,右手绕到了他的喉咙口,一刀下去,割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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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傅念君控制不住地喘着粗气。
眼前努赫的身躯抽搐了两下,却再也不动了。
傅念君在心底庆幸,他今晚喝多了酒,且还没有带随身武器。
否则她和夏侯缨,怕是小命难保。
她杀人了,她刚才就这么一刀结果了一个契丹人。
对于这个认知,傅念君接受地却是出奇地平静。
仿佛是她心底最狠的血性被勾了出来,她此时竟连手都不抖一下,冷静地可怕。
她两只手上都是血,便往努赫后背上擦了擦,立刻对夏侯缨说:
“快走……”
出口的嗓音沙哑地骇人。
夏侯缨立刻回神,搀起了傅念君,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响了,但是她们并没有回头。
夏侯缨抽开门栓,和傅念君两个人相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东侧门出去是一段阴暗的小巷,两个人沿着小巷飞快地跑,直到看到尽头有了一片暖色的光。
大概是连着的主路。
两人都是精神一振。
身后断断续续的人声像是催命的鼓点,两个人只知道埋头往前面跑。
可是跑出了巷口,一转身,傅念君立刻便觉得老天爷实在爱和她开玩笑。
前一刻当她以为她终于逃脱了这些契丹人时,下一刻老天爷却又重新将她所有的希望浇灭。
两个高大的契丹人正惊愕地盯着她们。
傅念君第一直觉就是拉着夏侯缨跑,却始终快不过他们,她被前头那个满面虬髯的契丹人狠狠捉住了手臂。
她被迫抬起脸看他,却觉得这张脸有一丝熟悉。
她想起来了。
当日在东京城里,路上遇到了几个契丹人,自己还被他们冒犯过,其中就有这两个。
他们是跟在刘存先身边的,这个满面虬髯的,是当日扶了差点跌下马车的芳竹一把的,傅念君记性好,记得他似乎叫做弥里。
而他后头那个,当日就对汉人女子表现地很轻浮,似乎叫做护思。
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弥里捉住傅念君手臂的力道却不松,直接对身后的护思道:“你去看看。”
护思此时正抓着夏侯缨,听弥里这样吩咐,竟也没有反驳,只是侧身朝巷子里用契丹语喊了一声。
很快就有人回应,似乎在说,努赫被人杀了。
护思和弥里两个人的脸色都有点古怪。
傅念君身上那一身血迹再显眼不过。
傅念君此时却在想一个不合时宜的古怪问题,当日自己遇到他们,分明这个护思很嚣张,而这个弥里只是刘存先身边一个无足轻重的护卫,人微言轻,为什么今日看两人言语,竟是掉过来了?
她抬眼再去看眼前那人,却不妨被他转了个身,弥里对护思道:“处理一下,等下把她带过来,我先去。”
说罢竟是扯着傅念君往后走了十步,这里系着两匹高头大马,傅念君还没回神,就被他提着腰肢揽到了马上,跟着后背就贴上了他的胸膛。
他身上没有一般胡人的臭味,但是傅念君依旧觉得排斥,冷道:“放我下去。”
“我是在救你。”
他的汉话说得字正腔圆,嗓音沉稳,让傅念君听出了一丝熟悉感。
他很快催马,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疾驰。
大名府晚上的街道能不能驰马傅念君不知道,但她知道对于这些契丹人来说,宋人的一切规矩都可以不是规矩。
驿馆在城南,弥里带着傅念君驰马,很快就到了城北。
在一间不太起眼的小旅舍前,他下了马,将傅念君带了进去,并且在掌柜颤巍巍的眼神中用汉话吩咐去寻个郎中来。
傅念君右手上的伤口早就停止了流血,可仍是一抽一抽疼得厉害。
弥里把傅念君带上了二楼一间最好的客房。
郎中很快就来了,是个就住在附近的,药箱里只有些跌打酒、大力丸等等,显然并不是个有资格在哪个医馆里坐堂的郎中。
但是处理傅念君手上的伤还是不成问题的。
郎中走后,傅念君便一直盯着桌前坐着的男人。
弥里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在桌前,对她道:“喝。”
傅念君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只道:“不用了。”
弥里的眼神望向她,说着:“你竟敢杀人。”
“是。我杀了你的同胞。”
傅念君镇定地坐着,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反问他:
“所以,你要为他报仇么?”
弥里顿了顿,只说:“努赫他死有余辜。”
傅念君眸中的冷光更甚,嗓音也冷了几分,“我竟不知,你有权决定他是否是死有余辜。”
弥里似乎对她这句话有些不解,愣住了没说话。
傅念君勾了勾唇,心下只有一片冰凉,屋里的烛火很亮,她的脸白得几乎能反光,身上穿着的柳枝的衣服,不仅不合身,还有一股子让人反胃的廉价香粉味,可饶是如此,她看起来依然不同于普通女子。
“你叫做弥里是吧,我没记错的话。”
傅念君说着:
“我想你该不会这点记性都没有,不知道我是谁。”
弥里沉默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你是淮王妃。”
“是,我是淮王妃。”
傅念君接口:
“那么我想问问你,你抓淮王妃过来,究竟是何目的?”
弥里粗犷的眉毛似乎跳了一下,然后说:“淮王妃,我刚才救了你。”
他提醒她。
“……不然你现在被驿馆里的人逮住,杀了努赫这条罪,恐怕连耶律大人都平息不了他们的怒气。”
傅念君嘲讽地勾了勾嘴角,说着:
“所以我该谢谢你吗?你救我?难道我现在这样的情形,不是拜你所赐?!”
弥里的呼吸仿佛在这不大的空间里窒了窒,然后缓缓说: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傅念君抬手喝了一口面前的茶,茶是粗茶,水却是滚烫的。
只是此时喝了这样的热茶,她却觉得四肢百骸依然凉透。
傅念君觉得自己太蠢了,蠢透了。
她竟然到了此时才想通这一切。
她抬手就把茶杯朝对面的男人掷了过去,茶杯擦过他的脸颊,他却不动如山,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
傅念君冷冷地道:
“你还要装下去吗?萧凛,萧统军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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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萧统军使……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种叫人压抑的寂静。
傅念君对面的人毫无反应。
这也在她的预料之内。
她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弥里就觉得分外有些熟悉的感觉,哪怕他留了一把几乎全部遮住面容的大胡子,也依然无法叫她把这种感觉抹去。
只是初时他隐藏在人群之中,傅念君的那点疑惑很快也就被冲淡了。
这些契丹人绑架自己的原因傅念君一直想不通,但是如果这是萧凛的意思,就很明白了。
这个人远比耶律弼心机深沉,也想法更多。
耶律弼没有必要来难为她一个女人,但是这个萧凛,却是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他还与周毓白有过联络,更有甚者,他们中间,还掺杂着陈灵之的身世之谜。
所以,将她这个堂堂淮王妃从大内绑出来,根本就是萧凛早就和周绍雍通了气,合起伙来布下的陷阱。
他背叛了与周毓白的盟约,更背叛了与大宋的盟约!
辽人乃是虎狼,果真半点不假。
傅念君望着他,脸上嘲讽之色更重。
可笑她竟还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得到萧凛的帮助。
加深她肯定的,是这一路上她一直在怀疑的一件事,耶律弼为人作风,实在和她在京里见到的大相径庭。
愚蠢猥琐的耶律弼,在东京城里与他们夫妻见面之时就不加掩饰自己对她的淫邪目光,可这一次再见她时,却连眼神都不敢落在她身上。
这当然不可能是因为他害怕大宋皇帝天威,更不是他忌惮自己这个区区淮王妃,而是因为,他这个名义上的使臣,早就不是这批契丹人真正的头领了。
他不过是个受人胁迫的傀儡。
真正的始作俑者,此时正坐在她的面前。
所以她杀了努赫,对于面前这个人来说,不过是一句“死有余辜”,就能随便盖棺定论。
“萧大人还要装下去吗?过家家玩得可有意思?”
傅念君冷嘲。
面前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先是低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然后仰头一饮而尽,接着在傅念君直视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抬手掠去了自己脸上的胡子,手掌抹了两把之后,再次出现在傅念君眼前的这张脸便有些熟悉了。
他的声音也是傅念君从前所听过的。
“你胆子很大,敢这样杀人。当然,也很聪明,我知道早晚瞒不过你。”
他悠悠地说,却一副与旧友叙旧的口吻。
傅念君恨不得将这人千刀万剐,她稳住自己的情绪,冷声质问:
“为什么!我对你有过恩情,我夫君也尽力与你大辽修好,你却做这样出尔反尔的小人之事,目的到底为何?!”
对面的人正摩挲着自己光洁的下巴,似乎是有点不习惯突然间除了假胡子。
“你问我为什么?你们汉人有句话将恩将仇报,就是这样的吧?”
无耻!
傅念君第一次见到脸皮这么厚的人,可以把这么不要脸的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她道:“不错,我们汉人有则故事,叫做‘东郭先生与狼’,我却是个笨的,做了那东郭先生。”
萧凛笑道:“王妃何必如此说话,当日你放我一马亦是形势所迫,但我总归记着你这份恩情的,否则你觉得你现在还能活命?”
傅念君斜眼看他,只说:“不劳尊驾提醒,我知道我自己的斤两,你难道还指望我对你感恩戴德不成?没有你的插手,周绍雍不敢动我。”
也完全没有必要动她。
罪魁祸首,还是眼前这个人。
傅念君很清楚这一点。
萧凛窒了窒,才说:“你确实像他说的一样,善于揣摩人心,我没有在你面前耍心眼的意思。”
她却对他的恭维表现得很不耐烦,“但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碰到了你这种不知道堂堂正正做事的人,我毫无办法。”
萧凛的手掌紧紧握住了杯子,似乎下一刻就要生生把它握碎了,最后逼迫自己冷静了一下,才对她说:
“你也不用激我,我做了东郭先生的狼,转头与肃王世子合作,你难道不知是为什么?”
他勾唇笑了笑,侧脸在灯火明灭之间显得十分冷峭。
下一刻,傅念君便彻底被他的话震惊到了。
“我们辽人学不来你们汉人那些弯弯绕绕,有想要的东西,便要奋力抢夺,有想要的女人,也一定要娶回家里。”
傅念君目瞪口呆,可她又清楚地明白这人不是开玩笑的。
他此刻盯着她的眼神就像是丛林里饥饿的狼。
难道她一直都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她难道是什么九天仙女下凡不成?
还是这人根本是个疯子?
“你……你有病吧。”
最后傅念君只能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
萧凛对她笑了笑,“我们辽人不管你们贞洁烈妇那一套,你虽嫁过人,对我来说,却是一样的。”
是了,他们辽人,儿子能娶父亲的女人,弟弟能娶哥哥的女人,根本就没有伦理纲常那一套,自己这么个有妇之夫的身份,对萧凛来说什么都不是。
傅念君脸色铁青,生平头一回感受到了秀才遇到兵的境况。
和野蛮人讲道理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事之一。
她呼了口气,脸上没有半点被人堂而皇之表白后的惊惶和羞涩,只是摆正了神色直视萧凛,说道:
“你既然说想娶我,想必也明白我的价值,我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汉人女子,也是一个足够让周绍雍忌惮的人,他与你合谋,将我送到辽境,你就没有想过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萧凛无所谓地说:“我不管你们宋朝皇室里的斗争,你丈夫周毓白是个少年俊才,肃王世子也不遑多让,他们的斗争我管不了,大宋的天下谁去坐都一样。我萧凛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肃王世子不敢动你,因为忌惮你的夫君,将你送给我,除了他心头之患,同时制约了你的丈夫,周毓白若想夺回你,便涉及到宋辽国祚,他即便日后做了皇帝,怕在这事上也不敢轻举妄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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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傅念君冷笑,这人倒还不算太蠢,只是太自大。
她嘲道:“你若觉得我夫君和我会因为这般小小伎俩就就范,那便太看轻我们了。”
萧凛默了默,只是盯着她道:“你对你丈夫,倒是情深意重。”
“因为他值得。”
她的眼角眉梢含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仿佛是在告诉他,他萧凛,是远远及不上周毓白之万一的。
萧凛再次压抑下心底泛上来的怒气。
他告诉自己没有必要急于一时,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征服她,征服这个聪慧狡黠、充满傲气的女人。
“你只管逞口舌之便,我知道大宋皇帝迟迟没有立储,淮王一直有心那个位置,若他成事,他身后便有天下万民,他可会为了区区一个女人与我大辽撕破脸?”
他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若他没成事……那便更不用说了,他还有什么能力来救你?”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题,因为他们身份的特殊,因为周毓白不可逃避的责任,所以萧凛理所当然地认为傅念君必然会被舍弃。
若是换了旁的女人,听了这样的话怕是心中就要惶惶怯怯了。
傅念君却依旧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说:
“我和天下江山,从来不是他二选一的答案。”
很早以前,在他们还没有成亲的时候,周毓白就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一直坚信着。
“无论身在何地,我都会等着他来接我。我相信他,一如他相信我,我们夫妻之情,无人可撼。”
她冷冷地直视萧凛,那一瞬间,他只觉得看到的这双眼睛里光芒璀璨,叫人失神。
他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子,对丈夫有这样的信任和贞烈。
他心里有所触动,竟隐隐生出了一种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这样目光注视的向往之情来。
他想到了那个年纪轻轻的淮王周毓白,风度智计,皆是不可否认的首屈一指。
萧凛没来由一阵烦躁,站起身来就要走。
“你先休息吧。”
他僵硬地说。
“慢着!”
傅念君叫住他的脚步。
萧凛身形一顿,听得她在后面说:“既然话都说开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和周绍雍是怎么谈的?还有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萧凛转身,微微启了启唇,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了身后咚咚咚的脚步声,震得不大牢靠的楼梯咯吱作响。
萧凛立刻推门出去,正是护思和塔列葛。
傅念君透过门缝看到了这几天都戴在塔列葛头上的那顶毡帽,心下冷笑,是了,这塔列葛自然是听命于萧凛的,怪道与耶律弼之间的相处,并非似亲信一般,怎么看怎么有股别扭。
护思面带焦虑之色,塔列葛却镇定很多,只是眼神朝后头半开的门缝望了一又被萧凛挡住了视线,他立刻垂下了头。
傅念君在屋内坐着,听不清他们嘀嘀咕咕说的什么,她的契丹话不算特别好,他们说话声音低,又快,自然听不清,只能瞧见隔着槅扇的人头晃动着。
不多时,萧凛重新进来了,目光有些发沉,对傅念君道:
“你先休息一下吧。”
傅念君瞧着他凝重的神色,心里就畅快,冷道:
“看来萧大人遇到了烦心事,难不成是信心满满的计划出现了差池?”
她不过是嘲讽他一句,却没料到萧凛咬牙道:
“耶律弼在杨知府府上遇刺,是江湖人下手的,驿馆里此时乱成了一片……你不要说你不知道是谁做的!”
傅念君眉梢一挑。
董长宁他们,终于追上来了。
傅念君嗤笑了一声,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懊丧,只是道:“反正你与耶律弼不对付,他死了你倒省事,不是么?还有,这间客栈,是你早就定下的吧,萧大人,你这爱装的毛病还真是可笑,你想让我配合一下,做一副后悔莫及的模样?今夜住在大名府,就注定不可能是个太平夜,你本来就打算带我到这里来的对吧?你只没料想到的,是我敢杀了你的手下,还有这么快猜出你的身份吧?”
萧凛并不蠢,也不是个泛泛之辈,他把耶律弼当作这样一个明晃晃的靶子,自然会物尽其用。
在被傅念君拆穿身份之前,他显然是想继续装下去的。
董长宁手下的人来救她们,也不会想到他在暗处早有防备了。
所以,本来董长宁就注定救不了她的。
萧凛不发一语,傅念君知道自己又一次说对了。
她很冷静,接受现实也很快,只是对他说:
“暂且我愿意做你的笼中鸟,但是我希望你别杀那些无辜的人。”
门外塔列葛又在高声催促萧凛了,萧凛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安静坐在桌前的女人,吐出了他以为自己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三个字:
“我尽量。”
傅念君稍微松了半口气,很快门又打开了,一身狼狈的夏侯缨走了进来,门口还能见到隐约两个高壮的身影。
傅念君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你怎么样?”
夏侯缨朝她摇摇头,然后很快扫视了她一圈:“你呢?”
傅念君叹了口气,“一切都好。”
然后想了想,还是说:“董先生的手下去驿馆了,你可有见到?”
夏侯缨遗憾地摇摇头,说道:
“那个契丹人直接将我带到了一处民宅,接了个老妇人,用马车将我带到了这里。”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看这几个人与耶律弼并非是一伙的,他们要带我们单独走了。”
夏侯缨的推断也符合傅念君之前所有的猜测,她点点头,对夏侯缨说:
“不错,他们早有防范董先生来劫人,耶律弼和他身边的人不过是个幌子……现在我只盼董先生他们能够顺利脱身了。”
夏侯缨吃惊,一双眼睛不由也瞪圆了,显然有点难以理解这一夜发生的这接二连三的事。
外头的街道上似乎也有隐隐的吵闹声传了过来。
毕竟杨知府府上也出了事,这就是惊动了官兵……
注定是个不眠夜了。
傅念君叹了口气,还是对夏侯缨说:
“我们先休息吧,明天怕是要赶一天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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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这一夜傅念君和夏侯缨并肩躺在床上,却都了无睡意。
朦朦胧胧间,傅念君似乎总能够听到耳边的厮杀声和叫喊声。
明明驿馆隔了她们半座城,所以听到的这些声音多半都是她的臆想。
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天色已经放亮,很快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傅念君和夏侯缨本来都是和衣躺下的,因此也没什么不方便,很快开了门。
门外站着萧凛,他换了一身衣服,没再装那把大胡子,浑身却带着浓重晨露的冰凉气息。
他对门内两个女人说:
“都准备好了吗?马上就要走了。”
他的口吻却不是商量的语气。
傅念君和夏侯缨本就是身无长物,根本无从准备起。
唯一还留在身上的,是傅念君昨夜里割了努赫喉咙的那片利刃,擦干净了重新贴身带着。
这是她唯一能够依靠的东西了,萧凛也没有夺走它。
萧凛借着朦胧的曙光看到傅念君身上似乎未穿外袍。
她那件衣服上全都是血迹。
他说:“先等等,我拿两身衣服来。”
很快,衣服和热水都送了过来,傅念君和夏侯缨用最快的速度梳理好,便坐上了门口等着的马车。
这一小队契丹人都改变了装束,看来只不过是普通的契丹平民。
傅念君进了马车,才见到了夏侯缨昨天提及的那位老妇人。
那老妇人六十多年纪了,头发花白,板着脸一言不发,手边一个青布包袱皮,片刻之后,傅念君才意识到她和她手边的这个包袱是做什么的。
这老妇人竟通些易容术。
这就不难解释萧凛那瞒过了耶律弼的装扮,甚至是周绍雍脸上……
等到马车出城,第一次歇息的时候,再次下车的傅念君和夏侯缨,此时的面孔却是大不一样了。
虽然傅念君的眉眼之间细看还是能看出些端倪来,但是粗粗一看,几乎是不会有人认为面前这个皮肤五官都不算出彩的年轻妇人是堂堂淮王妃了。
萧凛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傅念君这模样,点点头表示认可。
傅念君和夏侯缨明显感觉到这一次赶路和先前不一样了,不仅脚程更快,看管她们的护卫明显也是萧凛身边的精英,护思那样的,只配做个马夫。
就算是坐在茶棚里喝茶,傅念君目测两边坐下的几人,腰间的刀随时都能拔出来。
她要想逃,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出了大名府,就是胡汉混杂之地,而且萧凛专绕开厢军驻地,挑一些胡人更多的杂乱城镇走。
有些地方根本就是三不管地带,强盗悍匪层出不穷,他们是胡人装扮,又都生得高大威猛,寻常不敢有人来寻衅,傅念君心里也清楚,在这种地方,就是萧凛放她逃,她恐怕也很难平安走回头路。
除非董长宁的人再次追上来。
但是傅念君想到了萧凛那天早上的样子,心知恐怕董长宁的人没占到什么便宜。
董长宁手下有一批能干的江湖人是不假,应付寻常的官兵都是绰绰有余,可萧凛是什么人,他身边的护卫又都是什么人,是辽人里头都难逢对手的悍勇之士,董长宁和他们硬碰硬的话只能吃亏。
萧凛又是惯常行军打仗的,知道如何隐藏行动路线,显然他早前也都有准备,董长宁要跟上他们的脚步,恐怕更难。
傅念君和夏侯缨偷偷地想留下记号,但是哪怕她袖口上的布短了半寸萧凛都能发现,只是冷笑着劝她别白费力气。
眼看就要进幽州了,傅念君却还没有办法想出个好主意来。
这天许是因为进了辽境,萧凛有所放松,不再行路至半夜才投宿,在一处较和平富庶的小城里,包下了一整间客栈用作休憩。
往北走之后,天气就凉的快了,傅念君在路上购置了一领厚厚的皮裘,裹得严严实实地在客栈三楼半开的一间阁楼里看夕阳。
天空万里无云,而北地连将要落下的太阳都似乎格外大一些。
她望着的方向,是西方。
身后有动静,傅念君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萧凛走到她身后,两人自那天后,这几天一直都没有好好再说过话。
萧凛看着她裹得像熊一样,不免觉得夸张,说着:
“还没到冷的时候,你怎么就穿那么多?”
傅念君头也不抬地说:
“怀了身孕,畏寒。”
萧凛顿时呼吸一窒,良久才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你怀了……身孕?”
“是。”
傅念君还是撑着下巴看夕阳,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说了如何?”傅念君反问:“你能放慢路上的脚程?还是大发慈悲放了我们孤儿寡母?”
萧凛被她一句话噎住了。
他们是用汉话交流的,他觉得她实在伶牙俐齿,字字带刀,不戳人心窝子就不肯罢休。
他忍不住把目光放到她现在根本看不出来的腰身上,心里好似突然生出一股闷气无处发泄。
他知道这就是她的目的。
傅念君为什么要现在告诉他,因为她知道很快就要进幽州了,她知道萧凛几次看她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虽然傅念君这一生之中,男女间的风月之事经历的不多,满打满算,除周毓白之外,也只有那个不正常、扭曲的齐昭若说过喜欢自己,但是到底是成婚的妇人,男人的什么眼神,她也算能够捉摸一二。
路上也就罢了,待到了萧凛的地盘,她可就没有那么安全了。
谁知萧凛竟是出乎傅念君意料地重重呼了一口气,然后说:
“这两天行路我会慢一点,不出意外后天就进南京城了,你想吃什么尽管说,我让人去找……”
他顿了顿:
“以后,这孩子……我会当作自己的。”
傅念君撑着下巴的手差点没一个打滑。
这人是真的有病吧?
谁给他这种自说自话的权力了?
她撇撇唇,只挑衅地向萧凛投去了一个眼神,无视他大度的“让步”,只说:“我的孩子,有个最出色优秀的父亲,不需要委屈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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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
给他当儿子是委屈?
萧凛终于敌不过她的蓄意挑衅,伸手一把握住了傅念君的两边肩膀,咬牙切齿地说:
“你最好认清自己现在的处境,别说这样的话来激我!”
傅念君只冷笑:“我难道说错了?我和我夫君鹣鲽情深,举案齐眉,我是他的妻子,我肚子里是他的孩子,我说的话有哪一句不是该说的?怎么就冒犯了你萧大人?”
萧凛放开了她的肩膀,兀自顺了顺气,用一种很有深意的眼神看向傅念君,只道:
“你也大可不必说再用言语试探我,你丈夫淮王的事情我并不清楚,肃王世子早就动身前往边境,他们叔侄之间的事,你比我清楚。”
意思是周毓白的境况,不是他不说,而是他根本不想知道。
傅念君在心底冷笑,这些胡人本都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学了汉人穿上右衽,也不过只是学个皮毛,终究浅薄短视,连萧凛也不例外。
辽国每年靠着大宋收取这么多岁币,多数却仍被宋辽边境贸易给赚回来,他们大概永远也想不通该如何改善这种境况。
他们只知道在像肥羊一样的大宋身上割肉。
这个萧凛也是一样。
傅念君裹了裹身上的裘衣,对他说道:“萧大人,此刻我站在你对面,我希望你不要只将我视为一个你看得上眼的女人来对待,或许你不知,我嫁给我夫君之前,曾几次为他出谋献策,我与他并非是家族门第之间的联姻,而是性情和思想上的吸引。”
萧凛的眸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傅念君继续道:“我现在说这些并非是出自淮王妃的身份,而是站在你的角度考虑,你觉得坐视大宋皇室相争于你大辽、于你自己是有利无害的,但是其实我想你并不太了解大宋,也不够了解周绍雍。”
萧凛沉眸,“说来说去,你还是希望我扭转立场,帮你夫君一把?”
他眼睛里带了几分嘲讽之色。
傅念君皱眉,“我不知道你和周绍雍达成了怎样的协定,但是我要告诉你,之前你对我说的话没有错,天下人确实是我夫君的责任,但是却不是周绍雍的。他那个人,或许你不信,皇位和天下他未必放在眼里,他要的东西,是寻常人根本想不到的。”
或许很难理解,但是世上确实是有一种人,他不将一切毁灭殆尽,不把所有碍眼的人杀光屠戮干净,是不肯罢休的。
挑拨战争,玩弄权术,这些都是傅念君能够料想到的,她完全能够想象在她死了的那一世,周绍雍会接下去做的事。
有的人,只有乱世和硝烟才能满足他心底的欲望和野心,这是藏在人性深处最原始的渴望,是难以压制的猛兽。
萧凛是不会明白的。
他看到的周绍雍,不过是肃王世子这个最表层的身份罢了。
“如果周绍雍赢了,我所可惜的并不是我夫君的性命,大不了我陪他走就是,而是这刚刚稳定的世道,恐怕就要重新陷入唐末的乱世了。”
傅念君对萧凛笑了笑,说道:
“我听说萧大人少年将军,挂帅出征,深得令尊真传,但是我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读史书?”
萧凛挑了挑眉。
他这样的武夫,读过的书恐怕十只手指都数得出来,何况辽人,连文字都是近些年才出现的,遑论别的文明沉淀。
傅念君微微侧头,此时夕阳已经快消失在地平线之下了,她的眼睫毛似是被余晖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说道:“我倒是很喜欢读史书的,你们契丹人的祖先从西拉木伦河和老哈河流两岸的崇山峻岭之中走出来,战胜过多少猛兽和天灾,靠着血肉之躯四处征伐,才有如今安居乐业的生活,若是一朝陷入战乱,试问萧大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萧凛出身时辽国正是威武煊赫之时,唐末的割据政权,无论胡汉,皆要向他们低头,他们仿佛就成了这天下的主宰。
他又怎么会想过这些。
“我来替你回答。”傅念君直视他:“你,还有你们整个大辽,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当然是朝大宋伸手,继续一刀刀地割大宋的血肉,因为我们打不过你们,所以这都是我们活该。但是试问,如果大宋奄奄一息了呢?你们大辽,还去向谁耀武扬威?你萧大人的兵,用什么去养?”
享受过富饶和温饱后的契丹人,还是从前吃生肉喝兽血的契丹人吗?
萧凛愣住了。
答案显而易见,辽室宫廷里那些贵族和宫妃,早就离不开金玉珠宝,甚至是附庸风雅的字画古玩。
契丹人已经不是从前的契丹人了。
强和弱本就是相辅相成的,宋辽经历战乱、和解、又战乱,能够达成如今的和平实属不易。
辽保宋和平,宋供辽金银,这已经是个最好的状态。
宋廷之内有很多人能看破这一点,所以周毓白在处理宋辽关系上时,反而支持他父亲略显软弱的妥协政策。
但是在大辽,却没有那么多有识之士,他们很难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富饶繁荣,完全是在照搬汉人,邯郸学步罢了。
辽人自大短视,所以看不到这一点,大宋军事疲软,处处向辽人妥协,但是本质上,要想长治久安,是辽国一直仰仗着大宋。
萧凛不笨,经过傅念君这一番话,便明白了这其中诸多含义。
他心底起先的反应自是不服,但是冷静下来细细一想,却无法反驳她。
或许她说的都对,最不想大宋乱的,不是宋人,而是他们辽人。
萧凛看傅念君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审视,似乎是诧异,女人竟然还有这样的用途。
“仅仅一个周绍雍?”
他突然出声。
他觉得傅念君有些言过其实,周绍雍一个人,就能达到让大宋国乱的地步?
傅念君心底自然是对周毓白充满信心的,周绍雍没那么容易得势。但是面对萧凛,她当然要把情势讲得严峻些。
“他不是能用‘仅仅’来描述的人。”
傅念君淡淡道:
“如果萧大人感兴趣,以后有机会或许我可以和你说说与他的过往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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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的手也扶住了一边的窗柩,傅念君一直放在上面的手就立刻移开了。
他呼了一口气,终于对傅念君说:
“我听你上回问我,就知你其实对肃王世子的事一直留心,但是线索却并未找齐。”
傅念君拧眉,多说了一句:“不错,我与他互相之间其实早就……防备甚深。”
她没有明说周绍雍其实早想杀她,但是萧凛应该明白一些其中的意思。
萧凛的手似乎攥着那窗柩更紧了一些,似乎在斟酌,最后才缓缓道:
“如果我说,肃王世子他的身世,和我们大辽有关……”
傅念君心中咯噔了一下,面上却没露出多少萧凛意料中的惊诧来。
他也不知为什么就像被这个女人灌了迷魂汤似的,她问,他就说。
或许,他就是想看看她除了冷静镇定之外的表情吧……
但是她似乎对这个消息都有所准备。
“可以理解。”
傅念君说道,眼睫微微下垂,长度几乎遮住了眼睛。
她是天生的睫毛长。
“和肃王妃萧氏有关吧,我查过她的身世,只是还没完全查出来,她倒是……长得不太像契丹人。”
傅念君早就猜到了一些,但是辽国姓萧的人很多,要说肃王妃萧氏的那个“萧”,就是萧凛的这个萧,这有些太凑巧了。
萧氏的萧姓,很多是赐姓,后族之中,也并非人人都以萧姓自称。
萧凛自然不同,他的亲姑母是十年前过世的那位萧太后,若说肃王妃是他的亲戚,傅念君觉得太不合常理。
首先,周云詹的父亲周昭就不会去招惹这样的女子,若说周昭对萧氏的身份完全不知情,这也不可能,更别说萧氏后改嫁肃王,她就从没想过自己的价值?
她即便有辽国萧氏的血统,必然也是早就被家族遗弃的罢了。
萧凛证实了她的想法,说道:“她不是契丹人,肃王世子也不是契丹人,他们是纯种的汉人。”
傅念君挑了挑眉,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肃王妃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却是我萧家血脉。”
这一句话一出来,傅念君便突然觉得脑中无数曾经想不通的线索飞快地交织联系在了一起。
同母异父……
妹妹……
她的手指不自觉深深地抠进了木质的窗框里。
萧凛盯着她玉白的指尖,脸色严肃:
“看来你知道的还是比我想象的要多……”
她若是个男子,必然对他有大用处。
“原来如此……”
傅念君喃喃道。
原来是同母异父的姐妹啊。
肃王妃萧氏,与周云詹的生母,其实是两姐妹。
这就完全能够解释地通了,为什么周昭会领个自己不爱的胡女回去,为什么江菱歌会在宫里看到肃王妃对着周云詹失态,两人还拉拉扯扯的。
因为周云詹的母亲早已过世,而肃王妃就是他的亲姨母。
傅念君觉得这关系越来越乱了。
所以周绍雍即便不是周昭的亲生儿子,他与周云詹也是板上钉钉的姨表兄弟。
而听萧凛的意思,萧氏的父母应该都是汉人,只是她的母亲貌美不凡,后来就又与他萧凛萧家同宗的男子有了一个女儿,就是周云詹的母亲。
周云詹才是那个有辽国萧氏血统的人。
傅念君顿时背后冷汗直冒,在她已经分析出来的周绍雍的计划中,甚至是她死去后的那一世,最后即位的人应该是周云詹不会错。
一个有着契丹人血脉的大宋皇帝!
原来这才是周绍雍和萧凛谈判的王牌!
有了这个因由,萧凛当然会选择试着与周绍雍合作一次,她刚才在他面前分析的家国大义、天下苍生,全部都只能往后站。
他竟然抱着这种打算……
傅念君咬住后槽牙,周绍雍果真是个疯子。
他要搅和的,不仅仅是大宋的江山。
不,或许不止,也许从周昭开始,他就已经在准备了……
傅念君开口的嗓音有些干涩:“我能否问一句,肃王妃的妹妹,她的父亲是你的谁?”
“是我的祖父。”
他吐出了一个答案。
祖父……
萧凛的祖父。
也就是他父亲萧温,和他姑母萧太后的父亲!
当年肃王妃的母亲只是个生于燕云能歌善舞的美貌汉女,被萧凛的祖父看中后蓄养在身边,后来因故失散,当然彼时他们一家还非是拔里氏中显赫的一脉,萧太后离太后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还有十万八千里。
甚至大概连萧凛他祖父都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女日后会成为大辽的中流砥柱,权倾朝野。
而他在汉人妾室肚子里留下的沧海遗珠,沦为低贱的歌姬后,却会兜兜转转,卷入了宋室皇族更大的阴谋之中……
傅念君勾了勾唇角,所以按照辈分,萧凛和周云詹,竟然也是表兄弟。
多可笑的一件事。
“你见过他了吗?”
傅念君突然问。
她指的是周云詹。
萧凛却拧眉,“周绍雍并没有告诉我他是谁,但是你知道。”
他的话中倒是有一丝喜悦。
是了,傅念君想起来,她所知道的线索桩桩件件查来不易,除了周绍雍和周昭,世上是不会再有别人比她更清楚的了,萧凛还没有那个本事在宋境随便查任何他想知道的东西。
“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你?”
傅念君反问。
萧凛笑了一声,“你觉得我需要知道么?我和他没有半点亲缘关系,剩下的,只有互相利用和合作而已,他应当比我更苦恼,甩不脱的辽人血统,对你们汉人来说,实在是很恶心吧?”
他确实没有任何损失,这件交易里最痛苦的人不是他。
他只要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就够了。
周绍雍对他提出的条件足够诱人,而萧凛却不需要为此付出什么太大的代价。
傅念君觉得自己从前的想法难免有点可笑,她还觉得周绍雍对周云詹是兄弟情深,岂料他是打算把周云詹榨得干干净净。
周云詹这个人,到底是为什么而生的。
只是她现在却没有心情来同情周云詹,她得好好想想接下去该怎么办。
萧凛能和她说这么多已经是感情战胜了理智,这样的事,本来知道的人都该只有死路一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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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萧凛扫了正在出神的傅念君一眼,低声说:“天暗了,下去吧。”
夜色已经彻底吞没了这个安静的小镇。
阁楼上没有留油灯。
傅念君裹了裹身上裘衣,跟在他身后下楼。
楼梯狭窄又昏暗,萧凛朝傅念君伸出了手。
傅念君避开了,扶着旁边有些破旧的阑干,萧凛的表情隐在暗处看不真切,最终却还是没有说什么,扭头先下去了。
傅念君回房之后,夏侯缨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看她的样子,似乎是和萧凛谈了话。
夏侯缨一直是个懂分寸进退的人,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照例替她把脉。
过了半晌,傅念君终于回神,夏侯缨正看着她。
“你的脉象有点不稳,我看还是告诉他们一声,想法子弄两样补品来才好。”
傅念君对她笑道:“不用特地吩咐,明天大概该有的东西一应都会送来。”
夏侯缨诧异:“你告诉他了?”
傅念君点点头,模样有点心不在焉的。
夏侯缨没有再追问。
这天晚上傅念君躺下后了无睡意,心底的事却无法和夏侯缨明说。
要让萧凛改变主意恐怕很难,她几次心底都闪过杀念。
要破这个无解之局,恐怕只有周云詹一死。
他是宗室子弟,无法随便处置,还只能派死士行动,不但难度高、容易留下把柄,也不是她和周毓白一贯的作风。
何况现在她还不知道京城里是怎生个情况。
这样辗转反侧到半夜里的时候,傅念君隐隐听见了动静,立刻爬起身来,随手推了推夏侯缨。
夏侯缨也是习惯性地浅眠,还没出声问,就感觉到了傅念君把手掌盖在了自己的唇上。
她明白这个意思,缓缓地坐起身。
傅念君披衣下床,小心翼翼地走到架子床右侧。
她不敢点灯,只悄悄地盯着那块墙壁。
不多时,声音渐息,就在傅念君以为只是隔壁老鼠在打洞时,那看起来料子不厚的墙壁竟是隐隐有了一块松动。
傅念君在心里捏了一把汗,绕回床头把藏在枕下的刀刃摸出来,夏侯缨也已经敲敲下床了,跟在傅念君身后。
两人经过努赫那件事后,其实胆子已经大了不少。
那墙壁上的响动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一下一下,声音不重,却都落在了两人的心尖上。
突然那墙上破开了一个一人宽的洞口,里面立刻爬出来一个黑影。
傅念君下意识地将夏侯缨护在身后。
那黑影在地上翻滚了一下,立刻站起身。
傅念君觉得这人的影子很眼熟。
“陈进?!”
她忍不住低呼。
陈进的一双眼睛似乎在黑夜里也显得格外明亮。
“王妃……”
他的嗓音有点颤抖。
傅念君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什么都顾不得,她头皮一麻,只低声说:“我们快走。”
无论如何,这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陈进也是周毓白手底下的好手,做事自然老练,只有一瞬间的分神,立刻就扶着傅念君往那黑黢黢的泥土洞里钻。
傅念君和夏侯缨一前一后手脚并用,立刻拼命往前爬去。
一声破门而入的巨响。
傅念君一颗心顿时陷入了冰天雪地。
陈进他们挖地道救人,一定是事前做过准备的,萧凛这批人不好对付,肯定要先将他们麻翻,只是萧凛警惕,本事又高,恐怕寻常的迷药蒙汗药对付不了。
果真,他一脚就踹进了傅念君和夏侯缨的房门。
哪怕傅念君这段时日习惯了将门锁死,还会用桌椅抵门,也挡不住他的步伐。
陈进在后头喊道:“往前走!”
随即自己回头打算断后。
傅念君咬牙,手下加快。
她帮不了陈进,更不能托他后腿,救她的人千难万险赶到辽境,她不能让他们功亏一篑。
地道没有挖很长,连通到了地下半人高的地窖里。
这间客栈的老板以前一定不是做什么正当生意的,藏着底下这么大个四通八达的地窖。
倒是方便了董长宁和淮王府的人搭救。
何丹正等着她们。
原来他也来了。
傅念君朝他点点头,转头示意身后,何丹却根本没有半刻功夫去顾及陈进如何,急道:
“王妃快随属下走!”
三人矮着身子在地下穿梭。
很快爬了出来,正是西北院角的马棚。
“王妃快走!”
傅念君同时听到几人叫喊的声音。
自己和夏侯缨已经快速被推上了一辆马车,马车飞驰而去,赶车的人正是乔装过的郭达。
马车里还有一人,傅念君抬头一看,却是白着脸的陈灵舒。
她竟也来了?
傅念君顾不得她出现在这里的因由,她出现在这里,证明外头一定是董长宁的人。
马车外的厮杀声响起,萧凛的人不愧是大辽精卫,中了药却还都爬了起来,不过是动作迟缓了些,此时已经和来搭救傅念君的人战在一处。
她的马车旁边有几骑护卫,同样兵戈之声不绝于耳。
郭达驾着车也无法消停,一个急转,傅念君狠狠地撞到了车壁上。
“你怎么样!”
“王妃!”
夏侯缨和陈灵舒同时出声,傅念君捂住自己的肚子,咬牙道:“没事……”
外头的人都在为了她浴血奋战,她再怎么样都要撑住!
她努力调整呼吸,一遍遍地和肚子里的孩子交流。
乖孩子,娘很快就能带你去见你爹了,求你再忍忍……
陈灵舒和夏侯缨一左一右扶住傅念君,三个人女人靠在一处,在东倒西歪的马车里互相扶持。
傅念君知道后头已经有人追了上来。
陈进……
但愿他没死!
傅念君的指甲攥进了手心,一遍遍在心底祈祷。
拉车的马突然一声悲鸣,车子立刻以最大的幅度倾倒,傅念君狠狠扒住车门边檐,却还是半个身子被甩了出去。
夏侯缨和陈灵舒则没她手脚灵敏,夏侯缨直接撞在了翻倒的车辕上,滚了几圈落在地上,不省人事。
陈灵舒也一声尖叫,摔了出去,差点被马蹄踩到,还是傅念君眼疾手快,立刻拉住她一个侧身滚开。
但是傅念君一只脚却被马车轮子压了压,一股钻心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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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妃!”
傅念君听到了郭巡的叫喊声,可他来不及顾着自己,傅念君看见他飞快地抽出一把刀,立刻与来人动起了手。
同时他的方向飞过来一截软鞭落在傅念君脚下。
“骑马走!”
他朝着傅念君大喊道。
与他动手的人,正是追上来的萧凛。
萧凛的脸上身上已经沾染了很多血迹,却神态却没有任何的慌乱,哪怕身边围着几个高手,却反而有种稳操胜券的镇定。
傅念君的心几乎要提到了嗓子口。
她无法,只得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顺手牵了旁边的一匹马,回头要去看夏侯缨和陈灵舒,陈灵舒正半躺在地上,满脸都是眼泪和污泥,正朝傅念君喊道:“王妃休要管我们了……”
夜风扬起傅念君鬓边的一绺碎发,耳边是兵戈冷硬的铿锵之声,傅念君攥紧了缰绳,只觉得此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汹涌奔腾着。
这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等着她做一个决定。
傅念君闭了闭眼,终于还是掷下了手里的缰绳,因为脚受伤,她的步子有些不稳,身上都是刚才滚落马车上时沾着的污泥,形容难免显得有些狼狈。
可是她的脊背依然挺直,一步步走向了逐渐落于下风的郭达等人。
郭达和何丹几个正与萧凛奋战。
萧凛一个人就挥动着手里的战刀抵抗两三个人的攻击,可见武艺高强,而相比他的行云流水,何丹郭达几人竟是显出一种左右支绌的疲态来。
“够了!”
傅念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停手吧,萧凛,我跟你回去。”
她这么说的时候,萧凛正好把刀尖抵到了郭达的喉咙。
他的手一顿。
“你放了他们。”
傅念君的眼神和他对上,扬高了声音:
“所有人!”
“不行!”
郭达技不如人,却依然不肯认输,正在泛着冷光的刀锋下仰着脖子,却还是执着地喊着:
“王妃,你别管我们!”
傅念君呼了口气,继续一瘸一拐地朝他们走近。
萧凛吹了一声呼哨,他手下的契丹武士也都停了动作,似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一瞬间集中到了傅念君的身上,包括她那略显蹒跚的步伐。
傅念君在离郭达五步的地方停下。
他背对着她,却无法回头去看,此时手心紧攥,已经全都是汗了。
他只能听见她在自己背后用清冽的嗓音说着:
“郭达。”
听起来很平静,就像这里不是生死攸关的地方,只是他们淮王府的后院里,她照常吩咐他去套马车一样。
“我知道我是走不了的,这位萧大人,是不会就这么轻易就让你们劫走我的。”
“王妃!”
郭达又喊了一声,萧凛的刀尖同时也逼近了他两寸。
郭达那一声仿佛是在说,他们明明只差一步就成功了。
傅念君转而与萧凛道:“他年轻不懂事,萧大人何必多计较。”
郭达后槽牙咬紧,不由心道,他明明比王妃还大一岁的。
“萧大人应该有追兵将至吧。”
傅念君这一句话立刻就将郭达心里仅剩的一点希望的火苗给扑灭了。
所以……
王妃才决定不逃了。
萧凛不置可否,在她的眼神下收了刀,却说:“他们伤了我手下性命,还能全身而退?”
傅念君冷笑:“要论谁先不讲道义,恐怕不是我们吧。萧大人还要装什么情深意重?”
她一路上和他说话都是这副口吻。
她不是在和他谈条件,她是在用自己威胁他。
萧凛的眸光闪了闪,最终只是吐出了三个字:“你过来。”
“王妃不可啊!”
“王妃,属下不能如此贪生怕死!”
……
此起彼伏愤慨的声音响起。
傅念君一步步慢慢地走到萧凛身侧,对换了视野,她此时能够看清郭达脸上的血污和震惊。
她扫过四下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孔,朗声道:
“诸位,你们的血不能流在这里,你们也不该为我一个妇人白白殒命,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做,殿下都等着你们的效命,萧大人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再动你们,就一定不会再食言,你们快些回头,若你们还认我做主母,就听我这命令。”
他们眼里都有光芒跃动,视线都齐齐落在了萧凛和傅念君身上。
萧凛脸上看不出表情。
何丹和郭达无疑是领头之人,傅念君知道郭达年轻热血,心底还要纠结,便转而望向何丹,厉声道:
“何护卫,还愣着做什么,带他们走。”
随即顿了顿,又道:
“回头去救陈进。”
何丹和郭达眼中闪过挣扎之色,他们也明白,萧凛这么快就追到了这里,陈进他……
身后已经有清晰的马蹄声传来,追兵比他们想的要来得快。
何丹一咬牙,终于抗不过傅念君的目光威慑,对剩下几人道:“我们走!”
傅念君松了一口气,萧凛却不给她任何松口的机会,只冷着脸道:“上车!”
对待她的态度失了从前的温和有礼,像是对着一个俘虏。
傅念君这才看清,原来他也不是半点伤都没有受,他垂着的左手正在滴血。
只不过这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对着所有外人,永远可以做到心如铁石。
“她们两个你也不能动。”
傅念君朝萧凛努了努下巴,示意不远处的夏侯缨和陈灵舒。
她不忘记得寸进尺。
此时夏侯缨已经悠悠转醒,身边是瑟瑟发抖的陈灵舒。
“知道了。”
萧凛有点不耐烦,却没有办法。
怎么多了一个女人?
他没多细想,大步就走过去,一边一个扯了将她们拎起来。
萧凛手下带来的几个高手正盯着郭达几个撤退,这里场面混乱,谁都不知道下一刻是不是又会突然兵刃相见,没人来管两个女人。
萧凛将她们像提小鸡一样拎到了傅念君身边,一把将右手上的夏侯缨朝傅念君推了过去,正要把左手边的陈灵舒也推出去时,突然就发觉到了不对。
刚才这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胆小女人,有机会逃脱,竟是转着身反而朝自己怀里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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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毕竟是习武之人,电光火石之间,已经立马反应过来了,他右手猛一使力将眼前的陈灵舒拉开,左手很快就抽出腰间的马刀,功夫快过脑子,一下便将马刀扎进了眼前女人的胸口。
带着血的刀尖从她后背出来,已然是将人戳了个对穿。
傅念君刚扶夏侯缨站稳,一抬头便看到了这一幕。
她彻底愣住了,夏侯缨也转身……
陈灵舒咳出了一口血,正吐在了萧凛的前襟上。
可她的面貌在此时竟然显出一种微微的狰狞来。
傅念君突然明白了陈灵舒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她就是冲着这一刻。
萧凛左侧肩膀上正扎着一根很不起眼的小金簪。
他都无需用手去拔,微微一运功,金簪便落了下来。
但是他自己也知道,这簪子定然不是根普通的簪子。
陈灵舒仰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傅念君和夏侯缨来不及多想,立刻蹲下身,只是帕子盖在她胸前的血窟窿上瞬间就被染透了,傅念君一双手上也全部都是她温热的血,滑腻腻的让人泛鸡皮疙瘩。
陈灵舒此时瞳孔微张,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夏侯缨握着她的手腕搭脉,可傅念君也明白,就算现在夏侯缨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她了。
而另一边的萧凛,此时只觉得目光渐渐朦胧,身上像是压着百斤千斤重的担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金簪上果真淬了毒,原本依照陈灵舒的力气,隔着衣裳也刺不进几分,可是他沿着左肩到上臂正好受了刀伤。
她扎在了伤口处……
他已经无法保持站立,只得单膝跪在地上,左手用马刀勉力撑地。
傅念君自然也发现了。
“你……”
她看了她一眼,却还是没有问出口。
那样的萧凛,竟然也会手抖?
可她内心里却真的一点都不想去扶他。
好在很快萧凛的护卫就发现了他的异状,四下拥了过来,叽里呱啦地说着契丹话。
陈灵舒躺在夏侯缨的怀里,嘴唇微微翕动,傅念君贴过去听,却是她咬牙切齿的几个字:
“爹、娘,我、我终于报仇了……”
傅念君微哂。
当日陈家被灭门,是萧凛的人做的,为了带回陈灵之,为了保全陈灵之的身世秘密,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杀了所有知情人。
毕竟死人才不会说话是他们这些手握大权的人信奉的不变的准则。
傅念君有些明白了,陈灵舒一定要跟着董长宁,哪怕做奴婢做妾,跟着他进京,重新和自己见面……
如果她要求的是一个平平淡淡的后半生,董长宁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帮她,甚至自己和周毓白也可以。
她要的是报仇。
只有跟着董长宁和自己,她才会有机会接近她的仇人。
哪怕这个希望是很渺茫的,她却一直在等,今天终于还是被她等到了。
陈灵舒的喉咙里发出了两声短促的呻吟,接着就断气了,一双眼睛却还是瞪大了盯着萧凛的方向,似乎是死不瞑目。
萧凛那边也终于支撑不住歪倒在了一个亲卫的肩头,其余几个契丹武士傅念君这几天也都面熟,都不算是特别粗蛮的人,此时却都急红了眼,面目狰狞,大概是他们无法忍受刚才镇定退敌的主子,却会被一个女人算计。
有一个人拔了短刀就叫喊着向三个女人走过来。
看样子连陈灵舒的尸身都不想放过。
傅念君用契丹话高声和他们讲道理:
“人都已经死了还做什么都没有用,现在最要紧的是你们萧大人的安危!”
那几个契丹武士却不肯听她,竟是还有人喊着:“汉人女子都是祸水,全部都砍了!砍了她,大人要我的头颅我也认了!”
竟是也有点一副汉室历史上为了主上而不惜死谏的忠臣做派。
他们个个情绪高昂,目光凶狠,一步步朝她们逼近……
而幸好这个时候,马蹄声在他们身侧响起,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
是赶到的萧凛的“援军”。
当先一人跃下马,身量颀长却不算魁梧壮实,似是个还未长成的少年。
他的随属都执着火把,一下就将这片幽暗的狂野照亮了几分。
傅念君眯了眯眼,看见刚才还情绪激昂的契丹武士们终于都垂了头,不再执着刀喊打喊杀了。
下马的少年穿着传统契丹贵族的服侍,脚蹬皮靴,戴着风雪帽,一张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白了。
他眼睛细长,鼻梁格外挺拔,比粗蛮的契丹人多了几分秀气。
傅念君一愣,竟是陈灵之。
不过一年多未见,却不想他已经长高了这么多。
陈灵之在随属的簇拥下大步走上前,他的目光落在傅念君脸上,却只是一扫而过,随后便忙着关心萧凛。
“快将你们大人扶上马车。”
随着夜风吹来的似乎有这样一句话。
他的契丹话说得还不大好。
陈灵之在中原长大,没有那么容易说好契丹话的。
但是他很努力。
随行有一架豪华的马车,三匹骏马拉着,车檐上还垂着宫灯,流苏随着风一荡一荡的,在这血肉横飞的地方有点格格不入。
傅念君眼角抽了抽,他们当然不可能未卜先知萧凛会受伤,显然这车是用来关她的。
她还真该谢谢他们的用心了。
陈灵之又看向了傅念君,傅念君垂下眼睛,示意此时旁边那静静的、不再说话的人……
如果他早来片刻,就能和他相处十几年的姐姐见最后一面了。
但是陈灵之的反应却是意外的淡漠,他仅仅是轻轻扫了一眼,便对左右吩咐:
“就地掩埋吧。”
说罢转身,斗篷甩下的风呼啸作响。
傅念君记忆里那个不惜要偷挖狗洞跑出去找他姐姐的少年,似乎一瞬间就被眼前这个人给取代了。
萧凛的一个护卫似乎不服气,依旧执刀在争辩什么,似乎不砍陈灵舒几刀不肯解气。
陈灵之提高了嗓音呵斥他,让自己手下两个随属去挖土坑。
傅念君和夏侯缨不再有资格可以看着陈灵舒下葬。
她们只是俘虏。
好在马车很大,塞进去了一个萧凛还能让她们两个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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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萧凛躺在铺了羊皮垫的马车内,整个人脸色都呈现了一种颓败的姜黄色。
陈灵之和两个护卫还在马车边喋喋不休地在争论着什么。
陈灵之回头,正好对上傅念君的目光。
他动了动嘴唇,指着夏侯缨说:
“她是大夫?”
傅念君勾了勾唇,点头只道:“你们信得过她?”
陈灵之是真的长大了。
他以前都会叫傅念君姐姐,如今只是疏离地称呼她为“淮王妃”。
“信不过也要信。”
其实夏侯缨早就在替萧凛搭脉了。
旁边的契丹武士却叫嚣着:“不能让她们替大人治病!她们是那个女人的同党!”
甚至还有人依然想越过陈灵之将她们拉下马车。
傅念君看了一眼萧凛,转头对暴躁不安的几人说道:“我们知道轻重,他死了,我们怕是活不了,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谁比你们更不想让他死?夏侯姑娘是解毒高手,何况刚才的陈娘子已死,你可能问出来你们萧大人中了什么毒?你们除了相信我们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那几个护卫都没有话说了,可他们眼神里的愤怒让傅念君不敢小觑。
如果萧凛断气了,那么看来她和夏侯缨确实要给陈灵舒陪葬了。
傅念君又道:“只是这里到底缺少药材,还是加紧路程去幽州吧。”
左右的人现在都只能看着陈灵之,等他吩咐。
陈灵之顿了顿,朗声对众人说道:“都听这两位姑娘的,你们不许造次!”
他这一句契丹话虽不流畅,气势却意外地很足。
傅念君重新坐回车上。
……
萧凛在轻微的颠簸中悠悠转醒,还未说话,嘴边就递来了一碗温热的茶水。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觉得心定了定。
他能够闻到一股有点熟悉的香味,属于傅念君。
耳边两道女声本来正在轻声地说话,现在也止住了。
“别装了,萧大人。”
傅念君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太好。
萧凛还是没有动。
不骑马就躺在车上的感觉还不错,只除了四肢百骸就像被打散地一般痛,好在萧凛也是身经百战的人,伤痛对他来说都能够忍受。
傅念君却是没好气地把水差点都洒上了他的衣襟。
已经又过去了一天,萧凛足足昏迷了一天一夜,幽州城已经近在眼前,好在沿路一个大镇子上有汉人经营的药庄,夏侯缨能够找到她所需要的大部分药材,陈灵之也足够信任她,当然也因为萧凛壮得像头牛一样,能够这么快就苏醒。
夏侯缨说,虽然萧凛身上有伤口,但是也因为陈灵舒力气不够,那根金簪若是再扎进去两寸,怕是他就危险了。
金簪是放在牵机药中以特殊的法子淬炼的,牵机药是用流传的古方配制的毒药,几乎无药可解,就连认识的人都很少。
萧凛喝了水,靠在车垫上,傅念君实在不想真的自降身份做他的侍女,停车休整时便钻出去透气。
好在她虽这一路颠簸受累,孩子却还是好好地在她肚子里。
她有点出神,尤其是想到了郭达何丹几个,只希望他们对自己不要太过于苛求了。
她听到身后有响动,回头,却发现萧凛坐在车辕上,正盯着她看。
傅念君拧眉,再一次觉得这人有野兽般的恢复能力。
他总算履行了对她的承诺,遁去的郭达何丹等人,他也不再让人追问去向。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你的吗?”
傅念君淡淡地问他。
萧凛的脸色还是不大好,说出的声音也有点沙哑,只道:
“你知道。”
神情倒是很平静。
傅念君笑了笑,“你选的路线都是经过缜密安排的,赶路速度又快,被追上无非只有一种可能,不过是旁人早已有所安排罢了。”
萧凛动了动手脚,似乎还是有些迟缓,他淡淡说道:
“那个女子是陈家的小姑娘吧,她出现在这里,就是为杀我而来。”
傅念君说:“可见人还是不要随意作恶的好,你杀了她全家,她便一直心心念念记恨着报仇。不过她一个人显然是无法做到的,她是董长宁的妾室,她出现在这里,一定是董长宁的吩咐。”
董长宁对陈灵舒,可以说也是毫无半点情意了。
不过世上的人各有活法,也各有所求,陈灵舒是本来就不想活了,在家破人亡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一直在等着今天。
萧凛倒是不太知道董长宁这个人,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后便道:“你夫君淮王,倒是有几分本事。”
傅念君说:“这和董长宁没有关系,你萧大人一贯喜欢看轻女人……陈小娘子会被董长宁送到这里,可见董长宁是早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结果的,但是你也看到了,派这样一个弱质女流过来,能杀你的几率不过两三成,赔上性命的可能倒是十成十,那么董长宁怎么会属意陈小娘子来做这件事?”
傅念君悠悠道:
“不过是因为这是陈小娘子的要求罢了,而董长宁无法拒绝她。所以萧大人,很明显,知道你走这条路的人,不是我夫君和董长宁,而是陈小娘子,她是领路的,她不可或缺。”
陈灵舒并不属于周毓白的可控势力,对于董长宁来说,信她也没有损失,陈灵舒最后是死是活,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萧凛拧眉沉思。
傅念君笑了笑,他能不能想明白就不是她的事了,她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
陈灵舒怎么会知道萧凛的行路路线?
只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因为她曾经与萧凛的部下正面遇到过,并且侥幸逃脱,那么或许她高人不露相,有什么通天的法子在那时候就埋下了眼线,为今日做准备。
但是这种可能性极其渺茫,陈灵舒是个怎样的人傅念君多少有点数。
那么只剩第二种可能性。
陈灵舒不过是旁人的一招暗棋。
牵机药是前朝宫廷出来的禁药,寻常百姓很难接触,民间百姓若有犯事下毒的,多会选用砒霜。
那么陈灵舒从哪里得来的牵机药,这个问题就值得思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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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傅念君又裹了裹身上的裘衣,轻轻抬手打了个呵欠,对萧凛道:
“马上就进幽州城了,萧大人,我和夏侯姑娘伺候了你两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希望进城以后你能够安排给我们一个好些的住所,毕竟我现在是双身子,还是有些娇贵的。”
她反正一直都挺得寸进尺的。
萧凛看着傅念君这轻松明媚的神情,顿时有些来气,哑着嗓子道:
“我看你是觉得刚才和我说的那番话,足够来和我谈条件了。”
“难道不是么?”
傅念君反问:
“我本来就不是阶下囚,而且我为萧大人出谋划策,更何况你被人暗杀的事我也毫不知情,怎么怪也是怪不到我头上来的。”
萧凛发现自己经常被她噎得无言以对。
她这副无赖的样子,还真是让人没办法……
“我虽没你夫君这么多心眼,但我也知道你刚才那番话的意思,你不过就是要我把怀疑的目标放到肃王世子身上罢了。”
他笑了一声:
“真是最简单的离间计。”
傅念君摇了摇手指,看着萧凛的神情很有点戏谑:
“看来萧大人还挺喜欢我们汉人的兵法,不知道是否在战事上也曾应用一二?离间计、反间计,其实对我现在的处境来说,都已是无用之功,你也不会放了我不是么?我今日便教萧大人一句话,‘在其位,谋其政’,我完全是基于你的立场来考虑这个问题,我想你萧大人该明白,我如今能活着的前提,是因为你萧凛萧统军使有价值,你若是一着不慎,我就连活命都难,我何必害你?”
她在他的目光中抖了抖袖子:
“我想你也先该想想清楚,你们大辽的内忧,和宋辽之间的外患,如今哪一样该先摆在你眼前?”
她说完话便也不再等她他回应,只是钻回车上去了。
她暗示地已经很明显……
透露他行路路线的人,可能是周绍雍。
若是旁人将这话递给他,萧凛免不得便要想一想,但是这个女人,心眼不比她那个丈夫少,萧凛便下意识便不想信。
但是她后面的话又将矛头调转。
确实她现在身陷囹圄,没有必要来害他,害他萧凛的人只可能是大辽境内的人。
若是不止自己和周绍雍取得过联系呢?
这些宋人诡计多端,他确实不得不妨。
拖着依然很虚弱的身躯,萧凛却还是唤来了亲卫,吩咐他们:
“去看看耶律弼什么时候到南京,还有摄政皇叔最近有无异动……”
摄政皇叔指的是耶律弼的靠山,如今大辽狼主的叔父耶律元。
亲卫领命下去了。
傅念君坐在马车上见到萧凛和身边两三个契丹武士严肃地说话,不由勾了勾唇。
夏侯缨正把一盅安胎药递给她。
借着萧凛的光,如今傅念君也能够正常地让夏侯缨料理身体了。
“很高兴?”
夏侯缨问她。
傅念君笑了笑,只说:“也没有,不过是给人成功添了点堵。”
她拿话赶着萧凛,就是想让他多想,让他左右怀疑却分析不出答案。
凭他的能耐,他大概还看不出来这其中桩桩件件事情的联系。
他对周绍雍不了解,对周毓白也不了解,他所认知的东西很有限,就很容易被人算计进圈套里。
傅念君心中一动,或许她可以尝试着将幽州城里的水搅浑,趁机寻个脱身之法。
*******
车队一路进了幽州城,这里是从前萧凛父亲萧温的地盘,如今自然是萧凛的辖地,辽国疆域阔大,到上京去路途遥远,萧凛本人无事之时也不会跑去上京。
和大宋不一样,这里虽离京师远,从前到底是汉家土地,百姓们善于耕种织布,天候好的时候,赋税是北地的好几倍,虽然胡汉矛盾是个大问题,常有各地冲突发生,但总体来说燕云一带还是很让契丹贵族们眼热的。
萧凛他一个人就管辖着南院大部分军队,天高皇帝远,又不用守着那些苦寒之地,乐得自在不说,更重要的是,如今的燕云,根本上来说盘踞着他们萧氏一族有意培植的势力。
因此萧凛才会这样乐于和周绍雍合作。
从萧太后开始,早就存着壮大萧氏的念头,但是耶律氏内部人心不齐,如今的皇帝死后谁登基还说不准,他们又不信奉什么嫡长子继承这套,可以说谁都有资格,因此通过萧太后在世时建立的联姻血缘关系,日后对于萧凛及其子孙来说,会越来越薄弱。
占据燕云,控制南院是一招很好的棋,这里是胡汉混居,最杂乱的过度地区,虽然难管,却很有价值。
能够压制上京,同时却与宋廷紧密联系。
而如果周绍雍的计划完成,周云詹登基,萧凛的地位就更不同了,他拒守燕云,就是进可攻、退可收,哪里都不敢动他,哪里都有他的人。
只要他活的命更久,生几个厉害些的儿女,再左右与耶律家、宋室结一结儿女亲家,可想而知日后他的地位成就,甚至能够超过他父亲用真刀真枪博出来的战果。
不过嘛……
傅念君坐在马车里,望着这城里见了他们车队就流窜的汉人,脸上表情就松了松。
萧凛恐怕只在他父亲那里学来了兵法战术,守成智计却远远不够标准。
他想要做到那种程度,根本不可能。
傅念君和夏侯缨暂且被安置在驿馆,说是驿馆,其实也就在萧凛府邸的隔壁。
幽州乃兵家必争之地,前些年战火纷飞的时候,早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城内见不到多少看得过眼的楼宇。
辽人又不似汉人,对盖房子实在是能力和兴趣都很有限,所以幽州城看起来倒是真不如开封府随便哪个县城,城中稍微看得过眼的房屋,也没有几栋,有这间驿馆住,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傅念君和夏侯缨好好地洗了澡吃了些东西。
先前那两套药童和内监的衣服都快发馊发臭了,自然不能再穿,她们入乡随俗,终于第一次穿上了契丹女子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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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傅念君不惯穿契丹人的衣服,尤其是头发,汉人习惯梳髻,契丹人则不然,傅念君不想弄得不伦不类的,便随意梳了条辫子垂在脑后,也显得比较干净利落。
萧凛中的毒还没有完全祛干净,但是他的亲卫,尤其是塔列葛,提前进城与他会和之后仿佛再看傅念君和夏侯缨的眼神就像看什么妖怪一般,说什么都不肯让夏侯缨再替萧凛看病了。
傅念君甚至怀疑,她和夏侯缨能够不需要住到萧凛的府上,也是多亏了塔列葛。
作为人质来说,其实给她的自由已经很大了。
安顿下来之后,傅念君就等着一个人来找她。
陈灵之。
萧凛回府就医,自然而然陈灵之便接管了看管傅念君的任务,他如今出入都已经有亲卫跟随了。
傅念君在无事之时也曾与夏侯缨说起当日与他的渊源。
陈灵之的必然是萧凛的家人。
“这般看重,千里万里也要去找寻,怕是他的亲弟弟了。”
夏侯缨如此猜测。
契丹人原本就不在乎这些,生出来的孩子只要跟着自己姓也都可以不管他的生父是谁,所以萧凛先前也会对傅念君说出要将她的孩子认作自己的这般的话来,而以萧凛的父亲的身份地位在外头有几个孩子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只是傅念君心中却不认为陈灵之一定就是萧凛的弟弟。
首先便是他幼时被陈灵舒的父亲带到宋境这个问题,他被随属带走逃亡,必然是因为有人追杀,如果他是萧凛的亲弟弟,谁要杀他?
萧凛的父亲?还是萧凛的母亲?或者是他自己?
都有些牵强。
既然辽人对待子嗣都是那么个随意态度,那么即便萧凛的母亲是正室,何必还要派人追杀丈夫在外的私生子?而萧凛如果这么容不下幼弟,如今更是没有这个必要特地花费心力要秘密地将他寻回了。
所以陈灵之的身世未必就一定是和萧家捆绑。
十几年前是个什么光景?
萧家还有位太后在当政,唯一让傅念君可以想象得到的,陈灵之只能和大辽耶律皇室有关。
此时陈灵之已经让人带了两个契丹侍女过来,柳枝和新芽都是官奴,自然有她们该去的地方,傅念君和夏侯缨身边当然也要人伺候。
两个契丹侍女年纪都不大,一个会说几句简单的汉话,本就是胡汉混血儿,另一个则是完完全全的汉人,只是如今只剩了个汉人的皮囊,汉话虽会说,却是找不到正确的语音语调了。
一知道傅念君会说契丹话,她们就显得十分高兴,还张罗着要给傅念君准备饭食。
陈灵之就正好能够赶上吃饭了。
夏侯缨特地避了出去。
“小将军如今到这里来,可让萧统军知道?”
如今陈灵之被手底下的契丹武士们称为小将军,显然是在萧凛账下领了差事。
陈灵之挥手斥退了左右,“唔”了一声,只道:“他知道的……”
傅念君望了他一眼,淡淡道:“进来说话吧。”
进屋后,陈灵之喝了傅念君亲手烹的茶,才道:
“这个却是和从前的味道差不多……”
傅念君说:“只是差不多而已,茶叶自然是不如京里的。”
茶和人,都不是从前的了。
陈灵之默了默,手掌在桌上攥紧成了拳,压低声音道:“我姐姐死了,我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你觉得我很冷血?”
傅念君此时才觉得他的眼神有了些当时在自己庄子上时的任性和偏激。
她摇摇头,“这都是她的选择,对于她来说,也算得上死得其所。”
傅念君自己也是有仇报仇的人,她不觉得陈灵舒这样选择,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评价,她只是看到了这件事背后的利害。
“但是你,我希望你不要再随便胡闹下去了。”
“胡闹?”
陈灵之玩味了一下这两个字,说:
“姐姐觉得我是在玩?”
“不要叫我姐姐。”傅念君冷硬地打断他:“我当不起你小将军的一声姐。”
他笑了笑,随后立刻岔开话题说:“我其实很谢谢你,虽然我们相处的时候并不多,但是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比如呢?”傅念君挑了挑眉,“教你怎么胡闹生事,还是教你怎么心狠手辣?”
他倒是一直都没怎么在意傅念君如今带呛的语气。
“你教会我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忍,仇也好,恨也罢,或者是喜欢、欣赏,所有的情绪,在我没能力前,都没资格发泄。”
他之前是个任性的小孩子,经过家破人亡,又千里迢迢到了辽国境内跟在萧凛身边,傅念君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是有一点,显然他却是飞速在磨难中长大。
但是他从前性格就有些不大好,傅念君心底隐隐地觉得自己的猜测在慢慢得到证实。
陈灵之不太想聊这些,只是问傅念君:
“令兄还好吗?当时我得过他一些帮助,还有我家里的事,都是他一手去调查,我那时候不懂事,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一声就走了,其实傅家为我这个陌生人做的已经太多了。”
傅念君却半点没有要和他抱头叙旧聊当年的意思,反而觉得他这话越说越别扭,依照他对陈灵之的了解,或许他被送到萧凛身边,他对自己尚有怨言。
她只说:“我们不期望你对我们抱着什么感恩的心情,不过是两厢求个平安罢了。”
陈灵之点点头,“我现在很好,以前的日子……算了,提了也没有用。”
傅念君可不认为他会认命。
她说:“你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也明白我现在想要什么,口口声声地要谢,你要我怎么信你是真心的。”
陈灵之侧了侧头,说道:“我当然是真心……姐姐,你明明知道的,我不可能放你走,这和我对傅家是否真心感谢没有关系。”
傅念君不意外,却还是忍不住咬牙问道:
“哪怕萧凛死了,你也不会放我走,是不是?”
陈灵之看着她,然后慢慢说:
“姐姐,你一直都挺聪明的,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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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傅念君笑了两声,然后一把夺了他手里的杯子掷在地上,对他道:
“别喝我的茶了,我当不起!说实话,你的人生与我并无关联,但是你想做什么?要我拿怎样的态度对你?和你姐姐一样掏心掏肺,最后落得连个坟冢都没有的下场吗?”
“你不要生气。”陈灵之反而冷静地安慰她,然后笃定道:“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谁都不能伤害你。”
包括萧凛。
“等时机一到,你会回家的……”
他承诺的时候还朝她笑了下,细长的眼睛却只让傅念君一瞬间就想到了毒蛇。
傅念君不想和他再说下去了,此时她心中仅存的一点怀疑也已经被陈灵之证实了。
他去学什么不好,学与虎谋皮。
傅念君知道他走上了一条歪路,但是她不想伸手去拉,也知道她拉不回来。
“我恐怕没有办法留你吃饭了,请自便吧,我怀了身孕,实在不方便。”
陈灵之啧啧叹了两声,说:“看来我没以前的幸运,可以吃到你亲手做的菜,那我明天再来吧。”
脸皮可真厚啊。
傅念君生了一顿闷气,饭也没有怎么吃。
诚然陈灵之确实是不会伤害自己的,而且他和萧凛也并不齐心。
她先前透露给萧凛他身边内忧重于外患的时候,就想到了陈灵之。
萧凛本来所处的境地就是虎狼环饲,能考虑到陈灵之身上去的可能性并不大,但是傅念君比他多想一层。
陈灵之对陈家的感情很深,他虽活命,但是要说对萧凛完全一心一意地跟随,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萧凛是个契丹人,但是陈灵之和他不一样,他毕竟是受汉人教养长大的,不管萧凛杀他养父母是否有进一层的理由,却始终是他们之间不可避免的一个矛盾。
或者说,或许陈灵之未必就真的像有些汉人一样把忠孝节义看成比性命还高的东西,非要对萧凛报仇不可,但是养育之恩这个名头挂着,就足够他对萧凛出手了,对旁人和对自己,他都算是拿出了一个交代。
不过是一个随时准备着要与萧凛反目的契机罢了。
傅念君也不愿意把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想得太过分,但是事实如此,换了她自己落于如此处境或许也一样。
既然如此,她现在的确没有必要做太多的事,该怎么交手,是萧凛和陈灵之两个人的恩怨,她只需要隔岸观火就好。
而且最近两天,她也渐渐出现了孕吐的症状,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孩子在她肚子里安然长大。
平安过了几天,傅念君在驿馆中住下后,偶有几波人过来打探,其实也很好理解,她怀着身孕,并没有多做掩饰,两个契丹侍女也不是她自己的人,她这里自然而然会有很多人来打探。
除了城中一些与萧凛交好或交恶的官员贵族外,甚至还包括萧凛府中的姬妾,更有甚者,一个甄氏,仗着自己祖上从前是前唐的蕃奴,竟是厚着脸皮与傅念君来套近乎,还要盘一盘两人的祖籍。
实在是太过可笑。
傅念君只一律不见,不管外头对于她和萧凛有什么猜测,她只做耳旁风。
名誉的损伤她在东京城里就受够了,更不会在乎区区幽州城里这些契丹人对她的看法。
陈灵之又来了,甚至还提来了新鲜的鲫鱼。
契丹人多食用牛羊肉,傅念君如今脾胃越发娇贵,尤其不喜闻羊肉膻味,就连两个侍女走得近了她都觉得难熬。
她也不想和陈灵之客气,让侍女煲了汤安安心心地喝。
“姐姐在打听东京城里的消息?”
陈灵之丝毫不顾及傅念君的冷眼,还是要坐在她面前说话,甚至不客气地也陪喝了一碗鱼汤。
“那你还不如直接问我。”
“是么?”傅念君用帕子擦着手,只道:“那请你说说看吧,我离开之后,东京城里发生了什么?”
陈灵之笑了笑,“一点小事,肃王殿下那里不太平,想必你也早就料到了。”
肃王先前被耶律弼和张淑妃联手摆了一道,心底一直郁郁不平,甚至几次进宫说了些不着四六的话,让徐太后都听得甚为窝火。
但是依照傅念君的猜测,周绍雍在西北战事未起之前,并不会让肃王府出什么变故,不然这场肃王和齐王两方僵持着打的擂台就做不成了。
若非是他改变计划,那就必然是有什么变故发生了……
私铸兵戈。
这是陈灵之嘴里,肃王脱不开的一条重罪。
“兵戈?”傅念君拧眉,“在哪里查到的?”
“未修筑完成的帝陵里。”
傅念君多少觉得有些可笑,“这罪肃王能认下?”
“不认能怎样呢?”
陈灵之反问他。
私铸兵戈的罪名不小,因为这些东西能够佐证你有谋反之意,虽然没有看见兵看见马,这谋反的意图并不算直观,但是有了这些刀枪棍棒,总归要圆过去也要费一番力气。
但是傅念君是不信的,肃王再蠢,也该知道自己通过揽下修筑皇陵这差事,让手下的人挖开了前朝的皇陵盗掘财宝的事已经暴露,不能再在这桩差事上耍心眼了。
这件事没被抖落出来,除了周毓白的刻意放纵给他时间湮灭证据,更要紧的是上头装聋作哑。
徐太后都收了那株珊瑚树了,她难道希望被人指着说这是从前朝皇后坟里刚掏出来的?
这件事被暂且压下,日后翻出来是桩由头,不翻出来一时半会儿就治不了肃王的罪,然后肃王还敢把私铸的兵戈藏在未筑好的皇陵里?
纯粹等着给人抓把柄?
“肃王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了,现在东京城里风头最盛的还是齐王,听说连徐太后最近身体不好,都让齐王妃进宫伴驾了。”
陈灵之淡淡道。
他已非吴下阿蒙,能够学着通过风声和消息判断波涛暗涌的局势了。
只是傅念君知道,他虽聪明,在这样的幽州城里却没一个好老师来教,还没本事那么快就出师。
他这样告诉自己,显然是要听听她的想法。
真是学得越来越油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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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傅念君喝了口就收敛了情绪,只睇着陈灵之说:
“你若要拜师,也该拿出个拜师的诚意来,若是三两句话里就藏个算计,这样的心态也会蒙了你双眼,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陈灵之说:“姐姐如果要我拜师,待日后我敬茶给你叩头也是可以的。不过眼下,你我之间还不是那么算的,你从心底里不认同我,不相信我,试问我如何摆正心态一五一十地向你求教呢?”
傅念君眸光闪了闪,却是微微侧过头,说:
“不错,你我如今不过是相互试探,走独木桥一般,谁都怕摔下去而已。好,但是该说的话我也会说,在某些方面,我们的目标还算一致。”
陈灵之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离京之后,舒皇后必然会以我大病为由让我不再在人前露脸,好保存声誉,但肃王府上同时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与殿下两人又双双不露脸于人前,无疑是活该把靶子竖在那里被人怀疑。另一边齐王府就形势大好,毕竟此消彼长,肃王失势,最大得利者只不过是齐王而已。而淮王府在众人眼里,就是一心韬光养晦,避其锋芒,官家要立太子之事必然会被重提,肃王一招不慎,就要失去资格,如果换做是你,你该怎么办?”
陈灵之倒不妨她竟是真的像老师一般会这样提问他。
他只好说:“还能怎么办,嫁祸齐王或者淮王,说自己是被冤枉的,搜集一些证据,证据总是会说话的。”
傅念君摇摇头,“太晚了。肃王在官家那里,原本就不是储位的第一人选,他先前的大错小错让官家一再容忍,总要有一个能够发泄的因由。所以无论私铸兵戈这件事是否是他被人陷害,他都已经没有资格了,你明白吗?”
在皇帝眼里,有这件事,就代表他有足够的借口能够将大儿子和徐家的嘴彻底堵住,让他不要再觊觎储君之位,所以无论肃王再怎么喊冤、再怎么自证,对皇帝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位公爹的性格,傅念君也可以说是很了解了。
如果不是太了解,他差点都要以为这是皇帝安排的一步棋,为了让大儿子死心。
那么肃王那里会怎么做呢?
显然徐太后都清楚这个形式,所以她甚至会召了一直都不喜欢的齐王妃裴四娘在身边,她想知道周毓琛那头到底是什么想法。
肃王争储君之位十几年,早就没有皇帝想得那么简单,说放就放,私铸兵戈这样的罪名没有将他打得不能翻身,那么恐怕只能把他逼上唯一一条路。
谋反。
因为在找不到将周毓琛一击毙命的罪名之下,他别无选择。
这件事突然往傅念君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奔腾而去……
这不会是周绍雍的计划,因为即便在她所知的上一世,肃王府败了,却也绝对不是谋反的罪名。
谋逆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旦失败,肃王和家人就不可能接受只是贬为庶人这样的惩罚。
赐死是最基本的。
周绍雍的目的是要扶植周云詹,自己入朝坐拥天下大权,他怎么可能会将自己算计成逆王之子?
所以到底是谁做的?
一定有哪里出现了问题。
还留在京城里的人……
傅念君还在细细地思量自己没有想通的关节,陈灵之听了她的话倒是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肃王会……反?”
他在一丝地诧异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那岂不是坐实了私铸兵戈的罪名……”
他咕哝了一声。
傅念君说:“他是官家的儿子,你不是,你难道比他更了解自己的父亲么?坐实不坐实,对肃王来说都是一样的了。”
肃王或许很快就能想清楚自己的处境。
或者即便他那么蠢,他府上那些门客谋士却都是有计量的,他们都要活命,都要搏前程。
肃王的选择无非就是,一,平平安安地做个闲散王爷,等着新帝登基后再一次清算,二,还趁着现在有个名头,直接威胁官家,取了帝位后,自然所有的罪名可以一股脑推到周毓琛的头上。
现在这个局面被做死了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也是因为周毓琛确实是个正人君子,他没有把柄能够让肃王抓,而相反肃王身上则有太多问题。
想来想去,以肃王那个瞻前不顾后的性子,他也忍够了,只有一条路还可以走。
孤注一掷。
他要反,现在看来只是时间问题了。
傅念君眉头紧蹙,对陈灵之道:
“东京城里局势要变,所以你最好快些放我回去。”
陈灵之抿了抿唇,眼里似乎有一瞬间的动摇。
“殿下和周绍雍都在西北,这件事他们要插手已经有些为难,我身在这里,便是长了天眼也无法看清一切,你想想看,若是京城里发生动乱,影响就太大了……”
他们辽人是希望宋境稳定的。
陈灵之喝了半杯茶,最后却还是道:“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他如今已经修炼地如此冷心,傅念君厉色道:
“肃王是不会成事的,凭他的能耐和远见,不过是拖更多无辜的人命下水而已。我担心的难道是他?他的儿子周绍雍不是那么容易束手待毙的,他现在在边境,到底要做什么我还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与西夏人颇有关联。”
傅念君呼出一口气。
“练奴儿。”
她从前也会和陈灵舒一样这么叫他。
“你还没有到可以目空一切、掌握一切的地步,若是战火重燃,宋室不宁,燕云这里的境况会怎么样你能够想象吗?你要报仇也好,夺权也罢,做你想做的事之前,培养你个人强大的能力是一回事,但是你赖以倚靠的后盾一定要坚固!”
陈灵之现在有什么?
萧凛,萧凛的人,萧凛的军队,日后或许能从萧凛手上夺来的权力。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燕云平定。
乱世的机会是留给铁马金戈的英雄,陈灵之离这一步更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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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和他说这些,是希望他能够看清楚局势。
困住一个她,已经不是个明智之举了。
她不会和萧凛说这些,因为萧凛是个彻彻底底的辽人。
她和陈灵之说,是因为多少能够猜到陈灵之的想法,这个孩子不是汉人,也不是完全的契丹人。
他的前半生可以说是经历了种种巨大的变故,他今后的人生一定不会甘于受人摆布,他是要想尽办法为自己争取一席之地的。
萧凛不是他的家人,她也不是。
“你也不用再隐瞒,背着萧凛与周绍雍有联系的人,是你吧……”
傅念君盯着他说道。
陈灵之没有否认,短暂的沉默后,只是淡淡地说:
“我没有想瞒你。”
傅念君笑了笑,心里对他也没怨言。
毕竟她确实没有资格要求陈灵之将她的仇人也视作仇人。
他有自己的选择。
陈灵舒早已是一招暗棋,虽然因为董长宁并不信任她,所以她并没有太大的用处,可到底在最后还是派上了一些用场。
还有胡广源被抓住后,周绍雍立刻就选择来和自己摊牌了,傅念君知道,多半也是陈灵舒报的信。
不能说这两姐弟就一定是周绍雍安插来算计自己的,只能说他对萧凛并非是完全信任。
他这人做事素来便喜欢安排几招后手。
似乎环环相扣的局他才乐意去做,显得他十分能耐一般。
陈灵之站起身,还是望了一眼傅念君,说道:
“现在我还不能放你走,对不起,姐姐。但是……我最大的让步,你可以给东京城里送一封信,交代你该交代的事。”
她现在是萧凛的阶下囚,她必然是无法轻易脱身的。
其实傅念君也明白,陈灵之在这件事上也无能为力。
她等不到他代替萧凛、手握大权,可以随意决定她的去留的那天。
听到他这么说,傅念君心底还是松了一下,说道:“投桃报李,我想举荐一个人给你,他对你来说,将是一个很好的幕僚谋臣。”
只是辽人没有足够的眼光欣赏罢了。
“谁?”
陈灵之立刻便有兴趣了。
“耶律弼身边的刘存先。”傅念君说着:“恐怕你得快一些,耶律弼大概很快就会启程北上了。”
耶律弼已经于两天前进了幽州城,他们是使臣队伍,自然是要回朝复命的。
“当然,你也可以想办法让他走不了。”
傅念君多添了半句,这半句话中的机锋陈灵之能否听懂就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好,谢谢。”
陈灵之朝傅念君笑了一下,这才大步踏出门前。
傅念君长久地坐在桌前思考,甚至侍女唤她都没有听见。
等到差不多终于想明白了,才寻了夏侯缨,说:“这半天我会待在屋里,你不要让她们打扰我。”
夏侯缨点点头,虽然有些担心。
“连饭都不要?”
傅念君摇摇头,她现在要的,只有文房四宝而已。
这天晚上,直到深夜傅念君房里的灯都没有熄,自从知道怀了身孕以后,她为了孩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熬着了。
直到终于意识到疲惫的时候,天边也已经泛了鱼肚白。
信是写给舒皇后的。
等明日得再用火漆封上。
松了口气后,傅念君才倒在床上睡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是夏侯缨来叫醒她的。
傅念君的手摸在枕下的信纸上,定了定心。
夏侯缨说:“他来看你了,那个辽人。”
她甚为厌恶萧凛,对他也不曾用过尊称。
而萧凛也并没有把这样区区一个女子看在眼里,哪怕她还救了自己的命。
“看来是身体好了。”
傅念君说了一声,起身穿鞋。
萧凛已经在外间喝茶等她。
短短几日,人好似瘦了一圈,眼睛倒还是明亮有神。
“怎么会睡到现在?”
萧凛倒是一点都没有把她当外人。
傅念君淡淡道:
“怀了孩子的女人,总是随心所欲的。”
萧凛一口气又被她噎住了。
他自顾自顺了口气,随即又转了话头:
“这些日子,你和术哲叙旧叙得如何?”
术哲就是陈灵之。
“一般吧,也不知是不是你们契丹人的通病,都惯常于恩将仇报的。”
她也不怕萧凛来诈她,脸上还挂了轻嘲的笑容。
萧凛听了这话当然刺耳。
他就是最典型的恩将仇报了。
他却是想到了府里甄氏和他说的,汉人女子都矫情细腻,爱听些温言软语,哄着宠着总是没错的。
因此萧凛反而笑了笑,对傅念君道:“我身上的毒也算祛了个七七八八,正好这几天能陪你在城里逛逛……”
傅念君一阵膈应,这人怎么不嫌肉麻,她凭什么要和他逛。
“不用了,我怕吓到我肚子里的孩子。”
“这有什么吓不吓的,难道外头走的都是鬼怪不成?你也不必要说这种让我动气的话,我知你不是那般轻易瞧不起人的,不过是拿话激我……日后等孩子出生了,你自然可以像汉人那样教他……”
他说起来反倒没完,傅念君不耐烦,心里一堆事,桩桩件件压着都让人头疼。
“萧大人不忙么?”
傅念君打断他。
“耶律弼的人到了幽州,怎么你也该招待一下吧,更别说在人家队伍里生了那么多事,倒是不怕他去回去上京告你的状。”
萧凛笑道:
“他还没那个胆子去告状,我自然捏着他命门。”
倒是突然有自信了,傅念君看他的样子,大概是得了什么好消息。
“哦是吗?”
傅念君故意说道:
“萧大人自然是好筹算,耶律弼刚和张淑妃谈妥了一笔大买卖,看样子你也打算吃下来了。”
萧凛勾了勾唇,不反驳,只道:
“那倒是意外之喜了,做了你们汉人嘴里的‘黄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傅念君哼了一声,对他的得意不做回应。
辽国皇室之间斗争她一点都不感兴趣。
萧凛倒是病得不轻的样子,揪着这句话竟然又夸赞了傅念君几句。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用得着夸她夸得跟多花似的么?
傅念君对自己的头脑有数,比周毓白还是远远不如的,也就是在这些野蛮人当中大概能充个冒牌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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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样聪明,你说我还怎么舍得放你呢?”
萧凛似笑非笑地睇着傅念君说道。
模样真让傅念君有点反胃……
他这“柔情款款”的眼神是怎么做到的?
萧凛四下打量了一圈,便对傅念君道:“这里的环境到底还不是太好,等过两天你就住到我府里去吧……”
语气非常自然。
就算他是好意,傅念君也不想领受。
他身上好了,就开始有空来烦她了。
“多谢萧大人了。”傅念君悠悠说:“只是我觉得这里还不错,住着也自在,我去你府上算个什么名头?姬妾、贵客、还是阶下囚?萧大人就这么不想给我保存个脸面?”
萧凛拧眉:“你又何必拖延,不管你认不认,终究你是要住进我府里去的。”
“那就拖一日算一日吧。”傅念君凉凉地说道:“总归那一日还没来不是么,我实在没有心力还要去应付原本就和我无关的、萧大人你的姬妾们……”
萧凛想到了什么,就问她:“是甄氏对你有什么不敬?她不过是蕃奴出身,非我王府里正妻……”
“我并不关心她是谁。”傅念君打断他:“我近来很累,只是真的不想无端为陌生人伤脑筋罢了,希望萧大人你能够理解。”
她这话的意思,倒像是要拿他府里的女人做挡箭牌了。
甄氏和其他女人对傅念君抱着什么心思萧凛多少也知道,但是萧凛也清楚,她们中没一个敢真的造次,傅念君这么说,要么真是因为这些女人而不肯跟他,要么就是她拿这个做幌子来堵他。
毕竟他知道,周毓白似乎除了她一个就再没旁人了。
萧凛板着脸,觉得今天这一遭,便是硬生生地热脸贴了冷屁股。
“你要住便先住着吧。”
他一甩袍服站起身,临去前还说了一句:
“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对你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傅念君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频频冷笑。
他倒是还有功夫想着儿女私情,只盼他能一直这么气定神闲才好。
傅念君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和他生气,再怎么样也不能气着肚子里的孩子。
夏侯缨照例给她端了补胎药过来。
有她在这里,傅念君的心也能定大半,但是相应的,对她的歉疚也一直在。
“抱歉,都是因为我,才连累你至此。”
如今更是不止做了阶下囚,更像是侍女。
夏侯缨倒是无所谓:
“我从小就外出走江湖,也知道这世间的事并没有一帆风顺的,连你和淮王殿下这样的身份,都尚且朝不保夕,我经此磨难,难不成还该怨天尤人。”
傅念君对夏侯缨的笑倒是很真诚,甚至在她不自觉间,流露了几分似乎对姐姐一般的依靠。
“我往后自然再不对你说这样的话,免得白白亵渎了你。”
夏侯缨微笑,推了推手里的安胎药:
“再怎么样,趁热喝吧。”
药是苦药,傅念君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
陈灵之的动作比傅念君想的要快,悟性也比她想的要高。
没过两天,城里就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使臣耶律弼大人,突然之间就暴毙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傅念君立刻心跳乱了一拍。
陈灵之那孩子,确实比她想得更敢,也更狠。
他显然体会到了她那天说的那句“让耶律弼走不了”的话。
而刘存先更是顺利到了陈灵之的身边。
名目很简单,陈灵之契丹话说得不好,刘存先又是专职的翻译,陈灵之要他教授契丹话,再合情合理不过。
刘存先自在东京城里起,就已被耶律弼视为智囊,不可能仅仅是因为陈灵之要这个人,耶律弼就会乖乖放手。
这一点傅念君特地没有和陈灵之说明。
但是他确实悟性不错,明白地很快。
耶律弼一死,刘存先也就顺理成章地到陈灵之身边了。
陈灵之再次到傅念君跟前来要饭吃的时候,让人一点都看不出变化,好像耶律弼之死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一样。
还挥着袖子说:
“……上京那里很快就会知道了,摄政王恐怕这次会动大气了吧。”
傅念君抬了抬眼皮:“你倒太平,萧凛迟早会怀疑到你头上来。”
陈灵之只是洒脱地笑了笑:
“他有太多人要去怀疑了,更何况,他就算怀疑我又怎么样呢?这里又不是大宋,以唇舌为刃,在大辽,武力才是最好的说话方式。”
顿了顿,他又笑眼看这傅念君:
“我上回也是真的在姐姐那番话里受益匪浅,就像大宋官家对待肃王的态度一样,摄政王对萧统军使,难道还在乎是不是他杀了自己的部下么?总归是和不是,这笔账都是要栽到他头上的。”
烂账多了,两人之间也算不了那么清。
辽人比之宋人更加野蛮凶狠,哪怕是上层的贵族也不能例外,耶律元和萧凛的仇怨早就深了,根本不差陈灵之这一次的挑拨。
傅念君冷笑:“你却胆子大,耶律弼毕竟是你们大辽朝廷的钦使,说杀就杀了,你对自己倒是信心十足。”
陈灵之眸光闪了闪,说道:
“耶律弼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他对萧统军使低头时的样子姐姐没见过吧?我敢说,若是按照十年前萧凛的性子,早就提刀砍了他了。”
傅念君觉得好笑,他才几岁,却是敢这么评价年长他许多的萧凛了。
少年轻狂,但是傅念君却也不得不承认,陈灵之的成长比她想象地要快多了。
这孩子或许就是与生俱来比萧凛更适合复杂的朝堂权谋。
“我看你就是有恃无恐。”
傅念君点出了他的得意,笑道:
“看来你手上是握着一张免死金牌了,萧凛都不敢动你。”
大概和他的身世有关。
陈灵之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侧过了头,似乎不想谈这个,只又说起了刘存先:
“刘存先这个人分析时局,说的几句话还算中听,既然姐姐你推荐他,想必确实是个人才,多谢了。”
傅念君面无表情:
“你们辽人之间的伯乐之情,大可不必向我细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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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灵之近来也习惯了傅念君这样说话,只“唔”了一声,继续道:
“说起来,耶律弼一死,萧统军使便不得不忙碌起来,没空来管姐姐了吧?我不算间接帮了你的忙吗?”
他还敢来讨夸奖。
傅念君哼了一声,“要想他不管我,你不如替我去走走他府上甄氏的路子。”
后院里头的学问也大着呢,那甄氏也看得出来是个有心计的,好好引导一下,说不定能够替傅念君“分忧”一下。
陈灵之露齿笑了笑,显然是了解了她的用意。
陈灵之走后,傅念君便长久地立在廊下发呆。
这里已经比她前些日子来得时候又冷了几分。
幽州并不算特别北的地方,但是傅念君却觉得有些受不住。
还是说,今天的冬天比往年来得都要早呢?
她总觉得空气里压抑着沉闷,让她无法平心静气。
和西夏的战局,不知道谈得如何了。
傅念君如今经常下意识地抬手抚摸自己的肚子,似乎借此就能给肚子里的孩子一点安全感。
她默默对孩子说:孩儿,你要耐心,你爹爹有大事要忙,但是他不会忘记我们的,娘也会好好护着你的。
……
似乎每次只要这么说,孩子就会给她一些回应,虽然她知道这多半都是自己的臆想,明明她自己都还没显怀,胎儿在肚子里只有那么小,根本也不会动,但她就是有那种天真的想法,未出生的孩子和她这个娘,总是心灵相通的。
而萧凛和陈灵之似乎是说好的一般,总是隔着日子就来驿馆里烦她。
但是萧凛这么快就如傅念君所愿,没有心思再想什么儿女私情了。
“耶律弼遇害之事,你知情不知情?”
他气势汹汹地来问傅念君的时候,傅念君正是无聊拿了几块料子提前给肚子里的孩儿缝肚兜。
她指尖不停,飞针走线,心想这婴戏莲纹可不能叫他给坏了。
萧凛有两天没刮胡子,一改先前来看她时就特意打扮过的风格,只垂眼盯着她,她却头都不抬一下,哪怕他刚才这样大的步子迈进来,他自己都在想会不会吓到她了,可她依然是毫无反应。
他一时就说不出话来了。
傅念君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肚兜,门外侍女刚好颤巍巍地递上了热茶。
“萧大人火气这么大的因由,是因为被人质疑为凶手憋屈,想叫旁人也尝尝那憋屈滋味,还是因为实在没有头绪,故意找人发泄脾气?”
萧凛噎了噎,竟然似乎觉得她这话没有说错。
他近来确实过得很不爽。
其中有的部分,也是因为这个不驯的女人。
傅念君并不慌,她很清楚什么时候该发挥自己的什么价值,陈灵之和萧凛或许自己都不曾发现过,在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他们想从她这里得到的,还是她头脑里的东西。
傅念君想到这里心底不由一软,所以这世上只有一个周毓白啊。
哪怕最初她和周毓白走到一起的原因,是因为她不同寻常女子的胆量和谋算,但是他从来不曾因为这个而来要求她,他总是希望她不要插手任何事,将一切都交给他。
他不希望她的价值是通过这样的方式体现。
世上大多数女人是靠容貌才艺来体现自己的价值,少部分女人则是靠其他方面。
对于周毓白来说,那些都不重要,他只希望她做自己喜欢的事。
但是对萧凛来说,傅念君身上的胆量和谋算,不同于寻常女人的冷静和智慧,只是让他更加想去征服的附属品而已。
得到这样一个女人,比得到十个华而不实的美人更有成就感。
而且他自己也难以发现,其实他是多想借助傅念君的能力。
这样的人,还指望自己会对她青眼相看吗?
傅念君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但是还是对萧凛保持着心平气和,说道:
“如果萧大人不介意,就坐下来喝杯茶,我有几句话想和大人说一说,是关于耶律弼之死的。”
萧凛最终还是坐下了。
“耶律弼已死,是无可挽回的事,哪怕萧大人在城里大肆搜捕在逃疑犯,在不相信你的人眼里,种种表现都只能被认定为做作的掩饰而已。”
萧凛为耶律弼“报仇”的告示已经贴满了全城,要搜捕杀人凶手,甚至悬赏金额高达百两黄金。
这种示软的行为在此时其实已经毫无作用了。
“那究竟该怎么办?”
萧凛烦躁地耙了耙头发。
傅念君笑了笑,陈灵之到底还是年轻,他觉得耶律弼这桩事,就像是肃王那事一样,其实其中差别却太大了。
世上很少有特别难解的题,就算有,傅念君相信,也不该是出在这里。
她说:“很容易。釜底抽薪而已。”
萧凛的眼神显然带了点迷茫。
“索性萧大人将这事认下来吧。杀了耶律弼这事,你不认也得认,倒不如大大方方认下来。”
萧凛微愕。
“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萧大人可以不听。”
傅念君幽幽道:
“他在大宋境内和张淑妃谈的生意,通过榷场谋私利,随身必定留有手信,那就是证据了。你以这个名头去杀他,虽然有点重,但是好在他的队伍还留在城中,他一死,队伍中那些财宝,必定有没登记造册的。”
原本那榷场生意,还有队伍多余的这些财物,都该是萧凛吃下来的,他一听傅念君说这个,就明白了。
“你是让我将它们拱手让人?”
傅念君横了他一眼。
“大人何必如此短视,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相信你不会不明白。队伍照常进上京,你需得派遣几个心腹去,最好能和如今的皇后娘家说得上话的人,你们现在的摄政王耶律元是皇太弟,狼主的亲叔叔,在上京势力庞大,但是总归有几个不与他产生利益纠葛的人,萧大人不能要求他们与你共边,但是在这件事上却完全可以利用一下。”
“锦帛动人心,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的。”
尤其是他们这些历史底蕴并不深厚的辽人。
傅念君又在心底补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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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财消灾?”
萧凛勾了勾嘴唇,似乎觉得傅念君这主意也不算太好。
“不算。”
傅念君说道。
她发现同样是学生,都是拐着弯儿来请她出主意的,萧凛的悟性真是不如陈灵之。
所以她都不用猜,注定过些年,萧凛必然不敌陈灵之。
他以为能将那个孩子牢牢捏在手中,殊不知却是引狼入室。
拉回走歪了的念头,傅念君继续道:
“耶律弼一死,他留下的东西本来就烫手,你吃不下,还不如转手给了上京贵人,这并不算破财消灾,何况你又怎么知道这样做不能换取更多的钱财?”
萧凛有点不可思议。
他突然想到了这些宋人怀抱金母鸡的典故,他们辽人是天生的不擅长做生意。
傅念君说:“你杀耶律弼,是因为他私自与大宋宫妃缔结契约,以权谋私,榷场的生意好做,人人都知道,但是榷场都设在什么地方?是宋辽边境,是燕云一带,而萧大人你,就如坐拥金山银山却不会使用。”
萧凛张了张口,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她继续:“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们辽人素来就把燕云一带当作耀武扬威赢来的战利品,一有不顺就屠杀这里的汉人,有需要了便来收取苛捐杂税,这无异于涸泽而渔。燕云与汉家江山有分不开的血肉联系,你们辽人厌恶这一点,可也恰恰是这一点,注定了这里的不同寻常。”
大量的汉人,临近大宋,还有比这更好的条件吗?
两国贸易,若大力放在燕云一带经营,远非是几个榷场和每年岁币能比的。
难道幽州不能开酒楼钱庄?难道这里就烧不出上好的瓷器?
汉人可以制造的东西,在成为辽境后的燕云,就必须绝尽吗?
傅念君话锋一转:
“当然这是说远了的,说近的,燕云一带的赋税总是最重的,耶律弼却还要这般在你口下夺食,让你手下的兵丁百姓还怎么活?这一点理由,足够杀他。”
师出有名,冠冕堂皇。
萧凛在心底不得不承认她说的确实都没有错,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忧虑,燕云的赋税他怎么可能每年乖乖全部上交给朝廷呢?
他手下这些精兵强将难道都是靠上头养活的吗?
辽国和大宋不一样,他们的将领拥有很高的自主权,麾下都是亲手训练出来的兵马,因此手下将士也都忠心骁勇,只认一个一主人。
不像大宋,将不知兵,兵不知将。
所以萧凛突然要去狼主面前装委屈哭穷有人信吗?
他道:“但是赋税这一点上,耶律元恐怕会针对我……”
傅念君笑了,笑萧凛还真是一根筋。
“萧大人手底下不清白,那他手底下就清白了吗?他开始翻旧账,难道你不会也翻吗?大家都翻起了旧账来,那耶律弼这件事呢?不过就成了最无足轻重的诱因罢了?到时候狼主还会对你说什么呢?”
大家谁也别逼谁,逼急了只能互亮爪牙。
还有谁会记得耶律弼?
加上萧凛送出去的那些财物的作用,他要在耶律弼这件事中脱身并不难。
就算最后盘下来,他略有损失,但是却也不会损失太大。
何况今天傅念君告诉了他一条清晰明朗的道路,他要赚军费,并不是个太难的问题。
当然,到底能做到几分程度,还要看萧凛自己的本事了。
但是傅念君也能猜到,他恐怕没有陈灵之那两下子,能够下手那样干净利落。
萧凛听完了她前后的一番话,凝思了片刻,终于眼睛里有了神采。
他承认她确实把最主要的问题给点了出来。
他和耶律元之间的党派斗争已经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
耶律弼杀了也就杀了,若是耶律元抓着耶律弼朝廷钦使的身份做文章,他萧凛确实理亏,一旦理亏,气势就短了,耶律元可能就轻易放过他吗?还不乘胜追击?
原本萧凛都打算牺牲一两个心腹来换平安了。
但是傅念君给了他新的思路。
谁说他不能模糊焦点,把所有人的视线移到别的地方去?
牵扯到家国大事,燕云赋税、军费等问题,耶律弼那一条人命,确实是轻之又轻了。
但是到底……
“萧大人还在心疼那些钱?”
傅念君的声音一下就钻进了萧凛的耳朵里。
他一瞬间竟有了被看穿的狼狈。
傅念君提醒他:“大宋皇室如今储位悬空,几个皇子之间的事你曾说过不会去插手,我认你是个识时务的人。那么和张淑妃做这门买卖你焉知能够长久?或许你想借着耶律弼的名头行事,钱归你,出事归他,两全其美,你全身而退。但是萧大人,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做见不得光的事,就得有准备面对被揭发的那一天。”
萧凛拢拳放在唇边咳了一声,才道:
“我没那么想……”
傅念君朝他笑了笑,“怎么想是你萧大人的事,今天我都把话说尽了,该怎么决定更是你萧大人的事。”
她伸手打了个呵欠,懒懒地道:
“希望你也不要再用耶律弼的事迁怒我这个门都没出过的小女子才是。”
萧凛看着她因为打呵欠而露出的一截半透明的皓腕,顿时就有点眼热。
她明明前一刻还能这样侃侃而谈,直让他觉得抢了个宝,后一刻却又能这么不客气地说那样讨打的话让人糟心。
真是恨也不是爱也不是。
“萧大人还不想走?”
傅念君提醒出神的萧凛。
萧凛张嘴:“你……”
傅念君疲累地挥挥手:“不用谢了。”
萧凛:“……”
他只能看着她撑着腰站起来。
明明她连肚子都还没有,这作态委实夸张。
罢了,今天就放过她。
萧凛踟蹰了一下,还是决定先离开,临去前倒是不忘投过去意味深长的一眼:
“你有这样的谋略,我真该学学你们汉人有位皇帝‘金屋藏娇’才是。”
傅念君现在已经对这种半威胁半肉麻的话毫无反应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只冷笑一声:
“看你还能嘴硬几天。”
要留她是吧?
多留她一日,她就多将你们大辽的浑水给搅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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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似乎上天并不愿意再给傅念君机会搅混水。
萧凛按照她的吩咐安排事宜,几日没有露面,应当是风平浪静的日子,傅念君却越发感到不安。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落下的霜厚厚一层,夏侯缨还感叹莫非是北地的霜竟是赛过了南方的雪。
在一个霜厚风急的日子,这一天傅念君醒来的时候,就敏锐地察觉到驿馆里的氛围不大一样。
耶律弼死的时候满城议论纷纷,驿馆里的契丹人也会凑在一起聊上那么几句,说哪里哪里又发现了疑似的刺客云云,多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但是今天,他们的样子却完全不是这样。
看来城里是发生了大事,傅念君忙传来两个侍女来问。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城里传的消息不是别的,竟是西夏终于与宋廷开战了!
傅念君差点坐不住,忙追问她们道:“哪来的消息?可属实?”
两个侍女都被她这模样给吓了吓,结结巴巴地回她:“城、城里的人都是那么说的,奴也不大清楚……”
幽州城里的辽人对这件事议论纷纷,其实并不是因为他们担心大宋的境况,他们只是怕自己受到波及。
毕竟燕云一带,与宋、西夏全部接壤,若有不慎,是战火蔓延的第一个区域。
因此城里所有契丹人几乎全部在第一时间就关注了战局。
傅念君问不出更多消息。
夏侯缨此时也到了傅念君房中,她听不懂契丹话,近些天来只会和旁人简单地交流几句,此时端了安胎药进来,见傅念君这副样子,也是一怔:
“怎么了?”
傅念君脸上的神情有点凝重,甚至这样的天气,她额头上尽是薄汗。
傅念君在心底对自己说,其实是早就能够预料的不是吗?
西夏和大宋的这场战争早晚会爆发的,去年就已经一触即发,却生生多拖了一年。
只不知周毓白现在如何了?
傅念君少不得为他要揪心。
可她却无法知道东京城里半点状况。
城里的契丹人不过是听风就是雨,问谁也问不出什么来。
傅念君第一次让人去请陈灵之过来。
陈灵之却到了第二天才姗姗来迟。
“姐姐,你知道了?”
他多此一问。
傅念君顾不得其他,追问他:“现在怎么样了?前线的情报你知道的吧?突然开战总归有诱因吧?”
陈灵之道:
“西夏十几年前掠了兴、灵二州,坐拥地利,听说原本好好地在议和,可这些西夏人却突然在晚上越过边防,对金明寨发动奇袭,甚至掠夺了宋军粮草,不宣战而发兵,已经突破了金明寨,如今意图明显,怕是要直取要塞延州了。”
他还贴心地顺便带了一张边防地图,一处处指给傅念君看。
傅念君不由心惊,这些西夏人一直都不讲信用,杀来使,发动突袭,半点道理不讲。宋军士兵素来懒怠,金明寨驻守的多为厢军和乡兵,战斗力并不强,怕是在半夜里就被西夏人砍瓜切菜一般杀得片甲不留。
至于西夏人出兵的原因,她几乎已经能够肯定了。
“今年天气古怪,这个时候就这么冷,西夏人必然过不了一个好冬,趁着这个季节,他们必然是要动手劫掠的。”
只是劫掠之后,怕是也不会轻易收手。
陈灵之点点头,“他们也算是早有筹谋吧,议和之事一拖再拖,正好听说宋朝边境的渭州、镇戎军、羊隆城最近也不太平……”
他这话说得也有几分试探之意。
周绍雍。
傅念君太知道他要去边境做什么了。
她咬着后槽牙,对陈灵之说:“西夏这场战事救了谁你难道不明白?东京城里的肃王,现在谁还愿意去管他?怕是官家已经焦头烂额了。”
陈灵之不置可否,出于他的角度来讲,宋朝越乱,辽人越能作壁上观。
所以宋夏边境乱,还是宋朝内廷乱,还是一起乱,他都很乐见。
傅念君问他:“西夏人偷袭金明寨,到今天,一共多少天了?”
“十天。”
陈灵之说道。
十天,傅念君心里一阵烦闷,她的消息竟然落后了十天。
“所以你都打听清楚了吧。”傅念君追问:“现在朝廷怎么说?官家怎么说?”
陈灵之看了她一眼,表情保持着冷静:
“今天一早刚收到的线报,大宋官家派了枢密使王永澄火速赶往延州边境,还提调了陕西略安抚使狄鸣,副使张奇、黄恩德,还有两个宫廷内监,具体的名字我没记住……”
大概的消息就是这样。
“你是说,官家他没有第一时间就部署下去?”
傅念君一口气简直差点上不来。
陈灵之发出一声不怎客气地笑。
大宋朝廷也和傅念君一样,并不能算是毫无准备,但是无奈皇帝的胆子太小了,光光心烦意乱,着急忙慌就耽误了两三天功夫,最后才定夺下来。
而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指派的这些臣子心腹能否临危受命扭转战局,谁都不知道。
“我爹呢?”
傅念君忙问道。
陈灵之叹了口气,说:
“姐姐你该冷静一下,东京城里走了王永澄,难道傅相不得坐镇吗?”
傅念君缓了缓情绪,她只是怕,怕傅琨上战场。
怕傅琨上战场受伤是其一,她更怕傅琨对战局的预估失了分寸,那依照皇帝的性子,战后是很难不责怪迁怒手下大臣的。
在她的记忆中,这场战争是宋军败了。
当然她不会太过悲观,因为如今的局面自然是不同的,周毓白和狄鸣坐镇延州,甚至齐昭若也在那里,前世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这些人的事。
但是另一方面,战争的残酷永远是安定之地的人所难以想象的。
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在歌舞升平之地养大的小娘子。
她没有,也不敢有十足的信心,说这场仗一定能大获全胜。
“我知道……”
傅念君有些脱力地重新坐回椅子上,脸色控制不住地有点苍白。
陈灵之替她倒了杯茶,忍不住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有这样慌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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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听陈灵之说这样的话,忍不住笑了笑:
“你不再将自己视作宋人,我却不可以,这场仗,大宋必须要赢。”
只有赢了,周绍雍的计划才会被终结,宋军才能占娶抵御西夏的主动性,不再将吃败仗当作一次又一次无限且无力的轮回。
更重要的是她的夫君周毓白。
他在那里。
他早就在决定前往边境的那一刻,就把自己的性命和这场战事维系在了一起。
陈灵之却不知傅念君内心那许多理由,听了她这句话只是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说实话,凭借如今大宋的兵力,难……”
他如今在萧凛手下领兵,也算是对辽国的军力有了一定的了解。
萧凛手下的军队,是萧温在世时留下的嫡系,是有能力在二十年前直接打到澶渊城下逼宋军妥协的精兵。
如果不是辽国收手,打进东京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当年的宋军见到萧温的军旗就汗流浃背两股战战,这不是个传说而已。
大宋朝廷军力实在软弱,士兵分为禁兵、厢兵、乡兵和藩兵四类,其中禁兵是皇帝的护卫队,俗称“东兵”,这是全国最精锐的部队,可就是这支军队,也不过是辽人手下取乐的对象罢了,东京号称有八十万禁兵,却敌不过萧凛手下的八万。
现实就是如此,再不肯承认也要承认。
陈灵之见傅念君不说话,少年人得意的心情便又有些作祟,他承认,或许在权谋之事上他是要跟着傅念君好好学,但是论军事,她一介女流,恐怕并不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虽然如今延州坐镇的是狄鸣,他的狄家军也骁勇,是惯常和羌夷蕃民作战的精锐之师,但是他的军队,军纪并不算好,朝廷派的文臣内监,他们认不认听不听?到时候又是一场矛盾,再说就是狄将军顶事,还能挡得住西夏人十万铁骑不成?西夏人的铁鹞子打冲锋,踩也把人踩成肉泥了,宋朝的南方士兵,听说是连马都骑不上去的。”
他话尾的音调微扬,有点抑制不住地幸灾乐祸。
所以拿什么去打?怎么打呢?
傅念君冷笑:“无论拿什么去打,总不会借你们辽人的兵,骑你们辽人的马。”
陈灵之扬了扬唇:
“姐姐可确定?”
傅念君知道,陈灵之没有说错,他的每一句话都没有说错。
更有甚者,依照宋廷的一贯软弱,或许很快就会求到狼主面前去了。
辽人的选择无非是两个,作壁上观,或者借着宋朝的困境狮子大开口。
简直连想都不用想。
傅念君只道:“宋军未必会输,狄将军虽然独木难支,但西军之中却也不都是泛泛之辈。”
东军乃是最正规精锐的禁兵部队,其中甚至不乏京中勋贵子弟,吃皇粮、人人都高看一眼,叫一声“军爷”的军官大把大把,而西军则恰恰相反,都是野路子,将领没一个是出身显赫,更非太祖太宗嫡系,领着家眷子弟,兵马世代相承,一家数代与西夏、青唐诸羌纠缠多年,苦斗牺牲,深入瀚海戈壁,将马革裹尸作为唯一的结局。
简而言之,那些人就是被大宋皇帝和高官们用来牺牲的。
但是西军的精锐强悍,却是代表着大宋军队的最高水准。
可那句话一说出口,傅念君自己都一阵心烦。
西军,哪里还有什么西军呢?
边境素来多事端,狄鸣和其狄家军并不完全算属于西军,所以他还有被提拔的可能。
至于其他的一些将军就没这样的好运了。
而且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前任枢密使文博。
文博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骁勇善战、义薄云天的将军,但是没有人规定一个好的将官除了会打仗还要心胸宽广、海纳百川。
文博后期就显得有些刚愎,不然也不会这样排挤狄鸣。
而且他在边境的时候,更是大力整顿过他觉得是军纪混乱、逞凶斗狠、目无法纪的许多将领世家,更是一气革了好几人的职,他们的部下就地遣散,再在招募新的兵丁。
可想而知,重新招募的新兵很多根本就是地痞流氓,甚至还有越境出逃的胡人蕃民,根本还远远达不到禁兵的水准。
更别说文博后来回京,年纪大了,东京城又是这样一个繁华富庶的地方,最容易麻痹一个人的意志,他曾经脑中要练兵强将的念头,终究一搁再搁。
西军的存在,对于宋室皇朝,始终是个不安定的隐患,这是出于政治而不可避免的矛盾。
没有文博,也会有旁人。
傅念君轻轻地叹了口气。
“希望姐姐说的都是真的吧。”
陈灵之的话在傅念君耳边响起,话里的语气很叫人不快。
傅念君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陈灵之却是自顾自继续说着:“姐姐,宋境如今不太平,你安心在这里住着不好吗?你会很安全的……你夫君不尝试再来接你,或许也是出于这样的考量,现在哪里还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呢?”
傅念君冷笑,没有接话。
哪怕周毓白真是这么想的,也不用他来说给自己听。
陈灵之走后,傅念君和夏侯缨说了宋夏开战之事。
夏侯缨在江湖上多年,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人,立刻也担心道:
“恐怕这一场战事下来,朝廷压力不小。”
最后盘算来盘算去,军费开支还是落在了百姓头上。
傅念君慨然长叹:
“若是朝廷能够减少一半兵力,战斗力大概就能够提高一倍了。”
夏侯缨想了想,点头说:“‘贵精不贵多’,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傅念君想到了前世自己所听闻的傅琨新政,这一项就是其中着重改革的地方,只是最后傅琨没有熬到新政完全推行就死了。
大宋朝的军队就依旧照着现在这样的趋势一路而下,拉也拉不回来。
所以这场仗,真的是个转机。
赢了,傅琨就能更快开始推行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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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的杨家将就是“西军”啦,小时候看书真的觉得超燃的!我的中二之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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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自得到消息起,每天就习惯性地眺望西方,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但是没有人敢打扰她。
两个侍女是多少能够理解她的。
她们也知道,隔壁的宋朝正和西夏在打仗。
家国不宁的感受没有人比这些胡汉混血儿更了解,他们不是完全的汉人,也不是完全的胡人,不过在夹缝中求生存而已。
战争带来的后果,最终永远都是无辜的百姓子民来承担。
“你们没有想过,如果燕云十六州有一天被汉人收复,你们就能回归大宋朝廷的治下?”
傅念君曾这样问过两个契丹侍女。
她们却是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大宋?我们会被杀吧,即便不被杀,也一定会把我们当做奴隶……”
傅念君想解释汉人不像契丹人那样凶残不开化,却没有成功。
“就算大宋把这里收复,大概汉人也是不会把我们视为同胞的吧,我们连汉话都说不好,一旦打仗,宋人一定也会拿燕云的士兵冲锋吧……”
连两个侍女都能说出这样的话。
傅念君终于明白,燕云之地的百姓,对哪一朝哪一国都是没有“家”的概念的。
曾经她一度觉得北上伐辽,收复失地是大宋理所当然该放在最首要的大事,但是等真的和生活在这里的人接触过,她才明白北伐是一件多困难的事。
民心所向,是一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相当不容易的事。
如今的皇帝在有生之年肯定是北伐无望的,傅念君不免又想到了自己的丈夫。
如果是他,或许就会大不一样吧。
让汉人的土地重新恢复到汉家江山该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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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心系边境战事,只是她眼下真正与她站在同一阵营的人不过只有夏侯缨一个。
不管如何,她想脱身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先去联系了萧凛府上的甄氏。
辽人本就不比宋人,人之间来往随意,幽州又不是上京,契丹贵族也少,这个甄氏原本在萧凛府上就以半个主母自居,也没人出来说过什么,她和傅念君之间怎么交往,因此也无人管束。
傅念君吩咐下头人送了一份礼物过去,作为礼尚往来的回礼。
礼物是一身衣服,因为甄氏上次过来的时候说过,很喜欢宋人的衣裳,材制不说,花样都是又新鲜又好看。
傅念君送的礼物便是一身汉服。
只是她却自己改工了一下。
上头的纹样保证能让甄氏觉得眼熟。
皆是唐时御制的纹样。
甄氏是前唐留下的蕃奴,蕃奴都是唐人子孙当年被迫剃发易服,成为了胡人奴仆的汉人,这无疑是对她祖先极大的不尊重和蔑视。
傅念君不是很喜欢和后宅女人玩心思,但这个甄氏心术不正,她此招确实是不想和她虚与委蛇,更是想让甄氏快些来算计自己。
身边助力不多,就是多一个敌人,有时候也是个机会。
两日后萧凛再次过来,傅念君正撑着腰缓缓在庭中漫步。
她近来常会觉得腰酸。
相比于她的冷清淡泊,萧凛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春风得意。
傅念君不知道他在开心些什么,萧凛却是自己走到了她面前,对她道:“我近日有两件好事。”
典型的没话找话,傅念君转了个方向走,半点都不关心。
萧凛今天倒是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却步,反而道:“你就不关心大宋和西夏的战局?”
傅念君心中一凛,立刻止步了。
萧凛满意了。
他走到她面前,然后说:“今早的战报,西夏国主的长子李元乃正准备带兵围困延州,你可知延州是什么地方?若是西夏人得逞,你们大宋的整个边防线就可能会彻底崩溃。”
傅念君心一沉,延州,竟然那么快……
金明寨周围三十六寨,据天险,易守难攻,这些西夏人今次却迎难而上,可见其必取延州之心。
她抬了抬眼睫,望着萧凛道:“所以萧大人想看到我做什么反应呢?抱头痛哭还是肝肠寸断?”
萧凛勾了勾唇,“我只是给你提个醒罢了,你那位夫婿淮王如今处境艰难,他现在最好的打算,就应该是轻车简从赶紧回东京城请罪,否则等西夏人破了土门、保安等地,他连退路都找不到……”
幼稚。
这是傅念君对萧凛的最新感受。
她笑了笑:“不劳烦萧大人为我夫君想退路,我自己清楚,我是一定不会做寡妇的。”
说罢她又转身,继续撑着腰要走。
“站住。”
萧凛忍不住伸手握住傅念君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
他手上的力气有些大,这副肩膀在他手下更显得脆弱,萧凛拧眉垂头盯着她:
“你还不肯认命?”
认命?
傅念君觉得有些好笑。
她是个经历过生死的人,还谈什么认命呢?从她再次睁眼醒来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已经在自己手里了。
只是被这个野蛮人囚禁,就值得她要死要活吗?
傅念君要挥开他的手。
萧凛不肯松,盯着她的眼睛,兀自又常常地呼了一口气。
他在她面前总是需要深呼吸。
“我今天来,不是和你说这个的。宋和西夏打仗,宋廷派出的使臣马上就会到这里来见我……”
见他意味什么很明白,搬救兵。
傅念君“哦”了一声,然后淡淡道:“所以呢?反正你早就不打算伸出援手的不是么,还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她睨了萧凛一眼,又道:“还是说,萧大人想说我求求你的话,你就会发兵助宋一臂之力?”
萧凛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辽人对宋廷的情绪一直都很复杂,就像是一个盗匪隔壁住了个人畜无害、还浑身财宝的傻邻居,处处知道朝自己低头,不去抢他都觉得对不起自己,但是抢的同时呢多少也得护着他些,现在又来了一个强盗,眼睁睁地就要看着傻邻居吃亏,到底有些不情愿。
当然傻邻居也不是他自己独占的,对方强盗势大,犯不着得罪得太厉害,流血替他去打敌人这种事,还真是该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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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和傅念君多少也能知道狼主的想法,宋朝使臣就算是到上京亲自苦求哀告,辽人给的承诺顶多也是一个“两不沾手”。
和强盗讲人情,实在太难。
“兴许呢?你该试试。”
鬼使神差地,萧凛竟对傅念君说了这句话。
试着求一求他……
傅念君嗤了一声,直接对萧凛说:“萧大人倒是比我们大宋民间那些话本子里的书生还有意思,百炼钢不做,喜欢做绕指柔?不过真是可惜了,我却不大喜欢这样的故事。”
一个女人如果对他真有那么重要,他就不是萧凛了。
她不是他的女人,也不是他的谋士,萧凛却总是想让她完美地融合这两个身份。
像谋士一样为他出谋划策,同时在有需要时却又像个无助的女人一样全然依赖他,满足他内心里那点男儿情怀。
真是太可笑了。
“你这个女人……你到底为什么能这么倔啊!”
萧凛似无奈一般长叹了一声。
傅念君没有回答他,冷风吹过鬓角,她淡淡道:
“萧大人还有话要说吗?没有的话我想回房了,此时有点冷。”
萧凛只是看着她,缓缓道:“我今天那么高兴,其实并不是因为宋廷战局失利……”
傅念君挑了挑眉。
萧凛只能自己往下说:
“你为什么要为难甄氏?”
他问出了这句话。
傅念君的脑子反应了一下,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萧凛是不是认为,她傅念君去“欺负”甄氏,是因为他?
他高兴的是这件事?
这世上的男人是不是都有点自作多情呢?
她把问题抛回去:“萧大人觉得我为什么要为难她呢?”
萧凛拧眉,到了此时,他当然也不会认为傅念君的表现是因为“吃醋”。
“我知道,你并不是一个心眼小、蛮不讲理的人,甄氏跟了我好几年,我知道她说话处事上固然有不得体之处,却完全算不得大奸大恶,你要对付她,我实在想不到理由。”
傅念君“唔”了一声,然后道:“萧大人这么说,只能说你对我是不了解。”
萧凛差点又要被她气死。
到最后,还是他妥协。
“她如果做得有什么不对的,明天我就让她来跟你道歉,她身份低贱,你就不要和她一般见识了。”
他想来想去,只能觉得女人之间,肯定是为些鸡毛蒜皮的事。
傅念君虽聪明,到底也是个普通女人不是?
萧凛后院的女人只有一个甄氏来拜访过她,应当是上次拜访让傅念君不愉快了。
她毕竟是王妃,大宋又是礼仪之邦,想来是这一点叫她看不惯了。
傅念君不置可否,只呵呵笑了两声,反问萧凛:“她是蕃奴,也是汉人子孙,她身份低贱,我身份就高贵了吗?”
萧凛咬了咬牙道:“你非要这样找茬?”
“我找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傅念君说完,笑了一下,再次转身离开。
萧凛板着脸,这一次终究没有再伸手拉她。
最终萧凛的怒气还是只能由那个甄氏去承受,不过傅念君佩服她倒也是个心性坚强的,第二天就听萧凛的话乖乖到驿馆来了。
面对傅念君这样刻意的欺负,甄氏不敢有一点脾气,甚至连上一次来时的轻狂也收了起来。
傅念君对她的态度却是算得上很和善,这让本来以为肯定要吃个闭门羹的甄氏十分摸不着头脑。
甄氏是辽人女子的作风,劝傅念君的话也直白。
在她看来,傅念君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能跟着萧凛这个大英雄大豪杰难道还不好吗?
就算她知道傅念君曾经嫁过人,大概还是个有点身份的人,但是她现在都落到萧凛手里了,还有什么好装贞烈的?
这些汉人女子就喜欢惺惺作态。
傅念君只悠悠对甄氏道:“既然你觉得我应该好好应了萧大人,那不然我今天就搬去你院子里和你一起住,我们姐妹好好交流一下怎么伺候萧大人?”
甄氏:“……”
她无言以对。
傅念君笑了一下,在甄氏的瞠目结舌中道:“言不由衷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甄氏咬牙:“我怎么可能说言不由衷的话,我还多希望妹妹你到府里来,多帮帮我呢……”
这声妹妹可真够叫傅念君恶心的,她除了佩服甄氏的心态,现在也佩服她的脸皮。
“帮什么?”
傅念君一本正经且态度极认真地问道。
恶心回去,她一向很能做得出。
还能帮什么……
客套话而已嘛……
甄氏心底像有只小猫在挠一样,对面这个女人还真是难弄,偏偏又是萧凛的心头肉,动也动不得。
甄氏抽了抽嘴角,说道:“近来大王会在城里奉囯寺开棚布施,宋和西夏打仗,城里百姓多少也有点人心惶惶,正好每年这个机会城里也会请高僧开两次讲经会,城里大户一起捐些香油钱。”
萧凛这个幽州城里名副其实的主人,自然要首当其冲。
甄氏对着傅念君一副“你看我们多大方”的模样。
眼里还有对萧凛不可遏制的崇拜。
甄氏大肆宣扬了一下奉囯寺的布施会的隆重,才道:“妹妹你如果想去,也可以去看看,憋在这小小的驿馆里,人都会憋坏的。”
她想到了萧凛对她的嘱咐:尽量帮傅念君纾解一下心绪。
虽然想想就来气,却不得不乖乖听从。
傅念君倒是做出了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斜眼看了看甄氏:
“你不怕你家大王怕我跑了?他没和你说过,他有多怕放我出门被我跑了?”
什么叫伤口上撒盐!
甄氏气得肝都疼了,脸上却还是挂上了勉强的笑:
“怎么会呢……大王没有这样说过。”
傅念君笑了笑,萧凛现在是知道她跑不了。
“好啊。”
傅念君答应下来。
甄氏笑了笑。
傅念君继续做手头的针线,而且十分专心。
根本就没有要留饭的意思。
甄氏坐了半天冷板凳,无奈人家实在不搭理她了,只能自己悻悻然地出门。
出门后越想越气,恨不得就将眼前的驿馆一把火给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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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氏身边的侍女都看不惯她今天在傅念君那里受的气,小声和她嘀咕:
“夫人不能太让她嚣张了,得想个法子治她。”
甄氏何尝不想治她,但是一想到萧凛对她着迷的模样就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嘛……”甄氏轻声说着:“我不动她可以,她要自己作妖的话,就不关我的事了不是么?”
说罢轻轻笑了笑。
能让萧凛厌弃傅念君的人,也只有傅念君自己一个人而已。
甄氏冷眼旁观这些日子,觉得萧凛的耐心也该到头了。
……
契丹人不开化,原本是根本不信教的,只是在后来取得了燕云十六州后,这一带原本就佛教盛行,因此契丹人也开始渐渐信奉,而王朝利用佛教往往也能办成很多事,甚至最大的胡汉矛盾,也能通过诸寺庙高僧得以缓和。辽太宗更是精通梵文,对佛教特加保护,在如今幽州城内,皇家寺庙大昊天寺、奉囯寺最是香火鼎盛,更有无数中小庙宇,契丹人、汉人皆侍奉佛祖十分虔诚。
听说最近奉囯寺的讲经会上还有两个吐蕃喇嘛前来辩经,由总秘大师觉慧主持,更吸引了许多不远千里而来的贵族和平民。
傅念君这两天神态很轻松,夏侯缨替她诊脉,说是胎象渐稳。
傅念君原本还以为自己到了这里会吃不好,谁知只有刚来的时候胃口不佳,如今吃多了契丹人惯常吃的肉食倒也习惯了,相反觉得还不错。
她每天都在庭中走动锻炼,体力也恢复地很好。
“你故意让这个甄氏对你动怒,就为了等一个去奉囯寺讲经会的机会?”
夏侯缨问道。
傅念君说:“甄氏不难引导,至于要怎么逃,现在萧凛对我的戒备还没有完全解除,恐怕这一次跑不了,但是有甄氏在,有一就有二,再慢慢计较吧……”
夏侯缨点点头。
契丹人没有宋人那么多讲究,萧凛知道傅念君要和甄氏一起去奉囯寺布施,也没有多说什么,派了一队亲兵保卫,自然其中也有陈灵之。
萧凛不是自信,而是确实进了幽州城,谁也没办法随便在他眼皮子底下带走他的人。
奉囯寺是皇家寺庙,从规模到气派都算得上是豪华,它的前身也是汉人修建的,因此风格也很让人熟悉。
甄氏是早和寺里僧人熟识的。
约定好了时辰,就准备开始布施银钱和斋粮米面。
许多城里城外,甚至流浪的契丹武士都一大早就排着队等候。
傅念君打着帮忙的名头,可是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契丹人不重男女之防,所以甄氏和她身边的侍女也都姿态随意些,甚至为了表现萧凛的与民同乐,她还会和几个穿着邋遢、上了年纪的契丹老人说笑几句。
傅念君多少知道,这些都是城里和城外的牧民,契丹人曾经占领了汉家土地后,不习惯耕种,许多耕地都重新被放了牧场,这些牧民看着穷困,却不能小觑,大多都是第一批入主幽州城的契丹人之后,甚至很少会和汉人通婚,以契丹人的眼光来说,纯净的“血统”极高。
就是这些邋遢的牧民,倒是频频朝傅念君投来一些不友好的目光。
傅念君全然不在意,她身后是一堆气势昂然的亲卫,她狐假虎威地很理所当然,下面都是乌压压的人头,老人孩子挤做一堆,大多数都是质朴的百姓,其中很大一部分人虽然都是朝着布施的银钱而来,却对佛家也算虔诚,朝着僧人和甄氏手下的护卫侍女频频行佛礼,对傅念君尤其恭敬。
她正不解,直到有一个孩子趁大人不注意溜到了傅念君面前,傅念君没有让陈灵之和身后的亲卫将他赶走。
那孩子睁着一对大大的眼睛,用契丹话磕磕巴巴地问傅念君:“你是女菩萨吗?庙里供的那种菩萨?”
傅念君笑了笑,回答他:“我不是,菩萨都是很心善的。”
她好像称不上那两个字。
那孩子听她会讲契丹话显然很兴奋,吱吱喳喳地继续说下去。
甄氏听到这话心里不开心,傅念君什么都不做,倒是因为生了一副好容貌还被认成女菩萨了。她忙让下人把他带走,对傅念君道:“野孩子不懂事,怎么能让他冲撞妹妹呢。”
傅念君笑了笑,说道:“没有,他还挺可爱的。”
随后在甄氏的目光下又补了一句:“多给他些银钱吧?也能买件新衣裳。”
甄氏:“……”
什么叫慷他人之慨,这就是了。
傅念君无意抢甄氏风头,转身到后头天棚里喝茶。
“姐姐觉得这样的地方有意思吗?”
陈灵之在旁边百无聊赖地问。
傅念君没理他。
“大宋的善人也都是这么做的?”
他话里带了两分轻讽。
“哪里的善人都必须这么做。”
傅念君回复他。
陈灵之撇撇嘴,解下了腰间的钱袋子扔给了身后的亲卫:
“拿去给前头。我也要做善人。”
他的钱袋子里都是银块,远不是铜钱能比的。
傅念君还呛他:“若真这么善心,将家里的金银都搬来才好。”
陈灵之竟然可怜巴巴地回了她一句:“那也得家里有啊……”
好像萧凛很亏待他一样。
傅念君横了他一眼,没有笑。
陈灵之倒是自己嘻嘻笑起来,压低了声音对傅念君道:
“这回萧统军使的事,我还没谢谢姐姐呢……”
谢她什么呢……
“谢谢你让我买个教训啊。”陈灵之晃了晃脑袋,感慨道:“他把杀耶律弼的罪二话不说就报上去了,可是到今天陛下都没说要怎么惩戒他,眼下宋和西夏开战,萧凛就更动不得了,你说,我是不是白费力了呢?”
听起来就像是纯粹的抱怨。
傅念君这才侧头对他微笑道:“枉做小人了吧?你还太嫩。”
陈灵之点点头:“是啊,所以更要经常跟姐姐你学学,下次一定好好想好后招,哎,也不知你什么时候才肯倾囊相授呢,不过没关系,好在我们有时间……”
这是威胁么?
告诉她她永远也走不了。
傅念君耸耸肩,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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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氏回头让侍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眯了眯眼,见傅念君又一直在和陈灵之说话,心中的不快再次泛滥。
这小将军才多大年纪?
她倒会勾人,一点都不肯安生。
甄氏让人把傅念君叫到近前来,说是自己这里忙不过来,请她“帮忙”。
傅念君还没走过来,人群里突然一阵骚动,甄氏回头,忙道:“什么人不守规矩?快些带出去。”侍卫回禀:“是个南方来的老道士。”
甄氏纳罕:“道士会来佛家的讲经会?”
这不是砸场子吗?
何况契丹人崇佛,道观也有,却很少,能在辽境的道士,多数是云游的穷道士,在中原混不下去的。
不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底下的契丹人渐渐已经让开了一条路,紧跟着一个穿着道袍、头发白苍苍的微胖老道就走了上来。
老道士衣着不洁,且虽然看雪白的头发应当是年纪不小,不过面色红润,下巴上的肉尤其多,让人左看右看都看不出来仙风道骨,反而像是个天天大鱼大肉养出来的胖员外。
老道士手上的拂尘已经从白的快用成黑的了,他一边摸了摸肚子,一边走上前,指挥着布施的人:
“这些,都给贫道拿一些。银钱呢?听说还有银钱拿,来来来……”
他竟然伸手就要朝放着铜钱的前框里去。
一个侍从急忙回神,拉住了老道士,磕磕巴巴地用汉语说:“道长,这里奉囯寺的布施,是给向佛的有缘人,您是道家之人,恐怕……”
老道士却脸皮很厚:“佛道不分家,我吃你们几块饼、拿你们几个铜钱又算得了什么呢?”
侍从继续阻拦。
毕竟没有这样的先例,这老道也不知是哪里来捣乱的,他自己不觉得给道家丢脸,佛家也觉得忌讳不是。
老道士再三被拒,似乎有些动气了,说道:“大不了让三清祖师爷还你们如来佛祖这些钱粮就是,徒孙辈的账,你还来计较,走开走开!”
四下听得懂汉话的人皆是目瞪口呆,都说向佛向道的方外之人侍奉佛祖、三清至纯至真,什么时候听说过打着信徒名号出去骗吃骗喝还要叫上头神仙买账的?
在所有人的怔愣中,这老道士已经老实不客气,拿了一块饼就啃了起来。
那态度和气的侍从被人从后一把推开,是个虎背熊腰的契丹武士,骂骂咧咧地就要上去揪老道的衣领。
若非这里是奉囯寺,依照他们这些人平素的性子,其实早就是提刀来砍,不止是挥拳头了。
老道士只是埋头啃着饼,似乎根本不在乎耳边的叫嚣和越来越靠近他的庞大的黑影。
“等一下。”
一道声音响起,随着这声音,那契丹武士钵大的拳头也被人截住了。
傅念君走上前,对动手的亲卫点点头,那亲卫就推了推骂骂咧咧的武士,两人先站到一边去了。
甄氏不满:
“你喝止他做什么?”
难道她还真要来装菩萨。
傅念君看了她一眼,没回应,径自走到老道跟前,问道:“不知道长从何方来?又是修的哪个门派的道法?”
老道士将剩下半张饼塞到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傅念君,笑眯眯道:
“贫道无来处,也无去处,走到哪儿是哪儿,修道更是遵从本心。”
傅念君有点失望,这老道士怎么看都是个疯疯癫癫骗吃骗喝的,讲两句话实在不像道法高深的,她还能指望自己从他嘴里听到近来中原战局的消息么。
傅念君还是吩咐左右道:“给道长拿一贯铜钱,装些干粮吧。”
“慢着。”
甄氏阻止她,说道:“没有这样的惯例,妹妹恐怕不知道,在场这么多人,若是给了这位老道长这么多,怕是后头的人要闹起来。”
更重要的是,凭什么让傅念君来做主撒钱?她算什么?
傅念君故作讶然地看了她一眼:“我没说要用萧大人手下的钱啊……刚才小将军的钱袋子呢?拿过来。”
陈灵之不知什么时候在后面靠着一棵树看热闹了。
傅念君甩了甩属于陈灵之的那只钱袋子,对甄氏说:“这不算用你家萧大人的钱了吧?小将军同意了,他年纪小,倒是很大方的。”
甄氏侧眼看了看陈灵之,他这样子,摆明对傅念君相当纵容了。
闹到最后,好像她甄氏才是最小气的一个!甚至还连累萧凛被傅念君暗指“不够大方”。
甄氏再次被傅念君气得肝疼。
傅念君拿了几快碎银子交给老道,比一贯钱可多多了。
“道长若是缺回乡的盘缠,这些钱也够,若是道长还要继续云游讲道,这些钱算我的一点心意,因为我与道门尚有一些缘分。”
这话也不是假的,静元观中的祝怡安,曾经给她指明了一些前世今生的方向,有这一段缘分在,见到落魄的道士,自己也该帮一帮。
老道士不客气地接过傅念君手里的碎银子,呵呵地笑了一声,对傅念君点头道:“有缘有缘,确实有缘分……”
说罢就转身走了,连谢都没说一句。
傅念君笑了笑,心底认定了这个老道士大概道行修为尚浅,刚才说的有缘之语不过是最敷衍的客套罢了。
她曾被一个道士、一个和尚都看出了来路,她的命与世间众人都不同,眼前这个老道却没看出来。
老道士的背影消失的人群中,傅念君也收回了视线。
人群中有百姓窃窃私语,都是朝着傅念君。
傅念君也不习惯离这些契丹人太近,便又转头回到天棚下。
甄氏也不想再让她帮忙了,帮来帮去只帮得她自己一包气。
陈灵之在傅念君身边笑:“姐姐这善事做得好。”
傅念君不想多解释,问他道:“我能去听听讲经会吗?既然都到了奉囯寺,也应该上柱香。”
陈灵之反而诧异道:“自然。你又不是坐牢。”
呵。
傅念君现在对他这种装聋作哑的行为彻底无言。
她进奉囯寺,身后依然跟了一大串人,很多百姓也认得萧凛身边人的装束,都知道主动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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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虽然庙宇很多,但是过多沾染世俗,所以其实论佛法高深,未必及得上大辽的高僧,辽的密教学、法相宗丶华严宗都十分受人推崇,这些教派的高僧许多都专注于翻译钻研佛经,不似大宋的高僧一般精通琴棋书画,如今大宋的高僧,绘画篆刻书法,比文人更似文人,在求佛刻苦一道上自然就落了下乘。
这奉囯寺的总秘大师觉慧更是曾经远赴婆罗门取经拜师,中原自唐代玄奘大师西行取经后,已鲜少有这样的高僧问世了。
傅念君对佛学只能说薄有涉猎,但是比之陈灵之可以说是好上不少,陈灵之契丹话本就说得不好,辩经更是听不懂,所以没坐多长时间就借口溜出去了。
告一段落后,傅念君喝了寺里的清茶,就借口更衣解手。
她在奉囯寺里转了半圈,身后的侍女亲卫皆是虎视眈眈。
解手出来的时候,亲卫们都避开了,两个侍女竟然也消失不见了。
傅念君看见院落西侧开了一扇小小的角门,正露出一条门缝,她会心一笑,心想甄氏还真是用心良苦。
她摸了摸肚子,走向了那道小门,伸手推了推,看见门后似是延伸到后厨,隐约有许多人影在晃动。
今天寺里要准备大量的斋饭,肯定是人手不够,一定也有很多临时的帮手流窜,忙中又容易出乱,从这里溜出去是条很好的路线。
傅念君笑了笑,合上了门。
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夏侯缨还在驿馆里,她自然不能扔下,何况甄氏觉得自己就那么蠢吗?就她这样什么都没准备就贸贸然跑出去,绝对是跑不了的,甚至悲惨一点,自己这个长相,很快就被外头的契丹人给掳回去了。
契丹人抢一两个汉人女子,官府都没权说什么。
而若是逃不掉呢,少不得萧凛得对自己生大气。
傅念君觉得这个甄氏还真该开开窍,要知道送佛送到西,做一半算怎么回事呢,怕真的放走她担责任,真把人当猴耍了。
傅念君转过了半爿花园,一路上都想着她的两个侍女是被甄氏弄去了哪里,刚走上回廊,就跃出了几个侍卫来,盯着她的眼神非常不友好。
似乎她是个逃犯一样。
傅念君冷笑:“去找找她们两个吧……如果不放心,你们一直跟着我好了。”
她表现地如此落落大方,三个侍卫倒是也不能再说什么。
傅念君想回到前头去,却意外见到了一个年轻的僧人,似乎站在路边等人,见了傅念君便行了个佛礼道:
“施主是来听师父讲经的吧,师父已经恭候多时了。”
傅念君觉得他是认错了,她并没有和什么法师约好听经,何况以她的佛学修为,对上奉囯寺里的高僧就太有点班门弄斧了。
那僧人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只道:“贫僧并没有认错。”
傅念君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卫,心想难道这又是甄氏的安排?
左右无事,瞧瞧也无妨。
三个侍卫一个守在门口,一个守在窗口,还有一个就在四周徘徊,这间厢房并没有别的出入口,傅念君想要逃,除非有密道。
密道……
她觉得自己有点异想天开了,这里是奉囯寺,依山傍水,就算董长宁的手下再有本事,怕是也没法挖进来。
等她走近禅房里,却有些愣住了,房里的身影并不是穿着僧袍的高僧,而是……
刚刚傅念君亲自送走的老道士。
老道士胖胖的身影盘坐在蒲团上,看起来有些可笑,只是和刚才比,他的眼神却有一种傅念君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明亮透彻。
仿佛是能够看穿世上所有事物的一双眼睛。
老道士朝傅念君笑了笑,竟是调皮地举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念起了佛经,显然是念给往外头的契丹人听的。
佛经催眠,外头的三位侍卫原本还全神贯注地听着里头的声响,渐渐地也就放松了警惕。
傅念君惊讶,惊讶过后又是释然,对老道士行了个大礼,轻声问:“道长怎么会在这里?道长可是认得我?”
老道士说道:“按照辈分,觉慧算我的徒孙辈,我若要他一间禅房,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吧。”
老道士虽然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了,说的话却还是很随意。
傅念君吃惊了一下,却立刻相信了。
觉慧大师该有七十岁年纪了吧。
他不过是徒孙辈的话……
这老道士该有多少年纪了?
傅念君看着他红润的脸色,心中有些震颤。
她想到了那个祝怡安,他也是看起来最多四十多岁年纪,可实际上似乎已经有五六十岁了,满山小道士都叫他一声“师祖”,而这样想来,他的师父张天师或许也不可能是传闻中的八十余岁。
道门中人驻颜有术,也是说得通的。
这老道看起来虽然不像得道的,可高人不露相,得道高人未必是她想象的模样,因为真正的高人,毕竟很少有人见过。
欺世盗名的道士不少,其中更是不乏仙风道骨之辈,而真正的高人,或许早就超脱世俗,却又与世俗融为一体了……
傅念君突然明白了些什么,问出口的嗓音有些颤,缓缓道:
“道长,可认识洛阳老君山静元观中的祝怡安祝真人?”
老道士笑呵呵地摸了摸下颔上不长的白须,说道:“你已经见过我那不成器的徒儿了……”
不成器的徒儿。
傅念君终于知道他是谁了。
那位闻名遐迩的张天师……
当今皇帝、东京城里无数达官贵人疯狂想找到的张天师张承恩。
而距离最近一次张天师露面,也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傅念君没有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张天师,你……怎么会来这儿?”
傅念君压抑不住自己的惊讶,这句话问出来后就明白过来了。
“是因为……我?”
张天师在尘世销声匿迹这么多年,突然在辽境露面,不会是闲着没事出来体验生活的。
张天师朝她微笑:
“居士确实和我道门有缘。”
这是傅念君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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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心中狂跳,张天师在此,就说明自己很有可能可以脱身了。
祝怡安尚且有些本事,他的师父被世人这样推崇,也不会是徒有虚名之辈。
张天师上下打量了一圈傅念君,依然笑得像个慈善和蔼的胖员外。
“我那徒儿想必是和你说过什么,只是他道行尚浅,恐怕居士心中还有很多疑问吧。”
傅念君心里积压的那些问题一瞬间都浮上了心头,千言万语,话到了嘴边却是一个都问不出来了。
张天师似乎看出了她的踟蹰,笑道:“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居士脱身,自然还有机会。”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
“这是回梦香,相信你在贫道那个劣徒之处也见到过,只是我那徒儿从小便学艺不精,怕是反而将人往歧路上引……这是贫道所制,居士若信得过,可以回去试一下,或许能助你一二。”
傅念君伸手接过,掌心也微微颤抖,祝怡安曾经说过,他的本事都是和他师父学的,却不及他师父的十分之一,如果是张天师亲制的回梦香,一定能够让她更清楚地接近自己的前世。
“多谢……真人。”
傅念君握紧那掌心一点点暗紫色的香,鼻尖萦绕着的是一股淡淡的香味,她一瞬间有点失神,仿佛能够听见自己胸中砰砰直跳的声音。
稳住情绪,傅念君很快清醒过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她现在最首要的问题并不是前世今生的来路,而是她要尽快离开这里。
“真人,小女子实在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您有没有法子伸出援手,解一解小女子当前的困厄?”
傅念君恳求道。
她不是不敢跑,但是考虑到夏侯缨和肚子里的孩子,要安排起计划来还需要一定时间准备,如果张天师肯帮忙,她就可以尽快地离开。
她实在放不下周毓白和东京城。
张天师摸了摸胡子,扫了一眼傅念君的腰身,说道:
“居士放心,贫道在这里,自然会护你们母子周全。”
傅念君发誓,她的肚子并没有怎么显怀,而且衣服穿得厚,换了寻常人,根本不可能被看出来。
而他……
张天师望着她肚子的目光十分和蔼。
傅念君没来由有一种古怪的感觉,难道说张天师是不是为了帮自己,他是为了帮自己肚子里的孩儿?
此时门外的人影晃了晃,似乎是那侍卫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张天师对傅念君说:“居士且去吧,贫道受了你的银钱和吃食,自然不会背约,你放心吧。”
傅念君躬身行了一个礼,准备告辞,可是临去前,还是鬼使神差般地多问了一句:
“真人与我母子,究竟是为何结的缘分呢?”
张天师浅浅地笑,“谁知道呢,或许是前世吧……”
傅念君抿了抿唇,推门出去了。
那侍卫上下扫了她一眼,依旧是满目的不信任,甚至还探首朝门内望了一眼,傅念君想挪步挡住他的视线,可是毕竟身量差别太大,挡不住。
不过侍卫很快就收回眼神,不再有任何过分之举。
傅念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稍微侧眼去看,屋内刚才还坐着一个老道士的蒲团上再也不见半个人影了。
……
傅念君在上马车前才见到了自己那两个契丹侍女,两个人都是满脸惊恐,泫然欲泣的模样,说两句话哆嗦地不成样子,陈灵之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也没管她们,只对傅念君道:“你自己的人,自己看着处置吧。”
上了马车,两个侍女就对傅念君请罪哭诉,说她们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在一间禅房里昏睡了过去。
她们不敢诉苦喊冤,但是傅念君看得出来,两个人神情恍惚双目失神,不知是被甄氏的人下了什么药。
她挥挥手,阻止她们说下去。
她不会处置她们,她们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人,她们是因为甄氏和萧凛两个人才被这么折腾,所以更不关她的事,等萧凛要查,让他亲自处理。
坐上马车的时候,傅念君就察觉到自己臀下的坐垫位置有些偏移,但是车内所有的东西并没有半丝被移动的痕迹。
她的手在坐垫下缓缓地摸了一圈,果然摸到一张纸条,她不动声色地将它捏进手心里。
两个侍女都顾着胆战心惊,竟也没有发现。
傅念君胸中微烫,知道周毓白在这样的关口也并没有放下自己。
幽州城里完全被萧凛掌握,何况他又有心防范,郭达他们要再次入城一定不容易,甚至还摸清了她今天出门的路线,想办法能够在车里塞纸条。
这几乎已经是他们能够做到的最接近她的方式了。
有陈灵之和萧凛两个人和他们手下这么多侍卫精兵,郭达他们冒险潜入驿馆无异于自投罗网。
傅念君回去之后,先看了字条,是郭达写的,他不敢写落脚处,只隐晦地传递给她信息,让她先去萧凛府上。
傅念君立刻明白过来,拜她所赐,萧凛近来要接待上京前来的内监和官员,为着杀了耶律弼一事,他不能对皇帝的人稍有怠慢,而加之宋夏战争,宋朝来使即将造访,城内外百姓也多有流动,萧凛只有最近才无法把个幽州城把得像铁桶一般。
她去萧凛府上,就有机会出席人多的场合。
人多则乱,其中才有机会。
傅念君心中稍定,将那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烧了。
她唤来侍女,让她们替自己取一个香鼎来。
侍女有点忐忑,怀了身子的女人还能点香吗?
傅念君早就寻好了借口,说是奉囯寺里求的佛香,点了安神助眠。
她让她们这一晚不要打扰自己,也不用叫起。
两个侍女知道这位夫人脾气古怪,何况她们今天犯了这么大的错,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甚至给萧凛做耳报神也不敢。
傅念君将回梦香在床头燃起。
袅袅青烟,带着一股十分沁人心脾的清香。
她想到了上一回自己梦到的情形……
两个线索,一盆欧家碧绿牡丹,还有一个叫自己娘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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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不太做梦,每次做梦却都能给她心情带来极大的震撼。
上一回,通过“欧家碧”那盆今后才会问世的绿牡丹,她便确定,自己梦到的并非是生死轮回中的“前世”,而是因为某种因素与现在的她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她”的人生。
在那段浅短的梦境里,她是一个有资格带着各位女眷办一个奢华盛大的牡丹宴的夫人,还有一个五六岁左右、活泼的儿子。
“她”应当拥有着一个完满幸福的家庭。
再次入梦,傅念君并不意外自己又重新来到了这个梦境。
毕竟对于她来说,保存着傅宁女儿“傅念君”记忆的那段人生,并不算严格意义上她记不起来的前世。
她只有梦到“她”的人生的时候,才会充满了不确定。
……
傅念君此时正靠坐在临水敞轩里的鹅颈椅上,手上拿着鱼食,正在一点点喂池子里的鱼。
而她身边正有细柔的女声在说话:
“娘娘,这池子里的锦鲤都被您养得又肥又大,怪道太子殿下常常说要捉了它们吃呢……”
四下跟着响起一片笑声。
娘娘……
太子殿下……
傅念君在心里立刻就确定,也非常快地接受:
原来她是皇后了。
水面上的倒影虽然不清晰,但是还能看清几分,她依旧是她,熟悉的脸,只不过年岁要大些,头上的钗环更是多了几分华贵。
张天师的道行比祝怡安高,自然这次的回梦香也不同于上一回,傅念君看在眼里人和物不再似蒙着一层薄纱,清晰无比,身体也行动自如,并不似上回,只是断断续续的瞬间,且没过多久她就被拉回了现实。
“娘娘,您怎么了?”
身边的女官气度优雅,面容温和,只是有些面生,傅念君侧眼看到她身后一个宫人,却有几分眼熟。
像是仪兰,又有点不太像。
还没看仔细,突然此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一堆宫娥内监的簇拥下沿着长廊跑了过来。
“娘、娘……”
那孩子一边喊着,跟着杏黄色的小身影就飞扑过来。
傅念君伸手一把搂住了他,柔软的小身躯让她心底泛起无限柔软。
孩子在他怀里抬起了玉白的小脸。
她知道这是上回梦境里见到的那个孩子,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眼睛和周毓白一模一样。
长长斜挑的凤目,如今年岁小,看起来便大一些,此时正闪闪发亮地盯着自己,而鼻子和嘴唇则有点像自己。
他小嘴撅起,伸出手来,对傅念君抱怨:
“今天太傅打了我的手心两下,你帮我吹两下好不好?”
傅念君摸了摸他软嫩的小手,对他笑了笑。
“太傅说我荒废学业,爹爹也不帮我,昨天明明是爹爹说要带我去看小马驹,我才没背书的呀。”
小小的人爬上了傅念君的膝盖,倾诉着他心底大大的委屈。
傅念君见左右之人都含着笑,似乎对这种情形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正想抱着他说几句话。
“娘娘,是官家过来了。”
刚才的女官又凑在傅念君耳边通报。
傅念君眯了眯眼,看到一个穿着绯色常服的挺拔身影在长廊上不急不缓地步行而来。
傅念君只觉得一颗心不安分起来,隔着这么远,她也知道是他!
她从未看过周毓白穿红衣,这象征是至高无上身份的正朱色,却比她想象的更适合他。
周毓白缓缓走近,傅念君膝上的孩子跃下去,对着已经到面前的父亲撒娇:
“爹爹你坏,你不喜欢澄儿了,你让太傅打我掌心。”
傅念君正定神痴痴望着自己想了多日的人。
他看起来比她见惯的他年岁大些,眉宇眼梢依然是她所看惯的清俊,只五官线条却似乎出落地更深刻,气质也更沉稳,许是这身衣裳的作用,身上多了几分属于九五至尊的威严。
她觉得有点陌生。
周毓白此时正抬眼看在她,眼神交汇,傅念君避开,她只觉得他这一眼却有点奇怪,视线再回来,他已经低下头对儿子说着:
“你外祖父要打你手心,就是我也不能说什么,澄儿,是你自己没有做好功课,惹得外祖父和舅舅不高兴,你乖些受罚,若是还不服气,爹爹就只能送你去你舅舅那里,和你表哥一起念几日书了。”
他的声音语气是傅念君习惯的清泠和从容。
他用这样的口吻来教孩子啊。
傅念君想明白,原来这孩子嘴里的“太傅”是傅琨……
澄儿嘟了嘴,不满地回到母亲身边,又想爬上她膝盖求安慰。
“不要胡闹。”
周毓白制止他,“你娘会累。”
他低语温柔,让这世上无论哪个女人都会心甘情愿丢盔弃甲。
傅念君眼前多了一只手,来自于她的丈夫,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他身为一国之君,却还会这样温柔地来搀自己的妻子。
傅念君将手放在他手心里,被他从鹅颈椅上拉起。
鼻尖是一股熟悉的檀木香,傅念君突然有点眼热。
多少天了,她一直想着这个味道。
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她的手便环上了他的脖颈,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贪婪而满足地深深吸了一口。
周毓白被她抱住,反应却是一愣,然后手心抚上了她的后背,说着:
“怎么了这是?终于不想和我置气了?”
傅念君看不见旁边人的表情,但是澄儿反应却大。
他捂着眼睛,正叫嚷着:“羞羞,爹娘羞羞!”
周毓白的手移到她腰间,轻轻地将傅念君推开些,他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笑了笑,说道:“你看,叫澄儿笑话了吧……”
左右的内监宫人似乎都很欣喜的样子,捂着嘴笑的大有人在。
“官家……”
周毓白身边突然出现的内监打断了帝后,轻声提醒了他一声。
傅念君侧眼望过去,觉得这人也有些面熟。
似乎就是那个曾在宫里匆匆见过一面的……桓盈。
他这样提醒周毓白,一定是有事。
周毓白对傅念君轻声道:“前面还有点事……我晚上再来看你。”
跟着他的手掌在她腰间用了收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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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心中一热,乖顺地点点头,他每回暗示她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小动作。
抬眸看见的,正好是他带着笑意的一双眼睛。
傅念君望着他转身离去,手心却紧紧攥了攥。
这是梦境吧?
这个人,是周毓白,是她的夫君不错,可是隐隐的,她却又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她想起了那时候在老君山静元观中,周毓白风尘仆仆赶来接她,她勘不破这重重迷雾便问他的看法,他告诉自己,或许这些梦境纠葛中的他们,就像镜中的人一样,虽然似乎是一模一样,但是总会有细微的差别……
他不承认自己是“别人”。
这一点上,周毓白的坚定态度远不是傅念君能比的。
垂下眼,澄儿正睁着一双眼睛笑嘻嘻地对傅念君说着:
“娘,你终于不和爹爹生气了吗?你都好久没笑了……”
他委屈时的小模样太惹人怜爱,傅念君忍不住笑起来,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澄儿跳了跳脚,兴奋道:“还要!”
傅念君身边的女官苦口婆心地劝傅念君:“娘娘,官家待您,我们都看在眼里,您是他最重视的人,这是谁都不能改变的啊,何况您还有太子殿下呢……”
傅念君皱眉,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
她和周毓白是因为什么事吵了很久的架么?
她想等待会儿回了寝宫,就找个机会寻人问一下,就眼下看来,这次的梦会很长,她有足够的时间解开自己心底的疑惑。
她刚打算摆驾回寝宫,却已经来人催她了。
“娘娘,傅侍郎来了。”
傅侍郎……
从澄儿惊呼一声后露出的惧怕表情就能看出来。
是傅渊。
他已经是侍郎了……
傅念君回了自己的寝殿,成平殿。
“哥哥怎么来了?”
外臣进后宫还是多有顾忌的,不过傅渊是傅念君的兄长,在这方面自然不需要如此恪守。
傅渊还是一如既往地严肃,甚至只要眼神扫过躲在傅念君背后的澄儿,傅念君就能感觉到他的小手又攥紧了自己的衣裳。
傅渊望着她,倒是神情有些紧绷,看似兄妹之间的关系不算太轻松。
傅渊皱了皱眉头,疏离道:“娘娘,让人把太子殿下先带下去吧。”
澄儿被带走了,傅渊说:“你们长话短说吧。”
长话短说?
和谁呢?
脚步声响起,走进来一个侍卫打扮的人,大步流星,腰间甚至未解佩刀,傅念君愣住。
齐昭若……
她第一反应就望向傅渊,可是傅渊的神情除了有些凝重,却并没有任何的不妥。
就像……
她和齐昭若很熟一样?
这一点怀疑很快就让傅念君得到了证实。
这一个“齐昭若”也和她所认识的那个也不太一样,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明亮,也很真诚,甚至还带了几分让她带鸡皮疙瘩的深情……
“他这样对你,你还愿意跟着他吗?”
他突然这么对她说。
傅念君噎了噎。
齐昭若黯了眼神,“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什么心意你比我清楚,当年你执意跟他,可是事到如今呢?他还记得答应过你什么吗?为了边境稳定,他就要纳高丽翁主,他心怀天下,可是你呢?你又算什么?”
傅念君听他这么说,冷静过来之后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愤怒,不是想指责他胡说八道,而是心酸和悲伤……
或许她梦中的自己,究竟也不是她。
傅念君想到了刚才女官说的话,明白过来,原来是由于什么高丽翁主,“她”和周毓白才吵架的。
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对眼前的齐昭若说:“这终究是我和他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他神情凄怆地重复着这句话,然后深深地盯着她:
“我与你之间,终究却是换来了这四个字吗?”
在他这样的威慑下,傅念君竟不由自主地有些气短。
如果说刚才成为了皇帝后的周毓白和她的夫君还几乎看不出差别来,那么这个齐昭若就真的让她觉得太陌生了。
不是她刚醒来时遇到的那个浮浪纨绔,更不是有着周绍敏灵魂的那个人。
明明是一样的面容,差别却那样大。
“罢了,罢了。”
他长叹一口气,说道:“很快我就要去延州了,常驻边境,很多年大概都不会回来吧……西军骁勇,却少不得治军领兵之人,我和他……终究是表兄弟,我离开,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他对她笑了笑,那张傅念君所熟悉的比女子还娇俏的面容如今黑了不少,看着这样的齐昭若,她知道怕是再没有一个人敢嘲笑他男生女相了。
他身上那股让傅念君陌生的行伍之气,使这个齐昭若焕发出截然不同的正直英武。
傅念君垂了眼眸,面对他这样的真情流露,只能勉强道:“那你一路保重。”
齐昭若点点头,就要离开,转身之时,傅念君还是忍不住,问他:
“现在周绍雍在哪里你知道吗?”
按照她这个梦境里的时间,肃王府早已经倒台了,不知周绍雍是下了大狱,还是过起了囚禁生活。
齐昭若顿了顿,没有回头:
“陛下曾经将雍儿带在身边几年,感情甚好,这样的话,你不该来问我。”
他回答的这句话却极不自然。
他大步离去了,带着一股难言的萧索之气。
傅渊站在廊下负手眺望,他常喜欢这样做。
成平殿地势高,角度极好,在此能够看到右侧石头叠成的小山上的一殿二亭。
“哥哥。”
傅念君唤了他一声。
傅渊皱了皱眉,说道:“你一向唤我兄长。”
傅念君噎了噎,似乎在梦境中“她”和傅渊的关系,更近似于普通书香世家长成的兄妹。
守礼恭敬,却不亲密。
“齐指挥使走了?”
他岔开话题。
傅念君“嗯”了一声。
傅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是一片冷漠:
“这成平殿你还喜欢吗?”
“太冷清了。”
傅念君想了想。
一路上而来,内监和侍女都少得可怜。
即便是不习惯太多人伺候的她,都觉得实在太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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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听了她这话,说:“只愿你觉得值。”
傅念君突然心中一动,体察到傅渊这句话背后之意。
在这个梦境里,傅琨已经是太傅,傅渊也已经是侍郎,但是看傅渊这样的态度,甚至将齐昭若带来,让她见可能是“最后一面”,就说明他们父子与周毓白的关系并不好。
哪怕他如今是皇帝。
傅渊说着:“你从小就是那样的脾性,这次的事我也知道了,你今后……就看顾好太子殿下吧,无论何时,我和父亲总是在你身后的,旁的,也都无法更改了。”
傅念君猜测,在这个梦境里,或许傅琨傅渊父子是因为她,才选择做了周毓白的靠山,最终夺得大位的?
所以父子两人才可以这般同朝为官,领实权在手,无人敢多置喙国丈和国舅一句。
但是这却和傅琨的抱负和初衷背道而驰了。
都是因为她……
所以傅渊才会说“只愿你觉得值”。
所以他对自己会这么疏离和冷漠。
她应声:“我知道了,哥……兄长,多谢了。”
傅渊只是淡淡地说:“成平殿太大,往后太子殿下不住这里,你自己难免觉得冷,多添几个使唤的人吧。”
傅念君望着傅渊挺拔的身影离去,心情相当复杂。
她无法相信周毓白是那样一个人。
虽然这只是她梦境中的周毓白,也或许是存在过的一个“周毓白”,她还是无法相信他会这样对自己。
很快就到了晚上,澄儿身为太子,每天玩耍的时间很少,晚上自然有晚课要做。
傅念君出神地坐在安静地几乎可以听到落针之声的成平殿中,想到了傅渊临去前说的那句话。
冷。
随着内侍的高声通报,周毓白终于在夜露深重的晚上踏进了成平殿。
傅念君下意识地便像无数次一般去扶他,替他更衣。
可是他的皇帝服制自己却不熟悉,最后还是松了手。
“等很久了么?”
他坐在桌边,望着她的时候眉眼柔和,傅念君的心几乎立刻就软化了。
他喝了一杯茶,又到了一杯递给傅念君。
芳香扑鼻,是价值千金的贡茶龙团胜雪。
傅念君却一向不喜欢这样的浓茶。
她啜了一口,轻轻地放下了。
周毓白看了一眼,只说:“不喜欢么?”
说罢拉她进了怀里,贴在她耳边缠绵道:“那你喜欢什么茶,明天让他们都送来挑挑吧……”
傅念君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推开他一些,只道:“不用了。”
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说着:“不是刚才都好了吗?念君,我真想你,很想,你呢……”
说罢浅浅的吻一个个落在她脖子上。
傅念君浑身一颤,从脚心泛起一阵熟悉的战栗。
他的手摸上了她的领口,一寸寸地拉开她的衣襟。
“七郎……”
傅念君望着他,有点想看清楚这双眼睛里,是否藏着和往日一样对她的深情。
“真动听。”
他像是受到极大鼓舞一般,一把横抱起傅念君就重重地压上了床铺。
他在她耳边喘气,一声声的,展示出他对她的渴望。
这力道让傅念君立刻回神了。
她在做什么呢?
就算是梦,也不能是这个梦里。
他是她的夫君,是她爱的七郎吗?
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不是你的那个他……
他是一个会纳别的女人为妃,会将自己留在冷清的宫殿里,也会利用她算计自己父兄的人……
傅念君一把抓住探进自己胸口的那只手,避开他的唇,用力将他一把推开。
她坐起身,拢好衣襟,只是淡淡道:“官家,今日还是算了吧。”
周毓白只是盯着她,随后绽开一抹笑,嗓音温和:
“到底是怎么了呢?念君,你告诉我,我究竟还能怎么做你才肯理我呢?”
听似无奈,听似妥协,可是却无法让傅念君信服。
怎么做?
她想让他卸下这种虚伪的温柔。
她的夫君周毓白是不会用这种腔调和她说话的!
“妾身只是累了。”
她侧过头。
明明身体还是一样的想靠近他,想得到他,可是她掐着自己的手心告诉自己,她是来寻找前因的,并非是来做这种事的。
周毓白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站起身,只是说着:
“今天舅兄带着他进宫了吧,连掩饰一下都不曾。念君,你觉得我该怎么想呢?”
傅念君抬头望着她,眼神冷冽,“是么?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两相扯平罢了。”
他终究受不住,说:“他和你说什么?让你和他走,还是让你觉得后悔了?后悔当年没有选择他……”
傅念君笑了,只道:“圣上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何妨猜一下呢?您当知我甚深啊。”
“念君。”他板起脸:“休要再说这种话。”
傅念君心凉,耍脾气不该是一个皇后该有的行为。
她闭上眼,选择直接躺下了睡觉,似乎听得他在背后叹息:
“你啊,永远是这样的性子……”
傅念君没有回音。
他走了……
大晚上的,外头风大夜凉,皇帝在皇后的寝宫里来去匆匆。
到明天一早,后宫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两位的矛盾不仅没有和解,反而是越闹越大。
傅念君闭上眼,心想或许她这一睡着,自己就能清醒了。
这梦境太过真实,让她忍不住鼻酸。
她也只是个女人罢了啊。
她现在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不是周毓白,不是她的七郎。
她的七郎,永远不可能对自己这样。
他们两个经历了无数磨难历练,才修成正果,哪怕她怀着身孕,还是与他分隔两地,隔着山水和战火,她对他的爱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和迟疑。
如果是她和他之间,怎么可能为了什么高丽翁主、齐昭若吵架?甚至是和傅家的关系,他也会寻找一个妥帖的法子解决啊。
傅念君躺在床上,觉得自己越来越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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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蜜汁偷情的感觉怎么破?本书大概还有一个来月就会完结吧,主线支线都在进入收拢阶段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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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的傅念君本来以为睡一觉就会清醒了,可是她没想到,随着神思渐渐陷入混沌,她再努力想睁眼,却是迷迷糊糊地始终无法办到。
她想到了一件事,她刚才和那个“周毓白”生什么气呢?
她还没问他关于周绍雍的事……
经过一番漫长的挣扎,她能够听到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响,身上的力气仿佛也渐渐流逝。
她知道自己没有躺在成平殿宽大华丽的床上。
冷,非常冷。
但这不是寒冬凛冽之时刺骨的冷,似乎是因为她……
流了太多血。
傅念君终于睁开眼,眼前的场景让她很快就会想起了她嫁入东宫的那个晚上,那个她死在周绍敏手上的夜晚。
一片狼藉之下,地上正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禁兵护卫,有些人在呻吟,有些人则是不再动弹。
傅念君低头,她的胸口,此时正插着一支黑羽箭。
呵。
她站立不住,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头上戴着的幞头落下,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
跪在地上的傅念君很熟悉这样的情况。
一回生二回熟。
她又要再死一次了。
这种难以喘息、心跳失控、浑身犯冷的感觉太熟悉了,傅念君掐着自己的手心,咳出了一口血。
血喷落在她的前襟上,却意外地并没有很突兀。
原来她竟穿着一身红色。
黑色羽箭与红色的衣服辉映,却是极度的合称美丽。
多么相似的场景,简直就像是宿命的轮回。
唯一的差别,就是上一次插进她胸口的是冷白的剑刃。
“不——”
她听到有人撕心裂肺的喊声响起。
可惜傅念君的视线已经很模糊了,痛吗?
其实已经毫无知觉。
她抬手握着那支羽箭,手腕微微颤抖,如果就这样拔下来,她会不会喷血而死啊?
所以到底是谁,这么狠绝!
她抱着死也要死得明白的心态,撑起所有力气抬眼,在一群执着刀兵浑身染血的官兵之中,是一个穿着银色甲胄的男人,他就是那声咆哮的主人。
他将自己手里的金弓狠狠扔在了地上,然后狠命拨开身边正拦着他的侍从。
傅念君勉力望向他的面容,其实刚才那声音就已经叫她觉得熟悉了。
齐昭若……
又是他……
她其实已经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了。
傅念君呼出了一口浊气,但是胸中窒闷的感觉却越来越严重,她的呼吸不再轻盈,她已经再也没有一点力气去抵抗了。
面对死亡,凡胎肉体,还有什么好挣扎的呢?
何况这只是一个梦境。
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很快、很快就能解脱了。
傅念君原本就已经跪在了地上,想到此处也实在不觉得还有勉力支撑的必要,抽光力气后便不管不顾地往后一靠。
可是她被一双手扶住了手臂。
“娘娘……”
有人这样唤她。
傅念君侧头,看见的是一张瘦削的脸,脸颊深陷,花白的头发凌乱又狼狈,一双眼睛倒是显得格外清亮。
这个人她在不久之前还见过,是周毓白身边的内监桓盈。
他望着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沉痛。
他一直在自己身边,傅念君终于想明白了。
原来她穿着的这身红衣并不是她的喜服,而是皇帝的常服。
是她扮作了周毓白。
“娘娘,您、您何苦这样呢……”桓盈颤抖着声音对她道:“您一定要撑住啊!官家……很快就会来的……”
“真的吗?”
傅念君动了动嘴唇,轻声问。
并不想得到答案。
其实她几乎已经能够猜透前因后果了,这个梦境里的齐昭若和周毓白就像水火一般不容,何况中间还夹着个自己,齐昭若心死离京,请旨驻守边境,但他手握精悍的西军大权,周毓白会不顾忌他吗?而齐昭若也是一样,他就甘愿臣服,任人剪除羽翼吗?
他们两个人,在这样的立场上,一念之间,便很容易促成今日这样的场面。
不过是至死方休罢了。
傅念君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愿意随时为他人牺牲自己的人,她会赴死的原因,只会是一个:她不想活了。
所以是这个梦境里,成为皇后的“傅念君”,不想活了。
是啊,那样清冷的成平殿,或许“她”也无法忍受吧。
周毓白和傅念君,哪怕她再不想承认,也必须要认清现实,原来相爱如他们,竟然也会在走到这样一种结局。
“算了……”
傅念君喘着气对桓盈说:
“很快我就能回去了……”
她说的是回到她自己的生命中去,桓盈闻言,却是终于忍不住留下眼泪来,颤声说:
“娘娘,如果可以,小的也希望您能回去,回到从前在王府里的时候吧,但是您要想想太子殿下,他不能没有娘啊,您再撑一会儿好不好?”
他也知道她要死了,说这样的话不过是对她最后的安慰罢了。
澄儿那个孩子,傅念君想到了那张小脸,心里泛酸。
对面穿着银甲的齐昭若此时就像一头野兽一般不受控制,已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撂倒了十几个贴身护卫,甚至徒手接他们的刀刃,顾不得手上有多少伤口。
他就像疯了。
眼看就要收不住,他却突然被蹿出来的两个人钳制,一个素衣年轻人亲自执着马槊,狠狠地掼在了他的膝弯处,齐昭若的左腿“咔嚓”一声,应声而断,立刻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依然双目赤红,盯着不远处在半躺在血泊中的……
女人。
“念君……”
他的嗓音粗粝地不像是他的。
他身边无数的官兵侍卫,都在一瞬间静默无语。
京城闻名的武曲星下凡,齐驸马的独子,骁勇善战的齐将军,此时满脸淌泪,任由人打断腿依然毫无所觉,只是望着那个刚刚才被他射杀的“大宋皇帝”。
他背后的年轻人则是扔掉了马槊,提着一口刀,一步步微笑地走向傅念君。
他的脸如玉般洁白,只是笑容带了两分狰狞。
傅念君再次见到了周绍雍,是完全长成了一个成熟男人的周绍雍,而不是眉眼间还带着伪装的天真少年气的他。
真是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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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婶娘啊。”
周绍雍咬牙切齿地对傅念君说着话:
“你还真够狠的……我七叔真是娶了个让人羡慕的好妻子呢!”
接着他又啐了一口:“齐昭若,他永远都会毁在女人身上。”
没有这个女人,或者是她没有这么多心眼心思,她就不会来这一招李代桃僵,死在这里的人,就会是周毓白了。
桓盈见到周绍雍,忍不住破口大骂:
“乱臣贼子!你爹当年不安生,你也一样,官家和娘娘待你如何你心里明白,你如今却要犯上谋逆,简直猪狗不如!”
周绍雍掏出怀中的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中的朴刀的刀锋,笑道:
“你要骂就骂好了,我告诉你,老东西,我爹怎么样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就是要杀光周家人……”
“你、你……”
桓盈对着他,再说不出一句话。
傅念君此时只能仰望着周绍雍,他举起手里的刀,刀锋反射着阳光,有点耀眼。
这一次没有死在晚上,倒是还能看清这几个人的脸。她想着。
“娘娘,您一定要撑住啊!”
桓盈在逐渐流失意识的傅念君耳边大喊道。
可是没有用了……
傅念君知道,周绍雍现在这么恼羞成怒,八成是因为周毓白已经不是能被他控制的了。
他那样的人,一次不死,便不会再给人第二次机会了。
所以周绍雍对并肩作战的齐昭若不用客气,对恨之入骨的自己更不用客气。
图个爽快罢了。
反正结局已经注定,照周绍雍这种个性,他不可能用她的性命去和周毓白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杀了她让周毓白痛苦,更让他觉得满意。
难怪啊难怪……
傅念君想,那时候她不过是出手帮傅渊破了魏氏那个劫,周绍雍就疯狂地让杀手追杀自己。
因为曾经他的大事,是坏在她手里的!
傅念君心里突然一阵舒畅,忍不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嘲讽道:
“功亏一篑的感觉,很好吧?”
周绍雍提起刀,显然不想和她废话了,笑一笑,挥刀就砍。
“娘娘!”
桓盈用身躯挡在傅念君面前,同时“叮——”地一声,一支箭飞快射向周绍雍的手腕,他警觉,一甩手避开了,刀锋终于没落下。
齐昭若半跪在地上,手上是一把断裂一半的弓。
周绍雍侧头对他道:“挺有本事的,不愧是天生的神射手,齐表叔,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本来该先杀你的,不过……”
齐昭若之前已经受过伤了,血透过银甲晕染出来,他整个人面色铁青,嘴唇发白,没有半点俊俏郎君的模样,加之一条腿又被周绍雍打断,模样实在太狼狈。
“你杀我!你放过她!”
他目眦欲裂地喊着。
他拼命想挣扎着爬到傅念君身边,可是又被人制住,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多情深意重啊……”周绍雍啧啧称赞,对傅念君说,“你看,你现在是不是后悔跟了我七叔?他对你也就那样吧,你最后却还要为他送命……”
他叹息着摇摇头:
“都是世间痴情人啊……不过可惜。”
他转了话头,对齐昭若说:
“我还是要先杀她,让你看着她死好不好?你何必用这种表情看我,我娘死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咱们彼此彼此。再说,杀她的人是你,不是我,她受了你这一箭,可还能活?我不过是帮她结束痛苦而已……小表叔,你还能再用你的金弓‘破月’射我一箭吗?”
齐昭若发出如同困兽一般的哀鸣。
他是真的喜欢她的。
傅念君想着。
原来命运在某一个流向之下,他们是青梅竹马,他为她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娘娘,娘娘……”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傅念君已经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她是死过的人,她知道她离死还有最后一步。
“娘娘,娘娘……”
桓盈的声音在她耳边急促地响起:
“您听,快听,是官家,是他回来救您了!您再撑一下啊!”
周毓白当然会赢。
周绍雍的表情早就告诉她答案了。
她心底挺欣慰,他大概和高丽翁主能够平安地过完下半辈子了……
如果这个梦境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她傅念君这个人大概活得也值了,让他记自己一辈子多好,免得今后时常在冷冰冰的成平殿里争吵。
随着呼声震天的反攻,皇宫里这一场政变也终于进入了尾声,在人声浪潮中,傅念君突然感觉到温热的血液飞溅在自己脸上,随着刀锋入肉的声音。
不知道是属于扑在自己身上的桓盈,还是她自己的。
周绍雍的刀还是落下了,是一定会落下的。
他那样的人,临死前总要带走点什么。
傅念君闭上了眼睛,心中忍不住感慨:“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
……
傅念君再次睁眼醒来的时候,床边坐着的人是夏侯缨,她的眼睛有些凹陷,显然是没有休息好,不过看到她醒来的一瞬间显然有松口气的模样。
“怎么了……”
傅念君坐起身,觉得有点头重脚轻,夏侯缨忙扶住她,说道:
“你睡了三天三夜……”
傅念君没有惊讶的表情,对她笑了笑:“是么,难怪我觉得有点饿……”
她浑身酸疼,这一场梦这么长,她早就能料到。
夏侯缨见她左右张望,便将香鼎捧到她面前:“你是在找这个吗?”
傅念君捧过来,点头对她笑道:“多谢。”
夏侯缨望了她一眼,“这是什么东西?”
傅念君低头,轻声道:“能够帮助我解开谜团的东西。”
夏侯缨有点担心,却还是说道:“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不会看,但是有一点,你现在需要吃东西,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
傅念君出神,想到了梦中澄儿那张俊秀漂亮的小脸,她生的如果是儿子,就是长那样的。
她摸上了自己的肚子,在心中说道,无论如何,她是不会让肚子里的孩子,像澄儿一样失去母亲。
她会好好活着,带他去和他的父亲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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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东西,傅念君谁也不想见,拥被坐在床上想着那梦境中的种种。
她记得曾经听齐昭若说过,他用回梦香见到的场景是他根本没有记忆的,他穿着银甲,站在众人围拥中用金弓射杀了一个人。
祝怡安说这是他心底的“本源”,是他最难以忘却的深刻记忆。
原来是那个时候……
他杀的人,还是自己。
齐昭若本就是齐昭若,他从来不是周绍敏,他和她一样,只是在短暂的错位后重新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路。
真是像一个轮回啊。
她被他杀了第二次,才能重新变回“傅念君”。
而对于齐昭若曾经对自己的表白,傅念君觉得突兀以及可笑,甚至他自己,都曾说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曾经留下的那点情意在作祟吧。
但是无论如何,傅念君肯定,现在的她,对于齐昭若这个人,从无任何男女之情,那个梦境里的“她”,或许也是一样。
傅念君抱着膝盖,突然觉得或许知道这些事也未必快乐。
起码那种痛,她无法忘记。
就像一颗种子埋在了心底,周毓白如果闯过了这一关,顺利得到储位,日后登基为帝,还会有什么高丽翁主出现吗?
傅念君拍拍自己的脸,逼自己立刻打住这个念头。
“他”不是他,她也不是“她”,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人声,侍女拦不住人,那人直接闯了进来。
正是萧凛。
他脸上的胡茬凌乱,看起来带了几分凶相。
“你怎么睡了这么多天?!你到底在那寺里拿了什么东西回来?”
好在他还算个人,并不曾在傅念君睡觉时强行闯入打断她的梦境。
傅念君对他的火气视而不见,只是说:“萧大人现在是以什么立场向我发火呢?”
“你!”萧凛咬牙切齿:“你又想闹什么事出来?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再试着逃跑了。”
傅念君心中一跳,立刻就想到了那张郭达留给她的字条,但是很快就又否认了这个猜测。
纸条早就化成了灰烬。
她问:“萧大人怎么觉得我要逃跑呢?”
萧凛冷道:“你自己清楚。”
“是因为那两个在奉囯寺无故失踪的侍女吧?”
她的反应很坦荡,坦荡地让萧凛反而有些没了底气。
傅念君心想,这个甄氏倒是好本事,贼喊捉贼,先声夺人,自己睡过去了三天,足够她在萧凛面前唱作俱佳地演好一场戏了。
萧凛现在,大概对自己的怒意已经到了一个拼命压抑才能遏制的地步,傅念君挥挥手,反而满不在乎道:“既然萧大人要那么认为,不如直接杀了我吧,你要怀疑我逃,也请替我想一个高明些的法子。”
萧凛听出端倪:“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
傅念君觉得甄氏还是不够了解萧凛。
萧凛对自己,还不会因为这点愤怒就放手。
“既然萧大人不放心,把我抓去关着吧,这两个侍女年岁不大,又不会武功,让她们看着我不是很难让人放心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生气,像是陈述一件最简单的事实。
萧凛想了想,对她道:“你住到我府上去吧,你睡了三天,也该好好补补身子。”
这是他给出的理由。
傅念君无所谓地摊摊手:“清者自清,还有,萧大人最好先管好自己。住萧大人府上不是不可以,但是我的要求比较多……”
萧凛没有想到她竟会答应,愣了愣后才反应过来。
他周身的怒火明显就降下去了。
萧凛还想多说几句,傅念君却不想再留人了,萧凛临去前还是说了一句:“到底谁说谎,我自然会找出来,但是有一点你该明白,我不会伤害你的……”
最后半句话,竟是带了些婉转恳求的语气。
傅念君没做理会。
萧凛走后,天色晚了,陈灵之托人带了一些进补食材药材给傅念君,说第二天再来看她。
睡了三天三夜的傅念君晚上怎么也睡不着了。
回梦香的香灰也早就处理掉了,房里只余一丝清淡的香味。
她想到了张天师对她说过的不长的几句话。
她总有一种预感,张天师似乎对她的前世今生知道些什么,难道他真有能掐会算的本事?
人这一生,短短数十载,大多数人死了便是死了,而像她这样,死了却是一个新的开始,周而往复,听起来似乎是另一种方式的绵延寿命,可是实际上何尝不是一种折磨和痛苦?
简直就像怪物一样。
尤其是傅念君亲自去了解这前世今生发生的事后,更加觉得这种宿命没有存在的必要。
她希望她这一辈子,死了就是死了,与爱的人好好度过完满的一生,若有来世,她可以拥有一个新的人生,而不是又去做另一个“傅念君”,重新陷入这泥淖之中。
而现在看来,她也只能从张天师那里得到一些答案。
如果他真的道法高深,或许可以帮助她,在这一世做个彻底的了断。
******
第二天,萧凛便让人将傅念君和夏侯缨连人带物一起搬进了他的后院。
同一天,宋廷的来使进了幽州城,萧凛就没有空来管傅念君了。
陈灵之一路护送傅念君。
萧凛的后宅傅念君没有兴趣了解,那些对她虎视眈眈的女人也没有一个敢立刻做出头鸟。
只有甄氏咬碎了一口牙,她算计来算计去,就是把傅念君算计到了和自己同一个屋檐下吗?
她还没来得及想出新的对策,可她没有工夫了。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傅念君入住萧家的第二天,甄氏就要负责在萧凛后宅里再安排一处院落,用来接待宋朝使臣。
宋使原本该住在驿馆中,但是因为之前住着傅念君,驿馆修得也不好,萧凛便想将人安排到辽国官员府邸。
府尹的府里住着上京来的天使,宋使不方便去,在留守家中住了一夜却遇到留守之子突发风疾,最后有些狼狈的宋使只得恳求搬进萧凛自己的后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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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的使节对萧凛不甚满意,宋使的到来无疑则使萧凛长了些威风,因此他心中虽有些不愿,在宋使的恳求下却也接受了。
但是出于顾忌,他绝不可能让傅念君和宋使的人见到一面。
简直是将她严防死守锁在屋内。
傅念君猜测,宋使住到萧凛府上这件事里,大概也有郭达他们的插手,只是如今她无法和外头取得联系,也只能随时见机行事了。
萧凛这些天都很忙,不得不应付同时来自南北的两拨人马,无论哪一方都需要拉拢。
傅念君则安心等待着张天师和郭达他们进一步的行动。
不过当张天师正大光明出现在傅念君眼前的时候,她依然还是震惊地无法相信。
身陷囹圄的她只能通过微不足道的小聪明来为自己争取一个可能可以逃脱的机会,张天师却能这般堂而皇之地站在她眼前……
傅念君觉得这老道确实越来越玄乎了。
原来现在上京来使之中有位叫做刘浦的官员,他是契丹人,却惯用汉名,曾经更师从汉人,是少数亲近汉人的辽人贵族之一。
而且他是大辽皇帝的亲信,时常被请入宫与皇帝探讨儒学、道学,因着这份信重,走到哪里都不敢有人轻视,张天师如今是他的座上宾,自然随刘浦出入萧凛的筵席府邸不成问题。
其实张天师并不止在宋境闻名遐迩,辽国境内也有不少人听说过他的传说,甚至萧凛的父亲萧温也曾寻访过他的踪迹。
但是传说到底是传说,谁能把这个胖乎乎的老道士认为是得到高人呢?
因此萧凛对他也不过是嗤之以鼻,认为只是一个投刘浦所好、惯于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罢了。
傅念君不知道张天师是用何方法得以进入自己的院落,或许有刘浦的帮忙,也或许有宋人的配合,她此时来不及弄清楚了。
傅念君压抑着心跳,压低了声音问:“真人,您是来救我的?”
张天师对她微笑。
傅念君心中大有疑惑,忙道:“不知您是否见过我府上的护卫了?他们潜入了幽州城,我怕他们轻举妄动,我住到萧凛府上也是他们的意思。”
张天师颔首,对她道:“居士且放松些,你很快就能得到自由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十一月十日,东南角宋使的院落会起大火,届时居士要抓住这个机会逃脱。”
傅念君心中砰砰直跳。
“您到时会……”
张天师摇头,继续说:“居士跟着你的人走就是,贫道还有些未了之事,等了结之后,自然有再聚之日。”
傅念君行礼:“多谢道长,我心中也确实有许多疑问,还待来日求道长指点。”
她也知道做人不能得寸进尺,张天师为她露面、出手已属不易,这段缘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她资格再来要求他。
张天师呵呵笑道:“看来居士觉得那回梦香用着还不错……”
傅念君垂眸,心中沉甸甸的,但是她也知道此时并不是细说这些的时候,她不能连累张天师。
跟着张天师向她递出了几张符,“一点小东西,或许能助解一解居士燃煤之急。”
傅念君接过,再次向他拜谢。
“道长援手,小女子今生莫不敢忘!”
张天师叹道:“罢了,这也算是贫道的一点补偿吧……”
什么补偿?
张天师没有细说,他离去后,院子里是依旧安安静静一片,连树叶声都不曾听闻。
……
傅念君算着十一月十日这天,还有四天。
这四天里,她只要维持现状即可。
兹事体大,她打算等到前一日再告诉夏侯缨。
陈灵之如今要晃进萧府来也没有之前那么容易了,萧凛将傅念君锁进后院,意味着陈灵之看管的任务也可以结束了。
虽然他和傅念君曾经相识,但是照着萧凛如今草木皆兵的模样,还是会下意识希望他们保持一些距离。
这倒是让傅念君省了很多心力。
萧凛这几日几乎天天在外有事,回府时总是月上中天,却再晚都会到傅念君门口来转一圈。
甚至会厚着脸皮问她讨茶喝。
傅念君如今的吃食用度皆是甄氏定的,喝什么茶也和府里大多数姬妾一样,她就像是彻底放弃挣扎一般,随遇而安。
萧凛见状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你这里的茶很好喝。”
他睁眼说瞎话。
傅念君勾了勾唇,依然做自己的针线,看起来是要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做一双小袜子。
萧凛突然道:“我听甄氏说,你和刘浦身边的那个道士认识?”
甄氏自然比傅念君有资格参加筵席,见到了张天师也不稀奇。
她依旧是不遗余力地找着一切机会在萧凛面前挑唆。
傅念君对她很失望。
为什么就没有更强势一点的招数?
傅念君头也不抬,飞快地问:“哪个道士?我天天被关在这里,萧大人觉得我该认识什么刘浦?什么道士?”
萧凛语塞。
她却继续冷笑:“要试探也不该用这样的蠢法子,不如你打断我手脚好了。”
萧凛只是冲口而出的一问罢了,听她又是一如既往这般尖刻地回话,只道:“我并不是要试探你,若是试探,这法子也太蠢了。”
傅念君讥诮的眼神好像在说,你以为自己不蠢?
萧凛咳了一声,道:“就是你曾在奉囯寺接济过的一个老道士,生得颇圆润……”
“哦。”傅念君想了想,立刻面无表情道:“是啊,我认识,老相识了,不认识怎么会给他钱呢对不对?怎么了?没用你的钱啊。”
萧凛:“……”
“你不就是想听我这个答案?”
傅念君继续低头缝袜子,似乎在比对该用什么颜色的线在上头绣花纹。
萧凛看着她这动作,心里有火气腾腾冒出来,却不是对傅念君,而是对甄氏。
甄氏嘴碎的臭毛病太膈应人!
他知道自己问的这两句话都蠢到家了,其实他并不在乎什么老道不老道,他只是想听听傅念君怎么回复。
她对自己说话一向如此。
他是不可能在她嘴里问出真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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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得不到傅念君一点好脸色,只能板着脸,硬声道:“你早些休息吧。”
匆匆离去了。
夏侯缨如今和傅念君几乎算住在同一个屋子里。
隔着一道槅扇,连通着的房间。
这也是甄氏的安排,萧凛知道后也并未做什么改动。
甄氏是有多怕他留宿在傅念君这里。
听到萧凛离开的动静,夏侯缨才露面。
“他又怎么了?”
平静的嗓音响起,见怪不怪的模样。
傅念君冷笑:“估计又要去找女人撒气了吧。”
傅念君给他多少气,他就有多少气朝旁人发泄。
夏侯缨对这样的男人也没什么兴趣。
“麻烦你帮我开下窗散散酒气……”
傅念君对夏侯缨道。
她真是厌烦自己房里有这个男人的气味。
夏侯缨帮她推开了窗,冷冷的夜风灌进来。
“前两天下雪了,等到了冬日……”
夏侯缨把着窗框,话没说完。
到了冬日,她们就更难走了。
******
十一月四日这天,天气依然冷,却是罕见地没有下雪,前些日子已经飘起了的雪花竟是全部都止住了。
只冷,却不下雪。
傅念君不由感叹,难道张天师连这都能算到?
若是有雪,便不大可能起风着火。
这天萧凛在府上办筵席款待宋使,上京的钦差多数不屑和宋人同席,只有一个刘浦在席内。
这样的场合,萧凛是绝对不可能让傅念君出席的。
毕竟她是大宋的淮王妃,萧凛就是再嚣张,也不敢在宋使面前这般挑衅,何况还有一个代表着辽国狼主的刘浦。
所以面前这席华丽的契丹装是谁送来的?
傅念君笑了笑,这就算是甄氏给自己的报复了吧。
当日她送给甄氏一席唐服,今日她就回送傅念君一身契丹服,以折她汉人之节。
甄氏大概猜到傅念君是宋室某位有身份的女眷,却无法断定。
这些日子她终究是想不到别的好办法了吧,用了这一招……
傅念君改变了初衷,她选择换上了这身衣服。
夏侯缨很不放心,傅念君告诉她道:
“萧凛今天如果不倒下,我们都走不掉,还是会和上次一样……”
夏侯缨惊讶:“你要杀他?”
傅念君摇头:“杀他影响太大,你放心,我有数。”
夏侯缨身上早就没有药了,即便她是萧凛的救命恩人,待遇也并不好多少,她现在帮不了傅念君半分。
辽人的筵席并没有宋人那样讲究,萧凛府里蓄养的姬妾不少,一部分负责歌舞弹唱,席间伺候酒食的也不在少数。
傅念君露面的时候特地用从前从那个会易容的老婆子手里买来的膏药涂抹了一遍,整张脸黑了一圈,又在眉眼细节处让夏侯缨替自己做些修整,容貌便藏去了四五分,当然,对于熟识她的人还是能够认出来的。
但是这位宋使并不认识傅念君。
傅念君也不认识他,这些访辽使臣多出自鸿胪寺和礼部,傅念君对那里的官员不甚了解。
直到傅念君坐到萧凛身后右侧时他才反应过来。
“你!”
他几乎一瞬间就想把她给拖回去。
傅念君现下肤色很黑,倒是藏不住一双更黑亮的眼睛,她对萧凛难得和颜悦色:
“萧大人,头菜已经上了。”
一头烤全羊被搬到了殿堂正中。
宋使和刘浦都在等着萧凛。
萧凛只好回头吩咐开宴。
甄氏坐在萧凛的左侧,见到傅念君如她所想的一般出现,忍不住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酒席开始,热闹不凡,辽人喜欢大口吃肉喝酒,规矩自然松懈,很快,在宴中守礼拘谨的宋人也被感染,席间宋使和刘浦一起向萧凛敬酒,那宋使倒是一眼就看到了萧凛身后的傅念君。
“萧大人,这是……汉女?”
傅念君的容貌和胡人女子到底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刘浦看出了宋使似乎对这个女子感些兴趣,忙拿眼神暗示萧凛。
萧凛一瞬间就黑了脸色。
甄氏见时机到了,立刻出声让傅念君给宋使敬酒。
傅念君站起身,抖抖衣服,一副不敢违背的样子。
“等一下!”
萧凛出声喝止。
刘浦有些不高兴,他在幽州城里就代表着皇帝,萧凛平素不敢胡乱顶撞他。
如今的宋使能有这风光,有他刘浦部分的出力,萧凛却要这样当众折他的面子。
“萧大人,你有些喝多了吧?让人换一坛不这么烈的酒来吧。”
这个萧凛,自己身上的官司还没摘清楚,还敢拂逆他的意思。
傅念君见状弯了弯唇,只是端起了自己眼前的酒碗,模样十分柔顺恭敬,就要向宋使敬酒。
萧凛看着此情此景,只觉得脑中一片烈火焚烧,她对自己从来都是那个模样,却甘愿为个不认识的汉人男子敬酒!
顾不得旁的,他立刻拍案而起,一把拉了傅念君的手腕,便将她带离。
只甩给刘浦等人一句“失陪”。
契丹人虽豪放,可是萧凛这样的封疆大吏,不是那些能够随心所欲发泄自己欲火的武士,喝多了就当众拉着顺眼的舞姬离席。
他还记得不记得他是谁!
萧凛根本顾不得后续会惹来怎样的麻烦,他怒气冲冲地拉着傅念君走向后院。
昏暗的灯下,傅念君手里还端着酒碗。
她讥诮地望着他:“萧大人气什么?我的酒还没敬完呢,他不喝你喝吗?”
就是一杯茶,他也没从她手里接过。
萧凛端起她那酒碗一饮而尽,再将碗朝地上一甩,大声道:
“不许敬!”
萧凛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在并不明亮的灯笼下,他好像看她罕见地露出了一抹快意的笑容。
但是很快,这抹笑容就敛去了。
傅念君对他道:“这不是你们想看到的吗?折辱我,用那种方法不是很好吗?”
萧凛回味她这话里的嘲讽,慢慢道:
“又是甄氏她……”
傅念君却越过他,打断他的话:“这里似乎离你的书房很近。”
这是萧凛从她嘴里听到的第一句类似“关心”的话。
是啊,这些天她天天被锁在后院里,根本没有来过前头。
萧凛心下一软:“明天让他们带你四处参观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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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傅念君就像是没有听到萧凛的话一样,提步就走,似乎也不知脚下是往什么方向。
萧凛忙跟上她。
他想说她走错了,还是没说出口,想来她这些日子,过得也确实挺委屈的,连踏出房门的机会都没有。
已经到了萧凛惯常使用的书房附近。
他是个武人,哪里会看书,又需要什么书房,不过是不想和女人过夜的时候,自己睡觉的地方罢了。
近段并没有几个护卫现身。
前头也没有人来寻。
饮多了酒,携了个漂亮侍妾离去,还会有什么事呢?
即便刘浦对萧凛生气,也只能明天再说。
傅念君挑了廊柱下的一级石阶坐下,辽人的建筑不比宋人的精致靡丽,廊柱都修得极高大,但萧凛书房附近却很空旷。
萧凛正想扶她进屋去,可是突然之间脚步一个不稳,头晕目眩,只得伸手扶住廊柱。
“你、你在酒里下了药……”
他咬牙道。
傅念君托着腮,反问他:“我哪里来药呢?”
“那我怎么会……”
萧凛一屁股坐下,浑身已经没有半点力气,四肢百骸不受自己控制。
“谁知道呢?”
傅念君回答他:“酒大家都喝了,萧大人怎么就特别倒霉一些?”
她笑了两声。
萧凛心中愤怒、心痛的情绪纷纷席卷而来,可是他现在没有半点力气,连说话都开始感到困难。
她到底是用了什么东西?
萧凛想不通,也没有时间再想。
突然有人声传来,随着人声的,还有冲天的火光,来自东南角。
萧凛喘着气,她还是要走……
傅念君站起身来,拍拍手,对半靠在廊柱上的萧凛居高临下道:“萧大人,我这就和你告辞了,虽然我该杀了你泄愤,但是暂且……我先放你一回吧,你我之间的账,早晚会算清楚的。”
她已经没有想和这个男人撂狠话的欲望了。
她厌恶和他说任何一句话。
傅念君怕化在酒里的符效用不够,又添了一道压在他的心口上。
萧凛的外衣被她解开。
他却是露出了个笑容,真是罕见,她会对自己做那样的事。
他们之间距离最近的一次,除了之前他挟持她,就是现在了。
恍如隔世一样。
他的所有心思都是白费罢了。
“为什么……”
他看着她,喃喃地问。
似乎在问,为什么不能接受他呢?
傅念君拧眉,觉得他真是可怜又可笑,最后对他说道:“萧凛,你并不喜欢我,你不过是想得到我这个人而已。你觉得自己为我付出了很多?我告诉你,我夫君为我付出的远不是你能想象的,你可是,一、点、都、不、亏。”
她笑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手心里的符压上了萧凛的心口。
萧凛闷哼一声,一下子堕入无边的黑暗。
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想着的却是:她果然还是那么残忍。
傅念君前些日子已经用尽各种方法摸透了萧凛府上的路线,趁着夜色一路就往东南方向的火光而去。
路上没有碰到什么护卫,她正觉得奇怪,突然身边灌木丛中一阵响动,就跳出一个人影来。
傅念君吓了一大跳。
来人却惊喜:“王妃!”
是郭达。
傅念君在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担心,“你怎么敢这样潜进来!这些契丹武士你不是没有领教过!”
郭达却毫不担心,嘿嘿地笑了两声,忙道:“王妃跟我走吧,很快咱们就能出去了。”
郭达带着傅念君东钻西钻,又走了大概五十步距离,明明凛府上人的呼喊和叫嚷很多时候都近在耳边了,却一直看不到人。
傅念君刚才就觉得奇怪,首先是甄氏,不管那些男人如何,她怎么也没有出现?
这沿路上她是不是太顺了一点?
“王妃,夏侯姑娘已经到了!我们快走吧!”
郭达的脸色映着火光,红彤彤的。
“好。”
傅念君点头,终于猫着腰和他一起钻出了草丛。
……
直到傅念君坐上马车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这一次顺利地太不可思议。
郭达在外驾车,何丹领着几个亲卫在侧驾马,傅念君也没有心思问他们什么,此时此刻,他们只能先顾着逃命才是。
出城要萧凛或者府尹的命令,傅念君有些担心。
但是他们连出城这一关都很顺利,就像整座城为他们大开城门一般。
出城之后一行人便立刻南奔,再也不回头。
夏侯缨坐在车上也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别怕。”
傅念君握住她的手,两人目光相望,心中总算定了定。
她们太怕遇到上回一样的情况。
傅念君的担心很容易成真,人马狂奔了半夜之后尽显疲态,但是没有人敢休息,生怕晚一步就被追兵追上。
只是终究有些东西是避无可避的。
身后的马蹄声像是阎罗催命的鼓点……
因为不熟悉路线,傅念君等人还是在天色将明之时在一处山坡下被一队精兵追上了。
冷风呼啸,在野地里格外地刺骨。
傅念君不顾众人劝阻下了马车。
她知道,萧凛这一睡没有三天醒不过来,所以带人追上自己的,只会是陈灵之。
赶了一夜的路,陈灵之冻得脸色煞白,一双眼睛看来却是通红。
傅念君在郭达等人提刀防卫的姿态下,还是执意一步步走到离陈灵之二十步的地方站定。
“姐姐,你好狠心,要走也不说一声么?”
他翻身下马,毡帽落在地上,发丝轻扬。
傅念君对他道:“你该知道,这一次,你拦不住我的,你这些人都是王府精卫,和我手下这些人拼个两败俱伤有什么意思呢?我只是一个女人罢了。”
他肯牺牲,这些契丹武士都不肯。
陈灵之没有说话。
傅念君叹气,反问他:“何况,你既已能调动萧凛身边亲信,难道不该用他们去做更值得的事?”
陈灵之带的人并不多,因为事发突然,他根本来不及点齐兵马。
“幽州城里,才该是你的天地。”
傅念君说道。
陈灵之当然明白,她这次离开,一定不会只有郭达这几个人的相助,定然还有同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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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真的要走啊……”
陈灵之盯着傅念君,语气突然就有些哀伤。
傅念君现在根本不会被他这种装可怜所感动,她轻瞪了他一眼,随后说:“你如今年纪还小,该执着的东西不该是我这么一个人,练奴儿,我先前都没有夸过你,今天我可以夸了,你将来会是个人物。”
傅念君其实很笃定,陈灵之会放她走的。
他很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决定。
这是她第一次夸他吧……
陈灵之想着。
好狡猾。
不仅仅是他会装可怜,她也一样会装。
她明明那么厌恶自己的。
陈灵之望了傅念君一眼,突然道:“你往后……还会记得我吗?”
他是个家破人亡、孑然一身的人……
这个问题,让傅念君又重新想起了自己当时救下的那个敏感多疑、不服管教,其实心底里却比谁都害怕的孩子。
他的姐姐死了,大概他如今活得很迷茫吧,他把自己当作一个姐姐的化身,但同时他又比谁都清楚,她一直就站在他的对立面。
“当然。”
傅念君承诺。
“好。”
陈灵之对她笑了笑,“那我希望,我还能再见到你。”
天涯路远,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句话很可能就将成为一句空谈了。
傅念君点点头。
天边已经有曙色渐露,陈灵之退开半步,他身后的亲卫们自然也跟着退开。
傅念君松了口气,转身回到了马车上。
郭达驾着马车,终于从那些契丹人中穿过,换了方向往官道而去。
……
离开幽州城很远,大家才敢松口气,夏侯缨与傅念君两个经历了这一遭磨难,彼此之间本来也就没什么不能说。
夏侯缨终于忍不住问傅念君道,陈灵之究竟是谁。
“他是萧凛的……弟弟?”
傅念君摇摇头,若有所思道:“他是萧凛的血亲,但一定不是弟弟。”
这个猜测很早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她继续道:
“但他对萧凛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人,或者说是,很有利用价值的人吧。”
“大概是他的……表弟吧。”
萧凛这个人,或许天生就很有表哥命。
如果她猜的没错,陈灵之的母亲,应该是那位曾在辽国朝堂叱咤风云的女人——萧太后。
萧太后年轻守寡,曾与一位汉臣过从甚密,两人更是合力打造了如今的大辽帝国。
原本两人若是情投意合,对辽人来说,太后改嫁的事也并非不可行,只是当年萧太后与如今的大辽皇帝母子关系并不好,她又不舍得在朝权柄,必然是不可能改嫁的。
陈灵之身世坎坷,年幼就被迫离开辽境,必须隐藏行踪长大,当然不可能是因为萧凛这个“兄长”出于嫉恨之情要杀他,十有八九是因为牵扯到了辽国朝廷的权力斗争,萧太后过世,她留下的私生子,完全可以被有心人用来大做文章。
所以这也就能解释地通,为什么萧凛会选择将陈灵之全家都杀光,一个不留。
这个孩子是他的亲人,更是他的筹码,他不会允许还有别人泄露秘密。
但是他或许不会想到,这个“秘密”本身,是不会甘愿做傀儡的。
陈灵之往后的路必然还将比先前更加难走,他要面对的不止是萧凛,还有坐在皇帝宝座上的异父兄长。
但是这些,都和她没关系了。
傅念君长舒了一口气。
她也只是陈灵之生命中一个过客而已,是他太执着,就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只向他伸出的手,怎么都不肯放。
但是他其实已经学会游泳了。
路上休整的时候,傅念君终于有机会将唤郭达问话。
郭达比之先前黑了不少,也瘦了,想来这些日子没少风餐露宿。
傅念君心里对他感到有些愧疚,郭达倒是笑呵呵地露出白牙,心情大好:
“王妃平安,我们对郎君终于有交代了。”
“你们到底是如何安排的?萧凛府上的守卫不可能那么松懈。”
傅念君不解。
郭达搔搔头,不好意思地说:“是一个好道士帮忙的……”
果然是张天师。
“他说和淮王夫妇有缘,特来助我们一臂之力,本来我们都打算硬闯了,实在没法子……那道长确实有本事,说是在府里布了阵,逼我背那些古里古怪的东西,用来记住路线,所以我才能带着王妃一路出来啊……”
难怪两人一路在树丛,萧凛府上的人声音在耳边,却始终见不到露面。
五行术数、奇门遁甲,傅念君只在书上见到过,是门玄之又玄的学问,普通人如她天资浅薄的,根本连《周易》都看不懂。
张天师修为高深,似乎无有不精,不得不说乃是当世奇人,傅念君看着郭达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想这小子学了张天师一点皮毛功夫,已经是了不得,他却还不知道。
“你既学了人家本事,按照江湖规矩也该去拜人家做个师父,只不知道人家还肯不肯收你……”
那可真是郭达这小子的造化了。
谁知他却一个大惊失色道:“我还想娶媳妇,我不想做小道士!”
傅念君没好气说:“做了道士也能娶媳妇!”
郭达委委屈屈地看了她一眼。
傅念君顾不得和他开玩笑,喝了口茶,继续问他:“殿下怎么样了?东京城里呢?肃王呢?”
郭达道:“殿下都好,王妃放心,他已经离开延州了,我们和王妃在大名府分别后,我们就火速赶去和郎君会和……”
他把这些天来的事情都简略地说了说。
延州被围,但是情况并不严重,傅念君怀疑这根本就是周毓白和狄鸣的诱敌之计。
但是郭达描述地再轻描淡写,她也还是不放心。
毕竟那里是前线,不亲眼看到,她根本无法完全认同他乐观的描述。
“……东京城里的情况就不大妙了,听说官家已经病倒了,如今是齐王殿下在摄政,肃王殿下如今被软禁在府中,而徐德妃……暴毙。”
傅念君睫毛一颤,其实并不意外。
但是说到底那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从前还刁难过自己好几次,说没也就没了。
她终于没等到做太后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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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叹了口气。
她心底里也有一丝愧疚,毕竟从徐德妃下手,是她写给舒皇后的信里提到的首要的事。
有时候后宫的力量不可小觑,虽然徐德妃这么多年在宫里的位置很尴尬,但是不得不承认,她是维系徐家和皇家的一个枢纽。
徐太后已经老了,傅念君在她身边伺候多日,其实早就能够发现,她现在对于替肃王争位一事,早就已经觉得有些疲乏。
毕竟哪个孙子做皇帝,她都是太皇太后,她活到这个年纪,也没几日好活了,再不像前些年那么争强好胜。
阻止她退后、不让她收手的是徐家。
徐家想到的是他们的私利,他们没有想过天下人,也没有顾及过他们的亲人。
两个国舅爷这些年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皇帝对他们一再容忍,百官都却快忍不下去了,这些陈年旧事都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
傅念君与舒皇后的信中说的第二件事,就是一定要让傅琨联合御史台在这个当口上疏弹劾徐家。
因为肃王的反意已经露了端倪,而和西夏的战事在这个时候爆发,一方面确实是可以阻止肃王的行动,但是另一方面,百姓和朝臣都会不自觉陷入一种焦虑和无措。
朝廷日久的不作为,让百姓一遇到大事就容易陷入慌乱,朝臣们太需要做什么事来镇定民心了。
所以这个时候,徐家是最适合出来替皇帝“排忧解难”的人选,徐家感受到压力,自然而然就会转嫁到徐德妃和肃王母子头上去。
徐家要保持繁荣昌盛,嫁出去的徐家女人就都是工具。
所以徐家和徐德妃母子两者之间看似牢不可破的关系,在遇到大事的时候,也很容易分崩离析。
而在宫里,舒皇后做了这么多年的泥菩萨,这一遭总算是出手了。
肃王的事徐德妃未必件件都清楚,她虽是个糊涂女人,却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家族和儿子。
边境战事一起,首先遇到劫难的是她的娘家,更别说她儿子还背着意图谋反的罪名。
舒皇后对付徐德妃这些年来早就有数了。
徐德妃只要自己想想明白,或许就会能够理解,她死了,徐家便没有理由再逼迫她,皇帝会因着她的一条命对肃王从轻发落,更重要的事,太多东西可以推到她这个死人身上。
肃王府终于不用走向最糟糕的结局。
所以徐德妃只能同意“暴毙”这个结局。
眼下肃王只是被软禁,徐家也算暂时偃旗息鼓了,朝廷和百姓的注意力可以全部放到边境战事上去。
一个不算好办法的办法吧。
傅念君呼了口气:“那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如何?身体可还吃得消?”
“今年入冬早,太后娘娘又犯了老毛病……太医日日伺候在榻前,听说今年冬日得要熬一熬了……”
这话的意思,熬不过的话,怕就是到此为止了。
傅念君有点怅然,其实对徐德妃、肃王、肃王府的全部人,傅念君都没有什么好感,唯有对一直以来看似最难相处的徐太后,她还有几分关切。
徐太后并不是大家闺秀出身,她身上的泼辣、独断、护短,都带了几分年轻时染上的市井气息,但是有一点傅念君可以说,她做事当得上光明磊落四个字,哪怕她再厌恨张淑妃,她和她的孩子,这么多年徐太后也没有想动过半分,更别说如果不是她压着,或许徐德妃和徐家那几位,早不知出了什么阴损招去害张淑妃和舒皇后了。
毕竟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张淑妃和舒皇后都是羽翼未丰的时候,徐家就已经是最煊赫的外戚家族了。
老人家总会对后辈有偏心,只是徐太后偏爱的肃王实在是没有那个能力做储君罢了。
如今随着与西夏的战事响起,肃王的争储之势却如江河日下,这并非一朝一夕造成的后果,而是先前所有的矛盾在此时一起爆发了……
这样的结局已经比傅念君预料的好上很多,如果西夏人宣战晚一步,肃王真的动手打算逼宫,东京城里就是一片腥风血雨,不仅边境军心受挫,多少重要决策被耽误,整个朝廷的凝聚力会在一瞬间被击溃。
现在这样,一切都可以等战事平定后再做清算。
郭达回答了傅念君的几个问题,就打算重新钻出去驾车。
傅念君叫住他:“你急什么,换个人驾车,你过来,我还没问完……”
郭达皱着脸,心想王妃的问题还真多啊,明明自己刚刚才脱险,就开始天南地北地操心,这样对孩子真的好吗?
“你老实告诉我,殿下是不是和辽国狼主身边的那个刘浦有联系?”
郭达露出些惊讶的表情,然后道:“其实我们也不是很清楚,郎君当时只吩咐我们北上,安排好了路线,说到城里就会有人接应,至于是不是王妃口中说的那个刘浦我就不清楚了……”
“出城的文书也是别人送过来的?”
郭达点点头:
“对方武功很高,我和何丹都是单方面听从他们的指示,没有正式见过面。”
傅念君心中已然确定,是啊,周毓白怎么可能全然信任萧凛那个小人呢?他一定还留有底牌。
辽国狼主身边的刘浦。
傅念君突然感觉有点揪心,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招以备防范的棋了,本来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比如日后促成宋辽结盟抗夏的时候,但是如今却为了她一个女人……
“府里都好吗?芳竹和仪兰两个呢?懿儿呢?”
郭达说道:“一切都好,有皇后娘娘看顾,旁人也随意进不来府,只说王妃养病加养胎,再说城里近来那么多事,焦点都在肃王府和齐王府,暂且没有人怀疑。还有,滕王世子被皇后娘娘做主留在移清殿中了,偶尔会去齐王府上住两天,世子年纪虽小,却聪明机灵,我听说齐王妃几次想探他的话都被他给挡回去了。”
傅念君心中定了定,还好,所有的事情都比她想的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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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休整了一夜,第二天傅念君就已经恢复了精神,神采奕奕的,看起来半点都不像个怀孕的人。
郭达还忍不住对何丹说:“要说咱们小世子厉害呢,这些磨难过来,这不,还妥妥当当的。”
何丹瞪了他一眼:“别说废话。”
天气晴好,傅念君登高望了望,便叫来何丹、郭达,说道:“改道往西吧,先到寰州休整,然后再沿着横山往鄜州方向去……”
何丹和郭达目瞪口呆。
“王、王妃……你是要、要往……”
“是,先去鄜州,殿下不是在那里吗?”
她反问得理所当然。
郭达和何丹对视一眼,立刻跪下,恳求道:“王妃,请您一定要顾及着身体,前线是万万去不得的!如果您出了什么事,我们两个如何向郎君交代!”
傅念君道:“你们认识我的时间也不短了,我可是那样没分寸的人?我去鄜州,是有几句话要对殿下说,然后就回京,我绝不是去拖累他的。”
郭达和何丹沉默了。
傅念君笑了笑,“你们觉得我是为什么要去前线?殿下是一方面的原因,但是关于战局,我也想尽一份力所能及之事。”
郭达和何丹也知道这位王妃和旁人家有所不同,往常周毓白商量大事时从来没有避忌过她,她或许真的有重要的话要和殿下说……
“何况这一路上还有夏侯姑娘,有你们在。我倒觉得现在西去的路比南下的路更安全几分。”
因为谁知道萧凛接下来还会发什么疯呢?
如果他派人追赶,多半也是沿着南下的官道。
何丹和郭达勉强答应下来,但是两人还是不放心,再三向夏侯缨问过了傅念君的身体状况才安心下来。
一行人改道西行,路上还算平安,因为边境战局不好,路上偶有遇到搬迁的百姓。
延州如今几乎全部在西夏人的掌握之内,这些百姓,也多半出自延州。
夏侯缨对傅念君道:“看来情况不妙,民心一旦溃散,将士的士气也很容易受影响。”
再要夺回失地就是难上加难了。
傅念君倒是有不同的看法:“这些搬迁的百姓衣着光鲜,步履也并不焦急,可见是在当地生活比较殷实富裕的,他们不在乎外迁,因为随时还能回来,我们一路上见到衣衫褴褛的百姓不多,就可知延州的情况应该还没有我们想象地那样糟糕。”
对于底层的百姓来说,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选择离开自己的家园,因为他们无法雇车马、屯粮食,走着走着便会成为流民、饥民,所以延州方向只要没有大批饥民涌过来,就说明战况还好,西夏人还没办法一口将延州吞下。
随着越来越往西,路上也渐渐萧瑟起来,如今又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傅念君身边也没个侍女照料,郭达和何丹在心底开始自责,是否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但是没想到,他们还没进鄜州,就先遇到了一位熟人。
一路上傅念君他们遇到行军的兵士早就见怪不怪了,但是这一支显然和其余那些懒怠的宋军有所不同,步伐整齐、训练有素,为首的一位小将更是器宇轩昂,坐在马上的身姿十分漂亮。
不知是否是傅念君这一行人引人注目,一位副将前来问询,傅念君隔着车帘就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没过几时,马蹄声达达,那位小将也策马过来,郭达与来人一打照面立刻就黑了半张脸。
碰到谁不好,偏偏碰到这位阎王。
齐昭若……
齐昭若自然一眼就认出了郭达,他眼神往马车中一瞟,立刻心领神会。
他跃下马来,两三步就跃上了车辕,一把掀开厚厚的挡风帘。
傅念君和夏侯缨正坐在车里,傅念君手里抱着手炉,浑身被一席裘衣包裹着,露出的脸看起来格外清瘦。
齐昭若连她成亲都没有回京,却猝不及防在这样的场合下见面了……
傅念君倒是不惊讶,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齐昭若早前赶赴边境投身军中,她就多少猜到会有这一日。
她想起自己那个梦,想来他也是回到了一条本来就属于他的路上,虽然他生得男生女相,但是他骨子里却是最适合沙场和征伐的人。
尤其是此时穿着铠甲,人更是显得沉稳了不少,傅念君渐渐觉得他不像是自己所知道的那个人了,而是更接近于她梦中的那个……
齐昭若眸色黯了黯,只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傅念君答非所问道:“希望你能够保密。”
齐昭若没有做声,半晌后才道:“这里不太平,你不该来的。”
“我知道。”
傅念君平静地回答他。
太平不太平,她难道不清楚吗?但是她不得不来。
齐昭若似乎终于觉得尴尬了,放下车帘,转身见到郭达和何丹已经打算抽刀了,他只是扫了他们一眼,陈述道:“你们打不过我的。”
郭达一口血差点喷出来,这人脑子有病现在还没治好吗?
齐昭若翻身上马,和自己身边的副将说了几句,随后就挥手让傅念君的一行人过去了。
傅念君透过车帘望了一眼,怪道觉得齐昭若身边那的副将声音自己觉得熟悉,原来是那个差点就要与自己有婚约的齐循。
齐昭若在镇宁军中时和齐循交情甚笃,两人此后更是一起往边境来,虽受风沙磨砺,但是战场升官,两人如今想来也是年轻一辈中难得的将官了。
一行人被放行了,可是齐昭若却并没有带人走开,反而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叫郭达看了好生生气。
“去鄜州的人又不止我们,他要跟就跟好了。”
傅念君说道。
齐昭若跟在她的队伍后面,心底的滋味确实是五味杂陈,这些时日,他刻意不想留意她在京里的消息,就是想逼迫自己忘了她。
这样一个女人,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牵挂什么。
何况她已经确确实实成了周毓白的妻子,他的表嫂。
她这是又跑来干什么?
总是做事这么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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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鄜州,到达当地治所,郭达已经领了她的命令去见周毓白,傅念君安安静静地坐在屋里等待着。
她已经有这么久没有见周毓白了,不知道他有没有瘦,有没有黑,明明知道眼下的情况她并不适合想这些,但是她就是有些忍不住,心情竟比当初未嫁人时还要雀跃一些。
听到门外的响动,傅念君心中一跳,下意识便将目光迎上去……
竟然是换了身便服的齐昭若。
傅念君的笑容就冻结在了嘴边,齐昭若也是一震,随后拢拳咳了咳。
傅念君现在实在没有心情来应付他,正在思索该说点什么把他打发走,齐昭若先开口道:
“他已经离开鄜州了……”
傅念君的一颗心顿时便似落入了冰窖。
齐昭若又接着说:“他现在应当在渭州,好在渭州离这里并不远,也比这里安全,你去那里也不过再走一天的路程罢了。”
傅念君点点头。
齐昭若又顿了顿,“但是他也许很快就会回来,你若愿意,也可以等在这里。”
左右这里还有他。
这句话齐昭若只在嘴里盘了盘,终究没有说出口。
郭达正走进来,见到齐昭若隔着门和里头的傅念君讲话,一时也起了个防备的姿态。
齐昭若看了郭达一眼,对傅念君说:“我先出去。”
郭达嘀咕了一句,然后进门来。
傅念君对他说:“我已经知道了。”
郭达顿了顿,“齐……统领告诉您了?”
傅念君点点头,“反正也到了鄜州,索性再休整一夜,你们这些天赶路也都累了,好好吃点东西,齐昭若在这里也好,起码到了这边,辽人是不敢再对我们动手的。”
话虽这么说,但是上午到鄜州,下午时分傅念君便觉得有些无趣了,于是便和夏侯缨两个人外出走走。
自她怀了身孕,便接受夏侯缨的建议,多走动,锻炼体力。
鄜州今天虽冷,天气却晴朗,傅念君一行人大概沾了齐昭若的光,住的地方在内城,靠近校场,于是便不可避免地见到了鄜州当地驻军练兵。
鄜州的军纪并不严明,校场外围不断有来往走动的人影,甚至还有好几个挎着提篮抱着头巾张望着的妇女,有的还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她们都是来给自己的夫君送吃食的。
傅念君站在外围看了看,只见军士们大多露出惫懒的神态,拳脚无力,互相之间嘻嘻哈哈已经算不得什么,甚至还有几个摸到了墙角偷懒晒太阳。
她忍不住蹙眉,从前听闻军队之中有些兵士连马都不敢骑看来真的不是一句虚言,鄜州如今虽然太平,可是延州失守后谁能够笃定整条横山的边防不会被西夏人突破,这里极有可能沦为第一战区,但是这里的驻军就是这样的准备……
很快校场上扬起号角,打断了傅念君的思绪,一个银甲将军走上了最前方的高台,似乎在宣布什么命令,底下的军士立刻就怨声载道起来。
傅念君眯眼看了看,那人是齐昭若。
正好旁边有个揣着袖子的老兵,身上军服穿得松垮垮脏兮兮的,也在一边看热闹,说道:“这阎王是又来了啊!”
傅念君转头望过去,那老兵也看过来,随即就对她露出牙齿笑了笑:“这位夫人看着贵气,不知尊夫是哪位大人?”
这人似乎是个惯于逢迎拍马的。
傅念君没有他想象中的各家夫人们眼高于顶的表现,不但没走开,反而还走近和他攀谈起来。
从攀谈中傅念君得知这人诨名叫钻地蛇,因为年轻的时候很会跑,这个跑不是什么好词,训练跑、打仗跑,但凡有点危险的,他总是溜在第一个,谁都找不见,偏又构不成当逃兵的罪名,仗着和长官的一点亲戚关系,在军营里混到现在,如今上了年纪也不用再“钻地”了,在伙房里打打下手,领份饷银养家。
这里混日子的士兵他不是唯一一个,更不是混得最出色的一个,这钻地蛇爱和别人闲话,这会儿见是这么一个年轻貌美、气质出众的夫人和他攀谈,更是三魂飞了七魄,什么都愿意说。
原来齐昭若虽在保安军中效力,但是也常常被指派到鄜州、渭州等地的兵营里视察练兵,每回来,鄜州的厢军就要被他折腾一回,所以暗地里大家都称呼他为“阎王”。
他手下的队伍傅念君是见到的,确实训练有素,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要把大宋边防上所有的军队都训练地和他手下的人一样,显然是不可能的。
狄鸣费了多少年才养出一支狄家军?
即便短期内卓有成效,等齐昭若一走,这些人也依旧还是老样子。
傅念君问钻地蛇,这鄜州的长官如何?治下如何?
原本以为像他这样混口公家饭吃的人当对上头崇敬有加,谁知钻地蛇却是连连摆手,“知州大人胆小,听说西夏人要打过来,就赶紧带着一家老小去求神拜佛,这香火钱都不知给那些秃驴添了多少,上头新派来的御史大人、都监大人也多是走个过场,来来去去的官员,走马灯一样,倒是白白花了咱们老百姓的钱。”
钻地蛇显得很忿忿不平,似乎属于他的一部分银钱,也被流水一样的长官给“贪墨”去了。
傅念君顿了顿,问道:“我听说鄜州不是前段时日来了个皇亲国戚么?怎么百姓对官府还是这么不信任吗?”
她想从侧面打听周毓白的消息。
钻地蛇嗤笑了一声,“还皇亲国戚呢,真的皇亲国戚怎么会来这儿呢?顶多是个没本事的宗室,来边境转一圈,看看在军费里能不能捞点好处吧。”
傅念君沉默。
她从钻地蛇的话中也能看出些端倪,或许在鄜州这样的一线边防重镇,军队战斗力已经不是最关键的东西了,军心、民心早已经被多年混乱的吏治、软弱的官府给打击地一击即散,百姓身上已经看不到半点为愿为保家卫国牺牲的血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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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和钻地蛇说了会儿话,就重新回到了居住的驿馆,她的心里因为这番谈话而有点沉重。
鄜州是这样的状况,那其余几个州镇呢?
如今战事迫在眉睫,阵前练兵已经来不及了,到底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在短期之内提高军队的战斗力和军心呢?
傅念君固然有一些想法,但是眼下也没有人可以说,她想等见到周毓白后再细细与他商议。
总之明天她就启程去渭州,免得夜长梦多。
只是老天爷却不会给她这个机会,鄜州城在当天晚上竟然遭到了西夏人的攻击。
城里可以说是毫无防备,明明白天还歌舞升平,谁能想到晚上就会遇到敌人的攻城。
鄜州城内竟是废弛到这般田地,兵临城下才得知消息。
“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有多少人来的?”
“他们打算攻城吗?”
每个人都想知道答案。
郭达和何丹第一时间护住了傅念君,齐循也领了人马过来。
齐昭若虽称不上身经百战,但是也与西夏人交手数次了,他现在一定被请去了府衙商量对策。
在这个当口,他不忘记吩咐齐循护送她离开。
“西城门开了,夫人快些随我们出去吧!”
齐循如今称呼傅念君为夫人。
傅念君却是听着窗外慌乱的人声,镇定道:“齐副将,我问你,开了西城门,走官道,到最近的一个城镇大概多少路程?”
“两个时辰可到。”
“好,两个时辰中,如果路上遇到百姓要跟从你怎么办?又或者路上遇到西夏人的散兵怎么办?若是附近的城镇也被西夏人侵扰,请问你敢肯定他们一定会开城门吗?”
齐循语塞。
傅念君肃容,继续道:“齐昭若和你手下领了多少兵进城我是看在眼里的,这些兵士都是你们手下的精锐,现在却要护送我一个妇人,那鄜州城呢?今天白天我看到了城中驻军练兵,齐副将,你觉得凭他们开城门迎敌胜算能有几何?我若带走了你们手下的精锐,哪怕是一个人,我都无法向鄜州城中的百姓交代!”
齐循心中微有动容。
这个女人的胆色和见识非是寻常女子可比。
齐昭若虽未明言,但是他也多少能猜到,她就是齐昭若心上所系之人,更是傅相的嫡长女,淮王殿下的王妃。
傅念君站起身,对齐循道:“现在,请齐副将带我去官衙,我与你们共同商议守城之策。”
……
齐昭若见到那个浑身包得毛茸茸的女人出现的时候,心下并不震惊,但是脸上依然露出不快。
他迎上去,语气有点严厉:“你来这里干什么……”
眼神却是狠狠地落向了旁边的齐循。
齐循被他盯得低下头来。
和齐昭若一起的还有几位将官,鄜州知州、防御使、兵马钤辖等人。
众人见傅念君的气度,再看她与齐昭若说话,立刻就对傅念君的身份有了自己的猜测。
大概是齐统领的夫人了……
柳知州是第一个表达不满的,“怎可让妇人进来,快些请出去安顿才是。”
这知州是个文人,傅念君一眼便能将他和钻地蛇嘴里那个笃信烧香拜佛的人给联系起来。
傅念君不理会他,只道:“我有几句话要与诸位商议。”
几人面上都是不敢苟同的神色,齐昭若却是一言不发,将齐循腰间的刀抽出来一下拍到了桌上。
并且阴恻恻地问了一句:“大人们听不听?”
柳知州等人立刻变了脸色不敢说话。
只有那位张钤辖冷哼了一声,依旧表现地桀骜。
傅念君无暇与他们争意气长短,只说自己的话:“西夏人刚刚攻下延州,必然损失不小,理应没这么快整顿军力攻取别城,何况鄜州离渭州只有一日的路程,鄜州只要守住一日,便可等来援军,到时合围包抄,他们就会居于劣势,试问西夏人还为什么要冒险来攻城?”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因为她是个妇人,几个人便不想承认她说的对。
只有齐昭若一个人在仔细听。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女人有经国之才,带兵打仗她或许不在行,但是分析局势她远在自己和这些之上。
何况鄜州城里不管官民,多数都是对西夏人闻风丧胆,哪里还能冷静地剖析对方的动机。
“所以我猜测,他们很可能只是佯攻,为了争取这一夜的时间。”
“一夜的时间?他们能做什么?”
问这话的是刚才最桀骜的张钤辖,他已经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
傅念君脸色微沉,“或许是因为,他们在延州得到的东西,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少。”
她一直都知道,延州是个这么重要的战略位置,有周毓白在此坐镇,还让西夏人轻易取了,可能是他们定下的计谋,那么延州很可能已经将大部分物资搬离,留给西夏人一个空架子。
今天冬天来得格外早,地处西北的西夏人比往年更缺衣少食,所以才会定下快攻计划,已经又过了这么长的时日,或许这城下的一队人不过是哪个将军手下自主行动的军队,看上了鄜州来打牙祭的。
当然这只是傅念君一个人的猜测,在军事上,她并不敢托大。
齐昭若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传令下去,“快让人锁城门,不许放百姓出去!”
柳知州忙要阻止:“这不可啊!鄜州城里百姓胆小,一听到战事就容易乱,不让他们走,他们反而会闹,内外交困,这就难办了啊!”
齐昭若冷哼:“若是西夏人真的意不在攻城,而在劫掠物资,那放出城的百姓岂不是送给恶狼的羊群?西夏人难道会给他们留活路?”
柳知州冷汗涔涔。
对像他这样的文官来说,仗怎么打是他们武人的事,他需要治的,是底下这些百姓。
“知州大人,或许你的百姓,并没有你想得那么贪生怕死。”
傅念君说道。
柳知州责备她:“你年纪轻轻,又知道什么!”
齐昭若冷哼一声,将桌上的刀举起,一刀就劈了一块桌角。
“柳大人,这把刀的年纪也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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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州咬紧后糟牙,对齐昭若这种暴行很是看不惯,嘴里忍不住嘀咕着:“你竟不敬上官,待事了后老夫定要参你一本……”
齐昭若投军后,便不再对外人说自己是邠国长公主的儿子,因此柳知州等人也只当他与齐循不过是族中兄弟,虽是出身不错,却也不是得罪不起。
大宋朝素来文官就压武官一头,柳知州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现在竟被他这个黄口小儿如此威胁,焉能不气。
“别和我来这套!”
齐昭若朗声道:“阵前杀敌,难道靠的是你的笔杆子,这会儿你不听我的听谁的?你不管百姓军民死活,我的兵可还在城里,我不愿意让他们白流一滴血!”
他威势摄人,众位年纪可以做他父亲的将官都一时无人反驳。
齐循等人领命下去关城门了。
张钤辖倒是个唯一考虑正事的,他对傅念君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既然西夏人只是佯攻,不如我们开了城门杀出去,取他娘的首级,痛快杀几个西夏人,士气自然就回来了,百姓们也不会就惦记着逃!”
看得出来,张钤辖是一员悍将,如今大宋的军官里,找一个不怕死的都难。
“不行。”傅念君摇头,“若这些西夏人是远途而来,必然是骑了良马来,城内驻军以步军为主,即便有重甲,依照城外的地势也不便行动,到时候若是损兵折将,反而给了西夏人攻城的机会。”
西夏出良马,而宋军的骑兵却一年不如一年,以血肉之躯阻挡他们的铁鹞子,根本是无稽之谈。
齐昭若也说:“何况城外究竟有多少人我们并不知道,这些西夏人流窜行动,可以随时来去,若有援兵,我们一旦乱了阵脚,鄜州便很难守住。”
不是他看不起这里的驻军,真要拎出去,没一个能打的。
张钤辖说的话也不错,士气需要激励,但是一旦吃些败仗,士气也将很快兵败如山倒。没办法,近些年来边境上吃的败仗实在是太多了。
“那这么说,岂不是只有死守这一条路了。”
有人出声说道。
傅念君道:“城内物资充盈,只守一两天的话应当不成问题,关于城内百姓的话……知州大人,则需要你想法子了……”
“我、我?”
柳知州有点舌头打结。
……
众人定下计策,便火速行动。
有人忍不住问齐昭若,“你这位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齐昭若只是沉着脸道:“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
城内百姓很多听到动静都收拾了细软跑出了家门,随时准备离开,西城门被封后,愤怒的百姓自发涌到官衙门口,更有泼皮无赖带头向衙门里扔烂踩叶子吐痰。
这样纷乱的时候,是最适合趁火打劫的。
齐昭若的部下现在就领了治安的差事,傅念君说,这是大乱之时城内最最重要的一件事。
最怕城外敌人还没有来,城内却已经乱成一片。
齐昭若的精兵都是训练有素,很快就带头捉了几个趁机抢劫的泼皮跪在府衙门口,有官差就当当当地开始敲起了大锣。
柳知州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向城内百姓喊话。
“大家不要慌,不要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守城之计,保证不会让西夏人攻进城来!大家不要出城,待在家中,最多两三日,西夏人必退!”
柳知州难得慷慨激昂一番,但是百姓们却很难被鼓舞。
他们依旧是惶然不知所措的样子,直到官差将府衙和柳知州私人的库存粮食全都搬了出来。
柳知州一阵肉疼,但是没法子,他只好说:“每个人都过来领口粮,大家听我的,只要熬几天,鄜州就会太平的,这些粮食多的,还能让你们留下过个好年!”
他没有忘记傅念君对他说的话,这些粮食本就是为百姓而屯,若此危急之时不用,还要等到何时呢?
人群里有人问:“那大人你呢?”
柳知州揣起手边的一张干饼子,换了副悲壮表情,扬起嗓子道:“我和大家一起坚持下去!我们等渭州的援军过来!”
百姓们见到粮食,终于有些动摇了。
边境重镇,练兵支出更胜别处,城里的百姓每年都要向官府缴纳不少粮食充作军饷,要说看见官府吐出来,还真的不多见。
刚才还显得有些焦急狂暴的人群,此时渐渐窃窃私语起来,似乎是被知州大人难得的同甘共苦的精神所感染,愿意听从官府的安排。
可人群里却有几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吹着口哨说风凉话:
“城内养着这么多官兵,真有本事为什么不打出去?光来忽悠我们老百姓有什么用。”
“就是,打出去打出去!”
“有本事别只说不做啊……”
这些小子当然不是什么热血之士,完全是属于没事挑事的,百姓们被这样一煽动,立刻就又开始动摇了。
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他们还不知道城里的官兵将官是什么德行?平素倒是风流场上的将军,红粉帐里的英雄,真要打西夏人,十次里得输八次,剩一次讲和,再剩的那一次也是因为西夏人饿了一冬天面黄肌瘦。
人群眼看着又骚动起来,齐昭若终于忍耐不住,一个箭步跳到了柳知州身边,朗声道:
“听我说!”
百姓们肃静了些。
“谁说我们不敢打?我手里这把刀,砍了不下百个西夏人的头颅,我这把弓箭,射穿了不下百个西夏人的心肝,我们当然敢打!但是要看看值得不值得,因为城里还有你们!”
少年将军,站在台上的身影笔挺,左手上的刀刃银光闪闪,而右手上的拿的金弓则镀着一层淡金。
他虽年轻,可说的每一个字却都重于泰山。
“打仗,不是为一时意气而打,而是为了守护百姓和土地!”
他将武器朝齐循一掷,随后空着双手朝台下众人抱拳,声音朗朗:“希望你们再信我们一次,这一回,西夏人必将如丧家之犬,被赶回贺兰山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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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在台下望着齐昭若,心里的滋味也有些复杂。
战场无疑是个让男人成长最快的地方。
眼前的这个齐昭若,大概不用过多久,便会有大将之风吧。
只是她又忍不住想到了自己梦境里……
做了皇帝的周毓白,和手握兵权的齐昭若,是不是终将会走上那条不容对方的路呢?
她止住思绪。
台下的百姓多少被这个貌美却气盛的年轻将军感染,终于被安抚下来,纷纷开始领取粮食,准备回家。
城里的驻军终于可以有足够的精力应付外面的西夏人。
城楼上点起了火把,能够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个暗影移动,这些西夏人胆子肥,竟丝不惧怕宋军的守城官兵,甚至站在城楼上还能听到有人说着西夏话挑衅着,傅念君也跟着站上了城楼,她看了看那些隐约移动的暗影,对身边的齐昭若说:
“距离并不算远,如果用重弓的话,想来能够破甲!”
齐昭若却是苦笑了一下,然后道:
“城内没有多少超过一石的弓,历来武器都是由三司胄案负责,每年能按时送来就不错了!”
他从前在京城的时候,还不知道边境的境况会是这样,到了如今才算是深有体会。
三司管钱管物,可军队的武器装备不过由底下胄案这个二级部负责,那些文官对武器装备完全是外行,由他们监制的武器,刀刃不锋利,长短大小也不合适,弓箭则偷工减料,一拉即折。
上阵杀敌,没有马就算了,连兵器也过不了关。
“何况即便配有这样的弓,也没有几个人能拉开。”
他继续说,话中充满了无奈。
就他一个人拉得开有用吗?上阵杀敌不是逞个人英雄的时候,也要看看整个宋军的配置啊。
傅念君无言,她差点忘了,这还是三十年前,即便三十年后的宋军依然不尽如人意,但是好歹经过傅琨主持的新政,在军备方面多有改善,汉人聪慧,知道在什么方面补足。
改进武器是今后的朝廷大力发展的方向。
但是现在……
真可以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难怪会吃这么多败仗!
“这样不行。”傅念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由着对方挑衅,显得我们太窝囊,长他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咱们把城楼上的火把点亮一些,找城内那些好嗓子的打更跑堂的,到城门上来吆喝,还有,煮上几锅热气腾腾的羊肉,配几坛烫酒来,犒劳军士。”
齐昭若身后跟着的几个文武官员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倒是张钤辖大手一挥,二话不说就吩咐了下去。
这在城楼上喝酒吃肉,军纪何在啊?
衙门里的一个主簿忍不住向齐昭若提一些“建议”,柳知州现在被百姓缠得脱不开身,自然这里只好让心腹看着了。
张钤辖一拍那主簿的肩膀,大声道:“还谈什么军纪,这鄜州城里的军纪早就不像样了,给弟兄们吃点酒肉又算得了什么,说不定明日就是一场恶战,咱今日就喝个痛快!”
这张钤辖颇有几分江湖汉的豪情,几句话一说,城门楼上原本冻得瑟瑟发抖的兵士们立刻都双眸亮了。
傅念君还未开口,齐昭若倒是很懂得接话,立刻笑道:
“张大哥,酒肉只是犒赏,以后有的是!打赢了西夏人,要吃什么吃什么,现在大家就好好吃一顿,馋一馋底下那些饿肚子的西夏人!”
城门上有笑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傅念君也勾了勾唇,齐昭若倒是比她想象地更能和这些人打成一片。
现在齐昭若手里有兵,他腰板子硬,所以傅念君的话也很快能被众人接受。
城门上架起了大锅煮羊肉,羊肉香味混着酒香味飘下城楼,叫来的那些打更跑堂的人都有一副好嗓子,吆喝起来极热闹,就算底下的西夏人听不懂汉话,也很容易被带进氛围里。
城楼上是热热闹闹和和气气的一片,底下的西夏人就更显得饥寒交迫,流了一地口水的同时还要忍受宋军对他们的精神折磨。
齐昭若推开军士递上来的一碗酒,对旁边正啃着羊腿的张钤辖道:
“硬仗不行,只得攻心了。”
张钤辖很得意,一腿踏在城墙上,时不时就挥着手里的羊肉对底下的西夏人大喊:
“格老子的,有种你们这帮狗娘养的杀上来啊!爷爷在这儿等你们呢?看见了没?想吃不,想吃不?我呸!”
然后就扔一堆骨头下去,抹了把大黑胡子哈哈地笑:
“就你们这帮狗只配啃骨头,来啃啊!”
就是因为这班人粗俗,齐昭若早早让傅念君下去了,当然也得顾及着她的身体,免得她吹了风不好。
张钤辖喊过一通散了散酒气,就对齐昭若竖起大拇指:
“齐统领,你这个婆娘娶的好!有脑子,一般人怕是降不住,你生得俊,还算能占几分好处。”
齐昭若:“……”
他就知道这人是喝多了。
齐昭若下了城楼,傅念君就近在旁一处征用的百姓家里休息,夏侯缨也赶到了,正端了一碗药给她。
齐昭若隔着窗望着她的侧影,想到了张钤辖那几句醉话。
可惜他没有那个福气,娶她做妻子。
“你也太胡闹了,再怎么说该想想自己的身体,你肚子里还揣着个孩子的……”
夏侯缨没说完,就被门口一阵响动给打断了。
齐昭若神色有点尴尬,望向了傅念君。
“你……怀孕了?”
傅念君一口喝完了夏侯缨的药,擦了擦嘴,才对他点点头:
“是啊。”
齐昭若的脸色更加难言:“你太胡闹了,怀着身孕怎么能来这种地方,你现在就回去……”
他这急切的模样,倒真容易让人误会他才是孩子的父亲。
傅念君笑道:“就是现在我想走,可怎么走?”
齐昭若:“……”
他觉得自己是被风吹傻了。
他都在做什么?
他还让她上了城楼,还让她跟着自己一起熬夜。
傅念君倒是很淡定,“等鄜州这一关过了,我自然会走,你不用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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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若呼了口气,动作有点僵硬,不自然地对傅念君说道:
“我让他们拿些热的饭食过来,你先吃一点吧,然后……好好休息。”
接着,竟然有些似落荒而逃的模样,夺门而去了。
傅念君和夏侯缨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莫名其妙。
这一夜傅念君就歇在这间小屋里,齐昭若除了让下属拿来了饭食,还多加了几个炭盆,将屋子里烘得暖融融的。
其实傅念君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后半夜了,在这里歇了没半个时辰天也就亮了。
她担心鄜州城内的情况,根本没有心情睡觉,很早就到了城门上去。
几个通讯兵在一出事的时候就出了城,何况鄜州被西夏人围住,渭州方面不可能不知情。
所以整个白天,全城军民几乎都在等援兵。
到了日暮的时候,张钤辖让人请了傅念君上城楼。
状况有点不对了。
渭州的援兵没有赶到是其一,而城楼下的西夏兵也出现了异样……
“夫人你看……”
张钤辖指着不远处的几缕炊烟。
这些西夏人在昨天后半夜的时候因为受了宋军挑衅而显得非常暴躁,甚至还有一两个,不顾长官的警告自行靠近了城门口被齐昭若带人射杀,受到鼓舞的宋军因此守了一夜城都没有显出疲惫来,个个都是难得一见的精神抖擞。
但是到了晌午这些暴躁的西夏人突然就偃旗息鼓了,按照傅念君的推断,如果这股西夏人并不能代表大军的决策,在见到鄜州并不那么容易打秋风后,他们应该离去才对,但是这些人在晌午就冷静下来了,甚至在傍晚的时候,他们比鄜州城里的军民先一步等来了援兵。
西夏人跟进的援兵并不多,却带来了营帐和食物,炊烟袅袅,傅念君看在眼里一时有些额头冒汗。
张钤辖和齐昭若作战经验比她丰富,这时候也都表情凝重起来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征兆,很可能代表着大军就要压境而来。
也就是说,傅念君可能猜错了。
“不过一个未及双十的小娘子罢了,哪里就有本事替全城军民做决定了。”
柳知州第一个表达了对傅念君的不满,一时附和者众。
“就是啊,若是早些放百姓出城也不至于兵临城下束手无策了!”
“柳大人以民为本,才是设想周到,如今却是我们连累了全城百姓啊。”
“昨日才允诺过他们,若是战况有变,只怕刚刚安抚下来的百姓就要动乱成暴民了!”
竟是千错万错,都成了傅念君的错。
齐昭若冷哼一声,一拍桌子,厉声道:“谁敢多废话一句!”
众人噤声,但是面上表情皆是不服。
知道他齐小将军护妻,却也不是这么个护法的。
武力是谈判时最直接的方式,却不是最服人心的方式。
傅念君站出来,示意齐昭若不用再说,她环顾了四周一圈,然后说道:
“我比大家更不想见到鄜州城沦陷,只是如今别说西夏人尚未攻城,即便他们开始攻城,我们难道就要不战而降,弃城而走?柳大人,你是鄜州的父母官,自然是为民请命,事事为百姓着想,但是有时候,并不是让百姓逃命求生就是最好的方法,这里是他们的家园,若是家园守不住,即便他们逃往别处,也不过是流民灾民,甚至更快成为西夏人的刀下亡魂。”
她气度从容,语调平和,说的话非常在理,既保全了柳知州的面子,又劝说了心中惶惶一片的文官。
固然在兵力悬殊之下丢了鄜州,朝廷未必会治罪下来,但是对这几个读书人来说,往后升官却是无望了。
在能顺利保存性命的前提下,他们当然也不想随便就弃城而去。
“那依你之见,眼下又该如何?如今西夏人或许就要增兵城下,而渭州又并未派援兵过来,可见你全盘都猜错了。”
柳知州身边的主簿不客气地说。
她一个小娘子,却硬要充什么幕僚,这原本就是胡闹。
傅念君摇摇头,说:“我并不觉得我猜错了,渭州城没有派援兵而来,只有一个可能性……渭州城里出事了。”
柳知州等人瞪大了眼睛。
傅念君话说得平静,可是她心里的焦急不比他们少,毕竟她的丈夫也在渭州城里。
他们夫妻两个一路多舛,明明相隔这么近了,却还是无法相见。
“这这这,这如何可能……渭州若失,大宋边防岂不崩溃,你这小娘子,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
柳知州不满地指责,越来越觉得傅念君是个不懂装懂只为出风头的愚蠢妇人。
延州已经失了,若渭州再失,这仗还有什么好打的?
何况朝廷点的那么多兵难道又都是吃素的?
枢密使、安抚使等人都在渭州啊。
“大人莫急,我说渭州出事,并不是指西夏人,极有可能是出了内鬼,就如大人所说,渭州非是鄜州可比,城内守将官员都是朝廷肱骨,即便出了事也会很快稳住,所以我认为,渭州城一旦得安,就会立刻增兵营救鄜州。”
何况渭州城里有周毓白啊!
他在那里,就一定出不了大乱子。
柳知州却是不肯相信,“你这小娘子,分明就是巧言令色,一遍遍地麻痹军心是何用意?若是我们全城军民都指望着救兵,没等来怎么办?西夏人大军一至,我们就是送死!”
“那你倒是来说说,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啊!”
张钤辖忍不住呛声。
他从角落走出来,啐了一口,骂道:
“格老子的,你们这些文官,平时处处压着咱们作威作福的,那倒是懂点练兵之道啊,你柳大人知道不知道,就现在城里这些鸟人,去打西夏人,十有八九要被吓得尿裤子,而且昨天齐统领和这小娘子就说了,咱们马没人家好,兵器没人家利,怎么着,就比比看是不是皮比人家的厚耐砍啊?要比皮厚那你们怎么不上?”
他憋得久了,上来就是一顿粗言粗语,柳知州是文雅人,哪里应付过这些粗话,一时脸色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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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张钤辖这种官职的哪敢得罪柳知州等上官,也就是战时,他实在听不下去这些人的叽叽歪歪了。
他早就憋了一肚子鸟气。
从前西夏人打不到鄜州,虽在边境上,城里军民也可勉强算得上高枕无忧。可是今次西夏人夺了延州啊,再怎么样鄜州城里也该有点戒备吧,齐小将军时时过来练兵,可是这些烂泥扶不上墙的呢?上行下效,连底下的士兵都学了一整套的阳奉阴违。
就算是好好练上一个月的兵,今天也不至于遇事慌乱成这样。
现在倒好,一个个没本事,还要盯着个小娘子责难,张钤辖虽然很想开城门痛打西夏人,但是掂量了一下军力,他也知道死守是目前唯一的法子了。
何况就算要杀敌,也肯定是齐小将军带着他的人冲在前头,人家都没怕,这帮只会躲在后面说风凉话的龟孙就怕成这德行。
傅念君听张钤辖说的这几句粗话就忍不住想笑。
到底还是忍住了,她还是平静地对面色铁青的柳知州说:
“现在我们无法和附近其他州寨通信,因此便只能自行分析战局,若是渭州还没放弃我们,我们就先放弃了自己,这才是最大的损失,我们不是输给了西夏人,却是输给了自己的怯弱,多少年了,汉人儿郎,难道就一定要向胡人卑躬屈膝吗?”
柳知州沉默了。
她用的是“我们”这个词。
她已经把自己完全地融入了鄜州军民这个整体。
齐昭若看了她一眼,顿时有点眼热。
曾经的很多年,他一直认为女人不过如此而已,全天下的女人在他看来都没有太大的差别,即便傅念君是那个被他一剑杀死在东宫的太子妃,是个人人夸赞的聪明人,但对他来说,这个女人也没有多少热别,顶多是比旁人更有心计,更会算计人罢了。
但是现在他才明白,她或许是天生的那个、最适合母仪天下的人,她对未知的西夏人的部署毫无惧怕,因为她从心底坚信,他们会赢。
就像他不想承认却无法忽视的、她对周毓白的信任那样……
她就是那种笃定了心中的信念,便永不回头的人。
他从来没有在哪个女人,甚至是男人身上见过这样义无反顾的勇气。
“不错!”齐昭若扬声道:“今天我便在此立誓,誓要保住鄜州城!只要我齐昭若站在这里一日,大宋的军旗便永不会倒。我旗下将士虽然不多,却个个都是绝不轻易认输的热血儿郎,西夏人便是大军压境也不用胆怯,鄜州城里水米充足,我们军民团结,总能熬过难关!”
“愿随将军共守鄜州城!”
齐循和几个部下拱手肃容应声。
柳知州等人也没有话说了,现在的形势根本不是他们手里没兵的人说了算的。
傅念君有齐昭若和张钤辖的拥趸,一颗心暂且也放了放,但是终归形势比人强,即便现在只能苦守,也不能一点其他的办法都不想。
张钤辖带着傅念君在几座城门处都转了转,并详细地解说了一下鄜州城内外的地势图。
离鄜州最近的保安军和绥德军先前都投入了延州战局自不用说,失了延州后,大部分兵马被调派拱卫渭州,鄜州这个地方并不需要派驻大量的军队,因为一来这里并不算是个养兵的好地方,二来鄜州周围的地势尚算不错,守城的难度比傅念君预想的小。
她更加确定了自己先前的判断没有错。
但奇怪的是,西夏人到鄜州来后不肯走的原因是什么?只是为了补给掠夺物资他们完全可以向别的州寨伸手。
在经过昨夜,知道鄜州是块硬骨头的情况下还要硬啃,这种意气用事实乃兵家大忌。
若她是西夏主将,应当占先机直取渭州就是,哪怕渭州很难攻破,但是损害一定宋军兵力对他们来说也是值得的,何必执着于鄜州?
这战术怎么想都太过奇怪。
无论怎么盘,她都找不到西夏人在战略上必取鄜州的原因。
傅念君心念一动,所以会不会是西夏人是临时调整的布局?
因为鄜州城……
他们突然发现了鄜州城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傅念君打断了犹自滔滔不绝的张钤辖,说道:
“抱歉张大哥,我现在要去见一下齐统领,突然想到有点事要和他商量。”
张钤辖为人虽然鲁直,但是几次对她仗义出言相护,傅念君不自觉在心理上也与他亲近了几分,便直接跟着齐昭若称呼他为张大哥。
张钤辖顿了一下,随即竟是换上了一副了然状,哈哈一笑,说道:“妹子莫担心,齐统领年纪虽轻,本事却不小,我瞧着也沉得住气,你该对他放心些。”
他认齐昭若这个“老弟”,也就不用夫人来夫人去地称呼傅念君,叫一声“妹子”也不算太失礼。
傅念君觉得他这话听来有点奇怪。
“张大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张钤辖瞪大了一双铜铃大眼,“你、你不是他媳妇?”
傅念君哭笑不得,“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张钤辖唔唔了两声,好像是没直接说过。
他满脸不相信:“可他对你这一副上心的模样……还让我好好照顾你,什么不能吹风,按时喝水,身体一有不舒服就要停下歇息啥的,你不是他媳妇还能是啥?”
那是因为她怀了身孕,齐昭若看上去比她还害怕。
不过现在这当口也不适合解释她是京城里的那个淮王妃,傅念君索性不多说了。
“反正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张大哥你别多想,现在请带我去见他吧,我有正事和他说。”
张钤辖砸了砸嘴,心道莫不是这两人是没经过家人同意的那种野鸳鸯,他越想越觉得可能,齐昭若这等俊秀人物,繁华的东京城不待,跑到西北来吃风沙本就够奇怪的,这小娘子又是娇滴滴一个人千里万里也来吃风沙,没道理啊。
要说只有男欢女爱能让年轻人头脑这么热。
张钤辖决定看破不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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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若自然忙碌,他随时要做好对付西夏人的准备,一旦城破,他也得带人顶上,城里那些驻军他是知道斤两的,不要说打冲锋,就是跟在后头捡辎重他都嫌他们没力气,能打的还是只有他手下这些。
他和齐循亲自给将士们挑选称手的兵器和盔甲,制定了一套最后关头时能够支撑片刻的城内作战方案。
他手底下的军士多训练有素,有一部分还是一路跟着齐循从镇宁军编过来的,是他父亲的老部下,虽然他们称不上“齐家军”,但好歹比一般的宋军战斗力强很多。
“这些西夏人也没什么值得怕的,比体壮力大还能强过契丹人吗?他们不过是仗着马匹好,又懂得威吓,也就是嗓门大,你看你,郑保,脸太嫩了,西夏兵瞧见你这模样还不盯着你哇哇大喊,先喊去你一半士气。”
齐昭若挥了挥马鞭,指着一个细皮白面的老部下说道。
众人忍不住发出一阵讪笑。
有人还戏谑道:“郑保你快去剪了张钤辖的一把大胡子贴上,壮壮胆气唬唬人,说不定还能多砍两个西夏兵!”
众人的笑声更响了。
那叫郑保的兵士面露委屈,低头咕哝道:“将军还说旁人……”
全场就没一个比齐昭若长得更漂亮细致的男人了。
齐昭若正色,对他们说:“男人的勇武并不在于外表,以前北朝的兰陵王貌柔心壮,一样勇冠三军,成就一代杀神,郑保,男人长相秀气并非是劣势,西夏人轻视你,难道你也轻视自己?他们越是轻视,便越是你我的机会,我们宋人身量天生不如胡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可是汉朝时的霍去病不一样将匈奴驱逐于千里之外,汉人骨血并不输胡奴半分,打仗,不止靠武艺,更靠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些军士没有念过多少书,但是一些浅显的历史故事还是听说的,齐昭若很懂得带动他们的情绪,当下便有几个年轻的热血激昂起来。
“先人能守住的土地,我们凭什么守不住!”
“不错!先将党项人赶回贺兰山去,再北上杀光那些契丹狗贼!”
……
齐昭若经过齐循提醒,回过头来,见到傅念君正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好像已经听了有一会儿。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有点尴尬。
部下里有几个大胆的,立刻抓住机会起哄。
这可难得了,他们从没见过齐昭若这副模样啊。
齐昭若脸一黑,朝他们冷道:“再胡闹,军法伺候。”
众军士:“……”
这变脸变地可真快。
傅念君对齐昭若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好。”
齐昭若咳了一声,说:“阵前总是要激励军心的,这没什么。”
“你前段时间跟着狄将军学的?”
“有一部分吧。”
两个人竟这样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
谁能想到他们两个有朝一日会进行这种谈话呢?
傅念君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之前厌恨他到了极致,恨不得此生不要再见他。
战争面前,很多东西都会改变,其实她自己也清楚,做过那个梦之后她解开了很多迷惑,她早晚会放下对齐昭若的一段恨意。
如今见到这样的他,她知道自己是该提早放下了。
他们两个人的宿怨纠缠,在充斥着黄沙和战鼓的西北边境,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我是来和你说一件事的。”
傅念君平静地把刚才想到的问题和齐昭若说了一遍。
齐昭若拧眉,“西夏人不走,你是觉得,鄜州城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或者人。”
傅念君补充。
齐昭若定下脚步,看向了傅念君,随后又很快便撇开头,轻声说:“不会的。”
傅念君笑了下。
他何必呢?
他其实也想说吧,自傅念君进城后,西夏人攻鄜州,如果算是巧合,那么西夏人不离去反而增兵,结合她现在这个推断来看,最有可能的还是因为对方知道鄜州城里有值得他们冒险的重要人物,可以作为和渭州谈判的筹码。
只能是她行迹泄露,西夏人来捉她这个淮王妃了。
傅念君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而是她明白,她这样从辽境离开,萧凛和陈灵之那边,是不会那么便宜她的。
萧凛且不说,他大概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险地,只有陈灵之那个阴险的小孩,小小年纪,却知道怎么搅浑水。
陈灵之并不恨傅念君,甚至对她的很多想法很推崇,他是笃定了她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而其他人,周毓白也好,大宋也好,他对他们有什么感情呢,鄜州和渭州一团乱死很多人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那孩子当真是个可怕的孩子。
他怎么会这么轻易放她走呢,一定是悄悄地派了人尾随自己的。
他可以不把傅念君交给萧凛,但是他也要得到放走她应得的报酬。
傅念君对齐昭若说:“那如果西夏人真是要淮王妃呢?”
“随意找一个给他们。”
齐昭若淡淡地说。
傅念君无语了一下,看吧,其实他内心里还是这样,在他眼里,宋室百姓是宋室百姓,但是其中一个人的性命是可以随意牺牲的。
罢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算了,也或许他们是想要邠国长公主的儿子,毕竟长公主在朝廷上说话很有‘分量’。”
傅念君换了种轻快的口吻。
齐昭若勾了勾唇。
她竟然会和他开玩笑。
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后。
“无论想要谁,他们都不会如愿的,鄜州我一定会守住。”
齐昭若说。
这是他唯一可以对她做到的承诺了。
傅念君拧眉,看向了齐昭若,他发现她的眼神如此清亮。
是他这样的坚定促使她把还在犹豫的话说了下去。
“齐昭若,或许我会猜错,因为我下面说的话我自己也只有五成把握,你可以选择信或者不信,还有五成的可能性,我们只能看老天的意思了。”
傅念君长叹一口气。
齐昭若点点头,不自觉地屏息,听她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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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望了望天边,然后说道:
“如果西夏人的目标在于逼城内守军交出淮王妃的话,必然会进行猛攻突击,让你们一开始就招架不住,我觉得,他们甚至会派兵四面围堵,让城内军民形成最大的恐慌,或者……情况会比我说的更糟糕,千军万马的阵仗该怎么形容,我没见过,但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齐昭若沉默。
“不过有一点,我在城内的消息西夏人信,却未必尽信,我以己度人,西夏主将不敢将全部筹码压在鄜州,所以他们对我们只会有最强的一波快攻,而无后继,因为他们剩下的兵马,应该说善于山地作战的精兵会分散到渭州附近,随时伺机而动……这世上很少有人能有破釜沉舟的勇气,西夏人对鄜州破釜沉舟不值得,对渭州破釜沉舟则太过冒险,但凡是人,就会有投机取巧的心思,对于他们最完美的作战方案,应当最多派来三分之二的西夏兵围堵鄜州,一方面麻痹了渭州附近的大军,另一方面,他们也不亏,无论是劫到人质还是夺取鄜州,都可以为他们下一步攻取渭州做准备。而如果是渭州城里的内乱先一步扩大,他们还能用隐藏的三分之一的兵力偷袭……”
傅念君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了齐昭若,眼神里有很多不确定。
“但是我只有五成把握,因为我不知道这次西夏的主将是什么人,做最坏的打算,他若是个难得的决绝厉害人物,索性将全部大军压到鄜州,鄜州必然守不住,我将会成为他们推到阵前的人质,而同时鄜州也会落在他们手里,与渭州成对峙之势,即便渭州的援军再来,一分之差,宋军就处于这一分之差的劣势了。”
渭州的军力不容小觑,但是即便如此,鄜州能夺回来,也将是座空城,而他齐昭若和傅念君,也毫无疑问落到了西夏人手里。
这一局,他们在赌,西夏人也在赌,赌谁的胆子大,赌老天站在谁那一边。
一天,渭州到鄜州的路程只有一天。
早一天破城晚一天破城,就是这一天的差距,战场上,一天,也足够拉开鸿沟般的距离。
“所以,齐昭若,你要不要赌?”
傅念君平静地问齐昭若。
她只能告诉他这些话。
因为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都八成会选择将傅念君送到西夏人面前去。
不,依照柳知州等人的作风,定然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傅念君自己心甘情愿地走到城外去。
牺牲一个她,或许就能保住鄜州,为什么不做呢?
齐昭若笑了一下,笑容极为轻松。
“赌?这算赌吗?我觉得我们必赢。”
他这么说。
“因为我相信,西夏人当中出不了更胜你一筹的将领。”
无比认真的语气。
傅念君垂下了眼睛,心里也有点感慨。
他这么相信她吗?
她自己明明只有五成把握,可他对她的相信却有十成。
如果她赌错了,鄜州城就要和她陪葬啊!
他手下那些这么相信他的将士的性命,还有他在柳知州面前立下的军令状怎么办呢?
他都不管了。
“好。”傅念君抬头,语气坚定,“我也相信,西夏人没有你这样的胆气。”
齐昭若看了一眼远处的城楼,然后说:“我昨夜就估算过了,西夏兵主力二十万,夺延州不计死伤以及留守,能出的兵马顶多十五万,按照你的说法……若是十万以下的兵马,三天,鄜州最多能够抵挡三天。”
若是超过十万,那就是他们赌输了。
“三天。”
傅念君重复了一下,然后道:
“足够了,三天,渭州的援兵必至。”
她现在只能期盼她和周毓白夫妻两个真的能够心意相通,他并不知道她在鄜州城里,但是他肯定也不会愿意见到鄜州沦陷。
三天时间,傅念君相信这时间足够周毓白处理干净渭州城内的事了。
******
既然决定了,齐昭若便立刻行动起来,三天时间,决定所有人生死。
他要做的第一步,就是……
先把柳知州锁起来。
傅念君觉得他有时候做事还真是挺野蛮的,他却对此振振有词。
“没人有工夫总是和他费口舌,太耽误时间,总之等鄜州的劫难过去,他要怎么向朝廷参我也随他去了。”
皇帝对他这个不成器的外甥难道还骂得少吗,他早就无所谓了。
柳知州“称病”,张钤辖倒是在一定程度上被放开了手脚,他也乐得装聋作哑,反正柳知州的事和他没关系。
西夏人的大部队到达鄜州城外的时候,城里几乎每户人家都感觉到了。
因为地面时不时就有轻微的颤动。
小孩子都窝在娘亲怀里不敢抬头,妇人们也都紧张地盯着自家汉子,时不时就要问几句“情况如何了”。
其实别说是百姓,守城的宋军官兵听到这样的动静都忍不住心底发怵。
很多人都只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说过十万铁蹄,可是这一次,这阵仗似乎第一次离他们这么近。
傅念君站在城楼上,倒是目光平静。
越是动静大,或许就越证明西夏人也在虚张声势,五万兵马只要稍微做做手脚就能有十万的效果,而若是真正的十万大军,却未必会有这样的动静。
……
在马蹄扬起的烟尘之中,西夏人开始对鄜州进行第一轮试探性的攻城。
齐昭若和张钤辖等人准备充分,守城军士先前也已经吃饱喝足,力气充沛,因此在有序的指挥之下,对付起西夏人来还算能够应付,忙中有序,很快西夏人就停止了攻城的步伐。
守城的将士们十分高兴,齐昭若却是顶着一脸黑灰,沉着道:“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傅念君不被允许再待在城楼上,可是她也不愿意离开太远。
“这只是来打了个招呼。”
她这样对寸步不离守着自己的郭达和何丹说。
他们两个看起来比她更紧张。
“打完招呼,就该来谈谈正事了……”
傅念君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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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人暂停了对鄜州城的进攻,当然,宋军的士兵就算再天真,也不会认为他们是就此把这座城给守住了。
就像傅念君说的,这只是西夏人打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招呼”而已。
他们派出了懂汉语的来使站在城下高声谈判。
傅念君知道,齐昭若之所以没有通知她就软禁了柳知州和他的亲信,就是知道这样的情况早晚会来。
他们都能猜到西夏人要干什么。
西夏人大声要求要鄜州城里守城的将士乖乖交出大宋皇帝的儿媳妇,淮王妃。
好在听到只有为数不多的守城的将士能够听到这个要求,但他们很多都是齐昭若的亲信,自然也不会像其余几个年轻小子一样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淮王妃出现在鄜州城里吗?
他们觉得不太可能,所有人都半点不知情,难不成西夏人比他们还清楚?
倒是之前很多人都听说过官家的七皇子淮王殿下从京城到了边境,但是可惜,一直都是捕风捉影的消息,官府从来没有大肆宣扬过。
是了,皇子一般都无法领兵权实权,皇子监军,多半只是和皇帝“御驾亲征”起的作用一样,激励军心罢了,所以到了边境却没有大动静的皇子,这又算怎么回事呢?
所以西北边境很多军民,都是和那天傅念君询问过的“钻地蛇”一样的想法,觉得这事多半有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的成分在内。
现在又冒出个淮王妃来……
实在让人一头雾水。
因此西夏人自然得不到让他们满意的答复。
张钤辖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奇怪,那西夏人攻城就攻城吧,也没道理胡编个理由来啊,硬要说怀疑的话,他突然就想到了齐昭若的那个“媳妇”。
她说她不是他的媳妇来着?
张钤辖想去找傅念君问问看,却被齐昭若拦住了去路。
“张大哥是想真的找个‘淮王妃’出去送给西夏人?”
“那也得有个淮王妃啊。”
张钤辖说道。
齐昭若挑了挑眉,故意说:“我以为只有柳大人会做这样的决定,西夏人说城里有圣上的儿媳妇,我们就得找个儿媳妇出去,那等一会儿他们说要圣上的儿子、孙子,甚至是皇后呢?咱们也一并去找出来?”
张钤辖反应慢,想了想才终于听懂了齐昭若说的话。
他是说柳知州那样的怂人,肯定会满城去找“淮王妃”给西夏人求饶。
但他老张可不是那样的人!
张钤辖立刻就连去问问傅念君的想法都没了。
他一把黑胡子气得一抖一抖的:
“去他娘的!老子才不会对这些胡奴认怂,他们要谁咱们就得给他啊?管他真的淮王妃假的淮王妃,说好了要守住这座鄜州城,咱就一个人都不能放弃!”
齐昭若哈哈大笑,拍了拍张钤辖的肩膀,说道:“张大哥果真让人敬佩,有你这份豪情在,我们焉有输的道理!”
张钤辖立刻调转了方向虎虎生威地重新踏上城楼,粗着嗓门对城墙上的士兵喊着:
“狗娘养的西夏人,随便找个由头就想让我们低头!我呸,不管他们要谁,都是咱们大宋的子民,一个都不能少!把他们直接打回老家去,让他们找自己老娘去!”
完了想想还不够解气,张钤辖不是柳知州,他知道这场守城之战避无可避了,怂一点是打,刚一点也是打,他怕什么!
于是大手一挥,让人去城里找了几件倒泔水、夜香婆子的臭衣裳扔下了城楼送给西夏使臣,并且大喊道:
“老子赏你穿的,闻闻看香不香啊?呸!你怎么这么有种,还敢问你爷爷我要人,再敢来就倒一桶屎尿下去!”
城楼上的士兵全都哈哈大笑,底下的西夏人气得无不暴跳如雷。
这些宋人真是疯了!
齐昭若是贵胄出身,自然做不来这些粗鄙的事,但是他也没阻止,甚至觉得张钤辖这样闹闹,确实还……
挺痛快的。
郭达手下的一个护卫随时向傅念君汇报城楼上和城外的情况。
傅念君听他说了齐昭若和张钤辖的对话,也忍不住莞尔。
郭达在旁边咕哝道:“这齐郎君……倒是变化挺大的,以前他还真……”
算了,不说他坏话。
傅念君笑了笑,心底却还是有些忧虑,最后终于对郭达说:
“今晚是个最难过的坎儿,郭达,就当我拜托你,从现在开始,请你先把我的个人安危放在第二位。”
郭达脸色略变,“夫人,我……”
其实何止是齐昭若变了,傅念君知道,郭达也不再是起先自己认识的那个半大小子了,会抱怨会撒气,整天丧着脸和芳竹斗嘴……
他已经是个知道轻重的男人了。
“属下明白。”
郭达抱拳,脸上的神色严肃。
傅念君不需要多说什么,他心里明白。
“夫人把鄜州和城里百姓放在自己之前,我又如何能自私,夫人请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与弟兄们,也会竭力守住鄜州城。”
傅念君眼眶有些热。
在战争面前,没有主仆,没有龃龉,他们都是族人手足,都为着抵御外敌而努力。
“谢谢……”
她说道:
“你们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们一起……等殿下来接我们!”
“是!”
郭达也朝她笑了一下,笑容十分澄澈。
……
西夏人发起了强攻,撞击城门的声音比所有人想的还要可怕,咚咚咚经久不息,似旷野里的惊雷,含着劈开天地的气势。
不仅如此,除了主城门,其余各城门外也时有喊打刀兵声响起,若非齐昭若早有布防,恐怕慌乱的百姓就足够冲破城门了。
城里不断有孩子哭泣的声音响起,甚至在大街上的声音是最响亮的,因为许多焦虑的父母在家里坐不住,自行出来在衙门口徘徊。
“柳大人在哪?柳大人为什么不出来?他是不是跑了?”
许多人都有这样的疑问。
傅念君知道自己不能再干坐着。
她和夏侯缨带着几个兵士,将衙门的灯全部点亮,松油的味道飘散,整座城里,过分明亮的衙门是百姓们唯一一处的心安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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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在受生死威胁的这个当口,金银、食物,都无法再安抚百姓,他们需要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安全。
无论她有没有,她都必须给他们。
“请大家不要慌,这里的大门将彻夜敞开,如果有不安心的百姓,请依次进入府衙,我们提供热水和干粮……柳大人为了鄜州军民,带了先锋人马在城西挖地道,一旦鄜州有失,妇孺还能有条退路!”
几个军士提着大锣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
其实这几句“谎言”根本经不起任何推敲,柳知州怎么可能会去做这样的事呢?
而且说起地道,又如何是那么好挖的。
但是很多时候,百姓不过就是想要寻个心理慰藉罢了。
傅念君还让人把柳知州府上供着的佛龛找人搬了出来,并免费发放一人一株佛香,一时间青烟阵阵,每个人都在此刻无比虔诚。
士兵在前头守城,后方的妇孺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
冲天的喊杀声、撞击城墙的声音、甚至刀剑入血肉的声音,在夜空纠缠交织。
“守住!西后方,梁大兴,顶上!”
齐昭若站在城头,眼神专注,不断拉弓放箭,一边抽空对着某个亲卫大喊。
他浑身看起来都有些狼狈,沾染了斑斑点点的血迹,都是身边兵士的。
张钤辖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连胡子上都沾上了血,冷风一吹,凝结成血块,看起来更加狰狞。
“左小队,守住云梯!别让他娘的爬上来,快砍!”
张钤辖粗着嗓门朝几个年轻军士大叫着。
所有的军士几乎全部投入了最大的努力守城,郭达、何丹等人则也在守卫城门的队伍中,西夏人的攻势又快又猛,城内所有军士必须要不断地顶替上阵,拼尽全力才能勉力维持。
而傅念君除了要顾着安抚民心之外,还一边看着伤兵的救治,城里几个药材铺和药堂的老板早就同意支援战事,年轻力壮、甚至半大的小子们也都加入了后勤救援的任务。
其实鄜州城里的百姓也并没有那么懦弱。
伤兵营里,傅念君坐下给这些年纪不大、脸上都带着几分惶恐神色的兵士讲故事。
她的故事比齐昭若说得更好,她也知道,没有人比他们这些伤兵更期盼胜利了,因为一旦城破,这些不良于行的伤兵甚至连做俘虏的资格都没有,敌人会第一个选择杀光浪费药物和粮草的他们。
傅念君说起她和齐昭若都很向往的大汉朝发生的一个故事。
东汉时候,匈奴围困西域疏勒城,他们把城内水源的上游壅塞住,城内汉军挖井十五丈都不见水,而与此同时老天爷亦不保佑,渴极了的将士,甚至用布榨出马粪的汁来喝。不死即降,只有两个选择,将军带着军民整衣拜天,终于从井里等到了涌出的甘泉。
城外匈奴誓要困死汉军,而且当时附近的国家都已经全部投降,随着时日推近,城中汉军因为不断有人战死、病死、饿死,只剩下了数十人,却依然没有人想要投降匈奴。
将士们甚至已经饿得把身上的皮铠甲放进锅里煮,吞嚼充饥。皮甲吃完之后,就将弩也拆了,把上面绷着的皮条和用作弓弦的兽筋同样煮了吃。
军士们最重要的两样东西,护具和武器,都成为了食物。
但是依旧不投降。
故事说到这里,不仅是伤兵,连捣药敷药的药童和帮忙的百姓都听得入神。
原来这世上,真有那么惨烈的守城之战。
傅念君在大家期盼的目光中说下去。
后来匈奴单于亲临城下,他叹服于城里汉军的坚守,便提出招降主将,放过所有兵士。
但是守城主将却假意投降,将匈奴使者骗进城里,亲手击杀,然后就在城上,对着匈奴的大军,将尸体的肉割来烤着吃。
用血腥而残暴的一种方式,再次挑衅了匈奴。
在死和降之中毅然选择了前者。
众人都倒抽一口气。
这么比起来,张钤辖只往城下丢女人衣服这样的挑衅手段,其实已经是相当温和了。
吃胡人血肉这样的事当然听起来太过惊悚,因为宋人受庠序教化已久,可是他们也知道,曾经,不知道有多少汉人沦为过胡人的军粮,却从未听说过汉人也有这样的时候。
“后来呢?”
一个娃娃脸的士兵追问傅念君。
“他们都死光了吗?”
汉人毕竟是汉人,到了吃人肉的那一步,也就意味着到了绝境。
傅念君摇摇头。
严寒的天气下,汉朝的救援军在风雪中西出玉门关,甚至援军都认为西域已经完全丢了,不可能再有人活下去。存着一点微小的希冀,也或许是老天的旨意,援军还是到了疏勒城。
“这时候,城内只有二十六个人了。”
傅念君用这句话为故事结尾。
“二十六个人,守住了一座城吗……”
那娃娃脸的士兵喃喃自语。
“他们守住的不只是一座城。”傅念君微笑:“他们守住了汉人的脊骨,守住了汉军的军魂,也守住了整个大汉王朝的威严。”
伤兵们都定定地出神。
傅念君笑了笑,拍拍手,说道:“现下城内粮草充足,水源干净,我说这个故事,不是要吓唬大家,只是想告诉你们,你们的潜力和骨气,或许远在自己的想象之上,还有,我们要相信,只要我们不放弃大宋,大宋就不会放弃我们。”
风雪之中深入千里而来的援军,抱着渺茫的希望死守最后一份尊严的守军,其实都是一样的。
他们不是孤军作战。
静默了半晌后,突然有人站起来,说着:
“我的手伤了,但是脚还能走,我还能继续守城!”
有人附和:
“虽然我脚中箭了,但是我手还能拉弓,我一定要报这一箭之仇!”
“还有老子,老子瞎了一只眼,就剩一只眼也能灭了这帮胡人!”
不断有伤兵请命,要重新回战场。
傅念君吩咐军医,一定要让他们量力而行,轻伤的,如果他们愿意,就去请命齐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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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伤兵慷慨激昂,甚至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来向傅念君请命,要为守城献出一份力,傅念君没有都答应,而是说:
“家中有老母妻女的,断不可随意凭一时意气置家人于不顾。”
再有几个无家无室的小混混,从前还在人群里说风流话,如今一定要去的,她也不敢随便送往城头上去,只叫临时编进驻军,叮嘱他们:
“等过了这一关,再得想想是否愿意好好投军报国才是。”
而那个年轻时做惯逃兵的“钻地蛇”,甚至也出现在了傅念君面前,对她说:“夫人,我做了一辈子逃兵,在鄜州城里不说吃香喝辣,却也享了这么多年的太平,我这把年纪了,如今还想再做一次英雄,您看行不行?”
总归伙房里的事谁做都一样。
傅念君看着他微笑,只是说:“谢谢你……”
钻地蛇听她这句谢,顿时胸中豪气翻涌,说道:“夫人你不是鄜州人,都愿意陪着它同生共死,我们又怎么能输给你呢。”
傅念君纠正他:
“只有同生,没有共死。”
傅念君一下就成了整个后方的统管,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盯着她,似乎她说的话,不管怎么样,都能叫人信服两分。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抽空问了问郎中和军医:
“不知道各位知不知道,现在城中有没有蒺藜?”
众人都觉得很奇怪:“夫人难道懂医?要寻蒺藜做什么?”
蒺藜有轻微的毒性,也做药用,却不常见。
傅念君倒是眼前一亮,听他们这意思,城中必然是有的。
她立刻吩咐了两个缠着自己请命要打仗的半大小子,让他们去将城中所有的蒺藜都找出来。
“这也是件大事,你们办好了,也要记军功的。”
热血少年们很能被这样的话鼓动。
傅念君叹了口气。
她自己也清楚,军心和民心只是一部分,即便城中军民所有的骨气和血性被激发出来,他们也不是故事里的汉朝将士,这是无法改变的差距。
临时造兵器的想法她先前就有,但是知道怎么样都来不及了,只能琢磨个歪门邪道。
她刚才看见军医们用的药,突然就想到了这么一个。
能成不能成,权且一试了。
……
西夏人在晚上的攻势并没有丝毫减弱,齐昭若等人甚至连抽空吃口饭的功夫都没有。
“打起精神!西夏人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们的辎重根本就跟不上,大家一起撑过今晚!”
他还要时不时就这么喊两句振奋士气。
他自己也知道,这样的话,恐怕还要再喊个两天。
突然,齐昭若被张钤辖的一声大吼拉回了神。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
齐昭若走近城墙,眯了眯眼朝西夏人阵前看去,也彻底愣住了。
西夏人阵前,正摆放着一座前窄后粗、长管形似筒的东西,似是武器模样,浑身是青绿色的,大概是铜做成的,很是坚固的模样。
“看起来像是投石车,又不像,齐老弟,你见过吗?”
张钤辖忍不住问齐昭若。
齐昭若浑身发冷,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是火炮!
在三十年前的现在,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西夏人竟然提前拥有了!
“快!去……去请她!”
这个她,不言而喻,就是傅念君。
齐昭若这样的神色和语气,让张钤辖也愣了愣。
“这东西有这么骇人吗?”
张钤辖心底犯嘀咕,忍不住问。
齐昭若还来不及回答,对面的西夏人已经架起了火炮,正朝着城墙。
这座火炮和齐昭若见过的还不大一样,应该说是个并未完成的东西,炮筒无法抬高太多,只能朝着城墙底部。
城上的守军原本见西夏人暂退,还悄悄松了口气,谁知他们就祭出了这样的东西。
大家都看愣了。
只见旁边的西夏人退后几丈,由一人在火炮的后座摆弄,然后疾跑而去,浓烟滚滚中,那大家伙仿似有生命的一般,长管里有声声响动。
张钤辖也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一下看傻了。
齐昭若却是心中警觉,忙大叫道:“快蹲下!护住头!”
他身边几人立刻随他蹲下了。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在城墙上,撞地他们脚下都晃了三晃。
张钤辖站起身,瞪大了眼睛道:“乖乖!好大的威力。”
齐昭若倒是松了一口气,幸好……
幸好只是这样,幸好这是个未完成的火炮。
而且对面西夏人那里浓烟滚滚,火炮的影子都被遮住了,看来他们自己都还无法熟练使用这武器。
齐昭若对张钤辖交代了几句,立刻转身下了城楼。
傅念君已经赶到了。
“出了什么事,刚才的动静是怎么回事?”
齐昭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西夏人搬出了一样东西,看起来很像……三十年后的火炮。”
傅念君惊讶了一下,却也只有一下。
“你先带我去看看。”
齐昭若犹豫了一下,还是带她上了城楼,此时西夏人正在准备第二发炮弹。
傅念君见到这火炮后便沉默不语。
无疑,这东西定然是周绍雍交给西夏人的,这就说明傅念君先前的推测里有一个结果推测错了,她梦里,那个“齐昭若”和周绍雍谋反后,周绍雍并没有被杀,而是不知以什么方法多活了很多年,所以他见过火炮,或许他很有远见,笃定这东西会有很大的杀伤力,成为日后战场上的霸主。
而他重生成为这一世的周绍雍后,有了周昭的基础,有钱有人,一定就开始研究这个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宝贝。
但是显然第一世的他并没有活很久,他见到的火炮只是个雏形。
所以造出来的眼下这个,虽有他自己的改进,却是个四不像。
傅念君和齐昭若都明白,火炮之所以威力巨大,是因为一样东西的辅助——
火药。
这东西的配制远非他们这样的门外汉能够捉摸的,显然,西夏人还没有掌握,否则,他们的炮里打出的就不会只是铁弹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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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心!”
突然间张钤辖大声叫喊。
齐昭若,立刻护住傅念君蹲了下去。
这是西夏人打出的第二发炮弹。
城墙又晃了晃。
傅念君侧眼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齐昭若,只见他也是松了半口气的模样。
如果是真正的火炮,他们这场仗根本不用打了。
只要两发,足够轰开厚厚的城墙。
而现在,西夏人的铁弹丸只是起到了撞击的作用,也就是说,他们的火炮只是有个空架子,充其量便是个力道大些的投石车,只能起个威吓作用罢了。
“你先下去。”
齐昭若体贴地用手护着傅念君下了城墙。
“这东西出现在西夏人手里,是因为……”
傅念君正要说,却被齐昭若打断了。
“因为幕后之人卖国。”
他短暂地下了结论,然后看了傅念君一眼:“他是谁,请你过了这一关后再告诉我,但是现在,我的个人仇怨,没有此刻鄜州城的安危重要。”
他不想分心。
傅念君点点头,然后道:“好在他没有掌握火药的秘方,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其实哪怕到了三十年后,火炮这东西宋军轻易也是不敢用的,多被锁在储备库里。
原因也很好理解,太危险。
有好几次,炮弹没发出去,反而炸死了周围的士兵,更别说火药的特殊性,很难远程运输,而且两军交战,说地夸张一些,敌方只要派一个细作出来,弹一点火星,就能炸了己方半个营地,所以说,即便是三十年后,火炮也不是宋军的第一选择,要驾驭这件武器,还需要漫长的过程来完善各方面的准备。
是周绍雍太过心急了。
“即便如此,也得快些毁了那东西才好。”
齐昭若拧眉说道:
“这架火炮虽然威力不及后世十分之一,但是鉴于我们守备实在太差,我前几天亲自去看过城墙,修筑地实在不佳,若铁弹丸一直击打,也极容易形成坍口。”
所以说敌方配备不高,但是我军更差。
傅念君心底暗恨这大宋边防上尸位素餐的贪官,筑城这般大事,也敢偷工减料。
她说:“铁弹丸造价高昂,我看他们并不会一直进攻。”
顿了顿,然后道:“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东西原本是要拉去对付渭州时祭出来的杀手锏,但是他们现在见鄜州难攻,便索性先拉出来遛遛。”
从这点来看,这西夏主主将也是个沉不住气的人。
齐昭若点点头,看了一眼傅念君:“你有法子?”
傅念君苦笑了一下,“算半个法子吧,因为我完全没有把握。”
齐昭若却吐出了一句安慰之语:“这场守城战,从一开始,就没人有把握。”
傅念君呼了口气:“我去试试,但是请你们务必要守住。”
齐昭若笑了笑,笑容中多了两分符合他年纪的少年意气和自信。
“这是自然。”
毕竟他都夸下了海口。
“西夏人的铁弹丸不会浪费太多在鄜州,所以我觉得,你们如果对这火炮表现地稍微……惊骇一点,或许他们就会减少使用。”
傅念君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有损我军军威,就当我没有说。”
守城是齐昭若的事,傅念君没有指挥权,齐昭若该怎么做,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傅念君抓紧时间,她现在需要尽快把脑子里的想法付诸行动。
三十年后的大宋,火器制造方面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傅念君多谢自己从前喜欢看闲书的习惯,这闲书并不止市井的话本子,甚至还包括了关于火器制造方面的《武经总要》,而傅宁在这方面从来不会限制她。
太过复杂的武器短时间内她不可能凭她的记忆就造出来。
但是有一样东西,却是有可能的——“火蒺藜”。
火蒺藜此物,是用配制好的火药,同铁片等杀伤物,还有毒物蒺藜拌和,用多层纸糊固成球形外壳,壳外涂上易燃的引火物,再待晒干后使用。
她曾经还感叹过,发明这东西的人必然是个全才,不仅懂武器,也通药理。
火蒺藜当然不可能同火炮的威力相比较,在两军交战时,也多燃烧用做障碍、遮蔽等作用,虽然破坏性不算巨大,但是就目前来说,却非常适合。
因为天公作美,从昨天晚上起就夸起了东南风。
而西夏军队正好处于下风处,也就是说,火蒺藜的燃烧后的烟雾会因为今天的风向有成倍的效果。
事不宜迟,傅念君动员了城里的妇人,开始用已经搜罗完毕的蒺藜草制作火蒺藜。
火药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就变出来的,傅念君早就想好了对策,城内有烟花爆竹的铺子,过年和正月里要用的爆竹店家都屯了不少,如今可以一并征用。
爆竹当中主要有硝、泥土等物,与火药还是有极大的区别,但是产生的浓烟、和巨响也已经足够了。
傅念君刚才看过西夏人的火炮之后,她就猜测其实周绍雍的想法也是如此,西夏人阵前浓烟滚滚,或许他们也是借用了烟花爆竹来增加“火炮”的威力,但是因为这东西本就是宋人惯用,西夏人行军又久,这几天路上常下雪,随军的爆竹烟花肯定受潮,所以开炮时的声音不算巨响,烟雾倒是巨大。
傅念君也从中受了些启发,立刻下令城内的妇人和她一起紧急制作火蒺藜。
由于她的时间不够,所以自然不可能在工艺上再做改进,她用了纸和蜡来封,在进行短暂的讲解后,手巧的妇人们立刻就能够上手完成一个个简易的火蒺藜了。
但是问题也紧随其后,蒺藜毕竟不是常用药材,城里储备实在有限,傅念君不拘一格,询问大家,但凡只要能够起到相同作用的东西,都可以试着添进火蒺藜中。
有几个药材铺的掌柜提供了一些草药,也有农妇说可以试试桔梗,因为它燃烧后的黑烟极其呛人。
傅念君全部都采纳了。
到底哪个好用,她已经没有空验证了,只能交给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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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傅念君和一批城内妇人的赶工下,上午,第一批火蒺藜就能够投入使用了。
在空地上试验了一下,收获了许多百姓目瞪口呆的惊讶神情,傅念君终于松了口气。
齐昭若也是见过火蒺藜的,但是他没想过傅念君能够做出来。
傅念君两个晚上没有睡觉了,脸色苍白,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倒是还神采奕奕的。
“试了很多种配方,自然比不上真正的‘火蒺藜’,权且一试了。”
她这么对齐昭若说。
齐昭若拿起一个看了看,只道:“难为你了。”
傅念君摇摇头,压下浮上眼皮的疲惫,对他道:“因为不是成品,引信等部分尚有不足,但是我觉得它是目前最合适,也是因为我们有条件使用。”
她勾唇笑了笑。
齐昭若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眼花,她的笑容里似乎藏了几分对他的信任。
傅念君接下来的话倒是肯定了他的疑惑。
“——你和你的部下,我想就算找遍大宋和西夏,大概都不会有这么出色的神箭手了。”
齐昭若心中一怔,他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手上有箭,便可以用箭做引,历来火箭一直都是在天公作美的情况下杀伤性极大的武器,但是因为近来都是雪天,所以火箭无法发挥威力,但是有了这些“火蒺藜”,无疑就能够使用火箭了。
两厢配合,火蒺藜便能够发挥它们的作用。
但是前提是,射箭的人箭术高明。
齐昭若心中立刻就有谱了,眼中眸光陡亮,对傅念君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傅念君微笑。
真是奇妙,这各种各样的条件限制下,火蒺藜配合火箭是唯一的办法,就像她和齐昭若,竟然也能如此和谐地并肩作战。
傅念君走下城楼后脚步就有点不稳了。
夏侯缨及时扶住她的手臂,说道:“你不想活了?两个晚上不休息,你还知道自己怀着孩子吗?”
傅念君脸色有点白,由夏侯缨扶着,慢慢带了点狡辩的口吻说:“我这不就打算去睡了……”
回到临时休憩的小屋,桌上不知怎么多了一锅子香喷喷的鱼汤,还是热馒头、面条……
整整放了一桌子。
傅念君诧异地看向夏侯缨,她早前已经加入了救治伤兵的军医队伍中,是哪里有本事变出这么一桌早饭来的?
夏侯缨显然是早知道的,说道:“是城里的百姓为了感激你。”
看了一眼鱼汤,补充了一句:“似乎是知州大人后院里养的……”
傅念君微讶,然后才轻松地笑起来,说:“看来这世上,还是善意多一些的。”
夏侯缨端着大夫的架子,把保胎药重重地放在傅念君面前,不客气地说:“先看顾好自己,再来演活菩萨吧。”
傅念君喝了一口,觉得有点烫嘴,立刻放下,感叹道:“我这一辈子,也就演这么一次了,所以,尽量卖力点吧。”
她只是个普通人,度过这一次的劫难,她只想好好地和自己的丈夫、孩子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
……
傅念君终于入睡了,期间没有人打扰她,可是即便如此,身处这样的环境,她也没有办法真的放松,但是为着孩子,她知道自己应该要休息。
等她再次睁眼醒来的时候,已经快日暮了。
傅念君走出门,觉得天气似乎又冷了些。
风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郭达出现在傅念君身边,他似乎是刚刚洗干净脸,一双眼睛却还是显得十分疲惫。
傅念君让他赶紧下去休息,郭达却是拒绝了,理由是主将都还在坚守。
傅念君这才知道,齐昭若身先士卒,自己一次都没有下来休息过。
他是打算熬第三个晚上了。
傅念君侧耳细听,似乎还能听到弓箭不断发出的嗡嗡低鸣声。
她都能够想象齐昭若站在城头上拉满弓的样子,他竟然这样坚持了一个白天吗?
真是疯了!
“所以现在战况怎么样?”
傅念君问郭达。
郭达回答她的时候疲惫的眼中露出兴奋的神采。
火蒺藜的出现确实极大振奋了宋军的军心,西夏人原本祭出了火炮,见宋军已然露怯,正打算一鼓作气攻入城内,却不料宋军也扔出了他们没见过的武器。
一个个火蒺藜在他们眼前爆开,因为处于下风口,一时间阵前就很快浓烟滚滚,而且这烟还极其呛人眼鼻,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蒺藜的毒性虽然不至于使人昏厥中毒,但是不好受却是真的。
因此西夏人暂时退后了,郭达也有了这个机会能休息片刻。
傅念君让郭达赶紧去劝齐昭若下来休息。
“他该知道,他想死在城头上是他的决定,明天过后,绝没有人拦他。”
他实在是胡闹……算了,他本来就是那种偏执的人。
郭达领命去了。
他对齐昭若一向是不喜的,但是这一次守城战,显然心态改变的不止是傅念君一个人。
当只有生死大事落在眼前的时候,人也会不由自主地豁达吧。
城里的火蒺藜还在制作中,刚才跟着傅念君“学习”的妇人们个个与有荣焉,不等吩咐就自行继续制作火蒺藜,但是能供应的数量却已经极其有限了,因为再多的草药、桔梗、爆竹也会有用完的时候。
一个年轻人急忙过来请示傅念君接下来该如何,傅念君告诉他们,不用继续再制作了。
年轻人有点失望。
傅念君又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西夏人也在等风向变吧……
原本她做火蒺藜,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并不指望能以此退敌。
火蒺藜只不过占了个“措手不及”的优势罢了,何况她能够闻到这阵阵飘来的刺鼻味道,就证明今夜的风向确实要变了,届时再使用火蒺藜,就是给城里的百姓和守军自找麻烦了。
今夜,再撑过今夜吧。
她在心底默默地说。
不止是鄜州城,她也已经快到极限了。
七郎,你快点来吧,我和孩子,都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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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箭。。。。神州五号?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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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若在张钤辖的坚持下,终于被齐循和郭达扶着给强制“拖”下了城楼,按到一间民居的床上。
“两个时辰!”
郭达很嚣张地朝他比出两个手指:“就睡两个时辰行了吧,就算是打仗,西夏人也得吃饭的!”
齐昭若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他现在的脸色有多骇人。
他躺在床上,不太喜欢以这样的角度看面前这两个人。
“知道了……”
他也确实疲惫,尤其是两只手臂,似有千斤重。
齐循和郭达见他听话了,这才双双出门。
但是齐昭若并没有睡多久,甚至可能还没有两个时辰,他一听到敲锣声就立刻从床上跃了起来。
虽然身体依然很疲惫,但是对于在战场的他来说,已经习惯了。
快速套上甲胄,齐循已经推门而入了。
“怎么回事?”
齐昭若忙问。
“是西夏人。”
齐循皱眉说:“他们改变了战术。”
齐昭若已经快速穿好了靴子,他听到的敲锣声,其实是因为城里西北角失火了。
但是让百姓奔走慌乱的却不是这个原因。
西夏人改了战术,此时的鄜州城内,似乎漫天都有敌人的震天喊杀声传来。
而同时,四下里有百姓不断往西边涌去,都在说着:“是不是西边没有人了?西夏人撤了?不打西边?我们还能逃出去?”
西夏人甚至将原本还在西侧城门口徘徊的小队都调走了,直接在北门和东门加大了兵力。
这叫做“围三放一”,是战场上的高明招数,示敌以生路,告诉敌人即便失败还有生路,有一条生路,就有可能让对方存有侥幸心理,不会拼死作战。
西夏人如今是打着这个念头。
齐昭若在心中笃定,西夏人既然选择了这个方法,就说明他们大概是不会再有援兵来了。
他和傅念君赌对了。
但是在此之前,他们得先保证百姓们不会被这围三放一的计策所迷惑。
百姓素来就是愚昧的,且禁不起吓,战局好的时候他们自然有信心,但是不代表他们就会一直有信心下去。
齐昭若对齐循说:“你和张钤辖继续守城。”
随即自己随着人流,准备大步往西而去。
齐循见他暂时不打算回城墙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拉住他追问:“不用调派人手到西城门去吗?”
百姓已经在西城门口越积越多,如果突然发生暴动,外面的人虽然要打开城门很难,但是里面的人要出去却是容易的。
建城池一般都很有讲究,西城门外是一条护城河,且地势颇险,敌人是不会选择这里攻城的,但是这里却很适合作为西夏人围三放一选择的缺口。
齐昭若抬眼望着西方的火光,沉着脸说:“这火来得凑巧,城里已经混入了奸细……”
齐循顿了顿,说道:“傅……夫人也是这么说的。”
齐昭若点点头。
如果不是她在主持大局,他自己大概连两个时辰的睡觉工夫都没有。
或许是她特地让齐循他们不要叫醒自己的。
这么想着,齐昭若心里便泛起了暖意。
“所以,”齐昭若说:“我们一旦布防有变,我不知道会引起怎么样的麻烦,守城……已经耗尽了鄜州全部的兵力了。”
他们不可能再将士兵分流,分出一部分来拦住百姓。
齐循心里也沉了沉。
不止是西夏人已经没有更好的法子,他们也是在勉力支撑而已。
……
齐昭若到西城门口的时候,傅念君带着几个年轻人正站在西城门口,郭达防备地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
“夫人,咱知道你说的,咱也为将军们守城了不是?但是现在有条出路为啥不能走啊?我们走了以后你们赶紧把门关上呗!”
一个大婶不解地问。
她昨天还跟着傅念君一起并肩做火蒺藜的。
“是啊,夫人。”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
“城里的肉粮都供了军爷们了,家里没存粮了啊。但毕竟这是打仗的时候,我们也不会说什么,但是夫人你看,我娘家就在城外二十里地,我带着孩子先回娘家吃点,也给城里减轻些负担不是?”
这都是实话。
傅念君、齐昭若、张钤辖等人商议再三,决定在伙食上奢侈一些,让守城的将士们可着劲儿吃,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使出最大的力气。
这些大小伙子个个都是填不饱的肚子,这几天吃的东西,几乎抵了全城半个多月的口粮。
从柳知州官衙里搬出来的粮食,都是陈粮,不能给将士吃的,许多百姓都屯着打算等战事过了再去换成新粮。
鄜州已经到了极限,不止是人人疲惫,在粮食方面,迟早会迎来这样的问题。
好在现在的百姓们都还吃饱了肚子,否则就是多一天,傅念君都知道,他们会冲出城去的。
“各位叔伯婶娘,我们是为了大家的安危,一旦你们从这里出去了,守城军士的军心必然涣散,即便西夏人不会对你们进行围追堵截,但是对于鄜州城来说,依然是个巨大的冒险。”
傅念君尽量用最浅显的道理向他们解释。
他们是听不懂此中厉害关系的,他们只知道西夏人放弃从西面进攻,过了护城河,一个西夏人都没有,他们为什么不能走?
“夫人,我们倚仗你,但你也不能逼着我们陪全程军士守城啊!我们不是不相信你们,你自个儿的故事里,守城的大将军不也是能让百姓先逃就先逃吗?”
有个大婶的语气很激动。
人群里有个年轻的小娘子很是仰慕傅念君的风采,替她说了句话:“不如夫人和我们一起走吧,城里有军爷们呢……”
旁边几位大娘也附和起来。
她们对傅念君已经生出了些同生共死的情谊,但是也仅仅是一点,她们不可能事事都听她的。
傅念君叹了口气,这就是西夏人的目的了。
他们已经不指望将鄜州城斩尽杀绝,这些百姓他们愿意放过,他们只要自己和守城的这些军士。
城里这个时候着火,说明已经有奸细混入,只要她此时随着百姓们离开鄜州城,奸细必然会跟上。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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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若见到百姓们四下都围着傅念君发难,不由心一沉,大步走到傅念君身边,朗声对百姓们说:
“你们要走也行,但是你们要知道风险,有亲人在城墙上的,你们走了,他必然心里着急,一个着急,个个都开始着急,一旦失了半点分寸,鄜州守不住,你们倒是走了,你们的亲人就得死在这儿!”
他把话说得比傅念君更浅显,甚至带了几分恐吓,果然有百姓犹豫了。
“我、我侄儿还在守城……”
“我家男人和大伯也在。”
有些妇人渐渐改变心意了。
但是人性之中,往往还是自私占多一分,随即在短暂的沉默后,有女人的声音就响起:
“我、我家没人在守城……”
“我家也是……”
她们还是想出城的。
傅念君无奈地看了齐昭若一眼,意思是说,看吧,没用的。
齐昭若心里一阵烦躁,他已经不太想对这些愚昧的百姓多说什么了,如果这是他们的选择,就随便他们吧。
此时的人群里已经有争议声传出来了,因为刚才出声急着说明自家没有人战场的几个妇人,遭到了别人的声讨,这种自私凉薄的行为让人嗯看不过眼。
人群之中骂骂咧咧的越来越显得杂乱,甚至还有发展成推搡的趋势。
傅念君见齐昭若的脸色越来越差,立刻对他说:“你去守城,这里的事不用担心。”
“但是你……”
“齐昭若,你清醒一点。”
傅念君板着脸直呼他的名字,“你别忘了自己许下的诺言,你是这张战事的主将,不能浪费工夫和妇人饶口舌,你最该做什么难道到现在还不清楚吗!”
齐昭若清醒了一下,脸上的愤懑之色也渐渐退去。
是了,他一定会守住这座城……和她。
他答应过的。
“这里有我,不会有问题的。”傅念君继续说:“我们就快赢了不是吗?”
就快赢了……
“是!”
齐昭若笃定地回答她,然后呼了一口气,对她道:“你小心。”
他该更相信她一点的。
他们两个人,不能被这些百姓左右,无论如何,他们都有自己需要坚守的事,有他们自己的任务。
齐昭若走开后,傅念君长舒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旁边的郭达,郭达会意,立刻敲响了一面大锣。
人群中的争执声渐渐小了。
傅念君扬高声音,对众人说:“抱歉,大家今天如果想出城的,只能……先把我交给西夏人。”
什么意思?
人群安静了一下,郭达急了,大声道:“夫人!”
傅念君对着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在郭达惊恐的眼神中对人群说道:“一直以来没有告诉大家,我其实就是西夏人第一天在阵前要求鄜州军民交出的人——淮王妃傅氏。”
百姓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静默了一下,随即就爆发出比之前更响的声音。
“淮王妃!淮王妃怎么可能来鄜州!”
“难道西夏人不是骗人的?他们真是冲着淮王妃来的,不然他们为什么要打鄜州?”
“不可能的,她是齐将军的夫人!怎么可能是淮王妃呢?”
……
一时间各种声音都出现了。
傅念君望着惶惶不安的人群,平静地说:“我没有必要骗你们,我身上有官家在大婚时赏赐的玉佩可以证明身份。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我的夫君。”
真的有皇子到了边境,百姓们想起那似是而非的传言,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
他们只听傅念君继续说下去:
“我不能拦着大家求生,也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死守在鄜州城里,但是我是淮王妃,对于西夏人来说,他们一开始的目标是我,所以,如果大家现在要将我交到阵前,西夏人便可以退兵,鄜州城可以守住,你们谁也不用走。”
她顿了顿,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十分苍白无力。
“但是如果我下令开了这座门,就代表着用所有守城将士的性命来换你们的生机,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我不能对不起他们,也不能对不起你们,所以,如果大家要出去,先将我交给西夏人吧!”
傅念君说完之后,目光便落在百姓们身上,似乎在等着他们做决定。
她的话说得很明白了,她不会离开鄜州,而开了这座城门,鄜州的将士很可能会守不住,她为了他们,就一定不会让。
唯一的解决办法,她提出来了,让他们将她交给西夏人,那么还有可能鄜州之困立解,守城的官兵和他们这些百姓,全都可以保住。
“王妃……”
郭达看着傅念君,心里也忍不住地绞痛。
人群中果然有含着怨气的声音响起:“都是她!不是她西夏人就不打鄜州了!”
“是啊!原来都是她害的……”
“她还来装活菩萨!”
愚昧的百姓是永远不能指望他们理解太多的。
傅念君听着这些谩骂,依旧只是微笑。
“你如果真的想护住鄜州,为什么不早点出去!”
“是啊,你贪生怕死!”
又有人这样指责她。
傅念君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因为西夏人要用我威胁渭州,我为什么要去?我也不是贪生怕死,因为我始终如一地坚信,即便我不出去,鄜州也能守住,不相信的人,是你们。”
“我不怕死,我也不愿意放弃鄜州,但是如果你们放弃了,我……没有资格阻止。”
大家突然没话说了。
傅念君张开手,继续抬头道:“将我绑了送给西夏人,一切都还来得及,我是大宋的王妃,我不会怪你们。”
她一步步朝人群靠近,笑容绝艳,可人群却反而渐渐被他逼迫地退后了几步。
郭达看得屏息,他有点明白傅念君的意图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就是这样吧?
她让百姓们自己选择,是要选择苟且,还是选择拼搏。
用她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啊!
郭达发誓,他真的没有见过比她更胆大的女人了,但是事实证明,她确实每一次都能赌赢啊。
在压抑而沉闷的氛围中,百姓们暂时都失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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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突然发现,他们没有资格再骂那些狗官弃城而走,因为现在,这个年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女人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决定权其实在他们自己手里。
是他们选择要不要弃城,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官爷军爷。
是把这个和他们一起同甘共苦的王妃娘娘绑了送给西夏人,还是相信她,死守到最后一刻?
她究竟是真的为了鄜州城,还是为了她自己?
所有百姓脑中的思绪都忍不住翻飞。
这时,静默无声的人群中,突然响起了轻轻的啜泣声,是刚才那个替傅念君说话的小娘子。
“王妃也是人,她不应该随便就去送死吧?她已经为我们做了好多事,如果不是她,西夏人早就打进来了吧……”
她只是直观地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城里有很多像她家这样的人家,他们不像柳知州这些当官的,也不像那些员外商人,他们甚至连代步的驴都找不到一头,离开鄜州,他们就只能做难民流民,有亲戚投靠的还好,若是没有的,便如风中浮萍,连下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她娘拉着,她也不想走,她觉得鄜州城完全守得住啊!
这个淮王妃这样厉害,她还能造武器!她听说西夏人阵前那个轰隆隆似雷神发威一样的武器都敌不过她带着她们造的那些火蒺藜。
难道这些还不够证明吗?
“我是没有见过什么王妃公主,见过最大的官老爷是知州,可是我、我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不是所有有权有势的人只会逃命的……”
那小娘子弱弱地补充。
起码傅念君就告诉了她什么是不屈和坚毅。
一石激起千层浪,许多人都回想起了这几天的种种,终于也有人感叹,听来是个读过书的:
“家国之战,何是一个妇人能左右?西夏胡人多次对国朝背信弃义,即便交出人质又岂会真的放过一个鄜州城啊……”
这句话,只有从他们自己嘴里说出来才是有分量的。
傅念君自己是永远不会说的。
她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眼前这些百姓手里,他们……
总算没有让她失望。
郭达在傅念君身后,攥着刀柄的手心里已经冷汗涔涔,这以退为进的招数还真是不适合常玩,他都已经想好,等到激愤的百姓要涌上来时,他该怎么抽刀威吓他们了。
可又不能真的砍,实在是难办。
但是幸好,这些百姓的态度渐渐出现了扭转。
“她其实早就可以逃的吧,她没有走……”
“是因为真的想守住鄜州城?可、可是为什么啊?”
“鄜州城或许真的能守住吧,所以她不走啊。”
百姓们议论纷纷。
傅念君依旧平静,等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时,才继续对着百姓们说着:
“父老乡亲,我留在鄜州,是因为我会履行作为一个王妃应尽的义务,同时,也因为我相信我的丈夫,在渭州的淮王殿下,他必然会来解鄜州之困,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但是我从来不怀疑他会放弃鄜州,因为他和我一样,不会忘记身为皇族的使命,不会忘记对大家的责任。”
她伸手指着城墙上:“而在那里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更代表着我无可放下的尊严,他们为大宋流血,我也想为大宋保护他们。我还是想向大家争取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说道:“请大家最后再相信我一次,明天,渭州的援兵必至!”
傅念君说完,百姓们的议论声更大了。
良久,终于有人犹豫的声音响起:“是不是真的?都三天了,援兵真的还会来吗?”
“一定会的!”
回答的人不是傅念君,而是刚才那个小娘子。
她目光略带憧憬地看着傅念君,低声说着:“如果淮王妃是这样的人,那么那位淮王殿下一定也是这样的人吧……我愿意相信他们!”
“那……我也再等等吧。”
“就再信这么一次吧。”
“明天援军不来就要开门!”
“是啊,我们再多等一晚。”
百姓们做出了最后的让步。
这已经比傅念君预想的好太多了。
百姓们的情绪渐渐被安抚,夏侯缨在这个时候及时送上了大桶的驱寒汤药,傅念君带头分发下去。
她说话做事的风度丝毫没有任何变化,甚至人群中还有隐隐约约的疑惑声:“她真的是王妃吗?”
王妃会是这个样子吗?
傅念君忙完后,拒绝了夏侯缨提出的让她去歇息的要求。
她只是在下风口寻了一处民宅的屋檐下坐着,不远处是在热气腾腾中交谈着的百姓。
她对夏侯缨说:“现在他们的情绪就像是紧绷的弓弦,稍微不注意,箭就射出去了。”
“所以你凭一己之力就要拖住这么多人。”
夏侯缨淡淡地说,语气有点不敢苟同。
“不是还有你吗?”
傅念君对她笑了一下,目光真挚:
“这一路上,幸好有你。”
夏侯缨嘴唇动了动,望向天边依旧暗沉的天色,然后说:“别说这样的话。”
她不喜欢傅念君用这种似乎等不到明天的口吻说这样的话。
她在齐昭若面前,在所有百姓面前,不是那么信誓旦旦吗?
她其实内心里也会感到不安吗?
“你就没想过如果刚才失败了你会怎样吗?”
夏侯缨问道。
傅念君笑了下,然后也抬头望了望天,说:“只能说是佛祖保佑了……其实当我真的到了这个地步的时候才知道,所有的计谋计策在生死问题面前都是没有用的,我已经没有办法了,最后能够仰赖的,只有百姓们愿意回馈我的一点善意而已。”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守这座城,最后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人性里的善良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一种她以前并不相信的东西。
“幸好啊……”傅念君叹了口气:“只能这么说了。”
“如果有下次,还赌吗?”
“我真不希望再遇到下次了,毕竟我也只是个胆小自私的普通人罢了。”
两个女人在阴暗的屋檐下相视而笑,夏侯缨递上了一碗热热的汤药,对傅念君说:
“喝吧,撑到天亮会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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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褪去,天边渐渐露出白色,鄜州的清晨是很冷的,许多百姓的头发上甚至挂着白色的霜,但是他们依旧不想回家。
昨夜那一晚热汤的效力已经被驱散了,聚集在这里的人脸上都有着疲惫和木然。
而西夏人在城外的动静依旧响亮。
支持了这么几天,他们也该疲惫了吧。
傅念君身上被迫裹上了厚厚的裘衣,桌上是热气腾腾的早饭,这个时候还有热气腾腾的早饭,完全是因为夏侯缨这个不世出的神医,亲自洗手做羹汤。
“你、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郭达对夏侯缨表示震惊,然后脸上就露出了些高深莫测的表情。
傅念君看在眼里,勾了勾唇对他道:
“你想让她做你嫂子,不该是这个表情。你大哥他……尚且路漫漫。”
郭达:“……”
被看穿了。
齐昭若从城墙上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傅念君。
他又带着人在城墙上坚守了一夜,身上的银甲似乎更耀眼了,因为满是厚厚的霜。
他见到傅念君的那一刻神色就有了明显的放松,然后十分自然地端起她对面的一碗热粥,唏哩呼噜地吞了下去。
他没有再问城里的百姓,因为他知道她是真的能够搞定他们,他只是大口地吃着,还对傅念君说:
“味道不错,一会儿我带点给张大哥和齐循……”
傅念君等他吃完,就吩咐郭达:“去把人带来吧。”
郭达和何丹很快把一个五花大绑的年轻人拎了进来。
“这是……”
齐昭若不解。
“昨天放火的奸细。”傅念君说。
“你竟然抓到了?”齐昭若有点惊讶。
在这样的当口,她还没忘记这些事吗?
“确实费了点工夫。”傅念君说,是辛苦了郭达和何丹,一个巷子一个巷子去找,“总得在日后给他一些惩处。”
“日后?”齐昭若问:“你现在打算放过他?”
“不能说放过吧,难道齐将军要在这么多百姓跟前杀了他?”
齐昭若明白她的意思,现在城里的百姓正如惊弓之鸟,奸细之类的事情总归还是等赢了这一仗再说吧,免得又引起不必要的慌乱。
那个跪在年轻人瑟瑟发抖,却还是抬起了下巴,对他们大喊道:“我们大夏的铁蹄必将踩烂你们这些卑贱的汉人,大夏皇帝陛下万岁!太子殿下万岁!”
齐昭若冷哼了一声,把他踹倒在地:“你万岁的太子殿下大概现在正在城外束手无策了,否则怎么会动用你这个废物?我倒是很好奇,你在城里是怎么和他们通信的。”
西夏的太子,李元宗,是这次伐宋的主将。
那个奸细换成了他们自己的语言开始嘀咕,齐昭若也并没有真的指望从他嘴里听到答案,只是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居高临下地说:“反正早晚有机会盘问你。”
傅念君让郭达把他赶紧拎下去了,再看一眼齐昭若这副“嚣张”的样子,真是眼熟啊。
她忍不住说了一声:“你吓人的本事可真是不减当初,还是说就喜欢这么威吓俘虏?”
齐昭若知道她是提到了前世的那个场面,第一次,他的脸上不是难言的阴郁表情,反而有点讪讪地说着:
“都已经是那么久远的事了……”
傅念君冷哼了一声,但是当她抬头的时候,她却意外见到齐昭若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非常热切而专注。
傅念君立刻发现了两人之间氛围的转变。
一开始在鄜州城外相遇的时候,他们之间是故意疏离的尴尬和冷淡,但是经过这几天的“同生共死”,显然他们之间不可能再这么冷漠了,傅念君不可否认地慢慢将他视为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但是她不知道齐昭若他的心境……
她脸色微变,不知道在这个当口该怎么来说这些话。
幸好旁边的夏侯缨也看出了不对劲,立刻咳嗽了一声,齐昭若回神,才转开了视线。
这时突然外面冲进来一个小兵,脸上是激动的狂喜和兴奋,甚至语无伦次起来:
“将、将军……援、援军……城外……”
傅念君陡然站起身。
援军终于来了吗!
齐昭若立刻大步往外走,声音洪亮,“什么方向过来的?有没有看清旗帜?”
他这么说,是要亲自确认,但是齐昭若却无法逼自己赶走心底的另一种情绪。
在焦急等待援军的这几天里,到了现在、此时,他竟然,有些隐隐地期盼他们再晚点过来……
因为在鄜州这个封闭的城里,他才第一次感觉到了和她这么近的距离,援军的到来,将会让这一切灰飞烟灭。
周毓白也会一起到来吧。
他才是她的丈夫。
这个残忍的事实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
齐昭若逼自己清醒一点,他现在是鄜州城的主将,他竟然把儿女私情放在第一位吗?
他会看不起这样的自己。
傅念君终于没有忍住,也跟着齐昭若登上了城楼,她能够看到不远处随着烟尘而来的大军,宋军的旗帜迎着风飘扬,士兵的吼声和战鼓的鼓点,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动人的乐曲。
终于来了!
鄜州,守住了!
傅念君捂住嘴,第一次有了这么强的想落泪的冲动。
“我们赢了。”
齐昭若的声音响起,他此时正微笑着,然后朝着身边有些呆愣士兵们,再加大声音喊道:“我们赢了!!!”
所有的军士似乎突然就清醒了,欢呼和吼叫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像是要把这几天所有的压抑和害怕宣泄出来。
震耳欲聋的声音,充满了新生的喜悦和征服敌人后的快感。
这就是胜利的滋味吧……
所有在前一刻还灰头土脸,满脸疲惫的年轻官兵们,每一个脸上都焕发出了无比灿烂的神采。
“赢了!”
“赢了啊!!”
张钤辖都忍不住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副官,差点老泪纵横。
“太他娘不容易了啊!差点就再也见不到我家宝贝女儿了!”
齐循在旁见状,也整了整盔甲,竟是有点期待地看向齐昭若,可是却看见对方早在第一时间转身,看着十步外两个一样情绪激动的女人,久久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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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循眼巴巴地看着齐昭若,是真的第一次替他感到揪心。
人家那是有妇之夫了啊,还是皇家的儿媳妇,你自己的亲表嫂。
这重重的身份压下来,两个人之间早就没可能了。
齐昭若扭回了头,在此时与齐循的目光对上,他顿了顿,然后大步走过来,拍了拍齐循的肩膀,说道:“辛苦了!”
齐循心想,没你辛苦,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
大军一至,城下的西夏军队就兵败如山倒,再也没有一开始的气势了,相反这次的宋军却是士气高昂、井然有序,面对一向有些惧怕的西夏军队竟然丝毫不见惧意,守城的官兵们见到这样的境况因此更加兴奋。
援军不仅来了,而且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气势如虹!
“太好了……”
傅念君握住了夏侯缨的手腕,眼神有点恍惚,她望着那些冲杀的宋军,明明知道现在是不可能见到她想见的那个人的,可是眼神还是忍不住地四下寻找起来。
好像心头一块大石头终于重重地落地了,傅念君身上的疲惫感也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她大概……没力气撑着看百姓们欢欣鼓舞地迎接援军进城了吧。
夏侯缨扶住傅念君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你撑得也够久了……”
傅念君终于合上了眼睛,是啊……就先让她休息一下吧。
齐昭若站在城楼上,听见张钤辖在自己耳边兴奋地喊着:“开城门!开城门!”
开城门……
西夏人败局已定,到了此时,鄜州城的城门已经不用他们来守了。
原来,西夏人留在这里的军队或许连七八万都没有。
齐昭若在他们溃败的阵势中看出了这一点,竟比傅念君猜测的情况还要好。
他笑了笑,回头,已经没有傅念君的影子了。
终于,结束了啊。
……
傅念君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她看到自己床前坐着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被日光淡淡地扫着,淡金色从他衣袖上流泻下去,显得格外静谧和美好。
“七郎……”
她伸手。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温暖的掌心和她的交叠。
傅念君重新闭上了眼睛,睫毛微颤:
“果然,是梦吧。”
随即她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是略带责备的声音,清越而动人心弦。
“你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不是梦!
傅念君猛然坐起身,身体快过了脑子的反应,只是立刻伸手抱住了来人的脖子,紧紧地不肯松手。
对两人来说,这是一个无比熟悉的拥抱。
周毓白也回抱着傅念君,轻轻浅浅的呼吸落在她的耳边。
“七郎,不是梦吗?”
傅念君的声音微颤,她想再一次确实。
“不是梦。”
他轻声说着。
傅念君轻轻地咬了面前人的脖子一口,然后问:“你先告诉我,你痛不痛?”
周毓白笑起来,“怎么突然变傻了?”
他将她推开一些,熟悉而久违的面容,傅念君看着他,一样那么俊秀,微扬的眼眸里是她所熟悉的对她的温柔,只是他看起来似乎比她更累,眼下有隐隐的青黑。
傅念君鼻子一酸,“我……”
周毓白已经吻住她了。
他的气息让傅念君迷醉,他们夫妻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有见面了,无数次、无数次,在梦中的会面,都抵不上这一刻。
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周毓白用额头抵着她的,手从腰间已经摸上了傅念君的小腹。
她不穿着厚厚的裘衣的时候,肚子已经有点明显了。
“他还好吗?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傅念君没有想到他会说这样一句话,他先问的不是孩子的安危,他问的是孩子有没有给他添麻烦。
傅念君撒娇似地重新埋进他的肩窝,“他很乖,是我,我不是个好娘亲。”
“那我就更不是个好父亲了。”
“七郎,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好久……”她感叹着。
好在终于等到了。
“对不起。”
周毓白说道,在傅念君没有看到的地方,他的手正紧紧地攥着被子,攥地骨节发白。
他不敢想象,如果他再慢一步,她和孩子,就要陪着鄜州城一起……
他心中的情绪翻江倒海地涌着,可是在她面前,他依旧逼自己克制着,他不想让她看到那样的自己,害怕地差点疯了的自己。
从知道她被绑离开皇宫的那一刻,周毓白就觉得自己失常了,他所有习惯的运筹帷幄都像是个经不起推敲的笑话。
他突然发觉,其实他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无所畏惧,曾经他坚定不移的、江山与美人他都要的决心,突然之间像座山一样压住了他,让他觉得浑身发寒。
难道这是老天爷在惩罚他的太过自信吗?
当时他连续几个日夜没有睡觉,最后是被单昀敲晕的,再次醒来的时候,周毓白才恢复了正常,属下们都以为他会不顾一切地赶到王妃身边,但是他没有。
周毓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不能落入周绍雍的圈套,他只能凭着一口气撑下去,他不能再有半点慌神,这场仗他一定要胜利,他一定要赢,她,也一定要夺回来!
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周毓白等的就是将西夏人全歼,延州的局早就设下了,但是渭州城里突生的变故让他的脚步有所牵绊。
其实在得知西夏人突然围攻鄜州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猜测,傅念君是不是在这里,周绍雍从他身上唯一能找到的弱点,就是傅念君了……
她果真在这里。
他差点,又一次没来得及救她。
幸好,她一直都比自己想象中更坚强,他在渭州,她在鄜州,他们做的却是同一件事,前因后果他已经听郭达说清楚了,她努力地将西夏人挡在城外,她坚信着他一定会来救她。
周毓白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妻子,颤抖着声音,再次对她说:
“对不起……”
傅念君终于发现他有点不对劲了,可是他却只是抱着她,不肯松手,更不肯让她抬脸看自己的表情。
傅念君心里一阵柔软,他和她,其实是一样的,他们都没有那么勇敢,他们都那么害怕失去彼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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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两人并肩躺在并不宽的床上,傅念君的手被紧紧攥在周毓白手里,两人都舍不得分开。
傅念君有无数的话想和周毓白说,但是她想到了他眼下的青黑,最后还是说:“你先睡一会儿吧。”
周毓白也确实累了,侧头靠在了傅念君的颈侧,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傅念君看着他的睫毛,心里一阵柔软,忍不住想,如果肚子里的孩子像他,该有多好看……
腹部是一阵温热,周毓白的手掌正好覆盖在了那里,傅念君也把手盖在了他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竟然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等到两人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变了颜色,看来是快进入黄昏了。
傅念君想起来,两人似乎都还没有吃午饭。
周毓白已经坐起身来了,眼睛里有着刚睡醒的朦胧之色,傅念君有点出神地盯着他。
“先吃点东西吧。”
他有点好笑地对她说着。
小别过后,她看着他的目光倒似没成亲前那样痴迷了。
傅念君有点不好意思,夫妻两人一见面就躲在屋里睡觉,怕是要被人笑话了。
来送饭的人竟然是单昀,他说傅念君身边那些人,包括齐昭若,都已经去休息了,这几天他们守城,每个人都已经到了最疲惫的边缘,现在援军入城,一切都可以让他们接手了。
“啊!”
傅念君放下筷子,然后看着周毓白,有点心虚地说:“鄜州城的知州还被关着呢……”
周毓白笑了一下,看着她说:“放心,已经处理了,有我呢。”
有我呢……
傅念君心里一软,是啊,他来了,她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
两人快速吃完了饭,傅念君便要周毓白说说渭州城里的情况。
“本来也没什么大麻烦,为了营救王相公,费了点功夫。”
枢密使、参知政事王永澄。
傅念君啧了啧舌,听他把话说完。
王永澄此人,虽然在朝时和傅琨多意见相左,也比较固执守旧,不愿意打仗,但是唯有一点,却是忠君爱国,他出任枢密使后,统领这次战事,反而是对战局的有利,所以傅念君从来不担心周绍雍有能耐能够策反王永澄。
但是他身边的人,就太不好说了……
渭州必然有此一难,没有兵行险招,就始终埋藏着巨大的隐患。
傅念君心里也替周毓白捏了把汗,又是延州的战事,又是渭州的官场,他还是个无法领兵掌权的皇子,她难以想象他做这些有多艰难。
“幸好临行前爹爹给了我一道密旨,帮我省去了很大的麻烦。”周毓白说道。
傅念君立刻接口:“是王大人那里的麻烦吧。”
王永澄怎么可能对傅琨的女婿和颜悦色呢?
若非皇帝的信任,多给了一件法宝,怕是周毓白即便救了王永澄,还要被他反过来怀疑。
“总体来说还是好的,李元宗也不过尔尔,他派了五万人悄悄逼近渭州,其余的便大张旗鼓来取鄜州,最后没想到两头都落空了。”
“那五万人全部都?”
周毓白点点头,叹了口气:“实在不容易,渭州附近的驻军不少被周绍雍的势力渗透,朝廷派的亲兵又是那种样子,你知道的,我和狄将军花了好几个月的工夫练兵,甚至一一拜会了曾经的西军世家,连人家家中的老遗孀都请动了出山。”
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傅念君却能从这里听出了艰辛。
她面对的仅仅是一个鄜州城,城内驻军加上百姓,也没有多少人,就已经这样艰难了,可想而知他面对着的整个不堪一击的大宋军队和千疮百孔的边境边防,该是多么辛苦。
“你不愿意暴露身份,就是因为皇子的身份反而限制你做这些吧……”
傅念君心疼地摸上了周毓白的脸。
如果这场仗赢了,他无疑是其中最大的功臣,但是他却没有资格领功,在这里,他一直扮演着一个隐形人,一直都只能充当着枢密使和经略使身边的幕僚这样的角色。
“现在也不用隐瞒什么了。”周毓白蹭了蹭傅念君的鼻头,“我有个这么出色的王妃给我长脸,我真高兴,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傅念君却是蹙了眉,有她的担忧:“我当时是无计可施了,本来我一直都不想暴露身份的,传去东京城肯定会有闲言……”
“别怕。”
周毓白拥住她。
“这场仗结束,在东京城里的事情也该有个了结,没有人会盯着你这个过错。何况你守住了鄜州城。”
傅念君不想认什么功劳,她只想和他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了结……”傅念君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也替周毓白感到开心:“等赢了这一仗,官家想必也能念着你的功劳,那储君之位……”
周毓白却突然掩住了傅念君的嘴巴,轻叹着说:“经过这一次,其实我倒是偶尔会想,只要我把周绍雍除了,再将张淑妃定了罪,或许那个位子,由六哥来坐也没有什么,念君,能够和你还有孩子在一起我就……”
傅念君反过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有点生气地看着他:
“你在胡说什么!你得到你应得的东西有什么错,你看着这样的军队和天下难道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吗?你忘了曾经你说过的那些誓言么,还有、还有你答应过我的事呢?我是不想做皇后,我只想做你的妻子,但是你是最适合做皇帝的人,我和江山社稷从来不是你的二选一,你去选择江山,我选择你,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周毓白愣了愣,眼中有潋滟的光芒闪过。
是他太多虑了,是他钻牛角尖了。
他怎么能怀疑呢,无论经过多少事,她始终都是那个他们初见时坚强大胆,不惧一切的她,她没有那么柔弱,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打败。
“我知道了。”
周毓白吻了吻她的唇,呢喃道:“我说过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忘记,念君,我要你陪着我。”
傅念君因为他这句话腿脚一软,红着脸说:“我当然会永远陪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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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觉得奇怪,周毓白怎么一句也不问她在辽境时的事呢?
“七郎,你就……不怀疑我的贞洁吗?”
傅念君认真地看着他。
“又胡说八道。”
周毓白拧了拧她的鼻子。
“我当然知道你是安全的,其实当时的情况,我不在京城里,你在外面,反而比留下更安全。”
东京城啊……
他是怕她牵涉到肃王那件事里。
东京的事暂且他们两个都插不上手,傅念君叹了口气:“你在辽国安插了刘浦这个棋子,但是因为我,现在就动用了,会不会觉得可惜?明明可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我现在只庆幸,幸好我认识刘浦。”
周毓白感慨。
傅念君将自己这些天在辽国的经历都和他说了一遍,对于萧凛这个人周毓白倒是表现地还算平静,只是眼光却是非常冷沉。
“这笔账,我迟早会同他算的。”
傅念君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或许女人听到自己的丈夫说这样的话总会感到开心的。
“那个陈灵之,倒真是继承了契丹人骨血里的几分忘恩负义,也确实该让他吃点教训。”周毓白说着,顺便也回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傅念君道:“他在辽境,过几年倒也是个能兴风作浪的人……辽人这次怕是不会出兵的,宋使也不知道有没有回京了?”
“本来也没指望他们出兵。”周毓白说:“豺狼与虎豹罢了,哪一方都不能掉以轻心,只是辽与宋盟约已久,自然不能随意就起兵戈。念君,我只怕你……因此觉得委屈。”
傅念君微笑:“当年秦灭六国少不得使合纵连横之术,兵强马壮之时尚且要顾虑周全,何况如今大宋的军力,不可能与周边各国都起纷争,我与他们的仇怨,实在不值得七郎放在心上当作一桩大事。”
周毓白握住了她的手,只是承诺:“我不会再让你碰到这种事了。”
傅念君点点头,“我相信。”顿了顿,她才问:“周绍雍呢?他到底如何了?抓到他了吗?”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
“没有。盘查了整座城,他不在渭州城里,当然也不会在鄜州。”
其实这个答案傅念君也多半猜到了,如果这么容易被找到,他也不会是周绍雍了。
周毓白替傅念君到了一盏热茶,看她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他倒真是狡兔三窟。”
傅念君带着气将茶杯放到桌上。
“大概在李元宗账下吧……他没有地方去了。”
周毓白叩了叩桌子。
依肃王府现在的状况,他这个肃王世子回京不过只能接受监禁而已,而辽人那里,萧凛现在自身难保,会有什么闲暇来照管他。
他只能到西夏人那里去,哪怕西夏人现在败势已显,但是编整了残兵后,又有延州做后方,怕是他们还会有一次进攻。
这不仅是李元宗,更是周绍雍翻身的机会。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怀疑萧凛的?”傅念君问他。
“要是硬要说起来,或许从我那一次北上遇刺之时,便一直不太信任他吧……”
傅念君惊讶:“你遇刺,不是耶律元他们做的吗?”
周毓白之前告诉他的也是,他中的那一刀换来了与萧凛的缔结盟约,有手段和胆量做这样的事的人,也只有萧凛的仇人,辽国的摄政皇叔耶律元了。
不是她大惊小怪,她对萧凛这人也算是有了点了解,她不觉得他会自导自演这么一出戏。
周毓白笑了笑,“这已经不重要了,或许周绍雍也不是只有萧凛这一手呢?”
他和周绍雍,不过是彼此彼此。
傅念君恍然。
实在是……太乱了。
“你有了孩子,不要再想这些事了。”
她总是好奇心特别重,真是个让人头疼的习惯。
周毓白说:“热水送来了,你先沐浴,要不要……为夫伺候?”
傅念君红了脸,嗔怪他:“什么呀,这些日子,我也事事都是亲力亲为的。”
他只是不置可否:“如果要我帮忙,尽管说。”
两人洗漱沐浴完毕,夫妻双双重新躺回了床上,反正睡不着的话两人就这样躺着说话,感觉也非常温馨,他们都很眷恋这样的滋味。
傅念君起了话头,又对周毓白说起了遇到张天师的事。
周毓白没有非常惊讶,因为他从郭达的嘴里已经听说了,那是一个随意就能教授他五行术数的老道士。
张承恩张天师,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说起这位得道高人,傅念君便少不得提一提他和自己的渊源。
“还记得回梦香吗?”
烛火点着,傅念君侧头忐忑地看了周毓白一眼。
“你又入梦了?”
周毓白眉心微蹙,其实傅念君一直都知道,周毓白并不算是特别支持她探寻前世记忆,他怕她心里承受的负担太重。
“没事的。”傅念君握住了他的手。
“那你都梦到了什么?”他问。
傅念君斟酌了一下,还是把梦里的场景对他描述了一遍。
周毓白很有听故事的样子,一开始听到“自己”的出现,表情倒是还好,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听到他们拥有了一个叫做澄儿的孩子时甚至还勾了勾唇,但是慢慢地,他的表情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高丽……翁主……”
他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看着傅念君的眼神有点难言。
傅念君努了努嘴,想到了在寝宫里两人的争吵,心里虽然有点不痛快,却还是决定先把故事继续说完再来提这个高丽翁主,等说到关于齐昭如若的细节后,周毓白就彻底沉默了。
“……后来我就醒了,当时足足睡了三天,真的是太累了。”
傅念君笑了笑,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觉。
“那么……你对这个梦有什么看法呢?”
他慢悠悠地说。
傅念君正趴到周毓白的胸口,眼神对上他的,“看法么?关于高丽公主啊?我觉得真可惜,没看看她的样貌就醒了。”
周毓白的手握住了她的腰,微微用了点力气就听见她哼哼:“仔细捏疼了你的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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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知道她是装腔,拿她没办法,说道:“你现在倒是娇气,什么高丽翁主,不过是个梦里的人罢了,我倒还没有提齐昭若。”
他不吃醋萧凛,却吃醋齐昭若。
傅念君也跟着笑起来:“七郎,我又不是真的犯傻,不管那是前世也好,还是只是一场为了给我预示的梦境也罢,我不会把里面的人当作你,也不会把里面的‘皇后娘娘’当作我自己,所以……没有高丽翁主,也没有齐昭若。”
她不过是闹着他玩的,吃飞醋的心思哪里抵得上对他的思念,他们两个人如今在一块儿,她实在不愿意花心思去钻牛角尖。
便是日后有那真正的高丽翁主的出现,她也一定会早早打发她赐婚给宗室,不许他多看她一眼。
她不想像梦里的自己那样,为了爱他就忍下去。
傅念君以为周毓白听她这么说,该感动一下,然后来亲亲自己,眨了眨眼,发现他却没动静,还是只盯着自己,然后启唇淡淡地说着:
“没有高丽翁主,齐昭若却是就在眼前的,你们一起经历这场惨烈的战事,也称得上‘同生共死’了。”
听听,真的是太酸了。
傅念君惊讶,他是真的吃醋了?这是真的?
周毓白这样的人,竟也有和她甩小性子的时候?
她兴奋地要爬起来,却又被他摁了回去。
“念君,我太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如何而来的,你我之间,最早的相知相许难道不是由一次次的危险和意外促成的吗?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多不甘吗,在那样的时刻,站在你身边的人却是他……”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出这么自私、孩子气的话。
他其实能够想象到她梦里那个“周毓白”的心情,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一个那么大度的人,他不是下凡的谪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而已。
“我在城楼上见到他的那一刻,需要从他口中得知你的安危的那一刻,念君,你不知道,我的内心其实有多像被烈火烧灼、滚油浇灌,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大。”
“七郎……”
傅念君听了这样的话反而心里一酸,她揪紧了周毓白的前襟,紧紧攥在手心里。
生死劫难会改变很多东西,傅念君知道,但是……
“我只爱你一个人,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未来,哪怕与齐昭若没有那些纠葛,我和他也不可能,你看,其实那个梦就印证了,我和他的缘分,早就断了。”
他杀了她,不止一次。
宿命,有时候就是难以逃脱的。
“我只会成为你的妻子。”
傅念君仰头,吻了吻周毓白的下巴。
他眉眼舒展,说不出的漂亮清俊,他在她的眼神里能够看到,和从前一样,对自己的热情和依赖。
她一直都不会变的。
这一点让他无比安心。
有一点他没有告诉她,他觉得,梦里的“周毓白”和“傅念君”,或许是他们的前世,或许拥有和他们一样的性格,但是命运往往会让人做出不同的决定。
周毓白愿意把自己阴暗、自私的一面暴露给她,就是知道她会愿意接受这样的自己,无论怎样,她都会爱自己。
梦里的“周毓白”会走到那一步,或许只是因为他没有那个勇气罢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旖旎,周毓白不想忍耐,一个翻身,便虚虚地压住了自己的妻子,他的脸压了下来,傅念君立刻脸上泛红,推住他的肩膀:“不行……”
“可以的。”他轻轻柔柔地说:“早已经过三个月了不是吗?而且,你不想我吗?”
他把尾音拖得很长——不想我吗?
他竟然这么诱惑她……
当然想啊,甚至在那个梦境里,她都差点把持不住自己。
傅念君越想脸越烫,但是转念一想,她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装什么闺中少女啊?何况她做闺中少女的时候就学不来羞怯,她那么想和他在一起……
索性心一横,傅念君揽住了他的肩膀,仰起脖子承接住他温柔的轻吻。
烛火跳动,却没有人再注意它,让它静静地燃了一夜,竟似他们大婚之夜不灭的龙凤喜烛似的。
……
早上起来的时候,傅念君红着脸赶紧开窗,好在两人现在一切从简,身边也没个丫头服侍,不然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周毓白也有点不放心,怕弄伤她和孩子,说着:“请夏侯姑娘再给你把把脉吧。”
两人分别了那么久,他有点高估自己的控制力了。
傅念君却是比周毓白更神清气爽,整个人容光焕地简直一眼就能被人看出来成了什么好事,她却毫不自觉,听闻他这话还有点害羞:“我……我挺好的,每天都喝安胎药的。”
她虽和夏侯缨共过生死,情谊不同以往了,但是这种事被人家知道,还是不太好吧,人家夏侯姑娘还没出阁呢。
何况他们两人不知道的是,一进城郭巡就堂而皇之地霸占了夏侯缨这个神医,腿疼脖子疼脚疼哪哪儿都疼,又是要她开药又是要她扎针的,就连亲弟弟郭达满含热泪觉得经历了这场生离死别见到久违的兄长一定要上来拥抱一下,都被他嫌弃地一脚踹开了……
闲言少叙,今日对淮王夫妻两人来说注定是无比忙碌的一日。
周毓白昨天处理了一些城里的事,但是大部分时间还是用来陪久别的妻子,今天休息够了,却是不得不继续辛劳了。
城里的柳知州是被放了出来,得知关自己的是淮王妃,他心里就算再不喜,暂且面上还是只能忍着,毕竟这座大佛得罪不起。
还有鄜州城里的百姓,更加需要安抚,这可是活生生的皇子啊,周毓白到了如今也不必要遮掩了,在放粮之时索性站在一边让百姓打量,得到了无数赞叹和痴迷的目光。
不过和京城里以花痴小娘子们占多数不同,这里的百姓,都会在欣赏完淮王殿下的风姿后说一声:“殿下和王妃,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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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听了百姓们的赞叹倒是乐了,抽空还要揶揄自己的夫君,对周毓白表达不满,“我为他们做了这么多事,可说是置生死于度外了,怎么你只要往那一站,就算和我‘天造地设’了呢?”
周毓白微笑看着她:“确实是在下高攀了娘子,也没有旁的办法,只能请你多多担待了。”
耍赖!
反倒是傅念君被他看得脸红,只得寻个由头离他远点。
淮王夫妻俩这副甜蜜恩爱的模样,能让附近十里的单身汉们都看红了眼。
张钤辖先前总是怀疑傅念君是齐昭若的夫人,如今看了这副架势,终于承认是自己眼瞎了,同时他又有点同情齐昭若。
齐昭若的存在无疑是最尴尬的,等到人们想起来这位立了大功的齐小将军时,他已经带着自己剩下的亲信默默地离开鄜州城了。
齐昭若没有和旁人告别,甚至是傅念君。
而周毓白是知道的,只是也没有刻意去拦他,两人匆匆见了一面,没有提到傅念君,说的都是正事。
中午周毓白没有和将官们一起吃饭,再次选择陪伴自己的夫人。
“他还有事要去办,现在应该快到渭州了。”
周毓白是这么和傅念君说齐昭若的。
傅念君看着他的眼神马上就多了几分调皮。
周毓白哪里会不了解她,在找机会嘲弄他这方面,她一直是不遗余力,索性便配合她,说道:“很遗憾?想去送送?毕竟也做了一阵子的‘齐夫人’。”
傅念君一口茶差点呛住了。
周毓白替她顺了顺气,“满意了?”
傅念君笑了笑,“七郎,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是他自己要离开的。只是,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和他说明白。”
甚至,周绍雍的事,她答应在守住城后要告诉他的。
周毓白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顶:“总有机会的。”
傅念君点点头,她现在对齐昭若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离他远一点,没必要就不要去招惹他。
否则……
他就真的有点可怜了。
饭还没有吃完,单昀就来寻周毓白和傅念君,原来是有桩事要他们拿主意。
王永澄和狄鸣都没有到鄜州,但是和周毓白一起过来主持大局的武将文官倒也有几个,傅念君都去一一拜会过了的,他们见到了这个本该在千里之外的东京城里的淮王妃出现在这里,不能说毫不吃惊,但是好在这几个人看来与周毓白也有些交情,因此并没有说什么逾矩的话。
西夏人暂退,但是鄜州城里却不能放松,百姓们有了信心,驻军们稳了军心是一回事,布防依旧要跟上,当然这些并不是傅念君的责任。
西夏人离开地匆忙,但是因为他们的行军能力本就很强,所以马匹和俘虏并不算缴获太多,但是对于宋军来说,这一次依旧算收获颇丰,西夏人的辎重、食物都被拉进了鄜州城,还有那个造成了守城军士一度恐慌的庞然大物——火炮。
宋军的将士们都对这东西很好奇,而之前见识过它威力的守城将士则胡吹一通,将它形容地十分可怕。因此到底该怎么处理,底下人拿不定主意,索性来请周毓白和傅念君定夺。
周毓白对这东西倒是没感到什么惊奇之处,傅念君说了:“这东西还是个没有完全成功的武器,若真是有那么厉害,西夏人岂会就这样随意丢弃。”
旁边的将官们听了她这话,全都眼前一亮,谁不知道这位淮王妃是个厉害人物,靠着自己造的什么“火蒺藜”可是真真地挡住了西夏人。
也难怪谁都没见过的这东西,只有她能说出来路。
“若是这东西能够改进一二,用在我军阵前的话,也是桩好事。”
有位蒋御史说道。
傅念君看了他一眼,“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目前有些难办,若是能够将它运回至东京城里,必然有能工巧匠能够改良。”
“王妃您不能?”
傅念君觉得他们还真是高估自己了,是把她当作神仙呢。
有人立刻接口:“王妃都能制造出‘火蒺藜’了,大宋与西夏还有战役,若是王妃愿意的话,我们就……”
周毓白打断他们:“火蒺藜的制作方法,她已经告诉了军备营,各位大人,内人并非在朝将官,有些事也不能插手太过。”
一向待人温和的淮王,很少会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一时间这些人都不敢言语了。
周毓白看了傅念君一眼,只说:“回去休息一下吧。”
这两天傅念君几乎都在睡觉,根本没什么好休息的。
她对众位大人说:“火器的研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会为大宋与西夏战局尽几分绵薄之力,但是在战场上,最该仰仗的不应该是……如此机巧之法才对,我对我大宋军队有信心。”
蒋御史只得讪讪道:“王妃说得是。”
傅念君也知道他们这些人,不过是见鄜州守住了,有几分急功近利罢了。
火炮若是如此轻易就能被研制出来,周绍雍这几年早就有了万夫莫敌的本事了。
和周毓白回到屋里,傅念君还是说:“七郎,其实我一直想着火器之事,蒋御史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周毓白说:“打仗的事你且不要管了,这东西是很多年以后会出现的吧?你也不用瞒我,你要钻研,也不是眼下,等回到东京城里,你尽可以发挥所能。我看这火炮还是毁去的好,免得军队里有人生出依赖之心。”
傅念君叹了口气,“其实也没我说得那么难的,只要有一点火药就够了……算了,这个时候也没法找火药。齐昭若离开了,不然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你就是爱操心,齐昭若有军务在身,这个时节,也没工夫想这个。”
傅念君点头,心里也有点遗憾,若是可以,她也是真的想让火炮能够发挥它应有的用处,哪怕是一次也好。
周毓白虽不和她说,可她也明白,现在的宋军对上西夏人所有的兵力,胜算并不大。
所有的诡计和阴谋都不再起作用,到了最后,还是真刀真枪的武力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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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傅念君还在为火器的研制而动脑筋的时候,周毓白却是对她说:
“再过两日,你休息好了我就让郭达他们送你回京,鄜州这里不安全。”
傅念君心中一沉,她当然知道她必须要离开的,在确认他已经安全了,知道这里将有大战发生,她留在这里只是拖他的后腿而已。
只是两人才相见了这么短的时间,她有些……舍不得。
周毓白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承诺道:“放心,我很快就能回去了,你先回京等我。”
傅念君点点头,她的确不能不回去了,淮王妃已经在东京城里消失了太久。
“徐德妃死后,京里张淑妃必然猖狂,你回去以后,和我母亲两个人,一定要小心。”
傅念君点点头,然后说:“肃王谋反这件事,还是有很多不对的地方,七郎,周绍雍会犯那样的错误吗?”
周毓白笑了笑,握住她的肩膀耐心说:“念君,我是人,他也是人,我们都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将一切都掌握在手里,你的事,是我的疏忽,或许在京城里,也有他疏忽的人吧。”
“你觉得会是谁?”
周毓白摇摇头,眉眼间都是笑意:“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傅念君靠进他怀里,“这些日子,皇后娘娘大概也过得很累,我不是个孝顺的好儿媳。”
“那你把你守住了一座城的事告诉她,让她听了也高兴高兴。”
……
傅念君正打算打包行李离开鄜州,给周毓白减少麻烦,但是隔天,却有一个人的出现拖住了她的脚步,时辰掐的真是好。
“张道长!!!”
无比激动的声音,却不是从傅念君嘴里发出的。
虽然她也很惊喜,张天师竟然会在鄜州城里现身。
郭达飞速从傅念君身边蹿了出去,比起来,张天师还教了他两天的五行术数,当得起他半个师父了。
“小友别来无恙啊。”
张天师依旧是和气富态的模样,对着郭达很是慈祥。
郭达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只觉得这老道士有趣,也有两分本事,搔了搔头,说着:“王妃和我兄长知道我受了道长两天教导,都说要让我遵守江湖规矩,给您敬茶磕头。”
“磕头敬茶就不必了,贫道年纪大了,近几十年来都不收徒了。”张天师笑呵呵地说。
换来郭达的哈哈大笑:“道长说几十年不收徒,从二十岁开始就不收吗?哈哈哈……”
这小子!
傅念君忍不住白了郭达的后脑勺一眼,他是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
她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后知后觉的郭达终于反应过来,闪开了。
“幽州一别,道长别来无恙。”
傅念君对张天师作揖。
张天师说道:“这次来找居士,主要是为了一点小事。”
高人的小事,也不会是小事,傅念君赶紧请他入座。
再大的事,在这样的天气里傅念君也不会让张天师这样干巴巴地坐着说,就吩咐让人摆了热腾腾的饭菜上来。
原本想着方外之人大概忌口,她还特地琢磨着让下头的人弄两个清淡简便的菜色,没想到张天师却吸了吸鼻子,感叹道:“这样的雪天,最怀念的还是热锅子啊,汆羊肉也妙,却是不及汆狗肉来的香……”
傅念君:“……”
她想收回心底对这老头子的尊敬。
不过想想第一次和他见面时候他的样子,傅念君也就释然了,她吩咐下头按他的喜好去准备。
她自己是没有吃过这个的,淮王府里那些个护卫倒是常常喜欢自己这样弄来吃,他们男人,就是无肉不欢。
“居士身边适才那个小友却是很会吃的。”
张天师摸了摸胡子继续提议。
郭达!
傅念君再次无言以对,她想她可能知道了为什么张天师独独教了郭达两天的原因。
一切都准备好了,据说还是郭达的“独门酱料”,张天师大快朵颐起来,傅念君闻不得羊肉的膻味,吃得少,只坐在一边亲自替他斟茶。
张天师胃口很好,让一个临时替傅念君洒扫屋子的小媳妇看在眼里都差点觉得他是来骗吃骗喝的,竟然还能得到王妃的亲手斟茶。
好在吃肉归吃肉,张天师却是不爱喝酒的,不耽误正事。
张天师吃得告一段落,就摸着肚子呵呵地笑:“多谢居士款待了。”
傅念君微笑:“上回得了您这样大的帮助,这一顿饭还不足以表达我的谢意,若是道长愿意,您可以再这里多留几日。”
张天师摆摆手,摸了摸下巴,说着:“这里人太多。”
不是人多,而是将和官太多,傅念君也知道,张天师声名太响亮,若是被人晓得了,大概她这里的门槛都要被踏破,更有甚者,近日应该是张天师躲得最厉害的时候,因为京里的太后病重,甚至皇帝也缠绵病榻,现在满朝上下不知有多少人想将他绑进京里去。
甚至傅念君还听周毓白说,皇城司的人如今不做别的,都出动来寻他。
谁能料想,此刻他会在宋夏战争的前线小城里吃羊肉吃得这般欢腾。
傅念君得到过他这样大的帮助,她也是个感恩且知礼的人,因此再见面,她不为寻求张天师任何帮助,太后和皇帝的病情,也一样,甚至她没有让人去通知周毓白,因为她不确定张天师愿不愿意见他。
“居士的夫君,现在何处?”
张天师自己却主动问起了。
傅念君道:“在军营中,若是道长愿意,稍后我可为你们引见。”
张天师不置可否,让傅念君又有些捉摸不准他的意图了。
张天师又喝了杯茶,而后才说:
“吃人嘴软,礼尚往来,便送居士一些东西吧。”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来放到傅念君面前。
傅念君实在有点哭笑不得,在旁人嘴里就是挖地三尺也找不到人出来救命的张天师,在她这里格外地乐于助人。
“那就太谢谢您了。”
“你先打开看看再说谢也不迟。”张天师说着:“哦记得离这碳炉子远一些。”
他自己拿着筷子踟蹰了一下,又继续开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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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傅念君打开这一个小包袱前,她先把它放在手上掂了掂,能够感觉到这仿佛是一包粉末状的东西。
真是奇怪,她还以为张天师会送她一大块回梦香,或者说,其实能够得到他一两道符给孩子保平安就已经是傅念君的意外之喜了。
打开一看,傅念君就愣住了。
这是……
在这一瞬间,她差点压抑不住心头的激动。
硫磺和硝石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但是傅念君却觉得天下没有比这个更好闻的味道了。
是火药。
“这、这东西,道长……”
傅念君有点不可思议。
张天师放下了筷子,对傅念君微笑:“不多,只有这一点,希望能帮居士一点忙。”
这何止是一点忙啊!
傅念君瞠目结舌,这要说是天大的忙也不为过了。
她以前就知道火药一开始是出自于道门,因为道家炼丹,无意中发明了这东西,后来才逐渐完善、被推广,官府也筹备了专门的火药作坊,慢慢地才有越来越完备的火器出现。
这张天师……果真能够预知后事不成?
他竟然会将火药送到自己面前。
即便只有这么一点,但是如果依样画葫芦,按照这个配方的话,很快就能够找到适合战场用的火药了!
傅念君犹自在震惊中,正在这时,下人却来通报,周毓白回来了。
原来根本不用傅念君去请人,郭达就亲自跑去通报了周毓白,并且是十分兴奋地第一时间就跑去传达。
郭达的想法很简单,觉得这道长是个高人,何况周毓白先前似乎对这老道十分感兴趣,问了他很多问题,所以他觉得周毓白一定很想见见这个老道士。
傅念君收起了手里的“大礼”,先问张天师:“道长如果不愿意的话……”
“无妨。”张天师呵呵地笑:“我正想见见居士的夫君。”
傅念君心里微微安定了。
……
周毓白对张天师也早有耳闻,同样他没有想到过会在鄜州城里这样见面。
还是他们两个人单独。
这是张天师要求的。
更没想到的是,张天师见到自己时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居士,许久不见了。”
周毓白愣了愣,随即道:“在下……与道长何时见过?”
张天师摸着胡子神叨叨地说:“或许早已见过,只是居士记不起来了而已。”
周毓白随即作了个长揖,对张天师道:“恳请道长解惑。”
“居士有何惑?”
“在下内人之惑,即是在下之惑,关于……前世今生的诸般纠葛。”他说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若是可以,可否也请道长赠与一些回梦香?”
张天师笑道:“看来居士是有所发现了。”
其实周毓白早就怀疑了,为什么只有他没有前世记忆呢?
他和齐昭若、傅念君、周绍雍几人的命运紧紧联系,关系密切,甚至说,所有的事都是围绕他发生的也不为过,可却独独只有他一个人,不知前世,不知来生,这种奇怪虚无的感觉最近越来越强烈,他这个人很少做梦,甚至是不做梦,但是近来,醒来后的他常常会觉得他在梦里见到了什么,只是却忘记了。
白茫茫的雾气,明明近在眼前,却无法看清。
就是这种感觉。
而张天师却在这个时候出现,周毓白明白,他其实不是特地来见傅念君的,而是,来见他。
“不知前事,兴许也是上天对居士的恩赐啊。”
张天师感慨。
周毓白看着张天师,还是踟蹰了一下,然后问道:“道长,在下与道长的因缘际会,是否……并不是从这一世开始的?”
张天师笑了笑,“居士,果真十分敏锐。”
就算他没有任何记忆,但是他依然比齐昭若和傅念君拥有更加敏锐的感觉,他也是第一个能够将所有人的命运准确联系起来的人。
听完傅念君这次做的梦,结合在洛阳老君山上她和齐昭若的梦境,以及傅念君曾经对他叙说过的“三十年后”的事,周毓白几乎能够准确地推断出一条完整的线来。
“只是……一点猜测。”周毓白说道。
“无妨,居士不如说来听听。”
张天师坐下了,一副打算好好听故事的样子。
周毓白叹了口气。
在他看来,如果一切都回到最开始的时候,应当是这样的状况:
傅念君是傅琨的长女,不是那个疯疯癫癫的花痴小娘子,是正经傅相嫡出的闺女,傅渊的妹妹,教养与性格应该同她现在所差无多,而齐昭若作为邠国长公主的独子,也并不是那个纨绔子弟,他精明强干,就如傅念君那个梦里一样,武艺高强且颇有作为。
这才是真正的傅念君和齐昭若。
并且,他们两个还是青梅竹马,彼此之间有着与旁人颇为不同的情感。
而傅家和齐家,结亲的可能并不大,因为邠国长公主和傅琨,无论在哪种情况下,都是不会选择对方作为亲家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他周毓白呢,依然是他,并且娶了傅相的女儿为妻,究竟是先爱上她再求娶,还是为了傅家而求娶,这一点不得而知,但是他们一定是结为夫妻的,且多半傅家在此中颇有牺牲,所以在傅念君的梦中,傅渊对待做了皇帝的周毓白反而态度冷淡,却同意让妹妹见即将离去的齐昭若。
有齐昭若的存在,和傅家横亘在两人之中,即便在那样的情况下周毓白与傅念君两人结为了夫妻,两人之间也注定是有问题的。
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同,人的选择也不同。
今生,傅念君和周毓白是两情相悦,甚至说他们是在不适合的情况下勉强让“现实”妥协的,为此两人都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两人之间的感情也很纯粹热烈。
周毓白想的比傅念君多,如若他还是他,她也是她,只是换一种环境,他先看上的是她“傅相嫡女”的身份呢?
依她的性格,必然在这段婚姻里会充满不幸。
所以那一世的“周毓白”和“傅念君”没有善终,结果就是她代替他而死,死在了齐昭若的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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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个推理故事了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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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士请继续。”
张天师闭着眼睛,悠悠地对周毓白说。
周毓白拧眉,其实要做出刚刚那个假设已经让他觉得十分不快了。
他从来不曾在傅念君面前承认过她梦里的那个人会是他,但是很矛盾的,在心里最阴暗的角落,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重复不断地告诉他:承认吧,周毓白,你确实是这样的人。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就千奇百怪,如果有一条线系错了,或许就会造成日后解不开的误会。
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
周毓白长舒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如果他刚才说的都成立,在最初的那个世界里,傅念君死了,而齐昭若和周绍雍谋逆未成,自然是失败者。
但是周绍雍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带着记忆重生了,妄图改变历史。
这就是傅念君和齐昭若所知的第二个“前世”。
可关键就在于,重生的人不止他一个。
傅念君和齐昭若也重生了,但是他们没有记忆,且并不是重生为他们自己,而是三十年后的人,傅宁的女儿傅念君,和周毓白的儿子周绍敏,真正的傅念君和齐昭若的身份,则被不知什么人替代了。
至于那一世的周毓白呢,傅念君早就告诉他答案了,他双腿残废,被幽禁了十年,并且,最后娶了傅琨的庶女漫漫,生下了“周绍敏”。
这就是周毓白想不通的地方,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人,即便什么记忆都没有,却会被人家轻而易举地算计到这个份上吗?还娶了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女子为妻?
还是说,那个“自己”,其实是早就知道些什么呢?
总之,似乎又是因为某种因由,傅念君和齐昭若再次死去,并且带着记忆重新回到了现在,回到了他们本该在的位置,做回他们自己。
像是经历了很多,却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重头开始。
周毓白说完了。
所有线索似乎都能够对得上了,包括傅念君用“回梦香”为什么只能够见到第一世时的场景,因为对她来说,其实她确实只有那一个前世。
她成为三十年后的“傅念君”,仿佛只是一个轻微扭曲的错误。
她的死,是为了重新让她回到属于她的世界里来。
周毓白隐隐地觉得自己和这件事大有联系,但是他所能做的,只有猜测,他并没有半点记忆,甚至,他不做梦。
张天师的声音响起:“回梦香对居士是没有用的,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没有办法做梦。”
“为什么?”
周毓白追问。
张天师却只是笑笑,说道:“既然周居士同贫道讲了一个故事,礼尚往来,不如也听听贫道的故事吧,或许会对你有所启发。”
“道长请说。”
“贫道……曾经有过一个师弟。”
这是张天师的故事的开端,从他的师弟讲起。
大名鼎鼎的张天师有一个师弟,天下人皆不知。
因为他的这个师弟已经死去了很多年。
“说起来,他还有个俗家的名字,你也认识,他是我师父临终前的关门弟子了,是你们皇族中人。”
周毓白的瞳孔微缩,就连他,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听到过这句话。
“他的俗家名字,叫做周昭。”
周昭!
竟然是周昭……
道门中的事,从来玄乎地很,张天师也并不是真的能够神机妙算到掐指算到一切,很多年来,他也像周毓白和傅念君一样,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原来,周毓白所关于周昭的猜测依然太过简单。
他是道门俗家弟子,少年早慧,他死的时候张天师在外游历,对他来说,只有不可置信四字形容。
虽然周昭修道时间不久,又是半个俗世中人,但是像他们这样的人,不说活到一两百岁,却不至于如此短寿。
张天师知道,周昭一定是做了什么事,以致天不假年。
什么事呢?
因为他就是那个助周绍雍重生的人。
张天师说道:“逆天改命要付出的代价远比想象的大,道家修为,不足以主宰天地,世间众人,不过是因运而生,听命而为,若要改变,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张天师当年进京,以至被周氏皇族惦记了那么多年,其实并不是因为旁的,只是为了要调查他师弟的事罢了。
重生的人是周绍雍,周昭是没有第一世记忆的,所以和周毓白的猜测相悖的是,不是周昭找上周绍雍,而是周绍雍自己找上了周昭。
周昭死后留下过一本手札,是留给张天师的,记载了很多他的想法。
他虽没有第一世的记忆,但是他也知道,周绍雍能够重生,必然是他已经在之前做出了选择,那是自己爱的女人的孩子,他前世既然选择了答应,那今生也只能选择支持他。
周昭在手札上留下的只有满满的无奈,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逆转命运的结果由他替周绍雍承担,他只愿周绍雍此生能够心想事成,但是周昭在最后也恳求了自己的师兄,如果这孩子走火入魔了,就请张天师能帮就帮一把。
“那齐昭若和内子又是……为什么呢?”
张天师回答周毓白:“我师弟没有前世的记忆,所以他并不能够记住清楚地记下每一件事,但是依我对他的了解,齐居士的事,大概也是他出手的。”
周毓白再一次感到震惊。
这些年来,还没有什么时候能像今天一样,一次又一次给他带来巨大的震撼。
当时傅念君已死,齐昭若所求,一定是一个与她的来世,一个能够与她厮守的机会,周昭为什么帮齐昭若且不得而知,或许是因为恻隐之心,也或许是旁的,但是他选择了一个对大家都好的方式,可能也是齐昭若要求的方式——
将他和傅念君的下一世,送到三十年后,没有周绍雍,没有周毓白,只有他们,给他们一个新的开始。
“但是,做这样的事是要有代价的。”
张天师再次强调:
“周绍雍的代价由我师弟承担,但是齐居士的,就只能由他自己承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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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齐昭若自己所付出的代价吗……
周毓白想到了前几天他离去时脸上的寡淡与灰心,似乎有些明白了。
如果这是齐昭若的选择——
他和傅念君双双都没有了记忆,是新的开始,也是新的机会,但同样也是新的冒险。
他失去了和她的回忆,却也失去了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机会。
或许他曾经指望着,在不同的环境中,在三十年后的世界里,他和她就能毫无阻碍。
但是,显然命运不会对他那么仁慈。
齐昭若踏上了一条重复宿命的道路。
再一次,杀了她。
再一次,错过她。
也许这就是齐昭若付出最大的代价了。
对于齐昭若的故事,周毓白并没有深究的兴趣,他想要的,是关于他自己的答案。
“居士。”张天师朝周毓白微笑:“齐居士和尊夫人为什么能够‘回来’,你已经猜到了吧?”
他用的词是“回来”。
也就是说,在周昭和齐昭若缔结的契约里,确实只是让齐昭若和傅念君重生在三十年后,而他们重新回到现在来,是因为另一个缘由。
“是因为,我。”
周毓白说道。
话音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惶恐,只有释然。
张天师微笑不语。
周毓白拧眉,他什么都不记得,可为什么只有他会什么都不记得?
“道长,莫非我在前世,与您的师弟、我的族叔也有过什么契约?”
张天师笑道:“我师弟既然已经答应帮了肃王世子,又怎么还会答应居士你的请求呢?何况,逆天之举,无法任由他随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施行。”
是了,周毓白也觉得自己是多此一问,周昭一直都是周绍雍那边的人。
“与居士缔成契约,帮助居士重入轮回的人……”
张天师顿了顿,叹了口气:
“如果贫道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贫道本人了。”
周毓白愕然。
可是转念一想,除了他们师兄弟,又有谁会还有那样的本事呢?
张天师自己也不记得那早就化为烟尘的第一世了,何况他们方外之人,是半只脚踏出轮回的,所以他们不会做梦,回梦香也起不来作用。
张天师是推测出来的。
这很好猜,能助周毓白的,不是他的师弟周昭,就只能是他了。
张天师看了一眼周毓白,说道:“贫道这几十年来常觉天象有异,但是寻找多年,却始终不知根因何在,直到见到了我师弟的手札后才对此事渐渐有了些眉目……”
张天师如今行走世间,求的是大道,顺应的是天命,被篡改过的世道,他先前就已经发觉了异常。
周昭用自己的性命做代价成全了周绍雍,不惜篡改天命,犯下道家大忌,其实张天师不需要有记忆,他都知道自己面对那样的状况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在周昭答应帮助周绍雍的之后,他一定也依然希望能够扭转师弟犯下的错误。
周毓白沉默,微微侧头,陷入了沉思。
在他脑海中,第一世的脉络继续延展——
做了皇帝后的周毓白在经历了宫变、丧妻,重新压制暴动取得胜利后,却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当然是爱她的。
齐昭若想求一个再续前缘的机会,他又何尝不想呢?
所以很可能是那个“周毓白”求到了张承恩张天师的面前,求一个机会,能够和自己的亡妻重新开始。
他会那么做的,周毓白笃定,没有人比他更笃定。
他忍不住问:“道长,在当下的情况之下,若我提出重生之请求,您会让我……用什么来当作代价?”
张天师微笑,然后摇了摇头,“这个不问题不该问我。贫道和贫道的师弟都是道士,不是商人,居士要得到你想要的,就要付出同等的、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作为代价,这是你的选择,而不是贫道的。居士不妨想一想,你愿意用它来交换一个重生的到机会的东西,会是什么?”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
同时也是他在重生后失去的。
是了,答案呼之欲出。
皇位。
他付出的代价,是皇位。
齐昭若最珍视的,是他和傅念君之间青梅竹马的感情,在重生后,他们之间成了陌生人。
而周毓白最重视的,则是皇位,所以在重生后,他注定会成为失败者。
要有所得,必得有所失,和苍天谈条件,一样如此。
所以这也就能解释了,为什么傅念君记忆里的淮王,会那么狼狈,双腿残废,被幽禁十年,一无所有……
因为是他自己选择用这些,去交换一个和她重新开始的机会。
并不完全是重生后的周绍雍打败了重生后的周毓白,也是周毓白他自己,选择了那样的方式……
但是命运对齐昭若不友好,对周毓白也一样不友好。
他等的人,比他晚出生了三十年。
“原来如此。”
周毓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很多事情,在此刻终于都明白了。
他付出了代价,却没有得偿所愿,在重生的第二世,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直在等一个久不出现的人罢了。
遇到的傅念君和齐昭若皆不是他们原身。
周毓白想起来他很早以前听傅念君说过,她说她的这个名字,小时候曾听她娘说,似乎还是当时的淮王殿下给取的。
傅……念君。
帮她取名的淮王,是周毓白,是终于等到她,却已经等了三十年的周毓白。
“难怪了。”
周毓白又笑了一下。
当真是造化弄人。
“道长,在下还有一问,重生后的人,是否还能再求一个重生的机会呢?”
张天师颔首。
所以,第二世的周毓白,是再次找到了张天师,又做了相同的事,齐昭若和傅念君才能“回来”。
并且可笑的是,“周绍敏”因他而到那个世界,更因他而离开。
“不过是……化不开的执念罢了。”
周毓白闭了闭眼睛。
他们三个人之间,原来是早就注定的纠缠,一次又一次,似乎在不断重复着悲剧。
所以他换来的第二个机会,是用什么来换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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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没有皇位和双腿的周毓白,用什么来换取第二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呢?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样东西了。
他的这条命。
周毓白睁开眼,目光澄澈,望着张天师。
“道长,我眼下,是否死劫将至?”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已经得到答案了。
张天师叹气。
他之所以出现在鄜州,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确实是因为这桩事。
就如同周昭在第一世帮了周绍雍,他在第二世依然需得偿还代价,用他那些寿命。
那么对周毓白来说,也是一样的。
他为了求得今生和傅念君的重遇、相守,已经定下了即将付出的代价。
世上的事,一直都公平地残忍。
“可有解法?”
周毓白问张天师。
“天命难违。不过……”张天师顿了顿:“到底事在人为。”
逆天改命的事不是他们一直都在做吗?
可见没有什么是一定绝对的。
周毓白笑了笑,他并不怕死,可是他怎么能甘心就这样去死呢?
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来得及做,他还没见到自己孩子的出生,还没来得及好好陪伴他的妻子……
他和傅念君经历了这么都磨难,原本以为柳暗花明,幸福唾手可得了,要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周毓白对自己前世今生有过很多种猜测,只是没有想到过“宿命”会来得那么快。
眼下就有一场大战。
或许……
他会死在这场战事里。
当然也或许不会,上天不会预告什么要让他“还债”,但是只要他还活着,他就随时要面临那样的威胁。
因为这是他本该付出的代价。
“居士……可会觉得后悔?”
张天师悠悠地问他。
“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周毓白说:“虽然我对于前世没有半点记忆,但是我知道,我确实是个对执念放不开的人,即便是今生,如果同她再次错过了,我也一样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因为他知道自己放不下的,放不下那个为了他周毓白甘愿死在叛军箭下,从此后只能冷冰冰地躺在棺椁里的她。
张天师长叹了一口气;
“皆是尘世痴儿女啊……若是今次,你可会选择再次改命?”
周毓白摇头:“不需要了。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道长,我只愿能陪伴我的家人到老,甚至帝位,也可以不要。但是现在看来,是我痴心妄想了。”
他心中已没有任何不平,他不想重头再来了。
如果今生他注定早死,其实也是有好处的,起码傅念君,她不用再那样悲惨地死去了,不用再为了他而死。
可正是这种天人永隔的痛苦,他知道,对于彼此相爱的人来说太残忍,所以如果可以,他一点都不想让她孤孤单单地守着余生。
张天师摸着胡子:“居士不是个容易认命的人吧。”
“自然。”
周毓白站起身,向张天师做了一个长揖:
“多谢道长特意提点,在下一定会加倍小心的,无论如何,我都要为内子和自己争取一下。”
他不想死,就要有足够的准备来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危机。
人活着这一世,不可能因为知道自己要死,就放弃挣扎。
他早明白,自己一向是个执念很深的人。
他不会放弃任何机会。
“贫道……相信居士。”
张天师也站起身,肃容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年轻人,然后说:
“如果可以,贫道也会尽量助居士一臂之力的。”
他没想到周毓白却淡淡地否决了,“道长帮我们夫妻的已经够多了,道长是方外之人,因为令师弟之事再次入世,甚至牵扯于皇权斗争之中,在下恳请道长收手吧,不要……再给在下任何机会了。”
他的意思是,他不想再有第三次,苦求张天师,求一个逆转天命的机会。
他们几个人,迟早要结束这样生生世世的纠缠,不能永无止境地轮回下去。
他爱的女人,已经死了两次,他只希望,她这一辈子可以寿终正寝,如所有平凡人一样,再也不要被他,或者被齐昭若的执念束缚。
她是最无辜的人。
所以,第一步,周毓白逼自己不要再借助道家的力量。
他会靠自己抓住周绍雍,然后,结束这一切……
短暂的静默后。
“居士,凡人最难的便是在欲望和痛苦中保留清醒。贫道……现在也理解了为什么自己会帮你两次。”
他没有后悔。
周毓白鞠躬:“多谢……道长了。”
可是低下头的时候,周毓白自己也无法形容内心里的那种煎熬焦灼的感觉。
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切肤之痛。
他心中有无数后悔,之前为什么不多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呢?
……
“怎么会聊到现在?”
傅念君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禁不住担忧。
她因为坐不住,早前已经拿着火药去了一趟军备营,和几个武官仔细商讨过了火药的用法,然后回来,周毓白和张天师却还没有出来。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她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郭达倒在旁边不怕死地劝她:“王妃,我觉得道长的‘有缘人’,不是你,也不是我,是咱们殿下呢,他最后的目的,说不定就是冲着殿下吧?”
郭达是无心之言,傅念君却不自觉地在后背感到一阵凉意。
是啊,她也有这种感觉。
张天师,和周毓白有什么渊源呢?
两个人终于现身了,傅念君打量着周毓白的神色,想从他的脸色上看出些什么来,他却只是微微转头,朝她轻笑:
“怎么这副表情?我与道长论道,一下便误了时辰,毕竟道长远道而来,晚上备些好酒菜……”
傅念君暗暗放心了些,立马叫人去准备晚膳,张天师在旁边摸着胡子,依然很不客气地点了两道菜。
傅念君想了想,索性自己下厨做了几个菜,她也没什么其他方式能感谢张天师的,还是这样最实在。
晚上上了灯,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周毓白确实同张天师谈了些老庄道学,甚至是周易八卦,皆是旁人难以涉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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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在席间胃口不佳,便吃得少些,索性就像寻常妇人一般,时不时就看几眼自己的夫君,添些茶水过去。
何况她的夫君又是怎么看怎么好看,怎样也看不够的。
周毓白表现地与平时无异,可若他们是寻常夫妻也就罢了,但两个人太过了解彼此,傅念君终究还是发现了他的不正常。
周毓白眼底那一丝难以让人察觉的晦暗,证明了他心底压着事,而且他还不算让人知道,藏得极深。
只是此刻她也不方便问什么。
饭毕,傅念君早就让人备下了客房和香汤热水请张天师留宿,心想若是他明日有空,她还想继续找他谈谈火药之事。
张天师依然是笑呵呵的模样,在离去前只对傅念君留下了一句叮咛:
“居士,世人常常有各自放不开的执念,贫道只是想说,或许过多追寻前尘往事只会给当下带来负累,还是……惜取眼前人吧。”
傅念君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就看见张天师拍着脑门说:
“哎呀哎呀,贫道是喝多了……”
随即就左摇右摆地离开了。
喝茶也会喝多吗?
真是再得道的高人也会来装疯卖傻这一招。
傅念君无语了一下,但是很快她又摇摇头,自己笑出了声。
其实她明白张天师那番话,即便他不说,她也会那么做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鄜州这一仗让她再次接近了死亡,还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儿越来越大越来越有活力,她已经渐渐地想像寻常妇人一样,守着她和周毓白的小家庭,相夫教子,平淡度日,而不是像个女斗士一般,勇往无前地向前冲。
再多的恩怨纠葛,始终都会留给昨天,她不想像梦里的那个“傅念君”一样,将自己困锁在无望的生命里,最后只能用那种惨烈的方式结束一切。
她还想和周毓白……好好过一辈子的。
晚上夫妻两人回房,周毓白难得地捧着一本书在灯下发呆。
作为妻子的傅念君当然知道,这不是他为一件事苦恼时的模样,应该说,是更严重。
“七郎。你的书拿反了。”
她走到他身边,故意这么说。
周毓白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放下,对她笑了笑:“你又拿我取乐。”
“我从来不敢拿你取乐。”
她替他倒了一杯温茶放在他面前,然后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张天师和你说了什么能让你这么心神不宁?”
周毓白反而把问题丢给她:
“你觉得什么问题能够让我心神不宁呢?”
傅念君叹了口气,坐进他怀里。
周毓白伸手搂住她,手正好放在她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和未出世的孩子打招呼。
“总不会是什么小问题,你不愿意告诉我,也不愿意告诉你自己的孩子?”
傅念君搂着他的脖子,这么说着。
周毓白侧脸亲了亲她的脖子,“机灵鬼。”
傅念君在心底却有点丧气,周毓白这是第一次,有事瞒着不告诉她,而且看样子,是要一直瞒下去了。
“念君,以后,只替我和孩子操心吧好不好?”
他在她耳边轻语,很容易让人一听就麻了半边身子。
“我……当然。但是你、你也不要太勉强自己才是……”
周毓白站起来,一把将她横抱在怀里,然后走向了床铺,傅念君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他的脸就已经压了下来。
后来,她就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
晚上迷迷糊糊睡去之前,傅念君心头还是一个巨大的疑惑,他竟然不惜对自己用上了美人计这招也不肯老实交代。
******
第二天,张天师已经早早离开了,还是无声无息地离去,给他准备的厢房就像没有人来住过一样。
“高人就是高人。”
郭达几人是这么评价的。
傅念君知道,张天师只会在他们需要他的时候出现,然后又快速脱身离开,反正也没有人能摸清他的行踪。
原本周毓白该准备一下出发去渭州的了,但是单昀来问他的时候,他却说:“再晚几天吧。”
单昀觉得奇怪,周毓白很少有这样临阵变主意的时候。
郭巡替单昀解了这个惑:“我都恨不得不要走,郎君当然也是……舍不得王妃嘛。”
单昀闻言忍不住白他一眼:
“你和夏侯姑娘,同殿下和王妃,能一样吗?”
郭巡却心情很好的样子,争辩道:“很快就能一样了!”
郭巡虽然经常说些不着四六的话,单昀也总是当他胡说八道,但是这一次,他确实是说对了。
周毓白是舍不得。
傅念君满脑子想的都是改进火器的法子,用张天师给她的火药配比出适合大量适合战争用的火药,鄜州城显然太小了,能人异士也没有那么多,所以她回京之后又多了一项任务。
她有很多想法要对周毓白说,但是单昀替周毓白传的话却是……
“骑马?”
傅念君有点不可置信。
“你说殿下……要带我一起去……骑马吗?”
傅念君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单昀尴尬地点点头。
这还真是……
他们俩也不是刚成亲了,怎么他会这样突然心血来潮呢?
但周毓白确实是认真的。
今天的天气在冬日看来是很不错的,有阳光,积雪也不厚。
傅念君想问周毓白原因,他却说:“只是城外的一片腊梅开得好,想让你去看看。”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格外缠绵,傅念君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搂了坐上了马背。
因为她怀着身孕,自然不能经受太重的颠簸,周毓白坐在傅念君身后搂着她,用暖洋洋的大氅将她整个包住了,只露出半张脸,一点都不觉得冷。
傅念君是侧坐着的,臀下的马也很乖巧,一步步慢悠悠地晃着。
“还不错。”
傅念君从大氅里抬头,对周毓白说。
他把她搂得更紧些,在她耳边说着:“淮王妃,你比城里大多数官员都忙,偶尔,也停下来散散心吧。”
傅念君却是甜言蜜语哄他开心:“和七郎在一起我就很高兴,哪里还用得着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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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的笑容在阳光下熠熠发光,让傅念君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了。
鄜州城外经过西夏人的蹂躏,本该是满目疮痍才是,但是竟然还保留了一小片腊梅林,此时开满了腊梅。
“他们也算是怜香惜玉了。”
傅念君感叹。
因为地上有积雪和污泥,这两天化雪,更加难走,所以在穿过这一片腊梅林的时候傅念君还是坐在马背上,周毓白下来替她牵马。
她顺手折了一支梅花在手里一甩一甩地玩,居高临下地对周毓白说:
“堂堂淮王殿下竟然做了马夫,可是妙得很。”
周毓白拂开了眼前一簇梅枝,抬头朝她微笑:“王妃可还满意?”
傅念君笑容更大,说着:“还不错,一会儿就给你些赏钱。”
梅花瓣落在他肩上和帽子上,在傅念君眼里却是无比美丽的场景。
……
两人到了一处干净的小山坡上,周毓白才将傅念君抱下来。
“冷不冷?”
周毓白又要重新把她裹回大氅里去,傅念君却推拒了下。
“也不是多冷。”
在这里能够俯瞰到那一片腊梅林,还能迎着风闻到阵阵的香味,虽然是在冬日,傅念君却觉得很暖和。
“让我想到了我家里那一片梅林。”
她说着。
“想家了?”
她点点头:“我爹爹和哥哥……我毕竟有很长时间没见到他们了。”
傅念君转头看着周毓白,然后笑了笑:
“不过反正我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七郎,今年过年,大家不能一起了呢。”
她脸上有点惆怅,随即又说:
“但是我们还有很多机会,以后的每一年,我们两个和孩子都会在一起吧,想想府里该有多热闹啊。”
奔跑的孩童,戏耍的笑闹声。
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暖暖的掌心和他贴在一起。
她眼底有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期待,周毓白对上了这样的目光却不由心中一涩。
“是,打完这场仗,我就不会离开你了。”
他承诺。
傅念君投入他怀里,抱紧了他的腰,用鼻子在他胸口蹭了蹭:“刚刚沾上了梅花香,真好闻,以后我要每年都和你出来看梅花,但是你不能偷懒,说带我去看我娘家那片……”
“当然,相国寺里面也种了很多梅花,你若喜欢,我们就去那里看。”
“那里很热闹。”
“你不喜欢热闹吗?”
“热闹是好,但是坊间的小娘子多数不讲规矩,我的檀郎这般俊俏,要是被人吃了豆腐去可怎么办?”
“有你在侧虎视眈眈,大概她们是不敢的。”
夫妻两个一来一回说起俏皮话来,最后说不过了,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意,两个人就吻到了一处。
谁说踏春一定要到春日呢?在这样的冬天出去赏梅也是一件赏心乐事。
傅念君这般想道。
可是周毓白给她的惊喜远不止如此,他让傅念君多休息的同时,自己也空了下来,下午时便亲自弹琴给傅念君听。
他的琴当然弹得很好,甚至比傅念君都出色些,指法流畅、姿态肆意,如画般动人。
在他弹琴的时候,傅念君就坐在旁边做给孩子的绣活,两人偶尔对视一笑。
虽然这个地方简陋,甚至连个贴心的使唤侍女都没有,但是傅念君却觉得十分自在,甚至比在京城王府里的时候更加没有拘束。
《诗经》里“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到了晚上,原本周毓白打算画画没有画成,因为傅念君磨着墨就没了耐心,拉他又去房里让他念《周易》。
“你迷上这个了?”
他好笑道。
傅念君拉他坐在美人榻边,摇头:“《周易》难懂,我不过是想叫七郎你念给我听,也是提前念给肚子里的孩子听,你不愿意?”
周毓白现在是不会拒绝她任何要求的,只是说:
“他连耳朵都没长出来呢,哪里听得懂。”
“长出来了的。”傅念君强辩,“而且一定是和七郎你一样的耳朵哦……”
她不怀好意地凑过去,轻轻朝周毓白的右耳吹了口气。
这只耳朵上还有一个小秘密:
别人都不知道,只有傅念君知道的,一颗极为小巧的痣。
“最好连这儿都是一样的……”
她轻轻用舌尖和那颗痣打了个招呼,然后脸上尽是诡计得逞后的小得意。
周毓白却不是总会纵着她的,他顺了顺气息,立刻就用手指在她玉白光洁的额头上弹了弹,警告她道:
“不许调皮,为了孩子想,少来勾我。”
她不甘示弱:“是谁勾谁?昨天,还有上次……”
她被他捂住了嘴巴,那双斜挑的凤眼里尽是无奈:
“账且记着,叫你下次好好还。”
他终究还是听话地念起了《周易》,他的声音原本就极清冷,可是刚刚经历了自己妻子的一番调情,此时却无端染了几分暖意,像温泉水流过心房,说不出的熨帖惬意。
傅念君靠在他肩头继续作怪,闭着眼睛呢喃:“继续念呀七郎,孩子说他喜欢听……”
他顿了一下,这才继续念下去,心里却想,以后再看到《周易》,他还怎么静下心来好好看?
傅念君却是知道的,今天她的夫君对她千依百顺,不是因为一切平定后的安逸,它更像是一种安抚和歉意。
这种想法让她感到惶恐,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在他身边,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再让他分心了。
他是这样厉害的人,他总能顺利解决各种各样的麻烦,她怎么能不信任他呢?
就算只有这两天也好,在她离开鄜州前的两天,先让她在相思和等待前,尽情撒娇无赖地享受他一切的温柔和体贴吧。
他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了,她可以向他提一切无理的要求。
傅念君突然睁眼,翻身压住了正在念书的周毓白,然后抬起秋水盈盈的一双眸子盯着他,软声撒娇说:
“听完七郎念这一段,我更加不想让你把‘账’记到日后了,怎么办?”
周毓白:“……”
他脸上终于有了一层可疑的红晕。
傅念君在心底大笑,这也是某种程度的“作茧自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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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又一场大雪即将席卷鄜州之前,傅念君不得不离开了。
这几天来,她和几乎时刻都和自己的丈夫在一起,两人即便在新婚之时都没有这样腻在一起过,在底下人眼里,这也算是淮王夫妻难得的一次放纵了。
毕竟两个人都还这么年轻呢,难免的吧。
周毓白亲自骑马将队伍送出了几十里,身后还有不少自发为傅念君送行的百姓。
前一次周毓白离开的时候是傅念君送他,这一次就换成他送她了。
登上马车前,傅念君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七郎,我等你回来。”
周毓白点点头,在百姓们的欢送声中目送她的马车渐渐离去。
这一次的行程不仅有郭达、何丹几个高手,还有一队精兵,沿路上走的也是官道、驻军多的州府,一切都为了保证傅念君的安全。
周毓白内心的情绪无人可知,但是他身边郭巡的不舍之情倒是人人都看得出来,长吁短叹,比人家正主都惆怅,周毓白其实也想过让他护送傅念君回京,郭巡却还不至于这般不懂事,执意不肯。
“战事不胜,属下便不回去。”
他这么慷慨激昂地对周毓白说着。
“何况不立些功劳,怎么娶媳妇呀?”
他原本是调侃之语,素来周毓白就不理会他这样的话,他喊着要成亲已经喊了也有十年了吧,大家都听得耳朵生茧了,但是没想到这一次,周毓白竟然会接口:
“等这次回京,让王妃替你把亲事办了吧。”
“啊……啊!”
郭巡一时没回过神来,惊喜之余却觉得有点淡淡的不对劲。
事后他悄悄地找到单昀,对他说:“你觉得不觉得郎君有点不一样?”
当然不是因为王妃离开他舍不得而引起的情绪低落,而是……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们都跟了周毓白很多年,已经对他太熟悉了。
单昀沉默了一下,心中想的却是,原来不是他一个人这么认为。
似乎……
从那个老道士走后就不太正常了。
“罢了,你别添乱了,快些收拾行装护送郎君去渭州吧,那边的事情可也不少。”
单昀拍了拍郭巡的肩膀:
“打退西夏人,什么都好说。”
******
傅念君依旧和夏侯缨同坐一辆马车,这些日子过来,夏侯缨脸上也不复往日白皙,颇有些风霜之色。
傅念君对她略微抱有些歉疚。
夏侯缨却淡淡地摇头:“如果不是亲临战场,也不知道原来战争……是这个样子的。”
她在军医营内帮忙这些日子,似乎感触颇多,之前甚至在话中还有几分意思,想留在边境,但是最终被傅念君劝服了:
“你留在这里,只能帮助十个人,百个人,但是我知道你的本事远不止如此,回京后你若是能够将你的良方古法都化作看得见的东西,这才是救千个人,万个人。”
战场上的士兵,没有那么多空闲等郎中来救,他们没有那些养尊处优请的起名医的贵人们那么娇弱,神医对他们来说有时候还不如一贴虎狼药来得管用。
夏侯缨的医术剑走偏锋,她精通药和毒,在傅念君看来,她若是能够做出几贴改良的军用药来,就是件功德无量的大事了。
如今在夏侯缨脸上傅念君也看不到往日的淡漠疏离了,她是江湖漂泊惯的,什么都见过了,出世之人再入世,多么难能可贵。
傅念君提起郭巡的事,“若是你不愿意,千万不用勉强,我和殿下不会看着他胡闹的。”
没想到夏侯缨的反应傅念君反而始料未及:
“且看着吧,我不是什么圣人,但也不是随便低头的普通人。”
不咸不淡的问答,却也……没有拒绝。
她身上却有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随遇而安就是了。
傅念君叹了口气。
“你最近有心事。”夏侯缨说着。
傅念君回答:“当然是因为……”
“不是因为离开了淮王殿下。”
夏侯缨快一步截断她的话。
她能够看得出来,傅念君眉间却有一直没化开的轻愁。
傅念君苦笑,原来她表现地这么明显了。
……
周毓白在临行前叮嘱就仔细郭达一定要好好照看傅念君,路上万不可操劳。但是郭达一上路很头疼,因为王妃她根本就不听话。
赶路的第一天晚上,她就抱着新买的笔墨纸砚回房了,然后油灯长久不息。
郭达和何丹现在因为出于安全考虑都会守在她房门口,但是他们连连咳嗽了好多次,都快到天明了才屋内的灯熄了。
第二天晚上又是如此。
他们两个人都是一个头两个大,王妃难道还想考状元,所以夜夜苦读不成?
就这样在路上又过了两天,傅念君顶着眼下的青黑叫郭达进了房。
屋里没有旁人,傅念君的神色又太过严肃,一下就让郭达心慌了两分,差点膝盖一软跪下来。
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没有吧。
“郭达。”
傅念君将手边的几卷纸朝他推了推:“你看看这个。”
郭达疑惑地展开,看到这是一幅幅图纸,画得很精细,正中是一截巨竹筒样的东西,但是又不一样,在开口处似是能冒火的,旁边还有各种文字标注。
郭达是眼看着傅念君造出火蒺藜的,他立刻眼前一亮,明白过来,问道:“王妃,这是新的……”
傅念君点点头:“我称它为——突火枪。”
原来她这几天没日没夜地躲在房里,是在画这个啊!
郭达真不知该怎么说他们这位主母了,殿下都让她好好养胎了,她却偏爱操心,不过她确实聪明非男人所及,火蒺藜就已经够他大开眼界了,现在竟然又有了这个新的东西。
虽然他横看竖看都有点看不明白,但是郭达还是觉得这东西应当厉害无比。
傅念君无视郭达那异常兴奋的眼神,开始仔细给郭达讲解这图上的东西。
郭达虽然觉得奇怪,但是傅念君讲,他就只能听着。
这突火枪的前段是一根粗竹管,中段膨胀的部分称为“窠室”,名字也是傅念君取的,外壁上有一点火小孔,而后段是手持的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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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说着:
“在我的想法中,突火枪发射时以木棍拄地,这样……左手扶住管腔,右手点火,就能射出窠室中的子窠。”
因为没有实物,她只能空手演示给郭达看。
她点了点图上的“子窠”:
“原本这里该是填火药或者火药制成的弹丸的,但是时间紧迫,我给殿下留的火药又有限,所以真的到了危急时刻不能指望着那一点火药,塞一些铁片、瓷片、甚至石子都能够应急,甚至火箭……”
她又继续演示了一遍。
“当然最关键的,是要立刻找工匠把它制出来,如果可以,按照西夏人铜火炮的法子,能将竹管换成铜的就更好了。”
郭达越听越糊涂,为什么王妃突然和他讲这些。
“郭达,现在,我把这个交给你了。”
“啊?”
郭达有点吃惊,为什么要交给他呢?
傅念君看着他,对他说:“我画了三份图纸,一份我会带回京里,还有两份,你拿去,一份交给殿下,另一份……拿去给齐昭若,让他看看,或许他会知道哪里需要改进。”
傅念君对于军械武器一类到底只是粗通皮毛,三十年后的突火枪也不过就是在脑子里有个原形,她只能靠自己的记忆先画出来,能否顺利在实战中发挥最大功效她回京以后会寻人做出来后再做改进和研究。
“齐、齐……统领?”
郭达结巴地重复了一下。
傅念君点点头。
齐昭若,或许他是用过突火枪的,他是最适合提出改进意见的人。
傅念君看着郭达惊异的脸色,平静地说道:
“郭达,我对这突火枪还没有十足的信心,但是……我没有时间了。”
她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两张符来,是张天师上次给她留作保命之用的东西。
她把这剩下的两张符一并递到了郭达面前。
“还有这个,你都要交到殿下面前。”
郭达愣了愣,突然间明白了,傅念君这是要让他回去。
“王妃,这……”
傅念君摇摇头,然后对郭达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你先听我说。我在殿下身边已经帮不了他了,我和孩子安全,他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去做他想做的事,所以我不能让他操心,但是同样的,这是我最后能够为他做的事了。”
她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突火枪或许还不能成功研制出来,但是即便是个试验品,也是对他的安全多一份保障,这件事只能由你来做。还有张天师这两张符,你一定要让殿下贴身戴着,危急时刻……是能够保命的。”
“张天师?”
王妃指的是那个老道士吧?
张天师这名号怎么这么耳熟?
傅念君不想和他多解释了。
“你也算得过他几日指点,该知道他确实是高人,郭达,现在只有你能帮我做这些事了……你去他身边,也算是让我安心了。”
她最后能做的,就只有那么多了。
“王妃……”
郭达真的希望自己是看错了,他看到傅念君放在桌上的手在隐隐颤抖。
他不知道主子们到底是什么想法,但是他确实知道,他们为了彼此,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力。
“我会送到的。”
郭达长舒了一口气,他已经违背郎君的命令不止一次了,再多违背一次也无妨。
他不止是周毓白的下属,他也是傅念君的下属。
他去周毓白身边,她才能安心吧。
郭达将图纸和符都郑重地收进自己怀里。
傅念君微微抬头,目光平静:“我这里一切平安,你也要……多加小心。”
郭达拱手:“王妃放心,属下一定不辱使命!”
郭达领命之后就骑快马离开了,傅念君想着,他确实比先前长大了吧,从前她吩咐他做事,他总是懒懒散散的,要不就是东一句“郎君说的”西一句“郎君没说”,但是今天,他一句多的话都没有。
他应当是理解了自己的这份心意吧。
不知不觉中,身边所有人都在渐渐变化……
傅念君抬手抹去了眼角的一点湿意,希望,她还能为周毓白帮上最后一点忙,她先回家去,是为了将一切准备好,等他回来……
******
郭达的离开没有人多问,车队照常上路,终于,在过年前两天傅念君一行人回到了京城。
王府里留着江埕处理一切事宜,早一步接到消息的他不敢明目张胆欢迎王妃归家,只是派了几个不起眼的家丁出城迎接,而在其中傅念君一眼就发现了女扮男装的芳竹和仪兰。
两个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当场哭出来,憋红了一张脸,让傅念君看了忍不住笑出来。
淮王妃出京的事毕竟是个秘密,起码在东京城里依然是,所以傅念君不能直接回淮王府,先到了她早已熟悉的属于周毓白的书画铺子里换衣裳。
芳竹和仪兰因为一刻也不愿意多等,所以今天都扮成了小厮也要来接傅念君回家。
一到了铺子里,两人就齐齐跪在她脚下流泪。
傅念君无奈:“你们自责什么?这不是你们的错……”
“娘子在外受了那么多的苦,我们却半点忙都帮不上,实在是太该死了!”
两个人纷纷开始自责。
傅念君清了清嗓子,“你们这个哭法,是要我舟车劳顿怀着身孕还要来安慰你们?”
她们两个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不懂事,不哭了。
“小世子还好吗?”
仪兰忙问。
傅念君摸了摸肚子,“你看。”
她现在的腰身已经很明显了,整个人丰腴了一圈,却比先前更添了几分温婉大气。
因为是母亲了啊。
芳竹和仪兰怯生生地伸手去摸了摸,然后又惊又喜地看着自己的手。
傅念君笑着摇摇头。
经过一番碾转,傅念君终于回到了阔别多日的家。
芳竹和仪兰虽然很多地方都带了点孩子气,但是府里和她房里都还算照顾地井井有条。
热水、干净的被褥、她喜欢的食物,都准备妥当了。
“娘子先睡一觉休息休息吧,再多的话,也得等会儿问。”
仪兰看出傅念君的意图,先一步把她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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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个胆大的丫头。”
傅念君拗不过芳竹和仪兰,最终还是选择躺在了床上阖目小憩。
终于回到东京城了。
这里比鄜州暖和很多,就连下的雪,都没有那么猖狂。
躺在熟悉的床上,但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倒也不是,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傅念君摸了摸肚子,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了。
好好睡了一觉,傅念君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召来了江埕问话,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太需要把东京城里的事情好好理一理了。
她离开的这段时间,东京城里发生的最大的事就是徐家和肃王府的轰然倒塌。
肃王私藏兵械一事被抖出来以后整个东京城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越来越大——
全都乱了。
“……甚至在京郊的军营里也发生过几次小规模的暴动,好在禁军统领都是陛下的人,都没有闹大。抓进牢狱几个,这些人多是和肃王、或者肃王世子有过接触的。虽然连民间都议论纷纷,但是好在,一直都没有证据能够直接证明肃王和谋逆之事有直接的联系。”
江埕说着。
傅念君松了一口气,看来终究事态还是控制住了。
“所以肃王现在只是软禁停俸……这已经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这账,现在算不起,只能等日后。
江埕叹了口气:“树倒猢狲散,肃王府出事,朝上参奏徐家的折子也多了起来。”
这是傅念君知道的,她在信里也提过,要让傅琨父子将徐家拖下水。
其实她不说,她相信他们也会这么做。
“徐家有点乱了脚步,但是随着徐德妃一死,徐家就将能脱身的罪名全甩到她身上了,毕竟还碍着太后娘娘呢……本来张淑妃一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肯定是要借此机会将肃王和徐家逼入绝境,好在、好在朝中有傅相,后宫还有皇后娘娘……”
傅念君再一次无比庆幸,这一回是傅琨坐镇朝廷,王永澄上战场。
“傅相如今在朝上有绝对的话语权,官家生病,无力理政,徐家……其实也是傅相放的。”
江埕即便不说,傅念君也能猜到。
她点头道:“徐家确实不得不放。张氏一党已经疯魔了,她只顾眼前不顾往后,也不想想,如今西北在打仗,辽人那里……我不说江先生也知道有多危险,现在朝中乱不得,幸好,幸好一切都赶得及。”
换句话说,傅琨和舒皇后不止是放了徐家,更是压下了肃王的谋逆罪,先有私铸兵戈这个大罪在前,肃王本来又不擅用人,手底下一堆牛鬼蛇神,以张氏如今的风头,只要稍一运作,底下人肯定竞相攀咬肃王,就是他不想反,都会逼他反。
傅琨和舒皇后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气才能压住这事。
只要肃王这个皇长子没有谋反,一切都还好说,一旦他起事,朝野上下各怀鬼胎的小人全都有了名头可以出来作威作福,讨伐肃王、支持肃王、讨伐张氏、甚至声援周毓白的,可想而知会有多少声音,几十年未立储君之弊将会在一瞬间全部爆发。
内忧外患,家国危矣!
江埕说着说着也拧眉:“咬死不肯放过徐家,张淑妃实在是……太轻狂了。”
连他都这么说,可见朝上官员对张氏如今的看法。
但是张淑妃要的,恐怕也就是这一次轻狂吧,她或许……是笃定了周毓白回不来,或者是赢不了这场仗,那她儿子的皇位就坐稳了!
傅念君长舒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何必为个愚蠢妇人动气。
傅念君感叹:“皇后娘娘她……着实不容易。”
后宫里那些女人,徐太后、徐德妃、张淑妃个个都不是好相处的,舒皇后对着她们忍了几十年,一朝之间,她就要全部与她们为敌,尤其是张氏,要挡住她的锋芒谈何容易。
江埕还算就事论事:“朝内知道轻重的人还是有的,甚至监国的齐王殿下,听说此前也与张淑妃多有纷争。齐王殿下……是个君子。”
傅念君也知道,周毓琛是个仁善之人,无论是从小到大与他不对付的兄长肃王,还是与他感情亲厚的弟弟周毓白,她能感觉到,他对他们都没有抱有过强烈的敌意。
用句傅琨曾经说过的话,他确实是个方方面面最像当今圣上的人。
但是与此同时,傅念君心底又有一丝隐忧,换句话说,如果齐王是个趁虚而入的小人便也罢了,可他确实是个坦荡的君子,甚至不愿同自己的亲娘沆瀣一气残害手足,这样的人,等朝廷的风波平定,当今圣上的身体略微好转,如果周毓白还没回来的话,那么太子之位恐怕就……
傅念君摇了摇头,心中暗骂自己狭隘,现在哪里是想这些的时候。
“还有太后娘娘……”江埕说着:“太后娘娘大限之期恐怕就在这几天了。”
傅念君心头一惊,她知道徐太后的身体一直不好,可竟然这么快?
“这次的事,多少对她老人家还是有些影响的吧,徐德妃死了,肃王夫妻被软禁,肃王世子至今下落不明,徐家的两个国舅爷又贪生怕死,听说为了让御史台少参他们几本花费了不少家资……”
甚至傅家都送了不少过去,只是都被退回了。
对于一辈子都气势逼人、活得昂首挺胸的徐太后来说,她大概最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
肃王做不做皇帝或许已经不重要了,但是她看到的,是徐家的末路已经就在眼前了,就像她的命一样,终将走到头。
傅念君心底也有些酸:“我明天就进宫去看看她。”
或许也见不到几面了。
江埕叹道:“王妃还是应当先注意自己的身体。现在局面都已经摆在这里了,您多操心也无济于事,朝堂上好在傅相还说得上话,一时之间稳住局面不成问题,只盼西北的战事能尽快了结才是。”
傅琨必然是要见上一面的,但是傅念君刚回来,她身边的事太多了,千头万绪缠绕着她,让她莫名有些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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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先生,府里这些日子都有劳你了,麻烦你明天安排一下,能否让我兄嫂过府一趟?我“大病”那么久,也该让亲人出去透个声儿了。”
江埕点头,然后想起了一件事提醒傅念君:
“王妃,齐王殿下虽然是个君子,但是齐王妃却着实不好相与……她是否与您有过结?这些日子就数她上门最勤,恐怕是已经察觉了。”
傅念君心里一沉,裴四娘这个女人……
江埕苦笑着补了一句,话中很是同情周毓琛:“齐王殿下哪里都很好,却有这样的妻子和亲娘,若是他承了大统,依小人之见,往后的齐王妃,也不过是今日的张淑妃罢了。”
随即他又觉得自己妄言了,忙说:“是小人胡说了,王妃别往心里去。”
傅念君却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极对。
她叹了口气,“她那边我会想办法应付的,现在京里不太平,她不至于在这个当口随意来抓我的把柄。”
现在齐王府正是得势的时候,周毓白又不在京,他们孤儿寡母的,裴四娘要来找麻烦,实在是很容易让人诟病。
“话虽如此,王妃还当多加小心才是。”江埕说道:“若非必要,还是少出门为妙。”
傅念君知道轻重,她既然“称病”不作为了这么久,那就继续躲在府里好了,好好地将孩子生下来,是她当下最重要的事。
傅念君突然想到了周绍懿,问江埕:“懿儿现在在何处?可还好?”
江埕道:“小世子经常留在移清殿中,他自己不愿意去旁处,只愿意亲近皇后娘娘,王妃放心。”
傅念君的心安了安,所有人里头,她最不放心的就是周绍懿了,这孩子是个聪明的,可是却无依无靠,好在他知道什么人值得倚靠。
江埕知道傅念君旅途疲惫,不敢多耽搁,说完了话就赶紧离开了,傅念君给傅家去了口信,得到钱婧华的回音,说明日就会到淮王府来,傅渊如今进了吏部帮忙,恐怕平日里抽不出空来,但是一有机会就马上会过来的。
傅念君一口气没松下来,要进宫的牌子都还没有递,这天傍晚却有内侍先一步叩开了王府的大门。
这个时候来,一般都是有大事。
因为徐太后……恐怕不行了。
傅念君赶紧让人服侍换着了衣服,坐了宮车进宫。
听说是徐太后亲自开的口,想见淮王妃一面。
傅念君也没想到,就差这么一天。
到了灯火通明的慈明殿,傅念君见到了很多久违的面孔。
见到她露面,显然她们都有点惊讶。
舒皇后瘦了很多,但是眼中的神采更胜往昔,她对傅念君的事是知道内情的,婆媳两个相见,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舒皇后重重地握了握傅念君的手,只说:
“好孩子,平安就好。”
其余众人对傅念君的神色各异,屋里站了满满的女眷,张淑妃无疑是最夺目的一个,她身边站着女儿安阳公主和儿媳齐王妃裴四娘,三人脸上见不到多少悲哀,只有掩盖不住的得意。
还有一位身份最高的,就是齐昭若的母亲邠国长公主。
邠国长公主是变化最大的,仿佛一夜之间,从前站在白鸟之中昂然抬头的孔雀突然便失了光彩,黯淡憔悴了下来。
邠国长公主是站在肃王一派的,与张淑妃更大有过结,如今的形势,肃王府已经不中用了,她的两个舅舅也都选择了明哲保身,再加上老母亲即将过世,这个骄傲的女人再也没有傲气逼人的资本了。
尽管她还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妹,但是往后的境遇如何,还是要看新帝怎么对待她这个姑母。
与丈夫感情不睦,甚至连儿子都不在身边……
伶仃又孤独的一个女人。
邠国长公主的目光木然地扫过傅念君,似乎不认识她一般,视线又很快放到了别处。
“淮王妃。”
徐太后身边的老尚宫在唤傅念君。
傅念君走进两重帐幔,外头的人都成了朦胧的影子,徐太后躺在床上,人已瘦脱了相,尽显油尽灯枯之相。
“娘娘……”
鼻尖满是药味,傅念君走近,握住了徐太后的手,徐太后听到声音吃力地抬了抬眼皮。
“是你啊……”
她费力地说着:
“你终于回京来了。”
傅念君愣了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样的话。
“娘娘,我……”
徐太后喘了口气,轻轻摆了摆手,“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不想再追问这些,你回来就好……”
她因为气虚,说话很慢,但是依旧带着些往日对待晚辈时不容置疑的口吻。
“我儿子娶的那几个媳妇,和几个孙儿娶的孙媳妇,也就你还算入得了眼。”
傅念君知道,这老人家性情古怪挑剔,她是真这么觉得的。
“我要死了,有些话也只能对你说说……我一辈子都偏心徐家和徐家的孩子,因为我也是徐家人,但是也许正是我的偏心,造成了他们一个个的蠢笨……”
徐太后边说边剧烈咳嗽起来,傅念君和榻边的老尚宫立刻将她轻轻扶起顺气。
徐太后整个人就像没有分量一般,傅念君再一次感到心惊。
“这么多年了,我也真的累了,皇帝那里,我已经和他说过了,也让人封了旨意,我是属意七哥儿做太子,毕竟他是嫡子,还有也是,那孩子娶了个好妻子。”
傅念君有些惊讶。
此时,徐太后枯瘦的手一把握在了她的手腕上,触目惊心。
傅念君对上了她的眼,突然有些不敢直视这双眼睛里射出的凌厉目光:
“你不会成为第二个我,好孩子,你会是一个合适的皇后,甚至太后。”
“娘娘,我……”
傅念君听到这样的话,实在有些脑门冒汗。
徐太后嗓音的越来越沙哑,对傅念君步步紧逼:“你这孩子很聪明,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这是傅念君第一次和徐太后说这么多话。
徐太后一直很厌烦和不必要的人浪费口舌,如今却撑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话和傅念君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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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的手腕被徐太后紧紧地攥在手里,她对着这样的将死之人也不想再说些场面话,表态道:“娘娘,若是孙媳真有那一日……我只能说,尽力护着徐家,但是娘娘,我不可能答应您,去纳徐家的女子。”
她有她的原则,她不想骗一个老人家。
徐太后却是笑了,然后说:“你果真,有点我当年的风范……”
她闭眼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地说道:“徐家,是出不了人才了,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你会是个好皇后的,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见徐太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傅念君心头一惊,轻喊了一声:
“娘娘!”
徐太后没有回答。
傅念君将手覆在徐太后枯瘦的五指上轻轻推了推,却又被徐太后重重地攒住了手腕,力气甚至比前一次更大。
傅念君感到惊愕,再看向徐太后,只剩皮包骨的老人暴睁着一双眼睛,嘴里急促地说着:
“你替我杀了她!杀了萧氏!她是个祸害!”
傅念君难以置信,一时无法回应。
徐太后像是彻底神智不清了,说完后手就无力地从傅念君手腕上垂了下去。
“娘娘,娘娘……”
身边的宫人见状不对,立刻上前又是灌药又是掐人中。
傅念君心有余悸,正踟蹰着要不要上前,徐太后身边的老尚宫就制止了傅念君,摇摇头对她道:“淮王妃,还请先出去等候吧。”
徐太后要和她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傅念君出去了,脑中不断回想着徐太后那句“杀了萧氏”的话,肃王妃萧氏……
没过多久,皇帝就在内监的搀扶下也出现在了慈明殿。
比之傅念君上次见到他,皇帝也像老了很多,脸颊瘦削,形容憔悴,时不时间歇地咳嗽着。
张淑妃见到皇帝现身,立刻殷勤地要上前搀扶,皇帝却对她颇为冷淡,只是朝舒皇后走过去。
听说本来皇帝要亲自留在慈明殿侍疾的,但是因为他自己近来身体也不好,舒皇后便代替他日日住在慈明殿中,但是皇帝依旧每日都会过来。
他见到傅念君时并没有多大的关注,只是问舒皇后:“怎么样了?”
舒皇后与他低语了几句,就搀扶他进入内室,众人明白,这大概是他们母子间最后的叙话了。
慈明殿中今日的火烛格外明亮,内侍们纷纷安排傅念君等人在偏殿落座,端上了热茶,只是没有一个人敢戏说谈笑,甚至平素的交谈声也没有,每个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出神,倒是邠国长公主木然的脸上,似乎有几道泪痕,张淑妃偶有不耐烦地抬眼扫一圈,也只能因为无人回应她而作罢。
约莫坐了半个时辰,突闻内室一声响动,便能听到隐隐的哭泣声传来。
随后便有宫人带着泣音传报:
“太后娘娘……崩了。”
众人纷纷站起身,愣了愣神后纷纷整理好情绪准备哭泣。
……
傅念君从慈明殿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曙光了。她看着那曙光,却像是见到了属于徐家的落日余晖。
折腾了一夜,每个人脸上都露出疲惫的神情,傅念君换上了宫人早就准备好的素服,突然觉得头脑很空。
她因为怀着身孕也不能多操劳,舒皇后便让人先送她回家,婆媳两人没有空闲说话,而且不仅是今日,舒皇后必然还要忙上几天。
张淑妃和裴四娘再想找傅念君不痛快,也得看着些场合,哪怕张淑妃再想知道徐太后临终前和傅念君说了什么,她也没有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逼迫傅念君。
傅念君回到淮王府后重新补眠,但是耳边的丧钟的声音却像是一直没有停过。
国丧期间,素服举哀,辍朝五日,军民一律服素、停嫁娶、禁丝竹,皇帝亲自写了讣告,在慈明殿痛哭哀悼亡母,朝中重臣也一律都要进宫,所以可想而知傅琨和傅渊一定更忙了。
但是这天傅念君还是见到了钱婧华。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钱婧华见到傅念君后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和你哥哥,还有父亲……我们有多担心你。”
傅念君哭笑不得,开始转而安慰起自己的嫂子,说了好些俏皮话才把她哄住。
傅念君多少觉得奇怪,钱婧华从前可不是这么个性子,怎么这一次回来就突然多愁善感了呢?
经过她身边的侍女笑嘻嘻一说傅念君才明白过来缘由。
“我要当姑姑了?多久了?”
她忍不住惊喜地看向钱婧华的腰身。
钱婧华有些不好意思:“还没多久,也就两个月。”
傅念君替他们夫妻感到高兴,到时候两个孩子差不多大年纪,也好一起玩耍。
钱婧华总算不哭了,肃容又问起正事,傅念君把能说的和她都说了一些,没有说出萧凛这人,只说辽人心怀不轨意图算计周毓白才绑了她,甚至鄜州之战也略略带过了,但饶是如此,依旧换来了钱婧华的不住唏嘘。
“你在外这些日子,也受了太多苦……”
钱婧华重新仔细打量了一番傅念君,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她憔悴了很多,更加心疼。
“你哥哥和父亲那里,也一直放心不下你,但是好在殿下一直有来信,才稍稍安抚了一下你父兄。”
周毓白自然知道傅念君的担忧,早前便与傅家通过声气,而傅念君刚才的描述中也将自己身陷险境的情况都略去了,因此钱婧华的傅琨父子只认为傅念君在西北的时间比较多。
“王妃私自离京是不被允许的,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想办法让皇后娘娘那里拿个主意。”
钱婧华对傅念君建议。
傅念君哪里能不知道这个,她在鄜州时也想隐瞒身份就是知道这严重性,只是当时又是那样的情况,她不得不暴露身份。
她对钱婧华苦笑:
“恐怕我这个窟窿不是皇后娘娘等挡的了,除非……”
除非是皇帝亲自替她开脱,毕竟涉及到皇家尊严法度的事,除非皇帝首肯给傅念君密旨出京,否则凭舒皇后,哪怕徐太后的包庇都会让张淑妃婆媳抓住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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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事又该怎么向皇帝开口呢?
毕竟傅念君是女人,又是皇家的儿媳,皇帝如果不弄清楚来龙去脉并且坚定不移地信任她,怎么可能替一个有可能声名受损的儿媳妇遮掩?
甚至周毓白还不是他最亲厚疼爱的一个儿子。
这里傅念君话才说到一半,芳竹就着急忙慌地来通报:
“齐王妃来了。”
钱婧华眉心一蹙,冷哼了一声:“倒是来得快。”
傅念君勾了勾唇,“请吧。她能憋到现在才来,已经算不容易了。”
钱婧华说:“你不用怕她,虽然如今齐王得势,但是你也不输她,何况你是太后娘娘看重的人,太后娘娘刚走,她也不敢造次。”
傅念君倒是不用担心裴四娘这样的出身会到她家里来撒泼,她只是怕她背后的张淑妃坐不住,见她现身便来害她的孩儿。
现在傅念君别的都不怕,只怕有人伤害这个孩子。
做了母亲,也意味着有了最大的把柄。
裴四娘再次来到淮王府,可是人事都已大有变化,她现在几乎是整个东京城人人巴结的对象。
周毓琛早前就在府里开设了学馆,如今门下文人才子络绎不绝,更偶有不世出的大儒造访,全京城的人都说齐王府乃是最清雅的场所。
加之如今肃王府倒台,淮王又远在西北,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都不在此,周毓琛在皇帝病后就一直协助处理政事,这不是监国太子的架势又是什么?
若是周毓白在西北表现亮眼也就罢了,可他离开后,不但局势并未有所改变,甚至此前因为失了延州,皇帝还当场便气得昏厥了过去。
如今的圣上,是对西北战局不抱有太大希望了。
即便最后这场战争是大宋赢了,在西北军务上默默无闻的淮王还想回来争储,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现在对于张淑妃来说唯一的障碍,就是傅家了。
傅琨和傅念君这对父女,成了她唯一的眼中钉。
裴四娘对傅念君笑道:“弟妹,好久不见了。”
她的眼神落在傅念君鼓起的肚子上,闪过了一丝羡慕。
傅念君也招呼她坐:“我怀了这孩子后就身体不好,到了近日才能出来见人,实在是对不住两位嫂子了。”
裴四娘看了旁边对自己虎视眈眈的钱婧华一眼,应付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对傅念君说:
“不知弟妹生的什么病,几个月不露面,也太古怪了吧,甚至连太医院都没有留脉案。”
淮王府里江埕防备地很好,戏也做得足,每隔几天就有大夫上门给淮王妃把脉抓药。
会让别人起疑心的地方他都提前想好了对策。
傅念君脸色不变,钱婧华接了口:“念君是皇子妃,却不是宫妃,轻易寻太医诊治岂不是太过劳师动众,还是说齐王妃是惯常请太医过府请脉的?”
大宋皇室崇尚节俭,即便如张淑妃在最辉煌受宠的时期也不敢学前朝的妖妃们穷奢极侈,而作为小一辈的皇子和他们的夫人,更没有资格矫情娇气。
裴四娘看向了钱婧华,眯了眯眼,正要回嘴,就被傅念君打断了:
“多谢六嫂关心,既然你觉得太医院的太医好,那么过些日子我就厚着脸皮向皇后娘娘提一提,也请个稳妥的太医就是。”
裴四娘被她引开了话头,接口说:
“说到太医,不知道弟妹认不认识先前在太医院供职的张林寿太医呢?”
傅念君面色不变:“倒是不熟悉,不过六嫂既然提及,想来本事是不错的,不如六嫂帮忙引荐一下?”
张林寿早已死了,他知道的事太多,周绍雍是不会留他的。
裴四娘顿了顿,才道:“他前几个月病逝了。”
张林寿最早是张淑妃那边的人,也是他死的时候太稀奇,引了张淑妃的怀疑,裴四娘想试试傅念君,可结果自然是试不到什么的。
钱婧华道:“一个过世了的太医还要提,也不知齐王妃是要触谁的霉头。”
“傅少夫人倒是牙尖嘴利。”
裴四娘瞪向了钱婧华,却到底不敢太嚣张。
钱婧华不是别人,她不仅是傅琨的儿媳,更是吴越钱家的嫡女,曾是张淑妃替周毓琛百般算计求娶而未成功的人,裴四娘见她本就心里不痛快,今天却又连续被她刺了两回,可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她今天不是和钱婧华斗嘴来的。
这对姑嫂可都不是善茬。
裴四娘决定不理钱婧华,只是套傅念君的话:“我先前听闻一个消息也有些可笑,说是弟妹这几个月竟是不在京中,倒是跑到外头去了,我先时不信,可见外头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自然是要来多嘴问一句的。”
傅念君淡淡地说:“既然是谣言,又何必费心证实,六嫂不像是这样的闲人才对。”
裴四娘不为所动:“弟妹如果有事,我是做嫂嫂的,自然是要多加关心,回头官家和娘娘那里问起来,我也好替你多说几句。”
傅念君心中一凛,她竟然用帝后来说事。
这话回答地不妙,就要被扣上一个欺君之罪的帽子。
她在鄜州现身,有不少人能够证明,张淑妃她们迟早会得到消息的,如果傅念君现在咬死不认,那么经过裴四娘去帝后面前替她一顿“辩白”,到时候证据再一拿出来,她傅念君的一个欺君之罪就难逃了。
傅念君镇定道:“多谢六嫂,不过官家和娘娘因为太后娘娘之事伤神伤心,这个时候不适合拿闲事打扰他们才对,六嫂若真是有心,此时怕不会出现在我这里了吧?”
裴四娘一改气势,咄咄逼人起来:“怎么弟妹就是不肯说一句,到底有没有离过府呢?你只要说一句,有还是没有,都是一个说法!”
一脚是火海,一脚是刀山,傅念君没这么容易被她拿捏。
她站起身凛然道:“我的事我自会亲自向官家和娘娘交代,六嫂与我平辈,和我都是钦封的王妃诰命,今日我倒要问问,你拿什么因由这样威逼于我?莫不成是太子妃的身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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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四娘咬牙,“弟妹,你这话什么意思?”
傅念君只是盯着她说:“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提醒六嫂而已,还有,请你不要觉得我如今手里一件筹码也没有,没资格和你谈条件,六嫂在进我淮王府们之前可曾想想清楚,你真是身不沾尘?”
裴四娘自觉做人问心无愧,刚要回嘴,见到傅念君脸上自信的笑容便心中一震。
莫非太后临死前真的和她说过什么?
她自己虽然没有任何可指摘之处,但是她的婆母张淑妃就未必了。
裴四娘素来就有几分怕张淑妃,在没得到张淑妃的首肯前,她不敢轻举妄动惹急了傅念君。
她缓了缓神色,喝了口茶,说道:“弟妹是怀着身子的人,不能随意动气,还是快快坐下吧,我本是一番好意来看你,几句话倒是说得你误会了。”
傅念君的脸色也变得很快,立刻坐下说:“六嫂自然是为我好的,我怀了身子后脾气难免暴躁些,还要请六嫂海涵了。”
两人都是世家出身的千金,女人之间的口舌来往再熟悉不过,立刻就把这篇给揭了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聊了会儿家常。
裴四娘离开后钱婧华便忍不住问傅念君:
“你刚才那话说的,什么叫‘亲自和官家、娘娘交代’,你这不是间接承认自己离京了吗?”
她替傅念君感到担忧。
傅念君倒是不急的样子。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难道真的和官家去坦白?这样一来岂不是也拖了皇后娘娘下水?”
这段时日张淑妃格外嚣张,并且热衷于结交朝廷内外文武官员,后宫里皇帝和太后的身边事都是舒皇后在操持,人心都是肉长的,这段时日皇帝因此对舒皇后更为看重些。
傅念君笑笑:“让她推我到官家面前,倒不如我自己先去说清楚,嫂子放心,其实我离京这件事,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如果处理得当,应当不会有大碍,裴四娘就是把这件事看得太重,觉得抓到了我这条小辫子就能打翻身仗了。”
“她三言两语就被你唬住了,倒也不算个多聪明的人。”
钱婧华见到裴四娘刚刚的表现,松了口气。
傅念君说:“她是怕我捏着她婆母张淑妃的把柄,毕竟太后娘娘临终前独独召了我说话。”
钱婧华倒是无意探究徐太后和傅念君说了什么,她自己非皇室中人,知道某些事没资格去管,只是感慨:
“太后娘娘此举,无疑将你推向了风口浪尖,你还是要多加小心张淑妃才是。”
傅念君应诺:“张淑妃如今该比我更睡不着,且看她打算如何吧。”
钱婧华叹了口气,心想傅念君一向是有主意的,她既然敢和裴四娘说那样的话,想必也是留有后招的,只对傅念君道:
“不论怎么做,你一定要想法子好好护住肚子里的这个宝贝,他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傅念君点点头。
钱婧华不能留在淮王府过夜,到了天色擦黑,意犹未尽的姑嫂两人才分别。
夜深人静,傅念君也开始细细琢磨徐太后死前对自己的说的话。
徐太后临终前拉拢自己是无可厚非的,她是绝对不会容许张淑妃做太后的,徐家放在那里,张淑妃和裴四娘恐怕都没有那个度量。
还有,她说要杀了肃王妃萧氏。
傅念君当然不做考虑,别说她没有这个资格,就算有,她也不可能真的让自己手上染上鲜血。
但是徐太后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呢?
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孙媳妇,也不至于如此才是。
傅念君不由猜测,或许肃王妃就是那个周绍雍计划里的“变数”……
肃王藏在皇陵里的兵戈是怎么被人发现的?是谁走漏的消息?
或许真的和肃王妃脱不开关系。
傅念君重重地叹了口气,京城里的事乱成一团,她本不想管,但是此时却又觉得每件事自己都绕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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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四娘第二天特地进宫了一趟去见张淑妃,将傅念君说过的话悉数转告了。
张淑妃听了后频频冷笑:“那丫头素来伶牙俐齿,比你嘴皮子厉害上不知道多少,不然太后也不会那么看重她。”
裴四娘低了头不语,这样的奚落她早就在张淑妃这里听习惯了。
“也不知道那老……太后临终前到底和她说了些什么……”
张淑妃皱眉,兀自低语。
“怕是她不会说的。”
裴四娘小心接口:“我听她的意思,太后娘娘或许是和她说了些重要的话,说不定是关于我们……”
“就会给我添堵!”
张淑妃恨恨地骂道。
骂的是谁不言而喻。
“得想个法子好好治治她。”
张淑妃看着自己的儿媳,挑眉说:“你什么想法?”
裴四娘心里一惊,终于还是要做到这步田地吗?
张淑妃不是个善茬她早就知道,但是害人这种勾当,若非有万全的准备是不可以轻易为之的,否则就是徒将把柄送到对手手上。
张淑妃如今气势不同了,自觉惩治傅念君已经到了机会,自然不想再忍。
裴四娘本来就不是心思歹毒之人,夫君周毓琛也多不敢苟同张淑妃的做法。
裴四娘只得硬着头皮轻声道:“这、这个,媳妇不知,媳妇不曾做过这样的事……”
“真是没用。”
张淑妃从鼻子里哼了声。
这个媳妇真是越看越没本事。
“她肚子倒是争气,七哥儿刚离京就诊出有了,你与她同时进门的怎么却还没有消息?”
张淑妃突然话锋一转,问起了这个。
裴四娘更觉羞愧,她进门的时日并不算久,张淑妃说这样的话,不仅仅是为了给她难堪,更是暗示……
“娘娘,这不行的。”
裴四娘理解其意,突然跪下,额头上冷汗直冒:
“她那个孩子,若是动了,恐怕日后大有麻烦……”
张淑妃见她这懦弱样就来气,挥了挥手:“我几时说要算计她的孩儿了?你胡说什么?快起来!”
裴四娘这才站起身来。
她还有脑子,她不能就这么由着张淑妃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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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宁殿中,张淑妃见裴四娘一副如受了惊的兔子模样更是生气,由不得想多骂几句。
这时外头的宫人恰巧进来通报,倒是暂时解了裴四娘之危。
宫人通报:“是滕王小世子来请安了。”
周绍懿寻常只有初一十五会来会宁殿请安,张淑妃素来就不喜欢这个孙子,后来周绍懿又喜欢同傅念君、舒皇后亲近,就更加惹来张淑妃的厌弃了。
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周绍懿却来了,张淑妃蹙眉问:“什么事?”
宫人回报:“小世子似乎要出宫了。”
张淑妃闻言立刻冷笑:“七哥儿媳妇在太后娘娘那里得脸,是听了她老人家遗诏的,我们谁有这个资格?这宫里见风使舵的人先不说,连他也是如此。从前就住在淮王府里不知道回家,现在是想彻底搬过去了不成。”
宫人和裴四娘皆不敢接话。
张淑妃也不是真的想难为自己的亲孙儿,何况他还是个孩子,周绍懿也不可能真的搬去淮王府上,她不过就是指桑骂槐罢了。
周绍懿进来请安,和这位亲祖母是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话说,只中规中矩地禀告自己要出宫一事,因为滕王妃近来身体不好,似乎是思念儿子所致。
张淑妃对滕王妃一向刻薄,更不耐烦应付他们母子,惯常随意应付了几句。
也难为这么小的孩子,在她面前素来乖巧,不敢有丝毫逾矩。
“你七婶近来病好了,你有没有去看过她了?”
张淑妃问道。
周绍懿是多少知道些傅念君的事的,当日她失踪,他才刚和她分开,他当然知道他七婶不可能是什么突染怪疾。但对着旁人,周绍懿从来没多说过一句错的话,他低了头回答:
“孙儿今天就会去的。”
傅念君已经向舒皇后请示过,今天要接周绍懿去淮王府住。
张淑妃的脸色更冷了,就在周绍懿觉得她要责骂自己之时,她却一反常态,说道:
“你七婶毕竟不是你亲婶子,你倒总爱去麻烦她,先在我这里吃过午膳再出宫吧,正好你六婶也在,等会就让她送你过去。”
堂中所有人都微微吃惊,张淑妃竟然会留自己这个调皮、不受宠的孙儿在身边吃午膳。
周绍懿抬头朝自己这个所谓的祖母看了一眼,却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丝笑容。
竟然会是笑容。
而另一边的裴四娘则有些怔忡。
她似乎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一整天裴四娘都有些浑浑噩噩的,似乎从早上进宫去见张淑妃开始,她就一直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下。
将周绍懿送到淮王府门口时他脸上藏不住的轻松和愉快她都看在眼里。
她只是提醒了他一句:“小世子,现在是国丧期,在外你更该谨言慎行才是。”
周绍懿在她面前倒是比在会宁殿中要好,只是不受驯的模样,朝她说一句:“知道了。”
齐王周毓琛的脚步打乱了裴四娘的思绪,她站起身忙恭迎自己的丈夫。
周毓琛身边有一正一侧两位妃子,都是长辈做主娶的,要说多喜欢也论不上,但是府里人都知道,侧妃卢氏却确实比裴四娘更得些他的喜爱。
裴四娘想到这些心里就泛苦。
她还记得新婚之夜时自己这个温文尔雅的丈夫曾对她说:“你我姻缘,皆是因父母之命,但是你我既成夫妻,自当相互扶持,共同勉励,你出身世家,想来也是秀外慧中,此话自不用我多说。”
他对她笑,便如暖阳化春雪。
裴四娘当时只是觉得羞怯难当,连看他一眼也不敢。
她从前属意七皇子周毓白不假,毕竟天下间再无比他更好看的儿郎了,年少慕艾,少女情思,但是嫁人后自然不同,何况周毓琛同样是这么出色的一个人。
她除了偶尔见到傅念君心里会有些不服气泛酸之外,其实对周毓白已无当初的情意。
虽然有个侧妃卢氏,但是成为齐王妃并没有她从前以为的那么难熬。
可是渐渐的,她的夫君便会频频对她蹙眉,用明显带着不悦的温润嗓音问她:
“你今天进宫和淑妃娘娘说什么了?”
或者是:
“听府里的人说如今家务多由卢氏负责?”
“你举荐你娘家表舅兄给了陈太尉?”
陈太尉是张淑妃的心腹。
裴四娘知道他不喜欢自己多和张淑妃接触,更不喜欢她插手外面的事,而是希望她像卢氏一样安心相夫教子,不问世事。
“殿下,您该知道,她是您的母亲,我、我没有选择……”
裴四娘经常这般对他说。
她不敢不从张淑妃,她是自己的婆婆,更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妃子,她裴四娘和她的家族,都需要依附她才能活下去。
不要忘了你自己是谁。
张淑妃总是不断提醒着她。
她别无选择。
而两人之间的关系真正出现裂痕是某次宫宴之后,回府后他摆着冰寒的脸色对她说:
“听说你今天和姐姐一起给七弟妹难堪?”
他嘴里的姐姐就是安阳公主。
裴四娘辩解:“殿下,不是您想的那样,是公主她……”
安阳公主要刁难傅念君,她不过是在旁边冷眼旁观罢了。
周毓琛却一言指出她的心思:“你要说你只是什么都没做么?没有主动挑起纷争变没有任何过错了?好聪明的裴家千金!”
这是他动了大气。
裴四娘忙要解释:“殿下,不是的,我不是刻意为难谁,姐姐要如此,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周毓琛冷冷地打断她:“没有办法,别无选择?你告诉我,真的是这样吗?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是我‘以为’错了,你,和我母亲,一直都是一类人。”
秀外慧中的妻子吗?
她不是。
当晚周毓琛离开,从此对裴四娘越发冷淡。
她才知,周毓琛这样的人,便如冰下之火,一旦冰裂,再无修复可能。
原来他对她,也是有过期待的。
裴四娘心情激动,今晚,他又过来了,主动地。
是不是,依然有转圜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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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琛进门,脸上却没有裴四娘脸上所期待的表情。
他固然对谁都是温和有礼的,但是此时,裴四娘在他的眼中看到的却是藏着……
失望。
周毓琛素来不太会生气,他不会轻易对人对事动气,更遑论这是自己的妻子。
但是有时候,裴四娘会宁肯他对自己生气。
裴四娘忐忑道:“殿下,不知道您是否有什么话想对妾身说?”
周毓琛看着她,直截了当地问:“你先前是不是接触过一个出身湘西的游方郎中?”
裴四娘说:“殿下说的是谁?好好的妾身怎么会和走江湖的人接触?”
周毓琛没有说话,屋里的沉默让裴四娘有点心慌。
“殿下,您、您怎么了?”
她小声地问。
周毓琛长叹了一声:
“你真的……不打算对我说实话?”
裴四娘的脑门上渐渐冒了汗,心底的恐惧也渐渐升腾上来。
她的确是接触过一个来自湘西的江湖郎中,甚至还……
“你问他买了什么药?”
周毓琛直白地问。
裴四娘愣住了,张口结舌:“我、我……”
“又是我娘的嘱咐是不是?”
周毓白平静地说着:
“所以呢?她打算用来害谁?”
面对丈夫接二连三的逼问,裴四娘觉得自己后背的衣裳都快被冷汗浸透了。
“殿下,这件事情您听我说,其实娘娘或许是想惩治宫里的宫人,那个药,据说不是什么烈性的毒药,不过是能叫人半身不遂罢了……”
罢了?
罢了!
周毓琛笑道:“我娘可真是娶了一个好媳妇。”
裴四娘怕张淑妃,更是面对他这个丈夫都不说实话,要千方百计为她遮掩。
其实裴四娘心里更苦,她不是想替张淑妃开脱什么,她只是不想让周毓琛以为自己是个恶毒的女人。
她一直都没有害过任何人。
“她用过了没有?”
周毓琛又问裴四娘。
“没有!”
裴四娘回答地很快。
“是么……”
周毓琛笑了笑。
“真的没有。”
裴四娘克制住心慌,强调道:
“不是殿下想的那样,淑妃娘娘再怎样也不会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去害人,更不会去害、害七弟妹……”
周毓琛沉默了一下,最终似乎还是相信了她:
“我希望,你这次说的是实话,如果……”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们继续做一些我无法认同的事,那么我……是了,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们仗着的不过就是如此而已,但是你齐王妃所期待的荣光,恐怕我给不了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深深望了她一眼就离开了。
周毓琛其实很知道怎么拿捏张淑妃,唯一能够要挟她的东西,其实只有一样,就是他自己。
裴四娘忍不住流出眼泪,他用一样的方式对待她了。
她所期待的荣光?
他觉得她是为了太子妃,乃至于皇后的荣耀才做这些的。
裴四娘想告诉他,不是他想的那样,可是终究觉得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何况今天……
当时她见着张淑妃的模样就觉得心惊。
然后再联系到她留小世子下来吃饭。
她怕她猜的事情成真!
想到刚刚周毓琛离去时的神情,裴四娘揪紧了心口的衣服。
她该怎么办?
她是厌恨傅念君不错,可是她想让她死吗?
她真的要学张淑妃一样,牺牲无数无辜的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吗?
裴四娘总算在心里有了决定,拉开槅扇,对外面的下人大声道:“备车,我要出门。”
侍女们都惊住了:“这么晚了,王妃要去哪儿?”
裴四娘咬牙:
“去淮王府!”
……
周绍懿在淮王府里就如自己家一样过得开心,他最喜欢的七婶终于平安回来了,虽然七叔现在还在边境打仗,但是他相信,很快他就能回来和他们团聚了。
傅念君叮嘱他不许玩得太晚,明天他还要回自己家去陪滕王妃。
滕王近来的状况好了不少,傅念君也替周绍懿感到开心,虽然滕王妃还是不理睬自己,但是如今她觉得害周绍懿的人大概不会轻举妄动了,所以他要回家去住应当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周绍懿缠着傅念君和她说了很多话,讲到了宫里的种种,说的最多的是关于舒皇后。
舒皇后教了他很多东西,虽然有时候对他比较严格,但是大多数时候更让他觉得佩服。
“怎么说呢……我觉得祖母和从前不大一样。”
周绍懿是个感觉很敏锐的孩子,虽然年纪小,观察力却很强。
傅念君摸了摸他的头,“那你喜欢皇祖母吗?”
周绍懿点头。
傅念君笑了笑,舒皇后若是肯用心教导他,这孩子必然受用不尽。
再聪明的孩子,总要有个合格的领路人。
傅念君和周绍懿玩了一会儿,正打算让他睡了,却见芳竹匆匆忙忙地来禀报,面露惊恐。
“齐王妃……又、又来了。”
现在傅家的下人几乎都默认齐王妃来他们府上就是找麻烦来的,而且之前还都是白天来,现在都大晚上了还不放过别人,这不是故意不让人睡觉吗?
傅念君内心倒是没他们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裴四娘这个时候来,恐怕是真有什么事。
也好在大宋没有宵禁,能让她这样想出门就出门了。
傅念君看着自己身边张着一双大眼睛的周绍懿,说道:“你先睡,七婶出去看看。”
傅念君随意理了理仪容,就将裴四娘迎进了门。
“六嫂,你这是……”
傅念君看着裴四娘步履匆匆的模样,甚至,大家闺秀裴氏女,竟也会脚步踉跄。
裴四娘的一双手冰凉,傅念君过了搭了一把,就感觉到冬夜的寒冷了。
“懿儿呢?”
裴四娘盯着傅念君问,眼神里有着傅念君第一次见到的惶恐和害怕。
“他吃晚饭时吐了没有?他人怎么样?”
裴四娘连连追问。
看来……果真有事。
傅念君扶住她,说:“懿儿都很好,六嫂,你先喝碗姜茶……你别慌。”
慌?她看起来的样子很慌吗?
傅念君朝她点点头,亲自扶她坐下。
“有什么事,慢慢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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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说……
她该怎么慢慢说?
裴四娘等到坐定,四肢百骸都感受到屋里的暖意,整颗心才似乎才渐渐地恢复了正常的跳动。
她看着眼前的傅念君,青丝逶迤,素面朝天,对着她的表情也很温和,竟是与昨天气势凌然面对毫不肯稍有退却的人判若两人,她浑身只有一股淡淡的因为做了母亲而独有的女人味。
这种气质,让她望尘莫及。
傅念君见她的样子实在不好,亲自递上了一碗热姜茶,说道:“六嫂,你不要担心,府里有大夫,已经让人去请了,懿儿一直都没什么问题,你放心。”
裴四娘低头,有些局促地绞着手。
傅念君看见了,轻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裴四娘沉默了半晌,最后才缓缓说:
“没什么事。”
或许,一切都是她太多心了吧。
张淑妃不至于做出那样的事来。
是她自己没有用,吓成了这样。
她到底都在做什么啊?
裴四娘现在只觉得一阵一阵尴尬弥漫上心头。
周绍懿很快被人带出来了,见到裴四娘,唤了一声:“六婶。”
裴四娘见他平平安安的没有半点问题,终于才放心了。
“我也……没什么事,既然如此,弟妹,那我就先回去了。”
裴四娘喝完了姜茶就起身告辞,傅念君也拦不住她。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念君和淮王府的下人连同周绍懿都一头雾水。
这齐王妃也太古怪了。
傅念君回想起午后裴四娘送周绍懿过来时就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心中想着,看来只能问懿儿了。
夏侯缨替周绍懿看过,也对傅念君说:“小世子没有什么问题。”
“辛苦你了。”
傅念君对夏侯缨道谢,才让人再将她送回去。
周绍懿打着呵欠正准备钻进被窝,傅念君在此时进门了。
她说着:“你六婶已经回去了。”
周绍懿“嗯”了一声,然后摸了摸肚子,砸着嘴说:
“七婶,我有点肚子饿了。”
他没有把裴四娘来去匆匆的这一趟放在心上。
傅念君不接他的话,只说:“你六婶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走这一趟,懿儿,你老实和我说,你都做了什么?”
周绍懿看着傅念君严肃的神色,咕哝了一句:“我没有做什么……七婶,我答应过你,不会再调皮的。”
傅念君坐到他床边,认真地扶住他的肩膀,看着他说:
“懿儿,这不是调皮的问题,你现在一桩事一桩事地告诉七婶,从今天早上开始,到你六婶送你过来,每一件身边发生的事你都详细复述一遍。”
裴四娘的这副样子太不对劲,想来想去,傅念君觉得一定是他们在宫里时有什么事发生了。
裴四娘今早进宫,应该是去张淑妃面前告自己昨天的状的,然后碰到了懿儿在那里请安。
他们两个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呢?
周绍懿依言乖巧仔细地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对傅念君说了一遍。
“我去会宁殿请安,祖母对我说……”
张淑妃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几乎都能复述下来。
“……后来她让我留下吃午膳,说吃完再让六婶送我过来七婶你这边。”
“那时候你六婶什么反应?”
周绍懿想了想:
“六婶好像也有点怕祖母的,她好像一直都在流汗,有两次我叫她她都不理我呢,在马车上时有一大半时间她也都在发呆。”
傅念君想了想,又问:“午膳你都吃了什么?是谁陪着你的?有没有奇怪的人说什么奇怪的话?”
周绍懿捂着脑袋哀嚎了一声,在傅念君要求他认真点后,他才尽力回忆着把午膳吃的东西,吃了几口一一汇报给了傅念君。
“哦,还有。”周绍懿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说道:
“午饭后祖母身边的姑姑给我端了一盅枇杷叶甜汤来,我尝了一口觉得怪难喝的,就没有喝。”
傅念君感觉自己的心跳立刻就跳漏了一拍。
周绍懿这几天稍微有点咳嗽,他又不喜欢喝药,舒皇后就会命人用枇杷叶煮了梨子水给他喝。
张淑妃命人也端给他这没什么说不过去的,一定要说哪里奇怪,就是她竟然对周绍懿这么上心。
“后来呢?”傅念君追问:“你没喝,把那盅枇杷叶甜汤怎么处置了?”
她期望这孩子只是寻个角落倒掉就好。
周绍懿用手磨着被褥上的花纹,瓮声说:
“我不喜欢喝,就骗姑姑说闹肚子,姑姑陪我解手,我又偷偷从窗户里溜出去,回去想把那汤给倒了。”
这孩子素来就喜欢调皮,尤其喜欢翻窗,傅念君早就知道他的招数了,可见会宁殿里的宫人当真是一点都不熟悉这位小世子。
周绍懿搔搔头,“但是没找到好地方倒,姑姑又快来寻我了,我就溜进隔壁小厨房里,正好一个宫人在里头看着炉子打瞌睡,我索性把甜汤都倒回炉子上的锅里去了。”
他觉得这个法子特别好,有些小得意:
“姑姑来寻我的时候,我就说我喝完了甜汤特地把瓷盅给端回来的。她不仅没说我,还夸我了。”
“你又把汤给倒回去了?”傅念君瞠目结舌。
“是啊。”周绍懿点点头:“反正她们谁爱喝谁喝吧,我不喜欢喝,那个汤和皇祖母给我喝的不大一样,有股子药味。”
他皱了皱鼻子,觉得自己这个解决方法并没有什么问题,和他从前捣过的蛋比起来只能算九牛一毛,再说他就喝了一口,他的口水也不脏啊。
傅念君闭了闭眼,所以裴四娘那么紧张,是知道在会宁殿里张淑妃给周绍懿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吧?
或许就是那盅甜汤。
裴四娘知情,但是她一直在做心理斗争,直到到了晚上,她坐不住了,等终于见到周绍懿平安,她才算松了口气。
而张淑妃要害自己的亲孙儿,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只能是为了嫁祸给她傅念君。
有惊无险,傅念君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她顾不得对张淑妃生气,心里只想着,幸好这命途多舛的孩子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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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婶?怎么了吗?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周绍懿忐忑地问傅念君,一双眼珠像黑葡萄似的。
傅念君摸了摸他的头,说:“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这孩子出身于这样的家庭,已经就是很大的不幸了。如果他知道他自己的亲祖母想将他当作一个算计人的工具,他的心情傅念君不敢想象。
有些事,他长大后就会想明白的,但是如今,暂且让他不要想这么多吧。
“先睡吧。”
傅念君替他掖好被子,离开了他的房间。
傅念君躺回到自己床上的时候还在想,所以周绍懿倒回锅里去的那碗汤,最后被谁喝了呢?
她但愿谁都没有喝。
……
但是世事往往总是会往人所不期望的方向发展。
周绍懿还是活蹦乱跳无忧无虑的,裴四娘自到淮王府里走了一趟就心神不宁地一夜都没有睡好觉,不为别的,因为她走的这一趟,几乎已经将自己的意图暴露了,她怕张淑妃知道后多想,再来难为她。
但是事实上张淑妃根本没有空来理会她了。
隔日的下午,张淑妃突发了恶疾,昏死在了自己的床上,醒来后半边身子就都动弹不得,说话也支离破碎,更是表情僵硬,流涎不止,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战战兢兢地在会宁殿中候命诊治,最后得出的结论,张淑妃身中七种毒药。
皇帝听到这个结论当即便昏死过去,引得太医们在会宁殿中又是一场惊心动魄。
宫里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自然要彻查!
敢向嫔妃下毒谋害,这样的事自大宋建朝以来,还是闻所未闻的。
傅念君得知这个消息时的第一反应即是,莫非老天真是生了一对眼睛不成,周绍雍那倒回锅里的汤竟然是被张淑妃喝了啊。
她想拿自己的亲孙子算计傅念君,却自食其果了,这件事匪夷所思的程度,说出来怕是没有一个人会信。
当然这个消息自然不可能外泄,傅念君得知,完全是因为舒皇后派人来通知她的。
毫无疑问,张淑妃出了这样的事,皇帝醒过来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身边的皇后。
可怜这段时日以来,每回都是被张淑妃针对,向来不会主动寻衅她的舒皇后,第一个就被扣上了这样的罪名。
好在舒皇后早已百炼成钢,应付心性原本就容易动摇的皇帝倒还不算太大的问题,皇帝如今年纪大了,也做不出年轻时为了张氏不顾一切的姿态来。
傅念君赶忙找来了夏侯缨,将张淑妃的症状说给了她听,问她可知道是什么毒药所致,最关键的是:
“这毒不是立刻发作了,中间隔了一夜多,我实在不知,这天下还有这样的毒药。”
如砒霜、牵机那样的药都是烈性的猛药,见效极快,几乎饮下就命丧九泉了,她竟没见过那样能隔一夜再发作的毒,太奇怪了。
夏侯缨素来就比较了解毒物,听完傅念君的描述之后也不惊奇,想了想说:“我听说过这样的毒物,由七种毒药配合制成,有个名字,似乎叫做‘邪太岁’。这毒不是用来害人性命的,我诊治过的一个员外,是被家中十几房小妾中的某一个下了这种药,半身不遂,口歪眼斜,便无法作威作福了,而且隔夜才见效这一点,也是能够让下毒的人几乎被抓不到踪迹。”
傅念君微愕,所以张淑妃千方百计挑了这种“邪太岁”,给周绍懿用了想来对付自己的。
还真是……
蠢到家了。
“后来查出来了吗?”
“这毒出自湘西……那位员外的小妾之中,就有一个是来自湘西的。”夏侯缨说。
傅念君:“你告诉衙差了?”
夏侯缨摇摇头:“我不打算说的,她本来就是个可怜女子。邪太岁主要是将人身上的血脉经络麻痹了,却不在于取人性命,可见她并非穷凶极恶之人。我只是与她谈过一次,说隔天就会离开,但她胆子太小,害怕,没等到天亮,当晚就悬梁自尽了。”
夏侯缨在江湖上,已经见惯了太多这样的事。
那个小妾胆子这般小,却还敢给自家老爷下毒,可见已经被逼到了什么地步。
“若是让你替她解毒,你能解吗?”
傅念君问夏侯缨。
夏侯缨看了她一眼,说:“只要不是当场死了的,这样的毒一步步试着看,总是能解一部分的,但是……想完全治好是不可能的了。你当真确定她中的是‘邪太岁’?”
傅念君苦笑:“八九不离十。”
夏侯缨顿了顿,认真道:“你想让我救她?”
傅念君回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是很愿意以德报怨的人?”
夏侯缨微笑:“为了孩子,或许很多人都会选择变成那样的人。”
傅念君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叹道:“其实我觉得替孩子积德这事也太过于假托神佛了,我倒更希望他先学会善恶分明。”
张淑妃的事,轮不到他们出手,再怎样,宫里还有这么多太医呢。
“也许。”夏侯缨说着:“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样也挺好的。”
躺在床上做个废人,起码就她知道的那个员外来说,他再也不能做欺男霸女之事了。
张淑妃出事,齐王周毓琛和齐王妃裴四娘被第一时间传唤进了宫里。
裴四娘见到张淑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还是要凶恶地盯自己呜呜地发声,面目极为狰狞可怕,她见状更是害怕地往后缩了缩,连要为她这个婆母流泪都差点忘了。
裴四娘几乎都能够猜到张淑妃要骂她什么了,如果她还能说话的话。
因为这个毒药,是她去弄来的,现在,可能只有她能说出真相了。
但是,为什么张淑妃会自己吃下去了?
裴四娘不至于会觉得张淑妃会用这种方式来嫁祸旁人,她现在这副样子,连话都不能说,谈何嫁祸?
那么到底是谁给她下的毒?
张淑妃用这样的眼神看她,是不是觉得下毒的人是她?
心底一连串的问题几乎将裴四娘击溃,让她差点站不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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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好吗?”
裴四娘听到周毓琛温和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随即就感觉他的手就略略扶了扶自己,但是又很快松开。
裴四娘忐忑地望向自己的丈夫,她害怕,非常害怕,害怕他看懂了张淑妃的眼神,对自己也恨起来。
好在周毓琛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表示狐疑,只对她说:“如果站累了就去歇歇。”
他到了张淑妃榻前,半蹲下身子,握住张淑妃的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像个乖儿子一般问道:
“阿娘,你怎么样了?”
张淑妃的回应就是更加愤怒地盯着他身后还没有离开的裴四娘,嘴里呜呜地费力说着话。
裴四娘被这样的眼神盯地又倒退了两步。
周毓琛微微侧头,对裴四娘说的却是:“还不走?”
裴四娘闻言赶紧转身离开了。
张淑妃躺在床上突然心凉起来。
她现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周毓琛握着她的手,声音温和:
“阿娘,你别怕,你不会有事的,这段时间,你就先好好休息吧。”
张淑妃继续“呜呜”地抗议。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躺在床上无法清楚地说出一句话,还像个废人一样任人摆布,所有的威风都被踩在脚下,这怎么能够!
“娘娘这是……想说什么?”
身边的宫人不解地问周毓琛。
都说母子连心,张淑妃这样嗯嗯啊啊的,太医们听不懂,宫人们也听不懂,或许只有齐王殿下能够了解一二了。
周毓琛眸光闪了闪,只抬头对宫人说:“大概是渴了……去把药碗端来。”
刚煮好的药端了上来,周毓琛亲自一勺一勺地喂给张淑妃喝,极其细心,看得宫人们纷纷在心底感慨,齐王殿下可真是个孝子,难为张淑妃如此疼爱她了。
“喝了药才能好。”
周毓琛替张淑妃揩了揩嘴角,不顾她抗拒的眼色:
“阿娘,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听话。”
他像哄孩子一样细心地哄着自己的母亲。
一碗药喝完,张淑妃脸都绿了一半。
太医们对于解毒并不算擅长,各有各的说辞,直到现在都在外头争论不休。张淑妃体内的邪太岁有少说七种毒药配制而成,自然,要解毒,太医们觉得最有效的法子就是不断地灌解毒汤剂。
张淑妃若是能像平日一样骂人摔碗,怕早就已经摔了不下十个碗了。
这些药真的太难喝了。
果真,被周毓琛喂完了这样一碗,张淑妃就忍不住吐了出来,连同先前吃的流食,全部吐在自己的前襟上,顿时整个房里的味道都难闻不堪。
宫人们怕齐王殿下沾了秽物,忙要上前伺候,却被周毓琛阻拦了,他处变不惊地替母亲清理了干净。
张淑妃依旧只是盯着自己的儿子,不断“呜呜”地出声。
救我,琛儿,救我,让你媳妇去找那个湘西的郎中,去找解药,救我!
张淑妃的内心不断地喊着,可惜,她的亲生儿子似乎半点都没有理解到她的意思。
“殿下,娘娘好像是有话对您说呢……”
“是,她觉得太吵了,你们都下去吧。”
周毓琛竟是这么理解她的意思的。
张淑妃气得想捶床,但是无论是什么情绪,她现在能够做出的表情也只有一种而已。
“阿娘,你不要动气,好好地休息,我一定会尽力将你的病治好的,害你的人……我也会去找,你现在,就好好休息好不好?”
周毓琛这么说着,替张淑妃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
“对了,你好像不喜欢看到裴氏,以后,我会让她少过来的,如果你闷的话,会有二嫂和姐姐陪你说话,二哥虽然是那样的情况……毕竟二嫂也是你的媳妇。”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
张淑妃却犹如被冰水当头浇了一顿,喉咙里连那可怜卑微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她的儿子,她那个聪明的儿子,让她这个做娘的引以为傲的儿子,他难道真的会不懂她想表达什么意思吗?
尤其是他最后那一句,让裴四娘不要来了,说明他明白,他根本就明白!
他却当着裴四娘、当着宫人的面说了那样的话。
这还是她的儿子吗?
他、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让她好起来?
张淑妃被这个可怕的念头彻底震慑住了,随即很快又将这点疑虑掐灭,不可能的,不可能!
她这辈子都是为了琛儿,为了她的宝贝儿子,为了他能够顺利继承帝位,她做了多少事,他不可能这样对她!
一定是那个裴氏,是裴氏撺掇了他,等她好了,她一定要狠狠地惩治一下那个女人。
……
裴四娘一直站在廊下发呆,会宁殿里热热闹闹的,可她耳朵里却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
“不冷吗?”
周毓琛的声音再次在她身后响起。
裴四娘转身,看着自己丈夫温润清秀的脸庞,他的脸型很像张淑妃,带着几分南方人的秀气。
“淑妃娘娘……还好吗?”她问。
“以后你不用多来了,她不能说话,见到你也容易情绪激动,让她好好养着吧。”他只是这么说。
裴四娘攥紧了拳头,在心底下了决心,她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哪怕他会因此彻底厌弃了自己,可也好过她现在这么受折磨。
那里头可是他的母亲啊,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殿下,我有点事想和你说,关于淑妃娘娘中毒一事……”
周毓琛却打断她:“你能有什么好说的?爹爹已经让人将会宁殿里外接手过阿娘日常饮食起居的人都盘查了一遍,相信明日就会出结果了,你又不是宫里人,你能说什么?”
裴四娘噎住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周毓琛淡淡笑了笑:“你不用把事端都往自己身上揽,也不用什么都归咎于自己,那晚你去七弟妹那里,我知道……”
裴四娘只觉一瞬间心神俱灭,他说他知道,怕不止是知道这件事吧,他这个态度又到底是……
她觉得自己眼花了吧,怎么这会儿的他,比那天晚上的他竟要温柔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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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四娘愣愣地盯着自己的丈夫,周毓琛侧头对她笑了笑,然后竟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不算太聪明。”
在这一点上,不如他们那个七弟妹。
不过好在,总算还能挽回。
“殿、殿下,你这是……”
裴四娘觉得自己的舌头都捋不顺了。
有一种……惊喜来得很像惊吓的感觉。
周毓琛呼了口气:“就这样吧,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再复杂了。”
是就此打住的意思吗?
裴四娘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为张淑妃寻访过湘西的一味毒药,他也知道那一晚她的反常。
所以,或许很多话根本就不用她说出来。
她真是蠢了。
裴四娘在心底对自己一遍遍说着,不要忘了,你是他的妻子,他是你的夫君,无论何时,你都要相信他,依靠他。
……
皇帝下令彻查会宁殿中的事,最后终于在一个煎补汤的侍女那里查出了猫腻。
到底怎样审的,细节又是如何外人无从得知,总之最后的结果是会宁殿里被处理了一大批人,包括两个张淑妃的心腹。
而张淑妃,依然只能在床上躺着。
国丧期间,又发生了这样的事,皇帝的心情差到了几点。
皇帝对张淑妃的感情很深,两人毕竟年少相识,相互扶持过了几十年,比夫妻更像夫妻,正经的嫡妻舒皇后也知道在论情分这一点上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去和张淑妃比的。
皇帝还因为张淑妃的事落了好几次泪,他坐在她榻边,看着昔日容光焕发的张淑妃憔悴伶仃地躺在床上,口不能言,无法动弹,若不是身边内侍拦着,怕是都要作好几首悲痛的诗词出来了。
当然,其实皇帝对张淑妃再深的感情也是禁不起消耗的,尤其是九五之尊一国之君,平素见到的女人哪个不是衣衫端正、妆容整洁,张淑妃这狼狈模样头几次看了确实能让人生出些怜惜之情,可是当有一次她没忍住,在皇帝正津津有味地回忆他们两人幸福过往的时候直接在床上……解手了——一切都不同了。
皇帝当时的脸就绿了,听说回到寝宫就又卧床了两天。
甚至经过了张氏这番“惊吓”,他竟然开始相信宫外的道士,请进来论道不止,还怪力乱神地要在宫里摆神坛,好歹被上了几份折子才被稍稍劝住了。
张淑妃简直羞愤欲死,其实她比谁都希望皇帝不要留在她这里,她这些年能够笼络住皇帝的心,靠的不仅仅是两人年轻时的感情,她知道该怎么应付一个男人,尤其是皇帝这个她无比熟悉的男人。
她的方式里,是绝对不包括她现在这种情况的。
但是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太医们日日都到会宁殿中去替张氏解毒,依旧收效甚微。
夏侯缨对傅念君说,她这样的情况就和她当年治过的那个员外一样,经年累月地治,是能够有所改善的,但是问题就是时间能够改变太多东西了,躺在床上不良于行的几年,昔日的仇家谁都能来害她,她就是一个毫无抵抗之力的傀儡罢了。
即便她命大,熬过了最痛苦的时候,五年十年后能够重新说话走路,可她还能恢复到昔日的光景吗?她还是现在不可一世的张淑妃吗?
傅念君只能唏嘘:“想不到她会是这样的结果。”
甚至……都不需要她自己去对付,这个敌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只因为败在了她自己那点可鄙的坏心之上。
或许到了现在,张淑妃心里会怀疑平安无事的周绍懿,也会怀疑知道内情的自己的儿媳妇裴四娘,但是这两个人,她怎么去追究?她还有什么能力去追究?
即便她再要作威作福,也是以后的事了。
周绍懿依旧过着他的日子,齐王府上裴四娘也并未听说有何动作,在张淑妃中毒这件事里牵扯最深的两个人,似乎都有意无意地将这个难以探寻的真相给压了下去,做好了让岁月掩埋的准备。
于此同时,张淑妃的突然患病,在朝堂上引起的震动远比后宫大得多。
先前拼命阿谀巴结她的人都一下子懵了,谁会想到看起来至少还能活三十年没问题的张淑妃会突然碰到这些事呢?
那些经过她提拔而高升发财的张氏族人,都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境地,以傅琨为首的忠于皇帝的当权派也趁机剪除了几个没用的人,当然大动作还是不能有,理由还是和之前的一样,西北的仗没打完,朝廷就不能出内乱。
如今为军务提供钱粮远比党争重要得多,傅琨和三司使孙秀甚至这几天一直往城外跑,只为激励民心,为马上到来的春耕做准备。
前线的将士们固然劳苦功高,但是在大后方的后援一样不是个轻松活,傅琨并不适合带兵打仗,但是在敦促民生、提高赋收这方面确实能力颇佳。
自然,如今齐王周毓琛是东京城的一枝独秀了。
曾经那些不论有没有巴结上张淑妃的人,如今都只剩下他这一个目标了。
甚至几个与傅琨交好的大臣,包括傅渊的上峰,昭文馆里的大学士都说,官家大概要着意立齐王为储了。
张淑妃这种轰然倒台的情况,在他们这帮清流看来,其实是对周毓琛的好事。
中书门下几位响当当的相爷也会替身体日渐不行的皇帝考虑储君。
周毓琛为人如何他们也都看在眼里,没了张氏指手画脚,他们反而倒更希望周毓琛继承大统,就和曾经不愿将傅念君许配给周毓白的傅琨一样的想法。
不过现在大家都知道,傅琨是淮王殿下的泰山,他的意见尤为重要。
当然其中也有人是不同意现在就立储的:
“毕竟淮王西去,密报里的内容你们也都看过了,淮王殿下是个既能收军心又能服民心的良主,这个时候我们拥立齐王为储,让身为嫡系的淮王和皇后娘娘如何想?何况张氏的朋党尚未清算,你们难道就敢放心把朝政交由那些乌合之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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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说得也很在理,毕竟周毓白的嫡系身份确实让人没有话说。
现在看来皇帝应当还在纠结,两个孩子都没有错,两个孩子都很好,这才是造成了他真正纠结的源头。
一边是更像自己,自己更疼爱的儿子,而另一边则是能力人品出众、身为嫡子的儿子。
他和臣子们就像玩着一场拔河,左摇右摆,无法决策。
“都已经拖了这么久了,也不在于这些时日,等到王相和淮王班师回朝再议吧。”
傅琨最后这么下结论。
他和王永澄就是皇帝的左膀右臂,现如今他也如此尊重王相,虽为政敌,却光明磊落,几位大人也都没有话说了。
而齐王府上日日宾客迎门,今日却少见地迎来了一位贵客。
傅念君要见的人不是齐王妃,而是齐王。
周毓琛是有点讶异的。
他私下见弟妹,还是弟弟不在的情况下,这多少有点于礼不合。
所以屋里还留了一个他的幕僚林长风。
这人之前在肃王用和氏璧之事陷害周毓琛时出过不少力。
傅念君没有任何异议。
她说道:“之前一直想过来见六哥,可惜被很多事都耽误了。”
周毓琛一想,似乎确实是如此,自她露面开始,京里就又发生了不少事,从太后病逝到张淑妃中毒。
傅念君不再多说,将怀里的火药和再次修改过的突火枪图纸放到了他面前。
“这个东西,交给六哥是最稳妥的。”
周毓琛和林长风几乎面面相觑,他们谁也没见过这东西。
“弟妹,你这是……哪里得来的?”
周毓琛犹疑道。
傅念君微笑:“六哥一直都很给人顾全面子,所以很多话大概不会问我,但我想说,没错,我确实离开了京城一段时日。”
周毓琛没有惊讶,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七弟娶了个女中豪杰。
他手上有线报,鄜州城疑似出现过淮王妃的身影,他压下了这个消息,没有让张淑妃知道。
也说不上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只是不想她一个女人这么快就被自己的母亲针对。
当然现在,张淑妃也没机会用这件事来针对她了。
她本可以不用说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这样站在自己面前大大方方地承认。
傅念君态度洒脱:“六哥现在心里大概会觉得我冲动,其实我真的不怕这个,我也愿意去官家面前坦白,因为……我觉得我做的值得。”
她指了指桌上的东西:“为了这个,我觉得很值得。”
“这到底是何物?”周毓琛问她。
傅念君说:“我认识一个高人,此去就是为了寻访他,这是火药,从他手里而来,配合着突火枪,能够在百步之外,洞穿人的胸口。”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威力巨大。”
对于没见识过的人,她很难形容出这东西的威力。
但是好在周毓琛不是见识短浅的人。
“你就是靠这个守住了鄜州城?”
周毓琛拧眉问她。
他果然知道。
傅念君笑道:“不全是。”
她接着向周毓琛描述了一下突火枪和火药的使用方法,然后说:
“我为什么要去西北,因为我知道,这个东西能够给大宋军队带来截然不同的生机,它也能够,救我丈夫的命。”
周毓琛愕然:“那你为什么会选择交给我?”
难道他不该是傅念君最该怀疑的人吗?
傅念君坦诚道:“因为只有齐王殿下才能够让它发扬光大,我藏起这个东西来,它就永远不能发挥它该有的价值。它不该只是用来保我夫君性命的最后一道护身符,他应当成为大宋军队扬眉吐气的利爪!任何东西,只有经过不断的试验和操作,才能纯熟精进,不是吗?独木不成林,百花方为春,我只能把它画出来,匠人能把它造出来,但是只有权力和金钱,只有现在拥有这些的齐王殿下你,才能让它成为万夫莫敌的武器,从来拯救更多大宋军民的性命。”
林长风和周毓琛双双哑然。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他们此时深信不疑,她确实是个能够带领军民在西夏人的强攻之下守住鄜州的女人。
这份心胸气魄,多少男人都难拥有。
“你就……这般相信我?”
周毓琛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
她没有把这个交给皇后,也没有把这个交给她的父兄,却选择交给了他。
傅念君笑道:“是我夫君相信你,我相信他而已。”
她顿了顿,说:“齐王殿下本可以趁这个机会顺利取得储君之位不是吗?只要你想,现在的东京城里没有你得不到的东西,但是你没有,因为你是个君子。”
君子……
周毓琛觉得这两个字就像她刚才形容的突火枪的弹药一样猛地贯穿了他的心房。
周毓白何尝不是呢,他明知道他这一去会面临什么,他也从来没有犹豫过。
他们两个人,似乎从小就被无数势力硬生生地打上了标记,告诉他们,他们是要注定站在鸿沟两侧的兄弟。
可是周毓白从来没有动摇过吧,周毓琛了解自己的弟弟,他一直都是那样的人。
哪怕他有那样的能力和心计,他也不会做那些别人所臆测的事。
周毓琛长舒一口气:“七弟妹,从前,是我看轻你了。”
这个女人,绝对不是外人嘴里说的那个婚前不贞生性风流的女人,她有着这世上大多数女人都难以企及的智慧和胸襟。
傅念君微笑:“或许我也是存了些私心吧,即便现在突火枪能大肆投入使用,也来不及救渭州的远火了,但是或许这东西的出现,好在能够让边境的安宁多些时候吧,能让他……不要再离开我了。”
这也是周毓琛第一次见到女人这么直白地表露对丈夫的思念和爱意。
说实话,他竟然,有点嫉妒。
“那么,这份厚礼,我就收下了。”
周毓琛郑重道。
如果突火枪问世,周毓琛无疑是最大的功臣,傅念君把这个荣耀拱手让给了他。
他看出她并不是个愿意出风头的人。
她却说:“是我要谢谢六哥你愿意尝试。”
只有他愿意去试,才会有后面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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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傅念君还对周毓琛说:
“我那里有一杆并未完全研制成功的突火枪,如果六哥愿意,我可以让人拿来去校场试试,但是我找的工匠显然是不如三司胄案的工匠,六哥如果要印证它真正的威力,还是应该要重新做。”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很多东西,都是在一遍遍的失败中走向成功的。
周毓琛应允了。
她离开后,林长风才忐忑地问周毓琛:
“殿下真要听她的话,去试这个东西吗?”
周毓琛反问他:“难道你没有被她的话打动?”
林长风默了默,然后才慨叹一句:“这位淮王妃,真是个人物。”
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却有这样的本事。
“我不如七弟聪明。”
周毓琛意有所指地说着:
“不过还不算太笨,相信她,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但是殿下,她此招可能是以退为进,试探你有无窥探储君之心啊。”林长风依旧尽着一个幕僚的本分,带着恶意揣测了一下傅念君。
周毓琛笑着摇头,“她何必呢?林先生,你不是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储位到底是对他重要,还是对他身边之人重要?
争储是他的梦想,还是他身边之人的梦想呢?
林长风哑口无言了。
周毓琛看着手里的图,想象了突火枪真正使用时的样子,不知为何,竟是浑身的血都有些热起来了。
这么奇妙的东西,不知道是哪位高人想出来的。
即便最后突火枪和火药并不能发挥傅念君所说的那样的效果,周毓琛却像被挑起了兴趣一样,他心底无比地期待着,那样的武器问世的一天。
……
傅念君离开齐王府后并没有直接回家,因为她遇到了一个人。
苏选斋,那个才高八斗的苏才子,如今齐王府学馆里的学生,更是孙计相的二女婿。
他是周毓白安排的棋子,傅念君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事实上,一直以来他并没有接收到来自于周毓白的任何类似于细作的指示,哪怕他到了周毓琛府上。
他这次是悄悄来见傅念君的。
“王妃,如今在下尚无功名在身,帮不了殿下什么,但是无论何时,在下都没有忘记过殿下的知遇之恩。”
傅念君打量这人确实不像是说假话,可能只是有几分读书人的傻气。
她说道:“殿下未必是想让你如何卖命,苏举人,你本就有机会成为国之栋梁,想的当是尽心为百姓、国家谋福祉才是,报恩……或者说是替殿下做些‘见不得人’的事,这不该是你放在第一位考虑的吧?”
苏选斋的脸色变了两变,才对傅念君说:“王妃说得有理,是在下狭隘了。”
“那么,你究竟想和我说什么?”
傅念君喝了口茶,切入正题。
苏选斋肯定不可能是闲着无聊找她谈心的。
他冒险这样直接和自己见面,一定是要告诉她什么很重要的消息。
“是……齐王殿下,和冯翊郡公有往来。”
苏选斋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
周云詹!
傅念君心中一跳,仔细听苏选斋讲了一遍经过。
“你是说……他们是在肃王出事之前见面的?”
傅念君重复了一遍。
而且还牵涉到周毓琛身边的幕僚林长风。
苏选斋点点头。
“那么这件事,苏举人怎么看呢?”
傅念君反问他。
苏选斋顿了顿,想到了京城里如今众说纷纭沸沸扬扬的各种版本,肃王和齐王之间的明争暗斗。
他不敢抬眼直视对面的人,想了想还是说:
“在下不过是个读书人,对于各位王爷之间的事不甚了解,也没有资格置喙,只是这件事一直压在心上忘不掉,今日总算能告诉王妃了,当然,也许一切都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王妃见谅。”
苏选斋能说出这番话来,就说明他的志向暂且还不在政治上,如今纷乱的局势里,凭借他的身份其实也能做些事,但是他似乎总算没有忘记读书人的本心,他今天说这话,确实是因为觉得要报答周毓白,而留心到了周云詹和周毓琛。
傅念君总算放心些了。
和苏选斋短暂地谈完了,傅念君回到府里,就找江埕商量。
江埕说道:“王妃现在怀疑肃王殿下那桩事,是冯翊郡公做的?”
傅念君苦笑:“实在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了。”
江埕微微颔首,“按理说冯翊郡公虽然重获了自由,但是待遇地位大不如以往,他又是闲散宗室的身份,要做这些事恐怕……”
江埕是不知道周云詹和周绍雍的关系的。
傅念君只说:“我是想让先生去查查我不在京城这段时日他的动向。”
江埕一口应下了,随即问了傅念君一个有点耳熟的问题:
“对于齐王殿下,王妃就那么放心吗?”
江埕是觉得她奇怪,宁愿怀疑到没什么实权的周云詹身上去,也只字不提周毓琛。
傅念君笑了,对江埕说:“江先生,我年纪轻,很多事情也不是很懂,但是总是觉得,猜疑这种事,很多时候更像是互相的,有一方先起了疑心,另一方自然而然便也跟着疑心了,我且不论齐王殿下是怎么想我们府上的,但是在根本的原则上,我和殿下,不会先去做那个小人。”
江埕感慨:“王妃年纪虽轻,眼光却比我等更是长远。”
傅念君摇摇头,只说:“或许是因为在边关时经历了一些事吧……江先生,我忽然觉得,很多事情,本来就是不必要发生的。”
江埕点点头,“今日是在下受教了。”
傅念君想起苏选斋,又对江埕说:“听说先前都是江先生在照管他,我个人的意见,他是个可造之材,只是心中‘报恩’的念头太急切,倒反而帮不上太大的忙,不如先让他自生自灭吧?”
这件事毕竟是她的想法,需要征求江埕的同意。
没想到江埕却微笑,“苏选斋的问题,其实殿下早就吩咐过了,和王妃的意思差不多。”
傅念君微讶,随即便低眸,不受控制地又想起了周毓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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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肃王府,早已不复昔日的光鲜和热闹,门庭冷落,还有禁兵把守,便如已经被查封抄家的府邸一般。
现在连街头三岁小儿都知道,肃王被软禁在了这座府邸里。
傅念君好不容易争取到能够进来的机会,眼见到这般寥落衰败的场景心中还是有点感触的。
在她的记忆里,肃王的结局并不好,抄家之后贬为庶人,也是在别院中郁郁而亡。
好在比那种情形好吧。
起码现在的情况,没有那么严重。
傅念君没有见到肃王,不是见不到,是肃王谁都不想见。
肃王虽然活了三十几年,但是说直白一点,因为徐家和祖母、母亲的庇护,他头脑简单,日子只知一帆风顺地过下去,如今突逢大变,他便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一样,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傅念君见到了肃王妃萧氏。
萧氏除了衣衫比以往更素净,钗环尽褪,几乎看不出任何变化。
她依旧还是像天宫里的仙子一般,不染尘埃,不沾世俗,即便是在这个无论谁都会觉得落魄的境地。
萧氏见到傅念君,似乎还想了一想,然后才说:“这是七弟妹吧,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大嫂。”
傅念君向萧氏问候,见到她手头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春衫。
她们现在连衣裳都要自己做了。
萧氏让人泡了茶来,和上一次傅念君在这里喝的自然是天壤之别,但是萧氏毫不在意,甚至连对待傅念君的笑容和态度都是一样的。
“七弟妹,外面冷,喝点茶暖暖身子吧。”
傅念君喝了一杯茶,打算直入主题:
“大嫂,你不担心世子吗?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
萧氏的动作略微僵了僵,然后说:“他……这一切本来就不关他的事。”
“但是他身为皇孙,有诏不回,等同犯上谋逆。”
萧氏苦笑:“七弟妹现在觉得他的消息,还能有谁来告诉我呢?你吗?”
傅念君四下看了一圈,状似不经意道:“难道冯翊郡公没有来看大嫂吗?”
萧氏脸上终于出现了凡人才该有的神情,颇为震惊:
“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傅念君微笑:“当然不是指他们的私交,而是在几个月前的宫宴上,我难得在宫里见到大嫂,真是不巧,却看到了你与冯翊郡公在一起。”
萧氏保养得宜的手微微颤抖:“怎、怎么会呢,七弟妹,你眼花了吧……”
“我有没有眼花大嫂应该比我清楚。”
傅念君的眼神不自觉落向了右侧一间闭着槅扇的耳室。
面对紧张的萧氏,傅念君继续说:“当然,大嫂放心,我不会想到那些龌龊方面去,而且即便是那种让彼此都难堪的境况,我现在来和你说又有什么意思呢?”
萧氏惊讶,对面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似乎是把她的想法看穿了。
傅念君一下就否定了最可能的一个猜测。
“那你……是什么意思?”
萧氏有点忐忑。
“没有什么意思,姨甥叙旧的场面不小心被我看到了,只是有所感怀罢了,毕竟我只有一个舅父,却没有姨母呢。”
她对萧氏笑了笑,好像只是随便拉了几句家常。
萧氏的反应却不再是刚才的惊讶,而是整个人似乎在一瞬间被抽了魂一般,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她说姨甥……
“大嫂也没有必要再辩解什么,你看,该知道和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
傅念君的笑容有一丝狡黠,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萧氏却只觉得一瞬间冷汗爬上了后背。
傅念君继续看着那扇紧闭的槅扇,叹了口气:“能成为骨肉亲人,是难得的缘分,只是有时候,也是要命的羁绊吧……”
槅扇被人推开,耳室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眼神幽深,容貌俊挺。
正是冯翊郡公周云詹。
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萧氏站在中间,看看傅念君,又看看周云詹,无所适从,但是感觉告诉她,现在她最好不要开口说话。
周云詹看着眼前胆色过人的女子,说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傅念君微笑:“这句话,该我问你,冯翊郡公,你呢?你想要的是什么?”
周云詹眼里闪过一丝晦暗,傅念君知道,这东西叫做杀意。
看吧,这人果然还有一手。
只是,从一开始他们就判断错了,以为他是幕后之人,以为他和周绍雍就一定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甚至以为,他会是周绍雍那个计划里完美的傀儡皇帝。
他们都低估了这个人的实力。
他们,也包括周绍雍。
“肃王私藏兵械这件事,是你……或者说,是你们做的吧。”
傅念君用的是陈述语气:“只为毁了肃王府。”
周云詹沉默以对。
傅念君觉得有点口渴了,又喝了杯子里剩下的半杯茶,这样的粗茶,竟然也品出点味道来了。
“然后呢?你们打算离开吗?彻底地远离京城?说实话,我是觉得有点意外的,对冯翊郡公你,毕竟很少有人会抛弃荣华富贵,甚至是更高的权势地位,而选择带着自己的姨母远遁江湖。”
在这一点上,她没有办法真的讨厌这个人。
她自己都在权利和富贵场之中浮浮沉沉,而周云詹在这样的年纪,就早已下定决心要脱身了。
“确实。”周云詹像是阴沉地不会笑一样,木然地说:“看来淮王妃在来之前都已经打听清楚了,我也不用再隐瞒。”
“詹儿……”
萧氏泪盈于睫,似乎想阻止他。
周云詹没有理会她,只是说:“我做这些,不仅仅是为了离开的计划,也为了报复,如果不是他……姨母不会忍受二十年这样的日子,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不会如此。”
他嘴里的“他”,就是肃王。
而“我们”,是周昭、他的母亲、萧氏、他自己,还有周绍雍。
肃王因为霸占了萧氏,而引发了后续无数的事情,周昭与萧氏姐妹的恩怨情仇,周绍雍和周云詹两个表兄弟之间的命运纠缠。
表面上平静如水,实际上这底下的暗流却汹涌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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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周云詹嘴里他们这些人的恩怨纠葛,傅念君不觉得在这个时候适合自己拿出来和他讨论。
傅念君看着旁边不断哭泣的萧氏,心里也有了些猜测,萧氏大概也不是太赞同周云詹的做法的吧,先前一直是自己把她想得太能干了,其实外表如何且不论,萧氏或许根本是一个无力也不愿去和命运抗争的女人。
二十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肃王是什么人傅念君也算了解,只能说,这对夫妻,有他们自己的问题。
徐太后把所有的错都怪在萧氏身上实在大可不必,却也并非是毫无道理。
傅念君转向了周云詹,说道:“如今肃王府成了这样,徐家也败落,宫里的徐太后和徐德妃也已经相继过世,我想你的目的也该算是达到了,现在对于冯翊郡公来说,应该只差最后一步功成身退了吧?”
她笑了笑:“你和齐王殿下是怎么说的?他愿意放你一马?”
周云詹挑了挑眉。
他是去见过周毓琛不错,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会这么敏锐,还这么笃定,就像是……全部都是亲眼看见的一般。
或者说,她了解自己和周毓琛。
他说道:“没有和淮王妃知会一声,看来是在下的疏失。”
周云詹想怎么对付肃王和徐家是他们的事,他要和萧氏离开京城更是他的事,傅念君自觉又不代表正义,实在是没有立场指责他。
“我想你误会了,我此来并不是要拆穿你们的计划,更不是来多管闲事的,我只想问一句,关于肃王世子……当然现在他不是世子了,周绍雍,你打算怎么处置?”
萧氏再次听傅念君提到周绍雍,似乎有些紧张了,竖起了耳朵。
周云詹想了想,才慢慢吐出了和萧氏一样的答案: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所以也不知道他做过的事了?”
傅念君又问。
周云詹讥诮道:“我知道淮王在找一个人,因为这个,我被软禁了一年多,怎么,现在你们怀疑到他头上了?”
傅念君只说:“我们找人的因由不需要向你交代,我只是想知道他下一步究竟还有什么打算。”
周云詹拧眉不语。
傅念君转而对萧氏说:“大嫂,我不知道对你而言儿子和外甥哪个重要,或者说你依然觉得在经过这么多事以后他们还全部都能全身而退,这世上,没人规定被亏欠过的人就一定能得到补偿不是么?”
萧氏的呼吸似乎在那一个瞬间窒了窒,“弟、弟妹,你、你要做什么?”
“姨母!”
周云詹喝断萧氏:“这位淮王妃只是在试探我们,你先别慌,绍雍的事,我来和她说。”
傅念君有点意外这周云詹倒是视自己如豺狼一般了。
不过他的眼神里也收敛了杀意和戾气,似乎是终于确信傅念君的意图不在他们,而在周绍雍身上之后。
萧氏却有些急了,“你、你不是说雍儿他、他到时候会来和我们会和……”
“姨母!”
周云詹再次提高声音。
萧氏住口了,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在周云詹眼神的逼迫下转身先去了次间。
傅念君知道该抓紧时间,早些把话讲明白。
正好周云詹也有此意。
“我本无心与京城的权力纷争,如今姨母年纪也大了,我想带她离开,虽然麻烦,但也不是全无办法,这件事,还希望淮王妃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接着他又说:
“周绍雍是她的心头肉,我没有办法把详尽的情况全都都告诉她。”
傅念君明白,先斩后奏嘛。
“何况,他的情况,我确实也并不全都知情。”周云詹说着:“虽然从小,我就和他亲近些。”
“他……是肃王的儿子吗?”
傅念君问。
周云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点点头,“应该是的,只是他可能不相信吧。”
毕竟是长辈之间的糊涂账了,他们这些小辈,多少都不是太清楚,端看他们愿意信哪种情况了,显然,周绍雍能将肃王算计了,他就没有把自己当作他的儿子。
究竟是不是亲的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自己心里怎么认定最重要。
周绍雍这样的人,他本来就不需要父亲。
周云詹继续说:“从小他就和别人不太一样,我比他大几岁,但是却从来感受不到年长的优越,他也很少在人前表露真面目,只除了我。当然从前,我只是把这一切都当作他对我的信任和亲近些罢了。”
但其实,周云詹也是他的一张挡箭牌。
周云詹说了一些和周绍雍小时候的事,基本上和傅念君预想的差不多,周绍雍早已露了端倪,但是只在周云詹面前。
“我知道他心中想成大事,但是我确实帮不了他什么,还有姨母,你也看到了,她不适合留在这里。”
周云詹舒了一口气,“我决定在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安排这些,也是我知道,他或许……并没有那么容易平安归来。”
傅念君微愕。
“他离开前就没有很大的把握,我是第一次看到他脸上有那样的表情,像是……不死不休的那种样子。所以,为了我自己和姨母考虑,我不得不这么做。他如果能够按照他的计划除掉他想除掉的人,今后就顺利走他自己的路吧,我真的累了,不想争什么。但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起码我还能替他照顾母亲。”
周云詹这种想法才是正常人的想法。
周绍雍本来就是……有点疯狂的。
傅念君不自觉攥紧了手,她之前一直都以为周绍雍利用西北的战事是做局要拉肃王府和齐王府下水的,他应该还有别的计划,她没想到他其实这么快,这么快就选择要和周毓白分出胜负了。
是了,她怎么那么傻,他敢绑了她让她消失,其实就已经做了好和周毓白你死我活的打算。
所以周毓白的处境,比她想的还要危险。
————————
12月啦,17年就要到头了呢,不出意外这个月就会完结了,应该会在月中左右,很不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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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在离开前还有再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
傅念君的神情有些紧张,继续问周云詹。
周云詹顿了顿,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果真,周绍雍一直以来的目标,只有淮王周毓白一个。
而这个淮王妃,知道的事比他多。
但是他既然已经决定不管这些了,自然也不想再问。
“奇怪的话……有一次酒多了,他倒是说过一些话,像是什么‘大不了重头再来’‘他还能再活一次’之类的,还问我知不知道死的感觉是什么。”
周云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傅念君说这些,这些酒后的疯话本不该拿出来说的,但是他还是说了。
这些年来,他其实很多次都怀疑周绍雍的不正常,有哪一个人可以这么算无遗策、提前预知呢?
但是要说聪明人,眼前这一位的夫君就不遑多让,周云詹便也没有放纵过自己的念头往那些怪力乱神上猜去。
傅念君听完后在心底冷笑,周绍雍,他难道还想再重来一次?
他就这般有恃无恐,这般轻贱生命么。
因为他是一个得到上天庇佑重生过的人,所以他不怕是吗?他到底哪来的底气?
想到这里,傅念君由不得又开始生气冒火,最近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尽量很克制自己的脾气了。
要论智谋他是胜不过周毓白的,既然上一次他输了,那么他这一次自然也会输。
所以他打算提前动手,哪怕两败俱伤吗?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心周毓白的境况。
毕竟敌人强大并不可怕,怕的是敌人要鱼死网破,而自己却还有所顾忌。
傅念君逼自己稳住心绪,对面前的周云詹说:
“好,我已经明白了,冯翊郡公放心,今天这趟,我会当我没有来过。”
周云詹没有回话,就目送她告辞了。
萧氏在傅念君走回才重新出现,有点忐忑地盯着自己的外甥:“詹儿,现在该怎么办?”
周云詹看了她一眼,只淡淡说:“没事。”
“那雍儿……”
“他会安全的,这个时候,难道姨母想让他现身?”
萧氏不说话了,再怎样她也知道,现在的东京城,周绍雍回不来。
……
傅念君回到家里,就想着给周毓白写信,要写让他多提防周绍雍吗?他难道会不比自己清楚?
现在她在这里,本来就什么都做不了。
已经有一阵子没收到他的家信了,傅念君就有点担心,少不得就又翻出了前一封信来重新读了一遍,里头还夹着他们去过的梅林里摘的两朵已经干瘪的梅花,信纸上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梅香。
她嗅了嗅,就闭上了,半躺在床上就不知不觉捏着信纸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仪兰在挑灯花,对傅念君捏着信纸睡着的行为感到有些心疼,说着:“娘子,我知道你也想殿下,不过在此之前你还是要先顾着肚子里的小世子呀。”
傅念君摸了摸越发浑圆的肚子,只是无声地笑了笑。
芳竹匆匆忙忙地闯进来了,满脸的喜气,说江埕要见傅念君。
都这个时辰了,江埕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仪兰忙问:“这是怎么了?是殿下的消息?”
能让芳竹激动成这样。
傅念君很快就知道情况了,原来竟然是边关打了胜仗,此时捷报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静静听甚至能够听到外头鼎沸的人声,都是自发走上街头庆祝的百姓。
其实前两天京城里已经风向变了,尤其是几个当朝大员,似乎脸上都露出了许久不见的喜色,甚至傅家也来人多少透了个底。
但是傅念君一颗心还是揪着,仗打得如何是一说,周毓白的情况呢,她只想要他的消息。
江埕却对傅念君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殿下的消息,但是想来就这几天了,周毓白留在那里最多还有一些善后工作。
傅念君只能逼迫自己再耐心等几天。
东京城的捷报终于传来,渭州大捷后大宋军队乘胜追击,将李元宗彻底打回了老家,甚至还将先前的延州都给收复了。
这样的结果无疑是意外之喜了。
东京城里已经沉闷了几个月的气氛因为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彻底一扫而空,百姓们重新开始喝酒耍乐,听戏唱曲的,一下子整个京城又重新陷入了之前的繁荣。
皇帝比谁都高兴,他也与欢欣鼓舞的百姓感同身受,因此太后国丧期间的规矩也对民间放松了,由着百姓们先庆贺一下。
好消息和春风一起吹进京城,具体的情形渐渐在人们面前浮现。
西夏人的几十万军队如今多数已被俘虏剿灭,剩余的残兵败将也早就注定难成大事。
而大宋的御史和西夏的使节开始正式的战后谈判,御史是傅琨挑的,难得的硬脾气硬骨头,谁的话都不听,连王永澄都拿他没法子,这样的人倒是谈判时的好人选,西夏使臣原本还想借着大宋一贯的“好脾气”,想再多捞点好处,谁知这次却碰上了头铁的,再多的亏也只能往肚子里吞。
但是傅琨也是有头脑的,知道对西夏不能斩尽杀绝,西夏人因为过了一个难熬的冬天国内已经饿殍遍地了,东京城如今迎来了春日,可西北依旧是风雪交加,食物难以为继,将他们逼上绝路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殊死抵抗,不如给人留条活路。于是傅琨便决心效仿澶渊之盟的方式,与西夏人做起了“生意”,提供给他们一些能缓过危机的粮食,却签订了极大的有利于宋朝的买马契约,西夏人也知道一旦宋朝发展起骑兵无疑是对他们最大的伤害,饮鸩止渴的方法不可取,但是对面就是白花花的粮食,朝中官员皇族挺得住,可国内百姓挺不住,最后在再三讨价还价之后只得同意契约。
战事终于要结束了,而且这一次的结束,大概少说能保宋夏边境几十年的和平。
西夏人没有那么多精力再卷土重来了,何况傅念君知道,财帛是最能麻痹人心的东西,如今的西夏人是没有尝到甜头,等到他们知道与宋朝的马匹生意能给他们带去什么样的生活后,恐怕他们将是最不愿意打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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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京城的形势一片大好,但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傅念君依旧没有听到关于周毓白的确切的消息。
她挺着肚子进宫了两次,舒皇后总劝她如今就不要再挪动了,傅念君也知道,但就是放心不下。旁人也都说,既然都已经打了胜仗,自然淮王殿下就会顺利归来,但是傅念君就是觉得心里不安,似乎总有不好的预感萦绕在心头,这种预感自她要离开鄜州时就有,一直到现在,到达了顶峰,甚至还有两天她在睡梦中无端地惊醒了,只有肚子里的孩子在动,她只能摸摸他,同时安慰自己和他,告诉他父亲很快就能回来了。
傅念君被请到舒皇后宫里的时候就察觉到气氛的不对了。
舒皇后这样的脸色,傅念君还是第一次见到,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念君,这件事,我希望你听到了以后不要惊惶,因为还没有确定……”
舒皇后说这句话的时候,傅念君就有心理准备了,但是听她说完后依然控制不住自己。
周毓白失踪了……
在被截断后路和不知前路的雪谷里,生死未卜,但是前方唯一的线报是——凶多吉少。
傅念君只觉得突然眼前一阵晕眩,眼一闭,就只听见周围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可她无力回应,一下子就陷入了黑暗……
再次睁眼醒来的时候,傅念君还是在舒皇后的移清殿里。
身边围绕着几个人都在喋喋不休地说这话,但是傅念君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她满脑子都在勾画着周毓白深陷雪谷的情形。
“……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他难道、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妻儿在等他吗!这孩子!”
外头传来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躁。
相反舒皇后却在一边劝他:
“官家不要太担心了,现在的情形还不知道呢,我们再等等看……”
两个人的反应倒是像倒了个个儿。
有宫人服侍傅念君喝药,傅念君无知无觉地任由人摆布着,心里想的却是,周毓白为什么会这么做呢?他不是将军,不是都统,他是皇子,何必要身先士卒?
但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了,一定是因为周绍雍。
周绍雍用自己做饵,周毓白就不得不应战。
所以……
难道到了最后,还是这样的结果吗?
傅念君感觉到腹中的胎儿一阵阵地动,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
“孩子,你也相信爹爹是不是?相信他一定能赢的……”
舒皇后送走了皇帝,才转身进来,到了傅念君床边,婆媳两人视线相对,傅念君才总算看清了舒皇后一贯以来沉着的外表下隐藏的沉痛。
“念君,你今天先歇在这里吧,别怕……”
傅念君点点头,回握住了舒皇后的手。
在移清殿歇的这一夜傅念君当然没有休息好,但是舒皇后的样子她也看在眼里,原本最近的事便让她忙得不胜其烦,可想而知接到这个消息后她心理上承受的压力,傅念君不想因为自己再给婆母增添麻烦,何况她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她是淮王府的女主人,无论何时,她都不能忘记她的责任和义务。
傅念君整理好心情出宫,在路上正好遇到了进宫的齐王周毓琛。
周毓琛显然也是知道了消息,对上傅念君的神色有些尴尬,反而是傅念君,虽然面色苍白,但还是先朝周毓琛打了招呼。
这些天周毓琛一心都扑在三司胄案和军备营里,突火枪的研制已经远在傅念君的想象之上,周毓琛本来能力就不弱,如今又无人掣肘,做起事来自然方便,甚至他已经打算让工部建立新的火药作坊,东京城里原本就有大量烟火爆竹铺,材料丰富,火药作坊筹备也能因此得心应手。当然突火枪的事现在仍是保密的,而皇帝知情,甚至因此大为夸奖周毓琛,这些消息,傅琨也多少透露给傅念君听过。
这是让她有心理准备的意思,周毓白如果再不回来,储君之位便马上要落在周毓琛身上了。
现在很多人都认为周毓白确实是回不来了,那这位齐王殿下不就是唯一的继承人了?有疾的滕王和崇王根本就不需要考虑了。
周毓琛也是怕傅念君多心,因此面上才有点尴尬。
“弟妹,七弟的事,你先放宽心,你现在还是应该为孩子多考虑。”
傅念君微笑:“六哥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傻事,何况,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
“自然。”
周毓琛点点头,看着她这样的神情,突然有点动容。
傅念君回到府里,没想到周毓琛却还是让裴四娘过来探视了,带了很多东西,裴四娘如今倒是对傅念君没什么怨恨了,何况傅念君遭遇了这样的事,她如果还幸灾乐祸就太没有人性了。
那是淮王周毓白啊……
她恍惚间也会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寿春郡王,闻名遐迩的寿春郡王,他站在花园里,她当时就想,天下竟有那样美好的少年郎君,让人连近一步都觉得是亵渎。
可是这样的少年郎君,也许就这么葬身雪谷了。
周绍懿是唯一一个大哭的,她攀在傅念君的膝头上,一遍遍地问她:“七婶,七叔真的死了吗?他们为什么都说七叔死了?为什么,他明明答应我要回来的,明明才几个月……”
傅念君攥紧了拳头,逼自己不能流泪,流泪代表什么?代表她也觉得他死了,怎么可能,她的丈夫这么聪明,他能够洞察每一个人的心思,他怎么可能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落入了周绍雍的圈套。
她没有流眼泪,因为她知道他还活着。
裴四娘劝不住周绍懿,直到他哭得睡着,才将他带回了齐王府。淮王府现在根本住不了人,所有人都像是一夜之间失声了,像一具具行尸走肉般。
傅念君逼迫自己喝保胎药,按时吃饭,哪怕一点胃口都没有,可她却表现出了远胜于所有人的镇定,甚至晚上挑灯看账本,连下人们的月例钱都没晚发一天,这让江埕都惊住了。
淮王妃的坚强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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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好消息并不会因为傅念君的冷静和坚持就造访淮王府。
相反,京城里依旧洋溢着打了胜仗的喜悦,皇帝也大大加封了这次有功的功臣们,甚至傅家也受了封赏,或许是为了照顾淮王府的情绪,皇帝并没有多加赏赐,淮王府内外更是在这段时间安静地诡异。
这天,郭达回来了,带着疲惫不堪的张九承。
一进门,郭达就泪流满面地跪倒在了傅念君面前。
“王妃,对不起……”
他的声音就像破铜锣一样,沙哑地刺耳,不知已经赶了几天路了。
傅念君深呼吸,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然后让芳竹给郭达递了一大壶温茶,让仪兰给他递了热帕子净面。
她在这个时候还是有条不紊的,郭达看过很多武将家里的媳妇,知道丈夫有可能回不来,哪个不是疯了似地大哭,只有傅念君,这么平静。
郭达不敢和半昏厥的张九承一起去休息,他顶着通红的眼睛、操着破锣嗓子将前因后果基本都复述了一遍。
与西夏人的大战几乎是毫无悬念的,之前西夏人倾巢而出打算围困渭州,甚至不惜动用潜藏了很久的棋子制造出渭州内乱,想来个里应外合,却没料到周毓白火速在渭州控制住了局面,而枢密使王永澄等人还都不在城内。
偷袭渭州不成,西夏人就想抓住淮王妃做人质,顺便将鄜州吃下作为后方再与渭州成对峙之势,谁知又被傅念君带人死守住了,后来等渭州平定,周毓白反而和王永澄、狄鸣等人里应外合,来了个黄雀在后,让西夏人死在自己的圈套里,几万能够山地行军的精兵几乎全军覆没,剩余军队在鄜州周围也损失不少,傅念君走后,周毓白等人回到渭州重整了军队,与西夏人进行了最后一场战役,西夏人此时已经军心溃散,加上军中又长有传闻,宋人军中有“天神”相助,竟是几次大小规模的会战下来,宋军发现西夏人的战斗力也不过不堪一击。
当然,所谓“天神”,周绍雍贡献的铜火炮和张天师贡献的火药功不可没,但是能够胜利当然也不全靠这个。傅念君也大概知道了周毓白的战术,他把这场战事故意拖了几个月,甚至不惜花力气造出延州这个空饵给西夏人,就是因为他知道西夏人的军粮撑不到春天,火炮和火药到底只是小聪明,要取得这场战事的全面胜利,需要长达几个月的布局,“计中计”环环相扣,才能一举重新夺回延州等地,还让西夏举国的军力基本全部耗损。
傅念君几乎能够想向到他无数个夜晚对着舆图一遍遍地思索演示,和隔着千军万马的周绍雍斗智斗勇。
从前在京城,他们各自手里最多也就几十人马,但是到了边关,就是几十万。
这样的筹码,不是人人都能拿得起的。
每每想到这里,傅念君就忍不住眼睛酸。
郭达继续说到西夏人有一支军队,就是曾经让边境宋军闻风丧胆的铁鹞子军,钻入了小凉山,小凉山地势险恶,钻过去就是大辽,对方的意图不言而喻。
但是当时西夏太子李元宗已经投降,铁鹞子军不护着他这个主人,为什么要逃?
周毓白当然明白,那是周绍雍的人,他安排的退路,就是往辽国去。
郭达说,连狄鸣将军都不赞成周毓白带人去追,只说现在进山九死一生,但是周毓白执意如此,他还说“如果不能把他带回来,以后这样的事还会发生。”
和西夏的战事还会发生在辽宋边境。
周绍雍这个人,就不会有够的一天。
这也是他们两个人必要的一次斗争,大局上周毓白已经赢了,看周绍雍安排的小局呢,即便周毓白知道艰险,他还是不得不去。
郭达原本想同行的,只是要走的那天早上却是被他亲哥哥郭巡绑在椅子上醒过来的,郭巡临行前也让他带了话,只说:“咱们郭家怎么也得留着你这个种,我才对得起短命的老爹老娘,而且王妃还在等你复命,你不要误事。”
郭达没有选择,他的责任就是把消息带给傅念君。
等了两天,郭达焦心得到的消息却是小凉山大雪封山,在他都听得到的巨响中,满山的雪似乎都在一夜之间倾倒了。
当地人对此都露出无限惊恐的神情,说这是雪神发怒大雪吃人了,这种鬼话被郭达愤怒地打断,差点被随军将士给摁在地上冷静冷静的他,最后还是从当地人嘴里得到一个绝望的消息,往年碰到这样雪神发怒的情况,不到春末夏初山里都是进不了人的。
那么厚的雪化起来是容易的吗?人?别说人了,就是神仙菩萨都必定给埋在三尺下头。
此时郭达几乎已经抱着必死之心想入山,却被人阻拦了,阻拦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齐昭若。
齐昭若让他先回来给傅念君报信,他会带着人去找周毓白。
就像王永澄、狄鸣等人没拦住周毓白一样,他们依旧没有拦住齐昭若。
王永澄被这两个皇子皇孙气得差点吐血,可是他没有办法,不知何时,这两个小辈竟是在军中一言九鼎了。
“你说……齐昭若进山了?”
傅念君重复了一遍。
郭达首肯,当日的对话是这样的:
“你不要去送死。”齐昭若说。
郭达不服:“你难道不是送死?”
齐昭若似乎有些信心:“我去,当然不是送死。”
两人毕竟在鄜州之战中建立了点交情,郭达在齐昭若等人进山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此时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两封信来递给傅念君。
一封来自周毓白,一封则是齐昭若。
傅念君没有急着接过,只是勾了勾唇,笑得有些苍凉,喃喃说着:
“我要看他什么信呢?我只希望他好好地回来……”
郭达听到她这句话似乎眼泪就又忍不住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对傅念君说:
“王妃,您一定要相信,殿下他会平安归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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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地上的郭达不敢放纵自己去想那些可怕的念头,也努力忽略自己的兄长临行时那样悲怆的神情。
他坚信着自己崇拜了一辈子的主子,云淡风轻就能指顾从容的殿下,这世上不可能有什么事是要那样的人物去用命相赌的。
傅念君慢慢展开那封写着“吾妻亲启”的信,她、似乎还闻到这页纸上还带着他们分别前去过的那片梅林里的的淡淡腊梅香……
郭达的眼神很忐忑,直瞪瞪望着那封他大概猜测了几百次内容的信,他心底有一种恐惧,怕这是殿下知道此去难回才故意留下的。
傅念君的神情很平静。
这当然这不可能是什么绝笔信,傅念君知道周毓白是不会写那种东西的。
只是一封家书,问候傅念君和孩子,就像他之前所写的那些一样,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再加几句,让她安心等他回来,只是模棱良可地说着,很快一切都将有个终点了。
傅念君收了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娘子,殿下……说什么呢?”
芳竹和仪兰在一边忐忑地问。
傅念君摇摇头,对上她们惶然的目光,反而笑了笑:“别怕。”
她是最最需要安慰的人,却反过来安慰了别人。
别怕。
就算多久,她都会等的。
周绍雍是不能这么容易抓住的,傅念君相信,周毓白一定会为此花费一段不短的时间。
而在此之前,她只能等。
另一封齐昭若的信则很简单,只是告诉她,他一定会把周毓白带回来,还有,就是希望傅念君能够原谅他。
话语殷切,又藏着几分执着和犹豫,她几乎能够想象对方提笔写信时脸上的表情了。
不敢写,却又忍不住,在灯下站立坐下时的辗转。
相比于周毓白笔锋间的沉静,齐昭若的信更像是带着两分玉石俱焚一往无前的萧索。
就像他们两个人一样,一个是君主,一个是将军。
只是今生,他们依旧避不开周绍雍这个劫难。
或许,还有自己。
傅念君叹了口气,让郭达先下去休息了,她知道他已经撑到极限了,她不会难为他,更希望他也不要难为自己。
郭达和张九承都因为连日的赶路疲惫而倒下了,幸好府里有夏侯缨看顾,两人因为她的照料很快就恢复了元气。
郭达对于这个本来很有可能成为自己嫂子的女人感情复杂,他壮着胆子替大哥问一句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倒是夏侯缨对他说:
“我和死人是没有可能的,只有活人才有资格,所以他是什么?”
“……活人。”
“那就再说吧。”
郭达只能叹气,可能他碰到的女人,都是比较古怪的女人。
周毓白的事日渐传开了,帝后担心傅念君思虑过重,忧思难谴,派过不少内侍宫人来淮王府探视慰问傅念君,但是看了一圈,他们也实在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因为淮王妃表现地太正常了,如果说刚得知消息时的她还有点失态,那么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像个没事人一样,每日吃好喝好,定时托着肚子散步,甚至还会弹弹琴下下棋,偶尔她两个嫂子请了女先儿唱曲她也不会推拒、听得津津有味。
这让人从何劝起呢?
淮王妃不正常,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
舒皇后人也瘦了一圈,皇帝倒也是真的开始心疼她,彻底不再怀疑她是谋害张淑妃的凶手,相反,把对张淑妃的那份关心,都用到了舒皇后的身上。
毕竟,他的关心似乎是定量的。
战事已经结束了,直到王永澄等人回京,周毓白依然没有消息。
王永澄抵京当日就一头跪到了紫宸殿门口请罪,他是大功臣,又何罪之有,周毓白的事,皇帝即便再悲痛,也怪不到他头上去,相反,皇帝还要撑着身子流着泪拉住王永澄的手,感慨万千地说一句“爱卿,辛苦了”。
此次大战凯旋而归,几位文臣武将皆是风头无两,无人会将一些“意外”责怪到他们身上。
当然,还有一个人不依不饶。
这个人就是邠国长公主。
她一身素衣,在尚且寒冷的天候里,跪在徐太后曾经的慈明殿门口大哭。
因为她的儿子齐昭若,和周毓白一样,没有回来。
皇帝没有办法,找人去请,邠国长公主也不理,只顾哭,在慈明殿外哭得瘆人。
曾经不可一世、作威作福的邠国长公主似乎彻底消失了,她甚至没有到自己的兄长跟前去大哭大闹,当然也或许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找谁讨个说法。
齐昭若带着精兵进了小凉山,是他一意孤行,难道她去怪王永澄,去怪狄鸣吗?
是他自己违抗军命在先。
或者怪皇帝怪周毓白吗?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来徐太后殿前哭自己的命。
这么一哭,实在是难看,甚至让打算大宴功臣的皇帝都有点羞愧,他老娘死去的哀痛氛围,几乎被战事胜利给冲刷地所剩无几了。
这件事最后解决的方式是皇帝大动了肝火,他亲自去慈明殿门口质问自己的妹妹,是不是要他来给齐昭若抵命了她才肯罢休。
于是邠国长公主就这么又哭又闹地被抬出了皇宫,旁边还跟着满头冷汗的太医。
很多人都觉得邠国长公主是有些疯癫了,但是相比而言,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齐昭若此次倒是真的声名大振了。
齐昭若在边境立的功劳也全部被报了上去,而且他还不顾安危地执意营救自己的表哥淮王周毓白,他本不需要做这事的,也不知怎么的,在传说里传来传去,此人在百姓口中就多了两分侠气,再结合他从前在东京城里的各种行径,便成了一出浪子回头,纨绔子弟摇身一变成为沙场英雄的好戏。
邠国长公主却不喜欢这些传闻,她要的是活生生的儿子,哭闹了两天,她还是出门了,似乎是终于想起来,去找一个新的发泄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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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比较忙,加上收尾章节有点卡,今天只有一章了,么么哒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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邠国长公主找上了傅念君。
只是安心养胎闭门不出的傅念君见到了眼前这个几乎让她认不出来的女人。
双颊凹陷,两眼通红,一身素衣,褪去了往日的华服美裳,若不是她身边的内侍让人记忆深刻,傅念君都不敢肯定这就是邠国长公主。
自徐太后薨逝当晚傅念君见过她,到今日,这段时日邠国长公主就像突然老了十岁。
“我知道,若儿是为了你,为了你才会去救他!不是因为你,他、他就不会这样,他不会……他不会不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他答应我的,我也答应他,我不会再逼他……”
邠国长公主盯着傅念君念念有词,但是说话时的眼神却有点涣散。
傅念君扶着越来越大的肚子,只是说:“长公主是糊涂了才会说这种话,齐将军为什么要去救我夫君,这件事你该去朝上和各位大人们论论。”
齐昭若的功劳还挂在头上,他去救周毓白,无论有没有成功,皇家都必须承他这份情,邠国长公主如果要用这个去闹,只会得不偿失。
邠国长公主颤抖着手指着她,“你这个天杀的下凡妖星,你为什么要缠着我家若儿,如果不是你,他根本就不会有这一天!”
傅念君想讲理,但是邠国长公主却是语不及意,逐渐变成了咒骂。
傅念君有点明了,自己眼前的这个女人,根本和她是说不通话的。
傅念君觉得人生真是奥妙,当年邠国长公主上傅家的门找麻烦时是多么不可一世专横跋扈,甚至傅琨也不敢直接将她如何,别说傅念君这个声名本就不好的小娘子了。
但是如今,傅念君已经是淮王妃,再次面对邠国长公主,她只觉得这个女人……可怜。
因为她的儿子早就不属于她了,她现在唯一能找到和她儿子齐昭若有关联的人,只有傅念君。
无理取闹,但也算情有可原。
傅念君从上次就知道邠国长公主似乎一旦受了刺激情绪便会不受控制,她这是第二次应付了。
身边的人多有不清楚的,对邠国长公主这副泼妇模样自然很是戒备,傅念君怕邠国长公主再这么闹对她身体不好,便赶紧让人去请夏侯缨和太医。
最后在淮王府闹了半晌,邠国长公主才终于被送了回去。
邠国长公主这种情况,太医和夏侯缨诊治了,都瞧不出什么毛病来,说来说去最后还是只能调几副宁神静气的药来吃了。
傅念君觉得她是经年累月的宿疾,她又是个不肯服软的主,发起脾气来没个顾及,自然越来越严重。
因为邠国长公主在淮王府这一闹,宫里皇帝又少不得派内侍来慰问傅念君。
傅念君同内侍说了邠国长公主的病情,说希望官家能够多留意,内侍口口声声应了,但是傅念君也知道,他多半是不会听进去的。
不是她同情邠国长公主,而是多少觉得欠了齐昭若这一份情,他舍身去救周毓白,不论动机为何,结果如何,他毕竟做了这样的事。
齐昭若没有机会像她一样得到张天师的回梦香,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前世”的因果,大概还认为邠国长公主只是他那具身体的母亲,但是其实算起来,他们本就是母子。
她是冲着这一点才想多提醒两句的。
但是显然除了她,没有人把邠国长公主的病当回事,她依然还是隔三差五地就往宫里去,现在还多了一个淮王府,有时哭,有时闹,有时又一言不发。
碰到钱婧华和裴四娘过来看傅念君的时候,钱婧华会与邠国长公主吵上几句,裴四娘会想法子把她劝到齐王府去喝茶。
傅念君不胜其烦,最后索性不让人开门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满京城都在等着最新的消息,而傅念君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了。
边境小凉山上的雪终于也开始化了,虽然大军已经班师,但是毕竟齐昭若和周毓白还没有找到,当地守将依然派遣了不少兵力进山去搜寻。
可京城离西北又是千山万水,就算有一丁点消息,傅念君这里也要隔上许久才能知道。
最有进展的消息随着齐循的入京脚步而来,他当时并没有随着齐昭若进山,他在雪化后才进了小凉山。
这次他带回来的东西,最主要的是,是齐昭若随身携带的金弓破月,已经断了的破月。
他把这东西送到了邠国长公主府上,当然,或许破月并不能代表什么,但是齐昭若遇险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了,邠国长公主再次无法自控情绪,甚至将齐循等人赶了出去。
一般来说,死在疆场的士兵,若是找不到踪影,也会在事后清理战场时被收捡遗物送回家乡,到亲人手中。
无疑对邠国长公主来说,齐循就是这个意思。
傅念君比邠国长公主好些,收到的东西或有周毓白亲卫身上遗落的,却都不是他本人所有。
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甚至连宫里的皇帝都有点丧气了,觉得这个儿子大概九死一生,他若真活着,怎么可能半点消息也无,留着家人替他担心。
每每想到这里,皇帝便也要湿一湿眼眶。
傅念君依旧没有流一滴眼泪,甚至宫里已经差了使节过来,旁敲侧击地问她是否该准备丧仪,她都不喜不怒地将人打发回去了。
要说之前大家会觉得淮王妃这是坚韧坚强,但是现在,众人就觉得她是有点不肯接受现实了,可能是打击太大受不了,是另一种“发病”的形势罢了,只是与邠国长公主的情形,是两个极端罢了。
因为这个,宫里甚至又专门派遣太医过来为傅念君诊治,诊来诊去,太医也只是多开几副保胎的药。
傅念君身边的芳竹仪兰也不知偷偷擦过几次眼泪,如今孩子都要出生了,殿下还不回来,只有娘子依旧坚持着他还活着的念头,她一个女人,不但要撑着这座王府,还要应付外头的流言蜚语,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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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淮王殿下有没有消息传来,京城里的人日子总要过下去。
这次打了胜仗,皇帝也没有吝啬,一一论功行赏封赏下去,东京城里的气氛还是极为欢腾喜悦的,而且齐王周毓琛更是在此时上报朝廷,准备建立火器营,虽然如今突火枪的制造还并不算完备,但比起先前,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周毓琛也正如傅念君所设想,对此事也颇为上心,甚至已经在皇帝面前演示过它的威力。
如今正逢风调雨顺之际,皇帝便也觉得研制这般武器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更何况他在这件事中很认可周毓琛的才能。
如此的结果,皇帝便更想提周毓琛为储了,虽然他内心里也觉得有些对不起周毓白,但是若老七真的已遭遇不测,他就真的只能仰仗周毓琛这一个儿子了,若再悬而不决,再生事端,怕是祖宗都不会放过他了。
朝臣也有部分支持皇帝的,但是大多数依旧保持沉默,其中最令人意外的,就要数王永澄了,他与傅琨为政敌不假,周毓白是傅琨的女婿也不假,他这次却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因为他坚持认为,淮王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应该说,在西北战事中有些牵扯的官员全部都同意了他的说法。
皇帝当然感到些微的震惊,当然他不至于觉得自己这些大臣全部都相护结党了,只能说,他对于周毓白拥有这样的影响力而感到震惊。
甚至他现在都生死未卜。
而与此同时,齐王周毓琛也对皇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周毓白还没回来,不适合谈议储的事,皇帝本就耳根软,性子摇摆,张淑妃如今再不能在他耳边吹枕头风了,他才算是改了主意,继续让人搜寻周毓白的下落。
……
傅念君生产的日子将近,舒皇后早就安排了有经验的宫人和稳婆过来,奶娘也已经在府里住了半个月,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天晚上,傅念君本来吃好了晚膳正扶着腰在花园里散步,肚子突然就发作起来。
算算还没到日子,看来是里头的小家伙等不及了。
“娘子,你、你这是怎么了?”
芳竹和仪兰不懂事,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去、去叫稳婆吧,我大概是要生了……”
傅念君深呼吸,努力调整气息,尽量忽略下身一阵阵泛起的疼痛。
芳竹尖叫一声,迅速跑开了。
好在府里一切都准备妥当,稳婆和上了年纪的宫人都的有条不紊地替傅念君接生。
“王妃莫怕,女人都有这关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宫人替傅念君揩额头,温和地安抚她。
傅念君认得她,是舒皇后身边的女官,姓云。
“云姑姑……”
傅念君握住了她的手,心里忍不住有点发颤。
云女官知道她从小没有母亲,婆母又在深宫,经历生产这样的事难免害怕,就安慰她说:“王妃怀的一定是个乖孩子,当初咱们殿下从娘娘肚子里出来的时候,也没有让娘娘受一点苦,这小世子必然也是个知道疼娘亲的。”
周毓白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傅念君听了她的话难免展开想象。
她嘴角释出一抹笑容,底下稳婆已经在催她了:“王妃,用力啊!”
……
因为是晚上发作的,淮王府也没去通知别人,只开了角门让个小厮去傅家通报一声,但是想着傅家此时大概也落钥了,不会太快有回音。
但是谁都没想到,在王妃生产这个紧急当口,府里会突然走了水。
大火来得莫名其妙,下人难免就有些慌神,本来这时候的淮王府就有些人心浮动,但淮王妃为人稳重沉静,有她坐镇,众人便也算安分,此时淮王妃正在生产,府里就没了主心骨,一下子奔走取水的人就有些乱套,甚至还有撞在一处,哎哟半天起不来的。
这时候站出来的人却是夏侯缨,她是未婚女子,又不算精通妇科,便没有进产房,候在了门口,见此状况,便第一时间指挥众人开始灭火。
产房内的傅念君还在疼痛中浮沉,根本无暇顾及外界,两个稳婆也有点手抖,都能看见火光映在窗纸上了,她们额头上的汗不断滚落,这产房似乎顿时就成了蒸笼。
两人忍不住请示云女官是否要挪动傅念君,云女官一时也有点踟蹰,若是不搬,这淮王妃出了点事可怎么办,若是搬,现在正到关键时候,万一伤了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正在犹豫时,傅念君却仿佛突然清醒了,一把抓住云女官的手腕,喘着气说:“没、没事,这孩子……很乖,就快……出来了……外面,相信他们。”
云女官知道她是为了孩子,忍着心酸点点头,吩咐两个稳婆:“不许慌张,很快火势就会被控制,你两个若再分神,小心治罪!”
两个稳婆只得抹一把汗继续接生。
火没有烧到傅念君的产房,因为夏侯缨当机立断让府里身强力壮的护卫先砍倒一片连接正房的花木,这些花花草草一燃就是蔓延之势,极难控制,而走水之地又离蓄水的池塘甚远,还不如先做这个准备。
在火影和砍伐的喧嚣声中,傅念君只能一个人为孩子继续努力。
她的孩子,一路上跟着她多灾多难,甚至出生的时候父亲不但不在身边,还杳无音信,她觉得对不起他,只能一遍遍对他说:孩子,相信娘亲,等你出生,这一切都会好的,你爹爹不是不疼你,他就快回来了,你想不想让他看看你,抱抱你?你快快出来吧……
当火势终于控制的时候,产房内总算迎来了孩子的第一声啼哭。
“是个男孩儿,是个小皇孙!”
云女官喜极而泣,把刚刚擦干净的孩子放到了傅念君枕边。
傅念君保留着最后一丝力气,吻了吻孩子高阔的额头,眼泪也忍不住滚下来。
“澄儿,娘终于等到你了……”
她喃喃说了一句,便拥着啼哭的孩子昏睡了过去。
云女官不无震惊,王妃倒像是提前知道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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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里的大火终于熄灭了,此时天色也已经放亮,可四处却弥漫着烧焦的糊味,还有可见的黑烟,花园基本上已经毁了,整个府里都显得有些寥落狼狈。
傅念君生完孩子后就挪了地方,正房靠近烧得狼藉的东南角,云女官怕熏了孩子,就自行做主了。
府里的事情已经由匆匆赶来的钱婧华接手了,她这个舅母只来得及看孩子一眼,就急忙带着傅家一起过来的人手在淮王府里忙碌起来。
傅琨和傅渊因为今天有朝会,无法立刻到来,已经让人传了话说大概中午时分就会过来看孩子。
郭达很长时间都没露面,等再露面的时候,就提了一个人重重地扔到了钱婧华面前。
“少夫人,这人就是昨晚纵火的人,有些拳脚在身,在下追了好些路。”
钱婧华讶然,随即又是心惊,如今傅念君孤儿寡母在此,竟还有人这般残忍要向他们下手。
钱婧华请郭达下去休息了,让几个精干的护卫看管那纵火之人,她不便处理,打算等下等傅渊来了再让他对此人进行审问。
很快齐王妃裴四娘也来了,虽她如今对淮王府态度友善了许多,但是与钱婧华之间关系依旧还是不大好,当她听说纵火是有人刻意为之后,第一个便担心齐王府遭到怀疑,甚至去抱孩子的时候,也有意无意地朝傅念君提了两句。
傅念君生完孩子就昏睡过去,或许是因为心里始终放心不下,睡了两个时辰也就醒了,她一听说昨夜纵火之人已被抓住,就有些明了大概是谁动的手,只是她也不想多问,如今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养好身子。
摸了摸澄儿光秃秃的小脑袋,见他倔头倔脑地想哭,她心底一阵柔软,抱着他继续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府里几乎都已经收拾停当,纵火之人被傅渊送去了衙门提审,人证物证俱全,是跑不掉了。
隔天审出来的结果,果然是邠国长公主的人,宫里皇帝还没来得及为孙儿高兴,就因为这个消息再一次震怒,邠国长公主这一次是彻底受了厌弃,俸禄减半,被禁足,若非碍着齐昭若的军功,怕是还要降爵,毕竟她是要丧心病狂地烧死皇帝的儿媳和孙儿。
齐驸马也是被发跣足跪到了皇帝宫门口请罪,一出戏闹得朝上大臣个个侧目。
傅琨和傅渊也都来探望过了澄儿,傅琨这段日子忙得瘦了一圈,却越发显得精神矍铄,对待虎头虎脑的外孙他十分喜爱,立刻回府收拾出了好些压箱底的东西送给外孙,傅念君望着那些东西苦笑,这孩子才出生几天,要到能用上这些据说名贵非凡的文房四宝,也不知还要几年了。
傅渊对这个外甥颇显得手足无措,第一次抱澄儿的时候,四只眼睛对上,他竟是有些微的尴尬,澄儿乐呵呵要抱他,傅渊却被他扯疼了头发,最后没法,还是让奶娘接了过去,澄儿却还不乐意,扭着身子要哭闹。
云姑姑在旁边一阵心酸,心里觉得这孩子大概是把舅父当成了父亲。
稚儿可爱,即便生他再辛苦,傅念君如今瞧着他憨态可掬的模样,心里只觉得一千个一万个值得。
只是唯一的遗憾……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赶得及孩子的百日宴。
舒皇后因着皇后身份,不能常出宫,澄儿出生三天的时候,她来见过一次,送了许多厚礼,后来傅念君见她实在喜欢孙子,碍于自己坐月子,便会让云姑姑带澄儿进宫两日陪伴舒皇后,也算是她尽的孝心了。
傅念君将将要出月子这天,身子已经大好了,澄儿正好留在了移清殿没有回来,傅念君因为胸前胀痛不耐便早早睡了,迷迷糊糊间夜半醒来,却见到床前坐了个模糊的影子,她先是一愣,随后坐起身来,眼泪忍不住哗哗地淌了下来。
未点灯,她只能瞧见对方模糊的轮廓,可是再模糊,她也不会认不出自己的丈夫。
傅念君被拥入了一个带着尘土和野草气息的怀抱,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说着:“对不起……”
傅念君流着眼泪揽住了周毓白的肩膀,忽然觉得这是一场梦。
周毓白伸出手替她抹了眼泪,说着:“不是还没出月子,不能流眼泪的。”
傅念君点头。
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周毓白已经点亮了灯,傅念君望着他的脸,只觉得他黑瘦了不少,甚至下巴上还有淡淡的青影。
她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没有半点从前谪仙人的样子了,可是她却依然挪不开视线。
“七郎,我真觉得这是场梦……”
周毓白揽住她的肩膀,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傅念君摇摇头,抱住他也吻了吻他的额头、眉毛、鼻子,喃喃说:“只要你回来,怎样都是好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她突然想起来,“澄儿在宫里,你今天可能见不到了。”
周毓白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对她道:“他一定很像你。辛苦了。”
傅念君眼睛又一红,她是真觉得他没回来的时候,她可以挡住任何事,可是他回来了,自己那层坚强的盔甲就仿佛瞬间被撕破了。
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
周毓白能留的时间并不多,他说齐昭若还在城外,傅念君吃惊,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回来的?
原来当日进小凉山后遇到大雪封山,周毓白一行人早已有了准备,临时研制出的火药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因此可以清理出道路继续追击。
周绍雍原本的目的是逃入辽境,一路上两方人马也较量过几次,进了辽境后周毓白联系了陈灵之和刘浦。
他为皇子身份,私入辽境只能秘密行事,此间又数次发生危难,他只一笔带过,后来齐昭若追随周毓白入辽,正好遇上周绍雍最后一道王牌——萧凛。
他的伤,是被萧凛所砍,而萧凛也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被齐昭若一箭贯穿胸口,此际尚且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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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惊心动魄,在数月后的现在,也不过几句话语里的轻描淡写。
“他是替我受的伤,原本,那晚受伤的人该是我。”
周毓白苦笑。
他身边的亲卫几乎死伤殆尽,甚至单昀、郭巡几个好手也都有不同程度的负伤,如果没有齐昭若及时的援救,大概碰上萧凛和他手下的人,胜算渺茫。
萧凛与周毓白之间也算是私人仇怨,何况刘浦和陈灵之在先前有意削弱萧凛军权,萧凛早前听信了傅念君的话朝辽国朝廷低头,虽然短期内受到礼遇,但是换句话说,整个南院的军权都受到了来自朝廷势力慢慢的渗透,加之陈灵之的捣乱,萧凛如今在幽州也有些左右支绌之感。
萧凛和周毓白两人之间的仇怨,傅念君明白,多少也有部分是因为自己。
“他与周绍雍既然订下那般盟约,就必然会有这个结果。”
周毓白仿佛看出了傅念君所想,对她轻声说。
傅念君点头,“齐昭若怎么样了?”
周毓白沉默了一下,这一沉默,就让傅念君感受到了凝重的气氛。
再看周毓白的脸色,傅念君知道,他对赢了周绍雍没有半点喜悦。
她的心陡然一颤,抓住了他的手臂,说道:“七郎,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觉得你可能、可能会出事,我的预感没有错是不是,你知道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毓白稳住傅念君的肩膀,缓声劝她:“念君,你别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慢慢告诉你的……”
傅念君知道他一路劳顿,一定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见自己的,她让周毓白上榻休息,他却拒绝了。
他还要回城外去,明日再次带齐昭若进城,他的伤在沿路已经耽搁地太久。
夫妻俩说着话,不知不觉天就快亮了,周毓白摸了摸傅念君的头发,再三耽搁后还是起身:
“我很快就回来,别怕。”
傅念君点点头,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推门出去了。
就真的只像一场梦一样。
躺回床上,傅念君终于觉得一颗心都完整了,只要他平安归来,什么事都不重要。
……
周毓白回京的消息传到淮王府里,几乎所有人都差点喜极而泣,相比较而言,只有傅念君依旧是表现地最正常的一个。
她昨晚其实已经哭够了。
云女官抱了澄儿回来,也替傅念君开心:“王妃终于否极泰来了,还有我们小皇孙,真是个福星!”
傅念君抱着澄儿,蹭了蹭他的脑袋,告诉他:“爹爹终于回来了,澄儿想爹爹吗?”澄儿当然听不懂,也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都那么高兴,只是挥舞着小手跟着傻乐,露出光秃秃粉嫩嫩的牙床。
周毓白直接进了宫,傅念君因为尚未完全出月子,自然无缘进宫“全家团聚”,但是皇帝和舒皇后的喜悦也已经同时传递到了淮王府,一时间,冷落了几个月的淮王府陡然便热闹起来,各家都派了长随和小厮在门外盘旋打听,想看看淮王什么时候回府。
但是这一派喜悦之中,依旧有不不尽如人意之处,那就是齐昭若的伤,比傅念君想象地重地多。
他已经半个月没有清醒了。
甚至周绍雍这个逃亡许久的肃王世子都没有他得到的关注多,齐昭若被立刻送进了宫,所有太医侍候在侧。
邠国长公主那里该如何交代,皇帝又开始头疼了。
周毓白回到淮王府的时候,已经满脸倦容,好似几天几夜没有睡觉一般,他也不往别处去,稍微洗漱了一下便栽倒在妻子身边睡了过去。
澄儿欢腾了一天,可是到父亲回府前却睡死了,只露出一个倔强的后脑勺给亲爹看,傅念君觉得好玩,便叫他躺在了周毓白身边,等着父子俩醒过来一并喂食。
周毓白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了,他午膳没怎么吃,也没吃晚膳,腹中正是饥肠辘辘,好在傅念君早叫人准备了清淡的细面,备着给他吃。
周毓白只是愣愣地瞧着身边的儿子出神,这小子手和脚都很有力,睡觉的时候还不老实,他刚才在睡梦中就挨了他一记。
他眉眼间皆是温柔,对傅念君说:“是个顽皮的。”
傅念君脸上有点红,周毓白小时候什么样她早听舒皇后说过,澄儿这调皮样子,竟是随了她。
吃完了细面,傅念君让奶娘把澄儿抱去侧间,夫妻两人才总算是能偎在一起说昨夜未尽的话。
到了如今,周毓白也不必瞒着傅念君了,张天师先前对他说的话她也尽数告诉了傅念君。
傅念君现在的感情有些难言,无论她到底有几个“前世”,其实现在她发而觉得,那就像是一幕幕戏一般,戏中人演的是她,却又非她,朦朦胧胧间,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在意了。
或许,是因为她已经看开了吧。
惜取眼前人,她如今,只要周毓白和澄儿安好,她已不想再费心追寻太多了。
在周毓白说的话中,她唯一关注的就是张天师说第二世的周毓白允诺将付出极大的代价才换来了他们今生的再续前缘,所以这也就意味着周毓白面临的可能是无法解开的死劫。
她心中骤紧,“七郎,你、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你真的觉得你会……”
死这个字,她始终说不出口。
周毓白笑:“我总不会心甘情愿就去赴死的,要说认命,还太早了一些。”
傅念君伸手与他十指相扣,靠在他肩上,慢慢说:
“七郎,我知道死是什么感觉,那种感觉,真不好受,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是我真的不在乎前世,也不在乎今生了,我只求能和你平平安安白头到老。”
她眼眶微红,“但其实,这样也是很难的吧。”
周毓白喉头微哽,齐昭若有没有替他挡了这个死劫他其实并不确定,但是唯有一点他能肯定:
“念君,我没有一刻不想活下去,即便此行冒险,但我也从没有打算和周绍雍个以命相搏,他不值得。你和澄儿,才是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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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君将手和周毓白扣地更紧了,她用另一只手抚摸他手指的骨节,说着:
“七郎,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只要你别一个人去面对……”
就像在鄜州城外分别时,她明明知道他心里有事,却无法帮助他。
周毓白顿了顿,吻了吻她的额发,许诺道:“再也不会了。”
他想到了那晚自己险些丧命的时候,他脑中最最割舍不下的还是远隔千里的妻儿,后来齐昭若救了他一命,周毓白这才意识到,其实张天师的一番话对他的影响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大。
张天师毕竟是人,并非神仙入世,何况这世间之事,未必只有一个结果。
他自己若是全力以赴,不留一丝消极的念头,或许萧凛根本连来偷袭的机会都不会有。
经历过那一瞬间,他才总算定下心来。
他意识到先前,他其实也和所有芸芸众生一般,怕死,因为有着挂念的人,所以怕失去。但是看着齐昭若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时候,他终于想明白,与旁人斗很容易,他这辈子前十几年经常在智计上难逢对手,但与所谓天命斗,他便踟蹰了,可这也并非是件不可能的事,天命天命,很多时候都反映在他的内心,赢了自己心中的恐惧彷徨,他才能够赢“命”。
所以,他最后做到了。
无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终于熬过来了。
“早些睡吧。”
周毓白低头吻了吻傅念君的嘴唇,心中一片柔和,他实在是太眷恋这样的滋味了。
傅念君却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因为他突然的靠近。
周毓白目光下垂,落在她显然与先前大不同的胸前,立时便明白了。
先前紧张的气氛顿时去无踪,他轻笑:“可要为夫帮帮你?”
傅念君一愣,然后推了推他,埋怨道:“云姑姑说得对,你不该睡在这里。”
“那你同意?”他故意问。
“我不同意。”傅念君抱住了周毓白的胳膊,然后认真地说:“现在谁也不能叫我离开我的夫君。”
她这是又调皮起来了。
周毓白叹口气,知道她刚出月,如今两人还不能做什么,只得快速吹熄了灯,拥着她快些入睡,免得又想入非非。
……
傅念君和周毓白夫妻因为这次的磨难得以重聚,两人都感慨颇多,只想每日多与对方相处,再加上活泼有趣的儿子,过几天平静日子。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淮王殿下平安归来,就意味着京城重新陷入一波狂乱的储君争议。
原本齐王的储君之位已是十拿九稳了,甚至大家都觉得齐王只是碍于情面再三推脱,但如今生死未卜的淮王回来,一下子朝上半数大臣便倾向了淮王,有人说齐王这是失算一步,没早些笼络人心,由着风向大变,也有人说淮王行动迅速,才刚回京就开始筹措大事,总之而言,两位王爷还没说什么,朝上却是一片纷扰的争议。
皇帝前些日子因为打了胜仗有点兴奋过头,喝了几次酒后喘疾就有些复发,三天两头龙体有恙的皇帝,一个能干的太子就太有必要存在了。
皇帝也心疼小儿子,不说他受了这么多苦,就说他立的那些功劳,已经是无人可比了,虽然周毓白自己没认,多半都推给了守将和主帅,但是他在这场战事里起的作用,皇帝不可能不知情,更别说他还不远千里将肃王那个先通西夏再通辽的逆子给抓了回来,这种种成就,即便他日后再碌碌无为,也足够彪炳史册了。
但就是因为太出色太能干,皇帝就多了一层隐忧,今后他百年了,这个孩子必然不可能替他做个守成之君,很容易就把他这个做爹的对比地太没用。倒不似周毓琛,处处事他至孝,待他驾崩后,必然将父皇的种种言行当作自己的标榜,让他在后世也能多享一份荣耀。
当然这是皇帝别扭的小心思,他只能一个人偷偷琢磨,甚至连舒皇后都不敢讲。
周毓白或许也是知道太过张扬的弊端,因此回京后反而低调“养伤”,庆功的酒宴能推就推。
府里的幕僚多为他不平,看不惯皇帝竟然还在犹豫。
周毓白为了西北军情,主动请命而去,周毓琛才有机会在京城代行太子之责监国,虽也有功劳,可这功劳能和周毓白比吗?周毓白临危请命,品德操行如何,还用细说吗?
傅念君却很赞同周毓白的意见,因他忙碌,她就替他多次抚慰他手下出生入死的心腹和在边境时有过过命交情的将官,对他们直言:
“这天下是官家的天下,不是殿下的天下,所以无论殿下为臣民天子做了多少事,百姓可以歌颂他,他却不可以以整个大宋的主人自视,这乃是犯了千古以来所有君王的大忌,他只能是一个身份,那就是天子的儿子,而非越过天子的存在。如果诸位真的是为殿下着想,有些话莫要再多说了。”
这淮王妃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睿智,渐渐地有些替周毓白不平的鲁直将官也转过弯来了,不会再一天三次地催皇帝立储。
而傅家显然也是与傅念君一条心的,皇帝多次询问傅琨的意见,还言明不论君臣,只如多年故交,但是傅琨却直言周毓白是自己的女婿,他本该避嫌,但是既然陛下问起,他无法作为臣子给出答案,若是作为故交,他便觉得应该一切听从皇帝本心,因为两个都是他的儿子,本是父子手足,血浓于水,他不应受外人影响而犹豫。
朝上已经有个力挺周毓白的王永澄了,傅琨根本不用再插手,他知道分寸,所有给出的这个回答十分狡猾,但却让皇帝颇为满意。
皇帝这人,性子软弱,容易摇摆,虽然常常听大臣、听宫妃的,但他意识里,还是觉得这都是由自己做的主。
储位之议已经有数年不决了,此时早该有个结果了,这一次,他更应该听自己的。
但是令人意外的是,齐王周毓琛竟是主动入宫向父亲呈情,说不愿当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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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对周毓琛的请求有点惊诧,因为他看得出来,周毓琛并不是推脱,而是真心不愿意做太子。
皇帝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再劝一劝这个儿子,毕竟他自己都还没有真正决定下来,何况他内心还是偏向周毓琛多一点的。
“六哥儿,你是否担心七哥儿立了大功,你比不上他,其实这个事情……”
周毓琛却反过来劝皇帝说:
“爹爹,前唐时宁王李宪因弟弟玄宗诛杀韦后立了大功,他作为嫡长子却主动让贤于玄宗,后来才成就了玄宗的一番开元盛世。我自问虽痴长七哥儿一岁,却不是长,也非嫡,名不正言不顺,实在不敢自比李宪,这太子之位原本也轮不到我来让,我只是想对爹爹说,七哥儿是真正有才能的人,我自愧不如,实在不敢忝居大位,希望爹爹能够成全。”
他竟用李成器和李隆基的典故来劝自己,皇帝在心底长叹一口气,同时却也有点欣慰,这个孩子自己总算没有看走眼,他心胸广博,气量很大。
周毓琛又说:“何况爹爹也看到了,七哥儿立了如此功劳却依旧不名不扬,他是否是个爱出风头不给人留余地的人爹爹应该比我清楚,说句不好听的话,我娘那些张氏族人,还有这些年攀附她的小人不计其数,七哥儿却是能容得下他们的,但是若我身为太子,即便我顾及着与他的兄弟之情,他身上有这样的功劳和盛名,日后那些人可会同意放过旗七哥儿?”
“我知爹爹这些年也过得辛苦,虽为帝王却事事也无法随心所欲,我自问比不上爹爹英明,若有朝一日处处遭人掣肘,对自己的手足犯下大错,爹爹,我该用何面目去见周氏列祖列宗?”
一番话问得皇帝心惊。
没想到周毓琛连这些都想得到了。
他让一步,也是怕日后他真的即位,依附于他的势力膨胀,不受他控制,反而迫害了周毓白。
而相比较张淑妃建立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党羽关系,周毓白那里确实要干净地多。
皇帝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主意,但是他看着跪在下方的儿子,还是有点心疼他。
周毓琛却是淡笑道:“孩儿也想顾全一个好名声,不如学了那李宪,不仅可以轻松自在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还能在后世长留一份美名。爹爹不愿意成全我吗?”
皇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六哥儿,这真的是你想要的?”
周毓琛肯定道:“其实不瞒爹爹,这些日子我确实找到了一些感兴趣的事,关于火器制造,这也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我希望今后能有更多的时间钻研。”
周毓琛也有自己的考量,他知道当今天下不世出的高人能人有很多,就像傅念君所说,给她火药的道长就是一位,他一直想找机会寻访这些高人,也算是他的一个心愿,但是他的身份特殊,很难做到随心所欲,如今他卖这样大一个人情给周毓白,也是为着日后,他便不会在此事上对自己多做阻挠。
皇帝叹了口气,又拉着周毓琛的手絮叨了很多话,说到动情处甚至潸然泪下,过了许久才肯让他告退。
周毓琛出了皇宫的时候只觉得一身轻松,东京城夜里的闹市才刚刚开始,万家灯火,一片太平盛世。
只是这太平盛世的担子太重了,他笑了笑,他担不起,也不想担,他知道周毓白才是最适合的那个人。
回到府里,他那个虽然不聪敏但还算愿意改的妻子正在等他。
人生一世,也不过就是这般过日子。
周毓琛只觉得心底再无波澜。
……
皇帝很快就在几日后召集了几位重臣,确定立储之事。
拖了很多年的大事,竟然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第二天,册立皇子的诏书正式公布天下,册七皇子淮王周毓白为储君,授少保、使相的职务。
诏书颁下后,朝廷大臣们动色相庆,民间更是一片欢腾,周毓白立为储君的决议基本上算是众望所归了,一时间淮王府的门槛更是差点被人踏破。
傅念君也对此感到颇为忧心,之前走水府里就被烧毁了部分房屋,如今更是还未来得及修葺完整,实在不是很好的宴客之所,好在周毓白也寻了借口推脱,只说妻子身体未复原,稚儿年幼体弱,才将一堆来祝贺的人稍稍挡了回去。
当然皇帝对亏待了的儿子周毓琛也有补偿,给他加了开府仪同三司之衔,虽为虚衔,却足见重视。
齐王府上的幕僚,学馆里的学生多有为他不平的,周毓琛就索性称病不出,一概不理会,他又不是肃王那等人,手下再有能干强势之人,也无法真的策动兵马造反,也不过是增些口舌是非罢了。
两位旗鼓相当的皇子多年来于储位争执不下,这些口舌是非也是难免的,皇帝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毓白更是置之不理,齐王麾下再多想闹腾的人,也掀不起风浪来。
身为太子,必然要迁居东宫,但是这不是个小工程,何况近来事情实在是多,皇帝便与礼部暂定于夏末再举行立储大典,到时候澄儿也已满百日,正好可以大办。
傅家是除却淮王府外最最受瞩目的,谁都知道傅相即将是未来的国丈,地位早已是旁人望尘莫及。
入主枢密院后的参知政事王永澄之前还有隐隐盖过傅琨的势力,如今却是只能退一射之地了,不过王永澄性格古怪,在此次周毓白立储之争中他明明出了最大的力,却还是对傅琨冷言:
“太得意必定会阴沟里翻船,傅公往后可要当心了。”
傅琨和他多年交手,一直是亦敌亦友的关系,闻言只道:“多谢王相忠告,我只愿能多为陛下效劳两年,日后也学舒公退隐江湖就是。”
周毓白做了皇帝后,他这个国丈就只能是国丈了,学着舒文谦归于草野是最好的结局。
王永澄大笑:“我却一定是个长命的,我期待着傅公早些归隐山林啊。”
他根本没有傅琨这样的顾及,能不开心吗?
他庆幸自己没生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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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被定为储君了,但是周毓白并没有表现出众人所期待的那样激烈的情绪,甚至眉头间还有几分难解的忧愁。
傅念君明白,这是因为齐昭若还没有醒过来。
傅念君的身体已经完全养好了,她能够出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齐昭若。
齐昭若被一直留在宫中,直到今天都还没有醒来。
留着一口气,却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傅念君看到了齐昭若苍白瘦削的脸庞、毫无血色的嘴唇,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几分楚楚可怜。很奇怪的,她先想到的不是他过往可憎可恶的面庞,而是当时他们一起死守鄜州时他的样子。
仇恨这东西太累,现在傅念君只知道眼前这人,是她丈夫的救命恩人。
太医们一直在坚持不懈地施针用药,但是依然没有起色。
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断气了。
但是傅念君知道,他已经维持这样的状态半个月了,他相信齐昭若还有一线生机。她突然想到了张天师,如果说还有一个人能救齐昭若,那么就只有他了。
但是天下之大,她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找张天师。
从前张天师都是在她有麻烦的时候便现身了,这一次,他是否能够感受她迫切的请求而因此现身呢?
傅念君看着只剩一口气的齐昭若,心里虽忧虑,却依旧只能耐心等待。
……
周毓白踏进天牢,这里没有外头刑部的大狱那么肮脏阴暗,甚至可以相对来说还算安静整洁。
能有资格关押在这里的人并不算多。
周绍雍已经被关押在这里几天。
曾经的肃王世子,如今却沦为了阶下囚。
周绍雍的案子比较复杂,需要大理寺、刑部、大宗正司一起联合处理,证据基本上已经搜罗地差不多了,何况肃王府已经倒台,他的结局,也不过如此了。
周毓白进来的时候,周绍雍正在仰头看着头顶一扇小窗里透下的日光。
他闻声微微转过头,一张脸依旧稚嫩,可目光却是毫不掩饰地深沉阴暗。
“你怎么有空过来。”
他对周毓白说,就如话家常一般。
周毓白淡淡道:“我们叔侄,还不曾好好地说过话。”
“七叔和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说的呢?成王败寇,不过如此而已。我听到外头的热闹,七叔大概是心想事成坐上太子之位了吧?哈哈,我这条命替你换来的,也算值了。”
周毓白说:“这不是用你的命换来的,你比我更知道,原本就该如此。”
他顿了顿:
“我是来和你谈谈‘死而复生’的。”
周绍雍怔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勾了勾唇说:“看来你确实都知道了。”
他早就有数了。
周毓白没回应。
“我终究还是,输给了命啊。”
周绍雍长叹。
一次又一次,输在同一个人手中。
周毓白道:“你的命本该如何,你比我清楚。”
“七叔,你知道吗?我这里……”
他指指自己的脑袋:
“很多东西都是你教给我的,我用你教我的法子来对付你,很可惜,我真该早点杀了傅念君的,如果没有她,你也猜不到这些,谁会相信我是个能预知未来的人呢?这个女人害我不浅!”
他脸上的表情微微狰狞。
上一次他就是被她坏了事,而今生,依然如此。
他早就该杀了她,不管她的命运是不是出现了偏差,因为出现了一个和他记忆里完全相反的“傅念君”,他就放过了她十几年。
到底为什么会有前后两个“傅念君”,他至今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
周毓白只是对他说:“即便没有她,你也赢不了。”
周绍雍冷笑了一声,表情讥诮。
他依然执迷不悟。
周毓白轻轻拂了拂袖子,说道:“周昭已经死了,你还打算再一次‘死而复生’吗?你到底把人的性命当作什么呢,把自己,把别人,都当作傀儡戏里的傀儡么。”
听他提到周昭,周绍雍就微微变了脸色。
“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不要紧,我只知道事实如此。”
周绍雍冷笑:“对于不公平的命运,难道不该扭转一次吗?”
周毓白直视他,慢慢说:
“天行有常,你犯的错误,该结束了……我不会取你性命,你已经死过一次,大概也不害怕死了,你还年轻,活着的滋味,还没有好好享受过吧,这一辈子,你还有足够的时间。”
周绍雍愣住了,一时间脸色铁青:“你什么意思?”
周毓白依旧云淡风轻,“你我叔侄一场,这点情分还是该保留的,你放心,你的后半生……不会过得很凄惨。”
他从来没有想过置周绍雍于死地,在张天师那里得到没有确信的消息,他们几个人可以从这一世结束这种纠缠的宿命前,他都不会动周绍雍。
周绍雍开始笑起来,年轻俊秀的脸上看起来多了几分癫狂: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其实呢?七叔,你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你也怕吧,你也怕一些你无法掌控的东西哈哈哈哈哈……”
他好像很得意,终于占了上风的感觉。
周毓白淡淡地抬眸:“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杀了我?”
周绍雍笑着说:“因为我和七叔你一样,觉得打败一个人,比杀了一个人更重要啊。”
他把周毓白当作了一生的对手。
周毓白看着这个眸光中闪烁着疯狂的少年,他似乎渐渐能够看到傅念君的描述里,那个成为青年后的他,浑身上下有种怎样的气势。
“你母亲已经离京了,她身边有人照顾,大概会有个不错的晚年,至于你父亲……”
他指的是肃王。
“虽然你不想承认,但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我的大哥,我会善待他。周绍雍,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周绍雍却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似乎根本不在乎他父母日后的生活,也可以不在乎周云詹对他的背叛。
他抬起头,对周毓白幽幽地笑露出牙齿:
“七叔,你相不相信呢?我们,还会有下一次……”
下一次。
他果然还是执迷不悟。
周毓白眉目不动,转身,慢慢说:“你会知道答案。”
说罢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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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儿的满月酒并没有大肆操办,因为正好赶上了父母亲眷都忙碌的时候,这孩子虽然没有按时出生,但是长得却比平常的孩子快。
他如今很喜欢父亲,常常一双眼就盯着周毓白,张开手想叫他抱,奶娘都拦不住他。
周毓白倒不是信奉什么君子抱孙不抱子的准则,只是澄儿实在太调皮,常常在他怀里不老实,喜欢伸手去抓他的头发,两只小手放在父亲脸上乱抹,让周毓白这般风度的人……略显狼狈。
只在傅念君面前如此,父子俩倒是一番逗趣模样,不过但凡有人的时候,傅念君就尽量不让澄儿胡闹。
张天师是在澄儿满两个月的时候出现在淮王府门口的。
这老道还是一贯的落魄模样,半点都不似个得道高人,请进府后他对傅念君说的第一句话竟是:
“这京城对贫道来说,那真是相当可怕了……”
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找了张天师好多年,对他来说,确实可怕。
傅念君因为张天师的到来终于松了口气——
齐昭若有救了。
但是张天师无法进宫,他也不想进宫,那么只能将齐昭若带出来。
这件事由周毓白负责,虽然如今他忙于立储大典之前的各项繁琐事宜,但是好在因为东宫的修葺问题,他出入禁中也方便不少,齐昭若的安置问题还算是能够掩人耳目。
齐昭若这些日子以来根本没有半点转醒的迹象,人也已经瘦了一大圈,如果张天师再不出现,他应该也撑不了多久了。
傅念君有几晚甚至都因此没怎么睡好觉,倒不是对齐昭若有些旁的想法,她不想让周毓白就这么欠着他一条命。
如果齐昭若死了,他们夫妻之间或许永远会有这个人存在,只有他活着,他们三个人才能得到解脱。
******
齐昭若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睡了一辈子那么久。
他还能够记得倒下前替周毓白中了一刀。
很痛。
他当时想的是,原来她没骗自己,被冰冷的刀锋凌迟血肉真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但是接下来一个念头就是,他总算是替她做了这一件事。
他欠她一条命,现在,他就还她一条命。
他没想到还能醒过来,醒过来的时候更觉得脑中充斥着无数他没有办法消化的记忆片段,像是他经历过的,又不像,一时让他整个人无比混乱。
“齐居士,可觉得好一点了?”
齐昭若虚弱地睁眼,看到了一位胖乎乎的老道士坐在自己的床边,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就是他救了自己吧。
“我……”
他刚想开口,就见张天师摆摆手,向他说明了自己和祝怡安的关系。
齐昭若立刻知道他是谁了。
“齐居士有没有想起一些往事?”
张天师虽然用的是问句,但是表情却相当肯定。
往事……
齐昭若有点迷茫。
张天师微笑,开始说起那些曾经告诉给周毓白听的故事,关于他们几人的生死纠葛……
张天师离开后,齐昭若基本上花了一天一夜才想明白张天师说的那些话。
他太震惊了,觉得这世上最离谱的故事也不过如此,但细细想来,他梦境里那些琐碎的细节,又确实都能对得上张天师说的那些。
比方说,他一直与邠国长公主的关系冷淡,因为他内心里并不承认这是自己的母亲。但是邠国长公主送儿子披挂出征的场景实在让他太有切身体会,那个“齐昭若”又怎么可能是他那个窝囊的前身?
再比方说,傅念君明明厌他甚深,他却会梦到他们两人关系融洽,她对自己笑靥如花的模样,甚至两人像是多年好友一般,这不是梦又能是什么?
但是如果这是他用回梦香看到的前世……
似乎,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张天师没有让任何人打扰他,齐昭若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好好想这些事。
原来他会杀了傅念君,他自己又死于幕后之人周绍雍之手,两人一起到了这三十年前,原来……这一切都带了点宿命的味道。
祝怡安所说他前次用回梦香看到的那个留在他脑中最最难忘的场景,其实就是他杀傅念君的场景。
因为他逃不开心魔,所以又和她相继重入轮回,他原本期待的是,即便他和她不记得彼此,他依然能找到她,与她携手一手。
原来,终究是缘分差了那么一点。
……
齐昭若虽然醒来,但是身体状况依旧很差,所以周毓白和傅念君并没有打扰他。
傅念君对张天师的感激之情无以复加,立刻让人准备了筵席感谢他。
张天师对傅念君直言:“居士大可不必如此,贫道所做,也不过为了‘拨乱反正’四字而已,修道之人,原本就是顺天而行,何况到今日这般田地,其中也有贫道和师弟的作为……”
傅念君把澄儿也抱来了,澄儿也不怕生,瞪着一双眼睛就瞧着张天师出神,张天师微笑,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件极小的如意,光泽闪亮,乌黑通透。
“就给令郎做个贺礼吧。”
傅念君和周毓白急忙道谢。
傅念君心知张天师手里的东西都非凡品,皆是难得一见的道家法器,澄儿能得这样一件宝贝已是大幸,足够庇佑其一生了。
夫妻两人替澄儿谢过张天师,但是那边胖乎乎的小娃却不自觉,以为是拿到了好吃的,还想把如意往嘴里塞,傅念君尴尬,张天师却哈哈大笑。
傅念君抱着开始犯困的儿子下去了,席面上依旧只有周毓白和张天师两人。
周毓白踟蹰了一下,再次施礼,问张天师:
“道长,在下心中有惑,乃是关于上回道长所说的关于在下的‘死劫’,不知如今……”
张天师微笑:“齐居士替你挡了一刀,但是却无法挡劫,道家的劫,只能应,却无法由旁人代劳。”
周毓白心中一沉。
“但是……”张天师又说:“贫道先前的估计也有些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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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还有一章就完结了,今晚或者明早出,一些没交代的内容会放在番外里,么么哒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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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师摸了摸胡子,然后看着周毓白道:
“贫道有机会探到了齐居士的部分神识,虽不能完全肯定,但是也有七八分把握,他与我师弟所定之契已经完成并且消失,也就是说……他已经达成所愿。”
第一世的齐昭若在杀了傅念君后,便寻了周昭为许一个同傅念君的来世之约,为了赌那渺茫的缘分,因此他也承受了很多代价。
“但是或许齐居士最初的愿望,其实并不是同傅居士再续前缘,而是……希望她能够顺心如意,终得圆满。”
或许齐昭若当时的想法是觉得他能够给傅念君幸福,但是事实上,他们却仍然是再一次错过。
能给傅念君幸福的人是周毓白,所以齐昭若的愿望实现,前提就是周毓白活着。
所以,周毓白的死劫是能够破除的。
逆天之术,已经无法挽回,周绍雍的愿望,周昭替他在第二世实现了,周毓白的愿望,是能与傅念君重续前缘,如今也已经达成了,而齐昭若的愿望,是傅念君能够顺心如意,也实现了。
只有所有人都完成了各自的愿望,那改命之术才会真正结束,一切才能停止轮回。
只要张天师不再出手帮助周绍雍,已经没有第二个周昭来助纣为虐了。
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周毓白终于明白了。
终究还是……齐昭若救了他。
张天师在第二天就再次消失地无影无踪了,傅念君有点惆怅,她隐隐有一种感觉,张天师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虽然有点遗憾,但是傅念君能够接受。他已经帮了他们那么多,而那些怪力乱神、生死宿命的故事,或许也会随着张天师的消失渐渐在他们记忆里淡去,就像是走了很多弯路终于回到了正道上,她和周毓白都还年轻,他们还有一辈子要去过,他们也终究是普通人罢了。
齐昭若养了几天伤就被送回了自己家,邠国长公主这些日子症状不轻,在见到活生生的儿子时终于又哭又笑地闹了好半天,齐昭若看着她这样,也无法对她生起气来,虽然她差点害死傅念君母子,但这毕竟是亲娘。
亲娘,一个让他感到陌生的词。
齐昭若受的伤太重,右臂几乎已经无法抬起,往后都没有办法拉弓了,他却表现地很洒脱,甚至对探望他的傅念君说:“反正‘破月’也已经折了,它就像我的右手,相辅相成,黄泉路上,让它们就做个伴吧。”
对于破月这把弓,其实他们两人都有些话没说。
它就是齐昭若曾经用来射杀傅念君的那把弓,如今它断了,齐昭若反而松了口气,它和他,不会再伤害她半分了,那些留在他们各自记忆里的画面,都会随着破月的消失而烟消云散。
就真的只是一个梦了。
傅念君有些意外如今她对齐昭若竟是这样平静的态度,似乎那个爱她甚深、青梅竹马的齐昭若不是他,那个冷酷决绝、凶狠残忍的周绍敏也不是他,他在自己眼中是一个复杂而特殊的存在,但是有一点她无比肯定,这无关于男女之爱。
齐昭若也仿佛已经看开了,甚至会微笑着夸澄儿手脚有力,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澄儿倒是不大喜欢他,一扭脸只给他看个后脑勺。
……
澄儿的百日宴过后,大宋的立储大典如期举行,虽然不能说无比隆重,却也算声势浩大,周毓白正式被册立为太子,淮王妃傅念君则被册立为太子妃。
立储大典后,淮王府便要准备收拾搬家了,东宫已经修葺完毕,何况皇帝身体一直断断续续地不太康健,太需要太子在侧辅助国事,周毓白每日早起晚回也实在辛苦,何况淮王府经过那一场大火,损毁了一部分,实在有些不好看。
临搬家前,傅念君还要应付各位贺喜的大人和宗室,钱婧华正好这阵子孕吐严重,帮不上忙,倒是裴四娘来往淮王府比先前更勤快了些,主要还是来抱澄儿。之前和傅念君闹了很久别扭的滕王妃也来了,她到底是拗不过周绍懿,终于决定和傅念君“冰释前嫌”,傅念君当然无所谓她怎么想,如今滕王发疯的症状逐渐好转,懿儿也越来越懂事,她本也不是滕王府的管家,不会再多管闲事了。
周绍懿确实是常常来看澄儿,对于七叔七婶生了弟弟而非妹妹,他先前是最沮丧的一个,不过随着澄儿一日大了,会对人笑了,他立刻就转了态度,还常常对傅念君说要领着弟弟习武练字,傅念君就取笑他:“我听说你昨日又逃了先生的课,可是真的?若是叫你七叔知道了,得将你送去傅家。”
周绍懿惊叫着求她放过自己。
皇帝曾经让傅琨指导过周绍懿两天功课,傅琨因为诸事繁忙,便有一次将周绍懿的课业交给傅渊检阅,傅渊却是色厉内荏,严肃非常,直把周绍懿吓得够呛。
傅念君听完倒是哈哈大笑,觉得傅渊真是太适合敦促孩子们成才了。
傅念君再次踏进东宫的时候,内心是无限感慨。
她想起当时成亲的时候,穿着喜服的太子妃,被浩浩荡荡地迎进了东宫……
就是这里。
如今再次到了这里,身边的人却是完全不同了。
她的丈夫、她的孩子,有他们在,这东宫就不是一座冷冰冰的宫殿,而是她的家。
第一晚住进东宫,周毓白似乎知道她的顾忌,早早就回来陪她。
“这间宫室都是照从前家里布置的,你看着还喜欢吗?”
他正温柔地轻吻着她的额角。
傅念君点点头,柔顺地靠进丈夫的怀里。
“七郎在这里,我就心安。”
周毓白的手轻轻在她腰间掐了掐,傅念君忍不住脸红,这段时间他们都太忙了,实在是没功夫……
“你很美,太子妃。”
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傅念君噗嗤一声笑了,推了推他,“太子殿下,你儿子好像在哭呢……”
周毓白摇头叹气,有些遗憾,俊秀的脸上尽是温柔,“我去把他抱来吧,澄儿也害怕陌生的地方。”
傅念君笑着睨他一眼,表情很是故意:
“我等你们……”
今夜,他们一家人还是一起度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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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从东宫开始,就到东宫结束吧,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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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起风了。”
坐在廊下的人闻言微微侧头。
身后跟了他半辈子的护卫给他披上了一件斗篷。
轮椅上的男人容貌清俊,但是已经有些年纪了,两鬓微霜,带了些岁月的沧桑之感。
他的双腿不良于行,时常要盖着厚厚的毛毯。
这旧毛病已经跟了他很多年了,从他幽禁的岁月开始就陪伴着他。
单昀如今也上了年纪,病痛渐渐多了,没有年轻时的身手矫健,下雨天的时候也会闹起腰腿疼来,但是这么多年,一副忠肝义胆却没有变过。
单昀孑然一身,独自陪了周毓白那么多年,从他还是寿春郡王的时候,到出事幽禁,再到平反冤案,授封淮王,他一直都陪在周毓白身边。
如今的皇帝是当年谁都没料到过的崇王,他从小就跛了一条腿,加上生母孙皇后和先皇多有罅隙,他这个嫡长子从出生起就没受过先皇的青眼,读书习字更是马虎,谁知如今,战战兢兢的崇王到底是坐上了皇位。
不过他不做还有谁做呢?先皇的几个儿子都不得善终,肃王早已经被革爵除名,贬为庶人,滕王与齐王又自相残杀,不得善终,当年宠冠一时的张淑妃因为两个儿子的事情几乎一夜之间疯了,而最小的皇子周毓白又因为牵涉进一场科考舞弊案和通敌罪被幽禁,即便后来平反,他也早不复当年的气势了。
只有谁都没有想到过的崇王,最后却顺利登上了皇帝的宝座。
如今斗转星移,一朝天子一朝臣,连周毓白都深居简出十几年,不问世事,朝上早就不复当年言路广开、百花齐放的局面。
如今的同平章事姓傅,却不是当年那个傅琨相公的直系后人,虽然也是同宗,却是与那个傅家截然不同。
现在的丞相傅宁,是个名声高于才能的人,说起来,他倒是有个女儿,听说甚为聪敏能干,远胜男子,当年的名字还是因缘巧合之下由殿下取的。
周毓白怎么会管这样一件小事,单昀至今也不知道缘由。
周毓白侧耳听了半晌,然后才问单昀:“丝竹之声颇为热闹,太子是今日娶妻吧?是傅家的嫡长女……”
单昀说:“殿下真是好记性,正是你当年取名的那个。”
“是啊……”
周毓白喃喃地说,似乎在想什么事一样。
单昀觉得奇怪,他平素对什么都表现地没有兴趣,在这不自由的方寸之地,每日便过得如修士一般,何以就突然对那个傅家的小娘子如此关注?
不多时,这片小院子来了客。
是周毓白的儿子周绍敏。
十七八岁的少年,猿臂蜂腰,身姿磊落,一看便是精明强干,行事果断的人。
“父亲。”
他站在十步之外恭敬地朝周毓白行礼。
他们父子之间总是保持着这样的距离,永远像隔着厚厚的一堵墙,谁也迈不过去。
“要进宫了?”
周毓白侧头,看着儿子。
“是。”
周绍敏双拳握紧,微微有些颤抖,因为今天,他要做一件大事,决定他们父子命运的大事,也是他从小到大忍辱负重要争取的结果!
今天,他要夺回本就属于他们父子的一切。
“你决定了?”
周毓白这么问他。
周绍敏知道他并不赞成自己,他这个父亲,早就没有斗志了,但是没关系,他可以替他完成这一切。
“已经决定了。”
他回答地无比坚定,也胜券在握。
周毓白没有再说什么,甚至连多一眼的担心都没有投来。
周绍敏的心再次一沉,艰涩地行礼:“那孩儿告退。”
他转身离开,周毓白身后的单昀终于看不过去,追了上去。
“世子!”
周绍敏回头,“单叔。”
从他出生到现在,他和单昀说的话大概比和周毓白说的还多。
单昀叹了口气。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小世子是怎么来的了,淮王妃是前朝傅琨的遗孤,由姨娘带着逃命,求周毓白庇佑,刚刚离开圈进生活的周毓白虽然复爵,但是早已无心于权力斗争,可是他依然是风华绝代的美男子,且声名显赫,但他是没有打算娶妻的。
这样缠上来的母女,单昀也想不通周毓白怎么就动了恻隐之心,后来的事情便很好解释了,那位姨娘手段下作,设计女儿爬上了殿下的床。
让单昀至今不解的一点,就是殿下真的会中这样的招。
甚至事后,他真的就将那傅小娘子娶为正妃了。
只是那位姨娘,自此便消失了。
周毓白当然没有和单昀解释,他的很多事单昀都看不明白。
只有那一次,但还是有了周绍敏,并且他出生当时王妃难产去世,只剩下他们父子两个,但是周毓白对这个儿子的态度,甚至不能光光说是冷漠,或许是带着几分……厌恶。
至于是因为他的生母,还是因为旁的事,不得而知。
“单叔,你要和我说什么?”
周绍敏问单昀。
单昀叹了口气,只是劝他:“世子,你万事要当心,殿下他……也很担心你的。”
他真的担心吗?
周绍敏觉得可笑,他觉得自己的父亲根本看不起自己。
“知道了,单叔。”
他点点头,大步地走开了。
单昀回去的时候,周毓白则还是望着围墙出神。
他想的事情很多,最多的就是关于那些“梦”,更或者说,是在梦里拼拼凑凑的回忆。
他从年轻时就常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在寻觅什么人,似乎在寻找什么事,这种感觉毫无道理,却让人无法忽视。
直到过了很久,从某一年开始,他的梦渐渐有了连贯的画面,甚至他似乎化身为梦中人,经历了另一种人生,而最为古怪的,要数梦里的一个女人,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更让他……无法放下。
那张脸,明明是他曾见过的,傅琨的女儿,那个东京城里出了名的花痴小娘子。
周毓白能够记得这个女人,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自己和她只有一面之缘,为什么却会频频梦到她呢?
他让人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就在几日前,傅琨的长女被人浸了猪笼,死去了。
但是相对的,他的梦里,那个有着和她同样一张脸和姓名的女人,却出现地更频繁了。
她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情和面貌,周毓白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用轻柔的嗓音唤她:“念君,念君……”
她巧笑倩兮地回眸睨着他,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晃,然后叫他“七郎”。
两人恩爱甜蜜,举案齐眉,周毓白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有那样的一面。
甚至……
好几个夜晚,他就是这么满头大汗地醒来,气喘吁吁,无法自持。
念君。
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刻在他心上。
一个根本不算认识的女人,还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竟然会让他如此……难以割舍。
周毓白困扰于那层层不间断不重复的梦境,直到碰到了张天师,解开他诸般疑惑。
原来他的梦不是梦,只是他渐渐恢复的记忆。
等到这一世的“傅念君”死去,他的这些记忆,才会像是被枷锁解开一般,渐渐重新浮现。
那是他的爱人,只是他们却没有善终。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彻底死了报仇之心,而他对于这个世界的厌倦和无奈也是由来已久。
因为他失去了他最宝贵的东西。
他请张天师再帮他一回,他不后悔第一世立下的契约,他也不后悔再缔结一次契约,哪怕下一次可能要他付出的是性命。
周毓白觉得其实如今活着,也早就没了滋味。
这种感觉,原来是根深蒂固的,他从十几岁开始就已经如此了。
或许是因为他的骨髓血液,都不愿意忘记那个人。
她为了他而死,他又为什么不能为她而死呢?
渐渐恢复了所有记忆后的周毓白愈发沉默,仿佛守着那些回忆是最有意义的事,其余的事,不再能引起他的兴趣了。
但是即便他无数次都不想再活下去,张天师却告诉他,他要完成契约,便要顺应天命。
天命是什么呢?
天命也包括他要生一个儿子。
所以他会接纳周绍敏的存在。
而周绍敏的母亲,与“傅念君”有七八分像她的幼妹,是她的话,总好过别人。
傅宁的女儿出生的时候,周毓白便有极强烈的预感,她大概就是因为齐昭若拥有了错位人生的、真正的傅念君。
因为她出生的那日子,正是与“她”相隔了整整三十年。
只是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为她取名“念君”,将这两个字赠还给她,只是希望冥冥之中,他们的来生,还有一点可能。
等他什么时候死去,他也能真的松口气了吧。
只是即便他决心不再去打扰她,在她七岁那年,他有机会去傅家,他还是去见她了。
和“她”小时候长得不太像,但是那眼神,却是一模一样的。
只是说了两句话,他发现这孩子对他有极强的依赖。
虽然他很欢喜这种亲近的感觉,但是他知道却不能放任。
他也是自私的,可他知道,今生,他们已是不可能了。
念君,我会等你的——在下一个轮回里。
他在心里对她说。
……
而就在这一天,周绍敏早已离开,天色暗沉下来的时候,周毓白等到了一个人。
“七叔,你还是老样子。”
步入中年的周绍雍风度卓然,此时身边立着很多护卫,这些人,几乎几年就会换一批,看管着周毓白。
周绍雍此时站在台阶上睥睨着周毓白,两人之间便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七叔,怎么你的儿子没有学会你一点本事呢?”
他笑着问他。
“你知道我等今天等多久了吗?周小将军少年英豪,这会儿大概,已经攻入紫宸殿了吧。多精彩的一出戏不是吗?七叔不能亲眼看到,真是太可惜了。”
手足相残的戏码,延续了一辈又一辈,周绍敏会亲手去杀了他的伯父表弟,把他认为害过他们父子的周家人全都杀光,还有比这更有意思的吗?
然后再由他周绍雍来送他们父子上西天。
他太满意这个安排了。
先皇五个儿子,几乎全是死于自相残杀。
这难道不是最精彩的一出戏吗!
“周绍雍,你步步为营,就是为了等今天。你不觉得……太无聊了吗?”
周毓白倒是很平静。
“无聊?我吗?”周绍雍冷笑,“天下和皇位对我来说唾手可得,当权丞相也不过是我手中傀儡。我现在,比起权力,更想要一点乐趣罢了!七叔,还要多谢你,我这些手段,难道不是你年轻时教我的?”
他笑得越发得意。
周毓白摇摇头,是了,周绍雍不无聊,是他自己无聊,周绍雍以为他在乎的东西,其实他根本不在乎。
“我终于赢你了!”
周绍雍朗声说着。
“你真觉得如此?周绍雍,通过重生得到的这一切,你觉得用着很顺手?”
周毓白问他。
周绍雍眼睛一眯,剑已经指向了周毓白的脖子。
周毓白丝毫不惧,只淡笑:“这一世,你该感谢齐昭若。”
齐昭若将念君带离自己,他便也无心于权力斗争。
上辈子的结果赢了又如何呢?他将自己所爱的女人亲手送向了地狱,他让他的儿子年幼就失去了母亲,他自己依然郁郁寡欢,不得善终。
他不过是个卑微的人,向上天祈求一个与她再续前缘的机会罢了。
周绍雍却不依不饶,他冷笑:“七叔,你怎么就是不肯服输呢,罢了,等我把你儿子的头放到你面前,你是不是稍微心酸一下呢?”
不会。
周毓白在心中说道。
因为那个人不是他的儿子。
哪怕血肉是,魂魄也不是。
他的儿子,是澄儿,是他对不起的澄儿。
周毓白望着皇宫方向冲天的火光,心里叹息,原来以为她今生能有个善终的,却不料还是如此。
顺应天命……
他闭上眼睛,甚至期待周绍雍的剑早一刻砍下来。
他无比期待着扭转这样的悲剧,念君,他还没有护她平安喜乐地度过余生。
等下一次,他一定会先认出她,找到她,保护她……
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执妄害人,周毓白知道,却依然选择一脚踏进了宿命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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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二世的故事,基本交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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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白登基为帝之后。
傅念君自从做了皇后,就更加体会到曾经的舒皇后,如今的舒太后有多么不容易了。
先皇在三年前退位做了太上皇,这是大宋开国以来的第一个先例,但是基本上满朝文武也没有不同意的。
在傅念君的记忆里皇帝确实还没有那么早过世,但是他的身体确实是每况愈下,在退位前很多政事就已经让太子代为处理了。
周毓白登基后便几乎没有一日松懈下来,虽然与西夏的那场大战重创了西夏雄兵,但是说到底富国强兵非一朝一夕之事,从去年开始,傅琨便着手推行新政,而傅念君记忆中傅琨此生做的最大的功绩便是新政。
只是她记忆里的傅琨,因为老皇帝逝世、新帝登基,加之接连几件名声上的丑闻,他迅速地在朝上失去了一切地位和权势,傅家也由此衰败,新政更是只能不了了之,很多利国利民的政策甚至还没有机会在民间得到实践就夭折了。
当然,这一次不会了,因为登基的新帝——周毓白,非常赞成傅琨的新政,尤其是强军一项。
周毓白这些日子忙得连傅念君也很少见到他的人。
澄儿已经快七岁了,十分调皮,每每傅念君管不住他时就会把他扔到傅渊那里受两天管教,每次回来他都能因此乖上几天,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而与此同时傅渊的儿子傅桓则因为与这个表哥亲近了几天,就次次会让钱婧华发现多了几个调皮的点子。
傅念君难得忙里偷闲,扶着舒太后在后花园里喂鱼赏花,而旁边的内侍正在等她做决定,要她决策层新晋的牡丹点多少盆送去各宫。
舒太后对她笑说:“做这后宫的主子也不容易,大事小事,鸡毛蒜皮,都是你的事。”
傅念君叹了口气,可不是,她这个皇后可没有那么轻松。
“娘、娘……”
澄儿从远处跑过来,后头还跟着一个跌跌撞撞的小身影。
三年前江菱歌给太上皇生了一个小公主,太上皇很高兴,老来得女,宠得很,江菱歌也总算可以在这宫里活得体面些。
这个小姑姑很喜欢缠着澄儿,但是澄儿却觉得小姑姑软绵绵碍手碍脚的,不喜欢带着她玩。
“瞧瞧我们慧娘,这是怎么了……”
舒太后见小公主又要可怜巴巴地流眼泪,赶紧抱过来放在了膝头。
小公主指着澄儿,不开心地说:“哥哥,哥哥……”
她张开手要让澄儿抱。
舒太后再一次纠正她:“不是哥哥。”
该怎么和她说呢,澄儿的父亲才是她的哥哥,看着小公主乌溜溜葡萄一样的眼珠,舒皇后只能打算再过几年解释了。
傅念君拿出帕子替澄儿擦汗:“跑哪里去了?这么满头汗的,不是让你在书房念书的……”
“我去六伯父那里了!”澄儿兴奋地脸通红:“……新造出来的大炮,娘你没看见,就这么——‘嘭’一声,能飞那么远……”
他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傅念君只能微笑着给他递水喝。
想也知道,肯定又是周绍懿带他去的。
就像当年的懿儿喜欢缠着周毓白这个七叔一样,澄儿如今最亲近的人不是他亲爹周毓白,而是齐王周毓琛,整天想着让六伯父带他看那些枪炮。
这一点是傅念君怎么也没想到过的。
也不怪他,自他出生,周毓白便忙于政事,澄儿又好动,一点不似周毓白幼时的性子。
“娘,你打算什么时候生妹妹?”
澄儿喝了水突然这么问傅念君,仰起的小脸上满是天真。
傅念君一时噎住了。
这孩子竟然下一刻就走到舒太后身边不客气地捏了捏小公主的脸颊,忧愁道:“能不要生一个小姑姑那么胖的吗?我喜欢瘦一点的妹妹,六伯父家里的霖表妹那样,就是一点,她太爱生病了……”
傅念君无奈地说:“你哪里听来这样的话?生妹妹的事。”
谁说要生妹妹了?她自己都没这个打算。
澄儿扬了扬小下巴:“娘,我都知道,爹爹不是要选秀吗?选秀就是为了给我生很多弟弟妹妹啊。”
傅念君:“……”
旁边的宫人和舒太后都开始笑了。
舒太后让人把澄儿和小公主都带下去了,然后才对傅念君说:“前些日子有御史提了选秀的事,不是一口被七哥儿给否了么?怎么还有人在乱传话,叫澄儿听了去。”
傅念君无奈:“他总是这样往宫外去,难免耳根不清净,往后再不许他出宫了。”
舒太后笑:“不过澄儿说的也没有错……”
她把目光落向了傅念君的肚子:“是该给他添个妹妹了,这宫里的孩子多些还是好的。”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选秀纳妃之类的也不用再提,如今澄儿也七岁了,无论是再给他添个弟弟或者妹妹,都是很合适的时机。
傅念君不好意思接这个话茬。
到了晚上,夫妻俩好不容易能好好说一回话了,傅念君便把白天的事说给了周毓白听,然后问他:
“七郎可还要选秀?虽然朝事繁忙,但是子嗣大事也不可耽误啊。”
周毓白这些年倒是并未有多大改变,他任由傅念君替他解龙袍,边说:“一切听贤后定夺就是。”
傅念君横了他一眼,只说:“叫我看,那些选秀的都不怎么好。”
周毓白憋住笑:“那你觉得谁比较好?”
傅念君笑得很狡猾:“高丽翁主比较好,正好还与咱们有一段渊源在呢。”
周毓白脸一黑。
高丽翁主这个话题简直就是他的噩梦,自从傅念君在多年前提过那个梦,他提防高丽翁主甚至远胜周绍雍,如今高丽使节已经在路上了,周毓白还特地去过一封信,无论如何,他们的什么翁主、县主都请不要带来。
他是决计不可能与什么高丽翁主联姻的。
当然,其实梦里这个高丽翁主出现的时候,也该是好几年后了,所以高丽国主收到大宋皇帝来信的时候,只能望着自己一帮还是嫩葱一样的女儿一头雾水——原本也没打算送女儿去和亲的。
傅念君从来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她在周毓白面前提这些话,多半是为了调戏他。
如今两人都老夫老妻了,她还犯得着为什么人去吃醋。
周毓白的手又搭回了傅念君的腰间,他在她颈边呢喃,“不过澄儿说得也没错,我们是应该……”
傅念君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转身严肃地问:
“我的腰是不是比以前粗了。”
周毓白愣了愣,摸不清楚她是什么意思:“……可能生了澄儿以后会有一点,但是……”
傅念君已经听不见他的“但是”了,她走到镜子前照了照,依然还是一张芙蓉娇媚脸,心里松了松。
周毓白觉得她这两天确实有些不太对劲。
前天,还有五天前晚上,她好像也是这样,不知在瞎操心什么。虽然说他如今朝政繁忙,但是成亲这么几年,不代表他对有些事的兴趣就相应减少了。
他不打算放过她,在傅念君还在忧心忡忡地照镜子的时候他便将她揽住转过了身子来,傅念君只觉得自己的后背贴在了铜镜上,他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吻下来了。
他看来也很着急要女儿了。
傅念君莫名有点火气,推推自己丈夫的肩膀。
可想而知,当然是推不动的。
周毓白微微抬起脸,将她抱起来往龙床走去,如今宫里谁都知道,帝后感情好,并未分宫而居。
傅念君看着眼前这张和几年前没有变化,甚至更俊朗的脸就有点来气,伸手就推开了周毓白的下巴。
周毓白惊讶,这么些年了,她倒是对自己从来不会有情绪这样大的时候。
“念君你……”
周毓白犹豫了。
“你厌倦了?”
他的声音有点低落。
傅念君忙说:“当然不是。”
她只是最近心里很容易起燥火就是,一定是宫里的事太多太忙了。
她见周毓白一副受伤的模样,心一软,忙揽住他的脖子,靠在他颈窝,有点郁闷地说:“七郎,看着澄儿一天天长起来,我是怕我越来越老了……”
周毓白叹了口气,**着她的背心,说:“我只想看着你越来越老,念君,我不想一辈子只记得你年轻时的样子,你明白的。”
谁都没有他体会深。
死在最好的年华时的傅念君,永远不会有苍老的一天。
可是这是他的噩梦,他只想和她一起走到白发苍苍的那天,哪怕他再无半点风度,她也不存任何美貌,但是这才是他最企盼的场景。
“好嘛……”
傅念君抱住他蹭了蹭,主动吻了吻他挺拔的鼻子。
“只要你没有什么高丽翁主,我就给你看看我老了的模样。”
她有点骄傲地说。
曾经的那个“傅皇后”,想必也是这么想的吧,只是她终究不曾说出过这句话来罢了。
但是她敢,因为她知道他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他的回应有点模糊,因为周毓白已经沉醉在她发肤的气息之间了。
“一直就只有你一个……”
发丝交缠之间,两人即便成亲那么多年,依然能品出些不同的滋味。
只是结束后原本该是耳鬓厮磨的时光,傅念君这次却有点不太妙,周毓白给她倒碗水的功夫,她便凑在床边干呕起来。
周毓白忍不住再一次怀疑自己了。
“很……恶心?”
傅念君只是头晕目眩的,突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慌张地拉住他的手:
“我、我不会是……”
难道让澄儿给一语成谶了?
她这个月因为忙碌,连平安脉都没叫太医请。
实在是太粗心了。
周毓白惊讶过来立刻肃容,披了衣服忙传唤下人宣太医。
一时间皇宫大内又热闹了起来……
第二天,傅念君被确诊为喜脉后,舒太后二话不说,就接过了所有的庶务,不让她再分神劳累一点。
傅念君想着自己确实是糊涂,生澄儿的时候就没少遭罪,这么些年了,有点忘了怀身子的感受。
倒是澄儿一听到消息,第一个跑来,声音更是老远就传了过来。
“娘,我妹妹终于来了吗?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昨天不是还没有呢吗?是昨天晚上你和爹爹……”
后面的话就消失了。
是被内侍紧急捂住了嘴。
这孩子到底……是像谁啊。
傅念君又开始头疼了。
摸了摸肚子,她也不确定这里头是又一个调皮鬼还是一个文静的小丫头,她当然也期望是个小公主的,承袭自他们夫妻二人的相貌,自然是玉雪可爱。
但是想归想,八个多月后,百姓们又再次为傅皇后喜得麟儿欢欣鼓舞起来。
澄儿多了个弟弟。
他有点沮丧,似乎很想让弟弟回到娘亲肚子里再生一次,但是被周绍懿劝过之后,他就完全看开了。
“娘,以后我是长兄,就不会再被先生和舅舅罚了对不对?爹爹也不会总教育我了?你也不会总说我调皮了?你们都会骂弟弟的吧。”
傅念君:“……”
她觉得澄儿才应该重新再生一次。
周毓白也觉得颇为遗憾,尤其是小公主又分不清人,再次拉着他的龙袍下摆抬着肥嘟嘟的小脸叫他爹的时候,他心底这分遗憾便又加深了几分。
但是再如何,他都不想傅念君身体有所损伤,所以孩子的事,皆是天命,他不想强求了。
“我的意思是,早些立澄儿做太子,他也能稳重些。”
傅念君才抱着两个月大的小孩子,就听见自己的丈夫说要立大儿子为储了。
“会不会太快了?”
太上皇立储的事拖了二十多年,他倒是一下子就决定了。
“我知你担忧。”周毓白笑道:“澄儿的性子不似你我,却颇有太祖当年之风,我不用培养一个与我肖似的孩儿。他会是个合适的人选……”
傅念君咬唇点了点头。
家国天下,他们一家人,注定与这万里江山不可分割了,她的丈夫和孩子,自有他们人生的征程。
而她,只是一个站在他们背后的女人。
“我知道,你和澄儿,一定都会做到的。”
傅念君笑了笑,抱着熟睡的小儿子靠进了丈夫的怀抱。
周毓白轻轻吻了吻她的头顶,低声说:“谢谢你,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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