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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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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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良缘,来世你可愿嫁我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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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 章 没被哄住的莫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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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纸婚书,一句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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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红梅白雪,雪中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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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 章 秀云的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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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护国公说,圣命难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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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句圣命难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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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护国公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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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雪夜里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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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冬尽,你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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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你在我心,我在你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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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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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醉在温柔乡里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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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这就是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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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笑颜如花的傅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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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辽东大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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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送信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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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深夜有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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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护国公说,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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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要带你们回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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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深夜马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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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请自来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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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莫良玉说,严冬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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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当她是前程往事,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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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小姐找你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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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严冬尽的箭,赵越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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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莫良玉想,我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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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严冬尽说,我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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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你不独活,我又怎能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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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护国公府的饭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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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我又见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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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嫡子,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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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京城的事与我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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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占尽春光与夏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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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莫四老爷说,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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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护国公的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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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帝宫起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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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一场黄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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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严冬尽的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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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城门雪,城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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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从军之人不得干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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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李祉的生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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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红桥,白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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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无人的花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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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等宫门开的皇子殿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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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老者说,世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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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护国公说,遗诏在太后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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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不祥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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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我知道你在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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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杀,下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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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绝望的傅妃,醒来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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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病发的严冬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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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火是黑暗永远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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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这一世不能就这么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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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世上没有双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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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没有长成百兽之王的小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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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人间別久不成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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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杀人不如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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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护他一世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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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因为他无权无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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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帝宫门,长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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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莫忠卫死了,我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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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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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但愿先皇在天无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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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养虎,观虎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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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莫良缘问,王爷想摄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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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擅离之罪,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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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不能好事都让你们傅氏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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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护国公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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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应该就是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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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望佛冷笑的莫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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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莫三小姐说,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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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周净说,该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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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后悔了的莫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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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严少爷一向讨女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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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这个姑娘就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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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哀家,傅莫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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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老太君说,四丫头恨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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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被吓尿的云墨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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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莫良缘说,那六殿下就不用当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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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先帝爷的“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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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女子与外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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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郑贵妃说,让莫氏来见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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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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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发了疯的母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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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睿王爷与曲氏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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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那年初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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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我怎么偏偏就盯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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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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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你不配见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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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莫良缘说,我就是个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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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莫良缘说,谁不可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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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男人问,你做是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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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香进香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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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奄奄一息了的老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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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老太君说,莫良缘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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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流言遍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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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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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也中毒了的傅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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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少了二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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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一群整日演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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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活成了厉鬼模样的郑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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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莫良缘问,你装可怜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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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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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自言自语的莫良缘和傅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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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106章 深夜下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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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你不懂,我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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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傅莫氏,傅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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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太后娘娘有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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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见了棺材不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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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送信,秀云姑娘你总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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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谁来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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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莫良玉说,求佛祖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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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将军的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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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姓晏的 云墨,唱青衣的年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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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一击即中的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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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假山下的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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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恩将仇报的恶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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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见鬼的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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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情夫,年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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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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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莫良缘问,您这是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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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气晕的郑贵妃,不肯低头的魏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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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能屈能伸的宠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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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没救了的“莫少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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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被堵在门里的严冬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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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康王,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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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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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心意好,时不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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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护国公说,莫望乡养的好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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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不是夷族厉害,是你们太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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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皇家,天潢贵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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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年欢喜说,我是个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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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严冬尽说,验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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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睿王说,不能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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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说话的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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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上了榻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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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严冬尽问,我是不是很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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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晚上,我会记得摘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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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我要你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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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严冬尽问,他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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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这事情,郑大人愿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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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天牢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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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红肉白骨的一堆碎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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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月光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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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杀一个人有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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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我兄弟情深,你来去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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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护国公问,是康王还是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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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再入郑府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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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我女儿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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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无正妻命,可为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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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莫少将军说,我不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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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七年前,七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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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这就是莫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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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晨光,烟花,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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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睿王说,太后娘娘是会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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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老太君喊,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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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莫少将军说,请祖父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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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国公爷,少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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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莫三小姐说,求祖父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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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天生的不守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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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莫少将军说,她们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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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周侍卫长问,睿王爷要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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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让你们在京师无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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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无颜面对莫桑青的严冬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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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严少将军说,那太监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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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现在教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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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严小将军说,我觉着她看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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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护国公说,尽早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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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三丫头是四丫头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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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风暴之前,几方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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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圣上与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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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你想依赖,我想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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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我只求你好好待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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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莫良缘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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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莫良缘说,要给乌云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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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我想我不会死在京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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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秦王的死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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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愿天佑我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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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国公爷有令,将三少爷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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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一个面目狰狞,一个纤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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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莫少将军说,他以为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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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睿王爷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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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冷酷,无情,活在暗夜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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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骁骑营,一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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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哪儿是这么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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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我们程家总要报这个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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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年欢喜,俞暮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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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郑大人说,莫少将军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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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隔世再相见的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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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我会自尽,大哥会替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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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护国公问,你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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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睿王说,他们不在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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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睿王说,尝过被百官逼宫的滋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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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大理寺,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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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后宫干政,武夫擅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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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黑幕之下的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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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杀了莫桑青,为大将军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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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雕翎箭,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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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寂静的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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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乱局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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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护国公说,一场误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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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边地之人不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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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谁死了?谁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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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莫少将军问,她还能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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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谁能制住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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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护国公说,兵来将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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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睿王说,我不能忘恩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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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莫良缘问,莫良玉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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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莫良缘说,以后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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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莫桑青说,我留她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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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睿王说,我不派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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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挟持了儿子的林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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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你是放人还是要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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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林妃的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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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少将军与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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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有些伤心了的莫少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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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母后,你伤口还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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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他就是朕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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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一只养不熟的小家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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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有情有义,无情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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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又笨又胖的五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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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一个寻常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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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魏贵妃问,你懂这不干净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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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女人这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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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安平公主说,母妃不让我到长乐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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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带着血腥味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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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又入护国公府的莫少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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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英雄救了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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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莫三小姐说,他叫严冬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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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折二公子说,她是严冬尽的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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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她怎么会是莫家小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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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折二公子说,我想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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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折大公子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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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异曈的折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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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豪门世家子与泥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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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老二喜欢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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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不知小姐婚配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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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折大公子说,贱人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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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何佐为,李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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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一场在所难免的血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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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官兵追杀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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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折二公子问,你有几个莫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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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老子教你如何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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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打儿子的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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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妾有情,郎心似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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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太后娘娘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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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发了脾气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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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太后娘娘说,别打冬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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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值钱的东西总是待价而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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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莫六少爷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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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烟青茶楼,三叔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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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埋骨之地,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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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嫡系,旁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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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严小将军说,茶里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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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烟青楼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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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莫少将军说,你是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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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 太后娘娘说,让我大哥速回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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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魏贵妃说,杀了莫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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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死了的赵将军,绝望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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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失守的前门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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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小姐,你要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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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太后娘娘说,不上台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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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李祉说,朕要诛你们的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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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一个妖艳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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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李祉说,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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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李祉说,严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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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魏贵妃说,是你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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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睿王问,你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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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父皇造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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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我想要那小子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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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扎在心中的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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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莫少将军说,我不想让王爷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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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太后娘娘不愿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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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我们这些做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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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风雪肆虐,一室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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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自尽的九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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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无辜者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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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情种与无情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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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严小将军说,良缘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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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是谁要杀魏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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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辽东军中的弩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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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万念俱灰的魏贵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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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折将军,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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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修了两世的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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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折大公子的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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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他怎么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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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抢人心腹,夺人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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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乌云,青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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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折大公子说,世家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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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江山乱了,江山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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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 横尸街头的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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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诸位,勿谈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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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一脸是血的青蛮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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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叔嫂,婆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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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哀家的大福气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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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郑贵妃说,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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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莫良缘说,我们还走得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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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齐王说,她能是莫良缘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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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皇家,父子,外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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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分不清好坏与敌我的赵侍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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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韩妃娘娘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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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韩妃说,我没得罪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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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摔下步辇的韩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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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糊涂蛋比明白人活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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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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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捂住儿子嘴的康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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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齐王问,母妃你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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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布在京城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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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齐王,你要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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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遭人恨的辽东大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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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傅妃娘娘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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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动手之后,不问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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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严小将军说,我跟他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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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脏了眼,脏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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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莫少将军说,他就这么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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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求太后娘娘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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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争权夺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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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刘氏夫人说,你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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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莫三小姐说,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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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莫少将军说,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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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莫少将军说,冬尽很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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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白肉与蛮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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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弹刀清唱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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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帮三小姐去见严冬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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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护国公说,严冬尽怎会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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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要去护国公府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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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护国公说,杀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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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莫三小姐问,我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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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 谁让女儿不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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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谁也占不了严冬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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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折大将军说,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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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折大将军说,你比严冬尽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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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折大公子说,他会活得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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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从宫里送来的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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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你,你做的下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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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严小将军说,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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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云墨说,日后稳重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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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冲冠一怒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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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我想跟莫舅舅学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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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我会做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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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这事我儿子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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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养不出良善之辈的莫望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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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雪停,大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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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折大公子说,我得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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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英明神武的莫少将军,玩嘴的折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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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墙角的蛮夷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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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女子说,我叫燕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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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莫少将军说,少年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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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请少将军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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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请王爷诛了恶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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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莫良缘说,弑父杀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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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亡我天晋江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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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解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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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她生养了一个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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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巧言令色,厚颜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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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可笑的血脉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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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太后娘娘说,过犹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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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你们给朕滚出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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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谁是得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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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莫良缘说,我们要求着他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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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被小看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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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火,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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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折大公子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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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折大将军说,拿出吃奶的劲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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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又要遇见严冬尽的折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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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劲装男子说,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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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杀我们的人是莫良缘和李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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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杀女毒子的秦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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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疯妇自有疯妇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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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老太君说,一定要保住我孙儿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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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失踪的莫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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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折二公子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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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太后娘娘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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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暗格里的硕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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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折大公子说,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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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折大公子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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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操心,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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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莫少将军说,我得先顾着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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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没话要找话说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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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傅美景说,我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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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傅美景说,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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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怒了的莫良缘,怂了的严冬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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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云墨说,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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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撑不住了的云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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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目光冷然的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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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天差地别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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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太后娘娘说,我不恼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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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你冲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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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虎在林中方可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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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福禄王,凤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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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寻解药,寻蛮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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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睿王说,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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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辽东胡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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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你是,燕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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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暗室里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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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莫少将军说,非我族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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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来自王庭的侏儒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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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你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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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云墨的血,严冬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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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她图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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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太后娘娘说,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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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严小将军说,不用你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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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良缘,我都好像不认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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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有三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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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对不起啊,冬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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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严小将军说,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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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文臣,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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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朝廷要你们这些武夫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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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乱世,武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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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睿王爷的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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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严冬尽,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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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良缘是舍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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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孙太医正的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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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胡氏女见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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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良缘审胡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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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你在京城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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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长相平淡无奇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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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穿太监服的真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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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这里面怎么就分出了一个贵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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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你不愿我带你去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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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莫让我悔教夫婿觅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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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你觉得我是在哄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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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关外人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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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同打一把伞的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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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阿鹃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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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凤凰吐火,是为落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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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莫桑青说,对不起啊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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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又惹了大哥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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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名花落地,枯败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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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养男娃,养女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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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这些人一个都不可以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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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床下的孕妇,洞中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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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求您救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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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严小将军眼中的皇族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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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来自女犯的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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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没有特别之处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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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一肚子花花肠子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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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被捏脸了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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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克制不住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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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就当是为了我,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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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是朕让严舅舅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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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供不上的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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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侍卫自辽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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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病重,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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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到底是他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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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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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我现在就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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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严冬尽说,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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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来自河西折府的家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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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恨不起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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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你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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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带兵去康王府的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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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白日关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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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又一个侏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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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将军叹,真他娘的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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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齐王骂,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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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原来她就是莫良缘,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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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难道这就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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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严冬尽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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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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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一门男女都是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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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不要看轻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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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官道旁,洪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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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为了生路的不得已而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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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一向运气不好的齐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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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睿王寝室里的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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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魏贵妃说,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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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你不要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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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笑着说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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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小皇帝说,朕听母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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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圣上说,云将军是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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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自荐为师的许相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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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要怎样才能做一个明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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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河西来信,折府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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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睿王说,让冬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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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严小将军说,搜她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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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非常时期,望九小姐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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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严小将军问,你要跟我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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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穿死人衣服的折九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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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严小将军说,秦王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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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变身萧家少爷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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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不讨人喜欢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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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奴才命不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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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要被活埋的阿明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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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如有来生,不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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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严小将军给出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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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伸出手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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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皇族之人的命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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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折九小姐说,我是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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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乱世里的贵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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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绝了后的承福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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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信件,虎头铁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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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乱世何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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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严小将军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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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严小将军说,我运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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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家人,自己人,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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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昭义郡王府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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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生意遍地的莫少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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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我来的有些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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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要买人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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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这人他就不要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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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你们严少爷是个爱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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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见到父兄的折九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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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父训子,子训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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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我折星野没有给人做妾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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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莫三小姐被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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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消失的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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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你被严冬尽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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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我为什么要认得你们这些蛮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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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该杀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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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乱军阵中的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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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如何护住想护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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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不可依仗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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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辽东大将军府的钱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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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是走,还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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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正说平安, 雀鸟却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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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太后娘娘很喜欢五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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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帝王家给不了你一个白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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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辗转难眠的小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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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你到底在着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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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韩胡氏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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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空无一人的韩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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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埋进地里又被挖出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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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齐王说,你若有个好名声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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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太后娘娘问,你们两个怎会凑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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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 太后娘娘说,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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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那我就送你们去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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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我是圣上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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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云墨说,要尽快解决傅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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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你是为了江山,还是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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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良缘,你回辽东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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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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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我就不去辽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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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被四方宫墙困住的笼中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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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年公公说,事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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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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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为了江山永固的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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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睿王说,你们今晚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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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郑大人问,太后娘娘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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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睿王爷说,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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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天各一方,各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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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以后谁能护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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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莫良缘,我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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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睿王问,这样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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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愤怒的母,冷漠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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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未修分身术,身亦无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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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辽东大将军府, 洗垢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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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莫大将军说,你是不是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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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被儿子养废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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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能被吓退的不叫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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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大将军从不滥杀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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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大汗点名要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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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假的莫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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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鸣啸一出,天地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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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来自蛮夷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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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隔开生死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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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被沉塘的媳妇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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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自作孽不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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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莫少将军说,甚至他就在我父亲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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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将信读给他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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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在大火中坍塌的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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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噩耗突来天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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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撑着,镇定自若的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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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阿邱,你听说过苍狼这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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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汗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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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良缘入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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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跟我哥说,我会小心行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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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云墨问,你们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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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宋野带回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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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隔世再见鸣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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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莫良缘说,我要见房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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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让人看不懂路数的莫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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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莫良缘说,我去见叶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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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我的招数,你的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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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世上怎么有这么多的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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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你的事,我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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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心惊肉跳的孙太医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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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没有起死回生之能的孙太医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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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要不您掐大将军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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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众将军的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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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刺耳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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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王八蛋,你的主子想杀你灭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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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莫良缘说,你是从关外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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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莫良缘说,我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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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要如何跟林妃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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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跟她一起下地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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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浮图关,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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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坐在黑暗阴影里的莫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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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莫桑青说,我想保住云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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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那他还守什么李氏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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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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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洪副将说,请少将军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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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来自河西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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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严冬尽问,折落英你想干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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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严小将军说,我不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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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九小姐,我家夫人是能助您心想事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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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不是不爱,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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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被吓跑的折九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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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你别这么与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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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你什么也不要说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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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烧了信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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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她可是莫望北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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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不值钱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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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趴一夜房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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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归家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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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见到莫叔父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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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最难的日子过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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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新生嫩叶,花样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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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陈将军,我们多日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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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严小将军说,剁碎了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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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害怕,但得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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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莫良缘说,不要逼狗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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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刀疤长你身上就一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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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莫良缘问,你见过折家小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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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严冬尽说,我现在就想娶你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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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舍不得又能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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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严冬尽说,我说话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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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我知道叶纵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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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想出一个戏本子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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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他的劫,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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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小姐的心太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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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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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你是想我成全你,还是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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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莫良缘问,折九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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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九小姐,这才是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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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四个丫鬟不会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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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莫良缘说,因为她有持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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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这是什么鬼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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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折九小姐说,我又不是蛮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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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天下兴亡,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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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好,我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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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谁比谁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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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渺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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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晏忠心和胡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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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莫桑青不会让我受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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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 主仆也是要讲情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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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太长了些,太短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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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我们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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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莫良缘哪能与夫人相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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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她背后那人也许我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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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周净说,属下拿人头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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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莫良缘说,她不是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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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马婆的团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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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再等等,不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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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莫少将军说,这毒叫过身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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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江山不是这么好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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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最坏的结果,我们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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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第三块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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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第一道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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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就放手让他自己去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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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自以为是的小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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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王大将军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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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被出卖的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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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所谓的慈不掌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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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不逼自己最信任之人,逼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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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老子要服从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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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情深义重”的晏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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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他迟早因着胡氏女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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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人心很可怕,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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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他们最好是与我莫桑青做这个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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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莫少将军说,我不是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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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拖出去,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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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都是无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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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我此举是否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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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莫少将军说,我等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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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越来越难伺候了的折九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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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严冬尽问,你走还是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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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严冬尽的话都不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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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床头打架,床尾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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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意动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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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严小将军说,我和大哥会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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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写秘信的莫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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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噩梦缠身的陆六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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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我梦见少将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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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没投个好胎的陆五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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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舍不得死的陆五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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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养在深宅的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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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辽东这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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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麻袋里的陆五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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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陆老太君说,我死也死得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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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老太君说,这桩婚事就作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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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 我知道秦王的人来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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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 人要争上,但不能坏了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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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这女人竟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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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所有害过她的人,都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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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殊途同归的小姐和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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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背主与叛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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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怕死,却不怕别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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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她真能叛了莫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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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云墨说,他们是夫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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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云墨说,你现在后悔也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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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哭无用,生气亦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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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行事很小心的莫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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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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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马婆的万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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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要早点回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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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 背叛家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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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父见子,不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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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那你就一定要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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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折大公子的亲笔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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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将军,你要今晚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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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莫桑青救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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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大汗,关内来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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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秦王爷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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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没有信任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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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泪流满面的燕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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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汗王说,秦王没有成皇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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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兵过北雁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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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叛国之人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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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老爷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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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莫少将军说,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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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秘道犹在,人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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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不死不休的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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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很快你就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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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当猎者被猎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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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 愤怒之后是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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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宋野说,我家将军很担心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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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邱岳说,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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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有少将军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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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左右都是死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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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莫少将军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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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此役,我们的生死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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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走近些,让为师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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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莫少将军说,天道残缺匹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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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杏花美酒,待君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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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要被劈成三半的孙太医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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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艾久问,我家少将军这病严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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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 辽东莫未沈年少从军,未有败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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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号角声响,三军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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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金牡丹步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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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流民,四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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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楚家的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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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严少爷说,你也配得上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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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6章 为人父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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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行尸走肉般的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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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哪有又想做好人,又不出本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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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是百万大军,还是百万肥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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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严少爷就是一个俗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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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1章 严小将军说,我死也要与良缘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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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 家将说,小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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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楚大将军说,严冬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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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谁的命不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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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姓胡的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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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严小将军说,我这人运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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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是谁杀了楚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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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我们比天丘胡氏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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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富贵树,温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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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严小将军说,我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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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老胡,胡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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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2章 朱九说,睿王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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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我们欠着人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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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小姐还是死了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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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王氏想,她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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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太过年轻的三军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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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我就是个有靠山的人,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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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8章 心绪不宁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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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父亲,同父异母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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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看不起女人的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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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云墨的不安,邱岳的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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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云墨的不安,邱岳的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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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莫少将军说,良缘是可以经风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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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抗命的木术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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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燕晓说,我总是要嫁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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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 日夜兼程而来的折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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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折大公子说,黄沙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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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严小将军说,他不能这么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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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探马带回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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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严小将军说,你冷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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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没事儿,椅子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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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严少将军说,那个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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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一出苦肉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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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推出辕门,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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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严小将军说,这天还能塌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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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叛逃的楚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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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折大公子说,还是太急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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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折大公子的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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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8章 近又如何,远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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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老夫不是来见她莫良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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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0章 莫望北的蠢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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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扶手,血,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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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孟老先生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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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我怎么能放过这个木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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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莫三小姐的小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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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5章 成了活鬼模样的折九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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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大妃哲布泰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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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莫望北也许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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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8章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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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求您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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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0章 真心求救,有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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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章 如果他们都能平安回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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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铁木塔说,大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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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3章 悬在高竿之上的邱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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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4章 严小将军说,你要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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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5章 烛尽,灯火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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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明月当空,号角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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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7章 折大公子问,你蹦起来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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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跳下城楼的邱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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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莫少将军的帅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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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章 巫说,大汗会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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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本汗要扒了晏凌川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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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汗王就在王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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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3章 大汗不在王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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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没往王旗下去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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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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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6章 一个叫西北的女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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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孤军入阵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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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8章 抛石机,弩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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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9章 白昼与黑夜的轮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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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折大公子说,麻烦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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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折大公子说,棒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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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2章 脾气坏,但听劝的严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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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3章 展翼说,他不会也去南雁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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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4章 陆大公子说,我带你们去见莫未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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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5章 陆大公子说,多谢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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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老好人花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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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7章 少将军说,他与我们黄泉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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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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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大雪白了明月楼。
高楼大火起时,身中数箭的严冬尽抱着莫良缘问:“良缘,来世你可愿嫁我为妻?”
楼外响起欢呼声,有无数个声音在高喊,妖后和贼首死了。
欢呼唾骂声中,烈焰焚身之时,莫良缘就只记得严冬尽的这句话,二十九年的人生路,莫良缘记在心里的,也只有这句话。
一句愿意没及说出口,严冬尽断了气息,有眼泪从莫良缘的眼中流出,随即就又被大火炙干。
又是一个冬至日,闺阁外细雪纷飞,死而复生的莫良缘坐在半开的窗前伸手接了一捧雪,雪在手心融化成水,透骨的凉。
护国公府的管事婆子洪婆子在房中已经站了许久,眼见着莫良缘迟迟不动,只得又开口催道:“四小姐,老太君正等着您呢。”
莫良缘坐着没动,她知道她的祖母找她何事,前日夜空流星飒沓,钦天监上奏皇帝,天象骤变,天道有示,大将军莫望北之女,凤命,有凤来仪,现则天下安宁,可助真龙。已经病入膏肓的兴元帝信了这话,下诏立她为继后。
凤命,莫良缘抿唇苦笑,前世里花轿入了宫门,帝宫就响起丧钟,兴元帝驾崩,说是夫妻,他们却连面都没有见过。
洪婆子见莫良缘还是不动,便又道:“四小姐,奴婢过来的时候,姑太太直说想您,巴不得快点见到您呢。”
莫家的姑太太,老太君的长女,嫁入傅大学士府,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如今已经是傅家的当家太太。这位贵妇人的嫡长孙女儿叫傅美景,五年前替当今圣上生下了六皇子,也就是前世里被莫良缘护着长大,却在亲政后,将莫良缘的父兄处死,逼反了被莫父收为义子的严冬尽,最后一把火烧死了“妖后”与“贼首”的嘉顺帝李祉。
昨日兴元帝下了立后的诏书,今日莫姑太太就赶回娘家,莫良缘嘴角的苦笑转冷,前世里她只道这位姑奶奶是来贺喜,现在想来,这位怕是要亲眼见着大局以定,才能心安吧?
李祉刚五岁,除同样年幼的五皇子外,上头还有四个成年的哥哥,虽然兴元帝的元后早逝,未生子女,兴元一朝没有嫡出之说,但有成年的皇子在,一个才五岁的小皇子,凭什么做皇帝?傅家可没有本事助外孙登基,放眼天下,六皇子能倚仗的也只有莫家了,再说深点,就是莫良缘父亲,大将军莫望北手里的那六十万铁骑了。
手指轻扣一下窗棂,莫良缘站起身。
洪婆子见莫良缘终于有反应了,暗自松了一口气,往莫良缘的身前迎了几步,刚要说话,莫良缘却迈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给洪婆子。
雪花从窗口飘落,眨眼的工夫就将坐榻上的褥子浸湿了大片。
洪婆子眼见莫良缘快步,风一样走出闺房,暗自撇一下嘴。四小姐自幼被做了大将军的二老爷养在边关,二夫人去的早,四小姐无人教养,养出的性子和作派,着实是让人看不上,没女儿家的温柔贤淑,张狂又跋扈,偏偏还没脑子,上京住在国公府一年,洪婆子就没见这位四小姐做过什么漂亮的事儿,尽得罪人犯蠢,让人笑话了。
雪被风吹着扑打到脸上,莫良缘紧一下领口,丫鬟秀云跑过来给莫良缘打伞,结果莫良缘没等秀云,径自就走进了风雪中。
“四小姐,您还病着呢,”秀云急得冲莫良缘喊。
莫良缘没停步,她曾信了这丫鬟一世,结果这丫鬟偷了严冬尽的行军图,若不是严冬尽机警,他们也许死的更早。现在想来,被老太君安排到她身边的人,除了当老太君的眼睛和耳朵,这些人难不成还能忠心于她?
秀云还要喊,被洪婆子使眼色阻了,莫四小姐没脑子归没脑子,可脾气却不小,可千万别惹了这位小姐不高兴。
给读者的话:
亲耐的们,梅果的新文发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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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府高墙阔院,屋脊重重,端得是百年世族的气派和韵致。
莫良缘由九曲的回廊一路走过,仆从侍女纷纷避让一旁,躬身行礼,态度看着比往日里更要恭敬几分。莫良缘对此一律无视,快步从众人面前走过,身姿少了女儿家的婀娜,带着几份军中儿郞的飒爽。
“这是真把自个儿当皇后娘娘了?”廊外庭院的小亭中,三位莫家的小姐坐在一起,看着莫良缘从眼前走过,最小的六小姐神情多少有点嫉妒地道。
“良景,慎言,”三小姐莫良玉忙就轻拍了同胞妹妹一下。
莫良景还要说话,却在看见莫良缘停步看向自己这里后,想把脸上的神情收起,却没来得及。
不等亭中的小姐们起身,莫良缘就扭头又往前行了,这三位这会儿嫉妒,五日之后就会笑话她了,笑话她这个蠢货被家中长辈哄骗着跳进了火坑里,做了一个穿着嫁衣就当寡妇的莫家棋子,养大被莫家看中的小皇帝,等小皇帝长大了,父兄手中的兵权让小皇帝忌讳了,小皇帝的生母不想再屈居自己之下了,她莫良缘就得死,跟着父兄一起死,害严冬尽那个傻瓜为了救她,搭上了自己的命。
嘴中有血气翻涌,莫良缘脚步踉跄一下,随即又挺直了腰身往前走去。
老太君正院的花厅里,金镶玉的大花瓶中插着好几枝新折的腊梅花,莫良缘走到廊下,就闻到了沁人的梅香。
“我的四丫头来了,”老太太的声音从屋中传出来,声带欢喜地道:“快进来。”
有丫鬟替莫良缘掀开门帘,没有了门帘的阻隔,屋里的梅香更是扑鼻。
莫良缘走进屋,看一眼屋中的人,除了白发富态,看着慈眉善目的老太君外,她的祖母洪氏,大伯母,两个婶娘,嫁入大学士府傅家的姑太太,还有傅家的几个女眷都在座,全都笑盈盈地看着她。
“这丫头,”老太君不等莫良缘行礼,就招手让莫良缘到她的近前去,一边嘴里嗔怪莫良缘道:“下着雪的天儿,怎么也不穿多一些?你屋里的那些婆子丫鬟都在干什么?”
莫良缘低头站在老太君跟前没接话,这老太太嘴上的客气话,何必当真?
“家里的几位小姐,老太君最疼的就是这个了,”姑太太笑着跟自己的几个妯娌道,这位眉眼酷似老太君,只是嘴角边的法令纹太深,就少了老太君的那份慈眉善目。
薄家的几个太太听了大嫂的话,纷纷都附合起来,有夸老太君疼惜小辈儿的,也有夸莫良缘漂亮,把莫良缘这个莫家四小姐夸成了个仙女,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热络起来。
莫良缘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老太君很快就发觉不对了,她的这个曾孙女儿说好听点是活泼,说难听点就是个傻大姐,要当皇后了,莫良缘表现得比平日里更张狂才是正常,像现在这样沉默不语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圣上病入膏肓,药石无用的事,已经传入这个丫头的耳朵里了?
“四丫头这是身子不适?”姑太太莫傅氏也发觉不对了,开口问莫良缘道。
莫良缘还没开口,老太君就伸手摸一下莫良缘露在袖外的手背,道:“这手冰冷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快去传大夫来。”
当下就在伺候在花厅中的管事婆子领了命,往花厅外快步走去。
“四丫头受了寒,我就不留你们了,”老太君随即就又跟长女和傅家的几位太太说道。
姑太太看了莫良缘一眼,起身跟老太君告辞,莫良缘这丫头还没被哄住,但姑太太相信自己的母亲会把这个从来都是傻呼呼,遇事不用脑子的傻姑娘哄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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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里眨眼的工夫就剩下莫良缘和老太君了,莫良缘又打量了老太君一眼,对这位老太太最后的记忆,就是李祉新政之后,这位站在她的面前,还是这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跟她说,太后娘娘,您该上路了。
想讨皇帝的欢心,所以莫家又弃了她一次,有曾祖母带着家中女眷亲自守在床前,天下人谁能想到当朝的太后不是病死,是被杀的?保全了皇帝的孝名,又讨好了皇帝,为家族再谋一个前程,莫家多好的打算啊。
毕竟是活过一世,见了腥风血雨的人,莫良缘的眼神看起来太平淡,这可不是一个被父兄宠坏的姑娘家应该有的眼神,老太君手捏一下坐椅的扶手,低声问莫良缘道:“四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莫良缘抬一下眼,道:“我与严冬尽的婚约怎么办?这要是传出去,我莫良缘弃夫另嫁,我还要不要活了?少不得寻一根绳子吊死。”
听莫良缘是要操心这事儿,老太君的心莫名的就是一宽,这丫头只要想着当皇后就行,其他的事那都不是事。
“什么样的婚约能大过圣上的诏书?”老太君又拉住了莫良缘的手,笑道:“你与严家小郎君的事,本就是你父亲糊涂。”
严冬尽的父亲是莫望北手下的副将,战死在沙场上,严母伤心之下,不过一年就与世长辞,那时严冬尽不过四岁,被莫望北养在了身边,这一养就是十几年,到了去年莫家派人接莫良缘上京之时,更是为莫良缘和严冬尽订下了婚约。莫良缘现在能理解父亲当年的苦心了,她就是个被宠坏的人,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严冬尽能像父兄一样宠她,爱她,让着她,天下间哪里再找一个这样的男子去?
“我莫家的小姐哪能嫁一个被宗族遗弃之人?”老太君拉着莫良缘的手温言道:“再觉得那小郎君好,收为义子就顶到天了,将家中贵女下嫁?你爹爹糊涂了!那婚约,说到哪里都只是一场儿戏,没人会当真的,最多就是你父亲的一句笑言。”
一纸纸约,就一只一句笑言?
莫良缘目光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曾祖母,颠倒黑白莫不过如此了。
“我要见见严冬尽,”莫良缘开口道。
“什么?”老太君明显又是一愣。
“半个月前,是严冬尽送了父亲给我的礼物过来,”莫良缘低声道:“家里没人跟我说,可我知道这事儿。”
老太君面上不显,心里骂伺候莫良缘的丫鬟婆子们,怎么就让这丫头知道严冬尽就要京城的事了?她再三叮嘱了,这帮奴才竟然还是没能瞒住这消息。
“老太君?”莫良缘喊老太君。
“丫头啊,你是要当皇后的人了,见严小郎君干什么?”老太君道:“你祖父自会把话跟那小郎君说清楚,还是说,你与那小郎君之间有……”
“曾祖母!”莫良缘这会儿做了点女儿家羞恼的姿态来,将脚一跺,道:“您说什么呢?”
“好好好,”老太君笑,“是曾祖母说错了话。”
“有话些,我要当面与严冬尽说,”莫良缘认真道:“不能为着我,让他恨上了我爹爹,没有成夫妻的缘份,我总归是拿他当哥哥的。”
莫良缘的话听着就是想当然,你都弃夫攀高枝去了,你还想着不让人恨,要人家当你的哥哥?这都是多大的脸面,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丫头果然是个蠢的,老太君看着莫良缘心里暗道。
莫良缘指尖顶一下手心,这会儿严冬尽应该是被她的祖父,这一代的护国公爷莫潇给关起来了,她要带着严冬尽走,只要回到辽东军中,那这个世上谁也伤不到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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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君想劝莫良缘打消见严冬尽的念头,可话到了嘴边,老太君把话又咽了回去,莫良缘人不聪明,但性子霸道,眼见着入宫的日子就在眼前了,让莫良缘这个时候闹起脾气,对他们莫家可没有一点好处,这丫头要不是心甘情愿地入宫,你能指望驻兵辽东的那父子二人死心塌地为夺嫡之事出力?
“这事啊,曾祖母得问问你祖父,”老太君跟莫良缘道:“曾祖母可不知道这个严小郎君在哪儿。对了四丫头,曾祖母都不知道这次是这个严小郎君送礼上京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父亲来信说,会让他上京来的,”莫良缘给了老太君这么一句话。
老太君不说话了,莫望北是个宠闺女的,莫良缘上京一年,这对父女之间的书信就没断过。
莫良缘看着是犹豫了一下,问老太君道:“老太君,圣上的身体?”
“可不能问这个,”老太君忙就冲莫良缘摆一下手,道:“臣子草民不能打听圣上的事,这是规矩。”
莫良缘噘嘴。
“圣上是真龙天子,怎会不好?”老太君教训完了莫良缘,又压低声音跟莫良缘道:“不要担心,你可是凤命,老天爷对谁不好,都不能对四丫头你不好!”
莫良缘笑了起来,还跟前世里老太君哄她的话,还真是一个字都不差。
老太君见莫良缘笑,松了口气,这个丫头吃哄就成,又跟莫良缘闲话几句,老太君才将这个曾孙女打发走,掉脸就吩咐人去前院请已经归府的长子护国公莫潇过来说话。
莫良缘站在院门外的拐角处,看着伺候老太君的婆子往前院跑了,才转身回自己的闺阁。
“四妹妹,”走廊里,三小姐莫良玉站在了莫良缘的面前,含笑喊了莫良缘一声。
莫良缘看一眼笑语盈盈的莫良玉,又看看一左一右站在莫良玉身侧的五小姐莫良蓉,六小姐莫良景,这三位前世里都嫁入世族大家,至于夫君如何,过得好不好,前世里莫良缘没关心过,至于这一世……
莫良缘微躬一下身,冲三小姐莫良玉行了一礼,之后就又迈步往前走,这一世她想跟京师护国公府再无干系。
“她这是什么意思?”莫良缘走远了,莫良景才开口问道,莫四小姐是个武的,当面说了让这位不中听的话,莫六小姐还真怕这位没教养的跟她动手。
“给我这个当姐姐的行一礼,”莫良玉微蹙一下眉头,小声道:“莫良缘是不是有点变了?”她可不记得莫良缘之前有给她这个当姐姐的行过礼。
“人家要当皇后了啊,”莫良蓉掩嘴低声道:“皇后娘娘当母仪天下才是,不能不知礼的。”
“若不是三姐已经定了人家,这事哪轮得到莫良缘?”莫六小姐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嫉妒的神情。
莫良玉轻摇一下头,皇帝病了那么久,太医院里那么名医都没办法,莫良缘入宫为后,就能让皇帝的病好了?这话莫三小姐是不大信的,谁知道家里在打什么主意?不过这话莫三小姐也不会跟莫良缘说,莫良缘的命是好是坏,跟她有何关系?
“小姐,”走过了游廊的拐角,秀云指着廊外的梅花跟莫良缘高兴道:“您看,这红梅开得可真好看。”
莫良缘脚步一顿,回头看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秀云,想现在就让这个老太君的眼线滚远点,可是一想自己现在人还在护国公府里,莫良缘强压了这个念头,应了一句:“是挺好看的。”
虽然都是一红一白,但红梅白雪,自然要远胜十五年后,明月楼的那场雪中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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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里,护国公莫潇听完了老太君的话,看着对面花架上的梅花沉默了半晌才道:“那母亲的意思是?”
老太君叹了一口气,道:“我是不想让四丫头去见那个严冬尽,再生出事端来怎么办?可是四丫头的性子在那儿,被你那二儿子宠得说风就是雨,要月亮你给她摘个星星,她都不能满意,不让他们见面,四丫头要闹,这又如何是好?”
护国公笑了一下,莫家祖上凭军功起家,但莫家百年世族,如今的莫家早已是诗书传家的豪门大族,莫潇长相也有些随母,就算这会儿已经年过五旬,人看着也仍是清俊。
“你笑什么?”老太君不满道:“我这老婆子老了老了,还要成日里操心!”
听了老太君的抱怨,护国公忙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说道:“母亲,我先去见一见那个严冬尽,之后再让四丫头去见他。”
老太君仍是皱着眉。
“严冬尽是老二一手养大的,儿子把这事情的利害关系跟他说明,他难不成还能有心陷老二父子于死地不成?”护国公小声道:“母亲跟四丫头说,明白就让她跟严冬尽见上一面。”
老太君这才点了头,严冬尽也不过是个武夫,从小长在边关,打仗兴许有些本事,但要说心机,想必远不如自己这个在朝堂多年的儿子,“也罢,”老太君叹气道:“哄住了严冬尽,四丫头也就闹不出什么事端了。”
“母亲说的是,”护国公起身冲老太君行了一礼,道:“儿子这就去见严冬尽,四丫头那里还请母亲多费心。”
老太君点头应允,在护国公告退后,又命婆子去她的私库拿几套上好的首饰,给莫良缘送去。
婆子丫鬟捧着大大小小的首饰盒子进了莫四小姐的闺阁,还没等莫良缘把盒中的首饰看齐全,全府上下就又都知道,老太君给四小姐送了好些宝贝。
大丫鬟秀云看着面前珠光宝器的首饰,眼睛都放光,跟莫良缘道:“老太君真是把小姐当眼珠子疼了,这些个首饰也不知道老太君存了多久,今儿一起都给了小姐,府里其他的小姐可是一件都没得到呢。”
莫良缘没接秀云的话茬,这位一天在她面前能念八百遍老太君的好,再念八百遍护国公府的好,莫良缘自己都想明白,她以前是怎么听进去这些话的?不以堂堂辽东大将军府为荣,她巴着护国公府干什么?
端起身旁小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花茶,这怪不得旁人,谁叫自己蠢呢?
“小姐可要试试看?”秀云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木匣子,问莫良缘。
莫良缘抬头看上一眼,红木匣子里放着一块玄玉腰配,团花的图案,只小孩儿半个手掌大小,薄薄的一块,看着几近透明。
“是挺好看的,放着吧,”莫良缘又低了头,看手里的茶杯。
秀云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以前她一哄四小姐一个准,今儿这是怎么了?神色讪讪地将红木匣子放下,秀云小心翼翼地问了莫良缘一句:“小姐不喜欢?”
莫良缘看着茶杯想,老太君和护国公为了让她安心,一定会让她去见严冬尽一面,不过在这之前,护国公一定会先去把严冬尽骗住,那她见了严冬尽之后,她要怎么说才能让严冬尽相信,这是莫家设计他们一家人的一个局?
不对,莫良缘摇一下头,严冬尽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这个人不会被护国公骗了的,前世是她想成凰成凤,是她拒不相见,寒了严冬尽的心,这一世她不会了,严冬尽不会被骗,她也不会再寒了严冬尽的心。
秀云见莫良缘不搭理自己,不知道莫良缘这是又发什么脾气了,但秀云也不敢问,站默默退下站在了一旁,心里犯愁,这位当小姐就这么难伺候,当了皇后后,不是更难伺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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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坐在屋中,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盔盆里烧着炭,没什么家具摆件的屋里也还是冷风嗖嗖的。
护国公推门进屋的时候,一只很是硕大的灰毛老鼠从窗台跳下,在屋子里乱窜了一气后,又从半开着的房门窜出了屋去。
严冬尽坐着没动,眼都没抬一下。
护国公走到了桌前,也不用严冬尽这个晚辈行礼,自顾自地就坐下了,看着严冬尽说道:“老夫没想到下人是如此办事了,委屈你了。”
严冬尽冷道:“我要见小姐。”
护国公看着严冬尽搭在桌案上的手,武将的手比不上读书人的手,粗糙还留有几道隆起的疤痕。
“我要见小姐,”严冬尽抬头看着护国公,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护国公便又打量一下严冬尽的脸,的确如下人禀报的那样,这是个俊俏的小郎君,一张脸棱角分明,眉眼精致,京师里那几位有名的世族佳公子,光比相貌,还都比不上这位严小郎君。
“是你们不让我见小姐,还是小姐她不愿见我?”严冬尽这时又问,匆匆将护国公的脸扫上一眼,严冬尽就知道大将军没骗他,他们父子长得不像,看着就不像是亲生的父子。
“四丫头要见你,”护国公看一眼开着盖子,空空如也的酒壶,扭头就冲门外道:“来人,拿酒来。”
两个小厮应声进屋,手脚麻利地将酒菜布好,冲护国公行了礼后,又退了出去。
护国公亲手给严冬尽斟了一杯酒,道:“老夫也同意了,虽然于理不合,但是于情,老夫应该让你们见上一面。”
严冬尽没碰面前的酒,只是目光发冷地看着护国公。
“你与四丫头的婚约,老夫知道,”护国公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呷了一口,低声道:“这事是我们莫家对不起你。”
没想到护国公能一上来,就承认是莫家对不起他,严冬尽愣怔了一下,道:“大将军不是没有给小姐测过字,小姐若是凤命,大将军不会……”
护国公抬手冲严冬尽摇了摇,道:“今日这屋里只有你我二人,老夫就不瞒你了,四丫头是不是凤命,老夫并不清楚。”
严冬尽眉头一锁,神情却没什么大变,仍是目光冰冷地看着护国公。
就这冲严冬尽能忍住,护国公在心里就高看了严冬尽一眼,道:“圣上病重多时,虽然现在身体有了起色,但朝政已然有些乱了。立四丫头为后,圣上有圣上的打算,谁让四丫头有个手握重权的父亲呢?文贵武贱,但文臣只能治江山,守江山还是得靠武将,你跟着我家老二有身边,这几年,有多少皇子国戚们去跟莫大将军套过近乎,你比老夫清楚。”
护国公这话说得就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严冬尽一时间就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圣上立莫良缘为后,为的就是莫望北手里那几十万边军。
“皇家不讲情,”护国公看着严冬尽道:“无论是立后封妃,还是嫁公主,皇家看重的都不是一个情字。”
严冬尽冷道:“所以不管小姐是不是凤命,圣上都要立她为后?”
“冲着她父亲,圣上也会善待四丫头,”护国公没有回答严冬尽的问,而是呷一口酒,说道:“你不必担心四丫头日后的日子不好过。”
严冬尽的手一握,手背上的伤疤顿时隆起得更加明显了。
“圣命难违,”护国公看着严冬尽一字一句地道:“这个道理,你应该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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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圣命难违,如同如来佛祖的五指山一般,将严冬尽压在山下,永无出头之日。
“老二就这么一个女儿,”护国公又道:“老夫倒是可以拼着一死去求圣上收回成命,但老二就要弃了手里的兵权,他们父子回到京师来,老老实实当一个闲人,冬尽,你觉得他们这一家人该如何选择?”
一句冬尽透着亲热,严冬尽的心却热不起来,怎么选择?他能怎么选择?为了莫良缘,毁了大将军和大公子?
“四丫头是想着你的,”护国公低声道:“老夫也知道你是个好的,只是你们有缘无份。四丫头还小,还望冬尽你劝一劝她。”
严冬尽低头不语。
护国公站起身,“之前拦着不让你们见面,是为着老夫就已听到圣上立后的风声,想亲着你们见面只会徒增伤心,还不如不见,现在四丫头闹着要见你,与其让她一辈子放不下,不如就伤心一次好了。”
严冬尽不知道护国公这话的真假,他的一颗心全在莫良缘的身上,可莫良缘的心,严冬尽不知道。
抬手拍一下严冬尽的肩膀,护国公往屋外走去,抗旨者死,只要严冬尽记着这个,那莫良缘再有心思,也翻不出天去。
屋外,几个小厮看见护国公出来,忙都冲护国公躬身行礼。
“将屋里好好收拾一下,”护国公用严冬尽能听见的声量下令道:“好好伺候来严将军,先前的那几个,给老夫带回府去惩治。”
“是,”小厮们战战兢兢地领命。
严冬尽拿起酒杯,仰脖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阴冷穿透了皮肉,又往骨缝里穿,将他的血,他的心都冻住,冻上一辈子。
护国公回府时,天色已经晚了,见到老太君把自己跟严冬尽见面的事说了,护国公跟老太君说:“明日他们见面,母亲也不要派人跟着,四丫头的武艺只是哄人玩的花架子,但严冬尽的武艺不错,派人在暗处听话,一定会被他发现。”
老太君拍一下坐椅扶手道:“你还给那小郎君备了酒菜?”
护国公点头说是。
老太君道:“从四丫头那里传来的消息,这丫头不高兴,心事重重的样子,收着这个严小郎君,我怕终是个祸端,我儿何必留着他的命?”
这是说,不如在酒菜里下毒,毒死了严冬尽,以绝祸乱?
护国公轻轻摇一下头,冲老太君笑道:“母亲多虑了。”
老太君叹气,长子也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这一次怎么就心软了?
“严冬尽死了,母亲以为四丫头就不会闹了?”护国公压低了声音道:“若是她的一片芳心都在严冬尽的身上,严冬尽死了,这丫头不肯独活,该如何是好?绝情的话,由严冬尽的嘴说话,母亲,这比谁说都管用,不是吗?”
“他会说?”
“不想老二父子被连累,他就一定得说,”护国公道:“是养育之恩重要,还是情重要,我想严冬尽知道怎么选。”
“就怕四丫头胡闹啊,”老太君想着秀云传来的消息,还是不放心。
“一个人闹,是闹不出什么来的,”护国公笑道:“再说,我不信这丫头能不顾老二父子俩,母亲且放宽心,五日之后,四丫头定会进宫的。”
护国公话到这份上,老太君不好再说什么,将头点点,道:“那就依我儿,只求四丫头不要太伤心了,她这辈子,是我们莫家对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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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离了老太太那里,回到自己的书房,坐在书案后思虑片刻之后,命书童将自己的侍卫长叫来。
侍卫长随了主姓,名叫莫忠卫,人高马大的一个壮汉,站在护国公的书案后,恭恭敬敬地给护国公行了一礼,道:“主子叫奴才?”
“你去安排一下,”护国公小声道:“明日你亲自带人去北城外的十里坡。”
莫忠卫领命之后问道:“奴才带人去那里是?”
护国公抬眼看一眼自己的侍卫长,道:“若是看见四小姐,你一定要把人拦下来。”
莫忠卫惊住了,愣愣地看着护国公,四小姐是要进宫当皇后娘娘的人了,怎么会出城?四小姐要逃不成?
“五日之后,”护国公道:“四小姐进宫了,你再带人回来,在此之前,你给老夫寸步不离十里坡。”
“那,那跟随四小姐的人?”莫忠卫问,四小姐总不能是一个人跑吧?
“能不杀人就不杀人,”护国公道:“若是留不住四小姐,就给老夫杀。”
“是,”莫忠卫领命。
护国公坐着又想了想,突然就又道:“不能只盯着北城,知道四丫头只能往北去,那我们一定会往北城追,严冬尽不会干这等蠢事。”
莫忠卫没有听过严冬尽这个名字,也不敢去想这个叫严冬尽的人是四小姐的什么人,只能是愣愣地看着自家主子。
“多派些人手,四城城外都看住了,”觉着东南西北四城都有可能成为严冬尽的选择,护国公干脆道:“只记住不点,不要让这事宣扬出去。”
“奴才明白,”莫忠卫领命道。
护国公挥一下手,让莫忠卫退下。
“父亲,”书房门外传来长子,吏部侍郎莫望乡的声音。
“进来,”护国公应声。
莫大老爷走进屋,忧心忡忡地开口就道:“听闻四丫头不甘愿?”
书案旁的烛火被风吹得一晃,护国公的目光也随之一跳。
莫望乡说:“父亲,四丫头若不是情愿,那老二知道这事,他一定会闹的。”
“无妨,”护国公低声道:“进了宫,她就是皇家的人了,除了死,她再也出不了那道宫墙,形势比人强,她不甘愿又能如何?”
“可老二那里?”
“除非他造反,”护国公冷道:“自己当了皇帝,把他的女儿变成公主,否则他就只能听我的话,让他的女儿在宫里连衣食无忧,安稳度日,老二会反吗?”
莫望乡觉得莫望北还不至于有这个胆子。
“认命了就好,”护国公看着嫡出的长子道:“六皇子是傅妃生的没错,可不靠着我们莫家,六皇子他就成不了皇,傅家再怎样也越不过我们莫家一头去。老二么,”护国公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莫望乡心里不太是滋味,莫望北是庶出,生母产子之后就死了,这人在国公府不显山不露水的长到十六岁,看着是个没大出息的人,没想到去投了军,自己闯出了一片天地。他莫望乡是家中嫡长子,自幼苦读,中了状元,官位一路高升,却再也没有料到,到了要紧关头,家族要仰仗的却是庶出从军的莫望北。
“老夫亏待他不少,”护国公在这时说道:“日后老夫会补偿于他的。”
莫望乡恭声道:“父亲说的是。”
“你也不要多想,你是家中嫡长,护国公府日后是你的,谁也夺不去,”护国公宽慰了长子一句,这个时候家里千万不能乱,长子和庶出的次子一定要相处融洽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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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浓黑深沉,大雪之中,劳累一天的人们安然入梦,还有一些人,为着兴元帝的病,为着一个权字,夜不能寐。
莫良缘高床暖枕,却噩梦连连。
梦里,严冬尽带着她策马狂奔,箭羽的破空声中,一只只雕翎箭穿透严冬尽的身体,再带着这个人的血肉,扎进自己的身体里。莫良缘抬头看向直到这一刻,仍死死护着自己的人,严冬尽的脸上满是血污,不过这人的眉眼却仍是精致,让人赏心悦目的漂亮,十五年过去,时光似乎就没有在这人的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何必呢?”莫良缘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严冬尽,她父兄死后,按照李祉的意思,只要严冬尽愿意效忠于他,那严冬尽就是辽东铁骑新的统帅。涛天的富贵,这人不要,为什么要反?
神情恍惚间,莫良缘似乎又看见了傅美景,这女人一身宫装,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还是一副如花美眷的样子,跟她说,莫良辰你是真的蠢,圣上是我的亲生子,他怎会真心孝敬你?哀家才是太后,而你,傅美景笑,只是棋子罢了。
莫良缘想怒,只是此时她已经末路,怒有何用?她想哭,却流不出泪来,想把这一生当做一场笑话,大笑一场,身上的伤口却又太疼,让她笑不出来。
“当年我拼着性命不要,也应该带你走!”严冬尽的声音发颤,嘴角渗血,“你本该是我的,你也应该是我的妻!”
严冬尽的颤声低语,让莫良缘眼前的过往云烟消散,看一眼四周,大雪纷飞,天地洁白,她和严冬尽的血将身下的战马与雪地染得鲜红。
“血肉相融,”严冬尽沙哑着声音跟莫良辰说:“良缘你莫怕,我陪你走黄泉路。”
莫良缘有些茫然地看向她和严冬尽的远方,这里是皇城,不是她和严冬尽度过孩提时代的辽东边城,没有一望无际的旷野,她和严冬尽也不可能再有策马飞奔在大漠荒原里的时光了。
再转眼又是明月楼,严冬尽抱着她上楼,这楼他已买下,门窗都贴上了大红的喜字,床榻上鸳鸯红枕,桌上放着一双玉杯,这是严冬尽为她莫良缘布下的新房。
追兵追至楼下,架起柴堆,浇上火油,最后点火焚楼。
大火起时,严冬尽问:“良缘,来世你可愿嫁我为妻?”
莫良缘没及说话,但严冬尽看见被他一直挂在心头的小姐点了点头,咽下此生最后一口气息时,严冬尽嘴角微扬含笑,他这一生的繁华,孤寂,此刻都可以放下了。
“冬尽!”莫良缘喊,猛地睁眼,罗帐微动,闺阁香暖,她不在明月楼。
“小姐?”帐外传来秀云小心翼翼的声音。
“没事,什么时辰了?”莫良缘问。
“天光放亮了,”秀云说:“小姐再睡一会儿,老太君特意吩咐了,天冷,让小姐多睡一会儿。”
起个床的事,这个丫鬟都能扯到老太君那里去,莫良缘冷笑,世上难买忠心人,只可惜这个丫鬟忠心的不是她。
坐起身,摸一下枕巾,湿漉漉的一片,原来方才自己哭了。
莫良缘收回手,揉了揉眼睛,今日就要去见严冬尽了,心跳得厉害,已经死过一次,觉着自己什么都不会再害怕的人,竟是近乡情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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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仍是没有停歇,正是清晨时分,路上的行人不算多,马车到了护国公府别院的时候,莫良缘在车中又坐了一会儿,才一个轻跳就下了马车,也不看候在车外的人,径直就往门里去了。
秀云几个人要跟,被带队的一个侍卫长拦下,小声道:“国公爷有令,我等不必进院。”
护国公的话谁敢不听,跟着莫良缘过来的丫鬟婆子们都低头站在了围墙的檐下,只秀云似是不死心,掂脚抻头看往门里走的莫良缘。若是莫良缘叫她,那她跟着进别院,就不算违了护国公的命令了,只可惜莫良缘头也不回,走得飞快,眨眼的工夫人就进了别院的门里,绕过门院的照壁就不见了人影,秀云这才死了心,乖乖地去了墙檐站着。
别院是四进的院落,有小厮给莫良缘带路,将莫良缘带到了最后一进的院前,也不说话,替莫良缘推开了院门,就低头退到了一边。
莫良缘进院,小厮又“吱呀”一声,将院门复又关上了。
“谁?”屋门虚掩的屋里,传出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主人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狠戾。
莫良缘的脚步一顿。
严冬尽推门出屋,看见院中站着的人后,脚步随即也停住了。
记忆中的人,一身的血污,被长长的雕翎箭穿透身体,这会儿却又好端端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玉面玄衣,长身而立,看过了这个人英雄末路时的样子,再看这个人正当少年时的模样,眼泪从莫良缘的眼中夺眶而出。
严冬尽已有一年末见莫良缘,莫良缘生长于边关之地,边地女子性烈如火的多,温婉如水的少,莫良缘就是个个性张扬,容貌艳丽,衣着打扮也艳丽的姑娘,今日莫良缘身披的白狐裘下,一袭水红的衣裙,仍是艳丽颜色,人却不再艳丽,如同鲜花褪去了颜色,苍白的可怕。
“怎么,怎么哭了?”难得地说话有了结巴,严冬尽快步走出屋门,两步就下了廊下的台阶,到了莫良缘的面前,“被人欺负,受委屈了?”
莫良缘抹一下眼睛,小声道:“你就不问我入宫的事?”
严冬尽顿时就沉默了。
莫良缘往屋中走,她祖父只会命人将这座别院死死的围住,但不会命人听她和严冬尽说话,毕竟只是人不跑,说再多的情话,说再感天动地的海誓山盟,都不会伤到莫家分毫,他又何必在意?
严冬尽跟着莫良缘进屋,眼见着雪被风吹进屋里,犹豫了一下后,严冬尽关上了屋门。
莫良缘扫一眼这间屋,一桌四椅再加一张木床,一只卷了边的破炭盆,除这六样之外,屋中再无他物。
严冬尽走到莫良缘跟前,抬手替莫良缘掸一下发间的落雪。
严冬尽的动作小心翼翼,让莫良缘的双眼又是泛酸,深吸了一口气,莫良缘也不抬眼看严冬尽,问道:“我祖父昨天与你说了什么?”
严冬尽替莫良缘掸雪的手一僵,往后退了一步。
“他与你说了什么?”莫良缘问。
严冬尽说了四个字:“圣命难违。”
莫良缘笑了起来,笑容也不复严冬尽记忆里的明媚。
“小姐,”严冬尽喊莫良缘。
莫良缘抬手就掩住了严冬尽的嘴,眼中隐有泪光的道:“冬尽,你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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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跟严冬尽说他们的前世,说什么,我爹爹和大哥会被李祉借她的名,一道假诏骗到京城,他们会被李祉下毒,之后毒发之时,被御林军斩杀于京城的长街上,说我们会死在明月楼,在场大火之下,尸骨无存。
莫良缘只能跟严冬尽说:“圣上的病无救了,驾崩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严冬尽的眼睛瞬间睁大,一脸的难以置信。
莫良缘等着严冬尽说话。
过了半晌,严冬尽才开口道:“你不想入宫为后?”
“这不是我找的借口,”莫良缘知道严冬尽的话意,马上就道:“我没想过圣上,就凭他对我爹有知遇之恩,我就不会咒他,我莫良缘不是这么没良心的人。”
莫良缘性子不温婉,一个不高兴甩鞭子打人的事常干,没什么识人的本事,但这姑娘不是个没良心的人,严冬尽紧锁了眉头,下意识地看一眼门窗,往莫良缘的跟前又靠近了一步,低声道:“你怎会知道圣上的病无救了?”
“我在护国公府住着,府里现在有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我知道,”莫良缘的嘴角现了冷笑,“昨天,嫁到傅家的大姑奶奶带着傅家的女眷来看我。”
“傅家?”严冬尽目光一跳,“傅妃?”
“还有她的儿子六皇子殿下,”莫良缘说。
严冬尽站着又是半天没有言语,按着莫良缘的说法,这事儿比护国公昨晚的那一句圣命难违,要可怕多了。
“谁让我爹和大哥手里有兵呢,”莫良缘又说了一句,语话听着像是自嘲,又像是在讥笑谁。
严冬尽的脑子转得飞快,李祉今年不过五岁,傅家只占一个清贵的名声,就算是莫家,也只是占一个朝堂上有权这一条,夺嫡要的是什么?无非就是兵,大将军手里四十万大军,这不就是莫傅两家想要的东西?
“只要我入了宫,为了我这个讨债的女儿,”莫良缘的声音哽咽了,“我爹和大哥不情愿,也得上了李祉的船了。”
严冬尽突然就问:“圣上中意哪位皇子?”
莫良缘被严冬尽问得一愣,这个她还真不知道,前世今生,她都还没有见过兴元帝一面,兴元帝至死也没有立太子,只有一份傅妃塞给她的,所谓传位六皇子的遗诏。
“无论是哪位皇子继位,只在大将军他们待在辽东,那就谁也动不了他们,”严冬尽说完了这句话,脸上就现了怒容,道:“你们是血肉至亲,护国公怎么可以害你?!”
莫良缘低头,这家人才不是她的血肉至亲,她这辈子的血肉至亲只有父兄,还有面前的这个人罢了。
“小姐,”严冬尽沉声问莫良缘道:“你没有哄我,是吧?”
“我入宫那天,圣上会驾崩,”莫良缘抬头看着严冬尽道:“那时,帝宫会很乱,我会想法出宫,冬尽,你在宫外等我好吗?”
“你怎知……”
“若不是圣上那时没有驾崩,那我就安心做我的皇后,”莫良缘打断了严冬尽的话,“你就当我,”话到了这里,莫良缘说不下去了。
“就当什么?”严冬尽的声音又变得有些冷了,“就当我今天没有见过你?”不是因为爱他,想着他们之间的婚约才要走,而是不想当寡妇才要走的?
严冬尽都没办法看着自家小姐受委屈,更别提让他看着莫良缘一生葬送了,只是严冬尽还是有些伤心,伤心于他将莫良缘放在心间,他却不知道自己在不在莫良缘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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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拉起了严冬尽的手,直接拉着严冬尽往床榻跟前走。
莫四小姐不是贤良淑德的人,但还是谨守男女大防的,单独跟自己在屋里说话,已经是难得,拉自己的手?严冬尽被莫良缘弄得懵住,一时反应不及,等反应过来,他已经被莫良缘拉坐到木床上了。
莫良缘看着严冬尽,说:“以前我一直待你不好。”
是真的不好,就算他们定了亲,她也没有过要做严家妇的自觉,严冬尽是父亲开恩养大的人,是沙场上可以为大哥去死的人,是自己惹了麻烦,可以将这些麻烦全盘接下的人,却唯独不是她莫良缘要嫁的夫婿,是要跟她少年夫妻,老来相伴的人。
前世里她入宫当寡妇,莫傅两家各占一分错,她莫良缘要占上八分,若不是贪慕虚荣,富贵迷眼,她怎么就能那么好骗?
“什么?”严冬尽却不懂莫良缘在说什么。
“如果这次我走不了,”莫良缘说:“我……”
“我带你走,”严冬尽没让莫良缘把话说完,也没丢开莫良缘拉着他的手,说道:“我带你回辽东,没人可以欺负你。”
莫良缘身体往下倒,将严冬尽也拉得躺下了,严冬尽愣怔之后,忙就要坐起,莫良缘却身体灵巧地一个翻身,整个人坐在了严冬尽的身上。
严冬尽不敢动弹了,也不敢伸手推莫良缘,喉咙迅速地哽滑几下,严冬尽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你这是干什么?”
莫良缘嘴唇,将没上胭脂的嘴唇咬得鲜红一片。
严冬尽看莫良缘这样就急了,腰一挺就要坐起身,急声道:“你要干什么?”
“冬尽!”莫良缘人往下一趴,严冬尽促不及防,出于本能地伸手将莫良缘一抱,两个人就相拥着躺在了木床上。
严冬尽想推莫良缘起身,不管这次的事结局如何,也不管他与莫良缘是不是还有做夫妻的缘份,没有拜堂成亲,他们就不能这样,他不能毁了莫良缘的名声。可是还没等严冬尽手上使上劲,他的衣襟就湿了一片,意识到莫良缘哭了,再试着推一下,莫良缘死死地抱着严冬尽不松手,严小将军再也硬不起心肠推开莫良缘了。
想着这会儿院里没有,门窗又都关着,严冬尽自欺欺人的想,横竖没人看见,抱着就抱着吧。
“不会有事的,“严冬尽轻拍莫良缘的后背,小声哄道:“有我在呢,我带你回辽东,我说到做到,不哭了好吗?”
严冬尽这会儿对自己越是好,莫良缘就越是伤心,原本还只是默不作声流泪的人,突然就放声哭了起来。
听莫良缘哭,严冬尽心里就难受,他陪着长大的姑娘,他当成心肝,当成宝贝的姑娘,竟然会被人伤到,严冬尽咬牙念一句:“护国公!”
“我想嫁给你,”莫良缘哭着跟严冬尽说,随即莫四小姐就感觉到贴着的胸膛颤抖了一下。
“小姐啊,”严冬尽低头想看莫良缘,“你……”
莫良缘抬头,主动吻上了严冬尽的唇,让严冬尽没能说出想说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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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如果姑娘主动了,非要不可,年轻的汉子是把持不住自己的。
严冬尽翻身,跟莫良缘换了个位置的时候,呼吸急促,眼睛甚至有些发红。
“冬尽,”莫良缘笑,笑容又明媚如此,盛夏里最娇艳的那朵花儿一般,迷了严冬尽的眼,恍了严冬尽的心神,莫良缘说:“冬尽哥。”
严冬尽附身,狠狠地吻上莫良缘的额头,从脸颊一路吻到了莫良缘的嘴唇。
疼痛袭来,莫良缘蹙眉,随即就又心满意足了,世事求不了万全,万一她这次走不了,那不管之后她是生是死,她都无憾了,她总算是做了严冬尽的女人,不能相伴到老,她也守了前世里的承诺。
木床轻轻摇动。
屋外落雪无声。
对于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来说,十方世界在这一刻小的可怜,只有彼此罢了。
欢愉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等严冬尽拥莫良缘在怀里,看向木窗的时候,窗外天光已经放暗,他醉在莫良缘的温柔乡里,没想到就这么醉了一夜。
“疯了,”严冬尽自语,他心想事成了,却又害莫良缘没有了退路。
莫良缘轻声一笑,这人前世里为她疯了一场,一世重来,就换她疯一场好了。
“我什么都不怕,”莫良缘跟严冬尽小声道:“我只怕你有事,怕我爹和大哥被人害了。”
我还怕你不知道我的心,这话莫良缘压在心里,没有说出。
严冬尽坐起身,素白的床单上,点点红血,剌得严冬尽目光微跳,心头却又有初为人夫的欢喜。“疼吗?”严冬尽低头要替莫良缘查看。
莫良缘却推开了严冬尽,方才还主动的人,这会儿红了脸。
严冬尽笑了起来,这人本就长得好看,这一笑就更是能把小姑娘们迷得五迷三道了,“这会儿你倒是知道害羞了,方才却又是怎么了?”
男人和女人就是这么的不同,该做的事做过了,之前再羞涩的少年人也能无师自通一般,放得开了,脸皮厚了。
“如果我们能回辽东,你会娶我吗?”莫良缘侧躺在严冬尽的身旁问。
“这个自然,”严冬尽认真起来,手掌轻抚莫良缘的脸道:“我带你回辽东,然后我就向大将军求娶你,良缘,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人了,后悔也没用了。”
这会儿不喊小姐,喊闺名了。
莫良缘抿着嘴笑,轻轻嗯一声。
“还有五天,”严冬尽从起身,拿了枕下的手帕,不顾莫良缘于他而言,一点力道没有的挣扎,替莫良缘擦净了身体,一边小声道:“护国公一定会派人守在城外,不过我会想办法的,你等我的消息。”
莫良缘由着严冬尽帮自己穿好了衣裙,摸一下膝上狐裘的软毛,“五日之后,我会趁乱出宫,你在宫外等我。”
“万一圣上无事呢?”严冬尽问。
“他活不了,”莫良缘幽幽道:“莫傅两家费尽了心思,就差最后一步了,怎么可能还让圣上活着?”
“若圣上那一日无事呢?”
“也许圣上现在已经死了,宫里宫外的人,只是在等我的花轿进宫门,演一场戏罢了,”莫良缘笑了起来,方才还明媚的笑容,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又褪了颜色。前世里她只听见丧钟响起,谁知道兴元帝究竟是何时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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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要走的时候,严冬尽的身体蓦地就绷紧了,如同一张绷紧了的弓。
“我会从丰登门出宫,”莫良缘看一眼严冬尽抱着自己的,青筋绷起很高的手背,决定为了让严冬尽安心,她要说出自己怎么出宫的计划,“冬尽,你在白崆街等我。”
“丰登门在哪里?”严冬尽问,他没进过宫,也没关心过帝宫有道宫门。
“一道小门罢了,”莫良缘抬手替严冬尽扣好了领扣,前世她坐在花轿里被人丢在丰登门那里不管不问,傅美景救星一样的出现,从此以后就成了她莫良缘心里的好人,不过这一世,收回抬起的手,莫良缘跟严冬尽说:“我知道那里,没事的,冬尽你就信我一回,行吗?”
事情从头到尾都不在严冬尽的控制范围之内,但严冬尽只能选择相信莫良缘,他们是夫妻了,他得信娘子的话。
“我走了,”莫良缘转身要走。
“小心点,”严冬尽抱着莫良缘没撒手,“这几日我会找机会,若有机会带你走,我会去护国公府找里。”待在别院里,只是因为他顾念着莫良缘,否则就凭一帮子护院,怎么可能困得住他?
“好,”莫良缘点头。
严冬尽松了手,送莫良缘到了廊下。
大雪依旧。
莫良缘的脚步有些蹒跚,但没有回头。
严冬尽走下台阶,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闭了嘴。这个时候说他不想莫良缘走,说由他来想办法,说那些他本就不太会说情话?说这些有什么用?多说无用,那就不如不说。
莫良缘狠狠地揉眼睛,她本就哭过,所以大力地揉了几下之后,莫四小姐的眼睛便红得厉害,看在秀云这些丫鬟婆子的眼里,四小姐是痛哭过一场了。
“回去,”匆匆上了马车,莫良缘下令。
严冬尽站在大门前,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里走。
护院们看这个一向脸上无甚表情的人往里走了,都暗自松口气,这人在庭院里练武,他们多少都看过几眼,知道这位想走,凭他们的本事拦不住。
莫良缘回到护国公府,直接就发了小性,也没去见过老太君和祖母刘氏,直接就回了自己的闺阁,关上门谁来都不搭理。
秀云被叫到老太君的跟前,不等老太君问,秀云便道:“四小姐哭过,这会儿在房里生闷气,奴婢们说话,四小姐都不理的。”
老太君挥手让秀云退下,看向了坐在自己下首处的护国公和刘氏夫人,道:“看来四丫头的心被那个严冬尽伤着了。”
刘氏夫人叹气,护国公没什么反应,道:“话说清楚了,对他们两个都好,看来这个严冬尽是个懂事的。”
老太君的心这会儿定了,两情相悦两情相悦,严冬尽那里冷了,莫良缘再热的心,这情也续不下去了。
刘氏夫人开口道:“那四丫头那里怎么办?就让她这么难受着?”
“进了宫的日子就好受了?”老太君道:“这就是她的命,从古至今,哪个女人是能为自己活着的?好歹不管日后怎样,她后半生能衣食无忧就是了。”
刘氏夫人没再说话了,丈夫和老婆婆决定的事,她不忍心又能怎样?莫望北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罢了,刘氏夫人想,我何苦操这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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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天的夜里,雪停了,有人深更半夜敲响了护国公府的大门,半柱香的时间后,护国公父子匆离开上了轿,一行人往帝宫赶去。
帝宫的龙息宫里,兴元帝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已经断了呼吸。
护国公站在龙榻前,伸手试一下兴元帝的鼻息。
“消息不会传出去,”傅美景坐在离龙榻不远的坐椅上,交叉双手放在身前,小声说道:“只是我怕这事瞒不了多久,现在要如何是好?”
护国公收回手,扭头看傅美景。
傅美景脸色憔悴,这些日子一直是她伺候床前,没日没夜的,傅妃娘娘也差不多要被熬坏了,“二皇子,四皇子每日是进宫请安,总不能老是拦着不让他们见圣上,大皇子和三皇子正在回京的路上,五皇子还小,倒是不用担心。”
护国公看看富丽堂皇的帝王寝宫,低声道:“先把圣上移动一下吧,圣上一直卧病在床,皇子们不近到床前,也就看不清床榻上的人是谁,娘娘觉着呢?”
这是要让人冒允圣上?
傅美景揪紧了手里的绢帕,道:“这事万一被人发现,舅爷爷,我们岂不是万劫不复了?”
“还有四日,四丫头就要入宫,”护国公道:“四丫头入宫后,就不用再瞒圣上的死讯了。”
傅美景神情不忍道:“这样一来,四妹妹不是要遭人非议?”
刚嫁就死了丈夫,人们不会说丈夫什么,只会说做妻子的克夫啊,更何况被你克死的还是一国之君。
护国公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傅美景心中哂笑一声,这还是亲祖父呢,所以啊,亲情,情爱什么的,都是哄人玩的玩意儿,谁当了真,谁就等着被自己蠢死吧。
“娘娘要小心一些,”护国公这会儿没空理会傅美景在想什么,思考一下后,便道:“龙息宫这里的侍卫能信得过,娘娘这几日还是就待在龙息宫里稳妥。”
傅美景起身要谢护国公。
“下官不敢当,”护国公往旁一步,避开了傅美景的礼,道:“请娘娘节哀。”
“本宫伤心又有何用?”傅美景的眼中泪光闪现,小声道:“这里舅爷爷和表哥们不能久留,你们出宫去吧,六殿下的事,就拜托您了。”
护国公又看一眼龙榻上的兴元帝,冲傅美景行了一礼后,退出了寝宫。
傅美景走到了床榻看,看着已经归天的兴元帝,低语道:“平日里护国公对您多恭敬啊,现在您归天了,他连跪下给您磕一个头都不愿了,所以圣上啊,皇帝也是活着才值钱,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一个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寝宫,跟傅美景禀告道:“娘娘,护国公他们已经离开了,几位贵妃娘娘来问,奴婢按娘娘的吩咐回她们,圣上诏他们入宫说莫家小姐入宫的事。”
“嗯,”傅美景道:“虽然大晚上的宣人入宫说亲事,让人看着古怪,可圣上病了之后,古怪的事做得多了,谁敢说圣上的不是?”
“娘娘说的是,”嬷嬷忙就道。
“许嬷嬷,”傅美景道:“莫家小姐四日之后入宫,花轿进宫门后,就命人敲响丧钟好了。”
许嬷嬷顿是就惊住了。
“皇后啊,这多大的体面,”傅美景笑颜如花地道:“本宫为何要给她莫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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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的几日,京城一切如常,偶尔下几场小雪,让装裹了京城的白银之色始终没有褪去。
远在万里之外的辽东鸣啸关里,大将军莫望北将手里的书信狠狠地拍在了桌案上,将站在站在桌案后的少将军莫桑青,送信来的护国公府下人都能吓了一跳。
“父亲?”莫桑青忙就问道:“祖父在信中说了什么?”
“出去,”莫望北看一眼送信的下人。
这下人也没敢抬头,缩着身子退出了书房。
莫望北将信推到了儿子的跟前,莫桑青拿起这封远道而来的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一后,莫少将军的脸上也现了怒容,“让良缘入宫为后?祖父是不是疯了?!”
孙儿说祖父疯了,这是大不敬,只是莫望北没斥责儿子的不敬,莫大将军只是面色阴沉地看着被莫桑青捏在手里的信。
“就不该让良缘上京去的,”莫桑青将信扔到了桌案上,恨道:“良缘跟冬尽已经有了婚约,这事祖父是知道的,他怎么能当这婚约只是儿戏?”
城楼的更鼓声,一声声地传入书房,平日里听惯了的声音,这会儿听在父子二人的耳中,只觉得沉闷到不行,让人心烦意乱,不得安生。
莫望北将信又拿到了手里,方才他只是匆匆地扫上了几眼,这一回莫大将军仔仔细细地看起了,这篇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的信来。
报怨之后,莫桑青慢慢地冷静了下来,跟莫望北道:“祖父老于世故人,不会不知良缘的性子入不得宫,他现在要替良缘谋求这份皇后的尊荣,祖父绝不可能是为了良缘。”
莫桑青与莫良缘年纪上相差了七岁,长相都肖母,莫良缘两岁时大将军夫人王氏病故,莫望北忙于军事,莫良缘可以说是在兄长的看护下长大,兄妹间的感情极好,莫少将军这会儿就恨不得自己飞到京城去,把自己的小妹带回辽东来。
莫望北远在边关,想得到京城那里的消息并不方便,但兴元帝重病的消息,莫大将军还是知道的,兴元帝一病数年,突然之间这病就好了?莫望北摇一下头,跟儿子一样,莫大将军不相信自己的父亲能有这样一副为他闺女打算的心肠,也不相信这世上有如此神医。
莫桑青静下来思虑之后,忍不住又是抱怨:“那时就不应该让那府里,借着老太君病重的缘由,将良缘接去京城伺疾进孝!”
莫望北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有说话,若不是莫良缘闹着想去京城看看,说待腻了边关苦寒之地,他又怎会送闺女去京城?
“父亲如何打算?”莫桑青问。
“无令我们不得离开辽东,”莫望北低声道。
身为坐镇辽东的大将,莫望北不能离开辽东,不说大将不得私自离开驻军地,就是若是在此期间关外蛮夷打来,边关重地若有任何的闪失,他莫望北就是千古罪人。
就在莫望北还在想派谁替他去京城一趟稳妥,莫桑青已经下了决心,道:“冬尽这会儿就在京城,我担心良缘,也担心冬尽,父亲,我去一趟京城好了。”
莫望北的眉头顿时就是一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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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幼时去过京城一次,”短短的时间里,莫桑青已经把事情都盘算好了,“只要我小心一些,被人认出我就是莫桑青的机会不大。至于护国公府,我若想进,自然有办法进去。”
护国公府门禁森严,墙高院深,在寻常人看来,想擅入这种府第,难于登天,可在莫氏父子这种沙场喋血的人看来,进护国公府只是件轻而易举的小事,不值当多说。
“等你到了京城,良缘说不定已经,”话说到这里,莫望北说不下去了,鸣啸关离京城万里之遥,等儿子到了京城,闺女的情形如何,莫大将军都不敢想,还有那个被他从小养在身边,又被招做了女婿的严冬尽,护国公府能不能容严冬尽,这个与莫良缘有婚约的小郞君活着都还两说。
“不能飞到京城去,可去总比不去好,”莫桑青小声道:“京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势,亲眼看,也比道听途说得来的强。”
莫望北坐在坐椅上有那么片刻的默不作声,之后就开口道:“你去京城一趟吧,私交外臣是大忌,可这些时日,来找我们父子的皇族权贵没见少过,可见圣上的身体没有好转,这些人才能这么的肆无忌惮。你去京城,不管良缘和冬尽是个什么情形,你想办法将他们带回辽东来。”
“若良缘进宫了呢?”
莫望北抬眼看儿子,冷静道:“若是她进了宫,你想办法进宫去见她一面,听她说事情是怎样的,知道了事非曲直,你自己再下个决断。还有,一定将冬尽带回来。”
“是,”莫桑青领命。
“京城不是辽东,”莫望北想想,又叮嘱了儿子一句:“你进了京城,遇事不要强出头。”
莫桑青摇头一笑,道:“父亲,您知道我素来不管闲事的。”
莫望北被儿子噎了一下,他一儿一女,女儿性如烈火,炮仗一样,遇事一点就着,儿子却是外热内冷,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天性凉薄,冰火两重天,说的就是他的一儿一女。
“父亲一人在辽东,请多加小心,”莫桑青后退一步,跪下给莫望北磕了三个头,道:“儿子这就打点行李出发。”
“去吧,”莫望北冲儿子轻挥一下手。
“那个送信的人?”莫桑青起身后,又问莫大将军道。
莫望北这次眼都没抬,冷道:“他是你祖父的亲信。”
“儿子明白了,”莫桑青冲莫望北躬身又是一礼,转身就往屋外走去。
送信人一直就在屋外等着,看见莫桑青从书房里出来,忙就将腰身一哈。
莫桑青走到了这人的跟前站下。
“六少爷,”送信人按着护国公府里青字辈少爷的排序,喊了莫桑青一声。
“老太君的身体如何了?”莫桑青问。
送信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当初自家老爷就是借着老太君重病的理由,将莫四小姐接去京城的,“回六少爷的话,”送信人回话道:“老太君的身体如今大好了,一直夸四小姐孝顺。”
“这么说,我妹妹还真有伺疾的本事了?”莫桑青笑了起来,笑容谦和温润,让人见了,原本十成的戒心能减去九成。
送信人大说莫良缘的好话,最后道:“老太君和国公爷都道,四小姐是有大福气的人,府里的小姐们,任是谁也越不过四小姐的福气去。”
这个奴才话里话外都是在说,莫良缘凤命的事,笑意从莫桑青的眼底透出,让人看着如沐春风。
送信松了口气,觉着自己是讨了这位莫六公子的好了,没想到下一刻送信人就觉着喉间一凉,莫桑青只一刀就割了他的脖子。
笑着杀人,一向是莫少将军擅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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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这几日做了什么?”忠仆死在鸣啸关大将军府的时候,护国公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低声问自己派去别院的管事。
“主子允小将军出门了,小将军这几日出过三回门,去别院附近的街上转了转,”管事的哈着腰,跟护国公禀道:“小将军没买东西,只站在街上往帝宫的方向望了很久。”
莫良缘要进宫了,严冬尽往帝宫张望,这也情有可原,护国公看着管事的道:“他没有出城,也没有跟你们打听出城的事?”
“没有,”管事的马上就道。
护国公微点一下头,挥手让管事的退下。
管事的退出书房,扭头看一眼从身后书房门窗中透出来的灯光,管事的吁了一口气,府里的四小姐就要入宫为后了,整个护国公府张灯结彩,从主子到奴仆从脸上看都是喜气洋洋的,可管事的就是觉着心慌,真要是喜事盈门,主子爷盯着严小郎君做什么?难不成那小郎君还能毁了四小姐进宫为后的事?
“主子,傅家来了两个人,急着见主子,”管事的还没进院,就听一个从自个儿身边匆匆跑过,站在了书房门前的小仆童从门里禀道。
“让他进来,”护国公的声音从门里传出。
管事的没敢多待,加快脚步出了庭院,迎面就看见一个穿着深褐长衫,师爷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雪地里,这师爷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大氅的罩头低垂,让管事的看不清这人的脸。师爷见管事的看自己,也不由得多看了管事的几眼,将管事的唬得慌忙低头。
两个来客不多时就被小仆童领进了庭院,管事的却又被一个在老太君跟前伺候的嬷嬷拦住了去路,道:“老太君要见你。”
管事的跟着这个嬷嬷又往老太君住的正院走,心里的猜疑就更重了,怎么老太君也操心严小郎君的事?
护国公的书房里,来客脱了大氅,护国公这才看清来人竟然是大学士傅庸,护国公这才站起身,低声叫傅大学士的字道:“原来是镜堂。”
傅庸冲护国公行了一礼,跟着傅庸来的师爷自动退出书房,护国公也将门外的仆从都谴走了,两人这才隔着一张小几坐下,护国公亲自替傅庸倒了一杯热茶,道:“镜堂为何深夜前来?”
傅庸端起青釉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道:“宫里传出消息,几位贵妃娘娘又闹了一场。”
护国公没说话,若是龙息宫真的出事,他不可能得不到消息。
“还有一桩事就是,睿王爷如今行踪不明了,”傅庸放下茶杯,看着护国公道:“他奉旨巡边,如今突然下落不明,公爷你看?”
睿王李祯是兴元帝三子,兴元帝未立太子,也没见皇帝对哪位皇子有过偏爱,但三皇子李祯无疑是最得兴元帝重用的一个皇子,年初时这位三皇子自请巡边,现在莫傅两家通过傅妃娘娘的手,扣下了兴元帝诏李祯回京的诏书,这位皇子殿下却失踪了,这事情就蹊跷了。
“若是三殿下此时回京,”傅庸道:“圣上已经驾崩之事,怕是瞒不住了。”
奉旨巡边的皇子回京,皇帝就是身体再不好,也要见上一面的,否则岂不是在担上漠视江山社稷的名声?
“那你的意思是?”护国公问。
“是不是提早让府上四小姐入宫?”傅大学士将声音又压低了一些,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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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三殿下没有现身,尽早将事情做了?”护国公摇头,“这个时候不能自乱阵脚,横竖不过就是几日的时间,三殿下就是明日一早现身了,正在新后要入宫的当口,圣上迟几日再见过,不也是人之常情?”
傅庸道:“我只怕夜长梦多,傅妃娘娘在宫里已经是处境艰难了,闹事的人若是再加上一个三殿下,我怕傅妃娘娘……”
“三殿下若是带兵上京,那他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无声无息,”护国公摆手打断了傅庸的话,斟酌着道:“只要他手中无兵,那我们怕他何来?只要我那孙女儿入了宫,就凭着她父亲是莫望北,几位殿下就是将京畿这一带的兵马都收到了麾下,他们也奈何不了六殿下成皇之事。”
护国公这话,傅大学士能听明白,辽东铁骑明面就有六十万之众,镇边的大将有一个算一个,有哪个是不养私兵的?莫望北父子在辽东养的私兵,数目真报出来,一定惊人。辽东的兵又是边军,打惯了仗,见多了血,真打起来,长年只是操练,鲜有机会见血的京畿卫军,能是屠夫一般的边军对手?
“圣祖开国的时候,京畿的各营兵马都是精兵强将,”护国公低声道:“不过到了现今,京畿这一代太平的时日久了,卫军安于富贵,比起成日里刀口舔血的边军怕是差了不是一点两点。几位殿下都不是没有成算的人,我们能想到的事,他们一定也能想的到。”
“公爷的意思是?”
“只要新后入宫,那大局就定了,”护国公一脸笃定的道。
“只是这样一来,四小姐虽说一生尊荣,但代价是半生孤寂,四小姐和莫大将军父子不会恨?”傅庸问道。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护国公不以为然道:“木已成舟,我那孙女儿的后半生系在六殿下身上了,那对父子就是恨也是恨我,他们忠心六殿下还来不及,他们恨我何来?”
傅庸听护国公这样说,叹了一口气,道:“苦了公爷了。”
“武将么,”护国公道:“长于杀伐之事,至于朝堂之事,他们未必算得清这里的利弊得失。”
孝为天的伦常在那里摆着,护国公是一点都不担心次子会恨自己,整个宗族的富贵前程都压在头上,莫望北怕是跟他的闹上一闹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后宅北花园的闺阁里,灯也亮着,莫良缘当着侍卫长周净的面,将一封写好的信制成了蜡丸,低声道:“这信送到西城外百里的义庄去,要尽快送去。”
周净原是莫桑青身边的侍卫长,被莫桑青派了护送莫良缘上京,之前莫良缘入了请接护国公府,老太君就派了自己身边的奴婢仆从来伺候,莫良缘又是个没心眼的,身边有人伺候就不会多想,结果周净这些从辽东来的人,就这么着硬生生的被护国公府的人给排挤了出去。
现在听莫良缘说要把信送去西城外百里之地的义庄,周净瞪大了眼睛看已经几个月没见的自家小姐,小声道:“义庄?放死人的地方,还能有活人住着?小姐是要给看守义庄的人送信?”
“三皇子李祯现在就在那座义庄里,”莫良缘将蜡丸塞进了周净的手里,嘴角一挑,冷笑道:“这信是给三殿下的。”
周净傻眼了,自家小姐要当皇后的人了,私下里给一个成年皇子送信?还有,三皇子为何要待在一座专放死人的义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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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出去,府里的人一定会搜你的身,”莫良缘指一下周净握着蜡丸的手,小声道:“这个要藏好了,还有,明日出城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莫良缘叫周净入闺阁的理由,是母亲传给自己的一个梳妆匣子坏了,府里人修不好,周净知道这匣子是京城哪里铺子做的,要让周净将梳妆匣送去修。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周净就有些懵,他就没听说大将军夫人传给过自家小姐梳妆匣子!就算是有吧,得是什么样精巧的梳妆匣子,让护国公府里的人没辙?
这会儿听完莫良缘的话,周净心沉谷底,“小姐,究竟出了什么事?”周净问莫良缘。
“圣上的病是治不好的,”莫良缘小声道。
周净倒吸了一口气,圣上的病治不好,那他家小姐是入宫去当寡妇的吗?
“信给睿王爷后,你什么也不要问,直接回京就行,”莫良缘又道:“我入宫那日,你们在北城外等我。”
“小姐……”
“不要多问,”莫良缘看着周净认真道:“我要带你们回辽东。”
“那,那严将军呢?”周净问:“小姐知道他现在就在京城吧?”
“我知道,我与他见过面了,”莫良缘抬手将桌上放着的一个红木梳妆匣放到了周净的手上,“这个匣子有机关,上了发条,有小人可以出来起舞,是京城西陈家老铺做的,你将它送去,这匣子不好修,估计得修上一天,这时间足够你跑一趟义庄了。”
“护国公府的人还会跟小的的梢?”
莫良缘点头。
周净咬一下牙,解下束发的发带,将蜡丸放进了发带上的暗袋里。
莫良缘看到这一幕便是一笑,说:“我就知道你们有这么一招,我哥的发带上是不是也有个口袋?”
周净说:“小姐,都这时候了,您还笑得出来?”自家小姐要是被害的入宫当了寡妇,少将军能要了他的命啊!
莫良缘抬眼看一眼房门,声音有些大的道:“别跟我说这个修不好了,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横竖就没几件,你就等在铺子里,店家若是修不好,你就拆了他的铺子。”
周净知道屋外站着护国公府里的丫鬟婆子,配合着莫良缘演戏,为难道:“小姐,这里是京城啊。”
“京城又怎样?在辽东能做的事,我在京城就一样能做,”莫良缘的说话声音到说出来的话,都充斥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小姐也要小心,”周净小声跟莫良缘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从军的人做事不会拖泥带水,自家小姐既然跟严冬尽见过面了,那这二位一定已经将事情商量好了,自家小姐要怎么从宫里出来,周净操心不了,周侍卫长这会儿就在心里盘算着,他要怎么将信送到睿王手里,还不被护国公府的人发现?
莫良缘看着周净走,加了一句:“一定要修好了!”
“是是是,”周净嘴里应道:“小姐放心,小的一定替小姐将这事儿办好。”
前世里,李祯在帝宫响起丧钟之后,就从西城入宫,只可惜被御林军拦了,没能进宫,近而让傅美景有机会拿了传位李祉的诏书出来。莫良缘扭头看桌旁的灯台,李祉为帝之后,她是听说兴元帝驾崩时,李祯就在西城外的义庄里,京城里有几个卫营的将领都是李祯的人,兴元帝死的突然,没给李祯调齐兵马的时间,以至于失了先手,这一世,莫良缘眼见着灯台上的蜡烛燃尽,这一世希望三皇子能得偿所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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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净拎着裹着梳妆匣的包裹,走出莫良缘住着的闺阁小院,一直在走到护国公府左侧偏门之前,都无事发生,眼见着比正门小了一半的偏门就在眼前了,周净被一队护国公府的下人拦了下来。
“你是大管家?”看看拦住自己去路的人,周净故意问道。
护国府的大管家莫福长得瘦骨嶙峋,一张长脸,颧骨高耸,眯眼看的人时候就天生带着几份阴沉,“周净?”莫大管家道:“你这就走了?”
周侍卫长莫名其纱道:“我家小姐交待我的事交待完了。”
“国公府跟辽东大将军府不一样,”莫福低声说了一句,抬手冲身旁的下人们打了个手势。
两个下人迈步就到了周净的跟前,一言不发地动手就搜周净的身。
虽然已经被莫良缘提醒过,出府的时候会被护国公府的人搜身,可周净是少将军莫桑青身边的侍卫长,若不是要护着莫良缘上京,他现在还跟着莫桑青待在军中,从军的人有几个是好脾气的?周净的脸上猛地就现出了怒容来。
莫福一直就盯着周净看呢,见周净变了脸色,不等周净真正翻脸发作,莫大管家就道:“这是我护国公府的规矩,除了主子们,任何人进出国公府都要经这一遭,周侍卫,你这是想当主子?”
周净怒容满面,却是忍了这口气,看着像是被莫福给唬住了。
一个下人将包裹递到了莫福的手里,莫大管家把包裹解开看了,又将梳妆匣打开仔细看了,才重新又将包裹恢复原样,让下人将包裹重又还给周净。
另一个下人搜完了周净的身了,直起腰身跑到莫福的跟前,小声道:“大管家,他身上就带着一个钱袋子,没其他的东西了。”
“你走吧,”莫福命下人们让开道理,让周净走。
周净拎着包裹从莫福的身边走过,恶狠狠地瞪了莫福一眼。
莫福从头到尾对着周净都是无动于衷的模样,看着周净走了,护国公府的左偏门又关上了,莫福才连赶是赶地往护国公的书房跑。
“如何了?”护国公在书桌后面,抬起头问。
“周净带了四小姐的梳妆匣走的,没带别的东西,”莫福躬着身子站在书桌前,小声跟护国公禀道:“奴才说要搜身的话,他人虽然不高兴,但好歹也信了。”
“他会将那匣子送到西城的陈家老铺,”护国公道:“你派人去盯着点,四小姐在家也待不了几日了,别让她临出嫁了再遇上不高兴的事儿,务必盯着那家老铺,不要让他们修坏了梳妆匣。”
“奴才遵命,”莫福领命,连四小姐跟了周净说的话,他家老爷都知道了,盯这么紧,仅仅是为了不让四小姐不高兴?莫福明白他家老爷的话意,盯着周净,别让这武夫帮着四小姐作妖。
“进来,”莫福退出书房之后,护国公又对着窗外喊了一声。
一个侍卫模样的壮汉推窗进了书房,半跪在护国公的书桌前,道:“国公爷,睿王府没有动静。”
护国公抬眼看这个壮汉。
壮汉道:“睿王妃今日还见了她的娘家大哥,报怨说圣上身子越发的不好了,睿王爷却一直没有消息,只知道王爷正在回京的路上,却不知道究竟到了哪里。”
护国公手按在面前的公文上,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睿王妃这个人。
睿王妃出身敬国侯府,敬国侯府往上数三代那也是武家世家,只是已经三代从文,现在手中早已没了兵权,祖上在军中那些人脉,经了三代人,也早已都丢掉了。睿王妃的大哥曲源在国子临任职,职位清贵,手中却没有实权,这个时候,王妃跟个没有实权的兄长报怨睿王迟迟不归?
“就只是抱怨?”护国公问。
壮汉想了想,摇头道:“其他的话没有再说了。”
“也没有拉家常?”护国公道。
对护国公的问,壮汉都是要想一想才回答的,低头想了片刻后,壮汉摇头,道:“回主子的话,没有。”
护国公挥手让这壮汉退下,壮汉从窗房跃出,又一点声音没出的,替护国公将窗户关上。护国公合上了面前的公文,提笔在一旁的白纸上写了一个睿字,随即就放下笔,手指点着书桌案。
且不说这个时候,睿王李祯是不是真能沉得住气,不轻不慢地往京城走,就说睿王妃见自家兄长的事,睿王妃没有请曲源帮忙,就算曲源手头上能用的人不多吧,但打听消息总比一个内宅妇人有办法吧?睿王妃却就是没有开这个口。
平日里不常见面的兄妹二人,好容易坐在一起了,就算皇室朝廷的前景不明,这二位至于不话一句家常吗?从头到尾只是睿王妃听抱怨,曲源听抱怨。
这兄姝戏演得太假,画蛇添足,然后,护国公将写着睿字的白纸窝成了团,睿王李祯人在京城,京城内外这么大的地方,别说一个皇子,就是皇帝也可以找到一个地方藏身。
“来人,”将纸团扔还进了脚下的炭盆里,护国公冲书房门外道:“去请左右大营的赵将军,程将军过府一趟。”
候在门外的小书僮因为年纪小,熬夜的本事还没有练出来,头一点一点地已经打起了瞌睡,听见护国公声音,小书僮猛地一惊,清醒过来后,忙不迭地应了一声:“是。”
一个时辰之后,京城左右两大营的主将赵深,程广庞前后脚到了护国公府,在门前下马对视一眼后,两位将军由莫福领路,走进了护国公府。
有战马撩蹄踏地,不知怎地就叫了起来,一匹马叫,停在护国公府门前的二十几匹战马都嘶鸣了起来,府中马房养着的马不多时也附和一般,跟着嘶叫。
深夜寂静,几十匹马的嘶鸣声传遍了整个护国公府,甚至整条街都能听见这声音。
莫良缘本已睡下,被嘶鸣声惊醒,躺在床上侧耳细听,身为长在边关的将军的闺女,莫良缘对马再熟悉不过,这是马的嘶鸣声没错,府内的马在叫,府外竟也有马的叫声。坐起身,撩开床帐看一眼窗外,窗外漆黑一片,天未亮。
什么人深夜来访,还骑着战马?
莫良缘蓦地就是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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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秀云的声音在屋中响起,随即脚步就往莫良缘这里来了。
莫良缘手一松,床帐落下,将秀云探究的目光拦在了床外,莫良缘随口就问了一句:““府里的马怎么叫成这样?”
秀云忙就道:“让小姐受惊了,方才管事的王婆子来说了,说是马厩那里出了点事,惊了马,马才叫成这样。”
“出了什么事?”莫良缘问。
“这个王婆子没说,”秀云道:“奴婢猜一定是府里的那帮马夫干活没用心,这下好了,惊了马,大管家一定会重罚他们的。”
“只是马厩那里的马?”莫良缘突然就又问了一句。
秀云愣了一下,她在屋外,少了几堵墙隔着,她听声音听得更清楚,不光是府里马厩里的马,府外也有马的嘶鸣声,这阵动静就是从府门那里闹出来的,但想着王婆子方才刻意跟自己说了,就是府里的马厩出了点小事,这就是让自己不要多说呢,“是啊小姐,”不管这会儿莫良缘是不是在看自己,秀云都摆出讨喜的笑模样,跟莫良缘说:“这条街除了咱们护国公府,哪户人家也没有咱们府上马厩里的马多。”
这个大丫鬟又在睁眼说瞎话了。
莫良缘嘴角扬了一下,道:“没事就好,我睡了。”
秀云忙问:“奴婢端杯水来给小姐喝,小姐喝了再睡吧?”
等了一小会儿,床帐里没有动静传出,秀云只得轻手轻脚地推出了这间卧房内室。
“秀云姐,”两个守夜的小丫鬟看见秀云出来,忙就喊了秀云一声。
“小姐睡下了,你们好生在这里守着,”对着主子们是副讨喜模样的秀云,对着旁人时,脸上的表情就不那么讨喜了。
小丫鬟们都怕秀云,缩着身子,点头应是,不敢再说一句话。
秀云推门出屋,有地龙的屋里温暖如春,屋外却是寒风冷冽,秀云打了一个哆嗦。院子里挂着几盏灯笼,被风吹得乱晃,没一刻消停的时候,秀云就看着院子灯影乱晃,心也跟着乱。莫良缘以前脾气也不好,张嘴说话就能把人往死里得罪,可那会儿秀云没觉得伺候莫良缘累,看这位犯蠢,就当看个笑话,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
秀云说不出来,莫良缘还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姐,也就是比以前阴沉了一些,不太爱说话了,可就是这么小小的一点变化,却让秀云感觉到累了,她看不透莫良缘这个人了,难不成要当皇后了,莫良缘的脑子突然之间就开窍了,人就变聪明了?
自己是要跟着莫良缘进宫的,但真正的主子是府里的那位老太君,这二位之间若是一直平安无事那她也就跟着平安无事,可若是这二位不那么相处愉快,她该怎么办?
大丫鬟秀云迎风站着发愁,阁闺里,躺在床上的莫良缘大睁着双眼,一定是京城里的哪位将军被护国公叫到了府上。连夜叫人,那一定是又出了什么事,是什么事?莫良缘想不出来,前世里的这一会儿她还在做着一国之母的美梦,哪里会留意身边的事?
狠狠地在自己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莫良缘干脆拥着被子坐起了身。前世进宫那日,帝宫内外的军队不见有多,那这会儿跟护国公说话的将军就不是用来看着她的,京城里除了三皇子没有露面,大皇子在路上,还有二皇子和四皇子两位成年的皇子在京城,护国公是要安排人手看着这二位皇子殿下?
不对。
莫良缘想了又想后,摇了摇头,二皇子、四皇子不掌兵,用不着护国公费心派兵去提防这二位,大皇子到了京城?前世里,大皇子死在回京的路上,派刺客刺杀大皇子的人真是护国公,今晚到府的将军就是要被派去做这事儿的?
现在有什么比送自己入宫,推李祉登上皇位更重要的事?不是为了大皇子,一个人还在路上的大皇子不值得护国公费心思,更何况杀人,不一定非要从京城派刺客过去。几番思量之后,莫良缘心里有了决断,三皇子就在京城的事,被护国公知道了,毕竟三皇子在京城是有兵可用的。
前世里,三皇子争位失败,除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之外,护国公派兵将他防住了,这也是原因之一?
“什么人?!”
就在莫良缘拥被坐在床上,心思重重的时候,护国公的书房这里,传出了侍卫的暴喝声。
书房中刻意压低的说话声顿时就停了,护国公还没来及出声问出了何事,书房屋顶上一个黑影纵身一跃,往国公府内宅跑去。
当值的侍卫长脸色顿时就发了白,这下子就要惊动国公府女眷了。
护国公这时推门出了书房。
“有人方才在书房屋顶上,”侍卫长不等护国公发问,单膝跪地就跟护国公禀道:“这会儿人往内宅逃去。”
“追,”护国公道:“你亲自带人,将后宅的园子守住。”
“是,”侍卫长领了命,起身就往外跑。
很快国公府的侍卫家丁们,打着灯笼,举着棍棒,拿刀剑的刀剑都是出了鞘的,一股脑地往国公府后宅冲去。
被战马嘶鸣声惊了一回的护国公府,一下子就又被惊动了。
大房的小姐莫良玉又一次被惊醒,刚想开口问守夜的丫鬟出了何事,床帐就被人掀起,一只冰冷的手一下子捂住了她的嘴。富贵乡,锦绣堆里长大的莫良玉哪里经过这种事?莫三小姐顿就被吓呆了。
“良……”来人黑巾蒙面,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扭头看一眼卧房内室的门,一边扭头看莫良玉。
“唔,”莫良玉控制不住自己的要喊。
来人这会儿看清了莫良玉的脸,愣住了,这不是他要找的人。
“小姐?”丫鬟在外屋里喊。
来人手上用了劲,顿时就弄疼了莫良玉的脸。
“小姐?”守夜的大丫鬟推门。
来人跃上床,空着的手掐住了莫良玉的喉咙,这才松开了捂着莫良玉嘴的手。
“我,我没,我没事儿,”莫良玉吓得全身发抖,应了自己的大丫鬟宝珠一句。
宝珠听见自家小姐的声音,松了口气,道:“小姐莫怕,有侍卫守着我们的院子了。”
“好,我,我知道了,”莫良玉声音发颤,她希望宝珠给察觉到自己的异状,只是让她失望的是,宝珠将内室的门带上了,这丫鬟没起一点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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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玉跟掐着自己咽喉的人面对面看着彼此,她坐着,对面那人半跪着,隔着蒙面巾,莫良玉都能感觉到这人的气息,“你,你是谁?”莫三小姐自己都不明白,她怎么会在床榻上出现一个陌生男子后,还能说出话来的。
“我无心害你,”蒙面的男子低声说了一句,这声音低到极点,沙哑,带着莫良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你,”莫良玉这会儿也听不见屋外抓刺客的动静,她就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心几乎要从她的胸膛里跳出来。
“我这就走,抱歉,”男子身子一挺就要起身离开。
“小姐,”门外宝珠的声音又传了来,“小姐您睡着了吗?周妈妈带人来了,要进小姐的屋子看上一眼。”
“这里面是三小姐的卧房,”管事的周婆子的声音随即就在门外响起,“进去都给我小心些,惊了三小姐,你们没命赔。”
“是,”几个婆子应是的声音。
男子往门那里看了一眼,屋里是好几个婆子,屋外怕是站了不少国公府的侍卫家丁。
莫良玉看看男子的手,这手被寒风吹得发红,皮肤也不好,有很多裂口,看这手就知道,这人不是养尊处优的人。
男子扭头又看了莫良玉一眼,见这姑娘没有要叫喊的意思,便要往床下跳。
莫良玉却突然就开口道:“我房里没人。”
男子听见莫良玉开口说第一个字的时候,手就又掐在了莫良玉的咽喉上,但听完了莫良玉的话,男子又松开了手,虽然黑巾蒙面,让莫良玉看不出这人的表情来,但就看这男子的眼睛,她就能看出这人在诧异。
“三小姐,”周婆子要说话。
“不要进我的屋子,莫良玉道。
身为老太君身边的管事婆子,周婆子对府里的这些小姐们还是了解的,比如四小姐就是个没脑子的跋扈货,而三小姐莫良玉,旁的都好,就是有些太过阳春白雪,目下无尘,这位大房的小姐是嫌她们这些婆子粗鲁,怕脏了自己的地方呢。
“我不管府里发生了什么事,”莫良玉道:“但我这里没有事,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有人要怪罪你们,让这人来找我。”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周婆子只能跟莫良玉道一声叨扰,带着婆子们退了出去。听说闻进府来是个刺客,这人要真在三小姐屋里藏着,三小姐还能有胆子说话?又或者她得这么想,这个刺客还能让三小姐活着?
外屋里的脚步逐渐远离,房门开了又关,之后便不再有声响。
男子转身要走,莫良玉却道:“严冬尽?”
与三小姐的闺阁隔着一个小花园的另一间庭院里,莫良缘厚着一件白狐裘,皱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祖父护国公,又招眼看看站了一院子的侍卫家丁,莫良缘没开口说话,只是将目光定在了护国公的脸上,等着护国公给她一个解释。
虽然莫良缘在府里已经住了有一年的时间,但护国公本人没有跟这个孙女儿说过几句话,只听自己的母亲,夫人刘氏说过,这个孙女儿不愧是在边地里长大的,没一点儿世家女的风姿气度,就护国公的理解,这话说难听,那莫良缘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无脑泼妇罢了。
让这个孙女入宫,一是冲着这孙女儿背后的那对父子,二就是冲着这个孙女儿的这个性子,无脑,好哄好掌控,莫望北父子俩远在辽东,没有可能长久陪在这个孙女儿的身边,那这个孙女儿唯一可以依靠、信赖的就是护国公府,性子泼辣,特别是在帝宫的那样地方,你又是个太后的身份,那明面上没人会跟你演对台戏。有护国公府在,莫良缘就不用怕暗地里的算计,明面上又无人会跟莫良缘对掐撒泼,有这么一个孙女儿的存在,在护国公看来,这就是上天对他莫氏家族的一种厚待。
不过,现在被莫良缘一言不发地盯着看,护国公的心有些发沉,这孙女儿看上去不像是个无脑又无知的人啊。
莫良缘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引起护国公的注意,莫四小姐巴不得护国公一直拿她当傻子最好,可不管本人想不想,当到底是做过当朝太后,金銮殿里垂帘听过班的人,莫良缘盯着人看的时候,不自觉地就是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府里进了贼人,”在刺客和贼人之间选择了一下,护国公还是用了贼人这个词,跟莫良缘道:“祖父怕你出事儿,所以最先带人来了你这里。”
莫良缘低头,心中冷笑,面上到底没有显露出来。
“给老夫仔细地搜,”护国公下令道。
侍卫家丁们没人敢往莫良缘那里看的,进莫小四姐闺阁的时候,也都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样子,这可是未来皇后的闺阁,稍有点不敬的地方,护国公爷还不得扒了他们的皮?
不去老太君的院子,先就来了自己这里,莫良缘站一旁,低头看身旁的花台,心思却转得飞快。护国公这是怕来人是哪位皇子派来杀她的,还是怕这是哪个来找她的辽东人?
在京的皇子殿下不会这么冒冒失失地派人来杀她,虽然护国公府和傅家对她的算计,皇子殿下们不会想不到,但她可是打着能为兴元帝继命的旗号入宫为后的,明目张胆的杀了她,那你岂不是要弑君?哪个皇子殿下也不会干这种傻事,下毒有可能,派刺客?绝无可能。
那么现在哪个辽东人会跑到护国公府来?除了一个严冬尽,还能有谁?
莫良缘从花台上揪了一片黄叶在手里,严冬尽没来找她,那就说明严冬尽在府里的什么地方藏着,转身看向了护国公,莫良缘开口道:“祖父,这贼人是冲着我来的?”
护国公被莫良缘问得一愣,随即就道:“四丫头不要吓自己。”
“吓自己?”莫良缘将手中的黄叶一扔,挑了眉头,趾高气昂的模样马上就出来了,“今天晚上我就没安生过,和着这府里上下那么多人,就我一个人不得安生吗?”
护国公都不没明白,莫良缘这是在哪门子的脾气,道“祖父这不是最先就带人来了你这里吗?”
“是啊,最先就来了我这里,”莫良缘冷笑,“祖父这是觉得我是府里最会招贼的那个人?我做了什么事,就让祖父这么想我了?”
护国公被莫良缘说得一阵无语,方才自己是多想了,这丫头的确如老母亲所言,就是个无脑子的泼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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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人都招到自己这院中来,严冬尽就有机会离开,莫良缘其实就这么一个目的。只是护国公活了大半辈子,自诩什么样的人,好的坏的都见识过,但遇上莫良缘这号胡搅蛮缠,偏偏又不能打不能骂,得哄着捧着的主儿,护国公没办法了。
莫良缘说到最后,抹着眼泪说要回辽东,地在场没人怀疑,莫四小姐再说下去,就得嚷嚷着自己不当皇后的话了。
护国公万般无奈,只能再一次跟莫良缘解释:“四丫头,祖父怎会这样想你?”
院里的人,进闺阁搜查的人这会儿都尴尬着,院子里的人不敢动弹,闺阁里的人搜查完了,不敢出闺阁。四小姐正那里闹着呢,你跑去跟护国公回话,你这是找着四小姐的骂,这是什么?
“我就知道,”莫良缘今日不用府中女眷们的编排了,她自个儿让了护国公府的人们看见了她跋扈起来的样子,“这府里就没人看得起我,一府的读书人,只我父亲和兄长是从军的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就不明白了,没有我父兄守着辽东,哪儿来的好日子,让你们坐在家里读书?两军阵前背篇子曰,敌兵就能退了?”
护国公脸色由白转青,真正体会了一把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滋味。
“我的四丫头哦!”远远的,老太君的声音传了来,带着老人说话特有的颤音,“我的四丫头的这是怎么了?”
听见老母亲的声音,护国公松了一口气,他已经被莫良缘拉在这里,让一府的管事,侍卫,家丁看戏看到这会儿了,他总算是盼来救星了。
老太君今天晚上也没睡好,眼眶底下一片青黑,眼中也布着血丝,颤巍巍地由一个大丫鬟扶着进了院子,推开这大丫鬟的手,就把莫良缘搂在了怀里,看着护国公怒道:“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四丫头的闺阁,你带这么些人跑进来是要干什么?再心里着急,抓个贼用得上这么多人手?!你做事的章程呢?要护着四丫头,你就不怕这阵式把四丫头再惊着?”
护国公一脸的无奈。
莫良缘在老太君怀里哭,这老太太这话哪儿是教训儿子,这分明是说给她听的嘛,听着一大堆,其实就一个意思,你祖父这是护着你,着急你的安危啊。
“四丫头,咱不哭了,”老太君“训”完了儿子,又轻拍着莫良缘的后背哄:“你祖父这辈子就没学会要怎么娇养闺女,你姑姑她们,哪个儿也没得过这狠心爹的一个好脸,你祖父这就操心家外头的那摊事的命,四丫头不哭了,再哭我这个老太婆也得跟着你哭了。”
莫良缘抹着眼泪喊一声老太君,倒是真不哭了,抽抽噎噎地看着受了十足的委屈,可怜极了。
“哎哟,”老太君甭管这会儿心里在想什么,脸上是一脸的心疼,搂着莫良缘喊心肝肉。
跟着老太君一起赶过来的刘氏夫人等人,因为站在背光处,旁人也看不清这些贵妇人们此刻的神情,老太君“教训”护国公的时候她们不好出声,老太君搂着莫良缘喊心肝肉的时候,夫人们倒是可以出声附和了。
“贼人抓到了?”老太君高声问护国公。
负责带人进闺阁搜人的大管家莫福忙从闺阁里奔出来,跪在地上禀道:“回老太君的话,贼人不在四小姐这里。”
老太君瞪了护国公一眼,说:“这下子就都安心了。”
“母亲教训的是,”护国公应声。
“这闺阁里的家具物件都给我换了,”老太君扭头就又给刘氏夫人找差事干,“这事你带着人去办,四丫头是我们府里最尊贵的小姐了,任是谁也越不过她去。”
各房的夫人们都是心里暗自嘀咕,眼见着莫良缘就要出闺了,把闺阁里的家具物件都换了,这都花多少银两?
“是,”刘氏夫人愣了一下后,才领命道。
老太君知道自己的这个长媳是个老实人,不懂自己的心思正常,当年看上刘氏的这个姑娘,也就是冲着这份老实劲,不然娶个厉害的长媳进府跟她天天打擂台吗?
“门窗什么的,也都换了,”护国公开口道。
“这会儿你知道错了?”不等刘氏夫人答话,老太君就冲着护国公冷笑道:“要是时间来得及,我就命人把这闺阁推了,给四丫头重盖一座了。”
莫良缘抬头看老太君,让老太君看见她脸上的笑。
见莫良缘笑了,老太君就放心了,只要笼住了这个蠢丫头的心,那就什么事都好办了。
“快去吧,”老太君搂着莫良缘没撒手,一边催刘氏夫人道:“公中的库房没有的,你就去我的私库里拿,姑娘家的闺阁,就得富贵些的好。”
“是,”刘氏夫人应声,话到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有她说不的余地啊。
莫良缘心里这会儿在盘算着时间,她闹到这会儿了,严冬尽应该离府去了。这人怎么就不听她的话,等到她进宫那日,在丰登门外的白崆街等她呢?还是府外这几天又出了什么事?
小花园南头的闺阁里,严冬尽拉下了蒙在脸上的面巾。
莫良玉盯着严冬尽的脸看了一眼,轻声道:“我就知道是你。”
严冬尽道:“你怎会认识我?”
“你进府的时候,我见过你,”莫良玉道:“那日你要见我四妹,可是我祖父没有同意。”
“四妹?”
“我是国公府的三小姐,”碍着礼数,莫良玉是不能把自己的闺名告诉严冬尽的,所以便说了这么一句。
护国府的三小姐是谁,严冬尽不清楚,除了莫良缘,他就没关心过其他的姑娘,听了莫良玉这么说,他也只是冲莫良玉躬了一下身,算是行了一礼。
“你是来见四妹的,”莫良玉没用问的,直接说道:“你这是何苦,我想我四妹不会见你的。”
严冬尽站着没开口。
“她就要入宫为后了,”莫良玉轻叹了一口气,劝严冬尽道:“她早就忘了你,你也只当她是一段前程往事,也将她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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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不记得自己来护国公府见护国公的时候,边上有这么一位小姐站着,听了莫良玉的话,严冬尽觉得刺耳,但他还不至于跟一个姑娘家翻脸。冷着脸,听了听外屋的动静,走到窗前,严冬尽推窗就想走。
“严小将军,”莫良玉人还是拥被坐在床榻上,小声喊了严冬尽一声。
严冬尽转身又看莫良玉,按理说他今天的举动,是毁了莫良玉的清白的,不过严冬尽这会儿就没意识到这事儿,在严小将军的脑子里,也就莫良缘是他要好好对待的姑娘,至于其他的,都是陌路人罢了。
“你要小心,”莫良玉看着严冬尽道:“如果有可能,你尽快离开京城吧。”
严冬尽没回头看莫良玉,他站在窗前,能听见莫良缘那里鼎沸的人声,伸手推开雕花的木窗,冷冽的寒风猛地就灌入屋中。
莫良玉不用严冬尽问,就道:“那里才是我四妹的院子。”
严冬尽一跃就出了雕花木窗。
“来人,”莫良玉托一下自己有些散乱的鬓发,冲外室道。
宝珠推门进屋,边往莫良玉的床前走,边问道:“小姐?”
“伺候我更衣,我去四小姐那里看看,”莫良玉道。
宝珠愣了一下,自家小姐一向不喜欢往莫良缘那里凑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快点,”莫良玉推开裹在身上的被子就下了床,她屋里忙活起来了,才没人有心力去在意屋外的动静,严冬尽也才能更安全地离开。
宝珠又叫了几个值夜的丫鬟进屋伺候,值夜的婆子则跑去拿自家小姐走夜路要用的灯笼。等莫良玉收拾妥当,出了屋门,她的闺阁都没闹出什么大的动静来了,这严冬尽安全离开她这里了。
站在廊下,看着面前积雪未化的庭院,莫良玉将手握了握拳,为什么要帮严冬尽?一向心事缜密,从不做无用功的莫小三姐说不上来原因,也许,她就是不想看这个少年人为了莫良缘走上死路。
那日严冬尽进府,莫良玉正好跟着自己的大哥莫字青出府,看见被大管家领着,走过前门庭院,走进了回廊里的严冬尽。那日的严冬尽一身半旧藏青战袍,带着一身的寒霜之气从兄妹俩身边走过,那张脸面无表情,沾着灰尘,不甚干净,却让莫良玉失了一下神。看多了温润如玉的书生,严冬尽这样的少年将军如同让莫良玉窥见了一下新的世界,不再是书香沁人,而是铁血肃杀。
莫良玉按一下心口,只凭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她认出了这人是严冬尽,可见那日匆匆一瞥,严冬尽的这张脸便被她记在心里了。
“小姐,”两个婆子打着灯笼走到了阶下。
莫良玉迈步往阶下走,家里为她订的亲事,是京城左大营主将赵深家的嫡子,赵越,虽然越小将军上面有两个庶兄,但日后赵家的家业是要由赵越这个嫡子来继承的,自己日后便是赵家的当家主母。因着赵家是将门,莫良玉的母亲钱氏夫人不满意这门婚事,不过莫良玉从见过严冬尽后,对自己的婚事有了一些憧憬,都是少年将军,也许赵越不比严冬尽差呢?
“平安就好,”莫良玉小声念叨了一句。
宝珠们听见了莫良玉的这句话,但都不敢问自家小姐突然说这话是何意。
彼此都平安,莫良玉这会儿只有这么一个心意。
莫良玉走进莫良缘的院子里时,护国公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赵深和程广庞还在坐着等,看见护国公进来,两位将军忙都站了起来。
“人没有抓到,”护国公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两位将军坐下,低声道:“所幸没有人伤着。”
“这人会是谁派来的?”赵深开口道:“国公爷心里可有人选?”
护国公坐在了赵、程二位将军的对面,莫良缘那里没有抓着人,也许是这人没能到东莫良缘那里,也许这人不是辽东那边的人,“不管这人是谁,被睿王爷拿在手里的那几支人马,二位辛苦一下,今晚就把他们都控制住吧。”
“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程广庞问道。
“打草惊蛇,跟让蛇咬,老夫到是宁愿打草将蛇惊走,”护国公道:“现在京城不能乱,继后入宫,让圣上转危为安,这事最重要。”
只要莫良缘入宫,名正言顺地将六皇子李祉养在身边,让他们莫家将李祉拿捏在手里,这才是护国公最先要完成的事,至于其余皇子殿下们要吵要闹,甚至起兵造反也罢,只要小皇帝在他们莫家手里握着了,护国公就什么也不怕了。
赵深和程广庞至看了一眼,齐齐起身,冲护国公应声道:“末将遵命。”
“嗯,”护国公捻须,点一下头。
这天夜里,护国公府的女眷们忙着替莫良缘重新布置闺阁的时候,京城的几座兵营里突然就响起了喊杀声,惊扰了美梦之中的京城百姓,也不知道惊动了多少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
严冬尽站在京城东城的一座兵营外,兵营里冒了火光,喊杀声许久都没有停歇。严冬尽深锁着眉头,他听到护国公说要对睿王下手,出护国公府后,严冬尽还想着自己明日就想办法将这消息宣扬出去,这样一来,不管睿王李祯现在人在哪里都可以得知这个消息,严冬尽没想到,护国公这么快就动手了。
“严少爷?”
身后有人喊,严冬尽手按着刀柄转身,喊他的人却是周净。
周净一脸惊疑地上下打量一下严冬尽,说:“您也是听见动静,过来这里看一看的?”
严冬尽点头。
周净踮了脚往兵营那里看了看,小声嘀咕道:“这是谁跟谁打啊?”
“护国公的人跟睿王的人在打,”严冬尽说了一句。
周净的眼睛猛地就是一睁。
“小姐为了何事叫你去见她?”严冬尽问。
“啊?”周净张了嘴,露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出来,这表情可以理解为,没有这事啊,也可以理解为,严少爷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看见你进府了,”严冬尽道:“今晚护国公府要抓的贼人就是我。说吧,小姐找你何事?”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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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与莫良缘有婚约在身的事,辽东大将军府的人都知道,莫良缘既然说了,要带他们一起回辽东,那就算莫良缘没有跟周净提严冬尽的事,周净也能明白,自家小姐是认与严冬尽的婚约的。
周净扭头看着严冬尽,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小姐去见过将军,她与将军……”
“她要回辽东,”严冬尽不等周净将话说完,便说道:“她找你何事?”
既然莫良缘跟严冬尽也说了要回辽东的话,那周净就没必要瞒严冬尽了,将莫良缘让他找睿王李祯的事说了一遍。
“没用了,”严冬尽指一下不远处的兵营,“这营里的副统领就是睿王的人。”
“小姐跟我说的话,让护国公府的人听了去了?”周净对京城里各方势力分属并不清楚,听了严冬尽的话,周净紧张了起来。
“不是你们的问题,”严冬尽摇了摇头,“睿王早就被护国公掂记上了。”
周净不关心睿王会怎么样,这会儿他就关心他们能不能回辽东!
“小姐她……”
严冬尽的话刚说了三个字,着着火的兵营里传出了一声暴喝声:“抓住姓徐的!”
严冬尽拉着周净就往下一蹲,两个人在身前半人高的大石后隐藏了身影。
“姓徐?”周净小声问严冬尽:“那个跟着睿王混的副统领?”
严冬尽点一下头,他不知道这个副统领姓什么叫什么,不过今天晚上遭杀身之祸,还让人紧追不放的,那除了成了护国公的眼中钉的副统领外,也不可能是旁人了。
“听着声音是冲着咱们这里来了,”周净的手按在战刀的刀柄上,问严冬尽:“严少爷,我们救不救这个人?”
严冬尽看一眼他和周净的身后,兵营所在地自然不会是什么繁华的街道,他和周净这会儿待在一个小山坡上,身后就是陡坡,“一会儿滚下去,”严冬尽跟周净交待了一句。
“什,什么?我们……”
周净的话还没说完,严冬尽就猛地站起身,抬手就放了一只袖箭。
周净听见铁箭离开机括后,从严冬尽袖间飞出的破空声,周净也不看大石前头的情况如何,直接抱了脑袋,往徒陡坡下滚去。
一位身着盔甲,身材十分粗壮魁梧的小将眼见着在追上徐副统领了,手里的长戟都平举了,准备将徐副统领剌下战马了,突然咽喉处就一凉,这员小将瞪大了眼睛,手一松长戟落地,尸体也紧跟着栽下战马。
严冬尽没有停手,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有任何变化,眨眼的工夫就将机括里装着的五支铁箭悉数射出,这才身体直接往后一仰,人就躺到了陡坡的地上,往陡坡下滚去。
严冬尽往陡坡下翻滚的时候,徐副统领纵马从大石前飞奔而过。
出营来追杀的,是足有二十几人的一个骑兵小队,但地上瞬间就多了五具尸体之后,这队人马勒停了马没有再往前追,不是说他们怀疑周边有众多伏兵才停的马,而是这会儿他们已经人人都六神无主了。
严冬尽滚下了陡坡后,就听见山坡上有人在大喊:“少将军死了!快,快去找将军!”
周净:“少将军?这又是谁?”
“不管他,我们走,”严冬尽带着周净走。
“那个副统领能往哪里跑?”周净跟在严冬尽身后问。
“想办法出城,找睿王去,”严冬尽边走边道,这个时候自然是先下手为强,护国公一晚上就打掉了睿王在京城军中的势力,已经占了先手,就看睿王要怎么应对了。
“城门关了啊,”周净摇头道:“他要怎么出城?”
“在京城当带兵的统领,他应该有自己的门路才对,”严冬尽这会儿说话的态度,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跟周净一样,只关心他们能不能回辽东,那里是他们根,那里才是他们的世界,至于京城,严冬尽除了想离开外,没有别的任何感觉。
半个时辰之后,咽喉中箭的少将军被人抬到了护国府里。
护国公的书房里,京城左大营的主将赵深起身时,撞翻了坐着的椅子,“你说什么?”赵主将目光凶恶地瞪着来报信的校尉,大声问道。
校尉战战兢兢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将,将军不好了,少将军被人,被人放暗箭射死了。”
赵深愣在了当场。
护国公也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神情惊愕。
校尉道:“将军,少,少将军的尸体就在,就在护国公府门外。”
赵深大步就往外走。
校尉呆愣在原地。
“你还不快跟上?”右大营的主将程广庞冲这校尉喝了一声。
校尉被程主将喝醒,转身就追着自家将军跑了。
护国公狠狠地捶了一下桌案,恨道:“怎会出这等事?”
程广庞被护国公的反应弄得一怔,随即就又反应过来,赵家能被称为少将军的人,只有越深的嫡子赵越,而护国公有个孙女儿是跟赵越订了亲事的,赵越一死,这位莫家小姐要怎么办?
护国公绕过书桌案,往书房外走,程广庞跟到门口,就听护国公吩咐候在门前的书童道:“你去禀告老太君,就说赵家的赵越刚刚去了,尸身就在我们府门外停着。”
书童没反应过来,死了的这个赵越是他们护国公府未来的姑爷,听了护国公的吩咐,书童应了一声是,就飞跑着往后宅去了。
国公府门外,赵深掀开盖着儿子身上的白布,看清这人真是自己的嫡子之后,赵深甩手就一耳光,将跟着赵越的侍卫长打到了地上,怒声道:“凶手是谁?!”
侍卫长被赵深打得一嘴鲜血,却不敢捂嘴,也不敢从地上站起来,跪在地上跟赵深道:“应该是徐副统,不,徐静堂的人。”
“徐静堂跑了?”赵深问。
“跑,跑了。”
侍卫长回话的话音未落,就被赵深当胸一脚踹跌在地上,众人听见了骨头断掉的声音,“咔”的一声脆响。
护国公和程广庞这时从府中走出,护国公快步走到担架前,就见赵越的眼睛还没有合上,咽喉正中插着一只铁箭,脖颈整个发黑,看不见有血。
“箭上淬了毒,”程广庞小声说了一句。
就算不是咽喉中箭,赵越都是必死无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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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未婚夫死讯时,莫良玉还在安慰莫良缘,听完了管事婆子的话,莫三小姐半天没回过神来,倒是莫良缘先反应过来,不相信地问管事婆子:“你说什么?”
管事婆子看一眼隔着一张小几坐着的两位小姐,抹一把眼泪,道:“方才国公爷派人去老太君跟前说,赵家的小公子没了。”
“赵越?”莫良玉问。
“是,”管事婆子应声道:“小公子的尸体就在府门外,老爷和赵将军已经去看了。”
莫良玉站起身,人半梦半醒的,突然就迈步往花厅外跑去。
“哎哟,三小姐啊!”管事婆子忙就追莫良玉,大门外站着那么多的外男,哪是一个闺阁小姐能去了?
管事婆子这里喊着三小姐,就觉着一阵风从自己的身边刮卷了过去,再一看,莫良缘也跑她前边去了,伺候莫良缘的丫鬟婆子就在喊四小姐!管事婆子这会儿恨不得毒哑了自个儿,说什么赵小公子的尸体就在府门外,她要多这句嘴干什么?!
莫良玉毕竟是个娇养的小姐,人还没跑出院门,就被丫鬟婆子们追上了,拦在了院子里。莫良缘这毕竟是在边关将门长大的小姐,莫良玉被拦下了,莫良缘却跟脚下生了风似的,一院的丫鬟婆子没一个能跑得过莫四小姐的。
“让开!”莫良玉红着眼,冲拦着路的几个婆子下令道。
几个婆子低头不语,站着一动不动。
“我叫你们让开!”莫良玉说话的声音大了。
几个婆子还是低头站着不动。
莫良玉突然就有点羡慕已经跑没影儿的莫良缘了,这人活得不讲规矩,天天遭人背后耻笑,但有的时候,这人的活法也未必不能被称为肆意潇洒,比如这会儿,她被困在这个庭院里寸步难行,莫良缘却想走就走,谁也拦不住。
“这是怎么了?”老太君的声音从院门那里传来。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呼地一下,跪了一地。
老太君今晚第二次赶到莫良缘的院子来,进了院门,就看见一个默默流泪的莫良玉。
“老太君,”莫良玉小声吮泣着给老太君行礼。
跟莫良缘不同,莫良玉是被老太君看着长大了,这感情的深浅可是完全不同的,看见莫良玉不出声地哭成了个泪人,老太君这心里也是难受极了,一把就扶住了莫良玉,老太君叫一声三丫头,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莫良玉泪眼看着老太君道:“老太君,我就想去看一眼。”
老太君犹豫了片刻,猛地将手里的拐杖一杵地面,道:“去,我这个老婆子带你过去。”赵越死了,她的三丫头就得一个人孤苦孤苦伶仃地过一辈子,那就让她这个可怜的三丫头去看上一眼,好歹等日后到了黄泉,也好认得这个短命的小郎君。
“谢谢老太君,”莫良玉又要给老太君行礼。
“走吧,”老太君冲莫良玉摆了摆手,道:“这个时候了,你还记着这些礼数做什么?”
一个伺候莫良缘的小丫鬟这时凑到了老太君的跟前,心惊胆战地禀道:“老太君,我家四小姐已经去了大门前。”
“什么?”老太君的脚步就是一顿。
小丫鬟慌忙将头低下,心里既害怕又委屈,那位主子要走,谁能拦得信?
莫良缘人已经跑大门口去了,心里就是再抱怨莫良缘是个不懂规矩的粗货,老太君嘴上却是什么也不能说,忍了心里的抱怨,老太君跟莫良玉道:“看来你四姐姐心里是顾念你的,她为你的事着急呢。”
“是,我知道,”莫良玉还是默默地流眼泪,不过老太君的话,莫三小姐是一个字也不信的,莫良缘会关心她?这人怕是跑去门前看她的热闹去了。
莫良缘这时站在前门庭院的照壁后面发呆,她没看见赵越的尸体,但赵深虎目含泪的模样她看见了,这样子不像是装的,看来赵越是真的死了。前世里,莫良玉嫁给了谁,莫良缘没关心过,不过前世里可没这么一出,到了最后,莫良玉也是穿着一品诰命夫人的官服站在她的面前,逼她死来着,这人到了今世里,竟然是没出嫁,就死了夫君?
被国公府下人叫来的大夫,将贯穿了赵越咽喉的铁箭取了下来,一股被铁箭堵在咽喉里的黑血喷涌而出,大夫双手捧着,将铁箭送到了赵深的面前。
赵深拿过铁箭,这只铁箭也就成年男子的中食那么长,箭尖还带着钩,这是出手就夺人命的杀器。
“这兵器,我都没见过,”程广庞在一旁小声说了一句。
“我也没有见过,”赵深咬牙道。
这二位是京城左右大营的主将,见多识广,连二位都没有见过的兵器,护国公皱着眉头道:“这不是军中的兵器?”
赵深又看箭身,箭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江湖人?”程广庞猜道。
睿王身边倒是有江湖人跟随,护国公的目光一跳,抬手拍一下赵深的肩膀,叹了一口气。
赵深懂护国公的意思,凶手确定是睿王后,他就不用想着立时为嫡子报仇了。
“老太君到,”前门庭院的回廊那头儿,有人高喊了一声。
老太君带着莫良玉走过了长长的回廊,走进了前门庭院。
莫良缘站在照壁后面的阴影里,没有出声。
老太君这会儿心都在莫良玉身上,也没注意到莫良缘,带着莫良玉从莫良缘的眼前走过,嘴里还跟莫良玉念叨着:“三丫头,想哭就哭吧,这一次曾祖母不拦着你流眼泪。”
莫良玉的手被老太君紧紧地握着,大门外黑压压一片,都是穿着盔甲的将士,莫良玉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种阵仗,人越往前走,心就越慌乱,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股子难过劲过了,她这会儿突然就后悔来前门这里了。
护国公看见孙女儿往自己这里走来,也没说话,抬手掀起了盖着赵越尸身的白布。
莫良玉站在未婚夫的尸身旁,抬眼看去。
赵越的眼睛被赵深亲手合上了,脖劲一片血污,但脸上却是干干净净的。
莫良玉看着眼前的这张失了生命的脸,四方的脸型,脸颊很胖,鼻子不挺,嘴唇很厚实,这张脸,莫良玉想,我不喜欢,幸好这个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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绢帕遮着神情木然的脸,莫良玉小声的哭着。
老太君也是第一次看见赵越,第一个反应说是,这样的小郎君哪里配得上她娇美如花的曾孙女儿?这个念头在老太君的心里一闪而过,老太君随即就也落下泪来,哽咽道:“凌天霹雳一般啊,怎么就能发生这档子事儿?可怜的赵小郎君,也可怜了我的三丫头啊!”
莫良玉小声吮泣,老太君老泪纵横,将赵大将军弄得又红了眼眶,赵越不是什么成材的小子,武艺平常,见识也平常,但这是他的嫡子,他唯一嫡出的儿子,就这么没了!
“母亲,”护国公扶住了老太君,小声道:“这就是三丫头的命。”
莫良玉的心头一凉。
赵深却在这时冲护国公一抱拳,道:“国公爷,这是我家小子无福,他与府上三小姐的婚约,末将看就……”
“不要说了,”护国公断然打断了赵深的话,道:“我们莫家不是那种……”
“小姐!”护国公要让莫良玉为赵越守节话还没说出口,莫良玉的身体突然一软,人就往地上跌去。
几个丫鬟婆子同时抢着伸手扶,才将将把莫三小姐扶住。
“快,”老太君急道:“快将小姐送回头,叫大夫!”
大门前顿时就乱了。
莫良缘走进了回廊里,莫良玉晕得太是时候了,若是让护国公将我莫家女子从不事二夫的话说出嘴,那莫良玉这辈子就只有守望门寡了。
莫大老爷夫妇这时带着人匆匆赶来,看见莫良缘在回廊里站着,夫妇俩站下了脚步。
莫良缘侧了身子让开道路,道:“大伯快去吧。”
“怎么没人伺候?”见是莫良缘一个人站在回廊里,莫望乡的脸色就更是阴沉了,道:“那帮该死的奴才,怎么能让四丫头你一个人在这里?”
大夫人洪氏在内宅里哭过一眼了,脸上这会儿还挂着泪痕,听见丈夫发火,忙强打了精神,跟身后的两个婆子道:“你们伺候四小姐回房去。”
“不用了,”莫良缘忙道:“伺候我的人就在前边等着,大伯和大伯母快些去看我三姐吧。”
“好,”洪氏夫人应了一声,迈步就往前走了,这个时候,她哪还有心思关心莫良缘?
莫望乡没急着走,而是看着莫良缘,小声道:“四丫头,你不能再出事了,你要好好的才行,不然我如何向你父亲交待?”
莫良缘冲莫望乡行了个半蹲礼,莫家的人啊,都是会说漂亮的话的人,自己的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位还有心情在她面前演一回大伯呢。
莫望乡往前走去,莫良缘看着很乖巧的样子,这让莫大老爷心里升出了些愧疚之情。赵越这个短命的死了,赵家敢向他们莫家提出要莫良玉守节的要求吗?他量赵家没这个胆子。不冲着赵深手里的左大营兵权,他何苦将女儿下嫁赵家?赵越死了就死了吧,虽然断了他女儿进世族大家的路,但他替女儿找一个家世不显,但和心意的郎君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莫良缘就没办法了,入了宫门,这辈子除了死,是没办法再踏出宫门一步了,莫望乡想到这里,回头看了莫良缘一眼,莫良缘是个高挑的姑娘,裹着一袭白狐裘,腰身挺得笔直,少了几份女儿家的婀娜,多了几份张扬飒爽,这样的女孩困帝宫,孤独一生,莫望乡暗自叹息一声,这要是他的女儿,他舍不得。
莫良缘走回到了自己的闺阁,看一眼追上来的秀云们,冷声道:“是个人见着我都要问,伺候你的人在哪儿,这话我都听烦了。”
秀云脸色一白,忙就给莫良缘跪下了。
“你是该好好地跪着想想了,”莫良缘盯着秀云,“跟老太君说过话,知道回来了?”
“小,小姐,”秀云忙为自己分辩道:“是老太君不放心您,叫奴婢过去吩咐……”
“别动不动就把事往老太君身上推,”莫良缘没让秀云把话说完,“横竖你以前就是在老太君跟前伺候的,想着跟老太君更和你心意,我就放你回去好了。”
“小姐,秀云错了,求小姐饶了奴婢这一回吧,”秀云给莫良缘磕头。
“都回去休息,”莫良缘看一眼院中的众人道:“这一晚上闹腾的我都没合眼,都离我远点,别再来吵我!”
丫鬟婆子们忙都往下退,不敢应声。
莫良缘转身回了闺阁,将门重重地甩上。
秀云跪在最上面一层的台阶上,台阶的积雪已经被扫尽,这大丫髻倒不至于跪在雪地里受罪,但这当众被骂,跪地求饶的滋味,却是不好受的。
闺阁里烧着地灰,温暖如春,莫良缘进了卧房,脸上就多了一层水层汽,抬手一抹,就是一手的水珠。
站在朝南的窗前听了听,大门里那里还是有哭声,还没菩萨心肠到为莫良玉操心,莫良缘轻轻撇一下嘴,转身要去床榻那里,却猛地一下撞进了一下带着寒气的胸膛里。
“嘘,是我,”严冬尽将莫良缘搂在怀里小声道。
莫良缘抬头看严冬尽,惊道:“你没走?”国公府上下都被翻了一个遍都没找着这人,这人躲到哪里去了?
“走了,又回来了,”严冬尽摸一下莫良缘裹着的白狐裘,道:“这个旧了,回到辽东,我再给你打一件新的来。”
这个时候了,这人竟然还操心一件狐裘的新旧?
莫良缘推了严冬尽一把,没好气地道:“只要我们,还有周净他们能一起平安回辽东,我后半辈子就穿粗布的衣衫我也愿意。”
“知道我见过周净了?”被推开了,严冬尽又厚着脸皮回到了莫良缘的跟前,伸手还是将莫良缘搂到了怀里,道:“我没说,你怎么知道的?”
“周净走了没多长时间,府里就闹进贼了,你能看不见周净进府?”莫良缘说:“赵越怎么被杀了?”
“我杀的,”说这话时,严冬尽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良缘,护国公对睿王下手了,你指望借睿王的力让我们远走高飞,我看是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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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除了这三个字,莫良缘都想不出来,她还能跟严冬尽说什么。对睿王,莫良缘是心有愧欠的,这位争位失败的皇子殿下一生不得志,但最后小皇帝和傅美景给莫家父子罗织的罪名里,就有一条,勾结睿王,意图谋反。严冬尽起兵造反,最后功败垂成,也是睿王逃出王府,打开了京城的城门,让严冬尽带着她走,最后睿王的结局如何,莫良缘不得而知,但想来不会太好。
这一世莫良缘想还了睿王前世里,放她和严冬尽出京城的恩情,只是现在看来,好像很难,难于登天的难。
“其实谁当皇帝,跟我们都没什么关系,”见莫良缘愁眉不展,严冬尽便劝道:“反正谁当了皇帝,拿我们辽东都没有办法的。”
莫良缘苦笑,前世里她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到了最后,辽东大将军府灰飞烟灭,严冬尽起兵,看似铁板一块的辽东铁骑,最后不也在小皇帝许下的功名利禄下,发生了内斗?这世上没什么事是绝对的,活了一世,这个道理,莫良缘懂了。
“良缘?”严冬尽挑着莫良缘的下巴,让莫良缘抬头看他,道:“你想帮睿王?”
“帮不了,”莫良缘摇头,严冬尽和周净手头上的人手加起来也不过百,就凭这点人手能帮一个皇子殿下夺位?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看一眼紧闭着的门窗,严冬尽拉着莫良缘坐下了,明明在辽东时,严冬尽八岁之后就没再拉过莫良缘的手,不过现在,有了肌肤之亲,严冬尽不但拉莫良缘的手拉得自然,坐,也是让莫良缘坐在了他的腿上。
“对了,你刚才说是你杀了赵越?”莫良缘突然问道。
严冬尽笑了一声,他家小姐这会儿又操心起这事来了,“嗯,”点一下头,严冬尽说:“是我杀的,他在追杀睿王的人,我想救人,就只能要他的命了。”
“他是我三堂姐的未婚夫,”莫良缘低声说了一句。
“府上三小姐?”严冬尽的目光跳了一下。
“你知道她?”莫良缘抬头看严冬尽。
“你三堂姐那不就是府上三小姐?”严冬尽就这么片刻的工夫已经恢复了正常,道:“你们府上还能让她守望门寡不成?”
“不能,”莫良缘想都没想地道,莫良玉是个得宠的,况且赵家又怎么可能跟莫家开这个口?
听了这个不能,严冬尽瞬间就将莫良玉丢到了脑后,他杀赵越的时候看得清楚,这个赵家公子人长得人高马大,可是马术不精,一个连骑马都不怎么样的将门之子,能有什么大出息?嫁给这样一个废物,莫三小姐的日子也许会更好,更何况各为其主罢了,想通了这一点,心里那点的内疚,被严冬尽也丢了个一干二净。
“我不能出城,”严冬尽低声跟莫良缘道:“我身边有护国公的人盯着。
“那你今晚?”
“被我宰了,”严冬尽语调平常地道:“周净去城门那里了,如果睿王的人有办法出城,他也会跟着出城。护国公现在只是在城内找人,明日就会往城外找了,希望睿王有应对的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莫良缘问。
严冬尽嘴角扬了一下,“最好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李祉死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莫良缘的双眼一睁。
“我没办法进宫,”严冬尽搂着莫良缘的手臂紧了紧,“不然这事我就替睿王办了。就看睿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了,他也是皇子,在宫里就一点人手都没有吗?”
莫良缘不太自然地将头埋在严冬尽的胸膛里,睿王的母妃魏贵妃倒也是一宫之主,可是前世里这位没能帮上儿子的帮,反而在李祉成皇后不久,就重病而亡了,现在想想,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就死了?想必也是着了傅美景的道。指望魏贵妃出手帮一帮睿王,莫良缘叹气,不可能的,这个贵妇人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子。
“我还是那句话,谁当皇帝跟我们都没有大关系,”严冬尽听见莫良缘叹气就皱眉,“再忍一日,一日之后,你就是没办法出宫,我也会去宫里找你。”
莫良缘一惊,坐直了身体看严冬尽,“你怎么进宫去?”
“宫里也不是没有出身辽东的禁卫,”严冬尽抚一下莫良缘比常人要软上好几份的额发,“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乱来的。”
莫良缘抓住了严冬尽的手,“我有办法出宫,你在丰登门外的白崆街等我。”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你就在白崆街等我,我自己可以出宫,”莫良缘看着严冬尽的神情认真极了,她知道宫里的路,可严冬尽是不知道的,她不想让严冬尽冒这个险。
这回换严冬尽叹气了,明明头长比寻常人要柔软上好几份,但这位的脾性却是一点都不软和的,“你怎么就这么犟呢?”严冬尽无奈地问。
“你死了,”莫良缘一字一句地道:“我就成寡妇了。”
严冬尽一怔。
“你得活着,”莫良缘说:“你知道我这人的,我这人不讨喜,我生来就是讨人厌的,你要是死了,我就追着你去黄泉地府,我的命就是你害的。”
严冬尽呆住了。
莫良缘瞪了眼,语气有些恶狠狠地道:“你别不信我的话。”
“良,良缘啊,你……”
“不过我死了,你得活着,”莫良缘转眼就又说了这么一句。
严冬尽好笑道:“你不能不讲道理吧?”
“你才知道我是个不讲道理的人?”莫良缘挑眉,“现在知道也晚了,你这辈子被我缠了。”
“行,”在莫良缘面前,严冬尽向来是没有自己的脾气的,严小将军答应莫良缘道:“你缠着我吧。”
“我先死了呢?”莫良缘问。
严冬尽叹一口气,抱紧了莫良缘,低头吻上了莫良缘的唇,如果有人害了你,那我得替你报了仇后,再去黄泉见你,你不独活,我又如何能独活?
严冬尽亲吻着莫良缘,这是跟他一起长大的姑娘,从一个小肉团子长成辽东最娇艳的一朵花,严冬尽无父无母的长大,被莫望北抚养长大,上阵杀敌,手中杀孽无数,除了娶莫良缘为妻,跟莫良缘相伴白头,严冬尽这辈子就没别的心愿。现在虽然没有婚礼,没有喜堂,但心愿已了,严冬尽其实已经无所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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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天快蒙蒙亮的时候,严冬尽站在窗前跟莫良缘告别。
“记住我的话,就在白崆街等我就好,”莫良缘再三叮嘱严冬尽。
“嗯,”严冬尽点头,想起来莫良缘进屋时发作过的那个丫鬟了,跟莫良缘道:“犯不是跟一人奴婢置气,不喜欢赶走就是了。”
“那是老太君的人,”莫良缘笑了笑,“与其让她再派一个我不熟悉的过来,还不如留着她。”
“她叫什么?”严冬尽问。
“秀云。”
“知道了,我走了,后日见,”严冬尽最后抱一下莫良缘,推窗就出了屋,别看是马上的将军,严冬尽的轻功很好,几个纵身之后,就不见了人影,雪地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莫良缘关上了窗,推开屋门,看一眼还跪在阶下的秀云,冷声道:“起来吧。”
秀云忙就给莫良缘磕头。
不等秀云一个头磕完,莫良缘就已经关上屋门,她要是想,可以让秀云跪死在那阶台阶上,可又何必呢?她回辽东之后,跟这个大丫鬟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那就各自安好好了。至于前世里的仇,莫良缘手扶着门框苦笑了一声,总记着前世,她今生一定过不好的。
严冬尽回到了护国公府的别院,推窗进屋,屋里的温度不比屋外高上多少。前窗时,有雪花落在了严冬尽的手背上,抬头看天,严冬尽发现京城又开始下雪了,胸前猛地一滞,如有人用锯条锉着皮肉一般,这疼痛要说是剧疼还谈不上,可也足以让严冬尽踉跄了一下身体。
手按着胸口,严冬尽坐回到了木床上,这会儿他又有些发冷,拉开被子裹身上,在木板上坐了半柱香的工夫,身体才又有了热呼气,但还是不舒服。拉开衣襟,严冬尽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胸口上一道刀疤,从左边的锁口一直延伸到胸口。
这刀是四年前挨的,没能要了严冬尽的命,却也到底给严冬尽留下了暗伤,遇上雨雪天气,这处伤口就发疼。莫望北找了从太医院退下,归乡养老的太医出山,给严冬尽好好调养过,已经有一年,遇上下雨下雪,这处暗伤都没有反应了,没想到,今天这处暗伤又发作了,似乎比以前还要更严重些。
严冬尽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直到听见院墙外有人声和车马的声音传来,他才算忍过了这阵难受。
“严将军?”门外,有小厮敲门。
“进来,”严冬尽也不起身,躺在木床上应声。
小厮拎着一个食盒进了屋,看见严冬尽没起,又看见屋里炭盆里的炭都烧完了,忙就道:“严将军,小的替您再拿些炭来。”
严冬尽嗯了一声。
小厮将食盒放到了桌上,跑出去了拿了不少块木炭进屋,木炭烧着了后,冷冰冰的屋里才渐渐暖和起来。
小厮哈了哈被冻得通红的双手,伺候严冬尽有些时日了,这小伙子也敢跟脸上都看不见什么笑模样的严冬尽说几句话了,“严将军今天厨房里做了肉粥,您趁热吃点吧,”小厮笑着跟严冬尽道。
严冬尽坐起了身,又冲小厮嗯了一声,说:“我自己来,你出去吧。”
“是,”小厮给严冬尽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院门外,大管家莫福背手站在雪地里,看见伺候严冬尽的小厮从院门里跑出,抬手冲这小厮招了招手。
小厮没想到大管家会这个时候到别院来,吓了一跳后,忙跑到了莫福的跟前。
“不要行礼了,”莫福免了小厮的行礼,小声道:“这几日严小郎君如何?”
“严将军没什么事啊,”小厮不明所以地道。
“这些日子送去的吃食,他都吃了?”莫大管家只得又问了一句。
“吃了,”小厮点头,“天天都是好吃好喝的供着,严将军不可能再挑了啊。”
“你个小奴才还嫌弃主子挑了?”莫福抬手敲了小厮一下,笑骂道:“你小子是活够了吗?”
小厮忙就闭上了嘴。
“好好伺候严小郎君,”莫福收敛了笑容,正色看着小厮道:“不然严小郎君就是杀了你,也是你活该。”
“是,小的明白的,”小厮忙哈腰,给莫福行了一礼。
屋里,严冬尽打开食盒,里面用大碗盛着的肉粥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严冬尽拿了银针戳进粥里搅了搅,再拿出来,银针还是原色。
关上了食盒,严冬尽拎着食盒翻墙到了后墙的巷子里,一碗肉粥倒在了雪地上后,好几只流浪的猫狗就跑了来,显然这不是严冬尽第一次干这事儿了。
一大碗肉粥很快被猫狗们分食一空,有只胆大的流浪狗还跑到严冬尽的跟前,用脑袋蹭了蹭严冬尽的腿,讨好的嗷呜了几声。
“吃过了就走吧,”严冬尽看着这几只流浪的猫狗,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些,低声道:“我也喂不了你们几日了。”
两只流浪的花猫最先走了,几个流浪狗围着严冬尽转了几圈后才结队跑走了。
看着落雪将地上的痕迹都盖住了,严冬尽才又回到了屋中,将食盒随意地放到了桌上。
小厮不多时又给严冬尽送了热水来,看一眼食盒里空了的大碗,小厮松了一口气,他就说,这么好的饭食,这个严小郎君怎么可能不用呢?
严冬尽简单梳洗了一下就要出门。
“严将军,”小厮看严冬尽要出门,忙就叫住了严冬尽,道:“昨天京城里出了事,您今日出门要小心些。”
“哦?”严冬尽看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道:“出了什么事?”
“我们这里听不到声音,”小厮拎着已经收拾好的食盒,跟严冬尽道:“小的听说昨天京城里几处军营都在抓人呢,还有一伙人昨天晚上硬是开了南门出城去了。”
南门,没直接出西门,看来睿王的人做事也够细致的了,严冬尽扣着衣领,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哦对了,”小厮想想又道:“昨天府里也出事了。”
“国公府能出什么事?”严冬尽的脸上有了些愕然的神色。
“府上三小姐的未婚夫死了,是赵将军的嫡子,”小厮压低了声音跟严冬尽道:“听说是被人用毒箭射死的。”
“敢说府里主子的闲话,”严冬尽看了这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厮一声,道:“你的胆子不小。”
小厮冲严冬尽吐一下舌头,闭上了嘴。
严冬尽出了别院了,在离别院的两条街的小摊上买了两个烧饼当早饭,知道护国公府行事阴毒后,他怎么可能还用护国公府的饭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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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姐未婚夫死了,京城里昨天还死了不少人,可整个护国公府在这天忙活的还是莫良缘的婚事。大箱小箱,各式柜笼都要上封条,只等着明日随着莫良缘的花轿一起入宫了,府里的各路管事都忙得脚不沾地,就更别提下人婢女们了。
几位没出阁的小姐一起坐在莫良玉的闺阁里,她们没本事让赵越活过来,也就只能在这个时候陪在莫良玉的身边了。
秀云恭恭敬敬地站在莫良玉跟前,带着小心地道:“我家小姐说她如今这样,不好到三小姐的跟前来,只好让奴婢带话给三小姐了,请在三小姐节哀顺便。”
甭管有心无心,莫良玉已经哭过好几场了,这会儿两只眼睛都是通红了,听了秀云的话,莫三小姐又是抬手拭一下眼睛,低声道:“她有心了,别让我败了她的终身大事,总归是姐妹,她出嫁我为她高兴。”
“是,”秀云忙道:“奴婢一定将这话带给我家小姐。”
“听说昨天你被那位罚了?”六小姐莫良景是莫家小姐里最看不惯莫良缘的一个,拿手帕掩了嘴,看着秀云道:“你跟我说说,你犯什么错了?”
秀云勉强一笑,说:“是奴婢该死犯了大罪,我家小姐没赶了奴婢出府,就是对奴婢的大恩了。”
“听听这话,”莫良景看看自己的几个姐姐,道:“我问这奴婢犯了什么错,她竟跟我说起她家小姐的好儿来了。”
“好了,”莫良玉一脸疲惫地冲秀云挥一下手,道:“你去吧。”
秀云给在座的小姐们行了礼,这才退了出去。
“你听听莫良缘说的那话,”秀云退下后,莫良景就不准备再忍着了,怒道:“她怎么就不能来看看三姐姐了,本来按照规矩,就应该是三姐姐出嫁了,她排行第四的再嫁!”
“良缘是要当皇后的,”莫良玉冲莫良景摇了一下头,道:“这些话已经不要再说了,对皇后娘娘不敬,谁也护不住你!”
莫良景闷声不响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年纪小压不住火,又开口道:“凭什么是她莫良缘?”
几位小姐面面相觑,命这东西,谁能说得清呢?
“不说她了,”五小姐莫良蓉开口道:“莫良缘不来就不来吧,反正也我们也不愿意看见她。”
“我来的时候,听见我娘和我爹爹闲话了,”八小姐莫良珊压低了声音道:“我爹说,不用担心三姐姐的事儿,不管祖父怎么说,只要有老太君在,老太君就不能让三姐姐孤苦一辈子的。”
八小姐是府中三老爷莫望尘的闺女,听了这话,莫良玉又拿手帕拭了一下脸,倒不是她又流眼泪了,而是纯粹不想让几个妹妹看见她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父亲和三叔都是这个意思,那她应该是还可以另择佳婿的吧?
“所以三姐姐你不要再难过了,”八小姐年岁还小,这会儿还是一脸的天真烂漫,跑上前,拉住了莫良玉的手,小声道:“三姐姐你不会有事的,我最喜欢三姐姐了。”
莫良玉轻捏一下小妹妹的脸,笑了一下,道:“我也喜欢良珊,我怎样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别为着我,碍着了妹妹们,”莫良玉将屋里的妹妹们一一看过,小声道:“赵家小郎君出了这样的事,总归是我的命不好。”
莫家小姐们一听莫良玉这话,忙又开始了劝解。莫良玉在家里姑娘里排行第三,上头的莫大姑娘和莫二姑娘都出嫁了,莫良玉一直就是妹妹们心里最可靠的姐姐,还是琴棋书画样样都好,笑起来温柔,说话温柔,从不跟她们生气的姐姐,所以莫良玉出事,莫家小姐们的心里都跟着难受。
莫良玉却没把妹妹们的劝解听进耳朵里去,赵越的样子她看过几眼之后,就不愿意再想起了,模竖将她嫁进赵家,为的也是赵家手里的兵权。对了兵权,脑子里出了兵权两个字后,严冬尽就又出现了莫良玉的脑海里。
“三妹,”门外这时响起大少爷莫字青的声音:“你在屋里吗?祖父让我带你去见他和老太君。”
“哎,”莫良玉忙站起了身,应声道:“我这就出来。”
几个小姐一起站起了身,莫良景紧张道:“祖父这个时候要见三姐姐你做什么?”
“没什么,”莫良玉拉起莫良景的手拍了一下,小声道:“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是我该受的。”
“那我们,”莫良景想着,她们是不是应该跟着过去一趟。
“妹妹们就在这里等我吧,”莫良玉又拍了一下莫良珊的肩膀,安抚地看了妹妹们一眼,才往屋外走去。
莫字青如今在翰林院当个不起眼的小官,但王朝向来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矩,莫大少爷的锦绣前程,家族早已为他安排妥当了。看一眼双眼通红的妹妹,莫字青叹一口气,道:“莫要哭了,家里不能委屈了你。”
“我知道,”莫良玉小声应了兄长一声,神情憔悴地站在那里,看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走吧,”莫字青转身往廊外走,莫良缘那桩婚事的内情,莫大少爷多少是知道点内情的,知道莫良缘是家族舍出来的棋子,但莫良缘是二房的小姐,还不是嫡系,在莫字青看来,这个堂妹的事与己无关,但现在轮到自己的胞妹出事了,莫字青心疼了,就想着,再怎么着,也不能让莫良玉在家里守望门寡一辈子。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的走到老太君住着的院子门前,正要往院里走时,严冬尽从院门里走出来,跟兄妹二人走了一个迎面。
莫字青第一个反应是挡住莫良玉,不让严冬尽看见自己的胞妹。
听见给自己带路的小厮喊莫字青大少爷了,严冬尽也没什么表示,直接从莫字青的身边走了过去。
“他怎么来了?”莫字青神情不虞地问跟出来的管事的。
管事的忙道:“回大少爷的话,是国公爷找严小郎君说话的。”
莫字青扭头看莫良玉,兄妹二人的目光对上,莫良玉突然就回避了兄长的目光。
“怎么了?”莫字青问。
“没,没什么,”莫良玉道:“哥,我们进去吧。”
严冬尽今日穿得还是那日初见时穿得那身半旧战胞,藏青色,带着风霜的味道,莫良玉低头走路,心里想着,我又见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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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坐在老太君的下首处,看见孙子孙女一前一后进来,老太君直接搂着要给自己行礼的莫良玉就哭开了,护国公抚一下额,不无疲惫地道:“母亲,事情已然发生,就不要哭了。”
刘氏夫人这时带着莫望乡,洪氏夫人走进了厅堂,看见老太君抱着莫良玉哭,也只能是劝,没想到她这里劝着,大儿媳又哭开了,刘氏夫人谁也劝不住,最后只能自己也抹了一把眼泪,道:“这可怎生得好?”
老太君哭着哭着,抬眼看护国公时,见儿子一脸的倦容,老太君哭声一顿,道:“怎生得好?是那赵小郎君没福气!”
莫望乡下意识地就看自家父亲,见护国公面沉似水,心就是一哆嗦,道:“父亲,这事您看?”
“我叫你们来,”护国公将身体坐得又直了一些,开口道:“现在家里以四丫头的事为主,三丫头的事儿等日后再说。”
莫良玉的身子一僵,老太君忙加了些力气搂着莫良玉道:“不怕,有曾祖母在呢。”
“父亲,”莫望乡道:“四丫头明日就出嫁了。”
“在四丫头大喜的日子里,你们为着三丫头哭?”护国公看着长子道:“这像话吗?”
莫大老爷被说闭嘴了。
“三丫头的事先放放,”护国公又看了莫良玉一眼,“等忙完了四丫头的事,再看看赵家的说法。”
“就这么办吧,”老太君道:“横竖我的话放在这里,谁也不能委屈了我的三丫头。”
“收拾一下,”护国公道:“送三丫头出城,就住在进庵好了。”
“还,还要送良玉出城?”莫字青小声叫了起来。
“三丫头身上带着孝,冲撞了四丫头的大日子怎么办?”护国公说话的声音发冷地道:“事情有轻重缓急,这个道理你不懂?”
莫良玉这时站直了身体,走到护国公的面前跪下了,小声道:“孙女儿这就去收拾一下,孙女儿去进香庵,父亲也是担心我,祖父您就不要说他了。”
“出城也行,”莫望乡道:“可有必要去进香庵吗?那里离京城有一天的路程了。”
护国公道:“离得远些好。”
莫良玉的脸色煞白,她在祖父的眼中已经是个克星了吗?
“父亲!”莫望乡也有些受不住了。
护国公看了莫望乡一眼,道:“谁要坏了四丫头的大日子,我饶不了他。”
厅堂里鸦雀无声了。
“就这样吧,”老太君看着跪在地上的莫良玉,摇一下头,又看向了莫望乡道:“先顾着四丫头,你二弟不在京城,你这个当人伯父的,要更尽心才对。”
连老太君都这么说了,莫望乡是彻底没办法了为女儿争上一争了。
“凤命,”莫字青低声嘀咕了一句。
护国公冷冷地看向了自己的长孙。
莫字青没能受住护国公的目光,将头低下了。
“你起来,”护国公让已经跪了有一会儿的莫良玉起来,道:“让你出城也不算委屈了你,昨日赵越停尸在府门前,那门得除了晦,才能再用,说到委屈,也是四丫头受了委屈。”
“是,”莫良玉小声道:“是我不好。”
“下去吧,”护国公挥手让莫良玉退下。
莫良玉给厅堂里的长辈们行礼,然后一步一回头地往厅堂外走。
“你们去帮着看看吧,”老太君命刘氏夫人和洪氏夫人道。
“你也退下吧,”护国公让莫字青也退下。
莫良玉走在回闺阁的路上,被刘氏夫人和洪氏夫人追上了,还能浅浅一笑,道:“是我不好,让祖母和母亲担心了。”
乖巧的女孩儿总是招人怜惜的。
刘氏夫人摇一下头,小声道:“你也不要多想,皇家的事大过天,你祖父也是没办法。”
“孙女儿明白,”莫良玉还是柔柔弱弱的样子,心里却是冷笑了好几声。
进了宫,当了皇后又如何?就凭莫良缘的脑子和脾性,在帝宫那样的地方能讨着什么好?就算被圣上看重了年轻这一点,可天底下年轻的女孩多的是,还会有比莫良缘更年轻的女孩被选入宫,莫良缘能得意几时?莫良玉不羡慕莫良缘,莫良缘的花轿还没出门,她就能知道,这个四妹的日子不会好。
“走吧,”洪氏夫人挽住了莫良玉,低声道:“明日那位就出嫁了,良玉再忍耐些时日。”
“哎,”莫良玉跟着母亲往前走,明日莫良缘就婚了,她倒要看看,没了她这个死了未婚夫的人的冲撞,莫良缘能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什么样。
“明日你送四丫头入宫,”护国公在厅堂里当着老太君的面,吩咐莫望乡道:“你记住,不管到时候发了何事,四丫头入了宫,她就是圣上的继后。”
“是,”莫望乡领命。
“下去吧,”护国公挥一下手。
“父亲,赵家那里?”
“老夫让你下去!”
莫望乡不敢再言语,退了下去。
老太君道:“你对望乡和气一点吧,何苦让他怕你?”
“不怕我的那个,自己闯出了一片天地,”护国公面无表情地道:“他自己没用,我要他怕我何来?”
“你,”老太君眼见着就发了怒,“嫡庶的规矩不能变!我不管莫望北现在是个什么身份,护国公府日后是望乡的。”
护国公起身,冲老太君行了一礼,道:“母亲放心,这个护国公府,怕了那个孽障也看不上。”
老太君被护国公噎了一下。
护国公转身往外走。
“那就是个庶出的,”老太君在护国公身后强调道:“他就是被封侯了,他也只是你的庶子。”
护国公脚步一顿,随后便快步走了出去。
老太君捶一下坐榻的扶手,说到莫望北,她这心里就不舒服,生莫望北的女人不过是个罪奴,让罪奴生子,这是护国公府洗都不洗掉的污点。那罪奴生子之后,她就下令将那迷了她长子心窍的女人会处理掉了,可谁又能知道,莫望北如今能有坐镇辽东的出息?老太君对莫望北不好,她也不指望这个庶出的曾孙能对她好,连带着她也不在乎莫良缘生死,好与不好,可护国公府,是绝不能落到莫望北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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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回到书房,小半个时辰后,才有管事的来禀告,说莫良玉已经被莫字青送出府了。
“她父亲呢?”护国公问。
管事的不敢隐瞒护国公什么,小声道:“大老爷不是很高兴,送三小姐走的时候,大少奶奶也哭得伤心。”
护国公挥一下手。
管事的忙退了下去。
护国公坐在书房里苦笑了一声,他这个嫡长子,这辈子也就是在吏部侍郎的位置上了,想更进一步是白日做梦,绝无可能了。他在这个时候送莫良玉走,是真的在嫌弃这个孙女儿?这个儿子也不想想,莫良缘的婚事不顺,莫良玉留在府中,难免有人要说这是被莫良玉这个丧夫的人冲撞了。他这个当祖父的远远地将人送走了,回头还有谁会说莫良玉的闲话?
就这么一点小事,莫望乡都看不明白,日后这偌大护国公府能指望这个儿子?护国公苦笑之后,就只剩下摇头了。“我得了活得长命一些,”护国公心中默念,否则莫望北父子回来了,这府里的人还不够这父子二人凑一盘菜的。
“小姐,”秀云这会儿站在了莫良缘的跟前,也在小声禀道:“国公爷将三小姐送出府了。”
莫良缘扭头看看秀云。
秀云道:“国公爷吩咐了,如今府里一切的事都以小姐为主。”
莫良缘扭头又看面前挂架,挂架上挂着她的嫁衣,鲜红的颜色,金丝织就的龙凤,裙底还有银丝织的祥云,龙凤的眼睛还都是用玉石珠宝充当,整套嫁衣华丽的几乎能灼伤人的眼睛。
秀云看见过府里大姑娘、二姑娘的嫁衣,最多也就是绣鸳鸯,绣花草,再也比不上三小姐的这身嫁衣富贵逼人。偷瞧了莫良缘一眼,秀云就是一惊,莫良缘看着嫁衣,嘴角勾着,看着是在笑,可这笑容泛着冷,这哪里要出阁的姑娘该有的表情?
将莫良玉送走,无非就是帝宫丧钟敲响之后,不让人说是莫良玉冲撞了自己的福气罢了,莫良缘手指拉起嫁衣的裙角摩挲了一下,看来护国公是要为莫良玉另觅佳婿了。这么一个身份是嫡出,长相漂亮,性子看着也好的小姐,一辈子老死在家中是可惜,京城里的将门又不止赵家一家,莫良缘松开了手,嫁衣的裙角从指间滑过,人各有命,她与莫良玉各走各的路好了。
莫良玉坐在车中,车外的街道人声鼎沸,抬手撩开车窗帘往车外看,莫三小姐一眼就见了走在人群里的严冬尽。
“严……”
张嘴想喊,可是理智随即回来,莫良玉闭上了嘴,她怎么能当街喊一个男子的名字?
“大少爷,”马车前,一个侍卫手指着左手边的人群,跟莫字青低语道:“严冬尽。”
莫字青扭头看向人群,严冬尽也正好看护国府的车队,两个目光对上,莫字青的目光不屑,严冬尽的目光冰冷。
“走,”莫字青催马前行,不过是一个他二叔收养的孤儿罢了,不知道这个小武夫是怎么养出一身傲气来的,把京城当成辽东了?“可笑,”莫大公子嗤笑了一声。
马车从严冬尽的眼前走过,半掀着的车窗里,莫良玉看着严冬尽。
严冬尽的目光匆匆从莫良玉微微有些发红的脸上扫过,莫家三小姐一向就有端庄清丽的美名,只可惜这么一张漂亮的可用诗画来形容的脸,却没有在严冬尽的心里落下什么痕迹。看见车里坐着的人是黄良玉后,严冬尽只是在想,莫家这个时候将三小姐送走?
“严少爷,”周净帽沿压得极低,几乎将大半张脸都遮住了,从街右边的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了严冬尽的跟前。
“走,”严冬尽转身带着周净进了身后的茶楼。
确定包间的左右都无人后,周净跟严冬尽小声道:“信我交给睿王爷了。”
严冬尽给自己和周净倒了茶。
辽东那一块的军人都不是什么讲究人,周净拿了严冬尽给自己倒的茶,一仰脖灌了,嘴一抹就又跟严冬尽道:“王爷看了小姐给他的信,只说他知道了,不管日后事态如何,小姐的这个恩他记下了。”
“他要怎么做?”严冬尽问。
周净摇头,“王爷只说他自有安排,还说我知道了太多没好处,哦对了,王爷还说,请严少爷照顾好小姐。”
严冬尽点头,莫良缘给睿王的那封信他没看,但信的内容他昨夜已经听莫良缘说过了,现在听睿王的话音,莫良缘就算信中没写,但这位王爷也知道,他要带莫良缘回辽东的事了。
“明日小姐就要入宫,”周净担心道:“我们光等着就行了?”
“人手不够,”严冬尽极简单的说了一句。
周净瘪嘴,就他们这一百号不到的人,在京城里是什么事也做不了。
“你觉得义庄那里有多少睿王的人手?”一杯热茶下肚后,严冬尽突然问道。
“我没看见有什么人,”周净道:“棺材倒是很多,可睿王爷的手下不能是藏在棺材里的吧?”
“昨天晚上他的人手被抓了大半,”严冬尽低声道:“现在都在大理寺的天牢里关着,我估计这帮人都活不了。”
周净倒抽了一口气,上过沙场的人倒不怕杀人这种事,只是这可是京城啊,就这么不问不审的就将人弄死在天牢里了?这京城看来还不如他们辽东呢。
“京城的事我们管不了,”严冬尽转着手里的瓷杯,“明日我们只管走。”
“明白,”周净向严冬尽保证道:“明日谁要是拦路,兄弟们就砍了他。”
严冬尽往窗外看去,街道上的人流熙熙攘攘,骡马车辆川流不息,昨夜城里几处军营都是喊杀声不歇,火光冲天的,没想到到了白日里,京城的人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这是见惯了,还是不觉着那是什么大事?
“太平日子过久了,”周净在一旁冷笑了一声,撇嘴道:“我看这城里的人,非得刀架脖子上了,才知道要慌,要跑呢。”
“我想不出来睿王能有什么办法,”严冬尽看着窗外楼下的人群,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周净哑然,他也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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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入夜之后,京城又开始飘雪,积雪未化新雪又来,待到天光放亮,大雪停歇,晨光之下的京城,处处银白,如同抹了银粉,白得耀眼。
莫良缘化好了妆容,穿上了嫁衣。
老太君带着府中女眷来闺阁看即将要出门的姑娘,一眼瞧见盛装之下的莫良缘,老太君和刘氏夫人等人都是一愣,世族大家的门第,让老太君们自幼就见惯了美人,但莫良缘的美却仍是让她们心头一颤,不是那种温柔娴淑,端庄清贵,大家都认同的美,莫良缘的美惊艳张扬,你道女儿家应是水做的,温婉清浅,莫良缘却偏偏如烈火,将百花焚尽,独留我这一枝占尽春光与夏阳。
有异样的情绪从老太君的眼中一闪而过,随即老太太就笑开了,道:“哎哟,瞧瞧我们未来的皇后娘娘,往日里就是好颜色了,今天这才打扮,更让人都错不眼了。”
刘氏夫人等人纷纷附合。
莫良缘却只是笑,这笑从眼底渗出,任是谁也看不出,莫四小姐只是在演戏。
书房里,莫福将周净送进府的梳妆匣放到了护国公的书案上,小声道:“主子,这是周净今天天不亮就送来的,只是四小姐那时已在梳妆打扮,奴才就没让他去见四小姐。这梳妆匣就是四小姐命周净送去修的,已经修好了。”
护国公看书案上的红木梳妆匣,伸手打开这匣子,莫福上前替护国公摆弄,拧紧了轴承后,躺在匣中的小木人就立了起来,绕着一个固在匣中的圆盘上转圈,动作虽然简陋,但能看出,这小人跳得是胡舞。
“主子,”莫福说:“四小姐的这个匣子倒是精巧。”
匣中无物,护国公看着雕刻成垂髻美人模样的小木人看了一会儿,抬手将梳妆匣关上了,道:“给四小姐送去。”
“是,”莫福小心翼翼地捧着梳妆匣要走。
“周净走了?”护国公突然又问了一句。
“回主子的话,”莫大管家回话道:“周净今日过后,他就要随严小郎君回辽东去,这会儿这人应该是去寻严小郎君了。”
“嗯,”护国公道:“辽东那里还是没有消息?”
“还没有,”莫福摇头,说:“算着日子,老五应该还在回京的路上。”
“你去吧,”护国公也知道算日子,只是他也让军中的人算着行军的脚程算过,若是按行军的脚程,莫望北给女儿备下的嫁妆这会儿应该到京城了,现在辽东那里没有消息,是路上出事耽搁了?
“父亲,吉时快到了,”莫望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宫里来迎亲的人已经到了。”
“带他们去正堂,”护国公应声道。
“是,”莫大老爷又忙活去了。
护国公坐着搓了一把脸才从书桌案后站起,今日他们莫家出了一位继后,今日的护国公府一定是贵客盈门,毫朋满坐的,护国公整一个衣冠走出书房,屋外雪光剌眼,让护国公恍了一下神。
“主子?”两个伺候护国公的书童看护国公抬手捂眼,忙都出声唤护国公。
“无事,”护国公放下手,看一眼面前的白雪地,这么素净的天地不见一丝人间烟火气,更别说喜气了,不是个好日子,护国公在心中暗念了一句。
帝宫里,莫家的姑太太看着自己的孙女儿,小声道:“你这样给莫良缘没脸,会不会得罪了你外祖父?你这安排,跟他说过了?”
多日的少眠不休,让傅美景上了浓妆才将满面的憔悴遮住,听了祖母的话,傅美景一笑,道:“只是省得日后麻烦罢了,横竖莫良缘都是要做寡妇的,那早一日迟一日又有什么关系?我都将自己的儿子交出去了,这点脸面,外祖父他不给我?”
莫姑太太只是叹气,道:“娘娘,莫良缘的性子可不好,我就怕她日后找你的麻烦,她个没脑子的泼妇,真要闹将起来,我怕娘娘受了她的气啊。”
“不过一个小姑娘罢了,”傅美景笑道:“我只怕她有脑子,泼妇就泼妇吧,笼住了心,这人就能帮我整治了宫里的那些女人们。”
借刀杀人吗?
莫姑太太看着容颜没有大变,人却已经陌生的孙女儿,不放心道:“真能笼住莫良缘的心?我看老太君到了今日也没有将那姑娘的心笼住,边关长大的丫头,性子野啊。”
“祖母放心,”傅美景还是笑:“趁着她伤心的时候,我这个好表姐待她好点,莫良缘就算不拿我当姐姐,也至少不会将我当仇人吧?”
“娘娘做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莫姑太太道:“我只求娘娘好。”
傅美景咬了一下手帕,胭脂印在了手帕上,颜色暗红。早在入宫伺候兴元帝一夜之后,情爱什么的,就被傅美景丢弃了,她不过就是皇帝的一个玩物,不拿自己当人,她就能在帝宫里活得好,否则除了自己伤心,没人会心疼她一分一毫。无情意可求了,傅美景看着手中印着唇印的手帕,她这辈子能求的也就只有权势了。
“我一向过得很好,”傅美景抬头看向自己的祖母,笑道:“祖母一直以来,还担心我不成?”
莫姑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说这个了,”傅美景剐了莫姑太太一刀后,又拉住了莫姑太太的手,小声道:“祖母就是想顾我也没这个办法啊。”
莫姑太太眼睛差点就夺眶而出了。
“这帝宫里的女人那么多,成天斗来斗去的,最后我的儿子要当皇帝了,”傅美景道:“过去的日子我不去想,我只想着日后。”
“日后,宫里有个莫良缘……”
“祖母,”傅美景打断了莫姑太太的话,“不过一个无脑的泼妇罢了,我若是拿她都没有办法,那我是怎么在这帝宫活下来的?”
莫姑太太这才笑了起来,道:“娘娘说的是。”
傅美景看一眼窗外,喃喃道:“圣上还是有好福气的,临了身边还能再多一个美娇娘,要不怎么那么多人都想当皇帝呢?”
莫姑太太讪讪无语,这话她不敢接,也接不了。
傅美景松了手,手帕掉在了地上,原本还崭新,漂亮的打眼,这会儿就如被扔的废物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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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妹,我送你出门。”
莫良缘看着一脸拘束,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人,四房莫望南唯一的嫡子,府里排行第六的少爷莫天青。前世里,也是这个五哥将她背出的国公府,跟一门男丁都是读书人的模样不太一样,莫天青长得高大,剑眉星目,比较自幼就病弱的四老爷莫望南来,这位更像是他们二房的人,这或许就是老太君安排这少年来的原因?
“劳烦六哥了,”莫良缘冲莫天青点头示意。
莫天青见莫良缘这样,似乎更加手中无措了,冲莫良缘摆了摆手,结巴道:“不,不劳烦的,我,我送你出门。”
“吉时到,”门外传来喜娘报声音:“四姑娘出阁了!”
莫天青转身看看敞开的房门,慢慢地走到了莫良缘的身前,半蹲下身,小声道:“四妹,上来吧。”
莫良缘将手搭在了莫天青的肩上。
莫天青起身,他看着莫良缘个头不矮,是府里小姐里个头最高的那一个,真正将人背在身后了,莫六少爷才发现,莫良缘竟是轻飘飘的没什么份量。
门外响起了锣鼓,鞭炮声。
莫天青背着莫良缘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咬了咬牙,似是下了决心一般,跟莫良缘小声道:“四妹,你入了宫后要,要自己小心,虽说那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可总归不是辽东的大将军府,家人都不在你身边了,你,你万事都要小心。”
莫良缘没有作声。
“若是出了什么事,”莫天青说:“你多想想我二伯,还有四哥,为了他们,你也要好好的。”
前世里,莫天青也跟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只是那时一心想着入宫之后,一国之母尊荣的莫良缘说什么来着?莫良缘重活了一世也是记得的,她说这个六哥不会说话就闭嘴,不要说这种咒人的话惹人讨厌,她以后的日子好着呢,她问莫天青是不是看不得自己好,到了最后,老太君将莫天青骂走,换了三房的莫文青背她出门。
“四妹啊,”莫良缘的久久不言,让莫天青更是紧张了,“我,我不是不想,不想你好,我只是……”
“谢谢六哥,”莫良缘手往前伸,环抱住了莫天青的脖子,低声道:“我会好好的。”
“哎,”莫天青勉强一笑,道:“你好好的就好,一定要小心。”
昨天晚上,莫天青久病在床的父亲喝了酒,莫天青听见父亲嘀咕,一门的男子,却算计一个女孩儿家,就算得来了富贵又如何?脏!就这么一句话,让莫天青开始担心莫良缘了,他们四房在府里一向没有在意,也就是远在辽东的二伯不时会请名医,寄药方到府上,希望能治好他父亲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虽然父亲的身体一直没有起色,但莫天青记着二伯莫望北的恩,若不是要看顾父亲,莫天青早就去辽东的军中效力了。
莫天青恨不得带着莫良缘逃走,只是他没这个能力,别说离开京城了,他连带莫良缘离开护国公府的能力都没有。
“六哥也要照顾好自己,”莫良缘小声道。
莫天青正要迈过高高的门槛,听了莫良缘这话,又停了下来。
“若是想,六哥可以带着四叔去辽东,”莫良缘说:“辽东虽然没有御医,可辽东也是有好大夫的。”
张着嘴,过了好半天,莫天青才应了一声:“好。”
“哎哟,”喜娘在门外看见莫天青一脚在门槛里,一脚在门槛内,站在那里不动,忙拍手笑道:“六少爷这是舍不得四小姐出门了!”
院中的人都笑了起来。
莫天青涨红了脸,狠狠瞪了喜娘一眼。
喜娘只当自己没看见莫天青瞪自己的这一眼,继续笑道:“四小姐是有大福气的姑娘,六少爷还是快些送四小姐出门吧,女孩儿家大了,都有这么一天的。”
莫天青背着莫良缘跨过了门槛,因为不情愿,所以步子僵硬,脸上的表情也僵硬,一看就不是家中办喜事的模样。
“你这是怎么了?”老太君的声音隔着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传进莫良缘的耳中,“今天可是四丫头大喜的日子,你这样我就让……”
莫良缘环抱着莫天青脖颈的手一颤。
莫天青忙就背着莫良缘往前走了,嘴里跟老太君道:“我送四妹出门。”
莫天青的步子迈得很稳当,耳畔响着喜乐声,那些吉祥话莫良缘每一句都听得分明,却都没往心里去。反而是莫天青说话,声音极小,有些吐字还含糊不清,但莫良缘却都听进心里去了。
前世里,莫天青是被护国公打死在府中的,他想去报信示警,让莫氏父子不要进京城,结果被护国公发现,先是打断了腿,最后干脆打死在府中的柴房里。这个账,老太君在进宫逼莫良缘死时,算在了莫良缘的头上。
“六哥也要记住我的话,”莫良缘悄悄开口跟莫天青道:“带着四叔去辽东吧,这会儿算不上太平时节,所以六哥堂堂男儿,不要让儒冠误了终生。”
莫天青的神情变得愕然了,全府都知道莫良缘没是个没脑子的笨蛋,但笨蛋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吗?
“是不是快到门前了?”莫良缘问。
莫天青还在惊愕中。
“六哥?”莫良缘小声喊。
“啊?啊,我记住了,”莫天青回过神来,忙就应声道。
莫良缘笑了一声。
“也,也快到门前了,”莫天青忙又应了一声。
“我离了这府了,”莫良缘幽幽地一叹。
莫天青回头看伏在自己背上的女孩儿,有些惊疑不定地道:“你,你知道?”
莫良缘答非所问:“六哥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四叔就好。”
“我爹这会儿就在门前坐着,”莫天青看一眼坐在轮椅上的父亲,跟莫良缘道:“他,他也担心你。”
“四叔在哪里?”莫良缘问。
“就在我们的左手边。”
莫良缘面向了左边,将头抬头,又深深地低下。
瘦削苍白的莫四老爷看见了莫良缘的这个礼,愣怔一下后,便是一声长叹,他有一双能看透世事的毒眼,却又被困在一个由院墙围成的四方天地里,他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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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好好伺候圣上,我的孙女儿必然福佑天下的,”护国公站在请高僧祛过晦的正门前,跟莫良缘道:“去吧。”
莫良缘点头。
莫天青等了片刻,没听见莫良缘说话,便转身背着莫良缘下台阶。
按规矩,莫良缘是要说些舍不得家人,请长辈保重身体的话,再流些眼泪,以示自己舍不得家中亲人的,可莫良缘就愣是未发一言。护国公脸上神情未变,看莫良缘的目光仍是不舍,但心里对莫良缘是又一次不满意了,果然是武夫养大的女儿,粗鄙,不识礼数,若不是这次对家族有用处,这样的女孩儿简直就是一无是处。
莫天青送莫良缘上花轿。
人群里不知道有谁喊了一声:“下雪了!”
有雪被风吹着,从红盖头的下方吹进来,落到了莫良缘的脸上。
人们纷纷抬头看,方才还是阳光正好,碧蓝如洗的天空,就这么刹那的工夫就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的,遮天蔽日。
“起轿!”
漫天大雪中,描着龙凤的花轿被抬起,风将轿帘高高地吹起,很多人都看见了,端坐在轿中的新嫁娘。
雪将嫁衣洇湿,正红变成深红,这红暗沉之后,竟似陈年的旧血。
护国公站在府门前的门廊下,心头就是一慌,不是内疚,就是单纯的慌张,这感觉还是当年殿试面对天子时有过,这是命不在自己掌控之下的恐慌。
八个壮年轿夫抬着花轿往前街走去,后面跟着的莫家为莫良缘备下的嫁妆,最前方的已经被人抬头走了,后面的还没有被扛上肩。
人群里不由就有人发出惊叹,这样的出嫁,京城的人们多年未见了。
护国公看着花轿远去,他不觉得莫良缘能脱离他这个祖父的掌控,那方才的那阵心慌又是从何而来?
“主子,”莫福跑到了护国公的近前,小声禀道:“程将军来了信,帝宫那里他已经布置好了。”
护国公点一下头。
“赵将军也亲自去了西城,东北南三门,也都由赵将军的亲信把守了,”莫福又道:“赵将军派人来问,若是睿王爷进城?”
护国公看了莫福一眼,道:“这事我跟赵深说过,他怎么又问。”
莫福哈着腰道:“许是对着皇子殿下,赵将军有些发怵?”
护国公又看向花轿走的方向,道:“告诉赵深,依计行事。”
“是,”莫福又下台阶,跑走了。
花轿没了影子,国公府门前的嫁妆队伍却还没有走完。
护国公转身要进府,看见自己的四子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那目光如刀一般。护国公顿时就是眉头一皱,走到跟前,跟伺候莫望南的小厮道:“让你们主子回去,身体养好了么,就出来吹风淋雪?”
两个小厮诚惶诚恐的。
莫望南低头掩嘴咳了一声,抬头看着护国公,轻声道:“父亲真觉得一个孝字,能压得二哥不恨你?”
“你是病糊涂了,”护国公冷冰冰地说了一句。
“哈,”莫望南笑。
“还不快送你们主子回去?”护国公冷声命两个小厮道。
两个小厮却看着自家老爷不敢动弹,四老爷虽然一直久病在床,脾气古怪,两个小厮一向都是怕这个主子的。
“送我回去,”莫望南扭头看向了别处,道:“富贵险中求,可又有多少人能求到这富贵?”
一旁有听到父子这对话的人,都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听到。护国公有着国公的爵位,还是内阁的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还有一个儿子坐镇辽东,手握重兵,这样的权势,哪怕是皇室中的人都敌不过,更何况他们这些不是龙子凤孙的人?敌不过怎么办?那就只能避让了。
两个小厮推着莫望南走了。
又有人笑着上前恭贺护国公,护国公笑着受礼,气氛一下子就又热烈起来。
莫四老爷回头看上一眼,冷哼了一声,催推轮椅的小厮将轮椅推得再快些,小厮还没及应声,莫四老爷就又掩嘴大咳起来。
听见撕心裂肺一般的咳嗽声,护国公往四子那边看了一眼,莫望南缩在宽大的轮椅上,整个人看上去就是干瘦的一团,除了骨头就是一层皮。这是护国公最聪慧,学识最好的嫡子,只可惜没有一副好身体,人也古怪不合群,护国公微摇一下头,扭头又与客人谈笑起来。
“主子,”小厮推着莫望南回了后宅,见四下里无人了,才跟莫望南小声道:“方才奴才又试过一次了,还是被护院拦了,奴才就走不出府外的这条街去。那护院说国公爷有令,没他的点头,没大管家带着,谁也别想离开国公府。奴才想跟求求情的,没想到差点就挨了打。”
“信呢?”莫望南问。
小厮忙从袖口里拿出莫望南写给莫望北的住,交到了莫望南的手上,委屈道:“那护院还说,谁都不能出去,就是主子也不行。”
莫望南看一眼还完好的封印,问道:“这信被人拆开看过了?”
“没有,”小厮忙摇头:“他们没搜奴才的身,只是让奴才滚回来。”
“唉!”莫望南长叹一声,将信揪成了一团,事到如今,莫良缘的花轿都往帝宫里去了,他又能怎么办?
严冬尽站在人群里,看着花轿从自己的眼前走过,轿门紧闭,轿帘低垂,严冬尽看不见花轿里的人,只听身旁的人要么惊叹,要么赞叹让他们看花了眼的一台台,看不到头的妆。
“好漂亮的花轿,那龙和凤凰是金子做的吗?”
“是啊,这是一国之母的花轿啊。”
不远一位老妇人跟自己的小孙女闲话,小孙女儿满眼的羡慕,倒是老妇人走过了大半人生路,面对着黄金龙凤的花轿,面对着十里红妆能淡然一笑了,贵人有贵人的活法,寻常人有寻常人的活法,羡慕何用?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
严冬尽将帽沿往下压了压,拼出了人群。
几个衣着普通的汉子看见严冬尽走了,忙不着尽量不着痕迹地跟在了严冬尽的身后,双方一前一后,相隔不过三米。严冬尽一步步走得安稳,几个汉子倒是神情肃穆,显然对严冬尽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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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外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风声和雪落在花轿上的声音,莫良缘知道帝宫到了。
一片静默中,城楼上突然响起了鼓声。
花轿晃动一下,又往前行了。
更多的鼓声从帝宫里传出,莫良缘揪紧了嫁衣的衣袖,这是皇族诏告天下的鼓声,王朝要有一位新后了。
一阵风从帝宫深处吹出,将迎新的彩幡吹得瑟瑟作响,也将花轿的窗帘吹得高高鼓起,莫良缘半掀着盖头,看见自己身在城门洞里,这是帝宫的正门,高且宽大,可供八马并行,顶部雕着飞龙,底部雕着鸾凤,这是只有帝后可以走的宫门。
前世里,莫良缘走过这宫门两回,一回是坐着花轿进,一回是被严冬尽带着,策马飞奔着出了这宫门。如今又见这道正宫门,没有了记忆中的大火与追兵,这宫门在莫良缘眼中,没有皇族的尊荣,森冷的可怕。
跟在花轿旁的喜娘是宫里的老嬷嬷,被风吹得迷了眼,再睁眼时,就看见半掀了盖头,看着轿外的莫良缘。
“啊,”嬷嬷一惊,哪有新嫁娘可以自己掀了盖头,往花轿外张望的?这嬷嬷有心想喊,突然想起,花轿里坐着的,是马上就要做皇后的人,嬷嬷又闭了嘴,只是尽力往花轿跟前靠,想小声提醒莫良缘一声。
莫良缘却在这时放下了掀着盖头的手,风在这时也停了,花轿的窗帘并最面前的一道珠帘重又落下,一切恢复原样,好似方才那不合规矩的一幕,是嬷嬷看错了。
微微闭了眼,莫良缘等着兴元帝丧钟的响起。
“娘娘,新后的花轿入正宫门了,”龙息宫里,一个管事的嬷嬷跟傅美景小声稟告道。
陪在傅美景身边的莫姑太太突然就紧张到,能呼吸都停住了。
“花轿进了内宫门,就敲丧钟,”傅美景专心致致地看着自己新涂的指甲,眼都没抬地道。
“是,”嬷嬷领命退了下去。
莫姑太太慌得要命,这个嬷嬷倒是一点也不见慌张,就好像她要去敲得不是宣告帝王驾崩的丧响,她只是去办一件寻常的差事,暮鼓晨钟,就是这么简单。
“娘娘啊,”莫姑太太喊。
“祖母不要怕,”傅美景还是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跟莫姑太太道:“我这辈子是穿不了红衣的,不过祖母你看我这指甲,是不是红得好看?”
这世上只有正妻可着红衣,入宫为妃的女子自然穿不了,莫姑太太看一眼孙女儿的指甲,这红也不知道是怎么调的,莫姑太太就觉着红得太过,看着剌眼的很。
宫室里无人说话,只听见室外风声呼啸。
莫姑太太就不记得京城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天气,接连的大雪天,风吹到脸上如同刀割一般,这哪里还是南国的冬天?分明赶上北国的冬日了。
“快了,”傅美景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莫姑太太愣了一下,遂反应过来,孙女儿这是在说,丧钟就要敲响了。
“娘娘!”宫室里的门被人从外面大力地撞开,傅美景身边第一得用的许嬷嬷跑进了宫室,头皮都跑得了松散开,一脸的惊慌失措。
傅美景不等许嬷嬷说话,单看一眼许嬷嬷的样子就站起了身来,急声道:“出了何事?!”
许嬷嬷没跑到傅美景的跟前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道:“娘娘,六殿下突然吐血不止!”
腿一软,傅美景跌坐回坐榻上。
哐——哐——哐
丧钟在这时响起,深沉浑厚,带着回音,压下了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就这么一下一下,余音不绝地回荡在人们的耳边。
花轿停了下来。
松开了揪着嫁衣衣袖的手,用金线织就并蒂莲的红盖头被莫良缘扔了脚下,没有了前世听见这丧钟声的愕然无措,莫良缘如今只觉得解脱,就好像事情按着事先写好的戏本在演,她只要安心做好这戏台上的一个戏子,那最后这场戏也会按照她的心中所想落幕,没有意外,没有人会再受伤,她和严冬尽带着周净们回辽东,她应了严冬尽的来世之约,他们做夫妻,从青丝相伴到发如白雪。
“圣上驾崩了!”
一片静默之后,突然有人尖声叫了起来。
又是片刻的静默,丧钟声回荡,有哭声响起,最后恫哭声响起一片。
花轿又往前行了一小半会儿,最后停了下来。
喜娘视意抬轿的轿夫跟她走。
送亲的队伍停在了内宫门外,喜娘带着宫人,轿夫一走,让全京城的女孩儿们看了都眼热,羡慕的大红花轿就这么孤孤零零地被留在了内宫丰登门的一处角落里,雪越积越多,不再移动的花轿由红变白,如同一个花季女孩儿瞬间便变成了白发的老妪一般。
莫良缘掀开轿帘往外看了看,跟前世里一样,她被一个人扔在了丰登门附近。
严冬尽往回收手,手里的匕首滴血,衣着打扮如普通人一般的大汉倒在了小巷中。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严冬尽抬手拭了一下溅在脸上的血。
最后一个还站着的大汉,看一眼已经都倒地的同伴,再抬眼看严冬尽时,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慌的神情,“你,我们是护国公派……”
严冬尽看着大汉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大汉终于转身往巷口跑去,跟了这个小郎君好几日,到了今日他才发现,这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眼见着巷口就在眼前了,大汉心中一喜,小巷中无人,到了大街上,严冬尽还能当众杀了他不成?
心中的欢喜之间刚刚升起,后心疼了一下,大汉低头,一枚带着弯钩的箭头从他的心脏处穿了出来,带出的血呈紫黑色,弯钩上还挂着一小条他的血肉。
严冬尽走上前,从大汉的身后拨出了铁箭,弯钩又倒退着入体,被严冬尽拉出时,小到毫不起眼的弯钩上,挂着这大汉的整个心脏。
大汉没了心的尸体栽倒在上,血从伤口涌出,雪地瞬间变红。
严冬尽将铁箭一甩,甩掉了大汉的心脏,铁箭重新装回到袖箭中后,严冬尽走出这条背街的小巷。街上全是听见帝宫的丧钟之后,跪地不起的京城百姓。
严冬尽往白崆街走去,他要去接他的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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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傅美景派来暗中监视两个宫人低头往手上呵气取暖的工夫,就感觉面前站了一个人,抬头就看见一个脸上挂着雪粒,只着了内衬衣衫的姑娘站在她们的面前,两个宫人受惊吓愣怔之后,一个张嘴要喝问这姑娘是谁,一个单纯的只是要叫尖叫,这姑娘却在两个宫人出声之前,抬手一记手刀斩了下来。
手刀落在一个宫人的脖劲上,这宫人张着嘴倒在了雪地上,晕了过去。
还站着的宫人嘴张得更大了,却被面前的姑娘扼住了咽喉,到了嘴边的尖叫声愣是又被扼了回去。看着已经有二十五六岁的宫人满面的惊惶,她呼吸不到空气,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莫良缘又一记手刀斩在这宫人的左太阳穴上。
宫人身子一软,晕在了莫良缘的手上,莫良缘松手之后,这宫人就跌在了雪地上。
莫良缘看一眼脚下的两个宫人,这两个人她都认识,年纪大的这个叫碧落,年纪小一点的叫碧云,名字都是傅美景取的,人也是傅美景的心腹,前世里看见傅美景的时候,基本都可以看见这两个跟班。若不是最后终于从太妃变成太后的傅美景,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莫良缘的面前,将莫良缘的愚蠢,自己的精明与聪慧一一道来,莫良缘还真不知道,傅美景的这两个忠仆在这里看着她。
动手脱了碧云身上的外衣,拿了这宫人的腰牌,又捧了捧雪将脸上的妆容尽数擦洗去,莫良缘低头往丰登门外走去。
护国公府里,护国公目光发冷地看着傅庸,道:“花轿进宫,丧钟响起?”就算莫良缘是他手上的一枚小小棋子,这棋子也不是傅美景可以欺辱的。
傅大学士神情茫然,身为傅家家主,兴元帝已经亡数日的事他是知道的,可他真不知道帝宫会在今日响起丧钟。
护国公原地踱了一圈步,将心头的怒气压了下去,现在丧钟已经敲响,他不能将傅美景杀了,那这个亏就只能忍了。
“娘娘是个女子,”傅庸这时想到了一个很勉强的说辞,跟护国公小声道:“到底是个妃,见识有限。”
护国公停下脚步,冷笑了一声,道:“是啊,到底只是一个妃。”
这个时候傅庸的脸上只能是挂着极为勉强的笑容,在傅大学士看来,傅美景这么做完全是多此一举,甚至有点害人害己。这么做会让莫良缘颜面尽失,让护国公心生不满,更为重要的是,这会让护国公莫潇对他们傅家产生,现在傅家以莫家马首是瞻,只是暂时的做小服低,这样的疑虑,这对他们傅家一点好处也没有。
护国人这会儿人冷静下来了,想法却是跟傅大学士不同,傅美景跟莫良缘玩这个心眼,可见这也是个没什么大算计的人,只会玩些内宅女人的小花样。
国公爷跟大学士各怀心思的时候,莫福慌慌张张地跑到了小花厅门外,冲门里禀道:“主子,睿王爷带兵出现在正宫门外。”
护国公还没开口,傅大学士就惊道:“睿王爷是何时进的城?!”
帝宫响起丧钟的时候,护国公府的喜乐声就停了,客人们有的急匆匆告辞而去,有的则留了下来,准备跟护国公一起到帝宫去奔丧,佑大的国公府人还是不少,但却安静极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胡乱说话。这会儿隔着重重的院墙,护国公三人听见了隐约的喊杀声,声音还不是从帝宫的方向传来,似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汇聚到了这间小花厅里。
“出了何事?”护国公大声问道。
“奴才这就去问,”莫福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傅大学士屏息凝神听了半天,跟护国公道:“这声音是从城门那里来的?”
护国公起身走出了小花厅,院中伺立的下人们都是一脸的惊疑不定。
“轰!”
一声炮响传进了护国公的耳中。
跟出来的傅庸脸色一白,惊道:“有人在攻城?!”
炮声响了一声后,隔了不过小半柱香的工夫,接连的攻城炮声响起。
“是西城,”傅庸肯定道。
没有多少时间给护国公考虑了,抬头看一眼飘雪的天空,护国公跟等在廊外阶下的管事的道:“派人去找赵深,让他派兵将睿王府围了。”
“是,”管事的领了命,转身就往院外跑。
傅庸看着这个管事的往外跑,低声跟护国公道:“睿王无子,府中只有王妃和几个侧妃,围王府怕是制不住睿王的手脚。”
“围比不围好,”护国公冷声说了一句。
傅庸想了一下,明白了护国公的用意,派兵包围睿王府,这是护国公下得令,但明面上这就是朝廷下得令,也可以说成是兴元帝的遗诏,只要给睿王按上罪人的名头,那不管睿王在帝宫那里要做什么,他们都有了跟睿王一战的底气和话柄。
“我们进宫去,”护国公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丧服,跟同样也是丧服刚刚上身没多久的傅大士道:“城门那里随便打,但帝宫不能乱,要尽快定下六殿下登基的事。”
“好,”傅庸点头,现在什么事都没有让李祉尽快登基来的重要。
莫福却又在这个时候去而复还,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
护国公停在了台阶上,还没说话,这个小太监就跑上了台阶,站在了护国公的身旁,小声道:“国公爷,六殿下被人下了毒,现在我家娘娘正守着六殿下,我家娘娘请国公爷快些入宫去。”
李祉中毒?!
护国公再老成稳重的人,也有了那么片刻的慌神。
也听到了小太监说话的傅庸更是惨白了脸,急声问小太监道:“中了什么毒?”
小太监摇头,道:“六殿下已经吐了好几回了,这会儿昏迷不醒,太医还没查出来六殿下中的是什么毒。”
“我们走,”护国公扭头催了傅庸一声,自己快步往阶下走去。
傅庸走路的步子都有些乱,若是六殿下死了,那他们所有的图谋不都是一场黄粱梦了?
“这个时候不能慌,”护国公伸手扶了傅庸一把,小声道:“若六殿下真出了事,这事儿也不能在今天就被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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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和傅大学士坐轿赶往帝宫了时候,莫良缘从太监宫人进出帝宫的小门出了宫,原以为要用上碧云的腰牌,跟守这小门的禁军谎称是奉傅美景之命出宫办差的,才能让自己顺利出宫,但莫良缘到了小门才发现,这会儿要出小门的宫人太监很多,禁卫也根本不过问出宫的人。
稍想一下,莫良缘就明白了,圣上驾崩,各宫的娘娘们都要跟宫外通消息,不知道是哪位皇子会成为新帝,那禁军就干脆谁也不得罪,要出门的人一律放行。低着头,莫良缘就这么混在急着出宫的人群里出了宫,当帝宫在自己身后的时候,莫良缘也没有回头再看,心情竟也是平静的,前世里进宫时的满心虚荣,出宫被严冬尽护在怀里时的慌张,这一世都没有了,莫良缘只想快点找到严冬尽,然后他们一起远走高飞。
严冬尽等在白崆街的一家商铺屋檐下,街上的商铺在帝宫响起丧钟后就都关了,这会儿整条白崆街上空荡荡的,要过很久,才能看见一个脚步匆匆,急着赶路的行人。迟迟不见莫良缘出现,严冬尽好几次都想去帝宫那里看看,但都忍住了,若是先前他对莫良缘的话还抱有疑虑的话,听见帝宫敲响丧钟后,这点疑虑就全部消失了。
莫良缘说圣上会死,圣上死了。
莫良缘说会从丰登门出宫,他们在白崆街汇合,那严冬尽就等在白崆街,因为他相信莫良缘一定会来。
莫良缘走到白崆街的时候,第一眼没有看见严冬尽,莫四小姐的心这才慌了一下,站在了街口,莫良缘尽力往街里张望,片刻的工夫,她就已经想到了种种的意外,严冬尽被护国公抓了?严冬尽没有听她的话,没有在白崆街等她?严冬尽在来白崆街的路上,遇上什么意外,来不了了?等等等等,被莫良缘想到意外,不下二十个。
莫良缘站在街头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的时候,严冬尽又一次往帝宫的方向翘首张望,然后他看见一个宫人,这宫人身材高挑,头发有些纷乱,蓬松地遮住了半边脸。身材高挑,严冬尽眯了眼细看,低矮的商铺屋檐离街头有些远,纷飞的大雪也阻碍了视线,但就是这样,严冬尽也认出了莫良缘。
将马牵出了屋檐,严冬尽翻身上马,向莫良缘跑来。
没了低矮屋檐的遮挡,莫良缘也看见了严冬尽,看不清脸,但看身形,看战马,莫良缘一眼就认出这是严冬尽了,只是还没等她向严冬尽那里跑去,严冬尽已经骑马到了她的莫良缘的跟前,附身伸手道:“上来!”
莫良缘伸手,等她被严冬尽护在了怀里,用披风裹住了,耳朵贴在严冬尽的胸膛,听见严冬尽的心跳声了,莫良缘这才意识到,她要跟严冬尽回辽东了。意识到这一点后,莫良缘的身体一颤,莫名的就想哭了。
“周净他们在北城外等我们,”严冬尽骑马带着莫良缘往北城去,小声道:“现在除了西门,北东南门都关不了,进城做买卖,务工的人这会儿都想出城去,守城的官兵没胆子把人都杀了,就只能让城门开着了。”
莫良缘也没听清严冬尽在说什么,这会儿她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就想着一件事,她要跟严冬尽回辽东了,然后她就可以看见父兄了!
“睿王的人在攻西城,”严冬尽又道:“拉了好几门攻城炮在攻城,那将军是在京郊驻军的,看来是身份藏的好,没让护国公知道,他是睿王的人。”
莫良缘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冬日衣服穿得多,莫良缘的眼泪还不到将严冬尽衣衫都哭湿的地步,只是听着声儿不对,严冬尽低头看了莫良缘一眼,道:“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没,没什么,”莫良缘说。
莫四小姐这一开口,让严冬尽听出这姑娘在哭了,当下严冬尽就急声道:“伤着了?”
“没有,”莫良缘说:“我把两个傅美景的宫人打晕了,宫里这会儿乱着呢,谁会在意我?”
“那你哭什么?”严冬尽问。
“我这是高兴,”知道不能指望严冬尽这木头谈情说爱,莫良缘就只有如实相告道:“你不高兴?”
“高兴,”严冬尽松了一口气,一边目光警惕地看着身遭,一边跟莫良缘说:“回去辽东,我们就成亲吧。”
“嗯,”莫良缘应声,脸上还挂着眼泪呢,莫良缘就又笑了。
“要是知道我们的事,大将军和大哥估计得打死我,”想着回到辽东,那对父子要是知道,他已经跟莫良缘有了肌肤之亲,想着自己得挨得那顿好打,严冬尽就抽了一口气,这一关他不一定不好过。
“傻子,”莫良缘嗔道:“你不说谁会知道?”
“不行,”严冬尽小声道:“万一你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了呢?”
莫良缘抬头,发现严冬尽说这话竟然是认真的。
“我常听军里的那帮人说,睡过了,就会有孩子,”严冬尽这会儿又开始操心孩子的事了,“良缘,我们得快点回辽东去,大着肚子穿嫁衣不好看吧?”
莫良缘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接这话茬。
“我也不想你被人说闲话,”严冬尽又道:“说我行,说你不行。”
莫良缘开口道:“那孩子不满十月就生了,你要怎么跟旁人说?这事能瞒得住吗?”
严冬尽皱一下眉,觉得他家这个大小姐果然还是个笨的,有些无奈,又带着些自己都发觉不了的宠溺,严冬尽小声跟莫良缘道:“这事**心就好了,就说孩子是早产了,这还规定孩子不能早点从娘亲的肚子里出来?”
莫良缘又笑了,这一是被气笑了,他们这还没出京城呢,这位就已经在操心远在天边的事了,这让她说什么好?
“我想着……”
“睡过了就睡过了,”莫良缘没再让严冬尽往下说了,断然道:“谁要说闲话就让说去,我不在乎,在辽东,谁还能把我浸了猪笼不成?还是说,你嫌弃我啊?”
“怎么可能呢?”严冬尽忙就摇头,他就是嫌弃自己,他也不能嫌弃他家这个大小姐啊。
有一队官兵从两人一马的身边跑过,严冬尽抬手护紧了莫良缘。
带队的将官看见了严冬尽,没看清莫良缘的脸,只知道这是一男一女坐在马上,急着带队去帝宫,这个将官也就没多想,只道这是一对急着出城的小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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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宫里响着丧钟,西城响着攻城的炮声,京师北城门被要出城的人群堵了个稳稳当当,人和车马混在一起,大人喊叫,孩童大声啼哭,还有胆子小些的妇人也在小声哭,再加骡马的叫声,诸多声音混在一起,几乎可以将人逼疯。
守城的兵将一直试图将北城门的秩序控制住,甚至也杀了好些人,但还是阻止不住汹涌的人流。
莫良缘看见人群里还有很多人是带着家当的,这就不是家在城外的人了,这是城里往城外逃难的人。
严冬尽抱着莫良缘下了马,一手牵着马,一手拉着莫良缘走进了人群里,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不声不响,不被人察觉地走出京城。
人群拥挤不堪,但莫良缘被严冬尽护得很好,严冬尽的胳膊搭在莫良缘的肩头搂着她,身子半侧着,任是谁也挤不到莫良缘的跟前来。在夫妻走路,都是男在前女在后跟随的年代里,严冬尽和莫良缘这样走在一起,隔在平日一定引人侧目,不过今天人人都想着快些出城去,谁也没心思去在乎一对小夫妻的不合礼数。
眼见着城门近在眼前了,莫良缘拽住了严冬尽的衣衫。
“就快出城了,”严冬尽忙小声跟莫良缘道:“没事儿的,出了城我们就骑马走,谁也追不上我们。”
“哎,”莫良缘应了一声,心绪却难免翻涌不定,明明一个人的时候,哪怕是打晕了宫人孤身跑出帝宫时,她都能镇定自若,可跟严冬尽待在一起,莫良缘就好像平白无故地变得软弱了。
“往前走,”严冬尽硬是从两车牛车中间挤开了一条道,跟莫良缘说:“别往旁边看。”
“关城门!”就在这个时候,几匹快马跑到了人群后面,骑在马上的校尉冲正无可奈中的守城官兵喊道:“朝廷有令,关闭城门!”
“关城门!”今日在北城值守的将军是程广庞的麾下,听见校尉喊,忙就冲自己的手下下令道:“将人都赶开!”
“城门要关了,快走啊!”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原本听见城门要关,正懵神中的人群突然一下子就炸了锅,之前是人们是快步往城外走,现在是奔跑着往城外去了。
“拦住他们!”来传令的校尉看见人群奔跑起来,急忙又扯着嗓子冲守城的官兵喊道。
有赶车的马夫终于忍耐不住,狠狠的抽了一下拉车的马,马吃疼之下兄嘶鸣了一声,撩蹄跑了起来,挤在马车的人群一下就倒了一片。
城门下顿时就乱了,有不少守城的官兵手里拿着兵器,却还是被彻底慌了神的人群冲挤到了地上。这时候,谁伤了,谁死了,人群根本就不在乎了,青天白日的,突然就要关闭城门,圣上死了,有军队在炮击西城,也不知道谁会是他们的新皇帝,谁也不知道留在城里会遭遇到什么。
所有的人都只想出想,富庶繁华的京城这会儿在寻常百姓眼中俨然成了要噬人的凶兽,谁也不想在京城多停留哪怕一秒的时间。
严冬尽松开了牵着马的手,两手环抱着将莫良缘护在怀里,随着奔跑惊叫中的人群跑进城门洞,从一个倒地的兵卒身上跨过,觉着就这么带着莫良缘跑不行,严冬尽干脆抱起了莫良缘往前跑。
“失火了!”
后面的人群里有人开始惊叫。
“是睿王府,睿王府失火了!”
“天啊,打起来了!皇子殿下们打起来了!”
……
惊叫声不绝于耳,人群甚至从惊慌变成了愤怒,为什么自己大清早的出门忙活计,就会摊上这样的事?
人群后的校尉一直在喊,也试图带着自己手下的兵卒往城门这里来,只是他们就算骑着马,也催马踩伤了不少人,可想穿过将整个北城门前空地都站满了的人群,简直就是在做白日梦。
城楼上,守城的将军看形势实在控制不住,想着城门要是关不上,自家将军跟护国公爷不好交待,回头自家将军一定轻饶不了自己,狠下了心肠,这将军咬着牙下令道:“关城门。”
城楼上的众兵将下子都愣住了,城下这会儿全是人,关上城门,吊起吊桥,这不说会伤到人了,这一定会死人的啊!
“要是有人被城门夹死了,这在如……”
“关城门!”将军打断了手下的话,又下了一声令,这一回将军的眼睛都憋出了红血丝。
几个兵卒跑到绞锁旁,解了结扣,开始往上吊起吊桥。
城下的兵卒也城楼上的众人的大声喝呼下,开始强行关闭城门。
“别回头,”严冬尽这时抱着莫良缘走在缓缓升起的吊桥,“事情跟我们就没关系,我们什么也别管。”
吊桥上不断有人掉进护城河里,哪怕你会游泳,下大雪的天气里掉进水里,人掉到水里就冻僵了,没有人救,这些落水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严冬尽抬手遮住了莫良缘的眼睛,小声道:“我们没办法。”
他们只有两个人,能救多少人?
严冬尽跳下已经跟地面倾斜快四十度的吊桥,一声马鸣声从身后转来,严冬尽回头,发现他的战马竟然跟着他出了城。
一身褐色皮毛的战马跳下吊桥,冲着严冬尽打了一个响鼻。
严冬尽摸一把战马的脸,小声道:“对不起了老伙计。”
战马又将鼻子伸到了莫良缘的面前。
“褐途,”莫良缘叫着这战马的名字,伸手轻拍一下战马的脸。前世严冬尽带着她策马狂奔出京城的时候,褐途早已死去,那匹同样长了一身褐色皮毛的战马,是褐途的儿子,只是那时候的严冬尽没有了给战马取名字的心情,所以那匹马到死也没有名字。
“我们走,”严冬尽抱着莫良缘翻身上了马。
褐途一声响鼻一打,不用严冬尽催它,自己就跑向了往北去的官道。
褐途带着严冬尽和莫良缘狂奔而去的时候,吊桥被完全吊起,城门也被强行关闭了。大量的鲜血从城门的缝隙里流出,顺着城高河底的地势,这血汇成溪流往护城河流去。
没法出城的人们,和用武力强行关上城门的兵卒看着城门下的尸体发愣,这会儿没人去数尸体,人们只知道,死了很多人。
出了城的人开始救掉进护城河的人,只是人们尽力救了,被救上岸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校尉跑上了城楼,径直跑到守城将军的跟前,跟这位眼中布着红血丝的将军,小声道:“也许会有人攻城,所以朝廷下令,一定要关门。”
见鬼的朝廷。
守城的将军看着城下护城河里的尸体,贵人们争权夺利,倒霉的永远是无权无势的寻常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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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净带着辽东大将军府的一行人就等在离城门不远的官道上,听见城门那里大喊官兵杀人了的时候,周净不但得忍住自己想往城门去的心思,还得治住手下的这帮兵汉,不这让这帮已经将兵器都亮在了手里的兵汉们去城门那里拼命。
听见城门那里传来城门关了的绝望喊声后,周净已经在心里拿定了主意,他家小姐要是出了事,那他就别回辽东了,他带着兄弟们跟了护国公府拼了。
官道上的行人这会儿都是脚步匆匆,急着赶路的,周净一帮人眼巴巴地看着打眼前走过的人,左等右等等不着严冬尽和莫良缘,就在周净要急死,想着干脆回城,找护国公玩命,杀一个就赚一个的时候,严冬尽骑着马带着莫良缘来了。
周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迎着严冬尽和莫良缘跑了上来。
严冬尽停了马,跟周净道:“我们走。”
周净看不清莫良缘的脸,但打量了一眼严冬尽后,周净就是一惊,严冬尽的脸色很差,看着像是生着大病的模样。
“怎么了?”严冬尽看周净站着不动,问了一句。
“严少爷没受伤?”周净问。
莫良缘听了周净的问,忙就抬头看严冬尽,过城门的时候,严冬尽伤着了?
严冬尽这会儿胸口处又在犯疼,人有些透不过气来,但听见周净问,低头看莫良缘神情关切还带着惊慌,严冬尽没事人儿一样笑了笑,说:“我没事,我们走。”
周净这会儿已经打严冬尽打量完了,没看见严冬尽身上有血,周净也就放心了。对于他们辽东军人来说,见了血的伤,只要不要命那都不算是回事,严冬尽这会儿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那他家严少爷一定是没事了。
“上马,”周净回头招呼辽东军汉们。
军汉们纷纷上马,跟着严冬尽往北路去。
“我真没事儿,”骑在马上,严冬尽低头拿下巴蹭一下莫良缘的发顶,说:“路上都没遇上要开打的时候,我能有什么事?”
莫良缘没说话,只抓紧了严冬尽胸中的衣襟。前世里,她入了宫后,严冬尽是怎么回到辽东的?她不知道。
“真没事儿,”严冬尽说:“你冷不冷?跟我说句话啊,良缘?”
“我也没事儿,”莫良缘这才小声道:“我们出京城了?”
严冬尽说:“出了啊,我们人都在官道上了。”
“你没事儿?”莫良缘问。
“没事儿,”严冬尽声带笑音地道:“我骗你做什么?”
莫良缘抬头又看严冬尽,一直被严冬尽护在怀里,出城这一路上她就没机会抬头看严冬尽,这会儿抬头看了,莫良缘的心就又揪着了,“你脸色不好,很不好,”莫良缘跟严冬尽说:“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了?”
“没有,”严冬尽就给了莫良缘两个字。
“是不是,”莫良缘蹙着眉眼,“是不是旧伤发作了?”她想起来了,严冬尽身上有旧伤,遇上雨雪阴天的时候,旧伤就会发作,只是,莫良缘的眉心几乎锁了起来,严冬尽的这个旧伤不是调养好了吗?她记得,她父亲专门为严冬尽请的名医啊。
“没有的事,”严冬尽还是矢口否认道:“那伤几年前落下的了,早就好了。我就是被风吹了一下,你看谁的脸被风雪这么吹着能好看啊?”
莫良缘被严冬尽说得哑口。
“别胡思乱想了,”严冬尽说:“我没事,我还要娶你当媳妇呢,都这样了,我要还是娶不到你,我死了都合不上眼。”
“胡说八道!”一听严冬尽说死,莫良缘急了。
“别担心,”严冬尽微弯了脸,一个吻就落在了莫良缘的脸上,小声笑道:“就京城的这帮将?他们哪有本事杀我?”
莫良缘敢没成亲就把自己给了严冬尽,也敢不顾颜面的当众撒泼,但被严冬尽大白日里,周围都是人的这么亲上一口,莫四小姐的脸红了。
抬手将脸一捂,莫良缘身子往后,拿后脑勺轻轻撞了严冬尽一下,这就是责备了。没一点力道,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但今生这是莫良缘唯一舍得的,给严冬尽的一个教训了。
身体不舒服,但严冬尽人是高兴的,他就想着带莫良缘回辽东,生扛过大将军和莫桑青那个笑脸虎的打,他娶了莫良缘过门,然后他们生儿育女,这样的日子还没开始,等严冬尽已经迫不及待了。
周净等人听不清前边的少爷和小姐在说些什么,但这二位窃窃私语,大家伙儿是能看得出来的。
撇一下嘴,周净跟兄弟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虽然有婚约在身吧,但严少爷这样,回去一定会被大少爷整治的。
“你们看,火光,京城那里的火光!”官道上,有人回头看京城,然后就手指着京城,一脸惊慌失措地大喊了起来。
周净回头看了一看,京城那里,半边天空都被火光映红了。
京城里现在打成什么样儿了?
火都烧红半边天了,这得死多少人?
军汉们咂舌不已,但没人停马不前,都还是紧跟在严冬尽的身后,策马狂奔。
严冬尽和莫良缘都没有回头看,他们拿京城里的皇位之争没办法,那回首看了又如何?严冬尽对莫氏父子有感情,对莫良缘爱,对军中的兄弟有义,但面对其他人,严冬尽就成了一个天性凉薄的人,认定京城的事与己无关,那京城里死多少人,多少人会无家可归,严冬尽都不会在乎。
莫良缘倒不是不在乎,只是前世里,京城里也是血流成河,她拉着李祉的手步入金銮大殿的时候,京师城里还是遍体的尸体,今生……,莫良缘依偎在严冬尽的怀里,今生她还是不够聪明,想不出来让京师城逃过这一劫的办法。
“别多想,”严冬尽又用下巴蹭一下莫良缘的发顶,声音因为吃风而有些沙哑地道:“殿下们要争这个皇位,我们当臣子能有什么办法?圣上一定是死不瞑目的,只是这能怪谁?”
兴元帝不宠信护国公,不让护国公在朝中一家独大,或者这位圣上能早早立下太子,也许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
“从军之人不得干政,”严冬尽跟莫良缘说:“守土开疆是我们的本分,做人尽本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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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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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远了,官道上的行人也被辽东这一小队人马远远抛在了脑后,队伍有年纪还轻的小军汉子说了一句:“谁会是新圣上?”
严冬尽扭头顺着声音入耳的方向看了一眼。
严冬尽脸色不好,但目光还是锐利,把这个小军汉子骇得头一低。
“吃饱了撑着了,”周净就开口骂道:“谁对圣上跟你有关系?多发你一份军饷?还是多给你一口饭吃?”
小军汉头垂得更低了。
“净扯闲淡的操心,”周净骂。
“雪太大,都小心一些,”严冬尽这时开口叮嘱了众人一句。
周净闭嘴了,他们这帮人在辽东关外的大雪天里还能骑马跟蛮子们玩命呢,这会儿的雪天对他们骑马赶路能有什么影响?严少爷其实是让他闭嘴不要说话呢!
帝宫,长秀宫里,六皇子李祉又被太医催肚了一回,地上一滩颜色发黄的粘稠液体,味道不好闻,但围在床榻前的大人们顾不上这味道,全都盯着太医看,只等着太医的一句话,六皇子中的毒究竟能不能解?
“再吐下去,我儿就要没了!”傅美景这会儿哪还有等着丧钟响时的安然惬意,傅妃娘娘现在泪流满面,目光惊惧,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在微微颤抖。
傅美景太知道李祉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了,这是她的儿子,是她所有荣华富贵的保障,没有了李祉,她的日子就是暗无天日,就是嫁给了一个死人的莫良缘,日子过得都会比她好,毕竟那是个莫家女,还有着手握重兵的父兄,她傅美景有什么?傅家会管她吗?傅家一定不会管她,没办法带给家族锦绣前程,那傅家一定会弃她如草芥!
负责动手给李祉催吐的太医,是执掌兴远帝一朝太医院的太医正孙方明,听了傅美景的话,孙太医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最好还是拿到解药,或者找到下毒之人。”
傅美景听了孙方明这话心就凉透了,这话就是在跟她说,催吐无用,必须找到解药才行。她连儿子是怎么中的毒都还不清楚,她要去何处找解药?下毒的人无非就是李祉的那几个皇兄,可没有证握,哪个皇子殿下会承认?
“你是太医正啊,”傅美景看着孙方明哭道:“圣上一直都跟我说,你是全天下医术最好的人,你怎么能没有办法了呢?”
傅妃娘娘哭起来梨花带泪,稍有些怜香惜玉的人看了都会心下不忍,可孙太医正却是一点都觉着傅妃娘娘可怜。兴元帝的病情他是知道的,他有几日没有见到兴元帝了,现在兴元帝在继后花轿入宫之后,突然就驾崩了,孙方明相信,这事有蹊跷,兴元帝也许已经驾崩数日了。能做出隐瞒圣上死讯的事来,面前的女子再美,在孙太医正的眼中也只是一条毒蛇罢了。
护国公看一眼六神无主的傅美景,轻拍一下孙方明的肩膀,示意孙太医正跟他走。
傅庸见护国公和孙方明要走,忙也要跟上前来。
护国公冲傅庸摆一下手,道:“镜堂你守着六殿下。”
傅大学士硬生生地停住了自己的步子,看着护国公带着孙方明走出内殿,傅大学士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祖父!”傅美景喊。
傅庸转身面对了床榻上的李祉,刚五岁的小儿,蜷缩在床榻上,看着只小小的一团,原本肉呼呼的小脸蜡黄,全身上下都是吐出来的秽物,人在昏迷中身体还不时抽搐一下,看着就是命不长久的模样。
“这要如何是好?”傅美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傅庸的衣袖,道:“京城里还有别的名医了吗?”
傅庸将双眼一闭。
这个时候不能请宫外的大夫进宫,李祉中毒,可能命不长久的事不能宣扬出去。
“祖父啊!”傅美景叫喊了一起来。
“若是六殿下的事让宫外的人知道,”傅大学士睁眼看着自己的孙女儿,低声道:“殿下们只会说六殿下一向身体不好,如今只是病情到了药石无用的地步罢了。”
“六殿下明明……”
“兄长异口同声,你这个生母的话,又有多少人会相信?”傅大学士打断了傅美景的话,道:“长秀宫里的宫人太监相信你的话,可奴才的话能重过皇子殿下们的话?还有太医院的那些人,娘娘,人都是要往高处走的,他们只会顺着新皇的意思说话。”
傅美景用看仇人一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祖父,颤声道:“所以呢?所以我的儿子就得这么等死?”
“重病的皇子殿下怎么可能会被立诏成为新君?”顶着孙女儿恨意十足的目光,傅大学士说道:“不能给人落下六殿下病弱的口实,否则,娘娘,就算六殿下熬过了这一关,皇位想都不要想了。”
傅美景呆若木鸡地坐着了。
“让人来给六殿下清理一下吧,”傅庸低叹一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看命吧。若是六殿下是真龙天子,那这一关,六殿下就一定能熬得过去。”
外殿里,护公国负手看着孙方明,小声道:“我要实情。”
孙方明犹豫了一下,低头跟护国公道:“国公爷,六殿下的毒就是解了,日后六殿下的身体也会变得虚弱,能有多少岁数,这个谁也说不清了。”
“若是解了毒,”护国公问:“你能保他多少年岁?”
这一次孙方明沉默的时候更长了,许久之后,孙太医正才道:“六殿下若能安心将养五年,那下官能保证六殿下的弱冠之年平安度过。”
护国公沉吟不语,孙方明话说得很委婉,但护国公还是听懂了,这位太医正是在跟他说,只要李祉能过了十岁,那他就可以保证李祉有二十年的年岁可活。
孙方明道:“若是调养不好,那下官就无能为力了。”
“至少这次的毒要不了六殿下的命,”护国公看着孙方明道,李祉活得好不好,护国公一定都不关心,他只关心这个小皇子能不能活下来。事实上,一个病弱不堪的李祉更合护国公的心意,摄政的大权在握之后,想办法让李祉生下子嗣,如此一来,李祉死了,王朝又迎来一位小皇帝,这岂不是意味着,他莫潇可以连续两朝摄政?
给读者的话:
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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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尽力救六殿下的命吧,”护国公微侧了身,看着外殿与内殿之间的那道门,小声跟孙太医正道:“先保命才能调养身体不是?”
“国公爷,”孙方明道:“若是可以找到解药,或者下毒的……”
“这个我会去做,”护国公没让孙太医正将话说完,断然道:“你要做的就是保住六殿下的命。”
孙方明闭了嘴,傅妃是护国公的外孙女儿,再怎么论,六皇子的母族也是傅家,护国公看中六皇子能给自个儿带着的荣华富贵,可六皇子这个人怎么样,能指望护国公有多在乎?
“你去吧,”护国公冲孙方明挥了一下手。
孙方明小声道:“若是没有解药,为了将毒清干净,下官想用一剂药,只是用了之后,兴许能救六殿下的命,但也会害了六殿下的身体。”
这就是所谓的虎狼之药了。
孙方明低着头没看护国公,打探出了六皇子在护国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地位后,孙太医正跟护国公说了实话。
护国公没在第一时间回话,位高权重的权臣背着手在外殿里踱了几步后才停下脚步,看着孙方明低声道:“用药吧。”
“是,下官明白了,”孙方明领了命,转身往内殿走去。这事他得问护国公要个准主意,至于傅妃和傅大学士,这二位虽是六皇子的生母和亲祖父,可这二位现在都得看护国公的脸色行事,这二位就是有了决定,护国公不同意,不还是白搭?
“来人,”护国公这时冲殿外喊了一声。
一个长秀宫的管事太监跑了进来,躬身站在了护国公的面前。
“四丫,太后娘娘呢?”护国公问这管事太监道。
管事太监和人还没走进内殿的孙方明乍一下都没反应过来,太后娘娘?先太后娘娘去世多年了,帝宫里哪还有一位太后娘娘?两个人一个面对面,一个看着护国公的背,突然这二位就反应了过来,护国公问的太后娘娘,是护国公府那位刚坐着花轿入宫的莫四小姐。
“不,不,奴才不知道,”管事太监慌神地摇头。
“那不快去问?”护国公的声音听着像是发怒了。
管事太监连滚带爬地往殿外跑。
孙方明接着往内殿走,进宫这半天了,护国公爷才想起来自己的孙女儿,但凡这位心里对莫四小姐有一丁点的挂念,何至于此?孙太医正在心中默念一句,莫四小姐也是个可怜人。
管事的太监出殿没一会儿的工夫,一个管事嬷嬷匆匆进殿,冲站在殿中的护国公行了一礼,就进内殿去了。
护国公静静地看着通往内殿的门,神情阴沉。
傅美景这会儿坐在床榻前看着李祉,也不知道是不是眼泪流干了,傅妃娘娘人还在掩嘴抽泣,但眼中已经看不见眼泪了。
管事嬷嬷快步走到傅美景的跟前,跟傅美景耳语道:“娘娘,国公爷问起莫四小姐了,您看?”
傅美景这才想起莫良缘来,拿着绢帕的手一僵,算着时辰,莫良缘被扔在丰登门那里,已经快三个时辰了吧?
“娘娘,”管事娘娘小声问:“您还要去接莫四小姐吗?”
傅美景扭头看一眼仍在昏迷中的李祉,绢帕拭一下脸,傅美景站起身,跟孙方明道:“本宫要去迎一迎太后娘娘,六殿下这里,还请孙大人费心。”
孙方明忙恭声道:“是。”
傅美景看一眼站立一旁的傅庸,迈步往外殿走去。这个时候她不应该离开李祉的身边,可是莫良缘那里的那场戏她不能不去演,不管李祉能不能熬过这一关,莫良缘都必须当她是个好姐姐才行,她的依仗着这个女人,所以她必须去丰登门一趟。
护国公见傅美景从内殿走出,小声语调上扬地“哦“了一声,道:“娘娘这是在去哪里?”
傅美景拭着眼睛道:“我要去迎一迎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这会儿一定伤心极了。”
护国公说:“娘娘知道太后娘娘现在在哪里?”
傅美景叹气道:“花轿入了内宫门后,圣上就去了,那时候宫里乱成了一团,大家都惊慌失措,太后娘娘的花轿仓促之间被停在丰登门附近,我这就是去丰登门迎太后娘娘去。”
都最耍惯了心机的人,傅美景要演的戏码,护国公猜得出来,冲傅美景点一下头,护国公道:“娘娘有心了。”
傅美景从护国公的身前走过,就好像自己从没有在莫良缘入宫的事上做过手脚一样,傅妃娘娘带着自己的管事嬷嬷往殿外走去。
“哈,”护国公在傅美景身后冷笑了一声。
管事嬷嬷吓得哆嗦了一下。
傅美景却什么反应都没有,不紧不慢,步子迈得仍是端庄。至少在李祉没有下黄泉之前,护国公不会对她怎样。
殿外风雪交加,雪花扑打在人的脸上,让人都难以睁眼。
傅美景抬头看一眼黑沉沉飘着雪的天,小声跟身后的管事嬷嬷道:“这样的天,太后娘娘会被冻着吧?”
管事嬷嬷没敢吱声。
有小宫人撑着伞跑来,一边替傅美景打伞,一边禀道:“娘娘,步辇已经备下了。”
傅美景往台阶下走,问管事嬷嬷道:“碧落,碧云两个一直没有消息回来?”
管事嬷嬷回话道:“没有。”
傅美景两道柳眉一蹙,道:“怎会没有?”
“许是太后娘娘一直就坐在花轿中,”管事嬷嬷说:“碧落她们不好离开。”
“花轿里吹不着风雪,”傅美景小声道:“碧落她们是傻了吗?”
管事嬷嬷应和道:“娘娘说的是,可不是傻了吗?”
小宫人将伞全撑在傅美景的头顶,自己就在雪里走着,傅美景和管事嬷嬷边走边说话,小宫人只当自己是个聋子,什么也没有听见。
丰登门应该事先有傅美景的交待在那里,这么半天了,宫里也无人到这里来。大红的花轿早已落满了雪,变成纯白色,孤零零地停在丰登门附近的这场空地上,前后左右看不见一个脚印,雪地平整得如同地上铺了白毯。
傅美景坐在步辇上,看着不远处的白轿,跟跟随在步辇旁的管事嬷嬷道:“去找一下碧落和碧云。”
给读者的话:
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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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已经很红肿的眼睛又揉了揉,让自己的眼中又有了眼泪,傅美景下了步辇,没让众人跟随,自己一个人快步往花轿走去,当花轿近在眼前时,傅美景的嘴中发出了呜咽声。
傅美景没喊莫良缘,这个时候她喊莫良缘什么都不合适。
喊太后娘娘?这无异是往莫良缘的心口扎刀子。
喊一声表妹?她与莫良缘从未见过面,冒然喊表妹,莫良缘未必认她这个表姐。
喊四小姐?莫说莫良缘已经出嫁,不再是个小姐了,她一个贵妃娘娘,喊莫良缘四小姐,自降了身份不说,这讨好也太过刻意了。
所以傅美景只是手扶着花轿的抬杆小声哭泣,莫良缘已经在花轿中干坐了快三个时辰,惊措失措之下,听见轿外有了人声,傅美景不怕莫良缘不自己出轿来见她。
风雪声中,傅美景的哭声听起来悲凄无助,哪怕是知道内情的人听见这哭声,都得伤心。
花轿纹丝未动。
已经做出要面对莫良缘准备的傅美景愣了愣,之后叹了一口气,哭声又大了一些。
花轿里还是没有动静。
傅美景试着喊了一声:“娘娘?”
空地上还是北风呼啸,花轿里毫无声响。
傅美景脸色一变,几步就走到了轿前,伸手就撩开了轿帘,又一把推开了轿门。
北风呼地猛烈起来。
大红嫁衣的一角被风吹着,刮到了傅美景的脸上,傅美景小声惊叫一声,伸手扶往了轿门,才没有跌倒。
长秀宫的太监宫人觉出花轿那里不对劲了,但没有傅美景的传令,他们不敢上前去。
傅美景目瞪口呆地看着花轿,皇家迎娶皇后的花轿,外面光鲜耀眼,轿内也是富丽堂皇的,只是新嫁娘不见了,嫁衣,繁复奢华的头面首饰也在,用金线的织成龙凤的红盖头就搭在车窗的木栏上,可人呢?
“娘娘!”管事嬷嬷跑到傅美景的身后,也不敢太靠近花轿,跪在雪上,小声跟傅美景禀道:“碧落和碧云晕在雪地里,奴婢看着已经被冻伤了。”
傅美景转身看这个姓刘的嬷嬷。
刘嬷嬷的神情慌张,道:“奴婢看着她们像是被人打晕的。”
谁会在帝宫里袭击两个宫人?傅美景手扶着轿门站着,目光在这一刻有些泛空。
刘嬷嬷大着胆子往花轿里看了一眼,花轿里黑漆漆的,但有没有人在刘嬷嬷是能看清的,“人,人不,不在?”刘嬷嬷说话结巴了。
莫良缘离了花轿在帝宫里乱走?还是说,有人将莫良缘带走了?又或者护国公看李祉命不久矣,所以命人将莫良缘带回护国公了?数个念头在傅美景的脑子里闪过,扶着轿门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而发了白,傅美景咬紧了牙关跟自己说,李祉不会死,丧夫又失子,这个可怜虫的命格不可能是她傅美景的!
“太后娘娘伤心过度,“慢慢地松开手,站直了身体,将轿门关好,放下珠串的轿帘,傅美景跟远远站着的众人道:“送太后娘娘先去本宫的长秀宫。”
八个太监跑上前抬轿,轿杆一上肩膀,这八人就知道自己抬的是一顶空轿,但八个太监谁也不敢说话,更不敢在脸上表露出了什么来,都只低头抬着空轿站在傅美景的身后。
傅美景由管事嬷嬷搀着上了步辇,小声下令道:“送那两个去看大夫,人醒了后带来见本宫。”
管事嬷嬷忙就领了命。
回长秀宫的路上,不时就有别宫的太监宫人窥探傅美景一行人。傅美景坐在步辇上,对此视而不见,只让人看出她在伤心,她哭过,除此之外,别宫的人什么也别想从她这里得到。
到了长秀宫的宫门前时,傅美景没急着下轿,而是招手叫了一个宫人到近前,小声道:“你去看着些魏妃娘娘,她若有事,你就速来报我。”
这个小宫人年纪不大,长相一点都不起眼,听了傅美景的话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走了,显然平日里没少替傅美景办这样的差事。
步辇被抬进了长秀宫,傅美景下了步辇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她不急着去见护国公,见到护国公后要怎么说话,她要好好斟酌一下。
就在傅美景站在长秀宫的一处廊下,小宫人往魏贵妃的清平宫跑时,一个禁卫站在睿王的面前,低声传话道:“魏妃娘娘说事情办成了,只是结果不太好,还有就是,方才有人在丰登门看见傅妃娘娘站在花轿前哭,那花轿十有**是空的。”
睿王看着面前的帝宫城楼,因为周身气度太过凌利,让原本应是如玉公子的睿王失了那份温润,让人望而切步,不敢亲近,英俊的脸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睿王爷的嘴角就挂上了冷笑,比席卷了天地的风雪看着还要再冷几份。
就站在睿王近前的禁卫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知道了,”睿王道:“让娘娘什么也不用做了,不管日后发生了什么事,都请她不要担心。”
“是,”禁卫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王爷?”睿王身边最为得利的幕僚钱敬看着禁卫走没影了,才走到了睿王的身边。
“李祉中毒了,可没死,”睿王道:“看来他的命挺大,不好要。”
钱敬道:“那新进宫的太后娘娘?”
“不说她的事,”睿王扭头看了钱敬一眼,“她是她,护国公府是护国公府。”
钱敬点头称是,莫良缘身后站着的可是领兵坐镇辽东的莫家父子,将这一家子从护国公府分出来,对他的主子而言无疑是最好的。
一个睿王的侍卫这时骑马赶到,下马穿过站在宫门前空地上的人群,跑到了睿王的面前,抱拳禀道:“王爷,西门被吴将军攻下了。”
钱敬顿时就是一喜,可等他看自家王爷时,发现睿王爷还是一张冷脸,不喜不怒的模样。方才被告知睿王府失火,王妃下落不明时,睿王就是这模样,现在得了个好消息,睿王还是这样,钱敬自嘲地摇一下头,真不知道这个世上有谁能看透睿王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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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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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背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喊声,睿王转身看,二皇子齐王李祺和四皇子康王李祐一前一后往他这里走来,“你就这么站在宫门前啊?”齐王殿下一脸的怒容,看着架式,恨不得立时带兵杀进宫去才好。
“三哥,”康王冲睿王行了一礼,四皇子殿下虽然封号为康,但身体自幼就不好,从来不怎么过问皇室和朝堂的事,但一年多来兴元帝卧床不起,朝局动荡,康王没有办法再做个置身事外的闲散王爷,劳心劳力之下,康王如今看着就剩下了一个骨架子。
睿王眉头深锁地看着风吹吹就要倒的康王,道:“身体不适得厉害?”
康王摇一下头,想说话却又呛了一口风,掩嘴就咳了起来,苍白的脸因为呛咳而泛了潮红,一张本就偏秀气的脸更加得阴柔起来。
睿王抬手替康王轻拍后背,道:“身子不适,你就不要过来了。”
齐王抹一把脸上的雪,粗声粗气地道:“老三,你还有闲心操心老四?你是大夫啊?你倒是跟我说说看,你带着人站宫门这里干什么?你等着长秀宫那女人告诉你谁是新帝?”
睿王抬眼看齐王,脸上还是无甚表情。
“老大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齐王不在乎睿王的冷脸,他只要不起争皇位的心思,那这个老三就不可能对付他,拍一下脑门,齐王道:“这王八蛋是不是看势不好,他躲了啊?”
周围的众人努力装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
“不要说这些了,”睿王看着齐王的时候,目光里带着的那份关切就荡然无存了。
“不说这些,说老四的身体?”齐王没好气道:“你手下连炮都拉出来对着城门轰了,你就站在帝宫这里干看着?”
“我在等门开,”睿王淡淡地说了一句。
“什,什么?”齐王怒道:“你在等长秀宫的那个女人给你开门?!”
“莫潇和傅庸在宫里,”睿王道:“他们不会做傻事的。”
齐王跺一下脚,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是在商量怎么让李祉登基吧?”
睿王这时笑了笑,道:“二哥再等等吧。”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等?齐王张嘴还要说话,止了咳的康王拉了齐王一把,冲齐王摇了摇头。
“总归是要有个说法的,”睿王喃喃地说了一句。
在风雪中站得时间久了,睿王的身上落着什么雪,整个人看着没有一点热乎气。齐王盯着自己的这个弟弟看,看久了,齐王殿下突然就发觉,雪冷,李祯也冷,他这个弟弟跟雪凑一块儿还挺般配。
“不让人准备丧服吗?”康王看看睿王,还有睿王手下们的穿着,小心翼翼地问了睿王一句。
“没有见过父皇,”睿王道:“我为什么要穿丧服?”
齐王和康王愣住了,他们的父皇若是没有驾崩,谁敢敲丧钟?
“记住我的话,”睿王看着自己的兄弟们,一字一句地道:“现在不是争谁当皇帝的时候,现在我们要争的是,皇权还在我们李氏的手中。”
齐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康王就倒吸了一冷气,睿王的话他听懂了。
“二哥?”睿王看着齐王。
齐王的脸渐渐地变得扭曲,咬牙切齿道:“他们,他们怎么敢?”
“这也没什么,”睿王却看着一点也不在乎地道:“权这个东西,谁都喜欢,谁都不会嫌弃它太大太多。”
“护国公,”康王低头想了想,抬头看着睿王急道:“莫望北现在还在辽东吧?他不会带兵往京城这里来了吧?”
齐王被康王这话炸得头晕目眩,辽东铁骑几十万之众,被莫望北带着到京城来?莫家是要反了吗?!
“别担心,”睿王拍一下康王的肩膀。
齐王烦乱道:“还不担心?你王府都被烧了。”
睿王说了句:“帝宫不失火就好,一个小小睿王爷,不值一提。”
齐王要被睿王气死,和着自己的家和正妻小妾都被火烧了,在他这弟弟这儿都不算是个事?齐王平生第一次同情起自己的弟媳来,跟李祯这么一个就没长心的怪物过日子,睿王妃是不是还不如死了的好?
“找个地方让康王爷避避风雪,”睿王命一旁的侍卫道:“再找大夫来给康王爷看看。”
“三哥,我……”
“去吧,你若是倒下了,我和二哥还得顾着你,”睿王自觉语调已经很柔和了,只是在在旁人的耳中还是冷梆梆的。
康王跟着睿王的侍卫走了。
“现在我们三个了,”睿王在康王走了后,才跟撇嘴不屑的齐王道:“我不想老四再出事。”
齐王又呆住了。
“大哥比我更早往京城赶,”睿王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高高的帝宫城楼上,跟齐王道:“到了今天他都没有出现,我想我们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大皇子秦王李祈不是元后所出,但占了一个长子的身份,在元后无子,父皇又没太子的情况下,李祈这个长子理应顺理成章成为新皇才对。现在李祈人不回来,也没有消息回来,睿王不认为他的大皇兄还活在人世。
睿王的话说得很明白,可是齐王爷这会儿脑子不够用了,将自家弟弟的这句话想了明白,齐王身子一软,人就坐在了雪地上。
睿王也不伸手扶齐王,只是站着看自己的这个兄长,道:“二哥应该在父皇病重之后,就守在父皇床榻前尽孝的。”
齐王说:“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我们还操心活人的事,”睿王道:“死人的事,等我们自己找着了活路后再说。”
齐王想站起身,试了几回都没能站起来,最后干脆就坐在雪地上,怒道:“我不想尽孝?是父皇不让!”
“尽孝是你的事,与父皇何干?”睿王一针见血道:“你怎知父皇就愿意傅氏在身边伺候?病重之人有时候会意识不清,连这个你都要我教你?”
这意思就是,自己那时候应该死活都得赖在龙榻前不走?
齐王双手抱住了脑袋,他是应该这么做的,若是他一直守在父皇身边,就何至于他们兄弟连父皇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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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这里做什么?”坐在雪地上的齐王有气无力地问道。
“等,”睿王道:“等莫潇来跟我们说话。”
齐王抬头看睿王,睿王露在帽外的发鬓上落着雪,如同黑发霜染了一般。齐王再扭头看帝楼城楼,城楼也是白茫茫一片,齐王觉着自己的心也是白茫茫的一片,他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里,看不到,也想不出来。
睿王低头看一眼跌坐在雪地里起不了身的齐王,他看不惯齐王这等担不了事的模样,只得又将目光挪开。一块被人踩踏过,沾着雪,沾着泥,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布块被风吹着,到了睿王的脚下。
有侍卫见自家主人盯着布块看,便弯腰将这布块捡了起来,呈给睿王看。
睿王伸手将布上的雪掸去,露出了大红的底色,还有一只登枝的鹊鸟。
“呀,”侍卫小声道:“这应该是喜幡。”
今日继后进宫,光这喜幡就在数百面之多,睿王的目光一暗,下令道:“拿去烧掉。”
侍卫忙捧着喜幡跑走了。
莫良缘,睿王捻着沾了泥水的手指,若不是这位小姐心有所属,就冲着莫望北父子手中的那支辽东铁骑,莫良缘会是他们皇子都想要的女人。小声地一叹,睿王将飘远的心绪拉回,他能与莫四小姐交好,就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结果了。
北去的官道上,二十几具尸体躺倒在雪地上。
严冬尽将莫良缘护在身后,看着提刀走到自己面前的壮汉,道:“睿王爷的人?”
壮汉抱拳冲严冬尽行了一礼,道:“是。”
严冬尽绷紧的身体一松,道:“多谢。”
“就算没有我们,严将军也可以将这些宵小之辈处置了,”壮汉看着五大三粗的模样,但说起话来却是很彬彬有礼的,“辽东铁骑果然名不虚传。”
“他们身上什么好没有,”周净这时带着手下兄弟搜完了身,跑到了严冬尽的跟前,说道:“但看我应该是护国公府的人。”
“在下祝严将军一路顺风,”壮汉又冲严冬尽行了一礼,“在下这就告辞了。”
“他日有缘再见,我请你喝酒,”严冬尽脸上看不见笑容,但话语很客气。
壮汉的目光越过严冬尽的肩头。
被严冬尽护在身后的莫良缘低头站立,一直没有出声。
“回城,”壮汉冲手下一挥手。
睿王的手下都翻身上了马。
壮汉临走时,又看了莫良缘一眼,莫良缘还是方才的模样,低头站立,严冬尽当家作主的模样。明明是个很守规矩的大家闺秀,壮汉打马离开时,心里想着,莫家门里传出的口风,莫四小姐生于边关,不识礼数,性子粗鲁好似军中男儿,现在看来,莫家从一开始就没想莫四小姐好过!
“请睿王爷务必多加小心,”严冬尽在壮汉身后又追了一句。
壮汉坐在马上,半转了身,冲严冬尽一抱拳。
“敢问兄弟尊姓大名?”严冬尽又问。
“免贵姓赵,”壮汉道:“在下赵季幻,严将军一路好走,在下告辞。”
听见壮汉说自己叫赵季幻,莫良缘抬头看向了壮汉,她听过这个名字,这汉子出身江湖,不知怎地到了睿王的身边,是睿王身边很得用的侍卫长,前世里被小皇帝以不敬之罪杖毙了,那时她袖手旁观来着。现在看着赵季幻纵马远去,莫良缘只觉得自己在前世里还不如早些死了好,识不清好坏,救不了人,也没做过对的事,她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季幻一行人越行越远,莫良缘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家都没事,真好。”
严冬尽转身,将莫良缘脸上的雪拭去,扭头见周净们都不在跟前,就张开双臂抱了莫良缘一下,小声道:“都出京城了,我们还能出什么事?护国公还能养一支军队在手里,最多就这一拨人了,别怕。”
看一眼雪地,莫良缘问:“都死了?”
“死了,”严冬尽带莫良缘往战马褐图跟前走。
一具头颈分家的尸体横在路上,血地被血浸得红的剌眼。
严冬尽抬手遮住了莫良缘的眼睛,另一只手拉了莫良缘往前走。
莫良缘说:“我不怕看这些。”
“不怕也别看,”严冬尽说:“没事你看这些干什么?我宁愿你去多看些花花草草。”
莫良缘被严冬尽说乐了,好笑道:“鸣啸关有很多花草吗?”
严冬尽将莫良缘抱上了马,自己随后了上了马,认真道:“我回去后为你种一园子的花,一定比护国公府的漂亮。”
护国公府里亭台楼榭,小桥流水,满园的绿树繁花,到处都是江南的风韵,地处边关之地的大将军府哪里能比得上?
“我不爱看花草,”莫良缘语调嫌弃道:“护国公府里的东西我都不喜欢。”
“那就种你喜欢的,”严冬尽马上就说道:“我给你种,保管你喜欢。”
“严少爷?”那边周净已经上了马。
“走,”严冬尽催马前行。
大雪不停落,严冬尽和莫良缘一行人没走多久,雪就将官道上的尸体都掩埋住了,远远看上去,就是二十来个隆起的雪堆。等半个时辰之后,一队商队走到这处官道,有伙计踩到了其中的一个雪堆,将尸体从雪中踢了出来。
“啊呀!我的妈,”这伙计吓得大叫。
商队的人将雪堆悉数扒开,里面的尸体都被冻成了冰柱。
“要,要回去报官吗?”一个快吓尿了的伙计问东家。
商人苦着脸,道:“这个时候官府还能管这事吗?”
伙计和走这趟镖的汉子们都不说话了,城里正乱着,老圣上走了,新圣上是谁还没争出来,他们要去哪个官府报案?
“走吧,”商人最后下了决定,“这些人看着也不像好人,这事我们管不了。”
尸体都是清一色的壮年汉子,身边武器散落了不少,而且都身着劲装,这样的人,不是官兵就是强匪。强匪,他们从商的人躲还不来及呢,绝不会招惹,至于官兵,商人不想管这事儿……
商队走了后,一地的尸体很快就又被雪埋住,接着又被后来人发现,所有的人都选择了一走了之,任由这些尸体暴尸在漫天大雪之中。
“世道坏了,”一个离京的老者坐在车中,看着被扒出的尸体摇一下头,当人命如草芥的时候,这个世道就离崩殂不远了。
给读者的话:
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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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齐王爷和睿王爷还在宫门外等着。”
长秀宫的正殿外,一个管事太监跪在廊下,冲门里大声禀道。
正殿里,傅美景双眼红肿地看着坐在自己左下首处的护国公,道:“外祖父,这要如何是好?”
护国公道:“娘娘之前做事为何不问下官?”
傅美景捏着绢帕的手一用力,手背上的青筋绷起。
护国公的目光从傅美景的手背上一扫而过,道:“现下,娘娘有何打算?”
“国公爷,”傅庸见再说下去,这二位就得反目成仇了,忙开口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太后娘娘。”
护国公手往殿下指了指,道:“那宫门外的皇子殿下们,镜堂你是不准备理会了?”
傅大学士焦头烂额,看向傅美景的目光带着些许的埋怨,原本打算等莫良缘入宫之后,稳住莫望北的这个姑娘,然后再宣布兴元帝的死讯,这样他们有时候稳住皇子殿下们,稳住朝臣,待莫望北上京之后,他们就更有底气将李祉送上皇位。现在好了,一切都乱了套,傅美景若不多此一举,至少莫良缘不会不见吧?
两位长辈对自己有怨气,傅美景知道,这会儿傅妃娘娘自己也在后悔中,她没想到莫良缘竟然有本事跑出宫去,将一个边地将门之女想成了一个内宅小姐,以为这表妹会慌张,会无助,会害怕到不敢动弹,会在看到她后,将她视为救星,她既能将莫良缘的凤命改成克夫,还能笼络到莫良缘的心,现在看来,傅美景摇一下头,是她大错特错了。
“我听外祖父的话,”傅美景站起身冲护国公曲膝行了一礼,“之前是我错了。”
护国公坐着受了傅美景一礼,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道:“先将先帝爷的丧事置办起来,开宫门让皇子殿下进宫。”
“那太后娘娘呢?”傅大学士问。
“她是我莫家女,自有我莫家负责,”护国公道:“刚出嫁就失了夫君,太后娘娘病倒,无法见外臣。”
“我们这里说太后娘娘病倒了,”傅大学士说:“结果太后娘娘出现在京城街头,到时候我们要如何解释?”
“她既然要走,她就不会出现在京城街头,”护国公起身,看着你傅美景道:“娘娘照看好六殿下,遗诏的事我们暂且就不要提了。”
“暂且不提?”傅美景柳眉一挑,道:“那齐王爷他们若是问起这事,外祖父你要如何应对?”
护国公道:“六殿下现在生死都无法确定,娘娘却还着急皇位之事?”
人要是死了,你争哪门子的皇位?
傅美景将头一低,眼泪又从眼眶滚落,“外祖父,我现在心乱,哪样儿事我都着急,我不知道怎么办了,圣上去了的这几日,我日日都跟在火上烧一般。外祖父,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六殿下又该怎么办?”
若真是害怕心焦,这个外孙女儿还能想着暗算莫良缘?
护国公目光冷然,开口道:“娘娘是没听懂下官的话意吧?下官是请娘娘只要陪在六殿下身边就好,其他的事,娘娘管不了,也不好管,那就索性不要管了。”
护国公这是要把傅美景完全撇到一旁去了,傅庸站在一旁却是一声未吭,这个时候,他什么也做不了。
傅美景没有等到傅庸的帮忙说话,只能是冲护国公点头,道:“我知道了。”
护国公转身就要走。
傅美景想想还是放心不下,坐看着护国公背影,道:“那遗诏之事,外祖父要怎么说?现在不说,日后再要说,齐王,睿王他们一定会问,即有遗诏,为何今日不拿出来?”
护国公停步转身道:“遗诏在太后娘娘手中,太后娘娘如今病重不起,未及说这事儿,我等自然也就不知道。”
傅美景还要说话。
“咳,”傅庸咳了一声。
傅美景闭上了嘴。
护国公一甩袍袖,出了殿堂后,站在殿门前就下令道:“开宫门,让齐王爷,睿王爷进宫。”
“是,”几个管事太监同时应声道。
护国公带着人走了后,傅美景的身体一瘫,整个人就瘫坐在了坐榻上。
“娘娘这次是做错了,”傅庸小声道。
傅美景抬头看自己的祖父,突然就怒急反笑道:“是,是我做错了,我低估了莫良缘这个人,那么祖父要杀了我吗?”
傅庸叹气。
慢慢地又坐直身体,傅美景道:“我听护国公的话意,他有办法让莫良缘回来。”
“这不是很好吗?”傅庸道。
“他说遗诏在莫良缘的手里,”傅美景道:“祖父,莫良缘敢从帝宫逃走,一点也不怕皇室降罪护国公府,这说明她不在乎护国公府。护国公如何肯定,莫良缘会听他的话?”
傅庸摇头,老实道:“下官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傅美景捏一下发涨的眉心,“若是莫良缘心里有自己的成算,我们要如何是好?”
傅庸坐立不安,半晌过后才道:“护国公若是拿莫良缘没办法,那他也就不会将莫良缘送入帝宫了,我们且相信他吧。”
傅美景心中充满了疑虑,可是现在她不知道莫良缘在哪里,也无法跟从护国公那里得到一句实话。
“娘娘顾好六殿下吧,”傅大学士道:“六殿下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根没了,我们还指望什么富贵树?”
傅美景听傅庸说起六殿下李祉,马上就又是哭,哭自己,也哭李祉。
“下官去护国公那里,”傅庸起身道:“长秀宫就不要让外人进来了,六殿下的事,娘娘也不要假手他人了。”
傅美景点一下头。
傅大学士往正殿外走去。
傅美景一个人呆坐在正殿里,大殿已经到处都挂了白绫,那些能让人感觉到喜庆的颜色都消失不见了。听见风声从大殿的北头吹到南头,傅美景突然就在想,也许莫良缘不要回来最好。
长秀宫外,莫福顶着一头的雪跑到了护国公的跟前,小声喊了护国公一声:“主子”
“忠卫的人有消息吗?”护国公问起自己侍卫长的事。
莫福忙道:“没有消息。”
“严冬尽也不在城里了?”
“是,”莫大管家回话道:“伺候他的小厮说,严小郎君今天一早就走了。”
护国公迈步往前走去,莫良缘是跟着严冬尽走了,而莫忠卫派出城外的人,怕是一个都回不来了。
给读者的话:
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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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莫福跟在护国公身后走,“老太君关心四,娘,太后娘娘的事。”
一个称呼,莫福连换了三个才喊对了,头顶着雪,莫大管事偷偷地看抹了一把额头急出来的汗。
“太后娘娘心情不好,”护国公跟莫福道:“你回去跟老太君说,有我在宫里,太后娘娘不会有事。”
莫福并不知道莫良缘不在宫里的事,听了护国公的吩咐,忙就应了一声是,又问护国公道:“那莫忠卫那里?”
“让他把派出去的人都叫回来,”护国公道:“再让他自己带人去北城外走一趟,找找他派到北城去的人。”
“是,”莫福一路小跑着走了。
护国公跟莫福说话的工夫,傅庸从后面赶了上来,到了护国公的跟前后,傅大学士却又面色讪讪地说不出话来了。
护国公和缓了面色,低声道:“去见见睿王爷吧。”
“娘娘……”
“先不要提娘娘了,”护国公打断了傅庸的话,道:“只要六殿下无事,那娘娘就一定会无事。至于太后娘娘,她会回来,所以镜堂你就不要担心她了。”
莫良缘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谁愿意为一个连都没有见过的人守寡一生?
傅大学士满心的疑问,却也知道能让自己知道的,护国公都说了,其他的,他就是问,护国公也不会说了。
齐王一直就坐在雪地上,自己站不起身,也不让旁人扶他起来,直到看见帝宫门开了,一队禁卫从宫门里跑出,齐王呼地一下就站起了身。
“走,”睿王往前走去。
齐王追了两步才追上了睿王,小声道:“我们是不要去见父皇?”
睿王扭头看齐王。
齐王不确定道:“怎么?我说错话了?”
“三哥,父皇已经驾崩了,”睿王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
齐王一愣。
“进宫之后,不要急着说话,”睿王道:“我们先听听莫潇要说什么。”
齐王没作声,跟在睿王身后往宫门走。
从宫门里出来的禁卫分站在了宫门两边,领头的是个禁卫军里的偏将,看着睿王、齐王从自己的面前走过,这位偏将愣是没有说出话来。
说是护国公爷下令开得宫门,让二位王爷进宫去?
虽然这是事实,可偏将没有说出这个事实的胆子。
“你去请康王进宫,”走进宫门里了,睿王想起被他送走避雪去了的康王来了,转身跟这偏将道:“将他直接领到龙息宫。”
偏将没想到睿王爷能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派活计,看着睿王愣怔了一下,被身后一个校尉伸手轻推了一把,这偏将才反应过来,开口道:“末将,末将不知道康王爷在哪里。”
“你带他去,”睿王伸手指了一下自己的一个侍卫。
这个侍卫高声应一声是,走到这个偏将的跟前。
偏将跟着这个侍卫走了,他不是睿王的人,但这个时候,他还不能不听睿王的命令。
“我们先去龙息宫?”齐王问。
“不管我们要争什么,”睿王小声道:“都得先去看父皇一眼。”
父亲死了,当儿子的连去看一眼父亲都顾不上,只顾着争权夺利?这在寻常百姓家都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更何况是在他们皇家?天下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敢当不孝子吗?
城楼的垛口上掉下了一团雪,正好砸在齐王爷的脚下。齐王一脚将这团雪踢开,恨恨地低声骂了句:“迟早有一天,我会抄了莫傅两家!”
睿王听了齐王的话后没反应,默不作声地往前走,现在他们自己的前路都还没定,留诛杀莫傅两家满门的事,还是日后再说吧。
听了太监来报,说睿王和齐王两位殿下往龙息宫去了,护国公转身就跟傅大学士道:“让大臣都进宫吧,也是治丧的时候了。”
傅庸点一下头,往宫门去了。
护国公问跟着自己的小太监:“从这里,走哪条路可以最快到龙息宫?”
小太监抬头看了护国公一眼,没敢说话,低头领着护国公一行人拐上了一条小道。小道上的雪积得比别处厚,一看就是从来没人清扫过的,护国公一脚踩上小道的积雪上,脚下一滑,人就跌了一跤。
跟着护国公的人都吓了一跳,离着护国公最近的两个太监忙伸手将护国公扶起,带中的小太监将护国公掉落到雪地上的帽冠捡了起来,掸净了雪,小太监才将帽冠送到了护国公的跟前。
护国公将帽冠重又戴在头上,一股风就在这时,从小道的尽头那里吹过来,呼地一声,飞雪狂乱地迷了所有人的眼睛。
护国公半眯了眼,借着暗沉的天色,护国公就看见要小道的深处站着一个人,身影模糊,身上的衣衫被风吹得高高鼓起,看身量很像是兴元帝。
“啊……”
护国公一声惊喊出了口,就又强行忍住了。
往小道尽头快走了几步,护国公突然就又停下了脚步,小道的尽头没有人。怎么会这样?护国公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前方,是自己方才眼花了?
太监们赶到了护国公的身旁,也不敢问护国公是怎么了,都跟着护国公一起往小道的尽头看,却只除了风雪肆虐,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
“走吧,”稳了稳神,护国公迈步又往前走。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护国公将心里的那份不安强行压了下去,如今他是权倾朝野的那个人,连帝国的新君是谁,都得看他的心意和脸色,护国公想,我为何要不安?不过是雪天路滑,摔了一跤罢了,这能是什么不祥预兆?
半柱香后的龙息宫前,护国公和睿王、齐王走了一个迎面相撞。
“下官见过齐王爷,睿王爷,”护国公给两位皇子殿下行礼。
齐王开口就要骂,被睿王抬手按在胸前拦住了,“护国公,”睿王看着护国公道:“这些天辛苦你了。”
“下官不敢,”如同听不出睿王的话意一般,护国公神情恭敬地对着睿王。
“你有什么不敢的?”齐王还是压不住心头火,冲护国公冷笑道:“你的那个有凤命的孙女儿呢?她人在何处?即是继后,这种时候她不在我父皇身边守着,她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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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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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伤心过度,已卧床不起,”护国公用的借口很简单,但却又让齐王无可奈何。花轿入了宫,有封后的圣旨在,那莫良缘就是兴元帝的继后,齐王得喊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人一声母后!没有儿子冲进继母房中一探究竟的道理,见不到莫良缘,那随便护国公怎么说,齐王都不能说护国公在说假话。
“进去吧,”睿王迈步往龙息宫里走,面上表情看着是难过伤心,可睿王这时的心里是疑窦丛生,看护国公的样子不像是在强撑,若是没有后手,这个时候,护国公就应该说莫良缘死了才对,人死进棺,再出点意外,棺毁尸无,将莫良缘这个莫家小姐从此从这世上抹去,这样莫家才能过了这一关。
只是病了。
睿王微微扭头,护国公跟在他和齐王的身后,见睿王看他,护国公又冲睿王躬身行了一礼。睿王转身,病了就可以有两个结果,病好了,病重不治,护国公这是至少有一半的把握,莫良缘会之回来。睿王微抿了嘴,护国公这五成的把握从哪里来?
龙息宫这会儿已经遍挂了白幡,已经进入两个配殿的后宫嫔妃在大声哭泣,甭管是不是真心,这哭声听起来都是泣血的。
“父皇!”进了龙息宫正殿,齐王往停尸的内殿冲去,似是情绪突然就失控般地哭叫了起来。
有白幡抚过睿王的脸,冰冷,带着佛香的味道。正殿没什么变化,家具的样式,摆件放着的地方,全都按照兴元帝的喜好来,睿王一时间有些恍神,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听见帝宫敲响丧钟的时候,睿王没有伤心的感觉,满脑子想的都是,空下来的那张龙椅,如何不让护国公一党还有傅美景那个女人得偿所愿,现在人站在龙息宫的正殿里,睿王才想到,他的父皇死了,那个人,他死了。
内殿里齐王的哭声停了,不管殿外的哭声如何震天,站在正殿里听,那些哭声都离着很远的,远在天边。
睿王往内殿走。
护国公站在殿外,看着睿王挺直着背脊,一步步往内殿里走。
“将门关上,”睿王命伺立殿中的太监道。
正殿的大门在护国公的眼前被关上,护国公慢慢地转身看向了庭院,点手叫过一个跟着他过来的小太监,低声道:“你去长秀宫问一问六殿下的身体如何了。”
小太监领了命,往庭院外跑去。
护国公目光追着小太监跑远,再收回目光环顾四周时,两边配殿的不少人都缩回了脖子,慢慢退了回去。
内殿里,齐王跪在龙榻前,眼睛里看不见半点泪水,盯着睿王道:“现在我们要如何行事?莫潇就在外面监视着我们了?”
睿王看一眼龙榻上的兴元帝,冬日天气寒冷,已经死数日的兴元帝尸体不见腐烂,只是皮肤已经变了颜色,兴元帝久病,皮肤发黄,这时皮肤已经呈了灰色,干瘪着看着像陈年的树皮。
“父皇一定不是今日驾崩的,”齐王咬牙道:“这帮该死的,老三,凭着这事,我们能要了傅氏那女人的命吗?”
这一年以来,都是傅美景近身伺候兴元帝,后宫的其他嫔妃都无法见到兴元帝的面,瞒报皇帝死讯,只这一条就可以让傅美景死,将傅氏一族灭门九族了。
“父皇久病,”睿王声音毫不见起伏地道:“傅氏会跟你说,这是父皇服用的那些药物所致。”
齐王被睿王说得哑口无言,突然手撑着龙榻从地上站起身来,怒视着睿王,难以置信道:“你帮着傅氏那个女人说话?!”
“父皇不是今日驾崩的,”睿王道:“这事不是傅氏一个女人就可以做下的,莫潇和傅庸都不傻瓜,我能想到的借口,二哥觉得他们想不到?这话二哥日后不要再说了。”
“那就这么算了?!”齐王愤怒道。
睿王低头看兴元帝,小声道:“二哥,若是人死之后真的有灵,父皇看见自己宠过的女人这样待他,父皇会不会无法瞑目?”
“什么?”愤怒中的齐王一愣,“你有办法杀了傅氏?”
“那不过就是一个女人,”睿王扭头看向了自己的二哥,道:“二哥盯着一个女人做什么?现在在图谋皇位的,是莫氏一党,连傅庸都不过是一个小卒罢了。”
齐王在龙榻前团团转了一圈,突然就停下来问睿王道:“你跟我说实话,这个皇位是谁的?”
“不是我们的。”
“什么?”齐王往后连退了数步,“我知道我脑子不够用,所以我当不了这个皇帝,老大死了,老四是个病鬼,老五还没成年,就不说他了,那你呢?”
“我当不了,”睿王如说家常话一般,跟齐王道:“在将莫氏灭族之前,我当不了。”
齐王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的兵本来是用来灭了莫氏一门的,”睿王道:“只可惜他们没有做到。”
他的兵马炮轰西门,图得不是攻入西门,而是攻入西门之后,直接去位于西城的护国公府,将这一府的人当场诛杀。这样一来,不管莫氏一族有多大的权势,多么的树大根深,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只可惜,别说诛杀护国公府满门了,他的那只最得用的兵马,甚至没能攻破西城的城门。
“那现在莫氏那一家子还在,”齐王道:“还有一个莫望北坐镇在辽东,你趁乱都杀不了莫家,日后就更难了,你要怎么做?”
“那就忍,”睿王道。
“忍,忍?”齐王没好气地道:“好,那我忍,那皇帝是谁?国不能一日无君吧?”
内殿里的人被人推开,四皇子康王李祐走了进来,看一眼龙榻,康王的目光就落到两个兄长的身上,道:“新皇是谁?”
齐王没说话,他不知道。
睿王却看着兴元帝的尸体,突然就笑了起来,如果人真的死后有灵,看到儿子们都不为了自己伤心,睿王在心里问兴元帝,父皇你是不是后悔了?
你怕长大的儿子们会因为皇位而等不及你死。
你也害怕替你生了儿子的女人们,帮着儿子对付你。
所以你疏远成年皇子们,不让成年皇子们进宫。你也疏远为你生了儿子的女人们,不见她们,将她们赶到远离龙息宫的宫室住着。
所以你疼爱小皇子,疼爱小皇子的母妃,然后,你宠信你相信的大臣,莫潇是你的从龙之臣,帮你夺下了皇位,你们是君臣,也是朋友,所以你给他高官厚禄,把整个朝堂都交给他,可你怎么就想不到,他能立下一次从龙之功,他就能立下第二次?
“我知道你在后悔,”睿王对着兴元帝的尸体小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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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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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和康王都听见了睿王的话,两位皇子却都没有作声,现在这个局面,你可以骂护国公狼子野心,也可以骂傅美景毒妃心肠,但没有他们父皇的宠信,这二位又怎么可能兴风作浪?
“说说怎么办吧,”齐王抬手将杏黄绣龙的冬被往上一拉,将兴元帝的头脑都盖住了,问睿王道:“我们就这么干耗着?”
“劳二哥处理父皇的后事,”睿王道。
齐王手指内殿门:“莫潇就在外面站着,这宫里的人我能唤得动谁?”
“使唤不动的就杀,”睿王转身往外走,“没人帮着杀人,二哥就自己杀,横竖他们不敢还手,二哥还担心什么?”
睿王快步走出去了,齐王站着愣了半天,才问康王道:“老三他刚什么去?”
康王说:“二哥就听三哥的话吧,不能让父皇就这么躺着。”
睿王出了正殿,跟站在廊下的护国公对望了一下。
“王爷,”护国公给睿王行礼。
睿王道:“希望太后的病早点好。”
护国公又是一躬身。
睿王走下了台阶,很快就走过了偌大的庭院,院外众多脚步声响起,光听着声音护国公就知道,睿王带着手下走了。
去长秀宫打听消息的小太监在这时跑了回来,跟到护国公的面前,小声禀道:“国公爷,六殿下还是没有清醒。”
护国公面无表情,只冲这个小太监挥了一下手。
“王爷,”睿王离了龙息宫之后,赵季幻带着两个睿王侍卫,脚步匆匆地从宫门方向走到了睿王的面前。
睿王道:“如何了?”
赵季幻看一眼往后退了的众人,小声跟睿王道:“已经走了。”
“两个都无事?”睿王问。
“是。”
睿王背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又迈步往前走。莫良缘若是回来,那一是自己回来,二是被严冬尽送回。已经逃出生天了,为什么还要回来?那就一定是有非回不可的理由了,这个理由能是什么?
“王爷?”赵季幻道:“奴才从王府过来,王府现在还被兵围着,火势也没见小,奴才也没有打听到王妃的消息。”
睿王边走边想,现在理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莫良缘有可能会回来,一旦这位小姐回来,那时局也许就又会按照护国公的戏本走了,弄得不好,辽东铁骑也会被护国公所用。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最好的结果,睿王一直在微微动着的手指一停,最好的结果应该是,莫良缘和严冬尽死,而凶手是莫潇。
“你们没遇着拦路的人?”睿王问赵季幻。
“遇上了,”赵季幻回话道:“奴才们帮着严小郎君他们将人都杀了,不过依奴才看,就算奴才们不动手,护国公府的那些人也不会是严小郎君他们的对手。”
如果再派赵季幻去,也许在严冬尽没有防备之下,杀人不是难事。
睿王眼皮一跳,看着赵季幻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见自己方才说王府的事,自家王爷完全没有听进去,赵季纪就闭嘴不提王府之事了,这会儿见睿王看着自己欲言又止,赵季幻忙就问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本王要杀了莫良缘吗?
睿王问自己,杀了莫良缘,栽赃护国公,接下来的事情会变得简单很多,况且人心难没测,莫良缘和严冬尽就算平安回到辽东,也不能保证莫望北父子就站到自己这一边来,杀了莫良缘和严冬尽是对自己最有利的事,可是要这么做吗?
“王爷?”
“无事,”睿王道。
睿王往母妃魏氏的清平宫走去,赵季幻带着人紧紧跟随,期间再无人说话。
清平宫里的人都已经换上了丧服,魏妃看见睿王来,忙就命在身边伺候的人都退下,让睿王赶紧坐下,小声道:“本宫真的不知道,李祉那个小东西命竟然这么硬!”
睿王冲自己的母妃一笑,道:“母妃,生死这种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李祉不死,那是他命不该绝,母妃不必介怀。”
“本宫怎么能不介怀?”魏贵妃拍了坐榻上放着的小几。
其实自己也是介怀的,睿王坐在坐椅上又是出神,他可以冲只有五岁的幼弟下手,还遗憾这个幼弟没有死,但他却做不到对莫良缘和严冬尽下手,人真是奇怪,又或者只有他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人。
“睿王啊,”魏贵妃看着睿王愁道:“你给母妃一句准话吧。”
睿王呼地又站起身,他在烧着地龙的宫室没坐上一会儿,所以身上还带着冬日时节里的寒气,睿王跟魏贵妃道:“母妃,我要出宫一趟。”
“什,什么?”魏贵妃跟着站起了身,“这个时候你要出宫?你这是当大局已定,皇位不会旁落了吗?!”
“母妃,莫家不灭,莫潇不死,这个皇位我就争不到,”睿王跟自己的母妃轻声道。
“你这是什么话?“魏贵妃显然接受不了睿王的这句话。
“京城有一半的兵权在莫氏一党的手里,”睿王道:“儿子手里的兵马远不及他们的,还有一些带兵的人,到了现在仍在观望,儿子没有必登皇位的把握,那那些人就不可能站到儿子这一边来。”
“看不到,他们就去帮李祉了?”魏贵妃声音尖锐地道:“他们就能确定,李祉可以给他们荣华富贵?”
“他们要做纯臣,”睿王笑了笑,道:“这不也是一种选择?”
“什么?”魏贵妃没听懂儿子这话。
“看着我们争,谁胜了,他们就做臣服于谁,”睿王道:“这样,得不到宠臣的滔天富贵,也做不了肱股之臣,但至少他们不会因为选错而丢了性命,害了家人不是吗?”
魏贵妃坐回到坐榻上,双手掩面,眼泪随即就从指缝上渗了出来,“是母妃的错,母妃帮不了你什么,你外祖家也帮不了你。”
睿王的外祖父魏敬亭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二品的大员,地位清贵,但未入内阁的掌院学士也只能是位高权轻,老爷子一声清正,但真正到了争皇位,兵戎相见的时候,清正的名声帮不了睿王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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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很好,”睿王将小几上放着的绢帕拿起,递给了魏贵妃,小声道:“莫望北倒是兵权在手,坐镇一方,可是想想他的女儿,儿子觉得任何一个魏家姑娘都要比莫小姐命好,不是吗?”
听儿子提起莫良缘,魏贵妃哭声一停,往下掩面的双手,抬头看向了睿王。
“儿子出宫之后,不管发生何事,母妃安心待在清平宫就好,”睿王将绢帕往进了魏贵妃的手里,“父皇的丧事由我二哥主事,要行礼的时候,母妃记得称病。”
“灵前不能去?”
“不知道会发生何事,所以母妃就不要去,”睿王说着话就要走。
“那你要去哪里?”魏贵妃见睿王要走,忙就追问道。
“儿子去办件事,回来后会来清平宫见母妃,”睿王撂下这句话,就步下生风地走了。
睿王带着赵季幻一行人出宫的时候,护国公在龙息宫里冷眼看着齐王操办兴元帝的丧事,抬头又看一眼渐渐黯沉了的天色,跟站在自己身前的莫福低声道:“去找莫卫忠,叫他把人都带上,出北门追,如果四小姐到了明晚都没有回京的迹象,那就动手。”
莫福打了一个寒战。
“不要活口,不要留下与我护国公府有关的东西,”护国公道:“事成之后,叫莫卫忠速带人回京。”
“是,”莫福不敢多言,领了命,转身就跑了。
“主子,”莫福跑走没过一会儿的工夫,一个侍卫跑到了护国公的跟前,小声禀道:“睿王爷带着人出宫,往睿王府去了。”
护国公点一下头,睿王这个时候回府看上一眼是人之常情。
“国公爷,那围在睿王府外的那些兵?”侍卫问道。
“放睿王进府,”护国公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又道:“但兵不撤。”不管李祉能不能活下来,横竖睿王不可以是新皇。
这个侍卫领了命还没及走,一个眼生的管事太监双手抄在袖子里,一路小跑着到了护国公的面前。
“你是?”护国公问。
“奴才是长乐宫的管事和旺,”这管事太监能护国公行礼道。
“你去吧,”护国公跟护卫在自己身前的侍卫道。
侍卫又盯了和公公一眼,才快步走了。
“国公爷,”和公公一礼行毕,也没直起腰身,就这么躬着身跟护国公低声道:“我家娘娘想与国公爷说话。”
长乐宫,这是五皇子李祈的生母林贵妃住着的地方,护国公冲和旺笑了笑,李祈今年七岁,因还未成年所以并未封王,林家是地方世族,势力不在京畿之地,所以这会儿成年皇子还可以自己为自己奔忙,林妃娘娘和五皇子却是自己无能为力,也指望不上外力帮忙。
“下官是外臣,”护国公道:“如何见林妃娘娘?”
和公公脸上的笑容就是一僵。
“娘娘若是有事,让和公公你传话就是,”护国公随后又道:“如今宫中齐王爷主事,请和公公替我带话给林妃娘娘,请娘娘节哀顺便。”
护国公这话就不是一口回绝,把话说死的话了,和旺忙又恭恭敬敬地给护国公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跑走了。
护国公捻一下颌下的短须,若六殿下不能活,那五殿下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个站在护国公身后的长秀宫小太监,慢慢往后退步,退到了离护国公一行人大约五米的距离后,这个小太监撤腿就往长秀宫的方向跑去。
“主子?”有侍卫看见这小太监跑,忙就喊护国公。
护国公扭头看一眼这个小太监,不在意道:“随他去。”李祉若是死了,傅妃和傅家就成了无用的东西,李祉若是不死,傅妃和傅家也得仰仗他的鼻息求存,断没有他哄着傅妃和傅家的道理。
半柱香的时辰之后,长秀宫里,傅美景听完了小太监的禀告。
两个亲信嬷嬷站在一旁低头不敢言语。
傅美景挥手让小太监退下之才,才咬牙念了一句:“林氏。”
莫姑太太坐在床前的圆凳上抹泪,哽咽道:“六殿下怎么还没醒?”
傅美景看向了床榻上的儿子,盖着厚被的李祉面朝墙里睡着,蜷缩着身体,看上去只有小小一团,“防方明说了,六殿下自己能醒,那这个生死关就过了,若是不能醒……”
“娘娘!”莫姑太太叫了起来:“这个时候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傅美景这会儿满腹的怨气,却又找不到一个可以埋怨,可以发泄怒气的对象。伺候李祉的人都被她下令关了,可她就是把这些奴才千刀万剐了又如何?“不争气的东西,”傅美景突然就冲着李祉怒道:“我为了生他,费了多大的力气,花了多少的心思?他竟然就这样回报我!”
两个亲信嬷嬷往后退,生怕盛怒之下的傅美景往她们这里看,让她们招了无妄之灾。
莫姑太太却是呆住了,再也不相信自己的孙女儿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从圆凳上站起身,莫姑太太望着傅美景惊道:“娘娘怎能这么说?”
“他这样,”傅美景却是怒气难消,手指李祉道:“他这样我生他养他何用?!全天下最大的富贵就在眼前了,他却受不起,早知道这孩子富薄如此,我当初何苦生他?”
“娘娘!”莫姑太太看傅美景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疯子,恨不得伸手捂住傅美景的嘴,“你这是伤心糊涂了吗?这是六殿下啊!”生为母亲,你怎能这样怨你的儿子?!
“祖母啊,”傅美景哭了起来,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六殿下一去,我和傅家就完了!你以为林氏那个贱人找护国公做什么?她是看着六殿下不行了,她要攀上莫家,她想自己的儿子当皇帝!”
莫姑太太一个内宅妇人,还真不懂这个,但看傅美景说话时脸都扭曲了,莫姑太太只觉得害怕,半晌才结巴道:“我,我,六殿下会,会没事的!”
傅美景恨道:“是吗?”
莫姑太太说不出话来了,你生为母亲,难不成还不巴望着自己的儿子好?
面朝里睡着的李祉这时微微睁了眼,嘴巴动了动后又闭上了,小皇子什么都听见了,虽只有五岁,可谁对自己好,小皇子还是能分得清的。
给读者的话:
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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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入夜之后,天晋王朝的都城举城皆白,要连续三月的国丧开始。
举丧的文书由帝宫发出,由着丧服的信使骑快马送往帝国的各州县,每一座城池。
文武百官着了丧报,跪在停放兴元帝棺椁的寿皇殿前,给兴元帝守灵。
百姓们闭上门户,从今日起,家家户户都要停了嫁娶,停了屠宰,待三月之后,生活才可恢复正常。
到了后半夜,京城的各寺庙禅院开始敲钟三百下,丧钟声又一次传遍京师城。
一切看着都井然有序,但文武百官和京师官员都知道,局势不太平,白日里的攻城要怎么说?兴元皇帝都发丧了,新君是谁?最重要的答案没有,最重要的一个理解也没有,现在的京师城就如同水面平静,水下暗流汹涌的大河,也许一个不小心,狂风巨浪就会席卷整个京师,很多人都会在这场狂风巨浪里粉身碎骨。
转身到了第二日的白天,不管是帝宫还是京城都还是平静,但所有人都更惴惴不安,无论最终的结果是平安无事,还是天下大乱,大祸临头,这种无风无浪的等待最是让人煎熬。
“等下去,”护国公跟自己的党羽们说。
“等老三回来,”齐王跟自己身边的人说:“在此之前,我们不能在莫潇这老匹夫的面前自乱阵脚。”
傅美景枯坐在清醒片刻,又再次陷入昏迷的李祉床前。
林妃娘娘带着五皇子李祈跪在寿皇殿中,一边给兴元帝守灵,一边等着李祉死讯传来的那一刻。
又一个白天过去,入夜之后,京城又开始飘雪。
睿王催马在往北去的官道上急驰,风吹雪落在脸上,刀割一般,睿王将衣领紧了紧,仍是不停马,甚至又抬手一鞭抽打在马身上,催自己的宝马雪乌蹄奔跑得再快一些。
雪乌蹄是可日行八百里的宝马良驹,非一般战马可比,所以赵季幻等着一队二十七人的侍卫,只能是勉强跟在睿王的身后。
眼见着自己跟睿王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了,赵季幻不得不出声喊了睿王一声:“王爷!”
睿王回头催道:“快点。”
赵季幻不知道自家王爷这是要去做什么,不过睿王不说,赵季幻就不敢问,他都无胆问,那后面的那二十七个侍卫就更不敢开口问了。
睿王奔跑在没有行人的官道上,心下着急,他得快点找到莫良缘才行,在宫里起了杀心,又按灭了这杀心之后,睿王就想到,他能想到的事,护国公想不到?这么一个老奸巨滑的人,会不做莫良缘一去不回的打算?
莫良缘若是平安回到辽东,那结果就是莫望北父子与京师护国公府的绝裂,这个结果扩国公无论如何是无法接受的。
那要如何是好?
杀了莫良缘与严冬尽,嫁祸他睿王李祯,无疑是一箭双雕的好办法,就如同他曾经想过,杀了莫良缘与严冬尽,嫁祸给护国公莫潇一样。
“驾!”睿王打马扬鞭。
赵季幻一行人拼了命地催马紧跟,大家伙儿几乎都开始怀疑,自家王爷争位的关键是在官道往北的什么地方?
官道旁的林中,一座已被废弃的神庙里,严冬尽躺在厚毯之上,莫良缘守在旁边,周净神情焦急地站立一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松开了给严冬尽把脉的手,冲莫良缘摇了一下头。
“您摇头是什么意思?”不等莫良缘说话,周净就开口问道:“您拿我家少爷的病没办法吗?”
老大夫眉头紧锁,道:“老夫觉着这位公子不是生病,老夫没有诊出他的心疾之症。”
前夜里,严冬尽带着莫良缘入这神庙歇息,周净等人重着拴马,生火驱寒,严冬尽动手归置了茅草木板,又铺上了厚毯,刚想让莫良缘过来坐下,严冬尽觉着心口又犯了疼。初开始严冬尽没在意,这已不是他心口第一次犯疼,倒是莫良缘看严冬尽脸色坏得厉害,坚持让周净去附近的村庄请个大夫来。
周净去了没多久,严冬尽的心口绞痛,随后就开始呕血不上,人很快就陷入昏迷之中。
众人有惊无险地离了京城,正想着回到辽东,就可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时候,严冬尽这一突出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慌了手脚。
周净带老大夫过来之前,严冬尽苏醒过几次,每次都跟莫良缘说,他是旧伤发作了,让莫良缘不要担心,他死不了。最后一次昏迷之前,严冬尽吐出的血染红了莫良缘的手,这一次无论莫良缘怎么喊,严冬尽也没有再醒来。
“这,这怎么可能呢?”周净跟老大夫急道:“我家少爷就是心口疼啊,哦对了,他心口那里有旧伤。”
老大夫还是摇头。
莫良缘这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先生,有什么话就请说吧。”
老大夫问莫良缘:“敢问您是这位公子的什么人?”
莫良缘道:“妻子。”
老大夫点一下头,抬起了严冬尽的左臂,撸起衣袖,指着一道隐隐发黑的线跟莫良缘道:“夫人请看,这条脉络通心。”
“怎么发黑了?”周净惊道。
莫良缘盯着严冬尽的手臂看,伸手想摸一下,却又怕碰疼了严冬尽,手指停在半空,莫良缘问老大夫道:“先生是想跟我说,他是中毒了?”
老大夫叹了一口气,道:“大概是,老夫对公子这样的症状无能为力,或者京城里的名医有办法。”
再回京城?
周净开口就道:“这个不行。”
老大夫起身,冲莫良缘拱手行了一礼,道:“请恕老夫无能为力。”
莫良缘低头,发髻有些散乱。
“先生,”周净求老大夫道:“您至少想想办法吧?”
“若是中毒,那一定要找到解药,或者知道这位公子中得是什么毒,”老大夫道:“冒然施药,兴许会加重这位公子的病情也说不定啊。”
“他这样,可以支撑到回京城吗?”莫良缘问。
“小姐!”周净等人异口同声的叫了起来,再回去?那他们不是羊入虎口了?!
给读者的话:
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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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先生回去吧,”莫良缘跟周净小声道。
周净跺一下脚,拿了诊费,命一个侍卫送老大夫回去。
老大夫看看严冬尽,又看一眼莫良缘,若是这公子中得毒无解,那可惜这一对男才女貎的小夫妻了,“希望公子能吉人天象,”老大夫跟莫良缘拱手道:“夫人,老夫告辞了。”
莫良缘冲老大夫半蹲还了一礼,道:“多谢先生。”
老大夫摇头一叹,跟着苦着脸的侍卫走出了神庙。
送到神庙外,眼见着侍卫骑马带着老大夫走了,周净转身就跑回到了莫良缘的跟前,急道:“小姐要回去?”
莫良缘又坐在了严冬尽的身旁,抬手摸一下严冬尽的脸,严冬尽在出汗,身上却又摸着冰冷无甚温度。
周净半跪在了莫良缘的面前,道:“若是回去,小姐要如何再走?严少爷许不是中毒呢?我和兄弟们再去寻大夫来,实在不行,我带几个兄弟回京去,绑也绑几个太医过来。”
侍卫们纷纷附合周净的话。
“什么样的病会让人的胳膊变成那样?”莫良缘小声道:“冬尽这是中毒了没错,是我大意了,我没想起来看看他的身子。”
周净和侍卫们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小姐你和严少爷还没成亲呢,你怎么脱了严少爷的衣服看啊?
“是我的错,”周净认下这个错,说:“是我没想起来,不过小姐,听那老先生的意思,严少爷还不到毒发要命的时候,我这就回京去。”
周净说完话,起身就要走。
莫良缘轻摇一下头,道:“你们说会是谁给冬尽下毒?”
周净想都不想的道:“这还能有谁?严少爷在京城也就碍了护国公的眼,一定是……”
周净话说到这里不说了,神情愣怔地看向了昏迷之中的严冬尽。
是护国公下的毒,这人防着他们会逃,所以给严冬尽下了毒,这样一来,这毒旁人就不可能有解药,也不可能会解,想要严冬尽活命,他们就必须回去找护国公,不但得回去,他们还得求护国公高抬贵手。
侍卫们很快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大家伙儿全都噤了声,愁眉苦脸地看着严冬尽,心里急得不行,却又毫无办法。
“小,小姐?”周净喊莫良缘。
“我回京去,”莫良缘却显得很平静,说:“你们在这里替照顾冬尽,我会要到解药,请人送过来的。”
“不行啊小姐,”周净急道:“你回去了,要怎么离开?”
“至少我回去了不会死,”莫良缘道:“不是吗?”
严冬尽的命当然重要,可看着自家小姐再入火坑,毁了自己的后半生?周净们再也做不到。
莫良缘觉得难过,抬手摸了一下眼睛,却又发现自己的眼睛很干,半点泪水都没有。
周净这时给莫良缘跪下了,说:“小姐,我们再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啊。”
“杀了莫潇,”莫良缘道:“我想杀了他。”
“那我带人去杀了那老东西!”周净恶犯狠狠地道:“小姐放心,我一定把那老东西的头给小姐带回来。”
“对,”侍卫们似是找到了的办法一般,都道:“我们杀回去,要了莫潇那老东西的命!”
莫潇是他们大将军的父亲这事,周净们是谁也想不到了,这会儿护国公在他们的心目中,就是天下间最该死的人!他们辽东军人最是讲究快意恩仇不过了,你想害我、杀我,那我一定要了你的命,世事就是这么的简单!
“可是,”莫良缘抬头看着周净道:“莫潇死了,解药要从何处去拿?”
周净一下子就哑口无言了。
“我回去,麻烦你……”
莫良缘拜托周净照顾严冬尽的话还没说完,手中握着的手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严少爷?”看见严冬尽睁眼,周净又惊又喜地叫了起来。
严冬尽看着莫良缘,声音沙哑道:“你要去哪里?”
“冬尽,”莫良缘说:“我……”
“护不住你,那我不如就此死了,”严冬尽紧紧地握着莫良缘的手,“我们回辽东去。”
“可……”
“没有可是,就算是埋骨,我也得埋进辽东的土里去,”严冬尽说:“良缘,我们说好了的,要回辽东,那我们就回辽东啊。”
眼泪终于从干涸的眼中流出,莫良缘看着严冬尽摇头,哭道:“所以你要我守着你的埋骨地,过一辈子吗?!”
严冬尽想说我死不了,你活着,我就一定得陪着你,严冬尽还想说,良缘你别哭,我不想看见你流眼泪,可心口又是一阵绞痛,让严冬尽疼到无法说话,近而呼吸困难,神智一下子就又昏沉了。
周净在旁边扎着手,他不想让严少爷死,也不想让自家小姐回京城,可这两件事周净只能选一样,这周净不想选,可又非选不可。
“世上没有双全法,”莫良缘轻拍一下严冬尽的手,跟周净说道。
“我们先试试看啊,万一太医有办法呢?”这是周净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严冬尽喘不上气,心口好像要炸开,可就是这样,严冬尽还没有松开握着莫良缘的手。
“什么人?!”
就在这个时候,神庙外面传来一个侍卫的暴吼声。
“嗖,嗖嗖——”
箭羽破空的声音响起。
“有人放火!”守在神庙外的侍卫叫喊了起来。
一支箭头燃着火的箭射中了神庙的木窗,雪后受潮的木头本不易点着,可这支火箭碰到木窗的瞬间,火焰就吞噬了整扇木窗。
“妈的,”周净骂了一声,伸手就要拉莫良缘起身。
“冬心!”莫良缘喊。
周净的手要碰到莫良缘了,听见莫良缘的喊,周侍卫长的手白转了一个弯,拽住了严冬尽的手,一个用力,周净将严冬尽扛到了肩上。
“带,带小姐,走,”严冬尽吐字艰难地道。
“你别说话,”莫良缘厉声冲严冬尽喊了一声,手里拿了一只长剑,拨剑出鞘的时候,剑身将篝火倒映到莫良缘的脸上,莫四小姐的脸上似是也燃了一团火焰,跳跃着,闪烁着,带着仇恨,也带着绝然。
火是黑暗永远的敌人,这是亘古都不会改变的自然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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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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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们在周净和莫良缘带着严冬尽跑出神庙之前,就已经冲出了神庙,来的这队人人数远多于他们,都身着夜行衣,黑巾蒙面。
“小姐!”周净往后推了莫良缘一把,手起刀落,将一只射向莫良缘的箭斩成了两段,前半截箭就落在了莫良缘的脚前。
莫良缘看神庙前的空地,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都是一个人力战四五个黑衣蒙面人,有侍卫已经受伤,却仍是力战不退。
周净将严冬尽放下,叮嘱莫良缘一声就站在原地不要动,周净也挥刀往前冲去。
有意无意地,辽东大将军的人围了一个半圆的弧形,将莫良缘和严冬尽护在了当中。也无人下令,但大家伙儿很有默契地先行对付对方的弓箭手,并且不留活口,全部都要杀死,不给这些人再放箭的机会。
血气在神庙前的空气弥漫开来,随着火势的蔓延,整个神庙都燃起了大火,空气又开始变得灼热起来,让人呼吸困难。
一个黑衣蒙面人从周净的一跃而过,落到了莫良缘的面前。
“小姐!”周净转身就要追,却又被三个黑衣蒙面人同时缠住。
莫良缘跟这个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的人对视了一眼,随后莫良缘就道:“莫忠卫?”
这双眼她认识,前世里这个人被护国公派到她的身边,做过禁卫军的将军,做过她的忠仆,最后带兵追杀她与严冬尽的人里,也有这个人。
莫忠卫吓了一跳,他看过莫四小姐,可他不记得莫四小姐见过他,现在只凭一双眼睛,莫四小姐怎么就认出了他来?护国公给他的命令是,等今夜过去,可莫忠卫决定今晚就动手。一来,他没有发现这一行人有回京的打算,二来,这一行人可是辽东来的杀胚,白日里动手,他们不一定能是这帮辽东杀胚的动手,趁夜色偷袭,他们的胜算还大一些。只是莫忠卫没想到,他就是大着胆子提前动手,也算是偷袭得手了,他的人仍是拿这帮辽东杀胚们没有办法。
“莫潇又改主意了?”莫良缘冷声道:“说,杀了我后,他想嫁祸给谁?”
连一声祖父都不叫了。
莫忠卫咬牙,手中的刀挥起砍向了莫良缘。
严冬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手里不知何时拿上的刀,迎向了莫忠卫的手,两把战刀狠狠地撞在一起。
“当——”
铁器相击后发出的声音,将人的耳膜震得发疼。
莫忠卫虎口发麻,知道自己拼力拼不过严冬尽,莫忠卫后退了一步,手的刀一翻,这把刀还是奔着莫良缘去了。
严冬尽血气翻涌,嘴中腥甜味一起,血就从严冬尽的嘴角渗了出来,再想接下莫忠卫的这一刀,眼见着是不可能了。
莫忠卫知道杀辽东的这帮杀胚难,但他没觉着杀莫良缘难,再是将门女,那也不过是一个女子,还真能习武不成?
严冬尽这会儿视物有些不清,莫良缘、莫忠卫,还有莫忠卫手里的刀都如同有了幻影一般,有了无数个重影,这让严冬尽就算还有力气再挥起手里的战刀,他也不知道这刀要往哪里挥了。
“良,良缘?”严冬尽喊。
当然,这也只是严冬尽自己这么觉着,事实上,严小郎君这会儿喊出口的话,在莫良缘和莫忠卫听来,只是低语,有气无力的那种低语。
急促的马蹄声从众人的身后传来,越行越近。
莫良缘冲莫忠卫一笑。
莫忠卫心头就是一紧,莫四小姐的援兵来了?
“莫忠卫,”莫良缘说:“你杀不了我,相反……”
莫忠卫看着莫良缘发愣,他等着莫良缘后面的话。
莫良缘说:“相反,今天是我杀你。”
长剑挥起,带着风声,还倒映着神庙的熊熊火光,莫良缘手中的长剑剌向莫忠卫的心口。
莫忠卫虽在愣神,但本能地抬手用刀去挡莫良缘手中的长剑。
长剑在半空中了,莫良缘手腕用了力,长剑上下一颤,挑出了剑花。
剑花有虚有实,莫忠卫用了最实用的破解之法,反守为攻,挥手砍向了莫良缘的咽喉。
莫良缘身形蓦地一旋,裙角飞扬起,长剑剑光一闪,直奔了莫忠卫的锁骨上方。
睿王这时马到了神庙前。
莫忠卫一刀砍空,锁骨上方的衣物被剑尖剌破,随即就是皮肤,莫良缘的目光冰冷,手往上挑,一道血柱飞起,莫忠卫的咽喉被挑开,人僵直地站在莫良缘的面前,脸上的表情有茫然,还有难以置信。
莫良缘收剑,反手挥手从左往右一斩。
莫忠卫的头颅飞起,从断颈处汹涌而出的血染红了莫良缘的衣裙。
“杀,”莫良缘冷声下令。
“是!”
辽东大将军府的人们如同要噬人的凶兽,他们习惯了以命相搏,可效忠于护国公的杀手们却不想以命相搏,跟随护国公,他们求得就是富贵,丢了性命,他们还要那份富贵做什么?明明人数数倍于辽东大将军府的人,可是护国公府的人在败退。
半边神庙在火中轰然倒塌。
莫忠卫的尸体也在莫良缘的面前倒下,飞起的头颅落地,凝固在脸上的神情仍是难以置信。莫侍卫长的武功很好,他奉命杀过很多人,甚至他还灭过好几个家族,可是莫忠卫再也没有想到,他自己会死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长剑在莫良缘的手中干脆利落地挥动,她要保护身后的严冬尽,这世于莫良缘而言,才刚刚开始,她不能允许,这一世就这么结束。
睿王看着火光之中的女子,看入了神,以至于明明是匆匆赶来想助莫家四小姐一臂之力的人,却偏偏迟迟没有下令自己的人动手。
严冬尽张了嘴,尽力地呼吸着,空气的温度很高,血腥味、烟灰味、焦糊味混在一起,这样的空气几乎要灼伤人的咽喉,让人闻之欲呕,可严冬尽不在乎,他只是拼命地呼吸着,积攒够了力气后,严冬尽从地上站起身。
刀从一个黑衣人的左侧身体斜着斩下,将这个黑衣人几乎斩成了两半。
同伴的血飞溅进了眼睛里,这个黑衣人眼前的人和景刚一模糊,莫良缘手里的长剑直剌而来,将这个黑衣人的胸膛穿透。
这两个人杀起人来,睿王坐在马上想,还真的是很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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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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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陪着睿王当了一会儿看客后,赵季幻忍不住喊了睿王一声,他们这么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就是当看客的吗?
睿王被赵季幻喊回了神,半抬了手往向一指。
赵季幻带着了睿王府的人冲上去,加入了战圈。
睿王下了马,快步往莫良缘的跟前走来。
莫良缘的面前倒了好几具尸体,还有一个未死的,被严冬尽补了一刀,这人惨叫一声后,这才断了气息。
“睿王爷,”周净赶了过来,冲睿王行了一礼,将莫良缘和严冬尽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四小姐,严将军,”睿王开口道。
“小姐,能信睿王爷吗?”周净小声问莫良缘。
莫良缘看睿王,站在她面前的睿王还很年轻,还没有染上前世十年之后,那股蹉跎了十年岁月之后的暮气。“真好,”莫良缘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两个字。
“什么?”周净问。
“无事,”莫良缘抬手臂擦了一下脸,跟周净道:“王爷不会害我们。”
睿王笑了一下,面色虽冷,但这笑容是真诚的。
周净往旁边挪步,睿王关心道:“严将军这是怎么了?”严冬尽一定是出事了,若不是这样,这人怎么可能让莫良缘也上阵挥剑杀敌?
严冬尽想说话,只是这会儿心口的绞痛再次袭来,严冬尽手捂心口半跪了下来。
“冬尽!”莫良缘忙半蹲下身扶住了严冬尽。
张嘴一口血吐在了地上,跟地上死人的血混在一起,严冬尽勉强跟莫良缘道:“不要哭。”
“我没哭,”莫良缘嘴里犯着犟,用手背替严冬尽擦嘴角的血,说:“我不是出了事,就只知道哭的女人。”
严冬尽,睿王,周净都看着泪流满面的莫良缘。
有眼泪流进了嘴里,泛着苦味的咸,莫良缘抬手臂擦一下自己的脸,说:“被烟熏的。”
神庙还没有被大火烧尽,所以这会儿神庙前的空地上还是浓烟滚滚。
“冬尽中毒了,”莫良缘跟睿王说。
睿王说:“莫潇下得手?”
“可不是,”周净恨道:“这个该死的老东西!”
严冬尽又一口血吐出,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的作用,睿王就觉着严冬尽吐出的血不是那么红。
“王爷,”周净半跪在地上,求睿王道:“您能帮忙给我家严少爷请个太医吗?”
睿王看莫良缘,莫良缘正专心致致地给严冬尽擦拭去嘴角的血,神情里除了专心,看不出别的情绪来。
“求王爷了,”周净两条腿都跪在了地上,要给睿王磕头。
“唉,”睿王拍一下周净的肩膀,低声道:“莫潇费了心思下得毒,哪里是太医能解的?”
周净还抱着一丝希望地道:“那,那万一太医有办法呢?”
睿王问莫良缘:“四小姐的意思是?”
“我回去,”莫良缘道。
严冬尽猛地抬头要说话,被莫良缘捂住了嘴巴。
周净没觉着这有什么,仍陷在得不到双全之法的心急如焚之中。
睿王看一眼莫良缘按在严冬尽嘴唇之上的手,知道莫良缘这样与礼不合,只是睿王却不觉莫良缘这有什么错,叹了一口气,睿王跟莫良缘道:“回去了,就一定能拿到解药?”
空地上的喊杀声停歇了。
四周安静下来,只余火烧木的声音。
莫良缘挪开手,跟严冬尽道:“冬尽,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不独活。”
严冬尽精致漂亮的双眼蓦地睁大,惊愕之后,这双眼中露了了哀求之色。
“所以你要活着,”莫良缘说:“这样我才能活。”
周净猛地从地上站起,往边上走去,这些他不想听,也不忍听。
“莫潇不过是想你回去,”睿王低垂一下眼,说道:“四小姐若是回去,有九成的可能可以拿到解药。”
“他不给解药,那就鱼死网破好了,”莫良缘仔细地替严冬尽拭着又一次从嘴角渗出的血,绝然道:“我知道的,莫潇怕死,越贪权的人就越怕死。”
“可是你要如何是好呢?”睿王轻声道:“严将军无事后,四小姐你要如何回到严将军的身边?”
莫良缘沉默了下来。
“待辽东铁骑踏平京城之日吗?“睿王问。
“这样会死多少人?”
这一次,是莫良缘和严冬尽同时开口问睿王道。
睿王苦笑,“自然会死很多人。”
兵祸一起,生灵涂炭,这个道理睿王懂,严冬尽和莫良缘也懂。
“是我不小心,”严冬尽这时握住了莫良缘的手,喘息了几声后,又道:“是我不小心才着了莫潇的道,不能为着我的错害了良缘你。你不能回去,我未必会死,可良缘你回去了,此生何日我再见你?”
莫良缘不想哭,只是眼泪忍不住。
严冬尽咳了两声,突然就拿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莫良缘被吓住了。
睿王也是一惊,但睿王爷不敢伸手去夺严冬尽手里的刀,只能是急声道:“你是做什么?”
“你若回去,我这就了断了自己!”
在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只知道自己不能让莫良缘再回京城,所以严冬尽情急之下,拿自己的命留莫良缘。
莫良缘想说些什么,只是张了嘴却没有发出声,泪水流得汹涌,最后哭声从莫良缘的嘴中溢出。莫良缘说:“不是你的错,是我害了你。”
若不是她,护国公怎会对严冬尽下毒?
前世里,她入了宫,父兄随后上京,严冬尽却没有消息,是不是那一次,这人同样中了毒,所以才没有跟随在她父兄的身后?
“良缘!”严冬尽急得喊。
“是我害了你,”莫良缘痛哭,这个时候一个念头在莫良缘的脑子出现,是不是没有她莫良缘,严冬尽就可以一世平安了?
睿王被莫良缘哭得也是无措,方才这位莫家小姐还手执利剑,将敌人的头颅斩下,还与严冬尽并肩杀敌,这会儿却又哭得如同无助的孩童,睿王没有见过执剑杀人的女子,睿王也说不出方才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只是这会儿睿王很清楚,莫良缘哭得他很心疼。
“该怎么办呢?”莫良缘哭着跟严冬尽说:“很难啊!”
知道会害了你,可是不爱你很难。
不想离开,可是我不得不离开,这一走走得很难。
这世上没有双全法,所以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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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死时,严冬尽三岁,懵懂无知的小儿,只知道从此以后自己没有了父亲,却还不知道伤心难过,之后母亲病死,严冬尽也不过刚刚四岁,族人忙着争财产,争田地,无人有心打理母亲的丧事,一个站在母亲灵前的严冬尽知道了害怕。
族人吵闹到灵堂之上,挥拳打起来的时候,匆匆赶来的莫望北将他抱到了怀里。大将军的怀抱宽阔厚实,不柔软却让严冬尽不再害怕,被莫望北摸着头,将脸埋进莫望北的怀抱时,严冬尽就知道他又有一个家了。
那时候严冬尽还不叫严冬尽,他的父亲是个粗人,严家又有家训,小儿养到三岁,确定能养大了,才取大名,于是父亲只给严冬尽取了个小名,就叫小老虎。等了小老虎三岁,可以正儿八经地取个大名,上族谱了,父亲却战死了。母亲此后便重病在床,没人想着小老虎还有没个正经名儿,所以小老虎就是一个没名字,之后母亲就也死了。
那日在灵堂上,莫望北是发了火的,他的这个副将活着时,傻乎乎的为族人做了多少事?现在人没了,这帮白眼狼就当着小儿的面争钱,争地,争房子,争下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要养大他副将的儿子。莫大将军为严冬尽保住了家产,还干脆利落地替严冬尽与宗族断了关系,这种没有人情味,只知道吸血要命的宗族有什么可要的?
“小老虎别怕,”莫望北抱严冬尽往大将军府走的时候,是这么跟严冬尽说的,“在辽东,只要有叔父在,就没人敢欺负你。”
长大之后严冬尽才知道这了莫望北说这话的用意,没有了宗族的人,就是一个没有根的人了,只是有莫望北在,哪怕他严冬尽没有宗族,他也可以堂堂正正的活,他依旧可以鲜衣怒马从鸣啸关的街头跑过,投注到他身上的目光只有羡慕和畏惧。他是大将军的严少爷,要得罪他,辽东人得先自问一下,你得罪的起莫望北吗?
“明日就是立春了,冬天就过去了,小老虎以后就叫严冬尽吧,”被莫望北一路抱回驼辽东大将军府后,严冬尽不但又有了一个家,还有了一个名字。
从此以后,严冬尽记得他没有再哭过,因为莫望北跟他说过,男儿丈夫是流血不流泪的,可是今天严冬尽做出了比哭更丢脸的事,他拿自己命要挟莫良缘,直接跳过了女人家的一哭二闹,奔到了三上吊上。
莫良缘哭起来声音不大,绝望又无助,听见莫良缘问自己该怎么办呢?严冬尽答不上来,这是在沙场上,他甚至都不通医术,留下莫良缘,然后他毒发身亡,将莫良缘一个人留在世上?不,这姑娘方才刚刚说过,他死了,她也不独活,所以他死后,跟莫良缘一起走黄泉路?
该怎么办?
这一次没有那个宽阔又厚实的怀抱了,严冬尽茫然无措,他可以帮着料理将军府的事了,可以自己带兵出征了,却在面对莫良缘痛哭的时候,才发现当年灵堂前抹眼泪的小老虎其实没有长大,他不是可以独挡一面的百兽之王,他逃不出护国公的手掌心,他也护不住莫良缘。
“你先把刀放下吧,”睿王不会哄女人,所以他拿莫良缘没办法,只能是小声劝严冬尽道:“你要让你家小姐哭坏眼睛吗?”
严冬尽的手僵着,听见了睿王的话,也明白睿王在做什么,但他的身体却做不出反应来。
“你这是,唉,”睿王急得叹气,打量着严冬尽拿刀的手,心里估算着他从严冬尽手里夺刀的胜算有多大。
周净和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已经呆愣到现在了,跟严冬尽一样,以命相搏这样的事最是简单不过,可是面前的这道难题,他们想不出答案来。
赵季纪带着睿王府的人站在一旁,护国公府的人都杀完了,这会儿的事连他们王爷都没办法,他们就更没办法了,只能是站在一旁干看着。
“复生啊,”睿王喊严冬尽的字,“你把刀放下吧。”
赵季幻也叹气了,他家王爷劝来劝去,说出来的话就是这么一句,可见这事真是难为他家王爷了。
“你,”严冬尽看着莫良缘要说话。
莫良缘却在这个时候停下不哭了,胡乱地抹一把眼泪,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严冬尽。
睿王直觉不好。
莫良缘一把就拿住了刀背,喊道:“好,让解药见鬼去吧,我不回去,你也不用活了,我们一起死好了!做了鬼,我们去找莫潇报仇!”
莫良缘仰着脖子要往刀上碰,毅然决然,半点的犹豫都没有。
“莫良缘!”睿王惊得叫了起来,声音变了调,世俗礼节睿王爷也顾不上,伸手就要去抱莫良缘。
严冬尽吓得松了手。
刀就这样到了莫良缘的手里,就着往前的冲力,莫良缘一头扎进了严冬尽的怀里。
睿王看看自己伸出并张开的双臂,神色讪讪地将双臂放下了。
“不死,”严冬尽抱着莫良缘有些语无伦次地道:“我们都不死,不死了,好不好?”
“你混蛋!”莫良缘骂。
“是,我混蛋,”严冬尽应声。
莫良缘哭,严冬尽就笨拙地哄。
睿王又是叹气,到了这会儿王爷才发现,说到底,他面对的还是两个不成事的孩子。
周净呆站了一会儿,终于迈步走上前来,看一眼抱着莫良缘的严冬尽,周净小心翼翼地问睿王:“该怎么办呢?”
睿王有些头疼了,现在这帮人等着他拿主意了?
“要不然我们找个太医来赌一把,王爷您看这样行吗?”周净寻求睿王的意见。
睿王说:“就是你们请着了太医,你们要如何出城?好吧,就是本王派太医过来,本王能指使得动的太医,莫潇都认识,这个时候,本王想他们都是出不了京城的。”
周净的面颊一颤,长相很是清秀的汉子露出了凶相,周净说:“我们杀出城来就是,京城的兵算个鸟,老子们杀个几进几出都不算是个事!”
睿王抚额,无奈道:“现在不是说狠话的时候。”知道你们辽东兵能打,但你当京兵就是吃干饭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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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周净和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满怀希冀地看着,睿王在想,要不试试?
“不要为难王爷了,”莫良缘却在这时开口说话道。
“不为难,”睿王爷道。
莫良缘坐直了身体,眼睛已经哭红,却扬唇冲睿王一笑,道:“多谢王爷来救我们。”
“本王也没帮到什么忙,”睿王说道,没他们,这帮人也能将护国公府的人都解决了,最多是没现在这么快就是了。
“冬尽啊,”莫良缘又看向了严冬尽,说:“我想过了,我们都得活着,人活着才能往下走不是吗?”
严冬尽愣愣地看着莫良缘,问:“那你还走了吗?”
莫良缘笑,七月流火,娇艳张扬,“答应我一件事,我不死,你就不能死,”莫良缘看着严冬尽道。
没有思虑一下,严冬尽就点头说:“好。”
莫良缘伸手去抱严冬尽。
严冬尽微微躬了身,不想让莫良缘抱自己抱得太艰难。
手臂环上了严冬尽的脖颈,莫良缘叹道:“冬尽啊。”
严冬尽认真听莫良缘说话,心口又隐隐疼痛发作,但严冬尽想这一次自己也许能硬挺过去。
所有的人都看见莫良缘抬起了右手,这只沾着血的手狠狠地留下,击在严冬尽的左太阳穴上。
这会儿的严冬尽很虚弱,莫良缘有执剑杀人的本事,力气自然比寻常女子大了很多,这一回莫良缘又用上了很大的力气,所以严冬尽几乎是瞬间就晕倒了。
“周净,”莫良缘喊。
周净蹲下身,从莫良缘的手里接过严冬尽了,周侍卫长都没能回神。
“你们在这里等解药,”莫良缘说:“若是两日之后没有解药,那就是我死了,那你们记得带冬尽回辽东。”
“什,什么?”周净结巴道。
“若是没有解药,”睿王这时开口道:“周侍卫你们就带复生回辽东,若是本王杀不了莫潇,就请大将军率辽东铁骑入京吧。”
“王,王爷?”这一回轮到赵季幻结巴了。
“他叫赵季幻,”睿王指着站自己不远处的赵季幻跟周净道:“他会送解药过来,若送药人不是他,你们不要接。”
周净点头。
“事情应该不会到你想的那一步,”睿王又看向了莫良缘,小声道:“莫潇还想用你,所以他会交出解药的。”
“王爷不恨吗?”莫良缘问。
“恨莫潇算计先皇?”睿王道。
莫良缘嗯了一声,周净和赵季幻们都竖起了耳朵听睿王说话。
“恨,”睿王回答了莫良缘的问题,想想又加了一句:“莫潇一党是我父皇亲手养大的恶犬,犬这东西看门护院,若是成了恶犬,是主人的错。”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子不言父过,更何况那还是皇帝,没人想到睿王这么直言。
神庙还屹立不倒的半边屋舍这时终于在大火中坍塌,火星点点的飞扬起来,睿王抬手,将几粒眼见着就要落到莫良缘身上的火星挡住。
莫良缘轻声谢了睿王,起身要走。
“小姐,”周净喊:“您就这么走了?严少爷要是醒过来了,我该怎么办?”
“他答应过我,我活着他就得活着,”莫良缘说:“让他带你们回辽东去,我,我不会有事,今日一别,我们总有再见的时候。”
那这一日是什么哪一日?一月?一年?还是三年,五年,十年?周净想问但不敢问,至少,周侍卫长自我安慰地想着,至少都活着,这也不算最坏的结果?
莫良缘又看严冬尽。
睿王走到了莫良缘的身旁,小声道:“等复生醒了再走?”
莫良缘摇头。
“想好了?”睿王问。
鼻尖突然感觉到了冰凉,睿王爷抬头,发现天空在这时候又开始飘雪了。
“都别愣着了,”周净喊兄弟们:“把帐篷搭起来。”这个时候,他得给大家伙儿找个事做,不然就都得疯了不可。
睿王抬头看天的时候,就听见莫良缘很小声地问他:“没有我,冬尽也可以过得好,是不是?”
睿王低下头,很是诧异地看着莫良缘,道:“你怎会这么想?”
“他现在会很难受,那时间久了呢?”
“时间久了又怎样?你觉得他会忘了你?”
莫良缘轻声道:“因为人间别久不成悲啊。”也许没有了她莫良缘,严冬尽还遇上另一个比她好上数倍,数十倍的姑娘呢?辽东这样的姑娘多的是啊。也许时间久了,会有这么一个姑娘陪在严冬尽的身边,和严冬尽一起生儿育女,一起青丝伴到白发。
莫良缘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这里很难受,却又隐隐地有那么一些高兴。
“你想他忘了你?”睿王这时问莫良缘道。
莫良缘抬头看睿王,睿王很年轻,却没有她与严冬尽的稚嫩,睿王看她的眼中带着怜悯和关切。
“我只知道他为你活,也愿意为你死,”睿王小声跟莫良缘道:“人活着不可能永远辈伤,所以人间久别不成悲,但不悲伤不代表他就会忘了你。”
“啊,”莫良缘轻叹,愁怅不已。
“你是莫望北的女儿,”睿王说:“你可以不管他回辽东去的,就像你方才想的那样,也许日后你会遇见一个比严冬尽还要好的少年,日后有很多的也许,为何你就是要回京呢?”
莫良缘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她不能让严冬尽有事,她不能让严冬尽死啊。
“自己做不到的事,就不要强求复生做到,”睿王说:“我会帮你。”
风狂烈起来,将神庙废墟的余火吹灭,让雪花狂乱地飞舞。
莫良缘说:“所以王爷要当皇帝吗?”
睿王笑了起来,比起严冬尽的干净清朗,睿王的笑深沉,如必须煎煮的茶,沸腾了却仍是矜持,“我当了,”睿王笑着跟莫良缘说:“若是你要帮我成皇,那我们都会死的。”
过了良久,莫良缘才低头道:“王爷说的是,我总是这么的蠢。”
护国公可以害了严冬尽,她凭什么就认为,护国公害不了她与睿王?
“你不蠢,”睿王小声道,他跟莫良缘换了一个方向站,替莫良缘挡住了北来的狂风,“我也不算蠢,我们只是没有莫潇卑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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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我们路上说,”睿王指一下自己停马的地方。
有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给莫良缘牵了马来,是严冬尽的褐途。在侍卫想来,自家小姐都说自己是严少爷的媳妇了,那自家小姐要走,自然得骑褐途走。
“咴,”褐途大脑袋蹭一下莫良缘的脸,轻轻叫了一声。
“另牵一匹来吧,”莫良缘摸了摸褐途的大脑袋,“褐图日后是要随主人驰骋沙场的。”
侍卫听得鼻子发酸,把头低下了。
“我那里有多余的马,”睿王说道:“走吧。”
莫良缘往前走,褐途又叫了一声,被睿王也在大脑袋拍了拍,牵马过来的侍卫想将褐途牵走,没想到褐图赖在原地不肯走,只冲着莫良缘低声咴咴的叫。
“褐途听话,”莫良缘说。
“走吧,”听莫良缘说话又带上了哭音,睿王先行往前走了。
有睿王府的侍卫给莫良缘牵了马来。
周净将严冬尽交给一个侍卫抱着,跑到莫良缘的跟前,说:“小姐你就这么走了?大将军和大公子那里,您就不留一句话吗?”
莫良缘沉默了片刻才跟周净道:“跟我爹和我大哥说,我知道发生了事,所以我不怕的,让他们不要担心我。”
“他们怎么可能不担心你?”周净跺脚道。
“将我逼回去,莫潇会反悔的,”莫良缘将手里提着的长剑挂在了腰间,低声发誓一般的说道:“他一定会后悔的。”
“那,”周净看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睿王,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大将军带兵入京师,小姐你是不是就会没事了?”
“造反吗?”莫良缘抬眼看周净。
周净被造反两个字唬了一下,但随即周侍卫长就道:“我就听大将军的话!”
天晋王朝已经国祚三百年了,帝国从红日初升,再到年富力强,再到如今的暮气沉沉,就如同一个幼童长大再变老。早在兴元帝当政之前,天晋王朝就已经是藩镇割据的局面,到了兴元一朝,这种局面更加不可收拾。所以对于周净这样生在辽东,长在辽东的人来说,效忠自家将军天经地义,至于皇帝,那最多只是一个称呼,一个远在天边,跟己无关的贵人罢了。
“我爹率兵入京,粮草何来?”莫良缘问周净,“你当进京是件容易的事?”
率辽东铁骑踏平京师,这话听着威风八面的,可打仗到了什么时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京师城真要这么好进,前世里她父兄为何会死,严冬尽为何会败?领兵打仗的事,莫良缘不懂,可她懂辽东铁骑现在进不了京。
周净被莫良缘问住了。
“没事的,”莫良缘看着周净笑了笑,随即这笑容就变冷,莫良缘说:“有时候杀人不如诛心,我知道要怎么做。周净,你帮我跟我爹和我大哥说,我还想着有朝一日回辽东去,所以我不会让自己死在京城。”
周净咬着牙,重重地点一下头。
“替我照顾好冬尽,”莫良缘又说:“我爹素来疼冬尽,所以我爹不会说冬尽什么,要是我大哥要是冲冬尽发火,请你帮我护着冬尽一些吧。”
“我能帮小姐护着严少爷,可谁护着小姐你呢?”周净又红了眼眶,“小姐你跟周净说话这么客气做什么?我,我听不惯。”
“这是因为我之前对你们都不好,”莫良缘低声道:“过去我……”
“小姐就应该那样才对,”周净跟莫良缘急道:“您是我们辽东大将军府的小姐,您就应该那样!”
他们辽东大将军府的小姐,就应该肆意张扬才对,小意温柔?他们辽东的黑山白水,养不出那样不经风雨的娇花来。
“小姐,你要小心啊,”周净叮嘱莫良缘,突然就又道:“要不我跟着你回京吧?”
“我是要进宫的啊,”莫良缘说:“周净你怎么能进宫呢?”
自己不是禁卫卫,所以要进宫,就只有当太监了吗?周净愣住了,为了自家小姐,当太监就当太监了,可是他这年纪挨了断子绝孙的一刀后,能活下来吗?
“不要瞎想了,”莫良缘抿嘴笑了起来,说:“周净,我发现你是有点傻气的。”
周净气极,这个时候了,他家小姐还有心情玩笑?
莫良缘翻身上了马,再一次告别似的看向了严冬尽。
睿王见莫良缘上了马,才也上了马,赵季幻冲睿王府的侍卫们下令道:“上马!”
睿王坐在马上看莫良缘,大雪纷飞,莫良缘青丝霜染,正目不转晴地看着严冬尽。
“四小姐,”睿王催马到了莫良缘的身旁,低声道:“我再问你一遍,想好了吗?”
“想好了,”莫良缘说。
睿王说:“那我们就走吧。”
最后看一眼严冬尽,莫良缘拨翻了马头,催马往南行了。
“小姐!”周净喊。
辽东大将军府的众人跪下送莫良缘走,他们能杀敌,他们不怕死,可他们现在只能看着自家小姐走,去当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只因为他们这会儿无从选择。
“小姐保重。”
辽东的儿郎们给莫良缘磕头。
莫良缘侧身冲周净们挥一下手,之后就再未回头。
“王爷,”见睿王催马也要走,周净又喊了睿王一声。
“放心,”睿王跟周净说:“本王会护着你家小姐的,至少我与你家小姐的敌人是同一人,不是吗?”
“谢王爷,”周净又给睿王磕头,他的命换不回自家小姐,也换不回自家严少爷的命,那他就只卑躬屈膝了。
睿王抬手让周净们起来,看一眼昏迷之中的严冬尽,睿王叹了一口气,跟严冬尽默念一句:“她这样待你,但愿你此生莫负良缘。”
昏迷之中的严冬尽无知无觉,任大雪落在他的发间,竟也是青丝霜染。
不知道这样是不是也算白首了?
睿王挑一下眉头,觉得自己这会儿的胡思乱想很可笑,今天晚上他变得多愁善感了
莫良缘打马远去。
远处的群山苍山负雪,周净们跪着的地上尸体遍布,渐渐的尸体被白雪掩盖,大地重又变得白茫茫一片。
睿王骑马追上了莫良缘,跑在下风处,替莫良缘挡着风雪。
这个时候,没人知道日后会发生何事,只是大幕拉开,不到落幕,谁也不能中途抽身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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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太大,”又一次见莫良缘被风雪迷了眼后,睿王忍不住跟莫良缘道:“前面有一座进香庵,我们可以先去那里避一下风雪。”
莫良缘摇一下头,说:“我不畏这点风雪,王爷,我们要如何入京城?就这么骑着马进城门?”
“自然不能,”睿王说着话,看一眼莫良缘的身后,抬手将披风的兜帽拉起,给莫良缘戴上了,小声道:“我们绕道西城,西城的守将是我的手下。”
“好,”莫良缘说。
“李祉中了毒,”睿王小声道:“不过没有死,他当皇帝对我们也有好处。”
莫良缘扭头看睿王。
睿王如说家常话一般,道:“是我下的毒。”
“王爷!”赵季幻在后面喊了起来。
睿王猛地一拉马缰绳,伸手要帮莫良缘的时候,发现莫良缘也已经停了马。
一棵挂满了冰柱的翠松倒在了睿王和莫良缘的马前,横在官道上,将地面也震得颤了两颤。
赵季幻反应很快,怕有人暗害自家王爷,带着几个侍卫下了马,就往官道旁的林中去了。
睿王手按在剑柄上,跟莫良缘道:“四小姐小心。”
莫良缘看着面前的翠松,跟睿王说:“树倒猢狲散,这是不是一个好兆头?”
睿王想着林中可能有刺客的事,对莫良缘的这句话反应不及,过了一会儿才道:“什么?”
见自己的玩笑话没让睿王轻松下来,莫良缘只得老实道:“没什么,我说玩笑话。”
睿王更是愣怔了,方才这位莫四小姐还哭得伤心,经历一场生别,这会儿就又有心情说玩笑话了?
“应该不会是刺客,王爷你看,”莫良缘指着树的断口处让睿王看,说:“这里烂了。”
断口处显空洞状,一个一个的小洞连在一起,看着像蜂巢。
“被虫驻过了,”莫良缘说:“身上压得雪又太多,所以树断了。”
睿王看着树的断口处出了一会儿神,看着莫良缘说:“四小姐说的没错。”
莫良缘笑了笑,往林中望去,等赵季幻几个人回来。
“是个好兆头,”睿王说:“莫潇觉得他现在树大根深,没人拿他有办法,可只要他这棵树倒了,聚在他身边的那一拨人也就散了。”
没想到自己的一句玩笑话,能让睿王觉得对,莫良缘只能应声道:“王爷说的对。”
“有心情说玩笑话了,看来我不用担心你了,”睿王看着莫良缘小声道。
“不想死就得好好活着,”兜帽低垂,睿王也看不清莫良缘脸上的神情,只听见莫良缘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得明白。”
睿王说:“回京城后,我再想想办法,宫墙虽高不是也有宫门吗?没有进去了就出不来的道理。”
“让王爷费心了,”莫良缘抬头看着睿王笑道:“我不急的。”
“这不是急不急的事,”睿王认真道:“我为你和复生可惜。”
“不可惜,”莫良缘摇一下头,“错过了,我护他一世安宁就是。”
睿王张口结舌了,错过了,严冬尽就与你无关了,你还要护他一世安宁?睿王也还是第一次听一个女子说,要护心上人一世安宁的,不过想着莫良缘执剑护在严冬尽身前的样子,睿王知道莫良缘这话可不是玩笑话了。
“王爷对我有恩,”莫良缘又说:“若是有事,王爷尽管吩咐。”
如果这一世应不过严冬尽的约,那就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好了。骑马迎着风雪走了这一段路后,莫良缘想明白了,逃不了,又不想死,那就只有去应战了。
“他严冬尽何德何能?”睿王愕然之后,笑道:“我有些羡慕他了。”
“与冬尽无关,是我自己愿意的,”莫良缘低声道。
“你,”睿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叹了一声,道:“我会帮你的。”
兜帽被人轻轻拍打,莫良缘知道睿王在替她掸雪,感觉意外,莫良缘抬头看向了睿王。
“京城是一个生死场,你不能生病,”睿王认真替莫良缘掸着兜帽上的雪,一边道:“未入京师城之前,四小姐你都可能反悔,只你要说,我就让人送你回去。”
莫良缘没说话,只凝神看着前路。
“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在睿王与莫良缘停在官道上说话的时候,侧对着神庙的树林里,青白着脸的莫字青小声跟莫良玉道:“要是让这帮辽东的丘八发现了,我们也许就走不了了。”
话到这里,莫字青心里埋怨起莫良玉来,看见严冬尽带着莫良缘从进香庵前过,他这个妹妹就一定要跟过来看,说要是放跑了莫良缘,他们莫家没法向天下人交待,可他这个妹妹怎么就不想想,凭他们两个人能拦住辽东的这帮丘八吗?
“莫忠卫死了,”莫良玉看着林外的空地,“被莫良缘死了。”
“莫良缘是二叔的女儿,会武很奇怪吗?”莫字青道:“良玉,事情你也看了,你不走你还要做什么?”
莫良玉说:“祖父要杀她和严冬尽。”
“这种败坏门风的女人,祖父为何不杀她?”莫字青小声恨道:“你也看见了,她与严冬尽同乘一匹马。”
莫良玉看着严冬尽住着报帐篷,“是啊,发现自己不能母仪天下了,就又回头巴着严冬尽,我原以为边地女子只是缺了教化,没想到莫良缘不是缺了教化,这人是生性不好,不顾家族,还不知廉耻。”
莫字青听愣怔住了,他这妹妹这辈子第一次用这么可称是恶毒的话说一个人,没想到竟是用在他们的堂妹身上。
“什么凤命,”莫良玉说:“克死了圣上,她又要克死严冬尽了。”
“他们的话我没听清,”莫字青皱眉道:“可莫良缘回京是为了救严冬尽吧?”
“若不为她,严冬尽又怎会遭此劫难?”莫良玉反问自己的哥哥道:“大哥是看莫良缘方才哭得可怜,你可怜她了?”
莫字青说:“她差点害了我们莫氏一族,我可怜她什么?”
“她现在又跟睿王站一起了,”莫良玉摇头冷笑道:“大哥,莫良缘是要帮着睿王爷害我们莫氏一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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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少爷醒了!”帐篷里传出了喊声。
周净扔了手里的碗,往帐篷跑去。
正说着话的莫良玉语音一顿,目不转睛地看着不透光的帐篷。
“走吧,”莫字青催道。
“严冬尽会死吗?”莫良玉突然问。
“什么?”莫字青道:“你操心严冬尽做什么?”
莫良玉正要说话,帐篷的门帘一掀,严冬尽从帐中踉跄着走了出来,莫良玉就这么微张着嘴看严冬尽。
周净从帐篷里追来,跑到严冬尽的身前,张开双臂拦着严冬尽,说:“严少爷,小姐已经走了好半天了,你这会儿就是要追也追不上了。”
生怕严冬尽要骑马去追莫良缘,有侍卫把褐途的缰绳牵在了自己的手里。
出了帐篷,看四周没有莫良缘的人影,严冬尽这心就空了,这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听不见周净说话,只茫然四顾,雪花落在身上,严冬尽的衣衫很快就又湿了一片。
严冬尽的失魂落魄让周净不忍心看,挪开了视线,周净求严冬尽道:“严少爷你别这样,办法总会有的,咱人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不是?”
严冬尽说:“能有什么办法?”
周净哑然,他要是有办法,他能眼看着自家小姐回头往牢笼里钻?
严冬尽又往前走了几步,因为浑身无力,这几步走得跌跌撞撞,要不是周净伸手扶了,严冬尽就能摔到雪地上去。
“严少爷,”周净知道严冬尽这是被发生的事魇着了,他们兄弟心里都难受的要命,更何况严冬尽呢?周净扶着严冬尽站在雪地中,小声道:“小姐临走的时候说过,严少爷你答应过她要活着的,这话你得做到啊。”
严冬尽面颊一颤。
眼见着严冬尽要控制不住情绪,周净忙又道:“严少爷,小姐说了,你活着她就能活,严少爷你不能辜负了小姐的一片心啊。”
这话严冬尽记得,他还记得莫良缘哭,记得莫良缘要跟他一起死在刀下的,面无表情地站着,严冬尽的目光由茫然变得冰冷。
周净就觉得他要死了,不用来个什么人杀他,他自个儿就要把自个儿逼死了,他这会儿宁愿跑去京城找莫潇那老东西拼命,他也不想站在这里苦口婆心地劝人,他就不会这个!沙场搏命的人,嘴巴除了骂阵,喊杀,没别的用处。
“是我没用,”沉默良久之后,严冬尽说了一句。
周净说:“这事又不是严少爷你的错。”
严冬尽推开了周净,转身要往帐篷里去,却一眼看见了被火烧成废墟的神庙,庙被烧没了,神像却还在,只是被火烧成了黑色。
周净见严冬尽盯着神像看,便也打量了神像一眼,说:“这是个什么神?”
乌黑的神像立在一片废墟之中,右手执剑,左手提一根绢索,面目凶恶,严冬尽摇头,他不信佛。
“那是不动明王,”莫良玉的树林中小声说道。
“走吧,”莫字青终于失了耐性,伸手拉了莫良玉一下。
莫良玉站着没动,莫字青再要开口催促妹妹离开,却看见严冬尽转身看向了他们这里。篝火照耀之下,严冬尽的脸半明半暗,目光阴森,莫字青没敢出声,身子也僵住了。别看这个人现在中着毒,在莫良缘面前要杀要活的模样,可这人方才也没少杀人,若是被这人抓住了,莫字青吓得冷汗都流了出来。
莫良玉也没敢动弹,这会儿的严冬尽看着很吓人。
严冬尽转身进了帐篷,心口在绞痛之中,严冬尽将嘴唇咬出了血,却硬是没再出声。躺在了被褥中,严冬尽也是全身发冷,不出事他还不知道自己竟是这样的无能,在京师城,他真的是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
严冬尽咬着嘴唇问自己,他只求一个长相守,他想要的不多,却为何会这么的难?
“把尸体都埋了,”周净在帐篷外面喊。
莫字青拉着莫良玉了轻手轻脚地走了,这是莫大公子第一次看见杀人,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尸体,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撑得住,再看跟在他身旁的妹妹,他也没想到莫良玉竟也能撑得住,没哭,没叫,冷静得如同见惯了这等事。
“我不能回去,”坐上了停在林深处的马车里后,莫良玉跟莫字青道:“大哥速回京城,将莫良缘和睿王勾结的事告诉祖父。”
马夫和跟着过来的,伺候莫良玉的丫鬟这会儿都吓得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地听着莫良玉和莫字青说话。
莫良玉是奉命出城的,护国公不下令,自家妹妹就不能回京,莫字青看了看莫良玉,道:“你自己小心,待在进香庵不要再外出了。”
“是,我听大哥的话,”莫良玉应声道。
莫字青骑马走了。
“小姐?”小丫鬟见大少爷走了,莫良玉坐在车里迟迟不出声,便喊了莫良玉一声。
莫良玉端坐在车里,手里揪着绢帕,这个时候她去见严冬尽,会被严冬尽杀死吧?莫良玉松开了手,绢帕掉在她的脚下,“回进香庵,”莫良玉道。
马夫如得了赦令一般,忙招呼小丫鬟上车,自己挥鞭赶车,将马车赶得飞快。
“严少爷,喝点热水,”周净端了热水进帐,蹲在了严冬尽的身旁,小声道:“你身子不好,我就让大小子他们熬了点粥,一会儿好了,我再给严少爷你端过来。”
严冬尽没拒绝,就着周净的手喝了水,躺下后又闭上了双眼。
周净看一眼严冬尽还挂着血的嘴唇,没敢再说什么,摇摇头出帐去了。
“严少爷怎么样了?”帐外有侍卫小声问周净。
周净坐在篝火旁边哀声叹气,“能怎么办?先等解药,先想办法活命吧。”
“一点动静没有,我心慌啊,”又一个侍卫担心道:“是不是派个人守着严少爷?”
“这个时候让严少爷一个人待着吧,”周净摇头道:“除了小姐,严少爷这会儿能愿意看见谁?莫潇这老东西,老子迟早一天宰了他。”
“这里是京城,不是咱们辽东呢,”有侍卫恨道:“这要是在辽东,那老东西敢这么害咱们小姐和严少爷?”
是啊,严冬尽躺在帐中想,这里不是辽东,这里是京城,他手里的权势在京城这里不管用,说到底,他的无能,是因为他无权无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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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雪之后,京师城西门边上的一户人家几乎被大雪封了门,一家三代男丁都出门扫雪,小孩主要是玩雪,老父亲带着在家苦读的儿子是主要的劳力。
“国丧的日子里谁要笑闹,是会被官府抓走的,”老人吓唬自己的几个孙儿,“不但如此,你们还会害了家人!”
顽童们被祖父吓住,噤了声音。
书生父亲则叹了一口气。
老人遂又对儿子道:“你也不要叹气,圣上这时候驾崩,来年的春闱肯定是要取消了,这是大家伙儿都考不了,又不是你一人,好好读书就是。”
书生应了父亲一声是。
“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老人家说完了儿孙,抬头看一眼天,叹道:“这天儿不对劲啊。”
一支马队从一家人的面前跑过,速度极快,马蹄将地上的积雪踏起,没等老人家看仔细,马队就已经跑出了这条街。
半个时辰之后,这支马队到了帝宫门前。
睿王下了马,下意识地伸手要扶莫良缘下马,突然又想起这是个能挥剑杀人的姑娘,更何况男女授受不清,睿王把手又收了回去。
莫良缘下了马,抬头看一眼宫门,有些目眩,深吸了一口大雪之后清冷的空气,抬头再看,宫门巍峨,高高在上,仅此而已。
“走吧,”睿王小声道。
一行人往宫门走去。
“放心,”睿王边往宫门走边道:“我说了会帮你就一定帮,我李祯不是好人,但说话一向算话。”
很少有人会直说自己不是好人的。
莫良缘嘴唇勾起半边,露出一个笑容,道:“我也不是好人,不过我也是说话算话的人。”
睿王看莫良缘,目光里带着笑意。女人,用来生儿育女的,用来消磨漫漫长夜的,可以听女人唱歌,可以看女人们跳舞,女人心灵手巧,可以做饭织衣,除了这些之外,睿王不觉得女人还有什么用处,睿王很少跟女人说话,更别说是议事了,不过遇上莫良缘,睿王不但破了例,他跟莫良缘还说的很好。
“王爷,”赵季幻在后面小声喊了睿王一声。
禁卫军的两个将军并排站着,而睿王这一行人都是身带兵器的。
“走,”睿王道。
睿王府的人遂手按在了兵器的柄把上,不准备卸下兵器了。
“睿王爷,”两个禁卫军的将军见睿王到了近前,躬身给睿王行礼。
“嗯,”睿王应了一声,径直从两个将军身前走了过去。
莫良缘紧跟在睿王身后,厚袍大氅将身材遮住,兜帽低垂遮着脸,除非是知情人,否则这会儿没人能认出这位是应该病倒宫中的太后娘娘。
赵季幻等人目不斜视地跟着走,只当宫门前的禁卫不存在。
“睿……”
一个将军见这一行就这么往帝宫里走了,开口就要喊,却在只出了一声之后,被身边的同僚给拦了,“算了,”这位将军小声道:“你要在宫门前跟睿王爷的人动手吗?得罪了睿王,你知道会不会有人替你作主?”
护国公爷权势再大,现在新皇未立,你知道日后会是个什么情景?
见不得睿王一行人带械入宫的将军闭了嘴,他从昨夜起就站在宫门外守着了,可是宫里的情况他一概不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说明宫里的王公大臣们,什么事都没有办成!
“让莫潇知道你与我接触了,这样真的好吗?”进了宫门,睿王踢走了路上的一团积雪,边小声问莫良缘道:“你有把握?”
“这事瞒不住,”莫良缘道:“让莫潇知道了也无妨,他措手不及了,王爷不正好有时间安排要做的事了?”
睿王点一下头。
“接下来,我是不是应该直接去长乐宫了?”莫良缘问。
睿王的脚步一顿,长乐宫是太后所住的宫室,想着莫良缘的年纪,睿王轻叹了一声,道:“我命人送你过去。”
莫良缘说:“有劳王爷了。”
“我要先去寿皇殿,我父皇的棺椁停在那里,”睿王跟莫良缘道:“我会去长乐宫看你的。”
“好,”莫良缘应声。
睿王又陪莫良缘往宫里走了一段,之后便冲站在路边的两个小太监招了抬手。
两个小太监看着就像是专门等在路边上的,看见睿王招手,忙就往睿王和莫良缘这里跑来。
“他们是我的人,不是我母妃的人,”睿王特意跟莫良缘说了一句。
莫良缘笑了笑,说:“王爷用心了。”
“去长乐宫,”睿王命两个跪在地上的小太监道:“好生伺候。”
两个小太监也不问莫良缘是谁,应了睿王一声是,领着莫良缘就往长乐宫的方向走。
“有事就让他们来找我,”睿王看着莫良缘走了,想想又追到了莫良缘的身旁,小声道:“什么事都可以,你不要怕麻烦我。”
“好,”莫良缘答应道。
背手看着莫良缘走远,睿王才命赵季幻道:“去长秀宫,告诉莫潇,太后娘娘要见他。”
“是,”赵季幻往长秀宫的方向跑去。
睿王在这个十字路口往东拐,往寿皇殿走去。
半柱香的时间之后,护国公在长秀宫见到了赵季幻。
“太后娘娘?”同坐在宫室里的傅大学士惊得站起了身,问赵季幻:“你说谁要见护国公爷?”
“是太后娘娘,”赵季幻道。
傅大学士一脸愕然地看向了坐自己对面的护国公,莫良缘回来了?怎么会是睿王身边的人来传话?
护国公看着赵季幻。
赵季幻手按在佩刀的刀柄上,站得笔直。
“你家王爷回宫了?”护国公问。
“是,我家王爷刚刚回宫,”赵季幻回了护国公的话,又道:“太后娘娘有懿旨,国公爷不接太后娘娘的懿旨吗?”
护国公站起了身,冲宫室外躬了身,道:“下官接旨。”
“国公爷快些去吧,”赵季幻冷眼看着护国公道:“别让太后娘娘久等了。”
“是,”护国公应声道。
按赵季幻的想法,他这会儿将护国公直接杀了最好,不过手指敲一下刀把,他家王爷现在都拿这个老家伙没什么办法,他能一刀下去把这东西杀了吗?咬一下牙,赵季幻强忍着满心的杀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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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起身要走,傅大学士忙就道:“四小,太后娘娘是被睿王爷送回来的?”
“镜堂这话说得没道理,”护国公说:“太后娘娘入宫之后就没有再出过宫门,何来被睿王爷送回之说?”
傅大学士被护国公弄得说不出话来,现在事实就是莫良缘跟睿王联手了,可护国公就是不承认,那傅大学士就真的是无可奈何。
“我去长乐宫,”护国公道:“傅妃娘娘这里,唉,”叹一口气,护国公走出了宫室。
傅大学士在宫室里团团走了一圈,还没等傅大学士把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思绪理顺,正殿那里又传来了哭声,傅大学士脚步一顿,随即就快步出了宫室,往正殿那里赶。
正殿的门外几个嬷嬷宫人在哭,看见傅大学士赶来,这几人也没能止住哭声。
傅大学士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内殿,内殿里弥漫着药的苦味,还有胃酸的味道,这味道难闻,让人透不过气来,没及看清楚内殿里的人,傅大学士就被这股味道呛得呼吸一滞。
莫姑太太在哭,看见丈夫赶来了,莫姑太太哭得更厉害了,喊了傅大学士一声老爷后,莫姑太太就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傅大学士走到床前,李祉紧闭着双眼躺在床上,看着病情仍是没有起色的样子。
“六殿下又吐了一回,”孙方明小声跟傅大学士禀道。
问了太多次,以至于傅大学士这时已经不想再问李祉的病情如何了,已是儿孙满堂的人,所以傅大学士很清楚,幼时伤了身体对一个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坐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傅美景这时突然起身,往外殿走去。
傅大学士跟了出来,跟傅美景小声道:“莫良缘在长乐宫,是睿王爷将她带回宫的。”
傅美景布着血丝的双眼一睁。
“护国公已经去长乐宫了,”傅大学士又道。
傅美景坐在了前殿的坐榻上,半天都没说一句话。
“娘娘是不是去长乐宫看一看?”傅大学士建议道。
“我去了说什么呢?”傅美景道。
傅大学士说:“总要弄清楚发生了何事啊,娘娘!”
傅美景摇一下头,冲傅大学士道:“祖父,在莫良缘与护国公谈妥之前,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傅大学士急道:“那睿王那里呢?”
“等吧,”傅美景低声道:“现在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自己的后半生,傅氏家族的前程现在在不自己手里,这让傅美景愤恨,可又无可奈何,“祖父也不要太担心,”傅美景跟傅大学士道:“只要六殿下不死,护国公就还是会站在六殿下这一边的,至于睿王爷,借着莫望北的手将京城屠上一遍后,他倒是可以登基为皇了,不过依我看,睿王爷不是这样的人。”
傅大学士站在殿门口,殿外的天阴沉,似乎又在孕育另一场大雪,就这么几天,傅大学士的心情一直压抑焦燥着,到了这会儿,傅大学士觉得自己支撑不住了,身子一晃,大学士傅庸就跌在了地上。
宫人们的惊叫声又起。
听见声音从内殿赶出来的莫姑太太看见傅大学士昏迷,不禁又是大哭。
孙方明抹一把脑门上的汗,他还没忙完六殿下的事,竟又要操心傅大学士的身体了。
殿内乱成一团,傅美景却只是一言不发地坐着,如同方才在内殿她坐在李祉床边时的样子,这就是她的家人,出了事,她的家人帮不了她,她谁都指望不上!
“够了!”拍一下坐榻的扶手,傅美景怒声道:“祖父晕倒,孙太医正救人就是,你们哭什么?!”
莫姑太太的哭声如同被噎住了一般,泪流满面的,莫姑太太愣愣地看着傅美景。
“无关的人都给本官退下,”傅美景说:“谁教给你们的规矩?哭什么?”
太监宫人慌乱退了下来。
“祖母若是累了,就回府去休息,”傅美景跟莫姑太太道:“老这么一个哭法,我担心祖母的眼睛。”
莫姑太太愣怔地想,娘娘这是在赶我走?
“再说了,祖母,”傅美景问莫姑太太:“这会儿哭有何用呢?”
傅庸昏迷的消息,护国公这会儿还不知道,这会儿护国公站在长乐宫的正殿里,跟坐在大殿正中坐榻上的莫良缘对视了一下,护国公开口道:“娘娘看来身体恢复了一些。”
偌大的宫殿这会儿就莫氏祖孙二人,风呼啸着从殿北刮向殿南,地龙已经烧了一会儿了,却仍是没办法让大殿变得温暖一些。
“祖父将解药拿来吧,”莫良缘道:“冬尽还等着祖父的解药救命呢。”
护国公走到了莫良缘的左下首处坐下了,道:“娘娘是怎么与睿王爷结识的?”
“解药,”莫良缘道。
护国公看莫良缘,目光在莫良缘右手边放着的长剑上停了停,护国公道:“没有解药,娘娘要杀了下官不成?”
“不,”莫良缘挑了挑眉,手指在长剑上轻敲了一下,说:“冬尽若是死了,我不但要杀了祖父,我还要整个护国公府都替他陪葬。”
护国公的眉头猛地一皱。
莫良缘道:“我再问祖父一句,解药呢?”
“娘娘要灭了自己的母族?”护国公问。
“没错,”莫良缘说:“我本就不是个贤良淑德的女子,什么家国天下,家族大业我都不在乎,我只知道谁要了严冬尽的命,我就诛他全族。”
“你父兄,娘娘自己也是莫家人,”护国公道。
“从祖父算计我入宫那一日起,我们就不是一家人了,”莫良缘看着护国公嘲讽道:“兵权是我父亲拿命换来的,祖父出过什么力?现在我父亲自己立起来,祖父又想用我父亲手里的兵权了?一家人?祖父,我们是姓莫不假,可你莫要跟我说笑话。”
坐榻之上的孙女儿没有了那天夜里在他面前的眼泪,没有胡搅蛮缠,而是咄咄逼人,连面对他的姿态都是高高在上的,这样的孙女儿可跟护国公想象中的截然不同了。
“对了,”莫良缘说:“忘了告诉祖父,莫忠卫死了,我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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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的目光又落到了莫良缘右手边的长剑上,大殿里风吹得护国公有些冷,手要握成拳的时候,护国公突然又将手松开,慢慢地放到了膝上,道:“严冬尽不会死。”
莫良缘道:“敢问祖父解药何在?”
护国公从袖中拿出一个上白下黑的长嘴瓷瓶,放到了身边的红木几上,道:“我从未想过要要严冬尽的命,我求得只是娘娘回头罢了。”
“这药若是假的……”
“这药若是假的,那娘娘大可与莫氏一族同归于尽,”护国公打断了莫良缘的话道:“娘娘的话,我信。”
“拿过来,”莫良缘点一下坐榻上的小几。
护国公看莫良缘。
莫良缘不为所动,手指仍放在小几上。
护国公起身走到坐榻前,将长嘴瓷瓶放到了小几上。
“我知道莫字青和莫良玉有进香庵,”莫良缘说:“京城若是时局不如祖父所想那样,莫字青是要被祖父送往南边的吧?”
护国公面容未改,但心口一凛。
“放心,”莫良缘道:“严冬尽没死,我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只是不知道莫良玉,知道祖父的打算会怎么想,祖父没打算没送她走吧?也是,不过一个女子,嫁出门就是别人家的了,不用太在乎的。”
“你,”护国公打量着莫良缘:“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莫良缘看一眼小几上的长嘴瓷瓶,“我如今都是太后了,若真想对付莫字青,我说他对我不敬,就能要了他的命,不是吗?”
“娘娘,不要信睿王的话,”护国公突然就道:“你是莫氏女,睿王容不下莫氏的。”
“所以呢?”莫良缘说:“我要信害了我后半生的祖父你?”
护国公脸上看不出一点内疚的神色,道:“娘娘,家族养你护你,让你锦衣玉食,为的是什么?”
儿子传承接代,女儿是联姻的工具,要嫁的人好与不好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这桩婚事能给家族带来什么,世族大家不都是如此,但有很多是这样的门风家训。
“六殿下登基,要指望的是你父亲手里的兵,”护国公看着莫良缘道:“除了你父亲,他无人可指望,娘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莫良缘默不作声。
“从龙之功,”护国公压低了声音跟莫良缘道:“娘娘,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六殿下登基,你父亲就可封侯。”
“这与我何干?”莫良缘问:“父亲封侯了,我还不是寡妇?”
护国公这被莫良缘问愣住了。
“我不信睿王爷的话,”莫良缘道:“他想的跟祖父想的一样,图的不过是我父亲手里的辽东铁骑,我谁都不信,我只信我自己,我除了想让严冬尽活着,我只会想着我自己,祖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护国公笑了起来,道:“我明白,娘娘想要什么?”
“六殿下能活?”莫良缘问。
“能,只是身体不会很好,”护国公说:“这对娘娘是好事,一个病弱的孩子好掌控不是吗?”
“那傅妃呢?”莫良缘说:“她可是六殿下的亲生母亲,六殿下已经五岁了,这是知点事的年纪了,祖父怎么保证,那位傅妃娘娘就什么想法?”
“娘娘的意思是?”
“傅妃现在祖父一定很恭敬,”莫良缘小声道:“不光是她,傅家的那几位对祖父都会很恭敬,他们现在有求于祖父,可仔细想想,祖父算计我,傅妃与傅氏还不是在算计祖父你?”
“傅家不掌兵权,”护国公道:“他们若是觉得六殿下成皇,他们就能跟着鸡犬升天,这就大错特错了。”
这是护国公的心中所想,这个人为逐名利权势,可以不择手段,不惜代价,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可也有自大的毛病。看着护国公,莫良缘就在想,前世里她与严冬尽死后,莫家一定也不会有好下场的,哪怕他们弃了莫望北父子,逼她的宫,李祉和傅家也不会放过莫家的。
想到自己与莫潇在前世里都是失败者,自己是个无脑蠢货,害了父兄,害了严冬尽,莫潇聪明人,机关算尽却也没能笑到最后,莫良缘突然就想笑了,“小皇帝总有长大的一天,”莫良缘也真就笑了起来,说道:“等小皇帝亲政之后呢?祖父知道从龙之功是多大的富贵,那旁人也一定是知道的。”
前世里,帮小皇帝的文武大臣可不少,说到底莫家是臣,帮着皇帝除了权臣,那是诛奸,是天大的功劳,在李祉没有亲政的之前,就已经很多人要立这份功劳了。想着父兄的死,笑容僵在脸上,莫良缘手颤了一下,扶住了坐榻的扶手,才止住了这颤抖。
护国公沉吟了片刻,道:“娘娘,六殿下伤了身体,不是长寿之人。”
“祖父的意思是?”
“费心让六殿下能留下子嗣就好,”护国公道:“娘娘,接连两代帝宫,这后宫都将是娘娘你的天下。”
前世里,李祉倒是没有中毒这一劫,莫良缘垂了眼,看一眼灰尘没有扫尽的地面,“命这种事难说,万一圣上能活到亲政之年呢?到时候祖父要如何是好?弑君吗?”
弑君两个字被莫良缘咬得极重,护国公被吓了一跳,“什,什么?”护国公喃喃道。
“六殿下长大成人之后的事,祖父是要想清楚的,”莫良缘盯着护国公,“还有傅氏,毕竟他们才是六殿下的母族。”
“新君刚立,生母就亡了的话,这于新君而言是大不吉,”护国公道:“也对娘娘不利,傅妃一向身体无恙,突然死了,娘娘是要遭天下人怀疑的。”
这人是真的在盘算傅美景的死了。
莫良缘冷眼看了护国公一会儿,道:“那就这么让傅妃活着?”
护国公从袖中拿了一卷明黄的绢布出来,放到了莫良缘的面前。
身为做过太后的人,莫良缘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圣旨。
护国公将明黄的绢布打开,绢布上空无一字,只最后盖着一方红印,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是传国玉玺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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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盖了玉玺的空白诏书,前世里这就是兴元帝传位与李祉的诏书了,莫良缘挑一下眉,装无知道:“祖父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护国公点一下玉玺的红印,道:“这是玉玺。”
莫良缘看一眼红印,等着护国公的下文。
孙女儿对玉玺毫无反应,这是因无知而无畏,还是不在意?护国公打量着莫良缘。
“这是什么?”莫良缘道:“立六殿下为皇的诏书?”
“是,”护国公很直接地就应声道。
莫良缘笑了起来,“祖父,但愿先皇在天无灵吧。”
若是兴元帝在天有灵,这会儿兴元帝一定在暴跳如雷,恨不得杀了莫潇这个他宠信多年的臣子吧?
护国公不动声色,只是跟莫良缘道:“这诏书是先皇放在娘娘这里的。”
“好,”莫良缘道:“我知道了,祖父还有事了吗?”
护国公说:“六殿下为皇。”
“我知道,”莫良缘说:“一个病孩子当皇帝对我而言是好事。”
“病弱之人也掌控,”护国公小声道:“至于傅氏,娘娘是太后,等过段时日,朝局稳了,娘娘想怎么处置她都可以。”
“好,”莫良缘道,傅美景前世里太能忍辱负重,所以她这个太后也好,总理了朝政的护国公也好,都没觉着这个女人能翻出什么风浪来,结果这个女人借着李祉的手成了最大的赢家,这一世这个错,莫良缘想,不能再犯了。
“那睿王那里,娘娘要给他一个什么交待?”护国公终于又把话题转到了睿王的身上,比起只是深宫妇人的的傅美景,在护国公的眼里,睿王才是要小心应对的人。
“祖父的意思呢?”莫良缘不答反问。
“睿王是能成龙的,”护国人道:“所以永远将他困在浅滩上就好。”
莫良缘抬眼看护国公,意外道:“我还以为祖父会说,杀了睿王。”
“现在睿王手里也有兵,”护国公说:“娘娘就是想杀,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杀不了他。”
“我不想杀睿王爷,”莫良缘说:“祖父可不要挑拨我与睿王爷之间的关系。”
“娘娘?”护国公的脸色又变阴沉了。
“祖父能害我一次,就能害我第二次,”莫良缘手点着空白诏书上的玉玺印记,道:“我父兄手里有兵,人人都怕了他们,可他们远在辽东,我若真出了事,他们远水解不了近渴,怕是我冤死在这深宫之中,我父兄却永远不会知道我是怎么死的,仇人又是谁。”
“娘娘,”护国公试图跟莫良缘说些什么,可是莫良缘将话说到这份上,一向能言善辩的护国公发现,自己没什么能说的了。
“祖父和睿王爷都得活着才行,”莫良缘说:“这样我才能在这深宫里安稳地活下去。”
护国公沉默良久,才道:“坐山观虎斗的确是个办法,可娘娘就不怕两只虎联手吗?”
莫良缘又是勾了半边嘴角,露出一个满是嘲讽的笑容,道:“祖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大家都在赌命罢了,若是祖父能让睿王爷相信,你有助他登上皇位,那睿王爷与祖父联手让我死无葬身之地,这个下场我莫良缘认了。”
助睿王成皇?可能吗?自然是不可能,哪怕他莫潇能将这谎话说出口,睿王怕也只是当成一个笑话听。
护国公点一下头,道:“就依娘娘所言。”
选莫良缘进宫,冲的是莫望北手里的辽东铁骑,还有就是冲着莫良缘是个蠢姑娘,好哄好骗,好掌控。现在看来,这姑娘嚣张跋扈是真的,但蠢是装的,看错了人,那你就得承担犯了错的后果。护国公知道自己的安排被打乱了,就同一个已经设计好的棋局,先原一步步走得很好,可如今却连落子的地方都没有了。
一局棋谁也没输,谁也没赢,那要如何是好,只有将这局棋推了重新来过。护国公冲莫良缘低了头,心里隐隐地觉得,也许这个孙女儿被莫忠卫杀死在京郊更好。
“你去长乐宫,”寿皇殿这里,睿王爷听完了赵季幻的禀告后,命赵季幻道:“四小姐这个时候应该要到解药了,你将解药尽快给严冬尽送去。”
赵季幻领命,犹豫了一下,问睿王道:“那这解药?”
赵季幻问话问得很含糊,可睿王却是听懂了,扭头看了赵季幻一想,睿王说:“你觉着制住了严冬尽就制住了莫良缘?”
赵季幻低头没敢跟自家王爷对视。
“是可以让严冬尽解了毒,才给他下一回毒,”睿王说:“只是这样一样,你觉得莫良缘会做出什么事来?”
赵季幻肯定道:“她一定会救严冬尽。”
“先不说严冬尽还能不能再一次愿意成为莫良缘的包袱,”睿王道:“就算他还愿意,但之后呢?莫良缘会报仇的,对莫家而言,他们有祖宗家法绑着莫望北父子的手脚,那么对上的人换成我,季幻,你觉得我该拿什么绑住莫望北父子的手脚?”
“是奴才犯蠢了,”赵季幻跟睿王认错。
“去吧,”睿王道:“路上不要出意外,严冬尽若是问,你就说四小姐已经是我天晋王朝的当朝太后了,让他记住四小姐的话,先想办法让自己活着。”
“是,”赵季幻领命。
一柱香的时间后,赵季幻从长乐宫拿了解药,又一次跑回寿皇殿,脸色发白地小声跟睿王禀道:“王爷,太后娘娘说先皇有遗诏,六殿下成皇。”
“好,我知道了,”睿王面不改色地道:“解药拿到了?”
“拿到了。”
“那你就快去吧,”睿王说:“务必拦着严冬尽,不要让他回京。”
“可六……”
“好了。”睿王没让赵季幻再说话,挥手道:“你去吧。”
赵季幻只得给睿王行礼退下,脚步匆匆地往宫外去了。
“跪!”
寿皇殿中,有礼宫大声喊道。
睿王看向了门窗都大开着的寿皇殿正殿,齐王领着皇室宗亲们跪在兴元帝的灵前,行跪拜之礼。
“三哥,”康王走到了睿王的面前,忧心忡忡道:“事情……”
“事情没失控,”睿王拍一下康王就算穿了冬衣也仍旧看着瘦削的肩膀,小声道:“你好好给父皇守灵就好,若是身体撑不住,就去休息,父皇不会怪你的。”
一个活着没能治好江山,死后又让家国陷入混乱的皇帝,在睿王看来,真的没资格去怪罪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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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想问自家三哥,大哥是不是真的死了,到底新皇是谁,可眼睁睁看着睿王转身往外走,两个问题,康王一个也没有问出口。
睿王走出了寿皇殿,等在寿皇殿外的一个睿王府管事忙就跑到了睿王的面前,小声禀道:“王爷,王妃想见您。”
睿王往管事的身后看,王妃的大兄长,国子监祭酒曲源站在那里,神情焦急。
“王爷,”管事的见睿王不说话,便又道:“太医去看了王妃,说王妃的情况不好。”
“我知道了,”睿王从管事的身前走过,走到了曲源身前,停下来,直视着曲源的目光,睿王说:“你怎么在这里?”
曲源说:“王妃不行了。”
“敬国侯爷怎么样了?”睿王问道。
见听了自己的话,知道曲氏王妃不行了,睿王也没什么反应,曲源在心里为自己的妹妹不值,却又不敢不回睿王的话,道:“家父还是那样。”
敬国侯年前就重病不起了,到了这一年的年尾了,病情仍是不见起色,太医有话不会明说,但睿王和曲家人都知道,敬国候就是在拖日子了。
“有空我会去看他老人家的,”睿王跟曲源说了一句。
“那王妃那里?”曲源问。
睿王说:“王妃有太医照顾。”
为了自家妹妹,曲源又盯了睿王一句:“王爷,王妃想见你。”
“我知道,”睿王丢下这三个字,人又往前去了。
曲源不敢追着睿王跑,更不敢逼睿王回去见曲氏一面,只能是呆站在原地,想不出来自己还能做什么。
管事的是在王妃身边伺候的人,奉了曲氏王妃的命令来找睿王,可是睿王这会儿走了,管事的也不敢去追,只能也是呆站在原地。
睿王一路往长乐宫走,却在半路上又被一个清平宫的嬷嬷拦住了去路,魏贵妃要见他。
“请王爷务必去见一见娘娘,”嬷嬷躬着身跟睿王说话,丝毫没有要让路的打算。
睿王转了一个方向,等进了清平宫,见到了魏贵妃,还没等睿王行礼,就听魏贵妃问道:“你派人去伺候莫良缘了?”
睿王说:“是。”
“你是如何认识莫良缘的?”魏贵妃沉着脸问:“你不知道她是莫家女,她是莫潇的孙女儿,傅氏那个贱人的表妹?!”
“母妃,”睿王往前走了几步,小声跟魏贵妃道:“太后娘娘跟傅氏不一样。”
“嗬,”魏贵妃笑了一声,道:“是不一样,莫良缘可是进宫就克了圣上的人!”
睿王叹了一口气,看着魏贵妃道:“父皇一直就是病重,这怎么能是太后娘娘克的呢?”
“太后娘娘?”魏贵妃说:“她算哪门子的太后?一个身子都没破的姑娘家,她怎么就有这么厚的脸皮住到长乐宫去了?她知道长乐宫是什么地方吗?”
“母妃!”睿王沉了脸色。
见儿子冲自己变脸了,魏贵妃的怒火更盛了,道:“怎么?如今圣上走了,由你来护着那个莫氏女了?”
这话说得就太难听了,甚至是诛心之语了。
睿王目光沉沉地看着魏贵妃,道:“现在帝宫里传这样的话了?”
魏贵妃说:“是啊,睿王啊,我的王爷,你当帝宫里的人都是瞎子,嘴巴只会说好听话的吗?”
“是哪个宫先传这话的?”睿王问。
“你知道了又如何?你还要帮着莫良缘将帝宫杀上一遍吗?”魏贵妃声音尖利地道:“你究竟在做什么?!”
“母妃先告诉儿子,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睿王再一次问道。
魏贵妃闭紧了嘴巴,冷眼看着自己的儿子。
睿王却在这时点了一下头,道:“长秀宫。”
魏贵妃的目光一跳。
“傅氏,”睿王笑了起来,道:“这个女人的手段也不过如此。”比起莫良缘敢离宫,敢执剑杀人,敢为了严冬尽回宫面对自己注定要布满荆棘的在后半生来,傅美景最多就是一个深宫妇人。
“你笑什么?”魏贵妃急道:“你怎么能跟莫良缘牵扯到一块儿去?”
“莫潇害了她,”睿王道。
“那又如何?”魏贵妃说:“她是莫氏女,她还敢恨上护国公不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这就是所谓的皇权与父权。
“母妃,”睿王看着自己的母妃,低声道:“你说父皇要莫潇死,莫潇真的会去死吗?”
魏贵妃愣住了。
“儿子说句不孝的话,”睿王道:“若是父皇下旨要母妃的命,母妃会心甘情愿地双手奉上吗?”
自然不愿!
魏贵妃拧着眉头,“可那莫良缘只不过是个丫头,她今年多大?她有这个胆子吗?”
“也许边地的女子与娇花不同,”睿王轻声道:“母妃,你不要去招惹她。”
“那这闲话呢?”魏贵妃问。
睿王说:“不理就是。”
魏贵妃狐疑地看着儿子,“你与莫良缘联手了?那么一个丫头片子,真能信她?”
“谈不上联手,”睿王道:“儿子只是想帮她。”
“想莫望北念你的情?”魏贵妃问。
“这个要莫大将军上京之后再说了,”睿王不甚在意地道。
想到莫望北,魏贵妃又不觉得莫良缘是个不能碰的煞星了,“那我去长乐宫见见莫良缘?”魏贵妃问睿王道:“长乐宫应该还没有什么伺候的人,我给她送些人手过去?”
“不用,”睿王一口就回绝了魏贵妃的好意,道:“母妃就是送了,太后娘娘也不会收的。”
“那,”魏贵妃着实是不明白儿子在做什么了,道:“那你们没有联手?”
要怎么说才能让自己的母妃听懂自己的话呢?睿王想了想,才跟魏贵妃道:“太后娘娘与莫潇是有纷争的,而我是莫潇的敌人,所以当我抵挡不住莫潇的时候,太后娘娘会帮我。”
“那这,那这不是就是联手吗?”
“不是联手,”睿王低声道:“太后娘娘将我当一只虎养了,而莫潇是另一只虎,她在坐山观虎斗,现在这样对她最为有利。”
魏贵妃将儿子的话想了半天,突然就暴怒了,拍案起身道:“她怎么敢,这个贱人怎么敢这样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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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与我非亲非故,”对于魏贵妃的气愤,睿王似乎是有些费解,道:“她要如何待我?”
魏贵妃被睿王问住了。
“母妃好生在清平宫住着就是,”睿王说了这句话就要走。
“坐了太妃后,清平宫就不是我能住的地方了,”魏贵妃幽幽地说了一句。
“横竖母妃住的地方不会差就是了,”睿王笑了起来。
“傅美景为什么要传你和莫良缘的闲话?”魏贵妃问,对于自己想不明白的事,魏贵妃很有一种锲而不舍的劲头。
“这是说给护国公听的,”睿王不在意道:“让护国公对太后娘娘多些警惕之心,对她和傅家有好处。”
“贱人,”魏贵妃骂。
“她是没办法了,”睿王道:“而且护国公也不会理她的。”
魏贵妃说:“那你们商量好了吗?新帝是谁?”
“李祉,”睿王道。
听到这个名字,魏贵妃当场又要发作,十二岁的安平公主这时从门外跑了进来,看见自己的女儿,魏贵妃把到了嘴边的骂人话又咽了回来。
“三哥,”安平公主喊睿王,为着兴元帝的死,安平公主是真真切切地哭了好几场的,这会儿了公主殿下红肿着眼,脸上带着泪被冷风吹了,竟是有点要生冻疮的样子。
“母妃,”睿王指着胞妹的脸让魏贵妃看。
魏贵妃将安平公主拉到了自己的跟前,在安平公主的背上拍了一巴掌,埋怨道:“你这是又哭过了?脸上涂了药油不能哭的,母妃的话安平你有听没记住是不是?”
安平公主低头不语。
“好了,你去忙你的吧,”魏贵妃方才急着喊睿王过来,这会儿又赶睿王走了,道:“安平的脸不会有事,你不用替她操心。”
“三哥,”安平公主说:“安平能去看一看父皇吗?”
睿王还没说话,魏贵妃就又轻轻一巴掌拍在了女儿的后背上,道:“寿皇殿不是你去的地方,不要跟你三哥闹。”
睿王说:“安平在院中朝着寿皇殿的方向给父皇磕几个头就是,父皇能听见的。”
安平公主低低地嗯了一声,小公主是兴元帝唯一还没出嫁的公主了,还算得兴元帝的疼爱,所以跟成年之后,与兴元帝渐行渐远的皇子们来说,安平公主是真正为兴元帝的死伤心的。
“好好陪着母妃,”睿王叮嘱了安平公主一声后,转身离去。
跑到门边看着睿王走远,安平公主又跑回到魏贵妃的跟前,问道:“为什么三哥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的样子?”
魏贵妃随口就呛女儿道:“难不成你三哥要哭给你看?”
安平公主被呛得不吱声了。
魏贵妃看着女儿叹气,生长在深宫,她这个女儿却不知是哪里出了错,养成了一个天真不知事的性子,有心教这女儿知道世道险恶吧,女儿已经糊里糊涂地长到十二岁了,再教魏贵妃不忍心。
“母妃?”听见魏贵妃叹气,安平公主抬头看自己的母妃。
“无事,你拿药油过来,母妃给你将脸抹一下,”魏贵妃指一旁的多宝阁。
安平公主往多宝阁跟前走。
魏贵妃看着自己的女儿,心想,就这样吧,横竖有自己和睿王护着,这个女儿性子弱些也不怕的。
睿王走进长乐宫偏北的这间宫室时,莫良缘自己在烧水,小铜壶里的水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地响着,壶嘴冒着水蒸气,将莫良缘的脸都给笼上了。
“小心,”睿王紧走了两步走到了桌前,抢在莫良缘伸手之后,将铜壶从炉架上拿了下来,说:“不是有小林子他们在?你怎么自己烧起水来了?”
莫良缘将手炭盆上烤了烤,说:“水就是小林子,小池子打来的。”
“他们人呢?”睿王问,他从进了长乐宫开始,就没看见一个太监宫人。
“他们去收拾房子了,”莫良缘拿了两个茶杯摆好,说:“不收拾,他们晚上要睡哪里呢?”
睿王拎着铜壶,看一眼两个青花茶杯。
“我这里有干粮,可是没有茶叶,”莫良缘为难道:“王爷要喝茶?”
睿王往两个茶杯里倒水,说:“我没这么讲究,白水也一样喝。”
莫良缘打开了自己随身带着的干粮包,里面有不少面饼,看着像是行军的干粮,不用吃,睿王光看面饼这**的样子,就知道这东西不会好吃。
“我让御膳房给你备饭,”睿王往铜壶里加满了水,又将铜壶挂到了炉架上。
莫良缘拿了一个面饼放到炭盆上烤了起来。
睿王喝了一口水,与莫良缘隔着一张小茶几坐下了,道:“还是护国公府给你安排伺候的人?”
莫良缘说了一句:“这个不急。”
学着莫良缘的样子,睿王也拿了块面饼放到炭盆上烤,说:“赵季幻出宫去给复生送解药了,我吩咐赵季幻了,让他拦着复生,不要让复生回京城。”
莫良缘看向了睿王,认真道:“多谢王爷。”
睿王冲莫良缘摆了一下手,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面饼受热之后,发现了面的清香味,再烤得久了一些后,就发出一股糊香味。睿王掰了一小块面饼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吃着口味还行,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莫良缘咬一口烤好的面饼,说:“我爹会往面饼里夹肉,我爹很会烤肉,我大哥就不行,他做什么东西都不能入口。“
睿王听着莫良缘说话,吃了一块面饼,喝了两杯热水,然后跟莫良缘说:“四小姐,你会有回辽东那一天的。”
莫良缘的手里还剩着半个面饼,听了睿王的话,抿嘴笑了笑,莫良缘说:“我说了这么多,王爷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李祉成皇之后,”睿王将青花茶杯往莫良缘的面前推了推,示意莫良缘喝水,低声道:“护国公有说四小姐要做什么吗?”
莫良缘摇头。
“护国公应该是想当辅政大臣的,”睿王道。
“我以为他是想摄政的,”莫良缘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水。
“有四小姐在,莫潇知道他摄不政的,”睿王说:“退而求其次,当个辅政大臣也不错。”
“那王爷想摄政吗?”莫良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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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摇摇头,说了句:“辅政之臣就已经很好了。”
“要想在朝堂上跟莫潇分庭抗礼,一个辅政之臣的名头就够了?”莫良缘问,她当过一世的太后,知道莫氏一党党羽遍布朝堂,而被兴元帝防备着的睿王在朝堂之上,可是没什么人手的。
睿王说:“四小姐垂帘听政吧。”
咕嘟——
铜壶里的水又一次烧开了,从壶嘴冒出来的水蒸汽,在睿王和莫良缘之间形成了一片白雾,让隔着一张小几而坐的两个人都是面目模糊,两个人谁也看不清谁,只听见水开的吐嘟声。
宫室里安静极了,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屋外房檐下的一根冰柱掉落,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了好几段。
“唉,”莫良缘叹气。
睿王给自己和莫良缘倒了水,小声道:“这样最好。”
前世里,莫良缘能垂帘听政,是在兄长入京之后,由兄长一力促成的。那时莫良缘只觉得自己的手里的权势更大了,这种有了权势的欢喜冲淡了做了寡妇的悲哀。如今想来,大哥那不是贪权,大哥莫桑青全然都是为她着想,不然凭她一个被用过了的棋子,父兄又远离,她在深宫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四小姐,”睿王说:“你的意思呢?”
“王爷就不怕我擅权?”莫良缘问。
“四小姐不是想回辽东吗?”睿王反问道。
“人心会变,”莫良缘将青花茶杯捧到了手里,小声道:“也许知道了权势的好,我不想回辽东了呢?”
“那就是我赌输了,”睿王看着莫良缘道。
莫良缘垂眸看着手里的青花杯。
“好吧,”睿王说:“我是想着,我现在在朝堂上不是莫潇的对手,大将军的心思我也还不知道,所以四小姐垂帘听政,在朝堂上对莫潇一党就是一个掣制。”
“王爷,”莫良缘抬头看向了睿王,道:“若是有朝一日王爷朝纲独断了,王爷会如何待我的父兄?”
睿王想了想,说:“若有那一日,那应该就是四小姐回辽东之日了,莫大将军父子人在辽东,我就是看着他们不顺眼,我又能拿大将军父子如何呢?倾举国之兵去打辽东吗?那关外的夷族岂不是要乐死?”
人心善变,谁也说不准,可将现实摆出来,这就远比承诺有说服力了。睿王喝一口水,叹道:“蕃镇之局已经成势了,我就是想削蕃,也不会从辽东开始,没有人家修房子,是先拆门的。”
“我兄长不日就将进京,”莫良缘从袖中将空白诏书拿了出来,打开放在了小几上,跟睿王道:“事情究竟要如何安排,如何做,还请王爷与我兄长谈一谈。”
睿王看一眼诏上的那枚红印,哦了一声,道:“莫桑青要来?”
“要来,”莫良缘道:“这纸诏书我想写成诏我兄长入京的诏书。”
睿王的眉头顿时就是一皱。
“我嫁入宫中,莫潇一定会写信去辽东的,”莫良缘道:“父兄担心我,一定会上京来。辽东是我天晋的门户之地,我父亲应该来不了,来的人会是我兄长。”
“四小姐是怕有人会治令兄长一个擅离之罪?”睿王问。
“身为武将,无旨擅离,这可是死罪,”莫良缘道:“我不能让我兄长被人用这条罪名制住。”
前世里,莫桑青入了京之后,是被困在护国公府半月之久的,生了什么,莫良缘现在能想得明白,她兄长那次回辽东时,是带着莫望尘走的,不久之后莫字青也去了辽东,莫三老爷做了辽东节度使,莫字青则进了辽东军中,这二人就是莫潇插入辽东的钉子了。
而莫潇能做成这事儿,无非就是仗着她大哥无旨撤离之罪之罢了。唯一的女儿被送入了帝宫,唯一的儿子身上落着一个死罪,莫望北能不妥协吗?朝廷分发的钱粮,从此要经节度使之手再入军中,莫潇这是给辽东大将军府戴上了一个摆脱不掉的枷锁。
“那就写好了,”睿王轻点一下莫良缘面前的几案,说道:“不要咬嘴唇了,要出血了。”
莫良缘被睿王喊回了神,张了张嘴,被咬得发白的嘴唇过了半天才回了血色。
睿王盯着玉玺的红印又看了看,道:“莫潇还不至于将玉玺拿在自己的手里,傅氏不过是个妃,她碰玉玺就是死罪,现在玉玺在……”
话说到了这里,睿王拍一下自己的脑门,他是糊涂了吗?竟然没想起传国玉玺的事来!
“玉玺在龙息宫,由禁卫守着,”莫良缘低声道:“新皇没有登基之后,谁也不能去碰玉玺。”
“可禁卫是莫潇的人,”睿王道。
莫良缘点头,道:“应该有数百禁卫吧。”
“好,我知道了,”睿王道:“这事我去做。”
“王爷要?”
“数百的禁卫罢了,杀起来不难,”睿王低声说了一句,明明是杀人的话,但从这位皇子殿下的嘴中说出来,却就是平平常常,不带一点杀气。
“王爷有把握?”莫良缘的话听起来就是杀气腾腾了。
“莫潇不会想到四小姐要将这诏书另做他用,”睿王盘算道:“他也知道我与四小姐一定已经将事情说定了,所以龙息宫那里的防备不会太紧,我猜孤注一掷,那边没有防备,这事做起来不难。对了,四小姐,令兄什么时候可以入京?”
前世里兄长是何时入京的?
莫良缘想了想,跟睿王道:“大约还有半月。”
“半月,”睿王沉吟道。
“是不是这样一来,让莫潇知道他用不了擅离之罪治我大哥之后,他又会想别的办法了?”莫良缘问。
“莫潇治莫桑青的罪,无非就是想插手辽东,”睿王道:“一计不成,他自然会生二计。”
莫良缘的眉头蹙起。
睿王抬手扇了扇在自己与莫良缘氤氲的水雾,道:“四小姐,我们不如这样,这诏书还是做传位诏书之用,等令兄人到了京城,我命人去龙息宫夺玉玺。”
莫良缘蹙眉不语。
睿王想了想,突然就恍然道:“哦,是我欠考虑了,这样一来,万一我起了歹心,要治莫桑青的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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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有些无措地看着睿王,她原本觉着自己对睿王应该是很熟悉的,毕竟她知道这个人前世里往后十几年的经历,她还记得是这个人冒险打开了城门,放严冬尽和她出了京师城,那时严冬尽和她都没来及跟睿王爷说一声谢谢。如今一世重来,伴着水开的咕嘟声仔细想一想,莫良缘才又发现,她在前世里没有跟睿王说过话,他们明明就是陌生人才对,她其实一点也不清楚该怎样跟睿王相处。
可能是被莫良缘脸上这会儿的神情取悦到了,睿王笑了起来,说:“吓到了?”
摇一下头,莫良缘又老实道:“我只是,只是没想到王爷会这么说。”
“我只觉得要以诚待你,”睿王看着莫良缘道:“我不想与四小姐你为敌。”
莫良缘忙道:“我也不想。”
“这事这么办吧,”睿王说:“这诏书就做诏令兄回京之用,至于传位诏书,再让莫潇弄一张空白的来好了,就说这张被你烧了,随便找个借口好了。”
弄张空白诏书来,诏书从睿王的嘴里说出来毫不值钱,不过就是一张寻常写着字的纸一般,莫良缘听着有种窘然的感觉。
“这些年的圣旨,”睿王说:“没几份是我父皇的意思,他不问政事很多年了。”
“王爷。”
“好,子不言父之过,”睿王说:“我不说了。”
莫良缘起身走到一旁的长桌前,拿了砚台和笔过来。
砚台和笔上都积着灰,睿王也不用莫良缘再动手,拿茶杯里已经凉的水洗了笔和硕台,倒拿了笔研墨,再将这支狼毫笔拿正,沾了墨水,提笔就写了宣莫桑青上京的诏书。
睿王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都没有出格的地方,莫良缘说了句:“原来王爷的字是这样的。”
睿王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搁了笔才道:“我的字是兄弟间最差的,老四的字最好,四小姐若是喜欢字画,回头我让老四给你写一张。”
莫良缘尴尬地笑。
睿王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哪会成年的儿子,给年经的继母写字画的?睿王摇一下头,跟莫良缘道:“我一定得想办法让四小姐回辽东才行。”
母子?
看看正是花样年纪,比自己小上好些岁的莫良缘,再算算自己过了二十五岁的年纪,睿王想着就不自在。
“收好了,”睿王将写好的诏书吹干,叠好交到了莫良缘的手上,道:“还有一点,小心傅氏。”
莫良缘一愣,她当然知道傅美景不是个好人,只是傅美景又做了什么?
“好了,我先走了,”睿王站起了身,道:“护国公府给你派来的人你就先用着,现在这个时候,莫潇不会害你的性命。”
“好,”莫良缘起身要送睿王。
“坐着吧,外面冷,”睿王紧一下衣领,往宫室外走去。
小林子和小池子守在门外的走廊下,看见睿王从宫室里出来,忙就给睿王行礼。
“好好伺候主子,”睿王看一眼两个小太监,低声道:“帮她防着些宫里的人。”
小林子和小池子忙都应是。
睿王站在廊下看一眼院子,长乐宫久没人住了,又是冬季,院子除了一些枯黄的草,看不到其他东西,想着方才跟莫良缘一起吃得烤面饼,睿王想把长乐宫的小厨房弄起来的同时,他还得派人将长乐宫大大小小的庭院也重新整治一下。
“主子,”因为姓池,所以就叫了小池子的小太监这时跟睿王小声禀道:“听说护国公爷带人到长秀宫,要将六殿下送到太后娘娘这里来。”
在睿王看来,这是护国公必须要做的事,毕竟莫良缘才是莫家女,傅美景算什么?“六殿下来了,你们就好好伺候,”睿王道:“记住,在听太后娘娘的话。”
“是,”小林子和小池子一起躬身。
回头看一眼宫室,睿王往廊外的阶下走去,走过未经扫雪的讲究庭院,出了院门。
莫良缘从门里走回到了方才坐着的木椅前,慢慢地坐下了,打开睿王写好的诏书,一字一句认真地看了起来。
长秀宫里,莫姑太太哭着说护国公的心是铁做的,跪在护国公面前不敢起身。
护国公问了问傅庸的病情之后,才低头看莫姑太太。
“你这不是在的挖娘娘的心吗?”莫姑太太哭道。
傅美景在一旁抹泪,没有说话。
护国公也不叫莫姑太太起身,坐在了莫姑太太的面前,道:“怎么?你觉得有太后娘娘在,六殿下还会继续由傅妃娘娘抚养?”
莫姑太太道:“太后娘娘还小,她哪里会照顾六……”
“你也知道太后娘娘还小?”护国公冷声打断了莫姑太太的话,道:“为了六殿下,太后娘娘得后半生孤苦,你想着傅妃娘娘的时候,是不是也该替太后娘娘想一想?”
莫良缘关我何事?
莫姑太太看向了傅美景求助,她应该怎么接护国公这话。
“兰芫,”护国公喊莫姑太太的闺名,低声道:“你嫁入傅家就是傅家的人了,所以你今天这么做我不怪你,可你也要知道,不能坏事都由我做了,而好事都让你们傅氏占了,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莫姑太太呆望着护国公,突然间心就一凉。
护国公面无表情,冷冷地道:“六殿下能成皇,靠得是我们莫氏,靠得是辽东铁骑,送他去太后娘娘那里,是天经地义的事。”
“祖母,起来吧,”傅美景走上前扶莫姑太太起来。
有太监将用厚被裹了的李祉从内殿里抱了出来,身后跟着好些长秀宫的嬷嬷和宫人。
傅美景跟护国公说:“这些都是伺候过六殿下的人,让他们跟着六殿下去太后娘娘那里吧。”
“伺候六殿下的人不是都抓起来了?”护国公道:“他们是长秀宫的人吧?”
“是,”傅美景说:“六殿下长在长秀宫,长秀宫里的人他都熟悉。”
“不用了,”护国公将众人扫上一眼,跟傅美景道:“太后娘娘会安排人伺候六殿下的,这宫里其他的不多,伺候人的宫人太监有的是。”
“六殿下现在病着,我怕……”
“娘娘不要忘了,六殿下就是在长秀宫遭人下毒的,”护国公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傅美景的话,“六殿下,太后娘娘会照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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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安排人去伺候都被拒绝了。
傅美景跟护国公对视一眼,往后退了两步,道:“我知道了。”
护国公跟抱着李祉的太监道:“送六殿下去长乐宫。”
太监抱着李祉走了,护国公一甩袍袖,没再看站在一起的傅美景和莫姑太太一眼,径直走了。
莫姑太太又哭出了声来,当初商量着要如何让六殿下成皇的时候,她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啊!护国公走了,莫姑太太一把就抓住了傅美景的手,道:“这下该如何是好?”
傅美景扯了扯嘴角,勉强冲莫姑太太笑了一下,道:“由太后娘娘如果有照顾六殿下,我是放心的。”不管莫良缘这个人会不会照顾孩子,自己的后半生荣辱都系在李祉的身上,傅美景不担心莫良缘会不尽心,只是她得想办法笼络住李祉的心才行。
“怎么会这样呢?”莫姑太太哭着问。
傅美景没说话,莫良缘跟睿王勾结,护国公还能将李祉送去太后殿,这说明莫良缘站在了谁也不得罪的位置上,这是一个没脑子的女人能做到的事?
“莫良缘张狂跋扈,没脑子,”傅美景看着莫姑太太小声道:“这是真的吗?”
莫姑太太愣怔道:“四丫头在护国公府就是这么一个名声啊,我,我见过她,就是长得不错,性子很差,就是个野姑娘。”
傅美景看着自己的祖母。
莫姑太太被孙女儿看得发慌,说:“莫,莫良缘怎么了?”
“祖母被骗了,”傅美景道。
莫姑太太更是慌张了,谁骗她了?
莫良缘不好对付,这不是莫良缘骗了护国公,就是这位莫四小姐和护国公联手骗了她!情爱,男人,这些都东西都不重要,权这个东西才最重要,她可以为了李祉成皇拼尽一切,莫良缘为了父兄,为了莫氏家族为什么就不能拼尽一切?
傅美景看向了半开着的殿门,低声骂了一句:“莫家女没一个是好东西。”
莫姑太太也是莫家女,傅美景这一声骂是把她这个亲祖母也给捎带上了,但莫姑太太这会儿脑子乱,呆呆地听着傅美景骂,她是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气恼之下,傅美景推开了莫姑太太抓着她的手,没进宫前,她是跟着这个祖母去了很多次护国公府的,莫家女们是多高高在上,有多狗眼看人低,傅妃娘娘都记得很清楚。莫大小姐,二小姐出嫁的早,她接触的不多,那位三小姐莫良玉傅美景是知道的,表面菩萨,内里蛇蝎,说的就是这个莫良玉。入宫之后,跟后宫嫔妃们使的手段,有不少都是傅美景从莫良玉身上学的。
重重地拍一下坐椅的扶手,傅美景心中燃着火却又不得不憋着,原以为莫良缘是个傻的,现在看来傻的那个是她,那是莫家女啊!谁知道莫良缘出宫,又被睿王送回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这也是莫良缘与护国公联手演得戏罢了,现在睿王不就是被莫良缘哄住了?
心里认为莫良缘和护国公是联手演戏了,傅美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李祉的中毒,伺候李祉的那些人都已经被活生生打死好几个了,她还是没有审出来是谁下毒害了她的儿子。现在,傅美景想,如果下毒的就是莫良缘和莫潇呢?只要李祉病弱,只要李祉长不大,那这个天下不就长长久久地在莫家的手掌心里了?
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向富有心机的傅美景呆住了。
傅妃娘娘这里以为自己找到了害子真凶的时候,送李祉去长乐宫的护国公在路上见到大管家莫福。
大冷天儿里,莫福跑出了满头的大汗,跟护国公小声禀道:“主子,大少爷回来了,急着要见主子。”
“什么?”护国公的脸色当即就是一沉,道:“他回来做什么?”
莫福说:“奴才听大少爷的话,好像是他与三小姐在外面看见了什么,急着要告诉主子。”
进香庵在往北去的官道附近,这对兄妹俩看见莫良缘跟着严冬尽走了?“带他过来,”护国公跟莫福道:“你去安排人,一会儿护送他出城去。”
“是,”莫福领命就快步跑走了。
“你们先送六殿下过去,”护国公跟身后的宫人太监们说了一句,随即就又看着孙方明道:“孙大人将六殿下的病情跟太后娘娘禀告一下,你就留在长乐宫照顾六殿下。”
孙方明只能是领命,新君还没登基,没有圣旨,护国公们就一口一个太后娘娘的叫着了,孙方明看不惯,听不惯,却也只能受着,谁叫他只是一个太医正,能管的也只有太医院那百来号人呢?
将一行人打发去长乐宫了,护国公就在路上等了一会儿,莫字青跟着莫福过来了。
“发生了何事?”受了莫字青的礼后,护国公就开口问道。
“祖父,”莫字青将他看见的事,跟护国公一五一十地说了。
扩国公听了后,眼都没抬地道:“就为这事儿?”
莫大公子愣怔道:“祖父,莫良缘她……”
“千金之子不坐危堂,”护国公看着莫字青冷道:“你竟然跟着去看?谁给你的胆子?”
莫字青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地赶回来,竟然得了祖父这么一句话,莫大公子懵住了。
“这是三丫头的主意吧?”护国公又问。
莫字青发懵中,没多想就点了一下头,这的确是莫良玉要跟去看的。
“我就知道,”护国公道:“这丫头不是个安于室的。”
“祖,祖父?”
“回去给你曾祖母她们磕头,”护国公说:“我命人送你去江南,今日就走。”
“去江南?”莫字青更是摸不着头脑了,这个时候他去江南做什么?
“记住,”护国公将手搭在了莫字青的肩膀上,低声道:“没有我的亲笔书信,你不准回京。”
莫字青被护国公这话吓住了,他倒不认为这是自己做错了事,祖父这是在惩罚他,“事情很糟糕吗?”莫字青问护国公。
事情不是糟糕而失控,要重新谋划,重新将棋局摆起来,求的是荣华富贵,求不到,那就是粉身碎骨,护国公拍一下长孙的肩头,心里巨浪翻涌,护国公说出口的话也不过是两个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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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入夜之后,莫字青由一队护国公身边的侍卫护卫着,离京往南去了。
与此同时,赵季幻骑马奔跑在往北的官道上,从进香庵门前过的时候,赵季幻还停了一下马,将马牵到庵前的水槽前,喂马喝了水,自己也喝了几口水,算是休息了一下。从马车,从京城到进香庵这里要一天的时间,赵季幻骑快马赶路,从京城到进香庵这里半天的时间都没有用上。
庵堂里传来尼姑们做夜课的声音,赵季幻侧耳听了几句便又翻身上了马,催马往北走。
走了没多远,急于赶路的赵季幻看出前路上有什么东西趴在那里,离的近了些,再仔细看看,竟然是一个女子面朝地的趴要官道上。
“什么人?”赵季幻勒停了马。
女子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似是死了。
在帝宫、朝堂都是恶斗,不太平的时候,赵季幻的警惕心是极强的,手按在了刀把上,又盯着官道上的女人看了一眼,看衣服,这女人还不是普通人家的女人,看这女人露在袖外的手,这还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子。
深更半夜,一个年轻女人独自一人趴伏在官道上?
这事搁太平时日里都是怪异的,更何况是在不太平的时日里?
“驾!”赵季幻催马,想飞马从这女人的身上跃过去了,赵侍卫长不想知道这个女人的事,也不关心这个女人的生死。
“救,救命,”这个时候,趴伏在路上的女子却发声了。
赵季幻皱眉,手下意识地一拉缰绳,马停了下来。
女子在地上翻了一个身,将脸面向了赵季幻。
这张脸,赵季幻眉头皱地更厉害了,这女子的脸上凝着大块的血块,鼻子歪着,鼻梁骨应该是断了,额头上的皮肤还外翻着,露着红肉。
“救救奴家,”女子声带哭声地喊。
“发生了何事?”赵季幻问。
“有,有强盗,”女子冲赵季幻伸手求救,伸出的手上竟也沾着血。
京城的官道上有强盗?这是天子脚下,你说有人造反,赵季幻信,说官道上有强盗,赵季幻不信。
“求壮士救救奴家,”女子往赵季幻的马前爬行了起来,看样子竟是站不起身了。
一个孤身的瘦弱女子,赵季幻不觉得这么一个女子能伤到他,于是赵季幻下了马,走到了这女子的身前,抬脚就踩在了女子的手背上,冷声道:“你是什么人?”
女子似是没有想到,赵季幻会是这么一个不懂怜香惜玉之人,痛叫了一声后,女子哆哆嗦嗦地求赵季幻放开她,又报了一个名字出来,说:“奴家是这家的女儿,求壮士求求奴家。”
赵季幻练武之人的耳力都没听清女子报的人名是什么,没抬脚,赵季幻蹲下了身,将这女子身上可能会藏着兵器的地方都搜了一遍,没找到兵器,赵季幻干脆掐着这女子的脖子,将这女子从地上提了起来,厉声道:“说,你是什么人?是谁派你来这里的?!”
事情不对,所以这个女子一定有问题!
赵季幻手上加了力道,将女子掐得翻了白眼。
“唔,”女子在赵季幻手上挣了挣,没能挣开赵季幻的手后,女子哭得更厉害了,血混着泪滴到赵季幻的手上,很快就将赵侍卫长的手弄红了一片。
稍泄了些力道,赵季幻问女子:“说实话我就不杀你。”
女子大张了嘴呼吸空气,却不说话。
赵季幻骂了一声娘,再想手上用上力气的时候,听见身旁的林中传来脚步匆匆奔跑的声音,赵季幻忙扭头看林中。
一个穿着打扮都是大家小姐模样,脸上蒙着面纱的女人从林中跑了出来。
“你是什么人?”赵季幻问。
女人盯着赵季幻手里的女子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道:“原是这奴婢被壮士抓到了,多谢壮士了,”女人说着话,就是迈步往赵季幻的跟前走来,这步子走得,轻移莲步,说不出的好看。
赵季幻觉得自己莫不是在做梦?在京师城郊的官道上,他抓着了一个逃奴?这可能吗?
赵季幻愣神的工夫,戴着面纱的女人到了赵季幻的跟前,躬身冲赵季幻行了一礼,再次道谢道:“多谢壮士出手相助。”
赵季幻眨了两下眼睛,突然就知道不对了,将手一松,年轻的女子就掉在了地上,不说是哪户人家会让自家小姐出来抓逃奴了,这会儿快深更半夜了,好人家的女子会孤身一人跑到官道上来?
“壮士?”女子仰头看着赵季幻。
“你,”赵季幻抬手一掌就冲女子击了过来。
“啊!”跌坐地上的女子却在这时尖叫了一声,将双手一扬,往空中抛洒了些什么。
赵季幻只觉得喉咙发痒,知道不好,赵季幻屏住了呼吸,但就是反应这么快了,赵侍卫长的眼晴随即就花了一下。
站在赵季幻面前的女子抬手,动作不熟练,但却一点迟疑都没有的,将手里的匕首送进了赵季幻的心口里。因为力气小,匕首没能被女子整个整个剌进赵季纪的心口,女子又试了几回,眼见着匕首越进越深了,赵季幻闷哼了一声,倒在了地上。
女子保持着剌匕首入人体的动作,站在官道上。
趴坐在地上的女子愣愣地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赵季幻,突然就受了惊吓一般从地上跳了起来,冲站着的女子哭喊了一声:“小姐!”
“不要喊,”女子拉下了戴着的面纱,半蹲下身试赵季幻的鼻息,手背上无风抚过,女子长吁了一口气,说了一句:“他死了。”
“死,死了?”为奴的女子吓得往后连退了数步,掩面尖叫道:“我杀人了,杀人了!”
“宝珠!”当小姐的又喝了自己的丫鬟一声,伸手就搜赵季幻的身。
宝珠站着不敢喊了,可也不敢动,呆呆地看着自家小姐。
上白下黑的长嘴瓷瓶被女子从赵季幻的衣襟里拿出,又将赵季幻全身搜遍没有再找着装药的器物后,莫三小姐脸上露了笑容,小声道:“应该就是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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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玉将长嘴药瓶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里,扭头见宝珠还站在一旁吓得哆嗦,莫三小姐跟自己的这个大丫鬟道:“过来帮我。”
宝珠走上前,帮着莫良玉将赵季幻往树林里拖。
赵季幻是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莫良玉跟宝珠没拖上一会儿,就已经出了一身的大汗。宝珠累得不行,抬头看自家小姐涨红了脸,用尽了全力在拖暖拽赵季幻,宝珠就什么抱怨的话都不敢说了。
两个女子将赵季幻拖拽到了林深处的一处土坑旁,莫良玉跟宝珠说:“将他推下去。”
宝珠也不敢看赵季幻,闭着眼用力推,将赵季幻推进子土坑里。
莫良玉抬头轻拭了一下脸上的汗水,低头看一眼脸埋在积雪中的赵季幻。
宝珠害怕道:“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谁会疑到我的头上?”莫良玉说。
宝珠还是吓得发抖,她跟着自家小姐欺负过人,可是宝珠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帮着自家小姐杀人。
莫良玉托一下垂落的鬓发,转身就走。
宝珠跟在莫良玉身后,不敢回头,也不敢问莫良玉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主仆俩走路回的进香庵,莫良玉让宝珠去备马车,自己往暂住的禅房里走,准备梳一下妆,换一身衣服。
“三小姐还要出去吗?”走到了禅房门口了,莫良玉看见等候她多时的主持师太,净云师太开口就问莫良玉道。
“是,”莫良玉道:“家中有事,我想连夜回去。”
净云师太目光定定地看着莫良玉,神情莫明。
莫良玉还是那个端庄大方的莫良玉,冲着净云师太微微笑了一下,莫良玉说:“红尘中人,比不得师太世外之人的水如止水,我焦急家中亲人,等不及要回去了。”
京城里的事净云师太多少是知道一些的,先皇驾崩,新君未立,现在京城里眼见着就是一场大乱来临,莫三小姐说心急家人,这个理由让人挑不出错来。
“日后我再来打扰师太,”莫良玉跟净云师太说。
净云师太让道路让开,看着莫良玉进屋,突然就又开口跟莫良玉道:“三小姐,贫尼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三小姐身上有戾气,世事随缘就好,莫要强求,莫要执拗,贫尼望三小姐安好。”
莫良玉往屋里门迈的脚步一停,扭头看着净云师太笑道:“师太如今也会与人玩笑了,我一个亡了未婚夫婿的人,心里难过,也有些怨命,可这戾气从何而来?”
净云师太低声念了句佛。
莫良玉转身进屋,屋中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水墨观音,观音菩萨低垂着眉眼,目光慈辈,莫良玉对着菩萨的双眼突然就冷笑了起来,她想要的东西,那她就去要,要不到那就争,求佛,求老天爷开恩怜悯?莫良玉不信这些。
净云师太在祈望外站了一会儿,之后没等莫良玉出屋就悄然离去了,那夜流星飒沓,世人观景,她却是看见帝星被众星冲撞,那是帝星殒落之兆,她盼莫三小姐能安好,也盼世人都能安好,只可惜她只是一个出家人,阻不了天道,也给不了世人安好。
莫良玉迈出进香庵大门的时候,马车已经在大门外等着了,宝珠还是没有缓过神来,站在车里缩着身子,战战兢兢的模样。
“走,”莫良玉上了车,跟赶车的马夫道:“去昨日去的神庙。”
马夫惊道:“小姐还要去哪里?”
莫良玉冲马夫点一下头,手一松就将车的门帘子放下了。
神庙的空地上,侍卫们或站或坐,都是低头不语。严冬尽又毒发了好几回,最要命的时候,疼的几乎要在地上打滚,这会儿严冬尽人又清醒了,却又不是不想见人,只想一个人待着,周净只得待在帐外,绕着篝火转圈。
“天要亮了啊,”有侍卫叹道。
周净扭头看身后的帐篷,大力地揪了揪头发,试着喊了一声:“严少爷?”
帐里没动静。
“我真担心小姐,”另一个侍卫小声道:“小姐一个人进宫去,真没事儿?宫里禁卫好像就有好几万了吧?”
周净没好气道:“禁卫没事干找咱家小姐什么麻烦?好几万人都吃饱了没事干?”
“横竖哪帮人不会听小姐的话,”这侍卫嘀咕道:“小姐在宫里一个帮手都没有,话说那个睿王爷能靠得住?”
这他娘的谁知道?
周净愁到不行,丧气道:“现在不信睿王爷我们还能信谁?严少爷的解药还得指望他的人送来呢。”
空地上响起一片叹气声。
“鬼地方,”一帮人里年纪最轻的侍卫张嘴骂了一句。
他们这帮人在辽东上阵杀敌眼都不带眨的,现在到了京城,却是连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了!
“这鬼地方的水土不养咱们这些人,”周净盯着篝火喃喃地道。
马蹄声和车轮辗过道路的声音这时由远及近的传了来,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反应极快,纷纷从地上跳起身来,兵器都出了鞘,不用周净下令,六个侍卫就将严冬尽住着的帐篷团团护住了。
马夫将马车停下了。
“你是什么人?”周净拧着眉头问。
周净是个长相很清秀的人,跟凶恶一点都沾不上边,可是马夫知道,这帮人都是杀胚,战战兢兢的,马夫几次开口想说话都没能出声。
“说话啊!”周净没耐心了,冲马夫喝了一声,这人不是从这里路过的,他看着这人就是驾车往他们这里来的。
车厢门这时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只手撩开了车门帘,莫良玉将头从车厢里探出。
周净看见莫良玉就是一愣,道:“你是?”
“我是莫家的三小姐,”莫良玉看着周净道,比起马夫和在车厢里缩着发抖的宝珠来,落落大方的莫三小姐无疑是最有胆色的那一个。
“莫家人?”有侍卫狐疑道。
随着这声狐疑,所有的兵器都对着了马车,险些将马夫吓晕过去。
周净闹不清楚莫家的主子们都有谁,上下打量一眼莫良玉,周净冷声道:“我不认识什么莫三小姐,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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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下车,”莫良玉跟马夫道。
马夫怕到身子打哆嗦,但还是将下马车的小凳放到了车下。
莫良玉踩着小凳,下了马车。
周净说:“我让你走,你听不懂?”
马夫壮着胆子道:“这是我们护国公府的三小姐。”
周净也不说话了,抬腿一脚就将马夫踹得飞了出去,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宝珠在车里又是尖叫。
有侍卫将车帘一撩,众人看见了抱着头坐在车里的宝珠。
“这是几小姐啊?”周净问。
宝珠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个丫鬟,知道周净这么说是在恶心自己,莫良玉也仍是落落大方地跟周净道:“我要见严冬尽。”
周净说:“我要你赶紧走。”
“我带了解药来,”莫良玉说:“你去问一问严冬尽,他若是不见我,那我这就走。”
莫良玉的后半句话,周净肯定就没听,周侍卫长问:“你说你带了什么?”
“解药,”莫良玉说:“睿王的手下在路上遭了埋伏,他来不了了。”
周净说:“来不了了?”
“他死了,”莫良玉说道。
周净的目光一跳,赵季幻的身手他见过,那样一个身手很是了得的人,被人杀了?
“我没有习过武,”莫良玉道:“所以我救不了睿王的那位手下,我只能躲在一旁看着。”
“你是哄我吗?”周净道:“凶手杀了人,不带走解药?那他杀人做什么?总不能是为着私仇吧?”
宝珠听了周净这话,把自己在车厢里缩成了一团,对方一点都不好糊弄,她们要怎么办?
“他身上的解药被毁了,”莫良玉仍是神情未变,跟周净说道:“我是从府里偷拿的。”
偷这个字眼被莫良玉说得很是坦然。
周净却仍是不信,道:“睿王手下的尸体在哪里?”
“我不知道,”莫良玉说:“我只看见凶手将尸体带走了。”
那就是死无对证了,周净问自己,这个莫三小姐能信吗?
“我与严冬尽见过面,”莫良玉这时跟周净道:“你可以去问严冬尽一声。”
“你怎么会与我家严少爷见过面?”周净马上就问道。
莫良玉冲周净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净往帐篷那里走去。
看一眼仍是将手中兵器对着自己的侍卫们,莫良玉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暗道,自己是为救人而来,怕这些莽汉做什么?慢慢地,莫良玉的心静了下来,想着要见严冬尽见面,莫三小姐又有了期待之心。
帐篷里,周净跟严冬尽:“严少爷你真与这个莫三小姐见过面?”
“见过,”严冬尽承认道。
“什么时候?”周净问,他进过护国公府几次,就没有见过莫家的女眷,严冬尽是怎么见到的?
“我,”想到那天夜里的事,严冬尽话在嘴边转了两转,“我找她问过路。”
“啥?”周净就听不懂这话,莫家小姐,除他家小姐之外都是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找莫家小姐问路?
“我去见过小姐,”严冬尽说:“我找她问过小姐住在哪里。”
“她没喊?”周净问。
“我觉着她跟小姐之间的感情还不错的样子,”严冬尽有些不确定地道。
“那我带她来见你?”周净心里对莫良玉的怀疑少了几分。
严冬尽说:“赵季幻真死了?”
“三小姐说亲眼看见他被杀了,”周净道:“护国公下得手?害死了严少爷你,那老东西就不怕小姐跟他同归于尽?”
“挑拨吗?”严冬尽说。
“知道小姐跟睿王爷联手了,那老东西要挑拨小姐跟睿王爷的关系?”周净说:“你没拿着解药,死了,小姐觉着是睿王爷办事不利,所以跟睿王爷翻脸?”
在严冬尽看来,这是一个可能。
“你死了,也就绝了小姐的心思了,莫潇这是一箭双雕?”周净咬牙道:“这老东西忒不是东西了!”
严冬尽手按着胸口,脸上又现了痛苦之色。
“又疼了?”周净忙道。
“还好,”严冬尽想坐起身,只是这会儿他连让自己坐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净扶严冬尽半坐起身,团了一床被子塞在了严冬尽的身后,让严冬尽靠着,说:“那个莫三小姐能信?她身上真的有解药?”
严冬尽张嘴,呕了一口血出来,比起之前,这会儿严冬尽呕出的血颜色变深,看得周净心惊。
“严少爷,”周净说:“我带那小姐来见你,若是她玩花样,那我就弄死她!”
严冬尽声音沙哑道:“你回京城一趟,找睿王。”
周净说:“跟他说这事儿?”
“赵季幻是他得用的手下,是生是死,一问睿王便知了,”严冬尽说:“还有,你最好去见小姐一面,跟她说我无事了。”
“赵季幻都死了,严少爷你能没事?”周净心焦地叫道:“我倒是也想骗小姐安心呢,可到时候小姐一问赵季幻,这谎不就穿了?”
“那就请睿王爷多担待,”严冬尽说:“哪怕我死了,也要跟小姐说我无事。”
周净半蹲在严冬尽面前,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去吧,”严冬尽说。
周净没动弹,说:“那个三小姐会是奉了莫潇的命令来害你的吗?我觉着不大可能,那个三小姐好歹也是他的孙女儿吧?哦,对了,”话到这里,周净一撇嘴,“小姐不也是他的孙女儿?”
莫潇对莫良缘无情,对莫三小姐就能有情了?周净几乎要将自己的头发揪下一撮来,“那老东西借着三小姐的手来害你?”周侍卫长跟严冬尽道:“然后我们一怒之下,宰了三小姐,之后老东西以这个为借口,将我们这帮人都宰了,说不定他还能把杀人的罪名安在大将军和少爷的头上去。”
周净说着说着,身上就冒了冷汗,这么一条老成精了的毒蛇,他能让这毒蛇活着?
“生死由命,”严冬尽说:“你回京一趟,我见一见三小姐,那位小姐是莫家长房嫡出的小姐,我看那小姐不是愿意赴死的性子。”
“她说她带来的解药是偷拿,”周净道:“她是怎么知道严少爷你中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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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严冬尽摇头。
“也许是她自己偷听到的?”周净为莫良玉想了一个理由,莫良玉身材略丰腴,笑容温柔,行为举止端庄大方,周净觉着这位莫家小姐是无害的。
严冬尽现在脑子里就有一个莫良缘,就要打算着他要是死了,怎么让莫良缘别跟着他死,至于莫良玉是怎么回事,严冬尽现在就没心力去想。
眼见着严冬尽又呕了一口血出来,周净转身就往帐篷外面跑了,这血他看着都快成黑色的,再没解药,他家严少爷可能真活不了了!
帝宫,长乐宫里,护国公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跟莫良缘小声道:“送药人快马加鞭的话,严冬尽现在应该无事了。”
莫良缘往窗外看,结在屋檐下的冰柱不停地往下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声响如同下着小雨,“他无事就好,谢我就不谢了。”
护国公也看向了窗外,道:“太后娘娘如今就忘了这个人吧。”
莫良缘手抓着坐榻的扶手,手背上有青筋暴起。
“男大当婚,”护国公道:“太后娘娘要让严冬尽终身不娶吗?”
“严冬尽的婚事由我父亲作主,”莫良缘看向了护国公,竟是笑了一下,道:“就不劳祖父操心了。”
“要操心的,”护国公低声道:“乱太后娘娘心的人,其实不该活着的。”
莫良缘微眯了一眼,道:“祖父是忘了我的话吗?”
“没忘,”护国公说:“严冬尽若死,太后娘娘不但要与我这个祖父同归于尽,还要拉着整个莫家下黄泉的。”
“祖父这是又不信我的话了?”莫良缘问。
“信,”护国公说话慢条斯理的,道:“所以我请太后娘娘你收心,忘了严冬尽吧,在后宫,有些事是千万不能做的。”
莫良缘冷笑了起来。
“太后娘娘,秽乱后宫,是要株连全族的,”护国公看着莫良缘,压低了声音道。
莫良缘看了护国公半晌,点一下头,道:“多谢祖父教我。”
“只要太后娘娘收了心,”护国公道:“严冬尽自会有他的前程的。”
护国公跟莫良缘说要收心的时候,神庙前的小帐篷里,莫良玉看着严冬尽,神情恳切道:“良缘的心不能再放到你身上,这样会害了她,也会害了你。”
严冬尽没抬眼看人,只是道:“你带了解药来?”
莫良玉从袖中拿出一个白瓷瓶,放到了严冬尽盖着的被子上,说:“解药在瓶中。”
严冬尽拿起白瓷瓶,试着拔了几回瓶塞,都没能成功,到了最后,手竟然因为抖力,颤抖地厉害。
“我来吧,”莫良玉从严冬尽的手里拿过白瓷瓶,替严冬尽拔了瓶塞,将里面放着的丸药倒在了自己的手上。丸药只有一粒,衬着莫良玉白腻如羊指的手看,这粒丸乌黑如墨,闻着有一股甜的甘草味道。
严冬尽说:“我中了什么毒?”
“不知道,”莫良玉轻轻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是解药,我从莫忠卫那里拿的,给了他百两金。”
听莫良玉说百两金,严冬尽抬头看莫良玉了。
莫良玉将拿着解药的手往严冬尽的跟前送了送,小声道:“这药若是假的,外面那些我二叔的手下应该不会放过我的,所以严将军,我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做害人之事的。”
“为什么要救我?”严冬尽问。
莫良玉脸上的笑容变得苦涩,道:“我没想到家里会那么待四妹,我也没想到祖父会这样待你,在家中长辈面前我说不上话,四妹的事我无能为力,我能做的,也就是帮一下严将军你了,至少这样,我心里能好受点。”
莫良玉说话的声音温婉,说出来的话也能让人动容,可严冬尽不为所动,道:“你还有办法偷听莫潇说话?”他试过,所以严冬尽知道莫潇书房那里的守卫有多森严,莫良玉有多大的本事,能偷听到莫潇说话?
“我去求过祖父,”莫良玉低头道:“我不想因为赵家郞君的事离府,祖父那时在与傅大学士说话,我听到了一些,祖父与傅大学士那时在起争执,都发了脾气,我想这就是他们没顾及我在门外的原由吧。”
这话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严冬尽看莫良玉,莫三小姐低垂着头,显得脖颈白且长,垂首望水的天鹅一般。
“将解药服下吧,”莫良玉说:“就当是为了我四妹?”
严冬尽抬手从莫良玉的手里拿过了药丸。
手掌心被严冬尽的手指尖碰到,莫良玉抿了一下嘴唇。
药丸入口后,一股极苦的味道就从口腔里蔓延开来,严冬尽面无表情地将药丸咽下,心口仍是作痛,没什么解了毒的感觉。忍了一会儿疼,严冬尽抬头想跟莫良玉说话的时候,发现莫三小姐递了一碗水到他的嘴边。
“喝点水吧,”莫良玉说。
莫三小姐看严冬尽看得光明正大,这让严冬尽反而不好直视莫三小姐了。
“喝吧,”莫良玉说:“这会儿感觉好一点了吗?”
这要是莫良缘,严冬尽就低头喝水了,可这会儿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莫良玉,严冬尽低头看看自己不再发颤的手,抬手从莫良玉的手里将水碗接过,几口便将一碗水喝了。
“感觉好些了吗?”莫良玉问。
严冬尽想说话,可是睡意这时又袭来,严冬尽几乎是瞬间就疲惫到眼都睁不开了。
莫良玉吓了一跳,忙伸手轻推了严冬尽一下,喊道:“严将军?”
周净这是撩开帐帘走了进来,看见莫良玉抓着严冬尽胳膊的手,周净就是一愣。
莫良玉也不松手,而是喊周净道:“你快来看看,严将军这是怎么了?”
周净两步就跑到了严冬尽的跟前,大声喊了严冬尽两声,还伸手在严冬尽的脸上拍了两下,周净冲严冬尽急声喊道:“严少爷你怎么了?严少爷?!”
严冬尽要醒不醒,能听见周净喊,却是睁不开眼。
周净急了,看向莫良玉的眼里冒了凶光,出手就是狠推了莫良玉一把,骂道:“该死的,你敢害我家严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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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突然间的昏睡,将莫良玉吓到了,以至于被周净一巴掌推跌在了帐篷的地上,莫三小姐也只是盯着严冬尽看。
解药是假的?
是祖父铁了心要要严冬尽的命?
还是莫良缘那里出了什么错?
又或者是睿王想要严冬尽的命?
就这么片刻的工夫,莫良玉的脑子里就闪过了四个问题。
“严少爷!”周净双手按住了严冬尽的肩膀,大力地摇了严冬尽两下,喊道:“严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外面的侍卫们听见帐篷里的动静不对,都站在帐外,有性子急的,冲帐里大声问道:“周头儿,严少爷怎么了?”
周净伸手去探了一下严冬尽的鼻息,然后就恶狠狠地冲莫良玉道:“我家严少爷要是出了事,我一定要了你的命!”
莫良玉从地上起身,半跪在了严冬尽的身前,也是伸手要探严冬尽的鼻息。
周净这会儿就后悔信了这个莫家小姐的话,见莫良玉伸手要碰严冬尽,周净又一把将莫良玉推跌地上去了,嘴里骂道:“滚远点!”
“去请大夫啊,”大声冲周净喊了一句,莫三小姐终于在周净面前流露出惊慌的神情。
周净扶着身子往下滑的严冬尽没敢撒手,冲帐外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侍卫从帐外跑了进来。
不等两个侍卫站稳了,周净就下令道:“去请大夫来,就我那天晚上请来的老大夫,快去。”
两个侍卫看着闭着眼的严冬尽发怔,听了周净的话,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莫良玉心里着急,她不想严冬尽死,也不想自己死在这帮辽东军汉的手里,坐起了身,莫三小姐又想到严冬尽的跟前来。
莫良玉这一动,站得离她近的侍卫看见了,想也没想,抬腿就踢,嘴里骂道:“我家严少爷是你什么人,你就往前凑?要脸不?!”
这侍卫的嘴比周净的毒,莫良玉长这么大没被人这么骂过,当下就白了脸。
“你跟她较什么劲?”周净急道:“去请大夫啊!”
两个侍卫转身又往帐外跑。
大夫过来的这半个时辰里,莫良玉尝到了煎熬的滋味,又或者可以说是莫三小姐人生里最漫长的半个时辰,她就坐在冰冷的地上,等着严冬尽醒来。周净一直守着严冬尽没有离开,众人在帐篷里进进出出,没人跟莫良玉说话,可众人偶尔看向莫良玉,莫良玉就觉着这帮人看她就看像在看一个死人。
在这半个时辰里,莫良玉后悔了,在心里问自己,为了严冬尽,她杀人,她冒险,她抛头露面的面对一帮粗鲁军汉,她做这些到底值不值得?莫良玉看着严冬尽问自己,最后得出的答案是不值得,这个世上应该没人值得她去死的。
侍卫骑着马,从附近村庄,再一次将那晚周净请的老大夫请了来。
大冷天的,已经上了年岁的老大夫被侍卫带着骑马,吹着寒风,再被马颠簸,老大夫下了马后站着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老先生,请吧,”侍卫请老大夫进帐。
老大夫这时却注意到了立在一片废墟中的神像,惊道:“这是怎么了?”他上次来的时候,神庙还是好好的,今天怎么就成了一片废墟了?看废墟的样子,这是被火烧的?
“老先生别问,”侍卫没好气地道:“您快跟我来吧。”
严冬尽这时突然身体痉挛了一下,人也闷哼出声。
周净被唬得大声喊:“严少爷?!”
严冬尽睁眼,张嘴就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莫良玉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严少爷?”周净将呕血不止的严冬尽扶得头抬高了一些,声音都急得变调道:“这是不舒服的厉害了?”
侍卫正带着老大夫往帐篷这里走,听见了周净的喊声,侍卫拉着老大夫就往帐篷跑,边跑边喊:“大夫来了,我把大夫请来了!”
老大夫被侍卫拉着跑进了帐篷,人还没站下来,就听周净冲他叫,让他快去看看他家少爷。老大夫没理会周净的叫喊,老大夫盯着严冬尽吐在地上的血看,这血的颜色深黑。
“老,老先生,”坐在地上的莫良玉这时也喊老大夫。
老大夫看一眼莫良玉,发现这不是那晚的那位年轻夫人,老大夫这个时候也没心力多想,随即就又看向了严冬尽,闻一下帐篷里的味道,血腥味,还隐隐的有一股酸臭的味道。
“先生你还站着?”
老大夫站着不动,严冬尽吐血不止,周净要跟老大夫急眼了。
老大夫走到了严冬尽的跟前,半跪下来,先就看严冬尽的脸色,发现虽然是在吐血,但严冬尽的脸色没有灰败之色,老大夫抬起严冬尽的左臂,撸高了袖子看,通心的那条脉络看着颜色没有那晚那么黑了。
“先生,这怎么办啊?”周净喊。
“莫慌,”老大夫给严冬尽把脉。
看着严冬尽一口一口地往外呕血,周净怎么可能不慌?冲老大夫喊道:“你先别让我家严少爷这么吐血啊。”
把脉是件要全神贯注的事,可周净叫喊不停,声音还大,老大夫只得分神跟周净道:“你看看他吐的血。”
周净低头,这才发现严冬尽这会儿吐出来的血跟一开始那会儿不一样了,刚开始那会儿血是暗红色,这会儿血是黑的,也就比墨汁淡上一点。
“毒血吐出来是好事,”老大夫跟周净道。
周净半信半疑,说:“真的?”
老大夫又凝神给严冬尽把脉了,没回周净的问。
听了老大夫的话,再看地上的这滩黑血,莫良玉身子一软,整个人就瘫在了地上。毒血吐出,那严冬尽就没事了,她拿来的解药没有问题,那她也就可以平安无事了。
老大夫给严冬尽把脉的工夫里,严冬尽一直就呕血不止,周净估摸着,他家严少爷足呕了有半脸盆的血。
“怎么样啊?”眼见着老大夫将手抬起了,周净忙就问道。
老大夫说:“应是无事了,再等等看。”
周净闭了一下眼,这些天他过的,比跟着大少爷上沙场搏命还要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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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严少爷睁开眼,看见的就是熬红了眼睛的周净,妆容有些乱了的莫良玉,还有打着瞌睡的老大夫。
“醒了?”周净冲严冬尽挥了挥手,一边又惊又喜地问:“还难受了吗?”周侍卫长一边还推老大夫,让老大夫快点来看严冬尽。
老大夫给严冬尽把脉的时候,莫良玉没说话,等老大夫把完了脉,说严冬尽无事了后,莫三小姐才轻拍一下胸口,看着严冬尽笑容欣慰道:“严将军你无事我就放心了。”
严冬尽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是冲莫良玉微微点了一下头,道:“多谢你。”
长出了一口气的周净,这时对着莫良玉内疚了,昨天夜里他们这帮人对人莫三小姐可是一点都不客气的。
“多谢先生,”严冬尽又跟老大夫道谢。
老大夫冲严冬尽躬了躬身没说话,到了这会儿,听见莫良玉喊严冬尽将军,老大夫才知道,这个身中剧毒,差点死了的年轻人竟然是个将军,至于身为朝廷的将军,人又是在京郊,这位严小将军怎么会中毒的,老大夫不想深究,而且老人家现在还想尽快离开,他不想沾惹上麻烦。
“送老先生走,”严冬尽跟周净说。
周净送老大夫出帐,一点也没意识到,他和老大夫走了,帐篷里就是严冬尽和莫良玉这对孤男寡女待着了。
莫良玉看一眼严冬尽干裂的嘴唇,倒了杯水递到了严冬尽的面前,小声道:“喝口水吧。”
严冬尽伸手接碗,手上却仍是没有力气,拿了碗手就是的一抖,一碗水有半碗泼在了手上。
“呀,”莫良玉小声叫了一声,拿了帕子就给严冬尽擦手。
事情发生的突然,莫良玉又表现得太顺理成章,以至于被莫良玉拉着手擦拭干净手上的水了,严冬尽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你,”严冬尽皱了皱眉头,很是不解地看着莫良玉,就算跟莫良缘姐妹情深,莫三小姐也没必要这样待他吧?
莫良玉将手帕叠好,放在了严冬尽的枕边,面色不改地道:“这里不能久留,严将军还是快些回辽东去吧。一来我祖父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来,二来我四妹现在处境艰难,严将军你留在这里,她的心就难安,心不定就人就容易出错,这对我四妹不好。”
严冬尽没回应莫良玉。
“我四妹出了这样的事,我想我二叔他们会赶来京城的,”莫良玉又道:“放心不下我四妹,严将军跟随我二叔一起再入京师城,这样才是最好,最安全的。”
“多谢你,”严冬尽说:“我不想连累三小姐,请你快点回去吧。”
莫良玉笑容多少有些苦涩地道:“严将军不用为我担心,我能做的也就仅限于此了,若不是赵家郎君亡故,我还出不了……”莫良玉话说到这里不说了,脸上浮现愁容,真正是少女不展愁眉,惹人怜惜。
严冬尽知道赵越的事,这人就是被他射杀的,也知道赵越是莫良玉的未婚夫婿,之前莫良玉对严冬尽而言就是个不用在意的陌路人,可是现在,严冬尽回避了莫良玉的目光,辽东大将军的严少爷心虚,内疚了。
莫良玉以为自己说赵家郎君亡故,严冬尽至少会问自己一句,赵家郎君是谁,这样她与严冬尽就能说说话了,没想到严冬尽沉默不语,面色还不虞,这让莫良玉有些拿捏不准了。
“有人跟着三小姐过来吗?”严冬尽这时开口问莫良玉道。
“有,”莫良玉说:“有一个马夫和丫鬟跟着我。”
“那三小姐快些回去吧,”严冬尽说:“我就不派人送你了。”
莫良玉看着严冬尽,心里有些失望。
“你偷药给我,万一被人发现是我们辽东的军士送你回去,”严冬尽说:“让莫潇知晓是偷药的人是你,这样不是害了你?”
啊,原来他是这么一个想法。
这个人是在为自己着想。
心里的那点失落就不见了踪影,莫良玉冲严冬尽很感激地一笑,道:“多谢严将军为我考虑。”
严冬尽点一下头,道:“总之多谢三小姐。”
周净这时又冲帐外跑了进来,看一眼坐得离严冬尽很近的莫良缘,周净说:“三小姐还不走?”
莫良玉站起了身,看着严冬尽低声道:“望将军一路顺风。”
莫良玉转身,从周净的身边走过时,还冲周净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一个招呼。
周净手掀着帐门帘,看着莫良玉莲步轻移地走远了,才手一松放下帐门帘,跑到严冬尽面前说:“这位莫三小姐她想干什么?”
“什么?”严冬尽问。
“大家小姐就是这样的啊?”周净说:“她一个人坐着跟严少爷你说话啊,不是说大家闺秀都不见外男的吗?”
“你还讲究这个?”严冬尽就没反应过来周净在说什么,说:“老大夫送走了?”
“送了,我还给了老先生不少钱,我也让人给你做吃的了,”周净蹲在了严冬尽的面前,盯着严冬尽瞧。
严冬尽说:“你看什么?”
“严少爷一向是讨女人喜欢的,”周净小声道。
严冬尽这会儿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也干涸开裂,脸也好长时间没洗了,可就是这样,周净敢肯定,这人往鸣啸关的大街上一站,姑娘婆姨们的视线还是会跟长在了这人身上,跟着这人跑。
“那位三小姐跟你说了什么啊?”周净问。
“你在乱想些什么?”严冬尽反应过来周净在说什么了,面色就是一沉,“你别坏了三小姐的名声。”
周净举双手做投降状,道:“行,我闭嘴,人三小姐是好人,是我嘴贱。”
严冬尽低声道:“她好与不好与我们有何关系?”
周净被问到了,想想也是,过了今天,他们对莫三小姐还有机会再见面了吗?那是活在深宅大院里的小姐。
“不提她了,”严冬尽说:“你回京一趟。”
周净点头,站起了身,他要向自家小姐报一个平安,还有赵季幻的事,赵季幻是为着严冬尽死的,他们就不能不给睿王一个交待。
而此时,睿王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一身是血的赵季幻,过了半晌,睿王才道:“出了何事?”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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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季幻的叙述很简单,遭了莫府三小姐下毒暗算,解药被抢了。
睿王知道莫良缘有执剑杀人的本事,可莫四小姐是莫望北之女,生在辽东长在辽东,莫四小姐不似中原女子这个情有可缘,莫良玉又是怎么回事?睿王难以置信地道:“莫良玉有本事暗害你?”
赵季幻其实也不愿意相信自己被一个小女子暗算了,可事实如此,赵侍卫长不愿意接受也改变不了事实,“是,”赵季幻回话道。
“她哪来的毒?”睿王问。
赵季幻摇头,说:“奴才不知。”
睿王站起身走到了赵季幻的跟前,仔细看看赵季幻身上的血迹,道:“伤到哪里了?”
不敢隐瞒自家王爷,所以赵季幻扯开了衣襟让睿王看。
赵季幻的前胸被厚布包裹了,伤布上没有血迹,但伤药的味道很重,睿王目光就是一跳,道:“心口中刀了?”
赵季幻低声道:“若不是奴才的心长得与常人不同,奴才就不能回来见王爷了。”
寻常人的心脏长在左心房,可赵季幻的心脏长在右边,这事睿王是知道的,伸手将赵季幻从地上扶了起来,睿王指一下旁边的空位,道:“坐下说话。”
赵季幻坐了下来,虽然受伤严重,但赵侍卫长坐着了还是挺直着腰身,跟睿王道:“严冬尽应该无事了。”他跟着莫良玉到了神庙前,一直等到老大夫说严冬尽无事,空地上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都击掌相庆的时候才离开,所以赵季幻能肯定,莫良玉没在解药上动手脚。
“莫良玉,”睿王道:“这个女人想干什么?”
赵季幻摇头,老实道:“奴才不知道。”他送解药,跟莫良玉送解药有什么不同,让莫良玉不惜下手杀他?赵季幻想这个问题已经想无数遍了,可他没能想明白。
睿王重又坐了下来,一时半会儿之间,睿王爷也想不明白。
“奴才怕莫良玉会毁了解药,所以没有将解药抢回,”赵季幻跟睿王解释道:“这事奴才也不知道是不是做对了。”
“不是还中毒了吗?”睿王说:“毒解了?”
赵季幻忙道:“那毒不致命,好像就是让人暂时不能动弹,奴才现在没事了。”
睿王说:“那就是迷药了。”
赵季幻说:“护国公府的小姐出门在外,都带迷药防身的?”
睿王没跟着赵季幻的话题走,莫家小姐出门在外如何防身,是带侍卫还是身上揣着迷药,这跟他没关系,睿王要杀也是杀护国公莫潇,至于莫家的其他人,绑缚刑场开刀问斩就是,要操什么心呢?
赵季幻又说::“王爷,这事要怎么跟四小姐说?”
睿王呼地抬眼看向赵季幻,将赵季幻吓了一跳,自家王爷的目光有些可怕,看他像是在看猎物似的,他没说错什么话吧?
“严冬尽无事了,他会让人来说一声的,”睿王道:“先听听严冬尽那里的说法吧,听了之后,我们就知道莫良玉想做什么了。”
自家王爷的决定,赵季幻一向都是点头说好的。
“你去休息,先让人看见你,”睿王道:“找大夫看看伤,若是伤势不好,要告诉本王。”
“是,”赵季幻起身应声道。
“老三!”宫室外,这时响起了齐王愤怒已极的喊声。
睿王冲赵季幻挥一下手,赵季幻忙翻窗而出,齐王推门而入,冲睿王大声质问道:“李祉要当皇帝了?!”
“二哥,坐下说话吧,”睿王不急不忙道。
“我坐不下来!”齐王怒道:“你跟我老实说,我在寿皇殿易龟孙子似的,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你跟莫潇谈成什么好处了?”
康王这时追进了宫室里,看见齐王拿手指着睿王的鼻子,康王忙就上前往后拽自家二哥,说:“二哥,你有话好好说。”
齐王这会儿怒火冲天,自己都要气绝身亡了,他还好好说话?挥胳膊甩开了康王的手,齐王还是拿手指着睿王,道:“你说话啊!”
睿王叹了一口气,道:“李祉是要当皇帝了。”
齐王指着睿王的手往上一抬,就要一巴掌打到睿王的脸上去。
“二哥!”康王抱住了齐王的这只胳膊。
睿王将双手一摊,说:“二哥你想当皇帝?”
齐王怒道:“我们谁当都比李祉当皇帝好!到了现在,那小子都没去父皇灵前磕过一个头,他想干什么?傅氏那个女人呢?娘俩儿一起躲了?”
“他们母子要躲什么?”睿王示意康王松手,低声跟齐王道:“现在莫潇护着他们,谁也拿他们母子没办法,不是吗?”
“李祉在长秀宫?”康王问道。
“他在长乐宫,”睿王道:“日后会是太后娘娘照顾他。”
“什么?”齐王和康王同时出声了。
康王看了自己的四弟一眼,道:“我知道你也不满意,可李祉成皇,对我们大家都好。”
“三哥这话何意?”康王问道。
“那不过是个五岁的孩童,”睿王认真道:“就算他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传国玉玺,他能做什么?谁还能听一个五岁孩童的支使不成?”
“他是傀儡?”康王一下子就听懂了自家三哥的话。
“是,”睿王直接道:“我们与莫潇其实谁都没赢,那就来日方长,看看谁能笑到最后好了。”
“等莫望北带兵到了京城,你有把握制住他?”齐王仍是语气极差地道:“李祉在长乐宫,被莫良缘抓在手里,那是莫家女,老三还不会忘了吧?”
“莫望北一家与莫潇不是一条心,”睿王让康王坐下,看着齐王道:“莫良缘当这个太后,对莫潇而言不是好事。”
齐王懵了,不是好事,护国公费这么多心思做什么?
“莫潇看错了人,”睿王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就挂在了嘴角上。
齐王和康王面面相觑,最后齐王不相信道:“看错了人?莫望北为了女儿,能跟弑父不成?他不怕被天下人的口水淹死?”
睿王说:“日后的事会如何,我们在一旁看就是了。”莫望北不是大逆不道之人,可是莫良缘,睿王脑子里又出现神庙之前,莫良缘一剑杀了莫忠卫的模样,这个姑娘就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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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云捧着丧服走进内殿,走到莫良缘的跟前停下来,小声道:“主子,更衣吧。”
莫良缘抬头看秀云,脸上的神情不喜不怒的。
秀云这几日过得战战兢兢,被带到了莫良缘的身边伺候后,秀云对着莫良缘又有着说不上来的害怕,这会儿被莫良缘盯着看了一眼,秀云手就是一抖。
莫良缘站起身,说:“更衣吧。”
秀云忙帮着莫良缘换上丧服,又用一根玉钗帮着莫良缘将头发盘起,一切都收拾停当了,有宫人来报,护国公府的老太君带着国公府的女眷们过来了。
“让她们进来,”莫良缘应声道。
宫人后退三步,转身快步往外殿走了。
秀云偷偷看了莫良缘一眼,莫良缘脸上神色漠然,仍是不喜不怒的样子,手边上放着一把长剑,她家小姐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剑鞘,声音听得秀云发慌。
莫良缘站起身,看着秀云说:“你哆嗦什么?”
秀云忙就跪下,跟莫良缘道:“主子,那日在宫门,奴婢是被宫里的人拦住了,奴婢不是不想跟着主子的,奴……”
话说了一半,秀云感觉不对,抬头才发现莫良缘已经走了。
老太君是被儿媳刘氏夫人和莫姑太太一左一右扶着,走进长乐宫这间正殿的。
一股风从东到西,贯穿了整个殿堂,吹得贵妇人遍体生寒。
老太君看一眼身在的地方,长乐宫名为长乐,可作为历代太后的居所,家具摆件,整座宫殿都以黑,褐,棕这些色调为主,讲究沉稳大气,讲究历经世事之后的波澜不惊,百发的老人住着适合,可是想想现在长乐宫的主人,正值花季的一个姑娘家。老太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抬头又看坐在主座那里的莫良缘。
“跪!”
有宫人在一旁喊道。
老太君们吓了一跳,莫姑太太到底是进宫次数多的人,最先反应过来后,莫姑太太忙小声跟老太君道:“见着太后娘娘是要行跪拜之礼的。”
身为命妇,规矩经莫姑太太一提,老太君就想了起来,可是以前这规矩老太君只是听听就算,现在自己得守这规矩了,老太君才感觉到这条规矩给人的难受,甚至可以说是难堪之处了,身为曾祖母,她要跪自己的曾孙女儿!
什么叫君臣,在要给莫良缘下跪这一刻,莫家的贵妇人是真正体会到了。
“算了,”眼见着老太君膝盖弯起,要往地上跪了,莫良缘开口道:“只有自家人的时候,讲究这些做什么?”
“太后娘娘,”一旁的管事嬷嬷要说话。
“都退下吧,”莫良缘说。
管事嬷嬷应一声是,带着正殿里的嬷嬷宫人们都退了下去。
“老太君,坐,”莫良缘道。
莫姑太太和刘氏夫人扶着老太君,在莫良缘的左下首处坐下了,夫人们都站到了老太君的身后,没人说话。
老太君坐在坐椅上打量莫良缘,她原以为莫良缘看见自己会哭,会闹,这姑娘脾性在那儿摆儿,老太君都做好莫良缘要给她没脸的打算了,可没想到莫良缘会是这么一个表现,端坐在坐榻上,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
“在一大早进宫,辛苦老太君了,”莫良缘说。
“唉,”老太君叹气。
莫良缘目光从莫家女眷们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道:“老太君放心,我不会寻死觅活的。”
身为丧了夫的太后,莫良缘不好直说我没事儿,可这一句不会不寻死觅活,差不离也就是这么一个意思了。
老太君老眼昏花了,要眯着眼才能看清上首处的莫良缘,一身丧衣,脸上未施粉黛,可莫良缘看起来仍是俏生生的一个人,“娘娘节哀,”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老太君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莫良缘点了点头,道:“多谢老太君。”
“娘娘你……”老太君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她是来哄人的,结果这位根本不需要哄,那她还能说什么?
莫姑太太这时在旁边轻轻拉了老太君一下。
“有话你说直说,”莫良缘盯了一眼莫姑太太的手,道:“就不要劳烦老太君了。”
莫姑太太勉强想笑,却又想到这个时候笑不适合,想笑又想装悲伤,这让莫家这位姑太太的脸变得有些扭曲。
“什么事?”莫良缘问。
“在太后娘娘面前,有话你就直说好了,”老太君跟莫姑太太道:“太后娘娘不拿你当外人。”
莫姑太太往前走了一步,看着莫良缘道:“太后娘娘,傅妃娘娘想六殿下了。”
莫良缘说:“她是六殿下的生母,想是应该的。”
莫姑太太顺杆爬,道:“多谢太后娘娘能体谅傅妃娘娘的心情,太后娘娘,傅妃娘娘想来长乐宫见一见六殿下。”
莫良缘挑一下眉头,“来我这里?”
“傅妃娘娘哭得厉害,”老太君在这时插了一句嘴。
莫姑太太说:“昨晚傅妃娘娘哭了一夜,还请太后娘娘恩准。”
“她哭了一夜,与我何干?”莫良缘看着莫姑太太,非笑似笑地问道:“我这个当了太后的人,还得管哄她傅氏开心不成?”
莫姑太太一下子就张嘴结舌了。
“太,太后娘娘?”老太君也被莫良缘的突然变脸弄愣住了。
“要被六殿下喊一声母后的人是我,”莫良缘道:“傅氏想干什么?六殿下到我这长乐宫,她不满意?”
“不,不是,”莫姑太太忙冲莫良缘摆手。
“那她哭什么?”莫良缘说:“她哭先帝爷,这是天经地义,可我听你的意思,她是在哭六殿下,不是不满意,那她是太高兴了,所以高兴地哭了一夜?”
莫姑太太说不上话来了。
“六殿下到长乐宫,养在我的名下,傅氏应该感恩戴德才对,”莫良缘说:“傅莫氏,你告诉哀家,傅氏她是为了什么哭?”
傅莫氏。
哀家……
老太君发觉自己坐不住了,想站,却又站不起来。
莫姑太太涨红了脸,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莫家的贵妇人们都惊愕不已,坐在上首处的人,真是她们认识的那个莫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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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母,”莫良缘手指一下莫姑太太,看着老太君道:“这是姓傅的。”
“太后娘娘!”莫姑太太叫喊了起来。
“怎么,我说错了?”莫良缘说:“你不叫傅莫氏?”
莫姑太太看向了老太君求助。
老太君不知所措中,就好像养得好好的一只猫突然变成虎了,你要老太君怎么接受?
“说句难听的话,”莫良缘冲着莫姑太太笑了一下,“莫家哪天走了背运,全族都绑到刑场上去受死了,你还是能在傅家大宅里过自己的日子,不是吗?”
莫姑太太更是说不出话来了。
“您傅氏做的够多的了,”莫良缘说:“不过看在您好歹也是莫家女出身的份上,您也给莫家留点出路吧,总不能出力的事都是莫家在做,回头好处全让傅家给占了,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的。”
这话跟护国公那日说的话一样,莫姑太太涨红了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老太君,”莫良缘又看还是没回过神来的老太君:“女儿再好,出嫁了也就是别人家的了,您也不想想,六殿下跟傅氏亲近了,我们莫家怎么办?这人对人总是有个亲疏远近的,老太君比我要知世事,所以这个道理不用我说,老太君也是知道的。”
“我,我没这么想,”莫姑太太连连摆手否认道:“我是想傅家和莫家都好的。”
“听听,”莫良缘笑,“连说句话,傅家都得排在莫家的前面。”
莫姑太太又一次哑巴了,她说是这么一说,谁知道就这么一句话也能被莫良缘挑出错来?
“太后娘娘,”有管事嬷嬷这时在殿下,冲着殿里大声禀道:“时辰到了,请太后娘娘移驾寿皇殿。”
“你退下吧,”莫良缘看着莫姑太太道。
“老……”
“你这是要一辈子赖上老太君了?”莫良缘不等莫姑太太喊完老太君三个字,就开口道:“已经是儿孙满堂的人,何苦呢?”
莫姑太太看莫良缘,眼中闪了泪花,这位姑太太跟老太君一样,完全接受不了现在的莫良缘,这丫头不是个蠢货吗?现在坐在坐榻上的这个真的是莫良缘?
“我再说一遍,退下,”莫良缘道:“回去跟傅氏说,六殿下是哀家的儿子了。”
莫姑太太还是站着不动,她想冲莫良缘喊,六殿下怎么就是你的儿子了?!可是对着莫良缘这张不喜不怒的脸,莫姑太太发现自己竟然生了怯,她没胆子冲莫良缘喊。
“来人,”莫良缘这时道。
管事嬷嬷带着两个宫人应声进殿。
“将她给哀家请出去,”莫良缘指一指莫姑太太。
管事嬷嬷带着两个宫人上前,拖住了莫姑太太就往外走。
莫姑太太做姑娘家时,是莫家的大小姐,出嫁之后是傅家的儿媳,之后又做了傅家的当家太太,莫姑太太这辈子都没尝过被人拖着往外走是一种什么滋味,浑身颤抖着,莫姑太太就想尖叫,却被管事嬷嬷抬手就捂住了嘴,一声也发不出来。
老太君从坐椅上站了起来,情急之下太后娘娘也不喊了,老太君说:“四丫头,她是你姑……”
“我只知道她是傅氏的祖母,”莫良缘打断了老太君的话,“老太君,您别怪我,回去你问问我祖父,我说话难听,我祖父说话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刘氏夫人几个人互看了一眼,莫良缘这何止是说话难听?这话一针见血的,听了都诛心。
“老太君回吧,”莫良缘又说:“我在宫中无事,老太君不必挂念我。”
老太君站立半天,小声问莫良缘道:“太后娘娘这是恨我了?”
“恨?”莫良缘半边嘴角扬了一下,道:“我不像其他莫家小姐那样琴棋书画样样精台通,可孝道是什么我还是知道的,老太君这是在说我不孝?”
“没有,”老太君慌忙否认道。
“那老太君何出此言?”莫良缘问。
老太君看着一身丧服的莫良缘,突然就老泪纵横了,道:“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谁也想不到啊!”
莫良缘说:“是我的命不好,老太君莫要哭了。”
这么冷冰冰的一句话,让老太君的心都凉透了。
“祖母,您好生送老太君回府,”莫良缘看向了刘氏夫人,低声道:“老太君年纪大了,下回再伤心,就劳烦祖母多劝解劝解老太君。”
“太后娘娘啊!”老太君哭着喊了莫良缘一声。
“老太君一生富贵,活在内宅没什么不好的,”莫良缘说:“我很羡慕老太君的。”
刘氏夫人扶住了老太君的一条胳膊,冲莫良缘半蹲行了一礼,说:“太后娘娘,臣妇等告退。”
莫良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刘氏夫人从莫三老爷的夫人周氏打了一个眼色,周氏夫人连忙上前,和刘氏夫人一起架着老太君往殿外走。
莫良缘坐着没动。
老太君老眼昏花的,离着莫良缘越远就越看不清莫良缘的模样,等出了长宫宫的正殿之后,被殿外的寒风一吹,老太君打了一个冷战之后,唯一还能记得就是莫良缘那副不喜不怒的神情。
“她,”老太君做梦一般地跟刘氏夫人道:“她那话是什么意思?让我呆在内宅,不要管外面的闲事?”
刘氏夫人只管和周氏夫人一起,半架着老太君往外走,嘴里敷衍老太君道:“太后娘娘那么孝顺老太君,哪能说那样的话呢?”
周氏夫人也说:“太后娘娘是盼着老太君您好呢。”
“不对,”老太君摇头道:“不对,四丫头恨我,她恨上我了!”
莫家的几位夫人都没说话,除了刘氏夫人外,周氏夫人们是不知道内情的,想着莫良缘花轿入了宫门之后,兴元帝就驾崩的事,几位夫人就会陷入难以名状的恐惧之中,若莫良缘是她们的女儿,几位夫人都觉着,不用莫良缘恨了,她们就能恨到咒老太君不得好死的地步。
“老太君,”刘氏夫人听老太君絮絮叨叨地,那话越说越过头了,只得小声跟老太君道:“这是在宫里啊,您别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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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府的老太君被儿媳们半架着走出帝宫的时候,魏贵妃走进了寿皇殿右边的配殿里,配殿里的哭声停了那么片刻,魏贵妃看了看配殿里的女人们,一些品阶低的嫔妃被魏贵妃看得低下了头。
“姐姐来了,”康王的母妃韩妃迎到了魏贵妃的跟前,冲魏贵妃半蹲行了一礼,低声道:“一会儿太后娘娘也要过来。”
“我知道,”魏贵妃盯着韩妃的脸看了几眼,道:“气色看起来这么差,你别熬坏了身子。”
韩妃在兴元帝的嫔妃里,是出了名的身轻如燕,凭着这点讨得了兴元帝的喜欢,但为了能长久留住这身材,这些年下来身子早就熬坏了。康王的身体不好,帝宫里的人大多数都认定这是当娘的身子骨不好,生下的儿子自然也就不可能有个好身子骨。
“我没事儿,”韩妃低着头跟魏贵妃道。
“你能有什么事儿?”皇长子秦王的母妃郑贵妃,齐王的母妃常贵妃一前一后走了过来,郑贵妃打量魏贵妃一眼,道:“妹妹的气色看起来倒是不错。”
“姐姐的气色也不错,”魏贵妃已经从儿子那里听说了秦王已死的事,郑贵妃在的帝宫排四贵妃之首,可一个没儿子的贵妃娘娘,那就是没了指望的老女人罢了,魏贵妃看得懒得看郑贵妃一眼。
“不是说伤心过度,妹妹都起不了床了吗?”郑贵妃不打算放过魏贵妃,秦王迟迟没有消息,母族一连派了好几拔人去找,却都是空手而归,什么消息也没有打探到,郑贵妃现在心急如焚,看见谁都没个好颜色。
“缓过来了,”魏贵妃神情淡淡地道。
“不知道太后娘娘什么时候过来,”韩妃这时岔话道。
郑贵妃冷笑了起来,道:“新皇未立,那莫氏是哪门子的太后?”
“这话见到太后娘娘,姐姐当着太后娘娘的面说吧,”魏贵妃招手让韩妃站到自己的身后去,看着郑贵妃道:“就是姐姐也要记得,那可是从正宫门入,有立后诏后在手的人呢。”
郑贵妃还是冷笑,看着配殿的大门说了句:“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圣上就是在她入宫时驾崩的。”
魏贵妃带着韩妃往边上走,她答应了儿子不跟莫良缘作对,但郑贵妃要给莫良缘下马威,她也不会拦着,说到底,这两个女人她都不喜欢,一个是多年的老对头,一个是克死了她丈夫的女人,魏贵妃等着看这二位的狗咬狗。
“姐姐,”韩妃走着走着,小声叫了魏贵妃一声。
魏贵妃顺着韩妃的目光看过去,四贵妃之一的薛贵妃跪在地上,正用手帕拭着泪。“她倒是看着老了好几岁的模样,”魏贵妃跟韩妃说道。
薛贵妃无儿无女,能成为四贵妃之一,凭着的刚入宫那几年,兴元帝的专宠,只可惜随着美人迟暮,帝王的宠爱淡了,没了,薛贵妃剩下的也就只是一个贵妃的名头,和一份贵妃的份例了。
“也不知道她是在为谁伤心,”魏贵妃又小声跟韩妃念叨了一句。
韩妃懂魏贵妃的意思,圣上亡了,薛贵妃又无子伴身,这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薛贵妃怕是在为自己伤心吧?
“太后娘娘到!”殿外这时响起几个太监的喊声。
“我们走,”郑贵妃跟配殿里的嫔妃道:“我们去迎一迎这位刚入宫的太后娘娘。”
“会不会出事?”韩妃看着带着众嫔妃往配殿外走的郑贵妃,小声问魏贵妃道。
魏贵妃说:“不知道。”
“太后娘娘能是郑姐姐的对手?”韩妃愁道。
“你这人啊,”魏贵妃扭头看了韩妃一眼,道:“你若真担心太后娘娘,方才就应该劝着你郑姐姐一些的,你想看好戏就看好了,说什么装好人的话?”
韩妃忙道:“我不想,姐姐,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魏贵妃嗤笑了一声,骂了韩妃一句:“口是心非的家伙。”这帝宫里哪有好人?就是有,那也都死在坏人手上了。
“妹妹也出去迎一迎太后娘娘吧,”魏贵妃喊仍是跪着的薛贵妃道:“好歹日后你要怎么活得看太后娘娘的脸色了,你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好过不声不响吧?”
薛贵妃从地上起身,整个人精气神全无,木然地往配殿外走。
莫良缘这时在寿皇殿的大门之外下了步辇,宫人太监在大门两边跪了一地,只有手执长戟的禁卫依旧站得笔直。
“太后娘娘?”管事嬷嬷见莫良缘下了步辇后就不动了,小声喊了莫良缘一声。
莫良缘目光匆匆地从禁卫们的脸上扫过,最后在最靠近大门的地方,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
“请太后娘娘进殿,”管事嬷嬷又道。
莫良缘似是没听见这管事嬷嬷说话一般,将在场的人都看了一个大概,这才迈步往前走。
管事嬷嬷原本是在内务府当差,是被睿王点名叫到长乐宫当差的,伺候莫良缘刚一天,这位桂姓嬷嬷就多多少少地看出来,莫良缘不是个好脾性的人。带着长乐宫的宫人太监们跟在莫良缘身后走,桂嬷嬷是想提醒莫良缘一句,一会儿见到后宫的大小女主子们,这可是个难关,可桂嬷嬷到现在也没摸着要怎么跟莫良缘说话的窍门,几次张嘴想说话,可看着莫良缘腰身笔直的背影,桂嬷嬷就说不出话来。
“奴才见过太后娘娘,”寿皇殿的大门门槛前,两位禁卫军的将军跪下给莫良缘行礼。
“平身,”莫良缘道。
两位将军起身,按规矩他们是不能抬头直视莫良缘的,所以从行礼到起身,两位将军都没有抬头。
莫良缘往门里走。
两位将军闪身让开道路。
莫良缘走得快了一些,没等两位将军将路让得宽敞,莫良缘就已经从两位将军的中间走了过去,身体将将没有碰到两位将军。
“我的天,”莫良缘走远之后,站在左边的将军小声念了一句,他要是让得再慢一点,跟太后娘娘碰到了一块儿,那他就完了。
站在右边的将军扭头往门里看,神情看着有些怔忪。
“云墨!”站左边的将军小声喊:“你傻了?”
“我离开一下,”叫云墨的将军走到同僚的面前,小声说了一句。
“怎么了?”
“我去小解。”
“吓尿了?”
云墨给了同僚一拳,转身快步走开,手心里捏着一个纸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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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了供禁卫军解手方便之用的茅厕,云墨打开了一直被自己捏在手心里的纸团,纸上写着一行蝇头小字。
请将军三更时往长乐宫一趟,有事相求。
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可讲究的了,云墨站在茅厕里,将纸团塞嘴里咽下了肚。等出了茅厕,几个太监模样的人在附近晃悠,云墨看了这几人一眼,皱一下眉,看着似是犹豫了一下,迈步又往寿皇殿的方向走了。
几个太监看着云墨走了,才站到了一块儿,一个太监小声道:“他这是不愿意多管闲事?”
“现在这时候谁愿意多管闲事?”另一个太监道:“我们回吧,云将军就是来方便一下的。”
云墨往寿皇殿走的时候,莫良缘站在寿皇殿的正殿之前的广场上,齐王站在莫良缘的对面,铁青着脸,看着就是要发怒的模样。
“叩见太后娘娘,”睿王跪下给莫良缘行礼。
睿王这一跑,康王也就跟着跪了,二王身后的皇室宗亲还有诸臣子不管心里想着什么,也都得跟着下跪了,刹那间的工夫,偌大的正殿广场上,就齐王站着面对莫良缘了。
“二哥!”康王小声喊。
齐王揪着丧服的衣摆,冷眼看着诺莫良缘。
莫良缘没回避齐王的目光,这位皇子殿下了脾气暴躁,但智谋不足,前世里是李祉登基之后,最先被除去的皇子。今生再看齐王,莫良缘只是轻叹了一口气,跟跪着的众人道:“都平生吧。”
众人又给莫良缘磕头,谢莫良缘说:“谢太后娘娘恩典。”
睿王最先起身,随即是康王,再然后才是皇室宗亲和诸臣,护国公就站在诸臣的首位,头低着,看不见脸。
莫良缘从齐王的身边走过,齐王气闷,他都准备好要给这女人一次没脸了,没想到这女人没搭理他,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不声不响,不疼不痒的,这让齐王如何忍得?“你,”齐王追着莫良缘转身就要说话。
“太后娘娘进殿吧,”睿王挡在了齐王的身前,跟莫良缘道:“请。”
莫良缘往寿皇殿的正殿里走。
皇室宗亲和诸臣等在寿皇殿外,睿王三人跟着莫良缘进殿。
兴元帝的棺椁停在大殿的正中央,殿中昏暗,阳光照不进来,长明灯的光亮也仅能照亮方寸之地,就那么这一道殿门,将殿内殿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外面是活人待着的地方,里面是阴魂待着的地方。
莫良缘在灵前跪下,给兴元帝磕了三个头,又点了三柱香插进了已经堆满了香灰的香炉里。
齐王一直就盯着莫良缘看,等莫良缘磕完了头,上完了香,转过身来了,齐王开口就道:“你这样就算完了?”一滴眼泪没有,也不说话,就这么完了?
“遗诏我带过来了,”莫良缘看着睿王道:“现在宣读吗?”
睿王说:“李祉的情况如何?”
摇一下头,莫良缘说:“不太好,不过孙太医正说,六殿下没有性命之忧了。”
“今日就宣读遗诏吗?”睿王问齐王与康王。
康王说:“我没意见。”
齐王却只看着莫良缘道:“你没听见本王在与你说话?”
“王爷不是想与我说话,王爷只是骂我一顿罢了,”莫良缘说:“我倒不怕挨骂,只是王爷当众骂我一顿,气是出了,但这事儿传出去,于王爷的名声不好。”
“你以为你是谁?”齐王怒道:“本王还骂不得你了?”
“我现在住在长乐宫,王爷觉得我是谁?”莫良缘反问齐王道。
齐王被问住了,长乐宫的主人就是当朝太后,身为儿臣辱骂太后会是什么名声?
“王爷恨我何用?”莫良缘看着齐王道:“还是心平气和一些,顾着眼前的事吧。”
“二哥,”康王拉一下齐王的衣袖。
齐王看向了睿王,“老三你想好了,真的就是李祉了?莫潇不可信,这个莫家女人就能信了?”
“这是太后娘娘,”睿王看着齐王正色道:“二哥不可无礼。”
齐王看看睿王,又看看莫良缘,突然齐王爷就怒极反笑,和着现在就他一人犯错!
“王爷想好了?”这次是莫良缘问睿王了,“遗诏一宣读,就回不了头了。”
睿王道:“想好了,就今日吧。”
“我都没说话,你就定了?”齐王不满道。
“那二哥的意思是?”睿王问。
莫良缘和康王都看着齐王。
齐王一时又语塞了,他能有什么意见?他现在也就是打杀几个宫人太监的本事了,他能说什么?
“就今日吧,”等了齐王片刻后,睿王跟莫良缘说道。
“你们以为宣读遗诏就无事了?”齐王说:“外面还站着那么多人呢,闹起来怎么办?”
“闹不起来的,”睿王低声道。
“李祉成皇也是莫潇一党的心愿,所以王爷放心,”莫良缘跟齐王道:“今日的事不难办。”
听见莫良缘直呼护国公姓名,康王眼角一跳。
“遗诏能让我看看吗?”睿王冲莫良缘伸手。
莫良缘从袖中拿出遗诏,放到了睿王的手上,说:“若还有没写上的,王爷就补上好了。”
遗诏的明黄色剌着齐王与康王的眼,莫良缘的话也让两位皇子受不住,缺了就补上?这个莫家女把遗诏当什么了?
齐王压不住心头火又要开口,被康王又扯了衣袖,康王爷小声跟自己的二哥道:“这遗诏本就是假的,二哥就不要再说了。”
莫良缘刚入宫门他们的父皇就驾崩了,他们的父皇怎么可能将遗诏交到莫良缘的手里?就是了兴元帝想,他有这个机会吗?
睿王这时看完了遗诏,跟莫良缘道:“我与莫潇都是辅政大臣?这事你与莫潇说过了?
“没有,”莫良缘道:“我想依莫潇的意思,他辅政之臣的官位是要等六殿下登基之后,由六殿下下旨指定。”
“那今日这事就不好办了,”睿王小声道。
“莫潇不想王爷辅政,那他就得说这遗诏是假的,”莫良缘看一眼睿王手里的遗诏,道:“那六殿下就不用当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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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往莫良缘的跟前走近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道:“现在李祉还真不是他唯一的选择了。”
莫良缘挑眉。
“你说什么?”齐王先是大声,随即高声就变成了耳语,“莫潇又做了什么?”
睿王看着莫良缘。
“五殿下?”莫良缘问。
睿王点头。
“啊,”没太多的意外,莫良缘只是发出了一声感叹。
“这样一来,这纸遗诏不就无用了?”康王开口道。
“你觉得该怎么办?”睿王问莫良缘。
“王爷既然知道莫潇与林妃娘娘有联系,那该怎么办王爷应该是知道的,”莫良缘说:“王爷这是在考我吗?”
齐王急道:“你们这时候了还有心情打哑谜?”
“王爷能杀六殿下一回,就能再杀那五殿下一回,”莫良缘小声道。
“三哥?”康王看着睿王问。
“我手里的人手,杀林妃和五弟足够了,”睿王说道。
“你还喊他五弟?”齐王好笑道。
“那就有劳王爷了,”莫良缘说着话就要往外走,走了几步之后,突然又停下来,问走到了自己身旁的睿王:“是六殿下为皇好,还是五殿下为皇好?”
睿王小声道:“想要五殿下成皇,就得治你的假传圣旨之罪,想必莫潇已经安排好了,不过我不想你有事,你也许对复生许过承诺,要好好的活着,所以李祉成皇就好了。”
睿王与莫良缘站得近了,说话时气息就触碰到莫良缘的脸,这让莫良缘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做完了,见睿王仍是站在原地,神情坦然,莫良缘又觉得是自己反应太大,忙低头谢睿王道:“多谢王爷。”
“你我之间不用说谢,”睿王道:“就这么办吧,我们出去。”
莫良缘点头,迈步又往殿外走。
睿王跟在莫良缘的身后走,仍是声音极低地道:“还没有复生的消息,四小姐再耐心等一等,有了消息,我马上去长乐宫告诉你。”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莫良缘看见齐王到了近前,咽下了到了嘴边的道谢,冲睿王微微点了点头。
齐王在长寿殿这里主持大局,一直就没有离开过帝宫,所以宫里如今的流言齐王是知道的,走到了睿王的身前,齐王看一眼走在他们的身前的莫良缘,跟睿王低声道:“我说话难听老三你别介意,她是个寡妇,还有个太后的名头,你离她远着些吧。”
睿王面色一沉,道:“我问心无愧。”
齐王还要说,被康王拉到后面去了。
风从殿门外吹来,将莫良缘穿着的丧服吹得飞扬起来,睿王低头看一眼两条几乎要纤缠绕在一起的丧服衣带,伸手想解时,风突然又停了,衣带从睿王的手中滑走,睿王手一握,手中空空也。
莫良缘抬头看殿外的天空,阳光剌得莫良缘眯起了眼睛。
“走吧,”睿王走到了莫良缘的身前,抬手挡在了莫良缘的双眼前,“一会儿面对皇室宗亲还有诸臣,有我在,你不用怕。”
“好,”莫良缘冲睿王笑了笑,其实就算没有睿王在,她也不怕,事到如今她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你瞧瞧这俩儿,”齐王在后面跟康王嘟囔,“他跟曲氏有这么多话说吗?我就没见他跟曲氏并肩站一起过。”
康王冲齐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跟齐王道:“二哥,你不是莫氏的对手。”
齐王顿时就又想发怒,可是康王已经快步往前走去,等齐王追上了康王,再想说话时,殿外已经响起众人喊太后娘娘的声音。齐王闭了嘴,站在正殿内看莫良缘,这女子身材高挑,迎风站立着,腰身挺拔,只鬓角那里几缕垂落的碎发显得柔弱些,齐王就想,他还真不是这女子的对手,至少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死哪个兄弟。
莫良缘看一眼自己面对着的皇室宗亲,朝廷诸臣们,目光跟护国公对了一下之后,莫良缘从袖中拿出了遗诏,道:“先帝爷遗诏在此。”
不知内情的人听傻了眼,这其中大部分人回了神后,就又都不相信先皇有遗诏留下,面前说是太后没错,可先皇犹在人世时,见过这位太后娘娘吗?
“臣等接旨。”
人群里传出接旨的声音,眨眼的工夫,就跪倒了一片朝臣。
莫良缘看着这些跪地的朝臣。
睿王在一旁小声道:“四小姐看清楚一些,这就是莫氏一党。”
跪地的臣子占了朝臣里的大半,莫良缘将这些朝臣一一看过,谁能想到,在她的前生里,十年之后,占了大半朝堂的莫氏一党就会灰飞烟灭呢?
睿王这时轻拎一下丧服的衣摆,跪在了地上,大声道:“臣接旨。”
康王、齐王相继跪了下来。
皇室宗亲们看见这三位跪下了,哪怕心里再惊疑不定,再觉得这事里有阴谋,皇室宗亲们也只得跪下了。
等皇室宗亲和诸臣都跪地了,有管事太监上前,从莫良缘的手里接过遗诏,小心翼翼地打开,大声宣读了起来。
传位于六皇子李祉。
李祉年幼,命太后莫氏携幼子临朝,垂帘听政。
命三皇子睿王李祯辅政。
命护国公莫潇辅政。
遗诏读起来很长,但意思只有这么四个意思。
管事太监读完了遗诏之后,回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跪着的人群却是鸦雀无声。
护国公猛地抬头看向了莫良缘,睿王辅政?他知道这丫头跟睿王会有联手,可他没想到,这丫头就这么不给他一点能回旋的余地,将这事直接就在遗诏里写下了,这丫头当真以为,他对付不了她?
莫良缘对上护国公的目光,扬了一下嘴角,一丝冷笑就挂在了嘴角上,看向了林妃在朝中为官的兄长,莫良缘说:“林大人找个时间去林妃娘娘那里看一看,五殿下听闻先帝爷驾崩,也是病得厉害了,他很想你这个舅父的。”
工部侍郎林耀宗听呆住了,他昨日还接到妹妹的秘信,说五皇子有机会成皇,今日五皇子就病重了?!
莫良缘又看向了护国公,道:“诸位这是怎么了?不愿接先帝爷的这道遗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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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接旨,”睿王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臣接旨,”康王,齐王紧随其后。
皇室宗亲们这几天过得日子用一个形容就是浑浑噩噩,他们唯一能知道的事,就是兴元帝驾崩了,其他的事他们一概不知。现在莫良缘突然就拿出了兴元帝的遗诏,只有五岁的六皇子李祉要成皇,莫良缘为太后垂帘听政,只这两件事就将皇室宗亲震得脑中一片空白,睿王三人接了旨,皇室宗亲们还是没有反应。
“敬王叔,”睿王喊了一声兴元帝的五皇弟,敬亲王李逸一声。
敬亲王抬头看睿王。
“王叔,接旨啊,”睿王说道。
敬亲王嘴唇颤了颤,没发出声儿来。
“我们都点头了,王叔你们还要说什么?”齐王不耐烦地小声道:“你们是想看着我们兄弟为了皇位打起来?还是说你们也能争上一争?”
齐王这话说得难听之极,要争皇位的,有资格争皇位的是我们兄弟,现在我们都同意由李祉成皇了,你们这些人还要想什么?不看着我们兄弟来一场兄弟阋墙,你们就不甘心?还是说你们想越过我们兄弟,也来争一争金銮大殿里的那把龙椅?
“臣,臣接旨,”敬亲王接旨了,齐王兄弟都死了,那金銮大殿里的那张龙椅,他们这些皇室宗亲倒是可以争上一争,现在齐王兄弟都活着,三个在场都是成年皇子,还都同意由李祉继位,那他还操什么心?他就是为国操心,有人会感激他吗?
敬亲王这一接旨,皇室宗亲们也就陆陆续续地都低了头。
莫良缘不催护国公,只是目光很漠然地看着自己的祖父。
护国公之所以给莫良缘空白,只盖了玉玺的圣旨,其实是带着万一遗诏之事有变,他也脱罪的心思的。遗诏上的字不是他所写,也不是他命人所定的,只要他不认玉玺之事,那遗诏之事就完全与他无关了。这是护国公的习惯,走一步往后看三步,可是现在,护国公尝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不认这道遗诏,质疑这遗诏是假的,李祉成不了皇是小,五皇子一定是被睿王的人看住了,护国公相信,他今日只要不认这道遗诏,那五皇子和林妃一定随即就身首异处。
又或者再想其他的办法让李祉成皇?算着日子莫望北,又或者莫桑青就要入京了,今日不称了莫良缘的心愿,等这二位入了京,别说成皇了,李祉能不能活都是一个问题。
“臣接旨,”护国公弯腰,额头抵地的接旨道。
护国公这一接旨,莫氏一党的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都接了旨。
护国公微微侧了身,冲跪在自己身左侧的一名大臣微微摇一下头,手指往莫良缘那里指了指。
“太后垂帘听政?”这名大臣马上就明白了护国公的意思,开口大声道:“后宫嫔妃干政者死,太后娘娘怎可垂帘听政?!”
这位开口这么一质疑,莫氏一党们明明方才已经接了旨,这会儿马上就又闹了起来,矛头直指莫良缘。
“叉出去,”莫良缘抬手就一指最先开口的那位大臣,这人她知道,这是护国公门下的弟子,御史台有名的能言善变之人。
睿王看了一眼站不远处的几个太监。
这几位被睿王看得先是一愣,什么时候叉人的活要由他们来做了?可是看一看两边笔直站立的禁卫们,这几个太监明白了,睿王爷和太后娘娘都支使不动禁卫军,现在也就只能指望他们出力了。
“太后娘娘!”被莫良缘指着的御史抬头直视着莫良缘,开口就要说话。
五个太监这时一拥而上,不等这御史反应,和这御史附近的人反应过来,就将人拖了出来。
“抗旨不遵者死,”睿王冷声道:“将他扔进金水河,先醒醒脑子再死。”
太监们将年已四旬的御史抬了起来,往广场的五座御桥走去。
御史回过神来要说话,却被太监用布团塞了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拼命挣扎了,一个文人又怎么是五个年轻太监的对手?
五个太监快步上了最右侧的御桥,桥下的水面上还飘浮着冰块,太监们的动作没有半点停顿,抬手将御史扔进了金水河。
噗通……
重物落水的声音响起,将惊愕中的众人震得回过神来。
一队士兵冲进了寿皇殿的正殿广场,径直跑上台阶,从众人的身边跑过,站在了莫良缘的身后。
御史掉进金水河的瞬间,人就被冰冷的河水冻僵,就算这御史是会水的人,身子一僵,再好的水性也是惘然,御史甚至都没有将布团从嘴中拿出,人就沉进了水里。
“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莫良缘问。
广场上的空气似乎被冻上了,很多人怒视着莫良缘,却无人说话。
“护国公,”莫良缘问:“你还有何话要说?”
护国公过了半晌才道:“太后娘娘垂帘听政,这事臣以为不妥。”
“先帝爷是不放心圣上,”莫良缘说:“所以才让哀家好照顾圣上,若是圣上不用哀家照顾,那圣上也就不用护国公你辅政了,有皇兄们在,何须护国公你一个外臣辅政?”
护国公腮帮向内塌陷,显然是牙关紧咬了。
“这是李家天下,”莫良缘又道:“哀家是女人,护国公是外臣,真论起来,还就是睿王爷辅政适合,护国公意下如何?”
我不垂帘听政,那你就别想辅政,让睿王一人独揽大权好了。
莫良缘的话意,在场的别说是宗亲大臣,就是一旁的禁卫,兵卒们都能听得明白。
莫氏一党的众人陷在茫然之中,太后娘娘明明是莫家女,是护国公的亲孙女儿,现在他们应该跟睿王恶斗才是,怎么却偏偏是这对祖孙怼上了?难不成这对祖宗是在演戏?可这戏码他们怎么一点都看不明白呢?
“护国公你意下如何?”莫良缘又问。
护国公道:“女眷与外臣不能相提并论。”
“是不能,”莫良缘说:“女人未必都是头发长见识短之辈,外臣也未必都是能忠君卫国之人,这二者是不能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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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天姿聪颖,只是的确太过年幼,”睿王这时开口道:“偌大的江山,本王愚钝,由本王一人辅政,本王难免力不从心,太后娘娘非一般女子,太后娘娘垂帘听政,本王求之不得。”
“王爷过讲了,”莫良缘冲睿王微微颔首。
在场的诸人这会儿看明白了,太后娘娘这是与睿王爷联手了,护国公若是再争,怕是这二位一人垂帘听政,一人做辅政之臣,护国公就鸡飞蛋打,什么也捞不着了。
“护国公?”齐王这时开口喊护国公了。
“臣无异议,”护国公选择了退让。
“还有谁有异议?”莫良缘又问了一遍。
这一回真正是无人说话了。
宣读遗诏的太监将遗诏放回到莫良缘的手里,这纸遗诏算是宣读完成,从现在开始李祉就是天晋王朝新的皇帝,而莫良缘成了垂帘听政的太后娘娘,睿王和护国公成了辅政之臣,天晋兴元帝一朝至此终结。
“平身吧,”莫良缘冲众人抬一下手。
众人这才得已起身,可是站起身之后,众人又陷入了尴尬之中,按规矩,他们现在向新皇行三拜九叩之礼,可是现在新皇在哪儿呢?
“圣上身体不适,”睿王这时道:“改日我们再去长乐宫行礼。”
“去长乐宫行礼?”敬亲王开口道:“圣上住在长乐宫?”
“圣上自然应是住在龙息宫的,”睿王说:“只是圣上尚且年幼,住在长乐宫方便太后娘娘照顾,还是皇叔想说,让太后娘娘去龙息宫暂住?”
“有劳太后娘娘了,”敬亲王冲莫良缘行了一礼,比起太后住进龙息宫来,圣上暂住长乐宫就不是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事了。
“王爷客气了,”莫良缘说:“照顾圣上是哀家份内的事。”
敬亲王抬眼看莫良缘,这一看敬亲王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太过年轻的女子,或者说一个姑娘。
“无事哀家就回长乐宫去了,”莫良缘说:“接下来的事,就拜托睿王爷,还有护国公爷了。”
“是,”睿王和护国公应声。
康王见莫良缘迈步往前走了,躬下了腰身,说了句:“恭送太后娘娘。”
就在众人要跟着康王说恭送太后娘娘的时候,一个女人愤怒之极的声音从广场那头传了来,这女人说:“让开!”
皇室宗亲,诸臣子光听声音,都没办法听出这女子是谁来,就是睿王三人,也听不出来。
莫良缘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这声音她熟悉,这是秦王的母妃,后宫四贵妃之道的郑贵妃的声音。
“本宫命你们让开!”郑贵妃的声音再一次传来,前一次还只是愤怒,这一次就接近于歇斯底里了。
郑贵妃这会儿是失去了理智,她带着后宫嫔妃去堵莫良缘,没想到莫良缘直接去了停灵的正殿,去面对皇室宗亲,朝堂诸人去了。等郑贵妃带着嫔妃往正殿这里来的时候,兴元帝的“遗诏”被宣读,李祉成了皇帝,莫良缘垂帘听政,睿王和护国公一人占了一个辅政大臣的位置,在她的儿子还未归京的时候,这帮人就将未来定下了,那她的儿子秦王怎么办?这让郑贵妃如何能不愤怒?
云墨带着一队禁卫就挡在郑贵妃的身前,不管郑贵妃说什么,这一队禁卫都没有动弹过。
郑贵妃歇斯底里了,却还不至于做出冲上去跟禁卫厮打的事来,想让自己的人上前将这帮莫潇养着的狗推开吧,还残存的理智告诉郑贵妃,她手下的太监绝不可能是禁卫军的对手。
“让开啊!”郑贵妃大喊。
云墨仍是沉默以对。
“狗东西,”郑贵妃骂道。
云墨这时终于开口说话了,“寿皇殿正殿不是后宫诸妃可去的地方,请贵妃娘娘离开。”
“本宫不能进寿皇殿正殿,那正殿前面站着的那个女人是谁?”郑贵妃大喊问道。
一个寿皇殿的管事太监这时匆匆赶到,面对着郑贵妃站下,先就给郑贵妃行了一礼,说:“奴才给郑贵妃娘娘请安。”
“莫氏呢?”郑贵妃道:“让莫氏来见本宫!”
“贵妃娘娘,”管事太监跪在地上道:“太后娘娘奉先帝爷的遗诏垂帘听政,金銮大殿太后娘娘都去得,寿皇殿正殿,太后娘娘当然也就去得了。”
“哪来的遗诏?”郑贵妃高声道:“先帝爷都没见过她,她哪儿来的遗诏?!”
郑贵妃不是不知道,皇室宗亲和朝臣们都接了遗诏,自己这会儿这么说,等于是得罪了所有的人,可郑贵妃却不得不这么做,她得为她儿子争上一争,她若是不争,那秦王就什么也得不到了,她的儿子可是兴元帝的长子啊!
郑贵妃的喊声带着回音,响彻整个正殿前广场。
正殿那里没有声响传来。
管事太监被郑贵妃问得无措了,这要他怎么回话?
云墨这时抬起了头,云小将军的长相不会让人见之惊艳,可小将军的五官长得很好,让人瞧着舒服,细水长流,可慢慢晕染入画的那种,又加上习武之人,个儿高,身姿矫健。后宫的女人,自打进了宫门之后,除了偶尔能在兴元帝那里见到几个侍卫之外,哪儿还有机会见到外男?这会儿看清楚了云墨的脸,后面站着的好几个年轻嫔妃,心都狂跳了一下。
“请郑贵妃娘娘尽快离开,”云墨这会儿开口就赶郑贵妃走了。
“恭送太后娘娘——”
正殿那里响起了司礼太监的喊声,“跪——”
“她走了?!”郑贵妃远远看着正殿前人群跪倒一片,惊怒交加道,她站在这里,莫良缘那个女人却走了?
莫良缘没往郑贵妃那里看,走上正中左数第一座金水桥时,莫良缘往金水河里看了一看,那位被扔进了河里的御史已经不见了踪影。
“莫良缘!”郑贵妃怒喊。
莫良缘冲着河水摇一下头,迈步又往前走去。
这是不敢面对自己,还是不屑于搭理自己?郑贵妃真到了失了理智的地步,一个没有伺候过兴元帝一天的女人,凭什么就这么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了?伸手郑贵妃就推挡着自己前路的云墨。
云墨侧身避开了郑贵妃的手,随手就将跪在地上的管事太监提了起来,让这位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看着郑贵妃因为太过愤怒而变了形的脸,管事太监欲哭无泪,这叫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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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带着康王过来的时候,郑贵妃身边的嬷嬷已经给了管事太监一记耳光,郑贵妃自己手指着云墨,大声喝令云墨让开道路,场面眼见着就要失控,“够了,”睿王说。
云墨听见睿王的声音,带着自己麾下的禁卫们就分站了两旁,让开了道路。
郑贵妃怒视着站在了自己面的睿、康二王。
常贵妃原本站在郑贵妃身后,见郑贵妃这会儿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刚想开口帮郑贵妃说说话,却又一眼看见齐王往这里来了,还站在了康王的身边,常贵妃后退了几步,闭上了嘴。
“郑母妃这是要做什么?”睿王看着郑贵妃问道。
“你皇兄还没有回来,”郑贵妃看着睿王怒道:“你们这样,有问过秦……”
“郑母妃,”睿王打断了郑贵妃的话,语调平常地道:“本王一直忙于父皇的大丧,所以有件事本王未及告知你,秦王已经去了。”
郑贵妃似是没听懂睿王的话,问了句:“什么?”
“本王派出去的人已经找到了他,不日就会护送他的棺椁回京,”睿王道:“请郑母妃节哀。”
后宫嫔妃中有人发出了惊呼声。
郑贵妃想睿王的话想了半天,不知是始终未能理解,还是不愿意接受,郑贵妃扭头问常贵妃:“睿王在说什么?”
常贵妃抬手拭泪,哽咽道:“姐姐,秦王爷去了。”
“去了?秦王去哪里了?”郑贵妃问。
“送郑贵妃回去,”睿王冲一旁的太监宫人们下令道。
“秦王去哪里了?!”郑贵妃这时又正过了身来,冲着睿王大声喊道:“本宫的儿子去了哪里?!”
睿王跟太监宫人们道:“快点。”
见有人听从睿王的命令要往自家娘娘的跟前来,伺候郑贵妃的太监宫人们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将郑贵妃护在了他们的中间。
睿王抬手往前挥了一下。
不久之前还护卫在莫良缘身后的那队兵卒一拥而上,将伺候郑贵妃的太监宫人们抓的抓,踹的踹,只眨眼的工夫就将这些人拖拽到了一旁。
“送郑贵妃回去,”睿王第三次下令道。
两个太监走上前,不顾郑贵妃的挣扎,将郑贵妃的双臂架住了,往上一提,郑贵妃的双脚就离了地,两个太监架着郑贵妃就往配殿的方向走。
“圣上啊!”
“您睁睁眼吧,圣上啊!”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放开我!”
……
郑贵妃的叫声绝望且沙哑,让后宫嫔妃们物伤其类,生出兔死狐悲之感,这可是四贵妃之首的郑贵妃啊,就算傅氏得宠,郑贵妃也没遭受过这种对待。
两个太监走得很快,郑贵妃的叫喊声还在众人的耳加回荡,人已经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诸位母妃都请回吧,”睿王道。
嫔妃们站着不动。
魏贵妃看了睿王一眼,将手交给身旁的宫人,由这宫人扶着,转身走了。
“母妃!”齐王喊。
常贵妃嘴巴动了动,最终在齐王不耐烦的神情之下,常贵妃什么话也没能说出口,转身也走了。
韩妃盯着一直未开口说话的康王看了一眼,转身也要走。
隐身人一样的薛贵妃却在这时走到了最前面,看着睿王道:“我们这些人日后该如何度日?这话本宫是问王爷好,还是去问太后娘娘?”
“父皇的大丧未过,你急什么?”齐王不耐烦道。
薛贵妃只看着睿王。
睿王道:“薛母妃等太后娘娘的懿旨吧。”
薛贵妃点一下头,也不用宫人搀扶,转身就走了。
睿王看向了人群的后面,说:“傅氏,你还有话要说吗?”
齐王和康王的目光马上都往人群后面看,睿王不说,他们都没有发现,傅美景竟也来了。
站在前排的嫔妃们也不知道傅美景也在,纷纷转身回头看,不由自主地闪身让开了位置,让傅美景直接面对了齐,睿,康三王。
傅美景整个人都很憔悴,与睿王对视一眼后就低垂了眼,道:“无事。”
“无事就请回吧,”睿王道:“好生给我父皇守灵。”
睿王叫郑、常几位后妃都是尊称一声母妃,唯独对着傅美景只喊一声傅氏,这让看向傅美景的目光里,除了少数几道目带同意之外,大多数都是幸灾乐祸,儿子当了皇帝又如何?要垂帘听政的太后娘娘是刚入的莫良缘,而你只得了睿王爷一声傅氏。
傅美景将嘴唇咬得发白,轻轻“哎”了一声,慢吞吞地转身,似是一个重病之人一般,娇弱无力,让人看着她走路,只觉着这竟是一件如此艰难之事。
“这个时候装可怜给谁看啊,”有嫔妃小声说了一句。
傅美景知道,现在这群女人都在看她的笑话,争到最后,她只争到了一场空,连亲生的儿子都被别人占去了,心头如有刀割,不过傅妃娘娘仍是就这么弱柳抚风般地一步步走远。日子还长,李祉是她生的儿子,总会有办法扳回如今这个局面的,傅美景跟自己说,如今她也只能靠这个信念支持自己活下去了。
嫔妃们都又往配殿里去了,睿王才跟齐王和康王道:“今日就到这里,我有事要出宫去,明日我再进宫来。”
齐王点一下头,迈步就往配殿那头走了,一边命身旁的太监道:“去跟我母妃说,就说我过来了,我们回朝凤宫说话。”
这个太监应了一声是,飞快地跑了。
“你也去见见韩母妃吧,”睿王跟康王道:“说些好话,宽宽她的心,有你这个当亲王的儿子在,她不用为日后发愁。”
康王说:“多谢三哥。”
方才那话,就是睿王给他的承诺了,他会得亲王的爵位,而他的母妃也会得到妥当安置的。有了这承诺,大哥秦王究竟是死在谁的手里,为什么秦王府的人,郑家派出去的人都找不到,睿王的人却能找到秦王的尸体,这问题康王就不愿再去想了。
“去吧,”睿王拍一下弟弟的肩膀。
康王带着人也往配殿那头走了。
“你做的很好,”人都走了后,睿王才看向云墨,道:“我见过你,你叫云……”
“未将云墨,”云小将军冲睿王躬身一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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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卫大多数都是护国公的人,所以睿王听云墨自报了名字之后,便步履匆匆地走了。
云墨让手下们继续在寿皇殿这里当值,自己往正殿那里快步走去。
护国公这时还站在寿皇殿的正殿前,看见云墨到了自己的跟前,便喊了云墨的字:“子玄啊。”
“国公爷,”云墨躬身冲护国公行了一礼。
“找到了,”金水桥那头,有禁卫大声喊了一声。
众人往金水桥那里看去,只见禁卫们将方才被扔进金水河的御史从河里拖了出来。
有校尉蹲地试了一下御史的鼻息,之后跑到了护国公的跟禀道:“国公爷,项大人没气了。”
护国公远远地看着被禁卫放在了金水桥的尸体,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护国公道:“是老夫的错。”
有莫氏一党的人听护国公这么说,马上就想开口明是宽慰,暗就是要奉承护国公一回。
“都不要说了,”护国公冲众人摆了摆手,跟带人捞尸的校尉道:“将项大人的尸体送回府去,你替老夫带话给项夫人,就说老夫会给项大人一个交待的。”
校尉领了命,带手下人抬着项御史的尸体走了。
护国公说要给项御史一个交待,可这话别说在场的人不信,就是护国公自己都不信。项御史是怎么死的?莫良缘说项御史抗旨,睿王下令将项御史扔进的金水河,这二位一个是太后,一个是辅政大臣,跟这二位能要到什么交待?
护国公又是一声叹息,点手就又叫了云墨过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小声道:“方才究竟出了何事?”
云墨道:“睿王爷说秦王爷死了,他的人正在送秦王爷尸体回京的路上。”
郑贵妃闹事什么的算不上大事,秦王死了才是大事。
“这样,”护国公没什么反应,道:“原来秦王爷死了。”
云墨也不抬头,秦王是死在护国公的手上,还是死在睿王的手上,他不关心,也不好奇。
“娘娘们方才都到了?”护国公又问。
“只有林妃娘娘没到,”云墨道:“傅妃娘娘到了。”
“好,老夫知道,你去吧,”护国公挥手让云墨走。
云墨对着护国公又是躬身一礼,往配殿那里走去。
“国公爷,”护国公站着看云墨离开,听见身后有人喊,回头就看见傅大学士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傅大学士的心情跟傅美景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心情。
“镜堂啊,”护国公说话的声音能听出歉意来,“太后娘娘现在要一个心安,只能是委屈傅妃娘娘几日了。”
太后娘娘求心安,就将李祉生生从长秀宫抢到长乐宫去?再说了,下令将李祉送去长乐宫,还不准傅妃娘娘派人去伺候的人是谁?
这世上若是有后悔药,那傅大学士一定买来吃,跟莫家联手的结果,竟然是除了赔了李祉之外,无所得!他和傅美景想过,此事徐徐图之,先将李祉扶持上皇位,之后再耐心等到李祉成年可以亲政之日,待到那时,就是除去莫家的时候,谁成想,莫家竟然在扶持李祉成皇之后,就容不下他们了。
“娘娘,”一个长秀宫的管事嬷嬷在这时快步走到了傅美景的面前,摇了摇头,小声道:“奴婢试过了,长乐宫现在不让外人进,娘娘给六,给圣上送去的东西,奴婢打听了,长乐宫的人没往圣上跟前送。”
傅美景没说话,只是看看重新回到配殿里的众嫔妃,以前她是宠妃时,身边总是不缺人的,现在兴元帝驾崩了,她的儿子被莫良缘抢了,那些昔日里往她跟前凑,赔着笑脸巴结她的人都远远的避着她了。
“娘娘,您看,”管事嬷嬷小声问。
“长乐宫的人就真的是铁桶一块?”傅美景道:“只是我们许得好处还不够多罢了,你再去,不计代价,只要别让圣上忘了我这个母妃就可以了。”
管事嬷嬷看看站在傅美景身后的许嬷嬷一眼,身为傅美景的亲信,许嬷嬷也觉着自家娘娘这是魔怔了,现在她们怎么可能有办法往圣上面前送物?别说送物了,就是递话她们也没办法递进去啊。
“去啊,”傅美景催了一声。
管事嬷嬷只得领了命。
“可笑,”有人在不远处小声说了一句。
傅美景听声扭头,发现这人是薛贵妃。
薛贵妃看着傅美景,说:“仔细想想,傅氏你这人挺可笑的。你不会真觉着,这世上只有你是聪明人,别人都是蠢的吧?”
“姐姐这是什么话?”傅美景眼中闪了泪光。
“圣上不在了,谁还会在意你的眼泪?”薛贵妃看着楚楚可怜的傅美景,无动于衷道:“你到底依仗着什么,才相信莫良缘会替你养大圣上,然后将太后的位置再让给你,让你做后宫的第一人?”
傅美景低声道:“太后娘娘是我的表妹,姐姐你不要挑唆我与太后娘娘的关系,由太后娘娘照顾圣上,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嗬,”薛贵妃笑了起来,道:“表妹?太后娘娘志向在朝堂,她不屑于理我们这些后宫的女人,傅氏,你的这个表妹,你确定你能对付?你擅长的不过是些内宅争宠的手段罢了,今日处在莫良缘境遇里的人若是你,我看你连她的半分,你都做不到。”
傅美景咬一下唇,没有再应薛贵妃的话,她是没有面对过皇室宗亲,朝堂诸臣,方才站在寿皇殿正殿的人若是她,傅美景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的了。原以为钻着护国公为人自负的空子,她和傅家将自己压低到尘埃里,让护国公觉着他们是猪,是狗,这样一来,高高在上的护国公爷就会让他们活命,让他们待在身边,给他们时间,让他们有朝一日能翻身为主。而现在……,傅美景抬手拭一下眼泪,傅妃娘娘自己一点察觉都没有,她的脸这会儿看起来狰狞极了,发了疯的母兽一般。
“睿王爷喊你傅氏,”薛贵妃好笑道:“你是圣上的生母啊,他竟然只喊你一声傅氏,如今发生的事,想来都是可笑。”
睿王,听到这两个字,恨意上心,傅美景的心被人用针剌得鲜血淋漓。
宫门前,睿王上了马,跟风尘仆仆的周净道:“你跟本王来。”
“周净?”护国公府的大管家莫福掂着脚,瞪大了眼睛看站得离自己这里有些远的周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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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周净骑马跟着睿王走。
“现在宫里到处都是莫潇的眼线,我不能安排你进宫,先随我回府,有话我们回府再说,”睿王道。
周净想见莫良缘,恨不得自己能长双翅膀出来飞过宫墙,可他长不出翅膀,也没办法凭一己之力挥刀杀进帝宫去,所以周侍卫长只能听睿王的话。
“对了,”往前走了一段路后,睿王问周净:“你家严少爷怎么样了?”
“严少爷没事了,只是那药……”
“你回去一趟,”睿王不等周净说完话,就扭头跟一个侍卫道:“转告太后娘娘,人已无事,让她放心。”
这侍卫领了命,拨转马头又往宫门去了。
周净说:“王爷,赵季幻出事了,送药的是莫家的三小姐。”
睿王看了周净一眼。
“我记得王爷的话,”周净忙又道:“可严少爷那时候看着快不行的样子,我,我没办法,我……”
睿王叹气道:“毒性发作,人难不成还能好受不成?什么叫看着快不行了?”
“可,”周净想了半天,回了睿王一句:“可也不能让我家严少爷受罪啊,再说,莫三小姐也不是坏人。”
睿王说:“送了解药那就是好人了?”
周净愣住了,跟在睿王身后走了半天后才道:“那莫三小姐是坏人?”
睿王说:“本王不认识这位莫三小姐。”
“我之前也不认识,”明明觉着自己没做错事,可周净这会儿面对睿王就是抬不起头来,小声嘀咕道:“严少爷也说莫三小姐不是坏人呢。”
睿王没说话,催马往前走了。
周净回头看看离自己已经很远了的帝宫,他家小姐这会儿就在里面,也不知道他家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跟上,”睿王回头催了一声。
周净气闷地坐直了身体,双腿一夹马腹,追到了睿王的身后。
半柱香的时间之后,莫良缘在长乐宫见到了睿王的侍卫,,听了这侍卫的话,莫良缘一直高悬着的心放下了,严冬尽无事了。
“你回去跟你家王爷说,我多谢他,”莫良缘跟这侍卫道:“如果有可能,我想见来报信的人一面。”
“是,”侍卫给莫良缘行了礼,退了出去。
“太后娘娘,”睿王的侍卫前脚刚走,桂嬷嬷就站在宫室门前禀道:“魏贵妃娘娘,常贵妃娘娘还有韩妃娘娘过来了,她们想拜见太后娘娘。”
莫良缘提了一口气才应声道:“请她们进来。”
这三位前世里在李祉登基不久之后,就相继死去,她只听傅美景说是病死的,没有细究过这三妃的死因,如今想来,这三妃的死怕也是傅美景的手笔。
从长乐宫的正门走到莫良缘所在的宫室,按后宫女子们走路的速度,用走的要花上整整半柱香的时间,在魏贵妃三人跟着领路的宫人慢慢行走在长乐宫里的时候,睿王到了自己的府邸门前。
周净知道睿王府失火的事,但睿王府究竟被烧成什么样了,周净并不知道,这会儿马到了睿王府门前,周净就看傻了眼,半座睿王府都被火烧没了,残垣断壁举目皆是,这样的府邸还能住人?
睿王下了马,只匆匆看了一眼睿王府如今的样子,便迈步往府里走了。
周净忙跟着睿王走,进了府,看见地面都被烧焦的前庭院落,周净就倒吸了一口气。
“王爷,”一个王府的管事婆子站在原先前庭照壁所在的地方,看见睿王进了王府,这婆子跑到了睿王的面前,都没站下来,借着跑的冲劲就往地上一跪,跟睿王哭道:“王爷,王妃不行,王妃想见您啊王爷!”
周净就算这会儿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听了这管事婆子的话,也只能是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你等我一下,”睿王跟周净道。
“是,”周净忙就应声,想跟睿王说自个儿不急的,可是这假话周净没能说出口,他这会儿都要火烧心了,他怎么可能不着急?
有侍卫上前带周净先去休息,睿王跟管事婆子说:“带路。”
管事婆子方才那一下跪得重了,费了些力气才从地上站起身,走在前面给睿王带路。
没被火烧着的一个小院,睿王也不记得这院子以前是用做什么的,进了院门,睿王就看见曲家的几个兄弟都到了,女眷们都站在廊下,看见他进了院子,忙就都回避了。
“王爷,”曲源快步迎到了睿王的面前。
“嗯,”睿王冲曲家的几个兄弟点一下头,也没说话,就跟着管事婆子进了王妃所在的屋子。
屋子门窗紧闭,放着好几个炭盆,闷得人难受。
睿王走到了床前,曲氏王妃闭眼躺在床上,露在被子外面的脸上没有烧伤。
“王妃,”管事婆子小声喊了曲氏王妃一声。
曲氏王妃合着的双眼颤了颤。
睿王冲这管事婆子挥了一下手。
管事婆子忧心忡忡地看了自家王妃一眼后,低头退了出去。
睿王在床前的木椅上坐下了。
曲氏王妃说:“王爷,妾身要死了。”
睿王听着王妃说话,并没有应声。
“王爷吩咐妾身找兄长的事,妾身做了,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帮到王爷,”曲氏王妃说。
睿王说:“多谢你。”
“妾身没为王爷生下一儿半女,是妾身对不起王爷,”曲氏王妃说:“妾身死了之后,请王爷多多保重。”
睿王说:“你被火烧着的事,我问过府中人了,下人是拦着你的,你为什么还要往着了火的那间房子跑?就因为那房里放着你的嫁妆?命和钱财哪个重要?”
这回换曲氏王妃不说话了。
“跟我在一起,让你连活都不想活了?”睿王问。
曲氏王妃双眼又是一颤,但仍是闭嘴不言。
“你的家人都在外面,你还有话要与他们说吗?”睿王又问。
“王爷日后不必照顾他们了,”曲氏王妃这才又开口道:“靠着自己,不说大富大贵,他们总是能活的。”
“好,”睿王说:“你要见本王,就是要跟本王说一声对不起?”
“是,”曲氏王妃道。
睿王点一下头,沉默了片刻,突然就又开口跟曲氏王妃道:“有件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一声,秦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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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果查了一下,半柱香在古时差不多是一个小时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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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闭的窗外传来寒鸦的叫声。
曲氏王妃大力地睁眼,睿王的目光却是漠然。
有眼泪从曲氏王妃的眼中流出,先是眼滴,很快眼泪就连成了线,将水红的枕巾沾湿了大半。
睿王起身要走。
“你杀了他?”曲氏王妃问。
“杀他的人不是我,”睿王道:“我走了。”
费力的转动脖颈,看着睿王一步步走出屋去,曲氏王妃未再说话。
“王爷,”屋外,曲源没想到睿王这会儿快就会出来,愣怔了一下后,才快步迎到了睿王的跟前。
睿王看了看曲家兄弟,道:“你们就守在这里吧,曲氏要见你们,你们就去见见她。“
“王爷,王妃她……”曲源欲言又止。
“人各有命,”睿王低声道:“本王不强求,你们也不要太难过了。”
曲家兄弟说不出话来,他们请来的大夫,从太医院过来的太医都判了曲氏王妃死刑,他们又怎么指望睿王能救下王妃的命?
睿王往院外走去,头都没有回。
曲氏王妃睁眼看着帐顶,床帐是新挂上去的,不知是出自哪位绣娘之手的鸳鸯,栩栩如生的,如同正在她眼前嬉水一般。眼泪流着流着就没有了,曲氏王妃使劲地回想,她如今能记得睿王那又看着总是漠然的眼,却记不得秦王的模样了,依稀那是一个少年,坐在马上冲她扬唇一笑。
那天是个初春之日,曲氏王妃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秦王没有带着十里红妆来迎娶她,一年之后,她坐上花轿进了睿王府,从此以后,他是秦王,而她是睿王妃。
嫁妆被烧了,秦王送的礼成了灰烬,秦王死了,她也快要死了,原本觉得时光走得太慢,一生太漫长,却没想到到了真正要结局的时候,曲氏王妃发现,她竟然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却又不想出来她究竟在不甘心什么,遗憾未嫁许了芳心的人?活得太过寡淡?曲氏王妃不知道。
屋门被人大力地推开,曲源一个人走了进来。
曲氏王妃看着站在了床头的兄长,说:“我跟王爷说了,让他不要再照顾你们。”
“什,什么?”曲源惊道。
“我不值得,你们就更不值得了,”曲氏王妃说。
曲源看了曲氏王妃半晌,闭一下眼想让自己冷静,睁开眼后,曲大人并没冷静,“当年周家女嫁作秦王妃时,父亲说过,是他无用,是他手中的权势不太小”曲源看着曲氏王妃道:“如今父亲命不久矣,你也成这样了,有话我一直想说,今日就说与你听吧,秦王若真对你有情,又怎么会另娶他人?父亲生你养你,不欠你什么。”
曲氏王妃说话的声音突然就高了起来,她跟自己的兄长道:“出去!”
曲源摇头痛心道:“跟皇家之人谈情爱,大妹妹,你怎么就想不明白?”
寒鸦的啼叫声又在窗外响起。
曲氏王妃说:“你不懂。”自己都不明白的事,别人又怎么会懂?现在想想,那日初春的风很暖,路旁有盛开的桃花,黄莺的叫声很好听,还有,若是那日未见那个骑马的少年,该多好啊……
“你说什么?”曲源没有听见妹妹的话。
曲氏王妃没有回话。
曲源附了身,低头看,想问个明白,却发现曲氏王妃停了呼吸。
曲大人呆站在床前,在这一刻他不在伤心,而在想,大妹去了之后,他们曲家该怎么办?
小院里很快响起了哭声,卧房左窗外的桐树上,几只寒鸦被哭声惊得飞起。
管事婆子跌跌撞撞地跑到与小院相隔甚远的庭院门口,却被守在院门前的侍卫拦了下来,睿王身边的这个侍卫跟管事婆子说:“王爷有令,王妃若是去了,就安排后事,不用知会他。”
管事婆子傻站在院门前,拦着她去路的侍卫们面无表情,仿佛刚刚去了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你快走吧,这里不得喧哗,”侍卫见管事婆子站着不走,伸手就将管事婆子一推,冷道:“不要惹得王爷怪罪。”
管事婆子被侍卫推得一个踉跄,站下来又看这帮侍卫,突然就掩面大哭着走了。
院中屋内的周净听见哭声,忙就道:“王爷,有人在哭。”
“哦,应该是王妃去了,你接着说,”睿王道。
周净听见睿王妃死了,正想跟睿王说些节哀顺便的话,没想到睿王跟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周净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往回咽,呛得咳了起来。
睿王端坐着,等周净咳完了才道:“莫三小姐跟你说,解药是她偷的?”
“是,”周净只得把主意力又放回到他与睿王正说着的话上来,道:“可她跟严少爷说,解药是她跟莫忠卫花重金买的。”
“前后不一致,你家严少爷怎么说?”睿王问。
“严少爷说也许莫三小姐是不想与我说真话,”周净说:“解药到底怎么来的,越少人知道越好。”
“是啊,”睿王道:“她一个内阁女子,何须让你知道她为了救一个外男,花了百两金呢。”
周净听着睿王这话不对了,“莫三小姐这是为了我家小姐吗?”周净问睿王。
睿王一笑,道:“三小姐是这么说的?”
“她说,”周净回忆一下昨夜莫良玉的话,说:“她好像是这么说的。”
睿王轻拍一下坐榻的扶手。
“王爷,赵季幻他……”周净又要说赵季幻。
“不说他,”睿王摆一下手,“他出事,这与你们无关,不需多想。”
“是,”周净松了一口气,跟睿王说:“这是护国公做下的事吗?”
睿王看一眼窗外的天色,道:“你尽快回去,你跟严复生说,他待在京畿之地会有危险,让他尽快回辽东去,四小姐这里我会帮忙的。”
“王爷,”周净想摆出求人的姿态来,却又摆得一点都不到位。
“有话就说,”睿王好笑道。
“我想见见我家小姐,”周净道。
“这个本王帮不了你,”睿王摇头道:“现在宫里的人,莫潇都在盯着你家小姐。周净,你是外男,与四小姐又非亲非故,你与她见面,会给旁人落下口实的,现在这个时候,我们一点错都不可以犯,你懂本王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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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净能听明白,就是看着坐自己面前的睿王,周侍卫长总觉得心不安,“那,”周净说:“王爷,我能写封信给我家小姐吗?”
“可以,”睿王点头。
有睿王府的下人替周净将笔墨纸砚都准备好了,周净站在桌前,真正提笔写信没花多少时间,就是想要怎么写想了半天。
睿王坐着喝了一杯茶的工夫,周净写好了信,吹干了墨,用信封将信装上,仔仔细细地封好了口,周净双手捧着将信交到了睿王手上。
“路上要小心,”睿王接了信后,跟周净道:“你多劝劝你家严少爷。”
听了睿王的话,周净就觉得他们这一行人归途艰难,他自己都过不去这一关呢,他要怎么劝严冬尽?这也说是他们人太少,要不然周净指定要跟护国公拼命。
“多谢王爷,我家小姐那里……”
“放心,”不等周净将拜托的话说完,睿王就道:“我与你家小姐如今荣辱与共,我一定会帮着你家小姐的。”
周净点头。
“今日你家小姐拿了我父皇的遗诏出来,”睿王说:“李祉成皇了,你家小姐垂帘听政,我与莫潇辅政。”
周净听呆了,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莫良缘在周净的心里,其实还是那个有些娇蛮,却没有一点坏心眼的小姐,可刚才他听到了什么?他家小姐要垂帘听政了?!
“不用担心,我说过我会帮着你家小姐的,”睿王又一次跟周净保证道。
周净却放心不了,不相信道:“我家小姐要垂帘听政了?”
睿王点头,道:“这其实只是一个制衡罢了,我不会让你家小姐被国事所扰的。”
国事?
睿王的这个用词让周净的头又晕了一回,连国事都跟他家小姐扯上关系了?
“这些银两你拿着,”睿王将手边的一个布包往周净的面前一推,说:“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回辽东的路上好好照顾你家严少爷,你的书信我一定交到你家小姐的手上。”
周净晕头转向地接了布包,都没给睿王行礼,也没谢睿王,就转身往外走了,这事他得回去找严冬尽商量。
“王爷,”周净在王府门前上马走了后,送周净走的侍卫回到屋门前跟睿王禀告道:“周净走了。”
赵季幻从内室走了出来。
睿王右手拿着周净写得信,左手轻轻弹着手边的茶杯。
赵季幻说:“王爷,这信要送去给太后娘娘吗?”
睿王说:“莫良玉为什么要从你手里抢了解药,为什么要由她去救严冬尽?”
赵季幻回答不出自家王爷的这个问题来,他是完全想不明白莫良玉要干什么。
睿王说:“莫良玉这个女子很聪明。”
“啊?”赵季幻啊了一声,听不出来他家王爷这是不是在夸莫良玉。
“这女子说话做事,样样都合乎人之常情,”睿王道:“你方才也听见了,她跟周净,跟严冬尽说了不同的谎话,这在严冬尽看来,莫良玉跟他说的应该是真话。”
赵季幻闭嘴站着,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看不明白,不过他家王爷说莫良玉这一招用的好,那一定是好了。
跟周净这个下人是应付,跟严冬尽这个当事人说真话,这合乎一个大家小姐的处事之道,还能让严冬尽感觉亲近,多好的手段?
莫三小姐为什么要费这个心思,还要自己冒险出手杀人?
睿王看着赵季幻。
赵季幻被自家王爷看得心里发慌,忍不住问了一句:“王爷?”
睿王说:“莫潇利用莫良缘,为的是莫望北,他没有利用莫良玉的必要,因为严冬尽还不值得他拉拢。”
“啊?”赵季幻又啊了一声。
“这是莫良玉自己的主意,”睿王道。
“可是她为什么啊?”赵季幻问,总不能是他得罪过这位莫三小姐吧?天地良心,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位莫三小姐,他们何来的怨仇?
“严冬尽少年英俊,”睿王道:“赵越又死了,莫良玉是看上严冬尽了。”
赵季幻目瞪口呆,身为女子,还能自己找夫婿的?那可是莫家啊,百年世族大家,就养出莫良玉这么一个连廉耻都不知道的小姐来?
睿王拍了一下桌案,拍案定论一般。
赵季幻愣怔着说:“可严冬尽是太后娘娘的……”
严冬尽是太后娘娘的什么人?男人?丈夫?情人?该用哪个词,赵季幻拿不定主意。
睿王看一眼手里的信,突然就抬手一扔,将信扔进了脚边的炭盆里。
“王爷?”赵季幻忙就喊。
“宫里形势不明,所以我没能将信送到,这也情有可原,”睿王看着在炭盆里燃着火,一点点变成灰烬的信道。
“这事要瞒着太后娘娘?”赵季幻问,他觉得这样做不好。
“找机会我要见一见这个莫良玉,”睿王低声道。
赵季幻眉头都皱了起来,总不能他家王爷看上了莫良玉吧?
“想嫁严冬尽,她也要问一问严冬尽愿愿娶她才行,”睿王小声笑了一下,道:“她不如莫良缘。”
赵季幻说:“所以莫良玉嫁不了严冬尽?”
“嫁不了,不过她可以帮我做一些事,”睿王说道。
赵季幻皱着眉头想,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赵侍卫长明白自家王爷的话了,瞒着当家的祖父,瞒着父母,你莫良玉看上严冬尽,还又是杀人又是撒谎的,这事被莫家知道了,你莫良玉别说嫁严冬尽了,你能不能活都是问题啊,莫家又不是只有你一位小姐,你把莫家女的名声弄坏了,莫家其余的小姐们还要不要嫁人了?
“可,可没证据啊,”赵季幻看看炭盆,跟睿王道:“王爷何不留着这份信?”
“写是周净写的,算不上是证据,”睿王小声道。
“那莫良玉若是不承认……”
“容不得她不承认,”睿王将脚边的炭盆踢得远了一些,“若她无辜,莫家女好几位,我怎么偏偏就盯上她了?世人对女子苛刻,只名声二字,我就可以逼死她。”
赵季幻摸一下自己还裹着伤布的心口,他家王爷盯上了莫良玉,那他的仇算是报了。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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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在城门那里的人注意一些,”睿王跟赵季幻下令道:“莫良玉回京之后,速将这消息来报我。”
赵季幻领了命,又看一眼炭盆,带着些小心地问睿王说:“王爷,那太后娘娘那里,这事您就瞒下了?”
“何必让她知道这事?”睿王道:“平白被恶心一回,不值当。”
赵季幻说:“是不是这个莫三小姐不知道太后娘娘与严冬尽的事?”
“她都知道严冬尽中毒,你要去送解药了,她还能不知道严冬尽与四小姐的事?”睿王反问。
这事儿是恶心。
赵季幻小声嘀咕了一声,下去传令去了,赵侍卫长伤势未愈,走路的速度比平日里慢了不少。
睿王想喝口水,拿起茶杯了才发现茶杯里的水已经没了,将茶杯轻轻地放下,睿王抚了一下额,他是有用得着莫良玉的地方,但与此同时,他还有一个心思不可与人说,方才莫良缘的身影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执剑杀人的,痛哭的,笑起来的,面对朝堂诸人时的,跟他坐着一起吃面饼时的,各式各样的莫良缘就这么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一晃而过,严冬尽被别的女人看上了,睿王发现自己竟是有些欢喜的,很龌龊,也恶心,不可与人说,但睿王就是那么片刻的怯喜。
“王爷,”屋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敬王爷带着宗亲老爷们过来,想见王爷。”
将既厌恶,又怯喜的心情收起,依坐在坐榻上睿王将身体坐直,道:“请他们进来。”
皇室宗亲们走进半个府邸都被大火烧毁的睿王府时,魏贵妃们在长乐宫里喝完了一杯香茗。
将白瓷的茶杯放下,魏贵妃抬眼看坐在上首处的莫良缘,她的儿子都比莫良缘大上好些岁,所以看着莫良缘,魏贵妃就像在看一段离她已经久远的时光,她也曾经有过,但已经逝去,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常贵妃和韩妃则是在打量自己所在的这间宫室,兴元帝的生母早亡,嫡母被封太后,入主长乐宫不过六月就过世,所以兴元帝一朝的长乐宫都是空置的,现在这宫有了主人,可仍是没什么生人气,空气里也带着器物被搁置久了后,会散发出的那股陈年的旧味。
宫室里两边的雕花木窗做得很大,如同嵌在墙壁上的两轮圆月,能工巧匠在木窗上雕琢出了山川河流,花草瑞兽,阳光将这些身影倒映在地上,莫良缘就被这两片阴影笼罩着,染着不见阳光的暮气,可偏生脸和身躯又年轻的过分。
太大的反差,让常贵妃和韩妃都看得入了神,在这个窗外阳光正好,屋中却暗沉的宫室里,常贵妃和韩妃娘娘的脑子都有些泛空。
魏贵妃掩唇轻轻叹了一口气,打破了宫室里的寂静,魏贵妃娘娘跟莫良缘道:“太后娘娘不信傅氏的话,不亲近傅氏这个女人,这么做是对的。”
这么直接的话从魏贵妃的嘴中说出,常贵妃和韩妃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莫良缘抬起头,也不知是不是被暗影笼着的缘故,莫良缘的脸苍白,原本只是有些尖的下颌这会儿显得很锋利。
“傅氏那个女人的话,太后娘娘你最好一句都不要相信,”魏贵妃说道:“先帝爷走了,圣上还小,这后宫里没有争宠了,能争得也就剩下圣上的孝心了。太后娘娘也不要觉得五岁的孩子不知事,皇家的孩子不比寻常,圣上懂得的事其实比太后娘娘你想象中的要多,还不是一点半点,是多很多。”
“姐姐,”韩妃喊了魏贵妃一声。
“无事,”莫良缘开口道:“我会小心的。”
“这样我就放心了,”魏贵妃道。
“若是睿王爷有意,魏贵妃娘娘可以出宫去睿王府安度后半生,”莫良缘说:“常贵妃娘娘和韩妃娘娘也一样。”
这是三妃进了长乐宫,坐着喝完茶后,莫良缘说得第一句有意义的话了。
常贵妃看着莫良缘,道:“太后娘娘此话当真?”
“这个自然,”莫良缘说。
天晋朝皇帝驾崩之后,皇子是可以将母妃接出宫将养,只是李氏皇朝前后十二帝,鲜少有皇帝这么做罢了,这些太妃是控制兄弟们的一个好人质,为什么要将人质放出宫去?
“多谢太后娘娘了,”魏贵妃站起了身,道:“我帮到太后娘娘的,也就只有提醒您小心傅氏那个女人。”
莫良缘也站起了身,也谢了魏贵妃一声:“多谢。”
魏贵妃往宫室外走。
常贵妃和韩妃忙也向莫良缘告辞。
三妃站在宫室前的庭院里,空了太久的宫殿,花草什么的都没有人打理,这会儿这间庭院最多能被夸一句干净。
“姐姐,我们就这么走了?”韩妃小声问停下来不走的魏贵妃。
魏贵妃往开着的门里看,门里的宫室一片黑暗,也不听见声息。
常贵妃说:“她真愿放我们出宫?”
魏贵妃看了常贵妃一眼,道:“你就没发觉她跟我们说话都是心不在焉的?”
常贵妃不带情绪地说了句:“她是太后娘娘啊。”
“我们不是她的敌人,也算不上朋友,”魏贵妃道:“她与我们能有什么话说?走吧,她不害我,我也不害她,各过各的好了。”
“唉,”韩妃说:“太后娘娘这辈子就这样了?”
魏贵妃似笑非笑地看了韩妃一眼,说:“这样有什么不好的?”
韩妃一噎。
“她可是要垂帘听政的女人了,”常贵妃说了一句。
魏贵妃往院门走去,道:“见过了太后娘娘,我去瞧一瞧郑氏,你们要去吗?”
去看郑贵妃的倒霉相吗?
常贵妃和韩妃对望一眼,都摇了摇头。
“那我一个人去,”魏贵妃道:“我们还能出宫,至于她?死了儿子,这后半生没指望了,她要怎么活?”
帝宫里还有很多没有生子的女人,这些人要怎么活?
常贵妃从暗沉的宫室时走出来,晒着太阳走路,突然就没觉着她没有争得兴元帝的专宠,不过她是个幸运的女人,至少她有子傍身。
“入宫就当寡妇,没什么不好的,”出了长乐宫后,魏贵妃突然就跟常贵妃和韩妃道:“我们自打入宫后就争破了脑袋,结果又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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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妃走后的事,莫良缘不关心,但桂嬷嬷仍是尽心尽责地跟莫良缘禀告了,魏贵妃去看郑贵妃的热闹,常贵妃和韩妃回了寿皇殿的配殿里,还有什么薛贵妃还在寿皇殿的配殿里待着,没有离开过,齐王出宫了,现在守在灵堂外面的人是康王,几个年长,地位高的宗亲跟着敬亲王去了睿王府,护国公带着一帮大臣也走,“郑贵妃娘娘哭得厉害,”桂嬷嬷将这句话用作了结束语。
莫良缘说:“秦王爷死了,她自然要哭得厉害。”
“是,”桂嬷嬷说:“现在郑贵妃身边的人也不敢多劝她,只求郑贵妃不要出事就好。”
“随她吧,”莫良缘说。
这句就等于是在告诉桂嬷嬷,我不关心郑贵妃如何了。
桂嬷嬷马上话题一转,问莫良缘道:“太后娘娘,秀云姑娘这些人,要如何安排?”这是从护国公府来的人,应该算是莫良缘的亲信了,要怎么安排,桂嬷嬷不好擅自作主。
“嬷嬷看着安排吧,”莫良缘说:“她们没进过宫,不知道宫里规矩,嬷嬷先教教她们,教不会的就打发出宫,别为难她们就是。”
“是,”桂嬷嬷应声,寿皇殿正殿前的事,桂嬷嬷都看见了,知道莫良缘跟护国公不和,就不能把这一对当作祖孙看待,秀云那帮人,怕是一个都留不下来了。
秀云拿着一个扫帚扫地,庭院很大,路是用一粒粒鹅卵石铺成的,不似平整地面那样好扫,更何况这会儿鹅卵石上还着一层冰,这路就更难扫了,秀云是伺候主子的大丫鬟,好几年没干过这种要出力气的活了,以至于扫了半天,清扫出来的路面没见有涨。
“桂嬷嬷来了,”有跟着秀云一起清扫庭院的丫鬟小声喊了一声。
秀云忙停了手。
桂嬷嬷带了两个宫人走下了台阶。
“桂嬷嬷好,”庭院里的人都给桂嬷嬷行礼。
“免了,”桂嬷嬷将院里的人都看上了一眼,连这一眼的时间都把控的精准,每个人的都一样,“你们都是刚进宫的人,太后娘娘让嬷嬷我教你们规矩,从明日开始,我会安排人教你们,这是太后娘娘的恩典,你们要好好学,别辜负了太后娘娘的这份恩典。”
“是,”桂嬷嬷长得挺慈眉善目的,话也说得心平气和,可就是让众人听着心里害怕,低头应了声后,一院子里的人,没人抬头看桂嬷嬷的。
“干活吧,”桂嬷嬷说了话就要走,这是护国公府的人,不可能不懂为奴的本份,教规矩什么的,不过是太后娘娘撵这帮丫鬟走的借口罢了,桂嬷嬷没准备在这事上费心。
“嬷嬷,”秀云这时抬头喊了桂嬷嬷一声。
“嗯?”桂嬷嬷停了步,目光落在了秀云的身上,道:“你有事?”
“我……”
“你这身份,在我面前是不能说我的,”桂嬷嬷打断了秀云的话,道:“掌嘴。”
跟着桂嬷嬷过来的一个宫人上前,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在了秀云的脸上。
促不及防之下挨了一记耳光,秀云惊叫了起来。
宫人听秀云惊叫,手下的力道更重了,一连五六记耳光打在秀云的脸上,秀云的脸眼见着红肿了起来。
桂嬷嬷不叫停,宫人就不停手,见秀云有要躲的意思,另一个宫人也走上前,一把就按住了秀云。
小池子远远地往院子里看上一眼,转身就跑了。
桂嬷嬷说:“打你是为你好,记住疼了,日后这个错你就不会犯了。”
这是贴身伺候太后娘娘的人,按理说这姑娘应该是太后娘娘的亲信才是,现在太后娘娘不要,那这姑娘不是做了触怒太后娘娘的事,就身后另有主子,桂嬷嬷对秀云不好,那就是取悦莫良缘了,这样的事,桂嬷嬷乐于做。
“太后娘娘,”小池子进了宫室,跟莫良缘说:“桂嬷嬷在打秀云呢。”
莫良缘将手里的信纸叠起,招手让小池子到近前,拿了块点心给小池子,说:“你可不要犯错被桂嬷嬷拿到啊。”
小池子吐了吐舌头,咬了一口点心,眼睛就享受般地眯了起来,说:“太后娘娘放心,奴才不会犯错的。”
小池子今年八岁,五岁时家乡遭了水灾,家里人都杀了,族人先还带着小池子逃难,可家家都没有余粮的日子里,谁会好心养一个小孤儿呢?小池子被族人卖了十来个铜板,之后人贩子又将小池子卖给了出来收小太监的宫里人,小池子被阉,在蚕室里没能熬过去,还剩一口气的时候,被人扔在了路上等死,被奉旨下去赈灾的睿王撞见。
睿王将小池子从地府门前拉了回来,送小池子入了宫,三年过去,小池子又被睿王派到了莫良缘的身边。小孩儿受过苦,做着睿王的眼线,性子却难得还有些孩童般的跳脱,知道睿王跟莫良缘是联手对敌的关系,小池子就安心地把莫良缘也当成了自己的主子,也亲近莫良缘。
一块点心,小池子几口就吃完了,舔一下沾着点心屑的嘴巴,小池子一脸的意犹未尽,跟莫良缘说:“太后娘娘,这点心好吃。”
“那就再吃些,”莫良缘这一回将点心匣直接推到了小池子的面前。
小池子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宫里不止一个人说过,他是个有福气的人,入了宫有睿王爷护着,现在跟着的太后娘娘又是一个好人,吃着甜糯的点心,小池子就想,我真是一个有福气的人。
有点心吃,小池子就将秀云忘到了脑后。
莫良缘看小池子吃点心,看得饶有兴致。
秀云这时挨完了打,两边脸颊高高地肿起,嘴角还渗着血,这凄惨的模样,更是将护国府的丫鬟们吓到了,有不少丫鬟站着就双腿发抖,将头低得更低了。
“说吧,”桂嬷嬷说:“你要说什么?”
秀云的脸已经疼到没有知觉了,“奴婢想见太后娘娘,”秀云跟桂嬷嬷说。
“见太后娘娘?”桂嬷嬷笑了起来,道:“这宫里的娘娘主子们要见太后娘娘还得求见,你一个奴婢也想见太后娘娘?”
秀云被身后的宫人一推,跌在了地上。
“今天嬷嬷就教你第一个规矩,”桂嬷嬷看着秀云道:“除非太后娘娘传召你,否则你不配见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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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云挨了打,被桂嬷嬷几句话刮得脸面全无,然后还得拿着扫帚,跟着护国公府的丫鬟们一起,将偌大的庭院打扫干净。
庭院被扫干净了,天也黑了,丫鬟们被宫人带着去休息,秀云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摸一下还是没知觉的脸,这下子秀云感觉到疼了,眼泪流了出来,秀云是又惊又怕,莫良缘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这么待她了?
四小姐知道,她每天早中晚三回的,往老太君跟前递消息的事了?
四小姐知道,跟着入宫之前,老太君赏了她家人,还允诺让她大哥脱了奴籍的事,只为着让她继续往宫外传消息的事?
明明在府里一点事都没有的啊。
还是说,四小姐恨帝宫丧钟响起时,她没伺候在身边?
秀云边走边抹着眼泪,在她的心里莫良缘一直都是不聪明的,觉着这小姐不过就是命好,若是身份与她一样,不定活成什么凄惨模样呢。现在莫良缘更是高高在上,她活成了副被人踩在脚下,还得赔着笑脸的凄惨模样,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了?秀云越想不明白,就哭得越厉害。
丫鬟们听见秀云的哭声,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吱声。
“哭什么?”带路的宫人听着听着就不耐烦了,停下脚步往后看,怒道:“惊了主子,你还想要命了吗?”
秀云将哭声噎在嗓子眼。
“走,”宫人道:“能哭就是还有力气,一会儿你再出来干活好了,宫里有的是活让你干。”
秀云还是哭,却再也不敢发出声音了。
远远的一个嬷嬷看着这里,问身边的宫人道:“那个边走边哭的是谁?”
“她叫秀云,”宫人说:“是跟着太后娘娘进宫的,不过太后娘娘一点都不待见她,要不然桂嬷嬷也不能这么对她。”
“护国公府的啊,”这个嬷嬷嫌弃道:“从那种府第出来的奴婢,竟然还这么不懂规矩。”
“这就是太后娘娘不待见她的缘由?”宫人疑惑道。
这个嬷嬷笑了笑,没再说话。
宫人威胁说让秀云接着干活,但也没真这么做,将秀云们带到休息的房前后,宫人就离开了。
丫鬟们跑进屋中,没人搭理的秀云被孤零零地留在了院子里。
夜色渐渐沉了后,帝宫里除了寿皇殿还有人声外,其他的殿堂宫室都没了声响。
莫良缘自己动手换了根新烛,之又重新又罩上绣着百花的绢纱灯罩。
门外有人轻轻扣了一下宫室门。
“进来,”莫良缘道。
门被推开了,一身禁卫军将领打扮的云墨闪身进屋。
莫良缘坐着没动,看着云墨一步步走到自己的面前。
“云墨见过太后娘娘,”云墨要给莫良缘下跪。
“不用了,”莫良缘拦了云墨的大礼,道:“多谢云将军愿意来见我。”
云墨将宫室环视了一眼,确定这会儿宫室里只有他和莫良缘二人。
莫良缘指一下身旁的坐椅,让云墨坐下说话。
云墨坐下了,又被莫良缘送了一杯热茶到手里,云墨只好在开口谈事之事,先品一口太后娘娘亲手送上的茶。
莫良缘打量了云墨几眼,这个人前世里跟自己在一个宫墙待着,她见在禁卫里见过这个人,知道这个人的长相,却一直与这个人没有过交集,唯一一次的交集,就是听这个人说,她父亲的尸体被李祉的人拖走了,他抢下她兄长的尸体,让她的兄长入土地为安了。严冬尽造反,杀进帝宫带她走时,云墨已经得了李祉的重用,莫良缘只听说云墨那时在对付傅家,并且颇有成效。
云墨品了一口茶,他是个武夫,好日子也没过过几天,所以品不出茶的好坏来,将茶杯轻轻放下,云墨跟莫良缘道谢道:“多谢太后娘娘赐茶。”
莫良缘说:“云将军,你认识我兄长。”
没用颖问句,莫良缘直接用了肯定句,若不是认识,前世里,这个人为什么会顶着杀头的危险,抢下莫桑青的尸体?
云墨抬头看莫良缘,很耐看的眉眼在烛光下显出了几分暖意,“未沈跟太后娘娘说过末将?”
未沈,是莫桑青的字,莫良缘没听莫桑青提过云墨,但还是轻点了一下头。
云墨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了一下,低声问莫良缘道:“太后娘娘找末将何事?”
“我大哥要入京了,可是他是无旨入京,”莫良缘轻声道。
云墨倒抽了一口气。
莫良缘从身后拿出写好的圣旨,交到了云墨的手里,“这是先帝爷召我大哥入京的圣旨。”
云墨眉心垄起,看着莫良缘道:“先帝爷的圣旨?”
“跟遗诏一样,”莫良缘自嘲地一笑。
云墨看看捧在手里的圣旨,将手握起,问莫良缘说:“太后娘娘要末将去找未沈?”
“是,”莫良缘道:“我大哥就要到京城了,云将军能不能帮帮我?”
“还有谁知道他要上京的?”
“睿王爷知道,护国公也知道,”莫良缘说:“护国公的人一定在等着抓我大哥。”
“护国公要抓他?”云墨不相信道。
“我能被送入宫,那抓我大哥又有何不可呢,”莫良缘说:“云将军,你能不能帮帮我。”
“好,”云墨也没多想便答应莫良缘道:“我去找他。”
莫良缘站起身,不等云墨反应过来,就冲云墨半蹲行了一礼,道:“多谢云将军。”这声谢迟了一世,前世里她就该谢云墨,谢他让自己的大哥可以入土为安。
云墨没想到莫良缘会正儿八经地给自己行礼,慌忙从坐椅上站起,云墨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跟莫良缘说:“不必,太后娘娘不必如此。”
“要的,”莫良缘说,她就是跪下给云墨磕头也是应该的。
云墨看莫良缘,突然意识得自己站得离莫良缘近了,忙又后退了两步,跟莫良缘道:“事不易迟,我就请假出宫,未沈一定会来吗?”
“为着我的事,我大哥一定会来,”莫良缘话到了这里,话语里带上了些自我厌恶的情绪,“我就是个祸害。”
“太后娘娘?”
莫良缘抬头,冲云墨勉强一笑,道:“云将军见到我大哥,请跟他说,我在宫里还好,让他不要为我着急,我什么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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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知道?还在花季年华里的人,就待在长乐宫里一直到死?
云墨没办法带莫良缘离开帝宫,也想不出自己能说出些什么话来安慰莫良缘,就只能冲莫良缘点一下头,道:“末将会将太后娘娘的话带到。”
打更声传进宫室里。
“三更天了,”云墨跟莫良缘道:“末将告退。”
“务必小心,”莫良缘说:“如果太危险,那云将军就回来,我还有别的办法,不用拼上性命的。这圣旨其实得来的突然,碍事时,云将军将它毁了就是。”
云墨一笑,应声道:“是。”
自己手里拿着的圣旨怎么可能得来的容易?云墨小心翼翼地将圣旨放进了袖中,这事他哪能不拼命?怕就怕在他之前,护国公的人已经找到了莫桑青。
“太后娘娘,”将圣旨收好了,云墨突然就又问莫良缘:“睿王是否也派人去找未沈了?”
莫良缘摇一下头,小声道:“不知道。”
护国公是狼,睿王未必就不是虎,云墨眉心高隆着,知道莫良缘处境险恶,可他现在不过是个还得看护国公眼色行事的禁卫将军,他能有什么办法?“请太后娘娘珍重,”云墨冲莫良缘躬身行了一礼后,脚步匆匆,有点像逃路一样地走了。
莫良缘重新又坐下了,她看见方才云墨走时脚步都踉跄了,轻轻叹了一口气,莫良缘想,是啊,现在还不是十年之后,那时云墨可以埋葬了她的兄长后,又人不知鬼不觉地跑到长乐宫来骂她是个废物,是个祸害,将她这个太后从头到脚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我恨不得剖开你的脑子,把你那从来都不用的脑子换了!”云墨那时就是这么骂她的,痛心疾首,却又无所畏惧。
莫良缘低头看自己的手,手神经质地揪在一起,分也不分开,那时候自己梦做醒了,可是也无力回天了,现在她不犯蠢了,不活在天下太平,岁月静好的梦了,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云墨出了长乐宫,将身遭看上一眼,往不远处的绿地走去。
莫良缘这时听见门外传来哭声,“谁?”双手倏地一下松开,莫良缘冲门外问。
桂嬷嬷看一眼跪在自己身旁的人,冲门里禀道:“太后娘娘,秀云方才要寻死,被宫人救下了,秀云说她要见太后娘娘,不然她找着机会一定还是要自尽的。”
莫良缘扬眉。
桂嬷嬷道:“太后娘娘,是不是将这奴婢直接丢出宫去?”
秀云打了一个哆嗦,她以为桂嬷嬷是带她来见莫良缘的,没想到桂嬷嬷竟是要将她丢出宫去的。
“太后娘娘,奴婢是秀云啊!”秀云冲门里哭喊道。
“让她进来,”莫良缘的声音从宫室里传了出来。
秀云突然就觉得自己的生路又有了,只要莫良缘愿意见她,那她就可以说动莫良缘了,没道理在府里时她待在莫良缘的身边,入了宫她就不可以了!
桂嬷嬷推开了门,跟秀云道:“进去吧。”
秀云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宫室。
桂嬷嬷将宫室的门又关上,想了想,桂嬷嬷退到院中站着去了,太后娘娘与秀云要说的事,只有她们二人知道就好了。
秀云进了屋,看了看坐在坐榻上的莫良缘,双膝一弯就给莫良缘跪下了。
莫良缘说:“你就这么想伺候我?”
秀云给莫良缘磕头,哭道:“太后娘娘,自打太后娘娘进了国公府就是奴婢伺候您,您如今是不要奴婢了吗?”
秀云的脸肿着,哭得可怜,当真是受了万分委屈的模样。
莫良缘一直没说话,渐渐地秀云止了哭声,抬头目光怯怯地看莫良缘。
“说吧,”莫良缘开口道:“这一次随我入宫,老太君又许了你什么好处?”
只一句问,秀云就坠身入了数九寒冬里的冰湖里。
“钱,脱了奴籍的哥哥,”莫良缘道:“多好的打赏,跟家人比起来,我算什么?”
秀云摇头,想说不是,却说不出口。
“你有家人,我也有家人,”莫良缘看着秀云道:“所以我不害你的性命,你也不要再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至于离了我,老太君的话还作不作数,这与我无关。”
秀云往莫良缘的跟前爬行了几步,伸手将抱莫良缘的腿,被莫良缘让过去了。
“今晚就走吧,”莫良缘说:“回去跟老太君说,她的手伸得太长了。”
秀云瘫倒在地上,跟莫良缘哭道:“老太君不会放过我的。”
“她也没有放过我啊,”莫良缘说:“还是说,你想我救出你的家人?”
秀云的目光突然亮了,满怀希望地看着莫良缘道:“小姐可以将我的家人要过来。”
莫良缘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嘲讽。
秀云慢慢地又一次瘫软到了地上,她一直就是老太君的眼线,私下里,她甚至还传莫良缘的坏话,府里人都道莫四小姐是个无脑的蠢货,这里面有她的功劳,现在,她凭什么要莫良缘出手救她的全家?
“你家人活得好好的,”莫良缘看着秀云道:“护国公府不会饿着他们,也不会冻着他们,我有什么理由要救他们?”
秀云低下了头。
“不想为奴,就得踩着我往上爬吗?”莫良缘问。
秀云慢慢地又抬头看莫良缘了,目光里竟是带上了一些疯狂的意味,“小姐若是能将奴婢的家人要出护国公府,那奴婢日后就是小姐的一条狗。”
“你的意思是,我脱了他们的奴籍?”莫良缘问。
“求小姐成全,”秀云冲着莫良缘,重重的一个头磕在地上。
“桂嬷嬷,”莫良缘冲门外大声喊了一声。
“小姐!”秀云也大喊了起来。
莫良缘抬手在秀云头发散乱的头顶拍了拍,“我不需要一只心思太毒的狗。”
桂嬷嬷应声进了宫室。
“我就是个奴,”秀云这时在冲莫良缘大喊:“全家人的命都在老太君的手里握着,我怎么能不听她的话?小姐,秀云没办法啊,秀云对小姐真的没有过坏心,求小姐看在秀云是个可怜人的份上,小姐你饶了秀云吧!”
莫良缘笑了笑,小声道:“谁不可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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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云被两个太监拖拽了出去,桂嬷嬷躬着身子跟莫良缘小声道:“太后娘娘,秀云这样的奴婢就应该打杀了。”
莫良缘摆一下手,道:“送她出宫吧。”
“老太君会杀了我,”秀云在宫室外哭喊:“小姐,老太君她一定会杀了我的!”无用,又让自己失了脸面的奴婢,老太君怎么会留?秀云的哭声惨烈:“小姐,小姐你这是送奴婢去死啊,小姐!”
莫良缘的目光一跳,嘴角挑了挑,这笑容这时候出现在莫良缘的脸上显得很不合时宜。
桂嬷嬷还是神情恭敬地站着,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
莫良缘跟桂嬷嬷小声道:“她怎么就想不明白?就算是我开口要了,老太君也不会将她的家人交出来的。”
桂嬷嬷说:“太后娘娘,这奴婢看长相就是一个聪明的长相。”
将那一家人交出来了,让莫良缘身边多一只可能会咬死自己的忠犬?护国公府的老太君能答应这样的事发生,那只有一种可能,这老太君疯了。再者,应莫良缘的要求,老太君将那一家人交出来了,护国公府里的人又会怎么看老太君?老太太在护国公府里说一不二大半生了,临了让一个曾孙女拿住了?脸面,权威都受损,这样的事,老太君不疯就不可能做。
“送她走,”莫良缘说。
桂嬷嬷领命出了宫室,秀云这时还在哭喊,桂嬷嬷脸一沉,跟太监们道:“还不堵上这奴婢的嘴?”
一个太监上前,拿着一个布团就要堵秀云的嘴。
秀云拼命挣扎着,张嘴就要咬这太监的手。
太监抬手给了秀云一耳光,将秀云的头打歪侧到一旁,太监捏开秀云的嘴,就将布团塞进了秀云的嘴里。
“将她扔出宫去,”桂嬷嬷下令道:“仔细一些,别再让这该死的奴才惊扰主子了。”
两个太监拖拽着秀云往外走。
桂嬷嬷命一旁的宫人:“去,把护国公府来的人都叫上,让她们亲眼看看不守规矩的下场。”
秀云被一路拖拽着往前走,其中有手摸过她的胸,甚至在她挣扎的厉害的时候,有太监蹲下身拿绳子绑她,手在她的下半身摸了好一会儿。秀云挣扎不了,痛哭也惹不来旁人的可怜,想求饶嘴里却塞着布团子。
“走吧,”桂嬷嬷走上前,目光了然地看了看手不老实的太监们,道:“太后娘娘没想要她的命。”
太监们这才又拖拽着秀云往前走。
护国公府的众丫鬟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走,眼睁睁看着太监们拖尸体一样,拖着秀云往前走,不上手了,脚还是不时就在秀云的身上蹭上两蹭。
桂嬷嬷对此无动于衷,护国公府的老太君就算不要秀云的命,就这丫鬟被好几个太监上下其手的事传出宫去,这个丫鬟她也活不了。扭头看了看身后护国公府的丫鬟们,桂嬷嬷心中冷笑,她不相信这些丫鬟的嘴严。
这一段路走了快一个时辰,秀云被太监们拖出了帝宫,扔上了辆早已经等候在小宫门外的马车。
赶车的人冲站在宫门里的桂嬷嬷弯腰行了礼,这才坐上了车架,赶着马车走了。
看着小宫门在自己的面前关上了,桂嬷嬷才回身看护国公府的丫鬟们。
丫鬟们噤若寒蝉般地站着,不敢抬头看桂嬷嬷。
“秀云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桂嬷嬷道:“日后谁不守规矩,就别怨自己落到跟秀云一样的下场。被赶出宫的人,再想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被太监上下其手之后,再赶出宫去?
丫鬟里有胆小的哭了起来。
“不许哭,”桂嬷嬷道:“主子没让你掉眼泪,你就不能掉眼泪。”
哭声如被人伸手掐断了一般,小宫门前静悄悄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很快就连这点呼吸声也消失了。
马车在晚夜的京城街头疾驰,在跑了离帝宫已经有三条大街后,车夫才不再催马狂奔。身后的车厢里一直没有动静,车夫也没有好奇去看,那女子一看就是犯了大错的,他与这样的人最好是什么交集也没有。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马车要往西走,车夫专心致致地赶着车。
哔——
尖锐的呼哨声突然在深夜的十字路口响起。
车夫被突然响起的哨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马缰绳一拉。
马车还没有完全停下,车夫觉得头上有黑影,抬头要看时,眼前铁器的白光一闪,车夫瞪大了双眼,双手握着自己的咽喉,一头裁下了车架。
地上流了鲜血一滩,车夫的身子抽搐了两个,就断了气息。
两个男子跑上前,将喉咙被割断的车夫抬到了一旁。
下手杀人的人将车厢门一推。
秀云听见车外的动静不对,正惊慌中,车门被推开,一个脸上蒙着黑巾的男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出声就杀了你,”男人威胁了秀云一声。
秀云拼命的摇头,表示自己一定不出声。
男人将布团从秀云的嘴中拿出。
秀云颤着嘴唇问:“你,你是什么人?”
“我家主人知道你被赶出宫了,”从了一层黑巾的阻隔,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就沉闷了很多,“我家主人可以帮你。”
“你,你的,你的主人是谁?”
男人将一个红木质地的木匣放到了秀云的面前,道:“这是太后娘娘送给老太君的礼物,回府之后,记得将这礼物送上。”
秀云仍是结巴道:“你,你们想做什么?”
“还有这个,”男人又从袖中拿了半截香来,跟秀云道:“老太君的房中常年点香,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将这香放进老太君房中的香炉里。”
香是深褐色的,看着跟寻常的熏香没什么不同,秀云却直觉这是个好东西。
“你做是不做?”男人问秀云。
“你主人要,要如何救我?”秀云问。
“这个你认识吗?”男人第三次拿出了一个物件,是一个吊坠,青白色的弥来佛,玉的质地很差,雕工也差,这吊坠不值钱,秀云却猛地坐起了身来,这是她母亲身上唯一的佩饰。
“你的家人,我家主人已经救下了,事成之后,你们一家就可团聚,”男人看着秀云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做是不做?”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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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云伸手要拿玉佛,被男人推开了手,“你们想要做什么?”秀云又问。
“你什么都不要问,回答我的问题,”男人却不愿不多,是盯着秀云看。
家人落在这人的主人手里了,自己还能有什么选择?秀云吓得发抖,但也只能点头。
“我们会送你回府,”男人又说了一句。
“你的主人是谁?“秀云忍不住问道。
男人将车门重重地关上,随即秀云就听见车厢外传来赶马往前走的声音。看一眼红木匣,又摸一下手里捏着的香,秀云双手抱膝又是哭,这会儿除了哭,她也做不了什么。
车外的人听见秀云哭,都是无动于衷,车夫的尸体被人抬走,血迹被人洒上厚厚的一层炉灰,用脚了踩实了,这一滩血迹也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马车到了护国公府的门前停下,男人推开车厢门,看着十分恭敬地将秀云扶下了马车。
门人看见来人是秀云下了一跳,府里人都知道秀云跟着四小姐进宫去了,这会儿天都黑了,秀云怎么回来了?
“我要见老太君,”秀云被男人暗中推了一把后,马上就冲门人哭哭啼啼道。
忙就有在门前值守的下人往后宅跑,门人又看送秀云回来的这几个人,都是生面孔,他一个都不认得。
“太后娘娘让我回来了,”秀云哭着说。
门人的注意力瞬间被秀云的话拉了回来,“回来了?太后娘娘让你找老太君有事?”
“我不进宫了,”秀云说。
门人倒抽了一口气,自打太后娘娘进府,就是秀云在旁边伺候,这会儿太后娘娘不要秀云了?
老太君年事已高,白天里又受了莫良缘的气,回来身子就不适,找了大夫,喝了汤药,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伺候老太君的婆子们听说是秀云回来了,要见老太君,不敢耽搁,一个管事婆子进了内室,硬是将睡梦中的老太君给叫醒了。
“什么时辰了?”老太君被两个婆子伺候着起身,一边就问道。
两个婆子还没答话,前门那里就又传来了消息,说秀云被太后娘娘赶出宫了。
老太君再大的睡意也被这消息惊没了,秀云被赶,莫良缘是知道她暗地里的安排了?
两个婆子低着头伺候老太君穿衣,不敢吱声,别看她们在护国公府里算是有些脸面的管事婆子,可这事跟宫里有关,她们哪敢开口?
“快让秀云过来,”老太君坐在床上就不住的催促,再让莫良缘知道她在她身边安了耳目,这丫头不是得更恨她?
护国公这个时候还未归府,刘氏夫人听到消息后匆匆赶来,刚在老太君的下首处坐下,秀云被老太君身边的一个管事婆子带了过来。
秀云进了屋就往地上一跪。
老太君看一眼秀云又红又肿的脸,怒声道:“你是犯了什么错?”
秀云哭着捧着红木匣,跟老太君说:“这是太后娘娘赏赐老太君的。”
太后娘娘的赏赐,哪怕莫良缘这会儿人在帝宫,老太君也得起身跪下,冲着帝宫的方向磕头谢恩。
刘氏夫人一直就看着秀云,把老太君从地上扶起了,刘氏夫人就忍不住了,开口问秀云道:“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秀云低头痛哭,就是不说话。
老太君坐回到坐榻上,亲手打开了红木匣,里面装着八块各式花样的点心,看着像是宫里出来的。
“你说话呀,”刘氏夫人跟秀云急道。
“老太君,”秀云哭着给老太君磕头,说:“太后娘娘知道了。”
“太后娘娘知道什么了?”刘氏夫人问。
秀云额头抵着地面地痛哭不止。
刘氏夫人急得站起身,突然又反应过来老太君竟然没说话,便看向了老太君。
老太君这个时候面沉似水的坐着。
刘氏夫人心里一激灵,道:“老太君你……”
刘氏夫人想问老太君你做了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刘氏夫人不敢问了,万一问出来的话她受不住怎么办?
“没用的东西,”在秀云哭得已经要上不来气的时候,老太君开口说话了。
秀云的哭声一顿,心里一阵绝望。
“一定是你做错了事,”老太君道:“还是很大的错事,不然太后娘娘那么好脾性的一个人,能将你这东西赶出宫?”
这话老太君若是一开始就这么说,刘氏夫人还能信,这会儿?刘氏夫人是怎么也不相信了,想到秀云原先是在老太君身边伺候的人,刘氏夫人觉得自己想明白了,这个秀云怕是老太君安在莫良缘身边的眼线吧?
“奴婢该死,”秀云说:“求老太君饶了奴婢这一回。”
“我饶你有何用?”老太君冷道:“太后娘娘能饶了你?”
秀云抬头看老太君,目光里流露出了恨意。
老太君看出秀云眼中的暗意来了,却一点都不在意,她活到了如今,怀着恨意看她的人不是一个两个了,莫望北的生母就是带着这种眼神去的?这女人去了几十年了,她也没见这做了鬼的女人来找她报仇。
“来人,”老太君下令道:“将这该死的东西拖出去,就让她在外面跪着,明白我去给太后娘娘赔罪。”
刘氏夫人顿时就头大了,明日还要进宫去见莫良缘?
“秀云,”老太君又跟秀云道:“明日太后娘娘若是恕了你的罪,那你就继续活着,太后娘娘若是不恕你的罪,那你就自个儿了断去。”
两个婆子上前要拖秀云走。
秀云在两个婆子拉住自己之前,猛地站起身,低了头就往一旁的香炉上撞去。
香炉是落地的香炉,有半人高,雕花镂空,还镶着好些猫眼石,看着就是个熠熠生辉的值钱物件。
秀云将自己撞了个头破血流。
两个婆子这时也追了上来,拽着秀云披散下来的头发,就把人往后拖。
秀云的手抱着香炉,炉身是能隔热的不烫,可雕着盛开牡丹花样的炉嘴却是烫手的。双手被烫伤,秀云惨叫了一声,右手里攥着香也就被她塞进了香炉嘴里。
刘氏夫人吓得又站了起来,看见秀云血流满面,刘氏夫人慌了神,找主心骨似的看向老太君,惶惶然道:“老太君,这,这要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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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云被两个婆子拖拽出屋,堂屋里的刘氏夫人和婆子丫鬟们都如木雕泥塑一般,都只看着老太君,目光有惊惶的,也有呆滞的。
老太君跟刘氏夫人道:“你也别站在我这里了,回去休息吧。”
刘氏夫人这个时候哪里敢走?站着问老太君道:“老太君,太后娘娘那里?”
“她的事你不用问,”老太君这一回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都没给刘氏夫人留脸面,道:“你知道了又如何?你要在太后娘娘的面前摆祖母的谱儿?”
刘氏夫人脸涨得一红,心里不由得就气恼,我摆不了祖母的谱,难不成你就能摆曾祖母的谱了?
“行了,你去吧,”老太君让刘氏夫人走。
刘氏夫人心里再有气,也不敢在老太君的面前流露出来,只得行礼了退出。
秀云就被按跪在院子里,额头伤口的血自己凝固了,结成了一个看着其丑无比的血痂。
刘氏夫人只看了秀云一眼,便从秀云的身边走了过去。
堂屋里这时又传来动静,刘氏夫人停步回头看,就见堂里的丫鬟婆子也被老太君遣了出来,分了两排站在廊下,一个个看上去都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一个管事婆子从廊下跑出来,看见刘氏夫人站在院中,犹豫了一下才停下了脚步。
“你去做什么?”刘氏夫人问。
管事婆子小声回话道:“老太君叫秀云的娘老子,还有两个兄弟过来。”
刘氏夫人让这管事婆子走。
管事婆子小跑着出了院门。
“夫人,”伺候刘氏夫人的婆子在这时忍不住低声劝刘氏夫人道:“走吧,这事儿老太君不让问,夫人不问就是。”
刘氏夫人又迈步往院门外走了,在这府里,别看她有着当家太太的名头,可老太君活一天,她在这府里就一天主也作不得。
老太君一个人坐在堂屋里了,这才瘫软了身子坐在坐榻上,红木匣还放在她的身边,里面的点心看老太君的眼里,不是美味的点心,而是催命的毒物!
现在怎么办?
老太君坐着想想出一个办法来,不说哄回莫良缘的心,至少也别让莫良缘恨她吧?可有什么办法呢?老太君想不出来,越想不出来,老太君就越焦急,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辈子她能拿个莫良缘没办法。
两个最得老太君用的管事婆子站在门前,竖着耳朵听也听不见堂屋里的动静,两个管事婆子互看一眼,都没敢开口冲门里问上一声。
国公府的大门前,门人看着送秀云回来的几个男人,这几个男人在秀云进府之后,就一直待在门口,不走,也不说话,不知道是要干什么。心里算算时间,这都快一个时辰了,门人再也忍不住了,下了台阶走到马车前问:“你们这是还有事儿?”
“太后娘娘赏赐了府里老太君东西,”一个男人回门人的话道:“我们在等回话。”
秀云进府时,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这事儿门人看见了。转身门人跑上台阶,站在门廓里命人进府到后宅去问问,老让宫人的人这么等着,也不是个事啊。
去找秀云家人的管事婆子没想到在府找个人能这么难,四个大活人,就如同平空消失了一般,住着房里家具物件都没有异状,细软之物都还在,就是人没了。
“他们出府了?”管事婆子问跟秀云娘一起共事的婆子们。
几个负责府中针线的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冲管事婆子摇头。
“傍晚的时候我还看见秀云娘的,”一个婆子跟管事婆子说:“没听说她要出府。”
护国公府怎么可能让你一个奴婢随意出入?
“去找,”管事婆子下令道:“四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几个管事带着下人开始满府的找人。
管事婆子站在秀云一家住着的屋子门前,心慌得站都站不住,就感觉这事儿不对,秀云前脚被太后娘娘赶出帝宫,后脚这一家四口就没了踪影,这事儿不可能是巧合啊!
老太君坐在堂屋里,这会儿不但觉得心慌,老太君还觉得气短,她张了嘴好像也喘不过气来。老人家的身体总是不是这里出毛病,就是那里出毛病,先老太君还想忍忍就过去了,可等到了眼前发黑,头发了眩晕之后,老太君紧张了,再想叫人,老太君却又发现,她这会儿能发出来的声音,还不如蚊子哼哼。
烟从香炉的牡丹花嘴里时断时续地冒出来,香味是老太君向来喜欢的檀香。
老太君头疼欲裂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手边上的东西一扫,眼前就一片黑暗,护国公府的老太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两个管事婆子听见屋里的动静不对,喊了两声,不见老太君回应,两个婆子忙就推门进屋。
屋里的情景,差点将两个管事婆子吓死,老太君人跌在地上,红木匣翻倒在地,太后娘娘赏赐的点心滚了一地。
“老太君!”
管事婆子们惊叫了起来。
满个院落随即就乱成了一团。
秀云听说老太君出了事,身体中筛糠似的抖着,送她回来的那帮人要的是老太君的命?!
不久之后,护国公府的几个主子相继都赶了来。
堂屋里,老太君被扶躺在了坐榻上了,面色发灰,眼见着就要不行了的模样。
“快,”刘氏夫人只看了老太君一眼,就命自己身边的婆子道:“去叫国公爷回来,跟他说老太君出事了!”
这个婆子转身就跑。
“这是怎么回事?”三老爷莫望尘大声发问道。
一个管事婆子哭道:“老太君想自个儿静一静,谁知道就这么出事了。”
刘氏夫人惶急地低头数地上的点心,因为方才的那阵子慌乱,这些点心被人踩过了,不过刘氏夫人还是能数出来,这是八块点心没错,刚松了一口气,刘氏夫人的心就又提了起来,可点心被踩得变了形状,谁知道老太君有没有吃过?
莫良缘不至于送毒点心来给老太君吃吧?
就算那丫头是个嚣张跋扈的人,就算那丫头如今是要垂帘听政的当朝太后了,那丫头也应该知道毒杀曾祖母是个什么罪吧?
刘氏夫人不相信莫良缘会这么蠢,可不是莫良缘,老太君又怎么会突然就这样奄奄一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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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宝宝们给梅果的支持,么么哒,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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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被匆匆叫了来,看一眼老太君的样子就知道不好,再一把脉,大夫就跟莫家人说,自己才疏学浅,老太君这病他看不了。
莫三老爷当时就呆住了,这是京城里有名的大夫,太医院里的几个太医都是这老大夫带出来的,这位看不了,那还有谁能救他家老太君?
莫四老爷从来都是一个药罐子,久病成医,莫望南自己也是通医术的,这会儿看着老太君泛着青的脸色,莫四老爷也觉着老太君的情况危急。
“都下去,”刘氏夫人这时命在场的下人们道:“都给我下去。”
这会儿老太君看着就要没命了,伺候老太君的人哪敢不听刘氏夫人的话?老太君一走,刘氏夫人就真正是护国公府的当家太太了。两个管事婆子带着头往下退,眨眼的工夫,堂屋里的下人就退了一个干净。
“先生,”遣退了下人们,刘氏夫人压低了声音跟老大夫道:“我家老太君这是得了什么急症?”
老大夫听刘氏夫人说急症,目光就是一跳。
“老太君平日里是小毛病不断,”莫三老爷不等老大夫说话就插话道:“可老太君的身子没大毛病,老太君这是得了急症?”
刘氏夫人往老太君看去,一看之下,就惊叫了一声。
堂屋里的莫家人忙一起看向了老太君,就见老太君这会儿口鼻出血。那血的颜色如黑浆一般。
这下子不用老大夫说了,什么病会让人口鼻流黑血?莫家人明白了,老太君这是被人下毒了。
刘氏夫人本想用急症的名头,把这事儿先压下去,这会儿见压不住了,刘氏夫人腿一软,人就往地上倒了。
大房的二公子莫书青一把将祖母扶住了。
老大夫给莫家人行礼,道:“请恕在下无能。”
老大夫要走,这种一看就不能沾的事,老大夫不想沾,老爷子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一趟。
刘氏夫人不放人,这个时候让老大夫走了,一会儿护国公回来,老太君身边没大夫守着,她怎么跟自家老爷交待?
莫四老爷这时开口道:“母亲,就让先生走吧。”
刘氏夫人红着眼瞪莫四老爷,问莫四老爷道:“那你曾祖母怎么办?”
莫四老爷说:“先生已经说了他无能为力,母亲强留先生又有什么用?”
从进了堂屋后就没开口过的莫家大老爷这时走到了刘氏夫人的身边,弯了腰,在刘氏夫人的耳边小声道:“让他走吧,这后面的事,怎么能让一个外人知道?”
刘氏夫人又红着眼看老大夫。
老大夫忙道:“老太君得的是急症。”
“送先生下去休息,”刘氏夫人跟莫三老爷道:“好生招待。”
老大夫见刘氏夫人不放人,无奈之下,只得跟着莫三老爷先退下了。
“你们带着丫头们回去,这里没有你们的事,”刘氏夫人又跟几个儿媳道:“回去吧。”
洪氏夫人看莫大老爷一眼,见丈夫冲自己点了一下头,洪氏夫人忙就跟妯娌们往堂屋外走去,从头到尾,几位夫人都没敢说上一句话。
莫家的几个小姐都站在走廊里等着,莫家小姐们已经出嫁的不说,未出嫁的在家里那都是娇养着的,莫家护她们不经风雨的长大,今天晚上怕是莫良蓉,莫良景们遇上的第一风雨了。
“走吧,”洪氏夫人叹气,跟小姐们道:“天寒地冻的,老太君不舍得你们守在这里的。”
“大伯母,”六小姐莫良景哭着问:“老太君怎么样了?”
“无事,”洪氏夫人一手拉了莫良景,一手接了莫良蓉,边往廊外走边道:“你们都是乖孩子,都回屋去,担心老太君就多念几句佛吧。”
洪氏夫人妯娌带着莫家小姐刚走没一会儿,老太君清醒了过来,睁眼了却说不出话来。
莫大老爷见老太君嘴唇翕动,忙将跪在了坐榻前,将耳朵凑到了老太君的嘴边上,想听清老太君说什么。
“莫,莫,莫良缘,”老太君断断续续地道:“莫良缘害我。”
莫大老爷三魂顿是惊走了两魂,若不是手还撑在坐榻上,莫大老爷能趴倒在坐榻上。
“老太君说什么?”安排老大夫去别处,又回来了的莫三老爷急声问道。
莫大老爷目光惊惧地看着老太君。
老太君的嘴唇仍是在翕动,莫大老爷却再也不敢将耳朵凑过去听了。
“大哥!”莫三老爷急得喊。
“是不是请太医来给老太君看看?”莫四老爷这时建议道。
“不能,”莫大老爷喊了一声。
堂屋里的空气凝滞了。
过了半晌,莫三老爷才颤声问道:“为什么不能?”
若真是莫良缘毒害了老太君,当朝太后毒杀曾祖母?别说垂帘听政,抚养幼帝了,莫良缘怕是得自裁以谢天下了!莫大老爷这会儿脑子里一团乱麻,担心老太君,又在惶惶不安地想,莫良缘若是作死了自己,对莫家会有什么影响?莫大老爷自己不会承认,莫良缘在这一刻占据了他大部分的心事。
莫三老爷没得到自家大哥的回话,就又看向了刘氏夫人,说:“方才有宫人送来了太后娘娘赏赐给老太君的点心?”
刘氏夫人拿不准自己要怎么说。
“这地上是什么?”莫书青这时指着地上的点心道。
莫家人又一起看地上。
“不,不会的,”刘氏夫人这话说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关着的堂屋门这时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屋来,护国公站在门外,面色铁青。
“老爷!”刘氏夫人喊。
护国公进了屋,冲刘氏夫人摆一下手,走到了坐榻前看一眼老太君,就道:“怎么能让母亲躺在这上面?将母亲送回卧房去。”
“来……”
刘氏夫刚想喊屋外的下人进来,护国公就道:“书青你们还站着?”
莫书青兄弟几个忙上前,伸了手却又不知道要怎么抬人,莫家的少爷们何时做过这种事?
莫三老爷叹了一口气,看看一旁坐着的莫望南,这个病鬼当然也是指望不上的,莫三老爷上前,一个人有些费力地将老太君给抱了起来。
老太君盯着护国公看,嘴唇动得更厉害了。
护国公催三子道:“将你祖母送回卧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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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三老爷抱着老太君要走,护国公将穿着的氅衣脱下,轻轻地盖在了老太君的身上,这才道:“去吧。”
老太君的嘴巴仍是在动。
莫三老爷知道,老太君这是在跟自己的父亲说话,于是莫老三爷站着没动。
护国公这时转身面对了刘氏夫人,道:“夫人不要慌,跟为夫说,今晚发生了何事?”
莫三老爷低头看眼中有了泪的老太君一眼,抱着老太君走了。
护国公上前几步,扶住了刘氏夫人,把刘氏夫人扶坐到了身后的坐椅上,小声道:“莫慌。”
除了新婚燕尔那会儿,刘氏夫人就不曾得到过护国公如此温存的对待了,一时间,刘氏夫人都呆住了。
莫四老爷这时道:“父亲,我们是不是出去等?”
护国公看了四子一眼,这会儿屋里站着的都是莫家的男丁,这些日子时局变幻得太快,就连护国公这个名利场里翻云覆雨的能手都有力不从心之感,所以这会儿护国公突然就想,也是时候让这些小辈经些事了。
刘氏夫人这时很大力地拉了护国公的衣袖一下,见护国公低头看自己,刘氏夫人忙就摇了摇头。
“都先退下吧,”护国公这一回听从了刘氏夫人的话。
莫字青走上前,推着莫四老爷坐着的轮椅走。
堂屋里很快就只剩下了护国公夫妇二人。
“四丫头命人送来了点心,”刘氏夫人语气慌乱,语调也极快地跟护国公道:“老太君命我们都出去,随后她出了事。”
护国公说:“母亲吃了点心?”
刘氏夫人让护国公看地上的点心,说:“不知道啊。”
护国公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点心,道:“是谁送点心来的?”
“是,是秀云,”刘氏夫人道:“四丫头将她赶出宫了,老太君一定是让秀云做了什么。”
“秀云人呢?”护国公问。
刘氏夫人说:“就在外面跪着。”
护国公皱一下眉,他方才进来时,没看见院中有人跪着,“叫她进来,”护国公道。
“叫秀云进来,”刘氏夫人冲门外大声道。
几个管事婆子一起看向了原先秀云跪着的地方,那地方血迹还在,可跪着的人已经不见了。几个管事婆子忙就满院子的找人,不见秀云的人影,管事婆子们这下子彻底慌了神。
刘氏夫人等得心急了,才从门外听到一句让她由心急变心焦的话,秀云不见了。
“去找,”护国公下令道。
“老太君不是要找秀云家人过来的吗?”刘氏夫人突然就又想起来了,大声冲门外道:“秀云的家人呢?”
门外的管事婆子们面面相觑,方才顾着老太君,她们谁也没顾上这事儿。这会儿,管事婆子又往院子里看看,秀云都不见了,秀云的家人想也知道,那家人一定不在这个院子里。
“莫福,”护国公在堂屋里喊莫福。
莫大管家跑进屋。
“带人找,将全府翻一个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护国公下令道。
莫福领了命就往屋外跑。
“活生生的人,怎么,怎么就不见了?”刘氏夫人喃喃道。
“今日有谁来过?”护国公问。
刘氏夫人一时间都想不起来,今天谁来过府里。
“莫要慌,”护国公拍一下刘氏夫人的肩膀。
刘氏夫人想了很久,才道:“老爷不在府上,也没谁来过,就是姑太太来找老太君哭了一场,没留下用饭就回去了。”
护国公在刘氏夫人的身边坐下了。
“总不能是姑太太吧?”刘氏夫人道:“可,可若是四丫……”
“不是太后娘娘做的,”护国公打断了刘氏夫人的话,低声道:“这种蠢事太后娘娘怎会做?想杀老太君,有的是办法,她何至于用这种让人一看就知凶手是谁的办法?再说了,她将秀云赶出帝宫了,那秀云就不再是在她身边伺候的人,她让秀云送哪门子的赏赐?”
刘氏夫人听了护国公的话,心情不但没平静下来,反而更加慌张了,“那这事是谁干下的?这人想干什么?!”
护国公道:“你去守着母亲吧。”
刘氏夫人看着护国公哭道:“老爷,妾怕呀,老太君若是有个好歹,这可如何是好?”
护国公又在刘氏夫人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道:“我来想办法。”
刘氏夫人哭着走了,护国公不想与她说的话,她从来就别想从护国公的嘴里问出来,既然问不出,那就别浪费口舌了。
老太君这会儿又陷入了昏迷之中,老大夫看不出来老太君中了什么毒,束手无策之下,老大夫几次建议莫家人请太医来,可是护国公不发话,莫家的大小主子们谁也不敢去请。
“父亲?”莫字青站在走廊里小声喊莫四老爷。
莫四老爷冲儿子摇了一下头,道:“不会是太后娘娘的。”
莫字青道:“可这人是想害太后娘娘啊。”
莫四老爷掩嘴咳嗽,就着莫字青的手喝了好几口水后才止住了这阵咳,低声道:“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那就闭上嘴,睁大眼睛好好看着,万一我们有用处的时候,我们就不至于是个睁眼瞎了。”
莫字青看看一院子的人,咬一下牙,闭嘴不言了。
门人被莫福带到了堂屋里。
“送秀云回来的是五个男人,”门人跪在地上跟护国公道:“府里传出老太君出事的消息后,那五个人就赶着马车走了。哦对了,秀云说他们是宫里的人,他们自己也是这么承认的。”
“你瞧着他们像是太监吗?”护国公问。
门人摇头,道:“不像,他们中有人长着胡子。”
护国公拍一下坐椅的扶手。
门人突然就反应过来了,太后娘娘赶秀云出宫,送秀云回府的活计,怎么想也应该是由宫里的太监来做啊!
“人找着了?”护国公又问莫福。
莫福摇头。
“国公爷,”屋外传来了护国公身边一个侍卫的声音。
“进来,”护国公说。
这个侍卫进屋,跪下就道:“国公爷,现在京城里在传,太后娘娘不满老太君,她,她毒杀了老太君。”
莫福和门人都呆住了。
护国公沉默片刻后,突然就冷笑出声了。
与此同时,睿王走进了长乐宫的一间宫室里,跟匆匆起身的莫良缘道:“护国公府的老太君出事了,外面在传是你毒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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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还着还是心平气和的样子,只是看着莫良缘的目光关切,跟莫良缘道:“秀云这个奴婢不好,四小姐将她送去慎刑司杖毙就是,何苦让她活着走出帝宫?”
莫良缘请睿王坐。
睿王也不客气,很随意地就坐在了莫良缘的下首处,道:“看四小姐的样子,你知道这事儿会发生?”
“想过到,只是没想到真会发生,”莫良缘小声道。
“逼死了你,傅氏就有可能将圣上要回去,”睿王道:“不过这么做风险太大,也容易被人看清底牌,傅氏是狗急跳墙了。只是,这是傅庸做下了,还是傅氏那个女人做下的,还是要查一查的。”
莫良缘摇头,道:“是傅氏做的。”
“哦?”
“王爷能这么想,天下间的聪明人差不多也都会这么想,”莫良缘道:“这事儿大多数人会将我认作毒妇,王爷这样的明眼人会在傅氏与傅家之间疑惑,一个是失了势的后宫女子,一个是有些权势和人手的官宦之门,到了最后,王爷们怕是会将傅家认作凶手。我死了,傅家担了罪名,我若是傅氏,也会觉得这样多好。”
“所以?”睿王问。
莫良缘叹一口气,突然就笑了笑,说:“王爷您小看傅氏了。”
前世里,她和睿王不都是傅美景的手下败将吗?
睿王这一回没有再问话了,坐着听莫良缘往下说。
“来人,”莫良缘冲门外说了一句。
为了避嫌,宫室的门是半开着的,候在门外的桂嬷嬷应声进屋。
“嬷嬷带人去查一下,白天里你在后园教秀云规矩的时候,后园里还有谁在,一起都抓了,”莫良缘跟桂嬷嬷道:“跟这些人有关的,走得近的,都抓了。”
这不得把整个长乐宫翻上一遍?
桂嬷嬷这会儿还不知道宫外的流言,吃惊地看了莫良缘一眼,莫良缘冲桂嬷嬷点一下头,桂嬷嬷躬身领了命。
“这样的话,就不要限于长乐宫了,”睿王将一块银铸的令牌扔到了桂嬷嬷的身上,道:“拿着这令牌去慎刑司调人,凡与那些人有关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都抓去慎刑司。”
这是要将整个帝宫翻一遍了?
宫室里烧着地龙,比室外要温暖很多,但桂嬷嬷手里捧着睿王的令牌,生生地打了一个寒战,
桂嬷嬷退下后不久,长乐宫里就响起了女子的尖叫声。
睿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莫良缘说:“你只是想将傅氏的人清出长乐宫?”
莫良缘低头看看自己面前放着的热茶,小声道:“凭我现在手上的人手,我也只能做到将长乐宫清一下。”
“事先为何不跟我说?”睿王问。
“我不确定傅氏会动手,”莫良缘说:“毕竟我听说,傅氏未嫁之前,老太君是很疼她的。”
不确定那就不如等等看。
睿王点了点头,道:“四小姐倒是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不过是流言罢了,”莫良缘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哪怕老太君今晚死了,护国公也会变出一个老太君出来,将她到人间太太平平地走上一回的。”
睿王轻敲着杯壁的手指一停。
“别看老太君是高寿之人,一辈子活在深宅大院里,除了家人,京师城里有几人识得她的长相?”莫良缘将烧开的小水壶从了炉架上拎了下来,语气笃定道:“王爷不必为我忧心,护国公不会让我担上弑亲这个恶名的。”
睿王从莫良缘的手里接过了铜质的小水壶,往莫良缘面前的杯里添了些水,又给自己续了杯水,这才道:“护国公还会替你出手对付傅氏,哪怕他不相信傅氏有这个本事,他也会出手将傅家解决吧,毕竟这是杀母之仇,怎可不报呢。”
莫良缘沉默不语。
睿王给小水壶续满了水,重新挂到炉架上,方才在火上咕嘟嘟响着的铜壶,这会儿半点声响没有,莫良缘再一不说话,宫室里就显得安静极了。
睿王抬头看莫良缘,从床榻上匆匆起身,莫良缘这会儿也就是衣衫周整,一头乌发只是在脑后简单的用一根碧玉钗挽起,脸上未施脂粉,女子打扮了总是比不打扮好看的,只是素面朝天的莫良缘,仍是能将睿王的目光留住。
“我,我不是什么好人,”莫良缘跟睿王道,她这等于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曾祖母死呢。
睿王定定地看了莫良缘一会儿,突然就是一笑,道:“反正他们那一家人对你不好,护国公还想杀你,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是吗?”
莫良缘蹙眉道:“这是坏人说的话。”
“呵,”睿王笑道:“如果好人就是站着等着被杀,那我们还是做坏人吧。”
哭喊尖叫声从门外传进宫室,比方才的声量大了很多。
“好好活着,”扰人清梦的哭喊尖叫声中,睿王看着莫良缘认真道:“用老太君的命换自己的富贵荣华,傅氏这样的心肠,让她得了权势,那就真是要天地不仁了。”
莫良缘点头。
“不过傅氏现在不能死,”睿王说了跟护国公一样的话,“她毕竟是圣上的生母,四小姐刚要过了圣上,傅氏就死了,哪怕傅氏不是被杀,也会有人怀疑凶手是四小姐你的。”
莫良缘咬一下嘴唇。
见莫良缘将嘴唇咬得发白,睿王伸手,可是手伸到了一半,睿王又反应过了,将手收了回去,跟莫良缘小声笑道:“只是忍耐一时罢了,何必不高兴?知道傅氏是条毒蛇,比当她是个世外仙姝的好,对不对?”
“太后娘娘!”有宫人哭喊的声音从庭院门外传来。
莫良缘身子一震。
“这些人跟莫忠卫一样,都是会要了你的命的人,”睿王低声道:“同情不得,四小姐不必多想。”
莫良缘看着半开着的门,门外的地面半是烛光照耀,半是不见光的黑暗。
“复生无事了,”睿王在这时跟莫良缘道:“我让他尽快回辽东去。”
“啊,”莫良缘长长地,叹息般地啊一声。
“接下来,四小姐就要想一想该如何垂帘政的事了,”睿王说:“过了三七之后,李祉就要登基,那日四小姐带着他上金銮大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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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着李祉的手步上金銮大殿,莫良缘前辈子做过这事儿,那时李祉还因为被殿前武士的喊声吓到,被她抱在怀里安慰时掉过眼泪,莫良缘一时间有些恍惚,那时她哪里能想的到,被她呵护在怀里的小肉团子,会在十年之后用她和她家人的血,祭了他的皇图霸业。
“四小姐,”睿王轻拍一下身旁的梨木小几。
莫良缘回了神,那个在她的庭院门前哭喊的宫人也被拉走了,哭喊声渐行渐远,不甚清晰了,却更是瘆人。
“四小姐是不想带着李祉上殿?”
莫良缘方才的失神让睿王心中狐疑,莫四小姐这是不愿,还是心生了怯意?连人都敢亲手去杀,怯意好像不应该,这是不愿意?
“我带他上殿,”莫良缘说:“只是圣上现在身体很差,我怕他无法坚持到登基大典结束。”
“坚持不住也要坚持,让孙方明想办法,”事关李祉,睿王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先帝三七之后,新君登基,这是祖宗家法,不能变。”
“可……”
“太后娘娘!”莫良缘的话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门外就传来小林子的声音,小太监的声音里带着哭音,冲门里道:“出事了,太后娘娘!”
“进来,”莫良缘应声,心里想的是,老太君中毒死了?
小林子和小池子一起跑进宫室,往地上一跪,小林子跟莫良缘急道:“长秀宫的傅妃娘娘中了毒,太医院的太医没办法,想请孙太医正过去。”
莫良缘还未及反应的时候,睿王就霍然起身了,冷声道:“傅氏中毒了?”
小林子被睿王冰冷的说话声惊得一缩身子,点头结巴道:“是,是的。”
小池子说:“太后娘娘,王爷,长秀宫已经有宫人出宫去傅大学士府了,说是傅妃娘娘不好,召母族之人进宫见最后一面。”
“人已经出宫了?”睿王问。
小池子肯定道:“是两个嬷嬷,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长秀宫的人出宫去了,那么不用多久,整个京师城就会传,太后娘娘毒杀曾祖母后,又将圣上生母毒杀了。
睿王看莫良缘。
莫良缘眼角颤了两颤,傅美景竟然豁出性命去了?
“她知道你不会让她死的,”睿王走到了莫良缘的跟前,附身看着莫良缘小声道:“我想她中的毒跟护国公府的那位老太君中的是同一种,她有解药,你又不敢让她死,这个女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了。”
莫良缘看看睿王,又看看还跪在地上的小林子和小池子,突然就一拍坐榻的扶手,起身道:“不过是名声罢了,她这会儿不想死,我也让她死!”
莫良缘这话说得杀气腾腾,那杀意一点都不渗假,小林子和小池子又受了一回惊,这才发现,待他们很好,会看着他们展颜而笑的太后娘娘还有这么一面。
这辈子名声再差,能有前世里那个妖后祸国的名声差?莫良缘真的不在乎,这会儿在乎她名声的是莫潇,还有他身后的那帮人。莫良缘迈步就要走,傅美景豁出了性命,那她就成全她好了,横竖她莫良缘只需付出坏了名声的代价罢了。
睿王却在这时将莫良缘按住了,力道不大,但态度很是坚决地将莫良缘按坐回了坐榻上。
小林子和小池子看睿王爷将手搭在太后娘娘的肩膀上,然后又拉太后娘娘的手,两个小太监互看了一眼,都决定将方才那一幕忘掉。
“我去一趟长秀宫,”睿王跟莫良缘道。
“什么?”莫良缘被睿王弄得一怔,“王爷去长秀宫做什么?”
“我去会会傅氏,”睿王说:“这事四小姐不要出面。”
“不行,”莫良缘摇头,不要说见傅美景了,睿王只要踏进长秀宫一步,就会被天下人吐出的唾沫淹死,“王爷到我这里,还能说我垂帘听政,王爷辅政,我们是要谈政事,王爷你去长秀宫能有什么由头?傅氏是连命都可以拿出来争权夺利的人,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王爷!”
睿王又轻拍一下莫良缘的肩膀,道:“不要慌,也不要去跟傅氏鱼死网破的拼一回,为那个女人不值得。听我的话,派小林子出宫去护国公府,将傅氏自演服毒这出戏的事告诉莫潇,让他速速进宫来。”
“小林子,”不等莫良缘发话,睿王就喊小林子道。
“奴才在,”小林子应声道。
“去找桂嬷嬷要出宫的牌子,你去护国公府,将我方才的话跟莫潇复述一遍,”睿王交待小林子道:“之后你跟莫潇一同进宫。”
“是,”小林子领了命后,抬头眼巴巴地看莫良缘。
“四小姐,”睿王附身看着莫良缘道:“傅美景现在不死最好,你听我的话。”
莫良缘说:“你们要杀光长秀宫的人?”
傅美景不能死,那要将这事压下去,将这事说成是谣言,再让傅美景日后翻腾不出动静来,就只能将整个长秀宫的人都处死,再派上新人,让傅美景在长秀宫里坐牢这一个办法了。
睿王目光沉沉地看着莫良缘,并未说话。
莫良缘黯淡了神情,方才还满身杀气的人,这会儿又突然之间寂寥了周身的气势,“小林子去吧,”莫良缘跟小林子说:“路上小心些。”
“是,太后娘娘,”小林子从地上爬起来,后退了三步,转身就跑出了宫室。
“我去长秀宫,”睿王说完这话也要走。
“等护国公进宫之后,王爷再去吧,”莫良缘道。
睿王冷笑了一声,道:“傅氏女人这个女人欠教训。”
那你要怎么教训你父皇的女人?莫良缘起身道:“由王爷去,还不如我去将傅氏打上一顿。”
睿王已经转身走了,听了莫良缘这话又停步转身看莫良缘,说:“我简直不能相信,你会说出这种傻话来,你要去打傅氏?”
比起心机暗藏,算尽天下什么的,莫良缘倒真愿意一剑挥下,将所有的恩怨一了百了。
“去告诉我祖父,”长秀宫里,傅美景口鼻冒出的血尽是墨色,傅妃娘娘拉着一个年轻太监的手,吐字艰难道:“让他派人将严冬尽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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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一个宫人没经宣就冲进了宫室,神情慌张地跟傅美景慌道:“睿王爷带着往这里来了!”
听了这话,宫室里原本就心神不安的众人,六神无主了。
被傅美景拉着手的年轻太监猛地抬头,看了傅美景一眼后就要起身。
傅美景死死地握着这位的手没松开,道:“你快些出宫去,跟,跟我祖父说,说一定,一定抓到,抓到严冬尽,欢喜,你听我的话。”
年轻的太监看着被傅美景抓着的手。
“年欢喜!”傅美景叫喊了一声。
“是,”这个叫年欢喜的太监应了傅美景一声,起身就快步往宫室外去了。
傅美景躺在床上,抬手抹一下从口鼻流出了的血,跟宫室里的众人道:“这个时候了,慌有何用?”
“呀——”
傅美景的话音刚落,一声惊叫就从长秀宫的宫门那里,隐隐约约地传了来。
傅美景尚没做出后应,宫人太监的惊叫声已经在她的宫室门外响起,宫室的门被推开,众多的脚步声涌入,哪怕是一方桌案都极其的考究的宫室里,刹那的工夫哭喊尖叫声响成一片,而傅美景已经没力气睁开眼看了。
“你们不能啊!”几个嬷嬷跪在地上,拦着要往床榻那里去的众兵卒。
“拖出去,”睿王下令道。
兵卒们一顿拳脚下来,几个嬷嬷头破血流,被兵卒们在地上拖拽着出了宫室。这都是在长秀宫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长秀宫的众人看见这几个管事嬷嬷的惨状后,更是惊慌失措了,管事嬷嬷们都这样了,这说明傅妃娘娘已经护不住他们了,他们这下子要怎么办?!
有想逃的太监宫人一阵乱跑之后,被兵卒追上,打上一顿,拖回院中央,往地上一扔。
兵卒们事先都接到了命令,要将长秀宫的人一个不落地押去慎刑司,跑了一个,这拿他们的人头事问,所以这会儿兵卒们是一个太监宫人也不敢放跑,长秀宫的每一处地方,哪怕是一看就不能藏人的地方,兵卒们也要认认真真地搜上一遍,唯恐放跑了一个,害了他们自己的性命。
睿王站在傅美景的床榻前。
宫室外哭喊、呵斥声不断,如同浮图地狱,可宫室里很安静,灯烛的火焰无声跳动,将周遭的方寸之地弄得忽明忽暗。
“你准备什么时候服下解药?”睿王问傅美景。
傅美景费力地睁眼,对上的正是睿王那双凝着霜的眼,硬了提了一口气,傅美景说:“莫氏为什么不来?”
“她为何要来?”睿王说:“来看你演戏吗?”
“王爷要杀我?”傅美景问。
“本王现在不杀你,”睿王道。
现在不杀,那就是以后会杀,傅美景能听懂睿王的话。
“你竟如此不甘心?”睿王说:“不过就是个妃,傅家也不是什么多高的门第,受宠了几日,就将你的心养得这么大了?”
傅美景笑,说:“王爷是替莫氏报不平来了?”
“是又怎样?”睿王问。
傅美景的眼睛蓦地睁大,她没想到睿王会不避嫌的深夜入长乐宫,也没想到睿王就承认他是在为莫良缘了,“你……”
“你不怎么聪明,”睿王道:“李祉长大一些了,你或者还能拿自己的命来赌一赌,这个时候,李祉都不算什么,你的命又能有多值钱?”
黑血又从口鼻流出,傅美景心中淬着毒,可脸上带着笑,道:“王爷来只是骂我一顿?”
睿王突然就抬手,将盖在傅美景身上的被子一掀。
“啊!”
“呀——”
两声惊叫突然响起,喊啊的是傅美景,喊呀的,是匆匆赶到的魏贵妃。
“别,”魏贵妃边往床榻前跑,边冲睿王小声喊:“别让这贱人脏了你的手!”
睿王拔了剑,在傅美景惊恐之极的目光中,挥剑就斩在了傅美景的双腿上,随后剑往下走,手腕一转,剑尖往上就是一挑。
鲜血喷涌而出,有几滴甚至飞溅到了魏贵妃的脸上,将魏贵妃骇得几乎晕厥过去。
傅美景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喊声,两眼翻白,傅妃娘娘直挺挺地就昏迷了过去。
睿王将滴血的剑在床榻的丝锦被褥上蹭拭了一下,抬手,动作十分干净漂亮地将剑归了鞘,然后睿王才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孙方明一脸苦相地从门外走进宫室,到了床榻前,看一眼傅美景皮肉外翻的双腿,孙太医正“嘶”的一声就往后退了一步,傅美景的腿骨被斩断,脚踝那里伤口看着不深,可是脚筋被挑断了。
“给她治伤,”睿王下令道。
孙方明又往前走,仔细看了傅美景的伤势后,跟睿王道:“傅妃娘娘的这条腿要残了。”
睿王说:“那就残吧。”
孙方明吞咽了一口口腔里分泌可快的唾液,动手要先给傅美景止血。
“搜她的身,”睿王在这时又道:“解药一定在她的身上。”
孙方明的手僵住了,他搜傅美景的身?
魏贵妃这时魂魄重新附体了,走上前,动手在傅美景的身上翻找,跟睿王道:“你不要胡闹!”傅氏这个女人再可恨,这女人也是兴元帝的女人,是不可以让外男碰的,治伤孙方明可以治,可搜身,这个绝对不可以。
“王爷,”门外传来一个侍卫的声音。
睿王转身往外宫室外走去。
魏贵妃从傅美景睡衣衣襟处的暗袋里,找出了一个小木瓶子,份量很轻,打开瓶盖,里面三粒绿豆大小的白色药丸。“这就是解药?”魏贵妃问孙方明。
孙方明摇头:“下官不敢肯定。”
看一眼傅美景冒着黑血的口鼻,魏贵妃将三粒药丸塞进了傅美景的嘴里,能不能活,就看这个贱人的命了,魏贵妃是一点都不在乎傅美景的生死,傅美景死了,魏贵妃会越高兴。
孙方明站在一旁不敢吱声,就算傅美景能活,残了一只腿,整个长秀宫的人又都被抓了,亲信被人一锅端了,傅妃娘娘日后要过什么日子?
“这是长秀宫的奴册,”门外,侍卫将手里的册子捧着呈到了睿王的面前,说:“奴才已经点过名了,少了二十个。”
睿王拿过名册翻了一下,问道:“都少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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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秀宫的管事嬷嬷刘嬷嬷,许嬷嬷,还有总管太监年欢喜,”侍卫伸手替睿王将名册翻到了最后,指着名册上新写上的名字道:“王爷,就是这二十个人。”
睿王将名册合上,跟侍卫道:“将人带到慎刑司审,问这二十个人的去处。”
“是,”侍卫领了命,手按在刀柄上,转身跑走了。
魏贵妃从宫室里走出来,眼前精致的庭院已经变了模样,树倒,花台破碎,几件宫人的衣衫掉在血迹未干的地上,风一吹就到处飘荡,风停了就掉在地上,明明是完好的衣衫,这会儿看着就像是一堆破烂。
魏贵将目光从大变了模样的庭院中收回,看着睿王道:“不是莫氏容不下傅氏这个新皇生母,是你容不下她,你想让天下人这么想?”
睿王年看着被押着往院外走的宫人太监们。
“你是为了什么?为了莫氏女?”魏贵妃压低了声音问。
睿王看向了自己的母妃,说:“不是。”
“那你是为了什么?”
“傅氏给护国公府的老太君下毒,”睿王道。
“什么?这事是她干的?”魏贵妃又被吓了一跳,老太君是傅美景的曾外祖母啊!
“她还自己服了毒,”睿王道:“母妃,这个女人在拿整个傅家给她挡箭呢。”
魏贵妃愕然地站着,半晌之后只觉得有寒气从心底透了出来,袭遍了全身,她知道傅美景是个贱人,可魏贵妃再也没有想到傅美景有这样的“本事”!
“这样的人不能留,”睿王压低了声音道:“没有在家中养条毒蛇的道理。”
“那你,”魏贵妃话到这里似是犹豫了一下,“那也不用你出手啊,莫氏女在干什么?她就当一个看客了?”这事与她的儿子有什么关系?傅美景要对付的是莫良缘,凭什么莫良缘坐着看戏,她的儿子冲在前面?
“母妃,”睿王看着魏贵妃道:“对付完了太后娘娘,傅氏一定就会对付我了,哦,也许莫家会排在我的前面。”
“那就让护国公来杀她啊,”傅贵妃急道:“你深夜闻入长秀宫,这传出去像什么话?傅氏这个贱人也是你父皇的妃子啊!”
“母妃。”
“你到底是不是为了莫氏女?”魏贵妃盯着睿王问,她自己生的儿子她知道,睿王李祯从来就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脑子如同少了一窍一般,对男女情事从来不在意,没对那个女人多看过一眼,就更别提对那个女人好过了,魏贵妃都怀疑过,她的这个儿子是不是好个男风,就是这么一个让亲娘都心生疑惑的儿子,现在往长乐宫跑得勤快,跟莫良缘还有不少话说,这让魏贵妃怎么能不多想?
看上守寡的太后,和好男风,这两样儿哪个更要命,魏贵妃一点都不想选,她也选不出来。
“母妃回去吧,”睿王道。
“你!”魏贵妃伸手就抓住了睿王的衣袖。
“姐姐?”院门那里传来了常贵妃的声音。
魏贵妃和睿王往院门看去,就见常贵妃,韩妃,还有失了儿子郑贵妃都过来了。
睿王冲站在院门那里的兵卒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兵卒让开道路。
三妃走到了廊下,一片狼籍的庭院,还有庭院地上的血,让常贵妃和韩妃白了脸,至于郑贵妃,这位贵妃娘娘刻意走在背光的黑暗处,无人能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傅氏中了毒,快死了?”赏贵妃往宫室里的门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清,便开口问魏贵妃道。
魏贵妃看自己的儿子,她这会儿能说实话吗?
睿王道:“傅氏没有中毒,只是摔残了腿。”
“什么?”常贵妃惊道:“傅氏残了腿?”
“是,”睿王点一下头,一个字也没愿多说。
韩妃看着魏贵妃道:“那怎么还要抓长秀宫的人呢?”
“不光是长秀宫的人,宫里现在到处都在抓人,慎刑司的人说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常贵妃道。
“太后娘娘要做什么?”韩妃问:“听说护国公府的老太君也中了毒。”
“没有的事,”睿王这一回多说了几个字。
“没有的事?”常贵妃不相信道:“好端端的,还有人能咒那老太太死不成?”
“下官的母亲安然无恙,”护国公的声音从廊外的阶下传来,因为这声音响起的突然,将走廊下的贵妇人们都吓了一跳。
护国公带了不少禁卫来,这一次睿王的人没能拦住护国公进院。
“下官见过魏贵娘娘,常贵妃娘娘,郑贵妃娘娘,韩妃娘娘,睿王爷,”护国公躬身给走廊下的人行礼。
“老太君无事就好,”睿王跟护国公道:“传这话的人,护国公要好好的查一查。”
护国公还没应声,宫室里响起了傅美景的惨叫声。
魏贵妃们又是受惊,这叫声听着不似人声了。
“傅妃娘娘这是?”护国公问。
睿王说:“她摔残了腿。”
护国公轻轻啊了一声,道:“傅氏娘娘竟如此不小心?”
“奴才们伺候不周,所以本王将这宫的奴才都抓了,”睿王道。
“该抓,”护国公神情忿然道:“傅氏娘娘是圣上生母,这些奴才竟敢如此的不尽心,该杀!”
三言两语之间,这二位就给长秀宫的宫人太监们定了罪。
“我要见圣上!”傅美景在宫室里惨叫。
“母妃,”睿王跟魏贵妃道:“你们回去吧。”
魏贵妃这时又有些失魂,听了睿王的话,魏贵妃点一下头,迈步就要走。
莫良缘这时带着桂嬷嬷,小林子,小池子一行人走进了庭院。
护国公看见莫良缘忙就要行礼。
莫良缘摆手道:“祖父不要多礼,听说曾祖母出了事,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请太后娘娘放心,”护国公笑道:“老太君无事。”
莫良缘看着就松了一口气,连说了三遍:“无事就好。”
“托太后娘娘的洪福,”护国公躬身道。
一个有福气的人,会人坐在花轿里就当了寡妇?
魏贵妃看着莫氏这对祖孙演戏,心里突然腻歪透了,人为什么非得这样活着?她们这帮人成日里锦衣玉食的,就为了活着演戏吗?
莫良缘往走廊里走。
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郑贵妃,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这会儿不自不觉地,郑贵妃娘娘已经到了睿王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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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怎么也来了?”魏贵妃看见莫良缘心里就好像扎了一根剌,说出口的话,不是刻意的,也带着嘲讽的意味。
莫良缘进了走廊,睿王迎着莫良缘走,小声道:“太后娘娘何必要来?”
莫良缘却看着睿王的身后,喊了一声小心,人就到了睿王的眼前,将睿王推向一旁的时候,抬腿往睿王身后踢了一脚。
魏贵妃三人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见“咣当”一声,铁器落地的声音,再定睛看的时候,地上掉着一把匕首,郑贵妃摔倒在地上。
睿王转身,将莫良缘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发,发生了什么事?”魏贵妃还是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颤声问道。
睿王看着郑贵妃,冷声道:“你要杀我?”方才他听见身后风声不对,莫良缘的反应比他更快,不是莫良缘那么一推,睿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开郑贵妃这一刀,毕竟郑贵妃离他太近。
“什么?!”魏贵妃惊叫了起来。
常贵妃和韩妃都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郑贵妃。
郑贵妃坐起身,看一眼掉在地上的匕首,又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睿王,突然就张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又哭了起来,哭声沙哑如同乌啼,极具传透力,剌激着廊下,院中,院外所有人的耳膜。
“她疯了?”韩妃惊疑不定道,浑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
“来人,”睿王下令道:“送郑贵妃娘娘回去。”
两个太监要上台阶往廊下来。
“李祯!”郑贵妃在这时手指着睿王尖叫了起来:“你杀了我儿,我要你偿命!”
“你胡说八道什么?”魏贵妃在睿王开口之前抢先开口了,情绪也是激动,“你儿子死了,你就要杀我的儿子?!”
郑贵妃抬头。
“呀!”常贵妃惊叫了一声。
廊下的白纸灯笼之下,郑贵妃的脸上妆容精致,双眼却是红的似要滴血,郑贵妃能做到四贵妃之首,就算这会儿已经到了人老珠黄的年纪,容貌也不差,可是这会儿,这不差的容貌变了鬼颜,要找替死鬼好让自己可以重新投胎转世的女鬼。
魏贵妃和韩妃站着没动。
常贵妃惊叫了一声后,闭上嘴,也是静静地站着没动。
都在深宫里过半辈的人,不甘心的人她们看过太多了,后宫里多的是这种人,不多郑贵妃一个。
“你杀了我儿子,”郑贵妃看着睿王咬牙切齿。
“是因为皇兄死了,本王成了辅政之臣,本王就是弑兄之人了?”睿王嘴角噙上了冷笑,“那你怎么不想新皇呢?”
郑贵妃似是愣了一下,扭头又看莫良缘。
“怎么?这会儿杀了皇兄的凶手又成了太后娘娘了?”睿王问。
“别跟她说了,”魏贵妃道:“这人已经疯了,送回去让太医给她看看。”
郑贵妃就又看魏贵妃,眼神如淬了毒一般。
“来人,”莫良缘这时下令道:“将郑贵妃身边的人都送去慎刑司,让慎刑司的人最先审这些人,一定要查出来是谁挑唆的郑贵妃。”
睿王冲院门外一挥手。
四个太监往走廊跑来。
郑贵妃开口诅咒道:“你们都不得好死!”
四个太监跑到郑贵妃的身前,要将郑贵妃抬起。
“你们都不得好死!”郑贵妃尖声叫了起来。
风从廊下过,白纸灯笼大力摇晃,光影只黑白两色却也交替更迭,变幻无穷,明明是人世,却又显出了黄泉的鬼气。
郑贵妃低头往身旁的廊柱上撞去。
莫良缘要拦,这一回睿王的动作比她快,睿王爷伸手就拉住了莫良缘的衣袖,冲莫良缘摇了一下头。
郑贵妃一头撞在廊柱上,殷红的血流下,血腥味充斥进空气里,腥中带甜。
郑贵妃倒在廊柱下,就不动了。
一个太监蹲下身试一下郑贵妃的鼻息,看着睿王和莫良缘这里禀道:“郑贵妃娘娘还有气。”
“抬回去,叫太医过去,”对着满面鲜血的郑贵妃,睿王无动于衷道。
四个太监甚至都不替郑贵妃止血,两个人抬手,两个抬脚,抬着郑贵妃就走了。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常贵妃平日里与郑贵妃走得近,看着郑贵妃被太监抬着走,血一路滴洒的模样,常贵妃有些不忍地道:“秦王爷没了,那秦王爷府里不是还有好几位小王爷吗?她就不想着孙儿们了?”
莫良缘这时看了常贵妃一眼,道:“郑贵妃求得的东西跟常贵妃娘娘您不一样。”
儿子死了还有孙子可奉养自己到老?那又怎样?没有了权势,郑贵妃就觉生不如死。
常贵妃张了张嘴,勉强笑了一下,道:“太后娘娘说的是。”
“母妃,你们回去吧,”睿王这时又催魏贵妃道。
“敢问太后娘娘,”魏贵妃却看着莫良缘道:“您整后宫的抓人,这些人犯了什么事?”
莫良缘看着半开的宫室门,说了句:“抓的人都是傅氏的人。”
“那么多人,都是傅氏的人?”魏贵妃不相信道:“慎刑司的人甚至想进本宫的清平宫!”
“魏贵妃娘娘若是不行,将慎刑司的人赶走就是,”莫良缘说:“只是长秀宫傅氏可是连嫡亲的曾祖母都要毒杀,连母族都可以拉出不挡箭的人,与这样的人在一道宫墙里住着,我劝魏贵妃娘娘还是小心一些的好,护国公,你说是吗?”
一直就在廊下站着,却一点存在感都有的护国公,这时成了整个庭院众人瞩目的目标。
“祖父你倒是还顾着傅氏,”莫良缘看着护国公道:“可我得为曾祖母争一争,凭什么我的曾祖母就得为了她傅氏,受了毒害也得忍下这口气?什么安好无恙,这会儿我要见曾祖母,祖父给哀家一个安好无恙的曾祖母吗?”
护国公腰身微弯地站着,让人看不清这位国公爷脸上的表情。
睿王听了莫良缘的话后心中就有了数,莫良缘这是要逼护国公出手杀傅美景呢。
“太后娘娘,”沉默许久之后,护国公才一声长叹,说道:“傅妃娘娘毕竟是圣上生母,下官,唉!”护国公摇一下头,眼中竟是有泪光闪烁了。
莫良缘微眯了一下眼,看来这个时候,谁都不愿意自己动手要了傅美景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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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叹息连连,跟莫良缘道:“太后娘娘,现在老太君无事,这里面也许有误会。”
莫良缘道:“有什么误会?祖父,对付毒蛇就该拔了它的毒牙,对付伤人的恶犬,不杀就得将它的嘴打烂,利爪都斩去才行。”
“孙方明,”睿王冲宫室里道。
孙太医正看一眼床榻上,正睁眼看着帐顶,神情冷漠的傅美景,应一声下官在,孙太医正往宫室外跑去。
“傅氏如何了?”睿王看着跑出孙太医正问。
孙太医正躬身道:“傅妃娘娘性命无忧了,只是左腿怕是要保不住了。”
莫良缘忙就看向了睿王。
“不要生气了,”睿王压低了声音,跟莫良缘道:“再让傅氏活些时日吧。”
常贵妃和韩妃也是没有看见睿王动手的,听见孙太医正说傅美景在残了一只腿,二妃都是愕然。
“知道了,”魏贵妃冷声丢下了三个字,转身就走。
常贵妃愣怔道:“她知道什么了?”
“魏贵妃娘娘是允慎刑司的人进清平宫拿人了,”莫良缘看着常贵妃道。
太后娘娘身材高挑,比常贵妃足足高了一个头,天生在气势上就占了优,常贵妃往后退了一步,道:“太后娘娘怎么能肯定那些都是傅氏的人?”
“正因为不能肯定,所以才让慎刑司查啊,”莫良缘说话的声音很轻,这声音飘在空气里,显得那么漫不经心。
这些太监宫人进了慎刑司还能活?常贵妃和韩妃都不相信。
“我和韩姐姐回去了,”韩妃拉了常贵妃一把,看着莫良缘,一声妹妹是怎么也喊不出口,不说她能不能管太后娘娘做妹妹,就看莫良缘这花朵一样的模样,韩妃一年之前被送去番地和亲的女儿安顺公主,都比莫良缘要大,妹妹这个称呼在韩妃娘娘的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说出口的是:“太后娘娘也早点休息。”
莫良缘往旁边站了站,让开了道路。
常贵妃和韩妃一前一后往院门那里走,就听见宫室里傅美景在喊:“莫良缘,莫良缘你进来见我!”
常贵妃停了步就要回去,韩妃忙拉着常贵妃往前走,小声道:“这事姐姐管不了,那就走吧。”
莫良缘听着傅美景的喊,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郑贵妃落下的匕首。
睿王要进宫室,被莫良缘往手里拍了一把匕首,道:“王爷不用管这事了。”
睿王看一眼往站在廊外的护国公。
“人多嘴杂,护国公带来的这些人不可能再被关去慎刑司了,”莫良缘小声道:“王爷请回吧。”
睿王点一下头。
莫良缘往宫室里走。
睿王跟护国公道:“国公爷不进去?”
护国公上了台阶,走到了廊下,先是看一眼睿王手里的匕首,叹道:“下官只道太后娘娘只是长于边关之地,但身为大将军的独女,老夫以为莫望北不会舍得让女儿吃苦练武,没想到老夫想差了。”
睿王将匕首收起,道:“那这是好还是不好?”
护国公看睿王,两个人的目光对上,护国公的目光看着睿智,睿王的看着冷漠,两个人都还是平常面目,看不出来箭拔弩张。
“自然是好的,”护国公一字一句地道。
睿王扬一下手里的名册,“长秀宫的人逃了二十个。”
护国公道:“依下官所见,抓,着大理寺督办。这会儿城门关闭,这二十人还能翼生双翅,飞出京师城去?”
睿王说:“国公爷就没去傅府?”
护国公看向了侧对着的宫室门,这会儿宫室里又安静如初了,“下官没有去,”护国公跟睿王低声道:“下官以为,这个时候心思不用浪费在傅家身上。”说到底,护国公到了今天也没把傅家看成是多厉害的对手,自己伸根手指就能摁死的蚂蚁,何须费心?
睿王手拿着名册从护国公的身旁走过。
头顶的白纸灯笼,因着摇晃的幅度太大,笼口平躺了,风灌进灯笼,将烛火吹灭。护国公站着的地方,突然就一片黑暗了。
孙方明站在护国公的不远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傅妃娘娘的腿就真的无救了?”护国公就站在黑暗中问孙太正医道。
孙方明小声道:“也许有……”
“你好生伺候圣上,”不等孙方明把话说完,护国公就又道:“太医院就你一个太医了?留两个太医下来,你回到圣上身边去。”
这就是不管傅妃,让傅妃娘娘就这么残了?
孙方明也不敢抬头,他接触到的这些大小主子,每每露出獠牙的时候,像他这样的,最后就是远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
“去吧,”护国公冲孙方明一挥手。
孙方明想走,可走了几步之后,猛得又停住了脚步,躬身冲宫室里道:“太后娘娘,下官孙方明,下官可否回去圣上那边了?”
“你去吧,”莫良缘的声音从宫室里传出。
孙太医正这才脚低生风,逃也似的走了。
护国公在廊下的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宫室。
傅美景床榻前的地上一滩血迹,莫良缘就站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这对表姐妹眼对眼地看着彼此,一个一身丧服,一个身上血迹斑斑,看着谁的日子也不好过。
护国公慢吞吞地走到床榻前,看着傅美景的目光里带上了阴翳,道:“娘娘这么做,就不怕下官对傅家不利?”
傅美景道:“如今我是有口说不清了,秀云又不是我的奴婢。”
“秀云不过是个小小的奴婢,”莫良缘道:“你竟然连她的名字都知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聋不哑,怎会不知?”傅美景反问莫良缘,方才还一脸冷漠的人,这会儿泪流满面了,“太后娘娘,只为着我是圣上生母,你就一分半点都容不下我了吗?我身上也流着一半莫氏的血啊!”
傅美景话说到最后,哭述声听着都泣血。
“太后娘娘刚刚入宫,没了先帝爷的疼宠,就可以入主长乐宫,垂帘听政,”傅美景说:“太后娘娘这样的手段,我哪里能是对手?我这个靠着先帝爷恩宠才过了几年好日子的人,如今还有什么?太后娘娘何苦对我苦苦相逼?”
这话听着真可怜,这要是前世的那个莫良缘说不定就要自得了,你傅美景靠着媚上求宠才能有几年的风光,而我靠着自己就已经风光无恨了,我跟这么一个可怜女人较什么劲?莫良缘看着傅美景笑了起来,小声道:“这里没有旁人,你这可怜是装给我与我祖父看的?”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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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美景泪流不止,毫无抵抗能力的模样,不知情的看着,就是莫良缘蛮不讲理的在欺辱圣上生母。
护国公又是叹气,低声道:“太后娘娘不必说了。”
莫良缘找了张空椅坐下了,如果有的选,她这辈子不想再看见傅美景。
护国公冲傅美景摇一下头,道:“没想到啊,傅妃娘娘。”
傅美景开口要说话。
“鱼死网破不是这么一个破法,”护国公不等傅美景出声就道:“与我们撕破了脸面,只要在天下人面前保住名声就行?傅妃娘娘,你拿后宫妇人的手段对付老夫,对付莫家,对付太后娘娘,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低看了我们。”
傅美景说:“我只求能时不时地见圣上一面,我只有这么一个心愿。”
“见面之后呢?”护国公道:“让圣上记住是太后娘娘和莫家让你们母子分离,待圣上长大亲政之后,将太后娘娘与莫家诛杀了,好让傅妃娘娘你入主长乐宫,让你们傅氏跟着你鸡犬升天?”
莫良缘看着护国公,为什么这会儿能想到,这位前世里却就是没有想到?太后娘娘的目光又移到了傅美景的身上,就算双方已经撕破脸了,流泪中的傅美景仍是美人垂泪,梨花带雨。
也是,莫良缘暗自叹息一声,前世里的傅美景可没有这么早的露出毒牙和野心,这人前世里做小伏低,用温水煮蛙之法,让他们这帮子敌人在大祸临头之前,还处在无知无觉中。
“你这么一个闹法,只是为了将我们的心思绑在长秀宫,”护国公这时道:“你有后招。”
莫良缘愣怔之后,一下子就站起了身。
“太后娘娘莫慌,”护国公让莫良缘坐下,道:“既然知道傅妃娘娘的心思了,那我们就不必怕了。”
哭得梨花带雨的傅美景脸颊微微扭曲了。
“傅家手里是有些强人的,”护国公跟莫良缘道:“江湖中人,上不得台面,所以下官之前没有在意过。”
在天晋,哪怕你是皇子殿下,是就藩的皇室宗亲,你都不可以养私兵,被人捅出来,发现了,这就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可是上至皇子殿下,藩王宗亲,勋贵官员,下至民间的巨商富户家中都养着侍卫家丁,地方上的大宗族还养着乡勇,这些人的人数,主人家心里清楚,朝廷却是不清楚的,你说这些不是兵,可这些人真聚在一起的时候,又的确一股战力。
侍卫家丁要有武艺,武艺高强的人要从哪里来?手伸不到军队里,就只能从江湖中人里找,傅家这些年就养了不少江湖中人,护国公手中握着京畿之地三分之一兵权,看不上傅家养着的这帮人,可是现在护国公视傅家为敌了,那这帮忠心于傅家的江湖人,护国公就必须除之而后快了。
“太后娘娘知军中事,可是江湖事,太后娘娘未必就清楚了,”护国公站在傅美景的床榻前,给莫良缘解惑道:“军人阵前杀敌,可谓虎,可谓狼,可这帮江胡人,他们是躲在暗处的鼠,窥视,暗杀是他们的长处。”
“傅美景想杀谁?”莫良缘问。
护国公看了傅美景一眼,道:“与傅妃娘娘有仇的人应该都在京城才对,若是你将人已经派出京城了,你,你要抓严冬尽?”
傅美景身子突然就颤抖了起来。
护国公扭头看莫良缘,原本应该也是满面惶恐,身体颤抖的姑娘,这会儿却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坐椅前,这份定力,护国公点一下头,转而又看向了傅美景,道:“你祖母是莫家女出身,秀云一家能从我护国公府消失,你傅家在我府上的眼线,所以太后娘娘与严冬尽的事,傅妃娘娘你知道。”
莫良缘转身就要走。
“太后娘娘是想请睿王派人,去通知严冬尽小心?”护国公喊住莫良缘道:“下官想,莫说睿王的人能不能找着严冬尽,就是找着了,这帮江湖人就是附骨之蛆,不是小心了就能应付的。”
莫良缘停步,转过身看护国公。
“对付这帮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他们,”护国公道:“傅妃娘娘殊死一搏,是一定要出全力的。”
“你拿冬尽做饵?”莫良缘这下子明白护国公要做什么了,算着时间,老太君出事,这人就应该入宫来找傅美景,可这人却是迟迟不来,还是小林子跑出宫去叫来的,这段时间里,这人是不是就在安排以严冬尽作饵,将傅家豢养的江湖人一举诛杀的安排?
护国公说:“太后娘娘觉得不可?”
“没有了主人,那帮江湖人自然就散了,”莫良缘说:“你拿冬尽作饵,真的是为了傅家养着的那帮江湖人?”
傅家养着的江湖人杀了严冬尽,自己的人手再诛杀了这帮江湖人,自己的两桩心事也就都解决了,严冬尽一死,莫良缘这儿就算再爱严冬尽,爱一个死人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将傅家的手脚斩得干干净净,那就算他不得不让傅美景多活些时日,傅美景和傅家成了没了手脚的废物,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心里早已盘算好了,面对着莫良缘,护国公却是摇了摇头,道:“严冬尽那小郎君是你父亲一手养大的,跟义子一般,下官何苦要了他的命,近而伤了你父亲的心呢?”
“怎么?”傅美景这时开口了:“你们现在又可以联手了?”
莫良缘和护国公都看向了傅美景,目光都是漠然里透着阴冷。
“傅妃娘娘好生休息,”护国公跟傅美景道:“愿赌就要服输,我们就坐等消息吧。”
傅美景脸上泪痕干涸,没有说话。
“太后娘娘也请回吧,”护国公又跟莫良缘道:“严冬尽是能两军阵前杀敌的将军,傅妃娘娘这辈子除了先帝爷,她没见过什么男丁,所以她以为江湖人能是领兵打仗的将军的对手,太后娘娘体谅一下傅妃娘娘的无知吧。”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严冬尽打仗没有败过,可是那些小人伎量,他未必就能躲得过,否则他也不会中了护国公的暗算。
莫良缘面无表情地站着,心里却焦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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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严冬尽死了,太后娘娘会怎么做?”傅美景问莫良缘。
“太后娘娘,”护国公要说话。
“生死由命,”莫良缘却在护国公后话出来之前,开口道:“我一个后宫之人,能做什么?”
莫良缘转身往宫室外走,看似走得不急不慢,脚下实则仍是生风。
护国公负手站在床榻前,跟傅美景道:“娘娘应该继续作小伏低下去的。”
傅美景也不见气急败坏,只是道:“国公爷要怎么处置我?”
“娘娘得活着,”护国公道:“下官会另派人来伺候,走了的那二十人,娘娘此生都不会再见他们了,那个叫年欢喜的,运气好的话,下官会将他的人头送到娘娘的面前来。”
傅美景身体一震,随即就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娘娘啊,”护国公道:“你做能的事,为何旁人就做不得?”
你能往我的府里安插,收买眼线,为什么我就不能?
护国公冲傅美景摇头,压低了声音道:“娘娘应该继续演下去的,还有,圣上不会长大成人的。”
护国人转身也往宫室外走去,没去看傅美景瞬间就扭曲了的脸。
宫室门外,太监重新将白纸灯笼点亮,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护国公就觉着这灯笼点亮,也没见驱走多少黑暗。
“太后娘娘已经走了,”莫福跑到了护国公的跟前,小声禀道。
护国公点手叫过一个太监,下令道:“你去安排些人手过来,傅妃娘娘在后宫养老,不要让旁人来打扰了。”
这个太监应一声是,匆匆地下去办差去了。
“走吧,”护国公往廊外走。
莫福看一眼没有声响的宫室,跟在了护国公的身后。
傅美景一个人被孤零零地留下了,睁眼看着帐顶,傅美景的嘴角慢慢地弯出了一个上扬的弧度,她没小瞧护国公的本事,她今晚唯一的错就是没有算到,睿王会这么不余遗力地帮莫良缘。
长秀宫没了太监宫人,整个宫殿都没了人声,静得风似乎就在傅美景的耳边吹过,宫室里的宫灯被吹灭,没了点烛火的人,傅美景就这么躺在了不闻人声,伸手不见五指的宫室里。
勉强抬手拢了一下披散的长发,傅美景“啊”的幽幽长叹了一声,她不争就只有等死的份,争就不能是小争,对手那么强大,她一刀下去,也未必能让这些人见血。莫良缘和护国公现在仗着什么把持后宫和朝堂,睿王又冲着什么要与莫良缘联手?不过就是因为莫良缘有一个坐镇辽东,手握整支辽东铁骑的父亲罢了。
莫望北只有一个儿子,少将军莫桑青。
莫良缘被莫家送入帝宫,这事不是能瞒的事儿,所以护国公一定会派人送消息去辽东,莫望北身负守土之责,所以上京来的人会是莫桑青。
莫望北与家族关系不好,护国公多次试过派族中子侄去辽东,只没有成功。如果莫桑青死了,护国公在族中,或都在莫望乡兄弟的儿子中,选一个少年送去辽东,做莫望北的嗣子,这样护国公的手不就伸进了辽东?也别说,辽东是莫望北的一言堂,只要把住了钱粮,就不怕那帮辽东军汉不听话。
莫桑青死在来京的路上,自己能想到的缘由,莫望北也一定能想的到,在京畿之地,有本事高手杀莫少将军的,不过就是那两个手里有兵权的手,护国公,睿王。只要莫望北跟莫家结下了杀子之仇,那莫家所依仗的最大权势也就没有了。
就算莫望北没有如自己所愿,与莫家结下杀子之仇,将睿王视为了杀子的仇人,同为辅政之臣,睿王倒台了,对自己也是再好不过的事,还能让莫家与皇族结下仇怨,这个天下毕竟姓李,封疆大史也不止你莫望北一人,这两方势力真要恶斗起来,皇族的胜算更大。
傅美景的腿伤处很疼,但这位傅妃娘娘还是头脑极为冷静的,将自己之前的谋算又一条一条地想了一遍。
莫良缘去救了严冬尽了,护国公想着严冬尽死,尽诛傅家养着的江湖人,想一箭双雕,护国公的注意力就也会在严冬尽身上。
莫良缘手上没有人手,想救严冬尽,放眼整个京师城,莫良缘也只有去请求睿王派人,这样一来,睿王的注意力也会放在严冬尽的身上。
杀莫桑青会变得容易的,傅美景跟自己说,只有斗倒了莫家,她才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所以现在所有的舍弃都是值得的。
长乐宫里,莫良缘坐在灯下,眉心蹙起,一杯热茶在手边从热放到凉,也没见莫良缘碰一下。
“太后娘娘,”小林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睿王的人来了,想见您。”
“进来,”莫良缘应声。
不多时,一个管事太监模样的中年胖子跟着小林子走进了宫室,跪下给莫良缘磕头行礼之后,这太监跟莫良缘道:“太后娘娘,睿王爷让奴才给娘娘带句话,娘娘若是有事,可可以让小林子和小池子出宫去找他。”
“好,”莫良缘点一下头。
要请睿王派人去提醒严冬尽小心吗?莫良缘看着面前的管事太监想。
“奴才要去跟睿王爷复命,”管事太监说:“太后娘娘是否有话,要奴才带给睿王爷的?”
沉默了片刻后,莫良缘摇一下头,说:“没有,请王爷早些休息。”
管事太监跟着小林子退了下来。
莫良缘抬手,不小心将手边的茶杯碰翻,凉茶泼了一茶几,也湿了莫良缘的衣衫,太后娘娘对此却浑然不觉。
派人去提醒严冬尽小心?严冬尽少年从军,死人堆里爬过,鬼门关前也爬过,现在的严冬尽还年轻,还有少年心性,论心机,论老谋深算他不是护国公的对手,京师城里随便出去一个六部九卿,都能让严冬尽束手无策,可论杀与被杀之事,京师这里的人,谁能是严冬尽的对手?
请睿王派人去找,反而是给傅家养着的江湖人带了路,得不偿失,“他又不是个废物,”莫良缘坐在灯下自言自语道:“我要担心什么?吃了一次中毒的亏,冬尽还能再吃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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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欢喜,”睿王坐在书房里,赵季幻道:“着重找这个太监,他是长秀宫的总管太监,要说领头的,也只有是他了。”
赵季幻领了命,又问:“那抓住之后?”
睿王看了赵季幻一眼,道:“你先找着人吧。”
赵季幻挺着胸脯道:“这会儿城门关着,这个年太监就在京城里,全城搜的话,奴才不信找不着他。”
“我对傅氏的事不感兴趣,”睿王道:“抓到人后就杀了。”
赵季幻大声应道:“是。”
“受了伤,你就不要冲在前边了,”睿王往赵侍卫长的心口处看上了一眼,低声道:“d后面当个监工的就是。”
“王爷关心奴才,奴才知道的,”赵季幻咧嘴笑了。
睿王挥了一下手。
赵季幻退了出去。
睿王揪一下自己的眉心,这事情他总感觉自己好像有哪里忽视了,是哪里呢?
“洪头儿,您费心了,”北城的城楼上,黑衣的汉子跟一个身着校尉服的军汉客气道:“您看是不是现在就送我们出城?”
说这话,黑衣汉子塞了一叠银票到洪头儿的手里。
洪头儿低头看一眼手里的银票,不用数,光看这厚度,这叠银票也在十张之上,最上面的银票上更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十张,啧,洪头儿暗自咂了一下嘴,这位送钱的贵人可是下了血本了。
“洪头儿,您看?”黑衣汉子催道。
“兄弟们,干活,”洪头儿冲身后挥了一下手。
几个兵卒上前,从背着月光的犄角旮旯里拿了绳锁和一个可以装人的大竹筐出来。
“你们坐进筐里,我带兄弟们将你们放下城去,”洪头儿跟黑衣汉子道。
站在黑衣汉子身旁的小个子,看一眼绳锁和大竹筐,缩着身子就往后退。
黑衣汉子拽住了这小个子,跟洪头儿说:“让洪头儿你见笑了。”
洪头儿目光从小个子的身上飞快地扫过,没细看,这事他知道太多对自己没好看,嘴冲大竹筐呶了呶,洪头儿说:“快些吧,兄弟们干这事可是提着脑袋了,让上官发现了,我和兄弟们都会没命。”
黑衣汉子拎着小个子的衣领子,走到竹筐前,就把小个子往筐里一按。
“快,”洪头儿下令。
兵卒们用绳锁将装着人的竹筐放到了城下,如此这般,来回十几趟,将黑衣汉子一伙人都放下了城。
“拿去烧了,”最后一个汉子被放下城后,洪头儿看看被收回来的绳锁和竹筐,小声下令道。
两个兵卒一个抱着绳锁,一个拖着空竹筐,还有一个兵卒空着手跟在后面跑,当个监督人,三个人眨眼的工夫就跑没影了。
站在高耸的城楼之上,不但能将整个京师城看得分明,听风声也是听得格外清晰。这队兵卒们干完了杀头的私活,在寒风之中,听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从军的人竟是都瑟瑟发抖起来。
洪头儿也不去看城下的那队人怎么过护城河,冲手下们扬了扬手里的银票,小声道:“这银票就是方才那帮人的买路钱,我老洪拿三成,剩下的我与兄弟们平分,人人都有份,只记住了,嘴不严,富贵你享不着,命也别想要了。”
兵卒们看着洪头儿手里厚厚的一叠银票咽口水,文贵武贱的年代里,哪怕是在天子脚下当兵,那也不是什么好差事,没体面不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辛苦值守,能图的也不过是不让自己和家人饿死。这一个晚上得到的钱,兴许能抵上他们一辈子的军饷了。
“哥几个听见没有?”洪头儿问。
兵卒们纷纷点头。
一个甜枣给出去,一记大棒敲打了出去,洪头儿看看自己手下的这些弟兄,点一下头,洪头儿满意了。
黑衣汉子们从城门下拿出了好几块门板,靠着这些门板,一行人过了护城河。
“灯呢?”城楼上传来守城将官的声音:“灯怎么都灭了?篝火也不点,姓洪的,你在做什么?!”
“走,”黑衣汉子拽着小个子,带着手下们跑进了护城河后面的夜色里。
“方才风大,”城楼上,洪头儿跟自己的上官点头哈腰道:“小的这就让人将灯都点了。”
兵卒们乱哄哄的一阵忙活,黑灯瞎火的城楼重新灯火通明了起来。
守城将官扒着城墙垛口往城下看,护城河上波浪翻涌,不见有人,守城将官回头又看满洪头儿。风再大,能将这么一大段的城楼灯火都吹灭了?守城将官不信。
“有个小王八蛋不听话,”洪头儿哈着腰,塞了一张银票到守城将官的手里,“小的刚才带着人教训他呢。”
守城将官看一眼银票,整整一百两。
“这小子得罪了人呢,”洪头儿又跟自己的上官说了句“实话”。
守城将官拿了银票,默不作声地转身走了。
城外,黑衣汉子们也没骑马,沿着官道往北去了。
“从城楼上放人下来?!”周净站在官道旁的树林里,看一眼不远处的城楼,再往黑衣汉子们跑走的方向看了看,跟身旁着的严冬尽道:“京师这里的兵就这么当的?”
严冬尽的脸色不好,看着北方一言不发。
周净说:“严少爷,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莫良缘和睿王都让严冬尽尽快回辽东去,可解了毒,身体没了大碍的严冬尽,又怎么可能把莫良缘一个人留在京师城的那座帝王宫阙里?任凭周净把嘴皮子都说破了,严冬尽还是往京师城了。
大隐于市。
严冬尽知道自己进不了帝宫,但想在京师城藏身,又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回辽东的情况下,严冬尽相信这不是一件难事。
“娘哎,”周净冻得搓了搓手,“怎么我们一到京城,还没进城呢就能遇上事?那帮是什么人?”
“我们是等在这里,明天混进城,还是跟上去看看?”一个侍卫从树后面探出脑袋来问。
“这闲事我们就不要管了吧?”周净心烦道:“咱们自己的事还没了呢。”
严冬尽转身往林子里走,小声道:“我们走林中的小道,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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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小道不但蜿蜒崎岖,而且狭窄,一般人步行都困难,更别说骑马了,严冬尽却带着周净们在林间的小道上策马飞驰。战马没有悬挂铃铛,马蹄也用厚布裹了,所以一行人跑起来几乎不会让林外官道上的人听见动静。
黑衣汉子们走了没多一会儿,就有人从官道另一旁的树林里牵了马出来。
为首的黑衣汉子拎着城楼上的那个小个子就上了马,看着手下们都翻身上马之后,这人催马就又往前行了,牵马出来的几个人也没再回林中,而是跟着这队人一起走了。
“他们这是在去哪里?”周净小声问严冬尽。
严冬尽摇一下头,没说话。
“这要是个跟我们无关的闲事,”周净小声嘀咕:“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一场。”
“现在京城里最大的事,就是争皇位,”严冬尽终于开口道:“这帮人和城楼上放下他们下来的兵卒都最犯了死罪的,城楼上的人可能是得了钱,也有可能是得了上官的吩咐,那这帮人冒死出城是为了什么?”
“这,这是莫潇那老东西的人?”周净问。
“不知道,”严冬尽说了句:“京师城里的势力我一概不知。”
周净刚想说,您都进城待了那么些日子了,您就没打听一下京师城的事?可是随即周净就想到,自己待在京师城的日子比严冬尽还长呢,他还不是两眼一抹黑,就知道京师城里连块芝麻烧饼都比其他地儿贵吗?周净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那我们就这么一直跟着?不如把这帮人抓了,审一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先跟跟看,”严冬尽不想现在就抓人,他还想再看看。
严冬尽跟着一帮黑衣汉子在官道上跑的时候,赵季幻带着睿王府的人冲进了一座不怎么起眼的小宅院。
“赵头儿,”一个先行到了这四合院的侍卫小头目从里间院迎了出来。
“有多少人?”赵季幻问。
“十九个,”小头目跟在赵季幻的身后走,一边禀道:“姓刘和姓许的嬷嬷都在,赵头儿,这里应该是傅大学士的一处别院。”
赵季纪走进了是最里第四进的院子,看一眼被押跪在地上的人,问道:“你们谁是年欢喜?”
跪着的人群里无人说话。
“说!”小头目一腿踢在了刘嬷嬷的左肩头上,喝问道。
刘嬷嬷身为长秀宫的嬷嬷何曾被人这么对待过,被踢倒在地后,刘嬷嬷就险些背过气起,身体如犯了羊癫疯似的抖动。
“嬷嬷!”有宫人哭叫了起来。
“她就是长秀宫的管事嬷嬷刘氏,”小头目小声跟赵季幻道。
赵季幻冲手下的一个侍卫使了一个眼色。
这个侍卫走到哭喊的宫人面前,手起刀落便将这宫人的头颅砍下。
人头与身体分离,血如溃堤地水一般从断颈处喷出。
院子里响起了惊叫声,五六个嬷嬷宫人都吓晕了过去。
赵季幻对耳边的惊声尖叫声充耳不闻,只盯着刘嬷嬷道:“谁是年欢喜?”
刘嬷嬷没有说话。
“你说,”小头目将一个中年太监揪出了人群,把人往赵季幻的面前一扔。
这个中年太监裤裆处湿了一片,显然是被吓得尿失禁,被赵季幻冷眼看着,这位就再也承受不住了,大叫道:“年公公不在这里!”
赵季幻摇一下头,小头目二话不说,也是手起刀落,将这中年太监的人头也砍了下来。
就这么眨眼的工夫,两个人成了刀下之鬼,院子里的人,除了刘嬷嬷和许嬷嬷还沉默不语之外,其余的人都哭叫了起来。
就在赵季幻又要开杀戒的时候,慎刑司的一个管事太监带着人匆匆赶到。掩着口鼻,将院里的人,连同那个中年太监的人头都看了一遍后,这位冲赵季幻摇头道:“年欢喜不在其中。”
“审这两个,”赵季幻指一下刘嬷嬷,又指了一下许嬷嬷。
看着睿王府的人冲自己来了,刘嬷嬷在心里喊一声娘娘保重,牙关狠狠地一闭合,一团红肉混着鲜血就从刘嬷嬷的嘴角流了出来,这位长秀宫的管事嬷嬷,甚至在帝宫都很是有几分脸面的妇人咬舌自尽了。
看见嬷嬷咬舌自尽,赵季幻的第一反应就是两步到了许嬷嬷的面前,抬腿就在许嬷嬷的下巴上踹了一脚,将许嬷嬷的下巴踹脱了臼。
慎刑司的管事太监冲刘嬷嬷的尸体叹一口气,走到赵季幻的跟前小声道:“这嬷嬷还是交给咱家来审吧,咱家就是干这个活计的。”
赵季幻点头,往旁边迈了一步,就让开了道路。
许嬷嬷看着站在自己的太监,面露了惊恐之色,落在慎刑司这帮人的手里,她一定会生不如死啊!
慎刑司的人拖着许嬷嬷进了一间厢房,不多时厢房里就传出了许嬷嬷凄厉的惨叫声。
“这帮人躲在别院里,别那个被王爷点名的年欢喜藏在傅大学士府里吧?”小头目走到了赵季幻的跟前小声道:“傅大学士府我们进不去啊。”
赵季幻说:“傅庸能这么傻?”
太监宫人私出帝宫就是死罪,现在宫里是太后娘娘当家作了,没有太后娘娘准你出宫的令牌,你拿着个傅妃娘娘的令牌有个屁用?长秀宫出来的这二十个人,现在就是烫手的山芋,傅庸将这些烫手山芋安置在别院里也就算了,他还放一个在自己手边上?
“这人一定重要啊,要不王爷怎么会专点他的名要抓呢?”小头目摸着刚修过的胡茬小声道:“赵头儿,咱们能去傅府搜吗?”
赵季幻摇头,进傅府搜人?这事儿明目张胆的,就是他家王爷出面都不能做。没见长乐宫里的太后娘娘,他家王爷,还有那位苦主护国公都没下手要了傅妃的命吗?他算多大的人物,带着人跑去傅妃的母族府邸搜人?
“这事儿我不懂呢,”小头目跟赵季幻嘀咕。
“我他娘的也不懂,”赵季幻说。
厢房里的惨叫声不断,听得人发怵。
“这帮太监狠着呢,”赵季幻感叹了一句。
小头目说:“赵头儿,那我们就等在这里?”
不等又能怎么办?抬头看一眼天色,离着天亮还早呢,赵季幻想,现在这夜怎么会变得这么长?随后赵侍卫长就又想,一会儿审出结果来,赵季幻要真在傅府,他就得回去问他家王爷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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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护国公府里,莫大老爷神情焦急地站在护国公的面前,“要拿傅家怎么办?”
护国公端坐在书桌案后,眉眼不掀,说了句:“老夫不准备拿他们怎么办。”
“什么?”莫大老爷叫了起来,随后就又压低了声音道:“您方才才说,老太君的事与太后娘娘无关,是傅家人动的手,父亲你要放过害老太君的凶手?”
护国公还没说话,莫福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说:“主子,姑太太回来了,要见您。”
莫大老爷想吼一句,她还有脸回来?!可是想着莫姑太太好歹是他的长辈,这声吼被莫大老爷又憋了回去。
护国公道:“不见,让她回去。”
护国公说这话时声音冰冷,莫大老爷和门外的莫福似是被冻住了一样,半天没反应过来,别看护国公只说了一句不见,这两个字比打骂更严重,这是在说莫家日后不认莫姑太太这个人了啊。
这个世上的女人,甭管你出身有多高贵,这辈子能依靠的不过就是母族和夫家,有的时候,母族甚至比夫家更可靠,男人三妻四妾,跟夫君求一世长安着实是太难,怎比的上母族的血脉亲情可靠?护国公一句不认,日后莫姑太太身后就再没有母族撑腰,莫姑太太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
“你还不快去?”莫大老爷惊愕过后,回过神来,扭头就冲关着的书房门道。
莫福转身就跑了。
护国公叹一口气,道:“你祖母就生了她这么一个女儿,从来视若掌上明珠,哪怕她嫁作了傅家女,你祖母对她疼爱依旧,没想到你祖母多爱的疼爱,就养了一只白眼的山中狼。”
傅大老爷神情由焦急变得愤恨,大老爷没庶出的二弟莫望北出息,但对家中长辈的孝心,肯定远胜于莫望北。
“你也别站着了,”护国公道:“去门外看着些,别让傅氏死在府门前。”
傅莫氏才是莫姑太太的名字,现在护国公只喊莫姑太太的傅氏了,莫大老爷明白的,自己的这位姑姑完了。
“父亲,”莫大老爷站着没走,说:“那傅家怎么办?罪魁祸首是傅家啊。”
“罪魅祸首在宫里,”护国公低声道。
莫大老爷语塞了,他心头火再大,也不能让自己的老爹去杀了傅美景。
“活着未必就是好事,”护国公冲自己的嫡长子挥了一下手,说:“你去看傅氏吧,她若是不走,你就送她回傅家。”
“是,”傅大老爷转身出了书房,脚步飞快地往府门前走。
国公府门前,莫姑太太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莫福对着莫姑太太倒还是客气,躬着身说:“您还是请回吧。”
莫姑太太嘴唇颤了两颤,她就这么回去?那傅家怎么办?连孙女儿生的皇子都得让出来,靠着莫家的权势,六殿下才能当上皇帝,莫家别说杀了她和她家老爷夫妻二人,莫家就是要诛傅家满门也是轻而易举啊。
“你们还不快带你家太太回府去?”莫福这时又冲跟着莫姑太太过来的傅家下人道。
“我要见兄长!”只想象一下傅满门皆死的场景,莫姑太太就又有力气从地上爬起身了,傅庸利用了她,害了自己的老母亲,莫姑太太可以跟着傅庸一块儿死,他们夫妻二人以死谢罪,可她的儿孙们怎么办?那是她的骨肉啊!
莫姑太太爬起身来就要往护国公府的大门送。
十来个家丁一字排开,挡在了莫姑太太的去路。
莫姑太太不顾男女有别,不顾身份地捶打这些拦路的家丁,可她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能有多大的力气?家丁们人高马大,皮糙肉厚的,莫姑太太捶在他们身上的拳头,不痛不痒,跟拍蚊子差不多。
没一会儿的工夫,莫姑太太就打累了,抬头看看门外的前庭院,以前她回府时没感觉,可是现在,莫姑太太发现,护国公府的大门竟是这么的难进。
“兄长!”莫姑太太又一次瘫倒在地,大哭了起来。
莫大老爷在这个时候从大照壁后面走了出来。
家丁们看见莫大老爷出来了,忙就让开了道路。
莫大老爷走到了莫姑太太的面前站下,不等莫姑太太开口喊他,就道:“傅氏,我父亲命我送回傅府去。”
“你,你叫我什么?”莫姑太太呆住了,连哭都忘了哭了。
“傅氏,”莫大老爷一口官腔,吐字极其清晰地道:“你已经不是我莫家的出嫁女了,莫这个姓,你日后不可再用了。”
莫姑太太的脸原本苍白,听了莫大老爷这一席话,莫姑太太的脸突然间就涨得紫红,没人捂她的嘴,扼她的喉咙,可是莫姑太太就是喘不上气来,再最要开口讨饶,最要伏下身体哭求的时候,莫姑太太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来人,”莫大老爷下令道:“送傅氏上车去。”
几个国公府的婆子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抬起莫姑太太就往停在台阶下的马车走去。
有小厮给莫大老爷牵了马来。
“你们还不跟着回去?”莫福就手指着呆站着的傅家下人们喝斥道:“你们是想当我们国公府的奴才了?”
如果真的可以,这些傅家的下人还真希望自己能当护国公府的下人。
眼见着莫老大爷送莫姑太太走了,一个伺候护国公笔墨的书童从门里跑了出来,跟莫福道:“大管家,主子让你去见他。”
莫大老爷一路将莫姑太太送回了傅府。
傅府门前没有兵丁看守,一切照旧。
莫大老爷看一眼傅府紧闭着的大门,冷哼一声,拨转马头就要走,一路上都安静无声的马车车厢里,这时传来了莫姑太太的大哭声。
莫大老爷下马,走到了车窗前,冲着窗里小声道:“你这是为老太君哭的?”
莫姑太太的哭声一顿,随即车窗被推开,莫姑太太泪流满面,一脸乞求地道:“我不知道的,我不知道啊!”
莫大老爷摇一下头,道:“哪有出嫁的女儿不声不响,将母家的奴仆带出门的道理?你做这事之前,就什么都没有想过?”
莫姑太太还要说话,莫大老爷转了身,快步走到马前,有仆从跪在地上,莫大老爷踩着这仆从的背上马,催马就走了。
“国公爷让奴才传话给您,”莫大老爷一行人前脚刚走,后腿莫福就到了,隔着车窗,跟呆坐在车中僵直不动的莫姑太太小声道:“您为傅妃娘娘求情,一头撞死在宫门前,他这就饶过傅家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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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大管家传完话就走了,都没有等莫姑太太回话。
傅府的大门还是紧闭,门廊里为兴元帝治丧挂上的白灯笼,在风里就这么来来回回的晃悠,衬着无人紧闭的红漆大门,怎么看怎么惨淡。
莫姑太太呆坐在车里,这辈子过得顺顺当当,出嫁之前听父母兄长的话,出嫁后唯夫君的话是从,莫姑太太其实是个没什么成算的人。现在护国公府将她拒之门外了,夫君傅庸与她一墙之隔,回去问一问傅庸的意见?傅庸这会儿病倒在床榻上,问问儿孙们的意见吗?儿孙们跟自己一样惶惶不安。
“夫人?”下人站在车门前,小心翼翼地喊了莫姑太太一声。
“去,去帝宫,”莫姑太太说。
马车掉转了方向,一行人又往帝宫走去。
深夜的街头不见行人,可以让夜行的人策马飞奔。
莫姑太太还坐在车厢里发呆的时候,马车停下了下来,下人在车外说:“夫人,帝宫到了。”
这段路竟然这么快就走完了?
莫姑太太抬手推开了车窗,车窗外,宫门的城楼高高耸立,莫姑太太坐在车中,将头抬到极至了,没看不见宫楼的最上端。
“什么人?”有宫门前的禁卫大声喝声。
莫姑太太深吸一口气,自己推开车厢门下了马车,也不看过来问话的禁卫,低声小声道:“我是傅大学士府的傅莫氏,我要见傅妃娘娘。”
“傅妃娘娘身体不适,不见宫外人,”禁卫直接回了莫姑太太一句:“夫人请回吧。”
莫姑太太手指痉挛似地蜷着,她能往哪里回?
“快伺候你们夫人回去,”禁卫冲傅府的下人们喊。
“傅妃娘娘啊,”莫姑太太往地上一跪,开口就是一声哭喊。
禁卫皱眉头了,说:“傅夫人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帝宫门前!”
敢在帝宫大门口哭丧,你是活够了吗?就算这会儿先帝爷刚去,后宫嫔妃,皇室宗亲,朝中文武哭丧也是去寿皇殿哭去啊!
莫姑太太心里想着要给替傅美景求情的话,眼睛往面前的地上看了看,帝宫的门前不可能放着大石,也不可能有柱子,墙壁这些能让人一头撞死的物件在,莫姑太太看向了宫门,好像只有这门能让她一头撞死了。
就在莫姑太太找好了寻死之地的时候,桂嬷嬷带着几个宫嬷嬷从宫门里走了出来,走到莫姑太太面前停下后,桂嬷嬷说:“傅夫人这是又来见傅妃娘娘了?”
莫姑太太愣怔了。
“太后娘娘有旨,宣傅夫人进宫,”桂嬷嬷跟宫门前的禁卫们晃了晃手里的令牌。
禁卫们没吱声,这嬷嬷已经在这里等了老半天了,和着就是为了等傅妃娘娘的祖母啊。
不等莫姑太太反应,几个宫嬷嬷上前,将莫姑太太簇拥在中间,推着莫姑太太就往前走了。
傅家的下人们下意识地要跟着走,被几个禁卫亮了刀一拦,这几个下人就被吓破了胆,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家夫人被带进宫门里去了。
“你,你们,你们要做什么?”莫姑太太喊。
“太后娘娘要见你,”桂嬷嬷走在前面带路。
莫良缘要见我?莫姑太太慌张道:“我要见傅妃娘娘,我不在见太……”
“放肆!”不等莫姑太太将话说完,桂嬷嬷就训斥莫姑太太道:“太后娘娘宣你觐见,你敢不去?”
已经六神无主的了莫姑太太拼命地摇头,她不要见莫良缘。
桂嬷嬷跟几个宫嬷嬷道:“傅夫人这是走不动道儿了,伺候着傅夫人走吧。”
几个宫嬷嬷应一声是,将莫姑太太抬了起来。
四肢被人抬着往前走,这滋味可不好受,在护国公府的大门前,莫姑太太被这么抬过一回,现在又被抬起,脑袋后仰充血,让莫姑太太连气都喘不上来。
“我……”莫姑太太要喊。
一个宫嬷嬷手急眼快地将一个布团塞莫姑太太的嘴里了。
远看帝宫的时候,你会觉着这座帝王宫阙在黑夜里是灯火通明的,可是真正身在其中了,你又会觉着,帝王宫阙里的这点灯火,哪里比得上宫墙之外的万家灯火。莫姑太太被宫嬷嬷们抬着走了一路,没见着半点灯火,也没有看见一个人影。
长乐宫里,莫良缘坐在灯下用丝线打络子,听见桂嬷嬷说将莫姑太太带到了,莫良缘也没停手,应了声:“带她进来。”
莫姑太太被抬进宫室,往地上一丢。
“太后娘娘,”桂嬷嬷冲莫良缘行了一礼,道:“奴婢告退。”
莫良缘点一下头。
桂嬷嬷警告意味十足地看了莫姑太太一眼,这才带着宫嬷嬷们退了出去。
莫姑太太坐在地上,惊慌片刻后,又呆愣愣地看着莫良缘打络子,十指嫩葱一般的手指飞快的翻动着,深蓝的丝线在十指间缠绕,络子刚打,还看不出样式,只是偏大,似乎不太像是女用的。
“去国公府求情,护国公没有允你进门,”莫良缘说道。
莫姑太太张了张嘴,角是一副愣怔的模样。
“他说了什么?让你为了傅美景求情,我不理,你就一头撞死在帝宫门前,”莫良缘一边打着络子,一边说道:“这样他就饶过傅家满门?”
莫姑太太双手撑着地,挪动身体往后退,又是一脸的惊惶了。
莫良缘给络子打了一个结,将络子放下,看向了莫姑太太,“你来帝宫,是准备听护国公的话,拿自己的命换傅氏满门的生路了。”
莫良缘用的是肯定句式,眼中有烛火的倒影在跳动,目光却仍是冰冷。
“傅家人日后应该给你立个牌坊才对,”莫良缘说:“这么好的当家太太,他们不对你感恩戴德,那他们就太不是东西了。”
“你,你怎么,你怎么会知道?”莫姑太太问。
“稍想一下就知道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莫良缘扬了一边的嘴角,笑容看起来嘲讽,“你死了,不管她傅美景做了什么,我都得担一个逼死长辈,逼死圣上曾外祖母的罪,这罪名可大了,我不给天下人一个交待,天下人就容不得我了。”
兄长让自己来帝宫门前死,不是为了借自己的嘴诉傅美景的罪过,而是为了对付莫良缘?莫姑太太又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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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能信护国公的话?”莫良缘看着莫姑太太道:“你是他的亲妹妹,他都不讲一点情义,你能指望你死后,他对傅家上下讲情义?”
何止是对自己没情义?莫姑太太看着莫良缘,这是莫潇的亲孙女儿,不也送进宫来当了寡妇?
“你其实死在护国公府的大门前的,”莫良缘说:“这样一来,你以死谢罪,护国公再动傅家,那他就得担上一个刻薄寡恩的名声,护国公那么爱惜名声的一个人,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
兄长让自己去死,这会儿侄孙女儿也要自己去死,莫姑太太突然就情绪失控了,“他将你送入宫,他的名声就能好了?他做事儿时,他怎么不爱惜自己的名声了?!”莫姑太太冲莫良缘喊了起来。
“圣上重病,但凡有半点的可能,身为臣子哪怕赴汤蹈火也得去做,”莫良缘说:“送我入宫,虽然没能让圣上延寿,但护国公的臣子忠心尽到了,唯一可惜的没能敌过天命罢了。”
莫姑太太张口结舌了。
“护国公有本事诛了傅家满门,我可没有这个本事,”莫良缘跟莫姑太太道:“所以,我觉着你拿名声这东西来要挟我没用,你得去找护国公。”
莫姑太太说:“我一头撞死在国公府的门前?”
“也不用撞死,撞个头破血流就够了,”莫良缘说:“请罪的原因么,你气病了老太君。”
出嫁女回娘家,然后气病了母亲?那自己会落下一个名声?莫姑太太眼睛都红了。
“死都不怕,你还怕坏了名声?”莫良缘看着莫姑太太笑了起来。
莫姑太太呆坐了片刻,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归府之后,如果你还有力气传话,跟傅庸说,让他来帝宫见我,”莫良缘道:“或者在决定来见我之前,他可以再去护国公府跪地磕头地求求看。”
“我,我要见傅妃娘娘。”
“你还要见她?”莫良缘说话的声音突然就变冷了,“傅氏,老太君生你养你,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你要觉着你生是傅家的人,死是傅家的鬼了,你又三天两头的往护国公府跑什么?”
莫姑太太被莫良缘说得抬不起头来,扑通一声跪在莫良缘的面前,想开口傅美景求情,又开不了口。
莫良缘又开始低头打络子了,嘴里跟莫姑太太道:“你去护国公府吧。”
莫姑太太失魂落魄地起身往宫室外走。
“护国公再让你做什么,说什么,你在照做之前,先想一想,是谁有本事诛杀你傅家满门,”莫良缘低声道:“让你去了国公府带出秀云的家人,傅庸和傅美景也是在利用你,你偶尔也为自己想想吧。”
“这不是,这与傅妃娘娘无关,”莫姑太太还是固执地要为傅美景说话。
“不为了傅美景,傅庸是突然间坏了脑袋,要赌上全族人的性命,跟护国公拼上一回?”莫良缘好笑道:“再犟的人,见了棺材也知道掉眼泪了,你这是见了棺材也不掉泪?”
莫姑太太脚步踉跄往外跑了。
“对了,一定有护国公的人在盯着你,你方才没死在宫门前,莫潇一定会防着你再回国公府去寻死的,”莫良缘又道:“你小心一些,不然我怕你死在路上。”
莫姑太太这一回直接一个跟头摔在了地上。
“送傅夫人出宫去,”莫良缘冲门外道。
候在门外的桂嬷嬷应了一声是,冲半死了不一般的莫姑太太道:“傅夫人,请吧。”
门外的脚步声听不见了,莫良缘打着络子的手一颤,想回辽东,想作陪严冬尽的白首的人,她就得让莫潇死,让莫家这个百年的世家豪门就此没落,将莫潇那庞大的党羽灰飞烟灭,这样父兄,她和严冬尽才能活,才能不重走前世里的那条不归路。
至于谁当皇帝,不管是李祉,还是睿王,手握重兵坐镇一方的大将都会受猜忌。但没有了护国公府这个以血脉亲情为名的枷锁,她的父兄这辈子就不用被人利用,可以不听调,不听宣,此生不入京城半步。四方诸候,封疆大吏坐大,这已是天下大势,李祉也好,睿也好,凭什么调兵平了四方诸候,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们?
也许睿王成皇后,他们这坐镇辽东的一家人还能与睿王交好。
莫良缘将只打了一小半的络子握在了手里,在想睿王之前,她得先让莫潇走上黄泉路才行。
有血沾在了深蓝的丝线上,丝线洇湿了一片,却因为颜色深而看不出血色来。
莫姑太太走到帝宫门前,突然跪下,冲着傅美景长秀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宫嬷嬷们要拦,被桂嬷嬷摇头止住了,想磕就磕吧,桂嬷嬷看着莫姑太太,莫家的嫡女,傅家的当家太太,傅妃娘娘的嫡亲祖母,这位从小到大就是高人一等的身份,却没想到只是个蠢妇。
“去护国公府,”站在马车旁,出了宫的莫姑太太吩咐马夫道。
傅家的下人都苦脸,还得再回护国公府?
有丫鬟上前要扶莫姑太太上车。
“另有马车送我过去,”莫姑太太避开了丫鬟伸过来的手,道:“你们先去,你坐进车里吧,这天儿太冷了。”
傅家的下人们也不敢问一句为什么,马夫赶着车,丫鬟坐在车里,家仆们跟着,一行人先走了。
莫姑太太一直等这一行走得没影了,才一个人慢慢地往前走去。
养尊处优的贵妇人,走短路还行,可是这路一走长了,莫姑太太的双脚生疼,如同不是自己的了一般。
三更的打更声远远地传入耳中,莫姑太太看一眼空无一人的街道,紧紧披风的衣带,很失仪态地抱着膀子往前走,深夜寒冬的街头实在是太冷了。
极有规律的打更声突然停了。
莫姑太太也如受了惊一般,停住了脚步。
“死,杀人了!杀人了!快来人——”
更夫的惊呼声从远处传来,让莫姑太太全身的血液瞬间就冻住了。
街中央,十来具尸体倒在地上,连拉车的马都没能幸免于难,人血和马血混在一起流了一地,更夫跌坐在地上,打更的木梆被扔得老远,在了更夫疯了一般的大叫声中,已经入睡的一条街被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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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姑太太混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一眼倒在路中央的尸体,一个家丁的脸正好对着莫姑太太这里,死去的人脸上神情不见惊恐,只喉间被划开一道血口子,显然在是来不及反应之下被人一刀封喉的。
“官兵过来了!”人群外有人高喊。
来有不是京师府的衙役,而是京营右大营的主将程广庞的亲自带了一队兵马来。
莫姑太太低头,默不作声地拼出了人群后,莫姑太太往黑暗处跑去。她的兄长要杀她,她要找个地方藏起来,家里也不安全,她不能回家,她现在在能去哪里?蹲在一旁店铺的屋檐下,莫姑太太全身颤抖着想,这会儿她去护公国府没用,深夜里,她就是一头撞死在了护国公府的府门前,看见她死的,最多就是护国公府的下人,她要白天里,等到门前那条路上行人最多的时候过去。
几个男子从屋檐前跑过,莫姑太太吓得缩着身子蹲到了地上。
程广庞仔细看了地上的尸体,点手招过自己的一个亲兵,小声道:“你去护国公府一趟,就说被歹人杀了的人是傅府的下人,万幸的是傅夫人无事,请国公爷不必担心,我会亲自带人找到傅夫人的。”
亲兵领了命,骑马往护国公府跑去。
程广庞看看自己的周遭,人山人海的,附近几条街的人可能都过来了。程大将军心里发愁,莫家的那位姑太太若是聪明就躲在人群里,他总不能将在场的人都一一看过,这人要怎么找?
“王爷,”睿王府里,一个侍卫匆匆跑到睿王的书房门前,禀道:“傅大学士的夫人方才在街上遇见了贼人,跟着傅夫人的下人都死了,傅夫人不见踪影,现在程广庞程将军在带着人寻找傅夫人。”
“什么?”回来见睿王的赵季幻不相信道:“有人要杀傅夫人?她不是莫家的姑太太吗?”
睿王手指在书案上的文书上划了划,跟赵季幻道:“先不去傅府搜人,带着慎刑司的人守住城门,年欢喜出不了城,就不怕他作妖。”
赵季幻说:“王爷,这个年欢喜一定是在憋着什么坏啊,不然傅家也不会单保他一个人啊,是不是派人把傅府看起来?”
“守住城门就好,”睿王道:“这个人的生死我不在乎,我只想他出不了城。”
“是,”赵季幻领命。
睿王扭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天色已经隐隐泛白了,这一夜又要过去了。
官道上,周净看着面前林外不远处的庵堂,说:“进香庵,他们进庵堂做什么?这帮人还要歇歇脚不成?”
严冬尽看一眼又重新关上的庵门,说:“我进去看看。”
周净现在就不放心让严冬尽一个人折腾,忙就道:“我跟着严少爷你走。”
严冬尽点一下头,出了树林就往进香庵走,周净手按一下腰间的战刀,跟在了严冬尽的身后。
庵堂的大门紧闭,严冬尽和周净绕到了庵堂的后院,两个人翻上了进香庵的墙头。这会儿天色将明,进香庵里亮着灯的屋子没几间。
“那帮人会在哪间屋?”周净低头看一眼墙里的小花园,问严冬尽道。
严冬尽指了指最靠近庵堂大门的,亮着灯的屋子,道:“那里。”
周净看着那间屋,说:“你看见人了?”
“不想惊动庵堂里的人,那帮人就不往里走,”严冬尽说着话,跃下了墙头。
周净也双脚落地的时候,庵堂的一间禅房里传出了木鱼声。
“天还没亮就特么地念经了?”周净嘀咕:“有这劲头,这帮尼姑干什么事不行?”
严冬尽看了周净一眼,说:“你不念经,你还不准别人念经了?你还想人家帮你去打仗?”
周净闭嘴了。
亮着灯的屋子里,秀云垂首束立,黑衣汉子看了秀云一声,跟与自己隔着一张长条几坐着的大汉道:“这个就是秀云。”
大汉留着络腮胡,身材肥硕,但一双眯成线的眼里透着精光。
秀云被这样一个人盯着看,吓得几乎将自己缩成了一个团子。
“要做的事儿,兄弟你都跟她说过了?”大汉问黑衣汉子。
“说了,”黑衣汉子点头。
“成,”大汉抹一把胡子,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我,”秀云开口要说话。
“你说,”大汉人都站起来了,见秀云要说话,便又重新坐了回去。
秀云揪着双手道:“小姐,我是说太后娘娘,她是写信回辽东过,说过我是贴身伺候她的丫鬟,可,可莫少将军是武将,我,我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听秀云提到自家少将军,窗外半蹲着的周净就忍不住了。
严冬尽伸手按住了要跳脚暴怒的周净。
屋里,大汉看着黑衣汉子说:“这女人不愿意啊。”
黑衣汉子看着秀云冷笑了两声,说:“老子好容易将你弄出京城来了,你这会儿跟老子说你干不了?”
秀云跪在了地上,哭道:“我,奴家从来没说过奴家能做成这事啊!各位爷,那是辽东大将军府的少将军,他是上阵杀敌的人,我只是一个给主子端茶倒水的奴婢,我就是能近了少将军的身,我又什么本事要了他的命?”
要了他的命?
若不是被严冬尽按着,周侍卫长已经拔刀冲屋里去大开杀戒了。
“不成功你就死,”黑衣汉子看着秀云道:“你不做,秀云姑娘,你家人还有我们主子手里,这事儿你没忘吧?”
秀云跪在地上哭。
大汉就跟黑衣汉子说:“要不然我们另想办法?”
黑衣汉子就盯着秀云,道:“秀云姑娘是不愿意?”
秀云哭道:“就算匕首上有毒,我也没有本事杀了莫少将军啊!”
大汉笑了起来,冲秀云点了点头,说:“看来秀云姑娘是个实诚人,你做不成,这不是还有我和我的兄弟们吗?”
秀云泪眼看着屋里的人,她没见过莫桑青,但本能的,秀云就是觉着这帮人不会是莫桑青的对手,能领兵征战,上阵杀敌的人,会拿十来个杀手没办法?
“这个你拿着,”大汉从衣襟里拿了一封用牛皮信封装着的信出来,扔到了秀云的跟前,道:“这个是太后娘娘写与莫少将军的亲笔信,事关重大,太后娘娘命你亲手将这信交给莫少将军,杀人不会,送信,秀云姑娘你总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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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云从地上拣起信,看一眼封口,信是封好了口的。
“秀云姑娘,你意下如何?”大汉问秀云。
递封信比杀人简单多了,秀云忙就点头。
“那就成了,”大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跟黑衣汉子道:“那我就带着秀云姑娘走了,能不能成事,我尽力,其他的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黑衣汉子道:“莫桑青不好对付。”
“这个我知道,”大汉道:“莫桑青不是在家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那是带兵打仗的将军,不过莫少将军在边地名声赫赫,我们这帮兄弟在中原也不是泛泛之辈。我还是前面那句话,我尽力,其他的交给老天爷看着办。”
黑衣汉子起身跟大汉告辞。
大汉坐着没动,摸着自己的络腮胡子道:“我听说兄弟你是要领着人去杀严冬尽的,那也是辽东大将军的少将军啊,你主子是跟辽东大将军府对上了?”
黑衣汉子笑了笑,道:“杀人就是为了钱,老哥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大汉放声大笑了一声,想起来这是佛门清静地,忙又收了这笑声,冲黑衣汉子一拱手,说:“祝兄弟你马到成功,宰了严冬尽,别反过来被严冬尽宰了就行。”
大汉的话听着是挑衅,不过黑衣汉子没见动怒,抱拳冲大汉行了一礼后,转身就走,没再看地上的秀云一眼。
“你带着派几个兄弟跟上他们,”严冬尽在周净的手掌心飞快地写着字,“不要打草惊蛇。”
“那这边呢?”周净也伸个手指在严冬尽的手掌心里写字。
“我盯着这里,你带着兄弟们在树林里等我,”严冬尽写道。
“不杀?”周净问。
严冬尽这回不写字,在周净的肩头拍了一下。
周净将腰身弯得低于窗台的高度,跳下走廊,往庵堂外去了。
屋里,大汉命自己的一个兄弟道:“给秀云姑娘找点吃的来。”
秀云摇头说:“好汉爷,奴家不饿。”
大汉看着秀云一笑,露了一嘴的牙,说:“站都站不稳了,怎么干活?先歇歇,我们不急着赶路。”
也许是大汉待自己的态度好,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秀云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些,问大汉道:“少将军他这会儿在哪里?”
“我们正在找,”大汉说:“不急,横坚这位少将军是从北边往南边来,目的地是京师城,我们走官道迎他就是。”
低头看地的秀云,听了大汉的话飞快地点了一下头。
“怕?”大汉问。
秀云嚅嗫了半天,才道:“怕。”
怎么能不怕,莫良缘她现在都怕,这还是没上过沙场的女流之辈,那莫桑青是什么人?秀云都不知道,等自己真正面对了莫少将军的时候,自己会怕成什么样,还能不能站着走路。
“想想家人,”大汉叹道:“想着你不办事儿,你家人就得死,你就不怕了。”
秀云坐在地上,突然就又哭了起来。
大汉拿起长条几上的酒杯,张嘴喝了一口,赞道:“京城贵人家的酒就是好啊!”
严冬尽这会儿坐在窗台下了,这个大汉长得强横,别看跟秀云说话显得人还挺通情达理的,可这人目光凶恶,在严冬尽看来,这冲这人为了银子,敢接刺杀莫桑青的活儿,就这明这人是干这行的老手,手里欠着人命,不是大盗就是强匪。
秀云拿着的那封信有问题,严冬尽坐在窗台下想,秀云递了信,这帮人才行刺杀之事,那封信应该是浸过毒了。
大汉的手下拿了一碟馒头进了屋,将这碟馒头放在了秀云面前的地上。
“吃吧,”大汉道:“吃饱了肚子,我们就走。”
秀云拿起馒头咬了几口下去,一个也不算大的馒头才去掉了一个角。
大汉就坐着看秀云吃。
秀云将嘴里的馒头咽下肚,怯生生地跟大汉说了句:“好汉爷,奴家吃饱了。”
大汉从秀云的脸看到秀云的腿,跟自己的兄弟们道:“老听人说,豪门世家把奴婢也当小姐养,你们瞧这秀云姑娘。”
“细皮嫩肉的!”有汉子喊了一声。
屋里的汉子们哄笑了起来,也不放声笑,笑声压在胸膛里,跟擂鼓似的。
秀云吓得又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大汉看着秀云摇头,说:“可惜了。”
秀云没听懂大汉这话的意思,想冲大汉讨好地笑上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大汉起身走到了秀云的跟前,问:“真吃饱了?”
秀云点头,这会儿就是让山珍海味在她的面前,她也吃不下去。
大汉猛地拔了刀,不等秀云反应,挥刀就砍在了秀云的肩头,几乎将秀云的左膀子给砍下来。
秀云愣愣地看着大汉,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伤她,下一刻巨痛袭遍全身,秀云惨叫一声就晕了过去。
一个身材干瘦的中年汉子走上前,蹲下身给秀云治伤,几针扎下去,愣是将秀云给弄醒了。
秀云睁眼就要尖叫。
“你是被人追杀的,”大汉蹲下身,伸两根手指就捏住了秀云的下巴,冷声道:“带着伤去见莫桑青,那位莫少将军可能对你的疑心能小点。”
秀云嘴里呜咽着,只是说不了话。
“见到莫桑青,你要让他相信他妹子现在情况危急,性命难保,”大汉跟秀云说:“记住我的话了?”
秀云哭了起来。
“说话!”大汉的两根手指用劲,声音突然就狠厉了起来。
秀云只得点头。
“没事的,”大汉的声音呼地就又放轻了,“你这膀子残不了,日后还是可以嫁一个好人家的,不行你就看看我的这些兄弟,找个你中喜嫁了。”
屋子里的汉子们又压着声儿笑了起来。
秀云在这个时候突然就开始怀念莫良缘了,老太君利用她,这些人害她逼她,想想也就是莫良缘没有利用过她,没有害过她。
中年汉子嫌秀云穿着的衣服费事,直接往下一扒拉,将秀云的上衣全都扒拉了下来。
屋子里的笑容突然就变了味道,所有的汉子都瞪大了眼睛看光祼了上身的秀云。
秀云挣扎不了,就只能哭,心里不停地在乞求,谁来救救她?又或者谁能开开恩,让她能重新来过,她一定用心待她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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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救星出现,秀云最后又一次疼晕了过去。
“别让这女人死了,”大汉跟中年汉子道。
中年汉子点头,跟大汉说:“死不了。”
大汉和中年汉子的手都规矩,没往秀云身上不该碰的地方碰。屋里的其他汉子只能用眼睛过干瘾,显然没有大汉的发话,他们不敢碰秀云。
“老大我们什么时候走?”有汉子问。
“天亮之后,”大汉站起了身,坐回到原先的坐椅上,灌了一口酒,说道:“让这女人缓一夜,她要是死了,我们的钱也就飞了。”
“老大,你真让这女人嫁兄弟们中的一个?”又一汉子搓着大手问。
“做梦呢?”大汉斜了这汉子一眼,“莫桑青是辽东大将军府的少将军,莫望北的独子,连我们干完了这趟买卖都得跑得远远的,这女人知道实情,花钱买莫桑青命的那人能让这女人活?都看着吧,这事儿完了之后,这女人和她那一家子都得死。”
汉子们面面相觑,突然就觉着有些冷了。
“老大,到底是谁花钱买莫桑青的命?”有汉子小声问道。
严冬尽不自觉地就屏住了呼吸。
“老子没问,”大汉将手里的酒壶重重地一放,“问了老子就得带着你们一块儿死。”
汉子们噤声了。
严冬尽离开了窗台。
“去个人到外面再转一圈,”大汉在屋里下令道。
两个汉子出了屋,将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前前后后地走了一遍,确定一切照旧后,才又回到屋里。
“他娘的,”大汉这时又捧着一壶酒在喝了,跟手下兄弟们怪笑道:“要不是这次的买卖难做,老子这会儿就抱着个小尼姑爽快一回了。”
屋里的汉子听自家老大说起了荤话,又都来了精神,一时间什么样的荤话都出来了,听得给秀云治伤的中年汉子一个没忍住,伸手在秀云的胸前揉捏了好几把。
“你说什么?”禅房里,正颂着经的莫良玉扭头看向了匆匆跑回来的宝珠,“你看见周净了?”
宝珠点头,随后就又不确定地道:“奴婢看着那人的身影像周净。”
“他翻墙出去的?”莫良玉问。
宝珠又是点头,道:“小姐,前院来了一帮人,奴婢没打听出他们是什么来路,主持师太不肯说,还说她是出家人,不问红尘事。”
莫良玉低头不语了。
“小姐,”宝珠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府去?四小姐成了太后娘娘,还要垂帘听政呢。”
莫良玉笑了笑,说:“你觉得太后娘娘很威风?”
宝珠说:“垂帘听政啊,四小姐可以去金銮大殿坐着了。”
“不知道她懂不懂什么叫国事,”莫良玉小声道:“垂帘听政,听起来威风,可若是手上无权,她跟小圣上一样,都是一个摆件罢了。”
宝珠想着莫良玉的话,问道:“小姐你这是在担心四小姐?”
我为什么要担心莫良缘?心里这么想着,莫良玉说出口的话却是:“是。”
宝珠讪讪然地一笑,她家这小姐专是口不对心的,若真跟四小姐有姐妹之情,你怎么能去算计严冬尽呢?
“你去吧,”莫良玉让宝珠去休息。
宝珠退了下去。
莫良玉敲一下木鱼,周净为什么会到进香庵来?他不是应该跟着严冬尽回辽东去的吗?难道?敲着木鱼的手又停了下来,严冬尽没回辽东,而是要回京城?这么说来,严冬尽就在庵堂外?莫三小姐无心颂经了。
严冬尽这时将庵堂里亮着灯的屋子一一看过。
莫良玉推窗往外看,庭前月凉如水,残雪未化。
严冬尽走进了漆黑一片的院门里,不知道是怎么了,还是说这就是孽缘,连夜探敌营都不曾犯过错的严冬尽脚下一顿,一根枯了的树枝在严冬尽的脚下断成了两截,头顶的冬青树上,一截很是粗壮的枝桠也在这时掉落,就砸落在严冬尽的脚前。
莫良玉听见这动静,都还没确定这是不是来人,来的人是不是严冬尽,莫三小姐就如同赌徒一般,提了裙角,飞奔回了佛前,双膝跪下,敲一下鱼,跟佛龛之上的如来佛祖祷告道:“求佛祖保佑我四妹莫氏良缘,求佛祖保佑她能逢凶化吉,求佛祖慈悲,赐我四妹平安。”
莫良玉抬手又落下,又是一声清脆的木鱼声响起。
严冬尽站在开了一道缝的门前,看见跪在佛前的人是莫良玉后,严冬尽的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又是她?
莫良玉这时又开始重复自己方才的话。
求佛祖保佑我四妹莫氏良缘。
求佛祖保佑她能逢凶化吉。
求佛祖慈悲,赐我四妹平安。
莫良玉在佛前虔诚地叩首,严冬尽听得愣怔在屋门前。
“该怎么办呢?”三叩首之后,莫良玉抬头问面前的佛祖:“我四妹难不成一生就这样度过了?长辈的安排我不能说对错,可是佛祖,我四妹该怎么办呢?我死了未婚夫,此生要守望门寡了,由我担这苦,这样能救我四妹良缘,能,能恕了我祖父不慈的罪吗?”
“该怎么办呢?”
莫良玉伏身在佛前痛哭了起来。
佛祖低眉,两旁的金刚却是怒目。
严冬尽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直到严小将军离开了这个庭院,莫良玉的哭声似是仍在他耳边响着。
许久之后,莫良玉才止住了悲声,起身走到门前,推开门后,屋外寒风冷冽,廊下,院中,空无一人。
莫良玉走到廊下站立,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不管方才是谁听了她的话,听了她的哭声,她希望那人会是严冬尽。
严冬尽出了进香庵回到林中,周净已经将人派出去,跟严冬尽说:“那帮人往北走了。”
严冬尽点一下头。
“这里面的人怎么办?”周净指着进香庵问严冬尽。
“先不急动手,”严冬尽低声说了一句。
“什,什么?”周净惊道:“严冬尽少爷,那伙人是要去杀少将军啊!”
“有我们跟着,我大哥就不会出事,”严冬尽看着林外的进香庵,冷声道:“不知道主使人是谁,光杀了动手的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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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了这个世上想莫桑青死的人都有什么人,关外的夷族都想莫氏父子死,除了夷族呢?严冬尽让周净先去休息,自己站在林中看隔着一条官道的进香庵,一边将想杀了莫桑青的仇人们一一想过。
护国公莫潇不可能,这人还想着辽东铁骑,莫桑青对这人还有大用,所以不可能是莫潇。
那些跟辽东大将军府结下梁子的朝中官员,封疆大吏们?这些人怎么能确定莫桑青就一定在来京的路上?
都说武将玩心眼永远不是文官的对手,这话对也不对,武将心思都在练兵,领兵打仗上,朝堂上的事,就算是在京城的武将,能位列朝班的,那些治国的事武将也插不上嘴,连句嘴都插不上了,那你要将军们费这个心思做什么?可领兵打仗的人,真要把心思放到争权夺利上呢?自古书生造反十年不成,造反的有几个不是领兵的材料?都有本事改天换地了,你说这帮将军们就真不会玩心机?
严冬尽站着想了一会儿,傅家这两个字就出现在严小将军的脑子里来了。
这个时候,最恨莫氏父子的能是谁?不就是被莫良缘夺了儿子的傅妃,还有这女人身后的傅家吗?原以为扶自己的儿子当皇帝,自己好歹能喝口汤,现在莫良缘垂帘听政,莫潇辅政,从头到尾没傅妃什么事,傅妃能忍了这口气?
莫桑青若是被刺身亡,最大的利益是谁?莫潇安排莫氏家族里的那个小崽子给莫大将军做嗣子,近而将人伸到辽东?大将军是只有莫桑青这一个儿子,可大将军还没老到不能生子的年纪,谁能肯定大将军后半后不会再跟哪个女儿生下儿子?将手伸进辽东这个好处,莫潇得不到。
李祉已经是皇帝了,所以就算辽东铁骑不是靠山了,傅妃也不用害怕。莫桑青若是出事,再把杀人的罪名安到护国公的头上,大将军与莫家翻脸,这样莫家内斗,护国公没有了依仗,睿王指望不上辽东铁骑,也许就与莫良缘的结盟就完了,而傅妃就将自己被完全排除在外的局势给扭转过来了。
“严少爷?”周净在林中坐了两口水,想想还是坐不住,又跑到严冬尽的身旁问:“我们就这么跟着那帮人?”
严冬尽点头。
周净说:“那,那这事是不是跟小姐说一声去?”
“睿王爷无法安排你入宫,这消息要怎么送进宫去?”严冬尽问。
周净说:“请睿王爷帮个忙?”
严冬尽摇一下头,“睿王爷也是想要兵权的,谁知道他会怎么样?”
“少将军出事儿,辽东就能落到旁人的手里?”周净不相信道:“那咱少将军还是小孩儿的时候,咱们大将军不已经坐镇辽东了吗?”
“你我会这么想,谁知道睿王爷会怎么想?”严冬尽低声道:“没了我大哥,大将军就断了一臂。”
周净闷声在严冬尽的身旁站了一会儿,嘀咕道:“这他娘的就没好人了?”
“我没说睿王爷不是好人,”严冬尽道:“只是我们不害人,也不能不防人吧?那是我大哥的一条命。”
周净扒拉一下已经乱成草了的头发,说:“那行,那就先不跟小姐说。”
周净说不找莫良缘了,严冬尽在心里琢磨,他是不是现在就应该带着人回京师城去,将傅氏那一家子杀个干净?还是等见到他莫大哥后,再作商议?严小将军从来没为了杀人的事,这么左思右想,斤斤计较的算计得失过。
“有人出来了,”周净这时用肩头轻撞了严冬尽一下。
有马夫从进香庵的后面赶着马车过来,停在了庵堂的大门前。
片刻之后,庵堂的门被打开,几个家丁侍卫模样的人先从门里走了出来,随后是五六个丫鬟婆子,最后是一个带着帷帽的女子由一个丫鬟搀着,从门里慢慢地走了出来。
“这女人,”周净眯着眼看,跟严冬尽说:“看这身段,这女人像是莫家的那位三小姐吧?”
“不管她,”严冬尽说了三个字。
周净恨护国公,可莫良玉对他来说是大义救了严冬尽的人。
“你带几个兄弟去后山门守着,”严冬尽命周净道。
周净点头领了命,却站着不走,跟严冬尽说:“我瞧着不对啊,那队人怎么冲着我们这里来了?”
莫良玉上了马车,命马夫一声:“我们走小道走,官道上不一定太平,我们还是避着些人的好。”
马夫心里嘀咕,知道世道不太平,三小姐你不能等大白天再走吗?可心里这么想,马夫嘴里不敢这么说,应了莫良玉一声是,马夫赶着车往林中小道这里来了。
“我真没看错,”周净在林中肩膀又撞了严冬尽一下,“那队人真冲咱们这里来了。”
“避开他们,”严冬尽下令。
原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休息的侍卫们都跳起了身来,自觉分两队,一队人赶着马往林深处走了,还有一队人直接就上树。
严冬尽和周净就上了身旁的树,冬日时节里,树叶凋零落地,可树长得高,人站在大树的高处,又是深夜里,树下就是站了人,尽力仰了脖颈往上看,也看不见刻意要躲藏的人。
到了树林前,马夫就跳下车,牵着马往林中走。
莫良玉坐在车厢里,手撩了车窗外车厢看。
林中有星星点点的月光,不闻鸟鸣声,只偶尔枯黄的蓬草堆里中虫鸣声传出,说万籁俱寂莫过于此。
看不见林中有人,莫良玉心下失望,难道是她想错了,只有周净留了下来,而严冬尽已经回辽东去了?
陪坐在车厢里的宝珠见莫良玉不错眼地,盯着车窗外看,不知道自家小姐在看什么,可宝珠也不敢问,只跟莫良玉道:“小姐,夜上风太大了,您小心些,不要着凉了。”
“我知道,”莫良玉应了宝珠一声,手却仍是撩着车窗帘,双眼盯着窗外看。
马车到了林中的小道上,马车跳上了车架,扬手就是一鞭打在马身上,喝了一声:“驾!”
莫良玉放下了手,直到这时,莫三小姐才真正死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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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玉一行人走了没多久,严冬尽从树上一跃而下,双脚刚沾了地面,周净就在严小将军身后小声问:“严少爷,你觉着那位三小姐怎么样啊?”
严冬尽扭头。
周净很俊的一个小伙子,这会儿龇牙咧嘴的。
严冬尽看了周净一会儿,道:“到底这个三小姐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净被严冬尽问的一愣。
“她又不跟我过日子,她是好是坏,是美是丑与我何干?”严冬尽说。
这话是周净想听的,可再一想,周净又跟严冬尽说:“严少爷,你这话就太无情了,人好歹救过你的命啊。”
严冬尽在这时开了句玩笑,“那你要我怎样?以身相许吗?”
“那怎么行?!”周净跳了起来。
“这不就得了?”严冬尽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正色道:“我会报恩,诛杀护国公府的时候,我留她性命就是。”
这就是严小将军的报恩了,我也以救命之恩还你的恩情,至于没有了家族,莫良玉就是活下来了,这位小姐要怎么生活,这个就不在严冬尽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周净摇头说了一句。
“你懂啊?”严冬尽问。
周净想了想,笑了起来,说:“我也不懂。”
一匹马蹄裹着厚布的马,从了严冬尽和周净的面前跑了过去。
“是小五子!”周净一眼认出骑马的人是谁,忙就跑出了林子。
小五子和另四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是被严冬尽留在京师城下的人手,这会儿看见小五子快马加鞭地从眼前跑过,严冬尽的心就提了起来,京师城又出事了?!
周净带着小五子跑进林子里,看见严冬尽,小五子喊了一声:“严少爷!”
小五子是提刀在手的,刀身上还凝着不少血迹,严冬尽上下打量小五子一眼,小五子人倒是没有受伤,“出了什么事?”严冬尽问。
严冬尽看见这侍卫手中的刀身上凝着血,“出了什么事?”严冬尽忙就问道。
小五子手指京师城的方向,说:“严少爷,小的们看见有人被追杀,原本不想救的,可听见杀手嚷嚷少将军的名字,小的们就出手了。”
“被追杀的是什么人?”周净忙就问道,难不成他们少将军已经到了京师城,被追杀的那位是他们少将军身边的人?
小五子说:“我们问了,那人不说,就是想走。”
“不是少将军身边的人啊,”周净失望道。
小五子说:“不是,少将军身边的人我都认识。”
出事的地方不靠近京师城,但离进香庵也不近,等严冬尽带着周净们,跟着小五子骑马赶到的时候,官道旁林间的空地上,七八具尸体倒在地上,四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将两个人围着,看表情还都是随时准备再打上一场的表情。
被围在中间的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看见严冬尽带着人过来,瞳孔就收缩了一下,原本还站着不动的人,抬手一刀就砍向了与自己同被围着的男子。
“严冬尽,”侧身躲刀的男子,喊了一声。
四个侍卫一愣,这个死都不说话的人认识他们严少爷?
严冬尽骑马就到了跟前,从马上跃下的同时,战刀就已经出了鞘。
“别杀他!”穿着打扮都似普通百姓的男子又喊了一声,自己也挥刀欺身上前。
有了严冬尽的帮忙,去路又被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堵死了,黑衣男子武艺再高强,最后也还是被严冬尽踹跌在地上。周净赶上前一步,将刀架在了这人的脖子上,小五子一脚踩在这人的胸膛上,让这位彻底动弹不得了。
严冬尽将刀归了鞘,仔细看了面前的人后,小声道:“你是晏墨哥?”
听到晏墨这个名字,在场的辽东大将军府侍卫都愣住了,周净更是张大了嘴,忙也抬头细看与他家严少爷面对面站着的人。
云墨冲严冬尽笑了笑,说:“我叫云墨。”
“姓云?”周净惊讶道,让另一个兄弟上前,拿刀架着地上人的脖子,他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云墨的跟前,盯着云墨的脸又是看了一会儿,周侍卫长道:“你怎么,晏少将军,你改姓了啊?”
晏墨,辽东北雁关守将晏凌川的嫡子,七年前死于北雁关,当时大将军莫望北还带着了少将军莫桑青亲临北雁关吊唁,现在,周净和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甭管见没见过晏少将军的,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云墨,死了的人怎么又活了?
“我记得晏夫人母姓云,”严冬尽这时说道。
云墨仍是笑了笑。
“所以晏少将军您现在是随了母姓了?”周净呆愣愣地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大将军救了我,”云墨简单道:“北雁关的晏墨七年前就死了。”
七年前,这位晏少将军才多大?
周净倒抽了一口气,他想起了,晏将军的夫人云氏夫人是死了的,后娶的媳妇是北雁关当地的大族之女,这特么又是一出继室得宠,当家老爷容不下前房儿女的戏码吗?周净看着云墨叹道:“晏少,云少将军,您跟我家少将军是师兄弟啊。”
辽东少主人的师弟,也有人敢害?!
“不说我的事,”云墨手指一下地上的人,道:“他叫年欢喜,是长秀宫的主管太监。”
周净和侍卫们看着云墨没反应,他们也就知道帝宫的大门往哪里开,长秀宫是什么地方?
严冬尽的眉头微皱了一下,道:“他是傅妃的人?”
“放肆!”嘴角流血的年欢喜冲严冬尽喝道:“那是傅妃娘娘。”
“死去吧,你,”拿刀架在年欢喜脖子上的侍卫,抬手就用刀背在年欢喜的嘴上拍了一下,将年欢喜的一嘴牙,几乎拍了一半下来。
年欢喜是个长相很好的人,被这一拍,嘴先肿,紧跟着脸也肿了起来。
“我没想到这太监会武,”云墨看着脸肿起老高,已经看不出漂亮模样的年欢喜道:“他原是帝宫戏园的青衣。”
“啥?”一个侍卫问。
“就是抢女人唱戏的,”周净道。
众人就都呆了一呆,一个扮女人唱戏的武艺这么好,帝宫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给读者的话:
晏读yan,燕的第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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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些?”严冬尽指着地上的尸体问。
云墨说:“年欢喜的人。”
“也是太监?”周净说着话,走到一具尸体前,用脚踢了踢,冲严冬尽摇头道:“不是太监。”
不是太监,那就是傅家的人了,进香庵里的那伙人在严冬尽的心头过了过。
“他们不来杀你的,就是去杀未沈的,”云墨小声跟严冬尽道。
严冬尽没吱声。
“我已经被逐出师门,”云墨又补了一句。
所以不喊师兄,喊字,严冬尽懂云墨这话的意思。至于云墨为什么会被逐出师门,严冬尽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事儿的时候,况且他就是问了,云墨也未必就愿跟他说。
“就么点人,想杀我们严少爷,他们也太高看自己了吧?”周净走了回来,面露疑惑之色的低声道:“这里是天子脚下的地儿啊,没王法了?”
严冬尽走到了年欢喜的跟前。
年欢喜看着严冬尽的目光不善。
“你们一共有多少人手?”严冬尽问。
年欢喜笑容轻蔑,只是他的脸这会儿肿着,让人看不出来这位在笑,倒像是在扭曲面容。
周净见年欢喜不说话,上前就要对年欢喜拳脚交加。
“别让他死了,”云墨说道。
严冬尽蹲下了身,要年欢喜的身上搜了搜,除了几两银子,一把匕首,年欢喜的身上没别的地方。
“怎么办?”周净蹲下身来问严冬尽。
严冬尽将搜到的银子抛给了周净,站起身走到了云墨的跟前,低声问道:“为什么不能杀这个人?”
“你不是也问了吗?”云墨道:“他们还有人手没有出现,留着这些人,对未沈不是个威胁吗?”
“你,”严冬尽手尖碰一下刀柄,道:“你是说我莫大哥会上京来?”
这小子是在防着自己,云墨失笑,手指点一下严冬尽,道:“你这小子。”
严冬尽认真道:“无旨我大哥怎能上京?”
周净这时回过味来了,云墨一走七年,七年前这位是他们少将军的师弟,可谁知道七年以后,这位又是个什么身份呢?京师城这块地儿,当祖父的能亲手将孙女儿推进火坑里,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周净是真的看不清。
云墨往边上走,示意严冬尽跟上。
严冬尽跟着云墨走到了一处无人地。
云墨将圣旨拿出,放到了严冬尽的手上,道:“这是圣旨,你看看吧。”
严冬尽不明白云墨怎么会有圣旨的。
“我现在在禁军任职,是奉太后娘娘的懿旨出宫的,”云墨又道。
太后娘娘这个称呼,让严冬尽听着就呼吸一滞。
“你先看圣旨,”云墨示意严冬尽先看圣旨。
严冬心打开圣旨看。
“有了这道圣旨,你的莫大哥就不是无旨上京了,”云墨低声道:“现在不光是年欢喜这一拨人,护国公的人也在找未沈。”
严冬尽小心翼翼地将圣旨卷好,还给了云墨。
云墨说:“可是年欢喜的嘴不好撬。”
严冬尽回身看年欢喜。
“复生,”云墨喊严冬尽。
“你怎么知道我字复生的?”严冬尽突然问道。
“我与未沈有联系,”云墨笑道:“冬尽春来,万物复生,所以你叫冬尽,字复生。”
“禁卫军里,有多少人是你的手下?”严冬尽问。
冬尽春来,万物复生这句话,是写到给严冬尽取字时,莫桑青在信里写得话,莫少将军在给未来妹夫取字时,也是这么跟严冬尽说的,所以看了圣旨之后,严冬尽还是不完全信自己,而听了自己方才的话后,才信了自己。
云墨看着严冬尽叹了一口气,道:“这次来京城,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头。”不吃苦头,这个在莫桑青的信里,打仗勇武,却没什么心眼的人,怎么会突然之间对人就提防成这样了?
严冬尽抿着嘴唇没说话,他吃了一个苦头,然后他就丢了莫良缘。
“我手里能完全信任的不过十几人,”云墨跟严冬尽道:“这点人手放在禁卫军里,一个浪花都激不起来。”
严冬尽“哦”了一声,光听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复生,你知道未沈现在在哪里吗?”云墨问。
严冬尽摇头。
“我们得最先找到未沈才行,”云墨犯愁,原以为只护国公府的人在找莫桑青,那自己有一半的机会先行找到人,现在云将军发现是好几拨人都在找莫桑青,那他最先找到莫桑青的机会能有多大?
“是不是傅妃死了,对我家小姐最好?”严冬尽突然问云墨道。
“这个自然,”云墨说:“生母死了,圣上就只能依靠太后娘娘了,只是,”话说到这里,云墨顿了一顿,道:“只是傅妃现在不能死,她是圣上生母,若是横死宫中,那太后娘娘就得担上逼死圣上生母的骂名。”
怕严冬尽边地男儿,对名声这东西不在意,云墨又跟严冬尽补了一句:“就算我们不谈骂名,这话若是圣上信了呢?”
严冬尽看向了云墨。
“杀母之仇,怎可不报?”云墨低声道。
“那没了傅家,傅妃会怎样?”严冬尽又问。
云墨说:“傅妃和傅家最好都死,只是傅家是圣上的母族,跟先前的缘由一样,现在不能动傅家。”
严冬尽又盯着年欢喜看了。
云墨道:“你要审他?”
“我大哥就在来京的路上,”严冬尽说:“云大哥你可以北去找他。”
“那你呢?”云墨问。
“那里,”严冬尽手指往北指,道:“那里有一座进香庵,一会儿我派人去烧了它。”
云墨没听明白严冬尽的话,烧个尼姑庵跟找莫桑青有什么关系?
“我会说我莫大哥在进香庵遇刺,”严冬尽说:“刺客就是傅妃身边的总管太监年欢喜。”
云墨皱眉道:“你想用刺杀朝廷官员这个罪名,治了傅妃和傅家的死罪?”
“刺客是谁先不说,”严冬尽道:“我要进宫去见我家小姐一趟。”
若是莫桑青遇刺重伤,那严冬尽这个被莫望北养大的人进宫去报信,这个进宫的理由说得过去,也没人能拦着不让严冬尽进宫,只是,云墨看着严冬尽道:“复生你想什么?”
严冬尽看着年欢喜,目光凝霜,严小将军低声道:“刺杀的罪名可能还不够让傅妃死,要杀人就要一击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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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墨倒也没有追着严冬尽问个明白,辽东大将军府有辽东大将军府的作事手段,他多问无益,云墨只是提醒严冬尽道:“傅妃占着圣上生母的名份,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严冬尽也看不出是不是把云墨的话听进去了,只点了一下头,问道:“云墨哥,你是怎么遇上年欢喜的?”
“就是遇上了,”云墨道。
“之后年欢喜就想杀了你?”
“他觉着我是替护国公出城办差的,”云墨小声道:“现在护国公与傅家已经翻脸,所以年欢喜想要我的命,这说得通。”
周净带着人将地上尸体都扔马鞍上了,才走到了严冬尽的跟前。
“我们回进香庵,”严冬尽道:“庵堂里的那帮人不用留了。”
周净点头。
严冬尽又跟云墨说:“云墨哥你去找我莫大哥,拜托你了。”
云墨拍一下严冬尽的肩膀,没再多话,上了马就从林间的小道上走了。
“那这个呢?”周净指着年欢喜问,他们去进香庵开杀戒去了,那位要怎么办?
严冬尽走到年欢喜的跟前,年欢喜的脸这会儿看着似乎肿得更厉害了,严小将军一脚踢到了年欢喜的左太阳穴上,将年欢喜踢昏了过去。
“绑在马上带走,”严冬尽转身往褐途的身前走去。
一道粗麻绳将年欢喜的嘴紧紧地勒住了,另一道麻绳将年总管结结实实地绑好了,小五子将年欢喜面朝下扔到了自己的马鞍上。
“进香庵里要是还有莫家的人怎么办?”周净跟在严冬尽的身旁问。
“杀了,”严冬尽的回答简洁又明了。
“那要是又是莫家的哪位小姐呢?”周净问。
“杀了,”严小将军还是这句话。
周净点头,想想又问:“那庵里的那些尼姑呢?也杀了?”
“庵堂里的尼姑已经没有多少了,”严冬尽道:“我看见还留在庵堂的在收拾行李。”
周净说:“那我们杀进去,她们要是还没走呢?”
严冬尽抬头看一眼天色,小声道:“天快亮了,那帮杀手会在天亮之后走,那都是些身份不能见光的人,所以那帮人在离开之前,会杀人灭口。进香庵的人若是聪明,就应该赶在天亮之前离开。”
“那她们要是不聪明呢?”周净问。
严冬尽没说话。
周净懂了,要是那帮尼姑没走,那就看命,他们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还能操心这些尼姑们的命吗?就算想,他们也没着心力。
“莫三小姐也是知道了那帮人在庵堂里,所以她连夜离开的?”走着走着,周净突然就又问道。
“不知道,”严冬尽直接回了周净三个字,并且扭头看了周净一眼,说:“你老是提她,你到底是怎么了?”
周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死心吧,”严冬尽道:“那是莫家女,莫家长房的嫡女。”
“我,我没起这心思!”周净被严冬尽的话吓了一跳,忙就摇头道。
“我不是说身份,”严冬尽道:“她是莫望乡的女儿,她配不上你。”
周净半天没说上话来,他一个小侍卫,就算他是个侍卫头目吧,手底下管着好几十号侍卫,可莫良玉是莫家的嫡出女啊,这小姐配不上他?
“京师莫家跟我们辽东大将军府不是一回事儿,”严冬尽说:“你不要犯蠢。”
周净不说话了。
秀云被人大力地推醒,睁开眼面对就是一个男人目带淫邪的双眼,秀云“啊”的一声惊叫,本能地就又要将自己缩成一团,没想到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疼痛让秀云开始流泪哭泣。
男人在秀云的脸上摸了一把,秀云的脸自打出宫之后就没有再洗过,皮肤出得油和附着在皮肤上的灰尘脏物混在一起,这张脸没了往日里的光鲜,肮脏衰老的可怕,可男人却摸得津津有味。
秀云只能坐着哭,却不敢挣扎。
“快点,那女人弄醒了没有?”屋外有人喊。
“走吧,秀云小姐,”听见喊,这男人才站起了身。
秀云试了几下都没能站起身来,男人不耐烦地伸手要拉,屋外却在这时传来了打杀声。男人愣了一下,随后就没再管秀云,拔了刀转身就冲屋外去了。
秀云躺在地上瑟瑟发抖,却又想着自己不能待在这里等死,于是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气,让秀云从地上爬起身,冲到了屋门前。
屋外的庭院里两拔人在厮杀,地上已经倒了不少尸体。
秀云又缩到了屋里,将屋里的几扇窗看了一遍,最后连接后院的窗户,翻窗跑进了后院里。
“你们是什么人?!”大汉手里的刀有半个人高,平举着,指着严冬尽喝问道。
严冬尽也不说话,只一刀砍了拦在他身前的两个强匪,提刀往大汉这里来了。
大汉的络腮胡子上这时都沾上了血,眯着眼等严冬尽过来。
周净在严冬尽之前冲到了大汉的跟前,挥刀就砍,严冬尽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周净不敢让严冬尽跟面前这个强匪头子对上。
喊杀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了,秀云就越慌张,脚下打了一个绊子,就跌在了地上。
“快来,”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尼姑从花台后面跑了出来,拉着秀云就要路。
秀云咬着牙,硬是从地上爬起身,跟着小尼姑跑。
后台后面的地上多了一个地室入口,小尼姑让秀云顺着木梯下地室。
“一个都不要放过了!”
一个男子恶狠狠地声音传来了,带着明显的辽东口音。
是辽东大将军府的人杀来了!莫良缘不会放过她,那这帮辽东人也一定不会放过她,就算这帮人不知实情救下了她,回头让莫良缘知道她还活着,谁知道莫良缘会怎么处置自己?秀云害怕的全身哆嗦,顺着木梯往下爬。
小尼姑也下了木梯,拉一下一个焊在墙壁上的拉环,地室的入口就又被关上了。
从外面看,这地室入口处就是一处假山,不知内情的人,再也不想不到假山下面会有一个地室。
大汉这时已经被严冬尽手里的刀斩掉了左臂,血汹涌而出,大汉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到了失血的状态里。
“搜这个庵堂,”眼见着大汉捂断臂处,夺路而逃,严冬尽没追,而是大声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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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追上去,大汉再强横,在失了一臂的情况下也是无力再逃出生天了,被几个侍卫追上就是一阵乱刀砍剁,要不是严冬尽要一个杀人的人证,大汉能活活被这几位剁成肉酱。
强匪们个个人上都欠着人命,可跟辽东的这帮军汉论起杀人来,那就差得远了。原本就处在下风的一帮人,看见自家老大惨死,心气也就散了,强匪们开始四下逃窜,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就跟着追,很快庵堂里外都染上了人血,佛门清静地成了屠宰场。
严冬尽在一间佛堂里站了站,脚下的不远处倒着一具强匪的尸体,一个侍卫跑进来,拽着死人脚往外走,血就在地上拖了一地。
严冬尽看一眼佛龛上的佛祖,又看一眼地上的血,难得的,这个不信佛的人心里有了点感念,对着宝相庄严的佛祖默念了一句:“对不住了。”
佛堂外又响起人死之前的惨叫声。
严冬尽转身出屋,背后上了金装的佛祖默然端坐。
侍卫们将庵堂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昨日严冬尽和周净就数过屋中强匪的数目,等尸体的数目与昨夜的对上之后,周净跑来跟严冬尽道:“严少爷,贼人的数目对了,可秀云不见了。”
站在院中花台旁的严冬尽扭头看周净。
“都找遍了,”周净把双手一摊,“尼姑都走了,那女人会不会跟着这庵堂的尼姑跑走了?”
“不可能,”严冬尽道:“再去找。”
周净挠着头,带着兄弟们将庵堂又搜了一遍,可仍是没有发现秀云的人影。
严冬尽走回到大汉所在的院子,一间一间禅房的找过,最后在一间禅房的后窗窗台上发现了血迹。
“这屋子没发生过打斗,”周净很肯定地跟严冬尽道。
翻过这后窗,严小将军就到了这间禅房的后院。后院里也被杀了好几个强匪,这会儿一地的鲜血,再想沿着血迹找人是不可能了。
周净将这个后院又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跟方才一样,仍是没有发现。
严冬尽绕着一座不算太大的湖石假山转了几圈,最后在假山前蹲下了身。
周净凑上前,也看了看假山,说:“这假山太小,藏不了人吧?”
严冬尽摸了一下假山底部,微微悬空的一处地方,这处地方比起假山其他的地方来,要光滑很多。
“这处地方高,人不是死在这里,所以血应该流不过来,”严冬尽指一下周净脚下的地,说:“你那里怎么会有血?”
地上有很小的血滴,跟浸入土里,一般人根本也看不出来。
周净眯了眼细看,最后捏了一撮土放到鼻下闻了闻,是有股血腥味。
“找不到机关,喊人来挖,严冬尽起身道。
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杀完人后,又开始拿着庵堂里的农具挖地,很快,在假山的外侧地上,被侍卫们挖出了一道用砖石垒起来的石壁。
“哥几个,再加把力气,”周净喊。
这会儿天光要放亮了,严冬尽看看天边已经露面的晨光,下令道:“炸开。”
小五子从身上拿了火药出来,嘴里一边还跟周净嘀咕:“我要带这玩意儿的时候,周头儿还骂我是疯子。”
众侍卫嘴角一抽,他们事先又不知道上京后能遇上这么些事儿,谁上个京师城会随身带着攻城掠地用的火药?
“是,疯的那个是我,”周净承认错误道。
火药炸开石壁的时候,整个进香庵的地面都剧烈地震动了一阵子,假山也被炸塌了一半,等被暴炸激起的灰尘散去后,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出现在石壁后面。
严冬尽没让侍卫们下去,自己一跃而入,周净不敢让严冬尽一个赴险,也跟着跃入洞中。
地室里躺着两个具尸体,一具是一个老尼的,看着已经有七十多岁的样子,还有一具就是那个救了秀云下地室的小尼姑,而秀云抱头,背依在墙角那里坐着,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周净蹲下身,掰着秀云的下巴迫使秀云抬头,仔细看了看秀云脏兮兮的脸后,周净跟严冬尽说:“这个就是秀云。”
严冬尽看着秀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迟迟没有说话。
周净在秀云的身上搜了一下,将那封要给莫桑青的信拿了出来。
严冬尽从周净的手里接过信,没急着拆信,而是开口跟秀云道:“没想到你还有杀人的本事。”
周净一愣。
秀云声音发颤地道:“不,不是我。”
严冬尽将信收好,抬眼看秀云。
被严冬尽用看死物的目光看着,秀云抖得更厉害了。
“凶手不是你还能是谁?”周净这时反应过来了,“我们就在外面,会发现不了逃出来的凶手?”
“她们救了你,”严冬尽道:“你却恩将仇报?为什么杀她们?”
“说话!”周净一脚踢在秀云的身上。
秀云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随着她的这一倒,身后贴着墙角放着的一把沾血匕首就露了出来。
“这就是凶器了?”周净没好气道,抬脚又踹了秀云好几脚,对待敌人,周侍卫长可没有什么不打女人的规矩。
“杀了她,”严冬尽说。
周净举了刀就要砍。
“她们要去官府报案,”看着刀尖还滴着血的刀在自己的面前举起了,秀云崩溃的大喊:“我不能让官府知道我还活着!”
“那你让她们去官府,你自己远走高飞就是,”严冬尽冷声道:“她们不知道你是谁,只会跟官府说,还有一个女子跟她们一起藏身地室。”
“我怕,”秀云大哭起来,如果万一这对师徒知道她是谁呢?
“你家小姐为什么将你赶出宫?”严冬尽这时问道。
秀云愣怔一下,反应过来,严冬尽并不知道京师城里发生的事。
“你是帮着傅家做事的人,所以你家小姐将你赶出宫了,”严冬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这事严小将军只要稍想一下就能知道。
“弄死吧,”周净晃着手里的刀。
“我不想死,求求你们放过我吧,”秀云爬起身来哪怕牵扯到伤口再疼,她也拼命给严冬尽磕头。
严冬尽看着身旁一老一少的尸体,道:“好,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就不杀你。”
“严少爷!”周净叫了起来,这么一个连恩人都杀的毒物不杀还留着?这恶女能帮他们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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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官道上已经有了赶路的行人和车队,大家伙正埋头赶路的时候,发现进香庵起了大火,等众人慌忙跑来救火的时候,发现了火里有尸体。
莫良缘昨天夜里一夜未眠,等到天将明的时候,才疲倦已极地睡去。这一觉睡是不好,梦里似乎又是明月楼的那场大火,严冬尽抱着自己问,良缘,来世你可愿嫁我为妻?
猛地从梦中惊醒,素纱帐低垂,莫良缘摸一下脸,脸上满是汗水。
“太后娘娘?”听见床榻上有声响传出,候在内室门里的桂嬷嬷忙就快步走到了床前。
莫良缘坐起身,道:“嬷嬷,这会儿什么是时辰了?”
桂嬷嬷撩起了纱帐,脸上的神情看着惶惶然的。
莫良缘一愣,问:“出什么事了?”总不能是睿王昨天晚上出事了吧?
“宫外传来了消息,”桂嬷嬷小心翼翼地道:“辽东大将军府的莫少将军在奉旨上京的路上遇刺了。”
莫良缘脑子空白,听清楚了桂嬷嬷的话,却理解不了的样子。
桂嬷嬷看一眼呆坐着不动的莫良缘,小声道:“太后娘娘,莫少将军遇刺了,睿王爷已经出城去看了。”
“遇刺?”莫良缘开口道:“我兄长遇刺了?”
桂嬷嬷点头,劝莫良缘道:“现在只知道莫少将军遇刺了,其他的情况还不明,兴许莫少将军他并无大碍。”
莫良缘从床榻跳下,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往卧室外跑去。
“太后娘娘!”桂嬷嬷吓了一跳,忙追着莫良缘跑。
莫良缘赤脚跑到了内室门前又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桂嬷嬷道:“我哥是在什么地方遇刺的?”
“听说是在北城外的进香庵,”桂嬷嬷忙道。
进香庵?那是莫家花钱养着的庵堂,若是别的莫家子弟可能会住,可她大哥那人不会,她大哥就是在官道上搭帐篷住,他也不可能住尼姑庵里去,再说官道上不是没有驿站酒家。
“太后娘娘,”桂嬷嬷走上前要扶莫良缘回床榻上去,小声道:“睿王爷已经出城去看了,您在宫里等王爷的消息吧。”
莫良缘没让桂嬷嬷扶,自己走回到了床榻上,她大哥进进香庵,那只会是进香庵那里出了什么她大哥不得不去的事,她大哥上京就是为了她,能有什么事逼得她大哥非去进香庵不可?
“太后娘娘,”小池子在内室门外禀道:“魏贵妃娘娘求见。”
“就说我身体不适,让魏贵妃娘娘先回去,”莫良缘道。
魏贵妃来也只能是为了莫桑青的事,现在情况不明,莫良缘不准备见任何人。
小池子跑走了。
魏贵妃在长乐宫门外听了小池子的回话后,叹了一口气,道:“看来太后娘娘这是又伤心了。”
小池子低着头没说话。
魏贵妃坐上了步辇回清平宫,宫里一大清早的都是早起清扫的宫人太监,魏贵妃坐在步辇跟一旁跟着的亲信崔嬷嬷道:“莫望北就一儿一女,女儿入了宫,儿子若是再死了,莫望北这是造了什么孽?杀人杀多了,遭报应了?”
崔嬷嬷觉着睿王现在与太后娘娘联着手,自家主子说这话不好,可心里明白,崔嬷嬷也只能是陪着笑脸。
坐在步辇上回头看一眼门前还亮着灯笼的长乐宫,魏贵妃心里满是恶意地想着,若是莫望北和莫桑青这对父子一起出事就好了,这样辽东军权易手,她儿子就不用跟莫良缘这个坐着花轿就成了寡妇的不祥人联手了。
莫桑青在进香庵遇刺的事,很快在京师传开,各种说法层出不穷,甚至还有人编排这位辽东大将军府的少将军是情杀。到了这天的中午时分,莫桑青是遭傅家毒手的说法,突然就如同滔天巨浪一般,一个浪花打下来,就席卷了整座京师城。
严冬尽一行人没遇见匆匆出城的睿王一行人,却在往帝宫去的路上,看见了赵季幻。
“那是赵季幻没错啊,”周净惊道:“他还活着?”
看着带人进了街边巷口的赵季幻,严冬尽面色阴沉。
“我去找他,”周净说着话就要下马。
“我们先去帝宫,”严冬尽抬手拦住了周净,低声道:“他就在京城,我们出了帝宫再找他。”
周净挠头道:“这他娘的,莫三小姐在跟我们说故事啊,赵季幻不是活着吗?那女人,那女人图什么啊?”
从三小姐到那女人,在周净的嘴里不过一句话的工夫。
“我应该庆幸她没拿假药给我吗?”严冬尽笑了笑,这笑容透着冷。
周净看着严冬尽,迟疑着道:“严少爷你跟那女人没仇没怨的,她没必要杀你啊。她要在解药上做手脚,我一定杀了她。”
看一眼赵季幻走进去的巷口,严冬尽催马往前。
“那女人图什么啊?”周净追着自家严少爷问。
严冬尽面色阴沉,没有说话。
莫良缘滴水未尽,一直等到正午阳光最好时,小池子来报,严冬尽求见。
莫良缘一下子从坐榻上站了起来。
小池子被莫良缘这一举动弄得挺害怕,就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太后娘娘,严冬尽求见。”
莫良缘手搭在坐榻扶手上,慢慢地又坐下了,道:“让严将军进来。”
“是,”小池子领命。
坐着等严冬尽的时候,莫良缘的脑子又泛了空,什么东西也想不了,就盯着宫室的门口看,就觉着这时间过得很慢,好像静止不动了一般。
严冬尽走进宫门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可等走进长乐宫宫门的时候,严小将军的身体僵了一下,如果不将莫良缘带出帝宫,他的良缘就得在这个地方待上一辈子了。
“严将军,请,”给严冬尽带路的小林子哈着腰走在前面。
长乐宫的一房一瓦,一草一目,看在严冬尽的眼里都面目可憎,随着严冬尽走路的步子越来越快,小林子不得不小跑了起来,才能确保自己走在前面带路。
等到了宫室门前,听见给自己带路的小林子躬着身冲门里喊,太后娘娘,严冬尽的身体又僵了一下,见鬼的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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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走进宫室,看着坐在坐榻上的莫良缘,一步步走近,走到膝盖快要贴在坐榻边上的时候,严冬尽才停了步。
宫室的门开着,但候在门外的小林子和小池子都是背朝门站着。
宫室很安静,宫室外的前后庭院也听不闻人声。
严冬尽伸出手,飞快抱了莫良缘一下,道:“大哥无事,你不要担心。”
莫良缘先还绷着,听了这句话,身上的劲一下子就泄了,原本端着的人往坐榻后面倒去。
严冬尽半蹲下身,握住了莫良缘冰凉的手,道:“大哥真的没事儿。”
“那进香庵是怎么回事?”莫良缘问。
严冬尽将发生的事,跟莫良缘说了一遍。
听完了严冬尽的话,莫良缘半天没说话,
“年欢喜我给带回来了,”严冬尽道:“那太监武艺很好,几个人打他一个,他也还支撑了好几招。”
“你带他回来做什么?”莫良缘问。
“傅美景是那小皇帝的生母,”严冬尽道:“想动她不容易,是不是这样?”
莫良缘点头。
“这个女人一定要死,”严冬尽咬牙道。
“她要杀你,还要杀我大哥,”莫良缘低声道:“她是该死,不过可以等一等的。”
“不能等,就算留着她的命,也要让她从此翻不了身。”
“睿王已经废了她的一条腿,”莫良缘小声道。
严冬尽摇头,说:“她不能走路,进香庵里不是还有一帮人要去刺杀大哥吗?哦对了,还有那个秀云。”
听见秀云这个名字,莫良缘就皱眉头了。
“不能走,有人伺候她,抬她,推她,”严冬尽说:“傅美景这个女人不一样能出现在人前?别说睿王只是废了她一条腿,睿王就是把她的两个腿都砍了,她不还是小皇帝的生母?”
莫良缘不明白道:“你又是年欢喜,又是秀云的,冬尽你要做什么?”
“毁掉一个女人能有多难?”严冬尽看着莫良缘道:“她自己死了,天下人还能再给你安过逼死圣上生母的罪名?”
毁掉一个女人,要不杀,要不毁掉这个女人的名声,想到这里,莫良缘身子一跳。
“年欢喜是什么时候入的宫?”严冬尽按着莫良缘,没让莫良缘起身。
“不知道,”莫良缘摇头,前世里,她没注意过这个长秀宫的太监总管。
“那就问一问,”严冬尽道。
年欢喜是李祉出生一年之后入的宫,入了宫没当几天小太监,就被派去了长秀宫,用了半年的时候,年欢喜就成了年总管,傅美景得宠,年欢喜这个长秀宫的总管太监也就水涨船高,在宫里很是有脸面。
不光是桂嬷嬷,就是小林子和小池子也对年欢喜的事知道的很清楚。
“先帝爷病重之后,老总管就被赶出宫去了,”小池子说:“年总管就是帝宫的总管呢。”
莫良缘和严冬尽互看了一眼。
桂嬷嬷知道年欢喜拿着长秀宫的令牌跑出宫去,现在睿王府的人,大理寺,京师府的人都在找他,这会儿太后娘娘特意问起年欢喜,难不成年欢喜落这位严小将军的手里了?瞄了一眼站在自己对面的严冬尽,桂嬷嬷话到了嘴边又忍住了。
“太后娘娘,”有太监这时跑来禀告,“护国公爷求见。”
严冬尽哂笑了一声,这人来得倒挺快。
“宣,”莫良缘回了一个字。
桂嬷嬷很是自觉地带着小林子和小池子退了出去。
护国公进了宫室,也不装样子给莫良缘行礼了,看着严冬尽开口就道:“你怎么能回来?”
“年欢喜奉在傅妃的命令刺杀我莫大哥,”严冬尽冷道:“出了这样的事,我怎么能不进宫面见小,面见太后娘娘?”
“胡闹!”护国公压低了声音怒道:“未沉人就没到京师城下,哪来的刺杀?!”
莫良缘和严冬尽心里都一凛,听护国公这口气,这人是知道莫桑青的行踪的?
“你是在咒未沈出事!”护国公一顶大帽子就给严冬尽扣了下来。
莫良缘这时笑了起来,道:“若不是冬尽发现了年欢喜和那帮强匪,这帮人还不就是冲着我大哥去了?祖父这个时候冲冬尽发火,是不是也该派人去护我大哥上京?”
护国公道:“你大哥什么时候上京的?”
“无旨我大哥当然不能上京,”莫良缘道:“我不知道傅美景是怎么想的,不过她想害我大哥却是真的。”
莫良缘从自己这里是要走两份圣旨的,护国公看着莫良缘眯了一下眼,第一份盖了玉玺的空白诏书,莫良缘是当着自己的面拿出来的,诏书是成了两半的,那现在莫桑青奉旨上京的那个旨,是从哪里来的?
“冬尽是扯了一个谎,”莫良缘面不改色道:“连我听到消息的时候都被吓着了,可是现在想想,借着行刺我大哥的名头,傅美景是不是就可以死了?”
护国公想了想,道:“那也可能是傅庸下的命令,年欢喜虽是傅妃的总管太监,可是为了自己的主子,听从主子母族的话,这也说的过去。”
这个推脱罪名的理由,护国公能想的到,那傅美景自然也想的到。
“我将秀云抓了,”严冬尽道。
“秀云?”护国公点一下头,骂了一声:“这个贱婢。”
莫良缘和严冬尽都看着护国公。
“你们是想让秀云指证傅妃?”护国公摇头道:“秀云是我莫家的奴婢,贴身伺候太后娘娘的人,虽然被太后娘娘赶出宫去了,可这也有太后娘娘使了苦肉计的嫌疑啊。”
“这就要国公爷你帮忙了,”严冬尽开口道:“秀云是被莫姑太太送进护国公府的,她要指证的是,年欢喜是傅妃的情夫。”
护国公的目光一跳。
“国公爷在帝宫里人手大把,”严冬尽道:“有道是众口烁金,传些话一点都不难。”
“这种事对圣上的名声有损,”护国公捻须低语了一句。
“祖父还真的关心圣上?”莫良缘笑了起来。
护国公不关心李祉,谁会去真正用心关心一个工具,或者一个踏脚石?护国公只是想着,情夫,年欢喜,这事可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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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还在犹豫,还在权衡利弊的时候,严冬尽已经开口道:“国公爷,我已经命人将年欢喜和秀云送去护国公府了。”
所以这是他的人抓到了凶手?护国公看着严冬尽,突然意识到,按严冬尽的路子走,莫桑青这会儿就应该在护国公府养伤,护国公看着严冬尽摇头笑了一下,以为武夫就不会耍心眼?严冬尽这不就是在跟他耍心眼,事情这小子做下了,冲到前头去的人却是他莫潇。
“太后娘娘啊,”护国公吁了一口气,神情有些无奈地看着莫良缘道:“若是你兄长真的来了京城,这个谎要怎么圆?”
护国公这话听着是真的操心莫桑青,不过重活了一世,莫良缘知道,她的这个祖父在套自己的话罢了,毕竟她拿走了两份空白的圣旨不是?
“无旨入京那是死罪,”莫良缘说:“我大哥怎么会做这种事?还是说,”目光带着试探地看着护国公,太后娘娘问道:“祖父你做了什么事?”
“未沈没犯这个糊涂就好,”护国公松了一口气。
“我大哥本就不糊涂,”莫良缘回了一句。
“复生啊,”护国人看向了严冬尽:“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你想好了?”
严冬尽道:“我想好了。”
严小将军态度认真,护国公态度和蔼,任是谁也不看出,这二位之间还有一场生死债在。
“对了,太后娘娘,”护国公又看向了莫良缘,“傅氏在护国公府的门前撞了石狮。”
莫良缘说:“那她死了?”
“没死,”护国公道:“府中下人将她送回傅府的时候,她还活着。”
“那祖父准备饶过傅家了?”莫良缘问。
护国公摇头,“伤人的恶犬不可留。”
“傅家听从傅妃的命令,参与行剌我大哥的事,”莫良缘紧接着护国公的话道:“先将傅家满门收押,祖父你选个能信的人,好好的审他们吧。”
护国公看严冬尽。
“冬尽是人证,”莫良缘不等护国公开口就道:“该冬尽去堂上作证的时候,冬尽自会去。”
“那复生就随老夫回护国公府吧,”护国公道。
“城里的驿馆,我就不打扰国公爷了,”严冬尽一口就回绝了护国公,再去护国公府,给你再一次下毒的机会吗?
“太后娘娘,复生,”护国公将说话的声音压低,说了句:“这是帝宫,既然你们知道要用男女之情毁掉傅氏,那你们也应该知道,这手段别人也会用。”
“祖父放心,”莫良缘笑了起来,道:“同样的理由用两回,就没人信了。”
圣上的生母不守妇道,再说圣上的养母也不守妇道?这就跟狼来了喊上三遍,就没人会信了一样,天下人没那么蠢,听见你喊狼来了,就一回回地都跟着你上山打狼。
莫良缘没说自己会守妇道,与严冬尽无男女之情的话,这让护国公心里咯噔了一下,再看莫良缘和严冬尽时,护国公未免有些心惊肉跳,这个孙女儿已经入宫,已经成了可入朝堂垂帘听政的当朝太后,这个孙女儿竟还想着严冬尽?
“祖父不去审年欢喜和秀云吗?”莫良缘问。
严冬尽就问:“国公爷,秀云的家人现在在哪里?”
护国公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是要解决傅家的时候,其他的人可以压后再说,“秀云的家人已经回到国公府了。”
“怎么回的?”莫良缘问。
护国公说:“莫家将他们送了回来。”
莫良缘挑一下眉头,脸上的笑容里带着了然的嘲讽,这就是棋子的命。
“复生啊,”护国公跟严冬尽说:“你与老夫同去审一审这个秀云好了。”
严冬尽点头。
“那就将秀云送与大理寺,”莫良缘道:“冬尽不会再进护国公府,还有,祖父,冬尽若是再出事,我那日与你说的话是算数的。”
护国公苦笑了一声,道:“太后娘娘多虑了。”
严冬尽深深看了莫良缘一眼,转身往宫室外走去。
护国公没跟着严冬尽往外走,而是看着莫良缘小声道:“傅妃与傅家的事,娘娘你不要再插手了,免是落人口实。”
“好,”莫良缘一口就应下了护国公的话。
“圣上如何了?”护国公问。
“有孙太医正守着,圣上无性命之忧,”莫良缘道。
“圣上是娘娘后半生的依靠,”护国公说:“娘娘应该多陪陪圣上才是。”
“好,”莫良缘还是一口应承。
护国公能听出莫良缘这声好里的敷衍来,他是知道的,李祉住进长乐宫后,莫良缘还没有去见过李祉一次,这二位同在一个宫里住着,竟是各不相干。
“祖父还有事?”莫良缘问。
护国公只得告退。
严冬尽在门外等着护国公,见护国公出来,严小将军迈步又往前走了。
护国公叹一口气,跟在严冬尽身后道:“你的这个手段太直接,复生,你就没有想过,这会伤了圣上的颜面?”
“太后娘娘才是圣上的母亲,”严冬尽面无表情地道:“傅妃算什么?”
“皇家还是认生母的,”护国公道。
“那又怎样?”严冬尽脚步停了一下,“圣上伤了颜面,与太后娘娘有什么关系?”
这人完全不在乎皇家。
护国公皱眉,王朝的封疆大吏们,怕都是严冬尽这样,皇权在这些人的眼里可能真的就一钱不值了。
莫良缘走到门前看严冬尽一步步离开。
要出去院门的时候,严冬尽停步回头,与站在宫室门里的莫良缘对视了一眼。
莫良缘冲严冬尽点一下头。
严冬尽这才又转身往前走了。
护国公这会儿只能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严冬尽和护国公一前一后走到长乐宫大门口的时候,小池子从后面追了上来,跟严冬尽道:“严将军,太后娘娘命你审完犯人之后,进宫来见她。”
“是,”严冬尽朝长乐宫里躬身行了一礼。
小池子看一眼护国公,就见护国公面沉似水地站在那里,小池子忙又把头低下了,心里想着,难不成莫少将军的伤情危重?
“走吧,”护国公喊了严冬尽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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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带着人往傅大学士去的时候,一个清平宫的管事太监跑到长乐宫,跪在宫室外跟莫良缘禀道:“太后娘娘,郑贵妃娘娘在寿皇殿前闹着要自尽,我家娘娘请您快些过去。”
莫良缘已经不知道该说郑贵妃什么好了,这位在要杀了睿王为秦王报仇未果之后,又想起来要去兴元帝的灵前自尽了?
站起了身,莫良缘走出宫室,看见魏贵妃身边的管事太监还跪在地上,便道:“你起来吧。”
管事太监从地上站起身,语气慌张地跟莫良缘道:“太后娘娘,我家娘娘劝不住郑贵妃娘娘,朝中的那些大人也不好劝她。”
“她还是在正殿?”莫良缘问,后妃们在配殿守灵,朝中大臣们在正殿门外守灵,这太监说朝中大人们也不好劝,郑贵妃这是跑到寿皇殿的正殿闹去了?
管事太监大力地点头。
莫良缘往前走,突然就停步问道:“是谁在郑贵妃身边伺候?”
管事太监道:“是郑贵妃娘娘身边的穆嬷嬷。”
莫良缘转身看向了这个管事太监。
管事太监被莫良缘看得吓了一跳,忙又想了想,跟莫良缘肯定道:“是穆嬷嬷没错儿,奴才亲眼看见的。”
桂嬷嬷这时带了人站在了院中候着,对于管事太监的话,桂嬷嬷有些哭笑不得,太后娘娘才进宫几天?太后娘娘能知道这个穆嬷嬷是谁?
莫良缘这会儿站在廊下,眯一下眼,手握起成拳,穆嬷嬷?“这个穆嬷嬷是眉心那里长着一颗红痣的吗?”
管事太监想了想,又是点头,穆嬷嬷眉心的那颗痣得长不大不小,颜色很红,这嬷嬷若是年轻个二三十岁,这颗红痣还真当得起一个美人痣的美称。
眉心有红痣的穆嬷嬷,莫良缘轻轻叹了口气,前世里这可是傅美景身边得用的人啊。
“太后娘娘?”管事太监眼巴巴地瞅着莫良缘。
莫良缘跟桂嬷嬷说:“去寿皇殿。”
寿皇殿前,魏贵妃,常贵妃,薛贵妃,韩妃都到了,却都拿已经是疯癫模样的郑贵妃没有办法,几个嬷嬷死死地抱着郑贵妃,脸上身上都挨了郑贵妃的拳脚,却都不敢松手。
众臣不能与后妃有什么接触,郑贵妃在寿皇殿门前寻死觅活,这些给兴元帝守灵的大臣们,就只得退到了金水桥上站着。
“太后娘娘到!”
远远的,太监高呼太后娘娘到的声音传来,虽然莫良缘只是个刚入宫的新人,可听见这句喊,不管是魏贵妃们,还是朝臣们,不知怎地都松了一口气。
莫良缘从步辇上下来,对上的就是郑贵妃已经充血了的眼睛。
“太后娘娘,”这一回是常贵妃带头给莫良缘行礼了。
莫良缘虚抚了一把常贵妃,扫一眼站成了一排的魏贵妃们,目光最终落在了郑贵妃的身上。
“你是哪门子的太后?!”郑贵妃冲莫良缘怒声道,心存死志的人,天不怕地不怕了,这会儿给郑贵妃一把刀,郑贵妃一定杀了莫良缘。
郑贵妃疯了一般地叫骂,一个帝宫贵妇竟是如同市井的泼妇一般,之前还抱着看莫良缘好戏的魏贵妃们觉着,被郑贵妃这样一闹,她们后宫嫔妃简直就是丢尽了颜面,而朝臣们都是频频皱眉。
“将这个奴婢抓起来,”莫良缘手指着跪在一旁的穆嬷嬷道。
两个在长乐宫当差的太监上前,一人架一只膀子,将穆嬷嬷从地上架了起来。
穆嬷嬷被吓住了,一脸愕然地看莫良缘。
“你敢动本宫的人?!”郑贵妃见莫良缘要抓她的人,更是疯狂了,挣扎起来,几个嬷嬷几乎压不住她。
“咳,”魏贵妃这时掩嘴咳了一声。
几个抱着郑贵妃的嬷嬷愣了一下,随后就先后将抱着郑贵妃的手一松。
外人看着就是郑贵妃奋力地拧着身子挣扎几下,挣脱了几个嬷嬷的手,郑贵妃娘娘往莫良缘的面前冲了过来。
“拦住她!”桂嬷嬷见势不好,忙就下令道。
“不用,”在长乐宫的众人要围住郑贵妃的时候,莫良缘开口道。
桂嬷嬷和长乐宫的众人稍一迟疑的工夫,郑贵妃冲到了莫良缘的面前,抬手就要撕扯莫良缘,却被莫良缘一把抓住了双手。
郑贵妃已经不年轻了,在深宫里不管是不是过得舒心,至少在生活上是养尊处优的,所以跟莫良缘这个长在边地的将门之女,不管是拼力气还是拼撒泼的本事,郑贵妃都是拼不过莫良缘的。
“您好歹是贵妃娘娘啊,”莫良缘看着郑贵妃叹了一句:“您这么做,让先帝爷和秦王爷看见了,日后你们怎么再相见呢?”
“你闭嘴!”郑贵妃在莫良缘的手里挣扎不得,便只能高声喊叫了,“你也配提本宫的儿子,提先帝爷?!”
莫良缘微微耸了一下肩膀,比起郑贵妃的满面疯狂,太后娘娘就是满面的云淡风轻了,“我配不配的有什么要紧?”莫良缘说:“横竖我死之后,不会去见他们。”
郑贵妃愣怔住了,莫良缘死后不入皇陵吗?
“是穆嬷嬷劝你这么做的吧?”莫良缘问郑贵妃,“想大闹一场,为秦王爷讨个公道?郑贵妃,你竟然会听这样的话,你以后你在先帝爷的灵前自我了断,朝中诸臣就会彻查秦王爷的死了?”
“你……”
莫良缘冲郑贵妃摇一下头,“谁会在乎一个失了儿子的后妃?”
郑贵妃的面容猛地就扭曲了。
“郑氏家族有与郑贵妃你联系吗?”莫良缘问。
没有,郑氏家族就好像在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自打那天睿王宣布了秦王的死讯后,郑贵妃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母族的人了。
“您这是何苦呢?”莫良缘目带同情地看着郑贵妃。
母族都放弃你了,朝中又有谁会为你出头,为你奔忙?
郑贵妃看着是跟莫良缘说话的,结果嘴一张就是尖叫出声。
“娘娘啊!”穆嬷嬷哭喊道。
莫良缘扭头看穆嬷嬷,目光如刀。
哭喊中的穆嬷嬷噤了一声,恐惧由心底生出,莫良缘知道她的事?这不可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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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她去长秀宫。”莫良缘看着穆嬷嬷下令道。
穆嬷嬷的身子顿时就瘫软了。
郑贵妃先是一愣,随即就往后退了一步,莫良缘顺势松开了抓着郑贵妃的手,低声道:“郑贵妃娘娘你若是出了事,这个奴婢能得到什么好处?”
主子横死,亲信奴婢除了从死没有别的出路,不说因为没伺候好主子被处死,就是侥幸逃过这个罪名,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从主子那里狐假虎威来的权势没了,也不可能再有新主子接手,你就是想夹起尾巴小心度日,也要看其他人给不给你这个机会。
“瞧瞧她的样子,”莫良缘让郑贵妃看穆嬷嬷,“她这会儿多害怕啊,我没看出来她跟郑贵妃娘娘你一样,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郑贵妃木愣愣地看着自己身边最得用的嬷嬷,不相信,可莫良缘的话又就是在她的脑中盘旋不去。
“我若是她,只会求郑贵妃你好好活着,”莫良缘又加了一句,“她这样的,怕死,又撺掇着你死,无非就是有个好退路。”
“放开她,”郑贵妃跟长乐宫的两个太监道。
两个太监看莫良缘。
莫良缘点一下头。
两个太监松了手。
穆嬷嬷得了自由,跑了几步,就扑倒在郑贵妃的脚下,哭喊起来:“娘娘,奴婢冤枉啊,娘娘!”
“哀家只说将你送去长秀宫,”莫良缘眼眸低垂地看着穆嬷嬷,“哀家只是让你去伺候傅妃娘娘,你喊的什么冤枉?”
穆嬷嬷一下子就张口结舌了。
寿皇殿的正殿前,一众兴元帝的后妃都看着穆嬷嬷。
穆嬷嬷入宫三十多年,也就今日这样被众多目光注视,穆嬷嬷身子发软,伸手就想抱住郑贵妃的双腿。
郑贵妃往后又退了好几步,突然将一个木瓶扔到了穆嬷嬷的面前,道:“喝了它。”
穆嬷嬷知道这只小木瓶里装的是什么,这里面的穿肠毒药还是她为郑贵妃寻来的,手伸来出,哆嗦着,穆嬷嬷就是拿不起这个木瓶。
“喝啊!”郑贵妃大喊。
穆嬷嬷身子一抖,手碰到了木瓶,将木瓶碰得滚出去很远。
这个奴婢不想死,什么奴婢陪着娘娘一起下黄泉,去见秦王爷的话都是假的!
郑贵妃之前有多信任穆嬷嬷,现在就有多愤怒,几步走到穆嬷嬷的跟前,郑贵妃想杀了这个奴婢,抬了手才想起来,今日自己身上可没有可以杀人的凶器。
“送这个奴婢去长秀宫,”莫良缘下令道。
两个太监又上前,拖拽着穆嬷嬷就要走。
眼见着自己躺在地上,被拖行的越来越远了,穆嬷嬷似乎突然醒过神来了,冲着郑贵妃痛哭流涕地喊道:“娘娘,奴婢真的是冤枉的,奴婢伺候了娘娘快三十年啊,娘娘!奴婢怎会背叛娘娘?娘娘您求求奴婢啊,娘娘!”
“将这个嬷嬷做过的事想一想,”莫良缘小声跟郑贵妃道:“看看在郑贵妃娘娘您对上傅妃的时候,这个嬷嬷究竟是帮着您,还是帮着傅妃的。”
有些事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就怕被细想,身为后宫四贵妃之首,郑贵妃与宠妃傅美景不可能是相安无事的,但最终是傅美景守在兴元帝身边,而郑贵妃数年时间难见兴元帝一面,这两人间的胜负不用明说,谁都看得出来。
郑贵妃僵直着身体站着,脸涨得通红,没人知道这位贵妃娘娘在这时都想了些什么,后妃们只看见郑贵妃最后两眼一翻,气晕在了寿皇殿的正殿门前。
“送郑贵妃回去,”莫良缘跟桂嬷嬷道。
桂嬷嬷忙点了几个嬷嬷和宫人太监的差,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郑贵妃抬着,往后宫快步走了。
闹事的正主儿一走,大殿门前突然间就显得宽阔了很多,好像之前那股乱阵只是众人的错觉。
莫良缘看向了魏贵妃。
太后娘娘看着自己的目光平常的很,可魏贵妃发现自己很厌恶被自己高的人,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后娘娘,”魏贵妃跟莫良缘道:“幸亏您赶过来了。”
莫良缘嘴角挑一下,说了句:“其实我不用赶来的。”
魏贵妃如同被人迎面扇了一记耳光,莫良缘这话就是在说,她是故意看戏呢。
“郑贵妃一死,于圣上的名声不好,于我的名声不好,于辅政的睿王爷就名声无损了?”莫良缘看着魏贵妃道:“她可是贵妃,还有生子之功,先帝爷刚去,这么一个贵妃娘娘就被逼得在先帝爷的灵前自尽,圣上还小,我又是一个妇人,最后这不慈不善,坐视秦王西枉死的骂名,魏贵妃你觉得会是谁担啊?”
自然是睿王担了,谁让睿王爷是圣上兄长,辅政之臣呢?
常贵妃们偷看一眼魏贵妃,魏贵妃这会儿的脸色精彩之极,就是那种自认聪慧无双,却被人当众戳穿你不过是个蠢货的脸色。
“太后娘娘,”韩妃这时站出来打圆场道:“原来这穆嬷嬷是傅妃娘娘的人?”
莫良缘说:“是。”
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个问题后妃们这会儿看着莫良缘,竟是都不敢问。
魏贵妃缓了过来,说了句:“太后娘娘与傅妃好歹是表姐妹。”
“我生于边关,长于边关,”莫良缘道:“我进京城,傅妃已经是后宫嫔妃了,别说是表姐妹,就是亲姐妹又如何?”
魏贵妃又被莫良缘拿话堵住了嘴。
“都去配殿吧,”莫良缘道:“好好给先帝爷守灵。”
“听说太后娘娘的兄长遇剌了?”魏贵妃却不肯低这个头,又问莫良缘道。
“是,”莫良缘回了魏贵妃一个字。
魏贵妃故作惊讶道:“太后娘娘的兄长可是辽东大将军府的少将军,听说是文武双全的人物,这怎么就遇剌了呢?”
您这是在说莫桑青是徒有虚名吗?
后妃们看看魏贵妃,又看看莫良缘,都等着莫良缘被魏贵妃激出火来。
韩妃急得不行,韩妃娘娘这会儿都想不明白,魏贵妃追着莫良缘这么不依不饶地做什么?睿王与莫良缘还联着手,你当亲娘的,这是想让睿王和莫良缘反目成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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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莫良缘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多谢魏贵妃娘娘关心了。”
魏贵妃怎么可能关心莫桑青?莫良缘的这声谢,给的人不在意,受着的人却是不得不接,接了却又心里堵得慌。
莫良缘看看在场的后妃们,这一眼匆匆而过,却又让在场的贵妇人都觉着,这位太后娘娘是看见自己了,“要么,我们就在这里站上一会儿,这会儿是寿皇殿的正殿门前啊。”
寿皇殿的正殿是李氏历代国君停灵的地方,这里皇后可以来,但后妃们没有这个姿格,就好比正宫门皇后可以走,后妃们却只能走帝宫右侧的众秀门,徒步走过一段长长的永巷,才能走进后宫一样。
众妃被莫良缘说的,都要么转身,要么扭头,都看面前屹立着寿皇殿正殿。
莫良缘却是往身后的金水桥看了一眼,众臣垂首束立在五座金水桥的侧右第二桥上,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众臣又都是着丧服,远远地分不出谁是谁来。
薛贵妃也没看寿皇殿的正殿,横竖她死了,不过就是躺在一口棺材里被送出帝宫,寿皇殿与她何干?薛贵妃看莫良缘,太后娘娘也是一身的丧服,可这看着惨白的颜色反倒将莫良缘衬得素净了些,红梅落雪,艳色没了,香自苦寒来的意味出来了。
薛贵妃不大明白,她们这些后宫女人都憔悴了,天塌了一般,怎么最该惶然无助的莫良缘却仍是可以顶着一张好颜色的脸,高高在上地活着?
莫良缘将视线从金水桥收回,扭头就跟众妃道:“现在诸位可以去配殿了吗?”
“姐姐,走吧,”韩妃拉住了魏贵妃的手,小声道:“姐姐你好歹想想睿王爷吧?”
魏贵妃是硬被韩妃拉走的,心气不平,但再回头跟莫良缘分出个胜负来?魏贵妃却又没这个把握?郑贵妃都疯了,还能被莫良缘那小女人给拉回来,她自个儿是能吵得过莫良缘,还是打得过莫良缘?
“太后娘娘?”后妃们都往配殿去了,桂嬷嬷走到莫良缘身旁,小声喊了一声。
“让众臣过来守灵,我们回长乐宫,”莫良缘边说边就往步辇跟前走了。
有小太监跑往金水桥传太后娘娘的懿旨,桂嬷嬷小声问莫良缘:“娘娘要去长秀宫一趟吗?”
“去听傅妃哭吗?”莫良缘坐上了步辇,“现在我担心我兄长,我自个儿还想找个地方痛哭一场去。”
桂嬷嬷跟在步辇左侧走,“那穆嬷嬷她?”
“就让她伺候傅妃吧,”莫良缘说:“让她好生伺候,傅妃若是再出了事,我就不会再饶她了。”
“是,”桂嬷嬷带着几个宫人往长秀宫去了。
长秀宫里,傅美景披头散发地从床榻上撑起身来,穆嬷嬷就跪在床榻前的地上,哭得喘不上气来。
“莫良缘送你来的?”傅美景问。
穆嬷嬷哭着应声:“是。”
“怎么会?”傅美景难以置信。
“奴婢也不知道这是出了什么事了,”穆嬷嬷哭道:“太后娘娘去了正殿门前,就命人将奴婢给拿了,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给奴婢。”
长秀宫里的人除了出宫的那个二十人,其他的都被抓到慎刑司去了,是这些人里有人将穆嬷嬷招供了出来?傅美景想到这里,摇了摇头,不可能,那些人里没人知道穆嬷嬷的事。那莫良缘是怎么知道的?是护国公?这个人在宫里也是眼线众多,知道穆嬷嬷的事倒是有可能。
“娘娘,奴婢该死,”穆嬷嬷给傅美景磕头道。
傅美景看着穆嬷嬷惨笑。
穆嬷嬷看一眼傅美景,再看看床榻,被褥上沾着血,傅妃娘娘身上的衣衫皱成一团,有脏,还有味道,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换过了。
“委屈你了,”傅美景跟穆嬷嬷道。
穆嬷嬷一惊,忙将视线收回,低头道:“能伺候娘娘是奴婢的福份,娘娘是圣上的生母,这些人不尽心伺候娘娘,有她们死的那一天!”
穆嬷嬷的话说得杀气腾腾,说给傅美景听,也是说给她自己听得,现在她除了指望傅美景能东山再起,她没有别的指望了。
“莫桑青怎么样了?”傅美景突然就转了话题问道。
穆嬷嬷忙道:“听说莫桑青在进香庵遇刺了,现在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傅美景说:“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护国公今天正午时分进的宫,去了长乐宫,”穆嬷嬷跟傅美景禀告道:“他出宫的时候,是带着太医走的。”
所以莫桑青现在人在护国公府?
傅美景心头揪起,莫桑青没死。
“娘娘,”穆嬷嬷说:“奴婢先伺候娘娘您更衣吧。”
傅美景这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么脏过,听穆嬷嬷说要伺候自己更衣,傅妃娘娘更是觉着身上有蚂蚁在爬一般地痒得难受。
穆嬷嬷开柜子,拿出换洗衣物,刚想去打些水来给傅美景擦洗一下,桂嬷嬷带着人到了。
两个嬷嬷上前,将就站在傅美景床榻前的穆嬷嬷拖着就走,都没给穆嬷嬷喊叫的机会。
傅美景脸色泛青地看着桂嬷嬷。
桂嬷嬷能看出傅妃娘娘正强忍着怒气,不过她的生路不在傅美景的手里握着,她伺候的主子跟傅美景也注定成不了好姐妹,桂嬷嬷是完全不用看傅美景的脸色的。
“太后娘娘有话要交待穆氏,”桂嬷嬷跟傅美景说:“傅妃娘娘,太后娘娘是担心这个奴婢伺候不好您,特意命奴婢来教教她的。”
“那我要多谢太后娘娘了?”傅美景问。
“穆氏是犯大错的奴婢,”桂嬷嬷的这张脸看着和善,说出来的话却是如钉子一般刺人,“太后娘娘是看在傅妃娘娘的面上,才饶了这奴婢的。傅妃娘娘,这也就是太后娘娘仁慈,您还不快些谢过太后娘娘?”
傅美景几乎承受不住这种来自一个奴婢的羞辱,但慢慢的,傅妃娘娘还是强撑着,在床榻上做了一个叩首的姿式,道:“多谢太后娘娘。”
这人,桂嬷嬷这下子心里有了感叹了,能屈能伸到这个地步,这个女人若是再次得势,那她就一定没有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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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嬷嬷再次回到宫室里的时候,脸肿着,发髻散着,头顶还秃了一块,显然是被狠狠整治了一番的模样。
傅美景躺在床榻上半天没说话,最后穆嬷嬷跪在床前哭了起来,傅妃娘娘才幽幽一叹,道:“暂且忍着吧。”只要她活着,那她就没输。
桂嬷嬷走出长秀宫的时候,让身遭的人都退下了,跟送自己出来的管事嬷嬷,洪嬷嬷道:“这里日后就是冷宫了,将你派到这里来当差,苦了你了。”
洪嬷嬷跟桂嬷嬷是同一批进宫的人,两个人都是从小宫女一步步走到今天管事嬷嬷的位置上,二人之前肯定是有过明争暗斗,但在得兴元帝临幸无望之后,这二位成了好姐妹,毕竟谁也没办法单枪匹马地在深宫里生存。
“在这里当差不清闲,”洪嬷嬷低声道:“我明白的。”在这里当差,就是来当太后娘娘的眼睛来的。
“里面的那位主子,”桂嬷嬷手指在手心走了一条曲线。
这是她们姐妹之间的暗语,手指画曲线,这是蛇行,意思是说毒蛇。
洪嬷嬷点头道:“我知道的,不过现在先帝爷不在了,她还能伤我?”
“她是圣上生母,”桂嬷嬷悄声跟洪嬷嬷道:“先帝爷护不住她了,圣上长大成人之后呢?”
洪嬷嬷顿时就被桂嬷嬷说愣怔住了。
“小心伺候吧,”桂嬷嬷盯了洪嬷嬷一眼,往台阶下去了。
多年的姐妹处下来,洪嬷嬷可不会误认为桂嬷嬷这是在跟她,好好伺候傅妃娘娘,以防日后傅妃娘娘再次得势,清算新仇旧帐的时候,她们也被傅妃娘娘算作了仇人。桂嬷嬷是在跟洪嬷嬷说,在圣上长大成人之前,送傅妃娘娘上路。
洪嬷嬷站在门前,看着桂嬷嬷一行人走远,这才转身回到了门里。
一个小宫人跑到了洪嬷嬷的跟前,小声道:“嬷嬷,太医院来人送了药方单子,说是给傅妃娘娘换了张药方。”
洪嬷嬷从小宫人的手里拿过药方,也没看,直接收进了袖口里,道:“就按先前的药方给娘娘煎药,这药方我去找太医再问问。”
小宫人不敢多说,应了一声是,退了三步后,转身又跑走了。
洪嬷嬷在门廊里站了一会儿,长秀宫之前的多繁花似景,现在就有多萧条落没,就跟这时节一样。
“不管用什么方法,”傅美景这时在宫室里跟穆嬷嬷小声道:“你去打听莫桑青的消息。”
穆嬷嬷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打听消息的本事了。
“拿着,”傅美景递了一个织锦的袋子给穆嬷嬷。
穆嬷嬷将袋子接到手里,这袋子看着不大,却死沉死沉的。打开袋子一看,穆嬷嬷发现里面将了满满一袋的金豆子。
“总有人愿意要这个财的,”傅美景看着穆嬷嬷道。
穆嬷嬷应声道:“奴婢知道了娘娘。”
长乐宫里,莫良缘叫了小池子到自己的跟前,脸上挂着忧心忡忡的神情,太后娘娘跟小池子道:“小池子,你帮我去护国公府问一问我兄长的伤情吧。”
小池子觉着跟着莫良缘什么都好,就是太后娘娘说话太客气,让他不习惯,哪有主子跟奴才这么说话的?“是,太后娘娘,”小池子躬身应莫良缘的声道:“奴才这就去。”
“带些宫里的伤药去,”莫良缘说:“跟太医说,无论无何,我要我大哥活着。”
小池子听了莫良缘这话,忙就安慰莫良缘道:“太后娘娘,莫少将军一定会没事儿的,奴才其他的道理不懂,可奴才知道好人是有好报的。”
莫良缘叹着气,冲小池子一笑,这孩子不懂啊,世上还有一句老话叫,好人不长命,跟坏人斗,输的那个总是好人。
小池子被莫良缘笑得呆了一呆,在小池子这个已经知道美丑的小太监看来,太后娘娘很美,笑起来的样子温温柔柔的,更美!
莫良缘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怅然一笑,也能让小池子觉着美,“快去吧,”莫良缘跟小池子说“路上要小心。”
小池子匆匆出宫往护国公府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帝宫。
莫良缘站在窗口看窗外的庭院,庭院被打扫得很干净,只是毕竟空了几十年,又是在冬季,庭院里没有花草,显然很是荒凉。
“太后娘娘,”小林子跑来禀告:“小池子已经带着太医院给的伤药,出宫去护国公府了。”
“好,”莫良缘应声道。
如果傅美景还有本事打听消息的话,那就让这女人相信她大哥伤重,徘徊在生死关心好了。想让傅美景暂时安生,最好的办法无疑就是,让这个女人抱有诡计即将成功的希望。
小池子跑到护国公府,被莫大管家带到了府中一间客院的正房里。门帘一掀开,冲鼻的药味就充斥了小池子的整个鼻腔,将小池子呛得打了个喷嚏。意识到自己失了仪,小池子马上就慌了。
护国公看了小池子一眼,跟莫福道:“带这小公公进去看一看。
莫福忙带着小池子绕过大屏风,走进了这间正房的内室。
两个太医院的太医正守在床榻前,小池子走到床榻前,床榻上的人面朝里睡着,小池子看不见这人的脸,厚厚的锦被将这人盖的严实,小池子也看不见这位伤到了哪里。
“少将军的伤不大好,”一个太医跟小池子说。
小池子知道这些太医们,说不大好,那莫少将军的伤就是很不好了!
外室里,一个管事的匆匆地进屋,走到了护国公的身旁,附下身跟护国公耳语道:“国公爷,老太君要见您。”
“什么事?”护国公问。
管事的说:“老太君要见姑太太。”
护国公招眼看这个管事的、
管事的马上就改口道:“老太君要见傅氏。”
“是谁在老太君面前提了傅氏?”护国公道:“将这个人抓了,处置了。”
这是要在府里杀人了?管事的心里一哆嗦,应了一声是,忙不迭地跑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护国公身旁茶几上放着的茶水由热变冷了,小池子才跟着莫福从内室里出来,双眼发红,一看就是哭过了。
“你让太后娘娘暂且宽心,”护国公神情疲惫地跟小池子道:“但凡有一丝希望,老夫都会救自己的孙儿的。”
小池子一听护国公这话,差点又哭了,他怎么听着这些人的话,总觉得莫少将军是没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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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池子被莫福送走了,护国公走出满是药味的屋子,刘氏夫人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迎面走了来,看见自己的夫人来了,护国公等在了廊下。
丫鬟婆子们不敢上前,都留在了院子里,刘氏夫人自己一个人走到了护国公的面前。
“你怎么过来了?”护国公问。
刘氏夫人道:“老爷要抓今日跟老太君提过傅氏的人,这可怎么抓?今日伺候老太君的人有好些个,这会儿将人都抓了,一审就互相攀咬,你也提过姑,傅氏,她也提过傅氏,找不出这个人来啊老爷。”
“找不出来,那就将人都换了,”护国公想也没想的道:“你守着老太君不要离开了,新去的人,敢无故与老太君的搭话的,不管说的是什么,一律都不要再用。”
刘氏夫人沉默了片刻,问护国公道:“若是老太君自己问起傅氏呢?”
为了不刺激老太君,护国公没让人将实情告诉老太君,这会儿老太君若是问起女儿,这要刘氏夫人,和伺候在老太君身边的人怎么回话?
“就说她现在宫里陪傅妃娘娘,”护国公道:“其他的事,你不用跟老太君说。”
刘氏夫人叹道:“妾身不说,老太君就不问了?今日老太君还念叨六殿下做圣上,说不定傅氏的诰命就得升一级了。”
护国公笑了一声,道:“她还惦记这个?”
刘氏夫人道:“老太君疼了傅氏这么多年啊,老爷。”
“老太君已经是超一品的诰命夫人了,再想往上升是没可能了,”护国公冷声道:“下回老太君再提这事儿,你就这么回她,让她不要想这些事了,安心养病才是正经。”
刘氏夫人这回在心里叹了口气,身为儿媳妇,她敢这么跟老太君说话吗?
“秀云的家人安置好了,”刘氏夫人又跟护国公道:“老太君先前答应了那丫鬟,免了她大哥的奴籍,现在?”
护国公看了夫人一眼,道:“将那一家人看好了,别再让他们跑了就行,其他的,夫人不用管了。”
看来秀云大哥的奴籍是不可能消了,刘氏夫人点一下头,恭顺道:“妾身知道了。”
护国公说:“你去老太君那里吧。”
刘氏夫人犹豫了一下,手往护国公身后的房门指了指,低声问道:“情况如何了?”
“不太好,”护国公简单地回了刘氏夫人一句。
听说莫桑青的情况不好,刘氏夫人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心情。护国公妻妾众多,但庶子只有一个莫望北,虽说那个奴妾生产之后就死了,可嫡母庶子相处难,更何况刘氏夫人没将莫望北带在身边养过一天,所以刘氏夫人跟莫望北这个庶子是谈不上什么母子之情的。待莫望北在辽东闯出了一番天地,封妻萌子,成了护国公五个儿子里最有出息的那一个,刘氏夫人是听见莫望北这三个字心里都不舒服,上不来气的那种。
一个奴妾的种,成了坐镇辽东的封疆大吏,手中雄兵几十万之众,而她的儿子,除了最小的五子仍在外游学外,老四病弱无法入仕外,另外的两个只能在朝中,受着父亲的萌荫熬资历。要说刘氏夫人对此有点在意,那都是扯谎,这事简直就是刘氏夫人的心魔!
现在莫望北有可能要失掉唯一的儿子了,刘氏夫人松了一口气,甚至高兴,可是想着,莫良缘已经被毁了后半生,自己又在为莫桑青的死高兴,刘氏夫人又觉着自己让恶心,这位护国公府的当家夫人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
“你去吧,”护国公跟刘氏夫人说。
刘氏夫人低头往廊外走,来的时候心事重重,走的时候,刘氏夫人更加的心事重重了。
莫福在刘氏夫人走后没多久跑了回来,跟还站在廊下的护国公禀道:“主子,夫人将今日伺候老太君的人都抓了。”
护国公道:“你再去傅府一趟。”
莫福的脸马上就苦了下来,他奉护国公的命令,跟着严冬尽去傅府,没想到到了傅府门前,严冬尽就将他赶了回来,这会儿他再去,那位严小郞君就能让他进傅府了?
“没用的东西,”护国公看着哭丧着脸的莫福道:“你说奉老夫的命令,他严冬尽凭什么赶你走?”
莫福想说,那小子连国公爷您的面子也不给啊,可是看看护国公冷冰冰的脸色,莫大管家就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他若是已经将傅氏父子抓了,”护国公道:“你就去大理寺跑一趟。”
“是,”莫福应声,随后就问了护国公一句:“那奴才若是在傅府遇上了傅氏,奴才要怎么做?”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护国公冷道:“你跟傅氏说,损了皮肤都是不孝,她如今连命都不要了,这样不孝的女儿,我们莫家要不起。”
“哎,是,奴才,奴才知道了,”莫福应着声跑了。
莫福带着人赶到傅府所在的天福街时,这条街上已经聚了大批的京师百姓。骑马进不了天福街,莫福只得下了马,拉住了一个在街上驻足的路人问情况。
“傅夫人在傅府大门前挂了条白布,”一个路人跟莫福说:“傅夫人说了,带队抓人的那个小将军要是敢从傅府带人走,她就将自己吊死在傅府的大门前。”
莫福听了路人这话,就觉着脑子发涨,以前看不出来,现在在莫大管家看来,这位莫家娇养出来的姑太太那就是一个十足的泼妇,还是个没什么脑子的泼妇。莫四小姐,现在的太后娘娘担过这个名声,可事实证明,太后娘娘精明的要死,所以这人啊,莫大管家边苦着脸往人群里挤,边想,所以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还得就事来看。
傅府的前门庭院里,严冬尽负手站着。
莫姑太太就站在大门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严冬尽。
而莫姑太太身后,除是封门的护国公府侍卫、家丁外,就是看人潮堪称汹涌的闲人们了。
“要么我们从侧门走?”一个护国公身边的侍卫长小声问严冬尽道:“老这么被堵着,不是事儿啊。”这事拖得越久,对严冬尽没什么损失,受损的是他家国公爷的名声啊,门前撒泼的那位是他们国公爷的亲妹妹啊!傅家丢尽颜面不提,你莫家又是怎么教养自家小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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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往门前走,随着严冬尽离自己越来越近,莫姑太太就越觉得心慌,下意识地要往后退,可是看见院中被护国公府的侍卫们反剪了双臂押着的丈夫和儿子,莫姑太太就又有勇气站着不动了。
“若是我家老爷真的犯错,”莫姑太太看着严冬尽道:“大理寺要抓我家老爷,那应由大理寺的衙役来抓人。”
严冬尽走到了门前站下,扫一眼门外黑压压一片的人群,目光落在莫姑太太的脸上,“你还死不死了?是这白布挂得太高,你够不着?要不要我命人帮你?”
严冬尽说话的声音不算高,不过足够门外的人听见了。
“噢!”
门外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莫姑太太双腿一软,人就跌坐在家门外。
“慈不掌兵,”人群外,康王掩嘴边咳,边小声跟身边的幕僚道:“傅氏怎么就会觉得自己能拿捏得住严冬尽?”
上了年纪的幕僚叹气道:“太乱了。”
康王懂幕僚地意思,如今的时局太乱了,京师城在兴元帝一朝时,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天天上演大戏过。
“说到底,”幕僚跟康王道:“是有人不甘心。”
康王的咳嗽声突然就剧烈了起来,这个不甘心的人能是谁?无疑就是住在长秀宫里的那位的,“宋先生是说,那女人应该继续忍下去的?”
这位姓宋的幕僚摇头,道:“她忍不了了,太后娘娘,睿王爷,护国公联手将她逼到了墙角,再不争一下,那位主子怕是此后都再无机会了。”
“动手了!”宋先生的话音还没落,前方的人群里传出了喊叫声。
严冬尽走出了傅府的大门,一把将悬挂在门框上的白布拽了下来,扔在了莫姑太太的身上。
“啊!”莫姑太太大叫了一声,向严冬尽冲了过来。
严冬尽抬腿一脚,将莫姑太太踢下了傅府门前的台阶。
人群不自觉地往后退,看着莫姑太太从十来阶的台阶上滚落,最后倒在了他们脚下。
“走,”严冬尽回身冲门里说了一句。
护国公府的侍卫们押着傅庸和傅庸的两个嫡子,四个庶子往门外走。
傅家的人哭喊了起来,还有的则是目光呆滞地站着不动,似乎不知道现在这是发生了何事。比不上莫家,可傅家子孙也是穿着锦衣,吃着玉食长大的,现在变故突生,这些得家族庇护,细心养护的傅家子孙全都没了主意,甚至都不知道在反抗一下。
傅大学士脸色灰败,与莫家翻脸之后,他就在等这一天了。台阶下,他的结发妻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头下汪着一滩血,不知生死。傅大学士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就被护国公府的侍卫推搡地踉跄了一下。
“相公!”傅大公子的嫡妻在这时冲上前,伸手想抱住傅大公子的腿。
“妈的,”押着傅大公子的侍卫小声骂了一句,抬腿就将身材娇弱的大少夫人给踢到了一旁。
大少夫人跌到地上就不动弹了。
傅家女眷们看见大少夫人这样的遭遇,都歇了要上去阻拦的心思。
严冬尽走下台阶,没去管躺地上的莫姑太太,看着侍卫将傅家父子推入囚车后,严冬尽翻身上马。
“让开路!”周净带着人要前面探路。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挨了侍卫一脚的傅家大少夫人,这时在门时哭喊了起来。
原本已经没有了声响的傅府大门内,随着这声哭喊,恫哭声震天的响起。
“这是为了什么啊?”大少夫人哭倒在前门庭院之中。
傅大公子站在囚车里,默然无语,他现在说自己什么也不知情,应该是无人会相信的他的。抬眼看看自己身前囚车里关着的父亲,傅大公子心里突然就升起了恨意,为什么明明的一门的男丁,而他的父亲却偏偏要将家族所有的荣辱系在傅美景一个女人的身上?
莫福这会儿也站在人群里,看见严冬尽往自己这里来了,莫大管家忙就冲严冬尽挥手,高喊一声:“严将军!”
严冬尽打马从莫福的眼前走过,没搭理莫福。
“这人,”莫大管家张嘴就要骂,可是一想到那位在宫里的太后娘娘,莫大管事就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他装聋,”一个跟着莫大管家过来的家丁嘀咕道。
“闭嘴,”莫福回头就白了这位一眼。
家丁是老跟着莫福办差的人,算是莫福的亲信了,踮脚看着严冬尽一行人走远了,这家丁讨好莫福道:“他姓严的得意个什么劲?少将军这会儿还不知道能不能……”
“想活你就闭嘴,”莫福沉了脸。
家丁吓得不敢说话了。
莫桑青要是真的死了,京师城得死多少人能这位辽东大将军府的少将军陪葬?莫福的心揪着,别说宫里的那位主子能干出什么事了,那大将军,莫家的二老爷就是好对付的人了?别看是庶子,现在莫望北要是往护国公府里一站,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谁敢跟这位摆嫡庶有别的谱?
“去大理寺,”莫大管家没好气地,又在人群里往回挤。
“王爷?”傅府门前,侍卫长小声问康王道:“我们回去吗?”
康王爷看着傅府洞开,却被护国公府的侍卫们用人墙堵死了的大门,“傅家是不是就此完了?”康王问身旁的宋先生。
宋先生看了自家王爷一眼,小声道:“其实傅家完与不完,这都与王爷无关。”
康王目光突地狠厉起来。
宋先生却是不怕,跟康王道:“王爷,在下说的是实话。”
康王转身往街尾那里走。
宋先生跟在康王身后,眼见着他们一行人要挤出人群了,宋先生才小声跟康王道:“人手已经安排下了,只是事先在下没有想到,会是严冬尽带着人来拿傅氏父子,我们的人能不能得手,现在不好说了。”
康王爷半晌没说话,张了嘴要说话时,出嘴的声音却又是一阵大咳。
“秦王已死,”宋先生跟自家王爷道:“就算傅庸将此事咬了出来,王爷不认就是。凭着傅大学士如今的名声,睿王爷信的一定是王爷。”
康王咳得涨红了脸,他的三哥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他不能让秦王之死的事被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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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与傅府隔了整整六条街,距离挺远,严冬尽一行人在街上走,街道两旁就没少过驻足观望的人。兴元帝一朝,虽说算不上清明,但刑不上大夫这一点做的很好,像今天这样将朝廷大员锁拿进囚车,纵观兴元帝一朝还没有发生过这等事。这会儿锁在囚车里的,是堂堂大学士,还是当今小圣上的亲外祖父,人们手指指着囚车里的傅氏父子议论纷纷,猜什么的都有,但没人能猜到点子上。
眼见着离大理寺还有两条街了,周净骑在马上跟严冬尽道:“我们在前边的十字路口往北走,直行过两条街就到大理寺了。”
严冬尽说了句:“我认得路。”
周净往后看,好笑道:“有两个少爷在哭呢,怎么京师城的少爷公子们都是这样的?这还没上堂受审呢,就掉猫尿了?”
“你,”严冬尽想让周净闭路,可刚一个你字说出口,严小将军就听见身子左侧传来弓箭离弦的声音。
乱箭由人群里射出。
“他娘的!”周净骑在马上,一边挥着没来及出鞘的战刀拨当乱箭,一边破口大骂。
这他娘的也是天子脚下?刺客满大街跑的?这是他们遇上的第几回刺杀了?在边关从军的日子,都没有他们在京师城的日子难熬!在边前打仗,他们至少知道敌人是谁,在京师城呢?周侍卫长就没看明白,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护着傅庸和他的长子,”在周净怒极骂街的时候,严冬尽冲身后的众侍卫下令道。
在这种关口,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和护国公府的侍卫就分出不同来了,辽东大将军的这帮人听了严冬尽的命令,呼啦一下分了两队,将了傅庸和傅大公子的囚车团团围住,将这对父子护了个严实。至于护国公府的侍卫们,也知道站队,但显然等他们往傅氏父子囚车前跑的时候,已经迟了好一会儿了。
傅庸有两个嫡子,四个庶子,都已成人,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傅庸和傅大公子被严冬尽下令护住了,剩下的五位傅家公子,几乎是片刻的工夫,就被乱箭射死在了囚车之中。
眼见着自己的儿子惨死,傅庸惨叫了一声就晕厥过去。
傅大公子没去关心弟弟们的死,眼见着飞箭如同落雨一样向自己飞来,傅大公子身下热,傅家的嫡长公子被吓得当街失禁了。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街上的人们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随着一声杀人了的高喊,整条街道都陷入了混乱之中。
严冬尽坐在马上,抬手放了一支袖箭,藏在人群里的一个弓箭手应声中箭,血溅了身旁的人一身,惊叫声响得更加疯狂。
“周净,”严冬尽喊住纵马要往人群里去的周净,下令道:“你带着一队人,先带着傅氏父子去大理寺。”
周净回马跑到了严冬尽的身旁,小声道:“还将人送到大理寺去?这会不会是莫潇那老东西派来的人?”
“不会,”严冬尽直截了当地道:“你带队护着傅氏父子走。”护国公想杀傅氏父子,在大理寺的天牢里做些手脚就能要了傅氏父子的命,他何必多此一举地派刺客?
周净没再多话,打开了囚车,将昏迷之中的傅庸拎放到了自己的马上,傅大公子也被一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放麻袋一样,面朝下地横放在了马鞍上。
“走!”周净催马就往前飞奔。
周净一行人风驰电掣般地跑没影了,严冬尽跟留下的两府侍卫道:“抓活口。”
护国公府的侍卫们还站着不动的时候,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已经挥刀冲进了四下奔逃的人群里。
严冬尽下了马,跑进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群。
人群慌乱地分两头跑,一柄长枪从越过五六个人的身体,蛇信一般扎向了严冬尽的心口。
“呀!”一声女子的惊叫就在严冬尽的身旁不远处响起。
严冬尽跃到人群之前,手拿长枪的刺客眼见一枪不中,抬手就将长枪竖起,换了招式,枪身竖着一转,枪尖还是奔着严冬尽来了。
严冬尽手里拿着的是长枪,兵器没有对方的长,对方不在乎死人,严冬尽却还在乎人群里无辜之人的命,两相比较之下,严小将军怎么看都是要处于下风的那个。
“娘!”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跌坐在地上,大声哭嚎,却不见母亲到他的身前来。
严冬尽看向了这个男孩。
刺客见严冬尽分神,突然也从人群里一跃而出,单手执枪地刺向严冬尽,这一枪的奔处仍是严冬尽的心口处。
严冬尽却在这时回首又看向刺客,空着的左手半抬了起来。
刺客知道事情不对,但他这一枪拼了全力击出,想撤招已经撤不回来了。
一只袖箭从严冬尽的左衣袖里射出,短箭正中刺客的咽喉。
刺客尸体落地的时候,严冬尽也到了男孩的身前,拎起大声啼哭中的男孩的同时,严冬尽发现自己的身前多了一个人。
莫良玉脸上的神情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看着严冬尽想说话,张了嘴却喊出了一声:“小心!”
将手里的小男孩轻轻往街边的店铺檐下一抛,严冬尽侧身举刀,挡住了刺客砍向自己的一刀。
莫良玉失了魂一般站在原地没动,眼睁睁看着严冬尽将这个刺客的头颅砍下,有热血甚至溅到了莫良玉的脸上,有几滴更是流进了莫良玉的嘴里,腥甜。
严冬尽将人群扫上一眼,确定这片人群里没有刺客之后,才提着滴血的战刀回身看莫良玉。
生饮了鲜血的莫三小姐,这时正弯腰当街作呕中,没能看见严小将军注视着她的冰冷目光。
吐过一回了,莫良玉这才感觉好一点了,慢慢地抬头,然后莫三小姐看见就站在自己对面的严冬尽。
严冬尽的双眼在莫良玉抬头的时候,已经不见了冰封凝霜,取而代之的是多少带着些关切意味的注视,“三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严冬尽问莫良玉。
想着自己方才当着严冬尽的面吐了半天秽物,莫良玉忘了害怕,反而满心懊恼地想着,我怎么这么不争气?不过几滴人血罢了,我怎么就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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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莫良玉走到身后商铺的屋檐下,看见这家商铺正好是个卖成衣的商铺,木漆的柜台上放着一个木匣,木匣里是几条用作展示的绣花手绢,严冬尽进了商铺,随手就从木匣里拿了块手绢递给了莫良玉,小声道:“擦擦吧。”
莫良玉低着头,接着手绢轻拭了一下嘴角,道:“让将军你看笑话了。”
“没什么,”严冬尽说:“三小姐是大家闺秀,没见过死人的样子。”
严冬尽说大家闺秀时的语调很是生硬,这让莫良玉抬头看严冬尽。
严冬尽问:“好些了吗?”
“啊,”莫良玉觉得自己方才是多心了,摇头道:“我夫事了,多谢将军。”
严冬尽的目光越过莫良玉的肩头,往店铺外看了看,说:“三小姐怎么会在这里的?”
“我回府,”莫良玉说:“回府之前,我想来这时买些东西带回去,这家店的旁边有一家糕饼店,我娘亲最喜欢他家的糕饼。”
“要小心,”严冬尽说:“现在京师城不太平。”
“好,”莫良玉点头道:“我,我知道了。”
“这手绢我买了,”严冬尽扔了几个铜板到柜台上,跟缩在柜台里不敢动弹的老板和伙计道。
老板忙就冲严冬尽点头,严冬尽就是不给钱,他也没意见,这少年人手里的刀还要往下滴血啊!
莫良玉心里突然就泛了甜。
“对了,”严冬尽却在这时突然问莫良玉道:“三小姐,你真的看见睿王身边的侍卫长,赵季幻被人刺杀了?”
莫良玉呼吸一滞,看着严冬尽道:“是,将军为什么又问起赵季幻,是,是我那日看错了,赵侍卫长没死?”
这个女人,所有的情绪都被严冬尽藏在了眼底,严小将军面色如常地跟莫三小姐道:“他死了,我这次回京见到睿王爷后,赵季幻的死,我是要给王爷的一个交待的。”
莫良玉神情惋惜道:“我一介女子,救不了他。”
“与小姐无关,”严冬尽说:“现在街上还乱着,小姐就在这店里稍等片刻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见严冬尽要走,莫良玉突然就伸手,轻拽了一下严冬尽的衣袖。
严冬尽停步回头,莫良玉已经尽快地将手收了回去,“三小姐还有事?”严冬尽问。
“你,你要小心,”莫良玉道。
严冬尽看着莫良玉,突然就笑了起来,这笑容明朗,却又带着关外猎猎风沙的味道,与温柔无关,铁血且张狂。
莫良玉一呆。
“三小姐保重,告辞,”严冬尽转身大步往店铺外走去。
莫良玉站在店铺的门里,天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生起了一片赤霞,红得剌眼,莫良玉面前的整条街似乎都被笼在霞光里,人群还是在四散奔逃,在人头攒动中,莫良玉的目光锁在严冬尽的身上,将手放在心口上,心跳得很快。
我喜欢这个人,莫良玉跟自己说。
攥在手里的绣绢上绣的是一枝红梅,梅香自苦寒来。
地上流淌着人血,人群在哭喊奔逃,侍卫和刺客在搏命。
囚车里,被飞箭射成了刺猬一般的傅家五子还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模样。
赤霞将长街染红,所有的人都似乎笼在一层血色里。
说真的,莫三小姐确定心意的这一刻,绝对不是一个吉时。
宝珠带着人战战兢兢在候在店铺门外,这个大丫鬟现在在莫良玉不找她的时候,甚至不敢自动喊上莫良玉一声。
老板从柜头后面探出头来,看一眼门外的一片混乱中的大街,又看看站在他店铺门前不动的莫良玉,老板拿严冬尽丢在柜台上的铜板,将头又缩了回去。
小伙计也要探头往外看,挨了老板一巴掌后,老老实实地呆着不动了。
老板的年岁已经很大了,再过两年就要满七十岁了,到了老板这个年纪,见得事多了,能看穿的事也就多了。在他门前站着的小姐丢了心,而那个买了他一块手绢的少年人,心在那里就不好说了,若真是有心,给心上人的礼物哪里会是随手拿的?
老板摇了摇头,这世上,向来痴情的女子多,而儿郎多是负心。
“严少爷,”两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押着一个刺客,到了严冬尽的面前。
刺客被卸了下巴,牙缝里的毒囊被待卫捏在了手里。
严冬尽看看这个刺客的模样,皮肤粗糙,肤色黝黑,模样倒是平凡,走人群里一点也不起眼的那种。
刺客瞪眼看着严冬尽,看着不像是被擒了,反倒是他还有本事杀了严冬尽的模样。
“你这是笃定有人会救你?”严冬尽皱着眉问。
他去傅府拿人,动静闹这么大,全京师的人都能知道这事,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排好刺客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人会是谁?
“搜过了?”严冬尽指着刺客问侍卫。
两个侍卫都摇头,一个待卫说:“搜过了,这小子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送去大理寺吧,”严冬尽将手一挥。
“严将军,”护国公府的几个侍卫这时跑了过来,比起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他们就看起来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了。
“死了人了?”严冬尽问。
几个侍卫点头,脸上着火,心里也不是滋味,都是干侍卫这个行当的,你看看人家辽东的。
“将尸体送回国公府去吧,”严冬尽语调平淡地道:“国公爷不会让他们白死的。”
严冬尽上马,带着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走了,护国公府的侍卫们还在愣神中。
“我们走吧,”看着严冬尽骑马走了,莫良玉才从店铺里走了出来,跟宝珠说了一句。
宝珠这才敢开口跟莫良玉说话,“小姐,那糕点?”
“算了,不买了,”莫良玉看看已经关上了门的糕点店。
“奴婢去敲门,”宝珠说。
莫良玉看了宝珠一眼,道:“我说不买了。”
宝珠打了一个哆嗦,忙就低头道:“是,是奴婢多嘴了。”
莫良玉往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从囚车附近走过的时候,莫良玉停下来看了看傅家公子们的尸体,没有了家族的庇护,这些昔日的贵公子就什么都不是了。莫良玉低头又往前走去,所以家族最重要,没有了莫家,她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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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徐长白焦头烂额地坐在府衙的书房中,手头上的案卷已经要徐大人翻烂了,徐大人却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诛了傅家满门?”徐大人跟坐在自己下首处的师爷道:“这是圣上的母族啊,现在圣上还小,莫氏那对祖孙执掌了这天下的权柄,可圣上长大之后呢?难不成待圣上长大,太后娘娘和护国公还能拦着,不让圣上亲政不成?”
师爷坐在靠背椅上,圣上如今只有五岁,等到成人亲政,还有那么十几年的时间,谁知道这位母族不显的小圣上能不能活到那一天?抬眼看看自家满面愁苦的大人,师爷斟酌着道:“大人,如今只怕太后娘娘和护国公爷不止是想对傅家下手啊。”
徐大人拍打着自己的脑门,似乎这样就能缓解一下自己这会儿的头疼。
“跟着护国公爷进天牢审人犯的严冬尽,”师爷小声道:“学生打听过了,他是辽东大将军府的人。”
“莫望北的手伸到京师城来了?”徐大人倒抽了一口气。
“是一直在传言,莫望北与家族关系不睦,可是大人,如今他的女儿入宫当了太后,莫望北可以不理莫家事,可他不可能不管自己的女儿啊,”师爷提醒徐长白道。
“你想说什么?”徐大人问。
“这个人情,大人没办法给圣上,”师爷压低了声音道:“不光是傅家,依学生愚见,这一次怕是傅妃娘娘都逃不了了。”
徐长白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最啊,严冬尽抓了那个太监过来,叫,叫……“
“年欢喜,”师爷接自家大人的话道。
“大人!”当值的衙役班头这时冲到了书房门前,大声禀道:“傅氏父子遇袭,辽东大将军府的人将傅庸及其长子押送了过来。”
徐大人尚没消化这个消息,又一个衙役班头跑了来,说:“大人,护国公爷过来了。”
徐长白双手掩了面,他如今如同坐在了火炉之上,眼见自己就要被烧死了,却找不着从火炉上下来的办法。
师爷起身走到了徐长白的跟前,附身小声道:“大人,睿王爷也一定是不想让傅妃娘娘和傅家活着的。”
徐长白猛地抬头看自己的这个师爷。
师爷往门前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除了傅妃娘娘和傅家,这等于除了圣上的双手,大人你救不了圣上的。”
李祉五岁,在宫里没有生母,那就只能指望太后莫良缘的庇护。在朝堂之上,没有母族的存在,那大权就只能被辅政的睿王和护国公所掌握,就算争,也是这二位辅政大臣之间的争斗,与小皇帝没有半点的关系。
“没有借口,自然是不能动圣上的生母和母族的,”师爷跟徐长白说:“可现在借口有了,宫里的那位,还有朝中的那二位怎么可能会放过?”
徐长白整一下衣冠,站起身后,徐大人就觉着自己的身子发沉,站着缓了一下后,徐大人才往书房门外走去。师爷把话都说得这么直白了,徐大人觉着自己没办法再做左右逢圆的梦了,等小圣上长大要等下十几年,这十几年不是不能等,可同时得罪了如今朝中的三大头,谁能保证他能活到李祉长大亲政的那一天?
护国公站在大理寺的门前,冷眼看着周净带着人将傅庸父子从囚车里拖了下来。
莫福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看见自家主子就站在大理寺门前的高阶上,莫大管家忙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护国公的跟前。
“傅庸晕了,”一个去看情况的侍卫也跑上台阶跟护国公禀道:“傅光晋受了惊吓,这会儿还没缓过神来。”
护国公看向了莫福:“傅家还剩下的那五个儿子呢?严冬尽只拿了傅庸与傅光晋?”
莫福心想,严冬尽怎么可能做这种好事?没把傅庸的孙子辈一窝端了,这可能就是严小将军的善心之举了。
“那五个都被当街射死了,”莫福跟自家主子禀道。
“刺客呢?”护国公问。
莫福说:“奴才过来的时候,看见严小将军抓到了一个活口,严小将军正带着这个活口往这里来呢。”
护国公又看台阶下,忙活着将傅庸弄醒的周净,心里想着,这刺客会是谁派的?
“主子,”莫福这时往护国公的跟前凑了凑,小声道:“奴才方才在出事的街上看见了三小姐。”
在这个时候听见这个孙女儿的消息,护国公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他没下令让这个孙女儿回京,莫良玉怎么敢就自己跑回城来了?
莫福打量一眼护国公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奴才还看见一件事。”
“有什么话你就说,”护国公冷声道。
“奴才觉着,三小姐和严冬尽认识,”说完了这话,莫福忙就把头低头了。
莫良玉除了这次被送出城之外,一直就养在国公府的深闺之中,莫良玉怎么会认识严冬尽的?护国公道:“你看见了什么?说!”
莫福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道:“奴才看见严冬尽救了三小姐,也,奴才也不知道算不算救,严冬尽当着三小姐的面杀了两个刺客,然后三小姐就吐了,”说到这里,莫大管家强调了一句:“三小姐一定是被死人吓的。”
护国公等着莫福往下说。
“之后奴才就看见严冬尽带着三小姐进了街边的一家店铺,奴才没敢往前凑,所以奴才不知道店铺里的事,不过严冬尽没在店铺里待多久就走了,”莫福说:“三小姐就站在店铺的门里,看着严冬尽走了,她走的。”
“连这事儿你都看见了?”护国公看着莫福。
“严小将军他们不熟京城的路,”莫福说:“奴才带着人穿巷子过来的,主子,严小将军很快就会到了。”
“三小姐回府去了?”护国公问。
莫福说:“应,应该是。”莫良玉不回府,还能去哪儿?总不能这位三小姐追着严冬尽跑大理寺来吧?
“呵,”护国公冷笑了一声。
莫福吓得赶紧低头。
“莫望乡养的好女儿!”护国公冷笑着说了一句。
莫福觉着自己身上冒了冷汗,三小姐跟严冬尽之间要真有些什么事,……,莫大管家不敢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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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庸是被周净硬拍巴掌拍醒的,醒来后,一眼看见站在台阶上的护国公,一向以温文面目示人的傅大学士,眼中流露出的恨意,吓不到打杀惯了的周净们,也没听到护国公,但把走出大理寺大门来的徐长白给吓住了。
“将人犯押进去吧,”护国公跟徐大人道:“你想让百姓们看热闹看多久?”
护国公转身往大门里走了,周净们也押着傅家父子上了台阶。
徐长白看看围在大理寺门前的京城百姓,害怕傅家父子这会儿叫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刚想命人将傅家父子的嘴堵了,傅庸这时已经张嘴了。
“你们……”
傅庸说了两个字出来,周净回身抬手就将傅庸的嘴捏了一下。
徐长白眼见着傅庸歪了嘴,口水从嘴角流出,这位大学士竟是被周净卸了下巴。这杀胚,徐大人看着周净,心里暗骂里了一句。
“走快点,”周净推了傅庸一把,将傅庸直接推跌到了门里去。
傅光晋这会儿人软成了面条,看见了父亲受辱,他也没反应,自己被辽东大将军府的人推倒在地上,这位傅大公子也仍是没有反应。
“大人,”周净站在门前问徐长白:“这两个人犯要押到哪里去?”
“天牢,”护国公在门里的说了一句。
“这里也是国公爷当家啊,”周净刺了徐大人一句,带着人推搡着傅家父子往天牢去了。
严冬尽这时骑马到了大理寺的门前,围在大理寺前的人群哄得一下往后退了退。
严冬尽坐在马上,扭头看一眼站在台阶上的徐长白。
严冬尽一行人身上都沾着血,怕一路上再遇见刺客,除了严冬尽战刀在鞘中外,其他的侍卫都将兵器亮在手里,一行人衣衫带血,手执凶器,面目不善,看着就让人生畏。
徐长白在阶上门廊下站着,喉节快速的哽滑了几下,这才是十来人的辽东军,想象一下再多几支这样的骑兵在京师城的街头横冲直撞吧,好好的一座京师城会变成什么样子?边军入京,这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严冬尽下马走到了徐长白的跟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道:“徐大人。”
“那就是刺客?”徐长白指一指被一个侍卫拖在地上的刺客。
“是,”严冬尽点头。
“这样的人怕是审出什么来,”徐大人小声道。
严冬尽没说话,一副我只负责抓,其他的事我管不着的表情,这表情让徐大人气结,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难不成与你们辽东大将军府无关?
“这么多围在这里做什么?!”一个恼怒的男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大理寺成戏台子了?”
徐长白和严冬尽扭头顺着声音看过去,又了一行打南边往大理寺来了。
“是齐王爷和康王爷,”徐长白说着话就往台阶下走,迎二位王爷去了。
“严将军,”莫福凑了上来,“我家国公爷已经去了天牢,那傅家父子这会儿就在天牢里了。”
严冬尽指一下刺客,跟侍卫道:“将这个也押去天牢。”
“这个就是刺客?”侍卫还没及领命,齐王就走上了台阶。
齐王,兴元帝的皇子殿下里脾气最坏,最不会给人留脸面的一个,莫福听见齐王说话的声音,人往严冬尽的身后一站,就不说话了。
“末将见过王爷,”严冬尽给齐王和康王行了一礼。
齐王爷打量严冬尽一眼,道:“你就是严冬尽?”
“是。”
“久仰大名,莫望北抱回家养的二儿子,”齐王说:“本王还听说,莫望北是准备招你当女……”
“二哥,”在齐王在说出女婿这个词的时候,康王出声阻住了齐王。
齐王没再将话往下说,只是目光卑夷地看着严冬尽。若不是顾及辽东铁骑,他们兄弟何必让李祉那个小东西坐上龙椅?想着皇位,齐王对辽东军中的人,除了厌恶,也就是厌恶了。
“听说傅氏父子犯了事,”比起齐王的气不顺,康王对严冬尽说话的态度就堪称和蔼了,“所以我与我皇兄过来看看。”
“是,”严冬尽冲康王又是一躬身。
“徐大人,”康王又喊徐长白。
徐长白忙从后面走到了康王的身前,躬道:“下官在。”
“不管傅氏父子犯了何事,有句话本王还是在说的,傅庸是圣上的外祖父,”康王看着徐长白道。
徐大人几乎要愁死了,康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那个三巨头要傅庸的命,这边康王爷和齐王爷要保傅庸的命吗?这二位难不成在对傅家的事上,跟睿王爷不是一条心。
严冬尽站在了一旁,看看康王,又看看齐王,最后目光又落在了康王的身上。这个人他在傅府门外见过,那时这个人衣着普通,不像现在这样一身锦衣。从傅家追到大理寺,要说这位王爷跟傅家没关系,严小将军是不相信了。
康王没想到自己站在人群之中,周围都是个高体壮的王府侍卫挡着,前面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挡着,自己站得这么隐蔽,穿着打扮也一点也不显眼,严冬尽竟然还是能看见自己。说完了那句傅庸是圣上外祖父的话后,康王就看齐王。
齐王开口道:“傅庸呢?他的那几个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严冬尽道:“傅庸与其长大现在天牢,其他的五子已经遇刺身亡了。”
“什么?”康王小声惊叫了一声。
齐王就皱眉,道:“你们辽东军不是号称铁骑踏山河,天下无敌手的吗?怎么连护个囚车你们都护不住?”
严冬尽给齐王四个字:“事发突然。”
齐王被严冬尽不卑不亢地这一挺,抬手抹了一把脸,齐王笑了起来,道:“不事发突然,那还叫遇刺了吗?严冬尽,莫望北就是教你这么跟本王说话的?押送的犯人死在半路上,你当你什么事儿也没有?”
“二哥,”康王要拉齐王进大理寺。
“莫桑青遇刺,你严冬尽护不住囚车。”齐王轻轻松松就甩开了康王拽自己的手,手指着严冬尽道:“关外夷族猖狂了这么多年,原来不是那帮夷族厉害,是你们太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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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齐王的一席话,辽东大将军府的众人就要怒,严冬尽抬手拦了要执刀上前的一个侍卫,抬头面色如常地跟齐王道:“王爷教训的是。”
齐王大笑了起来,道:“严冬尽,你倒是能忍,不愧是眼看着未过门的……”
“二哥,”台阶下传来了睿王的声音,打断了齐王的话。
莫良缘与严冬尽订有婚约的事,因着辽东离京城遥远,莫望北没有宣扬,护国公府刻意隐瞒,知道这事儿的人并不多,就在众人疑惑间,睿王走上了大理寺门前的台阶,看着齐王道:“复生眼看着什么?”
齐王道:“本王的话这小子听得懂,你怎么……”
“都站在门口做什么?”睿王轻轻推了严冬尽一下,道:“大理寺的门前是审案的地方?”
严冬尽转身进了大理寺。
见睿王一来就护着严冬尽,齐王冷笑道:“你这份情,不知道姓严的小子领不领啊,老三。”
睿王看了看康王,问齐王道:“二哥也关心傅家的案子?”
齐王道:“怎么?我没当上辅政大臣,我就不能过问朝中事了?你看看今天出的事,大理寺抓傅庸,经过谁的同竟?傅老儿是好是坏,本王不管,可这老儿好歹是圣上的外祖父,说抓就抓了,那日后是不是宫里宫外两个姓莫的说要抓我,本王是不是也要束手就擒?路上再遇上几个刺客,本王不用上堂就审就把命丢了。”
“这事不能关起门审,”看了大理寺卿徐长白一眼后,齐王说道:“这事一定要审个明白才行!”
比起傅家,齐王觉着垂帘听玫的莫良缘和占了一个辅政之位的莫潇才是祸害,所以傅家一门上下是生是死,齐王不在乎,王爷在乎的是不能让莫良缘和莫潇就这么只手遮天,就这么得意了!
睿王明白齐王在想什么了,目光又在康王的身上停了一下,睿王爷这才往大理寺里走去。
徐大人是最后一个进了大门的人,一旁的衙役问:“大人,大门要关上吗?”
徐大人还没说话,齐王就道:“关什么大门?升堂审!”
徐长白紧走了几步,到了睿王的跟前,小声道:“王爷,这事跟傅妃娘娘也有关,带人去行刺的莫少将军的人是年欢喜。”
睿王停住了脚步。
“年欢喜被严冬尽抓到大理寺来了,”徐大人跟睿王爷说:“一同被送来的还有一个叫秀云的丫鬟。”
睿王看着徐大人说:“秀云?”
“是,”徐长白往睿王的跟前又走近了几步,小声道:“护国公和严冬尽已经审过这个秀云一回了,下官没有旁听,但这个秀云的身份,护国公跟下官说了一下。”
睿王道:“她不是犯错,被太后娘娘逐出帝宫了吗?”
“秀云原本傅家的奴婢,后被傅莫氏送到了莫家老太君的身边,”徐长白跟睿王道:“太后娘娘上京之后,秀云又被老太君派到了太后娘娘身边伺候,一直到她犯错被太后娘娘逐走。”
秀云是家奴出身,怎么可能会是傅家的奴婢?
睿王站着想了想,在齐王等得不耐烦,开口催升堂的时候,睿王的面色猛地一沉,除了命人刺杀莫桑青的罪名外,莫潇还要给傅妃安上什么罪名?
“三哥?”康王也开口催睿王了。
“你站这儿不走,傅家那对父子说不定已经遭了莫潇的毒手了,”齐王不耐烦道:“老三你到底在想什么?”
“不用升堂了,”睿王跟徐长白道:“就在天牢的刑室审。”
“什么?”徐大人还没说话,齐王就先很是不满地叫了起来。
“事关皇家,”睿王看着齐王的目光发冷,“二哥不知道规矩?”
朝堂之事都是轻易不外传的,更何况皇家之事?
齐王被睿王说哑口了,想想不服气,再要开口争辩时,睿王已经往天牢走了。
“你好好去查一查刺杀傅家父子的人,”睿王边走边跟徐长白道。
“是,下官一定尽力,”徐长白忙就领命道。
康王握着的双手一颤。
齐王不屑地一笑,道:“还能是谁?贼喊作贼罢了。”
“那我方才也命徐大人追查此事了,”睿王扭头看着自己的这个皇兄道:“二哥的意思是,我是贼?”
齐王道:“你还真是护着长乐宫的那……”
“二哥!”睿王一声断喝。
齐王道:“老三,人家让你当了辅政大臣,你就当人是恩人了?”
大理寺的众人在自家大人的示意下,默默地退下了,这话题不是他们能听的了。
“辽东铁骑明面上的人数就有四十万,”齐王跟睿王道:“那女人垂帘听政,莫潇也是在辅政大臣的位置上坐着,两个莫家人对你一个!你知道长乐宫那女人在想什么?她若是帮着她爹呢?到时候朝堂被莫家拿在手里,辽东铁骑再从边关入了中原,老三你拿什么保我李家江山?”
睿王被齐王问住了。
“是,”齐王道:“现在长乐宫那位是跟莫潇有仇,好好的严冬尽不能嫁,她祖父把她害成了一个寡妇,这辈子连个鱼水之欢的滋味都享不到……”
“二哥!”
齐王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睿王和康王同时出声喊了。
齐王冷笑,道:“我话难听,可在理。老三,长乐宫的那位不跟莫潇联手,可她帮不帮她爹?”
康王飞快地看了睿王一眼,小声道:“莫桑青不是出事了吗?”
“你知道这事儿是真的还是假的?”齐王不屑道:“你俩谁见到莫桑青了?我现在就问你老三,莫良缘要帮着她爹夺天下的时候,你有什么办法保咱们家的天下?”
睿王没说话。
“说不上来了?”齐王道:“你现在是不是也觉着傅家该死?是,傅氏那女人很久之前本王就想杀了她了,可你把傅氏弄没了,李祉的生母没了,后宫里不就莫良缘一个人说了算了?你是想她专心致致地帮她爹图谋江山吗?”
康王看着睿王,小心翼翼地道:“三哥,我觉着二哥的话有道理,有傅氏和傅家在,对太后娘娘好歹是一个制衡,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一墙之隔,严冬尽站在爬满了爬山虎的墙下,严小将军静立不动地听墙那边的对话,面色渐渐变得阴沉,皇家,天潢贵胄,这都是一群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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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赶到进香庵看上一眼,又匆匆忙忙地赶回京城,睿王不是为着傅家父子,而是想亲眼看一下莫桑青的伤势如何了,结果刚入了城,就听说了傅家父子的事,睿王只得改变计划,带人赶往大理寺。到了大理寺,让睿王又是一个没想到的是,齐王和康王竟然也在大理寺,他这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齐王义正辞严地斥问了一大堆的话。
“你说话啊,”齐王把要说的话一股脑地说完了,盯着一直都沉默不语的睿王道。
睿王道:“我们去天牢。”
齐王气得一个倒仰,和着他说了这么半天,就得了这兄弟这么一句回话?
睿王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齐王道:“二哥,傅家就不会跟莫家联手了吗?”
“什么?”齐王愣住了。
“李祉还小,”睿王道:“比起莫家,我们这些皇兄,才是要夺他皇位的人,不是吗?”
“我们,”齐王想争辩,可又觉得自家老三这话有道理,莫良缘有可能帮着她爹造反,可他们兄弟不是也有可能夺了李祉的皇位吗?不是可能,是有机会他们一定夺,这样说来,莫良缘与他们不都是李祉的仇人?
“走吧,”睿王又往前走了。
康王掩嘴咳了起来。
睿王没回头,齐王不太耐烦地道:“你这身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管用点?”
见睿王没回头,康王的神情显得有些委屈。
齐王看看自己的这个四弟,又看看已经快走到院门那里的自家三弟,拍一下康王的肩头,齐王小声道:“你当他是你爹啊?省点儿事吧,他自己府里还办着丧事,朝廷现在又是这么一个鬼样子,你三哥还要再来操心你?”
康王咳得涨红了脸。
睿王从走出了这一进的院落。
“不舒服你就回去,你二哥去天牢盯着去,”齐王提议道。
康王摇了摇头,不亲耳听傅庸和那刺客说话,他怎么能放心?
天牢里,徐大人已经坐立不安了,他以为傅妃指使手下的总管太监行刺朝廷的将军,这已经是到顶的骇人听闻了,徐大人是再也没有想到,莫家竟然还要咬傅妃跟这个叫年欢喜的太监有染啊!
年欢喜周身的大穴都被封住了,又被绳捆锁绑着,被押跪在刑室的地上动弹不得,但在听到秀云指证他与傅妃有染后,年欢喜的身体猛地一挣,竟然是挣脱了两个衙役的手,冲上前要杀了秀云。
“呀!”秀云尖叫起来,等她反应过来,年欢喜已经到了她的身前,秀云躲都没时间躲。
两个衙役追在后面,拼了命拉拽绑着年欢喜的绳锁,竟是一点也拽不动。
年欢喜低了头,照着秀云的额头就撞了下来。
秀云尖叫着往地上躺,却眼见着年欢喜披散着头发的头离自己越来越近。
徐长白想喊拦住,可张了嘴,徐大人发不了声。
严冬尽在这时上前了一步,抬腿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年欢喜的身上,将年欢喜整个人横飞出去很远。
“绑,绑起来!”徐大人这时找回自己的声音了,大声下令道:“将犯人再给本官绑上一道!”
几个衙役冲上前,给年欢喜足足又加了三层绳锁,勒得紧紧的,这下子年总管连呼吸都费劲了。
徐长白呼呼地喘着粗气,扭头看护国公的时候,发现这位端着杯茶坐在边上,眉眼不掀,要不是知道衙役奉上的只是普通茶水,徐大人真要以为护国公爷这时在品着什么名茶了。
“奴婢的话句句是真!”秀云这时大声说话道:“这等事,奴婢不敢胡说的。”
“国公爷?”徐大人喊护国公。
“审案的是徐大人你,”护国公仍是眉眼不掀地坐着,说了一句:“此案得由徐大夫你定夺啊。”
徐大人看着地上跪着的秀云,还在那头气都喘不顺了,还犹在挣扎的年欢喜,突然之间徐大人就觉着,自己当这个大理寺卿是个错误。后妃与身边的亲信太监有染?这是他能插手的事?徐大人摸一下自己的脖子,他的项上人头还能保得住了吗?
“胡,胡说!”年欢喜这时终于开口说话了。
秀云打了一个哆嗦,咬咬牙,仍是一口咬定道:“大人,奴婢不敢胡说。”
“我是个太监!”年欢喜大喊道。
一个太监怎么跟女人有染?
徐大人又眼巴巴地看护国公。
护国公这时道:“不相干的人都退下吧。”
刑房里的衙役,天牢的狱卒们忙都往下退,恨不得自己今天没来过这个刑房才好。
徐大人也想往下退,只是看一眼护国公,徐大人没敢动。
护国公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往身边的茶几上一放,茶水溅出,将护国公的手都溅湿了。
秀云听见“呯”的这一声响,身子又是一哆嗦。
“是啊,”护国公看着秀云道:“年公公是个太监,杀人的本事有,他如何有与女子苟且的本事?”
秀云可怜巴巴地道:“这个奴婢不知。”
“不知?”徐大人拍着桌案道:“不知,你就敢胡说八道?!”
秀云哭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只知道他们会睡在一张床上,其他的事,奴婢不知道啊。”
“你,”年欢喜怒骂道:“贱婢,傅妃娘娘与你究竟有什么仇怨,你要这么陷害娘娘?该死的贱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不敢,”秀云痛哭流涕,“奴婢只是说了实话啊。”
“屁的实话!”年欢喜暴了粗口,显然这位年公公已经气急败坏了。
“她说的不是实话,”护国公看着年欢喜道:“你倒是跟老夫说一说,你为什么要杀莫桑青?”
年欢喜突然间就哑巴了一样,闭嘴不言了。
护国公摇一下头,道:“倒是个忠心的。”
“国公爷,”徐大人说:“您看这事儿?”
“太监宫女可以结为对食,”护国公低声道:“有些事,我们心里清楚,就不要明说了。年欢喜该死,至于傅妃娘娘,唉,”护国公叹道:“她枉费先帝爷的那番疼宠,也不配为圣上的母妃啊。”
徐大人慌乱之下,从坐椅上站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护国公,这是要给傅妃安牢了一个秽乱宫廷的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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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都在外面站着了?”齐王的声音从刑室外传了进来。
徐大人如同受了惊吓一般,又跌坐回了坐椅上。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莫福一手推着门,一手往里抬,哈着腰跟走到最前边的睿王道:“睿王爷请。”
睿王进了刑室,看清了被审的两个犯人后,疑惑之色从睿王爷的眼中一闪而过,睿王道:“怎么是审他们两个?”
门“吱吖”一声,被莫福又带上了。
齐王看看地上的两个人犯,道:“傅家父子呢?你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把人弄抓来了,却不审问?这个奴婢是谁?”齐王认得年欢喜,却是不认得秀云的。
康王见傅家父子不在刑室,暗自松了一口气。
护国公起身,行了礼后,指一指刑室时空着的坐椅,道:“三位王爷请坐吧,这事儿,还得请王爷们定夺。”
“本王说,这个女人是谁?”见自己一个问题问出去了,刑室里的人却像没听见一样,齐王顿时就又发了火。
“秀云,”护国公道:“齐王爷,这个奴婢就是秀云。”
睿王坐在了一张空椅上,跟齐王道:“二哥坐下听审吧。”
“我不坐,”齐王固执地站在刑室里,瞪眼看着护国公道:“你指望这两个指证傅妃和傅家父子的罪?”
徐大人低头,两只手神经质地绞在一起,如果只是杀人的罪名就好了。
严冬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站在一旁,看得康王心里暗自发慌。
“秀云,”护国公跟秀云道:“将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与三位王爷听。”
事情不复杂,只是内容骇人听闻。
秀云几句将事情说完,饶是脾气最急的齐王也是呆愣了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怎,怎么会?”终于康王出声打破了刑室里,让人窒息一般的寂静。
“老三?”齐王这个时候,又想着要找睿王了。
睿王看着年欢喜。
年欢喜气急败坏中,但神情里也带着绝望之色,至于是知道自己无力辩白之后的绝望,还是私情暴露之后的绝望,这个就只有年公公自己清楚了。
“三哥?康王这时也喊睿王。
睿王不关心傅美景与年欢喜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睿王爷连兴元帝都不关心。这会儿睿王脑子里想的是,傅美景死,对自己到底是有利还是害,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莫良缘不好对付,这个从看见这位莫家小姐挡在严冬尽身前,持剑杀人的时候,睿王就很清楚了,那么现在是留着傅美景,给莫良缘留个绊子的好,还是让傅美景这个女人就此从人间世消失?
睿王飞快地盘算着得失,迟迟等不到睿王说话,齐王急了,护国公的话,齐王是一句也不信,于是齐王爷看向了徐大人,道:“这奴婢的话是真是假?”
徐大人哪里敢说话?
“你这就这么审案的?”齐王冲徐大人发火。
“你有什么话要讲?”康王冲年欢喜发问道。
年欢喜一字一句地道:“没有的事。”
齐王这时眼珠转了转,突然就道:“那要这么说来,圣上他?”
“圣上出生之后,年欢喜才入得宫,”护国公道:“王爷要问什么?”
齐王白了护国公一眼,话都让这老家伙说了,他还能问什么?
“这种事,”年欢喜这时道:“就凭一个奴婢的话,你们就要定傅妃娘娘的罪了?”
“你的活,你说话啊,”齐王又冲着徐大人来了。
徐大人就看护国公,他该怎么说?审案讲究人证物证,当然不能仅凭一人之言就给人定罪了,可徐大人看护国公的意思,一定是要让傅妃永无出头之日了,那么人证物证的话,徐大人就不敢讲了。
“复生?”护国公这时突然喊严冬尽了。
齐王看了严冬尽一眼,护国公不喊,他要都忘了刑室里还站着这么一位呢,没好气地看了严冬尽一眼,齐王爷说:“这里面又有他什么事?”
护国公吁一口气,低声道:“毕竟是复生抓得年公公嘛。”
“验一下身就是,”严冬尽这时冷冰冰地说了一句。
齐王没听明白,刑室里的其他几位却是听明白了。
想要给傅美景安个秽乱宫廷罪一点都不难,只要年欢喜不是太监就行了,这种弥天大谎,在长秀宫的人都下了慎刑司大狱的情况下,撒起来太容易了。
徐大人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悄悄将身子缩了缩,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护国公这时又加了一句:“说起来,年公公还是傅镜堂走门路送进宫的。”
这一下子,秽乱宫廷的大罪里,又多了一个傅庸了。
齐王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够用了,看着年欢喜惊道:“他是个假太监?”
年欢喜目眦欲裂地看着严冬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自己现在若是和严冬尽调一个个儿,年欢喜是一定会要了严冬尽的命的,可他不会给严冬尽安一个与莫良缘秽乱宫廷的罪,两相比较之下,本也装着杀心的年公公,认为严冬尽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老三!”齐王喊。
睿王抬手掸了一下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就给他验身,”齐王道。
徐大人唯唯诺诺,却始终只听见声音,不见动作。
齐王等不下去了,大步走到了年欢喜的跟前,蹲下身就要验年欢喜的身,是不是太监摸一下就知道了,齐王在这个时候不嫌秽气。
“二哥,”睿王在这时终于说话了。
齐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扭头看睿王。
“不要脏了手,”睿王道:“此事事关重大,不能光听秀云的片面之词。”
“那三哥的意思是?”康王忙就问道。
“长秀宫的人都在慎刑司里关着,”睿王道:“这事儿,让慎刑司的人去审。”
“这还要审吗?”齐王道:“给这人验一下身,不什么都知道了?”说着话,齐王的手往年欢喜的跨下一探。
刑室里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齐王的手僵了僵,年欢喜是个太监。既然这人真的是个太监,那严冬尽嚷嚷什么验身?这人就不知道,验身等于在打自个儿的脸?齐王爷迷茫了。
“你怎么看?”睿王这时探身看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康王,小声问道:“傅妃和傅家是杀还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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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想了半天,最后跟睿王说:“我,我不知道。”
睿王也不催这个弟弟,只探着身子,耐心地等。
齐王走到了睿王的跟前,神情茫然地小声道:“年欢喜是太监啊。”
睿王说:“二哥你坐下吧。”
齐王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了,扭头去看严冬尽,齐王爷反应过来了,姓严的小子是在空口说白话地扯谎呢!
康王掩嘴咳了一声,低声道:“傅家六子死了五个,不可能再指望傅庸还有什么忠心,指望他为朝廷效力了,依我看,还是杀了的好。”
睿王的神情和看着康王的目光都很平静,饶是康王跟这个哥哥一向交好,这会儿也别想看出来睿王在想些什么。
在康王的目光忍不住开始躲闪的时候,睿王才说了句:“好,我知道了。”
“那三哥的意思是?”康王忙就问道。
睿王吐了一口气,看着跪在地上仍在痛哭的秀云,跟康王道:“那现在就将傅家父子死了?”
康王说:“杀人还要选时候吗?”
睿王笑了笑,说:“今天已经死了不少个了。”
所以今天不杀人了?康王猜不着睿王的心思,一向手脚到了冬日都是冰凉的人,这会儿手心都冒了汗。
“别让年欢喜死了,”睿王跟徐大人道:“明日本王再过来。”
徐大人忙应声道:“是。”
“年欢喜若是死了,”睿王说:“徐大人,本王唯你是问。”
徐大人很想问睿王爷一声,能不能换个地方关年欢喜?
“押下去吧,”睿王又说。
徐大人叫了衙役班头进刑室,当值的衙役班头带着自己手下的一个衙役,抬了牛欢喜就要走。
“把他的嘴堵上,”徐大人又下令道。
衙役班头动手,用布带子将年欢喜的嘴又勒上了。
年欢喜这个时候没有再挣扎了,他的力气用尽,这会儿挣扎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唯一让年公公还抱着希望的是,睿王现在还不想杀他。严冬尽的意思,应该就是莫良缘的意思,现在莫良缘想让他家娘娘万劫不复,而睿王却还不想将事情做绝,这说明睿王与莫良缘之间的联盟,没有他家娘娘想象中的那样牢靠。
将希望放在睿王与莫良缘意见相左上,这很愚蠢,但这是年欢喜现在唯一的指望了。
年欢喜被抬出去后,严冬尽就要说话,被护国公摇头拦了,护国公指一指秀云,问睿王:“王爷,那这个奴婢要如何处置呢?”
秀云在这一刻,连呼吸都停了。
睿王道:“这么重要的一个人证,自然是要活着的。”
秀云又能呼吸了。
“关起来,明日再审吧,”睿王道:“现在重要的是,莫未沈的伤情如何了?”
傅妃也好,傅家也好,这都是砧板上的鱼,逃不掉,生死不能自己作主,睿王不急于决定傅美景和傅家满门的生死,睿王现在倒是急于知道莫桑青怎么样了。
护国公叹了一口气,道:“未沈的伤不大好,有两个太医守着他,太后娘娘也命身边的小太监去下官府上问过了,还送了药去。”
“那本王现在可以见他吗?”睿王问。
“可以,”护国公愁眉不展,“只是未沈一直昏迷不醒,王爷就是去了,也只是,唉,”护国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表情,似乎对莫少将军的命已经不抱希望了。
“那今天是不审了吗?”严冬尽这时开口问道。
“明日再说吧,”睿王又看向了严冬尽:“复生,进香庵的火是谁放的?”
“我们与刺客打斗的时候,这火就起来了,”严冬尽说:“应该是刺客放得火。”
睿王说:“那进香庵的人呢?”
“有两个死在地室里,”严冬尽道:“其他的人我没看见,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睿王眉头微皱了一下,如果进香庵的尼姑是事先就逃走了,那莫桑青怎么可能暂住进一座空了的庵堂里?如果进香庵的尼姑没有事先逃走,那刺客与莫桑青的激战,没有武艺的尼姑们只死了两个,其他的全身而退?
“我不知道我大哥为什么会去进香庵,”严冬尽这时道:“我去的时候,我大哥已经遇刺了。”
“年欢喜这么大本事?”齐王问道。
“说起来傅妃娘娘是太后娘娘的表姐,”护国公这时开口道:“年欢喜若是借着这个名头找未沈,未沈又对京城的情况不明,他对年欢喜没有防备,这是有可能的。”
莫桑青关心妹妹,想从年欢喜那里打听莫良缘的消息,这个完全有可能。
睿王手指在坐椅上敲了两下,道:“究竟发生了何事,看来要等未沈醒了,我们才能知道了。”
“但愿吧,”护国公说了一句。
齐王看着护国公,“但愿,你直接说莫桑青快死不就得了?”
护国公苦笑了一下,道:“齐王爷,未沈是习武之人,身体一向强健,也许他可以撑过这一关。”
“那傅家父子呢?”严冬尽这时突然又问傅家父子了。
睿王道:“先关着吧。”
严冬尽说:“也不审了?”
睿王说:“明日审吧,四弟,今日你就留在大理寺吧。”
“什么?”齐王讶异道:“老三,你让老四干活儿?”
“只是看傅家父子,年欢喜这些人一个晚上,”睿王看着康王道:“你的身体?”
康王点头,很是肯定地跟睿王道:“我留下来。”
“辛苦你了,”睿王拍一下康王放在双膝上的手,小声道:“身体若是不舒服,你就命人去睿王府找我,记住,不要硬撑。”
康王还没答话,齐王就道:“我留下来就是,老四是能干活的人吗?”
“二哥要给父皇守灵,”睿王道:“这个更辛苦。”
齐王不说话了,守灵是比在大理寺天牢看犯人辛苦。
徐大人松了一口气,有康王在,那天牢出点什么事,也就不是他一个人担着罪责了。
严冬尽是跟着睿王一起走出大理寺的,睿王站在马前问严冬尽:“你要进宫去了?”
严冬尽点头,说:“太后娘娘还等着我复命。”
睿王似笑非笑地看了严冬尽一眼,几乎是耳语一般地跟严冬尽道:“在帝宫里要守规矩,不能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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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冲睿王点了一下头,什么话也没说,往睿王身后的侍卫里扫了一眼,没有赵季幻,严冬尽问:“王爷,赵侍卫长?”
“他在王府,”睿王答道。
“他受了伤?”
“可那天小的去王府……”周净有话要说了。
严冬尽挥手拍了拍周净的胸膛,让周净闭嘴,躬身冲睿王行了一礼,道:“赵侍卫长是被我连累了。”
睿王道:“说什么连累?万幸的是解药没有落到歹人的手里。”
严冬尽说:“是,多谢王爷。”
“你谢我何来?替复生你拿到解药的又不是我,”睿王笑了笑,上马带着人先走了。
周净站在严冬尽的身旁,看着睿王一行人走远,小声问严冬尽道:“上回我去王府,睿王爷为什么不跟我说赵季幻还活着?”
严冬尽道:“也许那时候赵季幻还没有回去,睿王爷跟你说赵季幻死了?”
周净努力回想了一下,他去睿王府那回,刚提到赵季幻这三个字,话头就被睿王打断了,他跟睿王爷还真就没说赵季幻的事。
“我们走,”严冬尽拉了缰绳就要上马。
“这事是不是应该再想想?”周净说:“这事儿睿王爷是不是有动什么心思?”
睿王话说得很有技巧,睿王爷从来没有亲口说过,赵季幻死了的话,被严冬尽问起,也只是说赵季幻在王府,严冬尽说赵季幻伤了,睿王也没有接这个话,所以赵季幻可以是伤了,也可以是平安无事。周净听着睿王的话觉得别扭,却挑不出睿王这话里的错来。
严冬尽扭头看了一眼大理寺高高在上的门头,低声道:“没什么可想的,他不杀我们,其他的事,就算让他算计了也没什么。”
周净挠头,讪讪道:“没想到京师城走了一回,严少爷你这么想得开了。”连被人算计都不在乎了,他家严少爷是大彻大悟了吗?
“要算计他多半也是算计莫良玉,”严冬尽小声道:“为着莫良玉,睿王爷算计不到我们头上,莫良玉是死是活又与我们何干?”
这真与他们没关系,周净狠狠地点了点头,他们只求能把自家小姐从帝宫救出,带回辽东去,至于其他的,周净觉着,谁爱操心谁操心去。
齐王在睿王和严冬尽都带人走了后,才由康王送出了大理寺的大门。上马之前,看看自己这个好像又消瘦了不少的皇弟,齐王叹了口气,把康王叫到了旁边,小声道:“你看到了吧?这些事情你就是操心了,你三哥也不会感激你。”
康王低头不语。
“都不是好人,谁输了都只能说声活该,”齐王道:“你操什么心?”
“我,”康王嚅嗫了半晌没说出后文来。
“行了,你在大理寺先撑一晚上,我夜里得空会过来看你,”齐王一摆手,道:“这事儿我们都插不手,谁让我们不是辅政大臣呢?”
齐王这话听着怨气不小,康王只能苦笑了。
齐王上了马往帝宫走了后,康王脸上的笑容消失,站在大理寺门前,往睿王府的方向望。睿王从来就没有给他派过差事,今天为什么会让他留下来看人犯?是实在没人手了,还是这个皇兄在疑他了?严冬尽看他的眼神也不对,这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二少爷,是不是也知道了些什么?
徐长白一脸愁容地从大理寺走出来,站在康王身后喊了一声:“王爷。”
康王转身,跟徐长白道:“今晚本王要麻烦徐大人了。”
徐长白连声道不敢,康王只要不发病死在大理寺,那这位王爷就不是个麻烦,真正麻烦的是二牢里关着的那几位,徐大人想着就头皮发麻。
康王转身往大理寺里走,傅家父子今天晚上不能死,不管他三哥是不是在疑他,他不能下手杀傅家父子。
徐长白跟在康王身后走,边走边小声道:“王爷现在要?”
“本王累了,想休息一下,”康王道。
“王爷请,”徐长白忙紧走了几步,走到了康王的前面,带着康王往他已经命人准备好的客房走。
康王走在大理寺的长石板路上,他要好好想一想了,接下来他要怎么办?傅家父子为了活命,一定会将他泄露秦王行踪的事咬出来,他还不能灭口,那他要怎么办?他要怎么做,才能让傅家父子心甘情愿地闭上嘴?
徐长白不知道康王这会儿在想些什么,只是看着康王爷跟着他走了段路后,脸上变得越发苍白了,徐大人心惊肉跳的,操心天牢里那几位的同时,徐大人又开始担心,这康王爷不会在他大理寺里病情发作了吧?
齐王在帝宫门前下了马,看了看正由几个禁卫牵着往边上走的战马,跟迎到了他面前的禁卫将军道:“严冬尽带着辽东的那帮人进宫了?”
“是,”禁卫将军忙就应声道。
“他们当帝宫是什么地方了?”齐王铁青着脸问。
禁卫将军没敢应声,长乐宫的那主子是要垂帘听政的,在圣上还不能作主的时候,他有多大的胆子不遵太后娘娘的懿旨?
长乐宫里,严冬尽将莫良缘搂在怀里抱了抱,这才将发生的事跟莫良缘说了一遍,“我看得很清楚,康王那时候就要傅府的大门外?”
“他在傅家做什么?”莫良缘不明白道。
严冬尽摇一下头,“不知道,我觉着他想让傅家父子死。”
康王?那个一直就病弱的王爷?他能跟傅家有什么仇?又或者说,他跟傅家之间有瓜葛?莫良缘坐着想了想,前世里,睿王爷私开城门,放她和严冬尽逃出京城的时候,康王李祐还活着,她没听说过康王的消息,但有一点是能肯定的,这位王爷除了没掌权势外,活得很好。
“康王是不是有问题?”严冬尽问了莫良缘一句。
李祉亲政时,陪在李祉身边的皇亲,就是康王。“康王爷的身体不好,”莫良缘跟严冬尽道。
“我能看得出来,他看着就像个病鬼,”严冬尽说:“不时还要咳上几声,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是个病鬼一样。他去傅府门外干什么?看热闹?他一个皇子亲王,爱好看这种热闹?”
“那个刺客审了吗?”莫良缘问。
“没有,”严冬尽又摇一下头,“睿王爷将事情都压后了,我看他还不想让傅家父子和傅妃就这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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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没这爱好,”莫良缘摇头道,康王是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宫回府休息去的,不然的话,这位王爷这会儿应该在寿皇殿给兴元帝守灵才对。身为儿子,不管着国事,不为自己的父皇守灵,却跑到一个臣子的门前,看这臣子被抓的热闹?
“那康王跟傅家父子之间有明堂,”严冬尽斩钉截铁道:“那些刺客是他派的,他在大理寺时,也是想傅家父子马上就死了的。”
能把刺客派上京城街头的,全京师城满打满算的,也就那么几位。护国公和睿王没有可能,齐王在寿皇殿守灵,康王虽说平日里不显,但这位皇子殿下派出一队刺客的本事还是有的。
“睿王留康王看天牢,也是想试探这人一下的,”严冬尽这会儿把前前后后的事情都想明白了,跟莫良缘说:“这王爷想干什么?他也想当皇帝?”
睿王手中有兵权,尚且没能争位成功,康王身体病弱,手无兵权的,争皇位?莫良缘摇头,皇子想当皇帝无可非议,但去争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康王,莫良缘想,康王怕是想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安稳吧?如同前世那样,秦王,齐王相继英年早逝,五皇子没能长大成人,死后连个封号都没有,睿王一生抑郁不得志,也就康王,安稳一生。
如果说傅家以一生安稳许诺,那康王现在又拿什么换得傅家的这个承诺?
莫良缘身子依在坐榻扶手上沉思之时,严冬尽伸手在莫良缘的发间拨拉了一下。
思绪被打断,莫良缘抬头看站着的严冬尽,说:“怎么了?”
严冬尽手间多了一根白发,拿给莫良缘看。
莫良缘都没觉着严冬尽从自己的头上拨了根头发下来,抬手托一下斜梳着的发髻,莫良缘轻叹了一声,说:“我都有白头发了?”
轻叹完了,莫良缘又觉得自己可笑起来,都两世为人了,发间多了一根白发,有什么好在意的?只要父兄无事,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无事,别说是白头发,就是要了她的命去,她也甘之若饴啊
严冬尽本来是好心,帮着他的女人拨一下白头发,可是听莫良缘轻声这么一叹,严冬尽就感觉自己做错事。带着小心地看一眼莫良缘的脸,严冬尽把手里的白头发扔了,说了句:“这一定是宫里的水土不养人。”
要不然怎么解释,他的良缘花儿一样的年纪,进宫就这么几天的工夫,就长了白发了?
这借口,莫良缘都不知道严冬尽是怎么想出来,还这么大言不惭地说出口的。
“我看看,”严冬尽附身要细看莫良缘的发间。
莫良缘轻推了严冬尽一把,“我们不是在说康王的事?”他们是怎么从康王的事上,直接跳到毫不相干的白头发上来的?
“管他作什么?”严冬尽不在意地道:“这是他李氏的江山,他再折腾,折腾的也不是我们。他跟傅家联手,我们不用动手,睿王爷一定会要了他的命的。再说我们也是想傅家死的,康王要做的,不正是我们要做的事?”
虽说求得不一件事,但大家都是想傅家父子死的,严冬尽觉得在康王没办法的时候,他不介意去帮这个王爷一个忙。
“我在街上的时候,不应该拦着那帮刺客的,”严冬尽不但想帮康王的帮,他这会儿还后悔在街上护卫了傅家父子一回。要是早知道李氏皇族的皇子们,在担心莫良缘会帮着莫大将军造反,就算刺客们没有得手,严冬尽也会让傅家父子死在路上的。
严冬尽的情绪明显不对,莫良缘抬手摸了摸严冬尽的脸,说:“你这是在生谁的气?”
“我觉得我蠢,”严冬尽说。
“为,为了康王的事?”莫良缘问。
严冬尽没说话,一屁股坐在莫良缘的身旁。
莫良缘吓了一跳,忙往半开着的宫室门看去。
“门外的人站得远,”严冬尽拉了莫良缘的手,小声道:“别怕。”
这姑娘是有胆子没成婚,就将身子给了他的人,这会儿却只是因为他坐下这么一个动作,慌得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严冬尽心里发堵,他想带着莫良缘走,现在就走!
“这是帝宫啊,”莫良缘小声提醒严冬尽。
“什么帝宫,不过一个鸟笼子罢了,”严冬尽沉着脸道。
“那我是鸟啊?”莫良缘被严冬尽这话逗乐了。
“你不是鸟,你是我的,”严冬尽抱着莫良缘就往坐榻上一躺。
是尝过鱼水之欢的人了,莫良缘能感觉严冬尽身上的变化,也能明白严冬尽这是怎么了。
“我会带你走的,”严冬尽咬牙切齿地赌咒发誓。
唇上落下了一个吻,急切,高温,几乎将莫良缘灼伤。
“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严冬尽毫无章法地亲吻着身下的姑娘,他想将莫良缘就这么揉捏进身体里,骨血相融后,他就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了,因为这样一来,莫良缘就不会再从他的身边离开。
重活了一世,对于严冬尽,莫良缘是不忍拒绝的,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拍着严冬尽崩紧了的后背,莫良缘小声喊:“冬尽。”
这声音太轻柔,不像是莫良缘能发出的声音。
急切拉扯着衣衫的手一顿,严冬尽低头看莫良缘,双眼中满是**。
“太后娘娘,”宫室门外传来了桂嬷嬷的声音。
严冬尽的身体僵住,随即严小将军就从莫良缘的身上跳开,身子还着着火,也就是有衣衫的遮掩,才没有暴露严冬尽这会儿的窘迫。
“出了何事?”莫良缘问。
严冬尽就看见莫良缘手指翻动一下,已经松散了的发髻,就被一支银钗挽成了一个,严冬尽说不上名,但就是觉着好看的新发髻,佳人不在怀了,严小将军身上的温度没降,反而更高了。
桂嬷嬷说:“太后娘娘,韩妃娘娘来了,说想见您。”
“韩妃是谁?”严冬尽问。
莫良缘说:“她是康王的生母。”
严冬尽发现,这对母子还真是不讨人喜欢。
“我还有事,”莫良缘冲门外道:“改日我去见韩妃娘娘。”
桂嬷嬷答应着走了,严冬尽语气不太自然地道:“她来找你做什么?儿子在外面算计人,她来算计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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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庭院里,不闻鸟啼虫鸣之声。
宫室内室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严冬尽走到了莫良缘的面前半蹲下身,想说些什么,忽地听见窗外传来水滴声,严冬尽看向了紧闭着的花窗,跟莫良缘说:“积雪到了今天还没化完,按我们辽东的老话,积雪不化这是在等新雪呢,良缘,天又要下雪了。”
莫良缘却在这时一惊,急声问严冬尽道:“年欢喜和秀云是不是,也被关在大理寺的天牢里?”
严冬尽点头,道:“除了天牢,还能把他们关在哪里?”
“睿王将康王留在大理寺,试探的意味太重,”莫良缘说:“康王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下手杀人了。”
严冬尽问:“那又怎样?”
“那康王要怎么做才能让傅庸父子闭嘴?”莫良缘问严冬尽。
严冬尽一愣,过一会儿才道:“康王这会儿反而是要救傅家父子的命了?”能救下傅家父子俩的性命,那傅家父子自然就会闭上嘴巴了。
“他能有什么办法?”莫良缘又道。
严冬尽猛地站起了身来,因为动作太过猛烈,带出的风竟让莫良缘的发丝和衣带都飘动了两下。
“他要救傅妃,”严冬尽一字一句地道。
现在保住了傅美景,傅家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这比救下傅家父子的性命,更能让傅家父子感激不尽。救傅家父子很难,可要证傅妃的清白,倒真是不难,只要年欢喜和秀云消失不见,长秀宫的人就是异口同声地招供,说傅美景与年欢喜秽乱宫廷,年欢喜死了,死无对证,这事儿最后最多就是一个传闻。
“傅妃这样的女人会为着一个传闻会死?”严冬尽说着话,转身就要走。
莫良缘忙伸手拽住严冬尽的手,说:“你去哪里?”
严冬尽说:“去大理寺。”
莫良缘拉着严冬尽的手不放。
“去迟了,年欢喜和秀云死了怎么办?”严冬尽急道。
莫良缘喃喃道:“我只是觉着睿王这次试探的手段有些拙劣。”
严冬尽说:“什么?”
“我们能看出来的事,康王会看不出来?”莫良缘摇头自问自答道:“康王一定能看得出来。”
“所以,这是睿王在借康王的手,是他想杀了年欢喜和秀云?”严冬尽压低了音量怒声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莫良缘“唉”的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傅美景是皇家的妃子,给她安那么一个罪名,皇家的颜面何在?”
“颜面?”严冬尽冷笑起来,“他是在防着你吧?护着你在帝宫没有对手,就会一家独大了。”
“冬尽,”莫良缘仰头看着严冬尽,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跟我说?”
严冬尽将齐王斥问睿王的话,学了一遍给莫良缘听。
“在这些皇子殿下的前面,好人是做不得的,”严冬尽冷笑连连地道。
“这,这事关天下啊,”莫良缘苦笑了起来,小声说:“他们谨慎是没错的,毕竟人心隔着肚皮,他们凭什么要信我们呢?”
严冬尽没说话,面色倒也难看,只是将自个儿的嘴唇咬得褪了色。
“生气了?”莫良缘问。虽然前世没能做夫妻,重新来过的这辈子相处的时间还短,不过莫良缘对严冬尽的这些小动作却是心知肚明的,这人是在生闷气了。
“没有,”严冬尽粗声道。
“傅美景活不长的,”莫良缘道。
“你下手了?”严冬尽忙就问道。
“不要小看宫里的人,”莫良缘小声道:“在傅美景薄落魄的时候,她们没能雪中送炭,甚至还落井下石了,那她们就一定不会希望傅美景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宫里的人?宫人太监吗?”严冬尽问。
莫良缘点头,不为这个,她何苦让桂嬷嬷带人去教训那位崔嬷嬷?
“那,那这事就这么算了?”严冬尽不甘心,他好容易脸皮不要了,耍心眼干了这么一件龌龊事,就只是给康王一个给傅家父子施恩的机会?“宫里的人万一没得手呢?”严冬尽问莫良缘。
“傅家手里的有一支人马,”莫良缘看一眼严冬尽冒汗的额头,起身给严冬尽倒了一杯水,递到了严冬尽的手里。
“那帮江湖人吗?”严冬尽拿了水杯在手里,一饮而尽。
“是,”莫良缘道:“这批江湖人手里还有产业,人数不少,财力也有,既然睿王不想让傅美景死,那我们不如做这个好人好了。”
“你,”严冬尽狐疑道:“你不杀傅妃了?”
“我只想回辽东,”莫良缘摇头道:“我不在乎这个太后由谁来当,我没有替别人养儿子的兴趣。”
严冬尽想都没想,就接莫良缘的话道:“想要儿子,我们可以自己生。”
莫良缘的脸一红,严冬尽还是有些地方是她不知道的,比如这种不分场合的没脸没皮,她说的是生儿子的事吗?
“你想要傅家手里的这支人马?”严冬尽低声问莫良缘。
莫良缘点头。
“我们手里从来都不缺人手的,”严冬尽皱眉道。
“可有些事辽东军是做不了的,”莫良缘抚一下严冬尽皱起的眉头。
自己真带辽东铁骑杀入京师城,再攻进帝宫,那就是造反了,严冬尽握住了莫良缘要收回的手,神情讪然地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莫良缘笑了起来,笑容温柔的让严冬尽都心碎,“你的本事是用来领兵打仗,开疆辟土的,”莫良缘跟严冬尽小声说道。
将军的战场永远不可能是在宫闱、朝堂之上,这些地方可不是能让热血男儿横刀立马,做盖世英雄的地方。
“杀了傅家父子,”莫良缘在严冬尽的耳畔小声道:“大理寺有郑家的人,你去找他,告诉他秦王之死是傅家的手笔。”
“郑家?”
“郑妃的母族,她是秦王的生母。”
“这人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叫他郑谦和,谦和,很好记的一个名字不是?”
“他在大理寺是?”
“他是大理寺少卿,不是郑家嫡系,”莫良缘说:“不过在郑氏家族里这人很得重用,秦王也很看重他。按理,大理寺应是设正卿一人,少卿二人的,不过另一位大理寺少卿周大人,为母守孝,致仕去了,现在大理寺少卿只郑谦和一人,冬尽你去找他。”
“你,”严冬尽目光探究地看着莫良缘,说:“良缘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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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里,大理寺卿徐长白是死在任上的,郑谦和夺大理寺少卿之位不成,反而被人告发,抬妾蒋氏为妻,获罪被叛流放,死在了流放的路上,最后当上大理寺卿的人是谁?莫良缘低头,当上大理寺卿的人是傅光晋。
“良缘?”严冬尽小声喊。
徐长白,郑谦和,这都是碍了傅大公子路的人,所以这二位的死,应该都是傅家的手脚了,莫良缘抬眼看严冬尽,“这种事打听一下就知道了,郑贵妃为了秦王,在宫里已经闹过好几回了。”
“就为着郑贵妃闹事,所以你就去打听郑家的事了?”严冬尽问。
莫良缘点点头,“横竖我在宫中也无事可干。”
这话说白了就是,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严冬尽觉着自己也该去打听打听京师城里,这些显贵们的消息了,不然走在京师城里,面对一张关系错综复杂的大网,自己完全就是两眼一抹黑。
“那,郑谦和若是不愿意掺和这事呢?”严冬尽问,看徐长白的模样,他就知道了,京城的官们不想沾上傅家的事。
“他有个姓蒋的妾室,如果他办成了这事儿,”莫良缘小声道:“我帮他为这个蒋氏重换一个身份,让他得以以正妻之礼,迎娶蒋氏为妻。”
严冬尽呆住了。
“郑大人跟这个蒋氏感情很好,”莫良缘轻拍一下严冬尽的脸,“他会答应的。”
前世里,为了这个蒋氏,郑谦和拼了个身败名裂,最后还搭上了性命,那这一世,不用身败名裂就可以娶蒋氏为妻了,莫良缘想不出郑大人还有拒绝的理由。
“妾怎么可为妻?”严冬尽皱眉道:“律法里写着呢,郑谦和要知法犯法吗?”
莫良缘看着严冬尽。
严冬尽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骂了句:“律法个屁。”
律法上还写着,订了婚约就不可毁弃呢,真要讲律法,他和莫良缘又何至于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莫良缘摸一摸严冬尽的脸,“没事打自己做什么?”太后娘娘心疼了,双手捧着严冬尽的脸,小声问:“身体怎么样了?没事了吗?”
严冬尽拿脸蹭蹭莫良缘的手,说了句:“我要不好,我刚才能那样儿?”
莫良缘松了手,这人真的是没脸没皮,以前这人藏得太好,她竟然没有发现!
“我去找这个郑谦和,”严冬尽拽过莫良缘的手捏了捍。
莫良缘见严冬尽急着要走,忙又道:“你知道要怎么做了?”
“我又不是傻子,”严冬尽说:“傅家父子是护国公和睿王杀的,我……”
“傅家父子是康王为了灭口杀的,”莫良缘打断了严冬尽的话。
“你还想让睿王和康王闹崩了?”严冬尽问。
“看清真面目,总比看不清强,冬尽你说是这个理儿吗?”莫良缘问。
道理都让自己的女人说,自个儿还能说什么,严冬尽只能点了点头,说:“是这么一个道理。”
“要害傅美景的是护国公,”莫良缘说:“我能做的不多。”
“知道了,”严冬尽道:“我会将年欢喜救出来的。”
“辛苦你了,”莫良缘很小声地说。
“我不辛苦,”严冬尽说:“这事我去办,良缘你别操这个心了,再长白头发怎么办?”
话题又回到白头发上了,莫良缘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接这话了。
“大哥来了后看见你这样,他还不把我打死?”严冬尽说:“你就当是为了我,好好休息,别操心了,好吗?”
“白头发跟操心没关系,”莫良缘试图跟严冬尽讲道理。
“有关系,”严冬尽却不给莫良缘这个机会,一口咬定道:“宫里这地方风水不好,你再操心,你怎么可能会好?”
话题又要往风水上扯了,莫良缘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应这话了。
“鬼地方,”严冬尽骂了一句。
“我去大理寺一趟,晚些时候我再过来,”严冬尽看着莫良缘说:“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
莫良缘说:“不能带外面的吃食进宫。”
“我刀都能带进宫,带吃的不行?”严冬尽挑眉头道:“守门的那些人就没管我。”
莫良缘看看严冬尽腰门的刀,守宫门的禁卫这是在讨好自己吗?
“晚上,”严冬尽压低了声音说:“我会记得摘掉战刀的。”
要莫良缘的脸上亲上一口,严冬尽转身大步走了。莫良缘坐着想了半天,才想明白不严冬尽刚才跟她说了什么。
什么事要摘刀?脱衣服上床啊。
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莫良缘到底不舍得对严冬尽说重话。
严冬尽步下生风地走出长乐宫,周净们眼巴巴地守在外面,看见严冬尽出来,大家伙儿的眼睛都是一亮。
严冬尽说:“我们出宫。”
“出宫?”周净顿时就失望了,“我们不能见小姐啊?”
“你有事?”严冬尽问。
周净说:“我想看看小姐好不好啊。”
“她不好,”严冬尽边下台阶边道:“长了白头发了。”
周净吓了一跳,他家小姐这才进宫几天就长了白头发了?
“有人欺负小姐了?”有侍卫当场就开口问道。
严冬尽扭头看看跟在自己身后的这帮人,个个都黑了脸,一副要拼命的架式,“这里是帝宫,你们想干什么?”严冬尽问这帮要动武的货。
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被严冬尽问住了,是啊,这是帝宫,他们能做什么?挥一下刀是不是就算是造反了?
“有事要做,”严冬尽小声道:“我们回大理寺去。”
周净们一听这话才都消停了,跟着严冬尽快步走了。
守在长乐宫前的几个太监眼见着这帮杀胚走了,都大大的松了一口的气,方才这帮人站在门前,他们愣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不光是他们这样,方才韩妃娘娘来时,明显也是被这帮人吓住了,没见韩妃娘娘都没下步辇吗?
“我们是要去大理寺杀人?”走在出宫的路上,周净就问严冬尽道:“小姐要杀傅家父子了?”
“傅庸那五个儿子的尸体呢?”严冬尽不答反问道。
周净说:“送回傅府了。”
“你去买点祭品,一会儿我要用,”严冬尽说。
周净瞪大了眼睛,他们现在什么地方要用上祭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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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大理寺找郑谦和之前,严冬尽带着周净从棺材铺买的祭品,去了傅府一趟。
一下子死了五位公子,家主傅大学士和还着的那位长公子被下了大理寺天牢,要说京师城如今最晦气的人家,也就是傅家了。所以严冬尽趁着夜色上门的时候,傅家的门庭前门可罗雀,一个人都没有。
“连个探子都没有,”事先已经将傅府四周摸了一遍的周净,小声跟严冬尽道:“是不是全京城的人都觉着傅家完蛋了?”
“你带人在暗地里站一会儿,”严冬尽整了一下衣衫,跟周净道:“我很快就出来。”
周净带着几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站背光地里去了。
莫姑太太一个人瘫坐在匆匆布置出来的灵堂里,棺材还没有置办,五位傅公子尸体就用白布罩着,放在长条桌上,就这么并排放在灵堂中央。
“夫人,”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来,跪在莫姑太太面前道:“严冬尽来了。”
莫姑太太呆愣愣地看着管家,没反应过来严冬尽是谁。
“夫人,严将军说他是奉太后娘娘之命来吊唁的,”管家又道。
听见太后娘娘这四个字,莫姑太太浑身就是一哆嗦,等听到管家说吊唁两个字,莫姑太太声音瘆人地笑了起来,“吊唁?那该死的丫头有这么好心?!”
管家恨不得犯上捂住莫姑太太的嘴。
“严冬尽,对了严冬尽,”莫姑太太这时反应过来严冬尽是谁了,神经质一般地颤声道:“他又想来抓谁?他还想抓谁走?!”
“夫人,夫人,”管家拼命冲莫姑太太摆手,说:“严将军没有带人来,他手上还拎着祭品,奴才瞧着他真是来吊唁的。”
莫姑太太又愣住了。
“夫人,”管家求莫姑太太道:您就见见严将军吧,府里还有小少爷们啊,您至少听听严将军他怎么说啊。“
现在府里的五位公子爷都让人给杀了,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莫姑太太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小声道:“你让他进来。”
管事飞奔着出了灵堂。
莫姑太太站在次子的尸体前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又看了看四个庶子的尸体,这四个活着的时候,她不乐意见,可这会儿这四个都死了,莫姑太太发现自己还是心疼的,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可这都是傅家子,都喊她这个嫡母一声母亲的儿子啊!
严冬尽跟着管家到了灵堂门前的时候,停步深吸了一口气,白天里他才凶神恶煞地从这府里抓了人走,这会儿天黑了,他又上门来做好人了,这简直就如同精神分裂了一般,严冬尽抹了一把被风吹得冰冷的脸,这事他没做过,不过不会他也要做。
灵堂里点着几盏长明灯,严冬尽走进灵堂,看了这几盏长明灯一眼,才走到了灵案前。
管家很殷勤地伺候着,先是拿了三柱香给严冬尽,后又拿了一个香炉摆放在灵案上,好让严冬尽将手里的三柱香插上。
严冬尽点燃了三柱香,冲着灵案鞠了三个躬,稳稳当当地将香插进了香炉里,这才转身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莫姑太太。
莫姑太太红着眼看严冬尽,神怀说不上凶恶,但也绝不友好。
“你退下吧,”严冬尽让管家离开。
管家就看当家的主母。
“下去吧,”面对着严冬尽,莫姑太太说话又正常了,跟管家道:“我这么一个无权无势婆子,严将军想杀我,谁也救不了我。”
管家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也不敢走远,就待在灵堂门外守着。
“夫人,”看着管事退下了,严冬尽才跟莫姑太太道:“白日里我是奉命行事,有得罪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莫姑太太冷笑,说:“太后娘娘又让将军你做什么来了?”
“太后娘娘命我来送上祭品,”严冬尽说:“抓傅大学士之事,是护国公爷的意思,太后娘娘并不明内情,听闻府上五位公子都遇刺身亡,太后娘娘很痛心。”
莫姑太太不信严冬尽的话,冷笑道:“她会疼心?”
“太后娘娘还让我提醒夫人一句,护国公是一定要杀了傅大学士父子的,”严冬尽假装自己看不见莫姑太太的冷笑,用一种公事公办地语气跟莫姑太太说道:“太后娘娘如今只能照顾着傅妃娘娘一些,至于傅大学士父子,太后娘娘说她无能为力,请夫人尽力救人吧。”
莫姑太太险些又瘫坐在地上,莫良缘都没办法了,她这么一个内宅夫人能有什么办法?
“请夫人节哀,”严冬尽冲莫姑太太躬身行了礼,说:“在下还要回宫去向太后娘娘复命,告辞。”
“我,我要见太后娘娘,”莫姑太太拦住了严冬尽的去路。
严冬尽假装为难道:“现在护国公爷跟禁卫下了命令,夫人你如今进不了宫了,有太后娘娘的懿旨也不行。”
“那谁能救我家老爷他们?”莫姑太太叫了起来。
严冬尽想了想,摇头道:“我不知道,若是傅妃娘娘无事,傅家也许就可以转危为安,所以夫人还是指望太后娘娘能护住傅妃娘娘吧。”
莫姑太太后退了一步,眼中有泪,如同陷入了梦中一般,“太后娘娘,四丫头她怎么会,怎么会护着傅妃娘娘的?”
傅妃娘娘这个称呼,莫姑太太叫惯了,所以就算人失了魂,喊这个大孙女儿,莫姑太太也没有喊错,可莫良缘太后娘娘的这个称谓,莫姑太太就没喊惯,四丫头这个称呼又从莫姑太太的嘴里喊了出来。
严冬尽眯了眯眼,看不出喜怒地道:“护国公爷的话太后娘娘不能不听,夫人保重。”
莫姑太太还想说些什么,严冬尽从她的身边绕行过去,眨眼的工夫,严小将军就出了灵堂。莫姑太太追了两步,没追上人不说,自己还一个跟头跌在了地上。
出了灵堂,严冬尽才发现,傅家的人这会儿都站在灵堂前的院中,傅家如今是三世同堂,第四代正在长孙媳的肚子里,一家人将不大的庭院站得满满当当的。
痛苦的,悲凄的,仇恨的,绝望的,诸多目光落在严冬尽的身上,严冬尽不在乎这个,冲早前排几个着丧服的妇人说了句:“节哀。”
“你害了我父亲!”几位傅府少夫人还没说话,一个**岁的男孩儿冲出了人群,手指着严冬尽大喊道:“我要你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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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的妇人们都吓坏了,这男孩的母亲冲出来,一把就捂住了这男孩的嘴。只是嘴捂住了,男孩瞪着严冬尽目光里的仇恨,却遮挡不住,一览无遗的,让就站在严冬尽身边的管家看得心惊,自家身娇肉贵的小少爷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傅家小少爷的目光在严冬尽看来倒是一般,,两军厮杀,那些交杂着凶狠,怨毒,愤恨的疯狂目光,严冬尽看多了,这小少爷的算得上什么?
“带他回去!”莫姑太太从灵堂里跑出来大喊道。
小男孩在母亲的拖拽下挣扎着,怎么都不肯离开。
莫姑太太怒道:“你竟然如此不听话?!”
小男孩看向了莫姑太太,眼中的仇恨竟是一分都不减。
严冬尽突然就明白了什么,跟莫姑太太小声道:“他这是恨您是莫家女?”
随着傅莫两家结仇,莫姑太太在了傅家的处境就显得尴尬了,之前傅家还指望着莫姑太太能求得护国公高抬贵手,所以对莫姑太太还是尊敬有加,如今这个指望破灭之后,傅家的这些妇人们,对莫姑太太,除了大少夫人还当莫姑太太是婆婆敬着外,其他的哪个不把莫姑太太当仇人看?
“都给我滚!”莫姑太太突然就癫狂了,冲着庭院中的傅家人们大喊嚷道:“谁让你们过来的?滚!”
傅家众人被莫姑太太吓住了,不知道是谁开始往后退,大家伙儿就跟着一起往后退,庭院与廊下的台阶之间,很快出现了一大块的空地。
小男孩一口咬在母亲的手上,贵妇人吃疼之下松了手,小男孩往莫姑太太的身前冲来,嘴里嚷道:“你也坏人!”
“明少爷!”管家吓得叫了起来。
莫姑太太方才还在癫狂中,这会儿却又呆愣住了,站着一动不动,眼看着这个庶孙小蛮牛一般,冲自己奔来。
严冬尽挡在了莫姑太太的身前,抬手了一拎,将小男孩拎在了手中。
男孩的母亲在院中发出了一声尖叫。
傅家众人怕严冬尽伤到男孩儿,却又不敢上前从严冬尽的手里将人夺下来。
严冬尽扭头看莫姑太太。
莫姑太太这时泪流了满面,小孩儿能懂些什么?这是一定大人在背后说了怨恨她的话,让小孩儿给听了去。她为了这个家,被兄长逐出了母族,连莫这个姓氏都不能再缀在名字里,可到了最后,她又得到了什么?
莫姑太太在这一刻心灰意冷。
严冬尽将小男孩扔到了母亲的跟前,冷声说了一个字:“滚!”
小男孩这一下子被摔得不轻,方才的那股武勇一下子就被疼痛取代了,被母亲紧紧地抱在怀中后,小男孩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傅家人来得无声无息,走得时候却是哭声震天。
“夫人?”严冬尽喊了莫姑太太一声。
“无事,”莫姑太太抹了一把眼泪,道:“她们翻不了天。”
恨她又如何?府中的多数管事都是她从莫家带来的人,傅庸父子又都在天牢,傅家这会儿就在她的手里握着,莫姑太太看着严冬尽道:“将军帮我带句话给太后娘娘吧,傅妃娘娘真的没有害她之心,傅妃娘娘之前还道太后娘娘进宫之后,她们表姐妹可以互相扶携着在宫里过日子。”
严冬尽心中冷笑,到了这个时候了,这个妇人还要在他面前演戏,莫家的女人,是不是除了良缘之外,都是一群戏子?“知道了,”严冬尽冲莫姑太太微微躬了一下身,道:“我一定将话带到。”
严冬尽迈步往阶下走。
“送将军走啊,”莫姑太太跟傻站在一旁的管家道。
管家忙跑到严冬尽的身前,低低地哈着腰给严冬尽领路。天晋王朝文贵武贱,身为大学士府的管家,管家这辈子都没对一个武人这么恭敬过,可如今世道乱了,不再是文官治国的好世道了,乱世里武人就是爷了,管家别看只是一个下人,心里却是明白的很。
“方才那个小孩是谁?”走出了院门后,严冬尽突然出声问管家道。
管家忙道:“那是明少爷,四房的小少爷。”
莫姑太太的二子,一为长子,别一个排行老三,四房是庶出,严冬尽说:“他叫明什么?”
“严将军,”管家语带哀求地跟严冬尽道:“明少爷还小,他,他不懂事。”
“我知道,”严冬尽说:“他叫什么?”
“傅嗣明,”管家只得报出了自家这位小少爷的名字,随后管家就提心吊胆的等着听严冬尽说要怎么办。
严冬尽却没再说话,出走傅家的大门时,回头看了傅家的前门庭院一眼,之后才转身走了。
管家看着严冬尽骑马走了,没等到严冬尽放狠话,管家却更是心慌,扭头管家就跑来找莫姑太太。
莫姑太太坐在灵堂里,风声在堂前呼啸,这就不像是个活人待的地方。
“严冬尽走了?”莫姑太太问。
管家说:“走了,夫人,明少爷他?”
莫姑太太笑了一声,道:“他这会儿还想杀了我,为他父亲报仇呢。”
傅四老爷的尸体就在灵堂里躺着,管家打了一个寒战,也不敢往傅四老爷那里看,只可怜巴巴地说:“夫人,如今这府上要如何是好啊?”
管家不是莫姑太太从莫家带来的人,而是傅家的老仆,不过比起傅家的大小主子们,管家更有脑子,知道这会儿傅家还是得靠莫姑太太。
“只要娘娘还活着,”莫姑太太小声道:“傅家就亡不了。太后娘娘那里我再想办法跑动跑动,只要太后娘娘肯出面,老爷也许就有活路了。”
“奴才听说莫少将军不好了,”管家小心翼翼地道。
“莫桑青死了最好,”莫姑太太冷声道。
管事一噎,莫桑青是莫姑太太的侄孙啊,身为姑奶奶就这么咒自己的侄孙儿?
“正好让莫望北看清楚他父亲的嘴脸,”莫姑太太说:“等我们的这位大将军跟护国公府翻脸了,我倒要看看,我那个好兄长还怎么要朝中呼风唤雨!”
管家将头低下了,也别说护国公凉薄,他家主母又何尝不是一副凉薄的心肠?
“四房的份例减半,”莫姑太太在这时又道:“你带人去四房一趟,不该他们房里用的东西都给我收回来了。”
管家也不敢抬头看莫姑太太,低低地应声道:“是,奴才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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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下人来报,严冬尽求见的时候,大理寺少卿郑谦和郑大人吓了一跳,若说之前严冬尽这个名字在京城还是籍籍无名的话,那现在这个名字在朝堂之上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请他进来,”迟疑了半晌之后,郑大人才命下人道。
严冬尽身后站着的是太后娘娘,郑大人毫不怀疑,严冬尽夜晚登门,一定是带着太后娘娘的话来的。
严冬尽这一回同样是将周净们留在外面,自己一个进的郑府。
“严少爷这是要找大理寺少卿谈事情?”小五子抻着脖子往郑府的大门前望了望,回头就跟周净嘀咕道:“我真没想到,严少爷也会跟读书人谈事情了。”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严少爷没读过书,不识字一样。
周净抬手就给了小五子一巴掌,骂道:“不会说话你就不要说了。”
小五子摸摸挨了一巴掌的脑袋不吱声了。
周净冲着郑府的大门叹气,他们严少爷以前还真没干过这种事,严冬尽那就不是个爱说话的人。
郑府的书房里,郑谦和打翻了手边的茶杯,茶水泼了一茶几,滴到地上,很快就湿了大块的地面。
严冬尽低头看手中的茶杯,茶水的颜色很好看,清浅的碧色,闻着还有一股清香。觉着手里的茶水可能是上等茶叶泡出的,但严冬尽也没有去喝这茶,只拿在手里看着。
“你此话当真?”郑谦和站起身说话了。
严冬尽这才抬头看向了郑大人,点头道:“我没必要在这事上扯谎。”
郑大人慢慢地又坐下了,康王李祐,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康王因为身体病弱,注定与大位无缘,无利益之争,所以这位皇子自幼就与三位皇兄们关系都处得很好,秦王要是传消息回京,防着齐、睿二王,秦王还真不会防着康王。
“秦王爷远离京城,”严冬尽说:“想知道先帝爷的情况,他就一定会与京城这里互通消息,也许他也康王爷一定就互通有无。”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秦王会行踪暴露,遇刺身亡。
“傅家能给康王什么?”郑谦和问。
“半生安稳?”严冬尽说。
郑大人一拳砸在身旁的几案上。
“那这事情,郑大人愿做吗?”严冬尽问。
恨康王帮着傅家害了秦王,但对于严冬尽要自己做的事,郑大人还是犹豫的。现在只是严冬尽的一面之词,谁能肯定这是真的?康王有出卖秦王的可能和理由,可这不代表康王就一定会这么做啊。
能在睿王和护国公之间行走自如,一天先帝爷没伺候过,就生生地将圣上拿捏在了自己的手里,还可以垂帘听政,莫良缘这个女人可也是个厉害的角色,谁知道这是不是莫良缘的一个什么手段?
郑谦和坐着不吭声了。
严冬尽放下了茶杯,茶杯碰到几案的声响,让郑谦和抬头看向了严冬尽。
“听闻郑大人有一爱妾蒋氏,”严冬尽道:“太后娘娘可以给郑大人一个承诺,大理寺之事毕,娘娘就帮郑大人心想事成。”
“什,什么?”郑谦和一脸的愕然。
“郑大人听不懂我的话?”严冬尽说:“妾就是妾,抬妾为妻可是国法不容的事,郑大人,现在你能听懂我的话了吗?”
“没有,”郑谦和回神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否认。
“没有?”严冬尽道:“那我回去请太后娘娘与郑家老宅的人谈一谈,让他们作主将这个蒋氏发卖好了。”
正室夫人都可以将家中妾室发卖,更何况是太后娘娘出面,让家族出手?
郑大人又一次站起了身来,这一次起身比方才那一回更为激烈,直接撞翻了坐椅。
严冬尽坐着道:“郑大人以为如何?”
“蒋氏只是一个内宅女人,”郑谦和冲严冬尽强调道,一个堂堂的当朝太后,一个做将军的儿郎,跟一个在内宅为妾的女人过不去,你们就不怕自贬了身份吗?
严冬尽眼睛微微下弯了一下,严小将军这双眼漂亮,但到底是沙场征战的人,漂亮且精致的眼角眉梢总是染着一层戾气,唯有眼睛这么微微下弯,这双眉眼就带了笑,戾气尽褪,从一个手里欠着无数命债的将军,变成了一个阳春三月里走在陌上,不识愁滋味的少年人。
“知道,”严冬尽看着郑谦和道:“那又怎样?”
我就是要跟蒋氏这个内宅女人过不去,你能拿我怎样?
郑大人往后跌坐,可坐椅已经被他撞翻,所以这一下,郑大人跌坐在翻倒的坐椅上,连人带坐椅,滚到了墙角。
严冬尽仍是坐着不动,问道:“郑大人,你做是不是?”
逼良为娼的恶人,也就是严冬尽这样的了。
郑谦和低头不语。
严冬尽等了郑谦和一会儿,然后起身,跟郑大人道:“我知道了,告辞。”
眼见着严冬尽人走到书房门前了,郑谦和开口道:“太后娘娘真愿帮我?”
严冬尽停了步,转身看郑谦和。
郑大人神情痛苦,从地上站了起来,腰微微有些弯,好像直不起来了一般。
“是,”严冬尽回了郑谦和一个字。
郑谦和嘴唇抖动一下,道:“口说无凭。”
“这事儿,大人你要不到凭证的,”严冬尽冷道:“蒋氏于你是珍宝,于他人而言,不过是个妾。”
就如同莫良缘于他严冬尽而言是珍宝,是命,可对护国公而言是可利用的棋子一般,严冬尽明白这会儿郑谦和的心情,但严小将军心硬如铁,别人的情爱他不感兴趣。
书房里灯火通明,将房里两个的身影拉得扭曲变形。
郑谦和盯着地上的黑影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头跟严冬尽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大理寺。”
严冬尽点一下头,说:“那在下就在大理寺外等候佳音。”
郑谦和抬手要整一下衣冠,书房门外这时传来一个女声:“老爷?!”
“回去!”听到这个声音,郑谦和身子一震,马上厉声道:“谁让你过来的?”
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女子从门外进来,径直就往郑谦和的跟前快步走去。
严冬尽挑一下眉,这个女子肤黑,容貌平常,与美人一点边都搭不上,这女子是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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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郑大人压低了声音,但语调不容置疑地道:“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蒋氏却在走到郑大人的近前后,转了个身,面向了严冬尽,微微张开了双臂。这是一个保护的姿式,屋里的两个男人都看得出来。
严冬尽看了郑谦和一眼,道:“在下先走一步。”
郑谦和慢慢地从蒋氏身后走出来,小声道:“本官会去大理寺的。”
严冬尽点一下头,往书房外走去。
严冬尽走了后,郑大人才转身看身后的女人。
蒋氏的神情紧张,开口就道:“老爷这是有麻烦了?”
蒋氏紧张的模样,让郑大人看得叹了一口气,道:“你是不是又听到了什么?”
“秦王爷死了,”蒋氏二十多岁的年纪,却仍是天真,看着郑谦和紧张道:“郑贵妃娘娘在宫里的处境也不好,老宅那边都乱套了,老爷也是郑家人能没事儿?”
“这话是?”
“老宅那边的几个婶娘白日来过,”蒋氏也不瞒自家老爷,语速很快地说道:“她们说大理寺现在很乱,还说让老爷小心,顺便她们还打听了傅大学士父子的事,我说老爷今日未去大理寺,这才把她们给打发走。老爷,方才那小郎君就是严冬尽吧?他是太后娘娘那边的人,他来找老爷做什么?”
随着秦王的死,郑家现在就是惊弓之鸟,京城里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让郑家人紧张不已。郑谦和拉起蒋氏的手轻拍了一下,道:“无事,我要去一趟大理寺。”
黑灯瞎火的天去大理寺?
蒋氏紧张道:“老爷,不行你就跟我走吧!”
郑谦和被蒋氏弄得笑了起来,道:“我们要去哪里?开个镖局?”
蒋氏的父亲是开镖局的武师,镖局不大,得养家糊口是足够了。八年前,蒋氏的父亲丢了镖,身受重伤下还要给失主重金赔偿,蒋父着急忧虑之下,重伤不治。蒋母将镖局变卖后,就改嫁他人,蒋氏带着幼弟父亡母改嫁,又没了家产,只能流落街头。没吃过苦的小弟不久就病在街头,蒋氏无奈之下,跪在街头,头上插一根枯草,要卖身救弟。
故事就如同剧本里写得一样,走投无路的蒋姑娘遇上郑大人,只是蒋姑娘不是美人,郑大人也不是英俊少年,而是人近中年,可以被蒋姑娘喊一声叔叔了。
“没事的,”郑谦和将蒋氏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道:“我去去就回。”
“老爷,”见自家老爷松开自己要走,蒋氏追了几步。
“我不会武,没办法跟夫人一起开镖局的,”郑谦和在这时跟蒋氏玩笑了一句,“夫人在家中等我,我去去就来。”
蒋氏站在书房门前看着郑谦和走出院门,举目望一眼草木萧条的庭院,不知道哪根心弦被触动了,蒋氏突然就哭了起来。镖师的女儿,长得不美,哭相自然也不是那么入目,但这哭声却让郑谦和停了步。
“老爷?”管家给自家老爷备了轿,匆匆跑来。
“走吧,”郑谦和往前走。
管家也听见了蒋氏的哭声,府里主母早逝,也没能为自家老爷生下一儿半女,蒋氏进府之后,倒是得他家老爷喜爱,只是这些年下来,蒋氏也没能自家老爷生下一儿半女。管家暗自叹一口气,这是他家老爷命中无子,还是什么?
“将府门关好,”出了府门上轿之前,郑谦和命管家道:“不管再来的人是谁,就是老宅那里来人,也一律不要放进府。”
“是,”管家忙就应声道。
郑谦和坐进了四抬的官轿里,想着自己要去做的事,郑大人的双手就是一抖。
小半个时辰后,周净在大理寺附近的小巷巷口,跟严冬尽报道:“郑大人轿子过去了。”
严冬尽看向巷外,四个轿夫抬着的轿子,从严小将军的眼前一晃而过。
“事情是不是这就算谈成了?”周净问。
“不知道,再等等看,”严冬尽看着巷外,郑谦和愿是一回事,把事情做成了又是另一件事。
郑谦和进了大理寺,径直去了自己处理公事的屋子。
徐长白听底下人来报,说郑谦和来了,徐大人马上就又是头疼。
“郑大人叫了几个小吏去他那里了,”来通风报信的衙役班头小声道:“大人要叫郑大人过来一趟吗?”
徐长白冲自己的这个手下摆了摆手,在他想来,郑谦和来,也只能是为了天牢里新关的那几位,虽然秦王爷死了,可郑家不可能置身于朝廷的乱局之外。
“随他吧,”徐大人道:“康王在这里,他郑大人能做什么?”
康王这时坐在大理寺的一间偏厅里,下首处坐着他最得用的幕僚宋先生。
屋子里放得炭盆有些太多,宋先生热出了一身的汗,康王却仍是一身清爽,平日里病弱但也芝兰玉树的一个人,这会儿阴沉着脸,周身的阴郁之气,若是齐王和睿王在,一定会觉得这个皇弟陌生。
“王爷,”宋先生沉吟了半晌后,终于开口道:“保住傅妃,在下以为这对王爷没有坏处。傅妃就是再厉害,她要对付的人也是太后娘娘,护国公还有睿王爷,王爷大可站在一旁。”
“袖手旁观吗?”康王道。
“王爷不愿袖手旁观也可啊,”宋先生道:“等过了一关,王爷再帮着睿王爷除去傅妃就是。依在下看,凭着太后娘娘的手段,傅妃不是她的对手,也许不用睿王爷动手,傅妃就已经死在太后娘娘的手里了。”
杀了年欢喜和秀云,这是傅庸提出的条件,康王眼中闪过恼怒之色。
“傅庸也只是想给傅妃一次活命的机会,”宋先生近一步说道:“他没想王爷这次之后,再帮傅妃的忙。傅妃是圣上的生母,除了秽乱宫廷这样的罪,想要她的命着实很难,就算太后娘娘那边要出手暗害,短时间内,为了自己的名声,她就得忍着这份杀心。”
更声从门外传来。
宋先生跟康王小声道:“王爷,二更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再不动手就迟了。
“好……”
康王一个好字刚出口,门外由远及近地就传来了惊慌的喊声:“天牢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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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小池子的声音在宫室门外响起的时候,坐在灯下的莫良缘就在想,傅庸父子应该是死了。
“进来吧,”莫良缘应声。
小池子跑进门里,也没抬头看莫良缘,就急急地道:“太后娘娘,大理寺来了消息,傅庸父子在大理寺畏罪自杀了!”
“什么?”虽然已经猜到了结果,可莫良缘还是假装惊讶道。
小池子抬了头,吐舌头做了个吊死鬼的表情,跟莫良缘说:“是上吊的,傅家父子把自己吊死了。”
莫良缘沉默中。
小池子似是有些害怕了,怯生生地问莫良缘说:“太后娘娘,他们这一自杀是坏事了吗?”
莫良缘挑一下眉眼,道:“有那么多人看着,傅家父子怎么会有机会自杀?”
小池子摇头,这个他也不知道啊。
“大理寺现在情况如何?”莫良缘问。
“奴才,奴才不知道,”小池子还是摇头。
“去打听一下吧,”莫良缘皱着眉,想了想又改口道:“你和小林子去大理寺一趟,亲眼看一眼傅家父子的尸体。”
“是,”小池子领了命,转身跑了出去。
莫良缘很大力地拍了一下桌案。
跑到门外的小池子一脸担心地看着桂嬷嬷,小声道:“太后娘娘生气了。”
桂嬷嬷看了看亮着灯的宫室,叹了口气,跟小池子道:“太后娘娘命你去办差了?”
“嗯,”小池子点头。
“那快去吧,”桂嬷嬷催小池子走,说:“好好为太后娘娘办差。”
小池子一溜烟地跑走了。
桂嬷嬷走到了门前,冲门里道:“太后娘娘?”
“我没事,嬷嬷去休息吧,”莫良缘在宫室里说。
桂嬷嬷应了声是,快步退了下去。
莫良缘看着宫室门的目光冰冷,听着桂嬷嬷的脚步声越行越远,莫良缘坐着一动都没有动过。
康王脚步匆匆地走在地下第三层的天牢里,左右的牢房里都没有人,头顶的吊灯里,也不知道是灯油添得不足,还是怎么了,光亮有等于无,若不是带路的牢头手里还打着灯笼,康王相信自己这会儿一定都看不清脚下的路。
“因为关着傅家父子,”牢头边带路,边战战兢兢地跟康王道:“我家大人将这一层关着的其他犯人都挪走了,小的一直就守在外面,除了来巡视的人,没,没旁人进来过。”
康王一向没什么血色的脸泛青,傅家父子还在等着他的回话,这对父子怎么可能畏罪自尽?
最里间的牢房里,傅家父子的尸体已经被狱卒们放到了地上,吊死的人死相都不好,双目圆睁,舌头伸出老长,脸色因为死前缺氧而呈紫黑色。
康王看一眼傅庸的尸体,傅大学士活着的时候,不管内里怎样,外表总归是儒雅的,现在这副骇人的狰狞死状,让康王爷几乎认不出这是傅庸来。
“仵作何在?”宋先生站在康王身边,出声问牢头道。
牢头往就让手下去叫仵作过来。
康王这时又看傅光晋的尸体,比起父亲的尸体,傅大公子的死状更加骇人,不但面容扭曲,连双眼都瞪裂开了,流了一脸的鲜血,鼻孔扩张到了极致,这张脸看着已经不太像人的面孔了。
“等仵作过来验过尸后,王爷再作决议吧,”宋先生小声建议康王道。
康王却在这时猛地一惊,看向了牢头,急声道:“年欢喜呢?”
牢头被康王的突然发问吓了一跳,忙手抬起往头顶指,说:“他,他在第二层。”
康王转身就走,傅家父子死了,那年欢喜这个太监还活着吗?
天牢的地下第二层关着的犯人不多,看见康王一行人进来,走道两旁的牢房里就响起稀稀拉拉的喊冤声。
“都闭嘴!”牢头和狱卒连声喝喊。
“小的冤枉啊!”一个遍体都是刑伤的犯人在牢头的喝斥声中,双手抓住了这牢房的铁栏杆,脸就贴在栏杆上,冲康王大喊道:“小的冤枉!”
康王充耳不闻,从犯人的面前匆匆走过。
牢头一鞭子抽在这犯人的脸上,将这犯子抽到了地上去。
年欢喜也是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这牢房不是用铁栏圈起的,而是铁门加锁。
“打开,”宋先生命牢头道。
牢头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大理寺卿徐长白带着人进了天牢。
铁门被打开,浓烈的血腥气没有厚重铁门的阻碍,顿时扑面而来。
大牢的味道本就难闻,人长久不洗澡后散发出的体臭味,屎尿的味道,吃食的馊味,还有劣制伤药的那种经久不散的刺鼻味道,现在又加上了血腥味,康王一个没忍住,掩嘴用呕了起来。
牢头闻到血味就知道大事不好了,等他将铁门推得大开后,一具头颈分家的尸体倒在牢房里,地上、墙上都是血,尸体就淹在血里。
“这,”康王瞪着牢房里的尸体,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杀年欢喜,无非就是想救傅家,那为什么傅家父子也会死了?!
康王苍白着脸看向了宋先生,他想这位他最信任的幕僚给他一个答案。
宋先生捻须不语,显然最近发生的事,一桩连着一桩,云里雾里的,将宋先生也给绕住了。
徐长白看见牢房里的尸体后,徐大人眼前就是一阵发黑。
大理寺今日当值的仵作最先走进牢房,看清了人头后,仵作就苦了脸。
“怎么样了?”徐大人急声问道。
仵作将人头拎到了一个托盘里,捧着走出来,让康王和自家大人看这人头。
康王只看了这人头一眼,就又是作呕。
人头被砍烂了,已经看不出五官,白骨祼露在外,挂着一丝血肉,这哪里人的头颅?在康王的眼里,这就是个血红的,带骨的肉球!
“这,这是年欢喜?”徐大人问。
看样貌是看不出来了,仵作忙又回去看尸体。
尸体穿着的衣服看着还是完好的,可将浸了血的衣物都扒去后,众人又都是倒抽了一口气,这哪是尸体,没有了衣物的固定,他们的面前就是一堆人形的碎肉!
康王方才还只是作呕,看见这堆红肉白骨混在一起的碎肉后,康王爷终于忍不住,张嘴吐了出来。
“快看看,”徐大人这时大声命仵作道:“看看这是不是一个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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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么从一堆碎肉中,看出死去的是不是一个太监?仵作干验尸的活三十多年,经过手的尸体没一千也有八百,自认为什么样死状的尸体自己都见识过了,可没想到,今天自己又涨见识了。
这是在天牢里,有犯人和狱卒在,凶手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将一个活人变成一堆碎肉的?老仵作想不明白。
“快,”吐过之后,康王嘴都还没擦干净,就大声道:“去看看那个秀云在不在!”
牢头忙就往旁边的一间牢房跑。
依旧是铁门加锁,牢头抖着手开锁推门,依旧是血腥味扑面而来,地上躺着的依旧是一具头颈分家的尸体。
这一回不用仵作动手,牢头蹲下身往下扒拉死者的衣服,出现在人们眼前的仍是一堆混着白骨渣的碎肉。
“王爷!”
就在徐大人觉得自己站立不住要昏倒的时候,身旁传来一声惊叫,徐大人转头一看,康王在他之前晕厥了过去。
等康王的人七手八脚抬着自家王爷出了天牢,仵作凑到了徐大人的身边,小声道:“大人,看不出这人生前是不是太监。”
徐大人想着那堆用女装固定起来的碎肉,说:“那也看不出是男是女了?”
仵作说:“骨头都碎了,看不出,也拼不起来了,所以……”
“本官知道了,”徐大人疲惫不堪地道。
师爷捏着鼻子将两堆碎肉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了,走到自家大人的身边道:“大人,学生摸那些白骨,觉得那些白骨发软,一捏就碎,这两具尸体是不是被用过什么药了?”
康王爷什么的,暂时顾不上了,徐大人带着师爷和仵作又回到牢房里。
仵作从碎肉里挑了些骨头出来,捏了一下,几小块碎骨瞬间就变成了更小的骨渣。
徐大人紧锁眉头,不怕脏手地也伸手捏了一块骨头。骨头在手中如同面粉一般,一捏就碎,这哪儿还是了人的骨头?
“什么药会这样?”徐大人问仵作。
“江湖上有化尸粉,可小的没有见过,”仵作摇头道。
徐大人呆站在满是人血的地上,人犯都死了,他要怎么向睿王,向护国公,向太后娘娘交待?
“尽快将此事禀告睿王爷还有护国公爷吧,”师爷在一旁道:“太后娘娘那里也要派人去禀告一声。”
让人犯死了,这是大错,再不及时通报,师爷怕自家大人承爱不住那三位的怒火。
徐大人仍是呆站,被师爷轻轻拍了一下后,这位大理寺卿才声音沮丧地道:“派人去禀报吧。”
“郑大人也在府衙,是不是请郑大人过来一趟?”师爷又提议道。
徐大人点头,郑谦和是大理少卿,这个时候有郑谦和在,至少能帮他分担一些马上就要到来的怒火。
一个衙役匆匆跑出天牢,没一会儿的工夫又跑回来,跟徐大人禀道:“大人,郑大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徐大人忙就问道。
“一,一个时辰之前,”衙役回话道。
一个时辰之前,天牢里还没有出事。
徐大人低头,地上的那堆碎肉刺着徐大人的眼,“去将他叫回来,”徐长白跟衙役下令道。
衙役领命又一次匆匆跑出天牢的时候,就看见康王站在天牢的大门外,衙役忙停下来给康王行礼。
这个时候康王无心去理一个衙役,只冲这个衙役挥了一下手。
“毁尸无非就是想灭迹,”宋先生在一旁跟康王道:“王爷,死在牢房里的那两个人,未必就是年欢喜和秀云。”
康王看向宋先生,“杀傅家父子的人是太后的人?”
除去傅家父子,再救走年欢喜和秀云,这无非是想诛杀傅家父子的同时,拿年欢喜作文章,让傅妃永无翻身之日啊。最想这么做的人,无非就是长乐宫里的莫良缘。
“护国公也有可能,”宋先生小声道。
康王捏几下眉心,其实他的三哥也是不想让傅妃活的,这么说来,那三位都有嫌疑。
“徐长白已经命人去跟睿王爷,护国公,还有太后娘娘稟告此事了,”宋先生道:“看看他们的反应,王爷再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吧。”
以其两眼一抹黑地行事,不如等一等,等局势明朗一些了再做行动也不迟。
“这下我三哥该疑我了,”康王喃喃道。
“如果人是睿王爷杀的,那他就不会疑王爷,”宋先生说了一句。
那如果不是呢?
康王站在天牢的门前,四方的庭院让康王有种自己是困兽之感。
“王爷,您暂时去房中休息一下?”宋先生道。
“徐长白,”康王却道:“想在大理寺杀人,没有他的点头,能成功吗?”
“王爷,”宋先生往康王的跟前走近了几步,一边还打手势,让康王府的众人都退后,他自己跟康王小声道:“郑谦和可是郑家人啊,他晚上还来过大理寺,虽然郑大人来去匆匆,人也没有往天牢这里来,可他毕竟来过。”
康王的目光一跳。
“这事徐大人是不想沾的,”宋先生道。
宋先生这话的意思,康王懂,这事与大理寺卿徐长白应该是没有关系的,若真是有内应,那大理寺少卿郑谦和可疑。
康王突然笑了一下,道:“郑谦和。”
宋先生没再说话,他跟随康王不少年了,看他家王爷这样,宋先生就知道,这事儿不管幕后的主使是谁,他家王爷一定不会放过这位郑大人了。
离着大理寺三条街的一条背街小巷里,年欢喜和秀云被人从麻袋中倒出,眼睛上蒙着的黑布被拿掉,这二位适应了好一会儿,眼睛才能视物。
看清楚自己面前站着的人是严冬尽后,秀云就想尖叫,无奈她的嘴里还塞着布团,尖叫声无法喊出口。
年欢喜的下巴脱臼,同样无法说话,只目光凶狠地瞪着严冬尽。
“这女的也要带走?”周净小声问严冬尽。
严冬尽走到了秀云的跟前。
秀云双手被后绑着,站不起身,就只能蜷缩着身子,看着严冬尽呜咽着,似乎是在求饶。
月光凉如水,将小巷的地面照得惨白。
严冬尽的目光波澜不惊的,抬起脚,严小将军一脚就踢在了秀云的脖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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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一个人有多难?
在严小将军这里一点也不难,他脚下甚至没有用上多少力道,秀云的脖子就扭曲到了一个夸张的角度。没有血流出,皮肉也没有半点的损伤,秀云就这么死了。
周净和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看一眼秀云的尸体,全都是无动于衷神情。
严冬尽看向了年欢喜,解释了一句:“这个女人没有用处了。”
没有用处了,自然就可以杀了。
年欢喜听懂了严冬尽的话,这个女人是指证他与傅美景有染的人证,严冬尽这会儿这个女人杀了,年欢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这些人又想出新的招数来对付他家娘娘了?
严冬尽走上前,蹲下身,将年欢喜脱臼的下巴上上了,说道:“我不想留你的命,可太后娘娘觉着你是傅妃娘娘身边的人,她想留着你的命。”
年欢喜试了几回,才顺当地开口出声道:“你想耍什么把戏?”
“现在除了太后娘娘,”严冬尽道:“还有谁能保住你的傅妃娘娘?”
年欢喜这一回没再说话了。
“睿王是想当皇帝的,”严冬尽很小声地跟年欢喜道。
年欢喜眼角一颤。
“想保住圣上的皇位,”严冬尽说:“不能是太后娘娘一人出力吧?”
年欢喜心乱了,前脚莫良缘与睿王李祯还是联手的关系,后脚这二人就反目成仇了?前脚他跟严冬尽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地战了一场,后脚这人就要跟自己联手,共同对敌了?
“我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将你从天牢里弄出来,不是让你当哑巴的,”严冬尽说。
“我要见傅妃娘娘,”年欢喜提要求道。
“可以,不过现在不行,”严冬尽说:“宫里不是睿王的眼线,就是护国公的眼线,你的傅妃娘娘都自身难保了,她还能护住你?你不要给太后娘娘添麻烦。”
“睿王爷想争位,太后娘娘可以去找护国公爷,”年欢喜突然就提起了护国公。
“太后娘娘不信他,”严冬尽回话道。
年欢喜垂下了眼眸。
周净等不及了想说话,被严冬尽抬手拦住了。
年欢喜想了很长时间,冬日的深夜,年公公长长的眼睫上很快就凝了一层霜。虽然脸还肿着,但褪去了穷凶极恶的那层皮后,安静待着的年欢喜看上去是个很英俊的人,不年轻了,却让人看着很年轻。
“你的武艺不错,”严冬尽眼睛往下看了一眼,叹了一句:“可惜了。”
周净们没明白他们严少爷在说些什么,可年欢喜知道严冬尽方才看了哪里,自然也就知道严冬尽在说什么,他的武艺不错,只可惜是个太监。被戳到痛处的年公公,脸就一下子就涨红了。
“这样吧,”严冬尽说:“我安排一个住处给你暂住,看看太后娘娘那里有没有办法,让你回宫看你的傅妃娘娘一眼。”
“我与我家娘娘没有……”
“我知道,”严冬尽打断了年欢喜的话,“可护国公爷说你们有。”
年欢喜道:“所有的事都是护国公所为?”
“不然你以为呢?”严冬尽反问道。
护国公是什么样的人?莫良缘在入宫之前又是个什么名声?要年欢喜相信莫良缘只是听命从事,这个一点都不难。
“想想傅妃娘娘如今的处境,”严冬尽跟年欢喜道:“你就把寻死的心丢了吧。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们谁也不知道,也许除去睿王之后,太后娘娘再看傅妃娘娘就不会再觉着,傅妃娘娘是她的表姐了。”
年欢喜咬一下牙,脸颊往里凹陷了,年公公的神情又有些扭曲了。
“你活着也许还能为你的傅妃娘娘做些事情,”严冬尽说:“要是死了,你就算成了恶鬼,你又能帮到你的傅妃娘娘什么?”
“我不会寻死的,”年欢喜厉声跟严冬尽道。
严冬尽站起了身,看着年欢喜道:“我倒是不在乎你是生是死,是太后娘娘心软。”
年欢喜仰头看着严冬尽,扬起嘴角笑了一下,道:“做太后娘娘的狗,你做的还不错,是条好狗。”
小巷里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顿时又凝滞了。
周净们觉着严冬尽不可能忍下这口气,年欢喜这个太监要完!
严冬尽整个人都笼在月光之中,冷冰冰的,“狗吗?”严冬尽似是在问年欢喜,又像是在自语。
年欢喜还是笑,道:“你……”
严冬尽抬腿,一脚踹在了年欢喜的嘴上。
年欢喜跌在地上,嘴一张,血流出的同时,五六颗牙齿也随着血掉到地上。
“宰了算了,”周净狠声道。
严冬尽又踢了一脚,将年欢喜踢得面朝上,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秀云的尸体就在年欢喜的身旁躺着,年欢喜扭头看着双眼圆睁的秀云。
“严少爷,”在巷外望哨的侍卫这时跑了来,跟严冬尽禀道:“睿王爷带着人往我们这里来了。”
严冬尽下令道:“将这个太监丢出去。”
周净走过来,拖着年欢喜就走。
严冬尽跟年欢喜道:“你当我不敢杀你?你死在睿王爷的手上,我也不算是违抗了太后娘娘的懿旨了。”
年欢喜仍是不说话。
严冬尽冲周净挥了一下手。
手里拖着一个人,可这一点都不影响周侍卫长的行走速度。
眼见自己的大半身子都被拖出了巷口,年欢喜才在周净的手里挣了挣,冲巷里说了句:“我不想死。”
“去你娘的,”周净骂道:“你这会儿又不想死了?迟了!”
躺在了大街上,已经能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地往自己这里来了,年欢喜这才急了,喊了一句:“严冬尽!”
“带他进来,”严冬尽的声音从巷中传来。
周净不甘愿地拖着年欢喜又进了巷,撂开年欢喜的胳膊时,周净又给了年欢喜一脚。
“你的武艺不错,”严冬尽跟血流了满面的年欢喜道:“不过你的脑子着实不怎么样,试探我?太后娘娘是看在傅妃娘娘的面上,不过对我而言,你不过就是个太监。”
巷口外一支马队飞奔而过,睿王被自己的手下簇拥着,往大理寺去了。
年欢喜趴在地上,吞咽了一口,血的味道着实不好,哪怕是自己的血,也让年公公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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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在大理寺门前下马的时候,一个侍卫从后面追上来,到了睿王的身前下马。睿王没停步,冲这个侍卫招了招手,人还是往大理寺的大门里走去。
侍卫跟在了睿王的身后,小声道:“宫里来了消息。”
睿王的脸上不见有什么变化。
侍卫道:“太后娘娘已经知道傅家父子死了,太后娘娘很吃惊,她没有问过年欢喜和秀云。”
睿王微微点了一下头。
侍卫垂首退到了一旁。
此事与莫良缘无关?睿王心中疑惑,在看到迎着自己走来的康王后,睿王将心头的疑惑压下,脸色猛地就阴沉了下来。
“三哥,”康王走到了睿王的跟前,如同做错了事的小孩儿一般,小声道:“我,这事儿我没好。”
“尸体呢?”睿王问。
“在天牢,”康王见睿王抬脚就要往天牢走,忙就道:“三哥,尸体被凶手剁碎了。”
睿王停步看向了康王。
“大理寺的仵作没办法验出那尸体是不是太监,”康王小声道。
“你想说什么?”睿王问:“那个人有可能不是年欢喜?”
康王老实道:“我不知道。”
睿王进了天牢,那堆碎肉还摆在原地没有动过窝,到底是领兵的皇子殿下,面对这两堆碎肉,屠宰场一般的牢房里,睿王是面不改色的。
徐大人看着睿王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好,只能是先跟睿王请罪,连声道:“王爷,下官该死。”
跟着睿王又一次走进天牢的康王这会儿站在背光处,不被人注意。方才徐长白对着他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别说是请罪了,徐长白甚至没与他说过几句话。这就是辅政与闲散之人的区别吗?李祉还没有正式登基,但康王已经尝到有权与无权的滋味了。这跟兴元帝在时还不一样,兴元帝是父亲,他们这些皇子手里的权力是父皇给的,而现在,权力是自己争的。
“尸体应该是用了药的,”徐大人这时跟睿王介绍案情道:“骨头都化了,所以凶手才能将尸体毁如今这副模样。”
拿年欢喜这个面容十分姣好的太监对付傅美景,这是护国公和莫良缘使的手段,现在傅家父子死了,弄个假的年欢喜死在这里,留着年欢喜的一条命,等着日后对付傅美景,这么想,天牢的这四桩命案就能解释的清了。
睿王看了徐长白一眼,到时候,这位大理寺卿就要担上看管犯人不利的罪名,又或者更为恶严重,担上一个傅妃同党的罪名了。
徐大人这么出了一身的冷汗,跟睿王道:“王爷,下官真的,下官真的是哪里出了错。”
睿王看向了康王,道:“你也累了,回府去休息吧。”
康王从背光地里走出来,一脸内疚地喊了睿王一声:“三哥。”
至于这个弟弟在这事里陷得有多深,睿王看着康王笑了笑,跟康王道:“不要多想,回去休息吧,这事有我。”
康王站着没动弹。
“回去吧,”睿王抬手在康王的肩头拍了拍,“三哥不想你见血,这事怨我,是我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康王眼圈泛红,小声道:“是我没看好天牢。”
“你是侍卫还是狱卒?”睿王将康王往过道的前方推了推,道:“回府去休息,在府里休息一天,之后再进宫去给父皇守灵。”
康王被睿王推着走了。
在大理寺众人看来,睿王与康王算得上是兄弟情深了。
睿王看着康王走了,深吸了一口气,扭头跟徐长白道:“尸还是要验,至于傅家父子,等护国公爷来了再说。”
想着护国公很快也会过来,之后说不定还有太后娘娘的懿旨要下来,徐大人头大如斗,恨不得现在就挂印而去,他周围这会儿都是能翻云覆雨的主,却偏偏让他这个小人物站在风眼当中,徐大人甚至已经预料到自己的下场了,粉身碎骨。
睿王在大理寺心事重重地等护国公的时候,严冬尽再次入宫。
“我,”严冬尽只说了一句我字,就将迎着他站起身的莫良缘抱在了怀里。
“冬尽,你得再出宫一趟,”莫良缘将脸在严冬尽的肩头蹭了一下,随即就小声道。
严冬尽一愣,什么耳鬓厮磨,缠绵悱恻,一响贪欢的心思顿时就不见了,严冬尽问:“又出变故了?”
“要快些将蒋氏接进宫来,”莫良缘小声道:“不能让康王以她为由头,将郑大人害了。”
严冬尽莫名道:“郑谦和还没要娶这个女人做媳妇啊,宠妾灭妻吗?郑谦和的正妻不是很早之前就去世了?”
“可那位夫人去世是在郑大人纳了蒋氏之后,”莫良缘说了一句。
“他还真宠妾灭妻?”严冬尽还真就接受不了这等事,郑谦和若真是为了蒋氏负了自己的正妻,严小将军觉得他们跟这种人合作,甚至是要逼死他。
“那位夫人在蒋氏入府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了,”莫良缘摇一下头,头上的玉步摇也跟着晃了晃,让严冬尽的眼一花,“郑大人就是想宠妾灭妻,怕是也没这个机会。只是若是我想害郑大人,我就一定会拿蒋氏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严冬尽问。
“为什么正室夫人在你蒋氏入门之后没多久就死了?”莫良缘低声说了一句。
严冬尽倒抽了一口气。
“我们先把蒋氏接进宫来吧,康王不一定会这会做,不过防着他些好,”不觉着康王是好人了,莫良缘是想到康王,那想法就往最坏的地方跑。
“妈的,”严冬尽骂了一句。
“冬尽?”莫良缘抬头看严冬尽。
“我这就去,你在宫里等我,”严冬尽摸一下莫良缘未着脂粉的脸,转身大步走了。
莫良缘追着严冬尽说:“不要让人看见了。”
“好,”严冬尽答应了莫良缘一声,抬腿跨过高高的门槛,没几步的工夫,严小将军就出了庭院。
莫良缘站在宫室门里看着严冬尽走了,目光又往走廊里看。
走廊里站着的几个宫人忙都将头低下了,她们站得离宫室门远,看不见也听不见宫室里的人在干什么,但这会儿莫良缘看她们的眼神,宫人们能看得清楚,杀人的刀一般,让她们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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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出了大理寺,上自己坐轿之前,跟宋先生交待了一句:“去吴家一趟。”
京师城里姓吴的人家很多,可宋先生知道康王说的是谁,郑谦和的正室夫人娘家姓吴,自家王爷这是要对郑谦和下手了。
康王只交待了宋先生这么一句话,便上了轿。
“起……”
喊起轿的声音突然就停住了,康王听见轿外传来护国公的声音:“康王爷这是要回去了?”
抬手撩起轿窗帘,康王看向了轿外。
护国公站在轿窗外,冲康王躬身行了一礼。
“是本王的错,”康王看着护国公道:“是本王疏忽了。”
“傅家父子死有余辜,”护国公低声道:“王爷无需多想。”
康王道:“那年欢喜和秀云二人呢?”
护国公叹气,道:“这事要彻查,请王爷放心。”
本王放心什么?
康王放下了轿窗帘,跟护国公道:“傅庸是你的妹夫,你二人还是好友,如今傅家父子七人皆都惨死,国公爷太过无情了。”
“下官……”
“走,”康王抬脚跺了一下轿底。
轿夫忙抬起轿子往前走了。
护国公目送着康王一行人走远,冷笑了几声后,护国公才转身进大理寺。睿王留康王在大理寺,这事本就可疑,若说睿王是不放心徐长白,怕大理寺出事,那睿王应该自己留下,再不济也应该留齐王下来,留康王这个病秧子有什么用?
护国公冷眼看着带人出来迎他的徐长白,听着徐大人跟他说天牢的命案,脑子里想的却是,睿王是在试探康王,那康王有什么可试探的?只能是睿王疑康王与傅庸私下有联系了,在半路冲出劫杀傅家父子的那帮刺客,睿王也在疑那是康王派出的人手。
“对了,”想到这里,护国公问徐大人道:“那个刺客呢?严冬尽从街上抓回来的刺客,现在在哪里?”
徐大人的眼前又是一黑,他竟然忘了这个人。
“你,”护国公手指点点徐长白,徐长白算不上是莫氏一党的人,能当上大理寺卿,靠得是这人在刑部主事多年,也得兴元帝的青眼,现在护国公怀疑,早年间破的那些案子,真是这位徐大人破的吗?
“国公爷,”一个睿王身边的侍卫匆匆跑来,跟护国公躬身道:“我家王爷在天牢提视审了,白日里刺杀傅家父子的那个刺客,我家王爷请国公爷过去。”
“知道了,”护国公跟着这个侍卫往天牢走。
徐大人呆站了一会儿后,才追上了护国公。
“太后娘娘有懿旨来了吗?”护国公问。
徐大人苦着脸道:“没有,下官派去宫里禀告的人,这会儿不知道有没有见到太后娘娘。”
护国公招手让徐大人到近前,压低了声音道:“这事你当个看客就好。”
徐大人差点给护国公跪下,他也想当个看客,可现在他还有机会当看客了吗?
“管好你大理寺的人,”护国公又道:“最好你们大理寺的人什么也不要说,谁到过天牢,谁议论过天牢里的那四个囚犯,这些不要再从你大理寺的人嘴里说出来。”
“是,国公爷,下官明白了,”徐大人忙就应声道:“下官多谢国公爷。”
“谢我何来啊,”护国公冲徐大人摆一下手,快步往前走了。
徐大人跟在护国公身后,护国公这突如其来的提点,让徐大人意识到,这位与睿王李祯分庭抗礼的辅政大臣,是在拉拢他了。徐大人从来都是做忠君的孤臣的,不与皇子结交,不争与党争,可是这条处事之道,现在却让徐大人处于孤立无援之中,他效忠的圣上驾崩了,没有皇子,也没有权臣可以庇护他,他随时会被当作顶罪的棋子推出来,然后在明枪暗箭的尔虞我诈中粉身碎骨。
所以,徐大人不无痛苦地想,他得为自己找一个靠山了吗?是睿王,还是护国公?
刺客被绑在刑架上,身上的伤口崩裂,血流了一地。
护国公走进刑室,看了看这刺客,给睿王行了礼后,就道:“已经动过刑了?王爷,这犯人招了?”
睿王摇一下头。
“下官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康王爷回府,”护国公道:“康王爷看着身体很是不适的样子。”
“是本王让他回府休息的,”睿王在跟护国公说话,眼睛却盯着刺客。
护国公说:“康王爷也是被气到了,临走还跟下官说,这个刺客若审不出来就不要审了,这个再被杀死在天牢,皆不是让幕后黑手更得意?”
睿王看向了护国公,道:“那他的意思是?”
“将这犯人即时绞杀了,”护国公说话语速很慢地道:“下官还是第一次看见康王爷发怒。”
刺客身子抖了一下,绑着这刺客手脚的铁链随即哗哗一声作响。
睿王和护国公对望了一眼,不用再问了,他们也知道,这刺客是康王的人了。
“傅家父子死了,”护国公走到了睿王的前面,小声道:“下官听说年欢喜和秀云成了两堆碎肉,凶手花这么大的力气毁尸做什么?”
睿王说:“也许是泄愤。”
护国公道:“也有可能是不想让人辨认出尸体来。”
睿王点一下头,道:“是,是有这个可能。”
“那是康王,还是太后娘娘?”护国公小声问睿王道。
“护国公以为呢?”睿王反问道。
“不会是太后娘娘,”护国公道:“她是最想傅氏死的人。”
不是莫良缘,那就只能是康王了。
睿王说:“理由呢?他为了什么要如此行事?”
“权,”护国公只说了一个字。
睿王半晌没说话,是啊,不管这事里有多少的弯弯绕绕,大家无非都是为了一个权字。
“秀云如今没什么用处了,”护国公道:“不过拿捏住了年欢喜,跟傅氏联手,自己不是多了一个保障吗?毕竟人都是可共患难,能有福同享的却少之又少啊。承诺什么的,依下官看,远比不上一个把柄啊。”
没有了他们这些对手,傅美景就是东山再起了,康王也完全可以用他们今日对付傅美景的办法,用年欢喜置傅美景于死地,再后面,睿王的目光一跳,他的这个弟弟还想当皇帝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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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周净们骑马往郑府赶,到了郑府所在这条街的街口,严冬尽就知道事情又生变故了。
周净看着面前的人群,头疼道:“京城人晚上都不睡觉的吗?”
街上围了好些人,伸头张望的方向都是郑府的方向。
“下马,”严冬尽自己先下了马。
街上的人看见严冬尽这一行人过来,纷纷都侧目看,但严冬尽们身上都跨着刀,风康度气场与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完全挨不上,所以人们虽然好奇,但没人敢开口问严冬尽们一声。
“要不要找个人问问?”周净下了马后就小声问严冬尽。
“一定是郑府出事了,”严冬尽道:“我去郑府,你带着小五子们去街尾那里等我。”
街尾那里是个十字路口,虽然不如从街头这里走直线到帝宫的快,但要绕行的路也不算太长。
“能出什么事啊?”周净一定严冬尽要自己去郑府就紧张了,“康王不会已经派杀人将郑大人全府的人都杀了吧?”
“不会,”严冬尽说着话就往人群里挤去,京城人的脾性严小将军已经差不多摸明白了,如果郑家这会儿已经发生了血案,那现在街上的人会慌,而不是站在这里看热闹。
郑府里,郑谦和看着吴家的人,突然就冷笑了起来,吴氏是得了重病死的,这么些年过去了,吴家人竟然闹上门来,这哪是为吴氏讨公道来了,这家人分明是受人指使,要自己的命来了!
“我不可能将蒋氏交出来,”郑大人冷声道:“岳父大人若是觉得我害死了吴氏,那尽管去官府告我。”
吴家这次来的人不少,从主子到奴仆,远比郑府的人多,听了郑谦和的这句话,不等吴氏夫人的父亲吴定山开口,吴家的几个公子就闹将了起来。
郑家出了一个贵妃娘娘,还保着兴元帝的长子秦王,所以比家世,虽然两家家主同朝为官,吴定山身为御史中丞,三品的大员,御史台的第二号人物,但吴家是比不过郑家的。现在秦王死了,太后是莫家女,郑家再想压吴家一头就难了。
吴定山这些年暗地里,得了康王不少照顾,不然就凭他没得护国公的青眼,他如何能坐上御史中丞这个位置?所以今日,他不能不为康王办这件事。看一眼逼着郑谦和交人的儿子们,吴定山选择了沉默,秦王已死,康王虽然不辅政,但凭着这位王爷与睿王爷的关系,自己还是站在康王爷这一边的好。
“去后宅,”吴定山的小儿子冲厅堂外的下人们喊道:“将蒋氏给我找出来!”
郑谦和拍案而起。
“去啊!”吴家的大公子发话了。
吴家的下人要往后宅去,郑家的下人自然要拦,两家的下人就在厅堂外扭打了起来。
“你们,”郑谦和气得哆嗦。
“宠妾灭妻,”吴定山干得就是监查百官的活,这会儿给郑谦和安起罪名来,自然是轻车熟车,看着自己曾经的乘龙快婿,吴中丞道:“你不要一错再错,原先不知道,老夫也就算了,今日知道了吴氏的死,老夫就不能不管!”
“吴氏是病死的,”郑谦和高声道。
“我妹妹死时,你不在府中,”吴家大公抢白郑谦和道:“当时你府里当家作主的是谁?不就是蒋氏那个贱妾?”
“你闭嘴,”郑谦和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无法给蒋氏一个妻子的名份,听吴家大公子一口一个贱妾的叫着,郑大人受不了。
“你倒是对那个贱妾情深义重,”吴家大公子冷笑道:“只可怜了我的妹妹。”
郑谦和对蒋氏的感情再深,在这事上他就是无法辩白,吴氏才是你的正妻,蒋氏不过一个小妾,你说你对蒋氏是真心?宠妾灭妻的罪名,谁能担得起?帝宫的正宫门,你见兴元帝让哪个爱妃走过?这就是妻妾之分!
严冬尽在这个时候,走到郑府的大门前,看见郑府的管家就在门外,带着府里的一队下人排着人墙,挡着堵在大门外看热闹的闲人们。
“是我,”严冬尽走到了管家的面家。
管家认出来人是严冬尽,不知道严冬尽对他家大人而言是敌是友,所以管家的第一个反应是惊慌。
“出什么事了?”严冬尽问。
“郑谦和,”一个男子的叫喊声从大门里传了出来,“你今天必须将蒋氏那个女人交出来!”
严冬尽看管家。
管家抹起了眼泪,絮叨道:“夫人真的是病死的。”
康王,严冬尽晒笑了一声,跟管家小声道:“我奉太后娘娘之命,来接蒋氏入宫的,你去问问你家大人,愿不愿让蒋氏入宫。”
管家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不知道宫里的太后娘娘怎么会知道他家大人有个爱妾叫蒋氏的,管家往大门里跑去。
严冬尽将兜帽往下压了压,不让人认出自己来。
管家冲进厅堂,也不行礼了,附身就跟郑谦和耳语道:“大人,严冬尽来了,说奉太后娘娘之命,来接蒋夫人进宫的。”
郑谦和猛地抬头看管家。
管家说:“严将军这会儿就在门外。”
吴家的人正往后宅冲,事态已经容不得郑谦和细想了,“你带他去后宅,让蒋氏跟他走。”
管家答应了,忙又往厅堂外跑。
吴定山看管家来了又走,心里疑惑,冲自己身后的侍卫打了一个眼色,这个跟随吴定山多年的侍卫心领神会,马上就跟着管家出去了。
严冬尽由管家领着路走进郑府,走了几步后,就发觉有人在后面跟着了。
“严将军?”管家见严冬尽停步不走,慌忙就问道。
“没事,我们走,”严冬尽看一眼身后的人,若无其事地让管家接着带路。
后宅里,若不是被几个婆子死死地拦着,蒋氏已经跑前院去了。
“我,我不能让人骂老爷宠妾灭妻,”蒋氏几乎是在求拦路的婆子们了,“你们让我过去。”
她一个妾,还是个没能为郑谦和生下一儿半女的妾,她的命不值钱,蒋氏这会儿没操心自己,她就担心郑谦和,她不能让吴家拿自己来害郑谦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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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谦和没跟蒋氏说过太后,严冬尽给蒋氏夫人的印象,还是这人威胁过她家老爷。看见严冬尽站在了自己的面前,蒋氏夫人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又来找她家老爷的麻烦了!
迎着蒋氏夫人的怒目相视,严冬尽道:“收拾一下行李,跟我走。”
“夫人,这是老爷的意思,”管家见蒋氏面色不对,忙又加了一句。
“为,为什么?”蒋氏问。
“你不走,郑大人就要落一个宠妾灭妻的罪名,”严冬尽道:“你想这样?”
“夫人,您快点吧,”管家着急道:“吴家的人要打进来了。”
“夫人啊!”婆子们也喊。
蒋氏夫人知道自己留不下来了。
蒋氏夫人进郑府的时候,就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衣物,这一次她从郑府离开,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手里拎着的仍是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了两年换洗的衣物,就如同一条长路,她走了好多年,最后又走到了起点。
蒋氏夫人神情哀伤,但严冬尽没心情安慰这位被迫离府的夫人,事实了除了莫良缘,严小将军这辈子也没为其他的女人操过心。
“门外有吴家的人看着!”管家开了小门,伸头出去看了一眼,随即就将头缩回来,急声跟严冬尽道。
“天杀的啊,”一个管事婆子小声喊道:“他们是把我们府的门都看上了吗?”
“这要如何是好?”管家急得不行,差点又当着严冬尽的面抹眼泪了,这下子蒋氏要怎么出府?
严冬尽说:“外面有多少人?”
管家说不清楚,他刚刚就是那么匆匆的一眼,没来及数人数。
“在这里面等我,”严冬尽推门出了府。
蒋氏和管家一行人隔着门听外面的动静,几声很是沉闷的叫声响起后,严冬尽在外面敲了敲门。
管家将门打开,蒋氏一脚跨出门外,看见门外的情景后,蒋氏夫人张嘴就要惊叫。
“不要叫,”严冬尽冲蒋氏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不,不要出来,”蒋氏将到了嘴边的惊叫咽了回去,回身就命要跟出来的婆子们。
管家从门里出来,看见门外的尸体后,管家的腿就软了。
“走,”严冬尽冲蒋氏招了一下手,又跟管家交待了一声:“将这些尸体扔回吴府去,人不是你们府上杀的,你们不用怕。”
管家这会儿不敢跟严冬尽说一个不字,只敢点头应是。
“跟你家老爷说,蒋氏死了,”严冬尽又小声交待了管家一句。
“什,什么?”管家惊得面无人色。
“你家老爷听得懂,”严冬尽说:“还有,跟他说,不要给太后娘娘添麻烦。”
严冬尽带着蒋氏夫人走了。
管家在门外站了站,最后一咬牙,回府里叫了几个家丁出来,将五具被割了喉的尸体抬上车,往吴府送去。
“这不会连累我家老爷吗?”跟着严冬尽往外走,蒋氏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严冬尽道。
问这话时,蒋氏夫人神情还很愧疚,觉得自己问严冬尽这话有些不要脸面,严冬尽是为了带她走,才动手杀的人,结果她操心的却是这会不会连累到她家老爷。
“不会,”严冬尽就回了蒋氏夫人两个字,吴家靠着康王能得意到几时?
出了侧门所在的巷子,蒋氏被街上聚集的人群吓了一跳。
严冬尽却是在带着蒋氏走进人群之后,突然就转身往回走了。
蒋氏夫人又被严冬尽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站在了人群当中。大宅的贵妇人,轻易不出家门,出也是坐轿,被家仆奴婢们前呼后拥,外人是没机会看见这些贵妇人们的长相的。所以蒋氏呆站在人群里,身遭没有一个人认出,这位就是今晚这出事的主角儿。
侍卫跟着严冬尽和蒋氏走进了人群,看见严冬尽回头的时候,侍卫愣了一下,等回过神来,严冬尽已经到了他的跟前。侍卫下意识地就要转身走,严冬尽却已经与这侍卫走了一个错身。
侍卫只觉得自己的肋下疼了一下,想低头看时,身子一软,这侍卫就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这个侍卫人就不行了。
人群看见侍卫突然倒地,先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等血从侍卫的身下流出,人群这才反应过来。
“杀人了——”
惊叫声从人群里传了出来,这里面有被吴家叫来壮声势的,也有单纯来看个热闹的,现在有人突然就死在地了,被叫来的人也好,自己跑来的人也好,全都四散跑开了,谁也不想沾上人命官司。
“走,”严冬尽回到了蒋氏的身边。
蒋氏没看见严冬尽杀人,但这会儿夫人什么也不敢问。
街尾,周净看见严冬尽过来,忙就迎上了前。
“回宫,”严冬尽不等周净问,就说道。
周净看一眼跟在严冬尽身后的蒋氏。
严冬尽问蒋氏:“夫人会骑马吗?”
蒋氏点头。
“护国公过来了!”小五子这时从人群里挤出,快步跑了过来。
“上马,”严冬尽随意指了一匹战马给蒋氏。
看着蒋氏上马之后,严冬尽和周净们才都上了马,一行人打马扬鞭往帝宫去了。
护国公这时在郑府门前下了轿,莫福冲门里喊:“护国公爷到!”
一个远远站着的,郑家老宅的下人定睛看了看,从轿中走出来的人,撒腿就往街前跑去,为了一个小妾,连护国公爷都来了!
吴定山听见护国公爷这四个字,脑中的弦马上就紧绷了。
“这是在干什么?”护国公走到了厅堂前的院子里,看看站在院子里的人,又看看一片狼籍的地面,开口问道。
抢在郑谦和之前,吴大人先出了厅堂,冲护国公抱拳一礼,随后就述起了冤来。
郑大人走到院中了,就听到一句,我女儿死不瞑目。
护国公看向了郑谦和。
“没有的事,”郑谦和忙就说道。
“好了,”护国公道:“有话我们进去说。”
护国公往厅堂走去,两家的下人都给护国公让路,这样一来,不自觉地,郑府与吴府的人,就分了两边站立,泾渭分明的,如同两军对阵。
护国公进了郑府的正院厅堂,直接就坐在了主座上,看一眼吴家的几位公子。
“都退下,”吴定山忙就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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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公子们都退出厅堂的时候,管家安排完了运尸体的事,匆匆跑了来,知道护国公在厅堂里坐着,管家也不敢进厅堂,只敢站在厅堂门外,喊了自家老爷一声。
“去吧,”护国公见管家喊了,郑谦和也是看着自己,便冲郑大人挥一下手。
郑谦和忙就出了厅堂。
“夫人跟着严将军走了,”管家哈着腰,尽量压低了声音跟自家老爷道:“严将军让奴才跟老爷说,夫人没了,还说老爷不要给太后娘娘添麻烦。”
郑谦和点了下头,转身就又往厅堂里走。
管家满腹狐疑,却不敢在这个时候找自家老爷解惑,事实上管家这会儿双只腿都在打颤,要不是想着自家老爷,管家已经夺门而逃了。
郑谦和走进厅堂,吴定山这时也将自己女儿的“横死”说完了,“我们郑大人,竟然还护着那个了贱妾!”吴大人手指着郑谦和,愤怒已极地道。
“郑大人?”护国公问郑谦和。
郑谦和到现在也不知道护国公的来意,在厅堂里站下来,在开口为自己和蒋氏辩白之前,郑大人先将这措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且问你,”吴定山手指着郑谦和道:“这个蒋氏你交是不交?”
“蒋氏已死,”将想好的措辞扔掉,郑大人直接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吴定山一愣,随即就怒道:“这种谎话你也说得出口?“
“吴氏是病死的,”郑谦和道:“蒋氏也是病死的。”
“蒋氏明明就在府中,”吴定山一口咬定道,蒋氏若不在府中,康王又何苦让他们来闹这一场?
“吴大人不信,那就搜府好了,”吴大人道:“正好护国公爷在这里,就请护国公爷为作个见证。”
有吴府的下人这时匆匆找到自家大公子,耳语了几句,吴家大公子马上就冲厅堂里喊了一声父亲,在吴定山看向自己后,吴家大公子冲自己的父亲摇了摇头,又指一指身后的侍卫们。
自己派出去的侍卫死了?
如果吴大人方才还只是假装愤怒的话,那么这会儿,吴大人就是真的愤怒了,打狗还要看主人,郑谦和竟然杀了他的侍卫?!
“你将蒋氏送走了,”吴大人看着郑谦和冷声道。
“搜府还不够的话,吴大人可以搜城,”郑谦和道:“你吴家可去京师府报案。”
“你当老夫不敢?”吴定山站起了身。
郑谦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吴大人,”护国公这时开口了,“这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有郑府中人告知,”吴定山道:“这是叫郑三,郑府的下人,前些日子被蒋氏发卖。”
郑谦和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蒋氏半月之前是作主发卖了一个下人,他只知道这个下人手脚不干净,却不知道这个下人叫郑三。想到自己连这下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吴定山却知道,这就不由得郑大人害怕了,到底有多少人在盯着郑府?
“国公爷,”吴定山这时跟护国公道:“下官可以叫郑三过来。”
“那就搜吧,”护国公道:“如今蒋氏生死不知,吴大人你要如何找仇人?”
“你们听见国公爷的话了吗?”吴定山问门外的吴府中人道。
吴家人马上一起往后宅跑去。
“再去一个人,”护国公道:“去京师府,让京师府出人手,找这个蒋氏。”
一个护国公府的下人在被自家大管家拍了一巴掌后,回过神来,大声应了一声是,往门外跑去。
“我这也是为了吴大人你安心,”护国公跟吴定山道。
门外的几个吴家公子觉着护国公这一次是站着自己这一边儿的,心里还挺高兴,可吴定山心里却不安了,护国公没说报案,只说让京师府出人手查,还说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他安心?这么说来,蒋氏在护国公这里就不是一个罪人!
“子逊啊,”护国公叫郑大人的字。
吴定山这下子心里更是不安了,护国公叫他叫吴大人,叫郑谦和就叫字,只一个称呼,这就能分出亲疏来了。
“下官在,”郑大人应声。
“老夫倒是真不知道蒋氏死了,”护国公道。
“蒋氏只是一个妾室,”郑谦和低头道:“她的死不值一提。”
“是啊,”护国公说:“那不过就是一个妾,你妻吴氏病故多年,你也该继娶一个妻子了,先齐家,尔后才是治国平天下,你现在连个家都没有,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国公爷?”吴大人忍不住了,这位是已经认定蒋氏死了?
“蒋氏若是未死,”护国公跟吴定山道:“那她真害了主母性命,该治她什么罪那就治她什么罪。吴大人,你方才自己也说,是蒋氏害了令爱,也说过那时子逊人不在府上,那这事儿,依我看,与子逊无关啊。”
吴定山被护国公说得涨红了脸,无言以对了。
“吴大人,老夫所言,你是否有异?”吴定山都无言以对了,护国公还又问了一句。
“我,是,”吴定山点头。就算是康王也得罪不起护国公,那他又怎么敢得罪这位?
“那就一码归一码,”护国公说:“吴大人你不能因为蒋氏就记恨子逊,不知者无罪不是吗?”
吴定山刚想说,郑谦和治家不严,这才让蒋氏有机会害了他的女儿,可被护国人这么一说,这话吴大人又不能说了。
“多谢国公爷,”郑谦和躬身冲护国公行了一礼。
“你谢老夫何来啊?”护国公笑了笑,道:“老夫只是就事论事。”
郑谦和躬身又冲护国公行了一礼。
护国公端茶喝水。
护国公这一不说话,厅堂内外就都鸦雀无声了。
小半个时辰后,吴家的人回来了。
“说,”护国公道。
带人去后宅的吴家大公子硬着头发道:“回国公爷的话,蒋氏不在府中。”
“嗯,”护国公道:“那就等京师府的消息吧。”
吴家大公子找到了蒋氏的房间,也能确定这一定就是蒋氏的卧房,可没找到蒋氏这个人,有房间在无用。郑谦和在府里养个女人怎么了?这个女人也姓蒋不行吗?光自己想,吴家大公子就能替郑谦和想到**条辩驳的理由。
“老夫有个孙女儿,”护国公将茶杯轻轻放下,看向了郑谦和,小声道:“那丫头命不算好,订了婚,那小郎君却亡故了。那丫头人是个好人,没有做正妻的命,做个继室倒还行。”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护国公这是要招郑谦和做孙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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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谦和低头站着,这是一个最好的掩饰脸上神情的动作了,这个时候拒绝,郑大人显然承受不住拒绝护国公之后,自己要付出的代价,可接受?郑大人不想负了蒋氏,所以再没想好要怎么应对的时候,郑大人选择了低头沉默。
护国公倒也不怪郑谦和这会儿的沉默以对,莫良玉毕竟是个丧了未婚夫的人,再出身高贵的姑娘,只要沾上这么一条,那就没有身价可言了,况且这桩婚事里,要算计的利害关系,要算计的得失太多,护国公很是通情达理地,给了郑谦和好好考虑的时间。
吴定山就显得尴尬了,吴大人甚至已经确信,蒋氏他是找不着了。护国公这是在拉拢郑谦和,秦王死了,郑贵妃于郑氏家族而言是个没有用处的女人了,那么拉拢了郑谦和,无疑就能拉拢到一半郑氏家族,这种拉拢,何乐而不为呢?
“下官,下官多谢国公爷厚爱,”郑谦和这时冲护国公行了一礼。
护国公笑了起来,连说了三个好字。
郑谦和也勉强一笑,护国公的孙女儿,太后娘娘赐下的女人,到了最后他接受谁?答案自然是他要遵太后娘娘的懿旨,至于莫家的那位小姐,婚约三书上六礼,缺一不可,他什么都没有做,那口头的话如何当真,他也不算是与这位莫家小姐毁婚,不是?
就护国公而言,将莫良玉许了出去,是在听郑谦和咬定蒋氏已死之后的临时起意。莫良玉私下看上严冬尽,这事儿护国公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严冬尽心里装着莫良缘,对莫望北忠心,这个人没有拉拢的可能,将莫良玉下嫁严冬尽,于莫家而言什么好处也得不到,这样的事护国公不会做。赵越死了,能娶莫良玉做正妻的,只能是那些指望着得莫家庇护,想借莫家的力更上层楼的人,这样的人护国公现在不缺,甚至是嫌太多了。
郑谦和无疑是护国公能替莫良玉找到的,最好的夫君了,正妻亡故,无子,爱妾又成了一个必须被抛弃的棋子,而这个女人也无子,莫良玉嫁与郑谦和,虽说是继室,名份上要矮吴氏一截,但儿女是自己所生,那这点名份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一个护国公府的下人这时跑进了郑府,找到了莫福,耳语了两句。莫福让这下人站着别动,自己跑进了厅堂里。
“何事?”护国公问。
莫福跟护国公耳语道:“国公爷,府里的派出去的人,在城外看见三少爷了。”
护国公双眼的目光顿时就是一跳。
护国公府里的三少爷是谁?就是莫桑青。
“国公爷您看?”莫福小声问。
护国公站起了身,冲郑谦和笑道:“时候不早,子逊早些休息,老夫回去了。”
郑谦和送护国公出府。
“我,我们怎么办?”吴家的几位公子面面相觑,最后一起看向了吴定山。
吴定山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吴大人的心里憋闷地慌,可这个时候,他得撑住了,也得忍着不去找康王,“回府,”吴大人起身往外走。
郑谦和这头送走了护国公,转身就看见自己的前岳丈大人也要走。
吴定山走到了郑谦和的面前,小声道:“人往高处走,我在这时先预祝你一声前程似锦。”
说完了酸话,不等郑谦和反应,吴定山就带着吴家人走了。这家人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却多少有点逃的意思。
管家忧心忡忡地站在郑谦和身后,“老爷,”管家说:“这下面?”
郑谦和转身往府里走,“等吧,”郑大人给了自己的管家这么两个字,除了等,他郑谦和是什么事也做不了的。
“回来报信的人呢?”坐在轿中,护国公问跟在轿外的莫福,
莫大管家忙道:“在府里。”
护国公不再说话了,不管他事先做了多少安排,莫桑青到了京城之后,他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这个孙儿的怒火了。护国公不怕莫桑青发火,从下决定将莫良缘送入帝宫的那一天起,护国人就在等着这一天了,坐在轿中捻一下短须,护国公冷笑了一声,他等了莫桑青这么些天,这人总算是来了。
莫福听见了自家主子这声冷笑,打了一个寒战,低头赶路,莫大管家是了一句话也不敢多话了。
城外官道旁的一家小客栈里,莫桑青坐在房间的桌前,手里拿着一个酒杯,烛火昏黄,倒映在莫少将军的眼睛里,如同两团鬼火在跳动。
云墨坐在莫桑青的身旁,眉头深锁地道:“你方才应该将那两个护国公府的人除掉的。”
“他们不是我遇上的第一拨护国公府的人,”莫桑青晃着酒杯道:“我的这位祖父在找我。”
云墨说:“傅家的人不也在找你?”
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莫桑青说:“他们找我何事?”
云墨将圣旨放到了桌上,道:“你将这个收着,有这个在,护国公还能拿什么借口来害你?”
手指轻点一下圣旨,莫少将军说:“良缘以前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人,每日里关心的就是漂亮衣衫,最新式样的首饰。”
“姑娘家不都是这样?”云墨接话道。
“可现在呢?”莫桑青一巴掌拍在了圣旨上。
他那个没心眼,每日就傻吃傻乐,只管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妹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莫桑青现在都不太相信,帝宫的那位太后娘娘是他的小妹,跟睿王联手,跟护国公玩心眼?那不是莫良缘能干出来的事!
云墨不知道要怎么劝莫桑青了,只能是低头喝了一口闷酒。
“我要带我小妹回辽东,”莫桑青说。
云墨忙又抬头,说:“复生也是这么想的。”
莫桑青笑了笑。
这笑容,云墨眼角颤了颤,说:“这事儿不能怪复生。”
“我知道,”莫桑青说。
“他差点死在护国公的手里,”想想不放心,云墨又为严冬尽说话道:“复生没趟过京师城的水,没淹死就算他命大了,你不怪他,他就已经要自己把自己埋汰死了。”
“我说了我不怪他,”莫桑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云墨干咳一声,说:“你这话我不信。”
莫桑青看着是个好脾气的人,只要这人愿意,这人就能让你感觉如沫春风,说得话让你怎么听怎么喜欢,可云墨知道,莫桑青这人就没长这个叫好脾气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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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这一路走来都不太平,莫少将军本人没事儿,可身边的侍卫死了一下,还有好几个重伤的,从鸣啸关出来的时候,莫桑青是满心的怒火,可一路行来,到了京师城下后,莫桑青怒归怒,但也清楚,现在他天晋有圣上等于没有,几方势力在争可执天下的权柄,他家小妹深陷其中,想脱身太难了。
“不要再喝了,”见莫桑青又是一杯酒下肚,云墨劝道。
酒是寻常的白酒,店家在酒里加了些青梅干,青梅煮酒是个好意境,只是莫桑青却不大喝得惯,“这酒,”莫少将军皱一下眉头,“这也算是酒?”
云墨笑了起来,“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说酒?这是天子脚下,你想喝什么酒都有,只是现在不是饮烈酒的时候。”
“嗯,”莫桑青说:“现在不是饮烈酒的时候。”
云墨将自己面前的酒杯拿起,抿了一口,小声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有圣旨在手,你可以直接进宫去。”
“进宫有何用?”莫桑青摇头,“与我小妹说几句话,然后我出宫,她待在宫里就这么一辈子?”
“那你打算?”
“我跟护国公府的人回去,”莫桑青道。
云墨手一松,酒杯掉在了桌上,带着青梅果香的酒味马上在这间不大的客房里漫延开来,“你说什么?”云将军吃惊道:“你去护国公府?”
“先看看莫潇对我,对辽东是怎么打算的,”莫少将军小声道:“要杀我的人不是会莫潇,他想要的无非就是辽东铁骑。”
“你要拿辽东铁骑换太后娘娘?”云墨问。
“换不来的,”莫桑青笑了笑,“辽东铁骑到手,我们这一家三口没了用处,还不就任由莫潇处置了?哦,不是一家三口,还有严冬尽那小子。”
“那你?”云墨想不出来莫桑青要做什么了。
“辽东铁骑不能丢,我小妹我要带走,”莫桑青面色转冷,一字一句地道:“莫潇要毁了良缘,我就毁了他!”
云墨被自己的师兄吓住了,“师,师兄啊,”云墨喊。
“觉得我不孝?”莫桑青问。
云墨看着莫桑青。
“放心吧,”莫桑青说:“我不会让自己被天下人的口水淹死的。”
“你要做什么?”云墨按住了莫桑青的手。
“有圣旨,我就不是无旨入京了,”莫桑青将圣旨拿在了手里,“那就不如将计就计好了。”
“复生说你遇刺重伤,”云墨说:“现在人人都道你是奉旨进京的,护国公也没说什么,他还能在见到你后,又拿有无圣旨说事儿?”
“他能将我小妹送给一个将死之人,”莫桑青说:“你觉得他不会?别说我没遇刺,就我就是死在京城了,莫潇唯一会想的,就是他要在族里找个什么样的子弟,送到辽东做我父亲的嗣子。”
云墨沉默了下来,他自己就是被父亲不容,被继母陷害,这才不得不假死脱身,改头换面到了京城,对亲情云墨是没什么期待的,所以莫桑青这会儿说护国公不慈,云墨能感同身受。
“担心我?”莫桑青问。
“太后……”
“什么太后,”莫少将军打断了云墨的话,“那是我家小妹,你以前是怎么叫她的,现在还怎么叫好了。”
“以前在辽东,我没有与她见过面,”云墨小声道。
莫少将军说:“她是我莫桑青的妹妹,自然也就是你的妹妹,不叫晏墨了,你就跟我分生了?”
“这怎么可能?”云墨忙就摇头否认道。
跟云墨见面也有大半天了,莫桑青直到这时才仔细看了看云墨的脸,说道:“一别七年,你没怎么变。”
云墨看着自己的师兄叹了一口气,说:“七年了啊。”
七年的时光飞逝,哪有人能不变的?七年前他们这对师兄弟还是少年人,鲜衣怒马,觉着江山如画,而辽东的天地太小,如今他们坐在京城外的这家没什么生意的小客栈里,房屋简陋,灯火黯淡,两个人的面容都染上了风霜,不识愁滋味的年岁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听云墨叹年华,莫桑青突然道:“墨啊,师父问起过你。”
两人都是出身将门,跟随父亲和家中武师习武,师父自然是都他们习文的师父,莫桑青和云墨的师父,是当世的大儒孟其沰,孟先生未入仕,学生也就收了少将军,可孟先生这辈子著书无数,名声显赫。
“我已经……”听莫桑青说起师父,云墨苦笑起来。
莫桑青抬手就将云墨的嘴掩住了,道:“师父为人刚正,可师父不是傻瓜,想了这些年,当年北雁关的事,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当年北雁关镇守将军府里那出戏,在莫桑青看来就是一出荒诞可笑,还让人恶心的闹剧。云墨被府中人发现,与继母胡氏的亲妹躺在一张床上,两个人身上未着寸缕,那位小胡氏被人破了身,留下一句被大公子所迫这样的话后,小胡氏就碰壁而死。
论身份,小胡氏是云墨的姨母,逼奸姨母是什么罪?
人证物证俱全,小胡氏还死的惨烈,云墨百口莫辨,若不是还有几个忠心的侍卫在身边,云墨就能死在父亲晏凌川的手中,就算被莫望北安排,假死逃亡了,当年的晏少将军还是被师父孟其沰逐出了师门。
手往上移,到了云墨的头上,莫桑青拍了拍云墨的头,低声道:“我七年前说过,会让你回到北雁关,我说话算话。”
云墨做了个躲避的动作,但是很快云将军就坐着不动了,十分乖巧地任由莫桑青拍自己的脑袋。
“胡氏替晏凌川生的那个儿子,我离开辽东上京的时候死了,”莫桑青道:“当年她想要你的命,那我就要了她儿子的命,七年的时间有点长,但一个长大的儿子死了,更能让胡氏伤心不是?”
云墨呆住了。
“晏凌川的年岁比我父亲大,早几年他还有可能再跟哪个女人生个儿子,不过现在,”莫桑青扬一扬嘴角,“他没这个本事了。我这次上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胡氏的那个儿子订了亲,新娘仍是胡氏家族的人,不过现在新郎死了,这门亲事也就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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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再等等也无妨,”莫桑青跟云墨道:“等到胡氏的那个儿子成亲生子,我再将动手也不迟,只是我这次归期不定,也不知道会是一个什么结果,所以我就决定不等了。”
这就是莫桑青,怎么让仇人生不如死,他就怎么做,等上七年的时间又如何?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不是为了莫良缘要上京,莫少将军不介意等到晏凌川为继室之子请旨,让这个儿子继承爵位的时候再动手,大喜过后大悲,近而绝望,这才是莫桑青要晏凌川和胡氏尝的滋味。
“你,”云墨说不出来自己这会儿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他相信莫桑青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只是,“我,我没想到太,小妹出了事,你还能顾着我的事,”云墨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到他以为莫桑青听不见。
莫桑青却是听见了,又在云墨的头上揉了一把,莫少将军才道:“良缘的事出了之前,我就已经在办这事了,顾着良缘我就不能顾你了?”
“我不在乎还能不能回去,”云墨说了一句。
“我在乎,”莫少将军耸一下肩膀。
辽东是他莫家父子的天下没错,可是皇帝都没有管臣子家事的道理,他们莫家父子又如何管晏家的家事?这也就是胡氏家族知道云墨是莫桑青的师弟,仍是敢对设计云墨的原因。
“阿墨,我总算没有对你食言,”莫桑青看着云墨叹了一句。
当年送云墨走时,莫桑青对云墨承诺过,他会让晏凌川和胡氏,还有那个号称北雁关第一大族的胡氏家族。云墨记着莫桑青的承诺,却又不希望莫桑青为他的事操心,那毕竟只是家事,内宅妇人才会操心,计较的事,他师兄不应该被这等事绊住。
“好吧,”等了云墨一会儿,没等到云墨说话,莫少将军笑道:“看来我是等不到你一个谢字了,也是,谁让我是你师兄呢,我无事不能,嗯?”
这人,云墨笑了起来。
分别七年,偶有通信,再熟悉的人也有会陌生感,可是这会儿云墨对莫桑青的陌生感没有了,莫少将军成功地将他和云墨拉回了七年前。
拿起酒壶,云墨给莫桑青倒了一杯酒,小声道:“多谢师兄。”
“不谢,”莫桑青道:“明日一早我先进京城,你下午再进京回宫。”
云墨认真道:“你想好了?”
“我想了一路了,自然是想好了,”喝一口云墨为自己倒的酒,莫桑青小声道:“你回宫跟良缘说,让她不要担心我,等我的消息就是。”
云墨点一下头,之后看着莫桑青欲言又止。
“怎么?”莫桑青问。
“中原跟辽东不同,”云墨低声道:“中原不能随意喊女子闺名的。”
“我知道,”莫少将军说:“良缘也是你妹妹,我在你面前喊她闺名有什么关系?”
云墨讪讪地一笑。
“你当我是辽东来的大老粗,土老冒,不懂中原的规矩吗?”莫桑青问。
云墨摇头,说了句:“不敢。”
孟其沰的弟子是大老粗,土老冒?这不是在说笑话吗?
按住了莫桑青又要举酒杯的手,云墨问:“能不能告诉我,你要怎么做?”
“我要再看看,”莫少将军说:“放心吧,我还想着带良缘和冬尽那小子回辽东,所以我不会玩死我自己的。”
“可是护国公不除,你们怎么回辽东?”云墨问:“他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扶圣上上位,又与傅妃与傅家翻了脸,他怎么可能会坐视你带小妹和复生走?”
莫桑青喝一口酒,晃着酒杯看杯中的青梅干,跟云墨说:“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云墨追问道。
“人若是死了,要再大的权势有什么用?”莫桑青说:“你跟良缘说,让她在宫里等我的消息。”
“没几日就要登基大典了,”云墨愁道。
等莫良缘坐上金銮大殿,垂帘听政了,就算护国公放人,莫良缘能走得了吗?一个垂帘听帘的当朝太后,说死就死了?
莫桑青笑了笑,没说话。
好吧,云墨不吱声了,看他师兄的样子,他师兄心中是有数的。
“放心吧,”莫桑青点一下云墨面前的桌面,让云墨喝酒。
“你,”云墨拿起酒杯了,又跟莫桑青担心道:“你不会是想杀了护国公吧?”
“我是这种人吗?”莫少将军不答反问。
你是。
云墨嘴巴动了动,这两个到底没说出口。
云墨陪着莫桑青在城外小客栈里喝酒的时候,严冬尽带着蒋氏走进了长乐宫。
蒋氏人在长乐宫里了,自己还不清楚自己这是到了什么地方,想问一问严冬尽,只是严冬尽走得飞快,没给蒋氏开口说话的机会。
莫良缘一直就在宫室里等着,听小林子说严冬尽带着一个女子进宫来了,知道蒋氏无事,莫良缘这才放了心。
“你在这里等一下,”到了宫室门前,严冬尽才跟蒋氏说了一句话,之后不等反应,严严小将军就进了宫室。
“怎么样了?”莫良缘从坐榻上站起身来问。
“人没事,我给带进宫来了,”严冬尽走到了莫良缘的跟前,抬手就将莫良缘按坐了下来,小声道:“我去的时候,吴家人在闹事。”
“吴家?”
“嗯,郑谦和亡妻的母族,”严冬尽说:“这家人竟然是跟着康王的。”
“有康王府的人在场?”莫良缘问。
“没有,”严冬尽说:“我走的时候,莫潇过去了。”
莫良缘听了严冬尽这话,第一反应就是,护国公要拉拢郑谦和了。
“他若不是去害人的,”严冬尽说:“那就是去买个好处给郑大人的,这样一来,我们带交蒋氏入宫,反而是多此一举了。”
“我们为什么要让莫潇拉拢郑大人?”莫良缘蹙了眉头:“拉拢了郑大人,莫潇就至少拉拢了一半的郑氏族人了。”
“郑家能帮他成什么事儿?”严冬尽问,在严小将军看来,他们回辽东就好,至于京师城里闹成什么样子,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护国公府不倒,冬尽,”莫良缘微微仰了头,看着严冬尽小声道:“我怕我是走不了的。”
面前坐着的这姑娘要不是姓莫,严冬尽能脱口而出地说一句,那我就去宰了那一家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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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见到莫良缘,听严冬尽说太后娘娘的时候,蒋氏夫人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见到了谁,只呆愣愣地看着坐在坐榻上的的莫良缘。
莫良缘也在看蒋氏,前世里知道有蒋氏这个人的时候,蒋氏已经被郑氏族人骂成了山间野狐化型后的祸水,所以莫良缘对蒋氏夫人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能做祸水的女人自然应当是个倾城倾国的美人,可这辈子见到真人了,却发现这位夫人竟然是个长相十分普通的女子,莫良缘的第一个反应是诧异。
“蒋氏夫人?”见蒋氏站着发呆,严冬尽等了片刻后就不耐烦了,开口喊了蒋氏一声。
蒋氏被严冬尽喊得一惊,看一眼严冬尽,再将目光落到莫良缘身上的时候,蒋氏夫人反应了过来,往地上一跪,蒋氏就要给莫良缘行礼。
“快起来,”莫良缘忙抬手示意蒋氏起来。
“我没有杀人,”蒋氏却是跪在地上跟莫良缘道:“太后娘娘,妾不敢做下这等事的。”
莫良缘冲蒋氏笑了笑,起身弯腰,亲手将蒋氏从地上扶了起来,小声道:“夫人若是这等人,郑大人也不会拿真心待你。”
听了莫良缘这话,蒋氏又是呆愣一下,随即就脸上一热,表情讪然地不知道要说什么。
“先去休息,”莫良缘说:“我说的话你未必会信,所以等明日郑大人进宫,让他跟夫人你说。”
“妾不敢,”蒋氏忙说道:“妾信太后娘娘的话。”
“去休息,”莫良缘仍是冲蒋氏笑,话却说得不容置疑。
“太后娘娘……”
“桂嬷嬷,”莫良缘冲宫门外道。
桂嬷嬷应声进了宫室。
“带这位夫人去休息,好生照顾,不要怠慢了,”莫良缘指一指蒋氏,跟桂嬷嬷道。
桂嬷嬷领命。
“太后娘娘,”蒋氏还想再问。
“去吧,明日郑大人就会进宫了,”莫良缘挥一下手,知道自己给不了蒋氏安心,那就多说无益,不如等明日郑了谦和进宫,让这位郑大人来解释一切了。
蒋氏跟着桂嬷嬷走了。
严冬尽站着听了一会儿宫室外的动静,确定不会人来打扰了,才走到了莫良缘的跟前,半蹲了下来。
“辛苦了,”莫良缘摸一下严冬尽的脸。
“又不打仗,哪里就辛苦了?”严冬尽说:“郑谦和现在也成香馍馍了?”
“郑家还是有些权势的,”莫良缘低声说了一句。
摇一下头,严冬尽说:“睿王又怎么处置康王?”
莫良缘皱着眉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那就不想了,”严冬尽抱住了莫良缘,往坐榻上一倒。
“天要亮了,”莫良缘拍一下严冬尽的后背。
窗外已经晨光乍现,这一夜就要过去了。
“我知道,”严冬尽嘟哝了一声。
严小将军本想抱着莫良缘躺一下,他没想干别的事,可当佳人在怀了,严小将军又把持不住自己了。
“我想你了,”严冬尽要莫良缘的耳边低语。
莫良缘张了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唉”的一声叹了一口气,她也想他,“我给你打了络子,”莫良缘低声道。
严冬尽“嗯”了一声,带兵打仗的人,顶盔掼甲是要的,佩饰什么的,严冬尽就没戴过。
“一会儿我拿给你看,”莫良缘说:“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严冬尽抬头看莫良缘了,虽然对佩饰什么没什么追求,但严冬尽还是跟莫良缘说:“你做的东西,我怎么会不喜欢?”
“我,”莫良缘低声道:“我不会女红。”
辽东大将军府的小姐,会骑马舞剑,却不会刺绣缝衣。
“咱家用不上,”严冬尽不在意道:“府里那么多的丫鬟婆子,你要学什么针线?大街上还有那么多的成衣铺子,想要什么去买就是,我们又不缺买几件衣服的钱。”
“不一样,”莫良缘摇头,她能为严冬尽做的事实在是,莫良缘都想不出来,她能为严冬尽做点什么。
“你这是,”严冬尽摸一下莫良缘的眼睛,没摸到眼泪,可严小将军就是觉得他家小姐在哭,“你哭了?”严小将军简直是匪夷所思道:“就为了不会针线活?”
情绪突然之间就低落了,莫良缘跟严冬尽说:“我什么都不会。”
“你又不靠做针线活吃饭,你要会那玩意儿做什么?”严冬尽说:“为我做衣衫啊?我不用,我衣服多着呢。”
“我以后会学的,”莫良缘在这时下了一个决定,跟严冬尽认真道。
“学针线活,然后给我做衣服?”严冬尽的神情纠结了,说:“大哥会打死我的。”
让莫桑青知道莫良缘为了自己学做针线活?严冬尽不想用,都知道自己在他莫大哥那里要好不了了。
“这关我哥什么事?”莫良缘说:“我也为他做。”
为大哥也做?严冬尽突然间就从自己会被莫桑青打死的担心,变成凭什么他的媳妇要为莫桑青做衣服的不开心了,“他有人伺候,以后他也会有媳妇,”严冬尽跟莫良缘说:“你还怕大哥没衣服穿?”
大哥的媳妇?
莫良缘心揪了起来,她大哥前世里在她的事出了后,匆匆娶了辽东世族陆家的女儿,可她大嫂难产身亡,之后她大哥就一直孤身一人。
“真哭了啊?”严冬尽这一回被莫良缘的眼泪打湿了手心。
“没,”莫良缘鼻音很重地说了一个没字。
“那就学,”严冬尽只能哄莫良缘了,“不过为我做就好,再给大哥做,我怕你累着。”
“你这人,”莫良缘哭着哭着又笑了,说:“你这事还要跟我哥争?”
“我哪争得过他?”严冬尽没好气道,那是莫桑青啊,从小到大,甭管为着什么事,自己从来就没赢过一次的莫桑青啊,严小将军觉得搞不好,他媳妇做的衣服他都穿不上一件,全都到莫桑青身上去了!
“我哥什么时候跟你争过?”莫良缘不明白道:“你们争过什么东西?”
严冬尽没吱声,在辽东大将军府,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不顺眼这事,没发生在莫望北身上,发生在莫桑青那儿,严小将军宁愿是大将军看他不顺眼,毕竟大将军是个正派人,至于莫桑青,那就真的是一言难尽了。
“冬尽?”莫良缘问。
严冬尽将头低下了,他不是一个会跟媳妇告大舅子状的人。
“你……”感觉到了严冬尽身体的变化,莫良缘红了脸。
“我想要你,”严冬尽小声低喃道,他不明白他媳妇为个针线活伤什么心,不过他知道,他这会儿想干什么,媳妇,嘴里念着这个词,严小将军脑中有烟花炸开,他提枪上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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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宵都是苦短的,严冬尽觉得自己还没尽兴,窗纱就已经泛了白,庭院里也有了宫人太监走到的脚步声,虽然声音轻微,但凭严冬尽的耳力,完全能听得一清二楚。
喟叹一声,严冬尽坐起了身。
严冬尽这里觉得未尽兴,很满足的时候,莫良缘却是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疼?”见莫良缘脸色不好,正在心里抱怨时间过得太快的严小将军紧张了起来,忙就小声问莫良缘道。
莫良缘摇头。
“你这是,这是没力气了?”严冬尽问。
莫良缘没吱声,头发被汗水沾湿黏在了脸上,太后娘娘这会儿显得有些狼狈。
严冬尽不知怎地,心里突然又满足了起来,伸手摸一下莫良缘的肚子,不知道这一次这里面会不会装上他的孩子,儿子女儿都行,他都喜欢。
严冬尽笑得太傻气,本不想说话的莫良缘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想孩子的事,”严冬尽道。
莫良缘虽然疲惫,但潮红带着春色的脸突然就苍白了起来。
严冬尽见莫良缘变了脸色,突然也意识到了,这个时候怀孩子?这不是催着莫良缘去死吗?
“将窗户打开散一散味道吧,”莫良缘轻轻推了推严冬尽。
宫室足够大,所以就算半开着宫室门,宫室里的气味也没有飘散到室外去。严冬尽下了坐榻,推开了一扇窗,又在香炉里洒了一把香料。
莫良缘慢慢地坐起身来,肩头有一道被严冬尽吻出来的红印。
严冬尽方才有多期待,这会儿就有多忧心,“会怀上吗?”匆匆穿了衣,严冬尽坐下问莫良缘道。
“哪有这么容易,别担心这事儿,不会的,”莫良缘冲严冬尽笑了笑,宫里有的是让女人怀不上孩子药,只是这话莫良缘不想跟严冬尽说。
不担心?想着自己现在没本事带莫良缘离开,严冬尽就焦躁不安。
“我今日去见见傅美景,”莫良缘将话题岔开了,将手轻轻放到了严冬尽的手背上,莫良缘说:“你晚上带年欢喜进宫来。”
“那小子不一定能听话,”严冬尽摇头道。
莫良缘说:“我先见见他。”
“他若是还不听话呢?”严冬尽问。
莫良缘沉默了一下,随后道:“那这个人就不用留了。”
“想让傅美景信你,你就得给她好处,”严冬尽锁了眉头,小声道:“良缘,你要给她什么好处?”
莫良缘笑了一笑,说:“我能让她活命,一会儿我还圣上去见她。”
带李祉去见傅美景?严冬尽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抬手将严冬尽的眉间抚平了,莫良缘才道:“我不想当这个太后,那圣上跟谁亲近与我何干呢?傅家倒了,母族不显,等成大懂事了,圣上未必就愿与傅美景亲近了。”
“那他要亲近谁?”严冬尽随口问了一句。
想想前世里李祉亲政之后,娶得的那位皇后,莫良缘抿嘴一笑,说了句:“也许娶一位母族强盛的皇后。”
折氏,河西一带的将门豪族,前世里李祉选了这家的小姐为皇后,折家军也就成了李祉手里的一支利剑,严冬尽兵败,折家是出了大力气的。
“怎么了?”严冬尽拍一下莫良缘褪尽血色的脸,“还是疼?”
“没事,”莫良缘回过神来,说:“不让要睿王找到年欢喜。”
“知道了,”严冬尽答应了莫良缘,将额头贴在了莫良缘的额头上,严小将军轻声道:“你在宫里等我。”
“好,”莫良缘说。
“严冬尽在宫室里留了一夜?”寿皇殿外的一个角落里,睿王看着桂嬷嬷,道:“他这会儿还在太后娘娘那里?”
“应,应该是,”桂嬷嬷小声道。
“昨天是谁值夜?”睿王问。
“是奴婢,”桂嬷嬷忙道:“只有奴婢一人守在门外。”
睿王背着手站着,寿皇殿那里又响了哭丧声,听着这其实没有多少真心的哭声,睿王笑着摇了摇头,跟桂嬷嬷道:“以后严将军再来,就由你一人守在门外好了。”
桂嬷嬷吃了一惊,不顾守礼地抬头看向了睿王。
“严将军是由莫大将军抚养长大的孤儿,”睿王低声道:“在辽东,人人都知道,严冬尽是辽东大将军里的二少爷,莫桑青是太后娘娘的兄长,他也是。”
就算是嫡亲的兄长,也不能在太后寝室里一待一整晚啊!
桂嬷嬷看着睿王张嘴想说话,却最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去吧,”睿王道:“好生伺候太后娘娘,本王一会儿会去长乐宫。”
“是,奴婢知道了,”桂嬷嬷给睿王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还有,”睿王在桂嬷嬷的身后道:“太后娘娘是会杀人的,你伺候她要用心才是。”
桂嬷嬷的脚步一顿。
“去吧,”睿王道。
桂嬷嬷快步往前走了。
看着桂嬷嬷走远,睿王才从角落里走出,没走多远就看见在路旁等他的康王。
“三哥,”康王迎到了睿王的面前,喊了一声。
“脸色这么差,昨天一夜未眠?”睿王打量了康王一眼,问道。
“出了这样的事,我如何闭眼?”康王苦笑道:“三哥,在大理寺行凶的人是谁?”
“大理寺正在查,”睿王带着康王往寿皇殿的正殿走,一边道:“你无需多虚,万幸的是你无事。”
“昨夜……”
“是你让吴家去郑谦和府上闹事的?”睿王不等康王说完话就问道。
“是,”康王痛快地承认了。
“觉得杀傅家父子和年欢喜他们的是郑谦和?”睿王问。
“他去了大理寺,之后人犯就死了,”康王低声道:“我就是疑他。”
“结果你给了莫潇拉拢他的机会,”睿王抬手,拿手指点了点康王,“做这事之前,你应该跟我商量一下的。”
康王低下了头,如同低头认错一般。
“你是怎么说通吴定山的?”睿王又问。
“我就跟他说,他女儿是那个蒋氏害死的,”康王直接道:“这事儿,大哥与我说过。”
“大哥?”
“是,不过大哥不能为着女人的事,折了一个他用着称手的人,所以郑谦和的事大哥就压下了。”
睿王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笑了笑,扭头看着康王道:“大哥倒是什么事都跟你说。”
康王神情哀伤,小声道:“是,可大哥现在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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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给父皇守灵吧,”睿王轻拍一下康王的肩膀,神情看起来与平常没什么不同,一个情绪不外露的人,脸上的神情一般都是淡然,要么就是冷漠的。
“那郑谦和?”康王问。
“等大理寺的消息吧,”睿王道:“无凭无据的,就给一个大理少卿定罪,我们这样做了,不是送给旁人戳脊梁骨骂我们的机会?”
康王点了点头,再说下去,他三哥就要生疑。
睿王跟康王一前一后走进寿皇殿的正殿,上了香,磕了头后,睿王就走。
齐王在正殿里守了一夜,神情倒还好,只是黑眼圈看着吓人,见睿王来了还没站上一会儿就要走,齐王问睿王道:“你又要去哪里?”
“长乐宫,”睿王说:“圣上登基的事,我有事要与太后娘娘商量。”
齐王冲睿王挥了一下手,神情不耐地让睿王走。
“二哥就不问问大理寺的事?”睿王走了后,康王问齐王道。
齐王自嘲地一笑,“作不了主的事,我问了何用”齐王爷问自己的皇弟道。
“二哥怎么这么说?”康王忙道。
“你操心做什么?”齐王问:“以前老四你都不管事的,这一次是怎么了?”
“我,”康王磕巴了一下,才道:“我只是想做些事情。”
“那是老三手里的权,”齐王看着康王小声道:“你指望你三哥会放权给你?”
康王愣怔了神情。
“别傻了弟弟,”齐王手握成拳,在康王的肩头上轻轻捶了一下,道:“你三哥那人不爱钱,不爱女人,他这辈子看得重的也就一个权字了,你去触你三哥的逆逆鳞。”
已经触了怎么办?
这句问到了嘴边,没被康王问出口。
睿王走进长乐宫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天边,天边早霞如火,映红了睿王的瞳孔。
与此同时,护国公府的大管家匆匆跑出大门,看一眼站在门外的人,慌忙就跟堵在门前的门人道:“都退下!”
门人们一句未敢问,全都退到了一旁站下。
莫福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台阶,直接在来人的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小声喊了一句:“三少爷。”
“起来吧,”莫桑青说话的声音听着低沉温和。
莫福没敢起来,看着莫桑青从自己身边走过后,莫大管家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想跟在莫桑青的身后走,却在被莫少将军的一个侍卫瞪了一眼后,莫大管家愣是没敢再往前凑,眼巴巴看着莫桑青和侍卫们走进府门了,莫福才一路小跑进了府。
门人们站在门廊里面面相觑,能让大管家跪地上磕头的,只有府里的主子们,这个带着一队年轻壮汉,兜帽低垂,让他们看不清脸的人是谁?
“我祖父在府里?”莫桑青进了府,走过了前门庭院,走进了护国公府的九曲回廊里后,才停下脚步问莫福道。
莫桑青发问了,莫福才敢凑到了莫桑青的身旁,小声道:“国公爷在老太君那里,让三少爷也先去老太君那里。”
“老太君怎么了?”莫桑青问。
“老太君病了,情况,情况不太好,”莫福只敢说这句话,别的他一句也不敢多说。
“带路,”莫桑青说。
莫福抬头看莫桑青,听说自己的曾祖母不好了,这位少将军竟是无动于衷,连装一下孝子贤孙都是不愿的。
莫桑青在明面上,还是一个遇刺重伤要死的人,所以这次莫少将军进府,护国人只命人去后宅通知了刘氏夫人。
刘氏夫人站在老太君的卧房门外,看着莫桑青一步步走到自己的跟前,刘氏夫人是想冲这个孙儿笑一下,只是扯动嘴角了,刘氏夫人就是没能将嘴角弯起,冲莫桑青露出一个笑容来。
“夫人,”怕没回过几次家的莫桑青不认识刘氏夫人,莫福很是机灵地先行给刘氏夫人行了礼。
“祖母,”莫桑青没跪下,只冲刘氏夫人躬了一下身。
孙儿归家见到祖母,竟然只是躬一下身?刘氏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外传我伤重,生死一线,”莫桑青冲刘氏笑了笑,不是真心的笑容,笑意却愣是能达眼底,莫少将军跟刘氏夫人道:“为了掩人耳目,孙儿就不行大礼了。”
比起莫桑青恰到好处,让人看着心情愉悦的笑容,刘氏夫人脸上硬是扯出的笑容就不能看了,假不说,还比难看,“快进去吧,老太君和你祖父在里面等你,”刘氏夫人给莫桑青让开了路。
“多谢祖母,”莫桑青迈步往前走。
目光在莫桑青腰间的佩刀上看了一眼,刘氏夫人就将目光挪开了,见到莫良缘的时候,刘氏夫人还能像个慈祥长辈那样笑上一笑,可面对莫桑青,刘氏笑不出来。莫良缘是女儿家,总归是要嫁去别人家,冠上夫君的,而莫桑青却是要跟她的儿子们争的,辽东大将军府,莫望北,莫桑青,这已经成了刘氏夫人的心魔。
处处考究的卧房里,光线不甚明亮,但也没有什么药味,莫桑青走到了老太君的床榻附近站下。
“你来了,”护国公站在床榻前,看着莫桑青道。
孝大于天,所以莫桑青跪下给护国公行了礼,喊了护国公一声:“祖父。”
“快起来,”护国公抬了抬手。
莫桑青起身,听见床榻上有嗬嗬的,类似于痰堵了的声音,莫桑青开口问道:“老太君醒了?”
“过来看看老太君吧,”护国公又冲莫桑青招了招手。
莫桑青走到了床榻前,探头往床上看了看,看到的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莫少将军记得,护国公府的老太君是个体胖,很是富态的老太太,现在他看见的这个,竟是形容枯槁了,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老太君得了什么病?”虽然不关心,但莫桑青还是问了一句。
护国公没瞒莫桑青,将发生的事跟自己的这个孙儿说了一遍。
认认真真听完了护国公的话后,莫桑青小声念叨了一声:“原来是傅妃。”
老太君瞪大了眼睛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这张脸她很熟悉,这眉眼,很多年前,她好像见过。
“老太君似乎不认识我了,”莫桑青跟护国公说。
护国公还没及说话,老太君却在这时惊叫了起来,“阑珊!”行将就木的老太君惊慌失措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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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君喊得太惊慌失措,以至于莫桑青都愣住了,下意识地莫少将军就看向了自己的祖父,问道:“阑珊是谁?”
阑珊是谁?
护国公有那么瞬间的失神,谁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阑珊就是护国公的曾经有过的轻狂,他宠着这个女人,在刘氏生下他们的嫡长子后,他甚至让这个身份为罪奴的女子生下了莫望北。
“走开!”老太君躲进了被窝里。
“祖父?”不明所以,莫桑青就只能喊了护国公一声。
“她,”护国公回神,看着莫桑青,太过久远,被护国公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的记忆突然间就又鲜活了起来,“她是你父亲的生母,”护国公跟莫桑青道。
莫桑青挑了一下眉。
“你父亲不怎么像她,倒是你和良缘与她长得相似,”护国公看着面前与阑珊相似的眉眼,低声说了一句。
“是吗?”听护国公说到莫良缘,莫桑青面色就是一冷,笑了一笑后,莫少将军说:“我我父亲未与我说过他庶母的事。”
“她的出身不差,”护国公道:“只是父兄获罪,所以她才沦为……”罪奴这两个字,护国公没能说得出口。
莫望北从没有跟一双儿女说过生母的事,护国公府的事,莫大将军很少提及,莫桑青也没有听说过,护国公府里有生子的姨娘,所以莫桑青扭头又看躲进了被窝里的老太君,所以他的祖母直到死都是一个奴了?
“她没有吃过什么苦,”护国公似是为自己辩白一般,说了这样一句话。
莫桑青仍只是笑了笑,道:“已经不辨男女了,看来老太君是不太好了。”
莫少将军没兴趣陪着自己的祖父,去回忆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女子,其实回神之后,护国公爷也看得清楚,眉眼虽相似,但阑珊温柔娴静,莫桑青就不提了,就是莫良缘,这孙女儿的身上何来温柔娴静?
如滴水入池塘,激起涟漪之后水面又归于平静,护国公抬手捻一下胡须,刚刚鲜活起来的美人又褪尽颜色,变成了一个死物。
“老太君这样,不用叫大夫吗?”莫桑青问。
“走吧,”护国公摇一下头,视意莫桑青跟他走。
莫桑青转身的时候,听见老太君又在被窝里说话,仔细听了听,莫少将军听见老太君在嘟囔,你该死这样的话。不知道详情,但只听老太君嘟囔的这几句,莫桑青心里就有数了,他亲生祖母怕就是死在老太君的手里的。
眼见着老太君在被窝里抖得厉害,护国公不能再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了,“来人,”护国公冲门外喊了一声。
刘氏夫人应声进屋,看见床上的情形后,刘氏夫人吓了一跳,忙就喊了老太君一声:“母亲?”
听见了刘氏夫人的声音,老太君将头从被窝里探了出来,一脸惊惶地跟刘氏夫人道:“阑珊,我看见阑珊了!”
“走吧,”护国公冲莫桑青招一下手。
“老,老爷?”刘氏夫人喊。
“叫大夫过来,”护国公道:“老太君被魇着了。”
好好的,人怎么会被魇着?刘氏夫人满心狐疑地扭头再看老太君,就见老太君这会儿盯着莫桑青看,待刘氏夫人再要顺着老太君的目光看莫桑青的时候,护国公又喊了莫桑青一声,国公爷带着自己的孙儿走了。
“阑珊,”老太君想伸手拉刘氏夫人手的,只可惜她这会儿没力气抬起自己的手来。
阑珊是老太君的心结,又何尝不是刘氏夫人的心病?她一个世族小姐竟然败在一个罪奴的手下,再贤良淑德,刘氏夫人也忍受不了这件事。
“我看见那女人了,”老太君很是神秘地跟刘氏夫人道。
刘氏夫人替老太君拉好了被子,小声道:“老太君,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老太君摇头,她方才明明看见那个罪奴了。
“来人,叫大夫过来,”刘氏夫人冲屋外下令道。
“阑珊,”老太君还是喊这个名字。
“您方才看见的是那女人的孙儿,”刘氏夫人在床榻边缘坐下了,盯着老太君的眼睛小声道:“那个是莫桑青,莫良缘成了太后,莫望北占了辽东,现在莫桑青又回来了,老太君,您说我的儿子们该怎么办?”
老太君在这时却似是力气用尽了,整个人都萎缩了,两眼无神地看着长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毒药伤脑子吗?”跟着护国公走进了书房,莫桑青开口问道。
护国公摆了摆手,道:“老太君只是一时糊涂罢了,未沈啊,你这一路行来,可曾暴露了行踪?”
“什么?”莫桑青问。
“复生为了对付傅妃和傅家,谎称你遇刺重伤,”护国公道:“他做这事儿之前并未与老夫说此事,所以老夫就是想拦他,也没有机会了。”
莫桑青说:“祖父,我不怕被咒的。”
“咒不咒的,回头请高僧给你颂经去晦就是,”护国公又是摆手,道:“要命的不是这个,我且问你,无旨上京是什么罪?”
莫桑青挑眉,“有祖父在,还有人能拿这个治我的罪?”
“老夫难不成在京师城里支手遮天吗?”护国公皱眉道:“你父亲糊涂,怎可让你无旨进京?”
“祖父送良缘入宫,在我看来更糊涂,”莫桑青如同在陈述一件平常事一般,语调平缓地跟护国公道:“祖父,我与我父亲是不可能让良缘就这么做了寡妇的。”
莫桑青上来表现正常,下跪问安,关心老太君什么的,所做所为都让人挑不出错来,可在护国公以为孝字将这个孙儿压住的时候,莫桑青突然之间就又翻脸了,直接到让护国公有些猝不及防。
“垂帘听政什么的,是祖父哄良缘听话的手段吧?”莫桑青说:“良缘能懂什么叫国事?什么叫江山社稷?手中无权无兵,她就是坐上金銮大殿了,也不过金銮大殿里多了一件摆件。”
这还真是莫良缘自己做下的事,护国公感觉到一阵气闷。
“我这次来,回去的时候是一定要将良缘带回辽东的,”莫少将军看着自己的祖父道:“还望祖父成全。”
“成全?”护国公怒极反笑了,拍一下桌案道:“老夫现在担心你的性命,他严冬尽说你手里有圣旨,你手里就有圣旨了?老夫问你,若是被睿王那些人问起,你拿什么出来给睿王爷那些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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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护国公几乎是咄咄逼人的质问,莫桑青只是一笑,毫不在乎地说了一句:“真等睿王爷问上门来了,我再想办法也不迟。”
“什么?”护国公道:“未沈,你以为祖父是在与你玩笑?”
“祖父是辅政大臣,睿王也是,”莫桑青站在护国公的面前道:“睿王有兵权在手,尚且夺嫡败北,那他这个辅政之位又是怎么得来的?拿皇位跟祖父换的?显然不可能。祖父都将六皇子扶上金銮殿中的那把龙椅了,为何还要将权分给睿王?总不能是祖父好心吧?”
莫少将军的这个问,护国公没有回答,国公爷只是看着自己的这个孙儿,道:“你想说什么?”
“这里面怕是有良缘的事,”莫桑青道:“不跟良缘联手,睿王应该坐不到辅政大臣的位置上。所以祖父,睿王不会来找我的麻烦,想找我麻烦的人是祖父你。”
对付不同的人就要用不同的方法,为了云墨,莫桑青可以等上七年的时候,可当对手是护国公的时候,这个霏霏细雨,钝刀割肉的办法显然不行的。护国公是长辈,就冲一个孝字,什么都还没做,莫桑青知道他就输了一局,更何况,这还是在京师城,是在护国公呼风唤雨的地界里,要怎么应付这样的局面?那就只能用雷霆手段,直截了当,不给护国公拖、压事的余地。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所以你不必跟我演什么祖父慈爱的戏码。
我知道我的对手是谁,所以你不必平空造一个对手出来,扰我的心神。
我要带良缘走,这是我的要求,你要什么,你说出来,不必藏着掖着。
护国公的手指在被书童擦拭得光可鉴人书桌案上轻点了一下,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移到莫桑青放在膝上的双手上,这双手可不是舞文弄墨的手,手型很漂亮,皮肤却很粗糙,正好是冬日时节,这双手还生着冻疮,裂着口子,饱尽了风霜的一双手。
莫桑青扭头看一眼放在身旁茶几上的茶杯,茶水淡绿色还冒着热气,莫桑青只是看,却没连碰都没有碰这茶水一下。
“良缘已经是当朝太后了,”沉默半晌之后,护国公说道。
“那又如何?”莫桑青问。
“除非死,否则良缘这辈子也不可能再离开帝宫了,”护国公看着莫桑青道:“这一点,老夫不说,未沈你也应该明白。”
莫桑青说:“如果我说我一定要这么做呢?”
护国公问:“你要造反吗?”
莫少将军很有讽刺意味地笑了一声,“我说我要造反,祖父你要现在就大义灭亲吗?”莫桑青反问护国公道。
“放肆!”护国公沉了脸。
“祖父能欺君,我为什么就不能放肆?”莫桑青道:“先帝爷真的要将皇位传给六皇子?主少国疑的道理,先帝爷会不知道?祖父你别跟我说,那遗诏是良缘拿出来的,她知道先帝爷长什么样吗?她哪来的先皇遗诏?”
护国公也笑了起来,道:“你在质疑圣上的帝位?”
“是,”莫少将军直截了当地道。
“你知道假传遗诏是什么罪?”护国公问。
“无诏进京是死罪,假传遗诏也是死罪,”莫桑青将双手一摊,“我们兄妹各背一个死罪在身上,祖父让帝宫里的那个小皇帝下诏诛杀我辽东大将军府上下好了。”
“那是圣上!”护国公眼见着要发怒了。
莫桑青还是笑,说:“是吗?他在祖父的眼里不过是个摆件,一个摆件会是圣上?”
护国公看了莫桑青半晌,道:“你是真的不怕死?”
“怕死的人上不了沙场,”莫桑青说:“怕死我就不会无旨进京,其实我就是无旨又怎样?我是辽东大将军府的少将军,是李祉那个小皇帝敢杀我,还是祖父你要杀了我?别,”冲要说话的护国公摇一下手,“您别跟我说睿王,最怕江山生乱的人就是他,所以他现在不可能杀我的心。”
“你这是拿死来要挟我?”护国公问道。
“您想要什么?”莫桑青反问道:“想要辽东?这不可能。”
护国公道:“你想带良缘走,这也不可能。”
“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莫桑青摸一下腰间的佩刀,“现在叫人来将我抓起来吗?就怕护国公府养着的武夫不是我的对手。”
“现在人人都道你遇刺重伤,”护国公道:“你现在出去了,那就是严冬尽撒下弥天大谎。”
“您也帮着演这出戏的不是?”莫桑青说:“复生不用在京城过日子,等他随我回辽东了,难不成京师城的人,还要一路追骂他是个骗子,是个罪人,就这样一路骂去辽东吗?真当辽东是好去的地方吗?”
“你若无事,那傅妃也就无事了,”护国公又说了一句。
“我都带良缘回辽东了,那傅妃是好是坏又与我们兄妹何干?”莫桑青毫不在乎地道:“先帝爷在位之时,就拿我们这些藩镇没有办法,她傅妃当了太后,掌了权,就有办法诛了我辽东大将军府满门?”
“良缘就要垂帘听政了,”护国公看着莫桑青道:“你觉得良缘愿意放弃这权力,这尊荣,她愿意随你回辽东?”
莫桑青脸色一沉,狠厉之色从莫少将军的眼中一闪而逝,“她必须随我回辽东。”
护国公笑了,“你还能威胁当朝太后不成?”
“我不威胁她,”莫桑青道:“我会打断她的腿,然后带她回辽东。”
“你敢!”护国公拍了桌案。
“我没什么不敢的,”莫桑青道:“她是我妹妹,长兄的话她就得听。”
“那老夫还是你的祖父!”护国公这会儿看着像是发怒了。
莫桑青站起了身,手搭在刀把上,看着自己的祖父道:“既是祖父,你为何要将良缘送进宫?”
护国公眯一下眼,道:“老夫以为你明白。”
“是,我明白,”莫桑青听一点头,“是我与父亲害了她,谁叫我们手里有一支辽东铁骑?良缘除了莫望北之女这个身份之外,在护国公爷你的眼中一文不值,她只是你要挟我们父子的棋子罢了。”
“那你就应该知道老夫要什么,”护国公冷声道。
“你最好说出来让我听一听,”莫少将军也是冷声道:“万一我不够卑劣猜错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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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这话是坐着说的,但等于是指着鼻子,骂护国公卑劣。护国公不是没挨过骂,还没在朝堂掌权的时候,甚至有武将暴粗要操护国公的祖宗,护国公没把这些放心上,隔日见到这武夫,护国公还能冲对方露一个笑脸,可今天护国公动怒了,莫桑青是他的亲孙,这天下就亲孙辱骂祖父的道理!
“混……”护国公开口要斥骂莫桑青。
“三小姐,您这会儿不能进去啊!”书房门外,在这时传来了莫福的声音。
“祖父!”莫良玉的声音随即也传进了书房里。
“回去,”护国公怒声道。
门外安静了一下,莫良玉的声音再次响起,莫三小姐声带哭音地喊:“祖父!”
“老夫让你回去!”护国公满心的怒火,眼见着就要压不住了。
“祖父,求您见一见我,”莫良玉哭道。
“莫福,送这丫头回房去,”护国公下令道。
“祖父,”不等莫大管家应声,莫良玉就道:“孙女儿不嫁!”
护国公拍了桌案。
“三小姐,”书房门外,莫福扎着手,很是无奈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莫良玉道:“您还是回去吧,您不能在这里哭啊,奴才求您了三小姐,您回去吧。”
伺候莫良玉的丫鬟婆子都没有跟过来,这会儿院子里不是书僮就是小厮,莫福敢让这些人碰莫良玉一下吗?
莫良玉伏地痛哭。
“莫福!”护国公在书房里大声道。
莫福急得跳脚,命身后的一个小厮道:“快,快去将伺候三小姐的人叫过来!”莫桑青进府,护国公只命人通知了刘氏夫人,主子的这个举动,就让莫福明白了,他家主子是不喜欢府里其他的大小主子们知道莫桑青的事,所以这会儿莫良玉跑来,莫福还不敢让人去叫莫望乡夫妇过来。
小厮领了命,转身就跑。
莫良玉这时却趁莫福不备,起身就往廊下跑去。
莫福注意力还在跑去叫人的小厮身上,等反应过来莫良玉要往书房去的时候,莫三小姐已经跑上了台阶,跑到了护国公的书房门前。
莫良玉抬手敲门,哭喊道:“祖父,求您成全孙女儿吧。”
院中的小厮书僮们暂且不提,莫福被莫良玉的举动惊呆了,莫大管家甚至开始怀疑,面前这个撒泼的人,真是他们府上的三小姐?和着这位三小姐平日里的贤淑文静都是装的?
书房的门并没有上锁,被莫良玉拍打了两下后,这门就开了。
莫桑青坐在背光处,又是从门外看进来的视角盲角,所以莫良玉没有看见莫桑青。
端坐在书桌案后面的护国公,与莫良玉看了一个眼对眼,护国公怒容满面,而莫三小姐泪流满面。
“祖父,”莫良玉哀哀地喊了一声。
护国公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压下,开口道:“你想干什么?”
莫良玉给护国公磕了一个头,说:“孙女儿听说,祖父要将孙女儿许给大理寺少卿郑大人了。”
“不是要将,是已经,”护国公道:“郑大人年岁是大了些,但配你是足够了。”
“祖父,”莫良玉哭道:“赵小郎君刚去世不久啊。”
“是,”护国公道:“所以郑大人还愿娶你,你就要感念郑大人的这份恩情,不光是你,就是老夫,你父亲母亲都要念着郑大人的这个恩。”
莫良玉一阵气苦,郑谦和的年岁可以做她的父亲了,将她嫁给这样的老男人,还要她感恩?她是莫氏家族嫡出的小姐啊,死了一个未婚夫婿之后,就低贱到了这种地步吗?
“你还不快回去?”护国公赶人道:“老夫念你一时糊涂,今日就不与你计较了。”
莫良玉摇了摇头,道:“孙女儿不会再嫁。”
“怎么?”护国公道:“你父亲才与老夫人说不愿你老死家中,你今日却跟老夫说,你要守着赵家的小郎君?”
自然不是,只是面前这一关自己得先过去了才行,莫良玉有自己的打算,等郑谦和的事情过去了,等上一些时日,她再说再嫁的事,祖母和爹娘都疼她,家里还能真让她老死家中不成?
“虽然未嫁,但他是孙女儿的夫了,”莫良玉跟护国公哭道:“况且现在老太君身体不好,孙女儿怎能在这时出嫁?”
“闭嘴!”护国公又拍了桌案,拿赵越说事也就罢了,这个孙女儿竟然还要将老太君也拉进来!
莫福带着院中的小厮书僮们退到了院门外站着了,书房门前这会儿发生的事,他们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求祖父成全,”莫良玉额头触地有声地给护国公磕头。
莫桑青坐在坐椅上一声不发,莫少将军就没将自己当作是莫氏家族的人,所以这会儿莫良玉边哭边磕头的样子看着是可怜,但与己无关,莫桑青又天生没长热心肠,这场戏看得他甚至都不耐烦。
伺候莫良玉的丫鬟婆子这时跟着莫望乡跑了来。
“大老爷,”站在院门外的莫福哭丧着一张脸,跟莫望乡道:“您快进去看看吧,国公爷要发怒了。”
昨天莫良玉就跟洪氏夫人哭过一场了,说自己不嫁,洪氏跟自己说的时候,莫望乡没当一回事,郑谦和虽然年岁大,可这人也是世家子弟出身,官位好,风评也一向不错,在莫大老爷看来,郑谦和是个不错的女婿。再说了,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女儿家摇头说不的?莫大老爷是再也没有想到,他女儿有跑到护国公这里闹的胆子。
见莫望乡站在院门前不走,似是懵神了,莫福更急了,催莫望乡道:“大老爷您快些吧,三小姐这一次是真的闯祸了!”
莫望乡跑进院门,看见跪在书房门外的女儿后,莫大老爷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心惊胆战。
“老夫再问你最后一遍,”护国公强压怒气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你走是不走?”
“求祖父成全孙女儿!”已经豁出去了,莫良玉怎么可能半途而废?
“你们就别跟着进去了啊,”见伺候莫良玉的丫鬟婆子要跟着莫望乡进院,莫福将这几位拦住,道:“都在外面等着,主子叫了,你们再进去,”说完这话,莫大管家又压低了声音跟丫鬟婆子们道:“我这是为了你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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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望乡跑上台阶,半弯了腰,拉住了莫良玉,一边还跟书房里坐着的护国公告罪,说:“父亲,儿子就这带三丫头走,儿子会教训这丫头的,请父亲息怒。”
护国公没说话,坐等着莫望乡将莫良玉带走。
莫良玉却放声哭了起来,哭声凄厉而且绝望,受了天大的委屈,被逼上绝路一般。
莫望乡被女儿的哭声吓住了,下意识地手上就松了劲。
莫良玉冲书房门里哭道:“祖父,求你不要逼孙女儿!”
护国公怒道:“莫望乡!”
“走吧,”莫大老爷求女儿道:“这事儿我们回去再商量,我与你娘还能害你不成?”
莫良玉跪着不走,这事儿就不是她爹娘能作主的事!
“你在做什么?”护国公道:“你还不快些把你这放肆的女儿带走?!”
莫良玉望向莫望乡,额头磕破了,莫三小姐这会儿半张脸沾着血,看得莫望乡一颗慈父心揪作了一团,扭头看向了书房门里,莫大老爷说:“父亲,要不然……”
护国公拍桌案打断了莫望乡的话,冷道:“要不然什么?”
莫望乡不敢说话了。
“父亲!”莫良玉摇一下莫望乡拉着自己的手。
莫大老爷鼓足了勇气,冲门里道:“既然良玉这么不喜欢,那这桩婚事就算了吧?横竖郑谦和也还没请人上门提亲,派人去跟倔他说一声就是。”
当众许下的婚约,派人去说一声就作废?
这就是自己的长子,这样糊涂透顶的事也能做的出来!护国公气莫良玉,对莫望乡失望,想着自己倒是有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却又是一个不能继承家业的庶子,护国公就又是遗憾。
“父亲,”莫大老爷还在门外说话:“您觉得如何?”
护国公看向了在自己下首处坐着的莫桑青,他没请这个孙儿坐,莫桑青是说着话,自己找了张空椅坐下的,这会儿莫少将军端坐在坐椅上,脸冲着门外,一副标准的,看戏的神情。
“父亲?”莫大老爷又喊。
护国公突然之间就沮丧了,想让莫望北继承家业也不是没办法,嫡子都死了,莫望北这个庶子就可继承家业了,可是杀子?护国公可以将莫良缘推入火坑,可以算计要挟莫桑青,可以觊觎辽东铁骑,可他还真干不出杀子这样的事来。
“好,”护国公冲门外道:“良玉,你不愿嫁郑谦和?”
莫良玉忙就应声道:“是。”
护国公说:“你要为赵越守节?”
“是,”莫良玉应声。
护国公起身走到了书房门前。
莫良玉抬头看护国公,样子悲惨,神情凄楚。
护国公说:“那好,老夫这就修书一封,将你的事告之赵家,让他们给赵越修双坟,等你百年之后,让你与赵越同穴。”
“父亲!”莫望乡叫了起来,这样做,不就断了他女儿这一世的姻缘了?
“老夫会让赵家寻一块地,我莫家出钱给你修一座庵堂,”护国公看着莫良玉道:“你就在那庵堂终此一生吧。”
这样供守节女子住的庵堂,莫良玉还没有亲眼见过,可莫望乡是见过的,当下莫大老爷就叫了起来:“父亲,你要将良玉关庵堂里一辈子吗?!”
护国公只居高临下地看着莫良玉,并没有理会莫望乡的叫喊。
“良玉,”莫望乡急得扭头就冲莫良玉喊道:“那种庵堂,你进去之后,大门是要被浇铁水封上的,你一辈子都出不来了啊,女儿!”
“说话,”护国公跟莫良玉道:“你要为赵越守节吗?”
莫良玉没想到自己的祖父会待她这么绝情。
“郑谦和不错的,”莫望乡跟女儿急道:“他也就是年岁大点,其他的都好啊。”
如果是让莫良玉在家中守节,那莫大老爷还有信心,能在这桩事过了后,再为莫良玉寻一个人家嫁了,可这守节的庵堂一修,他女儿死后就得跟赵越同穴,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了,他女儿还嫁什么?
“你不要说话了,”护国公手指着莫良玉,跟莫望乡道:“你让她说。”
“父亲,良玉只是一时糊涂了,”莫望乡也给了护国公跪下了,说:“她与郑谦和的亲事,儿子看是再好不过了。”
“你觉得好无用,”护国公看着莫良玉道:“要你女儿也觉得好才行。”
莫良玉被护国公盯得身体颤抖起来,莫三小姐是工于心计,可在护国公面前,她的心机完全不够用。她的祖父断了她所有的后路,要么嫁郑谦和,要么去庵堂终老一生,嫁严冬尽?她后半生连严冬尽的面见不着了。
“良玉啊,”莫大老爷都想给这个女儿磕头了。
“说,”护国公逼莫良玉道:“你要选哪一个?”
进了庵堂,就断无再出的道理了,莫良玉能怎么选?至少她现在还没有与郑谦和拜堂,这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不是吗?
“我去修书一封,”等不到莫良玉的回答,护国公跟长子道:“一会儿你亲自将信送去赵府。”
“孙女儿愿嫁,”莫良玉终于开了口,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流,一句话说完,莫三小姐就伏地痛哭了起来。
书房里坐着的莫桑青嘲讽地一笑。
“你确定?”书房门前,护国公莫良玉问。
“父亲,”莫望乡心疼女儿,跟护国公道:“良玉就是一时糊涂,毕竟赵越刚死不久,她就改嫁的话,外人会怎么说她?”
你的女儿已经看上一个小郎君了,你真当你的女儿是个贞洁烈妇?
护国公以前多觉得莫良玉好,现在就有多觉得莫良玉不好。莫良缘行为举止不似大家闺秀,也一点不沾贤良淑德的边,可护国公也没寻过莫良缘的不好,这是出身将门,长在边关的姑娘,母亲还早逝,你能要求这姑娘什么?可莫良玉不同啊,这是他们莫家精心教养的嫡出小姐,从小身边就有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跟着,这样了莫良玉还不好,那就只能是这姑娘的根子不好,天生的不守妇道!
冷冷地看了莫望乡一眼,护国公跟莫良玉道:“老夫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决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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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女儿,孙女儿听,听祖父的,”莫良玉哭得一脸泪水,抬手想拭一下眼睛,却抹了一手的血。
“父亲,那我就带良玉回房去了,”莫望乡就着急带莫良玉去看大夫。
“你听好了,”护国公看着莫良玉冷道:“这事儿是你自己决定的,若是再生出别的心思来,那我莫家就没有你这个人了。”
“什,什么?”莫大老爷呆住了。
“莫家不是只有你这一个小姐,”护国公只看着莫良玉道:“老夫不能因着你一个人,坏了莫家小姐们的名声,你听懂老夫的话了吗?”
莫良玉跪在地上发抖。
“带你的女儿回房去,”护国公跟长子道。
莫望乡跪在地上呆了半天,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直愣愣地看着护国公,难以置信道:“父亲你还要杀了良玉?”
护国公年岁大了,双眼就不似年轻人那样黑白分明,这双微微有些浑浊的眼睛这会儿冰冷漠然,看得莫望乡踉跄着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还不快带着你这女儿走?”护国公冷声道。
莫望乡失魂落魄地走上前,拽起了瑟瑟发抖中的莫良玉。
护国公转身往书房里走。
莫望乡扶着女儿往廊下走,回头看时,就看见护国公的一个背影,清瘦,腰板挺得笔直,从发髻到身上的儒衫都打理地纹丝不乱。莫大老爷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寡情的人,只是之前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知道却没有尝过这份刻薄寡情的滋味,今天他尝到了,疼得锥心,甚至还很恐惧,他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莫望乡父女俩走出庭院,庭院外等着他们,除了莫福这一帮子下人奴婢,还有洪氏夫人,看见莫良玉满脸血泪的模样后,洪氏夫人惊呼了一声,头一晕,人就往地面跌了下去。
“大奶奶!”有伺候洪氏夫人的婆子惊呼了一声。
庭院门前又是一阵混乱。
书房里,护国公喝了两口茶水,抬眼再看莫桑青的时候,莫桑青还是方才的姿式,面朝外坐着,一动也没有动过,“觉得老夫无情?”护国公问。
“总不能为了这一个小姐,让莫家其他的小姐都坏了名声,”莫桑青扭头看向护国公道:“祖父你没做错。”
“那你在为良缘抱什么不平?”护国公又问。
“良缘是我妹妹,莫良玉,还有莫家其他的那些小姐怎么能跟我的良缘比?”莫桑青说话声音不高,咬字却极其清楚地道:“她们算什么东西?”
护国公端着茶杯的手一颤。
“我要带良缘走,我等祖父给我消息,”莫桑青站起了身。
护国公说:“你要走?”
“我刚到京城,有些事情我要问一问严冬尽,”莫少将军说:“祖父你还要关我不成?”
“老夫关不住你,”护国公冷道:“不过你走之前,将利害得失想想清楚。”
“不用想,我等着祖父的消息,或者我也等着祖父你的刀子,”莫桑青说着话转身就往外走。
“这里不是辽东,”护国公坐在书桌案后冷道。
“那又怎样?”莫桑青走到书房门前后,才又转身面向着护国公道:“我死了,杀我的人也活不了多久。”
护国公冷笑了一声。
“祖父也要多关心一下老太君,”莫桑青突然将话题又扯到了老太君的身上,“她若是死了,祖父就得致仕,为老太君守孝三年。啊,不过如今是多事之秋,朝廷应该不会准祖走致仕的,是我多虑了。”
看着莫桑青走出了书房,护国公坐着没动弹,这孙儿的话他听得明白,你自己都不孝顺,你还指望我孝顺吗?
站在院门外探头往院里望的莫大管事,一眼看见莫桑青从书房里走出来了,忙就命身遭的小厮书僮们道:“都退下,给我站远点儿。”
小厮书僮们远远地站开了,莫桑青也从院门里走了出来。
“三少爷,”莫福给莫桑青行礼。
“我找到地方住下了,会命人来通知我祖父的,”莫桑青跟莫福道。
莫福说:“三少爷,府里房子现成的,您大老远地回家来一趟,怎么能住外面呢?奴才已经命人替三少爷您收拾好了屋子,就等着三少爷去住呢。”
莫少将军一笑,问莫福说:“那我一定要走呢?”
莫福挂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他也不敢拦啊,就凭这位爷的身手,谁能拦得住?
莫桑青往府门那里走去,莫福探头又往庭院里望了望,没见护国公有动静,这才又忙不迭地追在了莫桑青的身后,他得送这位三少爷啊。
莫桑青出了护国公府,一眼没回头望,上了马就带着自己的侍卫们走了。
莫福看着莫桑青一行人走没影了,才又回府,一路小跑着回到了护国公的书房门前,躬着身子冲书房里禀道:“主子,三少爷带着人走了。”
“进来,”护国公道。
莫福忙就走进了书房,看一眼地上的茶杯碎片,莫大管家是什么话也没敢问,放在一旁茶几上的杯茶还好好地放在那里,那这只就一定是他家主子砸的了。
“他带的人没进府吗?”护国公问。
“进了,”莫福回话道:“就是跟着三少爷到了院子外面,那帮人就又退出去了,奴才让人给他们拿了茶水和点心,可那帮人没用。”
护国公看着莫福。
“兴许是他们没见过好东西,”莫福小心翼翼地道:“府里的点心都做的精致,他们这帮辽东的军汉一定是没见过,也就不知道要怎么下口了。”
点心再好看,还不是放嘴里再送下肚,还有人不会吃点心的?
“蠢才,”护国公骂了一声。
莫福点头哈腰的,就恨不得在脑门上刻上蠢材两个字了。
“去请赵深和程广庞来,”护国公下令道。
这个时候请京师左右大营的主将过府?莫福打了一个寒战,这是祖孙俩刚才谈崩了,他家主子要冲三少爷下手了?
“怎么了?”见莫福站着不动,护国公问了一句。
“是,”莫福一惊,回神之后忙就领了命,转身就往外跑。
“去找严少爷,”骑马走在京师城的大街上,莫桑青跟左右小声下令道:“周净他们应该跟他在一起。”
几个侍卫领了命就四散跑开了,他们辽东大将军府有自己的联络方式,只要严冬尽一行人在京师城里,那他们就能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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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净跑到客栈见自家少将军的时候,心里忐忑不安到不行,等见到莫桑青的面了,周净跪在莫桑青的面前就请罪,说:“少将军,属下该死!”
莫桑青抬手让周净起来,道:“你有什么错?”
周净低头道:“我把小姐弄丢了。”
“好了,”莫桑青丢了一颗没剥壳的花生米到周净的脑袋上,道:“在我面前装可怜是没用的。”
“我没装可怜,”周净抬头看莫桑青了,发现莫桑青在冲自己的笑时候,周净突然就又哭了,说:“少将军,属下没用,属下让小姐受苦了。”
莫桑青看一眼站在屋中的侍卫们。
侍卫们忙都退了出去,留周净在房里跟莫桑青说话。
“哭什么?”莫桑青又丢了一块汗巾给周净,道:“出了事就哭吗?上了京一趟,你变姑娘了?”
周将拿汗巾擦了一把脸,他早就想哭了!就是当着严冬尽的面他哭不出来。
“你严少爷呢?”莫桑青问。
“他在审那个叫年欢喜的太监呢,”周净忙就道:“属下没跟着过去,也不知道严少爷审得怎么样了,那死太监武艺很高,心眼也足,严少爷跟他拼心眼,属下都替严少爷累得慌,少将军你来了就好了!”
莫少将军没被周净气乐了,和着他来了,严冬尽就不用动脑子了?
“你进宫见过小姐了?”莫桑青又问了周净一个问题。
“属下跟着严少爷进宫的,”周净说:“只是属于没能见到小姐,严少爷去见的,宫里盯人的眼线太多了,属下在宫里都不敢跟严少爷打听小姐的事。”
莫良缘能见严冬尽,那就说明,自己的这个小妹在宫里还不算是坐牢,莫桑青心里顿时就有了数,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少将军,严少爷为了对付傅妃和傅家,说你遇刺受了重伤,”周净这会儿又想起这茬来了,很是小心地看了莫桑青一眼,小声道:“少将军您遇上晏少将军了吗?”
“见到了,”莫桑青说。
周净顿时就松了一口气,那就不用他来解释这一切了,这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周侍卫长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现在叫云墨,以后不要再喊错了,”莫桑青说了一句。
“是,”周净忙就应声道,想想,周侍卫长又问:“那云将军他不回辽东了吗?”
莫少将军看着自己的这个侍卫长。
周净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要能回去,晏少将军还用连姓都改了,在京城讨生活?再说了,他家小姐的事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他操心人晏少将军干什么?
“你严少爷留着年欢喜的命做什么?”莫桑青问了第三个问题。
“这个,这可能也是小姐的意思,小姐和严少爷这会儿想跟傅妃联手了,”周净小声道。
莫桑青眉头一挑,“什么?”
“这事儿严少爷没跟属下详说,”周净苦了脸,“属下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
跟睿王联手之后,自己的妹妹和严冬尽又想着跟傅妃联手了?莫桑青默不作声地想了想,屋里屋外这会儿都安静极了,周净喉咙哽滑了一下,咕嘟,周侍卫长都能听见自己的吞咽唾液的声音。
“要不,少将军您等严少爷过来?”周净向莫桑青提议道。
“你知道他在哪里审年欢喜?”莫桑青看着周净问道。
“在南大街那儿,”周净忙就道:“那里有家小宅子,主人不在家,我们就先占了,”话说到这里,知道平白占了别人的宅子住理亏,周净随后就又加了一句:“这不也是为了躲着护国公,还有睿王的眼线么,小姐和严少爷想说年欢喜是傅妃的奸夫来着的,可睿王不乐意,想想也是,傅妃好歹是先帝爷的女人呢。”
莫桑青说:“他们两个现在还想把年欢喜弄成傅妃的奸夫?”
“现在?”周净不确定道:“现在小姐和严少爷要跟傅妃联手了,应该不想这么干了吧?”
自己遇上的刺客,还有云墨也说过,年欢喜带着的人都是江湖人,莫桑青的脑子动得很快,傅家养着不少江湖中人,他妹妹这会儿又想着跟傅妃联手,怕是看中了这拨江湖中人,毕竟想离开京城,光凭严冬尽带着人远远不够。
“少将军,要不您去见见小姐?”周净又给莫桑青提议道。
莫桑青看一眼窗外,窗外阳光正好,“不急,”莫桑青跟周净说。
周净张了张嘴,这还不急呢?
“少将军,”门外传来一个侍卫的声音。
“进来,”莫桑青应声。
侍卫推门而入,看了一眼站着的周净,给莫桑青行礼之后,禀道:“少将军,护国公请了赵深和程广庞过府,属下打听过了,赵深是京师左大营的主将,程广庞是京师右大营的主将。”
“少将军刚去了护国公府,护国公就又叫这两个人进府干什么?”周净紧张道:“这两个都是领兵的人啊,护国公想抓少将军?”
周净这么一说,来报信的侍卫也紧张了起来。
“不管他,”莫桑青却只是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句。
“那?”侍卫问。
“你们继续盯着护国公府,”莫桑青小声下令道:“有事就来报我,不在私自行动。”
侍卫应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周净这会儿横眉竖眼,一脸怒容地跟莫桑青道:“少将军,护国公这一定是要对付您呢!他把小姐送进宫,还差点毒死了严少爷,这人的心狠透了!”
莫桑青说:“嗯,我知道。”
“要不然,我们先下手为强?”周净说:“护国公府里的人属下见过,武艺不算太好。”
莫桑青说:“我们杀进护国公府?”
周净点头,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杀护国公府满门不难,”莫桑青低声道:“只是我们将人杀了之后,睿王就可以下令全天晋的府衙,官兵追杀我们了,周净,你想我们辽东跟全天晋的军队打一架吗?哦,在开战之前,我们得先平安回到辽东才行。”
周净傻眼了,“睿王要杀我们?”周侍卫长傻呼呼地说了一句。
莫少将军笑了笑。
周净挠了一下头,好吧,看着若是逮着了机会,睿王爷真会冲他们举屠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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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去见冬尽,”莫桑青起身就要走,手指一下关着的房门,让周净带路。
“严少爷这会儿肯定在那座小宅子里,”周净说:“少将军,护国公的事儿您不管啦?”
莫桑青说:“不急。”
周净张了张嘴,可他急啊!“少将军,”周净说:“京师左右大营,好几万人马啊,睿王败就在败在左右大营的手上,要不是严少爷把赵深的儿子赵越给杀了,睿王自己估计都得被左右大营的人给抓了。”
“赵越?”莫桑青脚步一停,“他是你严少爷杀的?”
“是,是啊,”周净想了想,觉得自家严少爷杀了赵越也没什么,他们辽东大将军府跟赵深没交情,这么一想,周净就理直气壮了,跟莫桑青说:“睿王爷还存着害我们的心思呢?要不是严少爷,他的人能跑出京城去?他能有时间逃跑?”
莫桑青干脆不走,停下来道:“你把这事跟我说说。”
这事儿周净说起来不费劲,毕竟他是全程参与的。
“可也不能就让严少爷去死啊,”说到最后,周净用这么一句话结了尾:“所以小姐就又回京了。”
莫桑青半天没作声。
这家客栈很大,占了小半条街,好几幢楼,东边的这幢不是最大的,但环境最清幽,这会儿被财大气粗的辽东大将军府一行给整个包下了,几个高大健壮的侍卫往院门前一站,客栈上至老板下至伙计,都不敢往这东楼凑。
没人说话,院里院外静得让周净心慌,想着莫良缘临走时对自己的嘱咐,周净硬着头皮为严冬尽说话道:“少将军,严少爷也不想的,这要是冲锋打仗,那全京城的人加起来,也不会是严少爷的对手,可要说斗心眼,比谁比谁毒,护国公那样的,严少爷哪里斗得过?连睿王爷都败在护国公的手上呢。”
莫桑青仍是没说话,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反正周净是看不出他家少将军这会儿在想什么。
“少将军,”越看不出来,心里就越没底,周净就越心慌,往莫桑青的跟前又走近了几步,小声道:“您,您别怪严少爷,严少爷心里不好受,那天他想死来着的,小姐哭得可伤心了,说他要死了,那她也跟着死呢。”
莫桑青看向了周净。
周净一缩脖子。
“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莫桑青开口道:“护国公是怎么给你严少爷下毒的?”
周净使劲想了想,然后哭丧着脸摇头,说:“不,不知道,严少爷,不不不,是属下们还没空儿去查这事。”
他怎么就把这事给忘了呢?周净给了自己一巴掌。
莫少将军笑了笑,说:“你们太忙了。”
周净听不出这是好话还是坏话,就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带路,”莫桑青笑着手往院门一指,说:“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出了院门,就有侍卫将氅衣给莫桑青拿了过来。
“什么人?!”守在院门前的侍卫这时冲通道那头喝问了一声。
手里拿着氅衣的侍卫没停手,伺候着自家少将军将氅衣穿上了,这才退到了一旁。
客栈的老板抄着双手从通道那头走了过来。
最外面站着的两个侍卫见兄弟喝问了,这个老板还不停步,同时拔了腰刀,战刀血亮,惊得老板停了下来。
“让掌柜的过来,”莫桑青这时将氅衣的兜帽低低地压下了,冲老板招了招手。
两个侍卫收了刀,老板才大气都不敢喘地走到了莫桑青的近前。
“何事?”莫少将军问。
能在京师城里开占了小半条街的大客栈,老板虽是商户,但也是个有手段和门路的人,所以识人的本事,老板是有的。抬头看了莫桑青一眼,别看他面前这位穿着不怎么显眼,那氅衣也只是最寻常不过的衣料,可老板就是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位爷,一位他得罪不起的爷。
“爷,”老板给莫桑青行了一礼,小声道:“京师府来了官差,要查小的的店,还要查看爷的路引,您看?”
周围的空气似乎突然之间就凝滞了,老板连气都喘不上了。
“应该的,”就在老板撑不住要给面前这位年轻的爷跪下时,莫桑青开口了,声音听着不喜不怒的,莫少将军说:“你让京师府的官差过来吧。”
老板应了一声是,想了想,又跟莫桑青说:“爷,小的多一句嘴,京师府的官差爱财。”
莫桑青笑了笑,道:“好,我知道了,多谢掌柜的。”
老板不敢领莫桑青的这声谢,连声说着不敢,老板跑走了。
“查路引?”老板前脚跑走了,后脚周净就怒了,跟自家少将军道:“这一定是护国公的把戏!”
“护国公想让我们在京师城无容身之地?”莫桑青现在的侍卫长艾久低声道。
在天晋,国人远行,身上都得带一份官府给的路引,证明你的身份,说明你要去哪里,何时归,更严一些的,甚至还写着你要去做什么。没有这份路引,那你被官府查到,就会以流民论处,发配苦寒之地,这辈子就完了。
莫桑青一行人路引有,只是莫少将军毕竟是无旨进京,哪经得起查?
“少将军?”周净问莫桑青。
“把人绑了扔去护国公府,”莫桑青人往外走,边走边下令道:“什么话也不必说,扔了人就回来。”
众侍卫齐声应了一声是。
京师府的官差跟莫桑青一行走了一个面对面,老板这一回不但自己没过来,也没命伙计给这帮官差带路。
“站住!”为首的官差远远地看见莫桑青就停了步,半抬着手指着莫少将军。
莫桑青没停步。
“老子让你站住!”官差又喊了一嗓子。
“去你娘的,”一个侍卫冲上前,一脚就将这个四十多岁的官差踹飞了起来,敢拿手指着他们少将军,自称老子的人,他多少年都没见着过了!
官差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头儿被人踹得横着飞起,“嘭”的一声跌在地上,人就哎唷地叫唤一声后就不动弹了,官差们这下子知道,他们这一次是遇上硬茬子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官差声音很大,但底气不太足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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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大将府的侍卫们没拔刀,冲上前就挥起了拳头,官差们也没退让,对面这帮人要是得罪不起,那他们的府尹崔大人也不会让他们来找这帮人的麻烦。可不退让归不退让,真动起手来,官差们吃到了苦头,他们不是这帮人的对手,想跑还跑不过这帮人!
为首的官差从晕迷中醒来,睁眼就看见从自己身边走过去的莫桑青,“抓,抓人!”这位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一个侍卫撂倒了一个官差,听见这位当头儿的喊,过来又在这位的脸上跺了一脚,这位官差一声没吭,血流了一脸,又一次晕迷了过去。
莫桑青一行人走进官栈的大堂了,老板,伙计,侍在大堂里的客人们都站着看这位,没人敢说话。
莫桑青走出客栈大门,上了马就走,从头到尾,这位少将军没去看过京师府的官差们一眼。
老板带着伙们跑出客栈大门,还有不少住店的客人跟了出来。
“他,他们是跑了吗?”一个小伙计问。
老板摇了摇头,那位爷哪里是像跑路的样子?
“东院那里还打着呢,”有伙计打着哆嗦提醒老板道。
老板觉得自己这是接手了一门烫手的生意,可又一想,这帮人连京师府的官差都敢打,那他又有多大的本事不让这帮大爷住店?
不多时,东院那头儿的打斗叫骂声停了。
众人战战兢兢地等在大堂里,就看见门帘一掀,京师府的官差被人拖死狗似的从二门里拖了出来。
做客栈的生意,老板对京师府的官差基本上都熟悉,一眼瞧见被艾久拖在地上走的官差后,老板叫了起来:“周班头?!”
听见老板的惊叫,艾久低头看看自己拖着的这位,这是为首的,手指着他家少将军,让他家少将军站住的那位,“原来他姓周,”艾久说了一句。
艾侍卫长有一年跟着莫桑青关外抗敌的时候,遇上苦战,艾久跟一个蛮族扭打,最后两个人滚进了一个火堆里,蛮族壮汉被艾久活活掐死了,艾久自己除了脸没事,身上严重烧伤,嗓子也被火烧烟熏地弄坏了,所以艾侍卫说起话来,声音难听,跟老鸦叫似的,反正听着就不像好人。
大堂里的人,被眼前的一幕惊到后,又被艾久的嗓音惊到了。
周班头这会儿又从短暂的昏迷中醒了过来,再睁眼的时候,眼睛被血糊住了,周班头是什么也看不清。
老板跑到了艾久的跟前,小声道:“这是京师府的周班头,这位爷,周班头的妹子可是崔大人的妾室,很得宠的那种啊。”
老板的好意,艾久心领了,所以艾侍卫长冲老板笑了笑。
老板心里为艾久可惜,这位年轻人长得很好,眉目英挺,个高,身姿也挺拔,可说话的声音却着实能把人吓死。
“放,放开我,”周班头看不清,但话还是能说的,开口扯着嗓子喊道:“你们,你们知道我是……”
艾久一脚踢在了周班头的嘴上。
血溅到了老板的长袍衣摆上,再仔细一看,老板还看见他就掉自己脚跟前的几颗黄牙。
周班头这一次晕得彻底了,舌头还吐在外面,也不知道是不是颌骨被伤到了的缘故。
眼尖的老板甚至还看见周班头裤裆那里湿了一片,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人,竟然被人踢尿了!
“走,”艾久招呼兄弟们走。
侍卫们拖着京师府的官差往客栈外走,周班头是被揍得最惨的一个,其他官差的样子没周班头惨,但也血糊淋啦的,让大堂里的人都不忍心看。
“爷,爷,”老板大着胆子追着艾久跑,小声问:“您们是要把周班头他们送哪儿去?”
“放心,”艾久说:“不会连累你的,我们很快就回来。”
把京师府的官差得成狗了,这帮人还要回来?老板这下子心里有数了,这帮爷看来不是京师府能得罪的人物,府尹崔大人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艾久等人骑马,官差能跑得就跟着跑,跑不了的就只能被马拖在地上走了,人的皮肉哪里经得住这种拖拽,摩擦?地上很快就见了血,官差们的惨叫声听着瘆人,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这一行人一时间引来目光无数。
“掌柜的,”客栈门前,有客人压低了声音问老板:“他们是什么来路?”
老板没说话,这帮爷进店时,他看过这帮爷的路引,那是江南那边的路引。可这帮爷,老板摇一下头,听说话的口音,看行事作风,这帮爷怎么可能来自江南?
“不要去东院,”老板回到大堂里,跟自己的伙计,还有客人们道:“东楼被那帮爷包下了,谁要是走错了路去了东楼,那出了事,我可不管的。”
老板把这话撂下了,不多时就有三拨客人来退房,老板也没挡着,让账房退钱给这些客人。很快,偌大的客栈就空了,除了包下东楼的那帮爷,客栈里就没客人了。
莫桑青在一座深宅里的小宅院前下了马。
周净跑上了台阶,边敲门边说:“少将军,就是这里。”
莫桑青看一眼四周,深巷里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是大门紧闭。
周净敲开了门,一个侍卫看见门外站着的是周净,这才放下了心里的戒备。
“快,”周净跟这侍卫说:“你快去告诉严少爷,少将军来了。”
侍卫往门外看,莫桑青正好将低垂的兜帽往后一抹,侍卫看见了莫桑青的脸后,直接跪下给莫桑青磕了三个头,起身拔腿就往后跑,都没给莫桑青说话的机会。
“吓傻了,”周净讪讪地道。
莫桑青迈过门前的槛,走进了宅子。
小门小户的人家不可能有什么照壁,前庭花园的了,门里就是一个五步即可走完的过道,堆放着一些杂物,放得时间久了,大大小小的杂物上都积了一层厚灰。
小宅就两进的院子,莫少将军刚起到二进院的门前,严冬尽就打院门里迎了出来,迎面看见莫桑青了,严冬尽的目光还躲闪了,没能护住莫良缘,这让严冬尽无颜面对莫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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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走到莫桑青的面前,严冬尽低头小声叫了一声。
“嗯,”莫桑青继续往前走。
严冬尽跟在了莫桑青的身后,周净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往二进院里走,万一一会儿少将军要动手揍人,他不敢拦,但好歹也能替严少爷分担几巴掌不是?
莫少将军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周净一眼,道:“你这是准备我与你严少爷打起了,你要帮你严少爷一把?”
“属下不敢,”周净忙就摇头,他哪里敢干这事儿?
“不敢就在外面等着,”莫桑青说了一句。
周净给了严冬尽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他是真没办法了。
站在二进院里的侍卫们这会儿已经在院里排队站好了,看见莫桑青,给莫桑青行了礼后,也不敢看严冬尽,在莫桑青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后,这帮侍卫排着队就退了出去。
“年欢喜愿意跟你和良缘联手了?”院里就自己和严冬尽两个人站着了,莫桑青问严冬尽道。
严冬尽说:“他现在也只能跟我和良缘合做。”
“嗯,”莫桑青说:“那就是被逼无奈了?如果日后让他找到了机会,让他再冲你们两个挥刀子?你被护国公下毒害了一次,还要准备再挨这个太监一刀吗?”
严冬尽张了张嘴,要说的话没说出口。
“你想说什么?”莫桑青问:“等事成之后,你再将年欢喜弄死?”
严冬尽低着头。
“听说过养猫养狗的,我就没听说过,有人把毒蛇养在身边的,”莫桑青没好气道:“西南之地的蛮夷倒是有这本事,怎么?你也会?”
严冬尽更是说不出话来了。
“年欢喜人呢?带我去见他,”莫桑青说。
严冬尽抬头说:“你不是说这人不能留吗?”
“可你不是留了吗?”莫桑青抬手想给严冬尽一下的,想想又把手放下了,做这种要玩心眼的事儿,也是为难这位了。
严冬尽已经做好挨揍的准备了,看莫桑青又把手放下了,知道自己逃过一劫了,便又不怕死地问道:“那现在要怎么办?”
“你就当我没来,”莫桑青说:“你现在好好想想,再告诉我,为什么你跟年欢喜说个事儿,能说到现在?”
严冬尽想了想,咬牙道:“那太监是个混蛋!”
想跟傅妃那个女人联手,那他就不能对年欢喜下狠手,别看在巷口那会儿,严冬尽能硬着心肠送年欢喜去死,可到了屋里坐下来谈了,严冬尽还真拿年欢喜没什么办法。
“你这辈子遇上过的混蛋少了?”莫少将军被气乐了,“我让你想,你就给我想出这玩意儿出来?”
“他想跟我提条件,我没答应他,所以他也不答应我去见傅妃,”严冬尽小声抱怨道:“这太监明明命都在我手里了,他凭什么跟我讲条件?”
一个没忍住,莫桑青还是给严冬尽一下。
严冬尽站着乖乖受着了。
“那是因为你让他知道,你有求于他了,”莫桑青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跟他怎么说的?”
严冬尽没吱声。
莫少将军不用问了,说:“开门见山啊?”
严冬尽把头低下了。
“你要把这太监和傅妃弄成奸夫淫妇的劲头哪儿去了?”莫桑青又给了严冬尽一下。
严冬尽都糊涂了,“我要这么威胁他,那年欢喜还不是被逼无奈吗?”
“你不会试他吗?”莫桑青说道:“先看看傅妃的命对他而言有多重要,心里有数了,你再想下一步怎么做,谁让你做这等事也用开门见山的?傅妃的命若是在他心里,比他的命都重要,那你威胁一下,年欢喜就会心甘情愿地为你做事,你俩也不会谈个事儿,从晚上谈到白天了,你知道吗?”
严冬尽又不吱声了。
“你去见年欢喜,接着跟那太监谈去,”莫桑青把严冬尽往房屋那里推了一把,说:“我在外面听着。”
“你不去?”严冬尽问。
“你就当我没来。”
“我干不好这事儿,”严冬尽站着不动。
“干不好就学,”莫桑青说:“下回再遇见这种事,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严冬尽还是站着不动,这种事还有下一次?
“你还要我请啊?”莫桑青问。
严冬尽往台阶那里走去。
“直接跟那年欢喜说,”莫少将军跟在后面教:“不听话,你就让傅妃身败名裂。”
“他要是不在乎呢?”严冬尽停步问。
“他要不在乎,那我们就没有可制住他的东西了,”莫桑青继续教严冬尽:“制不住,那这个人就不能留了。”
“那傅妃那里?”
“另想办法,”莫桑青说:“冬尽你记住,没有制住毒蛇的本事,你就不能养这种东西。”
严冬尽推门进了屋。
屋门半掩着,莫桑青站在门外往屋里望,年欢喜坐在一张椅子上,衣衫是干净的,面前的桌上竟然还放着点心。莫少将军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这还怕把年欢喜饿死,还是怎么着吗?有要挟人的时候,还给对方送点心的吗?
听见严冬尽进屋的脚步声,年欢喜抬起了头。
严冬尽在年欢喜的对面坐下了,开口就道:“你想好了?”
“没有太后娘娘的保证,你要我如何答应你?”年欢喜道:“严将军,我要见我家娘娘一面。”
“那就算了吧,”严冬尽说:“我会去跟太后娘娘说的,我会求她收起对傅妃的好心,我还是觉得我的办法可行。”
严冬尽的办法?
年欢喜看着严冬尽,这武夫是想利用他来让傅妃娘娘身败名裂的。
严冬尽站起了身,抬腿将年欢喜坐着的椅子踹翻了。
年欢喜跌在地上的时候,牙齿磕到了舌头,鲜血流了一嘴。
“我会找个人当年欢喜的,”严冬尽道:“现在你可以死了。”
年欢喜撑起上半身看着严冬尽。
严冬尽的表情轻松,给年欢喜一种这人现在是如释重负的感觉。
啊,年欢喜想,若不是莫良缘想我活着,严冬尽早就杀了我吧?
“怎么?”严冬尽问道:“你是想我动手杀你?”
这人在巷中一脚踩断了秀云的脖子,年欢喜吐出了一口血,跟严冬尽道:“你不能这么对傅妃娘娘!”
严冬尽的脚踩在了年欢喜的脖子上。
“我知道了,”年欢喜急声道:“东城十字街北第五幢宅子,傅家养着的一队江湖人现在就住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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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费了自己那么多口舌都没让年欢喜松口的事,这会儿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办到了?严冬尽吃了一惊,随后就不相信年欢喜的话,下意识地扭头去看门外的莫桑青,这才又发现门外哪儿有莫桑青的人影?
年欢喜抬手抓住了严冬尽的脚踝,力气用得极大,似是要将严冬尽的脚踝握碎一般,“你有事冲我来就好,你放过傅妃娘娘,她,她也,她也可怜。”
严冬尽踢开了年欢喜,转身往屋外走。
“严冬尽!”年欢喜喊。
严冬尽出了屋,看见莫桑青站在雨檐下看着院中,严冬尽走到了莫桑青身后停下,问道:“年欢喜的话能信?”
“派人去看看,不要打听,也不要进宅,”莫桑青说:“日后遇上这种事,不要急,先把情况看一看,之后你再下决定。冬尽,”莫少将军转身看向了严冬尽,小声道:“有些事靠猜是猜不出来的。”
“知道了,”严冬尽点头,“我这就让周净带人去东城那里看看。”
“不要派周净,”莫桑青说:“你们在京师城有一段日子了,傅妃的人若是有心,你们的样子他们已经知道了,派我的侍卫去,他们是生面孔。”
严冬尽答应了莫桑青一声,跑院外去。
莫桑青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他现在开始教,还来得来不及。
严冬尽将人派去了,又跑了回来,老老实实地站在了莫桑青的身旁,开口还是问:“那我们要拿年欢喜怎么办?”
“让他跟傅妃见面,”莫桑青道。
“什么?”严冬尽的眉头马上就皱起来了,道:“良缘说,她今日会带圣上去见傅妃。”
“哦?”莫桑青说:“她去傅妃的面前装好人去了?”
“嗯,”严冬尽点头。
莫桑青没感觉高兴,若不是形势所迫,他的妹妹哪儿用得着变成这样?
“哥,你不进宫去吗?”严冬尽问。
“不急,”莫桑青说:“护国公正盯着我呢,我跟他说了,我要带良缘走,可我也不能就这么急吼吼地去见良缘。”
“为什么?”严冬尽不明白。
“不要在你的敌人表现得,你太在乎一个人,”莫少将军又一次教自己的这个小兄弟道:“哪怕现在护国公不会动良缘,也不行。”
“他会拿良缘对付你?”严冬尽问。
“良缘在护国公府时,一定让护国公看出来,你是她的命了,”莫桑青看着严冬尽道:“所以他才会拿你的命去要挟良缘。”
严冬尽的脸突然就是一热。
“这是你们犯得众多错误之一,”莫桑青道:“所以这一次我不揍你,你不小心中了毒,良缘也犯傻做错了事,你们俩都有错,我就不能只怪你一个人。”
“我,我宁愿哥你揍我一顿,”严冬尽低了头,“良缘没做错。”
“你一定想挨揍,那我先给你记着,等回辽东之后再说,”莫桑青一点不客气地道。
严冬尽抿着嘴,等这个哥知道他和良缘已经……,严小将军没挨着打呢,就“嘶”地倒抽了一口气。
“还有事儿没跟我说?”莫桑青问。
“没,没了,”严冬尽忙就摇头。
“我过几天再进宫去,你晚上就带年欢喜进宫去见见傅妃,”莫桑青道:“既然装好人,那就一直装下去好了。”
“那护国公那边?”严冬尽问。
“他要对付我,”莫桑青说。
严冬尽的眼睛顿时就瞪了起来。
“没事儿,我就他不对付我呢,”莫桑青说:“我们要回辽东,少了这个人不行,所以你和良缘别管我跟护国公的事。”
“会不会有危险?”严冬尽关切地问。
“不会,”莫桑青笃定道。
“那,那他要怎么对付你?”严冬尽问。
“他想要辽东,我不给,而且刚刚跟他撕破了脸,”莫桑青道:“所以他会抓我,然后治我的罪,近而以教子不严,治下无方之罪夺了我父亲的兵权。”
“他敢!”严冬尽直接就怒了。
“他敢,”莫桑青就很平静。
“不对,良缘给哥你准备了圣旨啊,”气着气着,严冬尽突然想起这件事来了,忙就跟莫桑青道:“有圣旨,护国公凭什么抓你?”
莫桑青笑了笑。
严冬尽猛地就明白了,他这个哥是在跟护国公玩心机,斗心眼呢。
“顶着杀头的罪,护国公将李祉送上了龙椅,”莫桑青问严冬尽:“他就没给莫家安排什么后路?”
严冬尽说:“有,他将莫字青送去江南了。”
“确定?”莫桑青问。
“确定,”严冬尽点头。
“那么多的子孙,他就送走了一个莫字青?”莫桑青笑容讥讽道:“嫡长孙这个身份还是有用的啊。”
严冬尽接不上话,他一个没家的人,对这个没概念。
“将傅家父子都死了的消息告诉傅妃,”莫桑青道:“随便告诉她,莫字青被送去了江南。”
“你要杀了他?”严冬尽马上就问道。
莫桑青没说话。
“好,我知道了,”严冬尽点头道:“今天晚上,我就去办这事儿。”
“让良缘去说,不要太刻意,”虽然是有心放手让严冬尽去独当一面,可是事到临头,莫少将军还是不自觉地包揽了一切,“你什么也别说,生怕傅妃那头儿不知道你是在挑拨吗?”
“那良缘去就行了?”严冬尽还不太服气。
“她要怎么装好人?”莫桑青道:“除了把坏事都推到护国公的头上,她还有别的招儿?”
严冬尽不说话了,这个还真没有。
“那再给护国公添一桩坏事,有什么关系?”莫桑青说:“这事儿你去说算怎么回事?先不说你一个外男见先皇的后妃你要干什么了,你凭什么去跟傅妃说这话啊?你拿年欢喜做由头拿捏傅妃的命,你就不怕傅妃也拿你做由头拿捏良缘的命?”
严冬尽发现自己自打见到这个哥后,他就是说什么错什么了,回想一下自己这些天做的事,严小将军是一点自信都没有了,他不会没做对一件事吧?
“我回客栈去了,”莫桑青道:“记住跟良缘说,不要管我与护国公的事。”
“那睿王呢?”严冬尽追问了一句:“哥你要去见见睿王吗?”
抬头看了一下天,莫桑青小声跟严冬尽道:“良缘若是要做垂帘听政的太后,那睿王这个人就很重要,她若是一心只想回辽东,那睿王就帮不上忙了。冬尽我问你,良缘是一定会跟你回辽东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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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一点愣没打,直接点头道:“是。”
“那就好,”莫桑青在严冬尽的肩膀上拍一下,小声道:“那睿王的恩,我们日后再报。”
习惯了听莫桑青的话,严冬尽乖乖点了头。
“年欢喜那里先冷着他,”莫桑青又提点了严冬尽一句:“别弄得你要求他一样。”
“哎,知道了,”严冬尽又是点头。
以前不觉着,现在看见严冬尽在自己面前乖成这样,莫少将军只觉得眼睛疼。
见莫桑青脸色不对,严冬尽便无知无觉地问了句:“哥你还有事儿?”
莫桑青看着严冬尽,看得严冬尽以为自己这顿揍还是逃不了了,莫少将军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在严冬尽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道:“个子看着不小了,脑子和心眼却一点没长。”
“我知道我错了,”严冬尽一点不含糊地承认错误。
“算了,”莫桑青又是叹气,这位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养成这样的,这会儿他能怪谁去?怪那个宠闺女宠没边,宠严冬尽也是宠没边的莫大将军吗?“横竖是要回辽东过日子的,”莫桑青看着严冬尽的眼神和缓了下来,低声道:“有我看着,你蠢点就蠢点好了,我也不用你去参和这种腌臜事。”
严冬尽抿嘴笑了起来。
“臭小子,”莫桑青说:“总算是笑一下啊,先前是不是准备挨打的时候,跟我哭啊?”
“没有,”严冬尽眼睛往院门那里瞄。
“还知道丢人呢?”莫桑青没好气地又在严冬尽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严冬尽龇了龇牙,没敢吱声。
“身体怎么样了?”莫桑青问。
“没事了,”严冬尽小声道。
“找大夫看过了吗?”莫少将军又问。
严冬尽点头,“大夫说我没事了。”
“那解药是谁送去给你的?”这个问题,莫桑青发誓他真是只是随口一问。
严冬尽抬眼瞄了莫桑青一眼。
身为看着严冬尽从小屁孩长成少将军的人,莫桑青只看严冬尽这个动作,就知道这里面还有事呢,“怎么回事?”面色一沉,莫桑青说:“你还有事没跟我说?”
“没,”严冬尽矢口否认。
“臭小子!”抬手就又是一巴掌拍在了严小将军的脑袋上,莫少将军冷了声音,道:“上一回京,你的翅膀就长硬了?说!”
“是莫良玉送去的,”严冬尽嘀咕了一句。
“谁?”莫桑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莫家三小姐,”严冬尽说。
“这里面还有她的事?”莫桑青再聪明的脑子,一时间都想不出来,这事里怎么还会有莫良玉的,“良缘将解药给了她?”
“是睿王的侍卫长送药,她半路上把人伤了,抢了解药,”严冬尽老实交待道:“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图什么?”莫桑青问。
“你怎么不问她怎么会有这种本事的?”严冬尽又是嘀咕。
“这不是我操心的事儿!”莫桑青抬手就又是一巴掌,拍完了,看着严冬尽有点红的额头,莫少将军有些囧然地想,这臭小子的脑子该不会是被自己拍多了,拍坏了吧?
“她,”严冬尽咬了咬牙,说道:“我觉着她是看上我了。”
这事儿今天不说,等莫桑青自己发现了,那一定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的,严冬尽抱着早死早投胎的心情,把话说出口了。
莫桑青半天没言语。
严冬尽小心翼翼地看了莫桑青一眼。
慢慢地吐了一口气,莫桑青说:“她要被护国公嫁给郑谦和了。”
严冬尽瞪大了眼睛。
莫桑青眼睛眯起,“怎么?你还很遗憾?”
严冬尽忙就摇头,说:“我怎么可能看上她?我有良缘了!”
莫桑青感觉自己手痒,他还是想揍面前这小子一顿。
“可,”严冬尽说:“郑谦和不可能娶她啊。”
“什么?”莫桑青揪了一下眉心,“郑谦和妻子亡故,他怎么就不能娶莫良玉了?”
“可郑谦和有一个爱妾蒋氏,”严冬尽说:“郑谦和待这女人很好,良缘都答应郑谦和,要让蒋氏嫁与郑谦和为妻啊。”
“这里面又是发生了什么事?”莫桑青头疼道,他一路过来,问了云墨,问了周净,也问了严冬尽,三个人跟他说事儿,结果所有的事还是得他一件件地问,他不问,就没人跟他说的。
“就大理寺的事,”严冬尽这才把发生在大理寺的事,跟莫桑青说了一遍。
“傅家父子是郑谦和帮你们下得手?”莫桑青问。
“嗯,”严冬尽点头。
“蒋氏现在人在哪里?”莫少将军又问。
“在宫里,良缘把她接进宫了,”严冬尽这才又把康王要找郑谦和的麻烦,他和莫良缘抢先一步,把蒋氏接进宫的事,跟莫桑青说了一遍。
莫桑青已经没心情生气了,“这么说来,秦王的死跟康王有关?”
“是,”严冬尽说:“我觉得睿王这会儿应该已经知道这事了。”
“护国公知道吗?”
“我觉着傅庸应该没跟他说这事儿,”严冬尽不确定道:“要是护国公也知道,他能不去找康王?”
“康王,那个病秧子?”莫桑青摇了摇头。
“是啊,谁能想到他能害了自己的哥哥,我听说秦王还一向待他不错呢,”严冬尽撇嘴道:“睿王最好离他远些,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这个病秧子害了。”
“皇家哪有什么亲情可言,”莫桑青低声说了一句。
“那,康王那里?”严冬尽问。
“你没跟莫良玉没什么吧?”莫桑青不操心康王的事,只盯着严冬尽问道。
“当然没有,”严冬尽慌忙就摆手道。
“那那个侍卫长呢?”莫桑青问。
“我在街上看见了赵季幻,问了睿王后,他才说赵季幻受了伤,”严冬尽小声道:“我觉着他之前是在瞒我,哥,这里面也有文章可做吗?”
“有,他想用莫良玉,”莫桑青不用多想,就知道睿王想干什么了。
“莫良玉能为他做什么?”严冬尽却是不解道:“莫家女眷是不能随意去护国公书房那一带的,护国公的事,莫良玉打听不到的。”
想着不久之前,莫良玉在护国公书房门前闹得那一出,莫桑青笑了一笑,道:“莫良玉怎么知道你在废庙那里的?”
严冬尽歪了歪头,说:“她一路找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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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莫桑青摇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道:“她一个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她能找着什么路?”
严冬尽愣了一下,随即就道:“这不可能。”
“她那晚若不在废庙,那就是有刺客逃走,并将事情告诉了莫良玉,”莫桑青说:“你觉着刺客不去找护国公,而找莫良玉,这事儿说得通吗?”
这事儿说不通,只是知道自己跟莫良缘想爱,莫良玉还特么的在他身上花心思?严冬尽呆住了,近而就忘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也是莫家子孙,他爱着的那个也是莫小姐,张口严小将军就说道:“莫家养的小姐就这么的不要脸吗?!”
“你与良缘的事,莫良玉知道了,”莫桑青就没听严冬尽说话,开口道:“你管她要不要脸?你最先想到应该是这事儿!”
“那,”严冬尽想了想,“杀了她?”严小将军问道。
莫桑青看了严冬尽两眼,想骂,想打,但到了最后,莫少将军也只是说道:“这事你也别操心,我先回客栈了。”
严冬尽乖乖地跟在莫桑青身后走,周净等人见到自家少将军出来,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地跟着走。
到了小宅子的门前,门外的巷中仍是无人,让侍卫先牵着马往前走,莫桑青突然就跟严冬尽道:“我上京之前,父亲劝我娶妻来着。”
“啊?”严冬尽忙就问:“叔父给哥你找了哪家的姑娘?”
“应该是哪个世族的姑娘吧,”莫桑青道。
“应该?”严冬尽说:“这怎么能是应该的事呢?叔父没说是哪家?哥不去看上一眼吗?总要看看喜不喜欢吧?”
“喜欢?”莫桑青笑了笑,小声道:“家世相配,能帮到我们大将军就好,我喜不喜欢不重要。”
严冬尽说不出话来了。
莫桑青抬头看看小巷的天空,被阳光刺了一下眼。
“喜欢当然重要,”严冬尽憋了半天,才拉住了莫桑青的袖口,小声道:“要过一辈子呢,不喜欢怎么成?”不是莫良缘,严冬尽想不出来自己还会跟哪个姑娘过一辈子,严小将军就想象不出来,跟一个不喜欢的姑娘怎么过一辈子。
这小子,低头看看严冬尽拉着自己袖口的手,莫桑青哑然失笑,想想莫良缘,想想严冬尽,想想云墨,想想那个如今一个人守着辽东的父亲,再想想辽东铁骑,要在辽东的黑山白水间活上一辈子的百姓,莫桑青就想,他要护着这些人,他不强大怎么行?情爱?不适合他,这么一想,莫少将军倒是有些羡慕严冬尽了。
“好歹去看上一眼呗,”严冬尽有些着急,他不想他哥的日子过得不好。
“你还能操心我的事了?”莫桑青在严冬尽拉着自己的手背上一拍,“这事你别跟良缘说,等回到辽东再说。”
“回到辽东哥你就成亲了?”严冬尽问。
莫桑青看着严冬尽笑了,说:“哪有哥哥的亲事还没定下,妹妹就出嫁的道理?”
严冬尽哑巴了,他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没有什么事还瞒着我了吧?”莫桑青眯着眼看严冬尽。
“没了,”严冬尽摇头,告诉这个哥他跟莫良缘已经有肌肤之亲了?严小将军被莫少将军眯眼看着,心头发慌,打死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老实交待这事儿。
“记住,别管我与护国公的事,”最后叮嘱了严冬尽一句,莫桑青带着人走了。
送人送到了巷口,看着莫桑青一行人走没影了,严冬尽才问留下来的周净说:“我哥跟护国公怎么了?”
想着客栈的事,周净嘴角抽抽了两下,说:“少将军要跟护国公拼了。”
“啪!”
护国公在书房里,拍了书桌案,把来报信的莫福吓得身子一颤。
“京师府的官差都伤着了,”莫福也不敢抬头看自己的主子,低着头禀道:“这会儿人还在大门外躺着呢。”
护国公深吸了一口气。
在座的赵深和程广庞都没说话,这事怎么想,他们都插不上话。
“辽东大将军府的人呢?”护国公问。
莫福说:“把京师府的官差丢下,那几个人就走了,为首的奴才认得,是三少爷身边的侍卫长,叫艾久。”
护国公手放在书桌案上,捏成拳头,手背上青筋绷起老高。
“主子,要,要去追吗?”莫福问。
“退下,”护国公冷声道。
“是,”莫福忙就逃似的往书房外退。
“等一下,”护国公在莫福人退到门边上了,突然又道:“将京师府的官差送去医馆。”
“是,奴才这就去办,”莫福应着声退了出去。
“这个混账!”护国公骂了一声。
赵深清了一下嗓子,开口道:“国公爷,莫少将军这么有持无恐的,他是不是肯本就不在乎无旨上京这事儿?”
赵深这话说得隐晦,藏着的意思就是,护国公爷您说莫桑青是无旨上京,可莫桑青手上就真的没旨吗?
护国公道:“那是因为他在辽东称王称霸惯了,把京师城也当作辽东了。”
赵深的话护国公听得明白,莫桑青手里有没有圣旨?他前后给过莫良缘两道空白圣旨,一道充作了传位遗诏,另一道。莫良缘说弄污了,当着他的面丢进的火盆,但也有可能,莫良缘将这道空白的圣旨充作了,兴元帝传召莫桑青进京的圣旨。
莫良缘有没有这个脑子?
若是莫良缘有这个脑子,那道圣旨要怎么送到莫桑青的手上?在莫桑青进宫,兄妹见面的时候给?又或者是让严冬尽将这圣旨送到莫桑青的手里?
这事儿,在得知莫桑青人到了京师城外后,护国公就仔细考虑过了。
莫良缘有本事跟睿王联手,硬是为自己争了一个垂帘听政的位置,若是知道莫桑青正在来京的路上,那他的这个孙女儿是一定有这个脑子的,只是莫良缘怎么知道莫桑青会上京?猜自己会写信去辽东,告诉莫望北父子她的婚事,然后再猜到父兄放心不下她,兄长莫桑青一定会上京来?
好,就算她莫良缘能这么的神机妙算,那这圣旨怎么送到莫桑青手上?严冬尽那里没有圣旨,否则严冬尽就应该离京去寻莫桑青,毕竟夜长梦多,这圣旨越早交到莫桑青的手里越好,现在严冬尽人在京城,那帮跟着严冬尽的侍卫也都在,那就只能是兄妹见面之时了。
“尽早下手,”护国公跟书房在座的两位将军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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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越和程广庞互看了一眼,抓莫桑青不难,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呢,莫桑青再历害,辽东大将军府的人再骁勇善战,毕竟人数在这里摆着,可把人抓了之后呢?这是莫望北唯一的儿子,真当辽东铁骑不敢入中原?再说了,帝宫里那位风头正劲的太后娘娘,是莫桑青的亲妹子,他们出兵将莫桑青抓了,在莫良缘那里能得着好?
“后果由老夫一力承担,”护国公知道这二位在担心什么,说道:“莫桑青手上无圣旨。”
赵越开口道:“国公爷,那抓了莫少将军之后呢?之前说莫少将军奉旨上京,遇刺重伤,现在要让人知道莫少将军无事,那傅家那里怎么办?”
“傅家父子已死,”护国公道:“谁来为这案子翻案?”
赵、程二人是武夫,不似读书人那么讲道理,听了护国公的这句话,两位领兵的主将惊住了,这是欺负傅家没人了,就耍赖了吗?
“傅家父子虽然死了,可傅庸的几个孙子已经长大成人了,”程广庞说道:“他们可出面为祖父和父亲叔伯们喊冤啊。”
“老夫只道那个混账伤重,着急他的性命,并未去看圣旨,”护国公道:“老夫怎知这混账有这样的胆子,敢无旨进京?”
赵、程二人更是惊呆了,这是说,你护国公发现了孙儿是无旨进京之后,大义灭亲,将莫桑青抓了起来?这么说来,你护国公还是被骗的那个?要说无耻,也就是这样了吧?
“二位觉得如何?”护国公问。
赵深和程广庞不想,但这事容不得他们想不想,身家性命,荣华富贵都在护国公的手上握着呢,他们没的选。
“现在就去抓莫少将军?”赵深问。
“让京师府先派人,”护国公道:“两位带兵紧随其后就是。”
“莫少将军会与我们动手吗?”程广庞担心道:“要是打起来,京师城不是又乱了?而且,这事儿太后娘娘马上就能知道了。”
护国公眼都没掀,冷声道:“垂帘听政哪是那么好做的事?无大公之心,如何面对天下万民?”
赵深和程广庞又是对视了一眼,所以护国公不止是想将莫桑青拿下,莫良缘也是这位国公爷算计的对象?
“事不宜迟,”护国公道:“你们速去点兵,京师府派出人后,老夫就会放出消息,莫桑青纵容手下作乱,顶撞长辈,更被老夫发现此子是无旨私自进京的。”
赵深犹豫了一下,起身小声跟护国公道:“国公爷,是不是留点余地?莫少将军毕竟是府上的三少爷,是莫大将军的独子,您这么一做,这日后?”
无旨进京,不孝,纵下作乱,这三项罪名加一块儿了,莫桑青还怎么活?毕竟是亲孙,就一点退路,转圜的余地都不留吗?
护国公冲赵深摇了一下头。
程广庞这时也站起了身道:“国公爷,那太后娘娘那里您要怎么办?”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护国公道:“太后娘娘明白何为大义的。”
赵深和程广庞只得领命了,护国公要与莫望北一家绝裂,他们劝过了,劝不住,那他们就只能听命行事了。
两位南北大营的主将出去之后,护国公坐得端直的腰身突然就往下一塌,但凡有一丝可能,他也不想将事情做到这一步,可莫桑青不给他这个可能,让人知道他身后没有了辽东铁骑撑腰,护国公可以保证,不用过了今晚,他的莫氏一党就能少了一半的人。
手在书桌案上敲了敲,护国公冲门外道:“莫福进来。”
莫福应声,从门外快步进了书房。
“你带去将去帝宫的路看住,不要让莫桑青进宫,”护国公道。
莫福头皮一下子就发麻了,他能是莫桑青的对手吗?
“多带人手,”护国公道:“京师府和南北大营知道他所在的地方,很快就会赶到,你不必怕你拦不住他。”
莫福小声道:“真要抓三少爷?”
护国公抬眼看莫福。
莫福无由来地打了一个冷战,唯唯诺诺地领命退了出去。
想要儿子,莫望北就拿辽东铁骑来换,莫良缘想救这个哥哥,那也得拿东西来换,比如那个垂帘听政的尊荣,护国公背靠着椅背坐着,侧头看着半开着透气的窗,他不想让莫良缘和睿王在朝堂上再联起手来。
书房院外,小书僮一脸为难地看着莫望乡,小声道:“大老爷,国公爷说了,他,他不见您。”
莫望乡看着院门里,面颊颤了颤。
小书僮说:“大老爷,您明日再来吧。”
护国公不见,莫望乡还就不敢往书房庭院里迈上一步。
小书僮都要跪下求莫望乡走了。
莫望乡叹了口气,转身往后走,身影看着落魄萧条,让小书僮看得都有些不忍心了。
拐过路的弯道,莫望乡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莫望南,脚步停了一下,莫大老爷觉着自己跟这个弟弟没什么话可说的,便只冲莫望南点了一下头,迈步又想往前走。
莫四老爷道:“大哥又是为了三丫头的事,去找父亲了?”
“是,”莫望乡点头道。
“何必呢?”莫望南一笑,“父亲这会儿哪儿有空见大哥?”
“你是特意来笑话我的?”莫望乡沉了脸。
“父亲叫赵深和程广庞过府,”莫四老爷道:“叫这二位过来,父亲一定是又要做什么了,手中有要事要忙,父亲哪里还有空管三丫头的事?”
“我是替三丫头去跟父亲请罪的,”莫望乡解释了一句:“三丫头只是一时魔怔了,郑谦和是父亲为她订下的,能不好吗?”
“是啊,”莫望南嘲讽了一句:“那赵越不也是父亲为三丫头订下的。”
莫望乡黑了脸,“你还是来笑话为兄的!”
“不敢,”嘴上说着不敢,莫望南脸上的神情可不是不敢的神情。
冷哼了一声,莫望乡从莫望南的身前走过。
“这会儿三丫头出事,我想大哥你应该能明白,二哥得知四丫头之事后的心情了,”看着莫望乡往前走了两步之后,莫四老爷突然就说道。
莫望乡脚步猛地一停,转身怒视着莫望南道:“三丫头是四丫头能比的?”莫良缘不过就是个庶子的女儿,能跟他的女儿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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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慎言,”莫四老爷也沉了面色,“你要比生身?太后娘娘与一介臣女,大哥觉着这能比?再说了,二哥是官阶一品的将军,封疆大吏,大哥又是什么?”
“你!”也就是莫望乡是个读书人,这辈子没与人动过手,不然这会儿他一定就给莫望南一记耳光了。
“收起嫡庶那一套吧,”莫四老爷道:“大哥日后就是继承了莫家又如何?父亲的爵位是不能传给大哥的。”
“是啊,莫望北有出息,那又怎样?他不是一样保不住他的女儿?现在他连儿子都快要没有了,”莫大老爷这会儿有些口不择言了,“你想巴结他莫望北?不难,将天青给他当儿子好了。”
六少爷莫天青是莫四老爷的独子,拿独子去讨好莫望北?莫望乡这话说得恶毒了。
“你看见未沈了?”莫四老爷却没动怒,而是追问道。
“我去见他做什么?”莫大老爷不屑道:“我可不是大夫。”
莫望乡是怒气冲冲而去,等这位大老爷走没影了,莫天青从花台后面转了过来,半蹲在了父亲的面前,莫天青忧心忡忡道:“父亲不要与大伯置气。”
“那不过是个废物,”莫四老爷冷笑道:“你二伯真站在他面前了,你看你大伯敢不敢提嫡庶这事儿。”
莫天青往小路那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大伯也没有见过三哥。”
“赵深和程广庞你选一个跟着,看看你祖父又要做什么,”莫四老爷道:“未沈应该不在府里。”
莫六少爷呆住了。
“府里有大夫常驻,也有太医过来,但没有药,”莫望南小声道:“你祖父还不让人去看未沈,难不成看一眼,还能把未沈的伤看重了不成?”
“我这就去跟着赵深,:”莫天青站起身就要走。
莫望南冲儿子挥了一下手。
莫天青走得飞快,眨眼的工夫就没了身影。
莫望南慢慢地转动着轮椅往回走,没走上一会儿,就见护国公身边的一个武师带着一队精壮家丁往自己这里走了来。
“四老爷,”武师看见莫望南,停下给莫望南行了一礼,便又带着人往护国公的书房方向走去。
莫望南没问这武师干什么去,这是他父亲身边的亲信,在府里除了护国公,其他人这人可以完全不理会的。不过没问归没问,可莫四老爷知道,如果他父亲把到了今天他也不知道姓名的武师派出去了,那他父亲一定是想要谁的命了。
武师将人留在院外,自己到了书房门前求见。
“进来,”护国公重又坐端正了身体,声音却不无疲倦地道。
武师推门进了屋。
护国公招手示意武师进前。
“国公爷,”武师一直走到了书桌案前才停了步,躬身给护国公行了一礼。
“莫桑青,”护国公道:“你方才在窗外见过他了。”
武师道:“是。”
“京师府,京师南北两大营的人马都会出动抓他,”护国公道:“你也带人过去。”
武师说:“国公爷要的是?”
“让他重伤,”护国公道:“只是不要让人看出是老夫要他重伤的就是。”
这个一点不难,他们可以扮作京师府的官差,也可以扮作京师两大营的人,只是伤莫桑青,武师沉吟了一下,道:“国公爷,听说三少爷的武艺很好。”
“是很好,”护国公道:“他身边的侍卫武艺也都不差,正因为这样,老夫才派你去。”
“是,”武师点头应下了,他一直被护国公荣养着,他没理由在这时候跟护国公说,这活他干不了。
“去吧,”护国公挥一下手。
“国公爷,”武师站着没动,跟护国公道:“其实杀人比伤人简单。”杀人,照着要害下手就是了,而伤人,还是重伤,这就难把握了。
护国公的目光一厉,道:“不可以杀他,他现在还不能死。”
莫桑青这人不好压制,为防这人生事,乱说话,这人只留半条命在身上就好。莫桑青重伤,那就得指望他请大夫,指望他供药,比起一个好端端的莫桑青,这样一个莫桑青才更能让莫良缘不敢动弹,你要冒险,动心思,那我就停了药让莫桑青受罪,我还可以让莫桑青死,这比直接说我要杀了莫桑青,更能让莫良缘疼,让这心机十足的丫头听话。再者,莫桑青重伤了,严冬尽那帮人就是有本事杀进护国公府救人,也得想想,你们怎么把一个重伤之中的人带走。
护国公已经把事情盘算好了,所以武师的提议让护国公有些恼怒,“你记得老夫的话,莫桑青一定得活着!”
“是,”武师领了命。
“你若杀了他,那你就坏了老夫的大事,”护国公又回了一句:“所以莫桑青一定得活着。”
武师点头称是。
窗外这时有动静。
武师没扭头看窗外,直接指手就是一只飞镖甩向窗外。
“啾!”窗外一只登枝展翅欲飞的麻雀跌下了树枝。
“你去吧,”护国公松了一口气,道:“伤了人后,你就走,不要将莫桑青带回来。”
“是,”武师领命退了出去。
护国公起身走到半开的窗前,窗外的桂花树下,一只麻雀被半个手掌大的飞镖钉在了地上,已经死透了,护国公没想到,一只小小的麻雀罢了,也能流这么多的血,竟是将地面染红了一片。
后宅大房这里,莫望乡看着莫良玉叹气,道:“你去你外祖家,你祖父的决定也不会变的,良玉,郑谦和虽然年岁大了,但这人不错,你祖父不会害你的。”
莫良玉心中冷笑,那莫良缘呢?谁说她们的祖父不会害人?
“怎么又哭了?”看见莫良玉哭,莫望乡急了,“你这会儿去你外祖家干什么?摆脸色给你祖父看吗?你祖父这会儿还在气头上,你就消停两天吧。”
“我就是想去,”莫良玉哭道:“我想跟外祖母说说话,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她老人家了。”
“你,那郑谦和还能拦着你出门不成?”莫望乡道:“你都在想些什么啊?”
莫良玉呜呜的哭出声来了。
“父亲禁良玉的足了吗?”洪氏夫人这时问道。
“这倒没有,”莫大老爷道:“道理说通了就行了,父亲禁良玉的足做什么?”
“那我带良玉回娘家一趟吧,”洪氏夫人道,莫良玉从护国公的书房那里哭回来后,一直哭到现在了,不顺着这女儿的心意,又能怎么办?看着女人哭瞎眼吗?
莫大老爷被莫良玉哭得心焦,最后叹气道:“好吧,去洪府一趟,我随你们娘俩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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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对着铜镜理一下鬓发,国丧期间,帝宫里的女人是没办法打扮的,所以莫良缘的头发只是用玉钗挽了一个发髻,除了这根玉钗,太后娘娘全身上下就再无配饰了。
桂嬷嬷脚步匆匆地小跑进院门,候在庭院里的宫人太监纷纷给这位管事嬷嬷行礼,桂嬷嬷都无视了,快步走到宫室门前,冲门里道:“太后娘娘,奴婢桂嬷嬷。”
“进来,”莫良缘坐在铜镜前道。
桂嬷嬷进了宫室,行了礼,看一眼面朝自己坐着了的莫良缘,桂嬷嬷小声道:“太后娘娘,宫外来了消息,说今天有一队辽东的骑兵到了护国公府,进府没多久这队骑兵就走了,护国公爷之后就叫了赵深和程广庞两位将军过府,而那队辽东铁骑住进了北城的千酒客栈,京师府派了官差去查,被这帮辽东骑兵打了,扔在了护国公府门前。”
莫良缘放在膝头的手紧紧地一握。
桂嬷嬷说:“赵深和程广庞将军已经离了护国公府回军营去了。”
辽东铁兵?这个时候能带着辽东骑兵入京的人只是自己的兄长,只是,兄长莫桑青为什么入了城就去护国公府,而不是先去找严冬尽?莫良缘锁了眉头,手微微有些发抖,但在桂嬷嬷抬头的时候,莫良缘抬了抬手,等这双手再一次落到双膝上的时候,这双手看着很是纤巧的手又安稳如初了。
“太后娘娘您看?”桂嬷嬷问莫良缘道。
莫良缘心里清楚,这不是桂嬷嬷在问她要怎么办,而是睿王在问她。
桂嬷嬷说:“另外京师府好像也有动静。”
护国公找赵深和程广庞只能是为了用兵,要这位祖父出动京师南北两大营的兵马,那她祖父要对付的人,只能是莫桑青了。前世里,莫桑青是被逼去了护国公府,这一世主动去?还让护国公当机立断要对他下手?她大哥无缘无故不会做这样的事。
慢慢地站起了身,莫良缘道:“我要带圣上去长秀宫,准备好了吗?”
桂嬷嬷没想到,自己听到这消息都心惊肉跳的,这位太后娘娘竟然就是这么一个反应?有些愣怔地看着莫良缘,桂嬷嬷说:“太后娘娘,那是辽东来的骑兵啊。”
“真出了要紧的事,护国公还能瞒着我不成?”莫良缘往前走了几步,不在意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道:“罢了,嬷嬷你亲自跑一趟,去护国公府问问究竟出了何事。”
“护国公能说?”桂嬷嬷忍不住问道。
“嬷嬷跟护国公说,辽东的人我是要护着的,”莫良缘沉了脸,看着桂嬷嬷道:“他现在不说,那日后我若是知道他让辽东的人受了委屈,那我一定不会善罢干休。”
“是,奴婢这就去,”桂嬷嬷领命。
看着桂嬷嬷退出宫室,莫良缘才将手一握,她大哥白天里进城,闹出来的事,不可能不被旁人知道,她若是什么都不做,护国公一定会生疑,所以不管她大哥要做什么,她这个妹妹的不能拆台。
“小池子,”莫良缘冲门外喊。
小池子应声进了宫室。
“帮我去睿王府一趟,”招手让小池子到自己的近前,莫良缘小声道:“你跟睿王说,我现在忧心护国公府的事,请他帮我看着一些。”
“是,奴才这就去睿王府,”小池子忙就领命道。
“替我谢谢王爷,”莫良缘说。
“嗯,奴才记下了,”小池子点头。
宫里护国公的眼线众多,小池子出宫去找睿王的事,莫良缘相信很快就会传到护国公的耳朵里,打听消息,找人帮忙,这样一来,就做实她莫良缘对莫桑青入京之时毫不知情了,护国公也不可能再疑她兄长手里有圣旨了。
“太后娘娘,”门外喊起小林子的声音:“圣上过来了。”
李祉,莫良缘的目光一暗,指甲掐一下手心,莫良缘迈步往宫室外走去。
李祉被一个中年白胖的嬷嬷抱在怀里,看见莫良缘出来,这嬷嬷忙就小声跟李祉道:“圣上,太后娘娘出来了。”
原本仰头看着天空的李祉看向了莫良缘。
莫良缘嘴角往上扬起,露出一个笑容,漂亮的女子笑起来的模样总不会丑的,所以莫良缘冲李祉露出的这个笑容,没有冲严冬尽笑时的那个明艳,却也如花开一般。
李祉抿了抿嘴,他不知道这个太后娘娘,他日后养母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至少这个女人笑起来的样子不让他讨厌。
莫良缘在李祉的面前站下,打量了李祉一眼,笑道:“圣上看起来大好了,我这就放心了,也敢去后面看圣上,跟圣上说说话了。”
站在一旁的孙方明忙就躬身道:“太后娘娘,圣上的身子是好转了,只是还需静养。”
莫良缘叹了口气,看了孙方明一眼,道:“知道了,我还能带着圣上去园子里疯玩不成?最多我还是站门外看看圣上,孙大人这下可满意了?”
“臣不敢,”孙方明忙就道。
莫良缘这些日子没见过李祉一面,只是去李祉的宫室门外站了几回,现在这位太后娘娘跟孙太医正这么一唱一和的,不管伺候李祉的宫人太监们能信多少,不过李祉倒是对莫良缘没那么戒备了。
“母后不来看我,是怕打扰我?”李祉看着莫良缘问。
“是啊,”莫良缘神情关切,“孙大人说了,圣上现在要静养,不能被人打扰。还有啊,圣上不能说我,得说朕了。”
李祉点一下头,随即就又跟莫良缘道:“我,朕不知道母后去看过朕。”
“见圣上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我就安心了,何必打扰圣上?”莫良缘小声道。
“朕要快一点好起来,我听沈嬷嬷说,朕登基的日子就快到了,”李祉小大人一样地道:“所以朕要快点好起来。”
莫良缘看了抱着李祉的沈嬷嬷一眼。
太后娘娘的眼神刀一样,唬得沈嬷嬷马上就低下了头。
“不急的,”莫良缘又看向李祉,温言道:“日子可以往后拖一拖,现在重要的是圣上的身体,圣上什么都不用想,有我在,圣上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兴元帝和傅美景的长相都好,李祉的长相自然也不会差,小皇帝睁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莫良缘,突然就冲莫良缘伸出来双手,这是要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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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么面对一个前世杀了家人,爱人的仇人?莫良缘站在李祉宫室门外想过这个问题,活了两辈子,也没有学会温婉的辽东大将军的小姐,甚至动过,干脆趁仇人还没长大,准将这个仇人就这么杀死在深宫的念头。可是杀念动过之后,莫良缘也就断了这个念头,现在杀了李祉?那皇帝谁当?睿王吗?护国公怎么可能让睿王登基?她的这位祖父十有八九会倒向康王,到时候这二王争起来,她莫良缘别说走了,怕是连如何自处都难,成年的皇帝,跟小皇帝,对于太后来说,那是完全不同的处境。
看着李祉冲自己伸出来的双手,也不知道是不是余毒未尽的缘故,李祉手上的皮肤发黄,轻叹一声,莫良缘将李祉抱在了怀里,前世里她没少抱这个小皇帝,所以今生抱起来,动作显得娴熟无比。
李祉被莫良缘抱在了手上后了,直接就双手环抱住了莫良缘的脖子,将头靠了莫良缘的肩上。
莫良缘抱着李祉往外走。
沈嬷嬷等人要跟随,被小林子带人拦住了,想着莫良缘方才看自己的眼神,沈嬷嬷就又是一惊,忙将头低下,站在了原地。
“我带圣上去长秀宫,”莫良缘抱着李祉边往外走,边小声道:“傅妃身体不好,前几日又摔了一跌,伤了腿,不过圣上不要担心,太医说傅妃无事,养些时日就好了。”
“伤的严重吗?”李祉问。
“腿骨断了,”莫良缘小声道。
“哦,我,朕知道了,”李祉嘟囔了一句。
前世的孝顺儿子,这一世听见生母摔断了腿,就是这么一个反应?莫良缘脚步一顿,低头看李祉,李祉仍是将头靠在她的左肩上,小小的一团,小龙袍穿上身上空荡荡的。前世里,没有中毒这一劫,李祉到莫良缘身边是,是个很白胖的小孩儿,现在,“圣上?”莫良缘轻声喊了李祉一声。
“母后,”李祉抬起头看莫良缘,双眼竟是湿漉漉的。
“圣上这是在为傅妃担心?”莫良缘问。
“有太医,我不担心,”虽然莫良缘教了,但李祉还是不习惯称朕。
“要说朕,”单手抱着小皇帝,莫良缘抬起空着的右手替李祉往下按了按帽子。
李祉又将头靠在了莫良缘的肩头上。
“圣上若是不想去,那我们就不去了,”莫良缘说。
“去了就回来,”李祉说。
“好,”莫良缘拍拍李祉的后背,,“我们去看了傅妃就回来。”
李祉抱莫良缘抱得很紧,别看小皇帝才五岁,可小孩儿已经知道,这个抱着他的太后是要垂帘听政的,他的三哥睿王和护国公将是辅政大臣,日后的朝堂,就是这三人说了算了。睿王是会跟他争皇位的人,这个他母妃跟他说过很多回,李祉铭记于心,至于护国公,这个人与他倒也算是亲戚,可傅与莫毕竟是两个姓,护国公能真心为他打算?也只有莫良缘了,李祉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发出似是抽泣的声音,又换来了莫良缘轻轻地拍背。
这个太后是要终老在帝宫里的,此生都要指望他了,李祉想,也只有这个女人会真心待他,为他打算了,想到这里,李祉又轻声喊了莫良缘一声:“母后。”
李祉的这声喊,声音软孺,全心的依赖。
“哎,我在,”莫良缘柔声应了李祉一声。
长秀宫里,穆嬷嬷跑进了宫室里,跟躺在床榻不能动弹的傅美景急声道:“娘娘,奴婢听说太后娘娘带着圣上要来长秀宫!”
傅美景一惊,不相信道:“此话当真?”
“应该没错,”穆嬷嬷说:“洪氏已经带着人准备接驾了。”
洪氏就是如今长秀宫的管事嬷嬷洪嬷嬷了,这人准备接驾了,那莫良缘带着李祉过来的事,就不会有假了。
“娘娘,穆嬷嬷受刑挨打落下的伤到今天也没养好,也就肿着的脸消了肿,抹一把眼泪,穆嬷嬷跟傅美景哭道:“您总算能再见到圣上了!”
傅美景没想着能见儿子了,自己应该是个什么心情,傅妃娘娘的第一反应是,莫良缘带李祉来长秀宫做什么?这个女人想干什么?
“娘娘,”穆嬷嬷说:“奴婢伺候娘娘您梳洗一下吧。”
傅美景这会儿披头散发,素颜的脸上生了不少斑点,人看起来老了十多岁,在穆嬷嬷想来,自家主子一定不想以这副模样见圣上的。
“不用了,”傅美景却冲穆嬷嬷摇了摇手,说:“就这样吧。”
穆嬷嬷愣住了。
“本宫委屈些没什么,”傅美景道:“本宫只求圣上不要受委屈。”
穆嬷嬷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家主子这是要让圣上心疼娘呢,也让圣上看清楚莫良缘这个人,看看这个女人都选得什么人来伺候她家主子!
步辇上,莫良缘心里挂念着宫外的兄长,一边还不忘跟抱在怀里的李祉小声道:“圣上,傅妃断了腿骨,太医吩咐了,不能搬动她,怕再伤到刚接上不久的骨头,所以伺候傅妃的嬷嬷和宫人,就没办法让傅妃看起来还似以前那样光彩照人,还请圣上恕她们伺候不周的罪。”
李祉点头道:“我,朕知道了。”
“受了伤,傅妃的心情不好,圣上一会儿多与她说说话,兴许她的心情就能好些了,”莫良缘又道:“圣上不用顾忌我,我只求圣上好就行了。”
“嗯,”李祉又应了莫良缘一声。
“这帝宫啊,”莫良缘看着步辇两旁,跟李祉叹道:“这会儿看着萧条,等入了春就好了。”
李祉将小脑袋抬了起来。
“圣上长大了,我也就好了,”莫良缘看着李祉一笑。
李祉眨一下眼睛,很认真地点点头,跟莫良缘道:“朕会快点长大。”
“好,”莫良缘仍是笑,目光却看着远方,从长乐宫往长秀宫去的路,蜿蜒曲折,莫良缘这会儿看不到这条路的尽头。
肩头一重,莫良缘低头看见李祉又将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这是她真心待过的小孩,花了全部的心思,护着,疼着,将这小孩子养大,最后却落得一个父兄惨死,她抱着严冬尽的尸体身葬火海的下场,所以,莫良缘又抬头看向了前方,这一世她还是远离吧。
你李祉是皇帝,为了江山,你要重现帝国曾经的辉煌盛世,所以你要诛尽所有拦路的人,我父兄坐镇一方,拥兵自重,是你重振皇权的敌人,严冬尽起兵造反,是反贼,而我是垂帘听政,牝鸡司晨的窃国妖后,我们于你而言都是该死的罪人,所以前世输了,我认这个输,所以这一世重来,我不找你报仇。
我,莫良缘目光清冷地看着远方,我这一世远离你,看看没有了我莫良缘,你李祉的这条帝王路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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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祉生在长秀宫,长在长秀宫,对长秀宫里的殿宇亭台,楼阁水榭都是熟悉的,自打被莫良缘抱着进了长秀宫的大门后,李祉的眼睛都不停地在四处看。地面很干净,庭院里有宫人太监候着,宫室的门窗开着通风,回廊的栏杆也都是干净,长秀宫跟以前没什么不同,最多没了他母妃得宠时的热闹,这座宫变安静了。
步辇一直到了傅美景住着的宫室庭院外才停了下来,也没用人伺候,莫良缘抱着李祉就下了步辇,脚刚落地,跪在庭院门前的穆嬷嬷就额头触地地喊了一声:“圣上圣安,太后娘娘圣安。”
“这是?”莫良缘问伺候在身侧的洪嬷嬷。
“回太后娘娘的话,这是穆氏,前些日子被郑贵妃娘娘打发来的,”洪嬷嬷回话道。
“她这伤?”莫良缘问。
洪嬷嬷偷偷看了被莫良缘抱在手中的李祉一眼。
“哦,”莫良缘似是什么都明白了,道:“伺候主子不尽心,被罚是应该的。”
自个儿的伤是被傅妃娘娘打出来的?穆嬷嬷情急之下抬头,刚想为自己和傅美景分辩几声,莫良缘已经抱着李祉从她的面前走了过去。
“犯了错,还让她留下来伺候?”莫良缘进了庭院,跟身后洪嬷嬷道:“傅妃娘娘也未必太宽和一些。”
洪嬷嬷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这奴婢已经有几日不在傅妃娘娘跟前伺候了,不知今日怎地又到了傅妃娘娘的跟前伺候了。”
“太后娘娘,”穆嬷嬷这时在院门外喊出声了,“这伤是洪氏带人打的!”
莫良缘的脚步一顿。
洪嬷嬷忙就跪下了,道:“太后娘娘,奴婢不敢啊。”
“太后娘娘,奴婢要告这洪氏!”穆嬷嬷大喊道。
“太后娘娘,”洪嬷嬷不等穆嬷嬷将了告状的话说完,便道:“奴婢被太后娘娘派来长秀宫后,不敢有一日不尽心伺候傅妃娘娘啊,太后娘娘!”
洪嬷嬷使劲给莫良缘磕头,委屈到不行。
“母后,走吧,”李祉这时开口了。
“好吧,”莫良缘抱着李祉往里走。
“圣上啊!”穆嬷嬷喊。
李祉将头又靠在了莫良缘的肩头上,小声道:“母后走快一点。”
几个太监这时上前,将穆嬷嬷捂了嘴,拖了就走。
莫良缘抱着李祉走到宫室门前,冲门里喊了一声:“傅妃娘娘?”
宫室里没有声响传出。
莫良缘推门进屋,屋里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扑面而来,药味,还有,莫良缘呼吸一口宫室里的空气,还有一种饭菜馊了之后味道。
“什么味道?”李祉锦衣玉食的长大,何时闻过这种味道。
莫良缘看一眼放在床榻前的黄杨木茶几,茶几上摆放着的几碟点心看样子就已经是坏了的,有的已经呈了绿色,就差长毛了。
李祉也看到了这几碟点心,小皇帝却什么也没说,迅速的将头扭到了一边。
莫良缘也没说话,抱着李祉走到了床榻前,人到了近前,莫良缘和李祉才听见,床榻躺着的傅美景在哭。
“傅妃你这是怎么了?”莫良缘问。
“圣上和太后娘娘来了,”傅美景拭一下眼泪,想起身,挣扎几下却又颓然倒下。
莫良缘将李祉放在了床榻上。
傅美景说:“圣上,太后娘娘,我断了腿骨,不能行礼了。”
李祉盯着自己的母妃看,并没有接傅美景的话。
莫良缘道:“伤了就好好养着,太医说了,傅妃你这伤是能养好的。”
“多谢太后娘娘带圣上来看我,我现在这副模样,”傅美景话到了这里又垂了泪,“我无颜见圣上了。”
“傅妃你这话何意?”莫良缘眉头一皱,“亲生的母子说什么有颜无颜的?这话若是传出来,不是让天下说圣上不孝?”
傅美景一愣。
“你也是知道的,圣上一直病着,”莫良缘道:“今日看着好了些,我就带圣上来见你了,你若是要怪,就怪我拦了你们母子见面。”
傅美景抬头看莫良缘,她何时说过李祉不孝?这个女人,傅美景垂眸,她早该知道的,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母妃好好休养,”李祉这时开口道:“你这腿是怎么摔着的?”
傅美景又看了莫良缘一眼,模样看着竟是在怕莫良缘。
莫良缘不解道:“傅妃你看我做什么?”
“是,是母妃不小心,”傅美景勉强冲李祉笑了一下,道:“母妃的无事,圣上要快快养好身体,这样母妃就安心了。”
“是,朕知道了,”李祉应了傅美景一句,随即就抬头看着莫良缘道:“母后,朕想去朕之前住过的宫室看看。”
“好,”莫良缘答应了李祉一声,喊了桂嬷嬷进来,莫良缘让桂嬷嬷带李祉出去。
李祉被桂嬷嬷抱起,手指一下宫室门,道:“带朕走。”
“圣上?”见李祉就这么走了,傅美景接受不了了,开口喊李祉道:“圣上,不与母妃再说几句话吗?”
李祉头都没回。
桂嬷嬷没听见莫良缘说话,便也没停步,抱着李祉径直走了。
“圣上!”傅美景哭着喊。
桂嬷嬷看一眼抱在怀里的李祉,小皇帝板着小脸,对于傅美景的哭喊无动于衷。
等走到院门前了,李祉突然就又跟桂嬷嬷道:“抱朕回去?”
桂嬷嬷说:“圣上?”
“朕说了,抱朕回去,你不要喊,惊了母后,朕不会饶过你,”李祉板着小脸道。
桂嬷嬷只得又抱着李祉走到了宫室门前。
“你这是何苦?”宫室里,莫良缘坐在了床榻前的椅子上,道:“圣上来见你,你就这模样?你是一定要让圣上伤心吗?”
傅美景道:“太后娘娘,我没这么想过,圣上就是我的命,我怎么能让圣上伤心?”
“有哪个做儿子看见母亲这样了,不伤心?”莫良缘说:“又不是没人伺候,你这不是让圣上看,是让我看了?我派来的人伺候你不尽心?”
傅美景看着莫良缘,道:“我不敢,太后娘娘,我只求你好好待圣上,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这辈子都可以不见圣上,太后娘娘你随便找个地方让我老死,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待圣上好,护他长大。”
莫良缘沉默了片刻,道:“你这话让圣上听见了,一定会以为是我将他抢了去,我是害你们母子分离的罪人了,傅妃,圣上这会儿又不在,你不用这么挑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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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嬷嬷低头看看执意要从她怀里下来,站在地上的李祉,小皇帝面无表情的,在今日之前,桂嬷嬷很难想象小孩子也有这样的表情,一时间桂嬷嬷都呆住了。
宫室里传出傅美景的哭声,李祉转身往廊下走,小孩儿身体不好,步子也就走得不稳当,没走上几步就晃晃悠悠地眼看着要跌倒。
桂嬷嬷忙赶上前几步,扶住了李祉。
“走吧,”李祉道,他的母妃啊,说什么他是她的命?为什么从头到尾,他就没听他母妃问他一声,圣上你的身体可好?李祉低头笑了笑,笑得桂嬷嬷听着头皮都发麻。
“圣上?”门里传来莫良缘的声音。
李祉回头,对上莫良缘关切的眼,李祉这会儿笑起来的样子,看着像个五岁的孩子童了,“母后,我就去我之前住的地方看看,”李祉跟莫良缘道。
“圣上?”傅美景的声音从宫室里传了出来。
“唉,”莫良缘叹口气,跟桂嬷嬷说:“带圣上过去吧,我与傅妃再说几句话。”
桂嬷嬷抱着李祉走了,这一回小皇帝没再要回头。
莫良缘站在门前看着桂嬷嬷抱着李祉走没影了,才转身走回到了傅美景的床榻前,坐回到了原先的坐椅上,道:“圣上走了。”
傅美景看着莫良缘,突然就道:“你故意的?”
“你这样见圣上,让穆嬷嬷跪在院门前,难道不是故意的?”莫良缘笑了笑,“女人要会装可怜,才会得男子怜爱,你就是这么得了先帝爷的宠的?”
傅美景将嘴唇咬得发白。
“圣上才五岁,”莫良缘道:“你就是让他觉得我苛待你了,他又能做什么?傅妃你莫不是忘了?圣上还得我牵着他的手去朝堂呢。”
傅美景松开了咬着嘴唇的牙齿,道:“你想干什么?带圣上来,就是为了让圣上从此厌恶我?”
“我祖父想杀了你,”莫良缘道:“睿王爷也不容你。”
傅美景脸上的神情没就变化,跟莫良缘道:“太后娘娘不想杀我?”
“我不杀你,”莫良缘摇头,“我杀了你,圣上会恨我的,我怎能做这等蠢事?”
傅美景又咬起了嘴唇。
“傅家父子被下了大理寺天牢了,”莫良缘底道:“与他们一同被抓的,还有一个叫年欢喜的太监。”
傅美景的神情微动,但很快傅妃娘娘的神情就又恢复了平静,道:“年欢喜?这个太监出宫为我办事,却一去不回,这个奴才该死。”
“是吗?”莫良缘道:“那看来是我枉做一回好人了,我让人将年欢喜救下了。”
傅美景目光一跳。
“我祖父叮嘱过我,不要让你与圣上母子见面,我若是知道你抓着个机会就要算计我,”莫良缘说:“我就不干这事儿了。”
莫良缘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个小大的弧度,明明是个很清浅的笑容,落在别的女子脸上应是温婉,落在莫良缘的脸上却就是高高在上,让人亲近不起来。
傅美景看不得莫良缘这张脸,想将视线挪开的,脑子里这个时候却突然就生起一个念头,傅美景看着莫良缘道:“你在拉拢我?”
“是,”莫良缘大大方方地就承认了。
傅美景沉默下来,面色看着平静,脑子却转得飞快,她要想明白,莫良缘这个女人在跟她玩哪一出。
“你死了,护国公怕就要对付我了,”莫良缘低声道。
傅美景眼珠转向了莫良缘。
“他到现在还留着你,无非就是碍于你是圣上生母罢了,”莫良缘说:“他跟我一样,他怕圣上恨他。”
“我为何要信你?”傅美景问。
“将圣上推向前朝吗?”莫良缘笑道:“那谁还会看我们这些后宫女人的脸色?”
“你,你想要什么?”傅美景突然之间就发现,莫良缘所求的东西可能跟她一样。
“权啊,”莫良缘道:“不然我还能要什么?”
“那我又算什么?”傅美景问。
“帮我对付护国公的人,”莫良缘道。
傅美景说:“你能信我?”
“我不信你,不过我将你的命捏在手里,我就可以让你听话,”莫良缘翻手看一下自己的手心,“晚一些,我让年欢喜来见你,你们说说话。”
见莫良缘站起身要走,傅美景道:“你不怕我将你这些话告诉护国公?”
“说不说在你,信不信在他,”莫良缘不在意道:“我赌他不信你的话。”
傅美景说话的声音突然就放大道:“他就信你了?”
“不信,不过好歹我也是莫家女不是吗?”莫良缘说:“他拿下了傅家,与你就再也没有回圜的余地,他最多再让你活几年。”
莫良缘这话,傅美景信,她若不是李祉生母,护国公早就杀了她了。
“你好好想想,不愿我也不逼你,”莫良缘说:“毕竟没有你,我也不到就会死在护国公手里的地步,谁让我父亲是莫望北呢?”
这话听在傅美景的眼里就是赤祼祼的炫耀了,傅美景恨,却又无力反驳,她傅家满门的男丁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莫望北啊。
“日后这些小心思就不要用了,”莫良缘又道:“争宠的把戏罢了,如今你争哪门子的宠?就你做的那些事儿,日后到了黄泉,先帝爷若只是不见你,就是莫大的恩典了,我若是先帝爷,一定让你魂飞魄散。”
窗外风声猛地一烈,呼啸声让傅美景一惊。
莫良缘转身往外走,穿着一身丧服,这人却仍是亭亭玉立的。
傅美景闭眼,两行泪从眼中流出。
“想好了,让洪嬷嬷来告诉我,”走到了门前,莫良缘又转身跟傅美景说了一句。
“我要年欢喜留下来,”傅美景说。
“武功这么高强的一个人,留在这里陪着变老,是不是太可惜了?”莫良缘道:“我想用他,我等你的决定。”
莫良缘走出了宫室,傅美景身子发着抖,为了控制住自己,傅美景将手握成拳,放进了嘴里咬着。用年欢喜?莫良缘这是在跟她说,她要傅家手里的那些江湖人,手伸不进军队,傅家在送她入宫之前,就在走这一局养江湖势力的棋了,现在莫良缘抢走了她的儿子,还要抢走她手里最后的一张底牌?
莫良缘,莫良缘,将手都咬出血了,傅美景的身体仍是在发抖,为何会是这个莫家女入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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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走出了宫室,两个太监将穆嬷嬷押到了庭院里跪下,穆嬷嬷可能觉得自己不可能再活命,人没死,魂就已经死了,整个人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一般。
莫良缘走下台阶,走到了穆嬷嬷的面前。
穆嬷嬷屏住了呼吸,知道自己活不了,她这会儿就只求一个痛快,不要让她死得太过了痛苦。
“是个忠心的奴婢,”莫良缘低头看着穆嬷嬷道:“好好伺候你家娘娘。”
穆嬷嬷能听见莫良缘说话,却理解不了。
莫良缘往院门走去。
押穆嬷嬷过来的太监,低头跟在莫良缘的身后。
穆嬷嬷在地上爬着转了一圈,看着莫良缘走出这个庭院,摸一下自己的脖子,穆嬷嬷从地上爬起来,冲向了宫室。
“母后,”李祉等在步辇前,看见莫良缘过来,便冲莫良缘伸了双手。
莫良缘抱起李祉,看一眼跟在李祉身后的太监宫人,道:“圣上不拿一些用惯了的物件?”
“不用了,”李祉道:“长乐宫里的更好。”
“好吧,”莫良缘抱着李祉坐上了步辇,道:“圣上的身体还好吗?有没有累着?”
李祉将头靠在莫良缘的肩膀上,这样一来,小皇帝摇头的动作变成了在莫良缘的肩上蹭了蹭。
轻拍一下李祉的后背,莫良缘道:“我们这就回去。”
李祉低低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娘娘!”穆嬷嬷冲到了傅美景的床榻前,见傅美景闭眼直挺挺地躺着,也不回应她,穆嬷嬷吓坏了,伸手就探傅美景的鼻息。
眼见着穆嬷嬷的手就要放到傅美景的鼻下了,傅妃娘娘猛地睁眼,穆嬷嬷吓得叫了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直勾勾地看着绣着云纹的帐顶,傅美景跟穆嬷嬷道:“圣上走了?”
穆嬷嬷说不出话来,她除了跪在院门外那会儿外,她就再没看见过李祉。
“他一定是走了,”傅美景也不用穆嬷嬷答话,自问自答道:“知道自己现在得靠着莫良缘了,他就巴着莫良缘了,哈,不愧是本宫的儿子。”
穆嬷嬷往后缩,不敢再听傅美景说话。
“出去,”傅美景道:“现在我们不用死了,所以你不要害怕。”
“娘,娘娘啊,”穆嬷嬷喊。
“慢慢来,”傅美景也不看穆嬷嬷,只看着帐顶的云纹,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笑到最后的人是谁,也许老天爷知道。”
步辇上,莫良缘抬头看天,方才还碧蓝如洗的天空,这会儿翻卷着乌云,莫良缘跟李祉道:“圣上,要下雨了。”
李祉便也抬天望天,说:“黑色的云。”
“那是乌云,”莫良缘说:“就是这些云将阳光挡住了。”
“那这云不好,”李祉马上就道。
“圣上喜欢阳光,不喜乌云?”莫良缘问。
李祉说:“是。”
“可若无乌云,天久不下雨,天下就会大旱,庄稼绝收,河流干涸,人就不能活了,”莫良缘低声道:“所以圣上喜阳光厌乌云,却也要给乌云容身之地啊。”
李祉似懂非懂地看向了莫良缘,道:“下雨这事儿不是上天安排的吗?”
莫良缘一笑,道:“我听说是龙王爷在天上吐水,然后人间就会下雨。”
“那母后方才那话的意思是?”李祉问。
“圣上日后就会明白了,”莫良缘小声道。
李祉皱着眉头,仍是想追问,却见莫良缘一直仰头看天,便干脆也仰头陪着莫良缘一起看天。
“圣上,太后娘娘,”一个管事太监迎着銮驾匆匆跑来,跪在路边禀道:“睿王爷那里来人禀告,说秦王爷的尸体已经运回京城了。”
“秦王?”李祉愣了一愣,忙就看向了莫良缘问道:“秦王死了?”
“是啊,秦王爷死在回京的路上,”莫良缘道。
“他是怎么死的?”李祉问。
莫良缘叹一口气,低声跟李祉道:“我不知道,没人与我说过,圣上,我甚至没有见过这位秦王爷。”
“那,那要怎么办?”李祉又问。
“圣上想怎么办?”莫良缘问。
李祉想了想,说:“厚葬?”
莫良缘点头,说:“那圣上就下口谕吧。”
李祉说:“我?”
“要说朕,”莫良缘看着李祉低声道。
“厚葬秦王,”李祉看向跪地的管事太监道:“就让,就让睿王办这事儿。”
管事太监抬头看莫良缘。
莫良缘又在抬头看天。
“奴才领旨,”管事太监冲李祉一个头磕在地上。
领旨吗?李祉听过臣子,奴仆们跟他的父皇说过这样的话,奴才领旨,直到了这一刻,李祉才真正意识到,现在他是皇帝了。只是小皇帝这会儿并没有意识到,他成皇之后的第一个旨意,竟是下令厚葬他横死的皇兄。
前世里,嘉顺帝李祉成皇后的第一个旨意是封莫良缘为太后,生母傅妃为太妃,莫良缘就看着头顶天空的乌云想,不一样了,这一世与前世不一样了。
管事太监跑走传旨去了,不多时,天空开始飘雪。
步辇进了长乐宫门,莫良缘一手抱着李祉,一手接了一片雪花,跟小皇帝道:“原来不是下雨,是下雪了,圣上喜欢雪吗?”
李祉想了想,反问莫良缘道:“母后喜欢雪吗?”
莫良缘笑了起来,道:“圣上喜欢那母后就喜欢。”
李祉也笑了起来,小手环抱着莫良缘的脖颈,说:“朕听说辽东的雪比京师城的好看?”
到了,这位小皇帝也没说自己喜不喜欢雪,是因为自己没说出一个答案来吗?自己前世里,到底是怎么看出这是一个要懵懂幼童来的?“是啊,”莫良缘用一声轻叹回答了李祉的话,京师城的雪太细致缠绵,她不喜欢。
“下雪了,”艾久站在客房门前看了看,跟坐在屋中的莫桑青道。
“这特么也是雪?”有侍卫接了几粒雪花在手里,“京师城下的雪,就是这么屁点大啊?”
莫桑青扭头看看窗外的雪,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这酒不够烈,在莫少将军尝来,这不过就是水罢了。
“少将军!”小五子从院门外飞奔进院,喊道:“又有京师府的人来了,京师南北两大营的兵马也出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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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酒杯轻轻地放下,莫桑青站起了身,看一眼跑到了自己身前的艾久,莫少将军笑了起来,道:“我想我不会死在京师城的。”
京师府的官差艾久还真不会看在眼里,可京师两大营的兵马都出动?护国公也太高看他们。“不如先离开这儿?”艾久提议道。
“少将军,”门外又传来一个侍卫的喊:“京师府的人进来了。”
“京师府管民,官差衙役虽多,但毕竟比不了军队,所以京师府于小姐的用处并不大,”莫桑青跟艾久小声道:“京师两大营就不同,护国公要不是手握这两大营,睿王就未必不敢与他兵戎相见一场。”
“这跟现在这事有关系?”艾久茫然道。
“赵深是左大营的主将,程广庞是右大营的主将,”莫桑青递了一张叠成方块状的纸到艾久的手里。
艾久打开纸一看,他家少将军给他的是一份名单。
“正面的是赵深的亲信,”莫桑青点一下名单,跟艾久道:“反面写着的是程广庞的亲信。赵深和程广庞不可能亲自带兵来抓我,所以他们这会儿一定要军营等着,他们的亲信也应该都陪在他们的身边,你们分两队人,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将赵深和程广庞给我杀了,至于他们的亲信,能杀多少就给我杀多少。”
“少将军的意思是袭营?”艾久问道。
“我们辽东军威名在外,”莫桑青道:“来抓我的事,又是不好让信不过的人办得,所以来与我对上的,只能是赵、程二人身边的最精锐的人手。”
这个道理艾久懂,他们辽东铁骑里,最精锐的一支兵马就是跟在大将军莫望北身边的那支。
“我们都走了,那少将军你呢?”艾久问莫桑青。
“放心,他们不会要我的命,所以你们尽管走,”莫桑青冲艾久挥了一下手,说:“你带兄弟们去吧。袭京师两大的营,跟我们在关外袭敌营没什么不同,记住不要恋战,将要杀的人杀了就行。”
艾久站着没动,“那我们完事后,还来这里见少将军吗?”
莫桑青道:“我会进大理寺天牢。”
“什么?!”艾久叫了起来。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莫桑青冲艾久笑了笑。
不是第一天跟随莫桑青了,艾久知道这位少将军的脾气,这位决定的事,谁来劝,哪怕是大将军莫望北来劝都不好使,“那是不是让严少爷带人过来?”知道自己劝不了,艾侍卫长退而求其次地道。
“这事谁都不准去找冬尽,”莫桑青将脸色一沉,道:“这是军令,你去吧。”
艾久双膝一弯就给莫桑青跪下了,道:“少将军,可你进了大理寺天牢,谁来护卫少将军你?万一护国公再对少将军你下毒手呢?”
“他不敢的,”莫桑青一字一句的道。
“少将军!”门外侍卫喊。
“快去,”莫桑青催促了艾久一声。
艾久一咬牙,从地上站起身,冲莫桑青躬身行了一礼后,才转身大步往屋外走了。
片刻的工夫后,小五子冲门外跑了进来,道:“少将军,京师府的人往东院里这里来了。”
莫桑青手指弹一下被他放要桌案上的茶杯,道:“我们走。”
“去,去那儿?”小五子问。
“护国公会派人拦在我们往帝宫去的路上,”莫桑青的手搭在刀把上,“我们先去会一会这些护国公府的奴才们好了。”
“是,”小五子高声领命道,不知道自家少将军要做什么,但小五子觉着,他知道到了最后倒霉的那个一定护国公这就够了,
“人名我们知道了,”艾久一帮人这时已经出了千酒客栈,与艾久同是侍卫长的展翼看了人单后,犯愁皱眉道:“可人我们没见过啊。”
艾久看着深巷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阴沉着脸道:“将军跟兵卒从打扮上就不一样,你只管杀就是,跟在程广庞身边的都杀了。”
展翼点头,将名单还给了艾久,道:“知道了,我这就带人去右大营。我们都走了,少将军那里只有小五子那几个人,这样不会出事儿?”
艾久摇一下,道:“这是少将军的命令。”
展翼不再言语了,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了马,跟自己的这一队侍卫们道:“我们走。”
战马从深巷里鱼贯而出,街上的百姓们乍看见这一幕都有些惊疑不定,可等艾久和展翼们分了南北两头,一路纵马飞奔跑出这条街后,街上就又恢复如初了,虽然京师城已经乱过几回了,但百姓们还是想着在帝都,天子脚下,怎会生乱?这想法根深蒂固,不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屋里没人!”京师府的官差一路冲进千酒客栈的东楼,几个打头的官差将东楼里里外外都跑了一边,奔出来跟领送的几个班头道。
几个班头面面相觑,这一次他们京师府的官差倾巢而出,却没想到扑了一个空。
“那可是莫桑青啊,”一个班头小声道:“我们要追吗?”
“不追就交不了差,”另一个班头没好气道:“京师两大营的兵马就在后面,他莫桑青再厉害,能是我们这么多人的对手?”
“谁知道他往哪里去了?”这是又一个不愿意参和这事儿的班头,“他打不过我们,可这是太后娘娘的亲哥,回头太后娘娘再怒了,护国公爷能护着崔大人,他还能护着我们不成?”
几个班头凑在一起商量,最后商量出一个出工不出力的办法来,横竖他们身后头还有京师两大营的人马,要抓让这帮当兵的去抓,他们最多拦个路。
就这样京师府的官差如潮水一般涌来,又如潮水一般地退去。
一个小伙计看着京师府的官差走了,跑回大堂,跟呆坐在大堂的老板道:“东家,大街上的人都跑了。”
老板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摸了一手的冷汗,没想到住进东楼的那位爷竟然是莫桑青,从护国公府传出来的消息是怎么说的?莫桑青是无旨进京,纵下作乱,对家中长辈不敬?这不就是不忠不孝了?亲祖孙俩啊,这得是多大的仇?那位护国公爷才能对莫少将军下这样的狠手?
“关,关门,”老板大声喝令伙计们道:“关门谢客,这几日我们歇业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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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离开千酒客栈往帝宫去的时候,睿王府里,齐王掩鼻看着面前的棺木,眉心纠起道:“这是大哥?”
棺木里的尸体虽然被厚厚的一层石灰泡着,但这尸体已经腐烂,而且还残缺不全,头少了一半,留下来的半张脸高高有肿起,凝着一层黄色的尸蜡,肯定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睿王就站在齐王的身边,道:“不知道,我看不出来。”
“秦王爷身边的尸体奴才们都辨认过了,都是秦王爷的侍卫,”跪在地上的睿王府管事禀道:“这具尸体上有秦王爷的皇子龙佩,手上还有秦王爷惯用的剑。”
天晋皇子才有的龙型玉佩,秦王的长这会儿都放在棺木里,齐王和睿王都看得见。
强忍着被腐尸弄出来的恶心,齐王用手帕包了手,从棺中拿出玉佩,玉佩是白玉质地,被精工细琢成飞龙状,因为皇子玉佩,所以龙爪不是帝王的五爪,而是四爪。齐王仔细看了手里的玉佩,跟睿王道:“这是皇子佩没错,大哥的这块上有伤纹,看见没有?”齐王指着玉佩上的一道不起眼的纹让睿王看,“小时候大哥犯了错,被父皇拿这玉佩拍在了脑袋上,所以他的这块上有多了一道裂纹,大哥的脑袋好了后,也多了一块疤。”
说起了小时候的事,齐王摇头笑了笑,道:“那次宫里的人都以后大哥会被父皇打成个傻子,郑贵妃的眼睛险些没哭瞎了。”
“还有这事?”睿王低声道:“没人与我说过。”
“那年你刚出生,”齐王将玉佩重又放回了棺中,道:“又不是什么长脸的事,谁会说?”
睿王看尸体还剩下的半边脑袋。
“在那少了的那半边上,”齐王道:“看身材倒是跟大哥一样。”
睿王的目光在尸体被火烧过的地方停了一下,扭头问管事的道:“是尸体都被烧过了,还是只有这一具?”
管事的道:“都烧过,可能是凶手杀人之后就放火毁尸,但可能随后就遇上了天降大雨,所以凶手才没将尸体烧毁。奴才打听过了,秦王爷遇害的那段日子,短松岗那里连接着下了数日的大雨。”
“短松岗?”齐王道:“你是说秦王死在松林里?”
“短松岗是一处土山坡,”睿王道:“翻过这处山坡有一条小路,可以让大哥绕过铜陵关,直接入京畿。那里没有松林,只是一个名字罢了。”
“这帮刺客就算到他会绕行短松岗?”齐王问道。
睿王低头未语,自然不是。
“那这,这是大哥的尸体?”齐王又问了睿王一遍这个问题。
通过身材,衣着,随行的物件是可以辨认尸体的,只是睿王看着面前的腐尸,也在问自己,这是秦王的尸体吗?
“他,他也没理由诈死吧?”齐王过了半晌又小声道:“他没必要啊。”
“如果他认定朝中有人要害他呢?”睿王小声道。
齐王哑口了。
“如果他还活着,他要做什么?”睿王将棺木中的宝剑拿到了手里。
齐王吐字有些艰难道:“他能做什么?”
睿王将剑拔出,烛光被剑身反射,将齐王的眼睛刺痛。
“他要夺皇位?”齐王道:“不可能的,他母妃,他的妻儿都在京城,他怎么敢?”
“妻子死了,可以再娶,儿女没了,可以再生,”睿王看着手中的长剑,“至于母妃,郑贵妃一直都是盼着他成龙的,付出什么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所以知道自己成了儿子成皇的障碍后,她会怎么做?”
“杀了她自己,”齐王道。
秦王的剑在睿王的手中发出“呛啷”一声响,长剑归鞘,剑光敛起,齐王这才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受了些。
睿王盯着棺木中的尸体看,跟管事的道:“你退下吧。”
“是,”管事的知道自己已经听了很多不该听的话,听见睿王让他退下的话后,管事的这才觉得自己又可以活了,忙就从地上爬起,退了出去。
“这特么的到底是不是他?”齐王急道:“他身上有胎记吗?我们,我们让秦王妃来看看?”
“秦王妃看过之后,你怎么知道她会跟我们说实话?”睿王道:“如果秦王未死,这个消息她会最先告诉谁?”
“告诉谁?”齐王这会儿脑子里已经乱了,什么他都想不起来了。
“她会告诉郑贵妃,这样郑家就又会了是秦王的左膀右臂了,”睿王道:“而郑贵妃会在杀了秦王妃和秦王的儿女们后,再杀了她自己的。”
齐王一拳砸在了棺木上。
睿王的目光只盯着面前的腐尸看,尸体腐烂的厉害,但棺里放了压制臭味的香料,还有结块的石灰压着,所以尸体散发出的味道,还有两位皇子的忍受范围之内。
“也许,也许我们是在自己吓自己呢?”齐王摸一下被砸疼的手,跟睿王道:“这就是秦王,他死在那个什么短松岗了。”
“人脸少了一半,这人就应该当场断气了才是,”睿王道:“二哥你告诉我,如果他头上的这个是致命伤,那他胸口和肋下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齐王又看向棺中的尸体,目光愣怔。
秦王的尸身上裹着的锦衣已经被扒开,尸身上的伤口很多,但胸口和肋下的伤最重,看着都是致命的伤口。
“也许是当时他被人围攻,”齐王道:“身上同时有几处致命伤口,这不奇怪。”
“大哥的武艺并不好,”睿王道:“杀他不用这样的。”
齐王的面颊一颤,“所以,秦王还活着?”
“不,他死了,”睿王将秦王的剑放回到了棺中。
“那你说这些是?”
“我是说,就算日后他再在那里出现,那个人都不会是我们的皇兄,秦王已死,”睿王看向了齐王道:“二哥,你懂我的意思吗?”
齐王懂,就算秦王还活着,皇家都当这位兴元皇帝的皇长子死了。
“他最好是死了,”睿王又低声说了一句。
“害他的人只能是护国公,要么是傅家,”齐王却还是能再挣扎一下,说道:“现在傅家父子都死了,傅妃那个女人就是个活死人了,秦王他应该知道,我们为他报仇了。”
“所以他就回来?”睿王笑了起来,“二哥,你真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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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背着手绕着棺木转圈,脚步在停棺的屋里哒哒地响着,直到听烦了自己的脚步声,齐王才猛地停住脚步,跟睿王道:“把秦王府和郑贵妃看起来。”
“一个人若是一求死,看是看不住的,”睿王道。
“怎么会看不住?”齐王发狠道:“把手和脚,还有,还有舌头都弄了,我不信这样了,郑贵妃和秦王妃还有办法自杀。”
“你这样做了,不是更给秦王起兵的借口?”睿王问道。
“那,”齐王语塞了一下,道:“老大哪儿来的兵?他上哪儿弄能让他一路杀进京师城的兵?”
“想造反的人有的是,”睿王道:“除了京畿之地,那些镇守一方的人,二哥能为他们的哪个作保,作保他们一定是忠心于我们李氏皇族的?”
齐王被问住了,他哪个也作不保。
“愿天佑我李氏,”睿王道:“希望我是多虑,在我们面前的这个就是真的秦王。”
“天佑,”齐王撇嘴道:“这个能指望吗?秦王的行踪是不是被人出卖了?凶手怎么会知道他要绕道短松岗的?还是说护国公在各处要道都派了人?”
“如果是有人出卖了,那这个人就是个蠢货,”睿王冷声道。
“什么声音?”齐王这时注意到了屋外的声响。
“下雪了,”睿王道。
齐王看向了窗外,窗外落雪纷纷,雪被风吹着扑打在窗纸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主子!”在齐王看着窗外飞雪愣神的时候,赵季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睿王道:“进来。”
赵季幻快步进屋,跪下跟睿王禀道:“王爷,莫桑青带着人与护国公府的人在湘竹街与汀芜街的交叉路口上交上了手,京师府的人,南北两大营的人马都在往那里赶。护国公府也传了消息出来,说莫桑青是无旨上京,纵下作乱,还说他,说他不敬长辈。”
“什么?”齐王惊道:“莫潇那个老东西是不是疯了?他就不怕莫望北跟他拼命?!”
赵季幻抬头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说:“太后娘娘派了桂嬷嬷去护国公府,好像她对莫少将军的事并不知情。”
“湘竹街与汀芜街的交叉路口,”睿王道:“那是入宫的必经之处。”
“什么意思?”齐王道:“护国公是要拦着,不让莫桑青见莫良缘?”
“那是太后娘娘,”睿王道:“二哥你不能直呼她的姓名。”
“都这个时候了,你跟我讲究这个做什么?”齐王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莫家闹内讧了?”
赵季幻说:“主子,我们要怎么办?要,要去帮一下莫少将军吗?”
“赵深和程广庞这两条恶犬都被莫潇放出来了,”齐王道:“莫桑青再有本事,他能打得过,不对,不是说这人遇刺重伤的吗?”齐王爷突然就反应过来了,“一直在护国公府躺着,半死不活的人,他这会儿又能出来打了?”
“那他就没遇刺,”睿王低声道。
齐王张双臂又落下,双手击在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响,“那傅家父子是为着什么死的?”
“太后娘娘也被蒙在鼓里?”赵季幻小声跟睿王道。
睿王没说话,莫良缘在这事上瞒着他,心有些闷,睿王抬手按一下心口,嘴里却只是跟赵季幻道:“先不提这事儿,严冬尽呢?莫桑青跟护国公府的人在街上开打了,严冬尽在哪儿?”
“我们的人没看见严冬尽出现,”赵季幻回话道:“他是另有事要做,还是他不知情?”
“要我说,这事我们不要管,”齐王这时走到了睿王的身边,小声道:“莫家内讧,我们何乐而不为?就让他们斗去,莫潇今天把莫桑青变成个不忠不孝的罪人,那我们明天就看莫良缘怎么对付她的这个祖父好了。”
莫良缘手里有诏莫桑青进京的圣旨,虽然不知道这位太后娘娘要怎么送这道圣旨,但睿王就是敢赌,这道圣旨这个时候就在莫桑青的手里,要不然,莫桑青不会给护国公冲他下手的机会。睿王的脑子这时转得飞快,护国公这么做,将事情做的这么绝,不留半点退路的,一定是这人与莫桑青谈崩了,而且这个老谋深算的人还被莫桑青激怒了。
“你倒是说话啊,”齐王催睿王道:“你盯着老大的尸体看,他能起来告诉你该怎么办?”
“这可是莫桑青啊二哥,”睿王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我听闻这几年,莫望北的心力都放到了军中,真正管着辽东诸事的人是莫桑青,被祖父派人当街截杀,他若不是故意,他又怎会让自己落到这个境地里?”
齐王又惊住了,“这还是他莫桑青自己求来的?”
若不是知道莫良缘多弄了一道圣旨,睿王还不敢下这种断言,“备马,”睿王跟赵季幻道“我们过去。”
“你要过去?”齐王拦住了睿王,“如果这是莫桑青都算计好了的事,你去了他能领你的情?”
“事情就怕万一,”睿王道:“莫桑青这是在赌莫潇不敢要他的命。”
“那莫潇敢不敢啊?”齐王问。
“莫潇不敢,不过莫潇敢伤他,”睿王冲赵季幻挥一下手,让赵季幻去备马。
赵季幻跑出了屋子。
“湘竹街和汀芜街的交叉路口,”睿王跟齐王道:“大理寺离那里只有一条街的距离,莫桑青是准备在街上大打出手之后,他再把自己送进大理寺的天牢里。”
齐王跟不上自家三皇弟的脑子,所以齐王爷只能是神情茫然的啊了一声。
“我若是莫潇,我一定会把莫桑青看在自己身边才行,”睿王道:“所以我不让他死,但我会伤到他只剩半条命。”
“那莫桑青半死不活,与你有什么关系?”齐王道:“他那样的,莫潇那东西就想伤他,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千军万马阵里杀出来的人,他莫桑青会在京师城翻船?”
“他不能有事,”睿王沉着脸,看着齐王小声道:“如果秦王没死,你以为我们能指望谁?将平叛的大军交给莫潇吗?还是说二哥你现在手上有可以直接听命于你的大军?”
齐抹了一把发僵的脸,让开了路,道:“老三,但愿莫桑青能领你的这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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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福带着人守在路口的时候,心里不停地就在求老天爷,求如来佛祖,求观音大士,莫大管家把他知道的神佛都求了一个遍,求满天神佛不要让莫桑青出现在湘竹街和汀芜街的这个交叉路口,可让莫大管家失望的是,他的祈祷没用,莫桑青就是出现在了这个路口。
“大管家?”跟着过来的护院小声喊。
莫福颤声说了一句:“将人拦下。”
走得好好的路,逛逛的好好的街,突然之间冲出二三十个壮汉,都手拿凶器,当街站起了人墙,街上的行人,摆摊的小贩看到这一幕,惊愕片刻之后,人们就纷纷四散逃开了,沿街的商铺也纷纷关门,不敢再做生意。
偌大的路口很快就只剩下了对峙中的两拔人,明明自己这头儿才是人多势众的一边,可莫福看着端坐在马上的莫桑青,心里就是害怕,他身边的据说都是武艺高强的好手,可这帮人没打仗!
“你要干什么?”莫桑青问莫福。
莫福没敢与莫桑青对视,只低着头道:“国公爷有令,将三少爷拿下!”
一只雕翎箭擦着莫福的耳朵飞了过去,莫福最先都没觉着疼,等感觉到脸上有液体在流动了,伸出一摸,摸了一手的血,莫福就站立不住了,巨疼随即袭遍全身,莫大管家惨叫一声就瘫倒在了地上,他的一只耳朵没了。
小五子手里拿着包着牛皮的木弓,冲惨叫不已的护国公府大管家冷笑。
“让开,”莫桑青道。
护国公府的人在慢慢往后退,人数占优,可他们没有对面那几个人的杀伐之气。
“将三少爷拿下!”莫福大叫了起来,“放走了三少爷,国公爷一定要了你们的命。”
“别让他们聚成团,”莫桑青在战马上跟小五子们说。
“驾!”小五子最先催马冲前冲去。
骑兵对上兵步最占优的就是冲杀,若是不冲杀了,停下来与数量远多与自己的步兵拼杀,那骑兵就毫无优势可言,甚至还不堪一击。
莫桑青身边只带了六名侍卫,加上他一共才七个人,小五子们纵马这么一冲,将护国公府武师护院们排成的人墙冲散,刀借着马奔跑的冲势,一刀挥下,这些武师护院里就有人人头落地。
血在地上蔓延,很快汇聚成溪。
还没跑远的人群更是惊慌,很多人都在尖叫,杀戮明明还没到眼前,京师的百姓就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一颗人头滚落到了莫福的手边上,莫福看一眼这人头,这护院他认识,方才他们还说过话,这会儿这人就死了?莫福见过死人,他还亲自临刑,看着不少护国公府犯错的仆从奴婢们死过,但这颗圆睁双目的人头,看得莫大管家张嘴就要尖叫。
“啊!”
有人比莫福更先的尖叫了,一个护院尖叫着倒在了地上,脖子被砍去了一半,汹涌而出的血将这护院的脸浸没了,虽着这护院的呼吸,血水还冒着泡。
这人都这样了还不死?莫福一边瞪着这个护院看,一边以手撑地往后倒退。护院身体抽搐了一下,终于断了气息,莫福回过神抬往上看,就看见莫桑青用刀鞘拨挡了一只飞箭,右手拿着的刀举起挥下,一个护院就又倒在了莫少将军的马下。
血花溅起,溅到了莫福的脸上,莫桑青的身上却滴血未沾,等回马这位少将军又要往回冲杀的时候,莫福从地上爬起身往街边奔跑而去,他失了一只耳朵,他不能连命也失了。
“我们怎么办?”已经赶到的京师府官差在犹豫,街上尸体已经开始在堆叠了,护国公府的人挨宰的牲畜一般被辽东大将军府的人砍杀,这让本就畏战的京师府官差们举步不前,他们冲上去是抓人,还是去送死的?
“少将军,”小五子手提着滴血的战刀催马跟到莫桑青的身边,“我们可以冲出去了。”
“弓箭手!”有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这时喊了起来。
小五子忙往他们的前路上看,足有四十几人的弓箭手,列了一个方型的箭阵,拦在了他们在往帝宫去的路上。
“妈的,”小五子骂道:“护国公府还养着这么多的弓箭手?”
“三少爷!”莫富大着胆子,躲在街边冲莫桑青大喊道:“您是过不去的,您就下马吧!”
“死奴才,闭嘴!”小五子喝骂着,张弓搭箭对准了莫福。
莫福不敢再喊了,也不敢动弹,只眼巴巴地看着莫桑青。
“我们上?”京师府的官差看见前方的箭阵,感觉心里有了些底气,有班头开口问同僚们道。
“再等等,”另一个班头道:“这个活我们干不了。”
马蹄声这时从汀芜街的后街那里传来。
“京师两大营的人马来了,”小五子一边拿箭对着莫福,一边小声跟莫桑青道。
莫桑青拉一下马缰绳,身子前倾了一下,突然就纵马直面着箭阵冲去。
“三少爷!”莫福惊叫。
“少将军!”小五子也顾不上莫福了,调转了箭头,将这一箭射向箭阵最前排的一个弓箭手,将弓箭往身后一甩,就催马跟在了莫桑青的身后。
“三少爷,您不能啊!”莫福大喊。
“射马!”箭阵中,为首的武师大声下令道。
莫桑青纵身跑过一个卖小吃食的摊位,摊主和食客都跑走了,小吃车还在,炉火也还没有熄灭,大锅里的水烧开了,水蒸气遇上冰冷的空气,形成了一团白雾。
六个侍卫这时没有聚到莫桑青的身边,面对箭阵的时候,聚在一起是最蠢的寻死。
一刀砍在木质的小吃车上,借着马往前时掼性的力道,莫桑青将这百斤重的小吃车挑起,扔向了前方的箭阵。
“放箭!”指挥箭阵的武师声嘶力竭地喊道。
小吃车从天而降,将箭阵前排的弓箭手砸倒了一片。
两个沿着街边屋檐跑过的侍卫紧随其后赶到,趁着跌倒的弓箭手还没起身,直接用马就踏死了好几下,两个侍卫挥刀就冲进了箭阵。
“完了,”京师府的一个班头小声道。
弓箭手被人冲杀了跟前?那就只能希望自己跑得够快,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莫福目瞪口呆,那两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是怎么冲到箭阵跟前去的?他怎么都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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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武师还要试图准住阵角的时候,有黑影笼住了他的视线,武师没抬头,而是抬手用手里的斧挡住了冲他挥下的这一刀,一支飞箭与此同时,从后面射进了武师的脖子,飞箭穿颈而过,带着武师的颈中血,进了另一个弓箭手的眉心。
武师和自己的弓箭手相继倒地,这武师原是军中的箭术高手,被护国公请来,花重金养在府中,替护国公教习弓箭手,没想到今天竟就死在了飞箭之下。
一箭射死了领头人,莫桑青命小五子们道:“不留活口。”
“记住,”领兵前来的左大营偏将,最后一次叮嘱手下道:“侍卫可以杀,莫桑青要抓活的!”
睿王赶到路口的时候,这个通往帝宫的必经之路,每年上元佳节都会悬挂皇帝御赐花灯的地方,已经是血流成河,尸体堆叠了。
“他们,他们当这里是沙场了?”赵季幻呆道。
一员顶盔掼甲的将官被斩落下马,无主的战马嘶鸣一声,四肢一弯竟也跌到了地上。
“那是左大营的王偏将,”赵季幻跟睿王小声道。
倒地的战马挣扎着要起身,另一只全身乌黑的战马竟然半直起了身体,抬马蹄狠狠地踩在了这战马的腿上,战马一声哀鸣再次倒地,两只前腿看弯曲的方向和弧度就知道,这马的两只前腿断了。
“乌云马,”睿王道:“那人就是莫桑青。”
乌云马上的莫桑青不等战马两蹄落地,战刀往后收,身子转动的同时,挥刀斩向自己的身后,身后的两个骑兵一个被斩落马下,一个被刀锋划过双眼,顿时双眼血流如注,在这骑兵弃了兵器双手捂眼的时候,莫桑青回手便又是一刀,将这兵卒的头颅砍去。
“孟先生,”睿王喊跟在自己身旁的幕僚。
孟其洲有一个兄长,叫孟其沰,辽东的大儒,少将军莫桑青的恩师,孟其洲跟随睿王多年,近几日才从辽东回京,听见睿王喊,孟先生小声应道:“在。”
“你能让莫桑青住手吗?”睿王问。
孟其洲摇头,道:“王爷,依我看,莫少将军就是想在京师城开一次杀戒。”
睿王眉头一皱。
“这方才七骑,”孟其洲小声道:“若是辽东铁骑悉数杀到,京师城会是一番什么景象?”
看着地上堆叠的尸体,睿王的双眼猛地一睁,莫桑青不光是在对付护国公,这个人也在为莫良缘打算,若是此次无法将这个妹妹带走,又已然与护国公闹翻,那他要怎么保莫良缘在帝宫平安?辽东大将军府在京师城没有盟友,那就让留下杀名,留下一地的鲜血和尸体,让京师城的人因为害怕而跪伏在莫良缘的脚下。
“他怎么能这么杀?”赵季幻扎着手道:“那些兵卒没想要他的性命吧?”
“他们要杀那几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睿王道。
赵季幻一愣。
“你要杀跟随我的人,那我就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睿王看着孟先生道:“莫桑青就是这么想的?”
“是,”孟先生点头道。
“网!”赵季幻手往上指,冲睿王喊道。
两旁的店铺屋顶,有兵卒拉起了一张大网,莫桑青就在这张网下。
“王爷?”赵季幻急声道,他们到底出不出手帮莫桑青一下?
睿王还未及说话,莫桑青已经从马上一跃而起,不像做落网之鱼,那将撒网的人杀了就是。
“小心!”睿王却在这时高声喊了起来。
莫桑青人已经到了半空声,睿王喊出声的同时,莫少将军已经在半空中翻转了身体,一支弩几乎是擦着他的左肩胛骨飞了过去。
“他们要杀他?”孟先生这下子急了。
“莫桑青!”睿王喊。
莫少将军脚尖点了一个骑兵的头顶一下,人就跃上了屋顶,扔出手中的刀,战刀钉入一个拉着大网一角的兵卒的胸膛,这兵卒手拉着大网跌下屋顶,两个同样拉着大网,来不及松手的兵卒被带下屋顶。
站在这处屋顶上的是程广庞身边的一个副将,看见莫桑青手中没了兵器,这位将军执剑朝莫桑青冲了过来。
莫少将军却没有应战,而是跃下了屋顶,手从身后拔出了另一把战刀,比起前一把,这把明显小且细长,似刀又似剑,刀尖呈变月状,这明显是一把关外蛮夷的弯刀。
武师方才射出了弓弩却没能伤到莫桑青后,就只能耐心的藏在厮杀的人群里,等待下一个机会,让武师没有想到的是,莫桑青竟会自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还不快将三少爷拿下!”武师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开口大喊。
“十年前江南有个喜吃小孩儿肉的大盗,”一刀将送到自己面前的兵卒断喉之后,莫桑青看着武师道:“十年转瞬而逝,你如今还记得人肉的味道了吗?”
武师抹了鲜血的脸扭曲了。
周围的兵卒听了莫桑青的话,都惊疑不定地看向了武师,吃人肉?
“想说我冤枉你?”莫少将军冷笑道:“像你这样的恶犯,刑部,大理寺,江南那边的官府都是会留档的,你当真以为护国人可以一手遮天,护你周全?”
武师挥刀冲向了莫桑青,这一回不是伤哪儿的问题了,他要杀了莫桑青,只有这样,他才能活命,否则莫桑青不杀他,护国公也会为了自己的名声而下手杀了他。
武师的武艺是真的高,不然护国公也不会冒着名声被毁的危险,保下这个罪大恶极的人。
“赵季幻,”睿王坐在马上,将路口里的情形看得清楚,手指着状如疯虎一般的武师下令道:“你带人过去,将那个人杀了!”
这个人是要杀莫桑青,睿王看得出来。
赵季幻带着人冲进路口的时候,武师已经单手抓住了弯刀的刀尖,刀身被大力地弯折,武师往莫桑青的身前逼了过去。
莫桑青想夺回自己的弯刀,却连试几次都没有成功。
周围的兵卒都知道事情不对,可这会儿他们上不了前,一上前,这个要杀莫少将军的人就能杀了他们。
“你疯了?!”莫福的尖叫声从人群里传了出来。
武师冲莫桑青笑了笑,一脸的鲜血,一嘴的黄牙,这张脸狰狞恐怖。
被武师逼到身前了,莫少将军竟也冲这武师笑了笑,一番血战之后,这位少将军仍是纤尘不染,只笑容里带着嗜血的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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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师意识到不好,想松开刀尖时,莫桑青轻动刀把,一把匕首从刀身抽离,往前再迈一步,莫桑青与武师几乎靠在了一起,手掌在武师的肩头撑了一下,武师这时松开了刀尖,人想转身的时候,莫少将军已经到了他的身后,手里的匕首刺进了武师脊柱之中。
一击即中,莫桑青一脚将武师踹到了地上,顺势弯一下腰接住了要落地的弯刀,机关相合,匕首消失在刀身之中。
武师脊柱断裂,这伤暂时要不了他的命,却让他至此瘫痪,没等武师生出要自尽的念头来,莫桑青一刀砸在了武师的嘴上,将武师的嘴打脱臼,不让这人咬舌自尽。
别看动作这么多,但发生的时间却很短,从武师握住了刀尖,到莫少将军将武师的嘴巴砸脱臼,这在周围的兵卒们看来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兵卒们慢慢往后退却,他们不是这位辽东少主子的对手,他们要怎么把这位拿下?
原先在屋顶上的那员副将提刀赶到,看一眼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武师,又抬头看莫桑青,副将道:“莫桑青你犯了国法就该束手就擒!”
“国法?”莫少将军道:“护国公说我犯了国法我就犯了国法了?他以为他是谁?”
“你,”副将被莫桑青堵得憋出了一句话:“他是你的祖父!”
“那你们是做什么?身为朝廷的官兵,你们帮他来办家事?”莫桑青问。
这话副将就不敢答了,替护国公办家事?那他们左右两大营的兵不就成了护国公的私兵了?
看一眼脚下的血水,莫桑青道:“我也没有想到,京师的兵就这点本事。”
副将脸上一阵火辣发疼,他们来的人数不少,路口地方也不小,只是到底不是城外的开阔地带,没办法让他们完全施展手脚,如今只能是将莫桑青七人围住打,等这七人力竭之后将这七人拿下,可现在看来,不等这七人力竭,他们的人就该被这七人杀光了。
“你仍要抓我?”莫桑青问这副将。
“那是程广庞身边的副将,”赵季幻在这头跟自家王爷道:“叫什么属下不知道,属下只在程广庞身边看过他。”
赵季幻的话音还没落,睿王就听见了两支响箭发现的呼哨声。
“一南一北,”赵季幻忙就道。
一南一北,京师两大营?睿王心中惊了一下,再看莫桑青的时候,这人已经让程广庞的亲信副将做了刀下亡魂。
“带兵来的将官都被斩杀了,”孟其洲提醒了睿王一句。
莫桑青这时重又上了马,手中的弯刀滴血,身遭一米之内无人靠近。
“派人去左右两大营,”睿王这时下令道。
几个睿王府的侍卫分两头,往左右两大营去了。
睿王再抬头的时候,与莫桑青的目光隔着人群对上了,睿王的目光习惯性的冷淡,相比之下,已经今日已经手染鲜血无数的莫少将军的目光看起来,竟要温和让人乐于亲近的多。
一队兵卒在一个校尉的呼喝下,手执兵器冲上来。
莫桑青冲睿王躬身行了一礼,随即便是转身,手中弯刀挥起,血花四溅,地上便又多了几具尸体。
“就让他这么杀下去?”孟先生问睿王道。
雪在这时下得大了,有雪花落在睿王的脸上,冰凉彻骨。
“王爷,火!”有侍卫在这时手指睿王的身后,跟睿王叫道。
睿王转身,下雪的天空被浓烟笼罩了,一方天幕之下,火光隐约可现。
“是右大营?”孟其洲惊道。
睿王转身面向路口的时候,发现左大营的方向也冒起了浓烟。
“王爷,”有侍卫骑马冲来,没及下马,就在马上禀道:“军营来了消息,说,说赵深死了。”
睿王的瞳孔顿时就是一缩。
“京师府的人退了,”赵季幻这时发现京师府的人要走,忙就跟睿王禀道。
睿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尽是血腥的味道,“住手!”睿王大声喊了一声。
“睿王爷有令,住手!”赵季幻带着睿王府的侍卫们跟着大喊了起来。
“走!”京师府的一个班头踢了一个站着发呆的官差一脚。
“让开!”路口这里,赵季幻骑马撞开了一个站着不动的兵卒。
睿王催马进了路口。
京师两大营的兵卒们给睿王一行人让开了一条路。
等睿王骑马到了莫桑青面前的时候,小五子们已经护卫在了莫桑青的身遭,六个侍卫身上都有伤,但仍是一身的彪悍之气,完全还能再血战一场。
“莫桑青,”睿王停了马。
莫少将军下了马。
睿王想了想,竟然也甩镫离鞍下了马,唬得赵季幻们忙也跟着下马,见识过了这帮辽东杀胚杀人的本事后,他们哪敢让睿王与莫桑青站在一起?
见赵季幻们下马,小五子六个人也下了马,护在自家少将军身遭,让旁人看着,这是睿王与辽东大将军府的少将军也要一战的架式。
睿王挥手让赵季幻们退下,看着莫桑青道:“护国公说你无旨上京,还说你纵下作乱了,对长辈不敬,现在你又杀了这么的朝廷官兵,莫桑青,本王问你,你要做什么?”
“朝廷没定的罪,只凭护国公的一面之词,这些人就当街要置我于死地,”莫少将军说:“王爷,在下不过是自保罢了。”
赵季幻们面面相觑,将京师两大营的人杀得尸体都堆叠了,您这还是自保呢?那在您这儿屠杀得是什么样儿?
“那你不应该这样大开杀戒,”睿王低声道。
“这些人,”莫少将军摇一下头,道:“派去关外上阵杀敌,一个回合过不了,他们就都得死在关外的黄沙里。”
“那他们也是死在蛮夷之手,”睿王道。
“本事不济,对我和我的部下还有杀心,”莫少将军道:“我不杀他们,睿王爷,难不成我要站着让他们杀不成?”
“他们只要是抓你。”
“刀枪无眼,我怎能将自己的生死交到别人的手里?”
睿王点一下头,道:“方才本王得到消息,赵深死了。”
“哦?”莫少将军道:“是谁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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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那个人,”莫桑青手指一指被扔到了街边屋檐下的武师,小声跟睿王道:“是十年前江南一带喜吃小孩儿肉的大盗,为了抓他,死了不少捕头和官差,这个人现在被护国公养在府里,王爷可将他与我一起关入天牢。”
睿王看一眼倒地不能动弹的武师,并没有说话。
“王爷还要问我赵深之死?”莫桑青道:“他死了对王爷有好处,不是吗?”
睿王还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这会儿多说无益,睿王道:“本王命人送你去大理寺。”
“多谢王爷,”莫少将军又给睿王行了一礼。
“你将护国公逼到墙角,未必是一件好事,”睿王低声道。
“王爷怕他跟我鱼死网破?”莫桑青小声笑道:“他怎么舍得与我鱼死网破?反倒是我这里,我已在网中,不求网破,那我就是坐以待毙。”
“所以护国公舍不得死,而你是在拼死一搏?”睿王看着莫桑青道。
“多谢王爷照顾我妹妹,”莫桑青道:“未将此次若是能搏出一条生路,未将一定会报答王爷。”
“助本王重整这大好河山吗?”睿王问道。
原本为表恭敬而低着头的莫少将军抬起了头。
睿王的眼中不是带着希翼,但至少睿王这一刻脸上的笑意是达眼底的。
“末将一直就随父亲为我天晋戍边,守我天晋国泰民安,”莫桑青正色道:“王爷若想重整河山,末将必定誓死追随。”
睿王的邀请有几分真心,莫少将军的这句誓死追随又有几分真意,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京师两大营的兵卒看这二位面对面站一起说话的情形,心里都在紧张,他们怎么看,睿王都是要帮着莫桑青的模样,只一个莫桑青他们就已经快战死了,再加上睿王?那今天这个路口,就真是他们的葬身之地了。
睿王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跟莫桑青道:“你命人杀赵深和程广庞,你想要京师两大营,那么你告诉本王,你此次是带兵上京的?”
莫桑青没在第一时间回答睿王的话。
“本王要你的一句实话,”睿王道:“你与护国公如何斗,本王不管,横竖那也是本王的敌人,不过你带辽东铁骑上京,莫桑青你想干什么?”
“京师两大营,帝宫的禁卫都由护国公掌控,”莫少将军小声道:“王爷手里倒是还有些兵马可用,只是我妹妹,就算有了垂帘听政的名头,手中无人可用,用兵马供驱使,那她不过就是个摆件罢了。”
“所以你要将京师两大营和禁卫送给良……”
听睿王要直呼莫良缘的闺名,莫少将军的脸色一沉。
睿王改口道:“所以你将京师两大营和禁卫军送给你妹妹?”
“是,”莫桑青点头。
“本王以为你此次来,是想带她走的,”睿王道:“本王看她与复生这辈子是分不开了。”
睿王这话里是带着威胁的,本王知道莫良缘与严冬尽的事,别说莫良缘是当朝的太后,哪怕你妹妹莫良缘只是普通的民妇,与外男有私情?这样的女子人人得而诛之。
莫桑青一笑,道:“他们在废庙的时候,让王爷看笑话了。”
睿王说:“本王不觉那是笑话。”
“末将要做无法将妹妹带离的打算,”莫桑青小声道:“毕竟她身在宫墙之内,一入侯门尚且深似海,又何况帝王宫阙?”
“这不是你带兵上京的理由!”睿王道。
“王爷误会了,”莫桑青说:“一年前护国公府接我妹妹上京之后,末将便派了一支骑兵以调防为由入了京畿,那时末将走得是秦王爷的门路。”
“你在那时就知道护国公要送你妹妹……”
“王爷,”莫桑青打断了睿王的话,道:“末将若是知道护国公如此行事,末将就不会上妹妹上京。事实上,末将从未同意过此事,只是家父对护国公还存有侥幸之心罢了。”
睿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那支骑兵有多少人?”
“调防先后三次,”莫桑青道:“八千精骑。”
八千辽东精骑?
睿王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就是一握。
“此事冬尽不知道,”莫桑青道:“末将应该让他知道的。”
“我能想到我大皇兄出手帮你这个忙的原因,”睿王道:“他死在回京的路上,本王想知道,他有向这八千铁骑下过命令吗?”
“没有,”莫桑青一口咬定道。
睿王皱一下眉。
“秦王爷若是能回京,”莫少将军看着睿王道:“那如今京师城也许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睿王看了莫桑青一眼,突然一笑,道:“是我大皇兄将事情想简单了,能被你放进京畿之地,以防万一之用的兵马,自然是你的亲信兵马,这样的兵马怎会听从我大皇兄的命令?”
莫桑青低了头,完全不搭睿王前言的说了一句:“秦王爷的死,请王爷节哀。”
“除去护国公,”睿王道:“本王助你将莫小姐带回辽东。”
“王爷?”
“事成之后,你将领兵的带走,但本王要这八千铁骑,”睿王道。
雪落在发间肩头,让睿王和莫少将军看起来周身都是寒意。
“怎么?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想当一个孝顺的后辈,让护国公能长命百岁不成?”见莫桑青不说话,睿王就又道:“你是想逼护国公放莫小姐离开吧?他是有这个本事,不过莫潇再权倾朝野,他也是臣子,若说让莫小姐离宫归乡,本王也许可以做更好的安排。”
“例如?”莫桑青问。
“例如找一个像她的女子,”睿王低声道。
“那圣上那里?”
“本王可以保证让圣上不过问此事,”睿王道。
“王爷只要护国公这一条命吗?”莫桑青问。
“家中有与未沈你关系好的,你可以将他们带回辽东去,”睿王这一回喊莫少将军的字了,“其他的留在京城就是。”
没有护国公,莫家人的生死还不是随睿王的高兴?
“你好好想一想吧,”睿王跟莫桑青道:“我知道你有你的计划,不过你若是只想带莫小姐离开,我的这个提议或许更好。”
是更好,只是人心难测,莫桑青的心思藏在不动声色的外表之下,护国公一死,没有了这个大敌掣制,他怎么能肯定睿王能让他带着莫良缘和严冬尽平安回到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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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人护送莫少将军去大理寺,”睿王命赵季幻道:“你就守在大理寺不要离开。”
“是,”赵季幻领命。
“多谢王爷,”莫少将军道:“您的提议末将会好好考虑的。”
“将莫桑青关入天牢,”睿王这才大声下令道:“是非曲折,待朝廷查明之后再做定夺。”
“少将军,请吧,”赵季幻走到了莫桑青的身边。
“少将军?”小五子喊。
“要让他们去天牢护卫你吗?”睿王问。
莫桑青摇一下头,跟小五子道:“你去找严少爷。”
“那少将军你呢?”小五子急声问道。
莫桑青冲小五子招了招手。
小五子往莫桑青的跟前跑。
睿王走远了几步。
“将这个交给严冬尽,”塞一个物件到小五子的手里,莫桑青小声道:“他会知道要怎么做的,不用担心我。”
周围都是眼睛,所以小五子没去看自家少将军给了他什么,而是看着莫桑青急道:“那您也不能一个人到天牢去啊!”
“这是命令,”看一眼小五子,莫桑青说道。
小五子绷紧了腮帮的肌肉,退到了一旁。
睿王见小五子退下了,才又走上前道:“莫少将军骑马去大理寺吧。”
莫桑青转身要去乌云马的身边。
“再看看这个路口吧,”睿王却突然又道。
“看末将造得杀孽吗?”莫少将军小声道:“京师城的人没见过死人?”
睿王道:“这是帝都。”
莫桑青转身又面向了睿王,道:“在辽东,男人死在了沙场上,女人就要拿起刀剑去护卫家园,三岁的孩童都知道,胜利的时候要欢呼,逃亡的时候不能哭。王爷,京师的人做了太久的盛世繁华梦,现在是到梦醒的时候了,见一见血对他们有好处。”
睿王沉默了。
莫桑青翻身上了乌云马。
赵季幻等人忙也上马。
乌云马原地转了一圈,马蹄将地上的血水踏起,莫桑青催马往大理寺的方向跑去。
“王爷?”看着赵季幻一行名为押送,实为护送地跟着莫桑青走了,孟其洲小声喊了一声,站在一滩血水中的睿王。
“他在跟本王说,战火硝烟会烧到京城,”睿王道:“京城迟早一天也会成为战场。”
孟其洲一愣,随即孟先生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帝国早就羸弱不堪,京城身为帝都,被四方拱卫,倒还能享着太平,只是谁知道这太平还能享受多久?
小五子们这时上了马,往湘竹街上跑了。
没有睿王的发话,在场的人没人敢出面拦下这六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
“莫桑青说他在京畿有八千精骑,”睿王跟孟其洲小声道。
“八千?”
“也许没有,也许更多,”睿王道:“莫桑青是不会跟本王说实话的。”
孟其洲想了想,道:“至少他将这件事告诉了王爷。”
“这是他给本王的威胁,也是抛给本王的鱼饵,”睿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地道:“本王不能动他,更要保护好他,否则辽东铁骑就会出现在京师城下。”
“王爷,莫桑青此人……”睿王的话听不出喜怒,心中没底,又不希望自家王爷这时再与莫桑青为敌的孟先生,试着开口为莫少将军说几句好话。
睿王却打断了孟其洲的话,道:“孟其沰跟你说的话,本王相信,莫桑青若是能为国所用,当是栋梁之材,只是本王也有自己的眼线,本王也相信他们的话。”
“他们是如何说的?”孟其洲问道。
“冷酷,无情,活在暗夜的兽,”睿王看着自己的幕僚,手指着路口堆垒有半人高的尸体,低声道:“本王的人是这么说莫桑青的。”
孟其洲被睿王的话震住,站着半天无话可说。
与湘竹街南端路口相联的是一条叫丹仪的大街,莫望尘一家三口这会儿就被困在丹你仪街上,街上挤满了人,人人都想归家或者离京而去,只是睿王命人将这街封了,所以人们不敢往前去了湘竹街,也无没办法回头离开这条丹仪街。
“老爷,”洪氏夫人坐在马车中,跟站在车外的莫大老爷急道:“官兵还是不放行吗?”
一个护院在这时从街头那里跑了回来,冲莫望乡摇了摇头。
“路还堵着,”莫望乡只得跟洪氏夫人道:“我们再等等。”
“是辽东大将军府的莫桑青,”一个路人从护国公府的这支车队前跑过,边跑边道:“前边死了好多的官兵,尸体都堆成山了!”
路口传来的喊杀声,只要不是聋子,半个京师城的人都能听见。
听见路人喊莫桑青的名声,洪氏夫人就打了一个冷战,说:“是他?”
莫望乡在车前不停的转圈,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侄子要做什么,什么都不知道,这让莫大老爷紧张,而且还沮丧。
“让开!”有马蹄声这时由远及近地传来,呼喝声也随即传了来。
莫望乡往街头那里看过去。
“是,是严冬尽!”有眼尖的护院很快就喊了起来。
坐在车中,一直都一言不发的莫良玉身子一颤,抬手就撩开了车窗帘。
“大老爷,是严冬尽没错,”护院跟莫望乡笃定道。
黑压压一片挤在街上的人群往两旁分开,严冬尽骑着马,带着周净一行从莫望乡的眼前跑了过去。
莫良玉的目光追随着严冬尽,直到有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拉着车窗帘的手轻轻拍开,车窗帘重又落下,将车里车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你在看什么?”洪氏夫人小声问女儿。
“严冬尽也过去了,”莫良玉道:“三堂哥是要继续在路口那里杀人吗?”
洪氏夫人愣住了,方才她看女儿往外看的目光不对,这会儿听着女儿的话,她的女儿是在担心莫桑青大开杀戒的事?
“就算四堂妹是太后娘娘了,”莫良玉说:“三堂哥这样真的就能无事吗?”
“你在担心这个?”洪氏夫人问。
莫良玉诧异道:“母亲为何这么问?除了这个,女儿还能在想什么?”
心跳得很快,莫良玉看一眼垂放着的车窗帘,严冬尽是去救莫桑青吗?自己祖父要对付的人,就不可能有好下场了,莫桑青已经被安上不忠不孝的罪名了,严冬尽要怎么救他?
“你在想什么?”洪氏夫人盯着莫良玉问道:“这等事,怎能是你想的?”
我在想严冬尽应该离莫桑青和莫良缘这对兄妹远点,莫良玉垂了眼眸,小声道:“女儿就是担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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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过来了,”远远地看见了严冬尽一行人,睿王府的侍卫忙就禀告睿王道。
睿王看向身后,严冬尽马到了路口,下马几步就走到了睿王的面前,行礼道:“王爷。”
“你来迟了,”睿王看一眼跟在了严冬尽身后的小五子,跟严冬尽道:“莫桑青已经被送去大理寺天牢了。”
“我家大哥是被冤枉的,”严冬尽马上就道。
“这个你说了不算,”睿王道:“你是来迟了,还是被命令不准过来?”
严冬尽将头一低。
“好,这个问题我不问你,”睿王说:“你下面要去哪里?”
“末将要进宫见太后娘娘,”严冬尽回话道。
“去吧,”睿王让开了道路。
“多谢王爷赶来替我大哥解围,”严冬尽跟睿王道谢道。
“我不来,你大哥也能应付这里的事,”睿王摇头道。
看了看路口的尸体,还有地上的血,严冬尽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是跟睿王道:“这些都都是京师两大营的人,他们到底是朝廷的兵马还是护国公的私兵?我大哥的罪名都没定下,他们凭什么截杀我大哥?”
严冬尽咄咄逼人的这么一问,把睿王逗笑了,“你们说好了的?”睿王问严冬尽。
“什么?”要说的话还没说话,被睿王一打岔,严冬尽一愣。
“进宫去吧,”睿王手往帝宫的方向指了指,道:“本王知道上了大理寺的大堂该怎么说话,不用你在这儿跟本王叫曲。”
严小将军这是在为莫桑青杀京师两大营的官兵找借口呢,睿王听得出来。
“马上就要升堂审我大哥的案子吗?”严冬尽小声问。
“本王会命人去请护国公,还有三省六部的官员都去大理寺的,”睿王道:“这事闹得这么大,本王一个人可作不了主。”
听睿王还要叫三省六部的官员去大理寺,严冬尽的嘴马上就撇了一撇,这些官员里大多数都是护国公的党羽,叫这些人去给护国公助阵吗?
“你与太后娘娘商量一个章程出来,”睿王看着严冬尽小声道:“本王在大理寺等你。”
严冬尽点头答应了睿王一声,往回走了几步就又上了马。这事儿莫桑青就不让他与莫良缘插手,正因为这样,他才带人赶来了,却硬忍着没有出现,现在睿王要他和莫良缘商量出一个章程来?严冬尽心里一阵烦乱,莫桑青下决定要做的事,他和莫良缘能商量出个什么章程来?
“驾,”严冬尽催马往前走了。
“他就没看见这一地的死人和血?”有睿王府的侍卫见严冬尽就这么着带人走了,忍不住跟身边人小声嘀咕道。
自家王爷这会儿就站在血水里,所以侍卫们就不能再挑什么干净点的地方站了,站在尸体堆旁边,脚下就是血水,这滋味可真让人不好受。
“辽东,”睿王自言自语了一句。
“王爷,这里要怎么办?”孟其洲问睿王道。
“把京师府的人叫回来,”睿王道:“让他们把这里给本王清理干净,看着两大营的人血战了一场,他们也该出点力了。”
忙就有睿王府的侍卫领命,上马往京师府去了。
“去护国公府叫人,”睿王又命一个侍卫道:“你就跟护国公说,莫桑青将他给告了。”
“是,”这个待卫忙也上马走了。
“那百官那里?”孟其洲道。
“先让他们祖孙俩说说话吧,”睿王小声道,低头看一眼衣衫下摆沾着的血迹,睿王大声下令道:“去大理寺。”
睿王在大理寺门前下马时,严冬尽也快马赶到了帝宫门前。
“让他进来,”莫良缘听宫人来报,严冬尽求见,已经心急如焚的太后娘娘倒还能坐得住。
不大的工夫后,严冬尽快步进了宫室。
宫人太监们退到了宫室外伺立了,莫良缘才从坐榻上站起了身,道:“大哥怎么样了?”
“要湘竹街和汀芜街交汇的那个路口开了杀戒,”严冬尽走到莫良缘的跟前,小声道:“京师两大营的人被杀了不少,赵深和程广庞在营中被袭,赵深已经死了,程广庞那里还没有消息。大哥只带了小五子六个人,艾久和展翼没跟着,那去杀赵深和程广庞的就只能是他们两个带人去的了。”
从袖袋里拿了半块玉佩出来给莫良缘看,严冬尽说:“这是大哥让小五子给我的,我们大将军府调兵的玉符。”
“什么?”莫良缘吃惊道:“大哥他,他带兵上京的?”
“这个我不清楚,”严冬尽摇头。
“那这兵在哪里?”莫良缘问。
“你摸玉符的边缘,”严冬尽教莫良缘看玉符,“边缘是刻着字的。”
莫良缘低头要看。
“字太小看不出来,要用摸的了,”严冬尽按住了莫良缘的手。
“玉符上写着什么?”莫良缘想着自家大哥的安危,哪还有心思学看他们辽东大将军府的玉符?
“骁骑营,一三九,”严冬尽道。
京畿之地的驻军营地都名骁骑营,莫良缘看着严冬尽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一,三,九这三营的人马,就是这个玉符可以调动的兵马,”严冬尽小声道。
莫良缘倒吸了一口冷气,前世里她没听说过骁骑营的事啊。
“事不易迟,我这就去调兵,”严冬尽说道:“趁着护国公被大哥拖着无暇顾及旁事的时候,我将这支兵马调到京城来。”
“这支兵马有多少人?”莫良缘问。
“我不知道,”严冬尽道:“大哥没与我说过这事,我去看了就知道。”
“会不会有危险?”
“能被大哥派来办这事儿的人,都是他信得过的人,”严冬尽拍一下莫良缘的手,“不要担心。”
“那大哥他人呢?”
“他去天牢了,睿王派赵季幻送他过去的。”
莫良缘后退一步,若不是严冬尽拉着,莫良缘就跌坐回坐榻了。
“我会快去快回的,”严冬尽道:“你在宫里等我消息。”
“你带这些兵马来要做什么?”莫良缘拉住了说着话就要走的严冬尽,问道。
“大哥杀赵深和程广庞就是想要京师两大营,”严冬尽低声道:“这支兵马就是来代替京师两大营的。我已经派人去程广庞的府邸附近盯着了,他若是不死,营里不敢侍,他就一定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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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还有谁知道?”莫良缘问。
严冬尽说:“我派去去程广庞那里的事?”
“骁骑营的事儿。”
“大哥可能告诉了睿王,”严冬尽道:“他与睿王说话的时候,小五子他们没在跟前,所以具体说了些什么,小五子他们不清楚,不过我想这事他应该不会瞒着睿王,不然我把这支骑兵带京城来了,睿王还不得以为我们要造反?”
莫良缘坐在了坐榻上。
“你担心睿王派人盯我?”严冬尽坐在了莫良缘的身旁,“盯就盯吧,军队不是财宝,靠抢是抢不来的。”
“小心些带兵的人,”莫良缘低声道:“虽然他们是大哥的亲信,可毕竟他们离了大哥的身边,天下脚下处处富贵荣华,不是辽东可比的。”前世里若不是辽东军内部生乱,严冬尽未必会败,所以人心有多善变,莫良缘是亲眼见识过的。
“好,我知道了,人心难测,”严冬尽答应莫良缘道:“我会小心的。”
莫良缘握一下严冬尽的手。
“我将周净留下,”严冬尽说:“禁卫军大多都是护国公的人,他在这里守着,我能放心点。”
“那你呢?”莫良缘问。
“不用担心我,我会尽快回来,”吻一下莫良缘的嘴唇,严冬尽起身离去。
莫良缘站在宫室门前,看着严冬尽一路走出庭院,有管事嬷嬷带着一队宫人太监伺立在廊下,莫良缘站着不动,他们便始终垂手束立。
“程广庞那里有消息了?”宫门前,严冬尽小声问周净。
“还没有,”周净替严冬尽接着马缰绳。
严冬尽锁一下眉头,随即就翻身上马,跟周净道:“你留下来。”
“严少爷放心,”周净看一眼宫门前的禁卫军,没有多话,只是手握成拳,捶了一下自己胸膛,这就是一个拿性命作保的意思了。
“驾,”严冬尽拨转了马头,带着一队侍卫沿着帝宫门前的路,飞奔而去了。
周净看着严冬尽一行人走没影了,才跑回宫门里,一路跑回长乐宫。
“这是宫里的糕点,”莫良缘拿了一碟糕点放到了周净的面前,说:“尝尝吧。”
糕点是透明的红色,做成了花状,是什么花周净也看不出来,随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稍嚼一下,周净就跟莫良缘说:“小姐,这是山楂?”
莫良缘看了糕点一眼,说:“是吗?我没尝,好吃吗?”
“甜的,”周净不无嫌弃地道:“就是样子好看。”
样子好看,味道不怎么样,莫良缘听了周净的话笑了起来。
“小姐,”周净说:“属下就不是享福的命,吃不来这些,只是小姐您得好好吃东西啊,人不好好吃东西怎么能行?”
一碟糕点放屋里,他家小姐一口没动,周净忧心忡忡地看着莫良缘,他家小姐在帝宫里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唉,”莫良缘叹了口气,说了句:“我都胖了。”
周净一脸我知道你在说瞎话的表情,他家这位小姐哪里胖了?
“再吃点?”莫良缘指指碟中的山楂糕。
自家小姐让吃,那就得吃啊,周净硬着头皮又吞了一块山楂糕,生怕莫良缘还要让他吃,把碟子一推,问莫良缘道:“小姐,少将军自己进天牢去了,我们怎么办?哦对了,还有严少爷带进宫的那个年欢喜,要怎么处置这个太监?”
“等一会儿我送年欢喜去傅妃那里,”莫良缘小声道。
“等一会儿?”
“程广庞那里有消息了吗?”莫良缘问。
“还没有,”周净摇头,“严少爷走的时候也问,这小子一定是没死在军营里,不然这会儿就应该有消息了,小姐也在等这个消息?”
“送年欢喜去傅妃那里后,我要去大理寺天牢,”莫良缘看着周净道。
“什么?”周净一下子就站起了身来,道:“小姐现在可以出宫了?”
“只是出去一下,我还是得回来的,”莫良缘让周净坐下,“我大哥今天在京城杀了一场,暂时应该没人敢拦我的路了。”
“早知道这样了,不等少将军来,我们就先在京师城杀一场了,”周净懊恼道。
莫良缘低头看一下自己揪着衣袖的手,在京师杀一场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没有那三支骁骑营,手里没有圣旨,不是知道自己与睿王还是相互扶持的关系,不是想好了要怎么将护国公的军,她大哥怎么可能在京师城大开杀戒?任何事情沾上一个权字,就没有简单的。
“小姐,小的去程府那里看看吧,”莫良缘的沉默不语,让周净坐立不安,于是周侍卫长给自己找了个事做。
“不用,”莫良缘抬头看着周净笑了笑,道:“你休息一下。”
周净苦着脸,他现在哪有心情休息?
“太后娘娘,”一个宫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郑大人带着夫人过来了。”
“进来,”莫良缘应声道。
周净忙起身站在了莫良缘的身后。
郑谦和与蒋氏一前一后从门外走进了宫室。
“不用多礼了,”莫良缘没让这夫妻二人给自己行礼,笑道:“蒋氏夫人在我这里安然无恙,郑大人这下子放心了?”
“下官谢太后娘娘,”郑谦和忙就谢莫良缘,等抬头时一眼看见站在莫良缘身后的周净,郑大人脸上的表情就是一僵。
一个年轻男子与当朝太后单独待在宫室里?郑谦和打量周净一眼,一身的戎装,腰佩战刀,郑大人不用想就知道,这一定是辽东大将军府的人了。
“我大哥进了大理寺天牢,”假装自己不知道郑谦和在打量周净,莫良缘开口道:“我又要麻烦郑大人了。”
湘竹街和汀芜街的交叉路口发生的事,郑谦和已经听说了,当下郑大人就道:“下官这就回大理寺去,只是太后娘娘,这是护国公要对付莫少将军吗?”
“是,”莫良缘道。
知道要防着的人是谁了,郑谦和心里就有数了。
“老爷?”蒋氏夫人见郑谦和这就要走,不放心地喊了郑谦和一声。
郑谦和拍一下蒋氏夫人的手,躬身跟莫良缘道:“下官会亲自守着莫少将军。”
“多谢大人了,”莫良缘坐着冲郑谦和躬身回了一礼。
“下官不敢,”郑谦和后退三步后,便转身快步出了宫室,留下蒋氏夫人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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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不用担心,”莫良缘起身走到蒋氏夫人的面前,低声道:“等风平浪静之后,我会让夫人成为郑府的女主人的。”
蒋氏夫人惶惶不安,她有很多事情想问莫良缘,只是却又不知道要先问什么。
“不要紧,不知道要怎么问,那就不要问了,”莫良缘冲蒋氏夫人笑道:“总之夫人记着,我不会害你与郑大人就是。”
蒋氏夫人似是受惊一般往后退了一步。
“夫人最先问的,应是我会不会害你家郑大人吧?”莫良缘说道:“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许下的承诺,我是一定会做到的。”
“我,妾,”蒋氏夫人看着更是慌乱了,一个玩弄权术的女子?这在蒋氏夫人看来,不会是什么贤良淑德的女子,所以蒋氏夫人对莫良缘并没有什么好感,被莫良缘一语道破心事,蒋氏夫人突然就又有了无地自容之感,这位太后娘娘明明是在帮她,她却……
“来人,送夫人回去,”莫良缘冲门外道。
两个宫人应声进了宫室,躬身请蒋氏夫人跟她们走。
蒋氏夫人强自镇定了,给莫良缘行了一礼,这才跟着宫人退了出去。
“她脸红什么?”周净不明白道:“都老夫老妻的了,她还害羞?”
莫良缘看着半开的宫门看了一会儿,突然就笑了一声,跟周净道:“她是个好命的人。”
“啊?”这话周净挠了挠头,说:“也是,郑大人是大理寺少卿呢,她一个做妾的能翻身做正妻了,这女人的命是不差。”
“吃点心吧,”莫良缘指一下桌上的山渣糕跟周净说,仔细想想,她也不用羡慕蒋氏能与郑谦和长相守,做莫望北的女儿,莫桑青的妹妹没什么不好的,人各有命不是吗?
程府门前,一个副将停了马,转身看一眼身后的马车,副将跳下马,跑上门前的台阶,急敲了两下程府紧闭的大门,叫道:“开门,快点开门!”
程府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门人看见副将,忙就道:“是王将军?我家老爷怎么样了?”
右大营被人袭营的事,程府已经得到了消息,程广庞的夫人吴氏马上就命人,将嫡子一家送去了护国公府,自己留在府里守着。
有门人不等王副将答话,已经跑往后宅给吴氏夫人报信去了。
“大将军受伤了,快,”王副将又往台阶下跑。
马车的门被打开,程广庞身盖一床厚被的躺在车中,身边是五个贴身侍卫护卫着。
“大将军,”王副将站在车门外喊:“到府门外了!”
程广庞勉强睁开了眼。
眼见着程广庞的脸色比他们出营时还要灰败了,王副将手足无措道:“大将军,您这会儿觉得怎样?”他家将军这样,能让他们搬动吗?
程广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副将一咬牙,伸手要抱程广庞,只是手刚一碰到程广庞,程大将军就发出一声闷哼,面部的表情痛苦,吓得王副将忙又将手收了回去。
“老爷!”吴氏夫人从府门里快步走出,几乎是奔到了阶下,跌跌撞撞地来到马车前。
程广庞是护国公的亲信,主一营军事,在京师城里威风几十年,吴氏夫人是再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的夫君会这样面如死灰地躺在她的眼前。
“夫人,快给老爷请大夫吧,”王副将冲吴氏夫人大声道。
“管家,”吴氏夫人就喊管家。
“不,”程广庞这时出了声,“不,不用了。”
吴氏夫人听了程广庞这话,眼泪顿时就流了出来。
“走,”程广庞跟吴氏夫人道。
“大郎一家被我送去护国公府了,”吴氏夫人将头探进了车厢里道:“老爷,这是发生何事了?何人伤得你?”
是什么人袭营伤的自己,程广庞心里清楚,袭营的不过十来个人,骑马进营的见人就杀,待他出现,另三个混在人群里的人出手伤他,若不是身边亲信抵死护卫,程广庞相信自己一定会死在右大营。这种袭营擒将的手段,是辽东铁骑的惯用手段,莫桑青,程广庞急促地喘息两下,是莫桑青是杀他。
“老爷!”吴氏夫人伸手想替程广庞顺气,却又不敢碰自家老爷。
“走,带着大郎他们,带他们走,”程广庞道:“京师城要乱了,不,是我天晋,我天晋要乱了。”
吴氏夫人被程广庞的话吓住,流着泪看着程广庞,过了半晌,吴氏夫人突然就冲程广庞叫道:“你要告诉我仇人是谁啊!儿子们为你报不了仇,还有孙子们,子子孙孙,我程家总是要报这个仇的!”
“不,不要,你,你住嘴!”情急之下,程广庞说话竟然顺畅了,喝了吴氏夫人一声,道:“走,离开京城!”
程广庞挣扎着想起身,被子被挣开,一股血腥味从被中出来,冲得吴氏夫人几乎窒息。
“归乡去,不要再……”
程大将军说,不要再问世事,我不在了,亲信也死伤大半,大郎资质就算再好,莫桑青和莫良缘这对兄妹也不可能让大郎再主右大营的军事的,不要再让大郎成为护国公的爪牙!
只是程广庞的话还没说完,一声呼哨声在马车车后响起。
马蹄声响起的同时,箭矢的破空声也随即响起。
“有刺客!”王副将拨剑。
一个火把被扔进了马车中,吴氏夫人惊叫起来,被几个下人拉开。守在车中的侍卫拿起火把要往车外扔,一把刀从车外剌破车厢的厚木刺进了车中。
有血溅到了程广庞的脸上,一个侍卫被活生生剌死在了车中。
“抱大将军下车!”程广庞听见王副将在车外大喊,这是他最后一次听见王副将的声音。
马车着起了火,侍卫脱了外袍扑打,却没办法将这火扑灭。
“火里有油,”程广庞跟侍卫们道:“扶我出去。”
程府的家丁护院从大开的府里奔出,骑马偷袭的几个人催马就往前走了,其中一个走时,又往程府的大门匾额上扔了一只火把。
“灭火,快点把火灭了!”管家急得跳脚。
侍卫们半抱半拖着程广庞下了马车,吴氏夫人甩开了两个扶着她的婆子的手,往程广庞的跟前跑来。
一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站在不远处的一处墙头上,松开紧绷的弓弦,箭羽离弦,从程广庞的胸膛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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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广庞在自己的面前倒下有一会儿了,吴氏夫人都没反应过来,飞溅到脸上的血干透了,吴氏夫人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看一眼脚下不远处躺着的人,一身的血水,这人已经死了,吴氏夫人突然之间就尖叫出声。
管家一动不动地站在吴氏夫人的身后,脚下倒着王副将的尸体,血将管家穿着的布鞋浸得湿透,这位程府的大管家毫无察觉,只站得僵直,魂不附体了。
小半个时辰后,六个侍卫被周净带进了莫良缘的宫室。
“小姐,”周净跟莫良缘禀道:“程广庞死了。”
“辛苦你们了,”莫良缘跟站在周净身后的六个侍卫道。
六个侍卫齐齐冲莫良缘躬身一礼,少将军不在,那小姐就是他们的主子了。
“小姐,”周净小声道:“程广庞的夫人吴氏将长子送去了护国公府,还说他们程家迟早要报这个仇。”
莫良缘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那现在?”周净问。
“随我送年欢喜去长乐宫,然后我们去大理寺,”莫良缘站起身道。
能去大理寺见莫桑青了,侍卫们自然高兴,周净跟着莫良缘往宫室外走了,突然又问了莫良缘一句:“小姐,您不先见见年欢喜?”
“不必了,”莫良缘边走边道:“现在傅妃与他没有别的出路了。”
年欢喜的眼睛一直被黑布遮着,被人赶着一路走,等好容易停下来了,黑布被人除去,年欢喜睁眼,一下子无法适应阳光的眼睛流泪不止,揉了半天眼睛,双眼终于能视物了,年公公才发现他站在长乐宫里,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莫良缘。
“跪下!”周净从后面踹了年欢喜一脚,将年欢喜踹跪在了地上。
“奴,奴才叩见太后娘娘,”年欢喜爬起身跪好,给莫良缘行礼道。
“年欢喜,”莫良缘站在庭院当中,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年欢喜,喃喃地念了一遍年欢喜这个名字。
“奴才在,”年欢喜额头触地地道。
一直能听到年欢喜这个名字,没看见真人时,莫良缘只道这是傅美景的亲信,长乐宫的总管太监,武艺很好,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现在见到真人了,莫良缘知道这是谁了,这是前世里带兵到了明月楼下的人,那时候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俞暮晓,身份不是太监,而是大将军莫望北追随过的大将军俞常胜的后人。
俞家是被满门抄斩的,起因是一场败仗,辽东的五关城被关外蛮夷攻破,蛮夷的铁骑几乎踏遍了整个辽东,最后莫望北临危受命,重整兵马,用了两年时间将蛮夷打退至关外,这是莫望北的成名之战,从此以后辽东就姓了莫,而俞氏这个在辽东最显赫的家族消声灭迹,不复存在。
莫良缘看着年欢喜,李祉给她父亲定的罪名里有一条,背信弃义,将昔日害死俞氏一族的那场败仗落到了她父亲的头上,莫望北成了害死俞常胜的小人,那场五关城之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争权夺利的阴谋。
原来年欢喜就是俞暮晓,这个俞常胜的嫡孙被傅家救了,还被送到了傅美景的身边,莫良缘看着年欢喜笑了笑,俞家被满门抄斩时,傅美景还没有入宫,在那个时候,傅家就已经在处心积虑地想着要如何将莫家踩在脚下了。
“去见傅妃吧,”莫良缘跟年欢喜道:“她的身体不好,你要用心伺候。”
“是,”年欢喜道。
“傅家父子的死讯你知道了吧?”莫良缘问。
年欢喜低声回话道:“是,奴才知道。”
“好好安慰一下你的主子,”莫良缘说:“人死不能复生,傅妃要为活着的人多想想。”
“是,”年欢喜道:“奴才谨遵太后娘娘的懿旨。”
年欢喜抬头看莫良缘,莫良缘嘴角噙着几丝笑意,目光却是冰冷,年欢喜忙又把头低下了。
“我知道你的武艺很好,”莫良缘道:“凭着你的这身本事,帝宫的什么地方你都去得,只是你若是离开这个庭院一步,我一定会要了傅妃的命。”
年欢喜的身子一颤。
“傅妃若是有话要与我说,你可以来见我,”莫良缘走到了年欢喜的身前站下,冷声道:“记住我的话了?”
“是,奴才记住了,”年欢喜低声道。
莫良缘从年欢喜的身边走过,呼的吹过一阵风,莫良缘丧服的衣角被吹得高高扬起,从年欢喜的脸上划了过去。
风还有庭院里盘旋不去的时候,莫良缘已经带着周净离开,年欢喜摸一下自己的脸,脸上一道血口子,血滴在地上,“滴哒”一声。
宫室门的被打开,碧落从宫室里跑了出来,喊了年欢喜一声:“年总管!”
年欢喜从地上站了起来,看一眼碧落。
“奴婢和碧云被太后娘娘从慎刑司放了出来,”碧落跟年欢喜道。
年欢喜手脚都有伤,抬手让碧落架着自己,年欢喜极其艰难地一步一挪地进了宫室。
傅美景这会儿半躺半坐在床上,看见年欢喜,没说话人就已经哭了起来。
年欢喜慢慢地跪在了傅美景的床前。
“你受苦了,”傅美景哭道。
碧落和碧云退出了宫室,将宫室的门虚掩上了。
“莫良缘跟你说了什么?”傅美景问。
“只是让奴才不要离开这个庭院,”年欢喜道:“娘娘,她在逼娘娘答应她什么?”
傅美景摇一下头,哭道:“她看上了你的武艺,欢喜,莫良缘想用你。”
“什么?”年欢喜不相信道:“她手下有不少辽东大将军的侍卫,她还有一个严冬尽在帮她,她要用奴才?”
“不光是你欢喜,”傅美景说:“我手上的人,莫良缘都想要了去。”
年欢喜低头沉默了半晌,才抬头看着傅美景道:“那娘娘就一无所有了。”
“是啊,”傅美景叹道:“不正是她莫良缘想要的结果吗?”
“奴才不会为莫望北的女儿效命,”年欢喜低声道。
傅美景拭一下眼泪,“欢喜,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祖父,父亲,叔父他们都死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呢?”傅美景痛哭流涕,哭得年欢喜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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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坐着的马车从帝宫的侧宫门驰出时,没有遇到阻拦,而太后出宫了的消息,很快就传入了寿皇殿。
正殿里,康王听到这消息后未置可否,心里清楚,这一次护国公与莫望北这一脉的关系怕是就此绝裂了,但康王此刻亲信幕僚都不在身边,康王找不着人商量,就只能摆出了事不关己的模样。
配殿里,魏贵妃冷哼了一声,要说什么,被韩妃在一旁轻轻拽一下衣袖,魏贵妃娘娘这才闭了嘴。
“魏姐姐,”韩妃小声道:“这事儿我们管不了。”
听闻宫外都让莫桑青血洗了一条大街了,这才是几骑辽东铁骑,这位莫少将军要是把辽东铁骑都带到京城来了,这人还不血洗了京师城?
看着来报信的宫人退出配殿之后,韩妃才忧心忡忡地道:“他们兄妹想干什么?是想对付护国公吗?”
魏贵妃这会儿反而不说话了,莫家兄妹只要不对付她的儿子,那宫外被这对兄妹搅和的血流成河了,魏贵妃都不会有意见。
“太后娘娘是去大理寺了吗?”韩妃又道:“我听康王爷说,睿王爷这会儿就在大理寺。”
魏贵妃扭头看了韩妃一眼,道:“真的?”
韩妃说:“康王爷的话不能有假啊。”康王还能骗她这个母妃不成?
魏贵妃的心又揪了起来,看来睿王跟这事儿也脱不了干系了,想着莫良缘可以出宫去见莫桑青,而自己就只能待在配殿里守灵,魏贵妃一阵气闷,低声恨道:“随随便便地就出宫去了,本宫倒是要看看她能张狂到几时!”
就坐在魏贵妃身边的安平公主拉一下魏贵妃的手,小声道:“母妃,那我可以出宫去见哥哥吗?”
魏贵妃看向了自己的女儿,目光严厉,语气很是不好地道:“你如何能出宫?”
安平公主嘀咕道:“太后娘娘就出宫去了。”
“她是太后,过不了几日那位就要垂帘听政了,”魏贵妃问女儿道:“你告诉本宫,你是谁?”
安平公主这才不说话了。
见女儿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魏贵妃又不忍心了,轻拍一下安平公主的手,魏贵妃小声道:“我们只有指望你哥哥了。”
韩妃听见了魏贵妃的话,偷偷看了魏贵妃一眼,睿王好歹是辅政大臣,她的儿子呢?韩妃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走上前一步,讨好魏贵妃道:“我看公主殿下的嘴唇都有些干了,让宫人送些茶水上来吧。”
“嗯,”魏贵妃点一下头。
韩妃忙让人送茶水来,又跟魏贵妃小声道:“听康王爷说睿王爷在大理寺,我这心就不慌了,魏姐姐,幸好有睿王爷在啊。”
这话魏贵妃爱听,贵妃娘娘的脸色和缓了一些,看向了韩妃道:“康王爷身体一向不好,你要让他多休息。”
瞧瞧,把自己当太后娘娘了,韩妃脸上神情感激,心里却是给了魏贵妃一个白眼。
莫良缘赶到大理寺的时候,护国公还没有到,睿王到大理寺的大门前迎莫良缘,至于大理寺卿徐长白,徐大人是跟在睿王身后,只是若是有可能,徐大人这会儿就想辞官而去了,他的大理寺庙小,哪里容得下这么多尊大佛?
莫良缘从车中下来,看一眼左右,大理寺所在的这条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竟是被睿王封街了。
“进去吧,”睿王小声道。
莫良缘迈步往大理寺里走,周净等人等睿王跟在了莫良缘身后走后,呼拉一下一涌而上,将睿王与自己的侍卫隔开了。
“你们,”睿王府的侍卫们马上就不干了。
睿王回头看了自己的侍卫一眼,只一眼,睿王府的侍卫们就退到了一旁。
莫良缘没回头,完全不关心自己身后发生的事,只是快步往大理寺里走着,一边问睿王:“护国公还没有来?”
睿王跟莫良缘错开一个肩膀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小声道:“我派人去传他,怕是现在还没有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所以他才迟迟未到。”
徐长白连礼都没来及行,眼睁睁看着太后娘娘和睿王爷快步走了,徐大人只能跟在周净一行人的身后走。
郑谦和这时从走廊那头快步迎了过来,人没到跟前,就给莫良缘躬身行一了礼,道:“太后娘娘来了。”
“我,”莫良缘看睿王。
“护国公来了,我先应付他,”睿王说:“你去见莫桑青吧。”
“多谢王爷。”
“对了,程广庞在程府门前遇刺身亡了,”睿王见莫良缘要走,突然就又说了一句。
莫良缘停下了脚步,神情愕然道:“什么?”
“复生没与你说?”睿王道。
“他跟我说赵深死了,”莫良缘小声道:“怎么程广庞也死了?”
“复生去了哪里?”睿王问道。
“他去调兵了,”莫良缘干脆走回到了睿王的身前,低声道:“他说我大哥在京畿之地安了一支兵马。”
“是,莫桑青与我说过些事了,”睿王道:“复生什么时候可以将这支兵马带到京城来?”
莫良缘说:“他说他会快去快回。”
睿王点一下头,跟郑谦和道:“你给太后娘娘带路。”
莫良缘跟着郑谦和走了。
徐长白看见是郑谦和给莫良缘领路,大理寺卿就明白了,郑谦和这是搭上太后娘娘的船了。
睿王点手叫过自己的一个侍卫,下令道:“让赵季幻他们先从天牢撤出来。”
“是,”这个侍卫领命跑走了。
莫良缘人到了天牢前,赵季幻正好带着人往外走,看见莫良缘,赵季幻跪地就给莫良缘磕头。
莫良缘抬手让赵季幻起来,小声道:“替我谢你家王爷。”让她和兄长单独说话,睿王的这个人情,莫良缘领了。
“是,“赵季幻带着睿王府的人先退到了一旁站下。
郑谦和将莫良缘一行人带进了天牢,下到第一层地牢之后,郑大人手指着面前长长的走廊跟莫良缘道:“莫少将军就在前面。”
莫良缘的双手一颤,前世里她没能见到兄长的最后一面,这一世就要再见了,莫良缘试着往前迈了几步,突然就快步走廊的前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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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谦和没跟着莫良缘往前走,而是看一眼开始将空着的牢房逐一查看的周净们了,郑大人转身退出了天牢。
天牢的环境自然是不好的,修在地下,常年不见阳光,天晋开朝以来,不知道有多少有罪的,或是无罪的人死在了这里,说地下的环境天生阴湿也好,还是说死人的怨气积聚不散也好,大理寺天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阴冷森然。
听见往自己这里快步走来的脚步声,莫桑青站起了身,等看见莫良缘从拐角那边转过来了,莫桑青突然想起什么,将手在身上用力擦了擦,他方才开过杀戒,手看着干净,但还是擦一擦得好。
看见莫桑青了,莫良缘哽咽了一声,开始往莫桑青的面前跑。
莫桑青正想将自己收拾看起来干净一些呢,听见莫良缘的脚步声不对,等莫少将军抬起头来,他的妹妹已经跑到了他的跟前,一头就扎进了他的怀里。
男女七岁不同席,亲兄妹也是如此,莫桑青已经不记得他与莫良缘上一次这么亲近是什么时候了,身体僵了一僵,但衣服湿了,意识到自己的妹妹在哭后,莫桑青忙就抱住了莫良缘,低声道:“怎么哭了?良缘?”
莫桑青不说话还好,听见莫桑青轻声说话后,原本还只是小声抽噎的莫良缘放声痛哭了起来,上一世莫桑青惨死在京师城的街头,这一世,她哥哥的心脏还在胸膛里跳动,她哥哥还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莫良缘听着莫桑青心脏跳动的声音,竟是怀疑起自己重生一世是不是黄粱一梦,狠咬一口舌尖,感觉到疼了,莫良缘这心才安稳了一些,这不是梦。
“莫要哭了,”莫桑青想看看莫良缘,只是小妹将自己抱得死紧,他就只能轻拍莫良缘的后背,小声哄道:“大哥不是来了吗?有大哥在,没事的,良缘,大哥来了,不怕啊。”
莫良缘抬头看莫桑青。
牢房里点着油灯,灯光照在莫桑青的脸上有些昏黄,冲着莫良缘笑了起来,莫桑青说:“哭成一只花猫儿了,让我瞧瞧,我莫桑青的妹妹什么时候成了一个爱哭鬼了?”
伸手摸一下莫桑青的脸,莫良缘的眼泪仍是成串地从眼中滴落,“哥,”莫良缘喊。
笑容从莫桑青的脸上敛去,莫良缘这一声哥喊得,欣喜与痛苦交织,让莫桑青的心揪了一下,揪心之痛,“哥知道,哥都知道,”又将莫良缘搂在了怀中,莫桑青温言道:“是不是很害怕?是大哥不好,大哥来迟了,不哭了好不好?大哥跟你道歉,是大哥不好。”
“是我不好,”莫良缘在莫桑青的怀里摇了摇头,有错,不,有罪的那个人是她,从头到尾都是她不好,若不是她蠢,若不是她贪慕虚荣,若不她瞎了眼睛识人不清,她大哥,她父亲,还有严冬尽又怎会是那样一个下场?
不知道自己怀里的这个妹妹与自己生离死别,又隔世再见,莫桑青不可能完全明白莫良缘这会儿悲怅究竟从何而来,但莫良缘老这么哭,这让莫桑青受不住了,“你再这么哭,大哥就要难过了,”小声跟莫良缘嘀咕了一句,用手替莫良缘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莫少将军说:“不哭了,哥这不是来了吗?”
盯着莫桑青看了好几眼,莫良缘低头拭一下眼泪,离开了莫桑青的怀抱。
怀里一空,莫桑青还没及说话,莫良缘就掰着他的手看了。
莫桑青的手生着冻疮,裂口很深。
“没事,”将手从莫良缘的手里抽出来,莫桑青不在意道:“过了冬天就好了。”
“怎么生了疮了?”莫良缘问,她完全不知道她大哥的手生冻疮的事。
“你离开辽东上京之后,辽东生雪灾,”莫桑青道:“大雪将好几个村子都埋了,我带着人去看灾情,也没怎么碰雪,这手就这样了。没事的,看过大夫了,立了春就好了。”
那前世里,她兄长进宫见她时,手上也是生了冻疮的,她竟然没有发现。咬一下嘴唇,喉间血气翻涌了一下,莫良缘才声音涩然地道:“真看过大夫了?”
“我傻啊,我不看大夫?”莫桑青又笑了起来,手指弯起在莫良缘的脸上刮了一下,道:“就是冻疮罢了,不要紧的。”
握住了莫桑青要往回收的手,莫良缘小声道:“冬尽没跟我雪灾的事。”
“能指望那小子什么呀?”说起严冬尽,莫少将军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雪灾,我是说有多少人遭了灾?”聪明的没把关于严冬尽的话题继续下去,莫良缘关心起了雪灾的事。
莫桑青愣了一下后才道:“死了一百多人,老天爷不开眼,不给人活路。”
“唉,”莫良缘叹气。
自己的妹子知道关心旁人了,莫桑青看着莫良缘,突然也叹了一口气,小声道:“你长大了。”
眼泪在莫良缘的眼中转了一圈,眼看着就又要往下落了。
“夸你也哭啊?”莫桑青忙道。
莫良缘又将头低下了,片刻之后再抬头,莫良缘跟莫桑青道:“护国公还没有到,我让桂嬷嬷去了护国公府,也不知道是不是让他给扣下了,这个嬷嬷没有回宫。”
“他在想要怎么对付我,”莫桑青说:“也许现在护国公府里宾朋满座了。”
“赵深和程广庞都死了,”莫良缘道:“程家的长公子一家在护国公府里,冬尽拿着大哥给的玉符去调兵了,这事儿我与睿王说过了。”
“睿王还在大理寺?”
“嗯,”莫良缘点头。
“他帮了你,我会报答他的,”莫桑青道。
“还有,哥,你见过年欢喜了吗?”莫良缘问。
“见过,去找冬尽的时候见过,”莫桑青说:“冬尽带那个太监进宫了?”
莫良缘看着自己的兄长,低声道:“他叫俞暮晓。”
俞这个姓,让莫桑青的目光猛地就是一沉。
莫良缘说:“他是俞常胜的嫡孙。”
“这不可能,”莫桑青摇头道:“俞家是被满门抄斩的,怎么可能还有余孽活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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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是俞家子,”莫良缘的语气太笃定,由不得莫桑青不信。
在巴掌大的牢房里踱了几步,莫桑青道:“我只是在门外看了年欢喜几眼,没有细看他的模样,这个人如今多大的年纪?”
莫良缘说:“二十多岁?”
“那俞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这个人也许还没有出生,”莫桑青道:“他不一定是俞常胜的嫡孙。”
莫良缘一想也是,前世里世上就俞暮晓这么一个俞家子了,谁知道这是不是辽东俞家的嫡脉?
“是傅家救了他?”莫桑青像是在问莫良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为傅家效命,那当年救他的人自然是傅家人,”莫良缘小声道。
“所以,怎么?他觉得是父亲害了他的家族?”莫桑青冷笑道。
“是,”莫良缘道。
“荒唐,”莫桑青低声道:“他俞家一场败仗,害得辽东尸横遍野,那个太监竟然还将父亲当作他的仇人?”
“傅家想要他效命,自然会让他恨我们,”莫良缘道:“哥,当年傅家是怎么把年欢喜救的,这事儿是不是要查一下?没有内应,傅家如何得手?”
“这事护国公知道吗?”莫桑青问。
莫良缘摇头,“他不知道。”
“能确定吗?”
“他若是知道,应该不会留年欢喜活在世上,”莫良缘小声道:“在我入宫之后,他还视傅家如仆从一般,若是知道了傅家的野心,他不至于如此。”
“傅家是养好不少得用的人,”莫桑青低语了一句,一路上他遇到的刺客都不是凡凡之辈。
“我原本想用年欢喜,将傅家手下的这些人拿来用,”莫良缘摇头道:“现在看来,不可能了。”
遇上仇人之子,只能斩草除根,断没有收为己用的道理。
“年欢喜真是太监?”莫桑青突然问了莫良缘这样一个问题。
“阉人入宫是要验身的,不是太监他如何入宫?”莫良缘小声道:“况且他若不是太监,冬尽不会发现不了的。”
“嗯,”莫桑青将头点了一下,严冬尽对年欢喜用过刑,连踢带打的,若是这样了,严冬尽还发现不了年欢喜是个假太监,那严冬尽不是笨,而是眼瞎了。
“那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入的宫?”莫桑青又问莫良缘。
“李祉出生之后。”
“圣上今年五岁,也就是说年欢喜入宫也不过五年的时间,”莫桑青皱眉道:“他完全有可能在宫外替俞家留了种,再入得宫。”
“年欢喜现在不是大敌,”莫良缘拉一下兄长的手。
“是,他还不是大敌,”莫桑青低声道:“帮着傅家将他从辽东救走的那个才是。”
“当年?”
“父亲没有对不起俞家,”莫桑青拍一下莫良缘的肩膀,“当年我也还小,被严伯父抱着从鸣啸关连夜撤走,哦严伯父就是冬尽的父亲。”
莫良缘点一下头,这些事情父兄没与她说过,她也从来没有关心过,现在听莫桑青说,没经历过五关城之战的惨败,只是听,莫良缘就已经心惊肉跳了。
“俞常胜英雄了半生,最后却,”莫桑青摇了一下头,“他有一个爱妾和儿子被蛮族绑了,他舍不得那个女人和儿子,于是两军对峙之时,他选择了退兵,只是蛮夷哪有信用可言,在大军后撤之时,遇上夜降大雨,关外的沙地变成泥潭,我们的铁骑寸步难行,这时蛮夷夜袭,一夜撕杀之后,出关的那支大军几乎全军尽墨。”
牢房里的油灯闪烁了一下,兄妹二人投映在墙壁上的身影瞬间扭曲。
“这就是五关城之败的开始,”莫桑青跟莫良缘道:“父亲当时在从京城回辽东的路上,这场仗与父亲毫无关系。俞常胜的那个爱妾和儿子倒是被蛮夷放了回来,可蛮夷也将这事宣扬了出来,哪怕那位俞大将军将爱妾与爱子当众斩杀了,也没有稳住军心,一个没有士兵追随的将军还打什么仗?最后他的下场,天下人都看见了,满门抄斩。”
“他这是为了什么?”莫良缘问。
“儿女情长,”莫桑青冷道:“也许他会怪天,若不那天夜里天降大雨,将黄沙变成泥潭,他不会败,那后面的一切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他也许还会怪弃他而去的部下,良缘,俞常胜因儿女情长误了家囯,他这个人该死。”
莫良缘点了点头,“我若是那个妾,我会自尽。”
“有我和父亲在,你不会落到那般田地的,”莫桑青伸手在莫良缘的嘴唇上掩了一下,看着莫良缘,深吸了一口气,莫少将军极其郑重地道:“就算真落到了那般田地,大哥会替你报仇。”
“嗯,”莫良缘笑了起来,这是严冬尽喜欢的笑,张扬且明艳,“我知道大哥会的。”
手指在莫良缘的脸上轻碰了一下,莫桑青也笑了起来,他莫桑青的妹妹,自然不会是那个在两军阵前哭求乞命的女子。
“少将军,小姐,”周净在这时跑了来,禀道:“睿王爷派人来说,护国公带着人到了,睿王没与护国公说小姐在大理寺,只说小姐还在路上。”
“你不要出面,”莫桑青跟莫良缘小声道:“等我到了大理寺的公堂,你再出现好了。”
“圣旨?”莫良缘问。
“在我这里,”莫桑青匆匆应了莫良缘一声,命周净道:“护卫小姐先离开,不要与护国公撞上。”
周净小声道:“这事瞒不住吧?”
“睿王会帮着瞒的,”莫少将军将莫良缘轻轻推了一下,“你先走。”
“小姐?”周净将头探进了牢房。
“要与护国公闹翻吗?”莫良缘问自己的兄长。
“我们与这家人从来就没有好过,”莫桑青低声道:“你不要管,他不仁我不义,那就胜王败寇好了。”
“小姐,”又一个侍卫跑了来,急声道:“护国公要往这里来了。”
“让那个郑大人带你走,”莫桑青将莫良缘推出了牢房,想了想,又在莫良缘的耳畔低语了一句:“年欢喜的事我来处理。”
莫良缘带着周净走了,听着脚步声越行越远,莫桑青坐在了牢房里摆放着的木椅上,油灯这会儿不再闪烁,莫少将军看自己在地上的倒影,细细长长的一个身影,他稍一动弹,这身影就显得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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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走进牢房的时候,人未到影先到,与莫桑青那道细长的身影碰在一起,两个人一个坐在牢中,一个站在牢门前,都看了地上的影子一眼,随着莫桑青起身,莫少将军的倒影拉长变大,将护国公的影子完全盖住了,似是驱逐一般。
护国公不知怎地,心头就是一阵滞闷。
“祖父您来了,”莫桑青给护国公行礼,这一回莫少将军没再下跪磕头了,而是只躬身行了一礼。
护国公站在牢门前没往前走,道:“你想好了?”
莫桑青点头道:“想好了。”
“好,老夫知道了,”护国公没再多留,转身就走。
站在天牢外面的护国公府众人没等上一会儿,就见护国公从天牢里走了出来,心里都是惊讶?这么快就谈完了?
睿王也没想到护国公与莫桑青这么快就能谈完,手里端着茶杯,他手里这一杯热茶,在护国公去天牢里倒下,水还未凉,这位竟然就回来了。
“王爷,”护国公跟睿王道:“莫桑青不忠不孝,开堂审吧。”
睿王将茶杯放下,开口道:“不忠不孝这个罪名,可不是凭着护国公你的一面之词就能定下的,本王倒是觉得,护国公能调动京师府的官差,京师两大营的兵马,这件事,你一定要给本王一个交待。”
睿王这就是在表明态度了,他是要站在莫桑青这一边的。
护国公冷道:“王爷,下官是莫桑青的祖父,他尚且能这么忤逆,王爷想与他为谋,下官劝王爷三思。”
睿王笑了笑,低声道:“父慈子孝,父慈子孝,长辈不慈,要晚辈缚手等死,这就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话说到这里就没必要再说下去了,大理寺卿徐大人再不甘愿,他也得命人去请三省六部的官员,将这个不知道关系到多少人的生死,也分不清好坏,辨不出敦是敦非,充斥了阴谋与算计的案子放到了大理寺的公堂之上。
“大理寺的人都被睿王府的人看起来了,”少了一只耳朵,白布将脑袋裹得足足大了三圈的莫福在大理寺转了一圈后,匆匆跑来跟自己的主子禀告道:“现在大理寺里里外外都是睿王府的人。”
护国公道:“太后呢?”
“太后已经离宫,算着时间应该已经到大理寺了,”莫福小声道。
看一眼与自己坐在了一屋中的众官员,护国公道:“你去门前看着,太后到了,你就速来报老夫。”
莫福应了一声是,又跟护国公担忧道:“主子,现在这里都是睿王的人,到时候就是定了三少,定了莫桑青的罪了,睿王爷也会护着他的吧?”
护国公没有说话。
“辽东大将军府的那帮人一定是跟在太后娘娘的身边了,”莫福又道:“这帮人杀人不眨眼,京师两大营的人不是他们的对手,京师府的官差就更不用说了。”
护国公冲莫福挥了一下手。
莫福只得闭了嘴,从屋中退出,带着人去大理寺的门前蹲着去了。
在护国公与莫福说话的时候,屋里的众人全都只是老实地坐着,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看着莫福出去后,才有一个官员跟护国公道:“国公爷,此事就没有回圜的余地了吗?莫桑青是您的孙儿,年纪还轻,您是不是再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护国公看一眼屋中的官员们,几乎人人都是目带期待之色地看着他,这些人都不想他与莫望北这一脉绝裂。护国公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但凡有半分的可能,他也不想,可莫桑青不能他这个机会。
“国公爷,”另一个就在刑部为官的官员开口道:“就算公堂之上定下了莫桑青的罪,太后娘娘和睿王爷那里,他们若是出手阻拦,这又要如何是好?”
“趁着这案子还没审,国公爷您是不是再去与莫桑青见一面?”有官员提议道:“您是他的祖父,您苦心相劝了,他就当真如此不知好歹?”
这官员话说委婉,但话意其实是不大好听的,这官员就是在跟护国公说,您跟莫桑青服个软吧。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护国公冷冷地说了一句。
这话,在座的无人信,但众官员听了护国公这话后,心就凉了,知道这事没有回圜的余地了。
“那莫望北?”有官员出声问道。
“那孽子不能弑父不成?”护国公冷冷地说了一句。
在座的众人互相看了看,有官员小声道:“国公爷,这是杀子之仇啊。”
绝裂了,就一定不能让莫桑青活着走出京师城,这是莫望北的独子啊,杀子之仇,这位辽东的土皇帝能不报?
“赵深和程广庞二位将军也被人刺杀了,”又有官员小声道:“虽然没有证据,可这跟辽东脱不了干系吧?”
护国公明白,莫桑青在京师城开了一回杀戒后,在座的这些朝廷大员都被吓着了,“不是老夫不慈,实是此子忤逆,”护国公跟自己的党羽们说了一句实话。
屋子里寂静下来。
“莫桑青的身上也许有圣旨,”护国公这时突然道:“但老夫可以肯定,那一定假的。”到了这种就要图穷匕现的时候,护国人必须把可能发生的事情都跟党羽们交待了,他是认为莫桑青身上没有圣旨,可他得防着万一。
屋子里有官员倒抽了一口气。
“主子,”莫福的声音这时从门外传来:“太后娘娘到了。”
听见莫良缘也到了,屋子里的众官员更是头痛。
“走吧,”护国公起身道。
莫福等在门外,看见护国公出来,忙就迎上前,小声稟道:“太后娘娘带着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那个叫艾久的就在娘娘身边。”
“知道了,”护国公往台阶下走。
“主子,”莫福跟在护国公的身后道:“您要找的那个武师没有找到,路口那里没有他的尸体,他,他也没有回府。”
护国公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莫福一个没留神,差点直接撞上护国公的后背。
“没找着?”护国公转过身,看着莫福道。
“下人们将尸体一一都看过了,没有他,”莫福哈着腰道:“这人会不会受了伤,找地方先看伤去了?”
护国公脸色阴沉地厉害了,没有尸体,那他养着的这个杀手锏就一定还活着,这个人去了哪里?或是被人关到哪里去了?护国公的目光看向了西侧的院墙,天牢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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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徐长白在睿王的面前来来回回转了几十圈了,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真要升堂?”
睿王道:“箭已在弦上了,徐大人去准备吧。”
“护国公是要杀了莫桑青?”徐大人问。
睿王看着徐长白。
徐大人将双手一摊,道:“将下官这大理寺的人手加一块儿,下官也办法杀了那位莫少将军啊。”
“这事你管不了,”睿王起身往屋外走。
他是管不了,所以为什么那对反目成仇的祖孙,要来他大理寺了结这个恩怨?徐大人哀声叹气,追着睿王道:“要么王爷再去劝劝?”
“本王劝不了,”睿王说,一句话就让徐大人陷入绝望之中。
“王爷,”赵季幻匆匆从庭院外走来,到了睿王的身前。
“将那个护国公府的武师带过来,”睿王道:“你亲自看着他,别让这个人死了。”
“是,”赵季幻又匆匆跑走了。
“太后娘娘现在应该在与护国公说话,我们过去吧,”睿王扭头跟徐长白道。
徐长白跟在了睿王的身后,几次想说话都又忍了,总觉着这个时候他说什么都是废话了。
“一会儿在公堂之上,你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吧,”往前走了一小会儿,睿王突然跟徐长白道:“既然都是你得罪不起的人,那就都不了得罪好了。”
“王爷,”徐长白给睿王跪下了,谢睿王爷道:“下官谢王爷保全之恩。”
睿王虚扶了徐长白一把,道:“朝中没几个纯臣了,本王能保全一个是一个吧。”
睿王这话说得伤感,皇家式微,权臣当道,身为皇子他也有诸多的无奈。徐长白眼圈一红,在这个世道之下,想当一个纯臣又是何其艰难的一件事。
“他们,”睿王低声道:“他们其实是不在乎的。”
“王爷?”徐长白呼地一下抬头看睿王。
睿王冲徐长白摆一下手,转身要走的时候,发现莫良缘站在庭院门前。
“太,太后娘娘,”徐长白抹了一把脸,迎上前几步,再次跪地给莫良缘行礼。
莫良缘走进了这个不大的庭院。
徐长白偷看莫良缘一眼,他们年纪还在花季的太后娘娘神情倒还如常,只是走路很快,不似大家闺秀。
“徐大人平身吧,”莫良缘冲徐长白抬了一下手。
徐长白起身,刚要说话,就听睿王跟莫良缘道:“我以为你要与护国公说些话。”
莫良缘摇一下头。
“下官告退,”徐长白往院外退去,太后娘娘不去跟护国公发怒,争吵,来找睿王,那这二位是要联手护着莫桑青,这事徐长白说不上话,就只能先行退下了。
“徐大人很为难,”睿王跟莫良缘道。
莫良缘说:“王爷方才说不在乎,这是何意?”
睿王看着莫良缘,睿王爷这会儿的神情有些疲惫,眼中也没有什么神采。
“我哥哥是在乎的,”莫良缘小声道:“他不是坏人,天晋于他而言,是要守的国。”
“我说的是皇室,”睿王同样小声道:“他今日这样做,将皇帝,将皇室放在了哪里?护国人调兵不对,他当街大开杀戒就对了?这里不是辽东。”
“不将护国公除去,王爷想重整山河就只是一句空谈罢了,”莫良缘道:“我哥哥这么做,冒犯了皇室,对王爷也是不敬,但至少他在做好事不是吗?天下时局如此,不是我哥哥的错。”
“我知道,”睿王低声应道。
“请王爷,”莫良缘想说请王爷原谅我哥哥这一回的,只是话到了嘴边,太后娘娘转念一想,这话不该由她来说,不说睿王会不会原谅,她的兄长也不在乎这个原谅。
“君王无能,”睿王道:“那又能对臣子要求多少呢?我只是有些难过,莫小姐,我没有怪令兄的意思。”
莫良缘试图分辨睿王这说的真假。
“莫未沈想带你走,”睿王小声道:“但愿这一次他可以逼护国公退让吧。”
莫良缘说:“其实我不太明白,是要我假死离宫吗?”
“你哥哥不想你从此隐姓埋名,”睿王往莫良缘的跟前走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道:“那被护国公送进帝宫的那个,就得是一个假的,真正的辽东大将军府的小姐被偷梁换柱了。”
“什么?”
“我想你哥哥的打算是,先让护国人松口放你出宫,这样宫中的禁卫不再是障碍后,他将你和复生平安带回辽东,之后辽东那里就会暴出,留在帝宫的太后娘娘是假的这个消息了。”
莫良缘紧蹙了眉头。
“哪怕他们找不到一个像你的人,”睿王道:“可天下知道莫小姐长相的人又能有多少?知道的那些人,又有多大的胆子将实情说出?你哥哥能当街杀戮京师两大营的兵将,可他没办法进宫去对禁卫痛下杀手,这样一来,他就真的是造反了。正因为如此,他一定要逼护国公点这个头。”
莫良缘往后倒退了一步。
“明白了,这是你哥哥布下的棋局,护国公看得明白,”睿王道:“所以他才会想要你哥哥的命,因为他明拍,只要他放你走了,你哥哥回辽东之后,就一定会要了他的命。”
莫良缘轻轻点了一下头,跟睿王道:“我哥没跟我说这些,他只让我不用担心。”
“他是个好兄长,”睿王轻声道。
“可他不是个好臣子,是吗?”莫良缘看着睿王。
“你入宫坐的那顶花桥是凤轿,是我们李氏迎娶皇后入宫的花轿,”睿王道:“凤轿出宫,十里红妆的一路行去,结果迎了一下假的皇后入宫。”
“皇室的颜面何存?”莫良缘替睿王道。
“与颜面无关,”睿王站得离莫良缘更近了,“就算他莫未沉逼得莫潇松了口,从京城到辽东路途遥远,你哥哥觉得他要防着我,可护国公就不会派人追杀你们了?”
莫良缘听着睿王说话,神情显得有些愣怔,但等睿王说完了话,莫良缘开口问睿王:“所以王爷的意思是,不等我与我兄长回到辽东,我们现在就要了护国公的命?”
“你意下如何?”睿王问,说不动莫桑青,睿王爷不知道莫良缘这里,他的劝说能有多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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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家族绝裂,这名声固然不好,,但与害家族满门被诛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莫良缘冲睿王摇了一下头,小声道:“我哥哥人在辽东,由王爷出手诛杀护国公府上下,王爷这是为国除奸,大快人心,可若是我哥哥亲自挥刀,那落在他身上的名声会是什么?”
睿王沉默不语。
“护国公就是想我哥哥死,他也不会在直接在公堂之上就将我哥哥斩杀的,”莫良缘又道:“虎毒不食子,他也是要一个名声的。”
你说名声这东西是自欺欺人的,但任是谁,上至天子,下至黎民百姓,谁愿意背负骂名活着?
“王爷……”
“啪!”
莫良缘的话还没说完,一截枯枝从树上掉落,正好落在莫良缘的脚下。
事发突然,莫良缘没被吓到,但也是下意识地做了个避让的姿式,人往后退了一步。
睿王将要搀扶莫良缘的手收回,弯腰将枯枝拿在了手里,直起腰身后,睿王爷轻轻将这截枯枝扔到了一旁,“是我没想周全,”再看莫良缘时,睿王的双眼仍是难掩疲惫之色,但这双眼透着坦诚,睿王跟莫良缘说:“我方才的话,莫小姐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小姐,”周净的声音这时在院门外响起。
睿王正对着院门站着,不似莫良缘还要转身去看院门,抬眼睿王就看见站在了院门那里的赵季幻了,睿王冲赵季幻招了一下手,道:“进来。”
赵季幻跑到了睿王的跟前,也顾不上行礼了,开口就禀道:“王爷,太后娘娘,护国公府的老太君病危了。”
“什么?”睿王变了脸色。
“护国公夫人派了家人来叫护国公回府去。”赵季幻道。
护国公府的老太君重病有些日子,偏偏在今日病危了?莫良缘与睿王互看一眼,两人心里都明白,今天这个堂看来是升不了了。
鼓声却在这时从前院那里传了来。
“升堂鼓?”莫良缘锁了眉头。
赵季幻愕然道:“护国公不回去?”母亲要死了,这位国公爷还是要在大理寺跟自己的亲孙对薄公堂?
“老太君若是今日死了,她就是死在莫未沈手里,”睿王低声跟莫良缘道。
莫良缘看着院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赵季幻抬头看了这位太后娘娘一眼,忙就低头往旁边站了站,若是护国公这会儿就在莫良缘的面前站着,这位太后娘娘怕就是要挥刀了吧?
“我们去公堂,”睿王手往院门里半抬一下,示意莫良缘跟他走。
院门外,艾久和周净带着几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站在那里,莫良缘从艾久们的面前走过去了,不等艾久几个人迈步跟随,莫良缘突然就又转身往回走,走到艾久几个人的面前,低声道:“你们这就去护国公府,周净知道老太君的院子在哪里,你们就守着那个老太太,不要让护国公府的人靠近。”
不知老太君生死,那护国公府就不能为老太君发丧,那逼死,要么气死曾祖母的罪名,至少不会在公堂之上就落在莫桑青的头上。
“去宫里找孙方明,让他去护国公府一趟,”睿王在一旁命自己的一个侍卫道。
这个待卫忙就领命走了。
“你们进护国公府尽量不要伤人,”睿王又跟艾久与周净道:“万一老太君撑不过今日,你们在护国公府打打杀杀的,不用护国公找什么人证物证,惊死老太君的罪名,你们的少将军就背定了。”
“小姐?”艾久问莫良缘。
“不动手,我们要怎么进护国公府?”周净犯愁道。
“就说是你们是奉太后娘娘的懿旨去看望老太君的,”睿王给拿了一个主意道:“有这个名头,护国公府的人不敢拦你们。”
莫良缘冲艾久点一下头。
“我们都走了,小姐一个人在这里吗?”艾久低声道。
一听艾久这话,周净就道:“那我留下来?”
“不用,”莫良缘说:“我一个人能行。”
“万一一会儿公堂上打起来呢?”周净不放心,“小姐,你和少将军都不能有事啊。”
“这不要睿王爷在吗?”莫良缘笑了起来。
“打不起来的,”睿王跟周净道:“你放心去吧。”
睿王这会儿站在比莫良缘前一步,身子将莫良缘拦了一半,这是一个保护的姿式,艾久看看睿王,将心头的怪异之感强压下去了,才冲莫良缘行了一礼,说:“小姐,那属下就过去了。”
周净被艾久拽了一把,这才跟着艾久走了。
“他的嗓子受过伤?”睿王指一下艾久,问莫良缘道。
“随我哥哥出关征战的时候,被烟熏坏了嗓子,”莫良缘低声道:“他身上也有烧伤,也就脸看着无事吧了。”
“原来如此,”睿王叹了一句。
艾久前世里追随莫桑青到了最后,莫桑青的尸体被云墨抢走,还能入土为安,艾久就……,莫良缘低头将眼泪逼回去了,才抬头跟睿王道:“王爷,我们这就去公堂吧。”
“季幻,”睿王招手让赵季幻近前,道:“你带人进宫去,将林妃和五皇子看起来,若是圣上那里出事,你们就将林妃和五皇子给本王处置了。”
“是,”赵季幻不敢多问,领了命就走了。
“看护国公的架式,他是一定要将莫未沈打入绝境了,那他也就不可能再与你做什么祖父与孙女儿了,”睿王在赵季幻走了后,小声跟莫良缘道:“他跟林妃一直有联系,与你也绝裂了,那圣上就得再换一个了。”
“那他还能让赵季幻带人到了林妃和五皇子的身边?”莫良缘摇头道:“我有命人看着林妃,她身边多了几个护国公派去的太监。”
“他们知道该怎么做,”睿王冲莫良缘笑了一下,“没办法正大光明,那就混进去好了。”
“王爷,公堂那里升堂了,”孟其洲这时从走廊的拐角处拐过来,人没走出走廊,就跟睿王道:“六部尚书都过来了。”
“尝过被百官逼宫的滋味吗?”睿王冲莫良缘笑道:“今天莫小姐你怕是要尝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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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与王爷要进公堂的时候,一个睿王府的侍卫匆匆跑来,跟睿王小声禀道:“王爷,外面有各部官员,还有太学生,国子监的学生三百多人,这些人都要进大理寺。”
大理寺所在的整条街现在都被睿王下令封,街上无人了,所以这会儿身在大理寺里的人听不见街外的动静。
“三百多人,”睿王小声跟莫良缘道:“只怕后面来的人会越来越多。”
“还,还有百姓,”侍卫迟疑了一下,跟睿王禀道:“百姓里有不少在说,莫少将军是个不忠不……”
“好了,不要说了,”睿王没让侍卫将话说完。
“让那些人过来好了,”莫良缘这时发话道:“心中无鬼,我就不怕人多。”
侍卫就看自家王爷。
“放行,”睿王道。
侍卫松了一口气,街两头人越聚越多,他们这班侍卫还真不一定能守得住。
“太后娘娘过来了,”公堂之上,有站在护国公身后的官员,小声跟微阖了双眼,端坐在一张靠背椅上的护国公道。
护国公睁开眼,正好看见莫良缘走进公堂,身后跟着睿王。
“下官见过太后娘娘,睿王爷,”护国公起身跪下行礼。
公堂之上跪倒了一片,将跪在护国公身遭的人扫上了一眼,这六位应该就是六部的尚书了,“平身,”莫良缘轻甩一下衣袖,坐在了护国公的对面。
护国公从地上起来,看着莫良缘道:“太后娘娘不应离宫到这公堂上来的。”
“哀家的哥哥就要被人害了,”莫良缘道:“哀家能袖手旁观吗?”
“太后娘娘,无人要害莫桑青,”护国公冷道。
“无人害他,他会进了大理寺的天牢?”莫良缘冷笑了起来,“哀家要去天牢,还有一帮奴才守在那里,不让哀家前行一步,护国公好大的官威。”
护国公拱手冲莫良缘行了一礼,道:“天牢污浊之地,太后娘娘不应去那等地方。”
“徐大人,升堂吧,”睿王这时跟徐长白道。
徐长白硬着头皮敲一下惊堂木,道:“升堂,带莫桑青。”
大理寺外这时突然就人声鼎沸了,各部官员,太医的学生涌到了大理寺的门前。
有睿王府的侍卫进了公堂,跟睿王耳语了几句。
那边同样有护国公府的下人跑进公堂,哈着腰跟护国公耳语了几句。
“百姓来的不多,”睿王让侍卫退下,身子往莫良缘这里倾了,跟莫良缘小声道:“官员多是御史台的言官。”
莫良缘冲睿王轻点一下头。
“将大门打开吧,”护国公跟徐大人道:“这案子没什么不可让人看的。”
徐长白看向了莫良缘和睿王。
“可以,”睿王道。
大理寺的大门洞开,言官与太学、国子监的学生们一涌而入,公堂外眨眼的工夫就站满了人。
莫桑青这时跟着两个公差往堂上走。
“他即是罪犯,为何无枷锁在身?”有太学的学生大声喊道。
“动手,”莫良缘跟睿王道。
“什么?”睿王一愣。
“将那个学生拿下,”莫良缘小声道。
前世里她见识过这帮学子的本事,太学,国子监的学生,这可都是天子门生,站在官场之外,没经历过官场的腥风血雨,还有着赤子之心,只可惜这份心多是被朝中的权臣们利用。
“大理寺处案不公!”太学生里,有好几个学生同时叫喊了起来。
“快点,”莫良缘催睿王道。
睿王抬起手,冲站在公堂的侍卫长做了个手下压的手势。
侍卫长马上带着人就往太学生的人群里走。
最前开口喊话的那个学生往人群后面退,太学生们也自觉挡在了这个同窗的前面。
“将那个混账给本王拿下!”睿王开口道。
睿王府的侍卫们拔了刀,将几个拦路的学生砍伤在地。
公堂外的人群顿时就乱作了一团。
“您快点进去吧,”公差心惊胆战地催站在公堂外的莫桑青。
莫桑青迈过了公堂比起一般屋宅要高上很多的门槛,走进了公堂。
公堂外,睿王府的侍卫将最先开口叫喊的太学生抓出了人群,刚要拖着人往台阶上走,被几个御史台的言官拦住了去路。
侍卫长看睿王。
睿王仍做了一个手往下压的手势。
“让开!”侍卫长遂站在台阶上大声道。
言官们站着没动,其中一个开口道:“你们这些奴才……”
一个侍卫抬手就是一刀砍下,将这个言官砍倒在地,因为用得刀背,言官没有受伤,但跌倒时头重重地磕到了石阶,这个言官当场就昏迷了过去。
“你们竟然伤人?”有人在人群里义愤填膺在喊了一嗓子。
人群往前涌了过来。
守在公堂外的睿王府侍卫马上就都拔了刀。
“你们还真敢在大理寺杀人不成?”有人喊道。
人群仍是往前逼来。
“呵,”莫良缘这时轻笑了一声,这声音在一片寂静的公堂里响起,突兀且多少带着些森然的意味。
护国公的目光就是一跳。
“管着太学的官员何在?”莫良缘看着对面的官员们。
“太后娘娘要做什么?”护国公开口了。
“他们最好现在就将这帮不分黑白的蛮子们带走,”莫良缘冷道:“否则就别怪哀家要他们的命!”
“太后娘娘!”护国公声带怒气。
“你这是在跟哀家说话?”莫良缘冷眼看着护国公,手指着公堂门外,“哀家在这里坐着,他们在外面吵吵嚷嚷,大呼小叫,圣上要他们这帮不知规矩为何物的东西做什么?!”
莫良缘的话将太学生们震住了。
“你也不要忘了,”莫良缘跟护国公道:“在哀家的面前,你就是个臣。”
护国公一噎。
“管太学的官呢?”莫良缘问。
无人站出来。
“哀家最后问一次,管太学的官呢?“莫良缘冷道。
“将他们给本王抓了,”睿王手指点了点对面的几个官员。
几个侍卫上前,将几个官推到了公堂中央。
“看来哀家是请不动你们,”莫良缘道。
“拉出去,”睿王道。
“太后娘娘!”护国公往前走了一步。
莫良缘坐着没动,道:“护国公你告诉哀家,大不敬是什么罪?”
几个太学的官员被精壮的侍卫们拖着往外走,有要喊的,被侍卫兜头就是一脚,踢得满嘴鲜血,大张着嘴,这官员什么话也喊不出来。
堂上的众官员原本心里就没底,现在心里就更没底了,莫良缘不跟你讲道理,上来就用身份压人,你还真就拿这位没什么办法,这是当朝太后,除了宫里的那位小皇帝,全天晋有谁能压过这位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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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院里的学生可都是天子门生,”莫良缘目光很扫一眼被侍卫押跪在地上的太学院官员,声音冷淡地道:“日后的朝廷栋梁,你们既然教不好,那就不要当这个官好了。”
一听莫良缘要将这几个太学院的官罢官,护国公马上就开口道:“官员罢免是要经吏部的,这是规矩。”
“你的规矩就是哀家坐在这里,连问三遍,这几个装聋作哑,视哀家如无物,是哀家坐在这里,外面一群连上殿资格都没有的小官,连功名都还没有考上的庶民叫骂撒泼吗?”莫良缘拍一下坐椅的扶手,“护国公,哀家问你,按照你的规矩,这些人该当何罪?”
“后宫不得干政!”公堂外,有人大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寻声而来。
人群往两边分开,一个御史台的言官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这个人我不认识,”睿王打量这人一眼,小声跟莫良缘道。
莫良缘冷眼看着这位。
这言官在公堂门前站定,看着莫良缘的目光竟是带着不屑一顾的意味,“自古后宫干政,国必乱,太后娘娘懂为何国,为何政?男子长于妇人之手尚且一生无用,更何况一国?”
“拉下去,”睿王冷声道。
在侍卫上前之前,这言官又手指着睿王道:“王爷当真为权,连祖宗家法都不顾了吗?!”
什么祖宗家法,在场的人都知道,无非就是那个后宫不得干政。
睿王府的侍卫这时到了这言官的跟前,架了这言官的膀子就要走。
“后宫干政,武夫擅权,”这言官也不见有畏惧之情,被侍卫架着往台阶下拖行了,还是大声喊道:“这样下去国将不国!”
公堂外的人群又骚动起来。
莫桑青的眼中流露出杀意。
莫良缘瞥见护国公的嘴角闪过笑意。
天下的读书人里,要说不怕死的,也许十有八九都在言官之中,言官无实权,但能参告百官,还可直言天子的过失,上至军国大事,下至民间诸事,没有言官不可监察的,这权利又不可谓不大的。在天晋盛事之中,言官中出过很多刚正不阿的大臣,对朝中权臣,边关诸将而言都是一种威慑,对皇帝也有约束之力,只是到了如今,莫良缘垂眸看一下自己的手,如今的言官也不过是一群陷入门户之争,党同伐异的人罢了。
“放了他,”莫良缘道。
两个睿王府的侍卫一愣,但仍是听话地放手了。
“将军死于战,言官死于谏,”莫良缘也不看门外的言官,只看着自己的手道:“这位大人方才的话里,还少了一句,哀家替你添上,叫主少国疑。”
莫良缘这话一出,公堂内外都没了声响。
有先皇遗诏在那里摆着,六皇子李祉成皇已是板上钉钉的事,现在说主少国疑?那是不是要重选一个皇帝?
“我是个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莫良缘抬头看向了这个言官,“那这位大人你知道我,无朝廷的调令,京师府,京师两大营的兵马听从护国公的调令出兵抓人,这是护国公要造反,还是京师府,京师两大营的兵马要给护国公来一个黄袍加身啊?”
“太后娘娘!”护国公不等公堂门外的言官开口,便厉声跟莫良缘道:“事情要看轻重缓急,莫桑青武艺高强,不出动兵马,如何能拿下他?”
“莫桑青犯何罪?”莫良缘看着护国公道:“未审未判,军队就听你的命令跑上京城街头抓人了,谁给你的权?谁给你的胆子?你是刑部的官,还是兵部的官?!”
护国公的手指向了莫桑青,道:“就凭他不忠不孝,下官就可抓他!”
“怎么?”莫良缘冷笑了起来:“你在跟哀家说族规了吗?莫桑青犯了莫家的祖宗家法,你就要朝廷的兵马替你抓不孝的子孙?”
“莫桑青犯了祖宗家法,也犯了国法,”护国公这会儿在莫良缘的面前是寸步不让了,“京师府和京师两大营的兵马也不是听下官的调动,京师府有捉抓人犯之责,京师两大营有护卫京师之责,太后娘娘,京师府抓人,京师两大营出兵护卫京城太平,这何错之有?”
京师府尹崔太和这时站了出来,冲莫良缘躬身道:“太后娘娘,下官是接到护国公爷的状书之后,才下令抓人的。”
“是吗?”莫良缘笑了一声,“你是护国公的门下弟子,你的话哀家一句也不信。”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护国公冷眼看着莫良缘道:“太后娘娘要包庇兄长,这不行。”
“我犯了何罪?”莫桑青这时开口了。
“护国公前些日子命人到宫中报我,说兄长你遇刺重伤,”不等护国公说话,莫良缘就道:“兄长,你告诉哀家,这是怎么回事?”
“我是受了伤,”莫少将军道:“但只是一时昏迷,重伤谈不上,我在护国公府养伤,关不知道护国公将我说成遇刺重伤了。”
“那你为何又出护国公府?”睿王问道。
“自然是听到这事儿了,我去找护国公问个明白,才知道借着我的名头,护国公已经将傅家父子都诛杀了,”莫桑青看着护国公道:“我不想做这个帮凶,护国公就要杀我,将我遇刺重伤,就要不治的事坐实,我自然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我带着侍卫逃出了护国公府。”
公堂内外响起一片抽气,愕然之声。
护国公自己就是个能言善辩之人,无中生有的事情看多了,所以莫氏兄妹和睿王联起手来的无中生有,没有激怒护国公,国公爷只是冷笑了数声,看着莫桑青道:“一派胡言!”
“傅家父子是不是死了?”莫桑青问。
“是,”护国公道:“可杀他们不是老夫。”
“那是谁下令抓傅家父子的?”莫桑青道:“是太后娘娘还是睿王爷?”
带兵去傅府抓人的严冬尽,而严冬尽带着的人是护国公府的侍卫、壮丁,这事护国公就想往别人的头上推都推不了。
“若不是我有些本事,”莫少将军道:“我今日怕是与傅家父子一样,死在京师街头了,哦,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若没被杀死在街头,没有睿王爷的人看护,我怕是方才就死在大理寺的天牢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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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父子的死,大理寺已经查了几日了,”站在护国公左手边的一个官员,看向了徐长白问道。
“他就是刑部尚书管一行,“睿王小声告诉莫良缘道。
徐长白今天就不准备说话的,突然之间被刑部尚书问到了,徐大人过了半晌才道:“还没有结果。”
管大人便又看向了莫少将军道:“没有结果之事,你怎能口口声声是你祖父所为?”
“那我不忠不孝,又有何证据?”莫桑青道。
“老夫问你,先帝爷宣你上京的圣旨何在?”护国公问道。
“祖父不是已经亲手将这诏书毁了吗?”莫桑青将双手一摊。
“一派胡言!”护国公怒道。
莫桑青笑了笑,笑容讥讽。
莫少将军的话是一派胡言,那你护国公的话就都是真的?
“毁了圣旨?”莫良缘开口道:“私调军队,毁损圣旨,护国公好大的威风啊,来日哀家随圣上步上金銮大殿的时候,是不是得先冲护国公行礼问安才行?”
“太后娘娘,”护国公手指门外苍天道:“举头三尺有神明。”
“哀家若是祸国之人,满嘴胡言,那就让哀家天打雷劈好了,”莫良缘道。
“国公爷,”有官员出声喊了护国公一声,冲护国公摇了摇头。
众官员这会儿不管脸上表情如何,心里都是不安,众人也看出来了,莫望乡们如何先不谈,莫望北的这一儿一女不愧是莫家的种,都是巧舌如簧,如果就这么说下去,那今天这事就没完没了了,你说我不忠不孝,我说你忤逆欺上,这罪名谁比谁好?
“我若没有圣旨如何住进护国公府养伤?”莫桑青这时道:“护国公怎会放一个无旨上京,犯着死罪的人进府?”
“你受伤,”护国公道:“老夫焦心你的伤势,如何能想得到你会如此大胆?”
“我说了,我只是暂时昏迷,”莫桑青道:“怎么就是重伤了?”
“要这么一直吵下去?”睿王这时又小声问莫良缘道。
“王爷没见,言官们这会儿不说话了吗?”莫良缘手指往门外指了一下。
被莫良缘这一提醒,睿王反应过来了,公堂门外半天没有声响了。
“没有证据,都是只凭一张嘴,”莫良缘小声道:“言官们就是想帮忙,也帮不了了。”
“是你那句主少国疑说的好,”睿王道。
“要揭遮羞布,揭一半没意思,不如全都揭开的好,我是在后宫干政,我大哥也犯了忌讳,可圣上年幼这也是真的。”
睿王苦笑,耳边的争吵声变得有些模糊,这让睿王忙抬手揪了一下眉心。
“给你家王爷倒杯水来,”莫良缘跟站在睿王身后的侍卫道。
侍卫忙跑开,不多时给睿王捧了杯水来。
“王爷要多爱惜身体,”看着睿王喝了水后,莫良缘才道:“我不懂军国大事,日后天晋就要靠王爷了。”
说这是莫良缘见缝插针的表忠心也好,说这是莫良缘的拉拢也罢,睿王听着莫良缘这话,心头是有暖意的,目光和缓下来,睿王笑着摇一下头,低声道:“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
“不早,”莫良缘道:“圣上年幼,天晋不指着王爷还能指着谁?”
睿王指一下在他与莫良缘对面站着的护国公,道:“大敌未除。”
睿王与莫良缘坐着,护国公与朝廷官员站着,两方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莫桑青,泾渭分明地,如同两军对垒一般。
高坐主位之上,徐大人看得分明,心头也就越是发冷,由今天的公堂,徐大人就可以知道日后的朝堂会是个什么模样了。
“徐大人,”护国公在下面大声道:“无旨进京,忤逆长辈,纵下作乱,莫桑青这是什么罪?”
这是死罪,可徐大人不敢说啊。
“你看太后娘娘做什么?”护国公冷声道:“你是主审官!”
“这就是京城的审案?”莫桑青笑了起来。
“只要看一下你与你祖父说话的样子,护国公爷说你不孝,这就是真的,”一个官员开口道:“莫桑青,辽东虽是边地,教化之事不能与中原同日而语,可你也是孟其沰的弟子,你是应知孝道的。”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另一位官员说道。
“你们都听见了?”莫少将军这时面向着公堂门站了,手指着众官员道:“我说的话就是一派胡言,护国公的片面之词就是至理之言。傅家父子的死,我遇刺重伤的传言,官兵当街要置我于死地的事,满朝之人都熟视无睹。”
“莫桑青,”有官员怒道:“你不要妖言惑众!”
“我这是妖言?”莫少将军道:“方才那言官叫嚷些什么?那等妖言,你们怎么不出声?”
太学院,国子监的年轻人们已经半天不说话了,这会儿就更是沉默了,他们年轻冲动不假,但能进太学院和国子监的,都是学识很优秀的人,今日跑来的还没有那些权贵门第的公子少爷们,出身寒门,苦读成了天子门生,对朝堂怀有憧憬之心,可今天他们看到了什么?
就如莫良缘说得那样,遮羞布全都揭开了。
“将那个刺客带上来,”睿王这时下令道。
被莫桑青一刀伤了脊柱的武师,由两个睿王府的侍卫拖到了公堂之上。
护国公脸上的神情未变,只手握了一下拳。
“刑部的官呢?”睿王道:“将这个人的卷宗拿出来。”
就这样,太学院和国子监的年轻学子们,又亲眼目睹了一场黑幕被揭开之后的鲜血淋漓。
“王爷不要上了此子的当,”护国公看都没有看武师一眼,道:“此事老夫闻所未闻。”
“不承认,”睿王道:“看来就算是人赃并获了,只要护国公说一声不知道,那这事就与护国公无关了。”
“哀家见到这个人,”莫良缘这时道:“在护国公府里。”
众官员面面相觑,你能说当朝太后说的话是一派胡言吗?
护国公冷笑了一声,道:“看来太后娘娘为了救下兄长,要置我这个祖父于死地了。”
“哀家说话就是为了要救兄长,护国公说话就是为国为民,”莫良缘冲护国人鼓了一下掌,道:“什么都是护国公你说了算,那这案子还审什么?你直接下令好了,杀了莫桑青,再杀了哀家,拿我们兄妹的血成全你的野心,你的贪念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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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几乎招架不住莫良缘的话,莫桑青是不孝子孙,要被口诛笔伐,从此前程尽毁,那他身为祖父,逼死一对孙儿孙女,他又落下了一个什么名声?更何况,莫良缘还是当朝太后,他将当朝太后逼死,但凡是有心的人,完全就能拿这个为借口,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领兵打入京城了。
莫良缘这时落下泪着,看着护国公道:“我再也没有想到,我入帝宫,从此一生就如此一人终老了,你却还是不放过我的兄长!护国公,祖父,你开口说我兄长不忠不孝之时,你可曾想过,我兄长是你的孙儿?都道血脉亲情,你的血脉亲情在哪里?”
莫良缘这一哭,两行清泪沾湿脸庞,这位哭起来不见梨花带雨的柔弱堪怜,仍是显得倔强,不低头,腰身挺得笔直,太后娘娘就是哭起来了,竟也带着边地女子的风骨,宁折不屈。
这样的女子,不是所有的男子都会欣赏,这世上更多的男子还是喜欢女子如水,睿王却是看愣住了,手下意识地往前一伸,似是想安慰莫良缘,没成想却将放在茶几上的空茶杯被碰到了地上。
瓷杯的杯壁很薄,落地之后就碎成了四瓣。
众人听见了茶杯落地的声音后,这才回了神,心里对护国公今日的胜算已经没有半点的期望了。
对方不好人,可你也不占理,你说你能言善辨,有大把的帮手,整个朝堂的人几乎都是你的帮手,可你在身份上跟莫良缘是君与臣的差别,光这一点,他们就处于劣势了,现在再一看,莫桑青不是只会杀人的莽撞武夫,莫良缘也不是无脑的边地之女,这二位嘴皮子的工夫不比你弱,这官司还要怎么打?
“子孙不孝,护国公爷竟然教训就是,”有官员开口道:“至于莫桑青是不是无旨上京,这个凶犯,”官员又指一下地上的武师,说道:“让大理寺查了再说。”
“他是保龄侯朱焰,”睿王小声跟莫良缘介绍,顺带又看了莫良缘一眼,道:“将眼泪擦一擦吧。”
莫良缘抬手要拭双眼,睿王将一方巾帕放到了茶几上,道:“这是新的,我没有用过。”
犹豫了一下,莫良缘看向了睿王,睿王爷一派坦然,道:“用帕子吧。”
莫良缘伸手去拿睿王的巾帕,就在这个时候,大理寺的门外传来了众多脚步跑动的声音,隐约还有兵器相撞的声音,莫良缘的手停在了巾帕上。
“发生了何事?”睿王起身问道。
“京营的人反了!”有睿王府的侍卫在大理寺外大喊。
公堂内外静了那么片刻,随即就炸了锅一般乱了起来。
“赵深和程广庞遇刺身亡,”有官员叫了一嗓子,“京营的人这是为主将报仇来了?”
这官员的一句话就将睿王府侍卫的说给否了,京营的人是为赵、程两位主将报仇,不是造反。
“放肆!”护国公厉声喝骂了一句,看向了徐长白道:“你还是快命人将这些混账拿下?!”
若是能拼命,徐大人这会儿就跟护国公拼命了,他有什么本事将京营的那些丘八拿下?
“保护王爷!”公堂外有侍卫大喊。
守着大理寺的睿王府侍卫,这时被京师两大营的人逼到了大理寺内,显然跟辽东大将军府的杀胚们比起来,睿王府的侍卫们要差上一截。
院中的太学生,国子临的学子们还在愣神中,不少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还不快走?”睿王冲公堂外急道。
年轻学子们易遭人利用,可睿王也不忍心这些未来的朝廷横梁们死在大理寺的这个说庭院里。
只可惜睿王的话音刚落,京师两大营的人已经冲进了庭院。
一个睿王府的侍卫被几个京营的兵卒砍伤在地,没了阻拦,这几个京营的兵卒挥刀就冲进了人群里。
庭院中的人开始四散奔逃,不少就有人倒地不起,有痛叫出声的,还有的倒地之后就无声无息了,不知生死。
莫桑青这时在公堂之上侧身一躲,一只雕翎箭擦着莫少将军的左肩飞了过去,射进公堂的公案上,箭身晃悠着,发出嗡的一声响。
徐长白吓得从公案后的坐椅上跳了起来。
“将莫潇给本王拿下!”睿王这时怒声下令道,没有护国公在后面撑腰,京营的人敢杀到大理寺来行凶?
站在公堂之上的睿王府侍卫冲着护国公一涌而上。
官员们的身后,护国公府的侍卫,家丁在这个时候也冲了上来,将护国公和众官员护在了身后。
“王爷这是何意?”到了这个时候,护国公还有心情跟睿王说话。
睿王嚯的起身,出了鞘的长剑拿在了手里。
“王爷!”莫桑青这时喊。
睿王横着跨了一步,挡在了莫良缘的身前,手中长剑一斩,将一只雕翎箭斩落到了地上。
官员中有人往后退,直到后背触到墙壁了,这些官员才停了步。他们在进这个公堂之前,只道护国公要惩治莫桑青,顺带教训与睿王联手了的莫良缘,这些官员万万没有想到,护国公是要杀了莫桑青和莫良缘的。
“他要杀你们,”一脚踢开了脚下的断箭,睿王急声跟莫良缘道:“你先到后堂去,那里有我的侍卫在。”
“还不快护卫着太后娘娘走?”护国公这时催促自己的手下们道。
护国公府的人了往莫良缘和睿王这里跑来,被睿王府的侍卫拦住去路之后,双方在公堂之上交上了手。
护国公站在原地没动,他知道莫桑青杀人的本事厉害,可在众目睽睽之下,护国公料定,莫桑青不敢在这个时候杀他。
“走啊,”睿王催莫良缘。
“太后娘娘,请随下官来,”徐长白往莫良缘这里跑来,要带莫良缘去后堂。
“快走,”莫桑青这时也出声催促道。
公堂外再一次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又一队京营的兵马杀进了大理寺。
“杀了莫桑青,为大将军报仇!”有兵卒举刀大喊。
雕翎箭射进公堂之中,将几个躲闪不及的官员射伤,三个睿王府的侍卫挡在了莫桑青的身前,用刀拔挡着飞箭,护着莫桑青往后退。
睿王见徐长白到了莫良缘的跟前,便往护国公那里快步走去,莫氏兄妹不能当众杀死他们的祖父,他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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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里乱作一团,莫良缘走着走着,回头又找莫桑青,莫桑青这时手里已经拿着一把刀了,看样子应该是睿王府哪个侍卫的。自家大哥无事,莫良缘又找睿王,等看见睿王了,太后娘娘眼角余光扫到了官员之中的一位。
“太后娘娘,”徐长白这时替莫良缘推开了通向后堂的门。
莫良缘侧身站着,看着这个官员模样的人往莫桑青那里走。
莫桑青一直有在看莫良缘,见莫良缘走着走着又站下来不走了,莫少将军急了,踢开了一个杀到了他跟前的护国公府侍卫,莫桑青就往莫良缘这里来。
这会儿公堂内外全是人声,就好像所有在场的人都有叫喊,诸多的声音混在一起,谁也分辨不清这些声音在说些什么。
莫良缘冲莫桑青摇头,大喊小心。
一只雕翎箭这时又飞进公堂,冲着莫桑青走来。
莫少将军只能先将注意力放到了飞箭之上,公堂外一定有好几个弓箭手在专瞄着他放箭。
莫良缘往莫桑青那里跑去。
几个护国公府的侍卫缠住了睿王,护国公就站在离睿王不远的地方,冷眼看着面前发现的一切。
“小心啊!”莫良缘跑到了近前,冲莫桑青大喊。
莫桑青这一回终于听清了莫良缘的话,转身看莫良缘时,五六只雕翎箭同时从公堂外射了进来,将一个睿王府的侍卫当场射死。
“走啊!”莫桑青冲莫良缘喊。
“少将军!”这次歇斯底里喊叫的是一个睿王府的侍卫。
莫桑青也听见了箭羽的破空声,转身了一看,这次冲他过来可以说是一阵箭雨了。
睿王府的几个侍卫拼了性命一般,一步不退地护在了莫桑青的跟前。
莫桑青这会儿没办法再顾及莫良缘,用刀挑了一具护国公府侍卫的身体起来,往前就是一扔。
尸体被当成了盾牌,血肉溅起,溅在了莫桑青的肩头。
“出去将弓箭手找出来,杀了,”莫桑青冲睿王府的侍卫们下令道。
几个侍卫也知道必须将弓箭手杀死才行,不然他们不但护卫不住莫桑青,就连自家王爷,他们也一定护不住。
睿王府的侍卫们往公堂外冲去。
“太后娘娘!”徐长白在这时尖叫了起来。
莫桑青感觉到有人往自己这里撞来,莫少将军身体本能地就做出了反应,侧身的同时手里的刀就已经挥起,但等看清往自己这里撞过来的人是谁后,莫桑青忙又伸手去抓,“良缘?”莫桑青喊。
莫良缘被莫桑青抱在了臂弯里,除了脸色有些发白之外,看不出有什么不妥来。
莫桑青却抬手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一滩鲜血。
莫良缘自己也不觉得疼,看见自家大哥手掌心里的血了,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自己。
徐长白这时跑到兄妹俩的跟前,徐大人的脸色比起莫良缘的来要难看数倍,几乎可以用面无人色来形容。
一个官员就倒在徐长白脚边不远的地方,咽喉那里被人用刀划破,血流了一地,但人还没断气,嘴里发出如同痰涌了一般的“嗬嗬”声。
“我,”莫良缘说:“我想杀他的。”
“别说话,”莫桑青这时半蹲了下来。
莫良缘方才低头的时候没看见自己身上有伤,但这会儿太后娘娘感觉到疼了,再低头看自己时,发现一把匕首的匕柄露在她的左肋下,这匕柄很小,半个婴儿的拳头大小,颜色还是黑色,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匕首堵着伤口,所以血还没有大量地往外涌。
“太,太后娘娘遇刺了!”徐长白叫了起来。
徐大人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叫声,听着已经让人分不清男女,又或者这是不是人的叫声了,随着几个官员也叫喊了起来了,惊慌,或者已经杀至红眼的人们终于听见了这几人的叫喊,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睿王的脑子有那么瞬间的泛空,转身找莫良缘的时候,睿王的眼睛有些不管用,面前的人和物都在晃荡,让睿王爷看不清,也找不着人。
“大夫,”徐长白尖叫之后,突然就又开始喊:“来人,快去叫大夫过来!”
“良缘?”莫桑青不能去碰匕柄,只能是小声喊了莫良缘一声。
“我没事,”莫良缘摇一下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烈火焚身过一回了,这会儿的疼痛莫良缘完全能忍受,甚至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脚步声在兄妹俩的身边停下,睿王半蹲下身,匆匆一眼没能发现莫良缘伤到了哪里,但看见莫桑青手上的血后,睿王的眼角颤了一下。
“能不能抱着她走?”睿王急声问莫桑青。
莫桑青点一下头,只要不跑不跳,匕首不在莫良缘的伤口里动就没有关系。
“回宫吧,”睿王道:“让太医院有医女。”
“疼吗?”莫桑青小声问自己的妹妹。
莫良缘摇头,抬眼跟睿王道:“刺客混在官员里,也许不止地上那一个。”
睿王道:“我知道,我来查。”
护国公这时冲躲在一旁的莫福使了一个眼色。
莫福忙贴着墙往公堂外走。
不多时,已经将公堂外庭院占了的京营兵卒们又叫嚷了起来,他们要为赵深和程广庞报仇。
睿王府的侍卫们守着公堂的大门,身上都多多少少挂了彩。
“还,还是先去后堂吧,”徐长白颤巍巍地道:“这会儿出不去啊。”
“外面有一队弓箭手,”莫桑青跟睿王道:“差不多十五人的样子。”
睿王看向了公堂外,咬牙道:“我的人杀不了这些弓箭手。”
“外面没有王爷的人了,”徐长白跟背对着门,半蹲在地的莫桑青道。
莫桑青看向了护国公,这位国公爷被护国公府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护着,脸上的神情还是愕然的,就好像这位根本不知道会发生,有人乔装混在众官员之中,行趁乱行刺之事。
“现在不是跟国公爷计较的时候啊,少将军,”徐大人跟莫桑青急道:“您先抱太后娘娘去后堂吧,我的一个师爷会医术,先让他给太后娘娘看看。”
匕首整个进了莫良缘的肋下,如果莫良缘在大理寺出了事,徐少白不敢想自己会是一个什么下场,他不是动手的人,可他是大理寺卿啊,太后娘娘在他大理寺出了事,他能逃得掉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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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跟着严冬尽骑马跑在官道上,官道上的行人没见着这一队人的面,远远地听见马蹄声就纷纷避让开了。
侍卫们跑着跑着,突然就见严冬尽的身体在褐途马上晃了晃,离着严冬尽最近的侍卫外号小六子,刚想开口问严冬尽这是怎么了,就见严冬尽拉一下马缰绳,停了马。侍卫们忙也拉缰绳停了马,一行人就停在了官道上。
有商队正好走在严冬尽一行人的身后,从严冬尽一行人身边走过时,商队的脚程加快,明显是不想与严冬尽们有什么牵连。
“严少爷您怎么了?”小六子催马到了严冬尽的身旁,小声问道。
严冬尽方才突然之间心口就疼了一下,这会儿停了马了,又感觉自己没事了。中毒那会儿,自己就是心口这里疼痛,所以方才那一下,将严冬尽吓了一跳,他总不至于又中了护国公的招儿了吧?
侍卫们见严冬尽的手按心口,都是见过严冬尽那会儿毒发模样的人,侍卫们的反应不比严冬尽慢多少,小六子白了脸,慌忙就问道:“严少爷,您心口不舒服?”
严冬尽扭头,看见侍卫们个个都是忧心忡忡的模样,严冬尽摇了一下头,说:“不是中毒。”
小六子就盯着严冬尽按着心口的手看。
严冬尽放下了按着心口的手,深呼吸了一下,跟小六子们笃定道:“真不是中毒,上回中毒时,不是这样,方才我……”严冬尽说到这里不说了。
小六子都眼巴巴地看着严冬尽,您方才到底怎么了啊?
“就是疼了一下,不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严冬尽说着话,在马背上转身,站在这处官道上已经看不见京师城了。
“一会儿还是找个大夫看看吧,”小六子不放心道,他们这位严少爷上回中毒,要不是毒发,这位压根就一点都不知道啊,这次又是心口疼了,小六子越想心里越发慌。
严冬尽这会儿想的是,有莫桑青在,莫良缘不会出事。
“严少爷?”见自己就看大夫的话,严冬尽没反应,小六子只得又喊了严冬尽一声。
“走吧,”严冬尽转身催一下褐途,跟小六子道。
商队还没往前走了多远,就被严冬尽一行人又超过去了,看着严冬尽们绝尘而去,保这趟镖的镖头跟雇主道:“看着像是辽东人。”
雇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大行商,这次从东边运了一批海货到京城,货还没有卖完,老爷子就决定离京了,这会儿走,这趟买卖就赔了,可老爷子忍着心疼也坚决离京了,为的就是老爷子觉出京城不太平,他们天晋的帝都要乱!
严冬尽一行人跑没影了,可被马路踏起的尘灰还没落地,老爷子就看着官道前方的尘烟烟滚滚,跟镖头叹道:“三年之内,老夫不会到京城来了。”
镖头没吱声,他一个押镖的人,管不了人家大财主的事。
“至于三年之后,”老爷子叹了一口气,三年后新君也不过八岁,远不到亲政的年纪,谁知道三年后的天晋会是什么样子?
“你这是要杀了老夫?”大理寺的公堂之上,护国公问莫桑青道。
莫良缘拽紧了莫桑青的手。
“我看见弓箭手了,”徐少白颤声道。
原本躲在院中角落,背光地里的弓箭手这时站在了台阶下,都是张弓搭箭,箭头对着莫桑青与睿王。
“有十五个,”见莫桑青没转身去看门外,徐大人又跟莫少将军说了一句:“有十五个弓箭手。”
“这个刺客,”护国公指着地上的刺客道:“此人是谁?”
“方才下官见此人眼生特意问过此人,”有官员出声道:“他说是他是翰林院的人。”
翰林院,管着翰林院的掌院学士是魏敬亭,魏大人是睿王的外祖父,所以这个刺客自称是翰林院的人,这是要把脏水往睿王的身上泼吗?
这种事稍想一下,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人与魏大人一定没有关系,没有人会傻到,干行刺之事时自报家门的,护国公就是在不要脸面的耍无赖了。
莫桑青抱着莫良缘站起了身。
“今天大理寺要给我们一个交待!”见莫桑青动了,公堂门外的京营兵卒又叫嚷了起来。
“我家大将军就是莫桑青杀的!”
“朝廷要我家大将军作主!”
“我家大将军不能白死!”
“杀了莫桑青!”
……
叫喊杀了莫桑青的声音惊天动地的上,偌大的公堂都似乎被这阵喊声震得晃动了两下。
“这,这可如何是好?”徐长白急出了一头的大汗。
莫桑青空出了一只手,转身冲着门外放了一只响箭。
这是辽东军中用的响箭,声音尖锐,只一支声音就可传遍整个京城。
“良缘若是有事,”双手抱着莫良缘了,莫桑青看着护国公冷道:“我一定血洗你的护国公府,我还会让莫字青死无葬身之地,莫潇,我倒要看看,断子绝孙之后,你就是只手遮天了又能如何!”
莫桑青这话说得太过骇人,以至于不少人都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公堂上又一次寂静下来。
“我说到做到,”莫少将军发誓一般地道。
“放肆!”护国公铁青着脸喝道。
“你方才那响箭,是让你辽东大将军府的人去护国公府吗?”知道辽东大将军的人这会儿就在护国公府里,但睿王还是故意道:“未沈,你要做什么?”
“我说了,我妹妹若是有事,我就血洗了护国公府,”莫桑青道。
“不孝子,”有官员骂道。
莫桑青没理这位,只是看着护国公道:“你最好指望着我妹妹无事。”
打了这么久,辽东大将军府的人都没有出现,护国公不会天真到以为,这些人上街闲逛去了。辽东大将军府的人这会儿就在护国公府?护国公的心一沉。
莫桑青抱着莫良缘往后堂走。
徐长白忙就跑到前面去带路。
没接到命令,门外的弓箭手们,箭在弦上了,却不敢松开弓弦放箭。
莫桑青往前走了几步后,突然又停了步,再转身面向众人的时候,人们看见莫桑青红了眼,“我原本还敬着你是我的祖父,就算身败名裂,我也认了,谁让你是我的祖父。不过现在,莫潇,我让你这么久,让你下手杀我一回,我这条命就还给你了。”
公堂里又是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知道,莫桑青这是在跟护国公断亲,绝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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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怀中拿出明黄色的龙纹圣旨,放到了睿王的手里,莫桑青抱着莫良缘快步往后堂去了。
睿王将圣旨拿了在手里放了那么片刻,这才神情凝重地打开圣旨,一目十行地看了后,将圣旨读了出来。
“这是宣莫桑青上京的圣旨啊,”有官员小声嘀咕。
“看来被护国公你毁去的那个不是圣旨,”睿王将圣旨一字不落地读完之后,抬眼看着护国公道。
莫良缘与莫桑青接触之后,莫桑青才拿出了圣旨,这圣旨也就是方才才经莫良缘的手,到了莫桑青的手里,但说这是莫良缘为了救兄伪造的?莫良缘现在被刺,匕首尽没进肋下,这样的苦肉计未免代价太大,况且莫桑青有没有圣旨,在方才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都刀剑相向,打起来了,还用再讲道理了吗?
护国公再这个时候不会再跟睿王争辩,这道圣旨的真假了,你说这圣旨是假的,莫桑青一开始为什么不拿出来?
睿王将圣旨放到保龄侯朱焰的手里,道:“你看看吧。”
朱焰没看圣旨的内容,只盯着圣旨的御印看,之后便看了护国公一眼,这是御印不错,可他要怎么说?仍是一口咬定这圣旨是假的?
睿王看着门外的京营兵卒,跟护国公道:“这案子还要继续审下去吗?”
护国公面沉似水地站着。
“赵深是军营遇刺身亡的,”睿王道:“程广庞是在家门前遇刺身亡的,赵深死的时候,莫桑青在湘竹街与汀芜交汇的那个路口上,程广庞死的时候,他人在大理寺的天牢,说他是杀人凶手,他都不在场,他怎么杀人?”
“他有手下!”门外有兵卒喊。
“朝中官员哪个没有几个手下?”睿王冷笑道:“你们没有抓到凶手,人证物证皆无,就跑到大理寺喊着要杀莫桑青,一帮蠢货。”
“王爷,”护国公要说话。
睿王将手一抬,道:“今天就这样吧,国公爷回去求求哪个管用的神佛好了,求这神佛保佑太后娘娘无事,否则的话,”睿王看着护国公冷声一笑,道:“你将莫望北的一儿一女都害了,本王就不信莫望北还会做你的孝子,能坐镇辽东的人,应该不是个软心肠的人。”
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儿女被害了,那莫望北能不报这个仇?
众官员看着护国公,不少人心里都在叹气,今天若是硬将莫桑青给定罪了,那莫桑青的死就是罪有应得,莫望北还怎么起兵给儿子报仇?今天若是莫桑青和莫良缘死在京营这些兵卒的手里,这对兄妹是死于哗变士兵之手,与护国公无关,莫望北就是报仇,也找不到护国公的头上。
现在莫桑青的罪没定下来,莫良缘被一个乔装成官员刺伤,莫桑青毫发无伤,今日他们这一场公案审下来,得到的唯一结果就是,莫桑青与京师莫家断了亲,儿子被诬不忠不孝,女儿又被剌伤,莫望北还能再做京师莫家的子孙?想也不可能了。
“这断亲也得莫望北来断吧?”有官员心里还有侥幸,跟身旁的同僚小声道:“父亲还在,他莫桑青的话能算?”
这官员身边的同僚都摇头,莫望北要是个孝顺安份的人,当年就不会为了出人投地,偷跑到辽东去从军了。
睿王一甩袍袖,转身往后堂走去。
睿王府的侍卫见自家王爷走了,不再守着公堂,全都跟着睿王往后堂走。
“将这个人,”睿王走着走着,又想起那个武师来了,手指一下地下的武师,命左右道:“将这个人关在天牢去,当年他为何能逃脱官府的天罗地网,要好好地查才行。”
两个侍卫上前,拖着已经瘫痪的武师就走,走大门是肯定不行了,公堂门外全是京营的兵,所以两个侍卫拖拽着武师也往后堂走。
“王爷,”有侍卫小声跟睿王道:“刺客还没死。”
睿王又看向了地上的刺客,这刺客的咽喉被莫良缘割了一刀,但只是伤着了,气管还连着,看着血流得很多,这伤不致命。
“国公爷觉得这个要审吗?”睿王问护国公。
护国公冷道:“王爷会听下官的意见?”
“万一这个就是杀了赵,程二人的凶手呢?”睿王说。
护国人道:“王爷作主就好。”
地上的刺客脸正好对着护国公这里,此刻这人脸上的神情痛苦,可并没有哀求乞命的意思,睿王清楚,被派来杀莫桑青的人,应该不会指望自己得手之后还能活着,这样的人是死士,审是审不出来什么的。
“拉到天牢去,”睿王下令道:“行刺太后娘娘,本王要剐了他。”
一个睿王府的侍卫上前,这刺客咽喉受伤,侍卫不敢拖拽,只能又招手叫了一个同伴上前,两个人抬着这刺客往后堂走。
睿王带着人进了后堂,脚步声很快就从众官员的耳中消息了。
“莫桑青方才那支响箭,”有官员开口问道:“只一支响箭,他的手下就知道要做什么了?”
“你怎知他身上只有一只响箭?”护国公低声道:“一支叫人,二支杀人,也许是这样的吧。”
开口问话的官员闭了嘴。
护国公走到了公堂门前,跟京营的兵卒们道:“老夫会给你们一个交待,回营去吧。”
“国公爷,那莫桑青就无罪了吗?”有兵卒躲在人堆里问道。
莫桑青带着六个侍卫就将他们两营人马杀得街头堆尸了,今天他们闹了这么一场,莫桑青能放过他们?兵卒们心里害怕,自然就站在院中不肯走。
“老夫会治他的罪,”护国公跟京营的兵卒们保证道:“否则老夫还有何颜面活着?”
护国公都说莫桑青不死,他就没脸活了,这保证是兵卒能要得最好的保证了,兵卒们慢慢退出了大理寺。
院中躺着不少尸体,还有伤者在呻吟呼痛。
护国公坐在了靠近门边的一张坐椅上,跟众官员道:“诸位先回去吧,老夫等在这里。”
众官员想知道莫良缘的伤怎么样了,也想知道今天这事要怎么了结,可是看看护国公阴沉着的脸,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护国公的霉头,继京营的兵卒之后,众官员也三三两两地退去了。
保龄侯走出大理寺的时候,蹭一下鞋上沾着的血,跟身后的人叹气道:“咱们的国公爷之前到底知不知道太后娘娘的性子?”
送这么一位进宫当太后,还是垂帘听政的太后,在保龄侯爷看来,这是今天这场乱局的开端,护国公从这里开始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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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里只剩下护国公一个人了,公堂内外的伤者被抬走了,尸体却还没有人抬,不少食腐的寒鸦已经聚集到了院子的墙头上,要么就是在院子上空盘旋不去,只等还在院中站着的莫福等人离开,这些寒鸦就要下来大快朵颐了。
莫福抻头往公堂里看看,护国公还坐在靠着门边的坐椅上,莫大管家把头又缩了回去,比起他们就站在尸体前,他家主子坐在十来具尸体之中,看着更为瘆人。
站在墙头的寒鸦这时突然惊起,莫福等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扭头看时,才发现一个禁卫站在了院门那里。
也许是乍一看见院中的尸体和血水,禁卫惊住了,站在院门那里没再往院中来。
莫福冲公堂里禀道:“主子,宫里有禁卫来了。”
“让他进来,”护国公道。
莫福忙冲站在院门那里的禁卫招手,喊道:“别傻站着了啊,国公爷让你进去说话。”
禁卫跑进公堂,这回再看见公堂里七倒八歪的尸体后,年轻禁卫的表现比刚才要好点,喉节快速哽滑两下后,禁卫跑到了护国公的面前。
“何事?”受了这禁卫的跪拜之礼后,护国公问。
“国公爷,睿王爷身边的侍卫赵季幻带人将五,将五殿下给抢了,”禁卫小声道:“林妃娘娘要我家将军把五殿下救回来,我家将军,”禁卫说到这里结巴了一下,“我家将军没办法,让小的来禀报国公爷。”
禁卫军有五位将军,除去云墨,另四位都是被护国公扶植禁卫军,受护国公恩惠的人,护国公听了禁卫的禀告,没先问五皇子的事,而是问道:“你家将军是?”
禁卫忙道:“回国公爷的话,小的的将军是赵沿。”
护国公轻轻啊了一声,道:“是他。”
赵沿是赵深的族弟,赵深死了,这位就是赵氏家族将阶最高的人了。
“你回去,让你家将军跟林妃娘娘说,五殿下不会有事的,”护国公说道:“睿王爷怎么会伤害自己的弟弟?”
禁卫听傻了眼,赵季幻都快拿刀架五皇子的脖子上了,这还叫没事?
“一场误会罢了,”护国公冲禁卫挥一下手,道:“你去吧。”
禁卫满腹的了疑惑,可这年轻人不敢多问,平日里见到自家将军他都害怕,更何况他现在面对的是权倾朝野的护国公爷?
“小的这就回宫去,”禁卫又跪下给护国公磕了三个头,起身快步走了。
莫福伸头进来说:“主子,是否要奴才去后堂问问太后娘娘的伤情?”
护国公冷道:“若是要命的伤,莫桑青还能站着与老夫说那么多的话?”
莫福给了自己一耳光,把脑袋又缩回去了。
大理寺后堂的一间厢房里,莫桑青看一眼被两个婢女按住了手脚的莫良缘,轻声道:“是不是怕了?脸都白了。”
莫良缘嘴里咬着一块厚巾,刚想摇头,左肋下就是一阵剧痛,莫良缘原本还算正常的脸色刹时就褪尽了血色。
将匕首放到了一旁事先摆放好的托盘里,莫桑青跟身旁的婢女道:“拿出去给你们师爷看看。”
匕首取出之后,血从刀口汹涌而出,婢女看着血,闻着扑鼻而来的血腥味人就犯了恶心。
莫桑青扭头看站着干呕的婢女,催促了一句:“快点。”
婢女捧着托盘,小跑着往厢房外去了。
还按着莫良缘的两个婢女倒还能撑得住,只是受不了血腥气,都将嘴紧紧地抿着,不敢正常呼吸。
人生病找莫桑青没用,可莫少将军治外伤的本事可能不低于帝宫里,专攻外伤的太医。等莫良缘缓过方才因为剧痛憋住的那口气了,莫桑青也已经手脚飞快地给莫良缘上好了药。
“没伤到内脏,”莫桑青小声安抚妹妹道:“你别动,疼的话再忍一忍,哥马上就替你弄好了,别动。”
两个婢女给感觉到莫良缘的身子在发颤,知道莫良缘这是疼的,两个婢女帮不上忙,就只能更用劲地按住了莫良缘,生怕莫良缘耐不疼乱动起来。
手上满是鲜血了,莫桑青手上的动作仍是很稳,脸上的表情也不见有什么变化。
厢房门外,睿王问徐长白的师爷:“怎样?匕首上有毒吗?”
徐大人看着师爷,大气都不敢喘。
师爷将匕首看了半天,没敢下结论,他是觉得匕首上无毒,可他不敢保证没有万一啊,也有毒是无色无味,不会即时发作的,他不是用毒的行家,这要他怎么敢打这个包票?
“去宫里找太医来,”睿王命身后的一个侍卫道。
侍卫领了命要走,睿王却又道:“算了,你直接去护国公府叫孙方明过来。”护国公府老太君的命,在睿王这里远比不上莫良缘的。
侍卫跑出了大理寺,骑上快马就往护国公府去了。
“里面怎么样了?”徐长白问睿王。
睿王没说话,匕首取出来了,莫桑青没什么大反应,莫良缘也没怎么出声,那莫良缘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
睿王不说话,徐长白站不住,搓着手在原地打转,跟睿王道:“王爷,今天这案子算是了了吗?”
睿王道:“这个案子了不了。”
徐大人一阵头痛,问睿王:“那他们这,他们谁输谁赢?”
这个输赢,不光徐大人没看出来,在场的人都没看出来。
睿王看着关着的厢房门,过了半晌才道:“断亲是好事。”
“什,什么?”徐长白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师爷小声道:“大人,一个孝字,自古以来压死了多少人啊。”
徐长白的目光一跳。
厢房门这时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婢女端了盆血水出来。
睿王的脸色阴沉地可怕,问婢女道:“太后娘娘的情况如何?”
婢女下意识地看自家大人。
徐长白急道:“你看我做什么?说话啊。”
“少将军没说,”婢女战战兢兢地道:“太后娘娘流了好些血。”
如果不是男女有别,睿王就进厢房去看莫良缘。
“血没止住?”徐长白着急道:“是不是伤药不好?”
婢女摇头。
“什么都不知道,你出来做什么?”越是着急,徐长白的火气就越是大了。
“少将军命我倒水,换,换热水,”徐长白一凶,这小婢女就更害怕了。
“那快去啊,”徐长白失态地跺脚,莫良缘不能有事,徐大人这会儿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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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将手浸入水里洗了洗,婢女捧着干净的厚巾站在一旁。
睿王从屋外走进来,开口就问:“如何了?”
“没伤到内脏,”莫良缘拿厚巾擦一下手。
徐长白一脸不自在地走进屋,看见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的莫良缘后,徐大人不出声地叹了一口气,再看睿王与莫桑青站在一起小声说话,这位少将军对他和睿王进到屋中没什么反应,徐大人忍不住又不出声地叹了口气。这也就是边地之人不讲究了,哪有女子在屋里躺着,外男入内的道理?
莫桑青看向了徐长白,道:“徐大人怎么了?”
“无事,”徐大人忙就摇一下头,跟莫桑青道:“少将军,护国公还在公堂里,您看?”
“劳烦徐大人去告诉他一声,就我说我妹妹无性命之忧,”莫桑青道。
方才在公堂之上,站在护国公面前寸步不的莫桑青,跟现在这个站在自己面前,温言说劳烦的莫桑青几乎是两个人,徐长白懵神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忙就道:“我这就去公堂。”
“多谢,”莫桑青冲徐长白躬身行了一礼。
徐大人脚步踉跄了一下,连忙就冲莫桑青摆了摆手,他受不起这位的礼。
“还好吗?”睿王走到床前问道。
莫良缘脸上的血色仍是没有回转,冲睿王勉强笑了笑,说了句:“死不了,让王爷担心了。”
要按睿王一贯的脾气,睿王这会儿就要训莫良缘了,你怎么能以身犯险呢?可张了嘴,睿王又把要说的话忍了回去,这位是救兄长,他能说这样不对吗?还是他能说,莫桑青武艺高强,不用你救?
莫桑青这时也走到了床前,从身上拿了个小木头瓶子里出,倒了五粒芝麻大小的黑色丸药出来,将手伸到莫良缘的嘴边,道:“把药吃了。”
莫良缘张嘴吃了药,莫桑青也没拿水给莫良缘服药,莫良缘就干咽着将丸药咽肚里去了。
睿王皱眉道:“你们辽东就这么服药的?”
莫氏兄妹一起看睿王,这对兄妹眉眼相似,这会儿看着睿王的神情都相似,一副不明白睿王在说什么的神情,看得睿王又好笑了起来。
“服药还有讲究?”莫桑青问,中原人的穷讲究是不是太多了一点?他妹妹吃个药,都能让跟前这位王爷看出不对来?
“哦,”莫良缘这时反应过来了,笑着说:“哥,王爷的意思我怎么不喝水的。”
莫桑青说:“你要喝水?”
“不用,”莫良缘摇头。
莫桑青看了睿王一眼,目光里不无嫌弃,药能咽下去,要喝水干什么?
莫良缘抬手拉了莫桑青的衣衫一下,摇一下头。
“这是要内服的止血药,”莫桑青这才又跟睿王解释道:“和水喝,药性就被水冲淡了。”
睿王点一下头,好脾气地道:“原来如此,我让人叫孙方明过来了,一会儿再让他给莫小姐看看。”
“孙大人是太医正,”莫良缘跟兄长道。
“伤口还疼吗?”莫桑青抬手摸一下莫良缘有些乱了的头发。
莫良缘说:“不疼。”
“你就哄我吧,”莫桑青拿手当梳子,替莫良缘梳头发,说:“我又不是没挨过刀,怎么可能不疼?我身上没带能止疼的药,你再忍忍,一会儿大夫就来了。”
莫良缘眼眸低垂,身上仿佛长着刺的姑娘,这会儿将刺收起来了,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莫桑青很是熟练地给莫良缘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小声道:“闭上眼睛躺会儿。”
“今天这事没了啊,”莫良缘这会儿哪能闭得上眼?
“人都散了,你还要怎么个了法?”莫桑青坐在床边上,好让莫良缘靠着自己,“莫潇今天没能要了我的命,他会再想办法的,我们等着就是。”
伤口猛地又疼了起来,莫良缘咬一下牙,硬忍着没有哼哼。
“王爷这下也看到了,”莫桑青轻轻抚着莫良缘的头发,一边扭头跟睿王道:“护国公杀不了我,我暂时也没办法要了他的命,不有了赵深和程广庞,他还是能将京营抓在手里。”
“赵、程二人的亲信这次也死了大半,”睿王道:“他应是许过京营兵卒好处了。”
“程广庞的长子没死,”莫桑青说了一句。
“你怀疑是他?”睿王往床前走近了一步。
“是不是他,王爷最好查一查,”莫桑青道。
“莫小姐是不是很难受?”站得离床又近了些,睿王看见莫良缘脸上的汗了,忙就问道。
“没事,”莫桑青拿手替莫良缘擦了擦汗,说:“忍过去就好了。”
你说莫桑青不疼莫良缘,那肯定不是,睿王看着莫桑青小心翼翼地给莫良缘擦汗,觉着这怕是莫桑青对这等事就是这么想的,大夫没来,身边又没可以止疼的药,那就只能忍着。
硬将莫良缘的眼睛抹得闭上了,莫桑青才又扭头跟睿王道:“等冬尽带着兵马过来了,京营就不足为惧了。”
睿王点头,将目光从莫良缘的脸上挪开了,踌躇了一下后,睿王跟莫桑青道:“我还有事要先走了,如果有事,未沈你命人去找睿王府找我就是。”
莫桑青要起身送睿王。
睿王抬手在莫桑青的肩头按了一下,道:“坐着吧,一会儿你送莫小姐回宫去吧,她不能在宫外久待的。”
“好,末将知道了,”莫桑青答应睿王道。
睿王又看莫良缘一眼,莫良缘这会儿脸上的汗水更多了,脸颊往里凹陷,明显就是在咬牙忍疼的模样。睿王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有嫡亲的兄长在,他对莫良缘的关心就显得突兀,会让人诟病了。
睿王走出厢房,正遇上去而复返的徐长白。
“王爷要走?”徐大人停下脚步问。
“嗯,”睿王道:“护国公走了?”
“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徐大人一边往外送睿王,一边小声道。
“关在天牢的那两个,你想办法保住他们的命,”睿王命徐长白道:“特别是那个护国公府的武师。”
徐大人说:“这人还有用?”
“有用,”睿王丢下这句话后就走了。
“那个武师还活着,”厢房里,莫桑青跟莫良缘小声说着话,“他是在江南杀人犯案的,莫潇年轻时去江南游学,在江南闯出的文名,也结交了不少文坛好友,在江南文人自成一派,莫潇是他们中的一员。”
莫良缘睁眼看莫桑青了。
“有这帮文人学子替他莫潇鼓吹,摇旗助阵,这是这人把持朝政这些年,明明干得也是拉帮结派,结党营私的事,他的名声竟还不坏的原因之一,”莫桑青又替莫良缘擦擦额头的冷汗,小声道:“我要用那个武师断了莫潇与江南学派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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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有些迷糊,莫桑青就在她身边说话,太后娘娘也听不太清,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哥。”
莫桑青低头道:“哥在呢。”
莫良缘的眉头紧锁着,又嘟囔了一句:“冬尽。”
莫桑青轻拍一下莫良缘的脸颊,想想又没好气地小声道:“你倒是惦记那小子,你怎么就不惦记惦记咱爹呢?”
莫良缘还在小声嘟囔,只是嘟囔的话让人听不清了,莫桑青将耳朵凑到莫良缘的嘴边,听见自己的妹妹在说:“冬尽,跑。”
还没等莫桑青反应,莫良缘可能是疼得厉害了,身子发起抖来,叫了一声。
“良缘?”莫桑青忙抱住了莫良缘,莫良缘这会儿不能动弹。
“阿爹,”莫良缘喊:“哥,不要死!”
莫桑青愣住了。
莫良缘连喊了几声不要死,就开始哭了起来,神智不清的人,就谈不上什么克制、收敛了,莫良缘在昏迷之中痛哭,不要是叫父亲和兄长不要死,就是喊冬尽跑。
“少将军?”回到厢房外的徐长白听见房里动静不对,忙就敲了敲厢房门,大声问道:“太后娘娘怎么了?”
莫桑青将莫良缘抱紧了些,让莫良缘枕靠在了自己的腿上,应徐大人的声道:“没什么,她这会儿疼得厉害了。”
孙方明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到,徐大人没办法,只能在门外干着急。
“良缘!”莫桑青压低了声音喊莫良缘。
莫良缘双眼猛地一睁,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这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布满了血丝,看着通红一片。
莫桑青轻拍着莫良缘的脸颊,小声道:“哥在这儿呢,你梦到什么了?”
莫良缘也不说话,只是哭。
“不死,哥不死,”莫桑青一边替莫良缘擦着眼泪,一边道:“谁能把你哥和阿爹杀了啊?别哭了,哥不死。”
莫良缘摇一下头,眼泪将莫桑青的手都浸潮,
“我的傻妹妹啊,”莫桑青这时有点急了,莫良缘从小到大就娇纵,这就不是个爱哭的姑娘,莫少将军都不记得自己这妹妹上一回哭是什么时候了,“你这是疼的啊?跟哥说说话,要不你听哥说话,分点神就不疼了。”
莫良缘这会儿听不见莫桑青说话,这会儿太后娘娘跟自己的哥哥就不在一个时空里,莫桑青被莫良缘的眼泪弄得揪心发急,莫良缘却陷在前世的绝境里,父亲和兄长都死了,严冬尽带着她逃,身后是永远也摆脱不了的追兵,他们无处可逃,无处安身。
莫桑青没办法了,冲门外问道:“那位孙太医正什么时候能到?”
徐长白忙道:“不知道,我这就命人再去催一下。”
“好吧,”莫桑青说:“劳烦徐大人了。”
这个时候还提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徐长白忙不迭地命人去路上迎孙方明,听着厢房里莫良缘仍是在哭,徐大人忍不住提议道:“少将军,还是先让邹师爷给太后娘娘看看吧。”
莫桑青看一眼哭得满脸泪痕的莫良缘,松口道:“徐大人,请邹师爷进来吧。”
“快,”徐长白扭头就催自己的师爷道。
邹师爷跟着自家大人进了厢房,两个人看见莫良缘这会儿的模样,心里都是一惊。
“师爷快给太后娘娘看看,”徐大人催道。
莫桑青跟邹师爷道:“伤口没崩裂。”
伤口没崩裂,邹师爷就不看伤口了,给莫良缘把脉。
“如何了?”徐长白问。
邹师爷松开了手,疑惑道:“太后娘娘这是魇着了?”
莫桑青和徐长白都看着邹师爷。
“太后娘娘的脉象不算太糟糕,”邹师爷道:“她这是,少将军,太后娘娘能听见您说话吗?”
莫桑青摇一下头。
这会儿人站在屋里了,没有了门窗墙壁的阻隔,徐大人仔细听了听莫良缘说的话,跟莫桑青说:“大将军和少将军现在都好好的,太后娘娘这是太过焦虑了?”
莫望北和莫桑青,还有那位见人不带笑容的严冬尽都活得好好的,莫良缘这喊得都是什么?谁死了,谁又在逃?
“能先让她安神吗?”莫桑青问邹师爷。
邹师爷还没答话,莫良缘在莫桑青的怀里身体猛地一挣,声音满是愤恨,甚至是怨毒的喊了一声:“李祉!”
厢房里的三人都吓了一跳。
“良缘!”莫桑青喊。
“血,”徐长白指着莫良缘的嘴角大声道。
血从莫良缘的嘴角流出,滴到了莫桑青的胳膊肘上。
“伤到舌头了?”邹师爷急声道。
莫桑青捏开了莫良缘的嘴,一看,莫良缘将自己的舌头咬破了。
“我的伤药不能用,”莫桑青一边将莫良缘的头抬高,不让血往气管里淌,一边跟邹师爷道,他之前给莫良缘用的伤药药性烈,不能用到舌头上。
“在下这就去取药来,”邹师爷忙往厢房外跑。
徐大人扎着手,不明白小皇帝怎么能就让莫良缘恨成这样,还是说,太后娘娘刚才那只是无意识地一声喊?
“哥在这儿,”莫桑青这会儿没工夫细想莫良缘的话,莫少将军只是将嘴靠在莫良缘的耳边,不停地道:“可在这儿呢,良缘不怕,哥在呢。”
梦魇之中,高楼火起,严冬尽在自己的怀里化为灰烬,世界也就从此成了一片灰烬,莫良缘的神情绝望,又两行热泪从眼中流出,太后娘娘安静了下来,都死了,什么也没有了。
徐长白站在一旁,看着莫桑青动作很轻地给莫良缘擦着眼泪,莫少将军垂着眼眸,徐大人也看不清这位辽东大将军的少将军在想些什么。
“我妹妹没受过苦,”莫桑青突然开口道:“我娘生下她后,身子就坏了,临终前,我娘跟我父亲说,她这辈子跟着我父亲颠沛流离,成日里提心吊胆了,生怕哪天一个不小心,我父亲这人就没有了,她没过过什么安稳的日子,所以她让我父亲答应她,要给我妹妹一个安稳的日子过。”
将军的妻子啊,徐长白轻轻叹了一口气。
莫桑青说:“我娘之后又跟我说,说她对不起我,又说我父亲没办法成日守在家里,她求我替父亲操心我妹妹,别让她的闺女受苦。”
“少将军啊,”徐大人小声道:“这不是你的错。”
莫桑青没再说话,抱着莫良缘没有松手,莫少将军双眼笼着阴霾,化不开,散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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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方明到的时候,莫良缘仍是昏迷中,不过人安静了,但煞白的脸色看得孙方明眉头一皱,太后娘娘这回伤得不轻啊。
莫桑青动作很是小心地将莫良缘放平,起身冲孙方明抱拳行了一礼,小声道:“劳烦孙大人看看我妹妹。”
孙方明想说,这是太后娘娘,哪用得着少将军你这么多礼?刚开口说了不敢两个字,徐长白就在后面,用手指戳了孙方明一下,孙方明住了嘴,扭头看徐长白。
“咳,:”徐长白掩嘴咳了一声,冲孙方明摇了摇头,让孙方明不要多嘴。
孙方明抬眼看莫桑青,最后什么也没说,走到了床前。
徐长白退出了厢房,站在门外等消息。
孙方明给莫良缘把脉把了半天,又坐着考虑了半天,才提笔写了一张药方,跟莫桑青说:“少将军,太后娘娘这伤不伤及性命,但失血多,伤口也深,太后娘娘在好生将养了。还有,”迟疑了一下,孙方明还是跟莫桑青有话直说道:“太后娘娘一直心思忧虑,这样一直郁结于心下去,下官担心会伤及太后娘娘的寿元啊。”
莫桑青认真听着孙方明说话,但没说话,莫良缘在帝宫里侍着怎么可能长命百岁?郁结于心这是莫桑青能预料到的事。
孙方明看自己把话说得这么严重了,莫桑青没反应,孙太医正有些恼了,这是不信他吗?“少将军,您得多劝……”
“我知道了,”莫桑青打断了孙方明的话,只是莫少将军态度诚恳,没让孙太医正感觉自己是被冒犯了,莫桑青说:“多谢孙大人。”
孙方明没办法再往下说了,莫少将军态度极好,但这位不想跟他说莫良缘思虑过重的事儿,孙太医正也不能逼着莫桑青接着往下说啊。
将孙方明开的药方看了后,莫桑青冲厢房门外道:“来人。”
跟着孙方明一起过来的艾久和周净同时应了一声,走进了厢房。
莫桑青将药方递给了艾久,道:“这是药方,小心一些。”
艾久应了一声是,接过药方,放进了衣兜里,转身便快步走了。
周净抻脖子看看床上还在昏迷之中的莫良缘,小声问道:“少将军,小姐还好吗?”
“不好,”莫桑青道。
周净的脸马上就苦了下来,扭头看见孙方明了,周侍卫长又狠狠瞪了孙太医正一眼。
孙方明没理会周净,这位跟方才那位艾久都是莫桑青身边的侍卫长,抓药熬药的活为会儿给艾久,不能周净?无非就是莫少将军觉着艾久更为可靠,至于这个周净,孙太医正摇一下头,这就是个无脑的武夫,他跟没长脑子的计较什么?
“护国公回府了?”莫桑青这时问道。
“回了,”周净说:“还有不少朝廷的官去了护国公府,少将军,这帮人一定还在憋着什么坏呢!”
“老太君怎么样了?”莫桑青又问。
这问题一听就是问孙方明的,可没等孙太医正开口,周净就道:“看着不太好,老太太说话都不利索了。”
莫桑青看向了周净,说:“你还跟老太君说话了?”
“属下不敢,”周净摇一下头,说:“老太君骂属下们的,就是听不清她骂了什么,老太君说话的声音还不如蚊子哼呢。”
“那你怎知老太君在骂你?”孙方明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太君冲我们瞪眼,说话还流口水,还恨不得抬手指我们,”周净说:“这总不至于她在说我们的好话吧?”
孙方明发现自己被一个武夫拿话堵了。
“少将军,”周净跟自家少将军道:“护国公夫人命人去京师府报官了,说我们擅闯护国公府。”
莫桑青撇一下嘴,表情不屑。
“老太君的情况不是太好,”孙方明这时开口跟莫桑青道:“她身上还有余毒未清。”
莫少将军问:“她还能活多久?”
这话问得也太直接了,孙太医正噎了一下。
“不好说?”莫桑青道:“那就是还能拖一阵子了?”
孙方明这会儿不敢断老太君的生死,他不知道护国公对老太君是个什么打算,也不清楚莫桑青对老太君是个什么想法,这要他怎么说?老太君如今能活多久,就看儿孙们的孝顺了,照顾的好,老太君就能多活些时日,像今天这样,弄几个武夫提刀闹到跟前去,老太君随时就能没命!
“要不,属下去盯着护国公府?”见孙方明迟迟不说话,周净自告奋勇道。
“不必了,”莫桑青低声道:“护国公府与我无干系了。”
莫良缘这时又梦呓一般地哼哼了一声。
“没事儿,哥在这儿呢,”莫桑青忙就轻拍一下莫良缘的被头,小声喊道:“良缘?”
莫良缘头往莫桑青这里歪。
莫桑青托住了莫良缘的头,小声又说了一句:“哥在这儿呢。”
周净看得心里不好受,擤一下鼻子,往旁边站了站,跟莫桑青说:“护国公夫人说少将军不孝,还说小姐也不好呢。”
孙方明就知道这人没长脑子,这时候你还挑拔什么呢?还嫌你家少将军不够恨自己的祖父母的?
“你们跟护国公府的人动手了?”莫桑青问。
“动手了,”周净道:“不动手,护国公府的人不让我们进去,艾久说了我们奉得是太后娘娘的懿旨,护国公府的人也不放行,还说我们说瞎话。”
莫桑青“嗯”了一声,没说不好,也没说好。
“哦对了,”周净这时说:“还有件事,莫大老爷和他夫人回府说莫三小姐丢了。”
“什么?”莫桑青扭头看周净了。
“明明莫三小姐是在洪府丢的,”周净忿忿道:“护国公夫人却说是少将军命人抓了莫三小姐,她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莫桑青说:“洪府?”
周净挠头说:“属下就听人说莫大老爷一家三口去的洪府,至于这是哪个洪府,属下不知道。”
孙方明终于听不下去了,插话道:“莫大老爷娶妻洪氏,这个洪府,是洪氏夫人的娘家。”
京师护国公府和辽东大将军府到底还是不是同族血亲?莫桑青做人侄儿的,连自己的大伯母母族姓什么都不知道?孙太医正暗自摇头,怪不得莫桑青刚才说断亲的话,说得好像今天喝了几杯水一样随意呢,这位就不在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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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玉能去哪儿?又或者说在这个时候,谁会去害一个莫家小姐?在莫桑青想来,这位莫小姐无非就是趁乱逃了,就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而言,莫良玉这人行事很出格,但,看一眼身边的莫良缘,莫少将军将莫良玉掉到了脑后,莫良玉有父有母,有兄有弟,用得着他操心?一个明知道严冬尽与莫良缘两情相悦同,却还要用尽心思横插一杠的人,莫桑青就差说一句,我管她去死?
“少将军,”周净愁道:“莫大老爷会不会来找您要人?”
“他没这个胆子,”莫桑青说了一句。
周净说:“他在护国公府里嚷嚷,要来找您啊。”
莫桑青扭头看了周净一眼。
周净被自家少将军这冷冷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委屈道:“这又不是属下说的。”
莫桑青在这时叹了一口气,冷道:“我就该派艾久过来的。”
周净顿时就更委屈了,他怎么着他就不如艾久了?不过想想,周净把头一低,小声道:“是属下没用。”也许是艾久跟着小姐到京城来,这事情不会到今天这一步呢?
护国公府里,莫望乡轻轻扯一下洪氏夫人的衣袖,道:“不要哭了。”
洪氏夫人丢了女儿,心里是又慌又害怕,就指望着护国公快些派人去找莫桑青,去把自己的女儿要回来,被莫大老爷拉扯住了衣袖后,洪氏夫人的哭声一停,往下掩面的手,看向了护国公。
护国公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脸色看起来还不算太差,看起来不像是个孙女儿走丢了的人。
护国公的这种态度让洪氏夫人受不了,顾不上丈夫,和自己娘家的两个兄长都在冲自己使眼色,洪氏夫人冲护国公道:“父亲,您不去救三丫头吗?”
护国公站起了身,看了莫望乡一眼,道:“老夫在书房跟三丫头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莫望乡说:“儿子记得。”
“那说带洪氏回去,”护国公道。
“父亲!”洪氏夫人大叫了起来。
洪氏夫人的两位兄长这时不得不说话,洪大老爷说:“国公爷您是不是命人去找一找莫桑青?”
“不会是莫桑青的,”护国公冷道。
洪氏夫人急道:“不是他还能是谁?”现在他们护国公府的仇人不就是莫桑青?
“你视为你女儿为珍宝,可在莫桑青那儿,你女儿一文不值,”护国公说着话人就往厅厅堂外走,道:“三丫头若是不回来,洪氏,你就当你从来没生养过这个女儿好了。”
护国公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厅堂,洪氏夫人只觉得身子一软,莫望乡一个没扶住,洪氏夫人就瘫软在了地上。
莫望乡将夫人扶起,喊了两个婆子进来,让这两个婆子送洪氏夫人回房。
“女儿怎么办?”洪氏夫人哪里肯走?拽着莫望乡的手哭问道:“父亲是不管三丫头了吗?他怎么能不管我女儿呢?!”
“送夫人回房去,”莫望乡硬掰开了洪氏夫人的手,冲两个婆子下令道。
洪氏夫人被两个婆子硬架着走了。
洪家两兄弟沉默片刻之后,洪大老爷问莫望乡道:“方才国公爷那话何意?”他怎么听着,护国公是在说莫良玉是自己跑了的意思?
莫望乡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这位莫家的嫡长老爷,半辈子过得顺风顺水,这段时间却过得心力憔悴,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发生,一点准备的时间都没有给他。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洪大老爷急道。
别看莫桑青不在乎莫良玉,可弄丢了莫家的小姐,书香门第的洪家还真就担不起这个责任。
“家父,”莫望乡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家父现在忙着国事。”
“忙着国事,家事就不问了?”洪家二老爷道。
“三丫头与她的表姐妹说了半天的话,”莫望乡低声道:“我想见见阿兰她们。”
洪兰是洪大老爷的小女儿,与莫良玉年岁相仿,这对表姐妹一向感情很好,现在莫望乡说要见见洪兰,洪大老爷愣怔一下后,便矢口否认道:“不可能是兰丫头帮着三丫头走的,兰丫头没那个本事。”
“我只是想见一见阿兰,”莫望乡坚持道。
“三丫头自己跑了?”洪家二老爷不相信道:“她能跑去哪里?她为什么要跑?”
莫望乡突然就感觉到了羞耻,他的女儿死了一任未婚夫婿,现在又为了逃婚,自己私逃了,这种事要他怎么说得出口?这事要是传了出去,让人知道他莫家养出了这样的姑娘,他莫家其他的姑娘日后还怎么嫁人?
从坐椅上站起身,莫望乡跟自己两个舅兄道:“我要再去一趟洪府。”
护国公站在书房外的庭院里站着,手里端着的茶水已经喝完,冬日里庭院里没什么花草,只一丛绿竹还显着绿色,看着生机盎然的模样。
“主子,”莫福从院外跑进来,一直跑到护国公的近前,小声禀道:“大老爷又去洪府了。”
这个儿子,护国公将手里的空茶杯递给了莫福,现在这个时候了,他的嫡长子却还是在忙着自己女儿的事,一个莫良玉难不成比整个莫氏家族的前程还要重要?护国公摇一下头,冷道:“随他去吧。”
“大少夫人那里要叫大夫,”莫福又道:“大房的一个管事婆子跑来说,大少夫人哭晕过去两回了。”
“那就给她叫大夫,”护国公道。
“是,”莫福说:“奴才回头就去安排。”
护国公看着面前的一排花盆,雪早就停了,这会儿又是阳光正好的天气了,花盆就放在绿竹前,盆里种的月季掉光了叶子,这会儿就是再晒太阳,月季也长不出叶子来,“时候还不到,”护国公跟莫福道:“来年入春了,让花匠将这些月季移种到地上去。”
莫福嘴里应着是,心里却是着急,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家国公爷还操心这几盆月季花?“主子,大人们还在前边儿花厅里等着,夫人也让人来传话,说老太君要见您。”
护国公抬头看绿竹,说:“老夫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要怎么走。”
莫福缩了缩脖子,莫桑青在街上杀人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楚呢,那就是个魔王,杀人不眨眼的,没一个孝字压头上了,他家国公爷能制住这魔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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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护国公走进院门,刘氏夫人起下台阶去迎一迎护国公的,只是想迈腿走路了,刘氏夫人才发现她这会儿迈不动腿,也没有力气说话。
护国公走到了刘氏夫人的面前,被辽东大将军府的那帮侍卫冲进来,打闹了一场后,老太君住着的院子里这会儿没有下人在,夫妇俩面对面站着了,护国公伸手扶了一把,身子摇摇欲坠的刘氏夫人,道:“我来看看母亲。”
刘氏夫人说:“老太君一直闹着要见老爷你。”
护国公说:“我知道了。”
“妾身真的是没办法,”刘氏夫人又说:“那帮人说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还没等妾身说话,他们就冲了进来,府里的人论打论骂,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怪你,”护国公松开了扶着刘氏夫人的手。
“老爷,”刘氏夫人说:“未沈这事要怎么办?”
“他与我们断亲了,”护国公道。
之前刘氏夫人是怕莫桑青夺了莫家嫡系子孙们该得的东西,现在听护国公亲口跟她说,莫桑青跟他们京师莫家断亲了,刘氏夫人没觉着有半分的松快,相反的,刘氏夫人心慌的厉害,“什,什么?”刘氏夫人说:“他要断亲?他父亲还活着,他断哪门子的亲?”
护国公看刘氏夫人,单就相貌而言,刘氏夫人胜在端庄,可要论好看,护国公莫潇要胜于刘氏夫人,这位国公爷甚至有些男生女相,年轻时不知道迷了多少京城贵女们的眼。护国公的双眼长得深邃,年轻时还没入世太深,这双眼让人看了心生喜欢,可这会儿护国公不年轻了,在俗世里不知道翻滚了多少的岁月,这双眼没刻意掩饰的时候阴沉地吓人,刘氏夫人被护国公看得低了头。
“你不高兴?”护国公问。
刘氏夫人慌忙道:“妾身怎会高兴?”莫望北对护国公府意味着什么,刘氏夫人清楚。
“我以为你会高兴的,”护国公低声说了一句。
刘氏夫人再想否认,护国公已经推门进屋去了,独留刘氏夫人一人站在廊下,北风呼啸,在庭院里呼呼作响,刘氏夫人全身冰冷。她为自己的儿孙们多想想,就有错吗?她也没对莫望北那一房做什么啊,最多就是在家里要送莫良缘进宫里,她选择了袖手旁观,可她就是想不袖手旁观,她又能做什么?
“老爷!”刘氏夫人冲重又被关上的屋门喊。
老太君的卧房里安安静静,听不见人声。
刘氏夫人慢慢后退,最后脚下一绊,刘氏夫人跌到了地上,手扶着栏杆才又慢慢站了起来。院中无人,刘氏夫人就站在依栏站着,看着空落落的庭院发呆。
“莫桑青呢?”屋里,老太君喘息半晌之后,才开口问儿子道。
护国公站在床榻前,小声道:“这一次儿子败了。”
老太君一惊,刚顺过来的气息马上就又乱了,老太太顿时又剧烈地喘息了起来。
护国公在床前跪下,伸手替老太君拍了拍背,帮着老太君顺气。
“你,”老太君一把抓住了护国公的手,厉声问道:“你做了什么?”
护国公道:“我没能杀了莫桑青,也没能毁了他的前程。”
老太君又被惊住了,不过这一次老太君的气息没乱,已经昏花的双眼猛地一睁,看着护国公的目光可称严厉,“你要杀了莫桑青?”老太君道:“你杀了莫桑青,你要怎么跟莫望北交待?你凭什么就觉着那是个孝顺儿子?!”
护国公沉默不语。
“贱人的种,”老太君声音沙哑道:“你以为一个贱人的种能知道礼义廉耻?”
“母亲说过,从此以后不再提阑珊的,”护国公底声道。
“呵,”老太君笑了起来,道:“你倒是能狠得下心肠,你毁了莫良缘,现在又要杀莫桑青,回头再与他莫望北反目成仇,你还觉得,你的那美人会在奈何桥头等你?”
护国公的脸色发沉,但随即就又回转了过来,看着老太君说:“母亲找儿子何事?”
“我要死了,”老太君说。
护国公变得有些愣怵,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护国公才道:“母亲不要说这种话,大夫现在就在府里住着,母亲的病会好的。”
老太君说:“我想见见四丫头。”
护国公皱了眉头。
“不行吗?”老太君问。
“莫桑青与我们断亲了,”护国公道:“莫良缘一定会跟着她哥哥的。”
老太君的嘴巴张大了。
“也就是说,莫良缘也与我们断亲了,”护国公说道:“母亲,儿子小瞧了这对兄妹,他们不太像望北。”
老太君吞咽了一口要从嘴中渗出的唾液,冷声道:“你对你那个儿子又知道多少?你养过他一天?”
护国公道:“我听说他是个忠厚的人。”
“忠厚?”
“能在辽东站稳脚跟,他当然也有些手段,”护国公道:“只是说他处事还算忠厚。”
“四丫头在府里住着时,不光是我,全府的人都觉着她没脑子,”老太君小声道:“现在你再看那丫头,那是个没脑子的人吗?”
“不是,”护国公摇头。
“那丫头在跟我们演戏呢,”老太君道:“你应该让严冬尽将她带走的。”
他那时就不该让莫良缘和严冬尽活着,护国公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我死后,你若是觉得时局对你不利,”老太君叹了一口气,跟护国公道:“你就致仕吧,莫望北那一家三口要是一门心思地跟着睿王爷走了,你要如何是好?”
“母亲!”
“退一步也许能柳暗花明呢?”老太君不管不顾地道:“人都是共患难突然,到了有福要同享的时候就不行了,现在你是仇人,睿王与那一家三口能交好,你不在朝堂里站着了,你看他们还能不能交好。”
“母亲好生养病,”护国公站起了身,道:“儿子还不至于就让莫桑青制住了手脚。”
“莫桑青的身后有辽东铁骑,”老太君抬手大力地拍一下床板,看着护国公道:“你身后有谁?天下太平时,那帮子文官能帮你,现在打起来了,他们能帮你什么?”
“那自然就是兵来将挡了,”护国公安抚地冲老太君笑了笑,道:“母亲不必为儿子担心。”
“将挡?”老太君疑惑道:“你哪儿来的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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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伸手替老太君掖了一下被子,之前很是富态的老太太短短的时间之内,就瘦成了一把骨头,“母亲安心养病,不会再发生被武夫冲进府中的事了。”
老太君还想再问,但护国公已经转身要走了,“你要想想妻妾儿孙,想想族人!”老太君跟护国公喊。
护国公脚步顿了一下,也没回头,继续往屋外走去。
老太君闭上了眼,艾久和周净带人冲进来,刀就明晃晃地拿在手里,但那儿老太君没怕过,她一个就要去见阎王的人了,她不怕死,但这会儿老太君心慌之下,突然就怕了,莫潇这样真的不会出事?
“看护好母亲,”护国公跟门外呆站的刘氏夫人说了一句。
刘氏夫人看着护国公,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护国公也没等刘氏夫人的回应,径直下了台阶往院门那里走去。
莫福等在院门外,看见护国公出来,忙就迎上前道:“主子,大人们都在花厅等着,已经上过三回茶了。”
护国公这一回没再往别处去,往花厅走。这处花厅靠着护国公的书房,临水而建,到了夏日将窗户都打开,就可看见一池的荷花。这会儿隆冬天气,池中没有荷花,花厅的窗户紧闭了,坐在花厅里的众官员也都闷声不响,全然没有了往日众人聚在这里谈笑风声地热闹。
护国公在鸦雀无声的花厅前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推门进屋。
护国公走进花厅的时候,睿王府里,睿王给自己的外祖父,翰林院掌院魏敬亭,魏老爷子倒了一杯花茶,小声道:“刺客的事,外祖父不必担心。”
“太后娘娘的伤如何了?”魏老爷子问。
“没伤着内脏,”睿王道:“莫桑青给她处理的伤口。”
魏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我去汀芜街的那个路口看过,尸体成山。”
睿王苦笑。
“莫潇这个人这辈子要败,也就败在自傲上,”魏老爷子突然话题一转,说道:“他还当这是先帝爷的时候,有先帝爷护着他,这个人啊,风光日子过得太久,已经忘了自己能权倾朝野,靠的不过就是帝宠罢了。”
睿王的手微微一颤。
“莫党,”魏老爷子说:“听着风光,王爷啊,你且看吧,这个党慢慢就会散了的。”
“是吗?”睿王道:“今天几乎是满朝文武对阵我与莫家兄妹。”
“就算是这样,莫潇不也没能得偿所愿吗?”魏老爷子道:“这若是先帝爷还在,一道圣旨下下来,莫桑青如何全身而退?王爷,你身陷在局中,可能看不清楚,老夫却是看得清楚。”
睿王抬头看自己的外祖父。
“老夫说莫潇自傲,”魏老爷子道:“意思就是,他以为他今天的一切是靠着自己得来的,可笑,没有先帝爷,他莫潇就什么都不是。”
这就是当事者迷,旁观者清了,为什么护国公一直都顺风顺水,连帝位这位都能图谋?无非就是这位得着兴元帝的宠信,为什么现在护国公做事处处受擎制了?不就是帝心不在了,没人撑腰了么。
“太后娘娘恨他,”魏老爷子摇一下头,道:“他送这位莫家小姐入宫的时候,应该是绝没有想到,这个外孙女儿恨他,跟他不是一条心。”
“所以我什么都不用做了吗?”睿王问。
魏老爷子又是摇头,“王爷,垂死挣扎,特别是一朝权臣的垂死挣扎,弄不好,江山会受其害的。”
睿王这心猛地就是一提。
“现在莫家兄妹站在前面,这对王爷而言是好事,”魏老爷子道:“辽东大将军府有兵有将,王爷不如就让莫氏内斗看看好了,不管结果如何,对王爷都不会有坏处。”
“莫,我是说太后会怎样?”睿王问。
这个问题让魏老爷子一愣,在老爷子想来,莫良缘的生死与他的这个外孙儿何干?
“我得她帮忙,受她恩惠良多,”睿王道:“所以我不能袖手旁观,这一次她已经受了伤,我……”
“王爷!”魏老爷子说话的声音突然就严厉了起来,将茶案一拍,道:“您这是怎么了?太后娘娘是先皇的继后!”
睿王被外祖父打断了话,身子在坐椅上动了动,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我不能忘恩负义。”
“太后娘娘帮你,不也是在帮她自己?”魏老爷子道:“何来忘恩负义之说?”
有些事,睿王不想与人说,例如今天看见莫良缘倒在莫桑青的怀里时,他连呼吸都停滞了,这种挂心一个人的滋味,在睿王二十多岁的人生里还没有尝过。让莫良缘再受伤?这姑娘不应该身陷在朝堂这个泥潭里。
“外祖父,”睿王笑了笑,跟魏老爷子道:“莫桑青不是傻瓜,袖手旁观不是我想就可以办到的。”
脚步声蹬蹬地从门外传来,随即一个侍卫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王爷。”
“进来,”睿王道。
这个侍卫进屋后就禀道:“程广庞的长子这会儿在右大营。”
“看来就是这个程大公子派兵去的大理寺,”睿王跟魏老爷子道。
“还有,”侍卫又道:“城外的人报信来了,说是看见了河西折府的人,带队的是谁他们还没打听到,但能确定那是河西折府的人。”
睿王挥一下手,让这侍卫退下。
“折府?”魏老爷子手指在茶案上轻敲了一下,道:“依王爷看,折家人是被谁叫到京城来的?”
河西折府,河西一带的将门世家,手里折家军人数不如辽东铁骑,可也是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睿王稍想了想,就道:“莫潇。”
魏老爷子说:“莫桑青有召他入京的圣旨,那折家人手里也应该有。”
是啊,护国公可以给莫良缘两份空白的圣旨,那弄一张召折家人上京的圣旨能有多难?睿王站起了身,跟魏老爷子道:“我进宫去一趟。”
“折家人来也是对付莫桑青的,”魏老爷子道:“王爷要插手?”
“让他们在京师城打起来吗?”睿王摇头道:“外祖父先回府吧,我先失陪了。”
魏老爷子眼睁睁看着睿王快步走出门,等老爷子从屋里走出来,屋外只站着几个王府的下人了。
“王爷又走了?”庭院外这时又传一个男人的大声说话声,听着还很是激动,“王爷又去哪里了?”这男人大声问道。
魏老爷子脸色一沉,问一旁的下人道:“这是什么人,胆敢在睿王府大声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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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王妃的大兄长,”被魏老爷子问到的下人小声说了一句,之后便将头一低,什么话也不肯再说了。
魏老爷子走出了庭院,就看见国子监祭酒曲源在跟一个睿王府的侍卫说话,一向待人彬彬有礼的曲大人这会儿看着气急败坏的,手还指着这个侍卫,道:“你带我来见王爷,现在你又告诉我,王爷走了?”
侍卫被曲源拿手指着也不见害怕,腰身挺得笔直,不卑不亢道:“我家王爷是出去了。”
曲源道:“王爷去哪儿了?”
“不知道,”侍卫说:“小的不能过问王爷的行踪。”
曲源跺脚,魏老爷子从院门里走出来,掩嘴咳了一声。
曲源还以为是睿王出来了,忙就转身,结果看见来人是魏敬亭,曲大人勉强挂在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曲大人怎么会在这里?”魏老爷子问。
曲源走上前给魏老爷子行礼,神情焦虑地小声道:“下官是为了王妃的事,魏大人,王爷到现在不安排王妃下葬之事,也不提为王妃修墓的事,下官,下官心里着急。”
魏老爷子吃惊道:“王妃下葬之事还没有安排?”
曲源点头,别说是无人安排下葬事宜了,就是要将王妃葬在哪里,睿王都一字未提,宫里也没个说法,他妹妹的丧事不说隆重了,还不如一般百姓事的丧仪,这让曲大人如何接受?
魏老爷子半天没说话,睿王方才跟他说什么?莫良缘帮过他,所以他不能对莫良缘忘恩负义,那么曲氏王妃呢?虽然没能为睿王生下一儿半女,可这是结发妻子啊,睿王怎么就不讲情义了?
“魏大人,”曲源看着要哭的样子,“下官知道王爷现在诸事缠身,可下官的妹妹不能就一直躺在棺材里化成白骨吧?”
“他兴许有安排,只是曲大人你还不知道罢了,”魏老爷子安抚曲源道:“这样吧,一会儿老夫再见他,老夫替你问问,令妹是睿王妃,谁敢亏待?”
老爷子这话安慰不了曲源,自打他妹妹过世,睿王就没去过灵堂,他也没再见过睿王一面,王府中人对他妹妹的丧事也是敷衍了事!
“王爷是出去了,”魏老爷子又说了一句。
曲源只得走,他能拿睿王爷怎样?
魏老爷子走出睿王府,看着自己的老管家替自己掀开轿门帘,老爷子突然就道:“老夫要进宫去见魏妃娘娘,我们进宫去。”
睿王人在帝宫门前下马的时候,莫桑青在长乐宫里喂莫良缘喝药,一边似是不在意地道:“莫良玉跑了。”
莫良缘刚清醒不久,人还迷糊着,光想着药太苦了,对自家大哥的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莫桑青看莫良缘的模样,觉着莫良玉对严冬尽起心思的事,他的这个傻妹妹应该还不知道。
“跑了?”一碗苦药喝下肚了,莫良缘才反应了过来,皱眉道:“她能跑到哪里去?”她好歹还会些武艺,莫良玉一个娇滴滴的小姐,这人在护国公府外过活?
“不想嫁郑谦和,所以跑了,”莫桑青将空药碗放下,拿了颗蜜饯塞莫良缘的嘴里了,说:“我在街头买的,不知道好吃不好吃,你尝尝。”
蜜饯很甜,吃得莫良缘的眼圈又是一红。
“这是怎么了?伤口又疼了?”莫桑青说:“你现在怎么动不动就哭呢?”
将手放在了莫桑青的手背上,莫良缘咬一下嘴唇。
“你哥武艺很好,”莫桑青小声道“下回不许再这么做,那个刺客伤不到我的。”
莫良缘没说话,要她看着莫桑青被人害?莫良缘光想想就受不了。
看见眼泪从莫良缘的眼里流出来了,莫桑青眉心纠结成了一个疙瘩,忙抬手替莫良缘拭一下眼泪,小声道:“我没怪你的意思。”
“是我没用,”莫良缘小声嘀咕了一句。
前世里若不是她,莫桑青就不是会个葬身京师街头的下场。
莫桑青不知道莫良缘的梦魇,好笑道:“你这是嫌弃自己的武艺不好?”
莫良缘将蜜饯咽下了肚,她倒是希望自己的武艺能天下无乱呢,能护着父兄和严冬尽一辈子,可是不可能啊,练武要从小练,她这年纪还练什么?
“少将军,小姐,”外室门那里,周净在喊。
“进来,”莫桑青应声。
周净端着又一碗熬好的药往内室里走,守在外室里的桂嬷嬷几个人都是摇头,太后娘娘的卧房内室,怎么能是周净能进的?可现在桂嬷嬷们谁也不敢说话。
莫良缘看见又来了一碗药,脸色就泛苦。
周净说:“小姐,孙太医正说,这是补血的,跟刚才那个不一样。”
莫桑青又喂莫良缘喝药。
周净站在一旁说:“艾久在跟着孙太医正呢。”
“让他跟着,”莫桑青说:“这宫里有几个是我们的人?”
周净点头,这宫里有护国公的人,有睿王爷的人,其他王爷的人应该也有,就是没他们辽东大将军府的人。
“莫良玉跑哪儿去了?”喝着喝着药,莫良缘突然就问道。
“不知道,”莫桑青摇头。
“谁知道那小姐跑哪去了,”说起莫良玉,周净就没好脸色了,跟莫良缘抱怨道:“这小姐跑了,莫大老爷和大少夫人还赖是少将军将莫三小姐抓了,嚷嚷着要来找少将军要人呢!我们少将军哪有工夫操心他们的闺女?”
“是吗?”莫良缘问莫桑青。
“没事的,”莫桑青道:“我等着他们夫妇来。”
“郑谦和不会娶她,”莫良缘低声道:“她这趟是白跑了。”
莫桑青笑了笑,说:“我们不管她的事。”
“她那样的,离了护国公府寸步难行,”莫良缘说:“她能去哪儿?”
“她不是想缠着严……”
“周净!”莫桑青喊了周净一声。
莫良缘这会儿半躺半坐在床榻上,看着周净说:“她要去缠着谁?”
“相,相好的,”周净改口道。
前世里赵越没有早死,莫良玉是与赵越做了夫妻的,这人怎么可能有相好的?莫良缘看看周净,又看向了莫桑青,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莫良玉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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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莫少将军将空了的药碗递给了周净,跟莫良缘说:“莫良玉之前是不是住在城外的进香庵里?周净他们见过她一次。”
莫良缘看着周净说:“她有个相好的?”
周净这会儿又理直气壮了,说:“她不为了相好的,她跑什么?郑大人有什么不好的?她不想嫁,郑大人就愿意娶她了?”
“好了,”莫桑青看了周净一眼,说:“这事跟你有关系?”
周净拿着空药碗往外走,莫良玉看上了严冬尽,这事儿还不能说了?这事让小姐知道了怎样?他家小姐还能怕了莫良玉不成?
“莫良玉的事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事,”周净走了后,莫桑青小声跟莫良缘道:“冬尽很快会回来,等他回来之后,我再去与睿王爷谈一次,哥这次来就是要带你和冬尽回辽东去的,你好好养伤,这样我们才尽早离京。”
“护国公那里?”莫良缘问。
“我来对付他,”莫桑青说着话就附身看着莫良缘,神情有些肃然地道:“良缘,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莫良缘被莫桑青问得心头一为颤,回避了莫桑青看向自己的目光,莫良缘声音很低地说了句:“我想回辽东。”
有些事,在一刻突然就想明白了,前世里,莫桑青问过莫良缘同样的问题,那时莫良缘是摇头说不愿意的,她不相信自己的大哥能将她带出帝宫,她还被那时被护国公,傅美景编造出来的高高在上蒙了眼,迷了心,莫桑青苦苦劝过她,最后兄妹二人不欢而散。
那支被安排到京畿之地的兵马,前世里也在,只是她不愿意走,所以这支兵马没有出现,之后随着李祉长大,云墨得了重用,那时她听说云墨接管了一支京畿之地的兵马,对云墨很是忠心,李祉那是说云墨有领兵之能,现在想想,那支兵马应该就是被她大哥安插进京畿之后,最后被她大哥交到了云墨的手里。
长得漂亮,皮肤却粗糙,还裂着口子的手抚上了莫良缘的头,莫桑青轻声道:“好,哥知道了。”
“我,”莫良缘说:“我以前又蠢又笨,脾气还不好,以后不会了。”
莫桑青听莫良缘说话,听得眉头直皱,他没觉着自己拉扯长大的妹妹有哪里不好,但莫桑青也没跟莫良缘说心里话,而是突然伸手揪了一下莫良缘的鼻子,笑道:“你还知道你又蠢又笨呢?”
莫良缘扁了扁嘴。
“在上京的路上,我还担心被莫潇哄住了,”莫桑青说:“现在看来是我瞎担心一场,你这丫头好歹聪明了一回,太后什么的,都是骗鬼的,你手里没兵没权,你就是坐上金銮大殿了,又有谁会理你?”
“嗯,”莫良缘低低地应了一声。
“莫潇是怎么哄你的?”莫桑青说:“是不是说你将小皇帝养大了,日后他会孝顺你?”
“这不是护国公说的,这是老太君说的,”莫良缘小声道。
“这也是鬼扯,”莫桑青道:“小皇帝五岁了,不是不记事的年纪了,他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谁,傅美景会心甘情愿地把儿子让出来?一帮人哄你玩儿呢,再说了,你知道那小皇帝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
这话莫桑青前世里说过,这会儿再听,如同一记记耳光就打在莫良缘的脸上,让这位辽东大将军的小姐无地自容。
“躺下吧,”莫桑青将莫良缘抱着放平了,轻轻盖上被子,小声道:“睡一觉,我就这儿,你放心睡。”
“年欢喜要怎么办?”莫良缘却又问。
“现在不是操心他的时候,”莫桑青说:“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了,就不怕了。”
“可……”
“睡吧,”莫桑青将莫良缘的眼睛一抹,“你就不是操心的命,睡觉。”
不多时药性开始发作,莫良缘再有满腹的心事也抵不住困意,闭眼睡着了。
莫桑青盯着莫良缘看了一会儿,这才站起了身,莫良缘醒着的时候跟温婉搭不上边,可睡着了人却很老实,不乱动,也不会抱着什么不撒手。在床榻前又站了一会儿,莫桑青才转身离开。
桂嬷嬷们看见莫桑青从内室里出来,忙就给莫桑青行礼。
“我就在外面,”莫桑青跟桂嬷嬷道:“我妹妹若是醒了,劳烦你来告诉我一声。”
“是,”桂嬷嬷忙应声道。
莫桑青走了卧房。
有嬷嬷小声跟桂嬷嬷道:“莫少将军身上挂着刀。”
桂嬷嬷说:“不光是少将军,那帮侍卫都带着兵器。”
“怎么能带兵器?”另一个嬷嬷摇头小声道。
“太后娘娘准的,”桂嬷嬷说:“你们还有意见?”
没嬷嬷说话了,这会儿帝宫里就谈不上还有什么规矩了,圣上太小,魏贵妃们被莫良缘压着一头,这会儿谁能跟莫良缘讲规矩?
莫桑青出了卧房,招手就叫人站在庭院里的艾久近前。
艾久快步到了莫桑青的跟前,小声道:“少将军?”
“你见过莫良玉吗?莫望乡的女儿,莫府的三小姐,”莫桑青问道。
艾久摇头,说:“属下没见过莫三小姐。”
“属下见过,”周净凑了上来。
莫桑青看着周净,似是有些犹豫。
周净急了,说:“少将军,属下不是废物!”
莫桑青点一下头,叹气说:“我没说你是废物。”
话是这么说,可周净更感觉自己在少将军这里,已经被烙上废物的标记了。
莫桑青手搭在廊柱上,手指轻敲了廊柱几下,这才跟周净道:“你带几个人出城去,找到莫良玉,杀了她。”
周净瞪大了眼睛,傻呼呼地啊了一声,“杀了她?”
“这会儿要等着护国公出招,还有严少爷带兵回来,所以我们暂时无事可干,与其干等着,不如把这件事做了,”莫桑青看着廊外的花园低声道:“莫良玉这个女人不能留。”
“这女人是不好,”周净回了神,点头道:“她想跟小姐抢严少爷呢!”
艾久在旁边给了周净一巴掌。
周净捂被艾久打疼了的脑袋,转身就要冲艾久瞪眼。
“我不是为了这个,”莫桑青在这时道:“一个巴掌拍不响,严冬尽也不是她要抢就能抢到手的,这事要看严冬尽,她莫良玉一个人唱独角戏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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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净想想,觉得自家少将军说的对,你莫良玉喜欢那人就是你的了?你也得问问严冬尽能不能也喜欢你吧?“那少将军你要杀莫良玉做什么?”周净问。
“睿王为什么要瞒着莫良玉杀赵季幻,给冬尽送药的事?”莫桑青低声道。
艾久道:“以此要挟,让莫良玉为他做事?”
“莫良玉没杀护国公的本事吧?”周净说。
“我不管睿王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莫良玉是个麻烦,”莫桑青道:“与我而言没有用处的麻烦,我要留她做什么?”
莫良玉不是护国公,护国公现在他杀不了,也不能杀,莫良玉也不是年欢喜,在他还没有带着莫良缘和严冬尽回辽东之前,留着年欢喜,他们与傅美景之间就有合作的可能,莫良玉有什么用处?这个姑娘还挺有心机,有杀人的胆子和手段,也有逃家的绝断,这样的人,留不得。
“属下这就去,”周净领命道:“就是不知道莫良玉跑到哪里去了。”
“莫字青在江南,为防被莫府的人抓到,所以她不会往南走,”莫桑青道:“她一个女子,逃家出走,不是去找相识之人,就是找地方藏身,你们沿着官道往西走。”
“往西?”艾久想了想,说:“严少爷就是往西行了。”
周净小声骂了一句粗口,给莫桑青行了一礼,转身匆匆跑走了。
周净这里刚走,小池子跑来跟莫桑青说:“莫少将军,睿王爷来了,就在长乐宫门外。”
“我去正厅见王爷好了,”莫桑青道:“我妹,太后娘娘已经睡下了,”
小池子应了莫桑青一声是,往长乐宫门那里接睿王去了。
“这是睿王的人吧?”艾久小声道。
“嗯,”莫桑青往院外走,边道:“太殷勤了。不光是这个小太监,长乐宫里的太监宫人都是睿王爷的人手。”
艾久轻轻啊一声。
睿王等在正厅里,看了给自己奉上茶水的小池子一眼,说:“太后娘娘呢?”
小池子忙道:“孙大人连开了两个药方子,太后娘娘服了药后,这会儿应该是睡下了,奴才看见莫少将军和他身边那个叫艾久的侍卫,站在廊下说话,桂嬷嬷带着人守在卧房里。”
睿王轻点了一下头。
“还有,”小池子小声说:“那个叫周净的被莫少将军派出去了,不知道去做什么了,带了十来个侍卫走,奴才看他们走得很急。”
正厅外这时传来了莫桑青的声音,“王爷在厅里?”
“未沈,”睿王挥手让小池子退下,冲厅门外应声道。
莫桑青走进了厅堂,站下来就躬身给睿王行了一礼。
小池子站在正厅门外,抬头就对上了同样站在门外的,艾久的眼睛,这双眼看着冷冰冰的吓人,小池子慢慢往后退,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人已经退到台阶下面去了。
“我,我要给少将军奉茶,”小池子小心翼翼地跟艾久道。
“不用,”艾久的声音听着更让小池子害怕,艾侍卫长说:“我家少将军这会儿不喝茶。”他家少将军文武双全归文武双全,可莫桑青本人不怎么喜欢喝茶,比起茶水莫少将军更喜欢酒。
小池子这下子站在台阶下彻底不敢动弹了,同是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周净看着就没这会儿这位吓人,那位周侍卫长起码会笑!
厅里的二位能听见外面的说话声,莫桑青笑了笑,跟坐在自己上首处的睿王道:“我是不爱喝茶,行军打仗也没喝茶的工夫。”
睿王道:“这事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令师孟先生写过一本茶经,没想到他的弟子却不爱茶。”
“是,家师一直觉着我不是个好弟子,”莫桑青笑道:“我曾经毁了一罐他珍藏的好茶,被他罚抄过那本茶经,这事家师念了十几年了,我估摸着他能念我一辈子。”
不谈家国事,与莫桑青闲谈是一件很让人享受的事,将那一身杀伐之气收敛了,莫桑青不但温和还风趣,让人乐于亲近。睿王笑着点点头,之后又小声叹了一口气,可他与莫桑青怎么可能不谈家国事?
“莫小姐身体如何了?”睿王问道。
“服了药后就睡下了,”莫桑青小声道:“有劳王爷挂念,她没有性命之忧。”
“我来是要告诉你,河西折家上京来了,”睿王说道:“是什么人带队,来了多少人,我的人还不清楚,但能确定是折家人没错。”
莫桑青放下了放在坐椅扶手上的左手,改抬了右手搭在了扶手上,道:“折家与莫潇走得不近。”
“之前有你们父子在,”睿王道:“护国公对拉拢武将并不热衷,不过现在就不同了。”
莫桑青抬眼看睿王,道:“折家总不至于带了千军万马来。”
“可他们这一来,京师两大营就未必落到未沈你的手里了,”睿王低声道:“你要有个应对之策才行。折家军也有善战的名声,不可能让未沈你只带六个侍卫,就杀得丢盔弃甲。”
京师两大营的人不是你莫桑青的对手,那对手换成同样坐镇一方的折家呢?睿王看着莫桑青,等着莫桑青说话。
莫少将军看着面前光可鉴人的地面想了很久,才扭头看向了睿王道:“傅家的手也有伸手军中,折家未必就是莫潇叫来的。”
“什么?”睿王愣住了。
“护国公送我妹妹入宫,他是相信我和父亲不会为了我妹妹与他反目,”莫桑青看着睿王道:“在他那里,莫家的小姐都是助他拉帮结派的工具罢了,他自己这样,也觉着旁人都是这样的。”
“你是说,他还不够时间去拉拢折家?”睿王道。
“是,”莫桑青微点一下头,傅家当年能从辽东救走年欢喜,就说明这傅家在军里是人有人手的,算着时间,与折家暗中有联系的,怕不是护国公,而是傅庸与傅美景。
睿王很是敏锐地道:“难不成傅家曾冲辽东伸过手?”
“王爷,”莫少将军说:“现在傅家父子都死了,这些事不提也罢,现在只须试探一下,叫折家上京来的人是谁,就清楚了。”
“如果是傅家,”睿王却摇头道:“那听到傅家父子的死讯后,折家人为什么还要上京来?”盟友都死了,折家人还上京来做什么?看一看京师城的风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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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城的局势究竟如何,听人说总没有亲眼看看的好,”莫桑青低声道:“再说,若他们真与傅家暗中有勾结,傅家父子一死,他们与京城的这条线就断了,重找个靠山,也是折家的当务之急不是?”
睿王手肋撑在坐椅扶手上,身子前倾了,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过了半晌,睿王爷才摇一下头,小声道:“我成了折家的靠山。”
莫桑青挑一下眉。
“折家军不如辽东铁骑,”睿王道:“未沈,你在路口说的那句话,是当真的吗?”
在湘竹街和汀芜街交汇的那个路口,莫桑青说过不少话,这会儿睿王问的是哪一句?
莫少将军看着睿王,睿王爷神情认真,片刻之后,莫桑青突然站起了身,走到睿王的面前,十分干脆地单膝跪下了,道:“王爷要重整河山,末将定誓死相随。”
睿王能不能将折家拉过来,这个没人知道,这得要睿王示好,折家权衡利弊之后做出选择才行,况且折家也有可能一仆几主,但睿王选择不示好,直接将折家排除在外,这可以说成是睿王对辽东大将军府最大的示好,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尊重,虽然这尊重里利用的意味很多。
睿王起身,双手扶起了莫桑青。
“王爷若不是去派人去,岂不是便宜了护国公?”莫少将军看不出是不是玩笑地道:“我末将觉得,王爷还是派人去与折家人见一面吧。”
“你还是像方才那样称我吧。”睿王冲莫桑青摆了一下手,道:“我不派人去。”
“王爷不派人去,折家会找上王爷也说不定,”莫桑青笑道:“他们总不能白跑这一趟。”
“那你说折家可信吗?”睿王问了莫少将军这么一个问题。
思虑了片刻后,莫桑青才跟睿王道:“我与折家没有太多的接触,只是听说折家军里最精锐的那支兵马,非折氏子弟不得入。”
“这支兵马的名字叫?”
“黑旗军,”莫桑青说:“因为这支兵马打着黑旗,所以被河西那一带的人称为黑旗军。”
睿王问:“那这支黑旗军有多少人?”
“这个我不清楚,有传闻说上万,也有传闻说只有八百多人,”莫桑青小声道:“折家轻易不用这支兵马,我没有亲眼见过。王爷,您也领兵的人,就没有听说过折家黑旗军?”
“我没有父皇的圣旨不得离开京城,”睿王道:“离开京畿之地更是不可能,河西没有你们辽东名头响,传闻不多,我自然也就所知不多。”
莫桑青笑了笑,说:“是因为辽东成天战火纷飞吗?若是这样,我宁愿不要这名头。”
比兵马,比地盘,你们辽东远大于河西,睿王在心里说了一句。
“先看看折家想干什么吧,”莫桑青跟睿王道。
睿王小声道:“也只能这样了。”
睿王坐着喝了一杯茶,没再与莫桑青闲话,匆匆走了。
莫桑青将睿王送出长乐宫,看着睿王一行人走没影了,正想转身去看莫良缘,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却是云墨回来了。
“你怎么?”云墨跟着莫桑青走进了长乐宫,看看左右无人,云墨就开口急声道:“你怎么就跟护国公打上了?”
莫桑青叹了口气,往九曲回廊的栏杆上一坐,说:“莫潇想要我的命。”
“什么?”云墨神情愕然了一下,撩一下衣摆,坐在了莫桑青的身旁后,云将军小声道:“他疯了?”
“他可能早就疯了,”莫桑青说:“再疯下去,他可能就要造反了。”
“太后,我是说小妹的伤怎么样了?”云墨问。
“死不了,这会儿服了药睡着了,”莫桑青压低了声音说:“她是为了救我。”
“城里在传她受了重伤,”云墨说:“我没想到就一天的工夫,就出了这么多事。”
“嗯,”莫桑青说:“我之前也没想到。”
“没想到你还做?”云墨没好气道:“我看你干脆也别说小妹没性命之忧了。”
“说她伤重不治,我再带她离开?”莫桑青问。
“没几个人见过,”云墨想说没几个人见过莫良缘长什么样的,可话说了一半,云墨想起来了,朝中众臣都见过莫良缘了,今天大理寺闹了一场后,怕是有更多的人知道莫良缘长什么样了。
“这是下下策,”莫桑青摇头叹了口气,“再说现在我们还走不了。”
“禁卫的那四个将军都去护国公府了,”云墨小声道:“听我的手下说,赵沿可能要得护国公重用了。”
“谁?”莫桑青问。
“赵深的族弟,”云墨说:“你杀了赵深,这个就是他们赵家将阶最高的人了。”
“你也说赵深是我杀的?”莫桑青挑眉。
云墨好笑道:“不是你?”
“是我,”在别人面前不承认,不过在云墨面前,莫少将军承认了。
“护国公手里还是有将可派的,”云墨道:“就怕你杀了赵深和程广庞没用。”
“啧,”莫桑青这时突然咂了一下嘴。
云墨愣了一下,说:“怎么了?”
“你不该来的,”莫桑青说:“我在长乐宫呢,你往长乐宫一路,护国公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你待在护国公那里,我还能多知道点他的事。”
“这个内应我做不了,”云墨摆手,“我不是他的亲信,他待我最多就是和颜悦色点。”
“所以说,你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啊,”莫桑青皱着眉从云墨摇头,“说点好话,讨好点人,这点事这么难呢?”
云墨挂了脸,“行,我没用行了吧?我是不是还得跟你请个罪?”
莫桑青抬起胳膊,勾着云墨的脖子,把人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说:“这就挂脸了?是我错了行了吧?”
云墨拿莫桑青没什么办法,这人能正经,也能假正经,更让人头疼的是,你还分不出这个真假来,云墨这会儿就分不出,他师兄是不是在怪他。
“你别光盯着京师两大营,”云墨也不甩开莫桑青的手,就让这位将手搭在自己的肩头,小声道:“禁卫军可全都是护国公的人,你就不怕那天这些禁卫冲进长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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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莫桑青嗯一声,心不在焉的。
“你这是有主意了?”云墨问。
“云将军,”莫桑青还没说话,一个长乐宫的小太监一路找了过来,跑到了师兄弟二人坐着的栏杆处,小声禀道:“宫门外有个将军的下属,说有急事要见将军。”
“让他进来吧,”莫桑青开口道。
长乐宫的人都知道这位莫少将军是太后娘娘的嫡亲大哥,所以听了莫桑青的话后,小太监也没再等云墨说话,应了一声是,这小太监转身就跑了。
没大一会儿的工夫,一个禁卫被小太监领着走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云墨也不让这禁卫行礼了,开口就问道。
“护国公要接五殿下出宫,”这禁卫小声道。
云墨抬眼看了小太监一眼,这小太监忙就跑开了。
“接五殿下出宫?那林妃娘娘呢?”云墨问。
禁卫说:“护国公让林妃娘娘留在宫里,林妃娘娘可能是不愿意,这会儿正在留云殿里哭闹。”
“护国公派了谁来办这差事?”云墨又问。
禁卫说:“是赵沿赵将军。”
“他要接五殿下去哪里?护国公府?”云墨小声道:“还是送五殿下去林府?”
禁卫摇头道:“这个属下不知道。”
云墨看向了一直没说话的莫桑青。
五殿下李袗在护国公那里就是小皇帝的替代品,又一个棋子罢了,莫桑青挑起一边嘴角笑了笑。
云墨往莫桑青这里靠近了些,说:“你笑什么?”
“五殿下也是个小孩子,”莫少将军小声道:“护国公有很多办法让小孩子听话的。”
“他,他想废了圣上,再立五殿下?”云墨瞪大了眼睛。
“谁让现在的圣上不听他的呢,”莫桑青说了一句。
“那现在怎么办?”云墨说:“我要去留云殿一趟吗?”
莫少将军发现,是不是有他在了,他身边的人就都不动脑子了?“你去留云殿干什么?”莫桑青看着云墨问:“你要帮谁?”
云墨被问住了,护国公和林妃他都不想帮。
长乐宫外这时传来了哭喊声。
“怎么回事?”莫桑青望向了宫门那里。
“是女人,”云墨侧耳听听,说:“还有小孩子。”
莫桑青往宫门那里走了,云墨跟在了莫桑青的身后。
长乐宫门外,林妃手里拿着一把尖刀,刀尖对着五皇子李袗的喉咙,五皇子已经哭得打嗝,小脸涨得痛红。一个禁卫将军带着一队禁卫将林妃围住了,双方就站在长乐宫门外对峙着。
“别过来!”林妃尖叫道。
“娘娘,”赵沿边往前走,边道:“你抱着的是五殿下啊!”
“我让你别过来!”林妃手上用劲,有血从五皇子的喉咙上流了出来。
赵沿不敢再往前走了。
“我要见太后娘娘!”林妃又冲长乐宫喊:“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您救救五殿下吧,太后娘娘!”
“那人就是赵沿,”走到了宫门前的云墨,指一下禁卫将军,跟莫桑青小声道。
赵沿这时也看到莫桑青和云墨了,云墨怎么会跟莫桑青走到一块儿?这个疑问在赵将军的脑子里晃了一下,随即林妃哭喊声,就将赵沿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
“太后娘娘!”林妃可能是没力气再站着了,抱着五皇子跪到了地上。
“怎么办?”云墨就问莫桑青,林妃这是在逼着莫良缘出面啊。
“来人了,”莫桑青挑下巴往前。
云墨往前方看去,前方灯笼排了长龙,一队人正往长乐宫这里来。
“将军,有人过来了,”有禁卫这时也在向赵沿禀告。
赵沿盯着林妃,在心里估算着,把五皇子从林妃手里抢下来,还不伤到五皇子,这成功的机会有多大?
魏贵妃带着常贵妃与韩妃匆匆赶了来,看见林妃拿刀抵着五皇子喉咙的模样后,三位贵妇人都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儿子就是她们的命,林妃这是被逼到什么份了,才能做出这种事来?
“赵沿,”魏贵妃下了步辇就冲赵沿道:“你想干什么?”
赵沿站着没说话,说奉护国公之命,接五殿下出宫?这话不能说啊。
韩妃在这时拉一下魏贵妃的衣袖,示意魏贵妃抬头看长乐宫门。
魏贵妃抬头,看见并肩站在一起的莫桑青和云墨。
“那不是云墨吗?”常贵妃这时小声道:“听说他家中有事,请假回家去了,他怎么会在长乐宫?”
“云墨身边那个就是莫桑青?”魏贵妃问道。
“应该是,”韩妃道:“不是说严冬尽出宫去了吗?”
“长乐宫还真是不缺外男,”魏贵妃低声嘀咕一句。
常贵妃和韩妃都没敢接魏贵妃这话,睿王能给魏贵妃挡风遮雨,她们的儿子却还要指望她们给挡风遮雨呢。
“三位姐姐,”林妃这时冲魏贵妃三人哭道:“赵沿要抢五殿下!”
魏贵妃三人对林妃没什么好感,这人不想着搭上护国公,将五皇子送上龙椅,就不会出今天这样的事,可这三位又不能不管林妃,若是让护国公将五皇子强抢了去,她们后宫日后不得被前朝欺负死?是不是以后但凡是有点权的人,都能上后宫放肆来了?
“赵沿,”魏贵妃喊了赵沿一声。
赵沿这时冲魏贵妃三人抱拳行了一礼,说:“请三位娘娘恕末将盔甲在身,不能大礼参拜。”
“别说这些没用的,”魏贵妃道:“你告诉本宫,你要干什么?”
“林妃娘娘病了,”赵沿说道:“护国公爷担心五殿下,所以命末将将五殿下暂时带离留云殿。”
“你满口胡言!”林妃叫道。
“你也冷静一些,”魏贵妃冲林妃道:“你这样会吓到五殿下,旁人也会以为你疯了!”
“还让你的人让开!”常贵妃这时开口冲赵沿道。
“什么时候皇子殿下的事,要护国公操心了?”魏贵妃又看着赵沿冷道:“就算他是辅政大臣,他管前朝的事,后宫的事是他能管的?”
赵沿又没法说话了,护国公若是五殿下的外祖父那还好说,可护国公他不是啊。
“你是不是听错了?”韩妃和稀泥道:“护国公怎么可能下这样的命令?你再去问问护国公。”
“太后娘娘!”长乐宫里,桂嬷嬷挥手让来报信的宫人退下,自己走到内室门前,冲内室里喊了一声。
莫良缘睁开了眼睛,神情有些茫然,应声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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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妃拿着刀的手在颤抖,看在众人的眼里,这刀的刀尖就在五皇子的喉咙上上下移动,不敢是不是关心五皇子的人,这会儿心都提着,生怕林妃一个控制不住割了五皇子的喉。
“赵沿,你还不快退下?”魏贵妃看着样子是耐心用尽了,看着赵将军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赵沿这会儿心里也憋着气,接五皇子出宫能是多难的事?可谁知道林妃会发疯?这下子要怎么收场?
“赵沿!”魏贵妃又声音极高地喊了一声。
“为了五殿下的安全,林妃娘娘,末将得罪了,”赵沿冲林妃行了一礼,人就往前冲了。
林妃尖叫。
看见血又从五皇子的喉咙上流了下来,韩妃也尖叫了起来。
赵沿这一次没再对林妃留手,欺身到了林妃的身前,赵将军抬手一掌就击到了林妃的右肩上,林妃右手拿刀,肩头挨了赵沿这一掌后,林妃的右手就没了知觉,刀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
赵沿伸手就将五皇子从林妃的手里抢下来,抱到了自己的手里。
五皇子呆愣愣的,小孩子被吓住了,不动,也不说话,只眼睛睁得很大,目光呆滞。
魏贵妃一张脸气得青白,这样下去,后宫成什么地方了?她们这些后宫的女人要怎么过活?魏贵妃在一刻杀了赵沿的心都有,可她又能拿赵沿怎么办?靠着她手下的太监抓赵沿?
“你放开我儿子!”林妃扑上前要抢五皇子。
赵沿稍一侧身就让林妃扑了一个空,命手下的禁卫道:“我们出宫。”
林妃扑空之后,人就趴伏在了地上,能得兴元帝青眼的女子,哪怕就是一时的,那都是有倾国之色的女子,林妃平日里仙女一样的人,这会儿发乱素颜,一身的灰尘,还能有半分仙气?
赵沿抱着五皇子就要走,他既然是靠着护国公才得的富贵荣华,那他就得唯护国公之命是从,其他的人给不了他,比现在更大的富贵荣华了。得罪后宫诸妃,得罪睿王,齐王,还是因办事不利被护国公弃之不用?赵沿根本就不用选,因为他没的选。
“赵沿,”就在林妃伏地大哭,赵沿抱着五皇子,带着禁卫们要走的时候,长乐宫的宫门处传来了莫良缘的声音。
赵沿的脚步停了一下,但随即就接着快步往前走了,面对莫良缘?他还是走吧。
莫桑青冲云墨做了一个拦人的手势。
云墨冲台阶下道:“将赵沿拦住!”
几个就站在台阶之下,刚才一直袖手旁观,没动作的禁卫听见了自家将军的喊,忙跑到了赵沿一行人的身前,将路堵上了。
比起赵沿带过来的禁卫,云墨手下的禁卫就五个,人数不能比,看着就少得可怜。
“你出来做什么?”宫门里,莫桑青问坐在步辇上的莫良缘。
桂嬷嬷们低头,莫少将军这说话的口气可一点都不客气,像训小孩儿一样?这位到底知不知道,这会儿坐步辇上,是他的妹妹,也是当朝太后?
云墨拉了莫桑青一下,小声道:“你别发火啊。”
莫桑青看看云墨,跟看着自己的莫良缘说:“我没发火。”
莫良缘随口就说了句:“哥,你发不发火都是一个模样。”
“说什么呢?”莫桑青皱眉,让林妃跟护国公闹翻了不好吗?他妹妹跑出来凑这个热闹干什么?谁知道林妃和护国公之间,是什么事情谈崩了?帮了林妃,他们也不见就能落林妃一个好,何必呢?
“我们下去,”莫良缘跟桂嬷嬷道。
“走,”桂嬷嬷道。
抬着步辇的太监忙就往宫门外走。
莫良缘在步辇旁边走着,说:“你要帮那个林妃?”
“不能让护国公称心如意,”莫良缘小声道:“我不能让他将五殿下接到护国公府去。”
面前的五个禁卫拦不住自己,可赵沿也清楚,莫桑青若是出手,他不一定能离开帝宫,莫少将军带着六个侍卫能将京师两大营的人,杀得尸骨成山,那这位要在帝宫开杀戒,又有谁能拦得住?他跟云墨联手,可能能与莫桑青一战,可问题是,现在是云墨会跟莫桑青联手,跟他一战啊。
从高高的台阶上下来,莫良缘一行人直接就到了赵沿的面前。
赵沿抱着五皇子转身面对了莫良缘。
“太后娘娘!”林妃扑到了步辇跟前。
莫良缘冲林妃摆了一下手,温言道:“好了,不要哭了,你这样吓到五殿下了。”
两个长乐宫的宫人上前,一边一个,架着林妃从地上站了起来。
“赵沿,”云墨这时跟赵沿道:“见到太后娘娘你还不行礼问安?”
“太后娘娘,”赵沿冲莫良缘躬身行了一礼。
魏贵妃在一旁冷笑,道:“你就是这么行礼问安的?”
赵沿没理魏贵妃,跟莫良缘道:“太后娘娘,方才您没有看见,林妃娘娘拿刀架在了五殿下的脖颈上。”
“太后娘娘,这个混账要抢五殿下出宫!”林妃大声跟莫良缘道。
莫良缘这会儿脸上没有血色,正浓的夜色里,灯光照耀之下,莫良缘的脸苍白的让人惊心,抚一下额,莫良缘跟赵沿道:“五殿下不能随你出宫。”
“太后娘娘……”
“护国公是臣,”莫良缘的声音突然一厉,“你回去问问他,他若是要选择,那你带兵入宫好了,哀家和圣上就在长乐宫等着你来杀。”
赵沿脸色一变,人往后退了一步,半晌才将头一低,道:“末将不敢。”
“这事不是你敢不敢,是护国公敢不敢,”莫良缘道:“哀家不想与你在这里耗时间,你将五殿下放下,出宫去找你的主子,要么你就将命留在我长乐宫的门前。”
莫桑青将手搭在刀柄上,手指敲一下,声音不大,但在深夜里,众人都听得清楚。
“你是放人还是要战?”莫良缘问赵沿。
跟着赵沿的禁卫,不是谁,喉咙里咕嘟响了一声,赵沿清楚,他的手下在紧张,如今京师里从军当兵的人,听着莫桑青的名字都发怵,更何况这会儿莫桑青这个杀星就在他们前面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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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墨要说话,被莫桑青握了一下手,云将军又嘴闭上了。
艾久这时带着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从长乐宫里跑出来,奔下了台阶。莫桑青冲艾久指一下步辇前的位置,艾久等着人站在步辇前的空地上,抬手就拔刀出鞘,侍卫们有样学样,也都拔刀出鞘。
在场不管是魏贵妃们,还是宫人太监们看见辽东大将军府的这帮人执刀在手,心里都是发慌,后宫里有侍卫,侍卫身上也都带着刀剑这些兵器,可在帝王后宫里,有多少机会能让侍卫们亮兵器?所以后宫里不管是主子还是下奴,自打入了宫门,很多人就没见过刀剑这样的凶器了。
莫良缘坐在步辇上,看着赵沿没再说话,耐心等着赵沿做出选择。
林妃这会儿也不哭了,跪在步辇旁,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被赵沿抱在手里的五皇子。
赵沿慢慢地将五皇子放到了地上,莫桑青加上云墨,他不是对手。
林妃看见赵沿将自己的儿子放下了,做了一个从地上跳起的动作,从艾久们排成的人墙里挤了出去,奔到了五皇子的跟前。
半身都沾着血迹的,一直不哭不闹,被吓住了的五皇子,看见跑到了自己面前的林妃,小孩竟然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到了赵沿的腿上,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后,小皇子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
林妃被儿子的反应吓到了,停在了原地,看着五皇子发愣。
“艾久,”莫桑青这时喊了艾久一声。
艾久转身,就见自家少将军抬手指了一下五皇子,艾久往前跑,也不看手按在剑柄上的赵沿,弯腰抱起了五皇子,转身就到了步辇跟前。
五皇子被艾久抱着看莫良缘。
莫良缘伸手要抱,莫桑青伸手从艾久的怀里将五皇子抱走,跟莫良缘小声说了句:“你身上有伤还抱孩子?”
莫良缘想抱五皇子时,下意识地就想坐直身体,只是这动作刚一做就,伤口就被扯动了一下,忍着疼,莫良缘又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太后娘娘,”赵沿这时开口跟莫良缘道:“末将能走了吗?”
“你不能走,”林妃回了神,大声道:“太后娘娘,不能放过这个混账!”
赵沿都没看站在他近前的林妃一眼,只等着莫良缘发话。
“太后娘娘!”林妃喊莫良缘。
魏贵妃这时也道:“太后娘娘,赵沿带着人从流云殿抢走五殿下,您看看林妃现在的模样,一个禁卫的将军带着手下逼迫先皇的妃子,这是什么罪?这样的罪人,不能放过。”
“魏贵妃,”这头云墨小声跟莫桑青道:“睿王的母妃。”
怪不得这个人站在当中,俨然后宫女主人的架式,原来这人就是睿王的生母,莫桑青看了魏贵妃一眼,这人这是在挑唆,莫良缘跟护国公杀了彼此,这位贵妃娘娘应该就称心如意了。
莫桑青扭头看莫良缘,想冲莫良缘摇头,让莫良缘不要上当,太后娘娘却在兄长冲自己摇头之前,跟赵沿道:“你带人走吧。”
云墨的手下让开了道路。
赵沿又冲莫良缘躬身行了一礼,带着自己手下的禁卫走了。
林妃有杀了赵沿的心,可她无能无力,眼睁睁看着赵沿带着人走远,林妃转了身,有些神经质地盯着莫良缘看。
安平公主躲在灯柱后面,等赵沿带着人从灯柱前走过去了,安平公主冲跟着自己的小宫人招了一下手,小声道:“我们再往前边去一点。”
小宫人急得就要掉眼泪了,可她拦不住自家公主,看见安平公主往前跑了,她也只能跑着跑。
“太后娘娘到底还是莫家女啊,”魏贵妃这时跟莫良缘说了一句。
“哀家是莫家女出身,这没错,”莫良缘道:“魏贵妃娘娘你想说什么?”
“所以太后娘娘放了赵沿啊,”魏贵妃说话的声音里带着怒气,道:“他犯下这样的大罪,太后娘娘就这么放了他?”
“那要怎么办?”莫良缘说:“杀了他?那方才魏贵妃你怎么不动手?命人将赵沿拿下啊。”
要承认自己没这个本事吗?魏贵妃被莫良缘拿话堵了。
“林妃娘娘也不用这么看着哀家,”莫良缘又跟林妃道:“护国公怎会突然命赵沿接五殿下出宫?”
林妃往前走,一直走到了步辇跟前,有艾久一帮人挡着,林妃不好再往前走,冲莫良缘一伸手,道:“将五殿下还给我。”
“还你?”莫良缘道:“再让你拿把刀割五殿下的脖子?魏贵妃方才说赵沿是罪人,你持刀伤皇子,你这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林妃摇头,突然就又叫了起来:“我没想伤五殿下,我,我是被逼的。”
“是啊,被逼的,”莫良缘笑了笑,道:“逼你的人真该死,来人,送林妃娘娘回流云殿去。”
桂嬷嬷带了两个嬷嬷上前。
“你们要做什么?”林妃不让两个嬷嬷碰她,人往魏贵妃那里跑,还冲魏贵妃喊:“魏姐姐救我。”
“她是不是真的疯了?”韩妃小声道。
林妃也是个想让儿子当皇帝的,魏贵妃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看得顺眼,之前出声帮忙,冲的也不是帮林妃,冷眼看着林妃往自己这里跑,魏贵妃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跟莫良缘道:“太后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送林妃去将养啊,”莫良缘道:“还是说,哀家命人将林妃送去魏贵妃那里?”
林妃这时到了魏贵妃的身前,伸手想拉魏贵妃的衣袖。
魏贵妃一甩衣袖,让林妃拉了一个空,看着莫良缘道:“那五殿下呢?太后娘娘你要怎么安置五殿下?”
莫良缘道:“怎么?你想照顾五殿下?”
“不要,”林妃喊道:“五殿下一向都是我照顾的,太后娘娘,我求您将五殿下还给我。”
“送林妃回去,”莫良缘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又有两个嬷嬷上前,四个嬷嬷围住了林妃,其中的两位伸手将林妃架住了就要走。
“太后娘娘!”林妃哭喊了起来。
莫良缘没说话。
林妃身子往下赖,不肯走,又一个嬷嬷将林妃的双腿抬了起来。就这样一个嬷嬷走在前边带路,三个嬷嬷抬着,后面还跟着几个长乐宫的太监,一行人就这样“送”林妃往流云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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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贵妃也回去吧,常贵妃娘娘和韩妃娘娘也是,”莫良缘说:“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韩妃和常贵妃都瞅魏贵妃,莫良缘方才这一喊,亲疏远近可就出来了,喊她们一声娘娘,喊魏贵妃就差喊一声魏氏了。
赵沿对自己不敬,魏贵妃觉着自己还不像现在这么恼火,莫良缘,一个一天兴元帝没伺候过的小丫头,这就爬到她的头上来了,偏偏她还拿这小丫头片子没什么办法。
韩妃见魏贵妃站着不走也不说话,便打圆场一般地跟莫良缘道:“太后娘娘,还是先让太医给五殿下治伤吧。”
韩妃这一提五殿下,众人的目光才又落到了五皇子的身上,刚刚还嚎啕大哭的五皇子这会儿没再哭了,双手抱住了莫桑青的脖子,似是一下子对莫桑青依赖起来。
“大哥,五殿下的伤势如何了?”莫良缘问也了莫桑青一句。
“皮肉伤,五殿下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被吓着了,”莫桑青低声道。
五皇子这时又在莫桑青的怀里哼哼了两声,听着像小猫崽哭一般。
“殿下不怕,”莫桑青就又小声哄五皇子,道:“没事了,末将这就带殿下去看太医,好不好?”
五皇子抽抽噎噎的,两只小手就抱着莫桑青的脖颈不撒手。
要说莫桑青说话的声音是真好听,低沉还天生就带着些沙哑,小声说话,特别是还刻意在哄人的时候,听莫少将军说话就像在听情话一般,低声细语的,无端地就让人脸红。
云墨扫一眼在场的这些小宫人们,抚额叹了一口气。
莫桑青抱着五皇子往旁边走,似是抱着五皇子在踱步。
韩妃就劝魏贵妃:“魏姐姐,我们走吧。”她们吵不过莫良缘,这会儿这位太后娘娘身边还多了一个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的亲哥,就是睿王这会儿在这儿,两拨人动手,她们这边也是输啊,嘴上,拳脚都赢不过,她们要怄这个气做什么?
莫桑青这时抱着五皇子到了一个一人高的石灯柱前,五皇子要扭脸看灯柱,却被莫桑青抬手按在了小脑袋上,五皇子只得又将下巴搁在了莫桑青的肩膀上。
云墨贴着莫良缘坐着的步辇站着了,手就按在刀柄上。
莫良缘看向了灯柱,这灯柱后面有人?
战刀出鞘的声音在众人的耳边响起,莫桑青手里的刀指着灯柱,冷声道:“什么人?出来!”
魏贵妃们先是愣神,随即就是惊慌,还有护国公的人藏在这里?
灯柱后面没有动静。
“我最后再说一次,出来,”莫桑青又说了一句。
灯柱后面还是没有动静。
莫桑青也没放下抱着自己不放的五皇子,就这么一手抱着小皇子,一手执刀,身形晃了一下,人就绕过了灯柱,挥刀就往下斩去。
“呀——”惊叫声响起。
听着声音不对,莫少将军手里的刀将将地停住了。
安平公主看着正对着自己鼻尖的刀,惊叫一声后,人就如同哑了一般,张着嘴发不出声了。
跟着安平公主的小宫人坐在地上,这位的情况比自家公主更糟糕,安平公主好歹还能站着,这小宫人是想从地上爬起来都没有这个力气了。
公主的穿戴与普通宫人差别明显,莫桑青垂下了拿刀的手,看着安平公主道:“你是?”
安平公主的目光从战刀身上慢慢上移,然后还有半个月就要满十三岁的小公主抬头看着莫桑青的脸,不知怎地,就是没什么底气地说了句:“我是安平。”
这位果然就是安平公主,莫良缘干净利落地将刀归了鞘,兴元帝膝下还有一位公主没有出嫁,看安平公主的穿着打扮,还有年纪,莫桑青方才就想着,这位怕就是睿王的胞妹安平公主了。
往后退了三步,莫良缘冲安平公主躬了一下身,道:“原来是公主殿下,末将方才得罪了,请公主殿下恕罪。”
“你,”安平公主忙就摇头,说:“你没做错什么啊。”
“是末将鲁莽了,不该拿刀指着公主,”莫桑青说道。
“是我的错,”安平公主似是有些内疚,扁了扁嘴,小声道:“我不该躲在这里的。”
“公主言重了,”莫桑青笑了起来,睿王为人精明内敛,魏贵妃为人争胜好强,莫少将军没想到,这位安平公主却是与母亲和哥哥都不一样,这小公主看着竟是有些憨的。
“大家都没发现我,你怎么,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的?”安平公主一脸疑惑地问,她连呼吸都屏住了,怎么还是被这位莫少将军发现了?
莫桑青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云墨、艾久他们都察觉到了这灯柱后面藏着人,怎么这位公主殿下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吗?
“是末将的错,”莫桑青笑着道:“是末将不该发现公主殿下。”
这就是善意的调侃了,安平公主张了张嘴,突然就发现眼前的这张脸让她有些眩目了,脸红心跳的小公主飞快地就将头低下了。安平公主在帝宫生活了快十三岁,见过的男子不多,正儿八经说过话的,除了兴元帝也就是睿王了。
小公主低头看着自己的裙角,兴元帝说话懒散,睿王说话严肃,一板一眼的,而莫桑青,安平公主突然又抬头看向了莫桑青,说了句:“我知道你叫莫桑青。”
“安,安平?!”魏贵妃的声音这时在两人的身后响了起来。
安平公主的身体僵住了。
魏贵妃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女儿身前的,魏贵妃是冲着安平公主抬手想打,可是听安平公主怯怯地喊自己一声母妃后,魏贵妃这手就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你怎么能来这里?”魏贵妃冲安平公主怒道。
安平公主低头认错道:“我就是想来看看,母妃,我错了。”
魏贵妃手一指地上坐着的小宫人,下令道:“将这个贱婢给本宫抓起来!”
小宫人哭了起来,却没敢开口求饶。
“不要,”安平公主跑到小宫人的跟前,双手一张,拦着两个要上前抓人的嬷嬷,跟魏贵妃道:“是我要来的,我是公主,她得听我的话!”
魏贵妃头晕了一下,她要拿这个女人怎么办?
“先回清平宫吧,”韩妃过来劝,她们站在这里让莫良缘看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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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抱着五皇子往莫良缘那里走,身后追着安平公主的目光,公主殿下在矜持之方面被魏贵妃教得还算成功,觉着莫桑青长得好,想看,可公主殿下也只有拿眼瞄着看,旁人不注意,还真发现不了小公主在看莫桑青。
“跟我回去,”魏贵妃拉着安平公主往自己的步辇那里走,这是亲生的女儿,她没法儿丢了不管。
“那小鹃儿呢?”安平公主还操心着自己的小宫人。
魏贵妃闭着嘴没说话。
安平公主回头看,见小鹃儿这会儿正跟在自己身后走呢,公主殿下这才放了心,低了头老老实实地被魏贵妃拉着走。等魏贵妃上了步辇了,安平公主忍不住又往莫良缘那里看,莫桑青抱着五皇子在与莫良缘说话,脸上带着笑,若不是腰间悬着战刀,安平公主都有些不相信,这人竟是一位将军?
“你在看什么?”坐上了步辇的魏贵妃顺着女儿的目光望过去,一边问道。
安平公主忙将头一低,吱唔道:“没看什么。”
安平公主看得是莫桑青,魏贵妃看得却是莫良缘,受了伤,脸色很差,可莫良缘仍让魏贵妃看着碍眼,这位太后娘娘太过年轻了。
“娘娘?”一个清平宫的管事嬷嬷这时问魏贵妃道:“您这就带公主殿下回去吗?”
“走,”魏贵妃将目光收回,冷声道。
管事嬷嬷看一眼仍站在地上的安平公主,说:“是不是再调一个步辇过来?”
魏贵妃看着安平公主道:“你就跟着走吧,横竖你不怕走路。”
安平公主噘着嘴,但到底没敢跟魏贵妃犟嘴。
魏贵妃一行人走远了后,莫桑青才跟莫良缘道:“我们回去吧。”
“不管林妃了?”云墨在一旁问道。
莫良缘跟桂嬷嬷道:“明日一早,带林妃来见我。”
桂嬷嬷忙就应了一声是。
五皇子被莫桑青抱着进了长乐宫,孙方明喊了来,替五皇子抱扎了伤口。
“他的伤要紧吗?”莫良缘问。
孙方明摇头道:“五殿下这伤只是皮外伤,养几日就好了。”
莫良缘看着五皇子松了一口气。
孙方明打量了莫良缘好几眼,小声问道:“太后娘娘,您现在不困?”
莫良缘抬手抚一下自己的眼睛,道:“不困,我睡过一觉了。”
这才睡了多长时间?孙方明就看莫桑青,那意思就是,你看见了吧?你妹妹思虑过重,服了药都睡不着觉,这样下去这人一定好不了。
莫桑青看着睡在坐榻上的五皇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以至于孙太医正也不知道,这位少将军有没有懂自己的意思。
“你要拿五殿下怎么办?”莫桑青问莫良缘道:“你要养着他?”
莫良缘微皱一下眉头,她这里已经有一个李祉了,现在再多一个李袗?
莫桑青将五皇子抱起放到了孙方明的手里,说:“麻烦孙大人了,让桂嬷嬷收拾一间宫室出来,先让五殿下住着吧。”
五殿下不重,孙太医正抱着不吃力,就是心累。
“五殿下今天吓着了,让桂嬷嬷陪着他好了,”莫良缘又说了一句。
孙方明领了命,抱着五皇子往外走,快走出内室了,孙太医正扭头看看床榻那里,莫良缘半躺半坐在床榻上,莫桑青和云墨并肩站在床前,这成何体统?孙大人看不过眼,可也只有干看着,他一个太医能管什么事?
莫桑青拉了两把椅子到床前,拉着云墨坐下了,跟莫良缘说:“云墨是我的师弟。”
只这一句话,莫良缘就知道云墨是谁了。
“以后他也是你的兄长,”莫桑青拍一下云墨的肩头,跟莫良缘说:“叫一声哥来听听。”
云墨忙冲莫良缘摆手,那意思是不用。
莫良缘却是笑了,喊了云墨一声:“哥。”
云墨张了张嘴,过了半天才应了莫良缘一声。
“行,这事就算了了,”莫桑青说。
莫良缘没问为什么晏墨会变成云墨,莫桑青也没准备说,让云墨难受的事,他不必要说。
云墨莫名地就松了一口气,胡氏陷害他的手段太卑劣龌龊,就算自己没做过,云墨也羞于让莫良缘知道这事儿。
“一点都不困,不想睡觉?”莫桑青问莫良缘。
“不困,”莫良缘还是这句话,她是真的睡不着,“不知道冬尽现在到哪里了,”太后娘娘跟自己的两位兄长说:“也不知道他这次去调兵,会不会遇上什么意外。”
莫桑青叹了一气,这心操的,孙方明没说错,他妹妹只要待在京城里,这心就没法儿安的。
“调兵?”云墨看着莫桑青问。
“我刚才没跟你说?”莫少将军说。
“没说,”云墨摇头,他们方才还没说上几句话,林妃和赵沿不就来了吗?
“我走秦王的门路,往京畿这里安了八千精骑,冬尽去调他们上京城来了,”莫桑青很是简单地道:“良缘这是在为冬尽操心呢。”
莫良缘在为严冬尽操心这事,莫桑青能说,可云墨却接不上话来,到底不是亲哥,这事云墨想不出来自己要怎么开口。
“你操心他做什么?”莫桑青这时跟莫良缘说:“他是小孩儿啊?带兵打仗都好几年了,你说你操心他什么?”
莫良缘被莫桑青说得低了头,捏一下手指,莫良缘嘀咕了一句:“他之前还中毒了啊。”
“他老中毒啊?”莫少将军没好气道:“再中毒他就干脆重回娘胎去算了,让他娘重新生他一回。”
云墨用胳膊肘轻撞了莫桑青一下,让莫桑青不要再说了。
“他娘不是死了么,”莫良缘继续捏手指,看着是不太高兴的模样了,“哥你怎么这么说冬尽?”
“我说错了?他要再中……”
云墨用撞了莫桑青一下。
莫良缘抬头看莫桑青,眼圈又泛红了。
莫桑青愣住了,近而莫少将军就有些伤心了,他现在说严冬尽几句都不行了?他这个妹妹是为严冬尽养的吗?
“冬尽不会有事的,”云墨这时开口了,小声道:“护国公现在也腾不出手来害他,太后……”
“咳,”莫桑青咳了一声。
“良缘你不用为冬尽担心,”虽然良缘两个字喊得不太顺溜,但云将军还是把这个口改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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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催着莫良缘睡觉,将莫良缘扶躺下了,莫少将军突然又说了一句:“我会让艾久守着圣上一段时日的。”
护国公想要五皇子,那对李祉就一定是起了杀心的,莫良缘点了点头,说声好,就没有第二句话要说了。
“睡吧,”莫桑青抹一下莫良缘的眼睛,“身子不养好,我们怎么回辽东?”
莫良缘闭眼躺着了。
莫桑青冲云墨招了一下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卧室。
“我怎么觉着良缘对圣上不是太关心?”云墨走到了院中后,就小声跟莫桑青道。
莫桑青说:“她就不想当太后,她对圣上能有什么关心?没当媳妇的人,你能指望她会当妈?”
云墨跟着莫桑青走到了院外,突然就又说了句:“那以为圣上该怎么办?”
莫桑青转身看了云墨一眼,低声道:“圣上有母妃,还有哥哥在,你担心他什么?”
傅美景如今还有什么能力护住李祉?至于哥哥,睿王那三位皇子殿下们,能忠心扶佐李祉?不篡位,就算这三位对得起李祉了。
云墨摸一下鼻子,问自己的师兄:“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莫桑青摇摇头,语气嘲讽道:“那也得圣上乐意让我担心啊。”
云墨不说话了。
“走吧,”莫桑青拍了云墨一下,道:“我住的屋子就在旁边,艾久给我弄了点吃的来,你也没吃吧?一起吃点吧。”
“是不是派人去护国公府打听一下?”云墨这会儿就没吃东西的心情,“赵沿一定是回护国公府去了。”
“莫潇只要不命京师两大营的兵马杀进宫里来就行,”莫少将军往边上的庭院走去,一边小声跟云墨道:“至于他在打什么主意,我打听不到。”
云墨跟着莫桑青走,快跟着莫桑青进屋了,云将军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懊恼道:“我今天不该急着来长乐宫的。”
莫桑青干脆身子依着门框站着了,看着云墨好笑道:“你不说护国公没把你当自己人吗?”
云墨有些窘然了,半天才憋了一句话出来:“我可以凑上去试试。”
“算了吧,”莫少将军说:“你不是这块料。”
云墨眉头一蹙,看着要恼了,这人当他是傻瓜吗?
莫桑青看着云墨这小模样,摇一下头,站直了身体,拉着云墨往点着灯烛的宫室里走,说:“逗你的,犯不着冒得险,我让你去冒险做什么?奸细是那么好当的?”
“我可以试试,”云墨坚持道。
莫少将军坐在了放几张饼,还有几碟糕点的圆桌旁,看着云墨叹了口气,说:“你跟良缘一样,没事就折腾自己玩,那个担心严冬尽,活像严冬尽是三岁小孩,什么事都没经过一样,你呢?你要打听护国公什么事?他现在就想杀了圣上,把我和良缘也杀了,他想扶李袗坐龙椅了,他的心思我都知道了,你说你去打听什么?”
云墨一屁股坐在莫桑青的身旁,愁容满面地道:“那你就坐这儿?”
“我不坐这儿,我去逛御花园去?”莫少将军说:“换皇上这种事比我带良缘还难呢,我们且看莫潇是如何往死路上走的好了。”
云墨被莫桑青塞了块糕点在手里,糕点闻着挺香,云墨却是一口都吃不下。
有钟声在这时传进了宫室里。
莫桑青拿糕点的手一停。
“寿元殿那里传来的,”云墨把自己手里的糕点给了莫桑青,低声道:“先帝爷的丧事还没办完呢。”
莫桑青咬一口糕点,皱眉道:“甜的。”
知道自家师兄不喜甜,云墨忙给莫桑青倒了一杯水,兴元帝丧事的话题也就就此打住了。
莫桑青喝一口水,看一眼低头坐着的云墨,说兴元帝昏庸也好,识人不清也罢,至少兴元帝对云墨是有恩的,没有兴元帝的点头,云墨也进不了宫,当禁卫军的将军,这也是兴元帝的恩典,所以莫少将军自己对兴元帝的死没有一点悲伤之情,但他能理解云墨的伤心。
“只要圣上能坐稳皇位,”一块糕点吃完了,莫桑青跟云墨说:“那我就是他的臣,我和父亲会尽臣子的本份。”
云墨抬起了头。
“我不会让你难做的,”莫少将军哄小孩儿一样拍一下云墨的头,“我没想过大逆不道的事。你就想想,我真要这么做了,我带兵走了,关外的那帮蛮夷,有一个算一个,那帮人哪个会放过我?你信吗?我前脚带兵走,后脚蛮夷大军就能到了鸣啸关外。带兵入中原之前,我得先求着这帮蛮夷帮忙,这事我做不来,我拉不下这张脸。”
“我没担心这个,”云墨把头往旁边歪了歪。
“那你苦着脸做什么?”莫桑青嗤笑了一声,道:“不是摆给我看的?”
“少将军,”门外响起了一个侍卫的声音。
“进来,”莫桑青应声道。
侍卫进门,小声禀道:“有嬷嬷抱着圣上去见小姐了。”
莫桑青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让侍卫受惊似的一缩身子。
“母后,”被嬷嬷抱到床榻前的李祉,小声喊了莫良缘一声。
莫良缘被一个宫人扶坐了起来,看着李祉笑了笑,轻声道:“圣上怎么过来了?方才外面的动静吵到圣上了?”
李祉摇了摇头,眼睛往床榻空着的地方瞄了瞄,说:“没有,朕听说母后受伤了,朕想来看看母后。”
抱李祉过来的嬷嬷帮腔道:“是啊太后娘娘,圣上担心坏了,晚上就没睡着觉。”
莫良缘看着这个嬷嬷也笑了笑,这嬷嬷的心思莫良缘明白,伺候小皇帝,忠心耿耿的,熬到小皇帝亲政了,那这位也就熬出头了。
“母后,你伤口还疼吗?”李祉问。
“不疼了,”莫良缘又看着李祉笑道:“多谢圣上关心。”
李祉嘟一下嘴,小声道:“受伤了,怎么会不疼呢?母亲不要哄朕。”
莫良缘轻声笑了起来,勉强抬手在李祉放在床榻上的手上拍了一下,说:“母后服过药了,圣上不用担心,母后的伤很快就会好的。”
“朕担心,”李祉手指扣着床榻上的被褥。
“太后娘娘,”抱李祉过来的嬷嬷这时道:“圣上还找孙大人问过您的伤势,还问了五殿下的伤。”
“母后,”李祉仰头看着莫良缘问:“五哥以后也要住在长乐宫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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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叹了一口气,莫良缘脸上的笑容倒是没变,这恐怕才是李祉大晚上跑她这里来的目的吧?至于是身边人教的,还是李祉自己的心思,,莫良缘也懒得去细究,“林妃娘娘出了点事,”看着李祉,莫良缘小声道:“五殿下会在长乐宫住一段时间。”
“那要多久?”李祉问。
“不会太久的,”莫良缘笑着说:“就是我想,林妃娘娘也舍不得啊。”
李祉点了点小脑袋,要说权势什么的,李祉还想不到,大晚上跑来问莫良缘李袗的事,无非就是想着,莫良缘若是疼李袗了,那他怎么办?
“圣上回去休息吧,”莫良缘的手在李祉披着的小披风上拍了拍,小声道:“圣上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好,”李祉又将小脑袋点了点,说:“那母后也要快点养好伤才行。”
“好,”莫良缘就看着李祉笑。
抱着李祉过来的嬷嬷将李祉重又抱起,跟莫良缘说:“太后娘娘,那奴婢这就伺候圣上回去了。”
“好生伺候圣上,”莫良缘这会儿看着这嬷嬷的目光就有些冷了,道:“之前怎么没人来报我知道这事儿?我若是知道圣上被林妃和五皇子的事惊到了,我就去看圣上了,你们就是这样伺候圣上的?”
莫良缘这翻脸突如其来,嬷嬷被吓住了,都没想起要为自己说几句话来。
“母后?”李祉喊莫良缘。
“圣上啊,我只求你好,”莫良缘又看着李祉叹气道:“这些人冒冒失失地就将圣上带过来了,着凉了怎么办?没睡好,明日白天里没精神了怎么办?”
李祉扭捏着,半天才说:“是朕错了。”
“圣上这是何话?”莫良缘忙道:“您是皇帝,皇帝怎会错?”
抱着李祉站在床榻前的嬷嬷双腿有些打颤,莫良缘这话里话外的,都是在说她呢。
“圣上快去休息吧,”莫良缘又是叹气,道:“明日我去看圣上。”
嬷嬷不敢再在莫良缘的床榻前站着了,抱着李祉快步走了。
“莫少将军住在哪里?”被抱出了莫良缘的寝室,李祉问抱着自己的嬷嬷道。
嬷嬷说:“就在左边的听涛楼里。”
李祉往自己的左手边看,夜色里,一幢三层的小楼立在那里,飞檐高翘,看不到灯光,只偶尔风过时,能听见楼角悬铃发出的叮当声。
“原来那个叫听涛楼,”李祉说:“明天朕在见一见莫少将军。”
“是,奴婢遵旨,”嬷嬷忙就道:“明日奴婢就随圣上去见莫少将军。”
“朕要喊他舅舅吗?”李祉问嬷嬷。
嬷嬷嘴角抽了抽,勉强笑道:“这可是圣上的恩典了。”
李祉趴在嬷嬷的肩头看听涛楼,半天才又说了一句:“他就是朕的舅舅。”
云墨从屋中走出来,屋外气温太低,将云墨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了一团白雾。搓了搓有些冷的手,云墨转身看屋里的莫桑青。莫桑青这时手里拿着个茶杯晃荡着,沉着脸,周身一派清冷,整个人都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云墨就悄悄地转身,轻手轻脚地往院外走去,他就说,他的师兄哪能一点心事没有?莫良缘替莫良缘挡了一刀,他师兄这会儿心里还不知道怎么个难过法呢。
云墨走了后,艾久走进了自家少将军待着的屋里,往炭盆里加了些炭之后了,才站直了身体跟莫桑青说:“少将军,要么明属下去护国公府打探打探?”
“从明日开始你守着圣上,”莫桑青道:“护国公怕是要杀他。”
艾久的眼睛微睁了睁。
“不相信?”莫桑青道:“这人已经疯了,什么事做不出来?“
“是,”艾久应声道。
“其实这事应该睿王来操心,”莫桑青将面前空了的瓷碟一推,道:“可谁叫小姐现在还得在宫里待着呢?”
艾久站了半天,才问莫桑青道:“严少爷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出意外也就几天的工夫吧,”莫桑青道:“叫小五子过来。”
艾久不多时就带着小五子走进屋,小五子刚刚睡下,就又被艾久叫起来,站在莫桑青面前的时候,衣衫的扣子都没扣好。
“你明日一早就出城去,“莫桑青跟小五子道:“打听一下折家的事,若是来了一支折家军,折家没理由能瞒天过海的。”
小五子说:“折家?哪个折家?”
艾久没好气道:“还能有哪个折家》河西的那个折家啊。”是不是跟着周净在起待久了的人,都会变傻?
小五子还没亲眼见到折家人呢,这会儿已经紧张起来了,握着拳头跟莫桑青说:“少将军,折家人带兵来打我们了?”
“不知道我们与折家会不会结仇,”莫桑青看着小五子笑了笑,说:“你去打听一下,就算发现京城外有折家军了,你也不要惊动他们,回来报我就行。对了,知道要怎么打听吗?”
对于自家少将军的问,小五子很受伤,跟莫桑青说:“少将军您忘了,属下就是探马营出来的。”干探马出身的人,能不知道怎么打听事?
莫桑青说:“我知道,你说给我听听。”
“听口音,河西的口音属下听过,”小五子说:“若是有很多人聚在一起,看着像武人,还大多河西一带的口音,那他们就是折家军。”
“他们若是分散开,不聚在一起呢?”莫桑青问。
“啊?”小五子倒没想到这个情况。
“去酒肆客栈查,”莫桑青道:“兵卒可以找地方藏身,但折家的几个主子都不是能吃苦的人,他们不会委屈自己的。”
找到当主子,看看主子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打听打听这主子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京城外有没有一支折家军,这事也就打听出来了。
“那属下连夜就出城,”小五子受了教,当下就表示要走。
“周净走的时候,城门还没关,”莫少将军低声道:“这会儿城门关了,叫开城门再出城,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去打听折家军的事吗?”
小五子挠一下头,冲莫桑青咧嘴一笑,说:“少将军说的是。”
艾久在一旁轻轻咂了一下嘴,这犯傻的模样看着都跟周净相似。
“还有,”莫桑青看着艾久和小五子说:“小姐受伤了,你们给兄弟们传话,烦心的事就不要跟小姐说了。”
艾久点头应是,小五子就心里嘀咕,不说,他们家小姐就不操心严少爷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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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府里,跟护国公说完林妃抱着五皇子去长乐宫求救,莫家兄妹出面留下了五皇子的事后,赵沿就等着护国公的大发雷霆。
护国公脸色是不好看,但也没像赵沿想的那样大发雷霆,“林妃,”护国公小声叹了一句。
赵沿说:“太后娘娘会怎么对她?”
护国公冲赵沿摆了摆手。
赵沿不明白,这是让他不再问,他们不谈这事了,还是说护国公自己也不知道?
“父亲,”莫望乡的声音这时从书房门外传了来。
“你的事日后再说,”护国公没准备让莫望乡进书房。
“父亲,”莫望乡又喊了一声。
赵沿说:“国公爷,末将先回避一下吧?”
护国公又冲赵沿摆了一下手,冲门外应声道:“你进来。”
莫望乡推门进屋,看一眼站在书桌前的赵沿,莫大老爷冲赵沿点一下头,算是打了声招呼,随后这位就绕过了书桌,走到了坐在书桌后的,护国公的身旁。
护国公冷冷地看着长子,道:“何事?”
莫望乡假装自己看不见父亲这会儿的冷漠,弯下腰跟护国公耳语道:“良玉走了,她。她自己跑出京城了。”
护国公无动于衷地坐着。
莫望乡说:“她的几个表姐妹给了她银子,帮着她,帮着她走的,这会儿洪家也乱了套。”
帮着莫家小姐逃婚?洪家当然得乱套,他们要怎么给莫家一个交待?
“父亲,”莫大老爷说:“请您派人去找良玉回来吧。”
护国公道:“老夫说过的话,你忘了?”
一听护国公这话,莫大老爷就急了,要不是赵沿还在边上站着,这位莫家的大老爷就要冲护国公喊了,“父亲,”面颊抽动了好几下,莫望张跟护国公道:“你要看着良玉死吗?”
护国公道:“明日老夫就命莫福发丧,说莫良玉死了。”
“父亲!”这下子,莫大老爷再也忍不住地叫了起来。
“回房去,”护国公冷道:“老夫现在无心问你这一房的事,出去。”
赵沿默默地从书桌前退到靠近墙根的地方站下,跟莫望北一房闹得恩断义绝还不够,护国公爷这是要跟莫望乡这个长子也闹得恩断义绝吗?莫家这到底是怎么了?
莫望乡这时给护国公跪下了,已经有儿有女,早已成年的人了,莫大老爷跪在地上,给护国公磕头求道:“父亲,您再给她一次机会,儿子求您了。”
一个未出嫁的姑娘,私自逃嫁,还被家族抛弃,护国公这是逼莫良玉去死呢,莫望乡是个疼女儿的,如何能接受护国公的这个决定?
护国公这时冲赵沿挥了一下手。
赵将军逃也似的出了护国公的书房,这才发现护国公夫人刘氏,带着莫家的大小主子们正在院中站着呢,其中莫望乡的夫人洪氏被两个婆子扶着,一脸的泪痕,正掩嘴不出声的哭呢。
有莫家的女眷在,赵沿不好在书房门前待着了,忙又退到了院门外,想了想,生怕一会儿院里再闹出什么事来,赵将军干脆走得又远了一些。
书房里,莫望乡跟护国公道:“母亲的意思也是先将良玉找回来,之后要打要骂,任凭父亲处置。”
护国公仍是神情冷漠地坐着,不说话,就这么目光冰冷地看着莫望乡。
要不是为了女儿,莫望乡这会儿都没有还跪在护国公脚下的勇气了,又给护国公磕了几个头,莫大老爷说:“母亲就在外面。”
话说完了,半天没听见护国公有动静,莫望乡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就看见护国公眼睛闭着,手抚着额头,身子靠在椅背上坐着。
“父亲,”莫大老爷见护国公这样,心里也难受,他知道现在自己的父亲处境不好,人也疲惫,可,想想自己这会儿一个人孤身逃走的女儿,父亲和女儿之间,莫望乡只能顾着一个,伸手拽一下护国公的衣摆,莫望乡小声跟护国公道:“是儿子不孝,是儿子没教好女儿。”
护国公猛地又睁了眼,这目光冷漠到让莫望乡心里发冷。
站起身,护国公往书房外走,莫望乡忙从地上站起来,追着护国公往外走。
刘氏夫人这时已经从院中站到了门外的廊下,看见护国公从书房里出来,刘氏夫人喊了护国公一声:“老爷。”
刘氏夫人的喊声里带着哀求的意味,气莫良玉不假,觉着这丫头丢尽了莫家的脸,可到底跟莫良缘不同,莫良玉是刘氏夫人看着长大的,刘氏夫人能看着莫良缘被哄骗着入宫,却没办法看着莫良玉被护国公逐出家门。
护国公将在场的家人扫了一眼,除了莫望南和莫天青父子俩,还有远赴了江南的莫字青,该来的人都来了。
“老爷,”刘氏夫人说:“派人去找三丫头吧,这都丢了快一天了,妾身真担心三丫头出事啊,老啊!”
洪氏夫人这时哭出了声来,两个婆子扶着,这位夫人都差点瘫坐在地上。
“莫福,”护国公喊。
莫福从院门外跑了进来,低着脑袋往护国公的面前一站。
“明天就跟外面说,莫家良字辈的三小姐亡故了,”护国公下令道。
“父亲!”在莫望乡喊出声来之前,洪氏夫人哭喊了起来,甩开了两个婆子的手,洪氏夫人往前小跑了几步,跪在走廊的台阶下,求护国公道:“父亲,儿媳求您派人去找找三丫头吧,她还小,这次回来了,儿媳一定好好教她,一定让她懂事,父亲,儿媳求您了。”
护国公冷笑了一声,道:“你竟然还有脸求老夫。”
洪氏夫人的哭声一顿。
“三丫头到底是出什么事了?”还不知道内情的三老爷莫望尘这时开口问道:“说要派人去找,她不是被莫桑青抓的?”
“这事你带着洪氏去一趟洪府,将这事儿跟洪家说了一声,”护国公没理莫望尘,看着刘氏夫人道:“就说这是我的意思。”
“老爷啊,”刘氏夫人急道:“哪里就到这个地步了?三丫头一时想不开罢了,找回来好好教她就是。”
“是啊,父亲,”莫望乡也求护国公道:“儿子这次一定把她教好了。”
护国公看看眼中出带了泪光的刘氏夫人,又看看长子夫妇俩,摇头道:“你们这么伤心,莫良玉可曾为你们想过?一只养不熟的小家雀罢了,留她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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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话说得难听,不说莫望乡和洪氏夫人受不了,就是刘氏夫人也受不了,哪有这样说孙女儿的?莫良玉再不好,那也是莫家的姑娘,外人还没骂呢,自己家人先骂起来了?
“把你大嫂扶起来,”刘氏夫人先让莫三老爷的正妻周氏夫人扶洪氏夫人起来。
周氏夫人一个人哪里扶得动自家大嫂,但这会儿院中没有丫鬟婆子在,周氏夫人只得叫了自己的两个儿媳上前,婆媳三人一起用力,才将洪氏夫人从地上硬拽了起来。看一眼洪氏夫人这会儿的儿狼狈,周氏夫人心里暗自还好笑了一下,原来她洪氏也有今天。
莫望乡是莫家的嫡长子,娶得夫人自然出身门第也不能差,洪家别看权势不如莫家,但洪家出过两代帝师,真正的清贵之门,这样门弟里养出来的姑娘,不说人品好坏,周身清贵之气肯定是有的。周氏夫人出身不如自己的大嫂,在府里也似洪氏那么受老太君和刘氏夫人看重,这些年一直就被洪氏夫人压着一头,今天晚上这一出,可算是让周氏夫人开了眼了。
至于莫良玉,周氏夫人倒是希望家里干脆说这姑娘死了,否则被这姑娘坏了莫家女儿的名声,她的女儿们还嫁不嫁人了?
“老爷,”刘氏夫人看着洪氏夫人被扶着站起来了,才又看着护国公道:“不管怎样,三丫头是一定要找回来的,妾身这辈子没求过老爷什么,这次就当是妾身求老爷了,您登命人去找三丫头回来吧。”
“母亲!”莫望乡喊了刘氏夫人一声,莫大老爷是又感激刘氏夫人,又觉得自己对不起刘氏夫人,要不是为了他的女儿,他娘亲何苦当着众多家人的面,开口求他父亲?
“这是最后一次,”刘氏夫人看着莫望乡道:“三丫头若是再不知好歹,莫家就真的没有她这个人了。”
“是,”莫大老爷低头道:“儿子听母亲的。”
“老爷,”刘氏夫人又跟护国公说:“你就如妾身一次愿吧。”
护国公一言不发,转身就进书房去了。
莫望乡几乎是用一双泪眼望着刘氏夫人了,一家之主没发话,这要怎么办?
刘氏夫人叹了一口气,看向了莫福。
莫福老老实实地站在走廊里,见刘氏夫人看向自己了,莫大管家忙就冲刘氏夫人一躬身,道:“夫人。”
“三小姐一个女儿家,她走不远的,”刘氏夫人跟莫福:“你带人去找她,务必将三小姐带回来。”
让他去?莫福往书房里看了一眼,见护国公没反应,这才应刘氏夫人的声道:“是,奴才知道了,奴才明日一早就出发。”
“你连夜走,”刘氏夫人道。
莫福又往书房里看,见护国公还是没有反应,莫福就跟刘氏夫人说:“夫人,这会儿出城是要开城令的,您看?”
“老爷,”刘氏夫人转身又面向了书房。
书房里静悄悄的,护国公如同没听见刘氏夫人说话一般。
“母亲,”莫望乡见刘氏夫人还要说话,忙开口拦道:“就让莫福带人明日一早出城好了,现在京城里正乱着,这会儿开城门,可能会给父亲招来麻烦的。”
刘氏夫人又望了书房一眼,转身往台阶下走去,说了了句:“好吧。”
莫福小跑了两步,跟在了刘氏夫人身后,小声道:“那奴才明日就带人出城去找,只是夫人,三小姐人去了哪里,奴才不知道啊。”
刘氏夫人没说话,一直到回到后宅了,在自己的房中坐下了,刘氏夫人才问莫望乡道:“洪家的几位小姐有说三丫头去哪里了吗?”
莫大老爷苦着脸摇头,说:“三丫头只说要出去躲躲。”
“是她们不知道,还是她们不肯说?”刘氏夫人又问。
“是不知道,”莫大老爷忙道:“这会儿她们都在洪府的祠堂里罚跪呢。”
“那就没办法了,”刘氏夫人跟莫福道:“你多带些人,到底找找吧,她走不远,一定还在京城附近。”
莫福心里泛苦,这话听着是不错,可京城这么大,要找一个人出来,这事是真难啊。“是,”虽然心里叫苦,但莫大管家还是领命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刘氏夫人挥手让莫福退下,抬眼又看站在自己面前的莫良乡。
“这次多亏了母亲了,”莫大老爷讨好刘氏夫人道。
“三丫头就是找回来了,她与郑大人的亲事,我也会劝你父亲就此算了的,”刘氏夫人说。
莫望乡顿时就是一喜,说:“真的?”
“她这样嫁去郑府了,我们莫家与郑大人不是结亲是结仇,”刘氏夫人冷道:“三丫头这次还寒了她祖父的样,她日后的日子要难过了。”
莫望乡神情讪讪的,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自己要说什么。
“你回去看看洪氏吧,”刘氏夫人道:“以前我觉得莫良缘没脑子,现在看来,是我看错了,没脑子的是三丫头。”
莫望乡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走回到了刘氏夫人的跟前,没好气地道:“若不是为了送她莫良缘进宫,赵越哪会死?”
刘氏夫人听愣了,赵越是被睿王的人射杀的,这事她这个内宅妇人都知道,莫望乡会不知道,这事也能怪到莫良缘的头上去?
“不争这个皇位,”莫望乡又嘀咕了一句,“赵越何止于……”
这句抱怨的话没说完,莫大老爷狠狠地摇一下头,转身走了。
刘氏夫人一个人在屋子里坐着,这一坐就是一夜。
天亮之后,莫福带着一队护国公府的下人出了城,把人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派了,莫福自己带着人往西边走了。就莫大管家本心而言,他不希望找到莫良玉的那个人是自己,这位三小姐跑出来一个晚上了,万一出点什么事,知情的人不都得倒霉遭难?
小半个时辰后,长乐宫里,莫桑青看一眼站自己面前的展翼,说:“莫福带着人出城找人去了?”
展翼点头道:“是,他们分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走。”
“他们是去找莫良玉了,”冷笑了一下,莫少将军低声道:“莫家对莫良玉倒是有情有义。
展翼知道自家少将军在说什么,莫家对莫良玉好,待他家小姐就太过无情无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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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不要跟小姐说了,”莫桑青叮嘱了展翼一句。
展翼点头的工夫,就看见一个脖子上缠着纱布的小孩儿跑过来,站在他家少将军跟前仰头看了看,往前一扑,这小孩儿一把就抱住了莫桑青的腿。
“这是五殿下,”莫桑青跟展翼说。
展翼昨天晚上在宫外盯着护国公府,所以昨天晚上宫里发生的事,展翼没亲眼看见,不过他听侍卫们说,这会儿看着五皇子脖子上厚厚的白纱布,展翼都有些后怕,问莫桑青道:“少将军,五殿下的伤要紧吗?”
“没事儿,”莫桑青小声道:“死不了。”
展侍卫长抽一下嘴角,这么大点的小孩子儿,被割伤了脖子,这不光是死不了的问题吧?
莫桑青这时半蹲了下来,跟五皇子看了一个眼对眼,说:“五殿下,您的伤口还疼了吗?”
五皇子摇了摇头,刚被莫桑青拉开了一些距离的小皇子想了想,又往莫桑青的跟前靠了靠。
莫桑青有些意外,他不是个有孩子缘的人,当年莫大将军将严冬尽抱回家后,严冬尽也是长到快七八岁的时候,才跟他亲近起来,五皇子这样的,莫少将军还没遇见过。
“母妃,”五皇子跟莫桑青说:“我母妃在哪里?”
“她在流云殿,”莫桑青说:“五殿下要回去吗?”
五皇子忙就摇头,抬手拽住了莫桑青的衣襟。
这是昨天晚上被自己抱了一回后,这小皇子就黏上自己了?莫少将军低头看看五皇子拽着自己衣襟的手,这小手挺胖,放平了一定有五个肉窝窝,“五殿下这是害怕了?”莫桑青又问五皇子。
“母妃要杀我,”五皇子低声嘟囔了一句。
五皇子已经七岁了,但个头远没有正常七岁的小孩儿高,小孩儿只是胖,长得白,看着就像一团白面团子,这样长相的小孩看着不机灵,但聪明有出息的小孩招大人喜欢,可五皇子这样的,招大人疼爱。
“她生病了,”莫桑青说了一句。
“什么病?”五皇子问。
“我不大夫,所以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莫桑青说:“一会儿你母妃会过来,五殿下你要见她吗?”
“那你可以陪我吗?”五皇子看着莫桑青说。
这是真把自己当保护神了?莫少将军笑了起来,点头道:“末将遵命。”
“五弟,”睿王的声音这时从庭院外传来。
五皇子扭头往院门看去,应了一声:“三哥。”
睿王跟着小林子从院门外走进了庭院,五皇子仍是拽着莫少将军的衣襟不放,看着往自己这里走来的睿王又喊了一声:“三哥。”
睿王冲莫桑青和展翼摆了摆,让这二位不用跟他多礼。
自家少将军没有发话,展翼就没有退下,只退到了一旁站下。
睿王的目光在展翼的佩刀上一扫而过,随后人就也半蹲了下来,看着五皇子说:“伤口还疼吗?”
“疼,”五皇子说:“三哥,我母妃病了,她要杀我。”
睿王叹了口气,抬手拍一下五皇子的小脑袋,说:“吓着了?”
五皇子想点头的,可脖子一动伤口就疼,于是五皇子开口道:“吓着了,不过太后娘娘和莫少将军救了我。”
“那你一会儿要谢谢太后娘娘才行,”睿王小声道。
五皇子答应了睿王一声,盯着莫桑青看了一会儿,突然就道:“谢谢莫少将军你救我。”
“末将不敢,”莫桑青这会儿的态度算得了和蔼可亲,莫少将军笑着道:“五殿下太客气了。”
五皇子就看睿王,是他太客气了吗?
“还不快松手?”睿王指一下五皇子拽着莫桑青的手。
五皇子这才松开了手。
莫桑青盯着五皇子的手看了一眼,他想得没错,这小孩子的手上是五个肉窝窝。
“用过早饭了吗?”睿王这时问五皇子道。
“没有,”五皇子说。
“那我让小林子伺候你去用早饭?”睿王又问。
“我想吃刘记的锅贴,要牛肉的,”五皇子小声道:“我还想吃宋记的牛肉汤面。”
莫桑青摸一下自己的下巴,这还是个爱吃牛肉的小孩儿。
“行,我让人去给你买,”睿王答应了,看样子就不是第一次从宫外给五皇子买吃食。
“也给莫少将军买,”五皇子到了这个时候也没忘了莫桑青,跟睿王说:“三哥要多买点。”
睿王笑了起来,说:“那我呢?”
“也给三哥买,”五皇子马上就道。
睿王冲小林子挥了一下手,说:“去宫外跟我的侍卫说,让他们买刘记的锅贴和宋记的牛肉汤面来。”
“是牛肉锅贴,”五皇子跟小林子喊。
“是五殿下,奴才记下了,”小林子应了五皇子一声,撒步就跑走了。
“眼角还有眼屎呢,”睿王抬手替五皇子拭了一下眼角,道:“我让人伺候你梳洗一下,然后我带你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五皇子噘着嘴想了想,说:“太后娘娘受伤了,她不用早起的。”
“行,那我们就不打扰太后娘娘,这样行了吗?”睿王笑着道。
“嗯,可以,”五皇子回答的一本正经。
“带五殿下去梳洗,”莫桑青命展翼道。
五皇子不认识展翼,看见展翼往自己这里走,小皇子还想躲,被睿王又拍了拍头后,五皇子就站着不动了,等展翼到了跟前后,五皇子就乖乖跟着展翼走了。
“圣上!”两个嬷嬷这时跟在李祉的身后跑。
李祉跑得飞快,但很快小皇帝就跑不动了,站在了一条远离方石路的花径上呼呼喘气。
两个嬷嬷追到了李祉的身后,上前一个轻拍李祉的后背,一个轻抚李祉的前胸,替李祉顺气。
等李祉呼吸平稳下来了,两个嬷嬷看着李祉一脸的担心,打算去叫孙方明来看看。
“朕没病,”李祉却冲两个嬷嬷喊了一句。
要去喊孙太医正过来的嬷嬷站着不动了。
“朕没病,”李祉低头又是自言自语地嘀咕,睿王从来没对他和颜悦色过,莫少将军也跟睿王一样,对那个人又笨又胖的五皇子笑,他们关心五皇子的伤,却没有来问过他的身体好是不好!
“圣上要回去吗?”一个嬷嬷试探着问道。
“朕要去见母后,”李祉突然又转了身,往花径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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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祉几乎是一鼓作气般地跑到了莫良缘的卧室门前,不等候在门前的宫人太监们给他行礼问安,李祉就问道:“母后醒了吗?”
卧室的门在这时被人从里面推开,孙方明带着两个太医院的医女从门里走了出来,看见李祉在门前站着,孙太医正忙紧走了几步,上前给李祉行礼。
李祉没看孙方明,而是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医女手里端着的铜盆,搭在这铜盆边上的毛巾上有血,鲜红的一片,看着很是刺眼。
孙方明顺着李祉的目光看看沾着血的毛巾,小声跟李祉道:“太后娘娘伤口还好,所以换药的时候伤口还是流了血。”
李祉抬头看看孙方明,道:“那她的伤口什么时候可以长好?”
孙方明有些为难地道:“圣上,这个臣可说不准。”
伤口愈合这事得看人,有的人伤口上点药,养些时日就好了,也有人伤口就是难以愈合,用再好的伤药都没用。现在看莫良缘,太后娘娘无疑就是伤口难以愈合的那一类人,这让孙方明不敢将话说死,李祉是皇帝,他说了个日子,莫良缘到了那日伤口没有痊愈,那他就是欺君,再来莫桑青也不是能招惹的人,孙方明现在是宁愿显得自己没用,也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
李祉鼓了鼓腮帮子,突然转身就往阶下走了。
孙方明跟在李祉身后说:“圣上不进去吗?”
李祉摇一下头,说了句:“母后这会儿一定不舒服,朕不去打扰她。”
孙方明愣了愣,随即就躬身跟李祉道:“圣上孝心可嘉。”
李祉走出了院门后,就再也走不动了,伸了手让嬷嬷抱他,一边跟下令道:“不要跟母后说朕来过了。”
众人忙都领命,说奴才遵旨。
两个伺候李祉的嬷嬷都往院门里望,李祉进了院门,就应该有人去禀告莫良缘了,圣上巴巴地跑来了,太后娘娘就不见一见圣上?
卧室的门始终紧闭着,站在院中,廊下的宫人太监都是垂首束立,莫良缘似乎是真不知道李祉来过的样子。
“走啊,”李祉这时开口道。
两个嬷嬷对望了一眼,想说什么,就听见孙方明掩嘴咳了一声,两个嬷嬷看孙太医正的时候,就看见孙大人的身后多了一个腰间配刀的年轻汉子,样子长得不错,只是眼神凶恶,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人。
“还不快伺候圣上回去?”孙方明跟两个嬷嬷说:“你们还有事?”
抱着李祉的嬷嬷忙就往前走了。
看着两个嬷嬷带着李祉走了,孙方明摇一下头,带着两个医女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他得回太医院再重新给莫良缘配一副药去。
展翼走出院门,确认李祉走了后,才又快步回到卧室里,跟自家少将军,小姐,还有睿王禀道:“圣上走了。”
莫桑青冲展翼点了一下头,道:“艾久还没过去吗?”
展翼道:“还没有。”
“让他快些过去,”莫桑青说:“一会儿我也去拜见圣上。”
展翼应一声是,又快步走了出去。
“这宫里到底都是护国公的人,”睿王在展翼出了内室之后,开口道:“我怕光艾久守着,还是会让护国公的人有机可乘。”
莫桑青的反应很快,看着睿王说:“艾久对帝宫完全陌生,让他去守护圣上,其实是我无人可用,王爷可否派人去圣上身边?”
睿王摇头道:“我只怕圣上不敢用我的人。”
“王爷安排人吧,”莫良缘开口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总是要让圣上分辨清楚的。”
睿王与莫良缘之间没摆上可作隔挡之用的屏风,所以睿王扭头就能看见半躺半坐在床榻上的莫良缘。
“圣上日后要依靠王爷,”莫良缘说:“与其我哥哥去见圣上,不如王爷去一趟,跟圣上说说话。他长于傅妃之手,不比寻常的五岁孩童那样懵懂无知,还请王爷费心。”
睿王这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将眼中控制不住泄露出来的情绪遮掩过去了,他扶佐李祉?不久之前他还能李祉下过毒,现在听这话,睿王觉得刺耳。
“我来帝宫怎么可能不去拜见圣上?”莫桑青这时跟莫良缘道:“就算我们回去了,我们不也是圣上的臣子?”
如果可以,莫良缘希望莫桑青这辈子不要见李祉,可被莫桑青这么一说,莫良缘闭了嘴,是啊,哪有臣子入宫不去向皇帝行礼问安的道理?
睿王这时重又抬了头,笑道:“一会儿我与未觉你一起过去见圣上。”
莫桑青说好,扭头就催莫良缘休息。
莫良缘却问:“护国公那里有动作了吗?”
“想坏主意你不也得给他时间吗?”莫桑青皱眉道。
莫良缘就问睿王:“王爷?”
睿王也摇头,说:“昨夜进出护国公府的朝廷官员很多,禁卫军的将军里,除了云墨,都去了护国公府,对了云墨?”
“云墨与我相识,”关于云墨,莫桑青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睿王也没细究,点着头道:“原来如此。”
“冬尽有消息了吗?”莫良缘问。
又是操心严冬尽,莫桑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说:“他这才走了一晚上,他能有什么消息传回来?他这会儿一定在路上。当着王爷的面问,你怕我不说实话,你好再问问王爷啊?”
莫良缘抿了抿嘴。
“以前也不觉得你是操心的命,”抬手一巴掌拍在莫良缘的头上,莫桑青说了句:“那小子要你操什么心?”
莫良缘更是不说话了。
睿王觉着莫桑青跟莫良缘在一起,整个人就会变得柔和下来,变如同利剑归了鞘,所有会伤人的锋芒都收起了,坐在莫良缘面前的莫桑青那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兄长。
“休息吧,”莫桑青催莫良缘。
“我就是不放心,”莫良缘摇了摇头,神情焦虑起来,说:“我就是心慌,哥,有事你不要瞒着我。”
睿王这时道:“有折家人到京城来了。”
莫良缘看向了睿王,“折家?河西折家?”
睿王点头,“昨天夜里,只出了这么一件事。”
“这个不用你操心,”莫桑青说:“折家人来京城也不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莫良缘手指扣一下锦缎的被面,前世里,折家人在这个时候来过京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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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切都按照前世的轨迹走,那么这会儿李祉的登基大典已经结束,傅美景被封为太妃,傅庸也成了帝师,傅家一门虽然官职都不显,但都是能待在李祉身边的官位,莫良缘咬了一下嘴唇,如果折家在前世时也在这时上京的话,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傅家又让折家人回去了。毕竟文官与武将不同,在李祉刚登基的时候,就让折家凑到李祉的跟前去,真当护国公是蠢的?
“等等看吧,”莫桑青的手似是无意识地抬起,在莫良缘的嘴边上碰了一下,看见莫良缘不咬嘴唇了,莫桑青才道:“折家手里虽然也有兵马,但他们总不至于在这个时候造反的。”
“王爷的意思呢?”莫良缘问睿王。
睿王说:“等等吧。”
“你休息,我随王爷去见圣上,”莫桑青站起了身。
看来这二位已经谈过折家的事了,莫良缘紧锁着眉头,心绪烦躁之下,她哪还有心情休息。
莫桑青站在内室门外往内室里望,他能听见莫良缘的叹气声。
“是不是让孙方明再给她配一副安神的药?”睿王站得离内室门远了一些,听不见莫良缘的叹气声,但看莫桑青的脸色,睿王爷就知道,莫良缘没听这位的话。
莫桑青没再进内室找莫良缘,而转身跟睿王走出了卧室,小声道:“安神药于她无用。”
对莫良缘来说,良药是离开帝宫回到辽东去,睿王明白莫少将军的话外之意,但这话睿王爷接不上,他有办法让莫良缘走吗?没有办法,那他就只能闭上嘴。
日子一过就是两日,莫良缘没打听了自家兄长见李祉的事,也没有再让人去接据说已经卧病在床,起不了身来的林妃到长乐宫来,折家那里没有消息,护国公也没有动静,严冬尽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到了第三日,再也躺不住的莫良缘让桂嬷嬷扶着自己起身,结果还没走到窗前,就听见卧室外面,小池子在喊:“下雪了!”
一个嬷嬷推开了窗,窗外又是纷纷扬扬漫天飞舞的雪花,冷风吹进烧着地龙的卧室里,将雪花带进室内的同时,也让莫良缘打了一个寒战。
“太后娘娘,还是关窗吧,”桂嬷嬷劝道,这位伤口还没长好,人看着一天比一天瘦,再要受了风寒,还得了?
“去嬷嬷,”莫良缘低声跟桂嬷嬷道:“你去请睿王爷过来一趟吧。”
“那少将军?”桂嬷嬷问。
“与我哥无关,是我有事要与睿王说,”莫良缘冲桂嬷嬷笑了笑,说:“快去吧。”
桂嬷嬷扶莫良缘在床榻上又半躺半坐了,才匆匆离去。
睿王这会儿人在寿皇殿给兴元帝上香,听桂嬷嬷说莫良缘请他过去,睿王出了停放着兴元帝棺椁的寿皇殿正殿后,问桂嬷嬷一句:“莫桑青也在?”
“少将军被圣上喊去了,”桂嬷嬷忙就小声道:“这几日圣上缠少将军缠得紧,还跟五殿下发了脾气,奴婢看着,”桂嬷嬷抬头打量了一眼睿王的脸色,才又小心翼翼地道:“奴婢看着,圣上和五殿下都挺喜欢跟莫少将军在一起的。”
五皇子喜欢跟莫桑青待一块儿,还有可能是这小孩子是真的喜欢莫桑青,至于李祉,睿王摇一下头,这小皇帝喜欢的应该是那只辽东铁骑才是。
“王爷,”一个在魏贵妃身边伺候的宫人从配殿的方向快步走了来,站在了睿王的跟前,小声道:“娘娘请王爷您过去一趟。”
“什么事?”睿王问。
宫人说:“奴才不清楚。”
“你去门前等我,”睿王交待了桂嬷嬷一句后,跟着宫人往寿皇殿的配殿走去。
宫人没领着睿王去配殿,带着睿王从配殿旁的小巷穿过,这宫人带睿王进了配殿后面的一个庭院,魏贵妃就在滴水檐下站着,看见睿王来了,便跟带路的宫人道:“你退下。”
宫人忙低头退出了庭院。
睿王走到了滴水檐下,要给魏贵妃行礼的时候,就听魏贵妃说:“这会儿没外人在,你的礼就免了吧。”
光听魏贵妃的语气,睿王就知道他母妃这会儿心气不顺,于是睿王爷说:“母妃这是怎么了?”
“桂嬷嬷又来找你了,”魏贵妃看着睿王道:“莫良缘有兄长陪着了,她还找你做什么?她就不知道,这世上有避嫌这件事吗?”
睿王原本对着魏贵妃还算温和的神情一变,道:“我与太后娘娘有事情要商量。”
“商量什么?”魏贵妃道:“这几天宫里忙李祉登基大典的事,忙得人仰马翻的,她总不至于找你商量登基大典的事吧?”
“登基大典只是走一个过场的事,”睿王低声道:“我与她另有要事要商量。”
“国事?”魏贵妃好笑道:“你跟莫良缘能商量什么国事?又或者我都得,她莫良缘懂什么国事?”
“母妃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事吗?”睿王有些不耐烦了。
“我是让你离那女人远点,”魏贵妃说话的声音猛地一高,随即就又低了下来,“你知道现在朝野在传你什么吗?说你为了权势,讨好一个女人,做了莫良缘的裙下之臣了!”
“母妃!”睿王整个人突然就严厉了。
魏贵妃被睿王的反应吓了一跳,但马上魏贵妃娘娘就又冷笑了,说:“你冲我发火有何用?传这话不是我,睿王啊,众口烁金,你不能毁在莫良缘的手上啊。”
睿王沉默了片刻,雪被风吹着落在睿王的肩头,睿王爷的肩头很快就雪白了一片,“我没讨好她,不过我是走了她的门路,才争到了辅政大臣的位置。”
“你说什么?!”魏贵妃眼看着就要发怒。
“这是事实,”睿王道:“母妃觉得我丢人了?”
“没有你,莫良缘能垂帘听政?”魏贵妃急了,“你怎么就是靠着她莫良缘才得的权势了?我的儿子需要靠一个女人吗?”
“我还有事,”睿王冷道:“母妃有事再让人去叫人。”
睿王说完话就要走,魏贵妃在睿王身后笑了起来,道:“所以这一回我是无事找的你,我是闲来无事,找你过来说废话了?”魏贵妃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的意味,“你以为那莫良缘是什么好人?现在外面有风声,说她与那严冬尽不干净,睿王,你懂这不干净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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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转身看自己的母妃,面色阴沉地可怕,开口道:“这一听就是有人想莫良缘死,母妃信这话?”
魏贵妃冷漠道:“莫良缘的生死与我何干?”
“登基大典之后,我会接母妃出宫的,”睿王说道:“就当是为了我,母妃安心给父亲守灵就是。我还有事,先走了。”
睿王快步离开,魏贵妃站在滴水檐下,直到脸被寒风吹得麻木了,魏贵妃才反应过来睿王方才跟她说了什么,她的儿子在跟她说,你不要再给我添乱,你留在宫里只会给我带来麻烦,所以等登基大典结束之后,我就接你出宫。
不是出于孝顺,只是为了防着她在宫里给自己惹麻烦,所以才接她出宫?
魏贵妃是真的伤心了,睿王为了莫良缘那个女人竟然这样待她这个亲生母亲?魏贵妃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莫良缘,如今就更是厌恶了,这个女人是给她的儿子施了迷药了吗?!
睿王走出了配殿后面的这个庭院,看一眼在庭院外站着的人,目光在清平宫的管事嬷嬷刘嬷嬷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这才又迈步往前走了。
睿王走了没多久,一个清平宫的管事太监飞奔似地跑了来,跪在已经积了雪的地上,跟魏贵妃禀道:“娘娘,公主殿下不见了。”
刚被儿子伤了心,这会儿又听见人说女儿不见了,魏贵妃一时气急,人就晕沉了。
“娘娘!”这管事太监见魏贵妃情形不好,忙爬起身跑到了魏贵妃的身边,伸手就将魏贵妃扶住了,一边喊着魏贵妃,管事太监一边就冲院门外喊:“来人,快来人。”
魏贵妃昏迷了过去。
睿王又被清平宫的人叫了回来,看见刚才还跟自己说话的母妃,这会儿就跟全身的精气神都走了一般,倒在刘嬷嬷的怀里昏迷不醒,睿王有些收慌神了,他与兴元帝没什么感情,但与魏贵妃之间的母子之情是一点都不掺假的。
让人抬了轿来,让刘嬷嬷抱着魏贵妃坐进轿中,睿王命管事太监道:“去叫太医。”
管事太监应了睿王一声,撒腿就往院外跑了。
“回清平宫,”睿王又跟抬轿的太监们下令道。
很快,魏贵妃思念先帝爷,伤心过度突然晕厥的事,就传遍了帝宫。
“这几天谁来见过我母妃?”清平宫里,睿王将人派出去找安平公主,才有空坐下来问刘嬷嬷道。
刘嬷嬷说:“两位魏大人带阒夫人来见过娘娘。”
“他们说了什么?”睿王问。
“两位大人说魏老大人在家中提到,王爷要与太后娘娘联手才行,还说太后娘娘此生都不会有子嗣了,王爷若是能与太后娘娘交好,那有了辽东大将军的支持,王爷日后必定贵不可言。”
睿王已经是皇子了,再要贵不可言,那得是什么?魏敬亭老爷子无疑就是在说,睿王是可以成皇的。
“还有呢?”睿王面无表情地问刘嬷嬷:“他们还与我母妃说了什么?”
“说太后娘娘,”刘嬷嬷说:“两位魏大人都说,王爷不欠太后娘娘什么,之前若不是仗着身后有一支辽东铁骑,护国公又有什么胆子扶六殿下成皇?如今的局面,不过就是他们莫家内斗了,太后娘娘不得已才找了王爷帮忙,真要论起来,王爷就是因着辽大将军府丢的皇位,是太后娘娘亏欠了王爷才是。”
睿王未出生之时,刘嬷嬷就已经是魏贵妃的亲信了,但随着睿王长大,反过来轮到魏贵妃要指望睿王护着了,刘嬷嬷就又成了睿王的亲信,所以这会儿跟睿王禀告昨日魏贵妃与两位兄长见面的事,刘嬷嬷说得事无巨细,连魏贵妃的两位嫂子,看抱怨这会儿京师城太乱的事,刘嬷嬷都跟睿王说了。
“是她欠了我,”睿王低喃了一句后,突然就冷笑了起来。
刘嬷嬷没敢抬头看睿王。
“你去伺候我母妃吧,”睿王跟刘嬷嬷说。
刘嬷嬷说:“王爷,娘娘这一病,魏家是要来人探视娘娘的。”
“他们当帝宫是什么地方?”睿王冷道:“你给我吩咐下去,我母妃需要静养,谢绝一切探访,不光是宫外的,就是宫里的探访也给我禁了。”
“那娘娘她?”刘嬷嬷担心道,这不等于将魏贵妃软禁在清平宫了吗?这不得把她家娘娘气死?
“她不会再在宫里待多少时日了,”睿王冲刘嬷嬷一挥手,道:“你去伺候我母妃吧。”
刘嬷嬷只得退了下去,站在门前吹着冷风的时候,刘嬷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说起来,女人啊,甭管活成什么样子,身份是高是低,这辈子也无非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亡从子。魏贵妃是兴元帝后宫的四贵妃之一,就算是傅妃得宠了,最不可一世的时候,魏贵妃也没低头认输过,就是这么一位贵妃娘娘,如今也得听从儿子的安排。
一个宫人跑到门前,见刘嬷嬷在,便看着刘嬷嬷。
“你看着我做什么?”刘嬷嬷只得道:“王爷在花厅里,你有事就跟王爷禀告。”
宫人这才冲门里禀告道:“王爷,清平宫上下都找过了,没有找到公主殿下。”
刘嬷嬷慌忙往魏贵妃的寝室去了,只魏贵妃这一个娘娘她都伺候不了了,她着实是没办法再挂心安平公主的事了。
这会儿的长乐宫里,莫良缘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安平公主。这小公主前世里,十四岁的时候嫁给了京师右大营的主将程广庞的嫡孙,出嫁不满一年,她就在宫里听到了这位小公主的死讯。出嫁时身体健康的人,怎么会不到一年的时候就得急症死了?想必这桩婚姻,对安平公主而言只是一场折磨罢了。
莫良缘仔细回忆了一下,程驸马在安平公主死后不久就又再娶,娶得还是傅家的一位小姐。轻轻摇了一下头,莫良缘冲安平公主招了招手,小声道:“公主怎么到长乐宫来了?”
安平公主这会儿还不到十三岁,被魏贵妃养得娇憨,察言观色的本事几乎没有,所以公主殿下也就看不明白,莫良缘这会儿看着她的目光里有怜惜之情。往前走了几步,安平公主靠着床榻站着了,冲莫良缘很是腼腆的一笑,公主殿下说:“我来看看太后娘娘,五弟,还有,还有……”
莫少将军这四个字,安平公主努力了半天,也没好意思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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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站在安平公主身后的嬷嬷去接五殿下过来,莫良缘又让安平公主在床榻前坐下,问安平公主说:“公主昨去回清平宫后,挨魏贵妃娘娘的说了吗?”
安平公主下子就苦了脸,点头道:“母妃很生气。”
莫良缘就笑,她方才问过了,这位公主殿下又是只带了一个小宫人跑了来,想来又是没跟魏贵妃说,自己跑出来的,否则的话,魏贵妃那能让这位只带一个宫人就出清平宫?
“昨天晚上吓死我了,”安平公主想了想,很是认真地跟莫良缘道:“太后娘娘你自己要小心,我听我母妃说,护国公这人不好。”
“护国公是我的祖父啊,”莫良缘多少有些故意地叹气道。
“啊?”安平公主这才想起这事儿来,脸更是苦了,纠结了半天,公主殿下还是说:“他不是好人,不光我母妃这么说,我三哥也这么说的,太后娘娘,我母妃有可能会说错话,可我三哥从来不会说错话的,你要小心。”
这样的一个公主,莫良缘脸上的笑容苦涩,这样的性子,但愿这一世睿王可以护着这妹妹一辈子吧。
五皇子这时被嬷嬷领了进来,看见安平公主,五皇子表现得很是生疏,干巴巴地喊了安平公主一声皇姐后,小皇子就跑到床榻前看莫良缘了。
“太后娘娘,”安平公主问莫良缘:“我五弟的伤要紧吗?”
“五殿下,”莫良缘就让五皇子自己说,“你跟公主殿下说。”
“没事了,”五皇子这才又看向了安平公主。
“不疼吗?”安平公主看着五皇子脖子上缠着白纱,这不是会隐藏心事的,咧了一咧嘴,安平公主一脸我看着就疼的表情,跟五皇子说:“一定很疼吧?”
林妃与魏贵妃交往不多,所以五皇子和安平公主虽然都住在帝宫里,可两个人就没见过几次面,听见安平公主问,五殿下噘一下嘴,说了句:“不疼。”
“一定疼!”安平公主一点都不信五皇子这话,双手摸一下自己的脖子,说:“要是我,我一定哭!”
“我,我没哭,”五皇子嘀咕了一句,心虚地不敢看莫良缘。
“我看见你哭了,”安平公主却马上就戳穿了五皇子的谎言,说:“还是莫少将军抱得你呢,我都会哭,你怎么可能不哭?你比我小啊。”
五皇子张了张嘴,没办法反驳了。
“骗人可不好,”安平公主冲五皇子摇头,一副要教五皇子的模样。
五皇子噘了嘴,看着莫良缘说:“太后娘娘,我想出去玩。”
这哪是要出去玩?这分明就是觉着在安平公主面前丢了脸,这位小皇子想走罢了。莫良缘“噗”的笑了一声,跟五皇子说:“让公主殿下陪你去院子里走一走好了,伤还没有好,不可以走太远。”
五皇子不太乐意,但安平公主总算找到自己能做的事了,公主殿下站起来,兴冲冲地拉着五皇子就要走,一边跟莫良缘说:“太后娘娘,那我陪袗儿出去玩。”
莫良缘点头说好,大人的事归大人的事,她倒是希望安平公主和五皇子这辈子的路能走得安稳。
安平公主带着五皇子走出了内室,这才想起来,她跟莫良缘说了半天的话,还是没有说到莫桑青,更别提跟莫良缘打听莫桑青的事了。
“不是说去玩吗?”见自己的安平皇姐停下来,抬手拍额头,五皇子不解地道:“安平皇姐,你头疼?”
“不疼,”安平公主泄了气,重又拉住了五皇子的手,带着五皇子往外走,做女儿家有太多的规矩要守了,找不着由头,她连莫桑青这三个字都不能提,那她要怎么打听这位莫少将军的事呢?
“我们要去哪里玩?”五皇子问。
“太后娘娘说了,五皇弟你不能走远的,我们……”
安平公主的话说了一半,没再往下说了,公主殿下牵着五皇子的小胖手站在寝室门前,莫桑青从院外往院里走,被安平公主看得真切。
“莫少将军,”五皇子喊。
莫桑青进了院门,看见安平公主在寝室门前站着,莫少将军就停下了脚步,冲安平公主行了一礼后,又冲五皇子行了一礼,说:“末将见过公主殿下,五殿下。”
五殿子将安平公主牵着自己的手一甩,迈开两条小短腿就往莫桑青的跟前跑。
安平公主以为自己这一趟是见不到莫桑青了,这一下子突然又见到人了,公主殿下竟然回不过神来了,莫桑青给她行礼,这位也没个反应。
为了避嫌,莫桑青没在院门前多待,迎着五皇子走了几步后,莫少将军就带着五皇子往院外走了。
“哎,”见莫桑青转身要走了,安平公主才回了神,冲莫桑青喊了一声。
莫桑青停下脚步,转身看安平公主。
安平公主走到莫桑青的跟前,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只是脸看着越来越红了。
“安平皇姐,”五皇子没耐性等了,开口问道:“你找莫少将军有事吗?”
“啊,”安平公主说:“没,没什么事。”
五皇子说:“那你喊莫少将军做什么?”
安平公主是真不知道自己能跟莫桑青说什么,说谢谢莫桑青昨天晚上没拿剑伤到自己?说她谢谢少将军你的手下留情?这不是逼着莫桑青跟自己请罪吗?安平公主纠结坏了,手将衣衫下摆都揪皱了,这位公主殿下也没察觉。
“公主殿下是来看太后娘娘的?”莫桑青开口说话道。
安平公主忙就点头。
“这次公主殿下出来,魏贵妃娘娘是知道的吧?”莫桑青又问。
安平公主先点头,可随后就又摇了头,她不想在莫桑青面前说谎。
“你母妃会生气的,”五皇子马上就说道:“安平皇姐你闯祸了。”
“我母妃不会让我过来的,”安平公主苦着脸小声道:“我要跟她说了,她一定又会数落我了。”
莫桑青的脸色微微沉了沉,道:“怎么?魏贵妃娘娘是害怕公主殿下在帝宫里也会遇上危险?”
“不是,”安平公主在莫桑青面前是一点戒心没有,摇头道:“母妃不让我到长乐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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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脖子有伤,没办法仰头看人,五皇子只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好让自己能看见安平公主的脸。
“不知道,”安平公主说:“我母妃也不愿意我三哥到长乐宫来。”
这下子莫桑青要知道的事都知道了,昨天晚上他就看出在魏贵妃眼里,莫良缘就是个仇人。
小林子这时从院门跑来,看见安平公主就喊了起来:“公主殿下,睿王爷过来了。”
“哦,”五皇子说:“三哥来抓你了,安平皇姐。”
小林子跑进了寝室里,跟莫良缘禀告睿王来的事去了。
安平公主看了莫桑青一眼,将头低下了。公主殿下倒不怕睿王,她的这个哥哥为人严肃归严肃,但没跟她说过重话,安平公主并不怕睿王,公主殿下现在就觉着自己嘴笨,见到莫桑青人了,她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小林子又从寝室里跑了出来,不用莫桑青开口问了,小林子就说:“太后娘娘让睿王爷进来。”
五皇子贴着莫桑青的左腿站着,问安平公主:“三哥会不会骂你?”
“坏小孩,”安平公主瞪了五皇子一眼,抬头看着莫桑青说:“我三哥不会骂我,他从来不骂我。”
莫少将军点一下头,脸上的笑容看着挺真诚的,跟安平公主说:“公主殿下,末将告退了。”
“你要走了啊?”安平公生神情失望了。
莫桑青冲安平公主躬一下身,后退三步转身就走。
“我也去,”五皇子追着莫桑青走了。
安平公主跟着走了两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她不能追着莫桑青走啊,哪有公主追着外臣跑的?别说她还没出嫁,就是出嫁了也不行啊。
睿王来得很快,进了院门看见安平公主,睿王爷就没什么好脸色。
“三哥,”安平公主低头认错:“安平下次不会了。”
睿王走到了安平公主的跟前,带路的小林子跑到了寝室门前站着去了,离这对皇家兄妹远远的。
“我说真的,”安平公主又说。
睿王低声道:“你就不知道母妃会为你担心?”
安平公主还是嘀咕之前的那句话:“母妃不让我来长乐宫。”
“怎么突然想起到长乐宫的?”睿王问,总不能昨天晚上见了一面,他妹妹就与莫良缘熟识到,要逃跑来探病了吧?
来看莫桑青这样的话,安平公主当然不好意思说,扭捏了一下,安平公主说:“五弟伤了,太后娘娘也伤了,我来看看她们。”
这话睿王一个字都不信,冷声道:“跟我说实话。”
“就是想来看看,”安平公主就低头看自己的脚,小声道:“太后娘娘进宫,我还没来拜见过她呢。”
“来人,”睿王冲院门外喊。
两个清平宫的嬷嬷应声走了进来。
“送公主回去,”睿王这会儿没有跟安平公主说话的心情了,这丫头一定是为了什么才跑长乐宫来的,不过这会儿他没空细问,睿王一边跟两个嬷嬷下令,一边看着安平公主道:“你再在偷跑,我就命人一刻不停地盯着你了。”
安平公主老老实实地跟着两个嬷嬷出了院门,往院门两边看看,莫桑青不在,安平公主“唉”的叹了一口气,这次来她什么也没打听到。
“公主殿下?”一个嬷嬷喊安平公主。
安平公主往外走,等出了长乐宫后,安平公主跟两个嬷嬷道:“太后娘娘长得很漂亮,人也很好。”
两个嬷嬷都没敢接公主殿下这话,魏贵妃娘娘那儿正恨太后娘娘恨得跟什么似的呢,她们附和公主说太后娘娘好?魏贵妃不会把安平公主怎么样,但贵妃娘娘一定不会放过她们的。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长乐宫,安平公主噘着嘴走了。
寝室里,睿王坐在靠窗的坐椅上,跟莫良缘道:“安平来打扰你了吧?”
莫良缘摇头,道:“公主殿下陪我说话。”
睿王就是莫良缘派人去清平宫喊来的,所以安平公主是偷跑出来的事,睿王也不跟莫良缘说了,都知道的事,没必要说,但魏贵妃晕厥的事,睿王也没有跟莫良缘说,而是问道:“之前让桂嬷嬷去找我,什么事?”
“我想见见折家人,”莫良缘小声说道。
睿王的眉头顿时就是一皱,道:“你要见折家人?”
“见一面,问问他们要什么,”莫良缘说:“这比我们坐在这里猜管用。”
睿王说:“可他们未必说实话。”
“总归离不开富贵荣华,”莫良缘道:“护国公能给的,圣上也给得起,不是吗?”
睿王这一回沉默了半晌,之后才看着莫良缘道:“可圣上如今还太小了。”
“这就看折家人是怎么想的了,”莫良缘道:“他们如今还没上护国公的船,不似莫党的那些人,想下船下不了,他们还有的选啊。”折家是想着从龙之功的,这一点莫良缘再清楚不过了。
睿王又沉默了下来,不过这一回比方才的时间短了很多,很快睿王就问莫良缘道:“你想许给折家什么好处?”
莫良缘笑了笑,“我一个终归要走的人,哪有什么好处许给他们?镜中花水中月罢了。”
“实现不了,所以随便折家提条件吗?”睿王问。
语气上挑的哎了一声,莫良缘的声音听着有些跳脱,太后娘娘说:“当然也要讨价还价的,不能折家人怎么会信我?王爷到时候也来就是了,有王爷在,折家人更能信我不是吗?”
“这是……”
“这是我的意思,”莫良缘不等睿王将话问出口,就抢先一步道:“我哥是想再看看,他不怕折家跟了护国公,只是我觉着,折家帮着王爷对付护国公,这不是更好吗?”
“要折家与辽东大将军府之间,我选了辽东大将军府,”睿王看着莫良缘小声道。
这是要让辽东大将军府与折家之间,有一个最大的功臣与功臣之一的区别吗?莫良缘看着睿王。
“折家要的好处我未必能给他们,”睿王继续道。
这话莫良缘倒是懂,横竖她拍拍屁股走人,答应折家的事不做就不做了,可睿王走不了啊,“那就,”莫良缘嘴角挑了一下,道:“那就事成之后,折家若识大体,尽忠心,王爷就用,若是不行,王爷就杀了他们好了。”
荣华富贵谁都想要,可若太贪心,那被人害了,你能怨谁?
睿王被莫良缘这一句杀,弄得又愣了神,只觉得这会儿莫良缘脸上的浅笑带着血腥味,明知危险,却就是诱着人醉在这浅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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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事我来安排,另外登基大典之后,我就会带我母妃和安平离宫,”睿王答应莫良缘的同时,又跟莫良缘说道:“所以我母妃若是有得罪之处,还望莫小姐不要跟她计较,我母妃十五岁入宫,这辈子争惯了,也许离了这帝宫,她才能安下心来好好过日子。”
莫良缘点头,上辈子她旁观魏贵妃的死,这辈子她与魏贵妃应该不会再有交集,所以不喜欢这个人,但莫良缘也没想着要让魏贵妃不得好死。
“城里现在有传言,说你与复生的事,”睿王声音压得很低地说道。
莫良缘手扣一下身下的被褥,神情没什么变化地道:“还有这种传言?”
“未沉与护国公府断了亲,”睿王说:“那你再出要连累家族的事,就与他护国公府无关了。至于名声,护国公传这样的话,天生就伤敌一千自伤八百,莫小姐,护国公在作最坏的打算了。”
“他最坏的打算是什么?”莫良缘说:“不成功就成仁,不能执王朝的权柄,他就要与我们辽东大将军同归于尽吗?”
睿王叹了一口气,道:“他担心你哥哥要杀他,而未沈最在乎的人是你,所以他在让未沈知道,他有办法逼死你。”
莫良缘掩在被下的手颤了一下。
“我们也可以说这传言是无稽之谈,”睿王道:“但我怕你不愿意。”
不承认自己与严冬尽有情?莫良缘自然是不愿意的。
“这事你要与未沈商量一下吧,”睿王道:“我去安排人找折家人。”
“我知道了,”莫良缘跟睿王道谢道:“多谢王爷。”
睿王出了宫便命人去找折家人,而莫良缘找了莫桑青来,将传她与严冬尽有私情的事,跟莫桑青说了。
“这人,”莫桑青随即就起了身,跟莫良缘道:“我去一趟护国府。”
“什么?”莫良缘就没想到自家大哥要再去护国公府。
“莫家还有小姐没出嫁呢,”莫桑青冷道:“传你的流言,我得让莫家的大小主子们知道,莫潇其实是不在乎他们的。”
莫良缘说:“就为这个?”
“能让他的日子难过,我为什么不做?”莫桑青道。
“睿王爷说这是护国公做,可这真是他做的?”当着睿王的面没提,但当着自家哥哥的面,莫良缘提了,“莫潇就真的这么疯?”
“也许不是他,也许是睿王,也许是想看我们与莫潇鹬蚌相争的人,”莫桑青道:“可是这又怎样?”
不管是不是有人在挑拨,他们辽东大将军府与护国公之间的关系不可能回到从前了,那这挑拨的意义,无非就是给了莫桑青一个去找护国公麻烦,再去闹一场的借口罢了。
莫桑青出了长乐宫,离开帝宫,骑了马就直奔护国公府。
此时的寿皇殿里,一个小太监跑到了康王的身旁,小声禀道:“王爷,莫桑青带着人往护国公府去了,传太后娘娘与严冬尽有私情的事,莫桑青应该是知道了。”
康王站在寿皇殿的正殿前,眼都没掀,小声地嗯了一声。
小太监低头退下了,不敢在寿皇殿这里多做停留,小太监下了正殿的高台后,拔腿就跑了。
齐王从正殿里出来,正好看见小太监的一个背影,齐王问康王:“那个怎么跑得跟只兔子似的?宫里又出事了?”
康王说:“魏母妃病了,三哥下了命令,不许人探视。”
康王都知道的事,同在寿皇殿待着的齐王却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老三为什么不准人探视?”齐王问。
“不清楚,”康王摇一下头,脸上就又流露出几丝愤然之色,小声跟齐王道:“二哥,我听我母妃说,昨天夜里,魏母妃受了护国公的气,也受了太后娘娘的气。”
昨天夜里长乐宫前发生的事,齐王倒是听自己的母妃常贵妃说了,但常贵妃可没说魏贵妃跟莫良缘之间还有事。
“安平还被莫桑青用刀指着脸,”跟齐王相比,康王显然是什么都知道了,“魏母妃会不会被太后娘娘气着了?”康王说:“所以三哥才要瞒着这事?”
现在不知道秦王究竟是生是死,他们还指望着辽东大将军府出力呢,就算莫良缘把魏贵妃气病了,这口气睿王还不是得忍着?想到秦王,齐王看康王的眼神就不善,心里警觉了,齐王再想康王刚刚的话,就越琢磨越感觉不对了,这弟弟话里话外的,都在挑着他恨莫良缘和莫桑青呢。
“二哥?”康王被齐王看得心里有些没底了。
知道自己藏心事的本事不大,齐王抹了一把脸,说:“我们现在能拿长乐宫的那位怎么办?”
康王说:“三哥心里一定不好受。”
齐王把手一背,说了句:“我管不了这事,我劝你也别操这个心。”
康王还想说话,齐王说一声累了去躺会儿就走了,没再给康王机会说话。
康王看这齐王一路走远,这才转身面对着正殿大门站着了,面色看着与平常没什么两样,但这会儿康王心里在发慌,齐王的态度有异,是不是他的这个皇兄知道了什么?
“你去找睿王,”齐王这时叫了一个随从到身边,下令道:“告诉睿王,莫桑青又去护国公府了。”
护国公府门前,门人们看见莫桑青,脸上的神情如同见了鬼一样,一个门人撒腿就往府里跑。
莫桑青没拦着这门人去报信,翻身下了马,莫少将军带着人就往护国公府里走,门前的门人和家丁护院都不敢拉拦,只敢在这一行人绕过前庭的大照壁了,护国公府的人才敢往府里走。
“一会儿要怎么做啊?”展翼一边跟着自家少将军走,一边就小声问:“要动手吗?”
“不用,”莫桑青说了一句,他今天来没准备动手。
“莫桑青!”莫大老爷带着不少下人迎着莫桑青一行人走来,远远的看见自己的这个侄儿了,莫大老爷是手指着莫桑青怒道:“你这不孝的混账,你还敢到府上来?”
女儿到了今天也没个消息,莫望乡急出了一嘴的燎泡,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儿看见莫桑青,莫大老爷这火是再也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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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找着了?”莫桑青问走到了自己跑前的莫望乡。
莫大老爷之前还抱着几丝希望,莫良玉逃家的事,洪家人不说,护国公府这里将事情捂得严实,他女儿这事就外传不出去。莫桑青的这句问,如同一盆凉水,将莫大将军从头到脚泼了一个透湿,莫桑青都知道了,那他女儿的事还能是什么秘密?
莫桑青从莫大老爷的身旁走过,跟莫望乡做口舌之争?他还没有这个兴趣。
护国公的书房里这会儿坐着好些位朝中大臣,当着这几位大臣的面,莫桑青和护国公又是一场好斗,而这个时候,莫良玉在做什么?
京城西郊百里坡的一家客栈外,周净和几个侍卫躲在林子里,围成一圈,坐在地上说话。
“不是说要杀那女人的吗?”一个侍卫不耐烦道:“那我们就直接冲进去,将人宰了就是。”
周净给了这侍卫一巴掌,“你没看见客栈里那伙人的旗号?那是折家人啊,河西折家的人,我们冲进去跟折家人打一场?”
几个侍卫互看一眼,跟折家人打一场他们倒是不怕,就是这场架能打吗?
“要不回去问问少将军?”又一个侍卫提议道:“反正知道那女人在哪儿了,我们盯着她就是。”
周净就纳闷,抱着脑袋道:“莫良玉这女人是怎么跟折家人混到一起的?”
这谁知道?几个侍卫都摇头。
“这女人不是跟折家的什么人有私情,她这是找情郎来了吧?”几个侍卫里,年纪最小的侍卫开口道:“她不想嫁郑大人,嫌郑大人老,所以她私奔!”
“你要拉倒吧,”周净白了这小兄弟一眼,“莫良玉能嫁折家人,护国公能把她嫁给郑大人?折家手里也是有兵的,护国公求都求不来呢。还有啊,以后别再说郑大人老这事儿,人郑大人就没看上她。”
“那莫良玉这是怎么回事?”几个侍卫都问周净。
周净已经快把脑袋想破了,可他也没想出来莫良玉怎么会跟折家人在一起的。
“还是回去禀告少将军吧,”一个侍卫道:“要打要走,我们听少将军的。”
“那也得把事情打听清楚了啊,”周净烦神道:“不然少将军一问我三不知的,我不是回去找打去了吗?”
“那我们混进去?”一个侍卫问。
“那客栈就不许外人进了,我们怎么混进去?”另一个侍卫就愁道。
“要能混进去,我们不早就混进去了,”还有一个翻白眼的。
“抓个店里的伙计来,”周净这时下了决定,他们混不进去,那就找个人问问好了。
客栈里,折家二公子折烙推开了房门,走进了房里。
躺在床上的莫良玉听见房门响,身子就哆嗦了一下,颤声问了句:“谁?”
折烙走到了床前,莫良玉身量小巧,缩在被子里看着小小的一团,折烙看一眼莫良玉露在被外的黑发,嘴角就带了笑,这女人长得漂亮,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漂亮,头发乌黑,肌肤雪白,个子不高,却也丰润,揉一揉就能化了的奶白团子一样,“是我,”折二公子应了莫良玉一声。
听见折烙的声音,莫良玉心里烦乱,但脸上还得挂上感激的神情,将头从被上探出,声音低低地说了句:“原来是公子。”
这一声公子,叫得折烙身子骨都软了半边,折家将门,养的姑娘,娶的媳妇都是一个款的,一个赛一个的彪悍,折烙何曾见过莫良玉这样的女子啊,“小姐身子好些了吗?”压低了声音,折二公子说话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莫良玉看一眼折烙,折二公子嗓音是温柔了,可就是跟五大三粗,壮如牛的模样搭配不上,莫良玉眼眸一垂,说了句:“好多了,多谢公子。”
折烙拉了把椅子就在床前坐下了。
折二公子这举动又让莫良玉心中不快,哪有男子随便往女子床前坐的道理?
“你家在哪里?”折烙问。
莫良玉嘴唇紧抿着,一言不发。
折烙挠头,烦恼道:“你不说,我怎么命人送你回去呢?我父亲和大哥就快要到了,我没办法一直在这里照顾你的。”
如果这姑娘没有定亲,那折二公子还是很想等这次家里京城事了之后,他央着父兄去这姑娘家给他提亲的,门不当户不对也无所谓,他们折家不讲究这些,更何况看这姑娘的模样,也是用大笔的银子养出来的,这姑娘的出身绝对低不了。可现在,折烙看着莫良玉犯愁,这姑娘名字不肯说,家在哪里也不敢说,这要怎么办?
折二公子是犯愁,莫三小姐就是心中懊恼了,她出了京城后,一路还算顺畅,花钱雇到了一辆牛车,坐着牛车赶路,莫三小姐一开始甚至都不用自己走路,只是到了第二天夜里,莫三小姐就遇见了贼人。赶走的老农丢下莫良玉跑了,若不是折烙带着人正好路过,莫三小姐就差点死在那伙贼人的手里了。
事情有些俗套,可它就是这么发生了。
“京师城外怎会有贼人?”莫良玉小声念了一句。
“贼人哪儿都有,”折烙说:“就看他们要冲谁下手了,你一个女子孤身一人,他们不找小姐你找谁?”
莫良玉红着眼圈,苦笑道:“看来是我不知道世道艰险。”
折烙一颗大老粗的心这会儿疼了一下,这样的女子生来应该是享福的,哪能是生出来吃苦的?
“你告诉我你家在何处吧,”折二公子几乎是在请求莫良玉了。
莫良玉在这时哭了起来。
折烙被莫良玉哭得着急上火,却拿莫良玉一点办法都没有,“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也不问莫良玉姓甚名谁,家在何处了,折烙问莫良玉道:“你总得有个打算吧?”
莫良玉想逃,她不想嫁给郑谦和,另外明知不大可能,可莫三小姐心里还有着隐约的希望,她希望自己能遇见严冬尽。现在折烙问她打算,莫良玉一时茫然了,家肯定是不能回的,她去找严冬尽吗?可严冬尽现在在哪里?找到了,她又要以什么理由待在严冬尽的身边?
“没打算?”折二公子这时又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莫良玉哭道:“我有些累,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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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三小姐哭得折烙心焦,折二公子什么也不问了,跟莫良玉说了一声你好好休息,折烙就逃也似地出了客房。觉得莫良玉哪儿哪儿都好,但粗惯了的折烙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跟莫良玉这样,他好像手下稍用点劲就能把人捏碎了的姑娘打交道。
看见折烙从客房里出来了,跟着折烙的家将小声问道:“二公子,这姑娘说家在哪里了吗?”
折烙愁得拿手在头上扒了两下,说:“她不说。”
家将说:“还是不说?她这是想跟着我们了?”
“那她不说,我能有什么办法?”折烙扎着双手,“我还能逼她不成?”
折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看莫良玉哪儿都好,家将就不这么想了,好姑娘能孤身一个人上路?除非是家里人都死绝了,要不然哪家会让一个姑娘在外面跑?就算是他们折府的小姐,从小放养,可以外出骑马打猎,可哪一次他们折家的小姐是单独一人出门的?怎么问都不说身世,不说家在何处,这姑娘是不敢说吧?
“怎么办?”折烙反过来问家将:“老陈,你给我拿个主意,我要怎么说这姑娘才能不哭?”
这位叫陈慎的家将也犯愁,不是为了莫良玉,是为了他家二公子,折烙对莫良玉的心思陈家将看得出来,只是在河西相看了那么多大族姑娘都看不上,来一趟京城,他家二公子就看上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这叫什么事啊?
“你也没招儿?”看陈慎不说话,折烙无奈道:“这要怎么办?等我爹和大哥来了,他们会怎么对这位小姐?”
折大将军从来就不是怜香惜玉的人,至于大公子,陈慎心里泛苦,折家大公子倒是怜香惜玉,妻妾成群,陈家将也不知道这二位会怎么对莫良玉。
“不能让我大哥看见这姑娘,”折烙低声道,他大哥那人看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路,要是让折烽看见了客房里那姑娘,那这姑娘说不定就被他大哥抢了!
连这姑娘姓什么都不知道呢,这边就已经在兄弟相争了?陈家将更是头疼了,看自家二公子着魔了样子,再想想莫良玉身上的种种疑点,陈家将当下就决定,他要去迎一迎自家大将军,这事儿得尽快有个处置办法才行。
莫良玉这会儿从床上坐起身,方才的那阵子茫然这会儿已经过去了,莫三小姐开始想自己该怎么办了。家不能回,那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找那个自己想找的人,可是要怎么找到严冬尽?
让救她的这位折家公子送她一程吗?脑中闪过数个心思,在莫良玉还没拿定主意的时候,折烙又推门进了客房。
“吃点吧,”将手里拿着的碗放在床沿上,折二公子说:“我没带婢女,所有这粥就我给你拿来了,不过这粥是好粥,加燕窝的,你尝尝。”
燕窝粥对莫良玉来说算不上好东西,看一眼被装在大花瓷碗里的粥,用这样的粗碗装燕窝粥,莫良玉心里对折烙更是看轻了几分了。
“不喜欢?”折烙小心翼翼地问。
“多谢公子,”莫良玉小声道。
“不谢,你吃,”折烙恨不得动手喂莫良玉。
当着折烙的面小口吃了几口燕窝粥,莫良玉才小声跟折烙道:“我想去找一个人。”
“谁?”折烙问,心里想着这位小姐终于愿意跟他说家在哪里了?
“他,他叫严冬尽,”莫良玉说。
折烙当场就愣怔住了。
严冬尽是什么人,折二公子知道,这是莫望北当儿子养大的人,辽东大将军府里,莫桑青是大公子,这个严冬尽其实是就是二公子的角色。
抬手抹了一把脸,折烙说:“你找严冬尽?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我无处可去了,”莫良玉道:“我想去见一见他。”
折烙说:“严冬尽会收留你?你是他的什么人?”
莫良玉轻叹了一声,这声音猫爪似的挠着折烙的心,“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莫良玉说。
无处可去之下,去投奔的人,这只是有过几面之缘?折烙再大老粗也不信莫良玉的这话,不过这也正是莫良玉要的。
“你,”折二公子心里不是滋味地道:“那严冬尽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莫良玉说:“我只知道他出了京城的西门。”
“那你是谁?”折烙问。
莫良玉摇一下头,又垂泪道:“我无颜再提此事,多谢公子救我。”
无颜提家门?这是要去寻严冬尽私奔?折烙阴沉了脸,折二公子本就是凶相的长相,这一阴沉,这张脸看起来就可怕了。
莫良玉心里有了些惧意,但仍强撑着没在折烙的面前流露出来。
“你想我帮你找严冬尽吗?”折烙又问。
“不敢再劳烦公子了,”莫良玉忙道:“身子好点之后,我就往西去寻他。”
“你都不知道他人在哪里,你要怎么找?”折烙急了,“路上不太平,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一个人怎么上路,怎么找人?”
“找不到他,那也是我的命,”莫良玉的一滴眼泪滴落到了手背上。
玉手沾着眼珠,折烙看得入了神。
莫良玉似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脸一红,将手藏进了被中。
折烙干咳了一声了,挪开了视线。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莫良玉跟折烙说:“公子大恩,我永世不忘。”
“你先将身子养好吧,”折烙冲莫良玉摆了摆手,情绪不高地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上路找人的,这事我,我会帮你。”
莫良玉忙道:“我不能再劳烦公子了。”
“我叫,”想跟莫良玉说自己是谁,可是折二公子转念一想,他跟一个恋着严冬尽的女人说自己是谁做什么?“吃粥吧,”指一指床上的大花瓷碗,折二公子说:“我先让人去打听打听严冬尽在哪里。”
莫良玉又拿起碗来吃燕窝粥,这粥熬得也不合她的口味,但这个时候也没得挑了。
客栈外,一行三十多人的马队停在了客栈大门外,将不大的客栈门前堵了个严实。
“什么人啊?”不远处的树林里,周净抻着头看。
“快叫二公子出来,”还没等辽东大将军府的这些个侍卫们说话,客栈门前已经有下了马的壮汉在冲门里喊了:“大将军和大公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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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星野和他大儿子,他大儿子叫什么来着?”周净扭头问就蹲在自己身旁的侍卫。
“折烽?”这侍卫说。
“呃,对,折烽,”周净说:“刚才那人还喊二公子,折家老子儿子都来了啊,我没听小姐说,这家人会上京啊。”
“没无旨上京的呗,”一个侍卫说:“护国公就拿这话说我们少将军的。”
“折星野都来了,我们还有办法抓着莫家那小姐吗?”周净身后有侍卫嘀咕道:“我们才这几个人。”
光周净一个人杀莫良玉就足够了,可现在加上折家父子,还有折家的骑兵?他们这几个人冲上去就是送死的。
“我留在这里,”周净拍一下身旁蹲着的侍卫,说:“你回去找少将军,告诉他折星野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到京城来了,莫良玉这会儿跟折家人在一起。”
侍卫点一下头,起身就走了,他们的马停在林深处,那里有一条兽道,人迹罕至,一般的骑手走不了这种道,但倒是难不住他们这些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
折星野下了马,环视一下四周,眉头就是一皱。客栈座落在山坡上,除了面向的官道外,这客栈三面环山,山林植被茂密,若是藏个人在里面,住在客栈里的人根本就发现不了。
折烙从客栈里出来,张嘴刚喊了一声父亲,就听折大将军头盖面地问自己:“你怎么就选了这家客栈?”
折烙没说话,他在这附近救下的莫良玉,就近就找了这家客栈住下。
折烽将马缰绳扔给自己的侍卫拿着,走上前道:“老二,你是真不怕我们在这里被人围上,林子里你派人看着了吗?”
折烙说了句:“我人手有限。”
那就是没派人看着了,折大将军直接踹了次子一脚,这才黑着脸往客栈里走。
客栈的老板和伙计缩在大堂的柜台后面,看见折大将军进来,也不敢说话,老板带着伙计就跪在柜台后面给折大将军父子磕头。
当客栈大堂扫了一眼,折大将军直接挥了一下手。
有侍卫上前,将战战兢兢的老板和伙计带往了客栈后院。
折大将军大马金刀地往大堂里一坐,招手叫过折烙,问道:“京师有什么消息?”
折二公子说:“没什么消息。”
“没人找过来?”折大将军问。
“没人,”折二公子十公肯定地道。
折大公子没什么坐样地往与父亲隔着一张四方桌坐下了,说了句:“傅家父子死了,父亲你还想有人给我们送消息吗?”
“闭嘴,”折大将军道:“你给老子坐坐好。”
折大公子坐得端正了些,给自己倒了碗茶喝。
“咱们就这么不吃香?”折大将军压低了声音道:“京师城的那几个大人物,怕是在等等着老子投诚呢。”
“他们未必知道我们是为了谁上京来的,”折大公子放下手里的茶碗,小声道:“也许那几个大人物还在猜谜呢?”
“爹,我救了一个小姐,”父兄的话,折二公子听得半懂不懂,于是二公子忍不住开口跟自家父亲说自己的事了。
折大将军抬眼看站在自己面前的次子。
折大公子似是来了兴趣,说:“你会出手救女人?什么样的女人能打听我们的折家二公子出手啊?”
“跟你没关系,”折烙瞪了折烽一眼,又看向了折大将军说:“那小姐受了点伤,这会儿在客栈里养伤。”
“她不是被安排故意接近你的?”折大将军狐疑道:“你就救了她一个?”
“她一个在路上,还有一个赶车的,遇上劫匪的时候,那个赶车的丢下她跑了,”折二公子说:“我问她家在哪里,叫什么,她不说。”
“是被你吓着了?”折大公子问道。
“我没吓她,”折二公子马上就道,他在莫良玉面前说话都不敢大声,他还能把人吓着?
“来历不明,”折大将军这时道:“让她走。”
“她身上有伤,”折二公子说话的声音顿时高了八度。
“那就给她点银子,”折大将军道。
“爹,你打发要饭的呢?”折二公子不乐意道:“我说了,她身上有伤,走不了。”
“来人,”折大将军也不跟这儿子废话了,冲门外道。
“她是严冬尽的女人,”折二公子一看父亲要命人去赶莫良玉走了,忙就小声道:“她请我帮她找严冬尽呢。”
“呯”的一声响,折大公子将空了的茶碗碰翻了。
折大将军跟长子互看一眼,严冬尽的女人?折烙不清楚,但折星野和折烽心里清楚,辽东大将军府的严少爷要说有女人,那也得是莫良缘,当朝的太后娘娘,总不至于折烙把莫良缘给救了吧?
“那女人现在在哪间客房?”折大将军问次子。
折烙说:“在三楼,爹你要去见她?”
点手叫过自己的侍卫长,折大将军跟这个去过辽东大将军府,见过莫良缘的侍卫长道:“你去看看老二救的那个女人。”
侍卫长领命,不等自家二公子开口说话,这位就往客栈三楼去了。
折烙要跟着去,被折大将军拍着桌子拦下了。
“我怕吓着她,”折二公子嚷嚷道。他都那么好声好气了,楼上那小姐都回回掉眼泪呢,他爹身边的这个,跟活土匪似的跑去?这不把人小姐给吓着了?
“吓着?”折大公子这时说道:“她一个人敢出门在外,这小姐的胆子不小,老二,你看女人的眼光一向不准备。”
一听折烽说女人,折烙马上就急了,冲折烽大声道:“她跟你没关系,你别往她跟前凑!”
“你怎么知道她是严冬尽的女人的?”折大将军问道。
“她自己说的,”折烙说这话时,心里不是滋味,他容易觉着一个姑娘好了,怎么就偏偏是严冬尽的女人呢?
“那她跟你不是也没关系吗?”折烽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二弟道:“那你是想往那女人跟前凑呢,还是不想?”
折烙瞪着折大公子,他想啊,他怎么可能不想?!
侍卫长这时跑回到大堂,冲折大将军摇了摇头。
不是莫良缘,那是严冬尽瞒着莫望北父子在外面找了一个情人,还是说这女人在骗折烙?折大将军跟长子又对望了一眼,都觉着这事儿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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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将军跟折大公子在客栈堂屋里琢磨莫良玉这事的时候,客栈对面的山林里,一众侍卫都要埋怨周净,你要能抢先一步找着那莫三小姐,他们何至于现在要跟河西折家的人对上?
周净都不乐意理这帮人,一起出城的人,没抢先一步找着人全是他的错?一帮货全是不讲理的,这事就是到了少将军跟前,他们少将军会只罚他一个人?莫良玉命不该绝,这事能怪他?
“来人搜山了,”一帮人正互相埋怨着,有侍卫突然手指着客栈方向小声道。
一队折家的侍卫在一个家将的带领下,往周净们待着的山林来了。
“走,”周净下令道,不想跟折家正面对上,那他们就得避开折家人。
“又来人了,”一行人正要走,最先发现折家人要搜山的侍卫又说了一句。
周净们再扭头,有一队十来个骑马没到客栈门前就被拦下了。
周净眯了眼将来得人看了一遍,开口就骂道:“莫福这狗东西怎么来了?”
莫福少了一只耳朵,这会儿伤口还远不到长好的地步,白纱布将脑袋包得严实,从马上下来后,莫福就问客栈门里大声道:“小的是来寻我家小姐的,请问客栈里的少爷,一日之前是否在官道上救了一位小姐?”
折烙听了莫福的喊,抬腿就要往外走。
“你站住,”折大将军说:“脑子都没长的东西,你出去能干什么?大郎你出去会会来人。”
折烽看了一眼一脸不忿的折烙,起身往外走了。
“去客房看着那个女人,”折大将军又命自己的侍卫长道:“别让她出事。”
侍卫长转身又往楼上去了。
“她,她这会儿能出什么事?”折烙想不明白地问道。
“她一个女子孤身上路,”折大将军说:“你问了也不说自己的身世,家在何处,你觉得这正常?”
折二公子说:“兴许是出了什么事啊,”
“她是逃家的,你这蠢货,”折大将军拍着桌子道:“你的脑子呢?”
折烙犟道:“那,那也是她家里对她不好!”
折大将军这会儿想揍儿子,这什么儿子?他折星野怎么会养出这种蠢儿子来的?
“我,我去看看,”折烙要往楼上走。
“你走一步试试,”折大将军冷声道:“老子打断你的腿!”
折烙这才不敢动弹了,他爹说要打断他的腿了,他爹是真能下这个毒手的。
客栈外,折大公子打量了一眼莫福,说“你是谁家的?”
折大公子问话的语气极差,旁人听着,这位折家大公子像是在问莫福,你是谁家养的狗一样。
护国公权倾朝野多年,莫福别看是个奴才,可身为护国公的亲信,就是朝中大臣见了这位,也都是客客气气,还得给塞礼钱,莫大管家多少年没被人看轻过了。莫福是脸色沉了一下,但还是忍了这口气,跟折烽说:“小的是护国公府的管家。”
不表明身份就将自家三小姐接走最好,可自己这会儿面对的是河西折家人,不抬出自家主子的身份来,莫福都不用想就知道,光靠他是没办法的。京城里的人买护国公的账,可这些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就不一定了,这个看他们家那位莫少将军就知道了。
护国公府?
折大公子的嘴角飞快地上挑了一下,跟长得五大三粗的折烙不同,折家大公子人长得白净,眉目间若不是天生带着一股轻佻之气,这位还真是个眉清目秀的人,这会儿嘴角带笑了,折大公子是怎么看都像是在打坏主意的模样。
莫福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想到自家主子是护国公,莫福这心才又定了定,就算是面前这位要拿莫三小姐的清誉相要挟,他家主子也不会怕的。
“你是护国公府的,”折大公子说:“你来找你家小姐,莫家的小姐怎会孤身一人走在官道上?”
能带人找到客栈来。莫良玉遇上的事,莫福自然打听清楚了,当下莫大管家就答道:“是下人伺候不力,让我家小姐落了单。”
折大公子笑了笑,道:“你这是要骗鬼吗?骗鬼不是这么骗的。”
莫福别看是个奴才,在外他也代表着护国公的脸面,所以莫大管家态度很是强硬地道:“还请这位爷行个方便,将我家小姐交还。”
“莫家小姐好几位,客栈里的是莫家的哪位小姐?”折大公子问。
莫福这一回没说话了。
“不说?”折大公子说:“不要紧,看一下年纪就能知道她是莫家哪位小姐了,豪门世族也有豪门世族的不好,是吧?别人家的小姐是养在深闺无人知,你莫家的小姐就不是了。”
“那是族中的一位小姐,”莫福说道:“与我护国公府无关。”
“嗯,”折大公子仍是没长骨头似的,懒洋洋地站着,说道:“那看来这一房与护国公爷的关系不错,家里的小姐走丢了,要你这个国公府的管事出来找。”
以后谁再跟莫大管家说,武将性直的,他一定唾这人一脸的唾沫,莫桑青也好,面前的这个折家人也好,都特么是难缠的人物,性直个屁啊!
“等着,”折大公丢给莫福两个字,转身往客栈里走了。
“哎,”莫福要追折大公子。
“站住!”两个折府的侍卫亮了刀,往莫福的跟前一架。
莫福不敢往前走了。
折大公子晃悠着回到了客栈大堂,跟折大将军说:“来的是护国公府的管家。”
“护国公府?”折烙叫了起来:“她是莫家的小姐?”
“这小子不会说骗吧?”折大将军问。
折大公子坐在了方才坐过的长条凳上,说:“谁会在京郊冒充护国公府的人?活够了,还是活够了?”
折大将军抬手冲自己的头顶指了指,说:“是莫家几小姐?”
“能老二看上的,年纪总不能太小,”折大公子说:“老二,你救的那姑娘多大了?”
折烙这会儿发呆中,对折大公子的问话没反应。
“傻了?”折大公子好笑道:“你好歹也是我折家的二公子,还不至于被护国公府这四个字吓住吧?”
折烙是被吓住了,折二公子做梦似地道:“她是莫家小姐?她怎么会是莫家小姐呢?”莫家那样的豪门世族,也会将家中小姐逼到逃家的地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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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你说她是严冬尽的女人?”折大公子看着自家傻弟弟问道。
“没直说,”折烙的表情看起来还是做梦一般的表情,道:“可她要去找严冬尽啊,她不是严冬尽的女人,她去找严冬尽干什么?”
折大公子看向了折大将军,低声道:“严冬尽得靠着莫望北活呢,我们先不说他会不会背着莫望北在外面找女人,他就是找,他会再找一个莫家女?护国公府望字辈的兄弟里,也就莫望南跟莫望北关系不错,可莫望南只有一个独子,他没有女儿,严冬尽会找哪个莫家女?背着莫望北找女人,他已经是寻死了,他还找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再在火里添勺油?”
“那,那她不是莫家女?”折烙被自家兄长说傻了眼。
“你的脑子呢?”折大公子说:“我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明白?”
折烙没摇头,但一脸纠结的模样,让他的父兄知道,这位不明白。
“她不是严冬尽的女人,”折大公子没好气道:“这莫家小姐拿你当傻子糊弄呢。”
折烙不相信,“不是严冬尽的女人,她让我帮忙去找严冬尽?她图什么啊?”
“这倒是个问题,”折大公子说:“这女人准备在见到严冬尽后怎么说?”
“是你在胡说吧?”折二公子看着自家大哥道:“怎么听你说的,她跟坏人一样?”
“她不是好人,”折大公子说:“也就你个傻子,觉着她是。”
从小打嘴仗折烙就没赢过他家大哥,不但是他家大哥,家里兄弟五个,折二公子一个都赢不了,不过想想莫良玉在自己面前哭成泪人的模样,这么一个楚楚可怜的姑娘会是坏人?“你都没见过她,就说人坏话?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你背后说人一个姑娘的坏话,这种事你也干?”
折大公子冲折大将军摊了一下双手,那意思是说我没办法了。
“爹,”折烙喊了折大将军一声。
折大将军没理这个儿子,坐着盘算眼前这事儿。
折大公子想了想,突然说道:“要说男女之间有私情也没什么可奇怪的,那个莫家女说她是严冬尽的女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什么私情,”折烙又忍不住要说话了,“大哥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
“没一张床上睡过呢,就这么护着了?”折大公子撇嘴笑道:“犯得上吗?”
折烙也不说话了,直接冲折烽挥起了拳头。
“折烙!”折大将军将桌子一拍,直接将面前的四方桌拍散架,道:“你当老子是死人?”
折烙看着折烽的眼睛都冒火,但挥起的拳头没落到折大公子的身上去。
“要去见见那莫家女吗?”折烽问折大将军。
折大将军看一眼折烙,跟折烽道:“这倒是我们跟护国公府拉拉关系的机会。”
“父亲想去莫潇那边?”折大公子问。
“傅家父子死了,”折大将军道:“六皇子者他娘的当皇帝了,傅庸父子还能被人杀了个干净,除了莫潇那老子,也没人有这本事。”
折大公子说:“睿王就没有嫌疑?”
“他倒是想,就是他要是能杀,他用得着等到今天?”折大将军道:“莫桑青若是那时候在京城,凶手也许还多一个,莫望北的一儿一女现在看来都是厉害角色,只要不犯错,将那小皇帝在手里抓严实了,在小皇帝亲政之前,这江山就是他们辽东大将军府的了。”
“他们与护国公闹翻了,”折大公子提醒父亲道。
“这与我们折家有什么关系?”折大将军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怎么办。没了莫望北这个儿子,莫潇会拿我们当上宾待。”
折大公子笑了笑,还是没长骨头的模样,小声道:“可他只是先帝的宠臣,没了先帝爷,他的这条权臣路能走多远?烈火燃油,看着火挺旺,可等油烧完了,莫潇也好,莫氏一党也好,不都得完蛋?啊,”折大公子拍一下手,道:“如果再换一个皇上,这皇上听他莫潇的,那他就能接着当他的权臣了,只是这可能吗?”
“皇上哪有随便换的?”折烙又被自家大哥说傻眼了,这在说皇帝吧?怎么说起皇帝来,他大哥也像是在说一条狗呢?天子,君王,这特么也是说换就能换的狗吗?
“那你的意思是?”折大将军问长子道,至于折二公子的话,折大将军自动屏蔽了。
“再等等,”折烽道:“摸一下莫氏兄妹的底。”
“他们辽东大将军府若是铁了心保现在的小圣上,”折大将军眯缝一下眼,“那我们还费什么劲?”
“小皇帝会长大的,”折大公子道:“毕竟他不是莫良缘亲生的,谁能保证他与辽东大将军就能相亲相爱一辈子?等小皇帝要亲政的时候,莫望北这一家三口能不能舍得将手里的权交出来,这也还得两说。父亲,要想一步登天,我们就要耐心等着,等登天梯被人搭好了才行。”
“那睿王?”折大将军道。
“睿王没派人来,”折大公子道:“说明他选了辽东大将军府,所以我说要摸一下莫氏兄妹的底。不是亲生的,养不好就是养了一个仇人,更何况还不是寻常百姓家,我能明白的道理,莫良缘如果还是妇仁之仁的话,莫桑青不可能不明白。父亲啊,辽东大将军府要保的,在我看来,未必就是现在的小圣上。”
折大将军的眼皮跳了跳。
“那他们要保谁?”折烙问道。
“我跟你说不来这些,”折大公子看着弟弟笑道:“你不如想想,你要拿楼上那个莫家女怎么办好了。”
“我,”折烙说了一个我字后就顿住了,看了折大将军一眼。
“有屁就放,”折大将军道。
“她要不是严冬尽的女人,那我,我想娶她,”折二公子说我想娶她这四个字的时候,咬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什么誓言一般。
折大公子“呵”了一声,和着他前面说了那么多,他的这个傻弟弟都没听见。
“你要娶一个私自逃家的女人?”折大将军被笑乐了,道:“你那眼睛是被屎糊住了,还是吃了牛粪把心窍堵了啊?天底下女人死绝了?你要娶这么一个不要脸的货?!”没桌子可拍了,折大将军干脆站起身,抬腿踹了次子一脚,他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蠢货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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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烙被踹得趴在了地上,翻身从地上坐起,折二公子就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怒视折大将军。
“蠢货,”折大将军骂了一句。
“现在护国公府的管家就在外面,父亲决定怎么办?”折大公子问。
折大将军还是看着折烙在运气。
折大公子就接着说:“我们若是什么也不问,就让外面那管家将楼上那女人带走,按常理来说,我们是卖了一个人情给护国公,毕竟他们莫家的小姐也得要名声不是?不过就冲护国公能将莫良缘送入帝宫当寡妇,最起码的礼义廉耻都没有,我们能指望那老东西知恩图报?”
折大将军看着自己的长子了,道:“那我们将那女人扣下来?”
“扣下来让她接着给老二灌迷魂药?”折大公子嗤笑了一声,说:“哪有把祸害留身边的道理?你给我闭嘴,”伸手一指又要冲自己嚷嚷的折烙,折大公子道:“你再啰嗦,我就要了那女人的命,你要杀了我为那莫家女人报仇吗?”
折大公子仍是看着没气势,一副软骨头的模样,不过折烙将嘴闭上了,他大哥真能这么干!他杀他大哥为那莫小姐报仇?那他爹在他动手之前,就送他去跟莫小姐作伴了。
“送走得不到好处,扣下又烫手,”折大将军这时道:“大郎你要怎么做?”
“就说那女人伤重,暂时不能上路回京,”折大公子低声道:“我们再等等,若是莫家兄妹来了,那我们不如将这个女人送给莫良缘。”
“什么?!”折烙叫了起来。
“中原的人可能不知道,不过我们可是知道严冬尽是莫良缘的未婚夫的,”折大公子道:“不管这莫良缘如何打算自己的日后,这严冬尽跟她断不了关系的,被人霄想自己的男人?莫良缘会记着我们这个人情的。”
折大将军直接就点了头,说了句:“那就等等吧。”
“我上楼去看看,”折大公子起身就要走。
折烙伸手就将自家大哥给拽住了。
“松手,”折大公子道。
“莫良缘都是太后了,她还能有男人?”折烙这一回没跟折烽急眼,而是压低了声音道:“那莫小姐喜欢严冬尽有什么错?严冬尽不是莫良缘的男人!”
折大公子说了句:“松手。”
“大哥!”折烙这下子急了,道:“你不能不讲道理,为了跟莫桑青和莫良缘打交道,你就害了一个无辜的人吧?”
“他这迷魂药中得是不是没救了?”折大公子问折大将军道。
“没人给我下药!”折烙喊了一句。
“这样吧,”折大公子看着自家的蠢弟弟道:“假如,我是说假如,我有一个跟我青梅竹马的姑娘,我们订了亲,只等到了能成亲的年纪就成婚,可我出了事,我被逼无奈要此生孤老,然后你说你要娶我的那个姑娘,你觉得你是人吗?”
折烙愣住了。
“那姑娘当然可以再找个良人,可这人能是你吗?”折大公子问道。
折烙嘴唇动了动,他当然不能看上自己哥哥的女人,虽然那姑娘未嫁,可这事想着就尴尬啊,这以后一家人还要不要一起过日子了?他哥在那边孤独终老,他跟他哥的青梅在这边举案齐眉?这不扯吗?
“再说了,”折大公子又道:“楼上那位是女子,她一人逃家,会坏了所有莫家小姐的名声,女子的名声有多重要,这个我不用跟你了吧?她找情郎去了,让自己的姐妹无法觅得良人,这么自私的一个女人,你是怎么看出这是个好人来的?”
“莫家的女人还怕嫁不出去?”折烙嘀咕了一句。
“是不怕嫁不出去,”折大公子说:“可要嫁得好呢?有哪个讲究门风的世家大族会让一个坏了名声的女人进门?就算有,那也是图着护国公如今的权势,可花无百日红,万一哪天护国公权势不在了,这些莫家女在夫家还能有什么好日子?”
折烙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为莫良玉说了一句话,“也许她没想到这个。”
“没想到就更要命了,”折大公子说:“无心都能害了一门的女子,那她要有心还得了?老二啊,你救的这个女子可不是莫良缘,我们的这位太后娘娘生长于边陲之地,生母还早逝,有些事不懂,那情有可愿,可这位莫家小姐生长于天子脚下,京师莫家也是书香门第,你要说那莫小姐没学过女戒,不懂什么叫妇道,我不信。”
折二公子这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为了一己之欲,毁血亲姐妹一生,霄想的还是自己姐妹的情郎,”折大公子说:“我就是骂她一句恶毒都不为过。”
折二公子觉得自己惨败,败得落花流水的,原本楚楚可怜的美人,被他大哥一说,剩简直就如画皮女鬼一样,面目可憎了。
“让那个护国公府的管家进来,”折大将军这时下令道。
有侍卫在门外应了一声是。
“松手,”折大公子跟折二公子道。
“若是莫氏兄妹不来呢?”折大将军在这时问了折大公子一个问题。
“那我们就跟护国公聊聊好了,”折大公子笑道。
“你都得罪了他的孙女,”折烙小声道:“你还想跟人拉关系?”
“一个女人罢了,”折大公子说:“莫良缘也是他的孙女儿,莫潇是怎么做的?”
折大将军冷笑了一声,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老二你也跟我跟你大哥这儿闹,如果我们要跟护国公府联手,楼上那个老子可以给你弄过来。”
折烙又呆住了。
“父亲!”折大公子皱了眉头。
“回头老子会跟你娘说的,”折大将军说:“被你娘惦记上了,那女人就翻不了天,先跟莫潇把关系套亲呼了,回头再给老二娶一个就是,他喜欢那女人那样的,那就照着那女人的模样给他找一个。”
折大公子看向了折烙,折二公子还在发呆中。
“小崽子,”折大将军骂了一句:“娶妻得他娘的看品性,娶个天仙回家了,上床的时候她能多长个地方让你快活啊?老子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蠢崽。”
折大公子甩开了折烙还拽着自己的手,在一刻,折家大公子是无比希望莫桑青和莫良缘这对兄妹能冲他们伸手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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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福被侍卫领进了客栈大堂,看见一堆碎在折大将军脚下的木头后,莫福的脖子就缩了一下,再抬头看见坐在那里的折大将军后,莫福张嘴就很难以置信地喊了一声:“大将军?”
折大将军几次上京述职,虽然没与护国公拉上什么关系,但点头之交还是有的,成日跟在护国公身边的莫福自然也见过折大将军,比起同为大将军,他们护国公府的二老爷莫望北来,折大将军符合世人心中武将的形象,身材魁梧壮硕,阔眼高鼻,燕颔虎须,从身材到长相,折大将军都只用两个字形容就可以了,威武。这样的人,莫福别说是见过数次,就是只有一面之缘,他也能记住。
听见莫福喊,折大将军打量了莫福两眼,说:“你见过老子?那你应该是贴身伺候护国公爷的人了,护国公府的管家,你是莫福?”
这下子再隐瞒身份已经没有必要了,莫福给折大将军作辑,道:“小的莫福见过大将军。”他记得这位大将军,那折大将军记得他,这不正常吗?
折大将军还真不记得莫福的长相,他没事记一个奴才长什么样做什么?只是这小子的话经不起琢磨,见过他,还自称是护国公府的管家,那这小子不是护国公身边的头号走狗那个叫莫福的大管家又能是谁?
“看着挺惨,”折大将军指一下莫福的左耳处说:“这是自己撞得,还是让人削了?”
有撞一下把眉朵撞掉的吗?莫福心里有气但不敢冲折大将军发,赔着笑脸道:“小的命贱,不敢劳大将军问,没想到大铁将军到京城来了。”
“嗯,”折大将军道:“奉旨来的,只是没想到老子一路上紧赶慢赶,还是没能给先帝爷磕个头。”
莫福不信折大将军这话,他家主子都不知道的事,你奉哪门子的旨?
“大郎,”折大将军这时喊长子,让折大公子跟莫福说话。
莫福看向了折大公子,这位方才跟他在客栈外打机锋的人就是折家大公子,这位长得可一点都不像折大将军,大将军长得威武,这位长得季气,这位……,这会儿堂屋里阳光不强,莫福看清楚折大公子的眼睛了,这是一双异瞳,左眼黑瞳,右眼竟是一只蓝瞳。莫福似是受了惊叫一般,慌忙就将头低下了。
这位是折家人没错,折家先祖是异族归化入的天晋,族中常有异瞳子出生,随着折氏与晋人通婚日久,异瞳子日渐变少,最后变成了稀少,到了近三代,已经没听说折家有,想到这里,莫福在心里唾了自己一口,他知道多少河西事?他不知道折家大公子是个异瞳子,能是什么稀奇的事?
“你家小姐受了伤,”折大公子开口跟莫福道:“她现在没办法跟你上路回京去。”
莫福望了自己的眼睛一眼后,就将头低下了,这护国公府的大管家的反应,折大公子已经习惯了,不过折大公子没觉着这是自己的问题,只觉着这奴才跟着护国公,竟也是个少见多怪的货色,由此可见,离了护国公身边的莫望北能功成名就,留在护国公身边的那三个嫡子却都只是泛泛之辈的原因了,莫潇这人就没有教人的本事。
莫福没见到折大将军之前,觉着自己硬要拿护国公府的名头压人,今天应该是可以把他家三小姐带回去的,现在他人站在折家父子面前了,莫福不敢这么想了。莫桑青这次入京之后的种种举动,让莫福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虽然这世道文贵武贱,可你要真正碰上手上握有重兵的将军们,文贵武贱这话就是个屁,他家主子在朝堂上,可以拿捏一班朝臣的命,可面对这帮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们,他家主子的名头不好使。
折烙在一旁要开口,被折大公子一眼扫过来,折二公子只得又把嘴闭上了。
莫福只得赔着笑脸又道:“那小的能否见见我家小姐?”
折大公子笑了起来,很纨绔的一笑,折大公子说:“你们京师莫家是这个门风?小姐伤了,你一个当奴才的去探病?我们这些行伍之人都知道男女有别,京师莫家不讲究这个?”
莫福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道:“大公子,小的是太担心我家小姐,小的不懂事,大公子您别跟小的一般见识,国公爷从来都说小的蠢笨如猪的。”
“你比猪聪明,”折大公子道:“那小姐是你莫氏族中女?”
“啊?是,小姐是莫氏族中女,”莫福忙就道,他家三小姐自然是莫氏族中女,他这不算是骗折家父子。
“回去让她的父母,还是兄弟来吧,”折大公子挑眉看了莫福一眼,道:“你来接算是怎么回事?她是你家小姐,护国公忙着国事顾不上,你们这些下人就是这么办事的?”
莫福被折大公子训得张不了嘴,其实莫家的事,到底关你这个折家的大公子什么事?可折大公子把男女大防搬出来了,莫福没法儿还嘴了,他没带丫鬟婆子过来。
“还有事?”折大公子问。
莫福明白,这大公子让他滚呢,可他没法儿滚啊,“不知我家小姐伤到了哪里?伤势重吗?”莫福问道。
“老二,”折大公子喊。
折烙说:“伤到了胳膊,左臂脱臼了,小姐还受了惊吓。”
莫福看着折大公子,膀子脱臼了,这不妨碍赶路吧?
“我没见过你家小姐,”折大公子挑着嘴角道:“我家老二也没见过,伤重这话是大夫说的,你我都不会医,那还是听大夫的。”
“可二……”
“他一个武人,你家小姐没死,那就是伤不重,”折大公子说。
莫福又被折大公子堵得没话了,折家这是把他家小姐扣下了,他一个当奴才的能怎么办?扭头看了看折二公子一眼,这位不用说了,一看长相就知道是折大将军的种,爷俩一个型的。
“你走吧,”折大公子赶人道:“我们父子还有事,就不陪你说话了。”
“见到护国公爷,替老子问候他一声,”折大将军道:“让他放心,莫家小姐在我这儿,再也不可能遇上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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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福垂头丧气地带着人走了,当然莫大管家的这份垂头丧气不是为了莫良玉,三小姐已经在他主子那里失宠了,要不是刘氏夫人拦着,这会儿国公府里都替三小姐办丧事了,莫良玉的生死,莫福是一点都不在乎,莫福这会儿就操心,折家父子把他家三小姐扣下了,这父子三人想干什么?
客栈大堂里,折大将军灌一口温好的酒,说了句:“这奴才不错,耳朵没了,还他娘的忙活差事呢,莫潇养儿子没本事,调教奴才的本事倒还不错。”
“爹,”折烙喊了一声。
折大将军看自己的次子,心口疼了一下,他刚笑话护国公养不出好儿子呢,这个蠢货就跳出来碍他的眼了,“滚,”折大将军骂道。
“我们是要把莫家小姐关起来吗?”折烙问。
“小花儿在后面,”折大公子看着弟弟道:“你去接她一下。”
“对,”折大将军道:“你去接一下你的小侄女儿,赶紧去。”
接小侄女儿,折烙当然没意见,可他走了,鬼知道他大哥要怎么对莫小姐啊!
“放心吧,”折大公子笑道:“我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我没你这么没见识。”
女人多,这有什么好炫耀的?折二公子喉咙都憋上血了,他要是乐意,他也能弄一屋子的女人!
“赶紧滚,”折大将军瞪眼道:“你还要老子请你滚不成?”
折烙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跟着自家二公子的陈慎心里就叹气,二公子越在乎那莫家小姐,大将军和大公子不就越会对那位莫家小姐起杀心了?他家二公子怎么就不明白呢?
客栈门前响起了马蹄声,随着马蹄声远去,折大公子才跟折大将军道:“想想傅家父子的下场,在莫潇那里,只有安心做狗这一条路。”
折大将军摇头,道:“那老东西是怎么看出傅家父子不对来的?没道理啊,小皇帝没到亲政的时候,傅家父子没理由折腾啊。”
折大公子低声道:“不是说带兵去抓傅家父子的是严冬尽么。”
“这有什么?”折大将军问。
“严冬尽啊,”折大公子说:“莫桑青敢跟莫潇闹断亲,可见莫望北平日里就对莫潇没什么孝心,严冬尽是莫望北的养大的,他能平白无故替莫潇出力干活?”
折大将军眼皮一跳,道:“你是说莫良缘?”
“傅家父子死时,莫桑青人还没到京城,”折大公子说:“这只能是莫良缘做的,也有可能是在这事上,她跟莫潇是联手的。不过我想,在这事上,莫良缘是拿主意的那个。”
“莫潇弄不过莫桑青也就算了,”折大将军好笑道:“他还被莫良缘指使地溜溜转?”
“傅家父子若是不死,”折大公子冷笑道:“傅妃就不至于落到身为圣上生母,却被软禁,无人过问的地步,这女人若不落魄,莫良缘在宫里的日子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一家独大的局面。莫潇若是知道他与辽东大将军府这一脉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会让莫良缘在帝宫里一家独大?不管最后是谁真正下手杀的人,傅家父子死,傅妃落魄,最大的得益者就是莫良缘。”
“莫望北的种不可能有好的,”折大将军撇嘴说了一句,抬手又灌了一口酒。
折大公子耸一下肩膀,没接父亲这话。辽东大将军府跟他们河西折家,要说深仇大恨这个没有,可要说关系好,那也是骗人的。争朝廷的粮饷,争征兵的配额,争兵器,争兵服,争药争医,争人,争马,除了不争地盘跟女人,他们什么都争,这样争个十来年下来,这仇能不接下?
“怎么了?”折大将军将酒壶往桌上一掼,道:“老子就是看他莫望北不顺眼,你又要教训你老子?”
莫望北是投军出身,而折家是将门世家,这就是好似豪门大户看泥腿子一样,一个泥腿子抓着了能登天的机会,一跃变成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人,之后又成了地盘比你的大,兵马比你的多的人,自家父亲看莫望北不顺眼的原因,折大公子知道,他也理解,谁让他父亲这人就是看不开,人各有命的道理呢?
你说莫望北只是动气好,遇上了俞常胜那么一个蠢瓜?那你怎么就看不到,莫望北是拿命搏出来的前程呢?你说莫望北是个投军的泥腿子,那你怎么就不想想,他们先祖最早从军之时,不也是一个投军的泥腿子吗?他们先祖可能还不如莫望北,莫望北庶子归庶子但人好歹也是出身京师莫家不是?
叹了一口气,折大公子说道:“想想我们折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这么多人,父亲还是将厌恶莫望北的心思收一收吧,说到底,父亲为了河西,莫望北为了辽东,你们之间有什么私仇?”
折大将军冷哼了一声,他不是没试过跟莫望北好好说话,可他就是看莫望北不顺眼啊,他人活一世,还他娘的,要为莫望北委屈自己?
“莫大将军丧妻未娶,这些年就守着莫桑青和莫良缘,严冬尽三人过日子,我还是挺佩服他的,”折大公子说道。
“你佩服个屁?”折大将军白了长子一眼,这小子的女人屋里都快塞不下了,现在这人跟他说,他佩服莫望北的专情?这不扯吗?
“伉侣情深,”折大公子笑道:“情深了才能成伉侣不是?”
折大将军嘴角一抽,这小子是在跟他说,他隔三差五就往屋里领女人,是因为他还遇上能让他情深的女人?“你这话还是回去哄你的小娘子们吧,”把手一挥,折大将军说:“你少跟老子这儿扯淡。”
“母亲对莫大将军不也是称赞?”折大公子又说了一句。
对,自己的老婆,夸别的男人好,是个汉子都不能忍这事儿吧?莫望北不再娶,就一定是他忘不了正妻?万一是他那玩意儿不行呢?“你娘懂个屁,”折大将军骂道:“她觉着莫望北好也没用,迟了,她是老子的媳妇。”
“总之父亲你就忍了吧,”折大公子笑道。
“别冲老子笑,你也给老子滚,”折大将军让长子滚,这小子不笑的时候看着就不像个好人,一笑,呵呵,看着就更不像好人了,像活该被人打死的货。
“莫桑青不来,那就我去见他,”折大公子说道。
折大将军没说话,开了一壶酒又灌了一口,他这辈子还真得为着莫望北委屈自己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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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没意见的话,明日我就进城去,”见折大将军闷声不语了,折大公子便道:“到时候,不管京师城传来什么消息,父亲都等我回来之后再做决定。”
折大将军点一下头,他不担心京城里有谁会对折烽不利,莫桑青能带着一队侍卫,就在京城里杀翻一条街的兵将,还顺带弄死了京师两大营的主将,他家老大能比莫桑青差?
折大公子看父亲点了头,起身就要走。
“你干什么去?”折大将军忙问。
“我去看看那个莫家小姐,”折大公子说:“看看是什么样的绝世美人,能把我们家老二迷成那样。”
“你别乱来,”折大将军伸手指了长子一下,道:“老二死心眼,你要真碰了那女人,他真能跟你拼命。”
折大公子说:“父亲跟我去看看?”
折大将军抹了一把胡子,想了想后,折大将军也站起了身,说:“老子也看看这是什么样的一个天仙。”
父子俩个于是一起往客栈三楼走。
守在楼梯口的侍卫长抽一下嘴角,父子俩个同看一个女人,还就是为了看看这女人的脸,这种事,估计他的主子们能干得出来。
“带路,你杵这会儿当门桩子啊?”折大将军冲自己的侍卫长挥了一下手,“话说莫家那女人真的长得跟天仙一样?”
侍卫长看自家大公子。
“说实话,”折大公子说。
这女人二公子喜欢,大公子厌恶,这二位侍卫长一个都不想得罪,于是侍卫长说:“大将军,大公子,在属下眼里,属下屋里的长得最好。”
说自己媳妇是天仙,这个没毛病。
折大将军摇一下头,说:“带路,就你媳妇那样的?你他娘的也就听你家夫人糊弄。”
侍卫长叫折虎,虽然姓折,但侍卫长不是折家子弟,而是折大将军捡的孤儿,放在折府里养大的,挤掉了不知道多少折家子弟,成了折大将军身边的侍卫长之一,比起五位公子,反而是折虎待在折大将军身边的时间长。
折大公子看着折虎挑嘴角笑了笑,那笑容的意思说是,我知道你被我娘亲骗了。
折虎的媳妇是在大将军夫人梁氏夫人身边伺候的大丫鬟,也是个孤儿,被折府买进府,会走路了就在梁氏夫人身边待着,不过这大丫鬟名字却是折大将军给取的,叫黑丫,原因无他,这姑娘长得黑,跟军里风里来雨里去的糙汉一样,甚至还要再黑点。
“黑丫漂亮,”折虎嘀咕了一句,神情看起来不大乐意了。
“是,你屋里的是天仙,”折大将军哼笑了一声,说:“就是黑了点。”
折侍卫长之前对莫良玉是无感,现在是烦了,他媳妇招谁惹谁了?要为了一个莫家小姐挨说?他媳妇又不是莫家的下奴,这凭什么啊?
“一会儿我们只是见见吗?”折大将军扭头又问折大公子:“不进去跟那莫家女说两句?”
折大公子这时在客房门前停了下来,守在门前的侍卫要替自家大公子推开房门,被折大公子摆手止住了,折大公子是自己静静一推,将门推得开了半扇。
客栈的客房,哪怕是上房,也不可能分内外室,所以门一开,折家父子探头往屋里看上一眼,就看见了放置在客房西北角的木床。莫良玉这会儿面朝外躺着,被子一直盖到脖颈处,一张脸整个露在被外。
折大将军摸了摸胡子,说了句:“模样倒是不错。”
莫三小姐这会儿乌发蓬松地堆地脑后,脸有些苍白,配上细眉红唇,活脱脱就是一个名家仕女画中的人物。
“大郎?”折大将军小声喊。
折大公子眯缝一下眼睛,说:“我不喜欢。”
折大将军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远远站着的,跟随折烙的侍卫们则大大地松了一口,大公子看不上就行,不然他们二公子跟大公子对上,他们二公子稳输啊。
“老子问的是这个吗?”折大将军怒道:“你他娘的少跟老子扯。”
“我不喜欢,那她长什么样与我何干?”折大公子摊一下双手说:“原来老二喜欢这样的。”
“这样的?”折大将军没太懂自家长子这话的意思。
“胖的,”折大公子转身就要走。
折大将军和折虎,包括门前的两个侍卫都是一阵无语,里面那位莫家小姐只是丰满一些,哪里就胖了?
“以前母亲给老二相看的那些,都是苗条的,”折大公子跟折大将军说:“这次回河西后,我会跟母亲说的,让她替老二相看几个身上肉多的。”
折大将军看着折烽,他的长子看来是铁了心不让老二跟屋里的那个扯上关系了。
莫良玉这会儿在床上睡得很觉,对身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折大公子往前走了几步,见折大将军还站在门前,就道:“你不走?想进去跟那小姐聊聊?”
折大将军咳了一声,命折虎道:“看好这女人,别出事。”不管后面还能出什么事吧,他总不能让莫家的小姐死在自己的手里。
折家父子又一路下了楼,一个跟着折大公子的侍卫这时匆匆跑进了大堂,跟折家父子禀道:“大将军,大公子,严冬尽带兵到了距这里五里的周家村。”
“带兵?”折大将军一愣,道:“辽东铁骑?”
侍卫说:“他们没打辽东的旗号,打的是京师骁骑营的旗号。”
“京畿的兵?”折大将军看向了折大公子道:“莫家那对兄妹现在已经把京畿的驻兵拿在手里了?”那京师城还不就是他莫家兄妹的天下了?
折大公子没急着回折大将军的话,而是问侍卫道:“有多少人?”
“差不多有五千人,”侍卫道。
“五千人,想打下京师城,五千人不够,”折大将军说了一句。
“只是这一支兵马吗?”折大公子问侍卫道。
“属下不知道还有没有后军,”侍卫回话道。
“那他们是往我们这里来了?”折大公子又问。
侍卫道:“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停在了周家村,也没扎下帐篷,但就是不走了。”
“这是发现我们了?”折大将军这一回压低了声音问长子道,这会儿天没黑,天也没下雨下雪的,严冬尽为着什么停下来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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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完了话,没等折大公子说话,折大将军就从长条凳上跳了起来,说了句:“老子得去看看。”
折大公子坐着没动,说:“你要去看严冬尽?”
“你忘了?”折大将军一边摸被他随手扔桌上的马鞭,一边道:“老二去接小花儿走得就是去周家村的路,他跟严冬尽一准能碰上,你小子没跟人抢过女人,你不懂的。”
这会儿他们正准备跟莫家兄妹拉关系呢,结果面都还没见上,他家老二就为了一个莫家女人跟严冬尽干一架?那他们还拉个屁的关系?他家老二脑子还不好使,万一再干不过严冬尽,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折大公子看着父亲大步出了客栈的大门,跟从楼梯那里探头出来张望的折虎道:“你还不跟上去?”
折虎一听折大公子这话,忙就从楼梯上奔了下来,要看着莫良玉和跟着他家大将军去追二公子之间,折侍卫长选跟着他家大将军。
“我父亲要是准备和老二一起上的时候,你就跟我父亲说,让他想想家里,”折大公子跟折虎道:“你告诉他,他有个媳妇,有五个儿子,还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还没出嫁,他还有一个孙儿,一个孙女儿。”
折虎呆住了,说:“大将军会跟着二公子一起上?”父子俩联手欺负严冬尽一个?
“你记住我的话就行,”折大公子说:“他要是还要往前冲,你就跟他说,莫良缘是当朝垂帘听政的太后,莫桑青人也在京城,我们手里还没有被召上京的圣旨,傅家父子还死了。”
客栈外这是传来大声下令上马的声音。
“去吧,”折大公子冲折虎笑了笑。
折虎瞅着自家大公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您还能笑得出来呢?
折大将军上了马,看见折虎从客栈里跑了出来,就道:“老子不是让你看着楼上那女人吗?”
折虎也不好说,大公子怕您跟二公子合伙欺负人家严少爷啊,折侍卫长翻身上了马,说了句:“是大公子让属下过来的。”
“父亲,”折大公子这时从客栈里走出来,走到折大将军的马前道:“若是严冬尽遇上了什么难事,你能帮就帮帮他。”
折大将军一脸的不情愿。
“父亲?”折大公子问。
“知道了,”折大将军挥起马鞭甩了一鞭了,嘟囔了一句:“操心的命。”
折大将军带着人,打马扬鞭地走了。
折大公子在客栈的大门前站了一会儿,跟身旁站着的两个侍卫道:“去让老板给我们弄些吃的来,我们也尝尝京城的吃食是什么味道的。”
大将军火急火燎地走了,您竟然还有心情吃饭?
两个侍卫互看一眼,到底没敢多嘴,答应着找客栈老板去了。
“那就是折大公子啊,”客栈对面的林子里,一个侍卫跟周净说:“看来年纪跟我们少将军差不多。”
周净说:“莫福没把莫良玉带走啊,是折家不放人?”
“要么是莫家那三小姐伤重没法儿上路?”有侍卫猜道。
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面面相觑,他们进不去客栈,这会儿也抓不着客栈的人,究竟是什么回事,他们没法儿知道啊。
客栈里,一个侍卫从楼上下来,跟折大公子禀道:“大公子,莫小姐醒了。”
“找大夫去看看她,”折大公子拿着客栈的茶碗在看,眼都不抬地道:“让大夫给她喝点药,让她睡觉。”
“是,”侍卫应了一声,就要去找大夫。
“等等,”折大公子又把侍卫叫住了,说:“不用找大夫了,我们不是带着迷药吗?给她下了。”
这里是京师城外,护国公的地盘,万一日后他们折家要跟护国公搭上呢?这事让个外人下手不好。
“是,”侍卫领命去了。
没一会儿的工夫,侍卫又从楼上跑了下来,跟折大公子说:“大公子,那莫小姐不肯吃药。”
折大公子抬头看侍卫了,说:“她知道那是迷药了?”
侍卫摇头,说:“属下把药和水里了,跟莫小姐说是治伤的药。”
折大公子说:“那是她不想好了?”
“回回都二公子亲自给她送药送吃的,”侍卫小声道:“突然由属下送了,莫小姐是不是就起疑心了?”
“你家二公子回回都跟那莫小姐说什么啊?”折大公子问道。
“他,”侍卫显得很为难。
“他这会儿不在,你跟我说实话,我一定不告诉他,”折大公子说道:“你放心,除非我死了,不然你家二公子甭想娶那女人进门。”
“二公子讨好她,”侍卫说道:“可他们说不了几句话,那小姐就会哭,她一哭,二公子就心疼了,他就不在那小姐面前待着了。”
折大公子挂在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冷了,这是嫌弃他弟弟?
莫良玉躺在床上心神不宁,是她没表情好,让那武夫看出什么来了,还是那人不愿帮她找严冬尽,所以那人不来见她了?正胡思乱想着,客房门吱哑一响,莫良玉慌忙往房门看去。
折大公子端着药碗走进客房,径直就走到了床前。
莫良玉很紧张,怯生生地问了一句:“您是?”
“我弟弟有事出去了,”折大公子站在床前道:“侍卫来跟我说,小姐不愿服药?”
莫良玉没听说那武夫还有个哥哥在身边,看着折大公子发愣。
“我弟弟很是关心小姐,”折大公子笑道:“临走特意叮嘱了,要照顾好小姐。”
莫良玉小声道:“多谢了。”
“不客气,”折大公子说:“我弟弟跟我说,小姐要找严冬尽,他是去打听严冬尽的去处去了。”
莫良玉心头一喜,脸上隐隐就有了笑容,虽然收得很快,却仍是没有逃过折大公子的眼睛。
“小姐,恕在下为了弟弟冒昧问小姐一句,”折大公子看着莫良玉道:“不知小姐婚配否?”
莫良玉一下子就警觉了起来。
“我弟弟心悦于……”
“我已有了婚约,”莫良玉打断了折大公子的话。
“跟严冬尽?”折大公子问。
莫良玉抬眼看了折大公子一眼,站她面前的这位脸上有些遗憾之色,但不见怒容,莫良玉脸一红,将眼眸垂下了。
这是一个默认的姿态,这小姐什么也没说,事后就算证实没有婚约,那也是你误会了。折大公子心中冷笑,这样的女人他家老二哪里能降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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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公子突然伸手将莫良玉从床上拉坐了起来。
从没被人如此对待过的莫三小姐惊骇之下,尖叫了起来。
人要张嘴才能尖叫,莫良玉张嘴刚叫了一声,声音还没落,折大公子抬手就将一碗迷药灌进了莫三小姐的手里,一滴都没剩下,甚至也没让这位三小姐呛着。
有水入嘴,莫良玉下意识地就想往外吐,可折大公子一碗迷药灌下,就用手捂住了莫良玉的嘴。莫小姐又惊又惧地看着面前这个,突然之间就与她翻了脸的人,折大公子这会儿阴沉了脸,再也没有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模样,一双异瞳这会儿看起来也是骇人了。
“有我弟弟心悦于你是他有眼无珠,”折大公子跟莫三小姐冷道:“他不知道你配不上他,我只是没想到,一个私自逃家的女人,世上的良家子弟你都配不上,你竟然还嫌弃我弟弟?”
护国公说话难听,可就是护国公也没有像折大公子这样说过莫良玉,莫三小姐脸色由红到紫,眼中有泪光,但目光却渐渐地变得倔强起来。
折大公子冷笑,一个敢逃家的女人自然不可能是娇花,“我原本想来,叫几个侍卫进来,直接享用了你,不过我又一想,我不能让我折家的侍卫因为碰你脏了身。”
莫良玉的双眼猛地就睁圆了,这人在骂她的身子脏?
“贱人,”折大公子冷道。
莫良玉抬手将掰开折大公子的手,只是她哪里是折大公子的对手?迷药的药性这会儿上来了,莫良玉软了身子,眼皮变重,合上后就再也睁不开了。
折大公子拿开了手,没再看莫良玉一眼,转身就走。
被子滑到腿上,莫良玉只着了单衣昏睡在床上,片刻的工夫,身体就凉了。
“看好了她,”折大公子走出了客房,跟门外的侍卫道。
侍卫伸头往房里看看,担心道:“大公子,就这样让她睡着?”
折大公子转身往客房里看了一眼,说:“有什么问题?”
“她这样会冻死吧?”侍卫小声道。
“贱人命长,她哪儿有那么容易死?”折大公子笑了笑,道:“不然她也不会被你们二公子救了。”
侍卫们也不喜欢莫良玉,看见二公子小心翼翼地讨好,这位莫家小姐就端着架子,钓着他们二公子,侍卫们就来气,这女人在拿他们河西折家的二公子当猴耍呢!所以听了折大公子的话后,侍卫们就心安理得地让莫良玉在房里受冻了。
“准备一下,”下了楼,折大公子就跟自己的侍卫道:“我明日一早进京。”
侍卫说:“要,要准备什么?”
“礼啊,”折大公子说:“我听说莫桑青这人不喜茶喜酒,你去装坛我爹带来的酒。”
“是,”侍卫去拿酒了。
折大公子坐在大堂里看门外,不一会儿的工夫,客栈老板带了伙计送上饭食上来,冬季里绿叶菜稀少,所以上的六个菜全是肉菜,只羊肉锅子里加了些白菜叶子。
“我的侍卫们也差不多饿了,”折大公子跟老板说:“你去给他们也准备饭食,小炒什么的就算了,我们吃不来这个,就这个羊肉锅,还有大块的肉煮了端上来就行。”
老板忙答应着带着伙计退下了。
“大公子就不担心二公子?”有侍卫一边伺候着折大公子吃饭,一边就问道:“大将军能追上二公子吗?”
“追不上,他就活该被严冬尽打,”折大公子说了一句。
侍卫给自家大公子剔鱼刺的手一顿,说:“二公子打不过严冬尽?”
“打不过,”折大公子说。
侍卫不服气了,他们二公子怎么着就比不过严冬尽了?
“那是他心上人的情郎,”折大公子笑道:“你们二公子舍得下死手?他那脑子就想不出,弄死严冬尽再将女人抢了的主意来,那严冬尽能跟他一样?”
所以严冬尽会下死手,他们二公子却想着手下留情?
侍卫手一抖,那他们二公子这场架指定得输了。
“心疼?”折大公子看着侍卫问。
侍卫说:“属下担心二公子。”反正他不能像自家大公子这样幸灾乐祸。
“他死不了的,你不用心疼他,”折大公子说:“被打了也好,这样我就可以跟莫桑青要补偿了不是?”
侍卫说不出话来,卖了亲兄弟要补偿什么的,反正他做不出来,至于他家大公子,偷瞄了一眼正懒洋洋举筷子,将一片白菜叶子往嘴里送的折大公子,侍卫就想,这也不是大公子头一回卖二公子,卖就卖吧,二公子应该都习惯了,他一个小侍卫,他能管得了什么?
这个时候的周家庄,严冬尽背靠着一棵珙桐树坐在地上,两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一左一右地站在严冬尽身旁,手按在刀柄上,一脸的警惕。
“何将军,”离珙桐不远的地方,一个侍卫拦住了要往珙桐树前走的将军何佐为,小声道:“您找严少爷有事?”
何将军道:“复生的身体如何了?”
这位何将军当年在辽东时,跟莫桑青的关系极好,所以侍卫对何将军很是恭敬,微微躬着身回话道:“严少爷说他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还是不肯找大夫来看看?”何佐为道:“他究竟怎么了?”
侍卫低着头道:“严少爷在京城受了些伤。”
何佐为叹了口气,道:“那就这么等着?”
侍卫为难道:“这个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不放人过去,这是要干什么?何佐为的脸色不好看,这要是春夏还好,现在是冬季,难不成五千人马就在寒风里站着?
“严少爷现在暂时不想见人,”侍卫跟何佐为解释道。
“他光屁股蛋的样子我都见过,”何佐为没好气地道:“受了伤,身体不适,这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他还要这种面子?”
侍卫愁眉苦脸地看着何佐为,一副您别为难小的的表情。
“我命人去给他寻大夫,”何佐为道:“你去跟复生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是,”侍卫忙就领命道。
何佐为转身走了,侍卫跑回到严冬尽的跟前,半跪下来,小声道:“何佐为是给严少爷你找大夫去了。”
严冬尽捏一下手里被揉成了一团的信纸。
“严少爷,”侍卫愁道:“现在能让他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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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手里的信,是从何佐为亲兵的手里截到的,信不长,只几行字,知王爷平安,末将欣喜,京师乱,莫桑青已经入京,调末将上京,望王爷勿轻举妄动。严冬尽看得这信的第一反应是心惊,随后就是震怒,何佐为是莫桑青的好友,受莫望北的知遇之恩,这人竟然做了秦王的将军?
震怒之后,严冬尽就又是一阵后怕,若不是莫良缘提醒他小心人心有变,他还真想不起来让侍卫盯着何佐为这些将领。
“这信会不会是假的?”一个侍卫到了这会儿,还是没办法相信何将军会背叛。
“这又不是外人给他送的信,这样我们还能说这是有人在陷害他,”又一个侍卫道:“这是他写了往外送的信,他还能自己陷害自己?他有病?”
“那怎么办?”半跪在严冬尽面前的侍卫道:“要不回去问问少将军?”
“等问了少将军再回来,严少爷得装多长时间的病?”一个侍卫说:“何佐为又不是傻子。”
“那动手吗?”半跪在地的侍卫看着严冬尽道:“可我们就这几个人,何佐为手下可有三千多骑兵啊。”
他们就是再能打能杀,就他们这几个人,他们能杀得过三千骑兵?这还不是京畿一带的老爷兵,这是他们辽东的铁骑啊。
“严少爷?”几个侍卫一起看严冬尽。
“不能留他,”严冬尽摇一下头。
“一定要杀?”一个侍卫小声问道。
“就算他见到我大哥后,又为我大哥办事了,可这种人,怎么能留在我大哥身边?”严冬尽冷道。
侍卫们互看一眼,对杀何佐为他们都没意见,背叛者死,这向来是他们辽东军中的铁律,你何佐为敢叛,那他们就敢杀。只是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要怎么杀?
“少将军会不会想知道秦王的下落?”一个侍卫突然又想起这个问题来,问严冬尽道:“通过何佐为,是不是就能找着秦王了?”
“秦王怎么会没死呢?”半跪在地上的侍卫捶了一下地面,“睿王爷的人不是把他的尸体都运回京城了吗?”
秦王没死,严冬尽是一点意外之情都没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没见到秦王的尸体,那秦王诈死逃亡,这事不正常吗?皇家夺嫡的这场大戏,再加秦王未死这一出,也不算惊世骇俗。只是莫桑青会想知道秦王的下落吗?
严冬尽头后仰着,看一眼珙桐稀疏的枝叶,秦王是生死是与他们辽东大将军府有关系吗?知道了秦王在哪里,难不成还要他们辽东军去将秦王抓回京城?
“要么我们把人抓回京城去?”有侍卫提议道。
“那我们还不如就装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把人带回京城,让我大哥看着办好了,”严冬尽说道。
侍卫们觉得这样也行啊,到了京城,有少将军在,何佐为手下那三千多兵马,有多少还能听他的就难说了。
“他的亲信不多,”严冬尽这时说道:“五个副将里只有两个是他的亲信,还有二十个亲兵。”
侍卫们听严冬尽这话,就知道他们严少爷是铁了心要在这里就干掉何佐为了,于是侍卫们便也不再多话,都点头道:“属下听严少爷的。”
“去叫李将军过来,”严冬尽下令道。
李将军单名一个运字,做过莫望北的副将,何佐为手下有三千多兵马,那剩下的两千多就是李运带着的,何佐为的手下若是想为主将报仇,有李运在,这帮人就报不了这个仇。至于李运是不是也会叛,严冬尽到了这时候就只能赌一把了,他在路上时就发现何李二人的关系并不融洽,若是这二人一起去保秦王了,合伙演戏给他看,那严冬尽也认了,算他运气不好。
李运来的很快,严冬尽突然说身体不适,兵马就停了下来,李将军这会儿是又担心严冬尽的身体,也焦心兵马就这么停在荒地上,这不是个事啊。
到了严冬尽的跟前,李运没急着说话,而是打量了严冬尽一眼,见严冬尽脸色不好,李将军忧心道:“你这到底受了什么伤?大夫是怎么说的?”
严冬尽看着李运,把李运都要看急了,严小将军才开口道:“李叔,何佐为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李运一愣。
“我哥在京城里处境不好,找你们去京城是帮忙的,现在我哥经不起节外生枝了,李叔,如果有事,你就告诉我吧。”
严冬尽脸色苍白,神情焦虑,看得李运叹了口气,李将军道:“我与他不在一个地方驻兵,能知道多少他的是?我只是觉着他这人变的厉害,其他的不说,单就他养了外室这一条,这就是德行有亏了。”
男人三妻四妾是寻常事,可李运也好,何佐为也好,家中妻儿老小都在辽东,以前严冬尽不知道这二位被莫桑青派到京畿之地来了,只道这二位在哪座关城带兵,要么就是在哪个军营带兵,现在严冬尽知道这二位留在鸣啸关的家人,就是人质,那李运这会儿跟他说何佐为养外室,那就是在说,这位何将军怕是有二心了。
有女人,有儿子了,那留在辽东的妻儿的性命就没那么重要了,不是?
“你小心着他一些,”李将军跟严冬尽道:“小心些总不会错的。”
“这事李叔你没跟我大哥说?”严冬尽问。
“我没证据,”李运给了严冬尽这么一个回答。
没证据就不能说了?这显然不是一句真话,严冬尽冲李运笑了笑,道:“他与我大哥关系好,有些话是不好说,不过李叔,你是跟随我叔父的老人了,我与我大哥都很敬重你的。”
几个侍卫在一旁听严冬尽跟李运说话,听的发急,他们严少爷是在套李将军的话啊,还是在跟李将军扯白话呢?
李运却是苦笑,严冬尽在跟他说,有他与莫桑青在,有什么事你就直说,何佐为伤不到你,可……
“何将军,”有侍卫喊了一声。
何佐为领着一个大夫模样的中年人,往他们这里来了。
严冬尽看一眼侍卫们,除一个侍卫留下外,另两个转身就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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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佐为没在意两个侍卫的退下,而是很是关切地跟严冬尽道:“这会儿是不是好一点了?”
严冬尽坐得端正了些,没说话,只是冲何佐为笑了笑。
“这是正好今日在周家村里行医的大夫,”何佐为指了指大夫,跟严冬尽道:“让大夫看看吧。”
严冬尽点了点头。
大夫遂上前给严冬尽把脉。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运突然就有些紧张了,这是位老将了,这世上已经很少有事能让他紧张了,这会儿的这阵紧张,李将军扫一眼在场的人,严冬尽身边站在一个侍卫,他与何佐为都没带待卫,加上正为严冬尽诊脉的大夫,一共五人,人不多,但李将军就是觉着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大夫诊脉诊了足足半个时辰。
“如何了?”大夫刚将手从严冬尽的手腕上拿开,何佐为就开口问道。看着是一副等急了的模样。
“这会儿将爷们若是急着赶路,那在下可给这位小将爷针灸,”大夫道。
“那他这是怎么了?”李运道。
大夫说:“小将军只是累着了。”
严冬尽这些天是真累,大夫这么说也没错。
“复生?”李运问严冬尽。
严冬尽点一下头。
大夫打开药箱,拿了针盒出来,要给严冬尽针灸。
严冬尽抬头看着何佐为,在大夫拿针在手的时候,严冬尽突然就问何佐为道:“何将军你养了外室?”
何佐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就看李运。
李运这会儿不好否认,就道:“是我告诉复生的。”
“这事我帮何将军瞒着,”严冬尽小声道。
大夫拿着针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严冬尽低头看一眼大夫,自己的手也跟着动了两下。
大夫忙道:“小将爷莫动。”
何佐为蹲下身,看着是要扶住严冬尽的手,一边道:“就是我花钱养着的一个女人罢了,我……”
何佐为的话说一半就顿住了,李运没听到这人接着往下说,伸头看的时候,才发现严冬尽已经将一把匕首送进了何佐为的心口,李运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愣在了当场。
严冬尽一击即中后,手往后撒,将匕首又拔出来。
心头热血喷出,溅到大夫的身上,吓得大夫跌坐在地上的同时,手里的针也落到地上。
何佐为神情愕然了片刻之后,心下就了然了,严冬尽知道了他与秦王的事。手捂着胸口,何佐为身子向前地倒在了地上。
“复生?”李运喊。
严冬尽站起了身,冷道:“背叛者死,李叔,我不过是杀了一个该死的人罢了。”
严小将军这话的口气,就跟何佐为方才说那外室时的语气一样,一点不在意,只是平常事,如吃饭喝水一般。
何佐为没能撑多长时间就断了所息,身下的血积了一滩。
大夫在这时似是回了神,张嘴要喊的时候,被严冬尽一脚踹到了地上,直接踹晕了过去。
李运惊道:“这大夫也有问题?”
严冬尽指一指何佐为流在地上的血,让李运看。
李运看血,这才发现红血这会儿竟是变了黑色。
严冬尽蹲下身,从血泊之中拿起了大夫方才掉落的针。
李运呼吸一滞,何佐为要杀严冬尽!
“这是何佐为的人,”严冬尽示间一旁的侍卫将大夫绑起来,跟李运道:“带回去让我大哥审。”
李运原地转了一圈,最后面向了严冬尽道:“究竟出了何事?”
严冬尽这才将手里捏着的信递给李运。
李将军拿过住,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倒抽了一口气。
“李叔,”严冬尽道:“你得帮我,我们不能让兵马生乱。”
李运将信拍到了严冬尽的手里,看一眼何佐为的尸体,道:“我去调兵过来。”
何佐为的兵马有三千多,这要乱起来,想想自己手下的两千多兵马,李运这心就悬了起来。
“不要提秦王之事,就说何佐为要杀我,”严冬尽在李运身后道。
李运脚步一顿,随即就点了点头。
李运调动兵马的时候,何佐为麾下的兵马以为是要继续赶路了,并未在意,等李运的兵马将他们围住了,何佐为麾下的将官们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了,这是要干什么?
李运将兵马调动完毕之后,就以严冬尽的名义下了将令,让将军们都去见严冬尽。
何佐为麾下的将官们心里有疑虑,但这会儿没人能想到他们主将已经死了,所以大家伙儿还是跟着李运往珙桐树这里来了。
严冬尽的两个侍卫一人一个,将何佐为的两个亲信副将给盯上了。
李运也派了一队人,将何佐为的亲兵给看住了。
虽然看似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众人都感觉到气氛的不对了。
等众将官到了珙桐树的附近,看见何佐为的尸体后,有何佐为麾下的将官下意识地就亮了兵器。
“放肆!”李运就防着这一出呢,马上就大声喝斥这些将官道:“你们要干什么?”
虽然兵马有多有少,但何、李二人麾下的将官数量差不多,两拨人互看着,如同油锅的油,但凡有点火星,这锅就得炸。
“何佐为要杀我,”严冬尽这时开口道:“所以我杀了他。”
“这,这怎么可能?”何佐为的一个亲信副将喊道。
严冬尽看向了这副将,说:“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会不知道?”
副将看见何佐为的尸体后,脑子就泛空了,这会儿被严冬尽这一问,副将直接就生了怯,但很快求生的欲望就取代了害怕,他家将军被杀,那一定是他家将军投靠了秦王之事,被严冬尽知道了,严冬尽不放过他家将军,那严冬尽也不会放了他。
两个副将对望了一眼,同时伸手拔了刀。
“看来你们是知道的,”严冬尽嘴角噙着冷笑。
“还不把刀放下!”李运喝道。
“李运!”一个副将冲李运道:“你与我家将军素来不合,现在你勾结严冬尽杀了我家将军,你们……”
两只短弩从人群中射出。
冲李运叫骂的副将被短弩射穿了胸膛,另一个副将听见风声不对,侧身躲过了短驽,却被李运麾下的一个将官一刀砍在了脖颈上,当场倒地毙命。
何佐为麾下的将官们这会儿脑子的弦似是断了,纷纷叫骂着,就要动手。
李运整个人都绷得很紧,他们若是压不住这阵乱,那一场血斗就在所难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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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血战眼见着就要开始了,严冬尽说了句:“你们就这么想陪何佐为去死?”
何佐为麾下的将官们听了严冬尽这句话,停了动作。
“何佐为是何佐为,”严冬尽看着这帮将官,道:“你们也想杀我?”
没人想杀严冬尽,就算将官中仍是有知情的,但这个时候,何佐为死了,两个何将军的亲信将官也死了,正主都死了,他们这些仅仅是听命行事的人,除了装不知情,他们还能做什么?
“将兵器都给我收起来,”严冬尽道。
李运的麾下先行收了兵器,何佐为的麾下们犹豫了片刻后,也将兵器收了起来。
场面被控制住了,李运暗自松了一口气,扭头看见何佐为的尸体,李将军又觉得解气,何佐为的武艺可不弱,若不是没防备,这人不可能这么容易地就被严冬尽杀死,这不就是报应吗?想攀高枝,也得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攀啊。
“将何佐为的亲兵处理掉,”严冬尽跟李运道:“我们继续赶路。”
现在不是多话的时候,李运冲严冬尽应了一声是,带着人就走了。
空地上,两拨将官虽然不是剑拔弩张了,但对敌的阵仗还在。严冬尽却如同没看见一般,指一下被绑着的大夫,开口问道:“这个人是谁?”
将官们看看这大夫,有何佐为麾下的将官道:“这人好像是我们出发之前,才被将军带入军中的。”
严冬尽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不怎么平静,这人的手上没什么茧子,这人不会武,那何佐为带这样的一个人到军中干什么?难不成这人真会医?到军中当军医来了?
这时有喧哗之声从远处传来。
一个李运的中军官很快跑来,单膝跪地地跟严冬尽禀道:“严少爷,何佐为的亲兵护着两个人跑了。”
严冬尽马上就看向了何佐为麾下的将官们。
何佐为麾下的将官们面面相觑,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严冬尽问何佐为的一个副将。
何将军身边五个副将,被杀了两个,还有三个在,被严冬尽问到的这个,跟着何佐为的年数也不短了,但这副将冲严冬尽摇了摇头,道:“末将不知。”
“你们回去准备出发之事,”严冬尽不再问了,跟众将官道:“何佐为之事与你们无关,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们,这人死有余辜。”
将官们给严冬尽行礼之后,一起退下,仍是李运的麾下走在一起,何佐为的麾下走在一起。
“你去跟李将军说,”严冬尽叫住了李运身边的一个副将,低声道:“让他暂代何佐为之职。”
这就是要李运带何佐为的兵了。
副将应一声是,匆匆走了。
“看好这个人,”严冬尽扭头又命身边的一个侍卫道。
侍卫忙就领了命,一边问严冬尽:“那严少爷你要走?”
“我去追人,”严冬尽说着话就快步走了。
点了一支五十人的骑兵,严冬尽往何佐为亲兵们逃走的方向追去。
跟着严冬尽的侍卫一边催马前行,一边小声跟严冬尽道:“他们怎么是往京城跑?”去京城找他们少将军评理去了?这帮人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严冬尽说了句:“也许京城那边有接应他们的人。”从军之人,不可能是不辨方向的,何佐为的亲兵往京城方向跑,那只能说明他们的生路在京城。
李运得知严冬尽带着人往京城方向追了后,只是跟麾下们道:“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出发。”
看一眼老老实实准备出发的何佐为麾下的兵马们,李将军是吁了一口气。军中有精明人,也有没脑子只讲义气的人,何佐为不算是个爱兵如子的人,但也不是个待兵严苛之人,与麾下的关系不错,这会儿死了无人替他出头,完全是因为何佐为死得太突然,什么都没来及安排,也没来及交待,所以这帮人是懵住了,再加上下手的人是严冬尽,还有人就在京城的莫桑青镇着,何佐为的麾下们才能这么老实。
“将军?”听见李运叹气,跟在李运身后的副将忙就问道。
“我离开辽东的时候,你们严少爷还是个小孩,”李运叹了一句:“物是人非了。”
差不多两柱香的时间之后,走在官道上的折二公子听见侍卫稟告,说前面有人在被追杀。
折二公子停了马,伸头往前看的工夫,就看见两队人一前一后往他这里跑来。
“是官兵,”一个侍卫道。
“官兵杀官兵?”另一个侍卫道。
一行人都有些拿不定主意,知道京师城现在乱,可已经乱到官兵追杀官兵的份上了?
“哟,追上了,”折二公子说了一句。
“那二公子,我们要管这事吗?”有侍卫问折二公子。
这若是折大公子在,大公子一定不管这闲事,可折二公子这会儿作主的人是折二公子,催马往前走了,折二公子说:“去看看怎么回事。”
“有人过来了,”折二公子带着人往前来的时候,严冬尽身边的一个侍卫小声跟严冬尽禀道:“看样子像是骑兵。”
严冬尽往前方看了看,下令道:“去问问他们是什么人。”
侍卫领了命,催马迎着折二公子一行人跑去。
这会儿何佐为的二十个亲兵已经大半被杀了,有兵卒将被众亲兵护在当中的两个人打下马,其中一人尖叫了起来,众人这才知道这竟是个女人。
两个兵卒下了马了,将两个人押到了严冬尽的马前。
女子头上的帽子被打掉,长发披散,被兵卒揪着头发被迫抬着头。
“何佐为竟然带一个女人在军中,”严冬尽冷道。
女人容貌不错,南方女子的秀气模样,看着严冬尽流泪,一副哀求的神情,却又不说话。
严冬尽的目光没有这女子的身上停留,又看向女子身旁的少年人,说了句:“竟然是个小孩。”
少年人身量很高,但这会儿看清楚脸上,众人才发现这其实是个小男孩,最多不过九岁,想到何佐为身材高大,众人看这小孩的目光就变了,这不会是何佐为的种吧?
“你们中有认识他的吗?”严冬尽问左右,他这次刻意没点李运麾下的兵,而是点了何佐为麾下的兵。
“他是你们将军的骨肉,”女人在严冬尽话音落了后,突然就高喊了起来:“你们将军已经被害了,你们还要帮着仇人杀了你们将军的骨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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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叫嚷了半天,除了把自己的儿了吓哭外,没得到半点回应。
“我要见莫桑……”
在女子在喊莫桑青这个名字的时候,有兵卒上前狠狠一耳光打在了女子的脸上,女子的脸瞬间肿起,再要强撑着说话,被兵卒强撑着几耳光打下来,女子能呼痛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严冬尽看一眼被兵卒押跪在地上,除了哭,连开口说话都不敢的男孩儿,这哪是将军之子,这小孩已经被养废了,“何佐为的妻儿都在鸣啸关,”严冬尽看着女子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无媒无聘,被男人花钱养在家外的女子,比妓子也就好在一个不用一双玉臂千人枕,女子冲严冬尽摇一下头,方才叫骂声时的气势不在,只剩下哀求了。
“抓回去,”严冬尽跟兵卒们下令道:“我大哥若是愿意见你一面,求饶的话你说与他听去。”
跟着严冬尽过来的兵卒们看着没方才那么紧绷的模样了,何佐为死就让他们发懵了,现在再将何佐为的儿子杀了?兵卒们都没想明白自家将军的死呢,如何下手杀自家将军的儿子?严冬尽这会儿愿意留这对母子一命,这等于也是饶了这些兵卒们了。
严冬尽当即立断将何佐为杀死,又拉拢李运,这会儿还要为了军心留着何佐为外室及其子一命,几番算计下来,严小将军这会儿只觉着心累,若按他的心意走,杀一场就是,了了恩怨就是,只是上一回京,经了几番事,严冬尽也知道了,原先看似最痛快不过的快意恩仇,真要做起来却又是难事,世事哪能只求你一人痛快?
兵卒们绑了母子俩,往马鞍一扔。
侍卫这时回来,跟严冬尽小声禀道:“对面不说自己是谁,但属下听他们的口音,这些人是河西人。”
听了侍卫的话,严冬尽的眉头就是一皱。
“属下听他们喊为首的二公子,”侍卫又道。
“河西折家的二公子叫什么来着?”严冬尽问。
侍卫摇头,说:“属下只知道他们的大公子单名一个烽字。”
折家也来京城了,严冬尽顿时就更加烦躁起来,还嫌京城不够乱吗?
严小将军在这头儿心烦意躁中,那头的折二公子也没比严小将军好到哪边去,“严冬尽就在对面,”折二公子跟陈副将说:“我就这么见他去?”
陈慎都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了,你不这样去,那二公子你要怎么去见严冬尽?
“我就这么去?”折二公子还问。
陈副将没办法了,憋出来一句:“那您走着去?”
严冬尽坐在马上,自己走着去?这画面折二公子光想象一下就不能接受。
陈副将说:“要不我们绕过去,不见面?”
折二公子瞪眼瞧着前方,被众兵卒簇拥在当中的严冬尽,嘀咕了一句:“不就是个小白脸么。”
陈副将家里是有闺女的,所以看看严冬尽,再想想自家二公子,陈副将自觉他要找女婿,还是严冬尽那样的看着顺眼。
“他们这是辽东军内讧吗?”折二公子又问了陈副将一个问题,“什么样的女人和小孩,要严冬尽带兵抓?”
一听折烙的这句问,陈副将忙就道:“二公子,这事我们不要问。”
折二公子说:“我都看见了。”
“那就当没看到,”陈副将道。
“我怎么感觉你很怕他们辽东的人呢?”折烙沉了脸。
陈副将看着自家二公子也是心累,难不成他们没事还找着辽东人的不痛快吗?二公子是真不打被大公子打死啊。
折烙紧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子,催马就往前去了。
陈副将忙跟在后面追,虽然希望不大,但兴许他能打个圆场呢?
折烙打马就到了严冬尽的跟前,停了马又打量了严冬尽一眼,再次确定了严冬尽就是个小白脸,于是折二公子手指一下严冬尽,道:“小白脸,你就是严冬尽吧?”
严冬尽这边的人马上就冲折二公子挂了脸,上来就骂阵,这人是想跟他们打一场,还是怎么着?
“你是何人?”严冬尽面无表情地问。
“折烙,”折二公子道。
严冬尽说:“不认识。”
“你,”折二公子想骂吧,严冬尽也没说错,他们两个是不认识,可,河西折家的折烙,折二公子,天下间还有人不认识的?“不可能!”想到这里,折二公子冲严冬尽道:“小白脸你装什么蒜?你会不知道我是谁?”
严冬尽冷道:“我为什么要知道?”
“我,”折二公子就被严小将军拿话堵了,扭头折二公子就看陈慎。
所以说您到底有什么用?
陈副将强忍着没叹气,小声跟自家二公子道:“他也没说错啊,人是辽东大将军府的不严少爷,他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二公子你呢?他又不靠大将军养活不是?”
严冬尽不知道折二公子不要紧,他知道莫少将军是谁就行啊!
“您有话就问吧,”陈副将给折烙出主意道:“咱们还得去接小小姐呢。”
折二公子看着陈副将说:“你是哪头儿的?”
陈副将就不接折二公子这话茬,说:“要么末将来问?”
“你知道怎么问啊?”折二公子冲陈副将丢白眼,之后不等陈副将反应,折二公子就冲严冬尽道:“莫小姐受伤了,在前面五里的客栈里,你去接她吧。”
陈副将恨不得双手捂一回脸,这就叫会问话啊?这还不如让他来问啊!
严冬尽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道:“哪个莫小姐?”
“什么?”折二公子说:“你还能有几个莫小姐啊?”
严冬尽的第一个反应是莫良缘出事了?可又一想,莫良缘待在帝宫里,怎么可能受伤,还待在前面五里的客栈里?他的良缘若真是出了城,那一定是往辽东走啊。
“你怎么还愣着呢?”折二公子这会儿还急了,他这儿心里难受着呢,严冬尽这小白脸还一副我不知道莫小姐是谁的表情,这人怎么这么欠揍呢?
“出了什么事?”这一次,严小将军是看着陈副将问话了,折烙看起来跟传闻中一样了,折二傻子,这个看着年岁大些的副将也许能将话说得清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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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二公子救了一位莫家小姐,”不顾自家二公子在一旁瞪眼,陈副将开口跟严冬尽道:“那小姐说是要寻严将军你,还托我家二公子帮她。”陈副将不但把莫良玉是怎么被他家二公子救的说了一遍,还将莫良玉的长相大概形容了一遍给严冬尽听。
严冬尽知道这位是谁了,想想这位能算计杀人,那逃家的胆子这位莫三小姐自然也是有的。
折二公子一直等陈副将说完了,才跟严冬尽道:“你去接人吧。”
严冬尽说:“我生长于辽东,怎么会认识护国公府中的小姐?”
折二公子愣住了。
“在下还有要事要办,”严冬尽中折二公子道:“告辞。”
见严冬尽要走,折二公子急眼了,别看折大将军和折大公子都说莫良玉不好,可折二公子没怎么信父兄的话,女孩儿有点心机算计就该死吗?谁知道这事里有些什么?传闻那莫良缘粗鄙无脑,跟被他救下的莫家小姐就不能比,严冬尽放着好的不喜欢,非得守着一个不好的?
想着莫良玉哭着求自己帮忙找严冬尽的模样,再看看这会儿严冬尽给自己的反应,折二公子突然就怒了,他求还求不到的人,这小白脸还跟他装不认识,装看不上?
“严冬尽,”愤怒了的折二公子口不择言道:“你这人不要太不要脸,你要是什么都没做,人小姐能眼巴巴地出来找你?!”
陈副将就接自家二公子,再说下去,就得动手了啊!
严冬尽这会儿不想生事,所以严小将军还试图跟折二公子讲道理,“你救的真是护国公府的小姐?护国公府的小姐都是养在深闺之中的,怎可能独身一人出现在京师城外?”
莫福都来过了,那怎么不是莫家小姐?
折二公子更怒了,从勾环上解了自己的大刀,刀尖指着严冬尽道:“是那莫小姐瞎了眼,严冬尽,老子今天要教训你。”
被莫大将军和莫桑青从小护到大的严冬尽,其实不是个讲理的性子,但折二公子这样的,还是把严冬尽惊到了,这人还讲不讲理了?
“你受死!”折二公子举了刀就要往前冲。
严冬尽身边的兵卒几乎是同时举了手中的弓,箭尖对准了折二公子,点点寒光全落在折二公子身上的要害之处上。
折家的侍卫们忙也要摸弓。
“二公子!”陈副将抬手就拉住了折二公子的马缰绳,急声道:“不可!”
折二公子这会儿怒火攻心,哪儿管得了可与不可?他有多觉着莫良玉可怜,就有多厌恶严冬尽,这小白脸太不是东西了!
一巴掌拍开陈副将的手,折二公子叫了一声:“我看他们谁敢射死老子!”
严冬尽这时抬了抬手。
兵卒们放下了弓箭。
折二公子没领严冬尽这个情,大声道:“严冬尽你过来,让老子教教你该如何做人、”
“姑娘的名声很重要,”严冬尽看着折二公子道:“望你慎言,护国公府的小姐不可能如你所说,独自一人离府出城。至于你救的那个女子,口说无凭的,你如何能确定她出自莫家?”
“莫福都……”
“二公子!”陈副将叫起来,将折二公子的话打断了。
折二公子被陈副突然叫得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怒道:“你到底哪儿头的?”
“他没说错啊,姑娘家名声重要,”陈副将住了折二公子左臂,小声道:“再说了,奔者为妾,这事要宣扬出去了,那莫小姐可怎么活呢?”
聘者为妻,奔者为妾,这道理陈慎不说,折二公子想不起来,陈副将这么一说,折二公子要跟严冬尽拼命的心淡了些,私奔的人可是贱妾,他怎么能让那位莫小姐成贱妾?
“那我们回去再问问,”陈副将安抚住了自家二公子,又跟严冬尽打招呼道:“有得罪之处,望将军见谅。”
严冬尽冲陈副将点一下头,拨转了马头就要走。
“你等等,”折二公子却又喊。
陈副将险些没急死,这还没完呢?
“你跟我回客栈去,”折二公子大刀还拿在手里,这会儿又拿刀尖对着严冬尽了,说:“你跟我回去看看,不就知道那小姐是真是假了?”
严冬尽都不明白,这人这么热心莫良玉的事干什么?
“这不为难你了吧?”折二公子问。
“方才你的副将道那小姐看着十六七岁的年纪,”严冬尽道:“据我所知,护国公府中,这样年岁的小姐只有莫三小姐一人,她已被护国公爷许给了大理寺少卿郑大人,所以你定是被骗了。”
折二公子呆住了。
陈副将倒抽了一口气,这么说来,不光是逃家,那小姐还是逃婚的?!
折家的侍卫们对自家二公子都有点同情了,他们二公子这是看上了一个什么女人啊?
“这样的女人,”严冬尽冷道:“杀了就是。”
陈副将又抽了一下嘴角,他怎么看,这位严小将军都不像是跟那莫小姐有情的样子,那位小姐难不成还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倒贴不成?
“不,不可能,”折二公子喃喃道。
“是与不是,你去京城打听一下便知,”严冬尽道:“姑娘家名声重要,请你慎言。”
折二公子脑子乱了,但看着严冬尽,折二公子刚压下去的火,不知怎地突然就又冒了了上来,那小姐是为了谁逃婚?不为了严冬尽,那小姐还能为了谁?莫小姐在客栈哭成泪人,这小白脸说什么?杀了就是?
“老子今天一定教你做人!”折二公子甩开了陈副将拉着自己的手,挥刀就纵马前冲了。
陈副将再想拦已经没机会了,眨眼的工夫,他家二公子已经冲到人严小将军的马前了。
严冬尽不想跟折烙打,现在他就不想惹事,可折烙挥着大刀冲他面前了,严冬尽能怎么办?道理他讲过了,这人不听,他也故意说了莫良玉被护国公许给郑谱和的事,想哄折烙别信莫良玉的话,可这人也不吃哄啊。
“受死!”折二公子到了严冬尽的马前,挥手就砍,一点手下留情的意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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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之前对着莫良玉还能和颜悦色,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完全是因为那时候莫桑青还没到京城,就指望着他一个人把莫良缘带走,再想着睿王想用莫良玉,严小将军就想着,他也许也有用上莫良玉的时候呢?但现在莫桑青到京城了,他们也跟护国公闹翻了脸,那严冬尽对莫良玉哪里还有耐心了?
折烙冲自己挥刀就砍了,严冬尽应战归应战,但手下留着情,但折烙几个回合打起来,拿严冬尽没办法,虽然人情事故上呆点,但在武艺上,折二公子可一点都不呆,发现严冬尽留着力气呢,自己都拿人没办法,折二公子就更受不了了,他还真样样都不如这小白脸了?
眼见着自家二公子下手越发狠厉了,陈副将差点急白了头发,最后陈副将狠了狠心,哪怕被二公子恨上,这个架他也得拉啊!
就在陈副将打算催马上前拉架的时候,折大将军带着人到了,看见来的是大将军不是大公子,陈副将不但没高兴,这心还又凉了三分,这位也不是个讲理的人啊!
折大将军人马到了跟前,看一眼跟人打在一起的儿子,问陈副将说:“那个就是严冬尽?”
陈副将说:“是。”
“谁先动的手?”折大将军又问。
陈副将忙道:“是二公子。”
陈慎跟自家大儿子一个鼻孔出气不假,但折大将军不但心陈副将会骗自己,于是折大将军鼻子哼了一声,道:“他主动找人打,就打成这样?”
陈副将没听明白,两个人都没伤着,他家大将军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于是陈副将问:“打成什,什么样了?”
“严冬尽在溜着这小子玩呢,”折大将军恼道:“他是不是看不起我儿子?”
陈副将就知道会这样!跟他家大将军你就没法儿讲理,人家打伤你儿子不行,手下留情地跟你儿子打也不行?
折虎这时就站在折大将军的身后,虽然自家大将军没准备上去,跟二公子父子俩打人严冬尽一个,但折虎还是开口道:“大将军,来时大公子交待了。”
折大将军说:“他又交待了什么?”
“大公子说您有夫人,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一个还不出嫁,您还有一个孙儿和一个孙女,”折虎木着脸说道。
折大将军愣了愣,怒道:“怎么着?就凭一个莫家小子,一个莫家小丫头片子,还能弄死老子不成?!”
折虎就又说:“大公子还说……”
“你闭嘴,”折大将军口水都飞折虎脸上了。
折虎说:“大公子说了,莫良缘是当朝垂帘听政的太后,莫桑青人就在京城,我们,我们还没有被召入京的圣旨,傅家父子还死了。”
折大将军不言语了,他们跑到京城来干什么?无非就是想折家再往富贵路上进几步,跟莫望北的这一双儿女闹翻了,他们能得什么好处?护国公倒是可能会感谢他们,可就像他大儿子说的,莫潇那老东西是知恩图报的人吗?
“大将军,”见折大将军被折虎说住了,陈副将忙就道:“您让二公子停手吧。”
折大将军还没开口,他二儿子这会儿跟严冬尽嚷嚷开了:“小白脸,你是不是看不起老子?”
“老二!”折大将军喊:“你给老子回来!”
折二公子听见折大将军的声音了,脸就是一阵扭曲,扭头就冲折大将军道:“你来干什么?!”
“回来,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折大将军喊道:“你听见没有?回来!”
折二公子脸上有些发燥,他这会儿跟严冬尽拼命呢,他老子不说帮他,他老子还拆台!
看着自家儿子脸都扭曲了,那边严冬尽还是一副平淡如常的神色,折大将军突然就催马到了折二公子的跟前,抬手就给了折二公子一巴掌,骂了句:“你当年出娘胎的时候,老子就该将你掐死!”
严冬尽和辽东军士们都看不懂折家父子这是要闹哪样儿。
“老子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一个货!”折大将军一连几巴掌打下来,折二公子脸肿了半天,脖子上都乌青了一块。
折二公子没敢躲,不过挨了打,折二公子也是一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倔强模样。
“老子看你就心烦!”折大将军最后一巴掌把折二公子拍马下去了,吼了句:“给老子滚!”
折二公子坐在地上没动弹,指着严冬尽跟折大将军说:“你就冲我来啊?那他呢?”
听了折二公子这话,辽东军士们都相信,这个折二公子是个傻的了,他们严少爷轮得到折大将军管吗?当他们莫大将军是死的?
折大将军顺着儿子的手指看向了严冬尽,严冬尽这会儿有些懵,莫望北别说打他了,他莫叔父一句重话都没说过他,看折大将军打儿子,把严冬尽都看傻了,这是父子还是仇人?
“冬尽啊,”折大将军喊严冬尽,这一声冬尽喊出口了,又觉得喊严冬尽的名字不妥,于是折大将军问:“你字什么来着?”
“你管他字什么呢?”折二公子喊。
严冬尽都没及开口说话,就见折大将军对待杀父仇人一样,挥着鞭子对着折二公子一阵猛抽,抽得严冬尽都替折二公子觉得疼了。
把折二公子抽得在地上滚了三滚,折大将军才住手,跟严冬尽说:“小娃儿,你字什么?”
听折大将军喊自己小娃儿,严冬尽嘴角抽了抽,但还是老实道:“我字复生。”
“哦复生,”折大将军点头道:“挺好。”
严冬尽看着折大将军。
“是挺好,老子从来不哄人,”折大将军就又说了一句。
嘴角又抽了抽,严冬尽只得道:“我不是为了名字,大将军怎么会到京城来?”
“啊,”折大将军说:“有事。”
“那在下就不打扰了,”严冬尽坐在马上冲折大将军躬身行了一礼。
“复生啊,”折大将军没让严冬尽走,指一指严冬尽身后的精骑们,折大将军问:“你这是?”
“我奉命调他们入京,”严冬尽道“京城现在有些不太平,还望大将军入城之后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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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京城怎么个不太平法儿?”折大将军问严冬尽道:“你跟我说说。”
严冬尽冲折大将军笑了笑,笑容客气到寡淡,但无奈严冬尽长得好,客套的一笑,也让人看不出来有哪里不好,“我不懂政事,”严冬尽跟折大将军道:“这是我大哥说的。”
这是怕自己不知道莫桑青在京城,所以拐弯抹角地告诉自己一声?看一眼严冬尽,再看坐地上的次子,折大将军神情复杂,严冬尽比折烙要小上好几岁,可看看莫望北养出来的小子,再看看自家这个,他养这么一个货到底图什么?
折二公子怒气冲冲地瞪着严冬尽,他还没空看自己的老子。
“那个莫家小姐,”折大将军跟严冬尽道:“我家老二跟你说过了?”
“他不认啊!”折二公子叫了起来。
折大将军抬手又是几鞭子,把儿子抽老实了,折大将军才跟严冬尽道:“莫福没说那是莫家的哪位小姐,但那小姐说要寻复生你。”
折二公子气哼哼地看着严冬尽,他老子把莫福都抬出来了,你还能再说那是个假莫家小姐吗?
“莫福?”严冬尽道:“那为何不让那奴才把人带回去?”
折大将军说:“那是个小姐,还受了伤不能动弹,怎能让莫福那奴才碰?”
“原来如此,是我虑事不周全,”严冬尽主动认错道。
“那你去见见那小姐?”折大将军说:“那姑娘开口闭口地都是在念叨你。”
严冬尽脸上的笑容一敛,低声道:“方才听陈副将说了那小姐的年岁和长相,如今大将军又说莫福去过客栈,那我知道那小姐是谁了。”
“那你去客栈?”折大将军问。
“傅家父子街头遇袭的时候,我与那小姐在街头见过一面,”严冬尽道:“那时我辽东大将军与京师护国公府还没有断亲,所以我带那小姐入了街边的一家店铺暂避,当时有不少人在场,我没有越礼之处。”
折大将军冲又要跳脚的折烙抬了一下手里的鞭子,将折烙震住了,折大将军才道:“那你的意思是,你与那小姐仅仅是认识?”
“护国公将她许给了大理寺少卿郑谦和,”严冬尽道:“我与她没有关系,至于她要找我,大将军,我不会见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的。”
折大将军突然就好笑起来,这事闹得,妾倒是有情,这边郎心似铁。
严冬尽这时又低头看折二公子,道:“那小姐已有婚约,儿女婚事,从来都是长辈作主,莫小姐为何离家,我不知内情,只是已有婚约的女子,你应该远着些才是,我等武人不拘小节,但他人妻怎可亲近?”
折二公子的脸肿着,红得要滴血。
“你可以不信我的话,”严冬尽又道:“但这事去京城一问便知。”
折二公子低了头,坐在地上想了想,是啊,这事又不是能瞒人的事,可不是去京城一问就知道了吗?严冬尽何必在这事上费劲骗自己?
“大将军,”严冬尽又冲折大将军行了一礼,道:“在下告退。”
折大将军点了点头,说:“我家老二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严冬尽又笑了笑,这会儿的笑容看着真心了一点。
“可她一个女子为什么要撒这等大谎?”看严冬尽要走,折大将军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了你,她还逃婚离家啊。”
严冬尽又停了马,跟折大将军道:“她已经死了一个未婚夫了,那是原京师左大营主将赵深之子赵越。”
折大将军就摇头,瞧瞧他家老二看上的这人。
“我不懂女子心事,”严冬尽道:“我只知道我不喜那小姐。”
折大将军点点头,说:“行,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忙去吧。”
严冬尽看折二公子。
“你不用管他,他就是个傻子,”折大将军毫不在意地贬低次子道:“既然你大哥说了京城不太平,那你也要行事小心才行,行了,去吧,别跟个傻子一般见识。”
严冬尽催马走了,眨眼的工夫,一行人走了一个干净。
折大公子坐在马上看着折二公子,说:“听见了没有?你的天仙人家看不上。”
折二公子坐在地上发呆。
见次子被打击成这样了,折大公子又心疼了,说:“至于吗?老子以后就照着那样的给你找就是。”
折二公子猛地抬头,说:“你上楼去了?我大哥也去了?”
折大将军突然就觉得自己刚才的心疼简单是喂狗了,于是折大将军干脆挥鞭子又把折烙给抽了一顿。
陈副将们远远地站着,都不乐意上前为折二公子说话,一是觉得二公子欠教训,二是觉得横竖他们大将军也舍不得打死这位。
“折家父子怎么都来了,”严冬尽这里,走得看不见折大将军一行人了,一个侍卫小声跟严冬尽嘀咕:“是谁喊他们上京的?”
严冬尽道:“不清楚,我们尽快回京就是。”
“那那二公子救的人真是三小姐?”侍卫又道:“怎么还有这种事呢?”
听到莫良玉的事,严冬尽的脸色就是一冷,道:“她的事与我们无关,不管她。”
侍卫看着严冬尽暗自担心,这可千万别被那位莫三小姐缠上啊!
李运听见严冬尽说,折家父子也上京了,李将军当即就是一愣,折家可也是坐镇一方的军阀之家啊,折家在这个时候上京,折家父子想干什么?
“我们尽快回京城,”严冬尽就跟李运商量,道:“我带着何佐为的那个外室和外室子先行一步,劳李叔带兵入京。”
“也好,”李运道:“你先去把事情跟少将军说一声,我不会比你慢多少,折家父子的事,少将军要早做打算的好。”
严冬尽与李运将事情商量好了,正要走,一个拖后的探马跑了来,跟严冬尽和李运禀道:“小的发现了折家大公子的女儿,就在离我军后面三里的地方。”
折烽的女儿?
李运想了想,跟严冬尽道:“折大公子的女儿好像还小,三岁的样子,折大公子带一个才三岁的女儿上京做什么?”三岁还远不到能跟人结亲的年纪吧?
严冬尽沉默了片刻,突然就跟李运小声说了句:“圣上现今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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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五岁,折家的那位小姐三岁,李运咂巴了一下嘴巴,难不成折家还打着娃娃亲的主意不成?
严冬尽冲李运行了一礼,道:“李叔,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李运看着严冬尽带着一小队人跑马远去,正想跟身边的中军官再叮嘱几句上路的事宜,鼻尖一凉,李将军把抬头,天空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快点了,”后面的队伍里,传来了将官们大声催促兵卒们动身的声音。
一个将官快步到了李运的身后,小声问道:“将军,何佐为的尸体怎么办?”
李运说了句:“挖个坑埋了。”
将官领了命,转身匆匆地去了。
“你们也别怪我不讲人情,”这会儿严冬尽带着辽东大将军府的几个侍卫走了,李运倒是能跟何佐为的麾下们说几句贴心的话了,“不管内情是什么,但凭他何佐为要杀严少爷,大将军和少将军就绝饶不了他,你们见到少将军后,不想被少将军惦记上,就管好自己的嘴,少将军愿意跟你们解释一二,你们就听着,少将军若是不说,那你们就什么都不要问。”
何佐为麾下的将官们都低头不语。
李运将这些人一一看过,叹了口气道:“你们到京畿之地的时间久了,有些事可能忘了那我就再提醒你们一句,少将军可没有大将军那么好的脾性。”
将官们听了李运的话,心头都是一震。
“都去吧,”李将军冲众将挥了一下手,道:“我们要迟快赶去京城。”
将官们散去归队。
军队急着赶路,领命掩埋何佐为的兵卒就不可能挖出多深的坑来,几个兵卒草草地在林中空地上挖了一个浅坑,将何佐为扔进坑里,将坑重又填上了事。
没棺椁,也没有裹身的芦席,连身上穿着的锦衣都被兵卒扒下拿了去,将阶三品的何将军就这么着,被随意地葬在了林中空地上。
大约两柱香的时间之后,这支五千余人的精骑又开始往京师城进发了。
折大将军一直带着人远远地看着,折二公子打了一个喷嚏,跟折大将军道:“人都走了,我们还要看什么?”
“滚去接你侄女去,”折大将军对着折二公子没脸色,道:“别在这儿碍你老子的眼。”
“五千多号人,”折二公子这一回挨了骂也没急着走,跟折大将军道:“莫桑青调这么多兵到京城干什么?他不会真想把护国公府给灭门了吧?”
“灭个护国公府要五千号人?”折大将军嗤笑道:“莫桑青带着几个侍卫就能杀完了,护国公府的人能比京营兵马还厉害?你个傻子。”
折二公子又被自家父亲拿话怼了。
“我们带来的人手不够看啊,”折大将军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折二公子拍胸膛想说几句狠话。
“你怎么还在这里?”折大将军却不等折烙放狠话就说道:“你还不滚?没看见下雪了吗?小花儿要是出了事,你大哥一定削死你。”
折二公子憋屈无比地带着人走了。
“那我们?”折虎问折大将军。
“莫桑青那小子是怎么把这么多人安到京畿之地来的?”折大将军捋着颌下的大胡子道:“这事得让大郎知道,拿个主意出来。”
折虎眼角颤了颤,您就不能拿个主意吗?
“臭小子,”折大将军一巴掌拍在了折虎的脑袋上,说了句:“要不然老子养儿子干什么?吃白饭啊?”
折虎低头没敢言语。
“我们回去,”折大将军下令道。
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折虎忍不住问道:“那位莫小姐要怎么办?”
“有用就留着,没用就送回她家里去,”折大将军说:“这事还有什么好想的?严冬尽要是喜欢她,这女人还能拿来对付严冬尽,谁知道严小子压根也没看上这女人呢?”
“可,”折虎说:“若是跟莫氏兄妹没谈下来,您还能让二公子娶她啊?”
“扯,”折大将军说:“收下当个妾就不错了,莫潇那老东西好意思让这么一个不守妇道的东西当我折家正经的媳妇?他要真有这个脸,那他不是跟老子结亲家,他是跟老子结仇呢。”
折虎摇头,说:“做妾行吗?属下看大公子不能同意。”
“这事老子说了算,”折大将军强硬道。
折虎和侍卫们等着看,大公子不点头,他们大将军怎么做这个主。
折烙骑马往西行,一路上都没开口说话,他现在不敢想客栈里的莫良玉,只要一想折二公子就胸口憋闷到透不过气来,不能想,那怎么办?折二公子选择了逃避。
折大将军回到客栈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走进客栈,掸一下头上肩头的落雪,折大将军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大郎呢?”
有侍卫迎上来,双手接过折大将军手里的马鞭,回话道:“大公子进京去了,睿王派人来找他,说太后娘娘要见他。”
折大将军掏了掏耳朵,说:“谁要见他?“
侍卫说:“太后娘娘。”
哥哥不出面,让妹妹出面?折大将军大马金刀地坐下了,看着侍卫问道:“那你家大公了就这么去了?什么也没说?”
侍卫说:“大公子让大将军和二公子在客栈等他的消息。”
“他带了多少人走?”折大将军又问。
侍卫说:“十人。”
折大将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儿子带了十个人就敢赴龙潭虎穴一般的京师城,他应该夸他大儿子一句有种吗?
“那属下带人去追大公子?”折虎在一旁道。
折大将军想了想,摇头苦笑道:“严冬尽带着五千兵马去了京城,我们就是都去了京城又能怎样?”
听自家大将军这么一说,折虎和几个侍卫都紧张了,折侍卫长问:“大公子会有危险吗?”
“有危险不也是他自己找的吗?”折大将军又拍了拍身上的雪,说:“他看不上护国公,一心想跟莫家兄妹拉上关系,就让他去吧,成事也好,死心也好,他能活着回来就行。”
折虎憋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大将军您的要求还真不高。”
折大将军心里在骂娘,他倒是想要求高,他养的儿子,有一个听他话的吗?精的不听,傻的也不听,他要求高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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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赶在这天天黑,京师城门就要关上时,带人入了城,而折大公子到京师城下的时候,京师城门已经关闭,这可不是在河西,城门关了,折大公子还能叫开,无奈之下,折大公子一行人只得在京师城外过一夜。
严冬尽进了宫,还没来及喘口气,就听来迎他的展翼说,莫良缘受伤了,严冬尽愣怔一下,来不及问展翼莫良缘是怎么受伤的,严小将军就往莫良缘住着的宫室跑了。
展翼想追没追上,只得扭头又找莫桑青去了。
莫良缘刚喝了药,药碗还没放下,就听小林子来报,说严将军回来,莫良缘忙就道:“快请他进来。”
严冬尽一阵风似地进了内室,将内室门上的珠帘撞得一阵哗哗作响。
莫良缘从床上坐起身,看着严冬尽笑,说了句:“你回来了。”
严冬尽几步就到了床前,内室的空气里尽是药味,“伤到哪里了?”严冬尽开口就问道:“你跟谁动手了?”
“没什么,快好了,”莫良缘把自己的伤往小了说。
严冬尽坐在了床沿上,拉开莫良缘身上盖着的被子,不用掀莫良缘的衣衫,严冬尽也能看见伤口在哪里了,纱布包扎着的伤口从衣衫里鼓出来一块。
“别看了,”莫良缘按住了严冬尽要掀自己衣衫的手。
“让我看看,”不看一下,严冬尽又怎么可能放心?比力气,莫良缘是肯定比不过严冬尽的,所以最后严小将军还是掀了太后娘娘的衣衫。
伤药的味道很重,不用看白色纱布下的伤口,严冬尽也知道,莫良缘的伤口还没有开始愈合,“大夫怎么说?”严冬尽问。
“伤口长得慢了一点,”莫良缘不在意地道:“养养就好了,没伤着内脏,也没流多少血,这伤不算重。”
严冬尽沉着脸,慢慢地替莫良缘将衣衫拢好,说了句:“怎么我一走你就受伤?这是怎么弄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严冬尽心疼莫良缘,但心里一着急,严小将军说出来的话,听着就像是在怪莫良缘了,脸色看着也吓人,恨恨的,想冲谁发顿火的样子。
莫良缘活了两世的人,还剩下的那种脾气,对着严冬尽是一点也发不出来,所以严冬尽说话不好听,莫良缘还是笑了起来,说:“是我学艺不精,让严少爷担心了,对不起啊。”
“你还跟我说笑?”严冬尽火却更大了,他这会儿心疼的要死,他心疼的人却一点也不在乎,“这伤口再往上一点,你就没命了!”
“那我下次下心,”莫良缘说。
“还有下次?”严冬尽急瞪眼了。
“没下次,”莫良缘忙摇头,哄严冬尽说:“下次我一定小心。”
严冬尽坐着自己跟自己生闷气,他这一路顶着风雪而来,这会儿身上的雪化了,将披风和战袄都浸湿了。
“去换身衣服,”莫良缘推了严冬尽一下。
严冬尽解了披风,脱了战袄,随手就往旁边的矮凳上一扔。
莫良缘小声道:“这样不冷啊?”
“不冷,”严冬尽没好气地道:“你还操心我冷不冷啊?”
莫良缘就说:“还生我的气呢?”
严冬尽的脸色还是难看,说:“我能生你的气?我生气有用?你能听我的话啊?”
莫良缘发生她的脾气没了后,严冬尽的脾气变大,在辽东的时候,尽是她跟严冬尽耍小性子,作天作地了,严冬尽从来都是让着她,哄着她的,现在他们两个反过来了。
严冬尽却宁愿莫良缘还跟以前一样,没事耍个小性子,跟他闹两下,也总比现在,莫良缘没小性子了,却受了伤躺在床上好。
“冬尽啊,”莫良缘小声喊。
严冬尽深吸了一口气,说:“大哥不是在吗?你怎么会受伤的?谁伤的你?”
“你走后,大哥跟护国公在大理寺闹了一场,”莫良缘说。
“护国公下的手?”严冬尽马上就问道。
“嗯,”莫良缘低低地应了一声。
严冬尽暴了一句粗口,心疼莫良缘的同时,到底又关心了莫桑青一句:“大哥呢?他没事吧?”
“大哥没事,”莫良缘说:“冬尽,我们跟护国公府断亲了。”
严冬尽又愣怔住了,断亲在讲究祖宗血脉的年代里,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大哥决定了?”愣了半晌,严冬尽才问道。
莫良缘点头。
“那是谁伤的你?”严冬尽又问。
“刺客关大理寺呢,”莫良缘有些费劲地抬手,擦了擦严冬尽脸上的雪水,说:“你呢?兵都带回来了?”
“五千人明日就能到,”严冬尽道:“还有三千压后的,可能得过两日才能到。何佐为你知道吧?投到秦王那边去了,还有秦王没死。”
严冬尽的一句话,震得莫良缘半天说不出话来。
竟然是何佐为被她大哥安排在京畿之地带兵?这个人莫良缘久仰大名了,前世里严冬尽起兵后,这个何将军是第一个投靠李祉的人,还上书列了莫家父子的数十条罪状,俨然是恨莫家父子入骨的人物。原来,这个人这时就在京畿之地,得过她大哥如此的信任,她前世里竟是到死都不知道这事儿。
还有秦王,秦王竟然没死?那停在睿王府的那具尸体又是谁?睿王又知不知道,秦王未死?
“何佐为被我杀了,”严冬尽小声说道:“至于秦王,他是生是死跟我们关系不大,大不了把是康王害他的事告诉他,冤有头债有主,让他找康王去,我们替他杀了傅家父子,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严冬尽将莫良缘的手握在了手里焐着,别看严小将军刚从风雪里来,可就在暖室里坐了这么一会儿,严冬尽的手就远比莫良缘的手暖和了。
“你杀了何佐为?”莫良缘将严冬尽的话想了又想,才出声问道:“真的杀了他?”
“知道他叛了我们,我还留着他做什么?”严冬尽将何佐为写给秦王的信拿了出来,说:“这是他写给秦王的信。”
莫良缘就着严冬尽的手看信。
“我没杀他的外室和外室子,我带回来了,让大哥处置他们,对了大哥呢?”严冬尽问。
站在内室门外的莫桑青抚一下额,这小子终于想起来问他一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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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佐为还养了外室?”莫良缘有些惊讶道,这事她在前世里可没有听说过,是何佐为将这对母子带回辽东,纳进家门?
“他提着脑袋求富贵,不为自己留条后路怎么行?”严冬尽就事论事道:“万一事情败露,大哥怎么可能放过他在辽东的家人?”话说到这里,严冬尽身子前倾,抬手轻轻将莫良缘揽到了怀里,小声道:“也幸亏你的提醒,不然我也不会让侍卫去盯着他。”
莫良缘手在严冬尽的胸口处抚了一下。
严冬尽又在莫良缘的发间吻了一下,问莫良缘道:“大哥呢?”
莫良缘还没说话,严冬尽就又抱怨了一句:“大哥也在大理寺,怎么还能让你受伤了呢?他当时在忙活什么?”
莫桑青手将珠帘一撩,边往内室里走,边道:“良缘是替我挨了一刀,你……”
严冬尽听见莫桑青说话的声音,忙不迭要站起身,可是一想莫良缘这会儿身上有伤,身子不能大动,严冬尽又僵坐着不敢动了。
站在门口听说话,莫桑青不看还真不知道严冬尽已经将他妹妹抱怀里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莫桑青说:“严冬尽你在干什么?”
“大哥,”莫良缘开口了。
严冬尽慢慢松开了莫良缘,站起了身。
莫桑青走到了床榻前。
“哥别打冬尽,”莫良缘小声喊了句。
莫桑青本来还不准备动手的,听见莫良缘这声喊,莫少将军抬手就一巴掌落在了严冬尽的脑袋上,这小子就这么好,要他妹子这么护着?
严冬尽挨了巴掌也没敢动弹,乖乖地站着喊了一声哥。
严冬尽一乖,莫桑青的心气才顺了点。
抬头看了莫桑青一眼,想着莫良缘的伤,严小将军又忍不住了,跟莫桑青道:“大哥也应该小心点的,大理寺的公堂才多点大,你怎么就没防住刺客呢?”
莫良缘替自己挡了一刀,莫桑青心里能好受?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莫桑青怨自己又能有什么用?如今强敌在侧,是他能感情用事的时候?如今被严冬尽这一埋怨,莫少将军的脸阴沉了。
严冬尽心疼莫良缘,当然也在乎莫桑青,见莫桑青变了脸,严小将军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你不想莫良缘受伤,难不成你就想莫桑青受伤?“我,哥,我不是这个意思,”严冬尽忙结巴着跟莫桑青解释,“我,我就是恨莫潇,”严冬尽说:“他的心怎么就这么狠呢?”
莫桑青坐在了床沿上,替莫良缘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小声跟严冬尽道:“行了,坐下吧,这次是我没能护住良缘。”是他的错,他认。
“哥,”严冬尽喊。
“坐下,”莫桑青加重了语气。
严冬尽乖乖地坐下了。
“大哥,”生怕这二位再掰扯自己受伤的事,莫良缘将何佐为写给秦王的信拿给莫桑青看,道:“何将军怎么就投靠秦王了?”
信就十来个,莫桑青一眼就能将这信看完,捏着皱巴巴的信纸,莫桑青沉默半晌之后,突然就笑了一声,道:“何佐为与我是好友,我将他安置到京畿之地,一是我信他,二是他聪明,只是聪明人也通常喜欢往高枝上飞。”
“秦王能给他什么?”严冬尽忍不住问道,秦王就是当了皇帝了,秦王也没办法将辽东交到何佐为的手里吧?
“傻小子,”莫桑青在严冬尽的脑袋上又拍了拍,道:“天下难道只有一场辽东之地吗?”
严冬尽不言语了,可过了一会儿,严小将军又抬头道:“那他怎么就不想想他在辽东的家人?”
“冬尽啊,”莫少将军看着严冬尽笑了一笑,道:“有些人的心思不要去猜,你放不下的东西,对他们来说,也许还不如草芥。”
“怎么能这样?!”严冬尽的脸上流露出了忿恨之色。
莫良缘低头未语,严冬尽如今还是一片赤子之心,所以严冬尽不明白,但她懂,父母高堂已老,何必阻拦儿子的从龙之路?妻子没了,可以再娶,儿女没有,可以再生,等滔天的富贵荣华在手了,何患无妻无子?
“那那外室和外室子呢?要怎么处置?”严冬尽这时问莫桑青道。
莫桑青没回答严冬尽的问,只是说道:“这事我来处理。”
“何佐为为什么要带他们母子到京城来?”莫良缘这时突然问道:“他不是应该将这对母子远远地送走才对吗?他就这么肯定,大哥你不会起疑?”
莫桑青低声道:“这是人质,他要送去秦王那里的人质。”
“什么?”严冬尽叫了一声。
“城里有秦王的人,”莫桑青道:“圣上的龙椅怕是坐不稳了。”
前世里直到自己死,秦王都没再出现过,莫良缘紧锁了眉头,现在秦王要做什么?起兵争金銮大殿里的那把龙椅吗?
“你休息吧,”莫桑青抬手抚一下莫良缘的眉心,小声道:“这事我去跟睿王说。”
莫良缘说了句:“秦王的家眷在京城啊。”
“睡吧,”莫桑青没再说什么,只是扶着莫良缘躺下,喊严冬尽跟自己走。
严冬尽不想走,这会儿到莫桑青跟前,严小将军就下意识地不想干活了,他现在就想留下来陪莫良缘。
“你干什么?”莫桑青将脸一沉,“跟我走。”
莫良缘躺在床上没说话,这会儿她可不会开口留严冬尽下来,不然她哥得气死。
“走啊,臭小子,”莫少将军抬手又在严冬尽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严冬尽无可奈何地跟着莫桑青走了,想到有这位哥哥在,他就不大可能能跟莫良缘单独待着了,严冬尽这心就跟猫抓似地发急。
出内室,莫桑青也没走远,就站在卧室外的廊下,低声问严冬尽:“何佐为的外室在哪里?”
“就押在我关年欢喜的那个小院里,”严冬尽忙就道,谈正事了,严小将军也就将心里的那点子旖旎的心思收了起来。
“他麾下的将官们有什么反应?”莫桑青又问。
“知道我没杀那外室母子,他们好像松了一口气,”严冬尽小声道:“哥,他们跟着何佐为的时日久了,不忍心也是正常的吧?”
莫桑青似笑非笑地看着严冬尽。
严冬尽张了张嘴,他又说错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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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该让他们将那外室和外室子杀了的,”莫桑青小声跟严冬尽道:“这样一来,他们与何佐为相处日久之后,生出的那点子情义也就不存在了。”严冬尽说:“是吗?”“恩威并施,只有恩而无威,你还御什么下?”莫桑青道:“你倒是顾着他们的心情了,那他们顾着你的心情了吗?你可是差点被何佐为杀了!”严冬尽嚅嗫了半天,才说了句:“我不懂这些。”“不懂就学,”莫桑青道:“我护着你一辈子啊?”严冬尽被莫桑青说得头都抬不起来。抬手掸了掸落在严冬尽肩头的雪,莫桑青和缓神情,道:“行了,我也没说你什么,你委屈给谁看呢?”“哥,”严冬尽沮丧道:“我是不是很没用?”“你能知道杀了何佐为,这事就做得不差了,”莫桑青道:“放他到京城来,谁知道又会生出什么事来?如今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你这是怎么了?”看着突然间就愁眉苦脸的严冬尽,莫少将军心里就突突了一下,问道:“还有事?”严冬尽小声道:“折星野父子到了京师城。”他们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事情找着他们,这要怎么办?严冬尽不知道,所以严小将军就只能愁眉苦脸地看着莫桑青。“你说父子,折家的哪们公子到了?”莫桑青问。“折烽和折烙,”严冬尽说:“哥你见过他们吗?”“折烙我没见过,折烽见过几次,但没有深交,”莫桑青道:“你跟他们见过面了?”何止见过?他还跟折烙打了一场啊,严冬尽把折烙救了莫良玉的事,也跟莫桑青说了,说到最后,严冬尽跟莫桑青说:“折烙是不是没长眼?”“我让周净去杀莫良玉的,”莫桑青小声说了这么一句。严冬尽呆住了。“现在看来,周净是没办法得手了,”莫桑青又说了一句,语气间颇为惋惜。“少将军,”展翼这时跑了来,小声禀道:“周净派了人回来,是小胡,他受了伤。”严冬尽要说话,被莫桑青拦住了,莫少将军神情如常地道:“你把人安排在哪里了?带我去见他。”展翼忙带着莫桑青和严冬尽往院外走。严冬尽走进院中后,扭头看一眼卧房,卧房前站着的两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让严冬尽的心稍安了一些。小胡就被展翼安排在听涛楼的一间偏房里,莫桑青和严冬尽进房的时候,孙方明正在替小胡包扎伤口。看见莫桑青,小胡就要挣扎起身。莫桑青将小胡按住了,道:“不要动,让孙大人替你治伤。”看着还插在小胡左肩胛处的铁箭,严冬尽皱眉道:“是谁伤的你?”小胡看一眼孙方明。“不要让孙大人为难,”莫桑青语气温和地跟小胡道:“等孙大人给你治了伤再说。”孙方明忙着替小胡取箭,所以一边忙活着,一边跟莫桑青道的谢,孙大人很是真心实意地跟莫桑青说了句:“多谢少将军了。”他一个太医,是真的不想在争权夺利的旋涡里陷得太深。小半个时辰后,铁箭被取出,因为箭头带了钩,所以哪怕是孙方明这样的名医出手,取箭的时候,仍是带下了小胡的肩胛处的一块血肉。“不是军中的箭,”展翼看了箭头之后,就开口道。箭头带弯钩的箭,杀伤力更大,只是也更费工费时,对工匠的技艺要求也更高,这可不是军中能要得起的箭。严冬尽将带挂着血肉的箭拿在手里看了看,跟莫桑青道:“没有标记。”孙方明这里帮小胡止了血,要洗手再替小胡包扎的时候,莫桑青伸手拿了桌上的纱布,手脚麻利地替小胡将伤口包扎了起来。“他的伤要紧吗?”莫少将军还不忘问孙太医正道:“有伤到筋骨吗?”孙方明道:“还好,筋骨无伤,只是百日之内,这小侍卫的左臂最好都不要有动作,要好生休养才行。”“听见孙大人的话了?”莫桑青跟小胡道。小胡点头。“不会伤残就好,”接过严冬尽递过来的巾帕,擦一下手上的血,莫少将军看着小胡道:“没事了,就不要哭丧着脸了,孙大人给你用过药了,伤口还疼吗?”小胡忙又摇头,低头看看莫桑青替自己包扎的伤口,小胡的眼眶就是一红。莫桑青笑了笑,转身替小胡谢孙方明。孙太医正忙摆了摆手,道:“下官去给这小侍卫开药,一会儿让人给这小侍卫送过来。”“劳烦孙大人了,”莫桑青仍是跟孙方明笑着道谢。孙方明出了偏房,转身再看房里的时候,看见莫桑青给小侍卫倒水喝。原来莫桑青私下里跟手下是这么相处的,孙大人拢一下衣襟,放轻了脚步地走了。“可能是折家的私兵,”小胡喝了一杯热水,发白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点,才开口跟莫桑青道:“他们在搜山,要么是在探路,我跟他们撞上了。”“你招惹他们了?”莫桑青问。“没有,”小胡忙就摇头道:“为首的说属下看着像是哪里的探子,就下令要杀属下。”“你有报名号吗?”严冬尽问。小胡又摇了摇头,道:“属下能走,所以属下就没跟他们说话。”莫桑青看着小胡问:“他们说话是河西的口音。”“是,”小胡点头,将客栈的事,跟自家少将军和严少爷说了一遍。“折烙也让我去客栈,”听了小胡的话,严冬尽就跟莫桑青道:“他们是准备要在哪里落脚了吗?”莫桑青看着放在托盘里的钩箭没说话。“哦,对了,”严冬尽这时想起来了,道:“折烽还将他的女儿带来了。”折烽的女儿?莫桑青略想了一下,脸上就现了笑容,道:“他倒是打得好算盘。”“那我们怎么办?”严冬尽问:“要去那个客栈看看吗?”“折家父子没让莫福将人带走,这说明他们还不准备投到护国公那里去,”弯着手指敲一下桌面,莫桑青小声道:“我们不用去,折家会找过来的。”“他们不是等着护国公去找他们?”严冬尽问。“若是有心,他们就应该派兵将人护送回护国公府,”莫桑青的眼中倒映着烛火,却仍是显得冰冷,说了句:“值钱的东西总是待价而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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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吧,”莫桑青让小胡休息。
“那周净怎么办?”严冬尽问:“就让他在客栈外面守着?”
“派人去叫周净回来,”莫桑青边跟展翼说话,人就出了偏房。
“是,”展翼应声。
出了偏房,见严冬尽没跟出来,莫少将军只得又回头冲偏房里喊:“冬尽?”
严冬尽从偏房里出来了。
“又打什么主意呢?”莫桑青问严冬尽。
展翼默默地看了严冬尽一眼,那意思是,严少爷你自求多福吧。在自家少将军看自己之前,展侍卫长拔腿就跑了。
“没,”严冬尽小声嘀咕了一声。
“还想去看良缘呢?”莫桑青问。
抬头看看背手站着的自家大哥,严冬尽没吱声,算是默认了自己的打算。
莫桑青似是头疼不已地叹了口气,原本背在身后的手,这会儿又伸出来,抬了手抬头,莫少将军就开始戳严冬尽的脑门了,“这是在宫里,不是在辽东,你是怎么想的?现在是你能跟良缘一起待上一晚上的时候?你当皇室的人是死的?还是当那些后妃娘娘们是吃素的?”
严冬尽想说,他跟莫良缘已经这么干过了,不过这会儿严小将军不敢说。
“去洗洗,饿了就让展翼给你拿点饭菜,”莫桑青没好气道:“不饿你就去睡觉。”
严冬尽说:“没事要我做了?”
“李运他们明天才到,我这会儿还有什么事要你做?”莫桑青说:“让你陪我说话啊?”
严冬尽低头往外走了,他大哥哪有这么闲?
“今日淋了雪,”莫桑青看着严冬尽低着头,受了多大委屈似地往外走,突然又开口道:“孙大人现在就住在长乐宫,你梳洗好了,去找他给你诊诊脉,我一会儿去看你。”
严冬尽转身看着莫桑青说:“我没事啊。”
“身上有旧伤,又中过毒,”莫桑青小声道:“谨慎些的好,再让孙大人给你看看,你现在瘦了许多,你自己没发现?”
严冬尽没发现,他现在哪有心思想自己?
“去吧,”莫桑青说。
严冬尽却又走回到了莫桑青的跟前,小声道:“莫良玉要怎么办?”
“什么?”莫少将军看着严冬尽。
“周净不是去杀她的吗?”严冬尽问。
“现在再杀她,不是打折家父子的脸吗?”莫桑青不以为意道:“不好下手,那就不要下手了。”
“可是折烙喜欢她,”严冬尽道。
莫桑青这下子倒是愣了一下。
“折家会不会借此跟护国公结亲?”严冬尽小声道:“要不我去客栈一趟吧。”
“你去杀了莫良玉?”莫桑青问。
严冬尽点头。
“傻小子啊,”莫桑青又叹气了,道:“他们若是真想结为亲家,莫家除了莫良玉就没有别的小姐了?”
严冬尽被莫桑青说得,顿时也觉得自己傻了。
“折烙,”莫少将军笑了笑,“一个逃婚离家的女子他都能喜欢,看来是真心的了。”
严冬尽不明所以,这时候还谈什么真心假意?折家跟护国公府结亲,对他们来说不是好事吧?
“他的父兄会拦着他的,”莫桑青边说话往边院门看,跟严冬尽低声道:“你去休息吧。”
小池子从院门外跑了进来,看见莫桑青和严冬尽站一起说话,忙就吭哧吭哧哧地踩着雪跑到了莫桑青的跟前。
“不用行礼了,”莫桑青冲要给自己行礼的小池子摇了一下手,说道:“什么事?”
小池子说:“少将军,护国公府的六少爷想见您一面,说他在烟青茶楼等您。”
“六少爷?”严冬尽到了现在也没把莫家的人认全。
“莫天青,我四叔的儿子,”莫桑青小声说了一句。
这一声四叔,严冬尽就明白莫桑青待莫家这一房人的态度了,他大哥到了现在还是认这一房亲戚的。
“来传话的人呢?”莫桑青问小池子。
小池子忙道:“就在宫门外等着您回话呢。”
莫桑青说:“你去跟他说,我一会儿就去见他家少爷。”
小池子领了命,转身跑走了。
“你真要去见他?”严冬尽不放心道:“这么晚了,谁知道他想干什么?”
“护国公还不至于借他的手来杀我,”莫桑青摇一下头,迈步就要走,想想,又扭头跟严冬尽道:“你跟我一起去吧。”
严冬尽忙就点头,他是真不放心他大哥一个人出宫去。
莫桑青带着严冬尽,却不是为了自己,他有侍卫,还能少了严冬尽这一个“保镖”?莫少将军现在纯粹是想让严冬尽多经些事,人事情经历的多了,也就能长大了,不是?
小池子看着莫天青派来的小厮走了,又看着莫桑青带着严冬尽和几个侍卫走了,才跑回长乐宫见莫良缘。
听说莫天青找自家大哥,莫良缘惊讶过后,倒是不担心莫天青会害她大哥。“煟雨茶楼在哪里?”莫良缘问小池子道。
小池子说:“奴才也不知道啊。”
“唉,”莫良缘叹一口气,跟小池子道:“我也不知道,住在京城里,我却好多地方都没有去过。”
小池子突然间就跟莫良缘有同病相怜之感了,他是太监,困在帝宫里哪里也去不了,他现在最多知道去睿王和护国公府的路,太后娘娘可能还不如他,最多就知道一个去护国公府的路。
“奴才去禀告少将军的时候,听见了几句他和严将军的话,”犹豫了一下,小池子还是跟莫良缘道。
“他们说了什么?”莫良缘笑着问。
小池子说:“奴才听见他们说莫良玉。”
“哦,那是莫家嫡出的小姐,她怎么了?”莫良缘看着仍是没什么反应。
小池子听到的话跟莫良缘学说了一遍,“严将军担心折家会跟护国公府结亲呢,”小池子说:“可那位三小姐不是被护国公爷许给郑大人了吗?”
虽然郑谦和将来要娶进门的继室夫人,这会儿就在长乐宫里住着,可郑大人愿不愿意娶是一回事,这边郑大人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莫良玉就从家里跑出去了,还又让一个将门世家的公子看上了?这叫什么事啊?
“奴才哪怕不念过书,不懂大道理,”小池子拧着眉头跟莫良缘道:“可奴才也知道那位三小姐这么做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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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池子不明白,莫家这样门第里的小姐怎么会干出这样毁名声的事来,他们这些奴才为了活命不要脸面也就算了,莫三小姐这又是图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莫良缘跟小池子叹道:“尊卑有时候与人的品性无关啊。”
小池子仍是懵懵懂懂,却在被莫良缘塞了一块点心在手里后,将莫家三小姐抛到了脑后。
小林子走进内室时,原本只准备吃一块杏糕的小池子,已经在吃第三块了。打量一眼已经比以前圆了两圈的小伙伴,小林子禁不住就在想,太后娘娘是想把小池子喂成一个小胖子吗?
“你怎么来了?”小池子沾了嘴的杏糕屑地问小林子。
“太后娘娘,”小林子给莫良缘行礼。
“免礼吧,”莫良缘笑道:“小林子也吃点点心吧,小池子说很好吃。”
小池子点头,说:“很好吃。”
小林子白了小池子一眼,跟莫良缘说:“太后娘娘,睿王爷来了消息,折家大公子已经往京师城来,明日一定会进宫来见太后娘娘您。”
“好,我知道了,”莫良缘冲小林子点头道。
“睿王爷问太后娘娘,明日是否要他陪同折大公子进宫?”小林子道。
“那就劳烦他了,”既然是通过睿王找的人,那明日自己见折烽的时候,自然就不能将睿王撇到一旁去,莫良缘跟小林子道:“你去跟王爷说,为防意外,请王爷派人去迎一迎折大公子。”
“是,奴才这就去传话,”小林子一板一眼地给莫良缘行了礼后,退了出去。
小池子小心翼翼地看了莫良缘一眼,他们伺候着太后娘娘,一边还帮着王爷做事,不知道太后娘娘会不会生气。
莫良缘跟小池子道:“吃了甜糕,回去后要记得漱嘴,不然牙会坏的,记住我的话了?”
“嗯,是,”小池子忙就应声道:“奴才知道了。”
“喜欢吃就把这碟点心拿走吧,”莫良缘又说了一句。
小池子兴高采烈地抱着点心匣子走了。
小池子走了后,莫良缘脸上的笑容消息,被孙太医正再三叮咛不要思虑过重的人,这会儿又在盘算明日见到折家大公子后,她要怎么说。
莫良缘一个人半躺半坐在床榻之上的时候,莫桑青带着严冬尽一行人到了烟青茶楼下。
莫天青从茶楼里迎了出来,离着乌云马挺远地就站下了,喊了莫桑青一声:“三哥。”
“雪大,我们进去说,”莫桑青边冲莫天青招手,边往茶楼里走。
等进了烧了炭火,暖间十足的茶楼,风雪天里快马跑了一路的众人,身上瞬间有了一层水汽。
莫桑青脱了氅衣,跺一下脚,将脚上的落雪弄去后,才抬头看着莫天青笑道:“怎么想起来这会儿要见我了?”
莫天青看了看严冬尽,欲言又止。
“冬尽不是外人,”莫桑青说了一句:“是不是四叔有事?”
莫天青收回视线,心里暗叹,严冬尽不是外人,那谁是外人呢?
“知道我不爱喝茶,”莫桑青这时将茶楼的一楼大堂扫了一眼,跟莫天青玩笑道:“你竟然还请我到茶楼来,京师城就没有酒肆吗?”
莫六少爷被莫桑青说得笑了起来,玩笑有时候也是表示亲近的一种方式,几句话的工夫,两位莫家堂兄弟之间的关系就没一开始那么疏远了。
严冬尽没有说笑的心情,站在一旁看着,丝毫没有开口跟莫天青说几句的意思。
“这顿酒就先欠着吧,”莫少将军这时跟莫天青说:“出什么事了?这么急着要见我?”
“三叔公他们在楼上,”莫天青凑近了莫桑青一些,小声说道:“他们是连夜赶到的,先见了祖父,离开护国公府要回去的时候,被我父亲追上了。三哥,我父亲有话要我带与你,我父亲说断亲与弃族是两码事,断亲是祖父为亲不慈,可族里并没有做什么,所以我父亲让三哥你不要弃族。”
莫桑青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到莫天青深夜找他,除了这事不会为了别的事,所以这会儿亲耳听莫天青说了,莫少将军也就不觉意外。抬头看一眼通往楼上的木梯,莫桑青问莫六少爷道:“那三叔公他们是什么个意思?”
莫天青道:“他们不想让三哥你们这一房走。”
莫桑青看向了莫天青,说:“是被四叔劝的?”
莫天青摇头,小声道:“三叔公他们跟祖父吵了一架。”
莫桑青挑了一下眉头,这可真让他意外了,护国公不是京师莫氏的族长,可整个莫氏这么多年来都仰仗着护国公的庇护,现在族里要为了他们一房,与护国公掰一掰手腕了?
“祖父请了大夫看诊,”莫天青又小声跟莫桑青说了一句。
莫桑青说:“被气的?”
莫六少爷小声道:“是。”
“冬尽,”莫桑青喊严冬尽道:“随我上楼。”
严冬尽跟在了莫桑青身后走,一边小声道:“莫氏族里的事,我也跟着去?我什么也不懂啊。”
严冬尽被莫望北从家中灵堂抱走后,就再没回过严家,祖宗家法什么的,严冬尽是一概不懂。
“不懂就学着懂吧,”莫桑青回头看了严冬尽一眼,道:“不过京师莫氏不会让你看到什么好的东西,无非就是一个利字,你站在我身后不要说话就是。”
严冬尽点头。
莫天青跟在后面走,听了莫桑青跟严冬尽说的话后,莫六少爷无从辩驳,只能是低头不语。
烟青茶楼就是京师莫氏的产业,上下四层楼,寻常人进了茶楼,可能掏空了身上的荷包也付不起一杯清茶的钱。这会儿茶楼的掌柜伙计都不见了踪影,三个人上了四楼后,由莫天青带路,走到了走廊最后头的一间上房前。
“三叔公,我……”莫天青站在上房门前要先冲房里禀告一声。
莫桑青却不等六堂弟将话说完,伸手就一推门,带着严冬尽就进了上房。
屋里坐着九个老者,除了族长,莫天青嘴中的三叔公外,其余的都是京师莫氏各房的族老,可见莫桑青这次与护国公闹断亲,对莫氏一族的震动有多大。
“三叔公,”莫桑青站在了三叔公的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喊了老爷子一声,随后不等老爷子反应,莫少将军就已经笑着道:“三叔公带着长辈们来,是为未沈作主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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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受委屈的人,笑着让家中长辈为自己作主的吗?
三叔公和几位族老看着莫桑青都是神情复杂,哪怕是护国公这些年一直捧着嫡长孙莫字青,老爷子心里也是将面前这个年轻人看作青字辈中的第一人的,与莫字青比起来,莫桑青唯一就差在出身上,莫字青是嫡,而莫桑青是庶。
之前京师护国公府与辽东大将军府相安无事,那整个莫氏家族就能安享富贵,护国公在朝中位高权重,莫望北坐镇辽东,手握重兵,这父子二人一文一武,将好事都占全了,现在这父子二人反目成仇了,莫氏家族还安享什么富贵?
“他是?”三叔公之前想好的话,被莫桑青笑眯眯的这么一句弄得没法儿说了,老爷子只得先看着严冬尽问道。
“他是冬尽,字复生,”莫少将军道:“三叔公应该知道他的。”
三叔公当然知道严冬尽是谁,莫望北养大,准备招了做女婿的小子。
严冬尽要给三叔公行礼的时候了,被莫桑青甩手拍了一下,严冬尽便站着不动了。
三叔公和族老们还真等了一下,见严冬尽腰杆笔直地站那里动都不动,老爷子们脸上挂不住,想发作吧,看一眼莫桑青,老爷子们又把这口气忍了,这小子亲祖父的面子都不给,能在乎他们的面子?
“三叔公,”莫少将军看着三叔公说:“您这不是来我作主的?”
三叔公干咳了一声,道:“你先坐下吧。”
莫桑青坐在了族老们的对面,严冬尽要往自家大哥的背后站,被莫桑青拍了一下身旁的茶几后,严冬尽也坐下了,跟莫桑青只隔了一张茶几。
有族老看着严冬尽也坐下了,感觉着实是碍眼,便跟莫桑青道:“未沈,我们要说的是族里的事。”
“那就说吧,”莫少将军道:“我听着。”
“那是不是先让冬尽出去一下?”族老道。
“不用,”莫桑青就回了族老两个字,其他的什么话也没有。
族老被噎住,有心再争上几句,三叔公开口道:“就让冬尽坐着吧,也没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
按理说,三叔公开口让严冬尽留下,莫桑青是要道谢的,但莫少将军对此毫无表示,而是跟还站在门前的莫天青道:“你也过来坐吧。”
莫天青看一眼三叔公。
严冬尽都坐了,三叔公还能让自家人站着?三叔公是只得冲莫天青点了一下头。
莫天青与严冬尽隔着一张茶几坐下了,坐下之后,莫六少爷还感觉很新奇,在族老们的面前,何曾有过他能坐的位置?
“三叔公有话就请直说,”看着莫天青坐下,莫少将军才跟三叔公道:“未沈从军之人,有些话三叔公说得委婉,未沈未必听得懂。”
三叔公嘴角抽动了一下,几乎垂到了眼角的白眉也跟着颤动了几下,话在嘴边转了几转,三叔公才跟莫桑青道:“你真的想好了?”
“三叔公不是第一个问我这话的人了,”莫少将军一笑,道:“我想好了,我奉召千里迢迢赶到京城,可不是为了送命来的。”
三叔公叹气道:“你祖父不是那个意思。”
“无旨上京,不忠不孝,”莫桑青好笑道:“这些罪名若真压在了我的头上,三叔公,那未沉人已经在黄泉路上走着了。”
“你祖父也是被你气得狠了,”有族老忍不住开口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同理,天下无不是的祖父,未沈啊,你的脾性未免太大了些。”
脸上的笑容一敛,莫少将军说话的声音都变冷了,“做小伏低是死,为自己争上一争就是脾性太大,看来横竖我都错的。原来三叔公叫我来是教训我的,那族里准备什么时候把我们这一房除族?”
莫天青一惊,张嘴就想说话,但看见莫桑青结了冰霜一样的脸,莫六少爷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胡闹!”三叔公拍了一下身旁的茶几,道:“什么除族?你难不成连姓氏都不想要了?”
这间房里的茶几都是一款式的,黑漆雕花的方型几,莫少将军盯着自己对面的一张茶几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天下间姓莫的,难不成都是京师莫氏的人?”
三叔公被莫少将军拿话堵得干咳了好几声。
“如果是要说个,那我与诸位长辈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莫少将军冷道:“我父亲的事轮不到我说,不过我们父子都是从军之人,这辈子不知道有没有寿终正寝的机会,若是战死沙场,那战死之处就是我父子的埋骨之地,如果我们可以寿终正寝,那我父子会葬在辽东。”
这位连祖坟都不入了,你还拿什么要挟他?
老爷子们一时间都无话了。
“你们护国公府的官司,族里不问,”静默片刻之后,三叔公开口跟莫桑青道:“你们辽东大将军府也好,护国公府也好,都是京师莫氏的子孙。”
听了三叔公的话,莫桑青笑了起来,道:“那三叔公不是就得罪护国公了?”
三叔公道:“族里有族里的规矩,你祖父……”
“他不是我祖父,”莫桑青打断了三叔公的话。
三叔公只得改口道:“就算是护国公,他也不能坏了族规。”
“不忠不孝之人如何就不不违族规了?”莫少将军问。
“你,”三叔公有些急了,“你难不成还要弃族吗?”
“三叔公不在朝堂,所以也算是旁观者了,”莫少将军道:“三叔公今天会开口留我,无非就是不看好护国公的日后。”
三叔公的眼皮剧烈地一跳。
“所以留在族中,我们这一房能得到什么好处?”莫桑青看着三叔公问道。
族老一下子站起来四位,没听说过,有人要这种好处的!你是莫望北的儿子,从出生之日起,你莫桑青就是京师莫氏的子孙,你还想要什么好处?
没去在意愤怒了的族老们,莫少将军只是看着三叔公。
三叔公唉了一声,道:“你想要什么?”
“我们父子葬在辽东,”莫少将军一字一句地道:“我们不入京师这里的祖坟,那莫潇也不可以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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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少将军一句话语毕,满座皆惊,这位竟是要把护国公遂出家族?
三叔公这辈子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没想到到老了,他会被一个小辈惊得差点晕厥过去,惊疑不定地看着莫桑青,三叔公颤巍巍地道:“你不是在与我这老头子玩笑?”
把人惊骇地几乎丢了魂,莫桑青却仍是波澜不惊的模样,说了句:“三叔公,我与我妹妹总不能让人白算计一回。”
“你要遂你祖……”
“三叔公,我说过了,我如今没有祖父。”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遂护国公出族?”三叔公难以置信道:“你不认他做祖父,可你总也是晚辈,世上有晚辈将长辈遂出家族的道理?未沈啊,你是孟先生的高徒,你怎么能说出这等荒谬之言来?”
“那三叔公就当今日没有见过我,”莫桑青起身就要走。
不等严冬尽反应过来,三叔公便又拍一下茶几,高声道:“你这是在要挟族里?”
“不敢,”莫桑青语气平淡道。
这是不敢的样子?三叔公一阵气闷,只觉自己的这条命说不定就得送在护国公府这一脉的手上了。他们一行人见护国公时,护国公莫潇也是态度坚决地要遂莫望北父子出族,哪怕他们这些族老说尽了好话,将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说与护国公听,护国公都没松口,寸步不让。现在莫桑青跟护国公几乎是手段一样,这祖孙俩明明是血亲,却结了深仇大怨,还将这仇带到族里来了!
“冬尽,我们走,”莫桑青招呼了严冬尽一声。
“三哥,”莫天青急得站起身,冲莫桑青道:“三哥你不能走啊!”
严冬尽站起了身,小声问自家大哥:“真的要走?”这就谈崩了?
“未沈,”三叔公压下了怒气,开口道:“你坐下。”
莫桑青转身看三叔公。
三叔公道:“这不是呕气的事,你坐下。”
几位族老坐在一旁都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都不好看,三叔公这一开口留人,那莫桑青就赢了。
“坐下!”三叔公冲莫少将军高声喊了一句。
莫桑青坐下了,手指在茶几上点了一下,让严冬尽也坐下。
三叔公端起茶杯,想喝又将青瓷的茶杯放下了,跟莫桑青道:“你方才的话我只当没有听过,此事不可行。未沉啊,护国公被逐出族了,你就称心如愿了?你就不想想你会落个什么名声?”
莫桑青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在乎名声。”
三叔公气结。
“你退一步吧,”有族老开口道:“你不认祖父了,可你的伯父叔父你都不认了?你堂弟就在这里站着,你想把他也毁了?他不从军,不能沙场之上搏功名,他也不是大房,没办法袭爵受荫得官,他只能走科考这一途,被家族抛弃之人,你堂弟连下场的资格都有!”
莫桑青抬眼看莫天青。
莫天青这会儿仍是有些懵神,但听族老拿他出来让莫桑青让步,莫六少爷忙摆了摆手,道:“三哥不必管我。”
“你不懂,”三叔公看着莫天青道。
莫天青这会儿不知怎地,人就镇静了下来,勉强笑了一下后,莫六少爷道:“谁知道我护国公府日后会是什么样子,我没想过科举之事。”
“这话让你祖父听见,他一定不饶你,”有族老气道,莫桑青仗着手握兵权,跟护国公对着干也就算了,你莫天青又有什么可仰仗的?仰仗你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病死的爹?
“我父亲不会不问四叔的,”莫桑青这时开口说了一句,“我六弟的事,不劳族里费心。”
族老们心里又犯了疑,莫望南这么费心地让儿子追上他们为莫桑青说话,莫不是这位莫四老爷与莫望北之间已经有了什么约定?族老们是越想越觉得这事有可能,莫望南病弱,一直以来只是被护国公养在家里,看着就是个吃闲饭的,老子不受重视,连带着儿子也不得重视,与其让父子二人都变成吃闲饭的,莫望南是准备跟着莫望北去了?
“我听说护国公看中了一块埋骨地,”莫桑青看着三叔公道:“那块地我也挺喜欢的。”
三叔公面颊一颤,族老们也明白莫桑青想干什么了。
“什么埋骨地?”莫天青却是不明白的,开口问道。
“埋骨地还要解释?”莫桑青看着莫六少爷笑了起来,说:“死后的葬身之地啊。”
护国公别看权倾朝野,在族中也是说一不二,但京师护国公府这一脉可不是莫氏的嫡系,族中嫡系子孙与旁系子孙是不葬在一块儿的,护国公为自己选的这场地,却是族中嫡系子孙才能入葬的地方。等护国公百年之后归葬此地,那他这脉的子孙也就与族中正经的嫡系子孙分庭抗礼了,但这一脉再出几个出息的人物,他们这一脉完全取代莫氏嫡系也不是不可能。
嫡系旁支,这就如同嫡庶一般,自古就高低尊卑不同。祖宗家法森严,想改变,谈何容易?护国公争权逐利为的是什么,一是要权倾朝野,二来无非就是为自己这一脉争个更高的出身。
三叔公看向了族老们,比起之前的那个荒谬之言,莫桑青的这个提议,他们倒是可以接受,原本族里对护国公占了嫡系之地就有诸多怨言,那时无人敢在护国公面前说一个不字,现在他们是不是可以说这个不字了?
莫少将军这时又道:“既然我们辽东大将军府与护国公府无干系了,那族里也不能厚此薄彼才对,以前族里每年给护国公府多少,就得给我辽东大将军府多少。”
三叔公苦笑道:“你这是要族里老少不吃饭穿衣吗?”
严冬尽坐在椅子上,目瞪口呆地听着自家大哥与几个老爷子讨价还价。
三叔公们跟莫桑青说话就只觉痛苦了,几个回合下来,三叔公便跟莫桑青狼狈道:“你说的事,我们要回族中商量一下。”
“那就请三叔公尽快,”莫少将军仍是语调平常地道。
三叔公起身就走,老爷子是有怒却难言,现在是他们求着这小子留在族中,只为为家族多求一份保障,那他们就得受着这小子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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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修摆件皆雅致的房中只剩下三人之后,莫桑青跟望着房门的莫天青道:“去送送三叔公他们。”
莫天青追了出去。
莫桑青走到临街的窗前,一把推开了木窗,站在窗前往街上望。
严冬尽在椅上又坐了一会儿,忍不住走到了莫桑青的身边。
楼下的街上,三叔公几个人者上了轿,家丁护院二十多人护卫着,一行人往街南头走去。
严冬尽说:“这会儿城门已经关了吧?”
“莫家在城中的别院,”莫桑青道:“你看着他们的阵仗,寻常的官员都没有他们这样的威风。”
严冬尽:“啊?”
“他们不过是一群族老罢了,”莫桑青道:“哪来的这么大威风?”
严冬尽看着越行越远的一行人,轿子是四人轿,家丁侍卫都很壮实,身上穿着的衣衫比一般兵卒的军服号衣要好。一个打更人从街南头走来,看见这队人,忙不迭地就避让到了一旁,甚至还冲族老们坐着的轿子行礼。
“他们会答应哥你的要求吗?”严冬尽问。
“会,”莫桑青道。
“不让他入祖坟?”严冬尽说:“这事对护国公很重要?”听了半天,严冬尽也没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莫桑青将嫡系旁支之间的事,跟严冬尽说了一遍。
严冬尽愣愣地听着,这才发现世上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莫桑青往街南看着,小声道:“知道他们今天为什么求我吗?”
严冬尽摇头。
“任何能给莫氏带来富贵的人,他们都不会放走的,”莫桑青声音低沉道:“护国公其实已经被他们放弃了。”
“护国公会对付他们吧?”严冬尽问道:“他们就不怕?”
“将族老们都杀了吗?”莫桑青晒笑了一声,“他不敢的。”
恨到极点了,莫桑青还得留着护国公的命,同理亦然,护国公就算想将这些族老都碎尸万段,他也不会这么做的。
严冬尽扭头看莫桑青,这才发现自家大哥这会儿脸色黯然,一点也没有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淡定模样,“哥?”严冬尽忙就喊了莫桑青一声。
“如果有一天,我们手里的权势也快要完了,”莫桑青低声跟严冬尽道:“我们也会被家族放弃的,一如今日的莫潇。”
这话听得严冬尽心头发紧。
风卷着雪从窗外灌入,细小的雪粒扑打在严冬尽的脸上,很快就将严冬尽的脸打湿。严冬尽想离开窗前,只是看见莫桑青站着不动,严冬尽便也陪站着,直到脸都感觉僵硬了,严冬尽才听见莫桑青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是不是有难事了?”严冬尽终于忍不住拉着莫桑青往后退了几步,小声问道:“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难事,”莫桑青道:“只是觉得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严冬尽说:“那些老头子吗?哥你不想跟他们啰嗦,那就不要理他们好了。”
“京师莫氏可是百年的世族了,”莫桑青摇头叹道:“如今你也看到了,不过如此吧?”
严冬尽老实摇头道:“我不知道。”
世族大家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严冬尽真不知道,他也生长在富贵之中,但真没接触过真真有百年底蕴的世族。
“日后与人谈事,先提一个最过份的,”看见严冬尽摇头,莫桑青突然就道:“之后再提你想要的,这样多半就能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了,对方也有台阶下,毕竟我们也退让了,不是?”
“我记下了,”严冬尽又郑重地点头。
门外这时传来莫天青的声音,很是恭敬地一声:“三哥?”
“进来吧,”莫少将军应声道。
看见莫桑青瞬间回转了脸色,黯淡疲惫什么的,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严冬尽在心里估量了一下,觉得这个本事他可能永远也学不会。
莫天青进了屋就跟莫桑青道:“三叔公他们明日就出城。”
莫桑青点一下头,说:“今天辛苦你了。”
“三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莫天青问。
莫桑青笑笑没说话。
“祖父在府里见了不少大臣,”莫天青道:“三哥你要小心。”
“知道了,”莫桑青道:“我带冬尽回去了,你回去与四叔说,上次他写给我父亲的信我也看了,如果四叔现在还是这个打算,那这次我回辽东,你们跟我走吧。”
莫天青低头道:“只怕祖父不会放行。”
“他自身难保,如何再管你们?”莫桑青拍一下莫天青很是单薄的肩膀,小声道:“你们先准备,若是护国公府住不下去了,就派人来找我,我给你们安排住处。”
莫天青应下了莫桑青的话,想谢自己这个堂哥的时候,就听莫桑青道:“回去吧,护国公若是问起你茶楼的事,你就说我没让你进屋。”
莫天青急匆匆地带人走了。
“真要带他们父子走?”严冬尽站在窗前,看着莫天青一行人走没影了,才回头问莫桑青道。
“当年我父亲离京往辽东去投军的时候,是四叔给的钱和粮食,”莫桑青站在屋中央道:“我父亲离家的那天,也是四叔偷摸着给我父亲开的小门,不然我父亲如何躲过老太君和刘氏的眼?这两个女人不是想看到我父亲出息的。”
严冬尽伸手关上了窗户,将风雪关在窗外了,屋里的温度迅速地在回暖了。
“天青在府中无人过问,上的是族学,该到能去太学的年纪了,府里也没有让他去,”莫桑青缓缓走到一张空椅前坐下了,说道:“说是那个名额给刘氏娘家的一个什么侄孙了,可笑至极。”
“所以他们父子就要去辽东?”严冬尽走到了莫桑青跟前问。
“辽东也是可以考科举的,”莫桑青小声道:“四叔病弱,但他可以活一天算一天,天青怎么办?总不能跟他一样活一天算一天吧。”
严冬尽明白了,他莫叔这是在报恩呢。
“走吧,”莫桑青起身要走。
严冬尽跟着莫桑青往外走,手在茶几上碰了一下,茶几晃了晃,茶几上的一只青瓷茶杯掉到了地上。
一只茶杯而已,严冬尽先不在意,跟着莫桑青往前走了几步后,严冬尽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严冬尽愣怔一下后,伸手就拽莫桑青,急声道:“茶里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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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下铺着的是羊毛毯,茶水泼着的地方正好是没染色,只用墨线勾勒形状,绣出的一朵白菊。这会儿白菊变成了墨菊,墨色还在不断扩大中。
“这,这是毒吗?”严冬尽又问了一句。
“走,”莫桑青拉了严冬尽就往屋外走。
“少将军,”一个侍卫这时冲了来,跟莫桑青禀道:“京师府尹带着人来了。”
莫桑青回头看一眼地上被污了的地毯,道:“将这楼给我烧了。”
“是,”侍卫领了命就快步退下办差去了。
“护国公想毒死这些族老,然后嫁祸给大哥你?”严冬尽急道。
“狗急跳墙,”莫桑青低声说了一句。
“哥你快走,”这回换严冬尽拉着莫桑青走了,让京府的人看见他大哥在这茶楼里,那还得了?毒杀族老是什么罪名,严冬尽不想用也知道,这妥妥的又是一个死罪。
“京师府尹你见过吗?”莫桑青这会儿却不急着走了,问严冬尽道。
“见过,”严冬尽道。
“既然这人对护国公这么忠心,那就成全他的这份忠心好了,”莫桑青跟严冬尽道:“你带小五子他们过去,杀了他。”
“那你呢?”严冬尽问。
“街北那里还有一家茶楼,”莫桑青道:“我在那里等你。”
严冬尽说:“你不走吗?”
“我不用走,”莫桑青拍一下严冬尽的脸,道:“放松些,没事的,莫氏家族那么多人,死几个族老算什么?”
严冬尽往楼下跑去。
“楼里的老板和伙计呢?”莫桑青走到楼下后,问迎到自己跟前的侍卫。
侍卫道:“他们不在。”
老板和伙计都不在,那房中的茶水是谁准备的?那些族老的随从?心里几个念头一闪,莫桑青命这侍卫道:“你去追方才走的莫氏族人,看清楚他们的落脚地后,速来报我。”
“是,”这个侍卫领命之后也急匆匆地走了。
“莫潇,”站在浇了油的大堂里,莫少将军念着这个名字,冷笑了数声。如今看来,时动也不在这位国公爷一边了,若是不知道茶中有毒,等三叔公与族老都毒发身亡之后,他又被京师府尹堵在茶楼里,那这事他还真就百口莫辩了,不过现在,护国公怕是白杀一回人了。
京师府尹带着人到了烟青茶楼的时候,茶楼大火已起,天降大雪的天里,茶楼还能火起,这场火无疑是人浇了助燃之物的。
整条街的人这么也都被惊动了,众人纷纷出来救火,街上眨眼的工夫就挤满了人。
“楼里的人怎么会知道出事?”京师府尹站在着着熊熊大火的楼前,懊恼道:“还是本官来迟了?”
就站在府尹大人身边的师爷小声道:“怕是事先有人走漏了消息。”
“楼中一定无人了,”京师府尹面沉似水地道。
“还是走吧,”师爷道:“这事要再做打算了。”
有人这时将一桶水浇到火里,没想到火苗“嘭”的一声窜起足有一人高,救火的人被这一幕吓住了,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火。
“辽东军中自有用作攻城的火油的,”师爷小声跟自家大人道:“大人还是快些走吧,那位可是杀人如麻的人,难保他此刻不安排人藏人群里。”
京师府尹也不好就这么走了,老百姓在救火,你官府之人就袖手旁观?府尹大人留了两队衙役下来留火,自己带了一队衙役往回走。
老百姓们担心着火势蔓延会将自家房屋烧着,心思全在着火的烟青茶楼上,所以也没几个百姓去想,身为京师城的父母官,京师府尹在这个时候走是不是妥当。
小心翼翼地走出来了,京师府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坐在马上回头,就见身后的街头人头攒动,火光明明将天空都映红了,但你真要借着这火光分辨面前的人,人脸都是模糊的,府尹大人根本也分辨不出谁是谁来。
“大人,快些走吧,”师爷就在一旁催府尹快点走。
京师府尹转身刚要走,临街一队赶来救火的人朝京师府尹这时跑来,乍看之下,人数还挺多。府尹正看着这些人的时候,身后有风声响起,府尹想回头看时,一支袖箭已经从府尹的心口穿过。
师爷觉着有什么东西溅到了脸上,还是温热的,伸手抹了一把脸,再低头看手时,帅师爷猛地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师爷是惊叫出声:“大人!”
京师府尹的尸体这会儿还僵坐在马上,衙役们也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听见师父喊了,衙役们一起看向自家大人,队伍中的一个衙役在这时倒在地上了。袖箭从京师府尹的心口穿过,又进了这衙役的后背。
师爷催马就想跑,一个蒙面人从路旁的店铺屋顶上一跃而下,挥刀就砍,师爷都来不及挣扎,就被这人一刀断头。
受了惊的马带着一具无头的尸体狂奔,这与冲天的大火不知道哪一个更吓人。马受惊之后是狂奔,人受惊之后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人群惊叫着四散奔逃,将京师府的队伍瞬间就冲得七零八落。
京师府尹的尸体从马上跌落,黑巾蒙面的严冬尽走到这尸体旁,生怕京师府尹还会有生机一般,严冬尽挥刀将京师府尹的头斩下。有衙役看到这一幕,挥舞着兵器冲了上来,只是人数占优,他们都尚且不是严冬尽的对手,这会儿三三两两地跟严冬尽打,衙役们能有多大的胜算?
雪上很快就多了数十具尸体,雪地被人脚踩的乌黑,还有几具被人群踩踏,很快就不成了人形,其中就包括京师府尹尸首分家的尸体。
被京师府尹留在街上救火的两队衙役,听见街口那里喊有刺客,大人死了,但两个衙役都没出街,带队的衙役班头临阵生怯了。虽然京师府尹没说这次要对付的是谁,但烟青茶楼是莫家的产业,身为保京师一方平安的京师府众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那他们要对付的人是谁,京师府众人猜也猜到了。
莫桑青连他们大人都杀了,那又怎会在意他们的命?
衙役班头们都没商量,只对望一眼后,就做出了当一回缩头乌龟的决定,惹不起,他们也许躲得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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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天青人都走出去很远了,听见身后动静不对,回头看见茶楼那样的火光,莫六少爷的第一个反应是,他祖父要杀莫桑青!情急之下,莫天青来不及说话,拨转了马头就要往烟青茶楼赶。
跟随莫天青的随从们反应慢了半拍,但很快就追上了莫天青,拦着自家少爷不要再往前去,四老爷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在他们手上出了什么事,他们怎么跟四老爷交待?
莫天青急眼之后,难得的跟下人们动了粗,挥鞭子抽人,可就是这样,随从们也没让开道理,一个劲劝莫天青先回去。
“我三哥在楼里,”莫天青急得喊,马缰绳被随从们死死地拽住了,莫六少爷干脆下了马,准备靠两条腿跑着去。
一个随从从后面追上来,拦腰将莫天青一抱,求道:“六少爷您不能过去啊,您要是出了事,四老爷要怎么办呢?”
几个随从都是跟着莫望南的老人了,对莫望南颇为忠心,有一个把莫望南抬出来劝了,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说莫望南,求莫六少爷看莫四老爷的份上,不要拿命去冒险。
莫天青急得想哭,是他背得莫良缘出嫁,这事已经让莫天青觉得自己不是人了,这会儿是他请莫桑青去的烟青楼,莫桑青若是出事,他还有什么脸活着?
随从们这时将莫天青抬了起来,劝不了,他们就将自家少爷抬回护国公府好了。
莫天青正要喝斥随从们将他放下,就听身前的街上有马蹄声响起。
随从们和莫天青忙都往街前看去,就见身着黑氅的莫桑青骑马一阵风似的到了他们的跟前。
“你们这是在闹什么?”莫桑青停了马问。
莫天青看着莫桑青发呆,随从们也一样,就抬着莫六少爷看着莫桑青。
莫桑青笑了起来,跟随从们道:“还不把你们少爷放下?”
随从们这才回过神来,忙七手八脚地将莫天青放下了。
莫天青仰头看端坐在马上的莫桑青,雪落到眼中,莫天青感觉自己的眼里有水在聚集了。
莫桑青下了马,伸手就将莫天青拉到了离随从们远一些的地方,小声道:“你今天在茶楼里喝过水,吃过东西吗?”
莫天青摇头。
莫桑青说:“好好想想。“
“没有,”莫天青说:“我在府里吃过饭了,我今天,我今天也没心思喝茶啊。”
“这就好,”莫桑青说了一句。
“出了什么事?”莫天青问,两只眼睛睁得很大,惊惧的神情想掩饰都掩饰不了。
“怎么还哭了呢?”莫桑青笑了起来,道:“害怕了?”
莫天青大力地拭了一下眼睛,说:“祖父要放火烧死你?”
“这么蠢的事,他怎么会做?”莫桑青说:“房中的茶水里有毒,三叔公他们可能活不过今晚了。”
莫天青如遭雷劈一般,呆立当场。
“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莫桑青说:“跟四叔尽早搬出护国公府吧。”
“他知道,他知道你会去茶楼。”莫天青喃喃道:“所以他在茶水里下了毒,三叔公和族老们都死了,你却没事,这事你,你……”
莫天青说不下去了,这事他三哥不就是最大的嫌犯了?那请莫桑青去茶楼的他,不就是帮凶了?不对,莫天青想,他是被祖父利用了!
“别想了,听我的话,和四叔尽快搬出护国公府,”莫桑青拍一下莫天青的脸,让莫天青回神,小声道:“这事你就当自己也不知道,跟谁也不要再说了。”
“那三叔公,三叔公他们怎么办?”莫天青结巴着问道。
“我救不了他们,”莫桑青小声道:“也许在他们不愿将我们父子逐出家族的那一刻,护国公就不想要他们的命了。”
“可那是三叔公啊!”莫天青有些失态地想。
“那又如何?”莫少将军这会儿的冷静就显得不近人情了,“我父亲还是他的亲子,你看他对我们这一家做了什么?”
双腿一软,莫六少爷瘫坐在了地上。
莫桑青伸手将堂弟从地上拉起,看着失魂落魄的莫天青想了想,莫少将军说:“我明日让冬尽去护国公府接你与四叔吧,你们先住进军营去。”
“什么?”莫天青说:“明天?”
“你是人证啊,”莫桑青小声说了一句。
是了,莫天青心中很是绝望地想,祖父怎么可能放过他?
“今天晚上他没空理你,”莫桑青将莫天青往随从们那里推了推,道:“回去收拾一下,跟四叔说,别舍不得他的那些书了,书在那里跑不了,只在人能平安无事,我早晚有一天,替他将他的藏书都拿出来。”
莫天青先点头,随后就又问:“那你呢?”
“我没什么事要做,”莫桑青道:“不用担心我。”
“三叔公他们的死,不会让三哥你受牵连?”莫天青焦虑道。
“没事的,”莫桑青挑嘴角,冲莫天青笑了笑,道:“回去准备搬家吧。”
莫六少爷重又上了马,扭头还站在原地没动的莫桑青,他的这位三堂哥还有心情冲他挥一下手,只是风雪迷眼,让莫天青看不大清莫桑青的神情。
有随从拍一下自家六少爷的马。
很是温顺的白马迈步往前跑去,莫天青冲莫少将军喊了一声:“你要小心啊。”
莫桑青站着没动,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也都静坐马上没有动弹,跟在风雪之中被冻得缩手缩脚的随从们一比,高低立现。
看着京师府尹的尸体被人群踩踏变形成一团血肉之后,严冬尽带着人混入了人群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这边的打斗声停了,又过了好一会儿,一直躲在街中的两个衙役班头才跑了出来。
“大人死了!”有受伤的衙役冲这二位大喊。
跟着京师府尹的衙役死了大半,还有几个受伤的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眼前着也是救不活了。
“大人呢?”一个衙役班头问冲他们大喊的衙役。
衙役手往前指。
街上一滩类似人形的红肉。
“快,快去禀告护国公爷,”班头跟自己弯腰作呕的同僚道:“禀告他,禀告他我们大人被人刺杀了!”
街里这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地面颤了两颤,在人们的惊叫声中,两个衙役班头回去看,烟青茶楼在大火之中坍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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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半睡半醒之中被人叫醒,睁眼就看见桂嬷嬷站在自己的床榻前,莫良缘第一个反应便是,出事了?
“太后娘娘,”桂嬷嬷见莫良缘睁了眼,忙就道:“宫外来了消息,烟青茶楼着了大火,京师府尹带人去了茶楼,走时遭人刺杀,死在了街上。”
烟青茶楼,莫良缘将这四个字连着念了几遍,突然反应过来,她大哥带着严冬尽去的,不就是这个烟青茶楼?
见莫良缘要起身,桂嬷嬷忙伸手扶着莫良缘坐起身,小声道:“您身上有伤,不能大动的。”
莫良缘抓住了桂嬷嬷扶着自己的手。
桂嬷嬷的心提了起来,看莫良缘的反应,难不成莫少将军和严小将军真去了烟青茶楼?“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桂嬷嬷忙就问道。
莫良缘抬头看了桂嬷嬷一眼,慢慢地又将手松开了。
桂嬷嬷不解道:“太后娘娘?”
“你方才说京师府尹死了?”莫良缘问。
“是,”桂嬷嬷忙应声道。
京师府尹是护国公忠心的手下,杀这个人的人只可能是自家大哥他们,还能出手杀一个忠心于护国公的京师父母官,那她大哥也好,严冬尽也好,跟着过去的侍卫也好,应该都平安无事。
“可惜了,”莫良缘平静下来,跟桂嬷嬷道:“好好的,又一个大臣被刺杀了,这京师城究竟是怎么了?”
桂嬷嬷答不上来太后娘娘的这句问。
“太后娘娘,”小林子的声音从内室门外传来,“有侍卫叫小五子的,想要见您。”
“让他进来,”莫良缘一边应着小林子的声,一边跟桂嬷嬷道:“嬷嬷去外室里等我一下。”
桂嬷嬷退下去的时候,小五子一阵风似的跑进了内室。
打量一眼小五子,没看见有伤,莫良缘才道:“大家都无事吗?”
小五子抹一把脸上的雪,跟莫良缘小声道:“小姐,少将军,严少爷都没事,属下们无事,少将军让属下回来跟小姐报一个平安。”
“出了什么事?”莫良缘问:“好端端地茶楼怎么会着火?”
“少将军说护国公在茶水里下毒,族长与族老们可能活不过今晚,”小五子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跟莫良缘道:“是少将军下令将茶楼烧了的,小姐放心,这会儿外面下着大雪,火没烧到别家去,除了京师府尹和衙役,也没人伤亡。”
“我哥和冬尽现在在哪里?”莫良缘问道:“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小五子说:“少将军带着严少爷去看族长和族老们了。”
莫良缘看着小五子。
小五子往莫良缘跟前又凑了凑,小声道:“少将军说,这几位的尸体不能留下。”
莫良缘掩在被下的手揪一下床单,跟小五子道:“确定那几位都中了毒?”
“不确定,”小五子说:“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只有莫六少爷没有中毒。”
“太后娘娘,”桂嬷嬷的声音又从内室门外传了进来。
“进来,”莫良缘应声道。
桂嬷嬷快步进了内室,也没看小五子,跟莫良缘躬身道:“宫外又来了消息,东城福运街上的一幢宅子也着了火。”
“少将军他们去的就是这个福运街,”小五子小声跟莫良缘道。
京师莫氏一族的族长和族老们长什么模样,是什么样的人,莫良缘一概不知,前辈子这些人唯一一次出现,就是在她父兄被杀了之后,这些人将她的父兄逐出了家族。嘴角有冷笑一闪而逝,莫良缘跟小五子道:“你去找云将军,跟他要些人手,去护国府将护国公给我请来。”
小五子愣了愣,说:“护国公能来?”
“他不来,你就将护国公府的大门给我堵了,”莫良缘道:“闹得人尽皆知就是。”
小五子想了想,弯腰小声跟莫良缘说:“小姐这是要干什么啊?”
“得知族中长辈被害,我震怒之下,得替莫氏族中的长辈作主啊,”莫良缘道:“去了护国公府一趟,这些长辈就死了,他护国公能不给我一个交待?”
“可他们也去了烟青茶楼啊,”小五子说:“他们还见了少将军。”
“他们愿见我大哥,就说明长辈们不愿逐我大哥出族,”莫良缘冷声道:“这样一来,不就碍了旁人的眼了吗?”
小五子明白了,少将军在那里忙着洗脱自己的嫌疑,他们小姐这里忙着给护国公定硕罪。
“是,属下这就去,”小五子领了命。
“若是有人找你们动手,”莫良缘又跟小五子交待了一句:“你们不要客气,该杀就杀。”
这话小五子爱听,高声应一声是,小五子转身就跑走了。
桂嬷嬷看着小五子跑走,扭头再看半躺半坐在床榻上的莫良缘,一家人结怨成仇到这个地步,桂嬷嬷的心稍稍有些发冷,莫家这个百年世族究竟是个什么门风?
小五子走了没多久,云墨来求见。
站在内室门前看着一身戎装的云墨快步进了内室,桂嬷嬷眼皮直跳,深更半夜的,禁军的将军进太后娘娘的卧房内室,这传出去得被人说成什么样?知道不合礼法,可桂嬷嬷拦不了小五子,她也一样拦不了云墨,现在帝宫里,谁能跟莫良缘讲规矩?
云墨一身寒气地到了莫良缘的床榻前,开口说道:“我给了小五子一百禁卫。”
“不是去攻打护国公府的,”莫良缘小声道:“一百人够了。”
“我手里还有两百人,”云墨道:“我将人都带到长乐宫来了,赵沿这会儿就在宫里,我们不能当护国公是没牙的老虎。”
云墨原本准备自己说完这句话后,莫良缘若是紧张了,他得再说些安慰的话,可没想到莫良缘低头似是想了一下,随后就抬头跟云墨笃定道:“护国公现在还不会杀我,他还没造反的本事。”
下令禁卫杀了当朝太后,这不是造反这是什么?
“想带兵冲进来,可用的借口很多,”云墨小声道:“我不能让赵沿冲进来,你大哥还在宫外,你不能让赵沿制住了。”
“云大哥,”莫良缘这时呼地坐直了身体,也不管伤口被扯得发疼了,跟云墨道:“你派个人去福运街找我大哥,让他速回宫来,只要赵沿今晚兵围长乐宫,那今晚就是除去他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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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墨转身要走的时候,一个嬷嬷跌跌撞撞地进了卧房,跟桂嬷嬷耳语了几句后,桂嬷嬷站着就踉跄一下,转身喊一声太后娘娘,桂嬷嬷就往内室里走。
看见桂嬷嬷不经通报就进了内室,云墨下意识地就问道:“出了何事?”
桂嬷嬷往莫良缘的床榻前小跑了几步,随后就往地上一跪,颤声道:“太后娘娘,赵沿带了上百禁卫到了长乐宫外。”
云墨猛地转身看向了莫良缘。
莫良缘看着桂嬷嬷。
“太后娘娘,这要如何是好?”桂嬷嬷问莫良缘,这会儿她能有机会出去找睿王爷吗?
云墨几步走到床榻前,小声道:“我出去,你在这里等消息,若是情况不好,我想办法送你出宫去。”没想到赵沿来得这么快,云墨这么就只剩下一个想法了,他得把莫良缘送出宫去。
莫良缘还没及答话,云墨已经转身大步往外走了,边走还边命桂嬷嬷道:“你在这里伺候太后娘娘。”
内室门上的珠帘被云墨撞得哗哗一阵作响,这声音桂嬷嬷以前天天听没觉着有什么,今天听着,桂嬷嬷就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带兵围了太后居所长乐宫,那帮禁卫是要造反吗?!
莫良缘这时掀开了身上盖着的锦被,双脚落地的坐在床榻上,看着桂嬷嬷还笑了笑,说:“嬷嬷不要怕,帮我更一下衣吧。”
桂嬷嬷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地上起身,又怎么走到床榻前的,桂嬷嬷这么就知道,她心里已经怕得要命,太后娘娘看起来却好像长乐宫没有要造反的禁卫一般。
莫良缘很是费力地站起了身,伤口挺疼,但能忍受。
“您,您要出去?”桂嬷嬷慌忙之中,还是没忘伸手扶住了莫良缘。
“云将军手下的人不多,,他可能拦不住赵沿,”莫良缘一步步入梳妆镜前走。
听了莫良缘的话,桂嬷嬷就更害怕了,小声道:“赵沿还敢跟云将军动手?”
“他人都来了,那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莫良缘看一眼铜镜里的自己,抬手理了一下随意挽起的发髻,骨节突出的手指被乌发映得白似雪一般,毫无血色。
桂嬷嬷拿了一只牛角梳替莫良缘梳发,手微微发着抖。
莫良缘只当自己没有看见桂嬷嬷此刻的害怕,只是又安慰了桂嬷嬷一句:“嬷嬷莫怕。”
桂嬷嬷试探着跟莫良缘道:“太后娘娘,奴婢出宫去寻救兵?”
“宫外是有救兵,可是嬷嬷要怎么离开长乐宫呢?”莫良缘拍一下桂嬷嬷的手,安抚道:“嬷嬷不要怕,哪能就这么死了呢?”
云墨这会儿透过长乐宫宫门的缝隙往外看,宫门外高高的台阶上,站满了顶盔掼甲的禁卫,台阶下的空地也是。
“他们要是硬往里冲,”跟随云墨的禁卫这时则紧张道:“将军,我们如何守得住长乐宫?”
“赵沿在哪里?”没能看见赵沿,云墨问身旁这禁卫道。
“他方才下了台阶,”禁卫忙道:“好像是有人找他。”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云墨转身,看见展翼匆匆往自己这里跑来。
“五百多人吧,”云墨指一指紧闭着的宫门,跟展翼道。
展翼也透过门缝往外看,小声道:“整个长乐宫都被围了,来的禁卫应有千人。”
“你过来了,那艾久呢?”云墨问。
展翼说:“艾久去小姐那里了。”
“那圣上那里现在谁守着?”云墨忙就问道。
“有侍卫守着,”展翼往外看了好一会儿,看向了云墨道:“赵沿不在?”
“也许在空地上,”云墨边说边扭头看看自己的人手,他的人倒是有弓箭在身,可是让这些禁卫上墙头,靠弓箭守着长乐宫,他们有弓箭,赵沿手下的禁卫同样有禁卫,他的人上了墙头,也许能占一个居高临下的好处,可是他的人远远少于赵沿的,站在墙头,无遮无挡的,他的人不就成了活靶子?
“他们会冲进来吗?”展翼这时问云墨道。
云墨说:“会。”
展翼的手握成拳在宫门上轻轻捶了一下,转身就跟云墨道:“云将军,我与艾久带我家小姐从左边的侧门走。
帝宫这么大,雪夜无月无星,黑灯瞎火的,展翼想他和艾久总是有办法护着他们小姐避开造反的禁卫的。
云墨点头,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他带着人缠住赵沿这伙人的手脚,让展翼和艾久这班侍卫护着莫良缘走。
又往门缝外看了一眼,展翼往莫良缘住着的宫室跑去。
云墨面对着宫门,吸了一口夹着雪花的空气,冲门外道:“叫赵沿来见我。”
长乐宫门外虽然站了足有五百的禁卫,但却鸦雀无声。
赵沿现在在哪里?
赵将军这会儿站在离长乐宫不远的一座小园中,园正中的石亭内,赵沿给坐在石亭中的魏贵妃行礼,道:“末将见过娘娘。”
魏贵妃身着白狐裘,坐在没生暖炉的石亭里,连说话的声音似乎都变得冰冷了,“赵将军今天之后,就是莫家兄妹的仇人了,莫良缘也许还好说,本宫听说那莫桑青却不是一个大度的人,赵将军觉得自己比莫桑青如何?”
赵沿没说话,他是禁卫军的将军,与莫桑青这个边地之将职责不同,如何比?
“护国公跟你怎么说的?”魏贵妃问。
赵沿道:“娘娘唤末将前来,所谓何事?”
魏贵妃冷笑了数声,道:“你肯来,那就是想给自己多找一个主子,那本宫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赵沿脸上的神情阴沉。
魏贵妃笃定赵沿会开口一般,也不催促,只坐着等。
“护国公爷命末将兵围长乐宫,”最终赵沿开口道:“将太后娘娘护住。”
“护住?”魏贵妃好笑道:“是将她抓住吧?”
赵沿沉默不语。
“护国公命你抓她,那就是不能伤她的性命了?”魏贵妃问道。
“是,”赵沿应声。
“你奉命不伤她莫良缘,”魏贵妃说:“那此事过后,他们兄妹奉谁的命令不伤你呢?就算护国公能护住你,凭着辽东那帮杀胚的本事,护国公怕是护不住你的家人。”
原本守礼低头不看魏贵妃的赵沿,这下子抬头看魏贵妃了。
“本宫给你指一条明路,”魏贵妃盯着赵沿,声音冰令地道:“杀了莫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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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莫良缘?
赵沿被魏贵妃的话吓了一跳,以为这位贵妃娘娘是在试探自己,可是打量一下魏贵妃的神情后,赵将军觉得这位不是在试探他,这位是真的想莫良缘死。
“护国公如今还指望着五皇子吗?”魏贵妃说道:“本宫看这五皇子没有成皇的命。”
赵将军没接魏贵妃这话,他也没看出来睿王有成皇的命,现在朝中的情形哪是夺嫡?分明是莫氏家族的内斗。
“你帮本宫这个忙,本宫会重重赏你的,”魏贵妃又说了一句。
“睿王爷与太后娘娘……”
“睿王是本宫的儿子,”魏贵妃打断了赵沿的话,“让莫家人狗咬狗去好了,本宫保你和家人的命。”
莫家人狗咬狗,睿王就能得渔翁之利了?赵沿突然觉得自己不该来见魏贵妃,这娘娘不是把他当成了傻好哄骗,就自己是个傻瓜,莫家兄妹就是死了,莫望北不还在吗?当这那位辽东大将军是吃素的和尚不杀生?莫良缘真死在长乐宫里,不说莫桑青会干出什么事来了,就算睿王登基为皇了,莫望北若是反了,睿王有办法对付莫望北?金銮大殿里的那把龙椅,睿王能坐多久?
“赵将军你意下如何?”魏贵妃问。
赵沿冲魏贵妃行了一礼,道:“末将告退。”
这一耳光,让魏贵妃的脸生疼。
赵沿转身就要走。
魏贵妃冷声道:“你这样莫良缘会领你的情吗?”
赵沿不说话,快步下了石亭。
“赵沿!”魏贵妃又喊了一声。
赵沿没理会魏贵妃的这声喊,快步往园门那里走。
喊杀声在这个时候传进了小园里,赵沿愣住了,站在了雪地里,喊杀声是从长乐宫传来的没错儿,可他人还在小园中,没有他的命令,谁允许那些禁卫动手的?
魏贵妃站起了身了,石亭建在小园的最高处,站在石亭里,魏贵妃能看见长乐宫前黑压压的人群。
赵沿回头看一眼魏贵妃,见这贵妃娘娘在笑,赵将军猛在就醒悟了过来,魏贵妃的人在禁卫里,这人还一定是自己平日里依重的人。
“本宫劝赵将军还是留在园中吧,”魏贵妃跟赵沿说道。
赵沿开始往园门处跑了起来,魏贵妃也不拦,就笑吟吟地看着赵沿跑。
一道绳锁突然就从雪地里被人拉起,绊在赵沿的脚上,赵将军一个不察,人就被绊到了地上。手撑地面想跃身而起的时候,有人将一罐烟灰泼向了赵沿的面部,赵沿的脸顿时被烟灰覆盖,双眼被厚厚的一层灰迷住之后,赵沿拿手大力地揉眼也没有用处,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勉强听着风声和脚步声抵抗了几下,赵沿最终又被绳锁绊倒在地上,三个太监同时扑上前,不等赵沿再次挣扎起身,其中一个太监就已经将手里的白绫套在了赵沿的脖子上,另外两个太监,死死地压在了赵沿的身上。
魏贵妃冷冷地看着亭下,从头到尾没再发一言。
赵沿从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是这么一个结局,不但他自己不会想到,可能所有人都想不到,堂堂的禁卫将军,最后竟然是死在几个太监的手里。
手下的赵将军不再动弹后,太监仍是不敢松手,又勒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后,这太监才松了手,这个时候,赵沿的颈骨都被白绫勒得断裂,双眼外凸,小半截舌头吐在嘴外,因窒息而扭曲的脸呈紫色,赵将军的死状吓人。
赵沿的死状已经骇人了,一个太监仍是用手试过赵沿的鼻息后,才跟魏贵妃禀道:“娘娘,赵沿死了。”
“将他的尸体送到长乐宫去,”魏贵妃边往石亭下走,边道:“他死在莫良缘的手里,让护国公与莫良缘算这笔命债去吧。”
三个太监领了命,用事先准备好的白布将赵沿的尸体裹上,抬着往长乐宫去了。
魏贵妃在三个太监之后走出小园,几个宫人迎到了魏贵妃的跟前,身后是两个太监抬着步辇。
魏贵妃刚在宫人的搀扶下要上步辇,就听见安平公主喊她母妃的声音,魏贵妃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就看见自己的女儿一路跑着往她这里来了,安平公主是在撒丫子狂奔,如同不识礼数的乡野丫头一般。
“你像什么样子?”魏贵妃喝斥了安平公主一声。
安平公主停一下,但随后仍是狂奔往前,一直到了魏贵妃的身前,公主殿下才停了脚步,大声道:“母妃你怎么会来这里?”
魏贵妃道:“本宫到哪里,什么时候要跟你禀告一声了?”
安平公主急道:“有人要害太后娘娘啊!母妃你就看着?”
魏贵妃指一指身边的人让安平公主看,道:“你母妃现在就这点人手,我要怎么去救太后娘娘?”
“派人去找三哥啊,”安平公主喊道:“去找莫少将军,找他们回宫啊!”
魏贵妃示意宫人扶她上步辇,等坐在了步辇之上,魏贵妃对跟安平公主道:“宫门被禁卫封了,现在谁也出不去。”
安平公主险些没急死,“那怎么办?”公主殿下拽住了魏贵妃的衣袖问道。
“太后娘娘出身将门,”魏贵妃说:“我听说她是会武的,也许那些禁卫不是她的对手呢?”
安平公主拼命地摇头,说:“母妃你忘了?太后娘娘有伤在身啊。”
魏贵妃似是这才想起这事一般,轻拍一下自己的脑门,道:“哦,本宫倒是将这事忘了。”
“该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安平公主急得哭了起来。
“我们回去,”魏贵妃却在这时下令道。
太监抬起了步辇就要走。
“什么?”安平公主叫道:“母妃你要走?”
“不走,带着你在这里等着被杀吗?”魏贵妃压低了声音道:“跟本宫回去,这事不是我们能管的事。”
“母妃!”安平公主哭喊道:“你不能这样!”
“要怪就怪你母妃没本事好了,”魏贵妃一边跟安平公主说话,一边就看一眼站立在一旁的宫人们。
宫人们上前,将安平公主抬在了手里。
“母妃!”安平公主挣扎着脱身。
“将她的嘴给本宫捂上,”魏贵妃冷道:“本宫再听见这丫头说一句话,本宫就割了你们的舌头。”
嘴巴被宫人下了死力气捂上了,安平公主一声也喊不出来,公主殿下满心的绝望,平生第一次开始厌恶自己,她怎么这么没用,什么事也做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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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墨杀了一个禁卫之后,抹一下溅入眼中的血,扭头看跑到自己身边的侍卫,这侍卫他在莫桑青的身边见过,只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云墨大声问这侍卫道,这位不是应该跟着艾久和展翼一起护着莫良缘离开长乐宫吗?
侍卫没敢大声说话,而是压低了声音跟云墨道:“我家小姐没走。”
云墨心跳都差点停了,瞪着侍卫厉声道:“你说什么?”
侍卫一脸的无标,小声道:“小姐不肯走。”这会儿他们少将军不在,严少爷不在,能跟小姐说不字的人都不在,他们能怎么办?
“胡涂!”云墨不是个会骂人的,气极了,也只憋出了胡涂两个字。
“艾久哥和展翼哥都给小姐跪下了,”侍卫扎着手说:“没用。”
推了侍卫一把,云墨侧身就是一刀挥出,将一个禁卫手里细刀挡住。
侍卫抢上前一步,不等这个禁卫收势撤刀,侍卫就一刀斩下,将这个禁卫粗壮的身边几乎竖着了劈成了两半。
“带我去见你家小姐,”没时间看禁卫的死状,云墨让侍卫带路。
侍卫转身就带着云墨往长乐宫里跑。
云墨边跑边问:“你家小姐现在在哪里?”
“那楼叫,”侍卫想了一下才道:“好像叫赏月楼。”
长乐宫里有小楼两座,听涛楼,赏月楼,听涛楼更似阁,不高但宽敞,而赏月楼,听楼名就知道,这是座高楼,不近天又如何赏月?听侍卫说莫良缘去了赏月楼,云墨就更焦急了,跑上了高楼,禁卫将楼团团围住,他们想走都走不啊!
这会儿站在赏月楼二楼的莫良缘正看着前门庭院里的厮杀,艾久除了求莫良缘走那会儿说了话,一直就再没说过话,这会儿盯着前门庭院看了几眼后,艾久开口跟莫良缘道:“云将军的人顶不住。”
莫良缘说:“我没看见赵沿。”
“那混蛋也许是躲了?”展翼说。
这种时候,赵沿怎么可能会躲?莫良缘皱着眉头,将前门庭院又看了一遍后,目光锁定在了一个将官的身上,这是一个偏将,身着盔甲,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剑尖在往下滴血,莫良缘认识这个人,这人叫易安其,算算年纪,这个时候的易将军应该还没做魏府的女婿。
莫良缘往易安其的身边看,看见一个校尉,手很白净,脸上的肤色却偏黑,看长相,莫良缘眯着眼,这人不是魏府的嫡长孙吗?
“小姐?”艾久这时喊了莫良缘一声。
“魏家人,”莫良缘手往魏湛那里一指,说:“魏家的嫡长孙。”
“魏家?”艾久说:“哪个魏家?睿王的母族?”
展翼几个人听艾久这么一说,马上都眼冒了杀气,是睿王要杀他们小姐?!
“应该不是睿王,”莫良缘道:“方才展翼不是说,赵沿被人叫走了吗?”
展翼忙道:“是。”
“魏贵妃,”莫良缘低声说了一句。
“小姐,”一个上到赏月楼最高处,第七层楼的侍卫这时奔了下来,跟莫良缘禀道:“属下看见一行人从无垢园离开,往南去了。”
艾久几个人都看莫良缘,他们知道无垢园在哪里,这小园子就在长乐宫的左侧,冬日里也没什么花草可看,所以艾久几个人也没看出来这个园子好在哪里,更不明白这园子为什么叫无垢园了,而往南,帝宫的南边是什么地方?艾久几个人完全不清楚。
“清平宫在南边,魏贵妃住的地方,”莫良缘说了一句,原来皱着的眉头这时舒展开了,知道是谁要杀自己,莫良缘也就心定了。
展翼的脾气没有艾久稳得,立时就爆了,手按着刀柄,展侍卫长就想去清平宫。
艾久一把将展翼拽住了,颇为无奈地道:“现在是去杀魏贵妃的时候?”
展翼冲艾久吼道:“那怎么办?”
艾久又劝莫良缘道:“小姐,我们还是走吧。”
艾久的话音刚落,前门庭院失守了,禁卫如潮水一般往赏月楼这里跑来。
魏湛的手这时在指莫良缘,很显然,莫良缘看见这位魏家的嫡长孙了,魏湛也看见当朝的太后娘娘了。
“他往这里来了,”一个侍卫喊道。
“能放箭吗?”莫良缘问艾久。
“离得太远了,”艾久摇头。
“我下楼去,”展翼道:“混进人群里杀他不是难事。”
“还有他身边的那个,”莫良缘道。
展翼看一眼易安其,说:“也杀了?”
“能活捉吗?”莫良缘问。
展翼咬了咬牙,没把话跟莫良缘说满,道:“属下试试。”
“那人是谁?”艾久问道。
“他叫易安其,”莫良缘说:“保龄侯朱焰的外甥。”
侍卫对京师的官场不了解,展翼问了句:“这人很厉害?”
“朱焰只有一个妹妹,这妹妹只生了易安其这一个儿子,”莫良缘道:“易家就这么一个根独苗,这将军的命很值钱的。”
易家是哪个易家,易安其的命怎么个值钱法,侍卫也来不及细问了,展翼带着一个善射的侍卫匆匆下楼,与云墨走了个插肩而过。
看着只跟自己行了一礼,就匆匆跑走的展翼二人,云墨想问又忍住了,一口气跑上二楼,看见莫良缘就道:“怎么不听话呢?”
艾久几个侍卫对云墨侧目。
云墨难得的气急败坏中,一点也没觉着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莫良缘一愣,随即就冲云墨笑道:“我想走也走不了啊,云大哥。”
“怎么就走不了呢?”云墨急道。
“云大哥让你的人撤吧,”莫良缘说:“没必要把命拼上。”
“什么?”云墨觉得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就是莫良缘被吓糊涂了,这会儿不拼命,那他们等死吗?
莫良缘往楼外看。
魏湛要往赏月楼这时来,易安其似是在劝阻,魏湛推了易安其一把,大步往赏月楼这里走来。
云墨顺着莫良缘的目光看过去,说:“那是易安其,刚入禁卫不久,是保龄侯朱焰的外甥,跟他说话的那个是谁?”
“魏湛,”莫良缘说。
没把人认出来,但听魏潇这个名字,云墨马上就知道这人是谁了,脸色一变,云将军道:“是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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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魏湛走进了禁卫的人群里,莫良缘说了句:“是魏贵妃。”
云墨没问为什么会是魏贵妃,而是道:“睿王不知情?”
问完了话,云墨拍一下额头,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工夫站赏月楼这儿说话?“我们走,”云墨伸手要拉莫良缘走,都要碰到莫良缘的手了,又想起来莫良缘是妹妹来着,飞快地将手收回,云墨跟莫良缘说:“有什么事,我们出去再说。”
莫良缘站着没动。
云墨急得想,干脆不管男女大防,他把这姑娘先抱了走再说吧。
“禁卫抱木头过来了,”有侍卫这时喊了起来。
几个人顺着侍卫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队约五十几人的侍卫,有两三人一组的,也有单独一人的,抱着木头往赏月楼这里来了。
“他们要烧楼,”云墨这会儿什么也顾不上了,将莫良缘的手一拉,道:“你必须得跟我走!”
莫良缘笑了笑,说:“云大哥,一会儿我们去见这个易安其。”
云墨发现有的时候莫家兄妹真是一个模样,不听劝,让人着急上火,“去做什么?”云墨没好气道:“易安其能听我们的话?”
“不会,”莫良缘道。
云墨准备把人抱着走了,就在这个时候,艾久开口说话了,“魏湛中箭了。”
云墨一惊。
莫良缘也往楼外望去,转身的动作大了点,扯动了伤口,疼痛让莫良缘的身体微晃了一下。
云墨还拉着莫良缘的手没放呢,发觉到莫良缘不对,转眼见莫良缘的脸色发白,想起来莫良缘身上还有伤,云墨忙又改拉为扶,扶住了莫良缘。
“我没事,”莫良缘小声道。
云墨不信莫良缘这话,扶着莫良缘没松手,嘴里念叨了莫良缘一句:“怎么也不带个宫人上楼来?”楼里一帮子军汉,怎么照顾一个姑娘?
让宫人来陪着自己打打杀杀吗?莫良缘苦笑了一下。
这时楼外的空地上,魏湛又中了一箭驽箭,上一只箭射中了魏湛的左膝,而这一只,射中了魏湛的脸面,从右边面二颊进,箭头从左边的面颊露出,魏公子的脸顿时被血染红,人也疼得惨叫起来。
易安其这会儿就半蹲在魏湛的身边,一只手还扶着魏湛的后背,魏湛脸上的血还溅了不少到易安其的脸上,易将军是又惊又怒,魏湛是乔装改扮到了禁卫军中的,除了他没人知道这事儿,现在放冷箭的人明显是冲着魏湛来的,这事儿败露了!
易安其往环视一眼身遭,他的身边全是禁卫,看不出刺客在哪里。
早在上赏月楼之前就换上禁卫军服的展翼这时还想冲易安其放一箭的,只是他的身边有禁卫发问道:“你是谁?是哪个队的?”
“魏府的,”展翼放下了袖中揣着短弩的右臂,看了这禁卫一眼,冷声道:“不该问的就不要问,你担不起。”
禁卫被展翼唬住了。
展翼往人群前挤去,没机会再让他放冷箭。
在人群另一边的侍卫看见一队禁卫将易安其团团围住了,仔细看了后,发现自己想射杀易安其,就得先将禁卫射杀,侍卫也将头一低,挤在人群里往赏月楼走去。
魏湛这时叫不出声来了,大张着嘴,手掐着易安其的手背,魏湛就这么圆睁着双目断了气息。
易安其伸手到魏湛的鼻下,确定魏湛呼吸全无后,易安其心里就一个念头,完了。
赏月楼上,莫良缘跟云墨道:“魏湛是魏家这一代中唯一的一位嫡出。”
云墨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不动弹的魏湛,沉默半晌才说了句:“魏湛怎么会在禁卫中?”
“来看看我是怎么死的,”莫良缘转身往楼下走。
云墨忙道:“你做什么去?”
“去见易安其,”莫良缘道:“保龄侯可是护国公的好友,易安其又怎么会真心帮魏家做事?”
这是要把魏湛的死,栽到易安其的头上去?
云墨追上了莫良缘,道:“如此一来会激怒易安其的。”
“禁卫里一定还有魏府的人,”莫良缘往前走,“有些事我得说给那些人听的。”
“良,良缘啊,”云墨小声喊莫良缘。
“不会有事的,”莫良缘看着云墨轻声笑了一下,道:“宫里这么大的动静,我哥他们一定能听到的,他们这会儿也许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自己这是被莫良缘安慰了?云墨抹了一把脸,在走与陪着莫良缘疯之间,最终云将军选择了陪这个妹妹疯一把,这既然是魏贵妃插手的事,凭着魏贵妃在宫里的人手和眼线,他除非能直接带着莫良缘出宫去,否则宫里好像没一处地方是安全的。
楼梯上传来蹬蹬的脚步声,展翼和侍卫跑了回来。
“魏湛一定没命了,”看见了莫良缘,展翼就开口道:“只是属下们没机会对易安其下手。”
莫良缘看看展翼身上穿着的禁卫军服,突然道:“你们将这身衣服脱了吧,现在没必要装禁卫了。”
云墨刚想跟艾久、展翼们说,你们找个地,不要当着你们小姐的面就脱衣换衣的,可展翼直接就将身上的军服一扒,云墨嘴角一抽,选择了闭嘴。
“易将军?”懵神中的易安其被手下按着肩膀,边喊带推的回了神。
“什么?”易安其下意识地问了手下一句。
几个围着易安其的手下都是心慌,这个时候了,他们将军问他们这些当兵卒的怎么办?他们哪里知道要怎么办?手下们都盯着魏湛的尸体看,想知道这人是谁。
将魏湛的尸体轻轻地放到了地上,易安其想起身,结果一下子还没站起来。
一个手下伸手将易安其拉了起来,还很有眼力劲地马上就松了手。
“易安其怎么会帮魏家做事呢?”这边,一边扶着莫良缘往下楼,云墨一边问莫良缘道:“这是保龄侯的意思?”
“易安其跟魏湛的胞妹从小就订有婚约,”莫良缘说了一句。
这种事云墨是完全不知道的,所以云将军就好奇,莫良缘怎么会知道这事的?
“这种事,后宅女子最爱唠叨了,”不等云墨问,莫良缘就又跟云墨说了一句,算是圆了自己方才的话。
云墨生母早逝,继母恶毒,后宅女子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云墨还真不了解,所以莫良缘这么说,云墨也就信了。
“小姐,”艾久这时在莫良缘身后问:“见到易安其后,你要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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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易安其后要怎么做?
莫良缘出了赏月楼,已经冲到赏月楼下的禁卫反而不敢往前来了,他们听命行事冲进了长乐宫,可还真没人告诉他们见到莫良缘后要怎么办,杀了当朝太后?谁来动这个手?冲在最前面的禁卫互相看着,都指望着身边人动手,觉着自己什么也不要做的好。
“赵沿呢?”莫良缘问。
没人知道赵将军在哪里,所以禁卫们没人说话。
莫良缘挑了嘴角一笑,这笑容在云墨看来,有七八分像莫桑青冷笑时的样子,往莫良缘的跟前又站了站,半抬了手臂挡在莫良缘的身前,这就是一个保护的姿式了。
“赵沿不在,那就叫易安其来见哀家。”莫良缘又道:“总不至于他也不在吧?”
易安其这时与莫良缘就一墙之隔,莫良缘站在赏月楼前说的话,他全能听见。又看一眼躺在自己脚下的,魏湛的尸体,易将军是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那不过是个女流之辈,口舌之争罢了,他还能怕了她莫良缘不成?
易安其进了院门,禁卫们自动分成两列,给这位易将军让开了一条道路。
云墨的手下这时也已经聚到了赏月楼前,大多数都带着伤,但还是都支撑着将莫良缘护在了身后。
易安易看一眼一身丧服的莫良缘,被莫良缘噙在嘴边的冷笑刺了一下眼睛,他带兵杀到了眼前,这女人竟也不怕?
“赵沿呢?”莫良缘没等易安其站稳,便开口问道。
易安其摇头说不知。
“不知道?”莫良缘道:“不知道,你替赵沿下什么令?”
易安其道:“末将不知道太后娘娘您在说什么。”
“是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心里清楚,”莫良缘将双手一张,道:“现在哀家就站在你的面前了,你是要杀了哀家还是要剐了哀家?”
做好了要跟莫良缘有一番口舌之争的准备,但真面对面站着了,易将军才又发现,口舌之争也不是这么好争的,至少还没争上两句,他已经知道自己要败了。
“带着人冲进长乐宫,总得有个名目,”莫良缘这时又道:“说来哀家听听,当然,如果是造反那就不用说理由了,你易安其想当皇帝,哀家再问一句你为什么想当皇帝,那就真是太蠢了。”
“末将没有,”易安其叫了起来。
“那你说,”莫良缘道:“你想干什么?觉得哀家是要害圣上,所以你带着这帮禁卫冲杀进长乐宫,是要除了哀家这个奸后,救圣上于水火之中吗?”
易安其张口结舌。
“不说话,那看来哀家说对了,救圣上,这就是你带兵杀进长乐宫的理由,”莫良缘笑着点一下头,道:“我料想你也只能想出这么一个理由来。”
易安其这时进退维谷了,诛杀莫良缘这事,要一鼓作气才行,可现在,易安其看一眼自己的身侧,禁卫们在慢慢后退中,这帮人心里鼓起来的那股杀气退了。
“杀了哀家,”莫良缘这时抬手指一指在场的禁卫,“你们以为自己能得到什么?做事情,特别是提头办事的时候,要为家人多想想,别被人蛊惑将事情做下了,蛊惑你的人一飞冲天了,你们却带着家人走黄泉路了。”
“指望法不责众?”云墨这时开口道:“你们都是赵沿麾下,宫里有你们的籍档,兵部也有,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禁卫们这下子就更紧张了,莫桑青人在宫外啊,他们杀了莫良缘,莫桑青不会为莫良缘报仇?他们就是把莫桑青也杀了,那位坐镇辽东的莫大将军不会儿女报仇?
“你是保龄侯的外甥,自幼父母双亡,被朱焰带到身边抚养,”莫良缘这时又看着易安其道:“朱焰有命,你是一定要从的,只是哀家不懂,你为何要杀魏湛?”
我杀了魏湛?
易安其刹时之间只觉血往上涌,脸涨红之后,又迅速变得惨白。
“方才中箭的那个是谁?”莫良缘说:“你可别跟哀家说,你不认识他。”
“魏淇不是禁卫军的人,他为何会穿着禁卫的军服?”云墨问易安其道:“你拿什么话哄得魏湛来这里送死?”
“方才叫走赵沿的人是谁?”莫良缘紧跟着云墨问:“赏月楼楼高七层,人登高上楼,整个帝宫都可看在眼里,易安其,你告诉哀家,方才待在无垢园的人是谁?”
易安其冷汗都出来了,只觉得今晚的雪怎么就这么冷?
灯火通明中,莫良缘嘴角噙着的冷笑越发明显,说了句:“一个半辈子就只知道吃醋争宠的人,能有什么好手段?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禁卫们可能还不知道这位太后娘娘是在骂谁,不过易安其心里门清,莫良缘知道背后的主使是魏贵妃了。
莫良缘轻轻推开了云墨护着自己的手,迈步往台阶下走去。
“良缘!”云墨忙小声喊道。
“云大哥在这里等我,”莫良缘跟追到自己身边的云墨道:“大家都不会有事的。”
云墨还想追着莫良缘走,被艾久拉住了膀子。
云墨回头,才发现这帮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全都弓驽上弦了。
“那姓易的敢伤小姐,老子们就让他死成刺猬那样,”展翼恶狠狠地说了一句。
云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这帮人就不怕有个万一吗?你们能放冷箭杀了魏湛,就不怕对面有人放冷箭杀了莫良缘?
莫良缘往台阶下走,禁卫们往后退了好几步后才又站住。
易安其今晚战刀还没出鞘,这会儿看莫良缘一步步往自己这里走来,易将军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莫良缘看一眼易安其按在刀柄上的手,笑了笑,说:“要用刀杀哀家?”
易安其想拨刀,可手却不怎么听使唤,就好像有人在按着他的手,不让他动一般。
“母后!”赏月楼左侧的,楼与侧墙之间的小路上,李祉喊了一声,人就要往前跑。
桂嬷嬷吓得蹲下身就抱住了李祉,不敢大声说话,桂嬷嬷是将说话的声音压到最低,一叠声地跟李祉道:“圣上您不能过去,您不能过去啊,圣上!”
跟着过来的五皇子李袗则被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吓住了,手指咬在嘴巴里,李袗是一动也不敢动。
李祉则气得小脸煞白,嘴里不住地念叨,他们要造反,他们要杀了朕。
桂嬷嬷紧紧地抱着身子发颤的小皇帝,不敢说话,也不敢回头看身后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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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莫良缘离自己越来越近,易安其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易将军就开始愤怒了,他怎么会就怕了?
莫良缘在距易安其还有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脚下的雪上掉着一把不知是哪个禁卫的短刀,莫良缘抬脚就将这把短刀踢到了一旁。
禁卫们看得有些傻眼,这可不是一个女人应该有得举动。
易安其的手在刀柄上转了转,因为用劲太过,手背上青筋凸起的很明显。
这位就不是一个当将军的材料,光凭这一点,莫良缘在心里就能易安其下了定论,这人如今面对她一个女人就这模样了,真要上了战场,面对千军万马这人怎么办?
易安其开口道:“太后娘娘,圣上如今何处?”
“这世上两面三刀的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莫良缘说道:“护国公许给了你什么好处?”
这事怎么又扯到护国公身上去了?易安其直觉不好。
“你杀了魏湛,他会给你什么好处?”莫良缘又问了一句。
“魏湛,魏湛是被刺杀的,”易安其忙就说道:“杀他的人是……”
“怎么?”不等易安其将话说完,莫良缘就道:“你又要说是哀家杀得魏湛了?原来哀家的本事如此了得,哀家自己竟是都不知道。”
云墨到底不放心让莫良缘独自面对易安其,上到了莫良缘的身旁,看着易安其问:“魏湛何时入得禁卫军?”
不少禁卫这时看易安其的目光都不对,私自带人入队,这在军中是犯忌讳的事。
易安其是保龄侯的外甥,而保龄侯又是护国公的同党,彼此之间是荣辱与共的关系,而赵沿是护国公养在帝宫里的爪牙,凭着这一层层的关系,易安其才能在入禁卫军没多久的情况下,成了赵沿的亲信。
现在莫良缘和云墨将魏湛一再地拎出来说,这二位不光是要挑拨易安其与魏家的关系,也是为了让赵沿的手下们起疑,冲进长乐宫究竟是不是赵沿的意思?魏家是睿王的母族,是护国公的对头,易安其怎么会跟魏家的嫡长孙凑到一起的?这人到底是奉命杀魏湛的,还是说这人脚踩了两艘船,一仆二主了?
自己落了个浑身的不是,内情却不能说出,易安其尝到了百口莫辩的滋味。方才若是禁卫们一涌而上杀了莫良缘,那他还能说莫良缘之死是误杀,将自己从这事里摘出去,横竖这事是应由赵沿背的。可现在赵沿始终没有出现,他挥刀将莫良缘杀了,那事后不说莫桑青不会放过他,魏贵妃和魏家也会把他拖出来做替罪羊。
不能动手,想明白这一点后,易安其由愤怒变得痛苦,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莫良缘看易安其的目光里带着一些可怜易安其的意味,这人怎么会愿意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的?不知道自己被魏家利用了吗?
“将军死了!”
惊慌且带着哭腔的喊声,从院外传进院中。
众人愣怔中,一时间赏月楼的庭院里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场面安静的可怕。
两个禁卫抬着一个具用白布裹着的尸体跑进了院中,禁卫们全都伸头看。
赵沿的脸上有血迹,但五官未损,禁卫们只需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他们的赵将军。
“谁特么的杀了赵沿?”展翼在台阶上问。
侍卫们都摇头,一个侍卫小声道:“今天晚上就没见过这姓赵的,他怎么就杀了呢?”
艾久道:“不是我们杀的,那就是叫走他的人杀的。”
“魏贵妃?”有侍卫惊道。
“这娘们恨我们小姐,她还恨赵沿?”展翼费解道:“她这么多仇人呢?”
“看好了易安其,”艾久冷声跟展翼道:“要让他伤了小姐,我们就去少将军面前以死谢罪吧。”
展翼被艾久说住了嘴,莫良缘若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伤了,那他真就剩下去少将军那里以死谢罪这一条路能走了。
赵沿的尸体,被两个禁卫放到了易安其和莫良缘的面前。
莫良缘看一眼地上的尸体,随即就抬眼看这两个在哭的禁卫,这两个人怕是魏贵妃的人。
两个禁卫还不至于被莫良缘的目光吓住,一个拿手指了指莫良缘,另一个开口道:“将军死在了长乐宫。”
这是要众人为赵沿报仇的意思了。
“身前无伤,”云墨道:“那是身后受伤致死的。”
身后?
一众禁卫又是发愣了,谁能在身后要了他们将军的命?熟人?
“赵沿死了,”莫良缘却不纠结赵沿的死,看着易安其道:“那是谁下的令,让你们冲进长东宫的?”
“是你?”云墨也看着易安其道。
魏湛死了,赵沿也死了,易安其这会儿整个脑子都是空的,怎么会这样?赵沿也是在长乐宫被刺杀的,还是说,魏贵妃杀了赵沿?
“你今日做这事儿,朱焰知道吗?”莫良缘在这时又突然冲易安其发问道。
赵沿被杀,那对莫良缘来说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今晚护国公不想要她的命,想要她命的人是魏贵妃,莫良缘在今日之前,还真不知道,兴元帝都死了,无宠可争,也无利可图了,魏贵妃竟然会恨她到如此的地步。
易安其又后退了一步。
云墨猛地就拔刀出鞘。
“母后!”李祉的声音这时很是清楚地传遍了整个庭院。
莫良缘一惊,李祉怎么会来?
易安其却是一喜,大声命手下道:“还不快将圣上带走?”
大多数禁卫站着没动,但仍是有几个往李祉那里奔去。
“杀了他们!”莫良缘高声下令道。
展翼带着几个侍卫也往李祉的跟前跑去,艾久站在台阶上放了一箭,将跑在最前面的禁卫射倒在地上。
“血!”李袗大叫了起来。
血从禁卫的身下蔓延开,瞬间便将一大块雪地染红。
李袗觉得恶心,小皇子一个没忍住,弯腰就吐了出来。
李祉却是站着没动,眼前的血没让小皇帝感觉恶心,李祉只是觉着,这个禁卫该死,死的好。
就在展翼几个人赶到李祉身前的时候,打斗喊杀的声音从宫门的方向传来。
这是莫桑青带着人回来了?易将军绝望了。
“你们敢杀朕与母后?”李祉这时大声冲禁卫们道:“朕要诛了你们的九族!”年方五岁的小皇帝,在这一刻浑身尽是暴戾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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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祉说话的声音还是孩童的声音,但听在在场众多大人的耳中,这声音如恶咒一般,庭院里这会儿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比方才更加寂静地让人心慌。
云墨心中暴躁,恨不得冲李祉喊一声闭嘴,莫良缘好容易把禁卫们震住了,不敢往前冲杀了,李祉这一嗓子无异于火浇油,让快要熄灭的火再烧起来,这帮禁卫若是觉得无生路可走了,那这帮人还不殊死一搏?
禁卫们是在开始骚动中。
艾久带着侍卫们到了莫良缘的身旁,战刀都出了鞘,刀尖不约而同地都对着易安其。
易安其也做了个拔刀的动作,莫良缘却在这时身子往他这边倒来。
“小姐!”艾久比云墨的反应更快,伸手就要拉人往前倒的莫良缘。
云墨的反应慢了半拍,但反应过来后,云将军往前迈了一步的同时,手里的刀就冲易县安其的脖颈处横着斩去。
易安其的战刀出鞘,挡住了云墨的刀,两把战刀撞在一起,发出的铿锵之声,让所有人的心头发颤,大家伙儿都知道,这一动手,他们所有人就都回不了头了。
这会儿莫桑青也许就在宫门外,那抓了莫良缘,也许自己还有机会从莫桑青的手下全身而退,易安其低头要看莫良缘时,才发现莫良缘竟然已经到了自己的近前。手中的刀本能地就往落,要将几乎贴在了自己身上的莫良缘挡开,但就在这时,易安其感觉到有刺进了他的下腹,冰凉彻骨地那么一下。
莫良缘一招得手,人就往后退,肋下的伤口这时再次裂开,血将丧服浸湿,但莫良缘这会儿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聚精汇神地看着易安其。
云墨一脚踹在易安其的身上,将易安其踹倒在地。
易将军挣扎着要起身,有人将剑架在了他的脖劲上,抬头看去,这人是莫良缘。
“都别动!”有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大吼了一声。
易将军被太后娘娘拿剑架了脖子。
禁卫们都惊住,方才才又鼓起的那股子鱼死网破的杀心,一下子就又没有了。
庭院里一时间又没了声响。
李祉呆愣愣地看着莫良缘,他年轻的母后站在漫天的飞雪之中,手拿着一柄长剑抵着脚下败将的咽喉,乌发丧服,肤如霜雪,目光冰冷,这一刻的莫良缘,如烙印一般就烙在了李祉的心头,与温婉无缘,他的母后是个强大到可以护住他,护住李氏江山的女人。
“圣上,小的得罪了,”展翼这时小声跟李祉告了一声罪后,将李祉抱了起来。
一个侍卫将李袗也抱了起来。
“带朕去母后那里,”李祉下令道,瘦到一张脸似乎只剩一双大眼睛的小皇帝指着莫良缘。
展翼没动,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能不能带小皇帝去他们小姐那里。
艾久带着一个侍卫上前,将易安其从地上拖起,拿绳子就绑上了。
莫良缘扭头冲李祉招了招手。
展翼抱着李祉往莫良缘这里大步走来。
“我也要去太后娘娘那里!”李袗大喊。
侍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李袗跟在了展翼的身后。
“受伤了?”云墨这时将刀刀尖朝下提在手里,小声问莫良缘道。
莫良缘将手里的剑交给了身后的侍卫,抿一下嘴,道:“伤口可能裂开了。”
云墨马上目光往下看,只是深黑色的丧服就算是被血浸透了,也看不出颜色有变化来,这会儿赵沿的尸体就在眼前摆着,易安其的伤口也在流血,光凭闻到的血腥味,云墨判断不出来莫良缘这会儿伤势究竟严不严重。
“母后,”李祉的声音传来,莫良缘和云墨同时扭头,李祉冲莫良缘张开双臂,这是一个孩子要抱的姿式。
“圣上,”莫良缘抬手在李祉的肩头拍了拍,小声道:“圣上不应该过来的。”
将伸出的双手放下,李祉噘了一下嘴。
“我没力气了,”莫良缘这时又小声跟李祉说了一句。
李祉猛地抬头看莫良缘。
莫良缘冲李祉挤一下眼睛,说:“不要说出来啊。”
李祉看看莫良缘身后的禁卫们,板着小脸点了点头,跟抱着自己的展翼道:“放朕下来。”
展翼就看莫良缘,现在能放小皇帝下来?这万一再动起手来,小皇帝靠自己跑,能跑得了吗?
“没事了,”莫良缘说:“让圣上到我身边来吧。”
展翼这才放下了李祉。
莫良缘这时再看李袗,五皇子看着她,想说话又犹豫着。
“五殿下还好吗?”莫良缘笑着用手指轻触一下李袗胖呼呼的小脸。
“嗯,”李袗的双眼一亮,忙就冲莫良缘点头道:“太后娘娘,我没事。”
桂嬷嬷站在后面看莫良缘,嬷嬷总觉着自己看出了什么,太后娘娘待五皇子远比待圣上亲近。
李祉这时抬手摸一下莫良缘身上的衣衫,丧服是黑色的,沾在李祉手心里的血是红色的。李祉张嘴想叫,却又随即闭上嘴,往莫良缘的跟前又站了站,李祉将头靠在了莫良缘的腿上,想想,又将手伸了,小皇帝抱住了莫良缘的腿。
禁卫中有人往前来。
“都站住别动,”艾久用刀架着易安其的脖子,喝了一声。
五皇子又被艾久黯哑变调的嗓音吓了一跳,用手捂了嘴,五皇子的眼睛睁得溜圆,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人群。
“不动手,你们等死吗?!”有人在禁卫军中大喊。
一只弩箭从赏月楼上飞射下来,隐在禁卫人群里喊话的禁卫被弩箭射中了额头,血花飞溅开来,这个禁卫栽倒在地。
不少人抬头看,这会儿庭院中灯火通明,赏月楼却不见一点灯光,那个放箭的人在哪里,楼下的人看不见。
“看来他们并不在乎你的命,”莫良缘跟易安其道。
易将军这会儿脸色灰败,他防着云墨,却没想到莫良缘也能伤他,这会儿短刃还插在他的下腹,剧痛让易安其的身体微微发抖,在保龄侯府长大的易公子,哪怕也是习武之人,但真没有受过这样的苦楚。
“命令他们后退,”莫良缘冷声道。
易安其抬头看莫良缘。
“你现在应该听我的话才对,”莫良缘小声说道,苍白的脸上这时起了潮红,胭脂一般的红,这样的莫良缘看在易安其的眼中,如同一个妖艳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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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关没这么好过,”易安其跟莫良缘小声道。
“我知道,真正想杀我,”低头看一眼抱着自己的李祉,莫良缘道:“想杀圣上与我的人,这会儿不在长乐宫。”
易安其想说话,却又正对上李祉的眼睛,小皇帝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他如看一个死物。
禁卫们这会儿犹豫不决中,想要喊话煽动禁卫们的人,这会儿又不敢开口,他们是混在人群里,可放箭的人在他们的头顶上,那人群就失去了庇护的作用,他们这会儿喊话无异于送死。
双方僵持之时,打斗声在长乐宫门外喊起,还没等禁卫们反应,马蹄声就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片刻之后,赏月楼上有侍卫喊道:“严少爷来了!”
严冬尽骑褐途马进了庭院,身后跟着的侍卫皆是骑马,人和马身上都有血,可见是血战一场才到了长乐宫来的。
“拿下莫……”
易安其情急之下要喊,被莫良缘一记耳光打在了嘴上,易将军的话没能喊完。
严冬尽进了庭院也没停马,直接纵马就进了禁卫人群,手起刀落,就是几记人头落地。
跟着严冬尽骑马杀过来的是十个待卫,等这十位也都骑马冲进人群里后,禁卫人群似乎是瞬间就倒了一片。
莫良缘在这时跟禁卫们道:“放下兵器,哀家饶你们不死。”
严冬尽听了莫良缘的话,下手没那么狠辣了。
一开始没有禁卫将手中的兵器扔下,严冬尽一刀将一个禁卫的右臂斩去,这禁卫右手拿着的刀掉在雪地上。禁卫惨叫倒地,跟着他的是一把刀,二把,三把,长刀短刀,长剑短剑,斧钺钩叉,有一个带头,后者跟随,禁卫们将手里的兵器扔在了地上。
严冬尽马到了莫良缘的跟前,甩蹬离鞍下马,似乎是本能地就伸手要抱莫良缘。
莫良缘轻轻侧了手,低下了头。
严冬尽停下脚步,也低下头,这才看见了正依偎莫良缘而站的李祉。严冬尽的眉头争皱了皱,这小皇帝看起来竟然是跟莫良缘相依为命的样子,眼前这一幕让严小将军觉得碍眼,但……,他什么也不能做。
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哽滑了一下,严冬尽要给李祉行礼。
“严将军你受伤了?”李祉却在严冬尽行礼之前,开口问道。
严冬尽身上有血,血迹斑斑点点的周身都是,“末将没有受伤,多谢圣上关心,”严冬尽躬身跟李祉道,声音太过冷硬,但话听着还行,中规中矩的没有出错。
“宫门那里怎么样了?”云墨这时开口问道,一边示意严冬尽看身后的禁卫。
严冬尽转了身,看一眼面前虽然扔了兵器,但仍站立着,不甘心束手就擒的禁卫们,严小将军冷声道:“宫门外的叛军已经伏法。”
禁卫们这时才意识到,宫门那里的打斗喊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歇了。
“还不跪下?”严冬尽又说了一句。
有禁卫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慢慢地,庭院里跪倒了一片。
“没事了,”李祉听见莫良缘跟自己说话,但等小皇帝抬头看自己的母后时,莫良缘已经看向了李袗,李祉听见莫良缘跟他的五皇兄道:“五殿下不要害怕,没事了。”
“我不怕,”李袗冲莫良缘拍一下自己的小胸脯。
李祉撇一下嘴,这人方才明明吓得吐来了。
“好,不怕就好,”莫良缘冲李袗笑道。
“母后,”李祉喊。
莫良缘又低头看李祉。
“母后跟朕回宫室去吧,”李祉道:“外面冷。”
人站在风雪之中,当然会冷。
莫良缘脸上的神情,李祉看不太清,但他觉得莫良缘应该是在笑,“母后?”李祉又喊了莫良缘一声。
“圣上要怎么处置他们?”指一指跪在地上的禁卫们,莫良缘问李祉。
李祉道:“朕听母后的。”
“圣上是皇帝啊,”莫良缘小声说了一句。
“方才母后说放下兵器就饶他们不死,”李祉说:“那就饶他们不死好了。”
“谢圣上不杀之恩,”莫良缘还没说话,就有机灵的禁卫冲李祉磕头谢恩了。
当皇帝是一种什么感觉?李祉现在知道了,人的生死只在他的言语之中,操纵生死这个词,李祉还不会说,也无人跟他说过,但这种感觉他明白了。
“送良缘回去,”云墨这时小声跟严冬尽道:“她的伤口裂开了。”
严冬尽转身就面对了莫良缘。
莫良缘这时还在硬撑,想着要拿这些禁卫怎么办?不杀那就得关,她要将这么多人关到哪里去?
脚步声从院门传来,一队穿着京营兵服的兵卒明火执杖地冲进了庭院,在这队兵卒之后,莫桑青带着几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走了进来。
莫桑青没急着往莫良缘这里来,扫一眼院中跪着的禁卫们,莫少将军跟一个校尉道:“带他们去睿王爷那里。”
“是,”校尉大声领命。
禁卫里有好几位松了一口气,到了睿王跟前,他们应该就无事了。
禁卫的人数远多于来的京营兵卒,但这个时候没有禁卫再有反抗之心了,排了长队,禁卫们被押出了长乐宫。
莫桑青走到了莫良缘的跟前,先就给李祉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问道:“圣上还安好吗?末将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李祉大力地冲莫桑青摇头。
莫良缘这时感觉到了疼痛,还有冷,正奇怪着,自己方才也没觉着冷,眼前一黑,莫良缘的身体就往地上倒去。
“母后!”李祉惊叫起来。
严冬尽伸手就要抱莫良缘,被云墨往后一拉,莫桑青抢上前一步,将莫良缘抱了一个满怀。
“受伤了?”莫少将军大声问云墨。
“良,太后娘娘的伤口裂开了,”云墨急声道。
莫桑青抱着莫良缘就往宫室走,但就是这样了,这位也没忘了李祉,“圣上,末将带太后娘娘进屋去,”莫少将军跟李祉道。
“嗯,舅舅你快一点,”李祉跟在莫桑青的身后跑。
已经听了很多遍了,但舅舅这个称呼从李祉的嘴里喊出来,仍是让莫桑青不习惯。
“去叫孙方明过来,”云墨这时推了严冬尽一把,道:“他在后院。”
严冬尽往院外跑去,担心着莫良缘,舅舅什么的,严小将军就没空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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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方明被严冬尽在一间宫室里找着的时候,太医正大人手里拿着一把短刀,看见进来的人是严冬尽,孙太医正手上突然就脱了力,手指一松,短刀就落了地。
“造反的那些禁军都抓起来了?”孙方明目光热切地看着严冬尽问道。
“她伤口又裂开了,”严冬尽这会儿没心思理会禁卫造反的事,拽了孙方明就往宫室外走。
孙方明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别看严冬尽只说了一个她,但孙方明也明白这位是在说谁。莫良缘本身就是个伤口难以愈合的人,好容易看着伤口长一些起来了,又裂开了?还没看见伤口,孙太医正就已经愁上了,伤口这样反复,就更加难以愈合了啊!
太后的卧房内室里,桂嬷嬷捧着莫良缘换下的丧服,丧服潮湿,血腥味刺鼻。桂嬷嬷几乎捧不动这套丧服,求助般地看向了莫桑青。
莫桑青阴沉着脸,但没说话,不拿下易安其,今天这长乐宫里就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所以莫少将军没法儿责怪自己的这个妹妹冒险。
“太后娘娘?”莫桑青一言不发,桂嬷嬷只好又喊莫良缘,一声太后娘娘喊出口了,桂嬷嬷才又反应过来,莫良缘这会儿还在昏迷中。
“嬷嬷带圣上先去休息吧,”莫桑青终于抬眼看桂嬷嬷了,低声道:“这伤无性命之忧,嬷嬷不必这样。”
桂嬷嬷说:“太后娘娘流了很多血啊!”
“是啊,”莫桑青低声叹了一句:“是流了很多血。”
这就完了?桂嬷嬷看着莫少将军发愣,莫良缘伤口裂着,流了一身的血,莫桑青就是这反应?
见桂嬷嬷站着不走,莫桑青冲桂嬷嬷挥了一下手,道:“去伺候圣上吧。”
桂嬷嬷只得退下,李祉和李袗这会儿都等在外室里,看见桂嬷嬷出来,五皇子开口就道:“太后娘娘醒了吗?”
李祉则看着桂嬷嬷捧手上的丧服,在桂嬷嬷要将丧服交给一旁宫人的时候,李祉走上前,掂了脚要摸丧服。
“圣上,丧服上有血,”桂嬷嬷忙侧了身,避开了李祉的手,小声道:“圣上不要碰。”寻常人家都忌讳血腥之物,更何况是帝王家?
李祉也不说话,就仰头看着桂嬷嬷,嘴抿成了一条线。
上前来准备接走丧服的宫人被李祉的样子吓住,默默地退下了。
桂嬷嬷说:“圣上啊,莫少将军说了,太后娘娘没有性命之忧。”
李祉仍是不说话,黑沉沉地一双眼就这么盯着桂嬷嬷看。
“有什么不能碰的?”李袗这时跑了过来,但这位小皇子个头不高,七岁的人了,跳起来却也碰不到桂嬷嬷手里的丧服。
“你要管朕的事?”李祉这时问了桂嬷嬷一句。
桂嬷嬷吓了一跳,她一个奴婢哪里能管得了一国之君?桂嬷嬷双膝一弯,就给李祉跪下了。
李袗伸手就摸了丧服一把,宫室里气温高,丧服上的血还没有完全凝固,李袗的手上沾了血,“血!”五皇子张着手,冲李祉叫道。
“朕知道的,”李祉抿着嘴,将自己的手伸出来给李袗看,小皇帝手上的血已经凝固,干涸后的血不再是鲜红色,而是生了锈一般的红。
李袗睁大了眼睛,“啊”的叫一声。
李祉伸手摸了摸丧服,最后将丧服的一角揪在了手里,小皇帝嘴抿得更紧了,上嘴唇抿进了嘴里。
李袗看着自己的皇帝弟弟,突然说了句:“你是在哭吗?”
严冬尽这时拽着孙方明进了卧室,看见李祉就站在卧室的正中央,严冬尽也没停步。
“圣上,”孙方明喊了一声,同时反过来死命地拽了严冬尽一下,看见圣上,哪怕这是个还没亲政的小皇帝,你也不能不行礼吧?莫桑青都干不出这种事来!
严冬尽被孙太医正拽得停了步。
“快去看朕的母后,”李祉将手一挥,免了严冬尽的礼,跟孙方明道:“朕要母后好好的。”
孙方明领了旨,又一把拽住了要往内室里走的严冬尽,小声道:“你怎么能进去?在这里等吧。”
李祉还算是莫良缘的儿子呢,都得在外室里等着,你严冬尽跑进内室算是怎么回事?
严冬尽一把就甩开了孙方明的手,还要往前走的时候,内室门前的珠帘一响,莫桑青从内室里走了出来。
“莫少将军,”孙方明忙就喊。
“圣上,”莫桑青仍是先给李祉行了礼,又冲李袗躬身一礼,这才看向了严冬尽,道:“现在不是慌神的时候,你给我冷静下来。”
严冬尽能把孙方明的手一把甩开,也能当自己看不见李祉和李袗,但莫桑青的话他得听,将头一低,严小将军老实了。
“孙太医随我去看看太后娘娘吧,”将严冬尽说老实了,莫桑青才跟孙方明道。
孙方明往内室快步走去。
抬手指点了严冬尽一下,莫少将军又冲李祉行了一礼,才转身进了内室。
“将这丧服洗干净,”李祉使桂嬷嬷道:“不能有一点血。”
这衣服就跟血浸过了一样,要怎么洗干净?桂嬷嬷心中为难,但还是得领旨。
“退下吧,”李祉板着小脸道。
看一眼站在一旁,明显心思不在这间外室里的严冬尽,桂嬷嬷带着宫人太监们退下了。
感觉到有人在拉自己的手,望眼欲穿一般盯着内室门的严冬尽低头,发现拉他手的人是五皇子李袗。
“那些禁卫是造反吗?”李袗问严冬尽。
严冬尽不想说话,无奈五皇子就拉着他的手不放,严小将军只得道:“五殿下,这事不由末将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李袗问。
严冬尽想说,自然是现在在朝中掌权的人说了算,可看一眼李祉,严冬尽道:“自然得听圣上的。”
李袗看向了李祉,说:“那些人害太后娘娘流了这么多的血,圣上你要放过他们吗?”
李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半天才说:“朕不想,可朕现在说了不算。”
李袗呆了呆,扭头又看向了严冬尽。
严冬尽神情略有些诧异,没想到李祉小小的年纪,看事情倒是清楚。
“严将军,”李祉这时看着严冬尽道:“舅舅说你是他的弟弟,那朕以为喊你严舅舅吧。”
严冬尽猛地咬了一下牙,心头火起,却又不知道这火该冲谁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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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方明进了内室快一个时辰后,莫桑青才又从内室出来,这时李袗已经躺在坐榻上睡着了,李祉把着呵欠,却还是强撑着没有睡觉。
严冬尽一直就没坐,莫桑青一只脚还在内室门里没有迈出来,严小将军就开口问道:“如何了?”
“血止住了,但人还没有醒,”莫少将军捏了一下眉心,道:“无事的,不用担心。”
李祉道:“朕要去看母后。”
莫桑青侧了身,手往内室门一抬,道:“请吧,圣上。”
李祉去内室了,严冬尽仍是只能在外室里站着,看一眼要坐榻上沉沉睡着的李袗,严小将军暴了一句粗口,李祉都可以进去探病,就他不可以,明明他才是最应该陪在莫良缘身边的人啊!
“冬尽啊,”就在严冬尽要跳脚的时候,莫桑青的头又从内室门里探了出来,道:“你先押易安其去睿王那里,我随后就来。”
“那这里呢?”严冬尽问:“这里谁守着?”
“让艾久他们守着,”莫桑青道:“快点过去吧。”
严冬尽几步就到了内室门前,小声道:“良缘真的没事?”
“不会死,”这会儿没李祉在一旁听说话了,莫桑青说了实话:“但伤得很重,伤口不但裂开了,还加重了。”
严冬尽将拳头握得紧紧的,咬着牙控制着自己不发怒。
“易安其现在得活着,”莫桑青看着严冬尽道:“见到睿王了,你也不可以口出不逊,一切等我过去了再说。”
严冬尽站着不动。
“去吧,你现在不进去看良缘,今晚盯着这里的人多,你是外臣,进了内室就会给人留下话柄的,明日吧,”莫少将军低声道:“明日我让你见良缘。”
严冬尽视线越过莫桑青往内室里看,可除了正对着内室门的一个香木柜外,严小将军什么也看不见。
“冬尽!”莫桑青说话的语气重了。
“我知道了,”严冬尽应了自家大哥一声,转身往外走去。
内室里,李祉伸手隔着被子摸了摸莫良缘,问伺立一旁的孙方明:“我母后什么时候可以醒来?”
孙方明回话道:“太后娘娘可以明日会醒。”
李祉收回了手,半转了身看孙方明。
孙方明说:“圣上,您也要休息了,太后娘娘一直就挂念您的身体。”
“你害怕吗?”李祉问孙方明。
孙太医正愣怔一下,道:“臣怕。”
李祉说:“那你说我母后害了吗?”
孙方明低着头道:“这个臣不知。”莫良缘害怕与否,这个问题孙太医正真答不上来。
“圣上,”莫桑青这时走回到床榻前。
“舅舅,今天这事儿要怎么了结?”李祉问莫桑青。
莫桑青叹了口气,道:“这要看睿王爷怎么说了。”
李祉道:“只看我三哥的意思吗?”
“也要看护国公的意思,”莫桑青道:“臣想护国公爷很快就会进宫来的。”
莫桑青没有敷衍自己,这让李祉的脸上现了一点笑模样。
“是臣无能,让圣上受惊了,”莫桑青道。
李祉摇头,说:“这怎么是舅舅无能呢?”
莫桑青苦笑,抬头看了孙方明一眼。
孙方明忙跟李祉道:“圣上去休息吧。”
李祉被孙方明带着往外走了,内室里再无旁人了,莫少将军方才还带着笑的脸瞬间就阴沉下来,但转身面对莫良缘时,阴沉的脸色又回缓了。坐在了床榻上,将手覆在莫良缘的额头上放了放,“良缘?”莫桑青轻声喊。
莫良缘若不是还有呼吸,这会儿的样子就是一具尸体。
将被头又掖了一下,莫桑青站起身往外走去。
“少将军,”卧室门外,艾久看见自家少将军出来,就跪在了地上,莫良缘受伤,这就是他的失职。
“起来吧,”莫少将军冲自己的侍卫长抬了一下手,低声道:“小姐跟你说过什么话?”
“小姐说这事的幕后主使是魏贵妃,”艾久起身,将莫良缘今晚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跟莫桑青说了一遍。
默不作声地听完了艾久的话,莫桑青抬头看一廊下挂着的白纸灯笼,跟艾久道:“魏湛的尸体呢?”
艾久说:“还在长乐宫里。”
“叫展翼带着这尸体跟我走,”莫桑青道:“你去圣上那里守着。”
“那小姐这里呢?”艾久忙就问道。
“我去换冬尽回来,”莫少将军压低声音,颇为无奈地道:“不让那小子进内室看一眼,他今天还不定要找谁拼命呢。”
艾久嘴巴动了动,想了半天,最后说出口的也只是一声是字。
莫少将军走出长乐宫宫门的时候,睿王走进了清平宫的大门。
魏贵妃从在清平宫的大殿里,要说紧张,魏贵妃是真的不紧张,她是睿王的生母,睿王能拿她怎样?
睿王走进大殿,看一眼在大殿里站着的宫人太监,说了句:“都退下。”
宫人太监们要看魏贵妃时,睿王的声音呼地一高,道:“滚!”
这下子没人敢再问魏贵妃的意思了,宫人太监们都将头一低,快步退了出去。
魏贵妃道:“睿王今日好大的威风。”
睿王走到了魏贵妃的跟前,脸上不见有怒容,只见疲惫,不堪重负之下的疲惫,睿王一夕之间好像都苍老了。
魏贵妃强端着架子,说了句:“你不用抱怨,本宫是为了你好。”
睿王没跟魏贵妃说道理,也不打算跟自己的母妃争辩,睿王爷只说了四个字,他跟魏贵妃道:“魏湛死了。”
魏贵妃呆了半晌,才道:“什,什么?”
睿王便又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魏湛死了。”
魏贵妃端坐在黄花梨的坐榻上,手握着坐榻的扶手,慢慢地,魏贵妃的手开始颤抖,端直坐着的身体佝偻了下来,魏贵妃说了一句:“怎么会?”
“易安其被抓,”睿王道:“这就是母妃得到的结果。”
这话睿王说得平平淡淡,听在魏贵妃的耳中却是莫大的讽刺,抬头看向睿王,魏贵妃的眼中现了血丝,“是你对不对?”魏贵妃娘娘厉声跟睿王道:“是你帮了那个贱人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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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莫桑青之后到的宫门前,”睿王说道:“莫良缘不用我帮她。”
魏贵妃手撑着坐榻扶手站起身,突然就给了睿王一记耳光,厉声道:“她杀了魏湛!”
睿王站着没动,说了句:“母妃,我没有为他报仇的本事。”
睿王没说愿不愿意,能不能够,只说没有报仇的本事,这对魏贵妃的打击更大,可魏贵妃却又拒绝接受她儿子不如人的事实,大声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为那个贱人说话?!”
“明日会有五千多的辽东铁骑入京,”睿王说:“可能再过一日,在京城的辽东铁骑会有八千之众,他们会接管京师两大营,现在看来,今晚禁卫闹出闯宫的事后,辽东铁骑还会取代禁卫,驻扎帝宫。”
魏贵妃又呆住了,“辽东铁骑上京了?他们怎么敢上京?”
没有国君的调令,辽东铁骑这支边军怎么敢入京?对了,魏贵妃突然想到,莫良缘是太后了,下一纸征调辽东铁骑入京师的诏书能有多难?可随后,魏贵妃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莫良缘进宫才多久,就算下了这纸诏书,辽东铁骑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赶到京师,这帮人就是会飞,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这是莫良缘进京之前,莫桑青就做好的安排,”睿王低声道:“母妃,你和舅舅们是不是觉得离了辽东,莫桑青就从虎变猫了?”
魏贵妃跌坐回了坐榻上。
“我们要给莫家兄妹一个交待,”睿王说道。
“魏湛已经死了!”魏贵妃叫嚷了起来,这是魏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出,莫家那对兄妹还想要什么交待?
“从长乐宫传出来的消息是,魏湛死在易安其的手里,”睿王道:“易安其安排弓箭手藏在禁卫人群里,放冷箭射死了魏湛。”
“这不可能,”魏贵妃的情绪眼见着越来越激动了,“易安其怎么可能杀了魏湛?”
“就因为他与魏家小姐有婚约吗?”睿王道:“可他还是朱焰的外甥,保龄侯是莫氏一党的人,易安其不是没有杀魏湛的可能。”
魏贵妃说:“这种鬼话你也信?”
“我不信,”睿王语调平淡地道:“可我不信有什么用?”
魏贵妃就觉得自己的脑子这会儿不经用了,“你想跟本宫说什么?”魏贵妃问儿子道,她这里心急火燎了,睿王却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这也让魏贵妃看着火大。
“魏家跟护国公斗起来,魏家的赢面有多大?”睿王问魏贵妃道。
魏贵妃盯着睿王看了半天,开口道:“莫良缘在挑着你外祖父他们去跟护国公争?”
“易安其是凶手,那保龄候就得将易安其交出来才行,”睿王说:“那如果保龄侯不交人呢?”
魏贵妃摇一下头,她不太明白儿子的话。
“一个连唯一嫡出子弟都护不住,讨不回公道的家族,”睿王在这时却笑了笑,笑容一始即往的寡淡,“那这个家族还有什么脸面立于世上?晋川魏氏会在一夕之间跌入谷底的。”
脸面你不在乎,那就狗屁不如,可晋川魏氏,百年的书香门第,将名声风骨看得比命还重要,不要脸面?这简直就是无法想象的事。
魏贵妃呆住了。
“现在长乐宫那边若是说魏湛与易安其造反,那魏家就要被诛九族,”睿王说道。
魏贵妃说:“保龄侯府不也要被诛杀?”
“保龄侯府是有免死的丹书铁卷的,”睿王说完这句话后,就叹了一口气,他母妃其实懂得的事情并不多,为何却就是相信自己有本事算计别人?
魏贵妃一把抓住了睿王的手,急声道:“有你在,谁敢诛了你母族全族?”
“母妃想要莫良缘的命,”睿王说:“为何还了觉得他们兄妹会看在我的面上,对魏家手下留情?我手中的兵比不了辽东铁骑,在朝堂上,莫良缘垂帘听政,护国公一党把持着朝政,母妃觉得我能做什么?”
“不,事情……”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睿王冷笑:“那事情应该是怎么样的?如舅舅们跟你说的那样?”
“你舅舅他们,不,”魏贵妃话说了个开头就又摇头改口道:“这事与你舅舅他们无关。”
睿王不跟魏贵妃争这个,道:“我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如果长乐宫那边不说今晚的事是造反,那易安其杀魏魏湛之事,魏府跟保龄侯府就得打官司了,我觉得护国公不会只在旁边看着。”
“那他要怎样?”魏贵妃大声道。
“诛了魏氏,打我的脸,”睿王说道。
魏贵妃被噎住了。
“莫良缘手里有两个选择,”睿王这时将双手一摊,看着魏贵妃道:“而我们没得选。”
不但没得选,还得看莫氏兄妹的脸色。
魏贵妃呼吸困难地喘息起来,她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所以在莫家兄妹做出决定之前,”睿王如同没看见魏贵妃此时的痛苦一般,继续说道:“我们得给他们一个交待。”
“什么交待?”魏贵妃说:“他们要什么交待?”
“将两位舅舅交出去吧。”睿王说道。
这话听在魏贵妃的耳中,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你说什么?”魏贵妃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只要这样……”
“你要送你的两个舅舅去死?”魏贵妃这一回是在尖叫了,“魏湛已经死了,你还想送你的两个舅舅去死?!”
睿王不说话了。
“魏家为了你没少做事啊,”魏贵妃就抓着睿王的手不松,颤声道:“你就这么对他们?”
“今晚的事,是我让他们做的?”睿王反问道。
“可他们是为了你!”魏贵妃大叫。
“你究竟为了什么要杀莫良缘?”睿王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魏贵妃神经质一般地笑了起来。
睿王没安慰,没劝阻,就站着等魏贵妃给他一个答案,他想不出来,他母妃跟莫良缘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要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为了什么?”魏贵妃松开了抓着睿王的手,拿手指戳一下睿王的心口,小声道:“你问问你的心,你这心里装着谁,我为了什么要杀莫良缘?我是为了你,我不想看你被世人唾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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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装着谁?
睿王终于是有些动容了,但也仅仅是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开口跟魏贵妃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母妃你帮不了我,所以请母妃日后不要再为我费心了。”
魏贵妃哭了起来,她的心被睿王伤着了。
“我想皇位,可如今成皇的是李祉,”睿王看着自己的母妃道:“我心里装着一个人,可这个人不可能会是我的,所以母妃,想与得到是两码事,你觉得儿子千般好,可别人不会这么觉着。”
魏贵妃腰背一塌,人就瘫坐在了坐榻上。
“主子,”大殿门外传来赵季幻的声音,“护国人带着保龄侯进宫了。”
“知道了,”睿王应声道。
魏贵妃一下子又坐直了身体,伸手抓住睿王的手,说:“你不能……”
“那母妃是想看着魏家被诛九族吗?”没等魏贵妃将话说完,睿王就问道。
魏贵妃嘴唇翕动几下,突然就放声大哭起来。
“你怎么就觉得莫良缘好对付呢?”睿王道:“不要哭了,错事已经做下,现在要想的,是如何挽救。”
“主子,”赵季幻的声音又一次从大殿门外传来:“齐王爷与康王爷过来,急着见主子。”
睿王转身就要往外走。
魏贵妃却仍是抓着睿王的手不放,道:“你不去见一见护国公?”
睿王没怎么用劲就推开了魏贵妃的手,道:“母妃回去休息吧,一会儿不管这清平宫里发生任何事,母妃都不要出宫室。”
“你想做什么?”魏贵妃忙就问道。
睿王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魏贵妃一个人呆坐了一会儿后,叫了两个亲信的嬷嬷进殿,下令道:“你们速去魏府,让两位老爷速速出城去。”
两个嬷嬷都是一脸为难地看着魏贵妃,并没有领命。
“怎么了?”魏贵妃问。
一个嬷嬷道:“娘娘,宫门被封了,现在宫里谁也出不去了。”
魏贵妃的身体一下子就瘫软下去,半天没能再坐直身体。
清平宫的一间侧殿里,齐王和康王隔着一张茶几坐着,宫人奉上的茶,两位王爷是一口没碰,看见睿王进来,齐王猛地就起身道:“这事是你做的?”
睿王摇一下头。
齐王吁了一口气。
康王的脸色看起来也好看了一些,高兴道:“二哥,我都说了这事儿不可能是三哥做的。”
“你不蠢就好,”虽然没有出汗,但齐王还是抹了一下额头,道:“再怎么想,你现在不能够跟莫家兄妹闹翻啊。”
睿王坐在了兄弟俩的对面,道:“这事我母妃与魏家做的。”
齐王刚松了一口气,听了睿王这话,一口气没上来,呛得咳了起来。
康王呆滞了神情,道:“是魏母妃?她,她这是为了什么啊?”
睿王摇一下头。
“你要怎么办?”齐王也不问原因了,看着睿王问道:“护国公带着朱焰已经进宫了,你得有个主意吧?”
“严冬尽将易安其押来我这里了,”睿王道:“我现在在等莫桑青过来。”
“莫良缘的伤势如何了?”康王这时道:“如何伤势不重,那这事还有可回旋的余地吧?”
“我不知道,”睿王道。
“那就去打听啊,”齐王急道:“你等莫桑青来跟你拼命吗?你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那就是个武夫,你能指望一个武夫跟你讲道理吗?”
“三哥你们回寿皇殿去吧,”睿王道:“这事与你们无关。”
“怎么能无关?”齐王急得就差要跺脚了,“你若出了事,莫潇老儿还不乐死?魏母妃到底是怎么想的?”
康王拉了齐王的衣袖一下,魏贵妃是做了蠢事,可他们也不能当着睿王的面骂啊,哪有当着儿子的面骂娘的?
齐王恨恨地拍一下茶几,跟睿王道:“你准备怎么办?这事,你不能莫家兄妹一个交待,怕是不行吧?”
康王心里叹了一口气,若莫良缘,李祉,李袗一起死在长乐宫,这事反而好办了,他们只要想办法再拿下莫桑青,这大局也就定了,护国公再权倾朝野,只要这人不准备造反,那这人在这事里就不可能添乱,相反的,护国公也还得忙着再找一个新主子。现在好了,莫良缘没死,李祉和李袗都安然无恙,看来他的四哥是保不住魏家了。
“我会交出我的两位舅舅的,”睿王这时小声道:“尽快接我母妃出宫。”
齐王看着睿王,良久之后,齐王重重地叹气,道:“这事儿,这事儿真让我心里堵得慌。”
皇子,亲王,结果到了最后却保不住自己的母族,要向臣子低头。
“我们怎么就将日子过成这样了?”齐王问。
“二哥,我们回寿皇殿吧,”康王起身拉着齐王走。
齐王甩开康王的手,往侧殿外走去。
“三哥?”康王喊了睿王一声。
睿王冲这个皇弟摆了摆手,道:“去吧,看着二哥,不要让他出寿皇殿。”
“三哥要向莫桑青低头?”康王走到了睿王身边小声问道。
睿王没接康王这话,只是抬眼看着站在了自己跟前的康王。
“一定要这样做吗?”康王道:“魏家可是三哥的母族啊,两位魏大人若是出事,他们的妻儿也得受牵连,那魏老大人的嫡出子孙不就完了?”
据康王所知,晋川魏氏的族规对嫡庶之事定得极为森严,无嫡子的人,就算有妾生子也不得继承家业,须从族中过续嗣子。魏敬亭的这两个嫡子若是死了,康王想到这里一愣,跟睿王强调道:“魏湛死了啊!”
魏湛死了,两位魏大人若是休妻再娶,还有可能再生下嫡子,这要是老子儿子一起死了,魏敬亭这一脉就算完了啊。
“你去吧,”睿王又冲康王挥一下手,道:“这事我自有打算。”
这个弟弟是真的关心他,关心他的母族?睿王心如明镜,这个弟弟在挑唆他与莫家兄妹反目成仇呢。
睿王不想谈,那康王就只得离开了。
侧殿外,齐王怒气冲冲地站在廊下,雪扑打在脸上,齐王的眉毛上都积了雪,成了白色。
“走吧二哥,”康王走到了齐王的身旁。
“父皇造的孽!”齐王低声骂了一句。
老皇帝防着儿子,却看不见臣子们已经手握权势,压在了皇室的头上,这不是兴元帝造的孽,又能是谁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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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室势微这是不是兴元帝造的孽,康王无心去想,康王爷只想着,他与齐王不要也陷在这场官司里才好。如果因为这事儿,让莫家兄妹反目,这对康王来说,算不上好事,因为就算与睿王反目成仇了,莫家兄妹也不可能选择与他联手,但这也不能算是坏事,莫家兄妹总不能还迁怒到他的头上。
不好不坏,那就袖手旁观就是。
康王回头看一眼只点了几盏灯烛的侧殿,跟齐王小声道:“二哥我们走吧,留在这里,我们也帮不了三哥什么,反而有可能给三哥添乱。”
是你想躲吧?
齐王冷冷地看了看这个皇弟一眼。
康王说:“二哥你怎么这么看着弟弟?”
齐王扭头看向了前方的庭院,想问康王一句,你在打什么主意?但最终这话齐王没能问出口,事情已经一团糟了,他跟李祐这儿争什么?齐王往台阶下走去,脚步越走越快,很快就将康王甩在了身后。
康王只道齐王是为着魏贵妃和魏家在发怒,没作他想,远远地跟在齐王身后出了清平宫,就见两队看着像是京师两大营的兵卒一路跑进清平宫,康王还没开口问,就见齐王又回头,追着带队的将官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这将官停下脚步,打量一眼齐王后,冲齐王躬身行了一礼,道:“末将奉睿王爷之命前来。”
齐王说:“来干什么?”
“将清平宫的宫人太监都拿下,”将官声音硬梆梆地说了一句。
齐王看一眼大门洞开的清平宫,没再说话。
兵卒冲进清平宫,片刻之后,哭喊讨饶声就从清平宫传了出来。
齐王快步走远,康王慢慢走下台阶,心里想着今晚过去之后,不知道偌大的清平宫还能剩下几个活人。
一个康王府的侍卫这时从台阶下的背光处跑出来,跑到康王的面前后停下,小声禀道:“主子,折家大公子折烽这会儿就在京师城外。”
康王的目光一跳。
侍卫道:“有消息说,他明日会进宫见太后娘娘。”
康王背手站立,过了一会儿才道:“护国公府有什么动静?”
侍卫禀道:“护国公府没有动静。”
康王迈步往前走,侍卫忙跟在了康王的身后。
“莫良缘伤了,”走过清平宫前的这条大直路后,康王低声跟侍卫道:“明日折烽可能见不了莫良缘,你给本王盯着宫。”
侍卫说:“那会是莫少将军见折大公子吗?”
康王揉了一下进了雪粒子的眼睛,道:“今天这事不了,莫桑青怕是没心思见折烽,辽东大将军府与河西折家一向不和,就算他们见面了,也不定闹出什么事来,我们且看看再说吧。”
侍卫应了一声是,手往前指跟康王道:“主子,护国公和保龄侯。”
康王看一眼前方的路,护国公和保龄侯正一前一后往他这里走来。脚步一拐,康王走上了一条小道,避开了迎面走来的二位。
“是康王爷,”康王带着侍卫拐上小路的时候,保龄侯跟护国公说道。
“你现在还有心去管康王爷?”护国公冲保龄侯摇头道。
保龄侯一下子就苦了脸,看一眼已经可以看见屋脊飞檐的清平宫,保龄侯跟护国公抱怨道:“我待易安其不差啊,他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来?难不成我这个做舅舅的还能不问他的前程?”
“侯爷想好了吗?”护国公问道:“你是想这个外甥生,还是想这个外甥死。”
保龄侯闭了嘴,他这会儿对易安其恨归恨,可恨到让易安其去死?保龄侯觉得自己也不想看着这个外甥就这么死了,他就这一个外甥,还是他从小养到大啊!
一位国公爷,一位侯爷在积雪已经没过脚踝的路上走着,半天没再说话,眼见着清平宫近在眼前了,保龄侯才面色讪讪地道:“我们能进清平宫吗?”后妃的居所,他们这些外臣能进?
护国公在清平宫大门前的台阶下站住,道:“我们来这儿不为见魏贵妃。”
保龄侯看着站在清平宫门前的兵卒,小声道:“京营的人,睿王在清平宫杀人?”
“不杀一些人,他如何让长乐宫里的那位息怒?”护国公道:“这会儿魏府也应该进了兵卒了,魏敬亭的两个嫡子保不住了。”
将清平宫血洗一遍,再抓自己的两个嫡亲舅舅?保龄侯咂舌道:“那可是他的母族啊。”
“这些人落在睿王的手里,总比落在莫桑青的手里强,”护国公说了一句。
“国公爷,那我们来这里是要见睿王?”保龄侯问道。
“在莫桑青见睿王之前,老夫想先与他说几句话,”护国公看着面前笔直的长路,跟保龄侯道:“在莫桑青出现之前,侯爷你要告诉老夫,你要易安其生还是要他死。”
护国公的话音刚落,清平宫的宫门被什么人撞上,“呯”的响了一声。护国公和保龄侯回头看,就见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嬷嬷死在了清平宫的宫门前,上半截身体在宫门外,而下半截身体还在宫门内。
“别让人跑了!”
宫门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大声呼喝声,让人分辨不出男女的尖叫声响起数声,随即清平宫门里就又一片寂静了。
“睿王要杀光整个清平宫的人吗?”保龄侯忍不住问道。
“不过是些奴才罢了,”护国公不以为意道:“倒是侯爷你的决定难下。”
“我想……”
“将易安其杀了,”护国公打断了保龄侯的话,低声道:“死无对证,这事就不会烧到我们的身上。”
保龄侯握着拳头的手抖了一下,他就知道,护国公说要让他选,其实在这位国公爷的心里,易安其已经是个死人了。“国公爷,我是他的舅舅,”保龄侯声音发涩地跟护国公道:“造反是诛要九族的罪,我如何逃得掉?”
“大义灭亲就是,”护国公看着保龄侯道:“这样一来,老夫可以保住侯爷。”
让易安其死还不够,还得让他亲手杀?保龄侯顶着护国公发冷的目光摇了摇头,小声道:“我做不到,国公爷,我想让那小子活。”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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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一个请字说出口后,保龄侯可能是觉得这个请字还不足够,再看看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莫桑青,保龄侯跟护国公说:“求国公爷成全。”
成不了大事!
这是护国公现在对保龄侯唯一的想法,杀了易安其是对他们最为有利的事,况且这还是个有异心的小子,保龄侯却还想留这小子一条命。
“国公爷?”保龄侯想跟护国公要一个答复。
护国公这时看着走到了自己跟前的莫桑青,开口问道:“太后娘娘的伤势如何了?”
“无性命之忧,”莫桑青回护国公一句,已经断去亲缘了,所以莫少将军没给护国公行礼,连问候一声,装装样子的心思都欠奉。
“今晚的事……”
护国公的话刚说了一个开头,严冬尽从清平宫的宫门里走出,快步下了台阶,严小将军很快就站在了莫桑青的身边,目光警惕地看着护国公,如果遵照本心,严冬尽这会儿就想杀了护国公。
“你回长乐宫守着,”对着严冬尽,莫桑青脸上的神情就变温和了,拍一下严冬尽的后背,莫少将军说:“不要再放不相干的人进长乐宫了。”
严冬尽点一下头,但眼睛还是盯着护国公看。
“好了,这里有我,”莫桑青把严冬尽往后轻轻推了推,跟严冬尽又耳语了一句:“长乐宫现在没人守着,你还不快点过去?”
严冬尽这会儿看见了跟着莫桑青过来的展翼,云墨在清平宫里专守着易安其,艾久得守着小皇帝和五皇子,想到这会儿莫良缘身边没人守着,严冬尽转身就跑了。
“他是外臣,”护国公看着严冬尽跑走,跟莫桑青说道:“你是知道的吧?”
“不止冬尽是外臣,我们都是外臣,”莫桑青冷道:“护国公爷就想与我说这个?”
护国公道:“易安其在哪里?”
莫桑青直到这个时候才看了保龄侯一眼,道:“他受了伤,现在就在清平宫中。”
“保龄侯爷事先并不知情,”护国公为保龄侯说话道。
“造反这样的罪,只问是否在九族之内,不问知不知情,”莫少将军说:“侯爷觉得呢?”
护国公冲保龄侯摇一下头,示间这位侯爷不要说话,之后护国公跟莫桑青道:“太后娘娘觉得这是造反?”
莫桑青抬眼看台阶之上的清平宫。
“魏贵妃想置太后娘娘于死地,”护国公道:“这里面有多少睿王的手脚,这个现在还不好说,但与魏贵妃联手做下这事的是魏家。”
收回看着清平宫的目光,莫桑青看着护国公道:“国公爷想跟我说什么?”
“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护国公道:“先解决魏家,之后再想其他的事。”
“那易安其呢?”莫少将军问:“国公爷要怎么处置他?”
“他,他是受魏家蛊惑了,”这一次保龄侯抢先开口道。
“侯爷这话我不信,”莫桑青说:“天下间也不会有多少人信侯爷这话,造反没成,就说一句被某某人,某某家族蛊惑了,那造反还是不赦的死罪了吗?”
“他与魏家,唉!”保龄侯叹气,不想看着易安其死,可他又真的找不着一个能让易安其免死的借口。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带人冲进了长乐宫,”莫桑青说:“还动了刀剑,将守卫长乐宫的禁卫伤了不少,侯爷,想洗脱易安其的罪名,除非方才在长乐宫的人都是瞎子。”
“易安其不能死,”护国公这时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
保龄侯马上就感激地看向护国公。
“呵,”莫桑青笑了起来,说:“国公爷这是在命令我?”
“你还是对付魏家吧,”护国公道:“在这事上,我可以帮你。”
这是要联手吗?
保龄侯又呆住了,就在他入宫之前,才听说京师莫氏的几个族老死在了京城的莫家别院里,而几位族老临死之前,最后见的人就是莫桑青,眼见着这对祖孙之间又要有一场血战,没想到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这二位又要结盟联手了?
“睿王会交出他的两个舅舅,”护国公这时又跟莫桑青道:“可是未沉,如今睿王是迫不得已,等来日他大权在握了,今天的事就是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剌,他会怎么对你?就算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睿王不是这样记仇的人,那魏贵妃呢?魏贵妃会有这么大度?”
赵季幻在这时从清平宫门里跑出,边冲莫桑青喊莫少将军,这位睿王身边最得用的侍卫长一边就跑到了莫桑青的跟前,看一眼站在一起说话的三人,赵季幻先给莫桑青行了一礼,才又给护国公和保龄侯行礼。
“少将军,我家王爷请您进去,”赵季幻躬着身子跟莫桑青道。
莫桑青点一下头。
见莫桑青愿意去见自家王爷,赵侍卫长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才又跟护国公和保龄侯道:“我家王爷请国公爷和侯爷去前殿,我家王爷说他随后就到。”
“走吧,”护国公往前走了。
保龄侯又跟着护国公走过清平宫前的这条长路,回头见莫桑青走进了清平宫的宫门,保龄侯忍不住问护国公道:“就让莫桑青去见了睿王了?”
“该说的话说了,就让他去见睿王好了,”护国公道:“难道侯爷还想老夫追进清平宫去?那是后妃居所,老夫如何能进?”
保龄侯又跟着护国公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反应过来护国公特地等在清平宫前要跟莫桑青说的话是什么了,这位无非就是要提醒莫桑青一句,日后睿王若是大权在握了,就算睿王不提今晚这事儿,魏贵妃也会提,今晚这事儿它翻不过去。
“睿王今天给的交待越大,”护国公小声道:“来日莫桑青就越还不起来,人能同患难,可能共富贵的有几个?魏家太心急,而魏贵妃一介宫妇罢了。”
保龄侯拍一下自己的脑袋,道:“那我外甥怎么办?”
一个当朝太后,两个辅政大臣,一个手握重兵的少将军,你们之间的勾心斗角,保龄侯表示他一点也不想掺和了,他也掺和不起,保龄侯朱焰现在就想知道,他的外甥易安其会是一个什么下场,是生还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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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外甥若是这一次能逃过一劫,”护国公在快要走出内宫门的时候,跟保龄侯小声道:“他与魏家那小姐的婚约就断了吧,至于要不要将他送走,侯爷自己拿个主意吧。”
“莫桑青会放过他?”保龄侯忙就问道。
护国公摇一下头,跟着给他们领路的小太监继续往前走了。保龄侯这会儿是关心则乱,这位也不想想,莫良缘和莫桑青为什么不杀易安其?杀一个束手就擒的人能有多难?这对兄妹无非是想用易安其罢了,不管是用易安其对付魏家,又或者用易安其,逼他们出面去对付魏家,还是说,护国公走着走着又回头看了保龄侯一眼。
他想让易安其死,而这位侯爷想要易安其活,他若一心要杀,要么他救不了易安其的命,保龄侯难免就会恨上他,若说借着易安其挑得自己与保龄侯反目,那对兄妹也差不多做到了。
清平宫里,有兵卒正将宫人太监的尸体一具具抬了往外送,莫桑青走着走着就停下来不走了,两个抬尸正好走到了莫少将军身前的兵卒,忙就停了步。
赵季幻上前一步,将盖着尸体的白布掀开。
两个兵卒抬着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嬷嬷尸体,杀人的下手干净利落,死亡来得太快,以至于这嬷嬷的脸上还保持着死前惊愕的神情。
看一眼这个嬷嬷被一刀斩断的喉咙,莫桑青冲两个抬尸的兵卒挥了一下手。
赵季幻将白布拉起,重又将这个宫嬷嬷的尸体盖好,跟莫桑青说:“这些都是清平宫里管事的宫人太监。”
莫桑青跟在赵季幻身后走,头顶发间,肩头都落着雪,神情看起来与平日里没有两样,但莫少将军自打进了清平宫后就没说过话,这让赵侍卫长心里又没底了,“少将军?”眼见着侧殿就在眼前了,赵季幻试探地喊了莫桑青一声。
莫桑青正好路过一处花台,雪将花台连同花台里种着的花木都覆盖住,让莫少将军看不起来这处花台里种的是什么花木,听见赵季幻喊,莫少将军看向了赵季幻,道:“这花台里种的是什么?冬日里竟也长着绿叶。”
花花草草从来都是不入赵季幻眼的,听了莫桑青的问,赵季幻就愣住了,随后就又有点怒,这位竟然在这个时候关心花台里种什么?他家王爷都要愁死了,这位少将军却想着花草?
“那些不知情的小宫人、小太监就不要抓了,”莫桑青在这时话题一转,突然就又道:“饶他们一命吧。”
赵季幻又愣住了,过了半晌才应了莫桑青一声是。
“王爷在里面?”手指一下面前的殿房,莫桑青问道。
“未沉来了?进来吧,”不等赵季幻回话,睿王的声音已经从殿房里传了出来。
莫桑青往殿房里走的时候,看见长条石的台阶上有血迹,上面有一层刚落下的,薄薄的雪。莫少将军没停步,从这滩血迹上跨了过去,径直往殿房里去了。
赵季幻跟着莫桑青上台阶,守在了殿房门外。
“坐吧,”殿房里,睿王免了莫桑青的礼,指一下自己下首处的空椅。
莫桑青坐下了,手搭在坐椅的扶手上,不等睿王问就道:“我妹妹是伤口开裂,没有性命之忧。”
睿王道:“我这两日就接我母妃出宫,魏熙和与魏熙乐已经被抓,这会儿人应该在大理寺的天牢里。”
莫桑青显得很惊讶,道:“王爷将两位魏大人给抓了?”
“他们该死,”睿王冷冷地说了一句。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睿王和莫少将军就听见赵季幻喊了一声公主,着一身白色孝服的安平公主就从门外跑进了殿堂。
莫桑青站起了身。
“你怎么来了?”睿王皱起了眉头。
安平公主双眼通红,一看就是痛哭过,脸色沾了泪水再被冷风一吹,公主殿下的脸通红一片,看着如同生了冻疮一般。
“安平你回去,”睿王让安平公主走。
安平公主对自己兄长的话充耳不闻,只看着站着的莫桑青。
这下子没办法回避了,莫少将军给安平公主行了一礼,道:“末将见过公主殿下。”
“太后娘娘她还好吗?”安平公主问。
“太后娘娘无事,有劳公主殿下担心了,”莫桑青回话道。
莫桑青说话听着很守礼,也客气,但也透着掩饰不住的疏远,安平公主突然就哭了起来。公主殿下不知内情,可被魏贵妃硬带回清平宫,再看到兄长封了清平宫,杀将魏贵妃身边的亲信宫人太监悉数诛杀之后,安平公主再不谙世事,也知道今晚长乐宫的事,是她母妃主使的了。
一边是母妃,一边是莫家兄妹,安平公主这会儿难受极了,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想说她母妃错了,可那是她的母妃啊,她能做什么?
“来人,送公主回去,”睿王冲殿外下令道。
几个伺候安平公主的宫人从殿外跑进来。
安平公主却在这时跑到了莫桑青的跟前,哆嗦着嘴唇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莫桑青看着完全是一副不解的神情,道:“公主殿下言重了,末将不敢当。”
安平公主又说了一句对不起,痛哭了起来。
莫桑青往后退了好几步,避开了安平公主。
安平公主这下子如同崩溃了一般,身上的力气消失,公主殿下一下子歪坐到了一旁的坐椅上。
“将她送回去,”睿王这时冷声下令道。
几个宫人拉不动痛哭不已的安平公主,又不敢使劲,最后只得连人带椅子一起抬了走。
“公主被吓坏了,”安平公主的哭声远了后,莫桑青才跟睿王小声道:“王爷不必如此的。”
睿王揪着自己的眉心,脸色看着竟是蜡黄的。
“王爷好好与两位魏大人说一说,”莫少将军说:“今晚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睿王放下了揪着眉心的手,看向了莫桑青道:“你要就这么算了?”
“我想了一下,再这么追究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莫桑青小声道:“那就不如就这么算了。”
与其让睿王心里扎一根剌,不如让睿王自己与魏家断开的好,至于易安其,生死关头,保龄侯不会计较太多,但一旦不用死了,那这笔吃着朱家饭却替魏家跑腿的账,保龄侯就得跟自己的外甥算一算了,易安其不会有好日子过。
莫少将军在睿王面前低下了头,言词恳切地道:“我不想让王爷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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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自己的两个舅舅,这事没让睿王为难,可莫桑青说这事儿到此为止,这让睿王为难了,这是莫桑青的本意?睿王不确定,不确定,睿王爷就不敢冒这个险。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睿王才跟莫少将军道:“这事我也得给朝廷一个交待。”
莫桑青的态度看着仍是诚恳,说道:“圣上的登基大典在即,这个时候,我还是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你在担心什么?”睿王问。
莫少将军笑了笑,“武不问政,可以为王爷的重整山河出一份力,可朝廷的事,我就是担心也无用。”
睿王坐在坐椅上没再开口说话。
莫桑青就开始数面前的地砖,专心致致地数,这样一来莫少将军不觉无聊了。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殿里殿外都一片安静之中,睿王笑了起来,道:“我知道了,求未沈你是怕我秋后算账。”
莫桑青说:“末将不敢。”
莫少将军说的这四个字,睿王是一个字也不信的,睿王爷现在说不出自己是悲是喜,悲的是莫桑青又站远了,说是提防也好,疏远也远,现在他与莫桑青的关系可能还不如他们刚见面那会儿,喜的是,在莫桑青这里,他日后还有执掌天下的机会。
“王爷,”数完了面前大殿中的地砖,也没等到睿王再开口说话,于是莫桑青抬头看着睿王道:“还请王爷与魏家的两位大人说一说,我们辽东大将军真不是他们的敌人。”
睿王面上一热,点了一下头。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莫桑青问。
这要睿王怎么说?说他母妃怕他与莫良缘有不伦之事,所以一心要将莫良缘置于死地?睿王没脸说这话。
“还是说,有人跟魏贵妃娘娘说了什么?”莫桑青又问。
“这事我会查,”睿王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他现在也只能这么说。
赵季幻心惊胆战地听着殿房里的动静,手一直就按在刀柄上没有拿开,准备里面的二位若是谈不拢,他好随时冲进去护卫他家王爷。听见殿堂门响了一下,赵侍卫长呼吸都屏住了,瞪眼看着被人从里面打开的殿堂门。
莫桑青从殿房里走出,目光飞快地在赵季幻按在刀柄的手上扫了一眼,莫少将军冲赵季幻扬了扬嘴角,赵季幻也闹不清,这位少将军是要夸他忠心为主,还是在笑他自不量力。看一眼莫桑青腰侧的配刀,赵季幻将头低下了,觉着莫桑青方才是在笑话他,笑话他技不如人,还妄想护主。
“我先回长乐宫,”莫桑青冲人还在门内的睿王行了一礼。
“好吧,”睿王点头道,既然决定今晚的事就此打住,那莫桑青就没有必要随他去前殿那里见护国公与保龄侯了。
莫少将军转身大步离去。
“娘娘要见您,”一直看着莫桑青走没影了,赵季幻才跟睿王小迅雷看看禀道:“公主殿下想去长乐宫探望太后娘娘。”
“最迟后日,”睿王跨过门槛,走出了殿房,跟赵季幻道:“最迟后日,我就接她们出宫。”
赵季幻说:“那现在主子您去见娘娘吗?”
睿王往台阶下走。
赵季幻追在睿王的身后说:“娘娘闹得很厉害。”
“宫里今天死了不少人,”睿王冷声道:“她哭一哭也好,就算是为这些死人送行了。”
有雪落在脖子里,赵侍卫长被冻得脖子一缩,他家王爷这话听着瘆人。
走出了院门,睿王点手叫过了几个伺立在门前的侍卫,道:“你们去我母妃的宫室,将宫室里能带走的东西,往府里搬运。
连夜给魏贵妃搬家?
侍卫们这会儿都不敢抬头看自家主子的脸色,也不敢多问,齐齐地低头应了一声是字,几个侍卫就往清平宫的后殿跑去。
“不跟娘娘先说一声吗?”赵季幻忍不住小声问道,魏贵妃这会儿闹腾地就够凶的了,再不经她的同意,直接给这位贵妃娘娘搬家,赵侍卫长真怕自己的主子把亲娘给逼死。
“要说什么?”睿王反问了一句,快步往前走了。
赵季幻讨了个没趣,默不作声地跟在了睿王的身后走,等走出清平宫了,赵季幻突然又啊的叫了一声。
睿王脚步一停,问道:“又有何事?”
赵季幻说:“主子,严冬尽方才看向属下了。”
睿王没想到赵季幻这会儿还能想起这事来,看着自己的侍卫长,睿王爷一时之间哭笑不得了,道:“难道你一直在躲着他?”
赵季幻茫然道:“属下不用躲着他?”
“唉,”睿王叹气,道:“莫桑青看见你了,你以为他不会跟严冬尽说你没死?”
赵季幻傻眼了,说:“莫少将军还会特意提起属下?”他就是一个侍卫,莫桑青还能专门跟严冬尽说,看见他了?
睿王说:“在京师发生的事,严冬尽会事无巨细地告诉莫桑青,你的事他们会说起的。”
“那莫三小姐那里?”
“她对本王无用了,”睿王说了一句。
赵季幻觉得自己傻透了,他之前到底是为了什么,那么小心翼翼地躲着严冬尽?
“关门,”睿王站在清平宫的宫门前下令道。
京营的兵卒们推动两扇铜质的大门,眼见着两扇门要合上了,安平公主跑到了门前,用手撑住了大门,冲门外的睿王喊:“三哥!”
兵卒们不认识安平公主,可听这位宫装小美人喊睿王三哥,那小美人是谁了,兵卒们不用猜也知道了。当下兵卒们就不敢再关门,将手从宫门上拿开,退后了数步站下。
安平公主从宫门里跑出,跑到了睿王的跟前。
睿王冲安平公主摇了一下头,抬手擦拭一下安平公主的脸,睿王爷小声道:“你在做什么?真就一点规矩都不守了?”
安平公主哽咽道:“母妃她……”
“莫桑青是外臣,”睿王打断了安平公主的话,道:“我与他说话的时候,你怎么能就么闯进来?”
安平公主被睿王说低了头,嘟哝了一声:“我错了。”
“最迟后日我就接你与母妃出宫,”睿王道:“你好好的待在清平宫,不要再乱跑,也不要去长乐宫。”
安平公主飞快地又将头抬起,她不可以去长乐宫了?“太后娘娘不愿意见我了?”公主殿下问自己的兄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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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与她没有必要再见面了,”睿王抬手又替安平公主拭了回眼泪,低声道:“出宫后,你可以看见更大的天地,三哥会照顾好你的,不要再哭了,回去吧。”
安平公主呆呆地看着自己难得柔和下来的兄长。
“听话,”睿王将安平公主往宫门里轻轻推了推。
安平公主站在了宫门里,看着睿王带着一队侍卫走下清平宫前高高的台阶,走过宫门前的大直路,直到看不见睿王的身影了,安平公主转身往清平宫里走了,突然悲从心来,公主殿下站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睿王一行人出了内宫门,有睿王府的侍卫抬了顶小轿来。
赵季幻替睿王撩开了轿帘,跟睿王说:“主子上轿吧,这雪越下越大了。”
睿王冲赵季幻摆一下手,从小轿前走了过去。
“主子!”赵季幻追着睿王喊。
“唉,”睿王又是叹气一声。
赵季幻突然就不敢说话了,自家王爷这声叹,压抑沉重,听得人心也跟着发沉,身压重物,让人透不过气来。
只停了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没走,脚面上就落了一层雪,在睿王的记忆里京师城还没下过这么大的雪。
“主子,有人过来了,”赵季幻这时小声跟睿王禀道。
睿王往身后看去,就见慎刑司的总管太监带着几个管事太监快步往他这里走来,睿王冲赵季幻挥了一下手,赵季幻忙带着侍卫们走得远了些站下。
“奴才戴忠叩见王爷,”慎刑司的总管太监到了睿王的跟前,跪下就给睿王磕了三个头。
睿王没说话,只抬一下手。
戴忠起身,小声跟睿王道:“王爷,押去慎刑司的奴才死了十个。”
睿王道:“自杀的?”
戴忠虽然掌管慎刑司,在宫里宫外都是提起大名就让人害怕的人物,可戴总管本人却长得白胖,见人就笑,长相十分和气讨喜的一个人。听见睿王问,戴忠忙就道:“都是伺候娘娘的老人,哭着喊着说自己冤枉,还说娘娘不要他们了,十个人里有八个都是撞墙死的,还有两个是吞了首饰死的,奴才没对他们用刑。”
睿王道:“要死的人,你不必拦着。”
“是,”戴忠忙应声道,心里却叹道,不拦着,那慎刑司就还得死人。
虽说好死不如赖活,可这些近身伺候魏贵妃的人在宫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当奴才的,一朝失了势,在帝宫这种没什么人情味儿可讲的地方,那这些人就算能逃过慎刑司的牢狱之灾,离了慎刑司也只能是生不如死的活着,这么一个活法,那还真不如死了的干净。
“有别的人去你那里打听消息吗?”睿王问道。
“没有,”戴忠回话,见睿王得了他这句没有后转身就要走,戴总管忙又往前走了一步,小声道:“王爷,关进慎刑司的人要怎么处置?”
睿王说:“待我接我母妃出宫后再作处置。”
那就是不审不问了,“奴才明白了,”戴忠领命道。
睿王往前走去,戴忠直到睿王一行人走没影了,才挪了挪脚步,跟手下的管事太监们道:“清平宫的那些人,要死的随意,不想死的我们就先养着吧。”
一个管事太监小声道:“是不是再问问太后娘娘的意思?”
“问太后娘娘?”戴忠道:“你现在能进长乐宫?”
管事太监不言语了。
“走吧,”戴忠道:“明日一早我们去长乐宫前给太后娘娘磕头请安。”
睿王的话要听,但太后娘娘也不能得罪,也不知道魏贵妃闹了这一出后,睿王爷与太后娘娘之间的联盟,是不是就此完蛋,戴总管想到这个就头疼。若是这二位反目成仇了,那宫里跟睿王走得近的人,不用想的,都得倒霉,他戴忠别看是慎刑司的总管太监,可重用他的先帝爷,现在先帝爷成仙去了,谁会护着他?
云墨这时带着两个禁卫押着易安其走了过来,戴忠看见云墨,忙又给云墨行礼。
“睿王爷过去了?”云墨问。
“是,王爷刚走,往前殿去了”戴忠手往前指了指。
云墨冲戴忠点了一下头,往前走去。
易安其的被两个禁卫拖在地上走,伤口经过了处理,可衣服没有换过,被血浸得透湿,又被风吹雪落,这身衣衫现在被冻得如铁一般,看着如套在易安其身上的一层了壳。易将军头低着,头发披散下来,戴忠几个人也看不出这位易将军是醒着还是晕着。
“不要看了,”戴忠跟手下们道:“我们回去。”
管事太监们跟着戴忠一路疾走,进了慎刑司所在的大院后,几个管事太监就听自家总管幽幽地说了句:“易安其,身在富贵养在富贵又如何?跟错了人,下场也不过就是只任人痛打的落水狗。”
管事太监都不敢接戴忠这话。
“且看看吧,”戴忠又小声叹了句:“我们这些做狗的,也得好好选对主子才是。”
这时的前殿里,两个禁卫将手松开,易安其跌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哼。
云墨给睿王行礼,道:“人已经带到,王爷,末将告退。”
“你去找一找孙方明,让他来见本王,”睿王跟云墨道。
“是,”云墨领命道。
“子玄,”护国公喊一声云墨的字,道:“你之前认识莫桑青?”
云墨低头道:“末将久闻莫少将军的大名。”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莫桑青这个名字,天下间除了真正不问世事之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你去吧,”睿王让云墨退下。
云墨带着两个禁卫退了下去。
保龄侯想起身看外甥的,身子刚一动,护国公咳了一声,保龄侯马上就又不动了。
睿王坐在护国公与保龄侯的斜对面了,看着趴在地上不动的易安其,睿王开口问道:“易安其,你可知罪?”
易安其没说话。
保龄侯起身,冲到外甥的身边,抬腿就将易安其踢翻了一个身,骂道:“小畜生,你干的好事!”
保龄侯看着踢人的动作很大,但这是做给睿王看的,保龄侯没用上力气,所以易安其挨了这一脚没觉着疼,木讷着一张满是血迹的脸看着自己的舅舅。
保龄侯心疼,可这会儿不敢表现出来,继续骂道:“你跟我老实说,是谁让你干这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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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龄侯的演戏,睿王本没有心思看,保龄侯演着怒斥外甥的戏码,睿王想着自己的胞妹。安平公主的心思,睿王这个当哥哥能看得明白,安平是看上莫桑青了。莫少将军未娶,公主殿下未嫁,这二人若是能结成夫妻,对睿王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事。
只是……
莫桑青是良人吗?睿王暗自摇头,莫桑青不是,至少这位辽东大将军府的少将军不会是安平的良人。莫桑青娶妻只会娶能助辽东大将军府的人,换句话说,这位少将军的婚姻与其说是婚姻,不如说成是结盟更为恰当。安平是公主,身份尊贵,可在如今这个朝局下,安平只是一个麻烦,会将莫桑青和辽东大将军府拉进夺嫡争位这个泥潭里麻烦。
莫良缘是胞妹,莫桑青愿意为妹妹进这泥潭一回,为安平?莫桑青不会,不用问,睿王也知道莫桑青不会,那一个意味着麻烦的女子,莫桑青会喜欢吗?也许莫桑青不会拒绝娶一位公主,但一定不是因为喜欢。
曲氏王妃到死,跟睿王都是一对怨侣,成为怨侣的原因无他,只是不喜欢。莫桑青不是多情的人,为人也狠辣,安平入了辽东大将军府,活得也许还不如曲氏。对自己是最好不过的事,但睿王无法说服自己,就此毁掉安平的一生,江山最重要,权利很重要,可安平也,睿王想,安平也重要啊。
睿王迟迟不发话,这让保龄侯的戏演不下去了,难不成真要他打死易安其不成?闭嘴不言了,保龄侯求救似地看向了护国公。
“王爷,”护国公喊看着在魂游天外的睿王。
睿王回了神,抬眼看看护国公,又看着保龄侯说了句:“训完了?”
保龄侯尴尬道:“王爷,这小畜牲该死,下官……”
睿王冲保龄侯摆了摆手,没让保龄侯将言不由衷地话再说下去,“他是人还是畜牲,本王不关心也不乎,”睿王跟保龄侯说道:“你将易安其带回去吧。”
保龄侯没听懂睿王的话,“王爷的意思是?”
“太后娘娘没说今晚长乐宫的事是造反,”睿王道:“你们回保龄侯府去吧。”
不是造反,那就是说,莫良缘将这事高举轻放,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保龄侯不相信有这种好事,看着睿王发愣,道:“今晚长乐宫死了人,也伤了人,太后娘娘要如何与人说?”
“魏湛已死,”睿王道:“错都推他的身上去好了,还是说朱焰你要在本王的面前大义灭亲一回?”
保龄侯低头看看易安其,喉咙哽滑一下,突然就跪在了睿王的面前,道:“下官谢王爷不杀之恩。”
“不是我不想杀,”睿王道:“你要谢的人不是本王。”
“是,”保龄侯说:“下官多谢太后娘娘的不杀之恩。”
睿王目光冰冷地看了一眼,跟死人一样躺在地上的易安其,问护国公道:“国公爷还有话要说吗?”
听睿王要保龄侯带走易安其的时候,护国公就知道,莫桑青是忍下这口气了,捻一下颌下的短须,护国公道:“如果是魏湛一人之错,那魏家王爷要如何处置?”
睿王道:“大不敬是死罪,不过魏湛已经死,太后娘娘也不准备再追究了,那就治魏熙和一个教子无方的罪好了。”
护国公起身给睿王行了一礼,掉脸就跟保龄侯道:“带上易安其走吧。”
保龄侯将易安其抱起,跟在护国公身后走出了大殿之后,这才相信睿王是真的放他外甥离开了。
赵季幻看着护国公一行人走了,探头往大殿里看了看,就见他家王爷如木雕泥塑一般地坐在坐椅上,赵侍卫长又将头缩了回去。
不多时,一个守宫门的太监跑了来,赵季幻正拦着这太监问话呢,睿王在殿中道:“进来。”
太监没再理会赵季幻,跑进了大殿里。
“何事?”睿王问。
“回王爷的话,”太监跪在地上说:“魏府来了人,说是魏老大人病了。”
睿王哦了一声。
哦是知道了的意思,可这一定不是魏家人想要的,想想魏家来人塞进自己的那个鼓囊囊的荷包,太监跪在地上没动,等着睿王再与他说几句。
睿王慢慢地从坐椅上起身,走出了大殿。
“王爷,”赵季幻忙就迎到了睿王的跟前。
“你留在宫里,”睿王跟赵季幻小声道:“不管我母妃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将她看住了,没有我的话,清平宫的宫门就不可以开。我去一趟魏府,很快就会回来。”
那魏贵妃要是寻死觅活呢?赵季幻不敢问睿王这个问题,领了命,脸色不由自主地就发了苦。
“她要闹,就随她闹,”睿王又加了一句:“她是舍不得死的。”
赵季幻将头几乎低到了胸口,这话他不应该听的。
睿王走下了大殿前的台阶,有侍卫将魏湛的尸体抬了来。
睿王也没看自己这个表哥的尸体,让侍卫抬着尸体跟自己走,由一个侍卫打伞伺候着,睿王往宫门那里走去。
云墨远远地看着睿王带着魏湛的尸体走了,这才转身回长乐宫。
长乐宫里,严冬尽手伸进被中握着莫良缘的手,头靠在床头上打嗑睡。
莫桑青走进内室时,珠帘晃动作响,这动静让严冬尽睁了眼。
莫桑青走到床前,看见自己的妹妹脸色白如窗纸,再看严冬尽,就看见严冬尽一双充血严重的眼睛。
“哥,”严冬尽要坐直身体。
“睡吧,”莫桑青拍一下严冬尽的头。
严冬尽一路急行军赶回京师,回宫之后连口水都没喝上,就一直奔忙到现在,这会儿严冬尽是真的累。一只手仍握着莫良缘的手不放,一只手放在床沿上枕着额头,严小将军就这么着睡着了。
莫桑青拿了床被子给严冬尽盖上,又摸了摸莫良缘的额头,确认莫良缘没发热后,莫桑青才坐在了床榻上,他其实也累了。
严冬尽睡了没一会儿,人就惊醒,喊着良缘要坐直身体的时候,莫桑青伸手轻拍了他的后背,小声道:“哥在这会儿呢,睡吧,没事了。”
严冬尽抬眼看看莫桑青。
“快睡吧,”莫桑青又拍一下严冬尽的脸,“我守在这里,你睡会儿。”
有莫桑青在身边,严冬尽紧绷的身体又放松下来,趴在床榻边缘,严冬尽很快就又睡着了。
莫桑青轻轻地拍着严冬尽的后背,直到严冬尽睡得打起了小呼噜,人完全熟睡了,莫少将军才拿开了手。
窗外风雪肆虐,宫室里却是有了这么片刻的一室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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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里一室静好,宫墙之外的京师城就少了这份由莫桑青守着的安宁了,帝宫的喊打喊杀声停了,整个京师城却更惊惶不安了,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不知道结果,上至朝臣,下至百姓,除却还不谙世事的孩童,谁人能安睡?
京师莫家的族长,并八位族老都死了,死讯传到护国公府时,护国公刚在府门前下轿,看见跪在地上的莫氏族人,护国公的身体站立不稳地晃了一晃。
“主子,”莫福忙抢上一步搀扶护国公。
“说,”护国公推开了莫福,厉声冲族人们道:“发生了何事?”
“三叔公他们,他们都死了!”跪在前排的一个年轻族人哭喊了起来。
护国公身体直接往地上倒了下去。
“主子!”莫福惊叫。
护国公府的大门前陷入了人慌马乱之中。
莫天青站在大门一言不发地看着门外,他的祖父怎么会晕倒?这事难不成另有凶手?不,莫天青不出声地笑了笑,他的祖父这是演戏给天下人看呢,而这个本事,莫六少爷想,穷其一生,他也是学不会的。
护国公府门前人慌马乱的时候,保龄侯府里却是鲜有人声,几个大夫围在易安其的床前忙碌,保龄侯夫人吴人在房中坐了一会儿后,突然就起身快步出屋去了。
保龄侯从易安其的卧房里追出来,就见自己的夫人站在廊下,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廊外的漫天大雪。
“夫人,”保龄侯小声喊道。
“妾身让大郎二郎他们不要过来了,”吴氏夫人也不看保龄侯,背对着保龄侯道:“还望侯爷不要怪他们。”
保龄侯说:“不过来就不过来吧。”
“侯爷要拿他怎么办?”吴氏夫人问。
保龄侯说:“先等他将伤养好吧。”
吴氏夫人呼地一下转身,一脸的怒容,道:“等他将伤养好?侯爷还要让这个险些害死全府的人留在府中?”
保龄侯愣怔住了,吴氏夫人对易安其一向疼爱啊,这会儿却要急着赶易安其走?
“我们还有两个儿子,”吴氏夫人看着保龄侯道:“还有孙儿孙女,他们已经被连累了!”
保龄侯扎着双手,过了半晌才道:“我知道。”
“他为什么这么做?”吴氏夫人问:“我们有哪点对不起他?”
这个问题保龄侯答不上来。
“我待他尽心尽力,”吴氏夫人怒极之下,掉下泪来,小声道:“怜惜他自幼父母双亡,我待他在大郎二郎之上,我不求他报答,可我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恩将仇报啊!”
保龄侯安慰不了自己的夫人,夫妻一体,易安其对吴氏夫人恩将仇报,对他朱焰又何尝不是?“也许是魏家许了他什么好处,”保龄侯摇一下头,跟吴氏夫人道:“他进禁卫军,也是魏家的安排,我本不想让他去的。”
吴氏夫人恨道:“什么样的好处,能让他无视我们的生死?”
保龄侯能说什么?说帮了睿王,也许就是从龙之功,可结果这只是魏家的一厢情愿?
“我倒要看看他魏家能有什么好下场!”吴氏夫人下咒一般地道。
魏家能有什么下场,保龄侯这会儿没心情去想,保龄侯爷只是跟吴氏夫人道:“明日我就去魏府。”
吴氏夫人一惊,道:“侯爷去做什么?”这个时候了他们还不躲着魏家,还要往前凑吗?
“退婚,”保龄侯咬牙道。
吴氏夫人先是同仇敌忾地点头,但随后夫人就又沉默了。
“我原本想着,我是莫党,外甥挨着睿王,这样一来,不管是哪头儿得势,我们家总归不会败落,”保龄侯低声跟自己的夫人道:“现在我们只能选一边站了,不,我们没得选了。”
魏家那位小姐,吴氏夫人是看过的,很是温柔娴静的一个大家闺秀,被退了婚约之后,这位小姐再想嫁得良人就难了,不过这会儿自家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吴氏夫人又哪有心力去同情魏家小姐?
身后的门里传来易安其短促的痛呼声。
“按住他,”有大夫在房里急声道。
保龄侯夫妇俩都没有回头看,对易安其,他们都是心冷了。
易安其疼得痛呼的时候,睿王坐在魏府的正厅堂里,看一眼下首处坐着的外祖父,睿王道:“小表妹与易安其的婚约保不住了,这个外祖父也要早作打算。”
魏敬亭眼下一片青黑,老爷子一夜之间便哀老不堪了,听了睿王的话,老爷子点一下头,简单地应了句:“我知道了。”
“魏湛的尸体我也送到了,”睿王看一眼放在自己手边的茶杯,道:“两位舅舅明日就会回来,外祖父怪我吗?”
魏敬亭冲睿王摆一下手,道:“王爷何错之有?”
“我有错,”睿王冷道:“夫死从子,我没有看好母妃,我当然有错。”
魏老爷子嘴唇颤了颤,最终没能说出话来。
“日后府里想做什么,就想想傅家,”睿王道:“夺嫡不是这么好掺合的。”
“王爷疑心我事先知情?”魏老爷子失声道。
睿王笑了笑,起身道:“外祖爷歇息吧,我回宫去了。”
“王爷,”厅堂门外这时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魏老爷子的夫人单氏带着府中女眷过来了。
“你来做什么?”看着径直进了厅堂的老妻,魏老爷子皱眉道。
单氏夫人白发苍苍,看着睿王的眼中带泪,还没说话,这眼泪就先从眼眶里流了出来,“王爷,”单氏夫人道:“你那两个舅舅是为了谁啊?”
睿王的面色很冷,冲单氏夫人行了一礼,睿王就要走。
见睿王不与自己说话,单氏夫人急了,往睿王的身前一站,单氏夫人喊一声:“王爷,就当我这个老太婆求你了!”说着话,单氏夫人就要给睿王跪下。
睿王往旁边了站,没伸手去扶单氏夫人。
单氏夫人就这么跪在了地上,她这一跪,两位魏老爷的夫人也跟着跪下了,眨眼的工夫,厅堂里就跪了一二十人。
魏老爷子想叫老妻起来,可是这会儿老爷子就觉得头晕,想说话却喉咙发不了声。
哭声就在魏老爷子半昏迷的时候,从魏府的后宅传来,厅堂里的睿王,还有魏家的大小主子都听见一个女声在哭喊,九小姐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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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九小姐从自己的绣楼纵身跳了下去,绣楼两层楼高,魏九小姐头着地,脑浆崩裂而死。
“我没能拉住九妹妹!”出事时,在绣楼里了陪着魏九小姐说话的魏八小姐哭诉道:“她起身就跳下去了,我不知道的,我知道她要跳楼。”
魏家大夫人看见女儿的尸体后,已经撕心裂肺地哭过一场了,这会儿听了魏八小姐的话,大夫人突然就从女儿的尸身前站起,几步就走到了魏八小姐的身前,扬手狠狠地一记耳光打在魏八小姐的脸上,大夫人不管不顾地骂了一句:“贱人!”
在场的众人呆住,随即就了然了,九小姐养在深闺,如何知道魏府之外的事?睿王前脚刚说保龄侯府会来退婚,后脚魏九小姐就跳了绣楼,这一定是有人将事情跟九小姐说了,而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魏八小姐了。
魏八小姐是大老爷魏熙和的庶女,挨了大夫人一记耳光后,八小姐就呆住了,生母林姨娘心疼女儿,却不敢上前为女儿说话,只能站在一旁嚎啕大哭。
“滚,给我滚!”大夫人冲八小姐与林姨娘道:“我的九儿不能白死,你们且给我等着!”
魏八小姐惶急了,跪在大夫人面前,给大夫人磕头道:“母亲,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人呢?”大夫人怒声道。
几个伺候魏九小姐的丫鬟婆子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说,”大夫人手指着魏八小姐道:“这贱人跟我的小九儿说了什么?”
与九小姐说话时,屋里是没人的,八小姐说话的声音也低,就算门外站着人,也不可能听见她与九小姐说的话。魏八小姐掩面大哭,边哭边喊冤,直求单氏夫人救她。
几个丫鬟婆子互看一眼,这个时候她们能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那盛怒之下大夫人现在就给命人将她们活活打死。
“八小姐跟小姐说,说保龄侯要给易小郎君退婚的事,”一个管事婆子回话道:“还说这样一来,家中姐妹都受连累,九小姐日后要如何嫁人,八小姐还说……”
“你胡说!”魏八小姐哭叫了起来。
“贱人!”大夫人扬手又是一记耳光打在魏八小姐的脸上。
“将这丫头先关起来吧,”哭得老泪纵横的单氏夫人不得不开口说话,她再不出面,她的大儿媳就要将庶女打死了。
几个伺候单氏夫人的婆子上前,拖了魏八小姐就走。
魏八小姐冲单氏夫人哭喊:“老太太,我没有,我什么也没有跟九妹说,我什么也没有说啊,老太太救救我,救救我啊!”
“我的女儿啊!”大夫人这时似是力气用尽,瘫倒在了地上,大声哭叫了起来。
林姨娘跑到单氏夫人的跟前跪下,一边磕头,一边求单氏夫人救她的女儿。
魏八小姐在大夫人的眼里都是贱人了,那林姨娘这个贱人的娘又能是什么好人?大夫人挣扎着从地上站起,到了单氏夫人的跟前就要拉扯林姨娘。
林姨娘一边躲避大夫人的手,一边尖叫。
魏九小姐的绣楼前,一下子就乱了套。
睿王对身前发生的事熟视无睹,走到了魏九小姐的尸体前,他记得这个小表妹的样子,很怕生,很容易就害羞的一个女孩儿,现在却整个头部变了形状的,横尸在睿王的面前。蹲下了身,睿王将九小姐睁着的双眼合上了。
“闭嘴,都给老身闭嘴!”单氏夫人在不远处大喊。
睿王抬头看一眼,已经发髻散乱,状若疯癫的大夫人,这位贵妇人在进宫见他母妃的时候,绝不会想到今天这个下场。
“她无辜,”睿王站起身说了一句。
睿王爷说话的声音不大,却震住了绣楼前失控的场面,睿王看着面前的众人,道:“可谁让她是魏家的女儿呢?”
大夫人双眼突地睁大。
睿王走到了大夫人的跟前,附了身,跟大夫人耳语道:“想杀人的时候,你们就没想过,自己也有可能被杀?”
大夫人伸手要抓睿王的手,却被睿王避开。
“外祖母,我告退了,”睿王冲单氏夫人行了一礼,没给单氏夫人反应的时间,睿王是转身就走了。
大夫人又一次瘫坐在地上,张大了嘴,哭声过了好久才从嘴里发出,凄厉不似人声,魏府的大夫人崩溃了。
魏敬亭没让三个庶子陪着自己,老爷子一个人坐在厅堂里,耳边响着从后宅那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喊声。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魏府庶出的三老爷走进厅堂,跟老爷子禀道:“王爷走了。”
睿王走都没跟自己打一声招呼,魏老爷子站起身,却眼前一黑,人就面朝下地栽到了地上。
魏三老爷呆愕之后,惊呼一声父亲,跑到了魏老爷子的跟前,抱起老爷子,冲厅堂外大喊:“去叫大夫,快叫大夫过来!”
“好像又出事了,”魏府门外,侍卫听听府里的动静,跟睿王小声道。
睿王翻身上了马,抬手一鞭抽打在马身上,睿王爷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的城外,折大公子站在客栈的窗前,听身后的侍卫跟自己禀事。
自家大公子背对着自己站着,侍卫也看不见折大公子这会儿是个什么神情,将事情禀报完后,侍卫就闭嘴站着不动了,一声不敢再吭。
过了半晌,折大公子才开口道:“你们那么多在客栈,竟然还能让二公子带着那个女人跑了?”
侍卫不敢答话。
“有人帮他?”折大公子问。
“属,属下不知道,”侍卫结巴道。
“我父亲怎么说?”折大公子又问。
侍卫说:“大将军说二公子一定会去京城,所以让大公子留心一些。”
“抓到人后呢?”折大公子说:“我要拿老二怎么办?”
侍卫小心翼翼地道:“这个大将军没说。”
折大公子转身走到桌前坐下,烛台里的灯花爆了一下,将本就心里发慌的侍卫又给吓了一跳。
“你回去跟我父亲回话,就说我知道了,”折大公子道:“老二实在要作死,就请他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好了。”
侍卫张大了嘴,大公子这是不准备认二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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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走了待卫,本就没什么睡意的折大公子就更是睡不着觉了,自家那个在男女之事上一直就不开窍的兄弟,竟然一旦开窍了就成了一个情种。折大公子百思不得其解,兄弟五人,怎么就出了折烙这么一个情种?
“来人,”折大公子冲屋外道。
一个侍卫应声进屋。
“明日我们进城后,你带一队人去护国公府门前守着去,”折大公子道:“看见二公子,就带他出城。”
侍卫一听自己领到了这个差事,心里就泛了苦,问折大公子道:“要是二公子不愿意走呢?”论动手他们也不是二公子的对手啊,再说了,他们也不敢跟二公子动手。
“他不愿意走,你跟他说,他不走,我就将莫良玉逃婚离家,遇贼人失身,又勾搭他的事宣扬出去,”折大公子看着不太正经地道:“他要做奸夫我不拦着,但莫家未必就愿意家门里出个淫妇。”
侍卫咂舌,这么一搞,那位莫家小姐还活不活了?
见侍卫站着不动,折大公子说:“还有问题?”
侍卫说:“大公子,二公子一定会去护国公府吗?”
“会,”折大公子道,行踪败露,除了返家,莫良玉没有第二条路能走,他那个情种兄弟也做不出带着莫良玉为情私奔的事来,这一点,折大公子还是确信的。
侍卫领了命,看一眼被子还是方方正正叠好的床,侍卫跟自家大公子小声道:“大公子您休息一下吧。”
折大公子摇一下头,挥手让侍卫退下。
侍卫刚退下,守在客栈大堂里的一个侍卫就跑了来,小声问道:“大公子睡下了?”
侍卫摇头。
这个侍卫忙就冲屋里大声禀告道:“大公子,京城里有人来找您。”
这会儿城门还是关着的,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出城来找自己?挑一下眉头,折大公子道:“让他进来。”
侍卫跑下楼,没一会儿的工夫领了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来。
替这中年人推开了房门,侍卫冲这位做了个请的手势。
屋里灯火明亮,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折大公子坐在圆桌旁,放下手里的茶杯,打量一眼来人,不等来人给他行礼,就道:“你的主子是谁?”
来人冲折大公子躬身行了一礼,道:“在下是康王府的门客。”
“康王爷找我有事?”折大公子招手让这门客近前。
康王府的这个门客走到折大公子的跟前,小声道:“我家王爷听闻大公子明日要进京城?”
“我奉旨来京,”折大公子说:“总不能到了京师城外,我却不进城吧?”
“帝宫今晚出了事,”门客不接折大公子的话茬,仍是小声说道:“太后娘娘受了伤。”
帝宫那样的地方,能出什么事,以致于让莫良缘受伤?
折大公子在心里过一下这人说话的真假,道:“宫里今晚出了什么事?”
门客跟折大公子说了两个字:“兵祸。”
折大公子没再问了,而是等着这门客往下说。
门客道:“在下出城之前,睿王爷将自己的两位舅父下了大牢。”
只这一句话,折大公子就知道今晚帝宫里发生的事了,让莫良缘受伤的兵祸,是魏家的指使,不过光靠睿王的两位舅父可能还成不了事,这里面应该还有睿王那位母妃的事。
“康王爷派你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事儿?”折大公子问。
门客说:“我家王爷希望大公子进京,不会让京师城乱上加乱,望大公子行事小心。”
这是警告,但也是一种示好,告诉折烽帝宫生变,让就要进宫见莫良缘的折烙能有所准备,这就是个恩情了。
“我知道了,”折大公子看着这个门客,态度上看不出来,但说话的语气听着很诚恳,折大公子跟门客说:“多谢康王爷。”
门客也没再多话,又冲折大公子行了一礼,匆匆走了。
折大公子看着屋门开了又关上,心里有些乱,康王这是来挑唆的,还是帝宫里真的发生了一起兵祸?如果是真的,那这里面有没有睿王的事?
康王没必要拿一问就知的事说谎,所以帝宫今晚是发生了一起兵祸。
折大公子倚桌坐着,闭着眼,脑子飞快地转着,现在有能力纵兵闯入帝宫的,护国公算一个,睿王算一个,将两个舅舅下了大狱,这事也是一问即知的事,所以康王不可能拿这事说谎,那也就是说,这事是魏氏做的。
来给莫良缘传话的人,是睿王派的,这二位白天里还合作,太阳落山后就翻脸成仇人了?这事说不通,所以这事睿王事先应该是不知情的。
敲着桌面的手指一停,折大公子睁开了眼睛,康王爷其实还是有挑唆的,想让他怀疑睿王与莫良缘之间出了问题。
“康王爷,”折大公子念一遍康王的名号,这位王爷身体一向病弱,没想到暗地里也会耍手段。
“大公子,”又在侍卫在屋外敲门。
折大公子说:“进来。”
一个身上落着雪的侍卫跑进房里,单膝跪地地跟折大公子禀道:“二公子骑着马从客栈前过去了。”
“哦?”折大公子坐直了身体,说:“他一个人?”
侍卫说话的声音突然就变小了,“马背上还坐着一个人,被,被二公子护在怀里,属下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看身型,那应该是个女人。”
这个女人无疑就是莫良玉了,折大公子冷笑了起来。
侍卫说:“大公子,要去追吗?”
几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折大公子说:“让他去,不管他。”
“啊?”侍卫很惊讶。
“明日你们二公子就会乖乖回来了,”折大公子说:“就让他多抱一会儿女人好了。”
侍卫不再说话,在这事上本来就也没有他说话的份。
客栈外的官道上,积雪没过马蹄,折烙竟然弯腰,将莫良玉护在自己的怀里,跟莫良玉道:“等我们到京师城下,城门差不多也应该开了。”
莫良玉没有回应折烙的话。
“回府后,你好好认个错,”折烙又道:“只要你不是拣来的,长辈们就一定会原谅你的,谁还没有年轻犯错的时候,你说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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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玉不知道自己回到护国公府后会遇上什么,或者说,她的祖父会怎么处置她,想到护国人,莫三小姐就心慌害怕,可不回去,她又能去哪里?折家父子不喜她,这没什么,重要的是严冬尽回京去了,要找的人又回莫良缘身边去了,她一个人去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吗?
“三小姐,”折烙这时又道:“回头等我父兄办完了事,我可以去护国公府看你吗?”
“二公子如何见我?”莫良玉总算是跟折烙说话了,只是说出来的话让人心冷,莫三小姐说:“深闺女子不见外男,二公子是见我逃家,所以觉得我是个不守妇道的女子?”
“不是,我没这个意思,”折烙忙就道:“你别哭啊,我说错话了,你别在意。”
莫良玉过了许久之后,才跟折烙道:“多谢二公子。”
折烙不想要莫良玉的这声谢,可是他能得到的,好像也只有莫良玉的一声谢了。
这一路同乘一匹马的两个人没再说过话,一路行来,折二公子和莫三小姐只听北风呼啸,大雪簌簌落地的声音。
大雪到了天亮之后仍没的停歇,折二公子带着莫良玉骑马进了京城,一夜未眠的折大公子从客栈里走出,一行人上马往京师城奔来,而莫良缘也在此时,从昏迷中醒来。
“醒了?”严冬尽的脸离莫良缘很近地道:“伤口还疼吗?”
莫良缘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中看见严冬尽,没分清前世今生,眼泪从莫良缘的眼中流出,这位当朝的太后娘娘声音哀哀地喊严冬尽一声:“冬尽?”
严冬尽忙伸手替莫良缘擦眼泪,急声道:“怎么哭了?伤口疼得厉害?”
伤口?身葬火海的人,尸首都成灰了,哪来的伤口?莫良缘看着严冬尽边哭边想,终于想起来,现在是她重来的一世。
“孙大人,”见莫良缘哭得了不停,严小将军慌了神,扭头就冲内室门外喊:“孙大人你快来看看!”
孙方明一路小跑着进了内室。
“她是不是疼得厉害了?”严冬尽抓着孙方明问。
孙方明手被严冬尽抓得生疼,他还甩不开严冬尽抓着自己的手,孙太医正就只能先哄严冬尽,道:“严将军你要放手,在下才能给太后娘娘看伤啊。”
严冬尽放了手。
孙方明这才看向了床榻上躺着的莫良缘。
莫良缘这时已经拭干净了脸上的眼泪,看着孙方明露了一个笑脸,说:“我没觉着疼。”
孙方明叫了两个医女进来要给莫良缘看伤,见严冬尽还守在床榻前不走,孙太医正只得又跟严冬尽开口道:“严将军先回避一下吧。”
严冬尽这会儿就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大夫。
“严将军?”孙方明喊。
“我就在外室里,”弯腰跟莫良缘小声说了一句,严冬尽不情不愿地先离开了。
莫桑青看了李祉回来,就见严冬尽在外室里转圈,“孙方明进内室去了?”莫少铁将军马上就问道。
“她醒来哭,”严冬尽急道:“是不是伤势又重了?”
莫桑青看一眼垂着珠帘的内室门,在一张空椅上坐下了,道:“是不是,等孙方明出来我们就知道了。”
“一定是疼了,”严冬尽话说到这里,就又忍不住跟莫桑青抱怨了:“大哥你怎么就谚过那个姓易的了呢?”
“我杀了他,良缘的伤就好了?”莫桑青道:“你能不能不要转圈了?”
“王八蛋,”严冬尽骂。
莫桑青眯一下眼睛,说:“你骂谁呢?”
“易安其啊,”严冬尽恨道:“那个王八蛋别让我看见他。”
“看见了,你也不能动他,”莫桑青低声道。
“我……”
“这是命令,”莫少将军这话说得不容置疑。
严冬尽心头再大的火,这会儿也只能在莫桑青面前低头了,应了莫桑青一句:“我知道了。”
“为什么放过他,这理由我跟你说过了,”莫桑青说:“你还要我再说一遍?”
严冬尽摇头。
“嘴噘得这么高,”莫桑青看着严冬尽嗤笑了一声,说:“你不服气啊?不服气忍着,回去见到我爹,你噘嘴给他看去。”
严冬尽摸一下自己的嘴,他刚才噘嘴了吗?
“你以为易安其活着是好事呢?”冲严冬尽招一下手,让这弟弟到自己跟前来,莫桑青一边道:“他父母双亡,自幼在保龄侯府长大,跟易氏族人不亲近,现在保龄侯府跟他离了心,易家也不可能让他这么一个祸头子回去,你就把自己当成他,你自己想想,这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严冬尽没吱声,他现在就想让易安其死。
“犟种,”莫桑青抬手给了严冬尽一拳,“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
“我明白,”严冬尽小声道:“我就是心里气不顺,良缘哭了。”
“她哭你就哄她啊,”莫桑青说:“你把易安其的人头拎来,她就不哭了?”
知道自己说不过面前的这个哥,严冬尽又不吱声了。
“良缘醒了除了哭,还说了什么没有?”莫桑青问。
“她叫了我一声冬尽,”严冬尽低声道:“边叫边哭。”
一巴掌拍在严冬尽的腰窝上,莫桑青说:“坐吧,我倒宁愿她哭,也不愿意她忍着不哭。”
严冬尽坐在了莫桑青的身旁,耷拉着脑袋,嘀咕了一句:“她是伤口疼,还是在害怕?”
莫桑青没回答严冬尽的这个问题,莫良缘也在他面前哭过,哭得那么绝望,好像他们已经生离死别,隔世又相见一般。
“哥,”严冬尽说:“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急了?”莫桑青看向了严冬尽。
严冬尽都不用说话,光深锁着的眉头,就能告诉莫桑青,他有多着急了。
“再等等,给我一点时间,”莫桑青拍一下严冬尽放在膝头的手,“匆促地走,会留下后患的。”
严冬尽抿着嘴,半转了身体往内室门张望。
云墨从门外走进来,说了句:“睿王要接魏贵妃出宫了。”
“这么快?”莫桑青说。
“他早该接他娘回宫了,”严冬尽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话,严冬尽这话说完,脑袋上就挨了自家大哥一巴掌。
云墨很无奈地冲严冬尽嘘了一声,小声道:“小心隔墙有耳啊,复生!”
严冬尽心情糟糕透了,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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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方明出内室里的时候,一脸的苦状,等在内室外的三位一看孙太医正这脸色,就知道莫良缘的情况不好。
“她怎么样了?”严冬尽几乎是从坐椅上跳起来的。
“伤口还好,没开裂,”孙方明说了一句。
严小将军一听孙太医正这话,顿时就生出要揍人的心思来。
“你坐下,”莫桑青将严冬尽拉坐下来。
云墨开口道:“伤口不开裂就是好事了?”
孙太医正叹口气,不这么说他还能怎么说?说没见好吗?那严冬尽的拳头这会儿已经落他身上了,“没发热,”想了想,孙方明说:“这也是好事。”
“我进去看看她,”莫桑青说着话,就起身往内室里走。
严冬尽要起身跟着走,被云墨伸手按住了。
孙方明假装自己也没看见,跟云墨道:“昨夜五殿下受了惊,我去看看五殿下去。”
云墨冲孙方明躬一下身。
孙方明冲身后的两个医女招一下手,带着两个医女走了出去。
看见孙方明三人走了,严冬尽站起身就往内室里去了。
云墨在外室里等了一会儿,确认孙方明不会回来后,云将军才也进了内室。
“李运应该带兵到京城了,”莫桑青坐在床榻前跟莫良缘说话道:“我得出城去一趟,有什么事你等哥回来。”
“这支兵马要安排在哪里?”莫良缘问。
“我与睿王商量过了,暂时先将他们安排进京师两大营,”莫桑青说着话就看一眼到了跟前的云墨,说:“你也跟我去一趟,选些人补进禁卫里。”
云墨点一下头。
“那我就不去了,”严冬尽说:“我守在宫里,我……”
严冬尽话没说完,又挨了自家大哥一巴掌,要不莫良缘喊,莫桑青还能再给严冬尽几巴掌,“何佐为是你处置的,我要跟他的麾下们谈何佐为的事,你不到场?你是大夫啊?”莫桑青看着严冬尽问:“你现在是脑子累了,不愿意动了?”
云墨在后面用手指头戳一下莫桑青的背,这话听着有点伤人了。
严冬尽却显得理直气壮,梗着脖子说:“如果我们都走了,再发生昨晚上的事怎么办?”
“护国公也派兵杀进宫来?”莫桑青看着严冬尽的表情有点惨不忍睹的意思了,“你的脑子呢?能不能动一动?”
“京师这么多人呢,”严冬尽还是不服气,“康王也不是个好的,谁知道会不会再出意外?”
“康王?”莫桑青说:“康王手底下有多少兵啊?”
严冬尽咬一下嘴唇,神情看着竟是有点委屈,“何佐为的手下怎么可能不听大哥你的话?我干什么一定得去?我就是不放心,我不去。”
莫少将军气乐了,看见没有?他想带着这小子在身边,把能教的都教给这小子,这位少爷还不乐意呢!
“冬尽啊,”莫良缘开口了。
“你别说话。”莫桑青没好气地让莫良缘闭嘴,手指点一下严冬尽,说:“你必须得跟着我去,没的商量。”
严冬尽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莫桑青将眼睛一瞪,“你不听话了是不是?”
“我就是……”
“没什么可担心的,”莫桑青打断了严冬尽的话。
云墨觉得莫桑青到这会儿耐心可能用得差不多了,严冬尽再犯倔下去,一顿好打估计是逃不了了,扭头又看见床榻上躺着的莫良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云墨抚一下额,正准备站出来当和事佬的时候,内室门外传来了展翼的声音。
“怎么了?”看着慌慌张张跑进内室里的展翼,莫桑青皱眉问道。
“魏贵妃出宫后在路上遇刺了!”展翼语速飞快地禀告道。
莫桑青下子就站起了身。
云墨吃惊道:“这怎么可能呢?”
“刺客抓到了?”莫桑青问。
展翼摇头道:“没有。”
“有几个刺客?”莫桑青又问。
“不,不知道啊,”展翼说:“听说当时街上好多人在看魏贵妃的车驾,看见有人要杀魏贵妃,街上就乱了。”
莫桑青点一下头,“那刺客用的是什么兵器?”
展翼说:“弩,听说跟,跟,”展侍卫瞅严冬尽。
严冬尽说:“弩怎么了?”
“是短弩,”展翼说:“现在已经传开了,行刺魏贵妃的弩箭,跟杀死赵越的那支一模一样。”
莫桑青跟云墨对望了一眼。
严冬尽下意识地摸下自己放在袖中的短弩,说:“这栽赃的手段是不是太差了?我人在长乐宫呢,这么多人都看见了,我怎么可能跑去行刺魏贵妃?”
“你那短弩是独门暗器啊?”莫桑青没好气道:“辽东军中用这个的一抓一大把,不是你,就不能是艾久他们了?”
展翼忙道:“少将军,艾久守着圣上呢。”这事怎么又扯到艾久身上了去了?
“我就是这么一说,”莫桑青看了展翼一眼。
云墨有些不确定地道:“睿王不会怀疑我们吧?”
昨天晚上魏贵妃想杀莫良缘,那今天他们辽东大将军府要杀魏贵妃,谁能说这不是个理由?
“睿王又不是傻子,”严冬尽嘀咕了一句。
“你去城外接李运他们去京师两大营,”莫桑青手指指一下严冬尽,说道:“我去见睿王。”
“他还真会这么想?”严冬尽不相信道,他都能一眼看出是栽赃陷害的事,睿王会看不出来?
看一眼在场的几个人,莫桑青苦笑了一下,小声道:“我昨天晚上打这个主意。”
在场的人,连同莫良缘在内都呆住了。
“栽赃陷害的这么明显,凶手就一定不会是我们,”莫桑青道:“我正好可以利用这个大多数人都会有的想法,假借栽赃陷害之名,将魏贵妃杀了。”
云墨眼角抽了一下,他还以为这位这一回忍了这口气呢。
“那,那这事是大哥你干的?”严冬尽压低了声音问。
展翼也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家少将军,这还真是少将军你下的手?
莫桑青摇一下头,“我能这么想,睿王也可以这么想,”莫少将军说道:“既然有被睿王看穿的风险,我就没想再杀魏贵妃了,至少现在我不会杀她。”
“那是谁要杀魏贵妃?”展翼懵了,“这么说来,睿王有可能怀疑是少将军你要杀他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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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魏贵妃死了吗?”准备走了,莫桑青突然又问展翼道。
展翼嘴角一抽,说:“少将军您才想起来问这事儿呢?”
莫桑青手指点了展翼一下,说实在的,他身边三个侍卫长,也就艾久是个稳当人,必要的时候他能指望的上,这个和周净,莫少将军摇一下头,这两个一个也指望不上!
“魏贵妃在街上没断气,”展翼忙说道:“现在就不知道了。”
云墨说:“她中箭了?”
“说是箭从左肩头横穿进去了,”展翼道:“很多人听见贵妃娘娘喊疼来着。”
“那她现在呢?”云墨道:“她现在在哪里?”
展翼说:“去睿王府了。”
“走吧,”莫桑青拍一下严冬尽的肩膀。
严冬尽说:“我也得去见睿王爷?”
“我们去城外,”莫少将军道:“事情与我不相干,我跑去干什么?没做贼我都心虚?”
可你起过贼心啊,严冬尽看着自家大哥想,不过这话严小将军没敢往外说。
“我去去就回,”弯腰跟躺着的莫良缘小声说了一句,莫桑青推着严冬尽走了。
莫桑青一行人刚走不久,桂嬷嬷就找了来。
“我知道魏贵妃遇刺的事了,”不等桂嬷嬷开口说话,莫良缘就道:“她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桂嬷嬷回话道:“睿王爷叫了太医院的几个太医走。”
“叫孙大了?”莫良缘问。
“没有,”桂嬷嬷说:“睿王爷说孙大人得留在长乐宫。”
莫良缘小声哦了一声,突然问桂嬷嬷道:“齐王爷和康王爷还在寿皇殿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跟魏贵妃遇刺之事毫不相干,桂嬷嬷愣了一下才回莫良缘的话道:“两位王爷方才出了宫,应该是去睿王府了。”
“伺候我起身吧,”莫良缘手臂撑着床板,硬是坐起了身来。
“太后娘娘?”桂嬷嬷吓了一跳,忙跑到了床榻前扶住了莫良缘,急声道:“太后娘娘您现在不能起身啊!”
“没事,我不大动,”莫良缘笑了笑,轻拍一下桂嬷嬷扶着自己的手,小声道:“睿王爷是个孝顺的人,他没叫孙大人,看来魏贵妃娘娘是没有性命之忧的。”
桂嬷嬷倒是觉得,睿王爷孝顺魏贵妃不假,可王爷也关心莫良缘,可这话桂嬷嬷心里清楚却不能说,哪有儿子这么操心守寡继母的?
“穿我拿身丧服,”莫良缘跟桂嬷嬷道:“我的头发也得梳了。”
桂嬷嬷拿莫良缘没办法,又不好现在就出去找孙方明来,只得帮莫良缘梳洗更衣。
半个时辰之后,睿王府里,一个太医将一个装着弩箭的托盘捧到了睿王的面前。
弩箭刚从魏贵妃的身上取下来,很短,一个手掌的长度,上面沾着血,放在乌木的托盘里显得极其刺眼。
“这弩箭跟射死赵越的那支一模一样?”齐王伸头看一见弩箭,问睿王道。
睿王嗯了一声,道:“因为杀赵越的凶手还没抓到,所以那支弩箭还封存在大理寺。”
“那还等什么?”齐王道:“让大理寺的人拿那只弩箭来比对一下啊。”
“我母妃的情况如何?”睿王没先接齐王的话,而是问太医道。
太医忙道:“箭没有射到娘娘的要害之处,所以娘娘的性命无忧。”
“性命无忧,性命无忧,”齐王不耐烦道:“本王就烦听你们这话,性命无忧了,那人就不疼了?不用吃苦头了?”
太医觉得自己这会儿遇上的简直就是无妄之灾,行刺魏贵妃的又不是他,齐王爷冲他发什么火?
睿王冲太医挥一下手,让太医退下。
太医说:“王爷,娘娘要见您。”
“好,”睿王应声道:“本王过一会儿就去看她。”
太医这才退了下去。
齐王冷哼一声,说:“凶手是谁?”
康王这时开口道:“二哥,这个得查了才清楚啊。”
“杀人无非就是有仇啊,”齐王看着睿王道:“谁跟魏母妃有仇?”
康王说:“也有可能是与三哥有仇的。”
“跟你三哥有仇,不会直接冲着你三哥来?”齐王又看向了康王道:“冲魏母妃下手算哪出?结杀母之仇,仇上加仇?”
康王将双手摊了摊,说:“这我不知道啊。”
“二哥你想说什么?”睿王问道。
“魏母妃昨天晚上想杀谁来着?”齐王道。
康王一听齐王这话忙就摇头道:“不可能是莫家兄妹,就算他们要报仇,也不会选在今天这个时候,这不明摆着告诉三哥,他们就是凶手吗?”
“那就是要挑唆你和莫家兄妹成仇的人”齐王话峰一转就冲睿王道:“你觉着呢?”
“那,那是护国公?”康王猜测道。
“王爷,”赵季幻这时在门外喊。
睿王:“进来。”
赵季幻进了屋就禀道:“王爷,莫少将军带着严小将军,还有禁卫军的云将军出城去了,李运带着五千铁骑到了城下。”
齐王和康王马上就都看向了睿王。
“五千铁骑?”齐王说道:“这么多呢?”
“还有压后的三千骑兵没到,”睿王道:“莫桑青调了八千精骑上京。”
“他想干什么呀?”齐王黑着脸问。
“你拿着我的令牌去找莫少将军,将令牌交给他,”睿王命赵季幻道:“你今天就留在他那儿帮忙。”
“是,”赵季幻领了命就走了。
“老三?”齐王喊。
“这八千骑兵是顶替京师两大营,还有禁卫军用的,”睿王这才跟齐王解释道:“莫桑青跟我商量过,我同意了。”
“那这京城以后不就成莫良缘的了?”齐王不满道:“你可真大方。”
“不然看着护国公再把京师两大营握在手里?”睿王说道:“二哥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那是谁要杀魏母妃,你心里有数吗?”齐王毫不客气地问道。
“不知道,”睿王摇一下头。
“不知道就查啊,”齐王说:“满大街的人都看见了,不揪出这个凶手来,我们皇家的颜面何存?”
“先从驽箭查起吧,”康王这时指一下被太医放在了茶几上的弩箭建议道。
睿王抬眼看了自己的四皇弟一眼,低声说道:“这是辽东军中的短弩,用的人不计其数,这能说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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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到底是疑莫桑青,还是不疑他?”齐王问睿王道。
收回了看着康王的目光,睿王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得再想想。”
齐王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明白这个皇弟了,亲母被人当街射了一箭,差点就死了,这位不急着抓凶手,这位还要再想想,“想就能想出凶手是谁来了?”齐王问道:“你这么厉害呢?”
“这事情蹊跷,”睿王小声道:“我得再想想。”
齐王看着睿王。
睿王说:“我知道二哥担心我。”
“行,”齐王起身道:“你领我的情就行,这会儿我也不好去探视魏母妃,你替我带声好吧,我改日再来看他。”
见齐王要走,康王忙也站起了身,道:“二哥,我们是不是去大哥的灵堂去上柱香?”
齐王冲康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活人我都操心不完,我还操心他一个死人的事儿?”撂下这句话,齐王就气哼哼地走了。
“来人,”睿王冲门外道。
一个睿王府的管事的应声进屋。
“带康王爷去秦王爷的灵堂。”睿王下令道。
管事的应声领命的同时,康王跟睿王道:“三哥,大嫂前几日还找过我,问我大哥的灵堂怎么就设在三哥这里了,还说她想带侄儿侄女们给大哥上柱香都不行。三哥,大哥的灵堂设在你这里,与礼不合啊。”
睿王站起身,推门出屋的时候,发现齐王正等在门外。
康王看见齐王还在门外,忙就走到齐王的身边道:“二哥,你随我去大哥的灵堂吧。”
“她怎么不来找我?”齐王问康王道。
康王啊了一声,说:“可能大嫂没找着二哥?”
“她就想着上香的事?”齐王语气恶劣地道:“她怎么就不操心是谁杀了老大?上香跟抓凶手哪个重要?”
康王似乎是被齐王问愣怔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大嫂也没这个本事去抓凶手吧?”
“那她就老实待着,”齐王话中的火气几乎化成了实体,“现在朝中是什么局面,她个女人家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理她做什么?在你二哥这里设灵堂,让她不高兴了?那我还不高兴呢,她要伺候好大哥,大哥能死?”
秦王的死跟秦王妃伺候的好坏有什么关系?听了齐王这话,就连一旁的睿王府管事都觉得齐王爷这是不讲理了。
“好了,”睿王开口道:“你们去给大哥上柱香吧。”
管事的忙就给二位王爷带路,再不走,难保这位齐王爷不冲他家王爷发火。
睿王看着齐王和康王走了,才一个人背着手走到了魏贵妃的卧房门前,守在卧房门前的婆子刚替睿王推开门,安平公主的哭声就冲卧房里传了出来。
卧房分了内外间,面积很大,站在门前就听见了哭声,睿王小声叹了口气,他妹妹这得哭成什么样了?
卧房内室里,安平公主站在床榻前嚎啕大哭,哭得魏贵妃都发急,“你母妃死不了,”强忍着疼,魏贵妃跟安平公主道:“你怎么就哭成这个样子了?”
“我害怕,”安平公主边哭边道。
睿王这时走进了内室,示意在屋中的太医,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都退下,睿王走到了床榻前。
“三哥,是谁要杀母妃?”安平公主看清来人是自己的兄长后,马上就问道。
“还在查,”睿王递了块巾帕给安平公主,声音温和地道:“你去洗把洗,穿身衣服再来看母妃。”
安平公主将巾帕拿在手里,仍是痛哭不已。
“去吧,”魏贵妃催女儿道:“你是想把你母妃急死吗?”
“刺客没有抓到啊,”安平公主哭道:“他们再来怎么办?”
“唉哟,”魏贵妃喊疼。
“母妃,”安平公主被吓到了。
“让这丫头走,”魏贵妃闭着眼,冲睿王道:“我看见她就头疼。”
安平公主这下子都不用睿王再劝了,跺一下脚,转身跑走了。
听着女儿的脚步消失之后,魏贵妃才睁了眼。
睿王看着魏贵妃道:“母妃,太医说你的伤……”
“我死不了,”魏贵妃打断了睿王的话,断然道:“是莫良缘要杀我!”
“这事儿儿子还在查,”睿王说道:“儿子一定将凶手抓住。”
“凶手就在长乐宫里,”魏贵妃冷笑了起来,“你去抓?”
“不是她,”睿王小声道。
“不是她?”比起睿王的小声,魏贵妃说话的音量就是在喊叫了,“安排人行刺这不要时间?我出宫的事事先谁知道?你不就跟莫桑青说过?哦,你还跟你外祖父说过,难不成是你外祖父要杀我?!”
“母妃,”睿王说话的声音仍是小声,“一会儿外祖父会来看你。”
“我在问你凶手的事!”魏贵妃冲睿王强调道。
“您先休息,我还有事要出府一趟,”睿王说道:“身体有不舒服,您就喊太医。”
“你,你要走?”魏贵妃难以置信道:“你母妃差点被人杀了,你却要去忙别的事?”
“儿子告退,”冲魏贵妃躬身行了一礼,睿王转身就要走。
“李,李祯!”魏贵妃大叫起来。
睿王的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就快步往外室去了。
魏贵妃呆住了,等回过神来时,枕巾湿了一片,魏贵妃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地她竟然泪流满面了。想着睿王刚才转身就走的模样,魏贵妃问自己,这就是她后半生要依靠的儿子?
悲从心中来,魏贵妃咬着被头,不出声地痛哭了起来。这辈子她没能得到兴元帝的心,现在儿子又为一个守寡的继母这样待她,那个贱人要杀她啊!眼看着唯一的儿子要做背德乱伦的丑事,她却毫无办法,魏贵妃在这一刻几乎是万念俱灰。
“你家王爷又走了?”齐王这时从秦王的灵堂出来,站在走廊里问管事的道:“又出事儿了?”
“奴才不知道,”管事的回话道:“奴才不敢打听王爷的行程。”
“那我魏母妃那儿呢?”齐王问。
管事的忙道:“有太医守着娘娘。”
伤都治完了,这个时候太医守着有什么用?“他倒是能狠得下心,”齐王嘀咕一句,没等人还在灵堂里的康王,齐王大步往院门走了。
北风又起,日出之后见小的雪,这时候突然又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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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子小跑着出了宫门,跟等在宫门外的折大公子道:“折将军,太后娘娘命奴才领您去长乐宫。”
折大公子将手里的马鞭扔给侍卫,解下了腰刀交给上前一步,伸出双手了捧刀的侍卫。
小林子哈着腰,半侧着身体,手半抬着伸向宫门,道:“折将军,请随奴才走吧。”
折大公子跟在小林子的身边走进帝宫,帝王居所自然是如同人间仙境一般,只是折大公子无心观赏。入城之后,他就听说了所日帝宫出事,莫良缘受伤的消息,本以为这位太后娘娘今日不会见他,没想到还是见了,折大公子这会儿满心想的都是,这位太后娘娘这么急切地要见自己,仅仅只是为了拉拢吗?他现在怎么感觉不太对了呢?
走上长乐宫的台阶,门前的侍卫盔甲明亮,神情肃穆,门里还有值守的太监在,庭院里还有小太监在扫雪,长乐宫看起来一切正常,可大门上撞击留下的痕迹,还是告诉了折大公子,昨晚这里真的是有过一场兵祸。
折大公子跟着小林子走过长廊,走过临水的楼台,又穿过数个庭院,毫无准备之下,折大公子听见前方高处有人喊自己:“这就是折将军吗?”
折大公子抬头,十九阶的台阶之上,一个身着丧服的年轻女子在看着他。
这就是莫良缘?当朝太后竟然看着只是一个姑娘?啊,折大公子看着莫良缘想,辽东大将军府的小姐如今不过二八的年华,可不就只是一个姑娘吗?
小林子退到了一旁,束手而立。
台阶上有些积雪,显然是清扫之后又落下的,折大公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犹豫了一下,才准备给莫良缘行礼。
“不用多礼了。”在折大公子的双膝就要触地的时候,莫良缘开口道。
折大公子真就没跪,直接就站起了身,微仰了头看台阶之上的莫良缘。
漫天飞雪,身穿丧服的莫良缘身量高挑,只是过于单薄,风雪之中,乌衣扬起,莫良缘就好像随时会消失一般。
折大公子皱一下眉头,迈步走上台阶,积雪中的脚印笔直的一条坚线。
莫良缘等折大公子走了台阶,才冲折大公子笑了笑,道:“折将军一路行来,辛苦了。”
这是个笑起来很艳的女子,这个念头在折大公子的心里一闪而过。
莫良缘也在看这位河西折府的大公子,折大公子的异瞳这会儿很显眼,雪花落在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折大公子抬手抚一下自己的眼睛,小声跟莫良缘道:“吓到太后娘娘了?”
莫良缘收回了目光,笑道:“这是家族的血脉恩赐,怎会吓人?”
风又起,丧服的一角高高扬起,扫到了折大公子的手背。
往左跨了一步,折大公子替当朝的太后娘娘挡住了北风,脸上挂着玩世不恭,又带着关切的笑容,“太后娘娘,是不是容末将进殿说话?”
有人挡着风雪,莫良缘被风吹得眯起的眼睛能睁开了。
这是个美人儿,折大公子看着莫良缘挑了一边嘴角的笑。
莫良缘转身往殿中走。
折大公子看一眼又一次被风吹到自己手上的衣角,跟在了莫良缘的身后。
殿中烧着地龙,温暖如春,铜鹤香炉里还燃着香。
嗅一下殿中的空气,折大公子跟莫良缘道:“是桂花香。”
莫良缘坐在了坐榻上,抬手请折大公子坐,比起折大公子愿意闲聊几句的闲情逸致,莫良缘更喜欢开门见山,“大公子,”莫良缘喊折大公子。
“比起折将军,还是这句大公子更顺耳,”折大公子看着莫良缘笑着道。
“好,”莫良缘也是一笑,道:“那我日后就叫你大公子。”
“听说太后娘娘受伤了,”折大公子说:“您的身体还好吗?”
“昨天是很凶险,不过现在已经无事了,”莫良缘道:“这次大公子到京城来,是为见圣上吧?”
“是,”折大公子不否认,“这还是傅大学士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世事多变,我们父子人还没到京城,傅大学士就已经走黄泉路去了。”
“那大公子现在有什么打算?”莫良缘问。
折大公子坐着想了想,突然就又冲莫良缘笑了,说:“太后娘娘这么说话,末将不太习惯。”
莫良缘一愣,说:“不习惯?”
“是啊,”折大公子双手一摊,“末将习惯拐弯抹脚地说话了,突然这么直接,末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莫良缘看着折大公子。
折大公子坐着冲莫良缘躬一下身,道:“末将若是说话让太后娘娘烦了,还请太后娘娘见谅。”
莫良缘这时莞尔一笑,说:“没关系,大公子可以多想一想,不急着说话的。”
“昨晚是何人这么大胆,纵兵闯宫?”折大公子问。
“仇人,”莫良缘说。
“啊,”折大公子说:“那太后娘娘要小心才是,仇人杀了最好,不然变成附骨之蛆就麻烦了。”
“仇人有些多,杀不尽,”莫良缘就说:“若是大公子会怎么做?”
“这样啊,”折大公子说:“那惹不起那就只有先躲了,也许老天爷会出手收拾这些仇人呢?”
莫良缘摇一下头,低声说了一句:“可我无处可躲。”
“太后娘娘,末将一直以为这世上有一句最可笑的话,”折大公子看着莫良缘说道。
莫良缘说:“哦?是什么?”
“天地间无处可容身,”折大公子道:“这话最可笑,天高地阔,真想走就能走的掉,仇人就算长了翅膀,他们能不过日子,就成天追着你跑?鸟还得找根树枝歇歇脚,何况人呢?太后娘娘,人不能信命,信命就完了。”
莫良缘的目光一跳。
“严冬尽不错,”折大公子说。
手在坐榻扶上敲了一下,莫良缘神情无变化地道:“他是我父亲教养大的,自然是个不错的人。”
“莫少将军就真的如此,哦,我是说,辽东大将军府从些以后,就真的与护国公府互不相干了?”折大公子突然就又换了话题。
莫良缘知道,这次的谈话注定不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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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没回答折大公子的这个问,而是冲殿门外道:“给大公子上茶。”
折大公子要说话,莫良缘冲折大公子摆一下手,道:“大公子好好想想再说话也不迟。”
折大公子抿嘴笑了笑,真就闭了嘴,平生第一次被人将了一军,这滋味折大公子感觉起来还挺新奇,不生气,竟然还有点欣赏。低头双手手指左右交叉,换过再右左交叉一下,折大公子想,这果然是温柔乡里的女子看多了吗?他怎么就觉着,莫良缘就这么招他的眼呢?
有宫人进殿给折大公子奉了茶,葱白一般的纤纤玉手在折大公子的眼前晃了晃,下意识地,折大公子就抬眼去看莫良缘的手,见太后娘娘的手掩在宽大的袖中,折大公子一阵失望。
宫人奉完了茶,垂首退了出去。
茶盖半掩着,茶香随着水蒸气溢出,折大公子刚要夸一句茶香的时候,就听莫良缘道:“大公子现在想好了吗?”
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折大公子说:“末将打算继续做忠臣良将。”
这个回答等于是废话。
莫良缘的目光落在折大公子拿在手里的茶杯上,道:“我也相信大公子是个忠臣良将。”
折大公子笑道:“之前太后娘娘没命人去找时,末将还很担心来着。”
按理莫良缘应该问一句,你担心什么的,可太后娘娘没这么问,而是道:“傅家父子死了,大公子是应该担心才对。”
折大公子手指弹一下茶杯,“担心,为这事儿末将几宿没合眼。太后娘娘,您能为末将解个惑吗?傅家父子是为着什么死的?之前说他们指使人暗杀莫少将军,可如今莫少将军无事,末将也没听说傅家父子的案子要平反,那他们现在是什么罪名呢?”
“妄想不该想的东西,”莫良缘冷声道:“想踏不该踏的升天梯,所以他们该死。”
“明白了,”折大公子点一下头,这话一点弯弯绕绕没有,他再说听不懂,就显得自己是个傻子了。
“圣上身体不好,”莫良缘这时突然说了一句。
折大公子似是愣了一下,但随即就关切道:“圣上的龙体有恙?”
莫良缘没说话。
折大公子吁了一口气,道:“末将这次带了女儿来,圣上身体有恙,那末将与那丫头就不好打扰圣上了。”
“哦?”莫良缘说:“令嫒也来了?那带她来让我见见。”
“是,”折大公子坐着又是一躬身,跟莫良缘道:“小丫头不懂事,到时候若是犯了错,还请太后娘娘不要重罚她,小罚一下就行了。”
“折家的女儿哪里有不懂事的?”莫良缘看着折大公子笑,“大公子过谦了。”
“她是不懂事,这次末将本不想带她上京的,”折大公子道:“无奈父命难为。”
所以想让这个小女孩与李祉青梅竹马的,是折大将军?不信折大公子的话,莫良缘脸上的笑容却加深了些。
没涂唇脂,嘴巴的颜色有点淡了,折大公子看着莫良缘想。
“大公子,”莫良缘道:“我希望你们不要在京城多待,冬日时节,京城的景色并不好。”
走,不要与京城任何一方势力接触,这是莫良缘的要求,折大公子听得懂。将身体坐正一些,折大公子跟莫良缘说:“也许我们折家会与护国公府结亲。”
一语言毕,折大公子盯着莫良缘看,也没发现莫良缘脸上的表情有什么变化。
“怎么说?”莫良缘问了一句,看着不甚在意折家要与护国公府结亲。
“莫家三小姐,”折大公子看着莫良缘道:“城外遇险的时候被我家老二救了,我家老二被她迷了心,末将的父亲为了这傻小子,也许会跟护国公府结亲。”
“三小姐,”莫良缘说:“男未婚女未嫁,能结亲就是缘份。”
“那太后娘娘的意思呢?”折大公子问。
“折家应该不是二公子当家,”莫良缘道:“我这么没错吧?”
“是,”折大公子点头道:“折家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就算是末将死了,折家也是由我的子嗣继承,老二成了亲,就得搬出去分府单过了。”
莫良缘说:“那大公子觉得那三小姐如何?”
“不怎么样,”折大公子撇嘴道。
莫良缘叹了口气,身体往前倾了倾,说:“二公子是她不娶吗?”
折大公子点头。
“那我给他们赐婚?”莫良缘问。
这位太后娘娘知道莫良玉对严冬尽的心思吗?折大公子摸着下巴琢磨,像又不像,“三小姐是不是与大理寺少卿郑大人有了婚约?”
“护国公有心,但郑大人还没个说法,”莫良缘道:“大公子,只要折大将军有这个心,我可以为二公子赐婚。”
折大公子这一回站了起来,冲莫良缘躬身一礼道:“那末将就先行谢过太后娘娘了。”
“没什么,”莫良缘看着折大公子道:“日后折府是大公子当家么,只要大公子觉得她不好就可以了。”
一个约定就这么定下来了,折烙可以娶莫良玉,但折家不与护国公府再有关联。
“小心一些,”莫良缘跟折大公子道:“我那个堂姐心思比常人多一些。”
“是,”折大公子应声道:“我二弟也不会只有她这一个女人,我母亲在家中给他备下了不少,请太后娘娘放心。”
“你是好兄长,”莫良缘道。
折大公子苦笑了,“可是那傻小子不领情。”
“除此之外,大公子还有事要做了吗?”莫良缘问。
“没了,”折大公子摊着双手道:“能见太后娘娘一面,末将已经是三生有幸了。”
折大公子这就是同意不与京师各方势力接触了。
“对了太后娘娘,”保证完了后,折大公子问莫良缘:“末将可以与莫少将军喝一回酒吗?”
“可以,只要你们不吵嘴,”莫良缘笑着道。
这个玩笑我也喜欢,这姑娘,折大公子挑着一边嘴角想,知道什么时候将人往墙角逼,知道什么时候谈条件,什么时候给承诺,也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说笑一句,这哪是一个刚二八年华的姑娘?这是修了两世的妖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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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赶到长乐宫的时候,折大公子一杯茶水已经喝完了,听闻殿下有太监禀报,说睿王爷到了,折大公子抬手就将茶杯的盖子盖上了,看着莫良缘笑容十分懒散地道:“这样睿王爷就不知道我到了多久了。”
莫良缘小声道:“大公子进宫的时间,王爷应该知道了。”
“这样啊,”折大公子点一下头,看来莫良缘没准备在帝宫多待,要不然怎么莫桑青在京师城都开了杀戒了,却不清一下长乐宫里的耳目们?
不多时睿王进殿,折大公子起身行礼,还是懒洋洋骨头没长的模样,跟睿王说的话,在莫良缘听来全是废话,没一句有用的。
睿王似乎也没什么跟折大公子说话的兴致,坐在莫良缘的下首处,待折大公子很是准冷淡,这场谈话从头到尾都是折大公子在说,睿王没主动说过一句话。
“末将出城去接父亲和二弟,”折大公子说了半天可有可无的废话,意犹未尽,似是强行止住了说话的欲望,冲莫良缘躬身行了一礼道:“末将后日再随父亲与二弟进宫拜见太后娘,太后娘娘,末将告退。”
“王爷对大公子还有什么吩咐?”莫良缘问睿王。
睿王跟折大公子道:“只你们父子三人进城就好。”
不准他们多带兵马进京?
“是,”折大公子领命,脸上挂着不以为意的笑。
折大公子告退而去,出了大殿走出去两个庭院,就见一行宫人从他身旁的回廊里走过。被众多宫人簇拥在当中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嬷嬷手里抱着一个孩子,看起来模样最多四岁,身子太瘦小显得脑袋很大。
“那是圣上,”给折大公子领路的小林子小声跟折大公子说道。
小孩裹着厚实的黑狐裘,看不清里面有没有穿龙袍,折大公子退到一旁垂首站下。
回廊里的人没看廊外的人,径直往前走了。
“折将军,请随奴才走吧,”看着李祉一行走远了,小林子催折大公子道。
折大公子这时看着跟在一行宫人之后的艾久,问小林子:“那人是谁?”
小林子冲折大公子笑了笑,手往前路上一伸,道:“折将军,请吧。”
小太监不回答自己的话,折大公子也不以为意,方才那年轻人身上穿着的不是禁卫的军服,也不是京师两大营的军服,这人应该是辽东大将军府的人。
到了回廊拐角处,艾久回头看,正好跟折大公子的目光对上。
折大公子咧嘴冲艾久笑了起来,十二万分的不正经。
艾久冷着脸扭头,拐进了拐角里。
“折将军,”小林子喊。
“好了好了,”折大公子说:“前面带路吧小公公。”
小林子的脸沉着,这么一看就不正经,像是街头闲汉一样的人竟然是将门出身,小林子怎么都接受不了。
“这里还有血,”折大公子指一下花台的边角。
小林子顺着折大公子的手指看过去,花台左边角上,积雪被踢落,露出了下面凝着血的冰块,小林子瞅折大公子,不用问了,一定是这人踢得雪。
“太后娘娘仁慈,可你们也不能偷懒啊,”折大公子看着小林子笑眯眯地道。
小林子沉着脸快步往前走了,京师城里的官没这样的!
折大公子一路闲庭散步一般地出了帝宫,扔给小林子一下素色钱包,说了句:“多谢你了,小公公。”
小林子拿着份量不轻的荷包,心情却一点都没变好。
折大公子从侍卫手里接过了马缰绳,正要上马,身后的禁卫呼喝起来:“什么人?!”
折大公子抬头看去,却是折烙骑马冲锋陷阵似的跑了来。
“我们折府的人,”折大公子跟禁卫道。
如今守着宫门禁卫都是云墨的手下,听见折大公子说来人是折府的人,这个小禁卫仍是冷着脸道:“折府的人也不能在宫门前跑马。”
几个禁卫同时张弓搭箭对准了折二公子。
折二公子这时候才意识到不好,勒停了马。
“这人没来过京城,土包子没见识,”折大公子对着小禁卫的态度却是很好的,笑着道:“我教训他。”
“将军快些带你的人走吧,”小禁卫手往前指一指,差不多就是快滚的意思。
折大公子冲小禁卫又是一笑,翻身上了马。
看着折大公子一行人走了,执弓的禁卫们才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不就是一个小小的禁卫,”有侍卫在折大公子身后气道:“他多大的官,傲气个什么劲?”
“人家是直接伺候圣上的,”折大公子小声道:“宰相门前的狗都是七品,你说帝王家的得是多大的官?”
自家大公子骂刚才那小禁卫是狗,侍卫们的火突然就都消了,他们跟看门狗一般见识做什么?
“大哥!”走了好一会儿了,见折烽始终不理睬自己,折二公子忍不住喊了。
“哟,”折大公子这才看了折二公子一眼,说:“我们家的多情公子这是恼了?”
折二公子涨红了脸。
折大公子脸上的笑容猛地就是一敛,抬手一马鞭就抽在了折二公子的身上。
折二公子猝不及防之下,竟被折大公子一马鞭抽下了马。
侍卫见自家大公子发了火,忙都停了马,围了一个圈,将自家大公子,二公子围在了当中,挡住了路人张望过来的目光。
“我让人骂你的心肝,”折大公子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二弟,说道:“你是找我算账来了?”
折二公子张嘴还要说话,折大公子手里的马鞭劈头盖脸地就抽了下来,折二公子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侍卫们有些不忍心看,纷纷将头扭开了。
折二公子的身上见了血,在地上打了几滚,又滚了一身的雪。
“为了个贱人,你倒是费心了,”折大公子停了手,道:“我将话说到了那种份上,你竟然还是没有听进耳朵里去,那贱人给你灌的迷魂药就这么厉害?”
“她,她不是贱……”
折二公子为莫良玉争辩的话没说完,折大公子的马鞭就又落了下来,比刚才的那顿鞭子还要狠,不光是折二公子了,连旁边的侍卫都怀疑,自家大公子这是要打死二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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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打可能是折二公子活这么大挨得最惨的一次,二公子也是这时才发现,以前他大哥打他那真不叫打。有巡城的官兵上来问,听说是了当哥哥的揍弟弟,官兵们就走了,长兄如父,老子打儿子,当哥的揍弟弟,这事外人管不了。
折二公子被自家大哥用马鞭抽了个半死的时候,睿王在长乐宫里跟莫良缘道:“我母妃只是受了伤。”
莫良缘问:“伤的严重吗?”
睿王叹口气,冲殿门外道:“桂嬷嬷进来。”
桂嬷嬷应声进殿。
睿王手指一下莫良缘,命桂嬷嬷道:“扶太后娘娘在坐榻上躺下。”
“我……”莫良缘要说话。
“躺下吧,”睿王一边示间桂嬷嬷上前去,一边劝莫良缘道:“伤口反复不是小事,总是不好,会影响寿元的,孙方明竟然也不拦着你。”
莫良缘的身体这会儿发僵,倒是不觉疼痛,被桂嬷嬷扶着半躺半坐在坐榻上了,伤口扯动之下,莫良缘反而感觉到疼了。
睿王走到了就算莫良缘完全躺下也大小也足够的坐榻前,看着桂嬷嬷给莫良缘盖上了一床锦被之后,才跟桂嬷嬷道:“再去加几个炭盆。”
桂嬷嬷连声应是地退了下来。
“又不舒服了?”睿王打量一眼莫良缘发白的脸,小声问道:“我让孙方明过来?”
“不用,”莫良缘摇一下头,忍过这阵疼了,才跟睿王道:“魏贵妃伤得重吗?”
“不重,比你的伤势轻多了,”睿王说:“你就不要操心她了。”
“怎么能不操心?”莫良缘苦笑一下,“那箭听说是辽东军中惯用的弩箭?”
“是,”拖了张椅子到坐榻前,睿王坐下了,揪一下眉心,睿王爷神情疲惫地跟莫良缘道:“对不起,我母妃想杀你,我事先不知情。”
“我想也是,”莫良缘话说了一半,看见桂嬷嬷带了宫人送炭盆进殿,莫良缘便暂时住了嘴。
殿里本就烧着地龙,人待在殿中不可能觉得冷,几个炭盆往坐榻前一放,气温从春升到了夏,睿王感觉热,但看莫良缘的脸色,仍是不见血色。
“冷?”睿王问。
莫良缘摇头。
轻碰一下,莫良缘露在锦被外的手指指尖,冰冷,睿王忧道:“孙方明到底是怎么说的?”
“皮外伤,慢慢养着就是,”莫良缘看着就是对自己的身体无甚关心的模样,看着睿王道:“王爷怀疑凶手是谁?”
“我不疑你哥哥,”睿王靠坐在了坐椅上,小声道:“他若真想杀我母妃,今天不是动手的时候。”
“那?”
“无非就是见不得我好的人,”睿王道:“如今见不得我好的人有好几个,光猜没用,要查,但我想就算查,可能也查不出什么来。”
“不查,魏贵妃那里你要怎么交待?”莫良缘问道。
“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的交待?”睿王摇一下头,轻笑了一声,低声道:“我现在一动不如一静,任他风吹雨打,我不动弹就不会有事。”
莫良缘念叨了一句:“这是杀母之仇啊。”
“是啊,杀母之仇,”睿王叹道:“可现在我没法儿报这个仇。”
“折家的二公子要娶莫良玉,”莫良缘告诉睿王道:“我方才答应折大公子给折二公子赐婚了。”
“什么?”这事完全在睿王的预料之外。
“美人招英雄喜欢,不是吗?”莫良缘道。
睿王由靠坐变成身子前倾了,问莫良缘道:“那折烽答应了你什么?”
“答应我他们父子尽快回去。”莫良缘道:“除了莫良玉,他们跟护国公府再无关联。”
睿王过了半晌才道:“折烽求这事儿,看来这位折二公子对莫良玉是情根深种了。”
莫良缘笑了笑,笑容泛冷,“嫁与折二公子做嫡妻,这门婚事不错,只是我怕莫良玉不会欢喜。”
睿王看着自己的手,莫良缘知道莫良玉痴缠严冬尽的事了?这个念头在睿王的脑子里闪了一下,但随即就被睿王抛开了,他不将莫良玉看作有作的棋子了,那莫良玉此后是好还是不好,睿王一点都不关心。
“护国公给她找了郑谦和,她不满意,”睿王说道:“你给她赐婚折烙,她若是还不满意,那就让她去庵里当姑子去,世人难不成都是她的父母,要为她操心吗?”
折大公子这时将马鞭收了,跟身边的一个侍卫道:“你出城去找莫桑青,就说我在蓬莱阁请他喝酒。”
侍卫应一声是,骑马走了。
折大公子低头看一眼趴地上不能动弹的折二公子,随手点了三个侍卫,说:“你们送他去找我父亲。”
侍卫们看看折烙,一个侍卫小心翼翼地问折大公子:“是不是先带二公子去看大夫?”
“不用,”折大公子说:“贱骨头都长命,他哪儿那么容易死?”
侍卫们都不敢接话。
“赶紧的,”折大公子催道。
“那属下去租个马车来?”有侍卫问折大公子道。
折大公子没说话。
几个侍卫下了马,将折烙抬到了一个待卫的马鞍上。
折二公子挣扎着抬头,就看见自己的兄长正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也是阳光的原因,那只深蓝色的眼眸这会儿成了灰蓝色,无机质的冷,看他如同在看一个死物。折二公子突然间就认了怂,将头低下,回避了折大公子的目光。
折大公子拨转了马头,跟侍卫们道:“我们去蓬莱阁,听说那里是京师最好的酒肆之一。”
刚将自己的弟弟打得半死,折大公子这会儿就兴致勃勃地带着人寻酒家去了,一点没担心折二公子的死活。
留在原地的三个侍卫面面相觑一番。
“走,”折二公子咬着牙道。
这会儿没侍卫们围成圈挡着了,折二公子就觉着自己这会儿像是当街被人耍的猴,所有冲着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在笑话他呢!
侍卫们上了马,往城门的方向跑去。
马跑起来就会有颠簸,折二公子疼得直咧嘴。
带着折二公子的侍卫能听见自家二公子牙齿打颤的声音,但侍卫没办法,哭丧着脸跟折二公子说:“二公子,大公子不让租马车,您就忍忍吧。”
“他怎么能这样?”折二公子抽着气道。
侍卫们都紧闭着嘴,那是大公子啊,没当街打死您,二公子您就谢天谢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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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运带了五千骑兵连夜赶到京师城下,刚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莫桑青就带着云墨和严冬尽到了这支兵马的跟前。
不等莫桑青下马,李运就带着将官们跪在马前给莫桑青行礼。
莫桑青坐在马上受了将官们的礼,抬一下手,说了句:“都起来吧。”
将官们起身的同时,莫桑青下了马,打量李运一眼,叹道:“辛苦了。”
李运这个老成持重的人这会儿神情有些激动,低头跟莫桑青认错道:“末将没能看好何佑为,末将该死。”
冲李运摆一下手,莫少将军扫一眼何佐为的麾下们,将官们纷纷将头低下,看着全是低头认罪的模样。
“人往高处走,这没什么错,”莫桑青跟将官们道:“何佐为寻着了一个好去处,可他不应该有新窝了,还占着我的地方。”
何佐为的麾下们呼啦一下又跪在了地上,异口同声地跟莫桑青表忠心。
莫桑青看着这些将官,这中间一定有知情的,也有不知情的,但何佐为一死,没了主心骨,这些人这会儿生不出叛他的心思,只是日后……,目光微微有些泛冷,但眨一下眼,这丝冷意就从莫少将军的眼中消失,跟将官们道:“起来吧。”
将官这才重又起身。
“子玄,”莫桑青喊云墨。
云墨走上前。
“你先挑一千人走,”莫桑青跟云墨道。
李运道“少将军,这位……”李运看云墨。
“在下云墨,”云墨冲李运行了一礼。
李运忙还礼,他虽是跟随莫望北的老人了,可李将军没见过云墨,这会儿自然也就认不出,面前的这位就是北雁关晏凌川的长子。
“昨夜宫里出了事,那一千人是要充当禁卫军的,”莫桑青这时跟李运道。
李运忙就给云墨让开了道路。
云墨就很踌躇,他要怎么选?
“不要选一个队的,“莫桑青跟云墨道:“你挑你看着合适的。”
云墨小声道:“就这一个要求?”
“是,你先挑,不合适再换,”莫少将军说着话,指了两个李运麾下的将官道:“你们跟着云将军过去。”
云墨带着两个将官挑人去了。
“其他的分驻京师两大营,”莫桑青又跟李运道:“李叔你辛苦一些,坐镇左大营。”
“是,”李运领命道。
“至于右大营,”莫桑青说:“我先带着吧,回头也许睿王那里有人选,我与他再商量。”
“是,”李运还是应了一个是字。
五千多人的兵马很快就分站开了,没兵卒说话,只有将官们偶尔发号几声施令。
莫桑青跟李运交待了京师左大营的情况,又说了前主将赵深的死,之后又问了李运的的近况,拉一下家常,事情谈完了,感情顾及到了,莫桑青才点手叫过严冬尽。
严冬尽一直就在旁边看着,莫桑青不发话就不见这位严少爷有动静。
李运很有眼色地站地远了些,好让莫桑青跟严冬尽说话。
“有什么话要跟我说?”莫桑青问。
严冬尽低声道:“他们在大哥面前听话。”这帮人在他面前哪有这么听话过?一句废话没有,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嗯,”莫桑青说:“还有呢?”
严冬尽说:“不是说要谈何佐为的事吗?”
莫少将军背手站着,看着严冬尽说:“我不是谈过了吗?”
“什么?”严冬尽惊诧道:“就那么几句啊?”
“没人提何佐为的事,难道我还要给自己找事儿吗?”莫少将军说:“我是他们的下属?”
严冬尽张了张嘴,突然就又觉得自己傻透了。
“怪我,”莫桑青道:“以前没舍得让你干活。”
严冬尽无话可说,在辽东他是从来不操心这种事的,他只管领着兵马出关打仗就是,至于兵马是哪儿来的,忠不忠心,将官之间有没有矛盾,军中的粮草准备的怎么样了,功劳要怎么分,出了事该罚谁,该为谁作主,这些事从来就到不了严冬尽的跟前。
“李叔,”莫桑青这时喊又站得远了些的李运,说:“冬尽这样,以后该怎么办?”
严冬尽没明白他家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事要李运操心吗?
李运笑了笑,走过来说了句:“少将军又数落严少爷了?”
莫桑青叹气,拿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严冬尽。
严冬尽被莫桑青看得发毛,说了句:“我就这么差吗?”
严小将军说话的语气委屈极了,以至于李将军为了忍住笑,不得不掩嘴干咳了一声,开口道:“少将军,这些何佐为的事多亏了严少爷。”
莫桑青摇一下头,叹道:“你们这些长辈都一个样儿,打小我做什么事,在我爹那里就讨不着好,这小子呢,上树掏个鸟蛋,我爹都能把他夸上天,显摆一个月,我家严小子会爬树了,还知道拿鸟蛋给老子吃。”
这话让李将军怎么接呢?说亲儿子跟养子,养起来就是有严苛、宽松之别?要么他说,大将军就是喜欢严冬尽?这种当老子的待一个儿子严,待一个儿子宠的事,外人不好说啊。
严冬尽不大服气,嘀咕了一句:“我练武没练好,莫叔也揍我。”
“他哪是揍?”莫桑青笑了,“他拍蚊子的力气都比揍你的时候用得大。”
见严冬尽被自家少将军说得头都抬不起来了,李将军忍不住问了一句:“少将军,咱们严少爷到底做了什么错事了?”
“太多,一时半会儿说不完,”莫桑青摇头道。
“那您再教教严少爷就是,”李将军只能这么说了。
“李叔,”莫桑青这时道:“我想让冬尽去右大营。”
李运看着莫桑青。
“何佐为死在冬尽的手里,所以我不放心让他的麾下去右大营,”莫少将军说道:“李叔,你看是不是能从你那里调兵去冬尽?”
这是抢人心腹,抢人兵马的意思了。
严冬尽的咽喉哽滑了一下,这事真的能做吗?别叛了一个何佐为,他大哥再逼反一个李运啊。
“我就是让冬尽这小子去练练手,”莫桑青这时又跟李运道:“这次京师之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哪有本事时时刻刻地护着这小子?我得让这小子有独当一面的本事,不是那种他在前,我在后面看着他,是就只当没有我,万事都指着他一个人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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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说得言辞恳切,神情看着很是怅然,在一刻,莫少将军是真心在恳求李运的。朝中局势不定,多变,只一座京师城就充斥了诸多的风险,若不是知道自己没办法将严冬尽护得周全,莫桑青也不想这么做,“说到底,”往李运的跟前走近了几步,莫少将军压低了声音道:“是我的本事不够。”
李运有些动容,看一眼站在莫桑青身后的严冬尽,李将军跟自家少将军道:“少将军何至于如此?未将知道该怎么做了。”
“多谢李叔了,”莫桑青要给李运行礼。
“少将军!”李运忙往左跨行了一步,避开了莫桑青的礼,道:“末将不敢当。”
“冬尽,”莫桑青冲李运摆一下手,扭头就喊严冬尽:“你快过来谢过李叔。”
严冬尽走上前,恭恭敬敬地给李将军躬身行了一礼。
折大公子的侍卫在严冬尽给李运行礼的时候,从城里找了过来。
“你是?”看着被兵卒们拦住去路的侍卫,莫桑青打量这侍卫一眼,问道。
侍卫忙道:“小的是河西折府的侍卫,我家大公子请莫少将军您去蓬莱阁喝酒。”
“你家大公子已经入京了?”莫桑青问。
侍卫老实道:“是,我家大公子已经进宫见过太后娘娘和睿王爷了。”
“他见了良缘?”严冬尽一下子就急了,莫良缘现在人伤着呢!
莫桑青抬手将严冬尽一拦,看着这侍卫笑了一下,道:“好,你去回你家大公子,在下随后就到。”
听见莫桑青应了自家大公子的邀约了,侍卫顿时就感觉轻松了,高声应一声是,冲莫桑青又行了一礼,侍卫上马就又往京城里去了。
“你留下来,让李叔教教你,将兵马带去右大营,”莫桑青拍一下严冬尽的肩膀,“我会去右大营找你的。”
严冬尽说:“我们不先回宫看看吗?”
“有什么可看的?”莫桑青反问严冬尽道:“折烽若是跟良缘起了冲突,他还能请我喝酒?”
“那他找你做什么?”严冬尽问。
“我去了不就知道了,”莫桑青走到了乌云马前。
“少将军您要小心一些,”李运不放心地跟过来道:“大将军与折大将军素来不和,这折大公子,他能为着什么事找少将军您?”
“他还不至于在京城里杀我,”莫桑青上了马,跟李运道:“冬尽就拜托李叔了。”
莫少将军带着五个侍卫骑马走了。
看着莫桑青走远,李运回头看严冬尽,他能教这位严少爷什么?心眼吗?他李运是有名的老实人,严冬尽的心眼比不过少将军,难不成还比不过他的?“严少爷,”李运喊严冬尽。
“李叔还是喊我复生吧,”严冬尽说:“我听着习惯。”
看看,马上就知道拉关系了,李运笑着摇一下头,他是真的没什么可教这位的啊。
京师城里,折大公子手里捏着只酒杯,依着栏杆看酒楼下的街道,一边跟蓬莱阁的掌柜的道:“就上你们这里最好的菜好了,我的客人口味清淡,顾着他的口味就行。”
掌柜的一边应着是,一边看看折大公子手里的酒杯,将公子是否要酒这话咽了回去。
“对了,将你们最后的酒拿一坛来,”折大公子却在这时道:“我那客人能不能不喜欢我带来的酒,还两说。”
掌柜的忙答应着去了。
“瞧瞧,”折大公子指着楼下的街道,跟身旁的侍卫们道:“这就是京城。”
侍卫们都点头,他们看见了。
“美人挺多,”折大公子笑弯着双眼,抿一口酒,说:“只可惜没瞧见我喜欢的。”
“听说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不出门的,”一个侍卫道,在这大街上走着的女子,肯定不能是京城达官贵人家的女眷啊。
“是啊,”折大公子说:“就特么出了一个莫良玉。”
一听自家大公子开骂二公子喜欢的莫家小姐了,侍卫们都开始装死了,那小姐再不好,可架不住二公子就是喜欢啊。
“不过没关系,”折大公子跟自己的贴身侍卫们道:“多睡几次就好了,那女人不就一个皮相好吗?看惯了就好了。”
一个侍卫试探地问道:“二公子会娶那位莫家小姐?”
“嗯,”折大公子嗯了一声。
侍卫们傻眼了,都决定成全二公子,大公子你刚才那么狠揍二公子又是图什么啊?
“这事儿没完,”折大公子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说了句:“且看着吧。”
侍卫们面面相觑,他们还要看什么啊?看大公子怎么弄死二公子,还是怎么弄死那位莫家小姐?
“京城最大的青楼叫香粉楼,”折大公子突然脸上又带了笑了,说:“喝完了这顿酒,我就带你们去睡香粉去,不知道那位莫少将军好不好这一口,我一会儿问问他。”
请莫少将军喝酒,然后您再请人莫少将军再去青楼睡女人去?
侍卫们瞪大了眼睛。
有侍卫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家大公子道:“大公子,莫少将军还没娶亲呢。”
折大公子说:“他没娶亲就不能逛青楼了?还有这个道理的?”
“啊,”侍卫说:“是,是没这个道理。”
“这不就得了?”折大公子笑道:“我们求富贵干什么?不就求一个花天酒地吗?”
这话侍卫们左耳进右耳出,反出他们是不信的。
“哟,来了,”折大公子这时看着街上道,“看见那马了吗?”
莫桑青带着侍卫们出现在街口。
“身黑蹄白,”折大公子远远指着乌云马跟侍卫们道:“那个就是乌云马。”
侍卫们都伸长脖子看。
“这马听说上了沙场,它主人杀人,它也杀人,”折大公子说。
战马会相互撕咬,这个侍卫们听过,可杀人?
“要么这乌云马怎么这么出名呢?”折大公子说:“一嘴下去,能咬掉敌将的半张脸,我都怀疑莫桑青是不是拿人肉喂马的。”
“不能吧?”有侍卫惊道。
“马吃肉,”折大公子说:“我喂我的青蛮吃过。”
青蛮是折大公子的战马,虽然名字里带着一个蛮字,可这马平日里看着很温顺,都不像是一匹战马,侍卫们都大张了嘴,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家大公子,你还真喂战马吃过人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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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说得言辞恳切,神情看着很是怅然,在一刻,莫少将军是真心在恳求李运的。朝中局势不定,多变,只一座京师城就充斥了诸多的风险,若不是知道自己没办法将严冬尽护得周全,莫桑青也不想这么做,“说到底,”往李运的跟前走近了几步,莫少将军压低了声音道:“是我的本事不够。”
李运有些动容,看一眼站在莫桑青身后的严冬尽,李将军跟自家少将军道:“少将军何至于如此?未将知道该怎么做了。”
“多谢李叔了,”莫桑青要给李运行礼。
“少将军!”李运忙往左跨行了一步,避开了莫桑青的礼,道:“末将不敢当。”
“冬尽,”莫桑青冲李运摆一下手,扭头就喊严冬尽:“你快过来谢过李叔。”
严冬尽走上前,恭恭敬敬地给李将军躬身行了一礼。
折大公子的侍卫在严冬尽给李运行礼的时候,从城里找了过来。
“你是?”看着被兵卒们拦住去路的侍卫,莫桑青打量这侍卫一眼,问道。
侍卫忙道:“小的是河西折府的侍卫,我家大公子请莫少将军您去蓬莱阁喝酒。”
“你家大公子已经入京了?”莫桑青问。
侍卫老实道:“是,我家大公子已经进宫见过太后娘娘和睿王爷了。”
“他见了良缘?”严冬尽一下子就急了,莫良缘现在人伤着呢!
莫桑青抬手将严冬尽一拦,看着这侍卫笑了一下,道:“好,你去回你家大公子,在下随后就到。”
听见莫桑青应了自家大公子的邀约了,侍卫顿时就感觉轻松了,高声应一声是,冲莫桑青又行了一礼,侍卫上马就又往京城里去了。
“你留下来,让李叔教教你,将兵马带去右大营,”莫桑青拍一下严冬尽的肩膀,“我会去右大营找你的。”
严冬尽说:“我们不先回宫看看吗?”
“有什么可看的?”莫桑青反问严冬尽道:“折烽若是跟良缘起了冲突,他还能请我喝酒?”
“那他找你做什么?”严冬尽问。
“我去了不就知道了,”莫桑青走到了乌云马前。
“少将军您要小心一些,”李运不放心地跟过来道:“大将军与折大将军素来不和,这折大公子,他能为着什么事找少将军您?”
“他还不至于在京城里杀我,”莫桑青上了马,跟李运道:“冬尽就拜托李叔了。”
莫少将军带着五个侍卫骑马走了。
看着莫桑青走远,李运回头看严冬尽,他能教这位严少爷什么?心眼吗?他李运是有名的老实人,严冬尽的心眼比不过少将军,难不成还比不过他的?“严少爷,”李运喊严冬尽。
“李叔还是喊我复生吧,”严冬尽说:“我听着习惯。”
看看,马上就知道拉关系了,李运笑着摇一下头,他是真的没什么可教这位的啊。
京师城里,折大公子手里捏着只酒杯,依着栏杆看酒楼下的街道,一边跟蓬莱阁的掌柜的道:“就上你们这里最好的菜好了,我的客人口味清淡,顾着他的口味就行。”
掌柜的一边应着是,一边看看折大公子手里的酒杯,将公子是否要酒这话咽了回去。
“对了,将你们最后的酒拿一坛来,”折大公子却在这时道:“我那客人能不能不喜欢我带来的酒,还两说。”
掌柜的忙答应着去了。
“瞧瞧,”折大公子指着楼下的街道,跟身旁的侍卫们道:“这就是京城。”
侍卫们都点头,他们看见了。
“美人挺多,”折大公子笑弯着双眼,抿一口酒,说:“只可惜没瞧见我喜欢的。”
“听说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不出门的,”一个侍卫道,在这大街上走着的女子,肯定不能是京城达官贵人家的女眷啊。
“是啊,”折大公子说:“就特么出了一个莫良玉。”
一听自家大公子开骂二公子喜欢的莫家小姐了,侍卫们都开始装死了,那小姐再不好,可架不住二公子就是喜欢啊。
“不过没关系,”折大公子跟自己的贴身侍卫们道:“多睡几次就好了,那女人不就一个皮相好吗?看惯了就好了。”
一个侍卫试探地问道:“二公子会娶那位莫家小姐?”
“嗯,”折大公子嗯了一声。
侍卫们傻眼了,都决定成全二公子,大公子你刚才那么狠揍二公子又是图什么啊?
“这事儿没完,”折大公子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说了句:“且看着吧。”
侍卫们面面相觑,他们还要看什么啊?看大公子怎么弄死二公子,还是怎么弄死那位莫家小姐?
“京城最大的青楼叫香粉楼,”折大公子突然脸上又带了笑了,说:“喝完了这顿酒,我就带你们去睡香粉去,不知道那位莫少将军好不好这一口,我一会儿问问他。”
请莫少将军喝酒,然后您再请人莫少将军再去青楼睡女人去?
侍卫们瞪大了眼睛。
有侍卫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家大公子道:“大公子,莫少将军还没娶亲呢。”
折大公子说:“他没娶亲就不能逛青楼了?还有这个道理的?”
“啊,”侍卫说:“是,是没这个道理。”
“这不就得了?”折大公子笑道:“我们求富贵干什么?不就求一个花天酒地吗?”
这话侍卫们左耳进右耳出,反出他们是不信的。
“哟,来了,”折大公子这时看着街上道,“看见那马了吗?”
莫桑青带着侍卫们出现在街口。
“身黑蹄白,”折大公子远远指着乌云马跟侍卫们道:“那个就是乌云马。”
侍卫们都伸长脖子看。
“这马听说上了沙场,它主人杀人,它也杀人,”折大公子说。
战马会相互撕咬,这个侍卫们听过,可杀人?
“要么这乌云马怎么这么出名呢?”折大公子说:“一嘴下去,能咬掉敌将的半张脸,我都怀疑莫桑青是不是拿人肉喂马的。”
“不能吧?”有侍卫惊道。
“马吃肉,”折大公子说:“我喂我的青蛮吃过。”
青蛮是折大公子的战马,虽然名字里带着一个蛮字,可这马平日里看着很温顺,都不像是一匹战马,侍卫们都大张了嘴,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家大公子,你还真喂战马吃过人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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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要看这人不顺眼怎么办?”折大公子问莫少将军:“敬个空杯过分?”
“那你打他就是,打不过背后咒他,”莫桑青说:“何必跟酒过不去?”
“你觉得诅咒这事靠谱?”折大公子问。
莫少将军笑了笑,说:“干这事儿不费力气也不用费钱,试试就是了,有没有用,自己图个心里痛快不就得了?”
“也是,”折大公子眼神看着都比刚才亮了,说:“我怎么就没想明白这个道理呢?我要能打得过,直接打了就是,何必再玩诅咒?心里咒人,不就图个自己痛快吗?”
将酒温在了小火炉上,莫桑青说了句:“大公子现在想杀谁又杀不了?”
这人犀利的,折大公子抹了一把嘴,要交朋友,折大公子是真心不爱交这样的,一个花天酒地的,跟一个什么都看得明白的人,那就成不了朋友。苦笑了一下,折大公子说:“刚才我替我家老二讨太后娘娘一个恩典,请她为我家老二和莫家的三小姐赐婚。”
折大公子盯着看了,也没看出来听了他这句话后,莫少将军脸上的神情,身体姿态有什么变化,“你不知道吗?”折大公子问。
“知道,”莫少将军说:“莫良玉喜欢复生。”
“复生?哦对,严小将军字复生,”折大公子说:“是,这女人看上少将军你那兄弟了,被我家老二救了,还哄着我家老二带她去见老二,弄得我家老二以为,这女人是复生的女人,你说这就叫什么事?”
莫桑青说:“你们折家的人打伤了我的一个侍卫。”
“嗯?”话题跳得有点快,折大公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随即折大公子就一拍脑门,说:“对,是有这事,少将军,抱歉啊,不知者不怪。”
“那是我派去杀莫良玉的,”莫桑青看着手中的酒杯道。
折大公子这下子是真的愣怔了一下。
“觉得我不应该对一个女子这样?”莫桑青问。
“要杀了就好了,”折大公子皱眉道:“辽东大将军府出来的侍卫,怎么杀一个不会武的女人都这么费劲呢?”
“二公子若是没遇见她,那就算我的人不动手,莫良玉也死了,”莫桑青说:“莫良玉心术不正,不是个良妻。”
“我知道,”折大公子说:“可我没办法,我家老二被迷了魂了,我要是杀莫良玉,我家老二估计得恨我一辈子。”
莫桑青抬眼看折大公子。
“得不到的东西是最好的,”折大公子低声道:“先让他得到,后面的事再说。”
抿一口酒,莫桑青说:“再说?”
“你也说了,那女人心术不正,”折大公子说:“她这么跟我家老二装仙女,可她能装一辈子?狐狸成精了,那狐狸尾巴也总有露出来的一天。况且,”话到这里,折大公子撇一下嘴,说:“我们折家的女人可不好对付,莫良玉进了府,就算老二把她宠上天,她也没好日子过。”
“所以你们折家要跟护国公府结亲了,”莫少将军说:“恭喜。”
“这不是喜事,”折大公子摇一下手,“我跟太后娘娘说了,我们折家与护国公府,只会有这么一层关系。”
“折大将军也这么想?”莫少将军看着折大公子问。
“他还不知道这事,”折大公子说:“傅家父子死了,我爹这会儿心里乱着呢,他啊,到现在也没找着该找谁表一表忠心。”
拿起温热了的酒,给折大公子斟上,莫少将军说:“我是被逼无奈,你们折家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权啊,”折大公子坦然道:“我们跟你们辽东大将军府不同,我们是异族,不找个靠山,谁知道我们能在河西待多久?我说句不外传的话,皇家哪天说要把河西封做哪个皇子的封地,我们折家就得乖乖给人让地方。”
“傅庸答应你们的就是这事儿?”
“他没答应,不过我们求的东西,傅大学士心知肚明,”折大公子说。
莫桑青将酒重新又温在了小火炉上,铜质的酒壶里顿时就发出了咕噜噜的声响。
因是冬日,栏杆上蒙着青纱挡雪,隔着数层的青纱,楼外飞雪纷纷扬扬,折大公子气息很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楼外道:“你别不信我这话,先帝爷驾崩之前,我们就得过消息,先帝爷是准备让秦王爷去河西的,秦王府的几个管事连着往我们河西跑了好几次。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瞧得明白,那几个是在为自家王爷找盖王府的地方呢。”
听了折大公子这话,莫桑青心中一动,看着折大公子道:“秦王死了。”
将身体往莫桑青的跟前微倾了,折大公子压低了声音道:“秦王可不是死在我们折家手里。”
“你们的人去迟了一步,”莫桑青说道:“要么就是,去迟了好几步。”
折大公子眼睛眨了一下,“你也派人去了?不能吧?”
“我派人,”莫少将军说:“我那时候还没有杀秦王的理由。”
“那现在有了?”折大公子说:“他人都杀了,你再想着要杀了他?怎么?我们的秦王爷其实没死?”
“这不是我们要操心的事,”莫少将军道:“他就算还活着,也不可能去河西了。”
折大公子饮完了杯中的酒,手指伸进酒杯里转了转酒杯,突然又抽了手,拿起温在小火炉中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冲莫少将军道:“我敬你一杯。”
莫桑青面前的酒杯里还剩下半杯酒,低头看看酒杯,又抬眼看着折大公子,莫少将军并没有拿起酒杯。
“内情我不知道,不过有些事我能看得明白,”折大公子半举着酒杯道:“你若是豁出去不管不顾了,你随时可以带太后娘娘走,有一支精骑兵在手里,京师这里,谁能拦你的路?莫少将军你之所以没这么干,无外乎是还想着我们天晋的江山。太后娘娘进宫了,要垂帘听政了,然后太后娘娘又走了,圣上又才五岁,这江山就乱了,”折大公子手指点一下桌案,“睿王和护国公都得准备和对方玩命,京师城血海一片,各个封地里待着的王爷们能只在一旁看热闹?再加上那些本就对江山有点意思的封疆大吏们,这江山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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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这么的为国为民,”莫桑青摇头。
“你是怎么想的,这不重要,”折大公子说:“这事关键得看结果,你没不管不顾的结果,就是现在京师城只是死大臣,死将军,死当兵的,老百姓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最多就是提心吊胆一些罢了,咱们天晋的江山没乱啊。”
莫少将军拿起酒杯,跟折大公子碰了一下杯,道:“江山乱了,我们谁也得不到好处。”
“你是不愿意赌一把,”折大公子又冲莫少将军举一下酒杯,仰头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低声道:“这事儿吧,三分看命,七分靠自己,你们辽东大将军府兵多将广,你莫少将军这些年就忙着在辽东囤田了,连粮食不用靠朝廷了,赌一下又何妨呢?莫大将军能取代俞常胜在辽王称王,他也许还有问鼎……”
“辽东铁骑离开了辽东之后,”莫桑青打断了折大公子的话,道:“辽东会变成什么样子?”
折大公子说:“你是说关外的那帮蛮夷?”
“不与他们结盟,辽东铁骑就无法悉数离开辽东,”莫少将军说:“蛮夷的耳朵是很灵的,他们也渴望关内的土地,到时候我们辽东铁骑腹背受敌,这个死局要怎么破?”
“那结盟啊,”折大公子说:“先安抚住那帮蛮夷就是。”
“送钱还是小事,我得割地,送人,”莫少将军说:“我不能这么做。”
折大公子将头低了一下,他就愿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在莫少将军倒酒的时候,折大公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莫桑青,这位不会是已经跟关外的那些个蛮夷谈过了,这是谈崩了?
“我得护着辽东百姓,”莫少将军这时道:“这是我们父子给辽东百姓的承诺,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有的承诺是一定要遵守的,辽东是我们父子的立足之地,我们不能背信于辽东人。”
“我再敬少将军一杯,”折大公子举起酒杯。
两个人碰杯之后,都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哈了一口气,折大公子放下了酒杯,看着莫桑青认真道:“我没这么大的心胸,心怀天下什么的,不适合我,不过我敬佩心怀天下的人,这样的人活得累,但于天下人而言,这样的人不可或缺,是一种,怎么说呢,”折大公子想了想,道:“是恩赐,老天爷赏给天下间这些命如蝼蚁的人的。”
这话是折大公子的真心话,自己做不到,不妨碍他尊敬能做到的人,辽东人如今一心一意跟着莫家父子,那么多的辽东将,这么多年愣是没有一个能与莫望北分庭看抗礼的,是辽东的那些将军们无能,拼不过莫望北父子?如今看来不是,辽东的民心在莫望北那里,那旁人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你也成不了事。
民心这东西,折大公子扭头一边喊门外的侍卫拿酒来,一边想,这东西说不值钱吧,是真的不值钱,要么怎么有那么多看不起老百姓,把老百姓看作猪狗的人呢?可这东西也是真的值钱,说是天下至宝一点也不为过。
“呀!”栏外的街上这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叫声。
折大公子忙往栏外看去,就见楼下有一妇人将头伸出马车车窗喊叫。
“救命,救我!我是焦氏!”妇人大喊。
“当街喊救命?”折大公子说:“有意思,这女人遇上绑匪了?”
莫少将军也往栏外看,轻晃着手里的酒杯。
路人这时被妇人的喊叫声惊动了,有往马车前跑的,也有往马车张望的。
折大公子跟莫少将军说:“我们要不然救一回人?”
莫少将军说:“再看看。”
折大公子还没及再扭头往栏外看,就听见了惨叫声。
女子伸在马车车窗外的头被一个男子一刀斩落了,人头掉在地上后还滚了两滚,人群静默片刻之后,尖叫声四起。
几个男子围着马车,隔着车厢拿刀乱刺,随后跑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赶车的人早在女人高呼救命之后,就跑得无影无踪了,马车就停在道路当中,女子的尸体就倚在车窗上,血从断颈处汹涌而出,血水从高处往低处流,积着雪的地面很快就红了一大片。
终于有大胆之人走到了马车前,伸手拉车厢门,车门开了,这人随即就往后跑。
“哎呀——”
随着一个小男孩的尸体从车厢里栽出,街上的人群里尖叫声又起。
折大公子看得不明所以,这是怎么回事?京师城已经没有法纪可言了吗?
“少将军,”门外这时传来声音。
“进来,”莫桑青应声道。
一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走进精舍,要开口说话之前,先看了莫桑青一眼。
“没事,说吧,”莫少将军道。
“没跟丢,”侍卫极其简单地禀告了自家少将军三个字。
“嗯,很好,”莫桑青道:“要将情况摸清楚,不要急着动手。”
“是,”侍卫领命就又退出了精舍。
折大公子一脸狐疑的看着莫少将军,说:“少将军来吃顿酒,还得安排着抓人的事呢?”
“那马车今日一早就在京师城里转了,”莫桑青低声道:“我没想到她会死在蓬莱阁的门前。”
“是她,是他们,还有个小孩儿呢,”折大公子说。
“哦,”莫桑青说:“那焦氏是我父亲麾下一员将官的外室,那将官叛了我们辽东大将军府。”
“那叛徒人呢?”折大公子问。
“死了。”
“叛徒,”折大公子说:“严冬尽带兵上京的时候,在路上闹出过动静,那叛徒就是在那时候被复生给宰了的吧?”
“是。”
“呵,”折大公子笑了起来,说:“那小孩是叛徒的外室子?”
莫桑青点头道:“是。”
“何苦呢?”折大公子咂两下嘴,“那叛徒要是魂还没走,那不得再死上加死一回?他为了主子死了,他主子却杀了他的女人和儿子,这可好,断子绝孙了。”
莫桑青举杯道:“坏了大公子的兴致,我赔罪。”
“就是见点血,”折大公子忙在莫少将军要自罚一杯之前,灌了一杯酒进嘴,说道:“这一点儿都不会败我的兴致。少将军啊,我就多嘴问一句,这不讲道义的主子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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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酒杯被震动着往蓬莱阁奉上的酒坛那里去了。
折大公子的目光落在了这只身量小巧,但有着一副完整山水画的酒坛上,盯着这酒坛看了一会儿,折大公子将酒坛拿在了手里,打开坛盖就倒了一杯酒出来,道:“怎么就这么巧,你让人满大街溜焦氏,那女人哪儿都不嚷嚷,就到了蓬莱阁门口嚷嚷?她那脸是冲着蓬莱阁的吧?”
“是,”莫少将军点一下头。
“这酒,”折大公子手往下一滑,一根周身镂空雕花的银签就从袖中到了折大公子的手里。
“蓬莱阁的人还不至于就这么毒死我们,”莫桑青笑了起来。
银签是没变色,但折大公子心里不是滋味了,他请人喝个酒,还请到客人的仇人窝里来了?
“京师城最好的酒楼之一,”莫少将军看一眼面前的菜肴,跟折大公子小声道:“没有靠山,如何成最好呢?”
“你之前就知道?”折大公子说:“那你早说啊。”
“不会死,不会伤,那又何必换地方?”莫少将军说:“一直听说坐在这里的精舍里,可以倚栏看尽京师景,我早就想来看一看了。”
“可显得我像个傻子啊,”折大公子皱着眉说:“我特么什么都不知道。”
“你看,”莫桑青手指栏外。
折大公子往栏外看,街上仍是乱着,但往远处看,晶莹剔透的一个世界。
“小事情而已,:”莫少将军说:“用不着什么都知道,大公子知道你们折家要什么就可以了,希望我们不要成了仇人。”
折大公子抬头看飘雪的天空,说了句:“我能保证的是,现在不会。”
“这就好,”莫少将军举一下酒杯,道:“你们河西的酒不错。”
折大公子一巴掌折在桌案上,道:“来日有机会,我在我们河西折府请你喝酒。”
“好,”莫少将军答应道。
“辽东我就不去了,”折大公子又说:“我觉着我受不住你们辽东的风雪。”
冬日不行,秋日也太冷,那可以春夏去辽东啊。
折大公子觉得莫桑青应该这么说,他都邀请这位去河西折府了,这位怎么着也应该开口请他去辽东大将军府吧?
莫桑青看了看折大公子,说:“你我在蓬莱阁中饮酒的事,护国公这会儿应该知道了,你要如何为贵府二公子求亲?”
“啊?”这话题跳得折大公子反应不及。
“大公子得想一个好的说辞了,”莫少将军说。
“哦,是,”折大公子说:“但少将军你放心,我跟护国公说的话都不作数,当然护国公不愿意结这门亲事最好,这样我家老二就算要恨,他也恨不着我,是不是?”
“希望你与我们兄妹说得话是作数的,”莫桑青看着折大公子笑道。
折大公子抹了一把脸,他跟莫桑青可能真是做不了朋友的,“要不我立个字据?”折大公子说:“这样行吗?”
莫少将军摇一下头,道:“事关折家的前程,大公子不必跟我们兄妹守什么诺,一切缘吧。”
“敬你这句随缘,”折大公子举酒杯道。
莫桑青与折大公子对饮完这杯酒后,起身道:“多谢大公子的美酒,我们改日再聚。”
折大公子起身相送,他原先还想着找几个漂亮的女人来唱歌跳舞助兴的,不过现在,折大公子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与莫桑青不是一路人,怎么一起搂着女人花天酒地?
掌柜的见这二位从楼上下来,忙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
莫少将军冲掌柜的点头示意,之后才从掌柜的身边走过去。
掌柜受宠若惊,忙跟在后面往外送莫少将军一行人。
莫桑青和折大公子走出蓬莱阁,大理寺的衙役也到了,捕头看见莫少将军,忙跑上前行礼道:“小的周山见过少将军。”
“那女人死的蹊跷,你们大理寺好好查一查吧,”莫少将军跟周捕头道。
周捕头大声应道:“是。”
侍卫牵了乌云马来,莫少将军翻身上了马,冲折大公子抱一下拳,带着侍卫们骑马往帝宫的方向去了。
看着莫少将军一行人走了后,周捕头才看了折大公子一眼,不认识,但既然这位能与莫桑青坐一起喝酒,那这位的身份一定也不低啊,这么一想,周捕头就又给折大公子行了一礼。
折大公子没领周捕头这个情,刚才这小捕头就看不见他,这会儿人莫少将军走了,你能看见我了?说实话,折大公子的存在感还没这么低过。
“怕他?”折大公子指一指帝宫的方向问。
周捕头忙就道:“那是莫少将军,小的要不是公务在身,小的一定给少将军行大礼。”
行大礼就是跪下磕头了。
折大公子看着周捕头说:“这女人和小孩死的时候,我和莫少将军就在蓬莱阁里,你就不问问他吗?”
周捕头正色道:“若是看见了凶手,少将军一定会与小的说的。”
折大公子耸一下肩膀往蓬莱阁里走了,看来莫少将军在京城里开一回杀戒是对的,你看这位小捕头怕莫桑青怕成什么样了。
“把尸体和马车都带回去,”周捕头跟手下的衙役们下令道。
“那这血怎么办?”有衙役问。
“你们蓬莱阁出个人,把地扫了,”周捕头指一下还站在门外的蓬莱阁掌柜。
掌柜的连声答应了。
周捕头还训掌柜的,“幸好这次死人没惊动莫少将军,不然你们这蓬莱阁就不要开了,怎么这人不死在别的地方,偏偏就死在你蓬莱阁门口了?”
掌柜的赔着等笑脸,没跟周捕头争辩一句。
尸体被扔回马车,大理寺的人赶着马车走了。
蓬莱阁的大堂里,有外地客人不解道:“那是大理寺的衙役吧?这事怎么归大理寺管了?”
京城的治安归京师府管,发生在京师街头的凶案应该先经京师府查了,再到大理寺。
“京师府尹死了,”旁座的一位给外乡人解惑道:“师爷,班头,衙役死了一多半,京师府还能管什么事?只能大理寺受累了。”
“是不是要等圣上的登基大典之后,京师府才会有个新大人啊?”有客人说:“朝廷现在忙着登基大典的事,没空操心京师府的事?”
掌柜的这时从门外进来,冲大堂里的客人们团团作辑,道:“勿谈国事,诸位勿谈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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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公子站楼梯口看着掌柜的,虽说和气生财吧,可掌柜的这样,被小捕头训,求着客人们勿谈国事,这可不像是个有靠山的有钱人啊。折大公子没长骨头似的靠着楼梯扶手想,装孙子只能说明这掌柜的身后的靠山不太管用了,要么就干脆倒了。
看一眼富丽堂皇的大堂,折大公子摸一下自己的下巴,能在京城里撑这么大一酒楼,背后那主子一定非富即贵,方才焦女氏死在这店的大门口,莫桑青又那态度,看来这李小酒楼跟秦王不是有关联,而是这酒楼就特么是秦王的。
他娘的,折大公子在心里暴了一句粗口,喝个酒他喝到老对头的店里来了!
掌柜的这时往楼梯这里走,猛地抬头看见折大公子站在楼梯口,掌柜的脸上忙就又挂了笑容,但方才掌柜的脸上那忿忿不平,我们且看日后走着瞧的神情,被折大公子看在了眼里。
“爷,”掌柜的给折大公子行礼。
折大公子站直了身体,看着掌柜正想说话,一个侍卫从后门那里跑了进来,看见了自家大公子就喊道:“大公子,青蛮受伤了!”
“什么?”折大公子的眉眼顿时就有了戾气,谁敢伤他的马?
“这,”掌柜的忙道:“这不能啊。”
折大公子快步从大堂的后门走出,被侍卫领着直接到了马厩。
青蛮马看见主人,咴咴地叫了一声,声音怎么听怎么可怜。
折大公子都不用仔细看,他家青蛮马的伤就在马嘴上,肉少了一块,整个马嘴都糊着血,“这,”折大公子嘴角一抽,说:“这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侍卫说:“不能是人吧?”
哪个人无聊到会照着马嘴啃一口?
折大公子扭头看跟过来的掌柜的。
掌柜的就问管马厩的伙计:“这是怎么回事?”
伙计摇头说不知道,折大公子就道:“有马跟我这宝贝挨着吗?”
伙计打着哆嗦说:“有,就是爷您朋友的马,黑毛白蹄的那个。”
折大公子抚额,这不用问了啊,他家这倒霉马一定是去闻乌云马了,这对马来说是一种讨好的姿式,可,折大公子放下手看青蛮马,都是公马,你讨好个什么劲?
“大公子,要找莫少将军去吗?”侍卫在一旁义愤填膺的,“这下嘴也太狠了!”
去找莫桑青,因为乌云马咬得青蛮马一脸血?折大公子觉得自己丢不起这个人。
“不找啊?”侍卫看自家大公子站着不说话,就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他家大公子可不是轻易认怂的人啊。
“你故意的,”折大公子拿手指伙计。
伙计给折大公子跪下了,今天客人多,马厩都满了,他想着这二位是能坐一起喝酒的朋友,才将这二位的马安排到一起啊,谁知道会闹出“血案”出来呢?
“咴,”青蛮马冲折大公子叫了一声。
“你叫什么啊?”折大公子没好气道:“你倒是咬回去啊,我刚才看见了,乌云一点事没有,你这一脸血的,你说我养你有什么用?你嘴里比乌云少颗牙还是怎么着?”
青蛮马的眼里有水光了。
“你还好意思哭呢?”折大公子说话的声音更大了,“挨了打你就哭啊?你就这出息?没本事你就别去招马啊,你说你是不是欠的?”
侍卫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说:“大公子,先给青蛮治伤吧。”这血还流着呢,您别先急着骂啊。
“那就不是东西,”折大公子跟待卫道:“刚才牵乌云出去那小子,一个字都没跟我说,那小王八蛋心里不定怎么得意呢!”
侍卫说:“那我们还是找莫少将军去?”
“因为我的马是个废物啊?”折大公子说:“我帮着去咬乌云马一口?”
这回连掌柜的都听不下去了,“那位爷得为您这马的伤负责吧?”掌柜的说。
折大公子跟掌柜的说:“你去请大夫,钱你给,我上你这儿请客喝酒,结果我的马成这样了,你不负责?”
掌柜的只能认这个账,辽东大将军府的莫少将军,河西折家的折大公子,这二位他惹不起啊,就算他的主子这会儿人在京城,他也惹不起。
掌柜的让伙计去请了大夫,等大夫给青蛮马治了伤,折大公子连酒钱都没给,就带着侍卫们走了。
“掌柜的,”伺候折大公子的几个伙计委屈坏了,都哭丧着脸看掌柜的。
掌柜的咬一下牙,道:“忍着。”
主子不在,现在他们除了忍,什么也做不了,还得指望别被人发现了他们主子的事国,掌柜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焦氏女死在蓬莱阁的大门口,这事不会坏了他们主子的大计吧?
折大公子出京师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京师城一眼,秦王没死,要不然蓬莱阁那掌柜的就不是装孙子,而是做孙子了。妈的,折大公子在心里骂了一句,双腿夹一下马腹,青蛮马往城外跑去。
帝宫里,一个侍卫匆匆跑进长乐宫的一间宫室里,跪地跟睿王和莫桑青禀道:“王爷,少将军,那些杀手进了秦王府。”
睿王一巴掌就拍在了身旁的红木茶几上。
莫桑青冲侍卫挥一下手,侍卫忙就退下了。
“看来秦王妃是知道秦王还在人世的事的,”莫少将军跟睿王小声道:“她没有安排一个子女离开京师,这心够狠的。”
秦王若是失败,那秦王的人就都得死,秦王妃这是要拿秦王所有子女的命做赌注呢。
睿王的脸色很难看。
“王爷要怎么做?”莫桑青问。
睿王闭一下眼。
“不能让秦王爷待在暗处,”莫少将军说:“王爷得逼他出来。”
“要怎么做?”睿王问。
“王爷心里清楚,何必问我呢?”莫少将军笑了起来,但随即就又正色跟睿王道:“王爷,当断则断。”
睿王说:“诛了秦王府。”
莫桑青看着睿王道:“诛?王爷是要治秦王爷的罪?”
论罪当诛,论罪当诛,只有治了秦王的罪,还得是诛杀满门的罪,才能用诛这个字眼啊。
“要如何治一个皇子的死罪?”睿王自言自语一般地,低声问莫少将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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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皇子要做什么样的坏事才能被判死罪?叛国,弑君。
莫少将军似是认真考虑了一下才跟睿王道:“叛国这个罪名不可用。”
最近除了京师城不太平,他们天晋王朝的其他地方都无战事,边关也没有蛮夷异族大军压境,可以伪造通敌的书信,可这不太能让人信服,反而会让秦王有借口直接起兵了,没理由自己要被诬陷致死了,还不反抗的。
那就只有弑君了?
睿王摇一下头,“父皇病重直到驾崩,他都不在京师。”
“他不在,秦王妃是可以进宫的啊,”莫少将军道。
睿王抬眼看莫少将军。
“王爷不如与齐王爷商量一下,”莫桑青提议道。
“你怎么不说康王?”睿王问。
“康王爷身体一向不好,”莫少将军给了睿王爷这样一个回答:“没有必要的话,还是不要让康王劳心劳力了。”
“折烽请你喝酒了,”睿王突然就十分生硬地转了话题。
“是,了,在蓬莱阁,”莫少将军说:“正好让我看见焦氏母子是如何被杀的。”
“你进蓬莱阁并没有避人耳目,”睿王低声道:“秦王的人既然知道你就在蓬莱阁中,他们为什么会当着你的面动手?”
莫桑青道:“怕是一个试探,何佐为死了,那焦氏母子对秦王爷而言,就是毫无用处,他没必要管焦氏母子的生,也没有必要出手杀焦氏母子,这场杀人的戏码,怕是让我看的。”
睿王掩嘴咳了一声,鼻音很重地道:“他要试探你什么?”
“也不是只试探我一人,”莫少将军说:“秦王爷在等着我们接下来怎么做,王爷,若是只当焦氏母子的死没发生过,那对秦王爷而言,我们还没有准备与他兵戎相见,如果秦王府出事,那秦王爷就知道王爷要与他鱼死网破了。”
“他会自己回来?”睿王问。
“不会,”莫少将军说:“王爷这次放过秦王府上下,无非就是给秦王爷更多准备起兵的时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作用。”
睿王手撑着坐椅扶手,道:“这场兵祸无可避免了?”
“可以避免,”莫少将军说:“让圣上禅位与秦王爷。”
这种事,不说李祉愿不愿意了,就是睿王也接受不了。
“逼秦王爷出面,赶在兵祸没动摇国本之前,将秦王爷抓住,”莫少将军没说杀,只用了一个抓字。
“王爷,”小林子的声音在这时从门外传了来。
“如事?”睿王没让小林子进宫室,隔着宫室门问道。
小林子说:“秦王妃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来了。”
这个时候,秦王妃进宫见莫良缘?睿王的目光就是一跳。
“太后娘娘宣她进宫了?”莫少将军问道。
小林子应声道:“是,秦王妃马上就要到长乐宫了。”
“王爷,”莫桑青看着睿王道:“我妹妹有伤在身。”
睿王站起身道:“我去见她。”
“请王爷早做决定,”莫少将军也站起了身,跟睿王爷小声道:“这事拖不得。”
睿王往宫门走,走到中途突然就停下来问莫桑青道:“未沈,你能带兵吗?”
让他带兵去打秦王?
莫桑青冲睿王躬身行了一礼,道:“末将自当为国效命。”
睿王自己推门走了出去。
莫少将军在宫室里站了一会儿,现在睿王爷连如何处置秦王府诸人都没有下决定,现在就说由谁领兵的话还太早了。
秦王妃知道这会儿睿王在宫里,但她没想到睿王会拦了她的去路。
“大嫂,”睿王喊了秦王妃一声。
秦王妃半侧了身,没正面对着睿王,这就算是避嫌了,秦王妃说:“三弟也是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的?”
“有些事我要与太后娘娘商量,”睿王看着秦王妃道:“圣上的登基大典不能出一点错,所以要商量着办的事很多。”
秦王妃听了登基大典四个字,笑了一笑,道:“太后娘娘太辛苦了,受了伤也没办法静养。”
“大嫂来探病,有心了,”睿王说:“太后娘娘伤重,能不打扰,就不要打扰她了。”
秦王妃只觉得自己挨了睿王一记耳光,莫良缘能议事,她来探视就叫打扰病人?看了睿王一眼,秦王妃道:“太后娘娘这会儿歇息了?可是她宣我入宫的啊。”
“这不是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我的意思,”睿王冷道:“还是说,大嫂有事要找太后娘娘?”
“三弟这话说的,”秦王妃笑道:“没事我就不能来看太后娘娘了?”
“不能,”睿王爷很是直接地道。
秦王妃再想维持脸上的镇定神情就有些困难了,“三弟这是怎么了?对我有意见?”秦王妃问睿王道。
睿王叹了一口气,看着秦王妃道:“大哥新丧,大嫂这会儿来看一个病人,这不合适。”
嫌我是个寡妇不吉利?秦王妃脸上的表情僵硬了,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个道理我懂,可先帝爷也是刚驾崩不久,不是?”
我是寡妇,那莫良缘不也是寡妇?同为寡妇,谁还要嫌弃谁不成?
“大嫂请回吧,”睿王直接开口赶人了。
看一眼跟在睿王身后的几个嬷嬷,道:“那我能去见一见郑母妃吗?”
“郑母妃身体不适,”睿王说:“也不便被人打扰。”
秦王妃这下子终于变了脸色,莫良缘我不能见,秦王的生母我也不能见?“这帝宫现在诸事都由三弟管着了?”秦王妃话语带刺地问睿王。
你一个皇子,你管后宫的事?
“大嫂管好秦王府就行,”睿王一语言毕,扭头就跟几个嬷嬷道:“送秦王妃出宫去。”
“你,”秦王妃这会儿又气又怕,睿王待她从来没有这么无礼过,这说明什么?睿王知道秦王的事,这位辅政王爷要对他们秦王府下手了?
一个小太监这时慌慌张张地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看见睿王礼都来不及行,就叫道:“王爷,郑贵妃娘娘要见太后娘娘。”
听说婆婆到了,秦王妃似乎又有了些底气,看着睿王道:“郑母妃要见太后娘娘,三弟你也要拦着?”
“让开!”郑贵妃这时坐在步辇上,跟长乐宫前的禁卫、侍卫们喝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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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动弹,禁卫也好,侍卫也好,都面无表情地看着郑贵妃。
“进去,”郑贵妃下令道。
门前的禁卫和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还是站在原地不动,抬步辇的太监也没敢动弹,秦王爷死了,太后娘娘就是真把他们娘娘怎么样了,谁能为他们娘娘作主?
“走!”郑贵妃怒声道。
抬步辇的太监往前走几步,有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拔了刀,两个抬步辇的太监吓了一跳,身子一晃,险些将步辇抬翻了。
“退后,”一个侍卫喝道。
禁卫们很是配服这帮辽东大将军府的人,拿刀指着一位贵妃娘娘?这帮人可真是什么事儿都敢干啊!
郑贵妃拍一下步辇的扶手,怒道:“往前走,本宫今日就要看看,辽东大将军府的武夫们是怎么杀人的!”
太监硬着头皮重又往前走,后头跟着的宫人嬷嬷们犹豫了一下,也仍是跟在了步辇后面走,不跟着走,回头她们的主子一定不会饶过她们。
眼见最前面两个太监的身体要撞上侍卫们的刀尖了,睿王赶到了。
听见睿王说话的声音,禁卫们先就松了一口气,一起往后转身,给睿王爷行礼。
睿王看一眼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下令道:“把刀都收起来,这是郑贵妃娘娘,不是外人,你们防范得太过小心了。”
侍卫们这才收了刀,刀归鞘的声音还很响,听得人心里发慌。
两个太监这会儿腿都软,方才他们差一点就自己撞刀尖上,辽东大将军府的这帮武夫看着就是一步都不会后退的模样,他们这么做跟自尽有什么区别?
郑贵妃看着睿王冷笑,睿王那话听着语气是在训这帮武夫,可你听听睿王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太过小心了,拿刀指着她这个贵妃娘娘,这帮武夫的错只是一个太过小心,“睿王,”郑贵妃说:“如今你是仰仗她莫氏的鼻息活着了吗?”
睿王不接郑贵妃这话茬,问道:“郑母妃为何来长乐宫?”
“怎么?”郑贵妃说:“太后娘娘受伤,本宫来探病,这是触了谁的逆鳞了?连刀都拔出来了,太后娘娘的伤不能见人?”
“郑母妃慎言,”睿王沉了脸。
“本宫慎言,这帝宫就太平了?”郑贵妃毫不客气地质问睿王道:“太后娘娘在做什么,睿王你又在做什么?”
郑贵妃话音还没落,被睿王甩在身后的秦王妃赶到了长乐宫的大门前,喊了郑贵妃一声母妃后,秦王妃就落下泪来。
郑贵妃看着是吃了一惊的模样,道:“你怎么在这里?为何要哭?”
秦王妃哭诉道:“睿王不让儿媳见太后娘娘。”
郑贵妃冷笑了起来,看着睿王说了句:“现在长乐宫是由睿王你发号施令了?你的继母丧服还穿在身上!”
郑贵妃就差明着说,睿王与莫良缘有乱情了。
站在前门庭院回廊之中的莫桑青听不下去,迈步就要往大门处走,就在这个时候,莫良缘的声音从莫少将军的身后传来,太后娘娘喊了一声:“哥。”
莫桑青停了步,回头就看见莫良缘坐在步辇上,由四个太监抬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他的跟前。
“那是郑贵妃,大哥不方便去见的,”莫良缘坐在步辇上跟莫桑青小声道:“我过去就可以了。”
“你要怎么做?”莫少将军没有让开道路。
莫良缘微侧了身体,靠近了莫桑青,小声道:“那几个杀人进了秦王府?”
莫少将军点头。
莫良缘说:“那睿王是什么意思?”
“他,”莫桑青看一眼站在大门前的睿王,低声道:“他有些犹豫,下不了屠兄满门这个狠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秦王不可能回头了,他还要犹豫什么?”莫良缘皱眉问。
“遇事多想想这没什么不好的,”莫少将军没有在妹妹的面前说睿王的不是。
莫良缘摇了一下头,道:“大哥是怎么跟睿王说的?”
“我让他去跟齐王爷商量一下,”莫少将军说:“兄弟俩共同做的决定,也许负罪感能轻些?”
莫良缘讶异道:“负罪感?”
莫少将军叹道:“秦王最小的儿子今年不过两岁。”
一个两岁的孩童,尚不知世事,能犯下什么必死的罪?
“李祯!”长乐宫门前,郑贵妃怒喝了一声。
“哥你在这儿等我一下,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过去,”莫良缘叮嘱了自家大哥一声。
莫桑青点一下头。
“我们走,”莫良缘跟抬步辇的太监们道。
“太后娘娘到!”小池子跟在步辇旁走着,高声喊了一声。
太后娘娘的步辇很快就到了长乐宫门前,没去理会怒不可遏中的郑贵妃,莫良缘看一眼痛哭中的秦王妃,开口道:“这是怎么了?说来探病,还没见着哀家这个病人呢,秦王妃就哭成了泪人,觉着哀家没病到死,这让秦王妃你难过了?”
秦王妃的哭声停了,脸色转白,随即就又涨红,秦王妃看着莫良缘,愣怔住了。
“太后娘娘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郑贵妃的反应快,接话道:“本宫这儿媳天生胆心,太后娘娘你别吓她,秦王走了,整个秦王府就要指望她了,太后娘娘好歹给她留条生路。”
“怎么?哀家一句玩笑的话就能逼死秦王妃了?”莫良缘笑了起来,“由己及人,郑贵妃方才数落了睿王爷那么多句,就不怕睿王爷受不住?”
郑贵妃也笑了起来,道:“太后娘娘还真护着睿王爷。”
“当然,”莫良缘说:“秦王爷若是活着,哀家也会护着他。”
郑贵妃说:“那看来秦王没福气。”
“是啊,”莫良缘说:“有福气的怎会早逝呢?”
莫良缘左一句秦王死,右一句秦王没福气,郑贵妃这个当娘的如何受得了?当下郑贵妃就刺了莫良缘一句:“说到福气,太后娘娘是个有大福气的人。”
进入宫,圣上就变成先帝爷了,这是多大的福气?
“郑母妃,”睿王要说话。
“哎,”莫良缘冲睿王一抬手,道:“王爷,我们就听郑贵妃说说好了,郑贵妃,”莫良缘看向了郑贵妃,道:“你说来听听,哀家的大福气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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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有什么大福气?坐着花轿刚进了宫门,那边兴元皇帝就驾崩了,这位从继后直接成了太后?郑贵妃敢说这是福气吗?
“怎么不说话了?”莫良缘问郑贵妃。
郑贵妃道:“看着本宫是得罪太后娘娘了。”
“哀家若是坐着步辇硬闯瑞和宫,那哀家不光得罪了郑贵妃,哀家怕是还是成了郑贵妃的仇人了,”莫良缘冷声道:“你们婆媳今日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要你们一起到哀家这里来?”
莫良缘不知道?
郑贵妃打量着莫良缘,当朝的太后娘娘神情发冷,看着是一副极不耐烦的模样,这位看着可不像是个知情人。
“王爷,”莫良缘这时问睿王:“宫外是不是又出了事儿?”
郑贵妃不等睿王说话,便道:“魏贵妃遇刺的事,太后娘娘不知道?”
“怎么?”莫良缘说:“郑贵妃和秦王妃知道凶手是谁,特意来告诉哀家的?”
秦王妃这时站郑贵妃的步辇旁了,别看莫良缘年纪小,但秦王妃这会儿怕莫良缘了,这位说的话没一个难听字,听起来却扎人心肺,你还反驳不了。
郑贵妃这时看了看睿王,道:“本宫待在深宫里,哪里能知道凶手的事?本宫只是想提醒睿王一声,魏贵妃可是你的生母,儿大别忘了娘,这个时候睿王应该在魏贵妃的床前进孝,而不是在长乐宫劳神操心。”
这说来说去,郑贵妃这还是在说,睿王跟莫良缘有私情啊。
长乐宫的前门庭院里静了下来。
秦王妃吞咽了一口嘴中的唾液,悄声跟郑贵妃道:“母妃,我们还是走吧。”
郑贵妃没搭理自己的儿媳,只昂着头看莫良缘。
“胡说八道!”睿王斥了郑贵妃一句,气到极点了,睿王爷很是悲哀的发现,他对郑贵妃还就做不了什么,这是他父皇的妃子,他是能骂还是能打?
郑贵妃就冷笑,辅政大臣又如何?有前朝威风,在后宫里,你李祯就是人在屋檐下,你李祯的头就是得低着。
“来人,”莫良缘在这时发话了,一句一字地说:“掌她的嘴。”
郑贵妃,宫人太监,包括禁卫们都没反应过来莫良缘在说什么,但辽东大将军府的几个侍卫几步上前,抬脚将抬步辇的四个太监踹倒在地,没了抬着步辇的人,步辇也就翻到了地上,郑贵妃面朝下趴在了雪地上。
过了很久,庭院里才响起一片抽气声,被惊飞了魂魄的众人回了魂。
郑贵妃跌到雪地上后,头脑空白了一下,随即就巨大的羞愧感几乎让郑贵妃崩溃,就算是傅美景最得宠的时候,傅美景也没敢这么对她!
“母妃!”秦王妃哭着跑上来扶郑贵妃。
一把甩开儿媳的手,郑贵妃从地上坐着,怒视着莫良缘,大声道:“莫……”
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没给郑贵妃说完这话的机会,团团将郑贵妃围住了,抬手就打。男人不能打女人?他们如今只是在奉命行事罢了。
杀人的手打下来的耳光,只几记,郑贵妃的嘴就肿了,再挨上两记,郑贵妃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秦王妃尖叫起来,却不敢上前。
眼见着郑贵妃口吐鲜血了,莫良缘才抬一抬手。
侍卫们停了手,往后退了几步,仍是待在郑贵妃的周围没有远离。
“你叫什么?”莫良缘这时看着秦王妃问道。
秦王妃仍在啊啊的尖叫。
“够了!”太后娘娘说话的声音突然一厉。
心里本就算着事,有鬼的秦王妃吓得一哆嗦,尖叫声嘎然而止了。
“哀家问你,方才你看见哀家为什么不行礼?”莫良缘问秦王妃:“你是等着哀家来给你行礼吗?”
秦王妃心头一震,她方才真的没想起来自己还要给莫良缘行礼。
“贱,贱人!”郑贵妃这时也许是缓过一口气来了,冲着莫良缘就骂了一句:“刚入宫就克死了圣上,你这个贱人!”
一个侍卫上前一脚,将刚刚坐起身的郑贵妃又踹跌了回去。
这一脚踹在郑贵妃的肋下,将郑贵妃踹得岔了气,扭曲着保养得当的脸,郑贵妃蜷缩了身体,呼吸声粗重且急促。
“将你们的主子带回去,”睿王这时跟伺候郑贵妃的宫人太监们下令道。
宫人太监们看着坐在步辇之上的莫良缘,畏缩着不敢上前。
“王爷,”莫良缘看向了睿王,道:“之前郑氏在寿皇殿大闹的时候,我已经饶过她一次了,这一次她又跑我这里来浑闹,再放过她,难保她下一次再做变本加利的事。”
睿王走到了步辇旁,小声道:“你要怎么处置她?”
忍着疼,莫良缘向睿王这里微侧了身体,低声道:“还是我来问王爷吧,王爷要拿秦王怎么办?”
睿王一时语塞。
“你念着这是秦王的生母与正妻,”莫良缘道:“可秦王会念着王爷什么?”
“这事会不会是康王的手脚?”睿王在这时跟莫良缘说出了心中的狐疑,“这个时候按兵不动才是上策,不是吗?”
“是太冒险了,”莫良缘道:“可王爷与其想是康王一人所为,不如想他与秦王联手了。”
这就又是一个思路了。
睿王看着郑贵妃与秦王妃的目光复杂。
“我克死了先帝爷,”莫良缘跟睿王低声道:“也许这话到了秦王的嘴里,就是我害了先帝爷,我辽东大将军府篡了天晋的皇权了。”
这就是一个起兵清君侧的理由了。
睿王背在身后的手握了一下,下令道:“将郑氏押去慎刑司好生看管。”
郑贵妃浑身了剧烈的颤抖两个,躲在地上,奋力仰了脸看睿王,红肿不堪的脸上满是惊愕之色,睿王要关她?
“还愣着干什么?”睿王催一旁傻眼了的禁卫们道。
“李祯,”郑贵妃要叫。
一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一脚踢在了郑贵妃的喉咙上,侍卫留了劲,没将郑贵妃的脖子踢断,但郑贵妃再想说话是不可能了。
几个禁卫如梦初醒一般冲上前。
“将她放回步辇上,”莫良缘发话道:“将我们的郑贵妃抬去慎刑司吧。”
到底是先帝爷的妃子,让几个年轻禁卫抬着一路走,这传出去不是丢郑贵妃的脸,而是丢皇家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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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卫的动作很快,喝令三个嬷嬷上前,将郑贵妃抬上了重新被扶正的步辇,禁卫们抬步辇就走。
郑贵妃没被绑,嘴也没被堵上,但这会儿郑贵妃挣扎不了,也说不了话。
秦王妃追着步辇走了几步,突然脚下打绊,人就跌在了地上。
睿王看着秦王妃叹了口气。
听见睿王叹气,秦王妃从地上爬起身,跑到了睿王的跟前,哀求道:“我真的,真的只是想来看望太后娘娘的。”
“将秦王妃送回秦王府去,”睿王点手叫过赵季幻,下令道:“你带人将秦王府给我封了。”
封了秦王府?
秦王妃瞬时就崩溃了,“我们犯了何罪?!”秦王妃冲睿王叫起来。
齐王的声音这时从长乐宫外传了进来,“谁要封秦王府?”
秦王妃顿时就又有了希望,冲长乐宫门外哭喊道:“二弟,你救救你的侄儿侄女们吧!”
齐王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康王。
“我方才看见郑母妃了,”齐王也不找莫良缘说话,直接看着睿王道:“出什么事了?”
睿王站着没说话。
“你怎么了?”见睿王不说话,齐王还急了。
康王在一旁小声道:“二哥,我们得给太后娘娘行礼啊。”
齐王这才看向了莫良缘。
莫良缘道:“两位王爷免礼吧。”
齐王一肚子带刺的话要说呢,被莫良缘一句话堵得憋在了心里,火烧火燎地难受。
康王站在齐王身旁看一眼睿王,又抬眼看看莫良缘,欲言又止的模样。
忍了心头这股火,齐王才又跟睿王道:“郑母妃犯了什么错?”
“大不敬,”睿王几乎是随手的,就给郑贵妃安了一个了不得的罪名。
齐王本能地看莫良缘,他不觉得郑贵妃跟睿王能有什么冲突,要争要斗,郑贵妃也是要冲着莫良缘来的。
“赵侍卫长,”莫良缘就催赵季幻:“你怎么还站着呢?”
赵季幻看一眼自己的主子,睿王微微点一下头,赵侍卫长将牙一咬,带了几个禁卫上前,就要押秦王妃走。
秦王妃是什么也顾不上了,将齐王的袍袖一抓,秦王妃哭着哀求齐王道:“二弟救我!”
齐王于心不忍,看向了睿王要发作的时候,就见睿王冲他动了动嘴,那口型,齐王读出来了两个字,秦王。
猛地大力甩开秦王妃的手,齐王黑着脸道:“大嫂这是做什么?太后娘娘和老三还能名冤枉好人不成?”
秦王妃被齐王甩得一趔趄,连齐王也指不望上了,绝望之下,秦王妃看向了康王,站在身材高大壮实的齐王身边,康王显得瘦小病弱,这个从未掌过实权的皇子能帮到她什么?这下子,秦王妃是真正的绝望了。
康王将头低下了,这样一来,谁也没办法看清康王爷脸上此刻的神情了。
赵季幻带着人上前,两个嬷嬷架住了秦王妃。
秦王妃没有挣扎,只是临走时,扭头看了一眼仍安坐在步辇之上的莫良缘,这一刻,情不自禁,连秦王妃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看着莫良缘的目光怨毒之极。
莫良缘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也没人能听清这会儿太后娘娘脸上,是一副什么样的神情。
“我们去寿皇殿,”睿王跟齐王说道。
齐王冲莫良缘躬一下身,这就算是行礼了,转身齐王爷就大步往长乐宫外走了。
“走吧,”睿王跟康王又说了一句。
康王给莫良缘行的礼就让人挑不出错来,“太后娘娘,打扰,”康王跟莫良缘道。
“哪里,”莫良缘冲康王笑了笑,笑容多少有些应付的意味,但很符合心烦意乱的心境,而莫良缘想让康王看的,也正是这个。
齐王和康王一前一后走了后,睿王才跟莫良缘道:“我去寿皇殿跟齐王商量一下。”
“那康王呢?”莫良缘问。
睿王笑了笑,低声道:“他一向身体不好,突然发病也不是什么出人意料之事。”
“好,”莫良缘点一下头,看着睿王道:“我知道了,王爷小心些。”
“你去休息吧,”睿王抬手在步辇的扶手上轻拍了一下,转身离去,身影看起来有些萧索。
莫桑青从回廊里走出来,庭院里原本平整如镜面的雪地,这会儿已经全是脚印了,兄妹二人互看一眼,神情都有些晦暗。
“回去吧,别站着这会儿看雪景了,”抹一把脸,莫少将军微咧了嘴一笑,跟莫良缘道:“你不冷啊?”
莫良缘的手冰凉,她这会儿的确冷,想装着若无其事地笑一下,可当着自家大哥的面,莫良缘就是装不出来。
一路沉默无语地回到寝室,将宫人太监都遣出了内室,莫桑青坐在床边替莫良缘搓手,直到将莫良缘的手搓暖和了,莫少将军才停了手。
手还被自家大哥握着,莫良缘突然就声音很低地问了莫桑青一句:“哥,我们还走得了吗?”
原本他们只要回到辽东,那不管天晋的朝局好何动荡,辽东至少可能安稳如初,但现在,秦王明显是盯着他们辽东大将军府了。
“郑贵妃那话,”莫桑青道:“平白无故地,她不会那么骂你。”
克死先皇,这是应该被千刀万剐的罪。
“秦王若是想与我们相安无事,那郑贵妃就不会这么骂你,”莫少将军低声道:“人气极,心里的想法就会冒出来,在她眼里,我们都是死人了。”
“所以?”莫良缘问。
“所以秦王觉着他想成皇,我们辽东大将军府是必先除之的,”莫桑青道:“想想这也不奇怪,已经有了遗诏,圣上的登基大典就要举行,秦王拿什么做借口起兵?有人要害他?那他可以让圣上为他作主,这个可不是起兵的理由。”
莫良缘看着自家大哥握着自己的手发愣。
“圣上不是借口,睿王也不是借口,”莫桑青轻拍一下莫良缘又变冷的手,道:“他要拿你做起兵的借口。”
“啊,”莫良缘叹了一声,突然就笑道:“也是好处的,至少他没办法跟护国公联手了。”她是害死兴元帝的凶手,她也是矫诏的罪人,那送她入宫的护国公不就是她莫良缘的同谋?
“没事的,”温热的手抚上莫良缘大睁着的眼睛,太后娘娘听见自己的大哥,声音低沉地跟自己说:“不会有事的,有大哥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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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不止是长大后的李祉,可能在所有的皇子眼里,辽东大将军府都是他们重整河山的绊脚石?这个发现让莫良缘半天回不过神来。
看出莫良缘精神萎靡不振,莫少将军只得又安慰道:“不光是我们,任何一个封疆大吏都会遇上这种事,只不过现在你是太后,是良缘你传得先皇遗诏,不证明你是罪人,他如何光明正大的起兵造反?”
莫良缘侧躺着看自家大哥。
“就愁成这样啊?”莫桑青冲莫良缘笑,“冬尽那小子靠不住,你哥我也靠不住?”
“谁带兵?”莫良缘问。
莫少将军想了想,说:“让冬尽去?”
严冬尽带兵打仗那是肯定不会有问题的,只是莫良缘的脸上又愁云密布了,说:“秦王会在哪里?若是在山林之中,或是湖海之上,冬尽就未必适合当这个带兵人。”
这还真是操不完的心,莫少将军看着自己的这个妹妹也是犯愁。
莫良缘突然就坐起身来了。
莫桑青忙伸手扶,小声道:“你是不想伤口好了?”
“要把秦王逼出来,”莫良缘反手抓住莫桑青的手,语气断然地道:“不能让他藏着。”
“我也是这么跟睿王说的,”莫少将军说。
“方才睿王将郑贵妃下了慎刑司大狱,又下令封了秦王府,”莫良缘松了一口气,“他也是想逼秦王出来的。”
“你先休息,这会儿不会再有人找上门来了,”摸一下莫良缘的额头,莫桑青说:“我在这儿陪你。”
“折烽……”
“想跟我说这事儿了?”不等莫良缘把话说完,莫桑青就小声笑了一声,说:“你说你以前也不爱操心,现在怎么就这样了?”
以前自己蠢啊,莫良缘勉强一笑。
“折大公子说他们折家要与护国公府结亲?”莫桑青问。
“嗯,”莫良缘应了一声。
“也好,”莫桑青说:“莫良玉就是个祸害。”
“大公子说除了一个莫良玉,他们折家不会与护国公府再有瓜葛,”莫良缘小声道。
“这个保证很难做到,”莫桑青很是现实地道:“折家本就有选择的余地,就算现在他们将护国公得罪狠了,等将来形势有变,他们一样可以再转到护国公那里去。”
“那折大公子这人……”
“不说他,到喝药的时候了,”莫桑青又一次打断了莫良缘的话,扭头冲内室门道:“桂嬷嬷进来吧。”
刚捧着药碗到了内室门前的桂嬷嬷,被莫少将军的未卜先知吓了一跳。
“我闻见药味儿了,”莫桑青冲妹妹挤一下眼睛。
孙太医正开的这副药,味道不算苦,但药味不好闻,按孙太医正给莫少将军的说法就是,这药对伤口愈合没什么用处,这药只是助眠。
从桂嬷嬷的手里接过药碗,一边喂妹妹喝药,莫桑青一边就问桂嬷嬷:“方才那阵式,没让圣上受惊吧?”
桂嬷嬷忙道:“没有,圣上还想去前门庭院的,不过给艾侍卫长给劝住了。圣上这会儿还想来看看太后娘娘,听说太后娘娘休息了,圣上才准备晚些时候再来。”
“要照顾圣上,还有照顾太后娘娘,”莫桑青跟桂嬷嬷道谢道:“辛苦嬷嬷了。”
桂嬷嬷忙说一声奴婢不敢当,她哪里感受莫少将军的一声谢。
莫良缘皱着眉喝了汤药,还想再跟自家大哥说事,困意上来了,眼皮子越来越重,睁也睁不开。
“好好睡一觉吧,”莫少将军抬手就将莫良缘挣扎着要睁开的眼睛又抹合上了,小声道:“我都说了,万事有我在,你别操心了,好不好?”
自家大哥之后又说了什么话,莫良缘没听见了,这位太后娘娘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没一会儿的工夫就睡沉了。
桂嬷嬷心里念了一声佛,她是真为莫良缘高兴,这总算是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了。
“等她醒了,再请孙大人来看看,”莫桑青压低了声音吩咐桂嬷嬷道。
“是,奴婢记下了,”桂嬷嬷领命。
招手示间桂嬷嬷跟自己走,莫桑青带着桂嬷嬷出了内室,站在外室里,莫少将军小声问桂嬷嬷:“最近长秀宫有什么动静吗?”
莫少将军问傅妃的事?这让桂嬷嬷又是一惊。
“我知道嬷嬷能打听点消息,”莫桑青的态度很和蔼,跟桂嬷嬷说:“嬷嬷跟我说说吧。”
桂嬷嬷说:“奴婢是有个老姐妹在长秀宫伺候,私下闲聊时听她说过,傅妃娘娘如今在安心养病,也没怎么听她说起圣上。”
“哦,那傅妃娘娘身边的那位年总管呢?”莫少将军又问。
“年总管如今就专心伺候傅妃娘娘,”桂嬷嬷是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的,跟莫少将军道:“奴婢那老姐妹没见他与长秀宫外的人有过联系。”
“好,多谢嬷嬷,”莫桑青又跟桂嬷嬷道一声谢,这才往寝室外走去。
桂嬷嬷有些惊疑不定,好好的问起傅美景与年欢喜,这位少将军又想做什么了?
“舅舅,”寝室外的庭院里,李祉与李袗站在雪地里,看见莫桑青从寝室里出来,李祉喊了一声。
莫少将军给小圣上和五皇子行了礼,看一眼李祉瘦巴巴的小脸,说道:“圣上,不如臣陪圣上去一趟寿皇殿吧。”
“要去给父皇上香吗?”李祉还没说话,五皇子先就叫了起来。
“是,”莫桑青说:“圣上如今身体大好了,去寿皇殿给先帝爷上柱香,也见一见朝臣们。”
“那圣上你去吗?”五皇子歪着脑袋看李祉。
李祉说:“舅舅,母后呢?”
“回圣上的话,”莫桑青说:“太后娘娘睡下了,孙大人给她换了一个药方,说是助眠的,如今看来这药是很用。”
“那我们就去寿皇殿吧,”李祉两眼发亮地道。
“是,臣遵旨,”莫少将军躬身领旨道。
此时寿皇殿一间宫室里,齐王就不信睿王的话,“对太后娘娘不敬?”齐王爷眉头皱成一个疙瘩,跟睿王道:“你说郑母妃,这话我还信,秦王妃有这个胆子,她能是莫良缘的对手?借她个胆子,再借她点本事,她在莫良缘那里讨不到半点好处!”
“是啊,三哥,”康王也道:“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睿王抬眼看康王,目光漠然的让康王看着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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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有事,”睿王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划动两下,最后还是看着齐王道:“二哥,父皇的丧事就交给你了。”
齐王说:“父皇的丧事不一直就是我和老四在忙活?”
“是,我不孝,”睿王低头道。
“没人说你不孝,”齐王将手摆了摆,“老三,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和那位太后娘娘,还有莫少将军,你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呀?”
康王这时强按着心里的不安,开口道:“与郑母妃和秦王府有关吗?”
在桌案上划动的手指一停,睿王说了句:“可能要有兵祸了。”
齐王腾的一下起身,神情激动地要说话,但随即齐王又动作极慢地坐回坐椅上去了,是了,秦王诈死,要夺皇位,这位可不得起兵造反吗?
“三哥你说是在说笑吗?”康王表现得极其惊讶,完全无法接受有兵祸要起的现实。
睿王摇一下头,道:“这种事如何说笑?”
“那秦,”康王一个秦字说出口了,停顿片刻,才又道:“与大哥有关?”
“这事还用……”
“主子,”宫室门外在这时传来了齐王府一个侍卫的声音:“圣上往寿皇殿来了,要给先帝爷上香。”
齐王都愣住了,小皇帝这个时候来凑什么热闹?
睿王起身看了齐王一眼,道:“圣上来给父皇上香是应该的,我们去接驾吧。”
三位亲王鱼贯出了宫室。
宫室外的风雪让康王又咳又喘了好一会儿,康王说:“圣上的身体不好,怎么在这个天气里过来?”
睿王道:“就因为他的身体不好,父皇的丧事才由你和二哥代劳了,四弟,你还想圣上不想朝臣才好?”
睿王这话就意有所指了,康王的脸色一白。
齐王摇一下脑袋,大步往前走去。
李祉圣驾到了寿皇殿前,看见寿皇殿的大门前,下跪迎他的人,将偌大的广场跪了个满满当当,小皇帝的第一个反应是被吓到了,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跪迎他。
“舅舅?”李祉喊就走在步辇旁的莫桑青。
莫桑青与李祉对视了一眼,随即就低声道:“圣上是这天下的主人,臣子是理应跪拜君王的。”
李祉哦了一声,扭头又看面前跪着的众人,说了声:“平身吧。”
小皇帝声音不大,而且虚弱,但众臣山呼万岁的声音就震天响了。
这就是皇帝,李祉坐在步辇上想,小胸脯不自觉地就挺了起来。
睿王亲自领了李祉进寿皇殿正殿,风从大殿横穿而过,帷幔高高扬起,李祉一只脚还在门槛之外,就一眼看见了安置在重重帷幔之后的龙棺。
天晋皇帝的棺椁叫九龙抬棺,棺上棺下都雕有五爪金龙,龙有九只,形态各异,但无一例外,这九只龙的龙眼都正对着正殿殿门。
李祉不知怎地,突然就怕了,扭头喊莫桑青:“舅舅。”
诸多目光一起落在了莫桑青的身上,这位辽东大将军府的少将军在长乐宫没住上几天,已经跟小圣上的关系这么好了?正经的傅家舅舅不喊,小圣上喊你莫桑青做舅舅了?
顶着诸多各怀心事的目光,莫桑青冲李祉躬身道:“臣在。”
“圣上,”齐王这时开口道:“寿皇殿的正殿不可以让外臣进的。”
外臣这两个字,齐王咬字咬得很重,李祉抬头看了自己的二皇兄一眼。
一直跟在后面没说过话的李袗这时不乐意了,鼓着圆圆的脸,五皇子嚷了一句:“舅舅怎么会是外臣?”
不少人去看林家的几位,五皇子正儿八经的舅舅。
林家人都将头低着,林妃如今消息全无,他们拿莫良缘也好,拿莫桑青也好,都没有办法,现在五皇子喊莫桑青舅舅,是在打他们的脸,但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在寿皇殿的正殿门前,当着先帝爷的亡灵,跟五皇子好好说道说道,谁才是你的舅舅吗?
睿王抬手轻轻拍一下五皇子的头,小声道:“舅舅也不能进,这殿只能我们进。”
外臣究竟是个什么概念,五皇子还闹不太明白,但睿王说只能我们进,这话五皇子能听懂,听懂了五皇子殿下也就老实了。
“圣上,请吧,”睿王又跟李祉道。
李祉眼巴巴地瞅着莫桑青。
“臣就在殿外等着圣上,”莫桑青只得又躬身说了一句。
“那你要等朕出来啊,”似乎是不放心,李祉又叮咛了莫桑青的一句。
“臣遵旨,”莫少将军领旨。
李祉木着一张小脸,费力地跨过正殿门前高高的门槛,往兴元帝的灵前去了。
睿王点了六柱,分给李祉和李袗一人三支,道:“给父皇上香吧。”
齐王带着小圣上和同样小的五皇子跪下,给兴元帝磕了三个头后,睿王抱了李祉,齐王抱了李袗,让两个小孩儿一前一后,将手中的三柱香插进了灵案上的香炉里。
“当——”
守在灵前的僧侣敲一下面前的小钟。
齐王放下了五皇子,看一眼被睿王放在了灵前地上的小圣上,跟睿王小声道:“莫桑青拉人心的手段可以啊,圣上和小五的那两声舅舅,叫得多亲的啊。”
睿王笑了笑,说:“他是他们的舅舅。”
“扯,”齐王骂了一句。
“朕可以出去了吗?”盯着巨大的棺椁又看了两眼,李祉抬头看着睿王问道。
“圣上不与父皇说说话?”齐王冷声道。
李祉就又盯着齐王看了一眼,很是冰冷的一眼,李祉是转身就往殿外走。这个封号为齐的皇兄不喜欢他,不过李祉不在乎,齐王不可能是他莫舅舅的对手。
齐王嗤笑了一声,这小孩儿哪来的这么大脾气?真当自己屁股底下的龙椅坐稳当了?
“二哥啊!”康王冲齐王摇头,道:“您少说两句吧。”
“我说什么了?”齐王嘟囔了一句,迈步也往殿外走。
守在兴元帝灵前的两个僧侣,都是皇家供奉的高僧,眼见着皇子们都快步出了大殿,两个僧侣面色波澜不惊地,又都敲了一下面前的转钟。父子?想在皇家找父子亲情,这恐怕是连佛祖都做不到的事情啊。
大殿外,李祉跑到了莫桑青的跟前,神色间全然都是依赖,将莫桑青的手一拉,小皇帝又声带稚嫩地喊了一声:“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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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这里刚应李祉一声圣上,李袗跑上来就抱住了他的腿,五皇子声音响亮地喊了一声:“舅舅!”
齐王就冷笑,指一指朝臣之中站着的林家人,跟五皇子道:“小五啊,那他们是谁?”
五皇子顺着齐王的手指看过去,林家的女眷倒是常去留云殿,五皇子都认得,可这几位,五皇子看了几眼后,还是选择抬头看莫桑青,说:“舅舅,他们是谁?”
不少人在等着看好戏,听莫桑青怎么说。
莫少将军道:“五殿下,您要随圣上回长乐宫去吗?”
这人真干得出来!
他还真敢干!
这么视林家人如无物?!
……
朝臣之中有不少人目瞪口呆,都不相信莫桑青能这么霸道,还是当着正主儿的面,当着小圣上,几位皇子的面。
“好啊,”五皇子就完全就是天真懵懂了,冲莫桑青点头道:“我要回长乐宫去。”
林家二老爷这回再也忍不住了,甩开了兄长拦着自己的手,林二老爷问五皇子:“殿下,您不回流云殿去见一见林妃娘娘了吗?”
五皇子的脸色变得一白,躲莫桑青身后去了,手还是抱着莫少将军的大腿不放。
五皇子这模样,可不是莫良缘拦着不放人,不让五皇子回去林妃身边的模样,林家人只觉脸上又是一疼,私下里,他们可没少说这样的话。
“走吧,”李祉的小脸也挂着,不喜欢李袗与莫桑青亲近,可他阻止不了。
“圣上,”齐王这时道:“护国公今日没来,您就不问问他?”
“够了,”睿王十分罕见地喝了齐王一声。
李祉转身看齐王。
齐王说:“京师莫氏的族长和族老七个还是八个人的,昨天晚上死在京城了。”
京师莫氏?李祉看向了莫桑青,道:“舅舅,齐王说得是真的?”
“是啊,死了,凶手不知道是谁,”莫桑青神情平静道。
“齐王是什么意思?”李祉又看向了齐王问:“你想朕去替京师莫氏抓杀人凶手吗?”
哪有皇帝亲自动手抓坏人的?
齐王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让一个五岁的小孩儿拿话给堵了,齐王的脸色顿时也难看了起来,还想说话,被康王伸手拉住了衣袖。
李祉拉着莫桑青的手往步辇前走。
莫少将军看睿王,睿王微微点了一下头,莫少将军扭头往前走去。
朝臣们往两边散开,给李祉一行人让出了一条道理。
步辇前有嬷嬷伸手要抱李祉上步辇,被李祉闪开,小皇帝歪着脑袋看莫桑青,说:“舅舅抱朕上去。”
莫桑青弯腰将李祉抱放到了步辇上,小声道:“圣上不与朝臣们说几句话?”
李祉还没说话,李袗就喊道:“舅舅我也要!”这位也要莫桑青抱着上步辇。
李祉的小脸拉得更长了,瞪着李袗看。
李袗对小皇帝的怒气毫无察觉,只眼巴巴地看着莫桑青。
抱个孩子对莫少将军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从幼时的莫良缘,严冬尽,到同僚,部下家的小孩儿,虽然自己没儿女,但莫少将军这辈子抱过的小孩着实不少。
“好,”笑着应了李袗一声,莫桑青将这位五皇子抱到了后面的步辇上坐好,叮嘱了一句:“五殿下要乖乖的啊。”
“嗯,”李袗用力地点点头,冲莫桑青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臣等恭送圣上,”睿王带着众人又跪地送李祉走。
李袗的圣驾远去之后,睿王才从地上站起身,给这么一个小孩儿下跪行君臣之礼,睿王甘愿?睿王不甘愿,只是懂得了情势比人强这个道理后,睿王也就学会如何低头了,如今李祉成皇是最好的结果,这至少能保证辽东铁骑不会被秦王所用,要知道,将八千精骑安插在京畿之地,莫桑青走得就是秦王的门路啊。
“三哥,”眼见着齐王气哼哼地往边上的小配殿里去了,康王喊了站立不动,也不说话的睿王一声。
睿王低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脚,挥手让众臣散去,这才跟康王道:“有些事我不想你操心,你替我看着一些二哥好了。”
“你不说我更操心啊,”康王低声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听说河西折家的人也到京城来了,折家的大公子还跟莫桑青见了面?”
“折烽不但见了莫桑青,还见过太后娘娘与我,”睿王道:“这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康王看着要急了,“他们手里的圣旨吗?”
睿王说了句:“没有,可我现在管不了这事儿。”
“管不了,怎么能管不了,我,”康王看着沮丧极了。
“别多想,看好二哥,照顾好自己,”睿王拍一下康王的肩膀,往前走去了。
康王看着睿王走没影,一个侍卫上前道:“王爷?”
“他去长乐宫了,”康王跟自己的侍卫说。
自己主子的这话,侍卫接不了,他哪管得了睿王去哪里?
“我累了,我们回府,”康王说了句。
“主子不去见齐王爷了?”侍卫问。
康王摇头,难不成他永远就是哄齐王开心的命吗?
“你带人跟着康王,”寿皇殿外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睿王在交待赵季幻:“康王应该马上就要出宫,从这里到宫门要经过太元池,你将康王推池中去。”
赵季幻的眼睛瞬间就睁圆了,这寒冬腊月的,正常人掉水里都得大病一场,康王那样的病弱人,掉水里还能活了吗?他家主子是想要康王李祐的命了?
“不要让康王看见你们,”睿王又道:“昨天晚上一帮禁卫刚闯过长乐宫,这事就是他们的余党做的。”
“那,那还要救吗?”赵季幻问。
“康王不会水,”睿王冷道:“就让他在水里多泡一会儿,别让他死就行了。”
赵季幻嘴角抽搐一下,这么折腾,康王想活下去很难啊。
“我去长乐宫,”睿王道:“你们救了人后,直接将人送去韩妃那里,我随后会派太医过去,记住,别让韩妃喊太医。”
“是,”赵季幻领命道。
睿王往前走,小路走到头后,睿王爷往左边的路上拐去。
赵季幻挠了挠头,现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他已经分不清了,不但是好坏,就是敌我,赵侍卫长也没办法分得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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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一行人行色匆匆地往宫门方向走,四个侍卫,两个在前边领路,两个护卫在康王的身后。康王心事重重,睿王连兵祸要起的话都说出来了,那秦王派人来找他,要与他联手的事,他的三哥又知道了多少?
“王爷,路滑,您心下脚下,”在自家王爷第五次踩着雪地踉跄的时候,侍卫终于忍不住提醒康王了。
“宫里的人今日怎么不扫雪?”康王眉头皱得死紧,不满道:“这像什么话?”
四个侍卫没敢接话,昨天圣上和太后娘娘险些让闯宫的禁卫给一锅端了,现在宫里人心惶惶的,扫雪这种事,一时没人顾及,也不算稀奇吧?
康王手叉着腰在雪地里站了一下,不远处就是太元池了,看着也是白茫茫一片,康王信步就走到了太元池边,水面上结着厚冰,但池水并没有被冰冻上,风一吹,水浪就拍打池壁,发现啪啪的声响。康王以前听这水声没觉着有什么,但今日越听,康王爷这心头就越是不安。
“我们……”
回头刚想跟侍卫们说,我们出宫,可只说了我们两个字后,康王看着侍卫们的瞳孔就收缩了。
“什么人?!”侍卫们反应很快,没完全转身,呼喝声已经从嘴里发出了。
七八个着禁卫服饰的人冲到了太元池边,跟康王侍卫入宫不得携带兵器,手无寸铁不同,这七八个禁卫手里都拿着刀,到近前,一言不发挥刀就砍。
三个康王侍卫迎战,还有一个拉着康王就想往寿皇殿走,宫门那里是个什么情形不知道,但寿皇殿至少有齐王在。
康王没跑上两步,脚上一打滑,被侍卫拉着,康王都一个跟头栽到了地上。侍卫急着要把自家王爷从地上拉起的时候,又有三个着禁卫服饰的人从太元池的另一头跑过来,侍卫挡在康王身前,心里却没有一点能胜的底气。
这些人真是禁卫
康王心里刚生起这么一个疑问,挡在他身前的侍卫就被人一刀斩在左臂上,侍卫伤处的血飞溅开来,溅了康王一头一脸。
“王爷,走啊!”受伤的侍卫倒地后,又挣扎起身,仍是挡在康王的身前,一边冲康王大喊。
康王没反应过来,甚至没及做出跑这个动作,就被人从身后踢了一脚。
“噗通——”
康王落水的声响很大,但他的四个侍卫已经无力救他了,四个侍卫这会儿全都受伤倒地,被人用刀背击打太阳穴后,四个侍卫几乎是同时昏死了过去。
康王不会水,现在又是冬季,康王穿着厚实的冬衣,冬衣浸透水后,就成了压在康王身上的大石,康王爷在冰冷的水中没能挣扎两下,就往池底沉去。
我要死了,在失去意识之前,康王满心满脑都是这个念头。
韩妃这会儿在看自己养在笼中的画眉鸟,天气冷,画眉鸟耷拉着脑袋站在笼中的银杆上,任凭韩妃娘娘怎么逗弄,这鸟就是不动,也不叫唤。
“等天暖和了,娘娘的这个小宝贝就又会唱歌了,”一旁替韩妃捧着鸟食的嬷嬷笑道:“这小宝贝也怕冷呢。”
韩妃看着笼中鸟,嘴里问嬷嬷:“长乐宫那里有消息了吗?莫良缘的伤势如何了?”
这个姓鲁的嬷嬷说:“听说太后娘娘是旧伤复发,先前那伤没好,昨儿晚上再一碰,那伤口就又裂开了。”
韩妃叹了口气,颇为惋惜地道:“不是要命的伤。”
鲁嬷嬷没奉承自家主子这话,她们能打听长乐宫的消息,那长乐宫那里也能打听她们的消息,莫良缘不会对她家主子怎么样,但收拾她一定不是什么难事。
“将门女子啊,”韩妃叹道:“也许从小也是挥刀弄枪的,我那魏姐姐哪里能是她的对手?这下好了,莫良缘没怎么样,他们母子就快要离心了,”
鲁嬷嬷说:“魏贵妃娘娘也遇刺了啊。”
“是啊,”韩妃道:“她遇刺了,那睿王不一样出现在长乐宫?”
“兴许魏贵妃娘娘伤得不重,”鲁嬷嬷猜道。
“睿王以前可不是这样的,”韩妃撇嘴笑了笑,说:“我那魏姐姐伤得重不重这个不好说,但一定伤心是真的。”
鲁嬷嬷说:“睿王爷也是要忙国事。”
“国事?”韩妃好笑道:“这话你信?”
鲁嬷嬷还没想好自己要怎么回主子的话,庭院外面乱了起来,有许多人在喊叫,但混在一起,韩妃娘娘和鲁嬷嬷听不清这些人在叫喊些什么。
“出了什么事?”韩妃紧张了,昨晚禁卫军刚闯过长乐宫,这会儿又有该死的禁卫闯到她这里来了?
一个管事太监一头冲进了庭院,冲韩妃喊道:“娘娘,康王爷遇刺了!”
太监的声音尖利剌耳,难听之极,韩妃大喊了一声:“你闭嘴!”
管事太监跪在了庭院的地上。
鲁嬷嬷手一抖,将鸟食的玉盆掉在地上,充作鸟食的黄小米就这么泼洒了一地。
“他方才跟本宫说什么?”韩妃问鲁嬷嬷。
鲁嬷嬷嘴唇颤抖两下,没发出声来。
“说啊!”韩妃开始尖叫了。
管事太监喊道:“娘娘,康王爷他,他遇剌,王爷他失足掉入了太元池。”
韩妃一把抓住了鲁嬷嬷的手,只有这样她才能站立的住。
“救”了康王的赵季幻这时带着侍卫,抬着康王进了翠微殿。
康王的面色青灰,身上结着厚厚一层冰,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韩妃只看了一眼儿子,眼前就发黑。
“娘娘,得喊太医啊!”鲁嬷嬷大着胆子晃了一下要晕过去的韩妃。
赵季幻从侍卫的手里接过康王,小心翼翼地将康王放置在了床榻上,转身就跪在韩妃的面前道:“小的已经命人去请太医了,也命人去通知我家主子和齐王爷了。”
“康王,康王!”韩妃扑到了床前,冲康王大喊。
康王没有回应。
韩妃在这一刻不敢去试探儿子的生死,所以韩妃娘娘眼中带泪地看向了赵季幻。
赵季幻低着头道:“王爷呛了水,这会儿昏迷过去了。”
没死,韩妃的眼中重又有了些生气,伸手摸一下康王的脸,她儿子的脸冰冷地如同一个死人。
“太医呢,太医什么时候能到!”韩妃哭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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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来得还算快,没等太医给康王把完脉,齐王就到了,看一眼躺床榻上人事不知的皇弟,齐王掉脸就问赵季幻:“这怎么回事?”
赵季幻天生长着一副老实相,赵侍卫长一脸后怕地跟齐王禀道:“小的听见打斗声,带人赶到时,康王爷已经落水了。”
齐王说:“刺客呢?”
“小的无能,让了刺客逃了,”赵季幻认罪道:“小的该死。”
这要是齐王自己的侍卫,齐王爷这会儿可能就抬腿一脚踹过去了,可这是睿王的侍卫长,打狗得看主人不是?
“是什么人要害我家康王?”韩妃哭着问。
韩妃哭得泪流满面,妆容尽毁,齐王看了韩妃一眼,没由来的一阵心烦,“韩母妃你就不要哭了,现在哭有何用?”
齐王这么一说,韩妃就哭得更厉害了,道:“康王从小身体就不好,他不掌权不掌事的,这刺客怎么就找上他了?”
是个人都听出韩妃这话不对来了,只惊慌失措之下的韩妃没有察觉。
齐王气乐了,道:“韩母妃这话是何意?那掌权管事的就活该被人杀了?”
韩妃的哭声停滞了一下。
“太医,”齐王看也不想再看韩妃一眼了,转身问几个太医道:“康王何时能醒?”
太医苦着脸要答话的时候,睿王到了。
看见了睿王,刚不再哭的韩妃又哭了起来,恨不得睿王马上就能把刺杀她儿子的凶手抓到。
睿王的脸色阴沉,走到床榻前看一眼康王,跟太医道:“他怎么样了?”
太医摇头,叹气道:“康王爷的情形不好。”
韩妃一听太医这话,天塌地陷了。
康王本就体弱,再大冬天里落水,就算在场的宫人太监,心里都清楚,康王这下子要糟糕了。
“康王本王就交给你们了,”睿王看着太医们道:“他一定要没事才行。”
太医们领命,凑在一起开始商量药方。
齐王这时道:“不是应该先把老四的身子搓暖和了才行吗?”康王这一看就是被冻着了,难道不应该先让这人暖和起来?齐王不通医术,可这常识齐王爷懂啊。
赵季幻这时忙道:“小的已经替康王爷搓过身子了。”
齐王看看赵季幻,说了句:“你这奴才倒是有心了。”
“放跑了刺客,”睿王沉着脸跟赵季幻道:“本王回头再找你算账。”
韩妃盯着儿子看,突然转身就往外跑。
“韩母妃你要去哪里?”睿王问。
韩妃说:“我,我去找太后娘娘。”
齐王说:“你找她有什么用?”
“帝宫里有刺客,我不应该找她吗?”韩妃这会儿面部表情看着有些狰狞,现在管着帝宫的是莫良缘,她儿子在帝宫里遇刺落水,她难道不应该找莫良缘吗?没这个本事,你别管帝宫啊!
“太后娘娘伤着,”睿王示意手下人拦住韩妃的去路,跟韩妃道:“她管不了康王的事。”
“那我应该找谁?”韩妃问睿王。
睿王说:“韩母妃,本王已经下令搜查刺客了。”
康王昏迷不醒地躺在床榻上,身为皇兄,睿王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本王已经下令搜查刺客了,就这么一句话,就把自己与康王打发了?
韩妃看着睿王摇一下头,说:“这事我得去跟太后娘娘问一个明白。”
韩妃转身要继续往宫室外走,看见了拦路的众人,韩妃怒道:“你们想干什么?抓凶手你们没本事,拦本宫去路的胆子倒是有,谁给你们的胆子?!”
“你冷静点,”齐王不耐烦道。
韩妃尖声道:“本宫冷静不了!”
眼见着宫室里要闹起来了,宫室门外传来一个太监求见的声音。
“进来!”韩妃怒气冲冲地应声。
太监进屋,战战兢兢地禀道:“娘娘,太后娘娘派人来说,如果您这会儿想见她,那就请娘娘到长乐宫去。”
听了这太监的话,韩妃冲睿王冷笑道:“现在不是本宫要去打扰太后娘娘养伤,现在是太后娘娘她要见本宫!”
“是谁来传话的?”睿王问翠微殿的这个太监。
太监回话道:“是长乐宫的桂嬷嬷。”
睿王挥一下手。
拦着韩妃去路的众人让开了道路。
韩妃脸上挂着冷笑,迈步就往门前走。
齐王这时道:“韩母妃,你不管康王了?”
“劳烦王爷照顾康王,”韩妃都没回头,背对着齐王说话。
在翠微殿里,睿王说不让她走,她就不能走,韩妃的心中很是悲哀,同时也明白,她留下来帮不了康王什么,现在她不如去找莫良缘,除了睿王,也就莫良缘有可能抓到害她儿子的凶手,不是?
韩妃头也不回地走了,齐王一屁股坐在了一张离床榻不远的空椅上,点手叫过赵季幻,说:“那些刺客是什么模样的?”
赵季幻说:“是些禁卫。”
“禁卫?”齐王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看向了睿王,齐王爷说:“难不成是昨天夜里长乐宫那里,没把作乱的禁卫都抓着?”
“不清楚,”睿王道。
“他们找上老四又是为了什么?”齐王问。
这些禁卫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老老实实地躲着吗?跑出来杀一个皇子亲王?齐王就想不明白了,这些禁卫想干什么?脑子坏掉了?
太医们这时开好了药方。
为首的太医将药方呈给睿王看。
睿王匆匆扫了一眼,将药方交还给这太医,道:“这药行吗?”
太医说:“王爷,这药性子温和,康王爷久病之躯,药重了,下官怕康王爷受不住。”
睿王点一下头,将药方还到了太医的手里。
太医亲自拿药方去抓药熬药,两个弟子在一旁帮忙,师父抓得药不是方才那张药方上的药,两个弟子看得出来,但两人谁也没说话。
“娘娘,”走在去长乐宫的路上,鲁嬷嬷就劝韩妃:“一会儿见着了太后娘娘,您别怪太后娘娘啊,现在您得顾着王爷。”
康王爷这一倒下,若是再把莫良缘得罪了,鲁嬷嬷都不敢想,韩妃母子会落到一个什么样的境地里,那莫良缘可不是个善性人,后宫连着那傅妃在内,谁在莫良缘手里讨着好了?
“我没得罪过她,”韩妃拭尽了脸上的眼泪,小声,如咬定了一个事实一般地说道:“她没理由害我的康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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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嬷嬷只敢在心里叹气,她的主子没跟太后娘娘正面对上过,可她家主子跟太后娘娘的关系也说不上好啊。想到这里,鲁嬷嬷又觉得莫良缘行事让她看不懂,这位太后娘娘就没有跟后宫嫔妃们打交道的意愿,那些去长乐宫请安,想投靠莫良缘的先皇后妃们,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
“她关了郑贵妃,”韩妃这时又道。
鲁嬷嬷说:“娘娘,那是睿王的意思啊。”
说完话,鲁嬷嬷就看见自己的主子笑了起来,这笑容看着怪异,在鲁嬷嬷看来,她家主子这是快要疯了。
“你说睿王是为了谁?”韩妃压低了声音问鲁嬷嬷。
鲁嬷嬷吓得一激灵,正好这时走在前边带路的桂嬷嬷回头看韩妃这里,鲁嬷嬷心里就更害怕了,忙就跟韩妃道:“娘娘,长乐宫快要到了。”
韩妃在步辇上坐端正了身体,跟鲁嬷嬷道:“本宫知道,你是在让本宫不要再说话了。”
“奴婢不敢,”鲁嬷嬷忙就低头认错。
韩妃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巨大宫殿,上步辇时被鲁嬷嬷塞进手里的银壶焐子,不知怎地突然间从韩妃的手中滑落,“咣”的一声掉在了雪地上。
步辇停了下来,鲁嬷嬷弯腰捡焐子,老嬷嬷的腰刚刚弯下,手还没碰着歪在雪中的焐子,一阵疾风就擦着鲁嬷嬷的后脑勺过去了。
惊叫声响起。
鲁嬷嬷愕然抬头,就见步辇倒在了自己的跟前,她的主子被步辇压在了下面,位置还很不好,韩妃的整个头颅都在步辇下面。
“娘,娘娘!”鲁嬷嬷也惊叫了起来。
等桂嬷嬷等人回过神,着火似地跑到韩妃的步辇前时,鲁嬷嬷已经带着翠微殿的宫人太监们在抬步辇了。
“怎么会出这种事?”桂嬷嬷扎着手,一连声地问道。
韩妃不似贵妃娘娘那样,可以坐四人抬的步辇,韩妃只能坐两人抬的步辇,这会儿两个抬步辇太监面无人色地跌坐在地上,因为太过害怕,这两位已经无法站立了。
众人将步辇抬起,一看韩妃的模样,有翠微殿的宫人直接就哭了起来,韩妃娘娘这会儿头破血流,脑袋上的那个窟窿正汩汩地往外冒雪。
鲁嬷嬷了扑到自家娘娘的身边跪下,想用手去按韩妃的伤口,替韩妃先把血止住,可手伸出来了,鲁嬷嬷又不敢往下按,这是脑袋啊,能按吗?
桂嬷嬷这时也跪下身,跟鲁嬷嬷的一心救主不同,桂嬷嬷第一时间就伸手去试韩妃的鼻息,康王前脚遇刺落水,后脚韩妃就摔死了,这叫什么事?
手背上有风,韩妃还有呼吸,桂嬷嬷的身子一下子就往下一瘫,松气的同时,桂嬷嬷也支撑不住了。坐在了雪地里后了,桂嬷嬷冲鲁嬷嬷道:“快送韩妃娘娘回去吧!”
鲁嬷嬷看一眼前方的长乐宫,她们这里离长乐宫更近。
“你还想让长乐宫见血?”桂嬷嬷喝斥了鲁嬷嬷道:“如今连你也不懂规矩了?”
鲁嬷嬷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抹一把眼泪,跟翠微殿的众人道:“我们送娘娘回去。”
要将韩妃送回翠微殿,就需要步辇,众人再看步辇的时候,这才发现抬步辇的太监手里拿着一根抬杆。
“断,断了,”这太监哆哆嗦嗦地跟试图跟众人解释。
“快送娘娘回去啊,”桂嬷嬷这时催促道:“先让太医给娘娘治伤,你们站在这里,是想看着娘娘流血而亡吗?”
来不及再多想了,鲁嬷嬷和另一个嬷嬷,两个人挽着手臂,抬着韩妃往翠微殿跑。
齐王这时候在翠微殿里,当着众人的面跟睿王说:“咱们的韩母妃去长乐宫,她不是找不痛快去了吗?”
睿王坐在齐王的身旁,也理会齐王的话,睿王爷只看着床榻上的康王。
“推老四下水,”齐王这时压低了声音道:“那几个刺客是准备淹死老四?这不如一刀砍断脖子来得干脆吧?”
睿王说:“二哥想跟我说什么?”
齐王说:“真有刺客?”
“有,”睿王道:“不然是谁害得康王?”
齐王斜眼看着睿王,看了半晌之后,齐王问:“老四这次还能活了吗?”
睿王把目光从康王那里挪到齐王身上了。
“你别看我,你给我一句准话,”齐王道:“现在京师城哪天不在死人?我受得住,你跟我说实话。”
睿王没说话。
不说实话,这个皇弟连说个瞎话敷衍自己一下都不愿意了?齐王心头又是一阵邪火起,刚想冲睿王发火,韩妃这时被鲁嬷嬷们送回来了。
太医们还在康王的床榻前守着,这会儿又连忙去给韩妃看伤。
身为皇子,齐王和睿王不好到韩妃的床榻前去,两位只能还待在康王这里,鲁嬷嬷跪在二位王爷的跟前,几个头磕下来,鲁嬷嬷的额头就肿起了足有半指高。
“步辇的抬杆断了?”齐王觉得自己在听笑话,看着鲁嬷嬷,齐王爷说:“你是在逗本王开心吗?好好的,步辇的抬杆怎么会断?”
鲁嬷嬷这时候想起了方才,擦着自己后脑勺过去的那阵风,那风,鲁嬷嬷手指扣着地砖的缝隙,心里几乎是在掀着惊涛骇浪,她家娘娘是被人害了?
睿王这时开口道:“那步辇呢?带回来让本王看看。”
“哦,对,”齐王说:“步辇呢?”
不多时,几个太监抬着韩妃的步辇回到了翠微殿,跟着过来的,还有去长乐宫报过信的桂嬷嬷。
“太后娘娘让奴婢来看看韩妃娘娘,”桂嬷嬷跟齐王和睿王禀道:“太后娘娘很担心韩妃娘娘和康王爷。”
齐王没搭理桂嬷嬷,齐王爷背着手走到步辇前细看。
鲁嬷嬷这时也在看被送回来的步辇,后宫步辇的式样都是有规矩的,这是韩妃的步辇,鲁嬷嬷将步辇扫上好几眼,没觉着有什么不对来。
“是断了,”齐王这时把着断了的抬标跟睿王道:“不像是被人折断了,这是年久失修了?这事传出去,会不会让天下人笑话?”
一个后宫妃子,还是执掌一宫,生养了皇子的妃子,坐着的步辇因为年久失修坏了,还把妃子摔了个半死不活?稍有些资产的百姓家也不会出这种事吧?
鲁嬷嬷这时眼睛猛得睁大,她看出来了,这不是她家娘娘的步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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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妃娘娘这辈子的遗憾也就两个,一是没给儿子一个好身体,害得自己的儿子与皇位无缘,第二就是自己明明生下了皇子,却没有被晋升妃位,所以就算帝宫嫔妃所用的步辇,按照品阶高低,式样、颜色都各有规矩,但韩妃娘娘还是在自己所用的步辇动了些小手脚。
说是小女人心态也好,说是一种不为人知的自我满足也罢,总归在自己的步辇下方,对应着坐榻的位置,韩妃娘娘命人偷偷雕刻了一朵莲花。
现在在鲁嬷嬷面前的这个步辇上没有莲花,这不是她家娘娘的步辇,再联想一下方才擦过自己后脑勺的那股疾风,鲁嬷嬷这会儿敢肯定,她家娘娘是被人害了。下着雪的大冬天里,鲁嬷嬷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你怎么了?”齐王走到了鲁嬷嬷的跟前,脸色阴沉地道:“你哆嗦什么?”
鲁嬷嬷抬头,发现不光是齐王,睿王这会儿也在看着她,睿王爷的脸色不阴沉,目光看着也很平和,但鲁嬷嬷就是害怕,将头深深地低下,鲁嬷嬷哆嗦地更厉害了。
“这步辇有问题?”齐王问。
鲁嬷嬷说不出话来,就想点头,可真想点这个头的时候,鲁嬷嬷又犹豫了,她能点这个头吗?或者说她能得罪的起,这个害了康王,又害了她家娘娘的人吗?
齐王半蹲在了鲁嬷嬷的面前,强迫鲁嬷嬷抬了头,说道:“跟本王说话,这步辇有问题?”
鲁嬷嬷嘴唇颤抖着,有问题这三个字在嘴边无次数徘徊,但最终鲁嬷嬷跟齐王说:“没,没问题。”
睿王转身往宫室里去了。
齐王松开了捏着鲁嬷嬷下巴的手,只看神情,旁人就都能知道,齐王不信鲁嬷嬷的话。
脸上冰凉一片,鲁嬷嬷后知后觉地想,自己应该是哭了?
齐王没再问,起身也往宫室里走去,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鲁嬷嬷瘫软在雪地上,看一眼还在眼前放着的步辇,鲁嬷嬷掩嘴就大哭了起来,她对不起她家娘娘。
宫室里,太医将康王吐出的血擦拭干净了,跟站在床榻前的睿王说了句:“王爷,这样就可以了。”
睿王点一下头,跟这位太医道:“有劳了,宫里现在乱,季大人若是愿意,不如带着你的弟子去我的睿王府。”
季太医本就是睿王的人,但帮着睿王害康王,季太医之前都已经做好要被睿王爷灭口的准备了,季太医只求睿王能放过他的一家老小。现在听睿王说,让他去睿王府,不会被灭口,还可以离开如今杀人场一般的帝宫,季太医恨不得跪下给睿王磕头谢恩了。
齐王进了宫室,肩膀撞了一下宫室门,门又撞在墙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季太医退到了一旁站下,将手中沾了血的巾帕收进了袖中。
齐王走到床榻前看一眼康王,问季太医:“康王什么时候能醒?”
季太医就愁眉苦脸道:“齐王爷,这个下官不好说,康王身体比一般人……”
“他身体不好,”齐王不耐烦地打断了季太医的话,道:“这话不用你跟本王说。”
季太医神情讪讪地道:“王爷教训的是。”
齐王低头又看康王,突然伸手推了康王一把,康王死人一般,没有一点反应,“我回寿皇殿去了,”收回了手,齐王跟睿王道:“父皇的灵堂总得有人守着,这里,这里你看着办吧。”
睿王说:“二哥不等等韩母妃的消息了?”
“我犯得着为她操心吗?”齐王撇嘴道:“她若是死了,长乐宫的那位若是开恩,那就让她跟着去父皇的皇陵,长乐宫的那位若是气心不顺,那我们的韩母妃也不过就是一口棺材抬出宫外的下场。”
“太后娘娘有什么气心不顺的?”睿王要为莫良缘说话。
“别说了,”齐王冲睿王摆一下手,迈步往宫室外走了,这事儿他管不了,也没人希望他管,那他就走好了。
“二哥,”睿王追着齐王出了宫室。
齐王冲睿王又是一摆手,道:“现在糊涂蛋比明白人活得长,我走了。”
齐王大步流星地带着人走了,翠微殿的这个庭院,一下子就空旷了不少。
为韩妃治伤的太医这时走了来,挥手免了太医的礼,睿王问:“如何了?”
“回王爷的话,”这太医跟睿王禀道:“韩母娘娘头上的伤很重,下官为娘娘止了血,但娘娘一时半会儿还清醒不了。”
“有性命之忧吗?”睿王问。
“这个暂时还没有,”太医道。
睿王点一下头。
太医退了下去,鲁嬷嬷正想跟睿王说,她想去伺候韩妃,睿王却在这个时候发作了,“你们平日里就是这么伺候韩妃娘娘的?”看着鲁嬷嬷这个管事嬷嬷,睿王爷的目光冰冷,道:“要你们这些奴才到底有何用?”
鲁嬷嬷心里一慌,腿发抖,顺势鲁嬷嬷就又跪在了雪地上。
“来人,”睿王下令道:“将今日伺候韩妃娘娘的人,都给本王拿下,送去内务府,该赶出宫的给本王赶出宫,该杀的杀,该罚的罚。”
一队兵卒冲进庭院,不等鲁嬷嬷等人反应过来,这队兵卒将人绑了就往外拖,有要喊了,被兵卒们连踢带打的,也就出不了声了。
“你去跟太后娘娘禀报,”睿王跟桂嬷嬷道:“就说韩妃娘娘没有性命之忧,让她不用担心。不尽心的奴才们,我罚过了,让她受累,另派些奴才过来伺候。”
“是,奴婢知道了,”桂嬷嬷领了命,忙不迭地往庭院外走。
被抓走的人,桂嬷嬷都看见了,无一例外都是韩妃的亲信,有的今天没伺候着韩妃去长乐宫,也被兵卒们从翠微殿各处揪出来抓走了。
韩妃娘娘的亲信全都没了。
倒不是说害怕,桂嬷嬷的心里多少是有些发慌的,郑贵妃,康王,韩妃,事情发生得太快,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这让就身在帝宫里的桂嬷嬷怎么能不心惊肉跳?她就待在莫良缘的身边,跟睿王爷那边互通着消息,可事情真正发生了,她却如同瞎子聋子一般,什么也不知道。
脚突然被人抓住了,正心事重重中的桂嬷嬷被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才发现抓住她脚脖子的人是鲁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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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嬷嬷在桂嬷嬷的印象中一直是个体面人,可今天这个体面人一脸的鲜血,衣衫也皱成了一团,脚上的鞋也掉了一只,桂嬷嬷突然之间就不忍心了,跟鲁嬷嬷道:“你且宽心,王爷只是罚你们没有伺候好韩妃娘娘。”
睿王爷虽然说了句该杀的杀,但桂嬷嬷觉得,鲁嬷嬷还不至于就在这件事里丢了命。
鲁嬷嬷拼命冲桂嬷嬷摇头,道:“我要见太后……”
鲁嬷嬷的话没说完,两个兵卒跑上前,拽了鲁嬷嬷的膀子,拖着就走。鲁嬷嬷还想冲桂嬷嬷喊些什么,却被一个兵卒用刀身拍在了脸上,鲜血四溅,鲁嬷嬷失去了知觉。
桂嬷嬷四下里张望,翠微宫这些平日里有头有脸的管事们,如今无不是鲁嬷嬷一般的惨状。往身后看的时候,桂嬷嬷看见了站在庭院门那里的睿王,心猛地一颤,桂嬷嬷扭头,快步就往前走了。
“她们,”出了翠微殿后,一个跟着桂嬷嬷过来的小宫人终于抹起了泪来,她被吓住了。
桂嬷嬷叹了一口气,跟这小宫人道:“落地的凤凰尚且不如鸡,更何况奴才?”
小宫人抽噎着跟在桂嬷嬷身后走,想想又问了桂嬷嬷一句:“她们会死吗?”
桂嬷嬷没回答小宫人这个问题,奴才的命本就不值钱,如今且看韩妃,郑贵妃这些主子们是个什么下场吧,这二位接连出事,连康王都被人害了,这里面要说没关联,桂嬷嬷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桂嬷嬷前脚离开翠微殿,一个睿王府的侍卫后脚就跑进了翠微殿,径直找到自家主子,跪地禀道:“主子,康王妃带着康王世子在宫门外,他们要见康王爷。”
“来得还挺快,”睿王说了一句。
“那要让他们进宫来吗?”侍卫问。
“先带他们去叩见太后娘娘,然后带他们到翠微殿来,”睿王说:“让他们接康王回去。”
侍卫领了命,匆匆跑回宫门前。
康王妃这会儿眼睛都哭肿了,看见这小侍卫从宫门里跑出来,不等小侍卫开口,康王妃就要往宫门里走。在康王妃想来,睿王怎么可能会阻她和世子进宫见康王?
“王妃,”小侍卫拦在了康王妃的去路上,恭敬道:“我家主子有命,让王妃和世子爷先去长乐宫叩见太后娘娘。”
“什么?”康王世子李继亭叫了起来,他父王如今生死不明,他三皇叔还让他和母妃先去见太后娘娘?他们要见那女人做什么?!
康王妃拍了世子一下,跟小侍卫道:“我知道了,你带路吧。”
皇子家眷进宫,理应先行去长乐宫给太后请安,睿王的这个命令没错,不愿意,不甘愿,康王妃也得领这个命令。
长乐宫里,靠着汤药睡了一小会儿的莫良缘,这会儿倚在正殿的坐榻上,看着莫桑青在坐榻前来回转了好几圈。
“韩妃是知情人?”等不转圈了,莫桑青停在坐榻前,小声问莫良缘道。
“不知道啊,”莫良缘摇一下头。
“不知道你让艾久伤她?”莫少将军说:“之前你进宫时,韩妃欺负过你?”
“她不来找我,那艾久就不会伤她,”莫良缘将双手一摊道:“哥,我不是故意要伤她的。”
手指冲自己的妹妹点了点,莫桑青这种长了颗七窍玲珑心的人,这会儿把事情想明白了。站在韩妃的角度想想,按理,康王出事,韩妃是应该要求睿王找出凶手,给康王一个公道的,睿王,甚至齐王都在翠微殿,韩妃却抛下昏迷不醒的儿子不管,一定要跑来长乐宫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只有一个,韩妃相信,睿王给不了她与康王母子一个交待。
“秦王跟康王联手了,”莫少将军摇一下头,脸上竟是带了几丝笑意,“这位秦王爷难道不知道,之前害他的人就是康王?”
“这不重要,”莫良缘小声道:“重要的,现在康王能为他所用。再说,秦王爷不是也没死成吗?”
前辈子康王母子活得很好,比她这个当朝的太后活得都好,脚踩数条船,这应该就是关键了。
“那你伤韩妃是了什么?”坐在坐榻上,莫少将军小声问道。
“问她秦王在哪里,”莫良缘道:“不让我们活的人,那我得找着他,杀了他才行。”
莫良缘自己都没察觉,她这话说得有多森冷,莫桑青坐着看了莫良缘一会儿,伸手在莫良缘盖着的锦被上拍了一下,才道:“我知道了。”
“我先问,她若是不说,那我就等,”莫良缘道:“我等她派人去求救。”
莫桑青道:“母子为子则强,她为康王,不会跟你低头的。”
“那我就用康王逼她,”莫良缘小声道:“哥,我们就看看为了康王,韩妃娘娘会怎么做吧。”
知道自己的这个妹妹是只乖巧的兔子,可在没真正体会之前,莫少将军对此还没什么直观的感觉,现在,看着莫良缘,莫少将军就要疑惑,我究竟养了个什么妹妹啊?
“我不会让哥你和冬尽有事的,”莫良缘认真道。
沉默了片刻,莫桑青笑了起来,说:“好,以后哥有你护着了,哥就更能横行霸道了。”
莫良缘的笑容里夹杂着苦涩,低头嗯了一声。
“小丫头,”莫桑青在莫良缘的头上拍了两下。
“冬尽怎么还不回来?”莫良缘突然就又问起了严冬尽。
“这会儿还早啊,”莫少将军说:“你才多大一会儿没见着人,就想上了?”
“哥!”莫良缘嗔道。
“脸都不带红一下的,”莫少将军摇头道:“那小子就这么好啊?”
“嗯,”莫良缘说:“冬尽他很好。”
这话题说不下去了,莫桑青叹口气,念叨了一句女大不中留。
“哥也很好,”莫良缘又夸了自己的兄长一句。
“这话你留着哄冬尽那小子去吧,”莫少将军没见着有高兴的表情,看着莫良缘,把话题又跳回到韩妃和康王母子身上了,道:“韩妃这事儿,你不跟睿王先说一声?”
莫良缘还没答话,小林子在殿门外禀道:“太后娘娘,康王妃和康王世子来给您请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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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妃和康王世子被小林子领进了大殿,长乐宫的这个大殿显得很空旷,在大殿中站下来后,康王妃往玉阶上看了,也没看清莫良缘的模样。
康王世子今年八岁,去年刚被康王请旨,被兴元帝封为了世子。八岁的男孩,虽然也不清莫良缘的模样,但脸上的神情和眼中的目光依旧是忿忿不平的。
康王妃拉着世子跪下,给莫良缘行礼,比起儿子来,康王妃的神情还算恭敬。
“平身吧,”莫良缘半抬了一下手。
“我父王怎么了?”康王世子起身就冲莫良缘大声问道。
“世子!”康王妃忙阻止儿子道:“不得在太后娘娘面前无礼!”
“世子平日里没少被康王爷带在身边教导吧?”莫良缘挑起嘴角,冲康王妃笑了笑,道:“看看,我们的康王世子长得多好啊。”
康王妃不明白莫良缘说这话的用意,只得勉强应声道:“多谢太后娘娘夸讲。”
这个小孩之前从没有见过自己,对自己哪来的这么大怨气?看来康王在府里,当着这个儿子的面,没少说自己的不是,而且,莫良缘看着康王世子,这个小孩子丝毫不遮掩情绪,是不会,还是不愿意?
皇家的孩子,哪怕是看着天真的五皇子心里都有一本账,这位康王世子不是不会,是不愿意。不愿意那就是有持无恐了,为什么有持无恐?无非就是有人给了这孩子这一个承诺,而在这个承诺里,康王府上下富贵在天,她莫良缘和辽东大将军府就是灰飞烟灭的下场了。
“去看康王爷吧,”冲座下的母子爱挥一下手,莫良缘道:“康王爷这次伤得不清,康王妃你要好好照顾王爷才行。”
“是,”康王妃领命了命,带着康王世子就要走。
康王世子却在这时问莫良缘道:“太后娘娘,我与母妃不用叩见圣上了吗?”
“圣上休息了,”莫良缘说:“世子若是想给圣上请安,可以留在长乐宫,等着圣上的召见。”
康王妃敢将世子留在长乐宫吗?
康王妃不敢,康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若是世子出了事,康王妃不但没办法跟康王交待,她都没办法跟自己交待。
“不要放肆!”康王妃终于拉下脸训世子道:“世子,你不要仗着太后娘娘仁慈,就忘了规矩!”
康王世子扁了扁嘴,终于是低头不语了。
“小孩子嘛,”莫良缘在这个时候做起了好人,跟康王妃道:“王妃你不要太苛求他,等世子再长大些,有些规矩你不教他,他也会懂的。”
康王妃这会儿心乱如麻,莫良缘的话,她听着总觉得这位太后娘娘在绵里藏针,可康王妃又没心力来好好琢磨莫良缘的话。
“来人,”莫良缘冲大殿门外喊。
小林子应声进殿。
“带康王妃和康王世子去翠微殿,”莫良缘跟小林子道:“康王妃若是走不动,就让康王妃坐步辇过去。”
“不用,多谢太后娘娘,”康王妃忙就推辞道:“臣妾走得动。”
“哦,是了,”莫良缘又是一挑嘴角,道:“韩妃娘娘就是坐步辇摔的,康王妃辛苦些,就走着去翠微殿吧。”
韩妃坐步辇摔了,所以我康王妃坐也会摔?
莫良缘这话里的逻辑,康王妃就没听明白,很是诧异地看了莫良缘一眼,康王妃带着世子行礼,走出了大殿。现在要紧的是康王,至于莫良缘,康王妃没空儿去想。
母子二人被小林子一路领到了翠微殿,站在翠微殿的门前,康王世子小声跟康王妃道:“那个姓莫的女人,方才在威胁母妃你。”
“什么?”康王妃一惊。
“皇奶奶摔了,”康王世子说:“她让母妃小心,不要落到跟皇奶奶一个下场。”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康王妃也不急着拉世子往翠微殿门里走了,看着八岁的李继亭,康王妃说:“一会儿见到你三皇叔,你就别说话了。”
赵季幻这时从大门里走了出来,单膝跪地给康王妃母子俩行了一个礼,赵侍卫长说:“王妃,世子爷,我家主子在等着二位。”
康王妃带着世子走进翠微殿,翠微殿这会儿已经恢复平静了,可康王妃是越往里走越不安,她一个熟悉的宫人太监都没有看见,这些人难不成全在她家王爷,或者她婆婆那里伺候着?
睿王站在走廊下,看见康王妃母子,冰冷的脸色缓和了些,受了侄子的礼,睿王跟康王妃道:“你将康王带回去好好照顾,进宫叫太医不方便,我府里也有太医,你可以让人去我府里。”
“是,多谢三哥了,”康王妃忙就给睿王道谢。
“进去吧,”睿王让开了道路。
康王妃带着世子进了宫室,看见康王的模样后,康王妃直接就哭出声来,今天早晨出门时还好端端的人,现在人事不知地躺在床榻上了,脸色惨白,看着像一具尸体。
世子红着脸,咬了半天牙关,才跟康王妃道:“母妃不要哭了,我们带父王回去吧。”
一旁忙有太监抬了软兜来,另有太监将康王小心翼翼地抬起,放到了软兜上。宫室门外,有暖轿等着,太监们用软兜将康王抬出了宫室,再将康王换到了暖轿里。
睿王说:“我送你们出宫去。”
康王妃倒没忘了韩妃,跟睿王说:“三哥,我想去看看母妃。”
“可以,去吧,”睿王没拦着康王妃母子。
韩妃这会儿跟康王一样,昏迷不醒,头上裹胸着厚厚的白布,脑袋看着比平日里足足大了三圈。康王妃喊了韩妃好几声,韩妃都没反应,康王妃只得站在床榻前抹了一会儿眼泪,这才带着世子出了韩妃的寝室。
“怎么不见鲁嬷嬷?”出了寝室,康王妃问给自己带路的嬷嬷道。
“鲁嬷嬷伺候韩妃娘娘不尽心,被睿王爷罚了,”这个嬷嬷回话道。
“罚了?”康王妃惊道:“王爷罚她什么?”
“只是关几天,”这个嬷嬷很是轻描淡写地道:“韩妃娘娘习惯了鲁嬷嬷的伺候,过不了几日,睿王爷就会让鲁嬷嬷回来了。”
“现在帝宫,是我三伯管家了?”康王世子这时突然就冒了一句出来。
康王妃直接捂了儿子的嘴,下意识地就又去看给他们母子带路的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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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路的嬷嬷如同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微侧着身子往前小步走着,见康王妃看着她,这嬷嬷还很恭敬地说了一句:“王妃,请。”
睿王等到康王妃母子,什么话也没问,一路将康王妃母子送到宫门处。
“康王就拜托你,”站在宫门前,睿王又一次跟康王妃道:“有什么事就派人来找我。”
康王妃点头应是,带着康王世子要上轿走的时候,一个长乐宫的太监从宫门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辽东大将军的侍卫。
“怎么了?”睿王问。
这太监先给睿王行了一礼,随后就看着康王妃道:“圣上要见康王世子,太后娘娘命奴才带世子爷去长乐宫。”
康王妃猛地就抓紧了儿子的手,勉强想笑却笑不出来,求救似地,康王妃看向了睿王,莫良缘这是想扣下他们康王府的世子吗?!
睿王的眉头皱了一下,跟康王妃道:“你们去长乐宫没有给圣上请安?”
康王妃无辜道:“我与世子去的时候,圣上在休息,我,我与世子不便打扰啊。”
“康王世子,”长乐宫的太监这时跟康王世子道:“请您随奴才来吧。”
康王世子想说我不要去,可是小世子也不是完全不懂规矩的人,这是太后下的懿旨,皇帝的要求,没有他说不要的余地。
“我们,”康王妃也找不出借口来拒绝,只得把希望寄托在睿王的身上,康王妃说:“王爷,我家王爷伤重,我与世子,我们急着回府去。”
睿王盯了康王妃一眼,说出来的话让康王妃绝望,睿王爷说:“你要抗旨不成?”
一股寒气从康王妃的心底升起,无形的恐惧促使康王妃拉着康王世子就要上车。
“退下,”睿王这时说了一句话。
康王妃回头,愕然地发现,太监身后的那几个侍卫,已经站在了马前门的附近,若不是睿王方才的那声退下,这几个人可能就已经动手了。
睿王喝令辽东大将军府的这几个侍卫退下之后,没再跟康王妃说话,只是手指指了一下康王世子。
康王妃这会儿回过神来了,莫良缘别说要扣下她的儿子,莫良缘就想将他们一家三口都扣下,就算睿王站她这边,她也拿莫良缘没有办法,更何况现在睿王还站在莫良缘那一边。
“母妃?”康王世子喊了康王妃一声。
“见到圣上后要守规矩,”康王妃只得这么跟康王世子道:“要听三皇叔的话。”
“带世子去吧,”睿王跟莫良缘派来的太监道。
太监躬身冲康王世子说了句:“世子爷,请吧。”
康王世子一步三回头地又回宫门里去了,康王妃一直到儿子走没影了,才收回往宫门里张望的视线。
“你回去吧,”睿王撂下这句话就要走。
“三哥,”康王妃喊。
睿王只得又停下脚步,看着康王妃道:“你这是何意?圣上要见世子,这是世子的福气,你想的是什么?”
康王妃被睿王问得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能说自己怀疑这不是圣上的意思,这是莫良缘要扣下她的儿子吗?康王妃不敢这么说。
睿王转身往宫门里走了。
康王府的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家王妃,这会儿康王爷昏迷之中,世子就算没被太后娘娘喊回去,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主?现在康王妃就是康王府众人的主心骨了。
“回府,”往宫里门又看了一会儿,康王妃下令道。
“你跟着去看看,”宫门里,睿王吩咐身边的一个侍卫道:“看康王一行人回府之后,若是有出了康王府,盯着这人的去处。”
“是,”侍卫领命,往前窜了几步就没了身影。
睿王看着这侍卫领命走了,自己才往长乐宫的方向走,没走上几步,一个管事太监就走了来,跟睿王禀道:“王爷,常贵妃娘娘着人喊齐王爷去她那里说话。”
“常贵妃现在在哪里?”睿王问。
管事太监回话道:“按理常贵妃娘娘这会儿应该在寿皇殿的配殿里,可今早常贵妃娘娘就发话说身子不适,还请了太医。”
“那现在配殿里谁守着?”睿王又问了一句。
“薛贵妃娘娘在配殿守着,”管事太监忙回话道。
“我知道了,”睿王面无表情,否置可否地说了一句。
管事太监不敢多言,退到了一旁让开路。
睿王掸一下衣衫肩头落着的雪,迈步继续往长乐宫去了。
齐王这时一把推开宫室的门,走进了常贵妃待着的宫室里。
常贵妃看见儿子进来,人就从坐榻上站了起来,急声问道:“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郑氏和韩氏都出事了?莫良缘想干什么?想把我们这群女人都整治了吗?”
常贵妃这会儿完全是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了。
“没你的事儿,”齐王一屁股坐下了,跟自己的母妃道:“母妃你着什么急呢?”
“连魏氏都出事了!”常贵妃急道。
“她想要莫良缘的命,怎么?她想杀人,不兴人家反过来整治她了?”齐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常贵妃说:“母妃,你没掺和到这事里吧?”
常贵妃忙就摇头道:“这种事,魏氏怎么可以跟我说?”
“那就好,”齐王松了一口气,小声道:“你别去抬惹莫良缘,我算是看出来,那位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母妃别惹她就行。”
“真的?”常贵妃不信道:“郑氏和韩氏也想要她的命?”
齐王摇头,说:“那二位也没打什么好主意就是了。”
“她们做了什么?”常贵妃问道:“郑氏和韩氏平日里走得不近,她们能一起得罪莫良缘?”
“母妃在宫里再忍些时日,”齐王说道:“我回府准备,等房子,花园都收拾好了,我去长乐宫请旨接母妃出宫。”
常贵妃说:“莫良缘能放我走?”
“你没招惹她,她不放你走做什么?”齐王说着说着就又不耐烦了,说:“你当她莫良缘是大善人,她乐意养母妃你呢?”
常贵妃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那目光也有些躲闪,不与齐王直视。
齐王爷心头一紧,沉了脸问常贵妃道:“母妃,你不会做了什么事儿,却瞒着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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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贵妃压低了声音道:“我能做什么?我就是听说,睿王跟那莫良缘有私……”
“啪——”
齐王拍了身旁的茶几,因为用劲过大,这张黄花梨的茶几被齐王拍成了两半。
常贵妃吓得把后半截话咽回肚子里去了,过了半晌,常贵妃才讪讪地道:“这也不是我说的。”
眼中布着血丝,齐王爷不无疲惫地道:“你听谁说的?”
常贵妃说:“你舅母进宫时跟我说的,这话如今京师城都传遍了。”
“传遍京师城了?”齐王说:“那我怎么没听说过?”
常贵妃说:“那是没人敢跟你传这话啊。”
齐王抹了一把脸,他顶风冒雪跑过来,这会儿宫室里却又温暖如春,霜雪化水,齐王从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手的水下来。
“莫良缘是二八年华的一个姑娘,”常贵妃小声道:“睿王死了王妃,为了睿王,莫良缘连自己的亲祖父都弃了,那睿王呢?为了莫良缘,跟自己的母妃都翻了脸,这些话被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都由不得你不信。”
“舅母跟你说这话,她的目的何在?”齐王问道。
“她,她能有什么目的?她就是跟我聊几句闲话罢了,”常贵妃忙为自己的娘家嫂子开脱道:“常家跟我一样,没坏心思。”
齐王看着常贵妃,把常贵妃看得又要发慌了,齐王才道:“那这话,母妃你信吗?”
“不信,”常贵妃忙就道:“我一句都不信,那莫桑青就在长乐宫啊,他能看着自己的妹妹自甘下贱?”
“什么自甘下贱,”齐王阴沉着脸道:“母妃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这世上贱人是多,可她莫良缘不是。”
“什,什么?”常贵妃被儿子的话吓住了,她儿子为莫良缘说好话?她没听错吧?
“这话你不要再说了,”齐王跟常贵妃道:“常家要是想看莫良缘的笑话,我,我这么说吧,随便他们看谁的笑话,母妃你给常家传个话,他们若是自己犯贱惹了祸,别指望我给他们擦屁股。”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常贵妃有点想跟儿子翻脸了,这话也太难听了,有这么说自己外祖家的吗?
“场面我不会说,”齐王道:“我就会说大实话,以前父皇在,我还装装,现在父皇驾崩了,我还特么的装什么斯文人?我们李氏自己一屁股屎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我还操心常家?”
齐王这话伤常贵妃的心了,常家为了她这个儿子,没少花心思,少花力气啊。
“你跟问问他们,能不能老实,不能,就让他们回原籍去,别在京城待着了,”齐王继续伤着常贵妃的心。
“你还要赶你外祖他们走?”常贵妃叫了起来。
“我是为了他们好,”齐王道:“你就说是我的话,他们恨也是恨我,与母妃你无关。”
“这还是为了你外祖他们好?”常贵妃都要哭了,一个家族想在京城这种地方立足得是一件多难的事,现在她儿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常家就得离开好容易才扎根下来的京师城?
齐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就这么跟外祖他们说吧。”
齐王起身要走,被常贵妃追了几步,一把拽住了,“你把话给本宫说清楚,”常贵妃急声道:“你外祖他们哪里碍着你的眼了?”
兵祸一起,这天下马上就要乱了,留在京城干什么?陪着那小皇帝誓死守卫京城吗?就常家那帮手不提肩不能扛的读书人?
齐王跟常贵妃小声道:“我的母妃啊,你以为常家对你多好呢?”
常贵妃又呆住了。
“我那舅母真的是跟你闲聊?”齐王说:“她也是世族小姐出身,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她不知道?她这是挑着你去跟莫良缘作对呢,你没听出来?”
常贵妃真没听出来。
“你啊,”齐王撇嘴,“别人说话你就句句都要怀疑半天,常家人说话你就全信了?”
“我,我跟莫良缘作对了,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常贵妃问道:“我出事了,再连累到你了,他们就高兴了?”
“指望不上我了,他们另攀了根高枝了,”齐王声音突然就很冷地道:“谁让你儿子没用,给了那一大家富贵呢?”
“这不可能!”常贵妃几乎是在尖叫了。
“我那舅母还跟你说什么了?”齐王问。
常贵妃被儿子问的,真的就仔细回忆了一下那日她大嫂跟她说的那些话,莫良缘不好,睿王不好,别让齐王被这二位连累了,睿王靠不住,莫良缘寡妇失业的人,就更靠不住了。话里话外的,常贵妃的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她大嫂话里话外的,都是在说,齐王得离睿王和莫良缘这对,乱了伦常的“奸夫淫妇”啊。
“有人在折老三的台,坏他和莫良缘的名声,莫良缘的名声臭大街了,护国公府和辽东大将军府的名声也就臭了,”齐王看着常贵妃道:“这人特么的没安好心。”
“这人是谁?”常贵妃问,眼皮跳着,常贵妃这会心慌到不行,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一个看客,没想到还有人把算盘到她头上来了!
齐王吁了一口气,跟常贵妃说:“你这里有不少常家安排的宫人太监吧?”
常贵妃的眼皮又是一跳。
“母妃你再忍几天,”齐王道:“我尽快接你出宫。”
“是不是很危险啊,现在?”常贵妃颤声问儿子。
“不知不觉的,有人在京师城布了一张网下来了,”齐王冷笑道:“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他还有这本事呢,妈的。”
齐王骂了一声娘,转身就大步走了,这回常贵妃想追也追不上了。
儿子怒气匆匆地走了,常贵妃慢慢地后退,最后跌坐回坐榻上,常家将她和齐王弃了?就因为她儿子没当上皇帝,不当上辅政大臣,常家就另攀高枝去了?常贵妃突然就觉得,这样一来,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太过可笑了?
齐王阴沉着脸出了宫室,没搭理候在门外,给他行礼的太监宫人们,齐王想,我现在应该去哪里?继续去寿皇殿守灵?
去他娘的守灵吧,他再守,他父皇的亡灵也安稳不了,齐王想,他得去长乐宫,他要去见见莫家兄妹去,这仗若是一定要打,那就早打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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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是憋着一口气走到长乐宫的,长乐宫门前的禁卫看见这位爷来,都是愣神,生怕这位王爷与辽东大将军府的那帮货起冲突,一个禁卫跑下台阶,迎到齐王的跟前,躬着身说:“王爷怎么来了?”
“我要见太后,”齐王说:“替我去通禀一声。”
“是,”禁卫领了命,转身又往长乐宫门里跑。
大殿里,睿王听了禁卫的禀告后,就问:“齐王找太后娘娘何事?”
禁卫先说一句小的不知,随后就又说了一句老实话,“齐王爷看着心情很不好,小的没敢问。”
睿王看向坐榻上的莫良缘,道:“我去见他。”
冲睿王摆一下手,莫良缘跟禁卫道:“请齐王爷进来。”
禁卫忙领命出了大殿。
“齐王爷一定是有事,”莫良缘这才又跟睿王解释道:“我们也没什么话不可跟齐王爷说的,见就见吧。”
莫桑青走上前,将半躺半坐着的莫良缘一抱。
虽然视线被莫少将军挡着,但睿王还是在第一时间挪开了望向坐榻的视线。
将妹妹抱坐了起来,眼见着一缕头发从莫良缘的发髻上落了下来,莫桑青抬手就将这缕头发撩到了莫良缘的耳后去,小声说了句:“一会儿不管齐王说什么,你先应着他就是。”
“那他要是问我打仗的事呢?”莫良缘问。
“你又不懂打仗,”莫桑青笑了起来,说了句:“你就这么回他。”
睿王拿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茶杯底碰到几案了,齐王也跟在禁卫的身后走进了大殿。
“兴致还不错,”看一眼睿王手边的茶杯,齐王说了句:“都这个时候了,老三你还有心思喝茶呢。”
莫桑青这时站在坐榻旁冲齐王躬身一礼,道:“末将见到齐王爷。”
“小王见过太后娘娘,”受了莫少将军一礼,齐王自称小王,给莫良缘行了一礼。
“王爷客气了,请坐吧,”莫良缘手往睿王身边的空椅上指了指。
齐王摇头道:“不用了,太后娘娘,你准备什么对秦王用兵?”
莫家兄妹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莫良缘脸露惊讶之色地说了句:“齐王爷,我哪里知道打仗的事?”
睿王道:“二哥,你这怎么了?怎么突然跑来问太后娘娘这个?”
齐王说:“李祈将常家也拉过去了。”
齐王这一句话,将大殿中的另三位都惊了一下。
“真要等到这人掐住我们的脖子了,我们才动手?”齐王道:“到那时候,还得及了吗?”
“动手之前,我们总要先知道秦王在哪里吧?”睿王低声道:“否则我们要将兵马往哪里调?粮草要往哪里筹集?”
齐王忿闷道:“我们连这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李祈呢?人家背地里已经把天罗地网都布下了!”
“齐王爷这是急了?”莫良缘这时突然问了一句。
齐王说:“难不成只有本王着急吗?太后娘娘,秦王若是胜了,你们辽东大将军府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那末将的意思是,不管秦王现在人在哪里,朝廷都要宣布他为逆贼了,”莫桑青说道。
齐王一愣。
“只有这样,”莫少将军说:“才不会出现一呼百应的局面。”
“他怎么个逆贼法?”齐王问。
莫桑青看了睿王一眼,这话就不能由他来说了。
睿王开口道:“他害了父皇。”
弑父杀君?
齐王的眼睛瞪大了,道:“这话说出去能有人信?”
“傅妃出面指证,”睿王道。
“傅妃早不出面迟不出面,这个时候出面?”齐王道:“我都能看出这事有蹊跷,天下人会看不出来?”
“在傅妃出面之前,大理寺会将傅家父子被杀的案子结了,”莫良缘这时开口道:“杀死傅家父子的凶手是秦王,傅妃得知这个消息后,无家人可被秦王要挟了,所以我们的傅妃娘娘义无反顾地说出了实情。”
齐王后知后觉地发现,在他来长乐宫之前,这三位怕是就在商量这个事情。
睿王这时看着莫良缘道:“傅妃能演好这出戏吗?”
“能,”莫良缘道:“天下间再也没有比傅妃娘娘更会演戏的人了,而且我们也不怕她反过来拿此事要挟我们。”
是啊,傅美景如今除了听话,还能做什么?
睿王点了一下头。
齐王急道:“那还等什么?就这么办啊。”
莫桑青说:“那郑贵妃娘娘,还有秦王府众人要怎么处置呢?”
齐王又是一愣。
睿王道:“二哥,我们要下这个手吗?”
齐王说:“我们要下什么手?”
莫良缘说:“秦王弑父杀君,犯下这样大罪的人,他的母妃妻儿怎么可以还活着?”
齐王倒抽了一口气,来长乐宫之前,他就想着他们得把秦王李祈揪出来,斩了这人的爪牙,不能让这人祸害他们天晋的江山,可杀了郑氏和秦王府上下?这事齐王还真没想过。
“要怎么做?”睿王问自己的皇兄道。
齐王喉咙哽滑了两下,道:“这事儿你问我?”
莫家兄妹这会儿都闭嘴不言了,这事轮不到他们说话。
齐王在大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停下来问睿王道:“李祈若是成事了,他们会怎么待我们?”
睿王就道:“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要死,也是我一个人死。”
睿王无妻无子的,当然是要死一个人死了,想到自己那一家子人,妻妾儿女的,齐王这心都揪了起来,“现在外面在传,”齐王看着睿王道:“说你与太后娘娘有私情。”
睿王的脸色猛地就阴沉了下来。
齐王又看坐榻那里的莫家兄妹,莫桑青的脸色难看,莫良缘倒是没什么反应的模样。
看见齐王看自己,莫良缘深吸了一口气,跟齐王道:“看来秦王爷是断了我与睿王爷的活路了,他不是逆贼,那这逆贼就是我与睿王爷了。”
这对“奸夫淫妇”早有勾结,为了能长相厮守,这才害了先帝爷,齐王就这么站着,就为不知身何处的秦王想出,一个指证莫良缘与李祯是逆贼的说法来了。
“齐王爷,”莫良缘说:“你要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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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贵妃郑氏杀了,那郑家呢?”齐王看着莫良缘问道:“本王听说大理寺少卿郑谦和是太后娘娘的人,太后娘娘也要杀他吗?”
郑大人的女人蒋氏如今还在长乐宫里住着,禁卫造反闯宫的那天晚上,莫良缘还特意派了两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护卫蒋氏,就是怕万一让蒋氏受了伤,自己没办法向郑谦和交待。现在齐王将话扯到了郑谦和的身上了,莫良缘开口就道:“我当然不会杀郑大人。”
齐王说:“难不成郑谦和不在郑家的九族之内?”
“齐王爷这是不舍杀秦王府上下吗?”莫良缘不答反问道。
“本王当然舍得,本王有什么舍不得的?”齐王突然就怒了,大声道:“我可怜李祈的妻妾儿女,李祈一朝成皇之后,他会可怜我的妻妾儿女吗?!”
“也许会,”莫良缘道:“如今只有我与睿王爷的传言不是吗?到时候王爷自辩一句,受了蒙蔽,王爷就可脱身了。”
齐王又一次愣住了。
睿王看了看莫良缘,手指在坐椅扶手上无意识地动了两下后,睿王跟齐王说道:“二哥是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齐王晒笑了一声,这二位之间别的不好说,默契是一定有的,“别玩心眼了,”齐王爷说:“本王跟李祈处不来。”
齐王爷这就是选边站了,横竖不管怎么折腾,金銮大殿里的那把龙椅也轮不到他坐,那他何不随心意,选个看着顺眼地当盟友?
“太后娘娘你要保郑谦和,本王不拦着你,”齐王爷跟莫良缘说:“但太后娘娘你给出的理由,得让人信服才行,这可不是什么易事,本王还望太后娘娘你三思。”
犯了要诛九族的大罪,那凭什么阖家上下都得死,那郑谦和不用死?就因为他不要郑家老宅里住着?那出来单过,郑谦和的人名也在郑家的族谱里写着啊,凭什么这个人不用死?
莫良缘冲齐王笑了笑,正要说话,门外响起一个辽东大将军府侍卫的声音,“少将军,小姐!”这侍卫站在殿外喊。
齐王看睿王,小姐?辽东大将军府的人还这么喊莫良缘?
睿王看着殿门,只手指在坐椅扶手上动了动。
“进来,”莫良缘应声道。
侍卫进了殿,看见睿王和齐王都在,还愣了一下神。
“怎么了?”莫良缘问。
莫桑青冲自己的这个侍卫点了一下头。
侍卫忙就禀道:“程家大公子带着人去右大营闹事,被,被严少爷杀了。”
“他杀了程广庞的儿子?”不等莫家兄妹有所反应,齐王就开口道:“程家那个带了多少人去右大营?”
侍卫说:“右大营里这会儿死了可能有近三百多人。”
齐王抽了一口气,说:“三百多人?全是程家的人?”
“还有一些兵将,”侍卫说:“说是要替他们程大将军报仇。”
“程家人是不是疯了?”齐王扭头就问莫桑青道。
“也许吧,”莫少将军回了齐王爷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程广庞的夫人那里有什么动静?”睿王这时问道。
侍卫一脸茫然道:“夫人?小的,小的不知道啊。”这事里还有程广庞他媳妇的事儿?
“这位夫人若是聪明,就应该看好余下的子孙,”莫桑青说了一句话。
“二哥去寿皇殿吧,”睿王跟齐王道:“事情安排好之后,我会跟二哥说的。”
这是又嫌自己碍事?齐王爷心头的火又起来了。
“首先要搞清楚的是,秦王在哪里,”在齐王爷要发火之前,莫少将军开口道:“其他的都可以先放一放。”
“人都抓了,总要有个理由吧?”齐王道:“只说郑妃与秦王妃对太后娘娘不敬?”
“帝宫的事,王爷说一句待查,外臣是不好追着问的,”莫良缘道:“这事就有劳王爷了。”
“行,这事本王去说,秦王府上下上百条的命债,也可以由本王来背着,但……”
“齐王爷,”莫良缘打断了齐王爷的话,“秦王府的人也好,郑贵妃也好,他们是可以离开京城的,有大把的时间,大把的机会让他们走,若要说这是命债,那欠他们命的人是秦王。”
你想掩人耳目,你想出奇不意,你想成皇,所以你将你的家人置于危险之地,那现在事情败露,你的家人遇上死劫,这难不成还是你的敌人的错?
齐王看着莫良缘,这位比他在寿皇殿初见时,消瘦了很多,人看着也更阴郁了。过了半晌,齐王点一下头,说:“太后娘娘这话说的没错。”
“那就有劳王爷了,”莫良缘坐着冲齐王微躬了一下身。
齐王转身出殿,殿外仍是大雪纷飞。
一个跟着严冬尽去京师右大营的侍卫,跟在太监小池子的身后走了来,身上沾染着不少血迹。见到齐王后,这侍卫和小池子就侧身站了一旁。
“没完没了,”齐王嘀咕了一句,从这侍卫和小池子的身前走了过去,也不知道这位王爷说的是这场雪,还是杀戮。
侍卫进了大殿,莫桑青打量这侍卫一眼,开口就道:“你在害怕,又出了何事了?”
神情惶然的侍卫忙就往地上一跪,道:“程广庞的夫人要带着阖府上下去死。”
这个消息让莫桑青意外了,“你说什么?”莫少将军问。
“那老女人带着家人跑到军营里,占了一个点将台,还让人堆了柴火!”侍卫越说火越大,整个人由进殿时的惶恐变为了愤怒。
睿王沉着脸道:“她要自焚?”
侍卫又回睿王的话:“她说苍天不公,恶人当道,他们程家这样的忠臣良将没有了活路。她,她还骂我们严少爷是恶犬,咒我们辽东大将军府的人不得好死。”
“辽东大将军府还真是遭人恨,”莫桑青苦笑着摇头。
“她那是去主子那里求救无果,”莫良缘就是冷笑了,“所以她就准备一了百了了。”
“王爷,我想去一趟右大营,”莫桑青跟睿王道。
睿王点一下头,程家会这么蠢,在风口浪尖的时候出来跟严冬尽作对?这里一定有这位莫少将军的手笔,但睿王没问,他不关心程家人的生死,所以睿王爷没兴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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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秀宫内,年欢喜小心翼翼地给傅美景换了药,跟傅美景道:“伤口看起来比前些天好多了,再养些日子,等骨头长好了,娘娘就不用成日里躺在床上了。”
傅美景拽住了年欢喜的手,问道:“宫里有什么消息?”
年欢喜摇头,小声道:“莫良缘的人和睿王的人都在盯着长秀宫,没人敢往这里送消息啊,娘娘你再忍耐一段时日吧。”
知道要忍耐,可忍耐的滋味不好受,傅美景觉得自己如今日日在受煎熬,她现在就在等死!
“今天我倒是听到几个宫人说话,”年欢喜说:“虽然我只零星听到了一点,但我能肯定,郑贵妃一定是出事了。”
傅美景莫名其妙,秦王已经死了,一个死了儿子的后妃对莫良缘能有什么威胁?谁都有可能出事,郑贵妃都不应该出事啊。
“兴许是郑贵妃得罪了莫良缘,”年欢喜猜道。
傅美景静静地躺在床上,半天没有说话,这本就是个很是美丽的女人,如今未施脂粉,容颜憔悴,在年欢喜的眼里,傅妃娘娘仍是美的倾国倾城。
“娘娘?”年欢喜低声喊。
傅美景抬手掩住了年欢喜的嘴,随后傅妃娘娘的手就抚上了年欢喜的脸。
年欢喜低垂了眼眸,这个能带队去杀人的人,这会儿显得恭顺且无害。
“明日,不,就今晚吧,”傅美景跟年欢喜说:“你跟监视我们的人说,我要见太后娘娘。”
“什么?”
“欢喜,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傅美景看着年欢喜,突然眼泪夺眶而出,傅妃娘娘说:“再这样下去,圣上会忘了我,那我就什么指望都没有了。”
年欢喜不无苦涩地道:“那莫良缘又凭什么让圣上来见娘娘?”
“莫良缘跟我说过,她想用你,”傅美景这话说得极其艰难,无可奈何的很。
年欢喜说:“她要为我她效命?”
“我不知道她要你做什么,”傅美景流泪道:“所以我一直都没有答应她,可是如今,如今,”傅美景的话说下去了。
可是如今,你忍受不了了。
年欢喜在心里替傅美景将话说完了。
“对不起啊,欢喜,”傅美景哭着跟年欢喜道歉,如果有的选,她真不会走这一步,年欢喜是唯一还可以陪伴在她身边的人了!
“我知道了,”年欢喜低声道:“我今晚就让人去给莫良缘传话。”
“你要小心,”傅美景说:“到了莫良缘的身边后,你就忠心于她吧。”
“娘娘!”年欢喜叫了起来。
“只有这样,你才能活着!”傅美景叫喊的声音比年欢喜的还大,“你得活着欢喜,不然我,不然就是我送你去死的啊,我怎么能亲手送你去死呢?!”
“我与辽大大将军府有仇,”年欢喜压低了声音道。
“这仇谁知道是真是假?”傅美景说:“我祖父说的话,能信的有几句?不要傻了,欢喜,活着才是最要紧的事,你,”傅美景抬手拭了一把眼泪,接着道:“你就当自己是去莫良缘身边查明当年的真相的,你这样想好不好?你不要,不要再想着我。”
“娘娘就这么想我活着?”年欢喜问。
傅美景哭着点头。
“好,”年欢喜道:“我知道了,我答应娘娘,我会活着的。”
原本还只是无声地流泪,见年欢喜答应自己了,傅美景不知怎地,心中突然就一阵绝望,比自己发现错看了莫良缘那时更深的绝望,富贵荣华,傅美景看着年欢喜英俊的脸想,富贵荣华和年欢喜,我究竟要谁?
年欢喜这时道:“药应该熬好了,娘娘,我出去看一下。”
年欢喜起身要走,却被傅美景抓着没办法起身。
“欢喜,”傅美景小声喊。
“是,娘娘有什么吩咐?”年欢喜问。
傅美景猛地半坐起了身,顾不上伤口处因为活动而传来的疼痛,傅美景将年欢喜往下拉拽。
年欢喜不明所以,忙附身伸手去扶傅美景,嘴中道:“娘娘你这是要做什……”
傅美景一个吻落在了年欢喜的嘴唇中。
相伴这些年,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年欢喜呆住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何反应。
傅美景没有加深这个吻,她只是将嘴唇停在年欢喜的唇上,傅妃娘娘在哭。
眼泪流入年欢喜半张着的嘴里,苦涩地厉害。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傅美景颓然地躺下,跟年欢喜说:“你去看药吧。”
年欢喜又看了傅美景一会儿,这才梦醒了一般,慌慌张张地起身,又慌慌张张地往宫室外走。
听着年欢喜的脚步远去,傅美景抬手,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脸上的泪水,到了今日,她哪还有选择的权利?没有了富贵荣华,那她的前半生岂不就是一场笑话?
外室里,炉上炖着熬药的黑陶小锅,这会儿药水已经烧开,看着咕嘟作响,不停翻滚吐泡的褐色药水,年欢喜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嘴里仍是泛着眼泪水那咸涩的味道,年欢喜的心却又是欣喜的,好像什么事不一样了,年总管傻笑着想。
等年欢喜端着熬好的药进内室,傅美景看着年欢喜笑了笑,年欢喜说:“娘娘,药好了。”
被年欢喜伺候着喝药,傅美景没再提方才的事,年欢喜也没有再提,两个人仍是主仆,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一刻钟后的长乐宫里,莫良缘挥手让在身旁的桂嬷嬷退下,看着来报信的侍卫道:“傅美景要见我?”
辽东大将军府的这个侍卫点头,小声道:“是,傅美景想让年欢喜到小姐的身边来,说是小姐之前跟她提过,她舍不得年欢喜,所以没有答应小姐。”
“那她现在怎么又愿意了?”莫良缘好笑道。
“她没说,”侍卫说:“可能之前真是舍不得?属下看见他们两个亲,亲嘴了。”
这话侍卫说得尴尬,莫良缘听得先是一惊,随后就又觉得这事情本就该如此。
“小姐,”侍卫说:“傅美景这样是死罪吧?”
莫良缘说:“这种事得抓个现行才行。”
侍卫说:“那这次就便宜傅美景了?不对,严少爷之前就说过,傅美景跟年欢喜有私情!”小侍卫这会儿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跟莫良缘说:“原来这不是严少爷乱说,这是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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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巧罢了,”抬手将身边小几上的点心匣子递给小侍卫,莫良缘跟这个叫小豹子的侍卫说:“你藏哪里的?”有亲密举止之前,傅美景都不关门窗的?这人不是一个不谨慎的人啊。
小豹子接了点心匣拿在手里,美滋滋地说了句:“我待房顶上的,撬了几片琉璃瓦,宫室里发生什么事我都看得见。”
“把点心带回去吃,”莫良缘小声道:“小心些啊,让你艾久哥他们看见了,你就得见者有份了。”
小豹子是这次来的侍卫里年纪最小的一位,今年刚刚十六岁,脸上还有稚气未脱,听了莫良缘的话,小豹子抱着点心匣子就想跑,可是想想,小豹子又问莫良缘说:“小姐,那傅氏和年欢喜的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莫良缘说:“我又不是先帝爷,我管不了这事。”
小豹子想想自家小姐这话,觉得也对,这事跟他家小姐能有什么关系?
小豹子抱着点心匣跑走了,莫良缘身体往身后的靠枕上一歪,傅美景,年欢喜,太后娘娘半闭了眼睛想,傅美景的这个吻,是情难自禁,还是为了拉住年欢喜的心?也许这里有情,但后者占的比重应该更大。
“母后,”殿门外传来李祉的声音。
“圣上请进,”莫良缘又勉力将身体坐得直了些。
李祉从殿外走了进来,一边回头吩咐伺候自己的几个嬷嬷道:“你们不要进来了。”
几个嬷嬷站在了殿门外,没敢再往殿内走。
李祉小跑着到了坐榻前,先看一眼莫良缘的脸,然后才道:“母后的脸色看着不好。”
“因为我受伤了啊,”莫良缘笑道:“圣上怎么这时候来了?”
李祉看一眼坐榻上的空处,思考一下后,小皇帝还是选择站着说话,跟莫良缘道:“朕的二哥是不是来过长乐宫?”
“来过,”莫良缘点头道。
“他没跟母后发脾气吧?”李祉忙就问。
“没有,”莫良缘笑了起来,道:“齐王爷是来找睿王爷议事的。”
“议什么事?”李祉问。
除了秦王还活着的事,莫良缘没说,其他的事,莫良缘毫无隐瞒,都跟小皇帝说了,未了这位太后娘娘也没问李祉,齐王来过长乐宫的事是谁说的。
“竟然出了这么多的事,”听完了莫良缘的话,李祉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说:“母后辛苦了。”
“怕我辛苦,圣上就要快些长大才行,”莫良缘抬手替李祉整理了一下衣领,小声道:“伺候圣上的人还行吗?”
“还行,”李祉点头道:“他们都听朕的话。”
“这样我就放心了,”莫良缘看着似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都差点忘了跟圣上说了。”
李祉刚想问莫桑青去了哪里,听莫良缘这么一说,小皇帝将问话咽了回去,看着莫良缘道:“母后忘了什么?”
“京师右大营出了事,”莫良缘道:“我大哥赶过去了。”
“出了什么事,很严重啊?要舅舅赶过去?”这两个问题,李祉是脱口就问了出来。
“程广庞这个人圣上听说过吗?”莫良缘又开始很是详细地跟李祉说程家的事。
半盏茶的工夫后,李祉怒道:“程家怎么能这样?他们是想死吗?!”
李祉的声音从大殿里传出,候在殿外的一个嬷嬷抖了一下,掩饰一般的,这嬷嬷轻声咳了两声,那意思是,我方才那下是受凉所致。
桂嬷嬷将这嬷嬷的两个举动都看在了眼里,在这嬷嬷看向了自己的时候,桂嬷嬷面色如常地看了这嬷嬷一眼,见这嬷嬷一直盯着自己,桂嬷嬷将眉头皱了皱,开口问这嬷嬷道:“有事?”
这嬷嬷忙就摇头。
殿里这时传出莫良缘的说话声,桂嬷嬷忙应声进殿。
“舅舅什么时候会回来?”莫良缘让桂嬷嬷去传点心的工夫,李祉仰着小脑袋看着莫良缘问道。
“不知道啊,”莫良缘就叹气,说了句:“我对他们军队的事知道的不多。”
李祉“哦”了一声,他的这位母后虽然出身将门,但女子养在深闺,大将军的女儿不知军事,这事也正常。
“这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再这样下去,就得成灾了,”看一眼殿门外,莫良缘用一声叹息换了话题。
这个时候,京师右大营里,严冬尽冷眼看着点将台上的一家人,李运麾下的几个将官就都在看严冬尽。
“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一个将官跟严冬尽愁道。
“那怎么办?”另一个将官道:“将上头那家人杀了?”
“严少爷,”一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这时跑了来,跟严冬尽禀道:“少将军过来了。”
李运麾下的几个将官顿时就都松了一口气,感觉这事儿有解了。
“不是我不杀这家人,”严冬尽这时才跟几个将官道:“上面的人数不对。”
“什么?”一个将官说:“程家人没到全?”
“少了两个嫡孙,”严冬尽冷声道:“我们再等等。”
严冬尽跟着侍卫去见没往前来的莫桑青去了,几个将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所以方才这严少爷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杀程家人,而是这位在等程家人到齐全了?
莫桑青站在一堆尸体前,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莫少将军回头,看着严冬尽说:“怎么就开杀戒了?”
“程大郎要杀我,”严冬尽低声道:“他还说,是大哥将他关在军营里的。”
“他是在军营里躲灾,怕自己跟他老子一样死于非命,”莫少将军说:“这位程大公子只是没想到,你们来得这快罢了。”
“我知道大哥不想让他活,”严冬尽视线越过莫桑青的肩膀,看一眼空地上的尸体堆,道:“所以我就动手了,哥,我没做错吧?”
“人你都杀了,这会儿才问我有没有做错?”莫桑青又看着严冬尽皱眉头了,“你说你是对是错?”
“我没做错,”严冬尽嘟囔了一句。
“是没做错,”莫桑青拍一下严冬尽的肩头,“只是冬尽,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动手之后,就不要问对错了,这是你动手之前该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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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想冲自家大哥点点头的,只是没等他点头,严小将军就又听自家这个很少感情用事的大哥叹了口气,小声冲他嘟哝了一句:“对不起。”
严冬尽愣住了,完全想不出来,莫桑青有什么对不起他的,所以严小将军傻傻地问了句:“大哥你说什么?”
莫桑青却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往两人的身后看,严冬尽也跟着回头,这才发现艾久带着人过来了。
“人带来了?”莫桑青问艾久。
艾久小声应了一声是,侧过了身子。
四个侍卫,两人一抬,抬着两具尸体站在艾久的身后。
严冬尽忙快步上前,一旁跟着的侍卫没用严冬尽自己动手,手脚麻利地掀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这是?”严冬尽问。
莫桑青走上前道:“这是程家逃了的那两个。”
“逮着了?”严冬尽忙就问:“在哪儿逮着的?”
艾久回话道:“属下带人去护国公府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莫桑青将其中一具尸体的衣领往下扒了扒,一道颜色紫黑的勒痕出现他与严冬尽的眼前。
“是被勒死的,”艾久小声道。
两具尸体都很年轻,大的看着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严冬尽说:“护国公杀的?”他倒是能想到程家逃走的两个嫡出子孙会在护国公府,可严冬尽是真没想到,护国公会把这两位程家公子给绞杀了。
“这,这是为什么啊?”严冬尽又问莫桑青。
“因为程家没用处了,”莫桑青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道。
“那,”严冬尽顿了一下,手指点将台那里指了指,说:“那那女人跟我拼什么命?”
“因为她被骗了啊,”莫桑青给出的答案永远很简单,“以为自己听了护国公的话,找拿程家这么多人的命,为这两个孙儿换一个锦绣前程。”
这下子连艾久都忍不住了,艾侍卫长说:“她就真信?”
“她只有相信,因为她没的选,”莫桑青说:“赌一把也许还有机会,不赌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这叫什么事?”严冬尽嘀咕了一句。
“所以冬尽啊,”莫桑青又看着严冬尽,小声道:“这句话你也给我记住了,到了穷途未路的时候,你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而不是如何东山再起,如何再赚个锦绣前程,活着,这个才最重要。”
在严冬尽的意识里,有莫桑青在,有辽东大将军府在,他不会有穷途未路的这一天。这辈子,严小将军遇上的最大危机,最绝望的时候,就是他带着莫良缘在荒郊那座废庙的时候,可是这事他和莫良缘熬过去了,现在莫桑青就在身边了,不会再有那一刻了,严冬尽在心里这么想。
“冬尽?”莫桑青看着严冬尽喊。
“嗯?哦,我记下了,”严冬尽点头,看着认真,心里却多少有些不以为意。
“少将军,”艾久这时问:“那下面要怎么办?”
“将这两具尸体抬去点将台,”莫桑青下令道。
艾久带着人就往点将台走了。
严冬尽跟在莫桑青身后走,边走边问:“护国公这次又能得到什么?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莫少将军说:“你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严小将军老实道。
“京营里还有不少老人的,”莫桑青小声道:“这些人跟着程广庞的日子都不短,推己及人,你这么想,如果有一天你莫叔父死了,你……”
“大哥!”严冬尽叫了起来,有这么举例的吗?
“有人还当着你的面,逼的我一把火把自己和良缘都烧死了,”莫桑青没因为严冬尽叫了一嗓子就停下来不说,而是继续说道:“冬尽啊,你会怎么做?”
严冬尽俊俏的面孔扭曲了,这场面他光是想象一下,他就受不了啊,“我,我跟仇人拼了!”压低了声音,严小将军恶狠狠地道。
莫桑青说:“若是拼不过呢?”
“那就同归于尽,”严冬尽说:“我死也得带着那混蛋一起死!”
将双手摊了一下,莫少将军说:“现在我们就是你口中的混蛋。”
严冬尽哑巴了。
“总有人是讲义气的,”看一眼身处的这个军营,莫桑青小声感叹了一句。
严冬尽默不作声地跟着莫桑青走了几步,突然道:“就算没人为程家出头,护国公也没损失。”
“对,”莫桑青笑了起来,说:“你这么想就对了。”
点将台上这时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严冬尽抬头往点将台上看去,就见程家的当家太太整个人扑在点将台的边缘,若是身后有几个程家人拉着,这位夫人就要跳下点将台了。
“能被她用全家人的性命换前程的,”莫桑青这时跟严冬尽道:“一定是程家最优秀的后辈了。”
严冬尽没吱声。
“现在唯一的希望也没有了,”莫桑青说:“这个女人也就成了程氏一族的罪人了。”
“你哭什么?”严冬尽忍不住冲点将台上的大将军夫人道:“杀他们的人不在这里,你哭给谁看?”
杀自己这两个孙儿的,不可能是辽东大将军府的这帮人,这一点程夫人心里清楚,她甚至也清楚,自己最后抓着的浮木不是救命木,护国公弃了他们程家了。
“你们还是下来吧,”莫桑青道:“怨有头债有主,夫人还是去找真正的仇人吧。”
有程家子在点将台上大叫道:“不是你们杀的,还能是谁?!”
“我能认下的,只有程家大公子的一条命,”莫桑青冲点将台上的程家众人道:“他要杀冬尽,结果技不如人,他反被冬尽杀了,这可不叫欠命,你们程家大公子的死只怪他自己没本事,怪不得别人。”
“你胡说!”程家好几位公子一起冲莫桑青怒喝道。
点将台下,上百个兵卒都举起了手里的弓箭,箭尖对着点将台上的程家众人。
程家人受惊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后退,挤站在了点将台的中间。
莫桑青在这时抬了一下手。
“放下!”有将官大声下令道。
兵卒们又放下了手,但箭都还搭在弓弦上,没有收回。
“夫人也看见了,”莫少将军跟点将台上的程夫人道:“你的家人并不想死,你还是带着他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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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夫人目光淬了毒一般看着莫桑青,莫少将军却还有心情冲程夫人笑了笑,漫天大雪之中,莫桑青的这个笑容如阳春三月的暖阳,“何必呢?”莫少将军跟程夫人说:“要我说,夫人之前就不该这么做,你身后的子孙里,就没有可以成才的了?都是程家子孙,夫人你怎么能这么的厚此薄彼?”
严冬尽在一旁小声道:“哥,你还跟她废话什么?派人将这家人拉下来就是了。”跟个疯子一般的女人讲道理,讲得通吗?
“母亲你待我们太不公平!”程夫人的身后,有公子爷开口说话了。
“是啊,母亲,”有程家的少夫人也跟着开口道:“你说元哥儿他们是被护国公看重的,所以护国公愿意救他们一命,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你不会真拿我们这一大家子的命,跟护国公换元哥儿他们两个的命吧?”又一个程家公子叫了起来。
“母亲待大哥还真是用心了,”另一个程家公子悲怆道:“为了大哥一家,母亲竟是要断我们的血脉!”
“你们都闭嘴!”程夫人站起身,冲挤站在一起的家人怒声道。
程夫人在程府里积威甚重,可一次,夫人的积威不管用了,事关生死,谁还不拼上一拼?
“大哥你刚才在挑拨离间啊,”严冬尽看明日了。
“会说话吗?”莫桑青没好气地看着这个兄弟一声,道:“我只是让程家人别被蒙在鼓里罢了。”
点将台上的争吵越发激烈,就算是程夫人以死相威胁也不管用了。
看一眼不远的兵卒,那些都跟过程广庞的,这会儿这些人都是一脸呆滞地看着点将台,显然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程夫人拿全家人性命换长房两个小公子前程的事。
“你给我站住!”程夫人在点将台上大喊了起来。
有程家公子带着家人,踩着堆成垛的柴火往点将台下走。
“就让他们走啊?”严冬尽问。
“放他们走,”莫桑青下令道。
“让开道路,”有将官大声传令。
兵卒们往两旁分站开来,点将台下出现了一条通往营门的道路。
一支箭头燃火的飞箭从点将台左侧的人群里飞出,点将台上柴火堆上都淋了油,这支箭上了点将台,掉在了柴火堆上。人们只听见“轰”的一声响,冲天的大火就烧了起来。
点将台的台阶上也堆着柴火,点将台上的大火一起,火星飞溅之下,台阶上的大火也随即燃起,程家人无处可逃。
“救我的孩子!”有妇人全身着火,将手里的一个襁褓抛下了点将台。
严冬尽伸手去接,低头一看,襁褓中的小婴儿已经气息全无了。
“被烟呛死了,”艾久探头看了一眼,跟严冬尽道:“这娃脸都憋紫了。”
严冬尽抱着个死孩子茫然无措了,明明都放这家人走了,怎么还有人不放过这家人呢?
程夫人在火中打滚,在这一刻夫人后悔了,担心家族从此以后籍籍无名,担心家族从此以后在京师城没有了立足之地,她对程氏家族有一千一万个担心,可死到临头了,程夫人才发现,她并不想死,她一点也不想用自己的命,来为程家再拼一个锦绣前程。
点将台上凄厉的惨叫声很快就都消失了,有程家人跳下了点将台,人们将他们身上的火扑灭了,可这几位也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那夫人会后悔吧?”艾久问自家少将军。
莫桑青摇一下头,道:“我不知道。”
“是谁放的箭?”严冬尽这时问道。
莫桑青扭头看一眼,说:“这孩子死了,你还抱着做什么?将他放到家人身边去吧。”
严冬尽往前走,一具焦尸也不知怎地,从点将台上掉了下来,摔在严冬尽的面前,摔得四分五裂。严冬尽脚步一停,抬头看看还燃着熊熊大火的点将台,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过的严小将军突然就有点想吐了。
“少将军,严少爷他?”艾久想往前走。
“让他自己侍一会儿好了,”莫桑青拦住了艾久,小声道:“该见识的事,都得让他见识一下才行。”
艾久默然了,退到了莫桑青身后站下。
点将台下,原本还乱哄哄的,诸多叫喊声混在一起,人在其中,也听不清自己身遭的人都在喊些什么,很多人甚至连自己在喊些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这会儿,点将台下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在看点将台上的大火,这就是堂堂程大将军府的结局了……
莫桑青在雪地里来回踱了几步,他跟严冬尽说对不起,为的就是这个,有些事太肮脏,太龌龊,如果有可能,他宁愿严冬尽一辈子就不要看见这些事,因为这些事不仅仅是会脏了眼睛,也会脏了心。可他没办法,因为他无能,有雪被风吹进了眼睛,莫少将军的双眼迷蒙了片刻。
“哥,”严冬尽走回到了莫桑青的跟前。
莫少将军抬头,眉头随即皱起,道:“你怎么还抱着?”
严冬尽还抱着程家的那个死去的婴儿,抱得还很紧,生怕这孩子在风雪里受了冻一般。
“找个地方将他埋了吧,”严冬尽说。
“下了黄泉路,他的家人会照顾他,你替他操什么心?”莫桑青说:“赶紧把孩子放下。”
严冬尽噘了一下嘴。
“觉得这家人不好,不想让这孩子再跟这家人扯上关系?”莫少将军问。
“这家人是不好啊,”严冬尽马上就道。
“这就是他的命,”抬手在小婴儿的脸上摸了一下,莫桑青跟严冬尽说:“听我的话,将孩子放回去,他是程家的人,理应跟家人在一起。你若是心里不舒服,上庙里给他求个牌位,点个长明灯就是。”
“严少爷,”艾久伸手过来,说:“您把孩子给属下吧。”
“快点,”莫少将军拍了自己的兄弟一下。
严冬尽这才把孩子交给艾久。
“这火也不用救了,”莫桑青跟艾久道:“等这火烧完了,把骨灰拾一拾,他们程家是有祖坟的,你找代办丧事的人,将这家人送去他们的祖坟。”
艾久答应着抱着死去的婴儿往前去了。
严冬尽说:“哥,不抓方才那个放箭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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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将军,”两个侍卫拖着一具尸体到了莫桑青和严冬尽的面前。
莫桑青指一下这具尸体,跟严冬尽道:“你要抓的人。”
严冬尽低头看尸体,一个侍卫忙道:“严少爷,这人是咬舌自尽的。”
尸体的嘴角有血,下巴、衣领尽是血迹,严冬尽只是站着看也能看出,这个人是咬舌自尽的。
“我们还能说得清了吗?”严冬尽问自家大哥。
“说不清,”莫桑青挥手让侍卫将尸体拖走。
说不清?严冬尽一下子就急了,“那要怎么办?”严小将军急声问道。
“自己想,”莫少将军丢给了严小将军三个字。
“少将军,”一个李运麾下的将官跑了过来。
“右大营的事,你跟他说,”莫桑青指一下严冬尽。
将官就看严冬尽,说:“严少爷,那些右大营的兵卒要怎么处置?”
严冬尽眼巴巴地看自家大哥,莫桑青背手站着,半仰着头看仍是在大火之中的点将台。
“严少爷?”将官催严冬尽,总不能所有人就这么干站着吧?
严冬尽心里其实没底,但这会儿莫桑青不理他,所以严小将军犹豫了片刻之后,跟将官道:“让他们回营房去吧,一切照旧。”
将官吃惊道:“还让这些人留在军营里?”
“他们没跟着程家大公子闹事,我们有什么理由赶他们走?”严冬尽道:“大家都是为国尽忠么,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将官嘴角一抽,这位少爷刚进营那会儿,下令杀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一会儿我给你银子,”严冬尽这时想了想又道:“这些人今日没跟着闹事,所以我会赏他们,洪将军你把这事儿会宣布下去。”
这位姓洪的将官一听严冬尽还要拿银子出来分赏,马上就又看向了莫桑青,他们还要赏那些兵卒?
莫桑青仍是看着点将台。
“是,末将知道了,”洪将军冲严冬尽一抱拳,领命道:“末将这就去办。”
洪将军大步走了,严冬尽才又看向了莫桑青,小声问道:“我这么做行吗?”
“银子从哪儿来?”莫桑青问。
“进城的时候,李叔给了我一千两的银票,”严冬尽老实交待道。
“嗯,”莫少将军点一下头,说:“你要拿多少出来分赏?”
右大营的兵将历经几次兵变,主将亡故等等等等这些变故之后,如今还剩下一千多人。“一人五十个大钱吧,将官多点,我私下再赏,”说着话,严冬尽小心翼翼地打量莫桑青一眼,说:“这不少了吧?”
莫桑青笑了笑,说:“做的不错。”
严冬尽松了一口气,说:“哥,虽然我们现在说不清,但至少那些兵卒也不能认定害死程家的人就是我们,所以我想,他们不确定就好。”
“嗯,不确定就不会豁出去不管不顾,”莫少将军小声道:“你再施恩,私下再拉那些带兵的将官一把,横竖不是用来做亲信的,这样就可以了。”
严冬尽说:“那护国公那里呢?放箭的那个一定是他的人。”
“程家结束了,”莫桑青说了一句。
严冬尽不吱声了,程家人都成尸体了,还谈什么报仇?程家的亲朋吗?那些人讨好护国公,为自己求荣华富贵还来不及,这些人怎么可能为了程家,跟护国公结仇?
“不过这事可以传出去,”莫桑青这时又说了一句:“屠程家满门的这个名头,总不能落到我们的头上。”
“我知道了,”严冬尽忙就点头,只要是跟护国公作对的事,严小将军是一定愿意去做的。
一个守在营门的侍卫这时跑了来,跟莫桑青禀道:“少将军,护国公府的大管家来了,说有事要求见您。”
严冬尽沉了脸,道:“让他滚。”
莫桑青拍一下严冬尽的肩膀,跟侍卫道:“带他进来。”
脑袋还缠着白纱的莫福,不多时跟着侍卫走了过来,莫大管家畏寒似地缩着肩膀,离着莫桑青还挺远的时候,这位就开始鞠躬行礼了。
“你怎么来了?”莫桑青冲莫福招了一下手。
莫福忙一路小跑着到了莫桑青的跟前,哈着腰道:“少将军,国公爷让您去护国公府一趟。”
“出了什么事?”莫桑青问。
莫福说:“哦,是为了族里的事儿。”
“原来是族里的事,”莫桑青看着莫福道:“我还以为是为了方才艾久带着人擅闻护国公府的事呢。”
莫福忙就赔笑道:“艾侍卫长没擅闯。”
“那族里这次来了多少人?”莫桑青又问莫福道。
莫福是做好,被莫少将军一脚踹开,然后他就赶紧滚蛋的准备的,可没想到人莫少将军没按他的剧本走,这让莫大管家有些懵了,“少将军您,您要去护国公府吗?”莫福傻愣愣地问。
“去,”莫桑青说:“族里的事,我怎么能不去?”
“那,那,”莫福结巴了一下,忙又哈下了腰,跟莫桑青说:“那,少将军,请!”
“族里来了多少人?”严冬尽替自家大哥问道。
莫福说:“来了好些位,二三十号人。”
族长和族老都死了,这么大的事,京师莫氏还不得炸锅?
“你在这里,军营里还有护国公的人,把这些人找出来,”莫桑青小声交待了严冬尽一句,人就往营门那里走。
原本还在守着婴儿尸体的艾久,眨眼的工夫,就跟在了莫桑青的身后。
严冬尽看着自家大哥带着艾久一行人走了,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严小将军回头,发现巨石垒成的点将台塌了一角。
莫福这时人在军营外面,听见巨响之后,莫大管家打了一个哆嗦。
莫桑青翻身上了乌云马。
莫福提了一口气,决定在不背叛自己主子的前题下,跟莫桑青卖一个乖,于是莫大管家站在乌云马前,跟莫少将军说:“少将军,我家主子还让人进宫将这事儿禀告太后娘娘了。”
莫桑青说:“他还想太后娘娘也出宫不成?”
莫福慌忙摇头,说:“不不,我家主子是想向太后娘娘讨一个恩典的。”
“什么恩典?”莫少将军问莫福:“不过是莫氏族人罢了,也值得求恩典求到太后娘娘的跟前去?护国公爷就这么心虚吗?”
莫福心里就发慌,让这位去护国公府,他家主子这是不是在没事儿找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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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室里悄无声息的,护国公府的管事偷偷地吞咽了一口,嘴中分泌过盛的唾液,以前太后娘娘在护国公府的时候,也没让他这么害怕过。那时候人人在背地里笑话,莫四小姐又蠢又笨,管事的也跟着附和过几句这样的话,现如今,管事的又使劲吞咽了一口唾液,现如今谁还敢这么说了?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就在管事的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坐在坐榻上的莫良缘终于开口了,太后娘娘说:“族长死了,族老也死了,护国公不忙着找凶手,忙着为他们请封?人活着的时候不是官,死了倒想落下官家身,世上的好事儿,护国公爷还真是一件不落,都想为族里占了去。”
管事的下巴已经快抵到胸口了,他的头没办法低得更低了。
“这事儿让哀家再想想吧,”莫良缘说:“你回去吧。”
没说不给,这就是没一口否决的意思吗?管事的呼地抬头看莫良缘。
“放肆!”站在坐榻旁的宫嬷嬷喝了管事的一声。
管事的还没看清莫良缘的脸呢,被嬷嬷这一喝,吓得忙又把头低下了。
“太后娘娘让你退下,”这个嬷嬷跟管事的道:“你不跪恩退下,你这奴才是还有事要禀告太后娘娘?”
管事的扑通一声跪地上,用了十足的力气给莫良缘磕了三个头,这才跟着上前来的太监退出了大殿。
讨分赏?
莫良缘坐在坐榻上,看着半掩着的殿门,护国公这是在试探她。也对,这些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护国公这是在看,当仇人如春笋一般冒出头来的时候,她和她的大哥对护国公府的想法,是不是发生改变了。
有这么多的仇人在前,恩怨交织,你们还有什么必要,抱着对我莫潇的仇恨?毕竟我们是血亲,我反过来反而可以成为你们的盟友,不是?
莫良缘能听懂护国公在跟她说什么,而这话,莫良缘一时半会儿还真就拒绝不了,毕竟比起护国公莫潇,秦王更危险,不是吗?
“太后娘娘?”伺立一旁的嬷嬷小声喊了莫良缘一声。
“桂嬷嬷还没有回来?”莫良缘说:“你出去看一看吧。”
这个嬷嬷忙应了一声是,退出了大殿。
桂嬷嬷不多时就在殿外求见了。
“如何了?”应声让桂嬷嬷进殿,莫良缘开口就问道。
“回太后娘娘的话,那姜氏什么都不肯说,”桂嬷嬷回话道。
姜嬷嬷是伺候李祉的嬷嬷,今日在大殿门外身体抖了一抖的那位。
“姜氏也没耐住刑罚,”桂嬷嬷又跟莫良缘说了一句:“这会儿尸体还在慎刑司放着。”
莫良缘抬眼看桂嬷嬷,“奴婢该死,”桂嬷嬷跟莫良缘请罪,这一次伺候李祉的嬷嬷,是桂嬷嬷亲自挑的,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
“罢了,”莫良缘小声道:“就算是老天爷也没办法管住人往上爬的心。”
“太后娘娘,”大殿外这时有宫人禀道:“林妃娘娘求见。”
桂嬷嬷忙就抬头,看向了莫良缘道:“林妃娘娘能出留云殿了?”
“毕竟是五殿下的母妃,”莫良缘说:“我还能一直关着她不成?”
桂嬷嬷只能点头说是,太后娘娘这话挑不出错啊。
“让她进来,”莫良缘冲殿外道。
“那是不是让五殿下过来?”桂嬷嬷问。
“不用了,”莫良缘说:“她不是为了见儿子来的。嬷嬷,你们先退下吧。”
林妃不为见五皇子,还能为了什么而来?桂嬷嬷满腹的狐疑,但嬷嬷不好再问,只能是带着在大殿里伺候的宫人嬷嬷们退了出去。
林妃走进了大殿,这位娘娘这些天日子难熬,整个瘦了三圈,看模样看着还好,并没有苍老。
“妾林氏,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林妃进殿之后就跪下,极其虔诚地给莫良缘磕头。
“林妃娘娘这么做什么?”莫良缘忙抬手让林妃起来。
林妃起身,看着莫良缘,还没说话先就流了泪,道:“多谢太后娘娘救了五殿下。”
“唉,”莫良缘让林妃坐,叹气道:“你也不会真伤了五殿下,这个救从何而来?”
“是妾糊涂了,”林妃抹着眼泪道:“妾被鬼迷了心窍。”
比起郑贵妃,魏贵妃们那一口一个本宫的自称,林妃这一口一个妾的自称,算是把自己贬到尘埃里去了。
“林妃娘娘身体好些了吗?”莫良缘问。
“好多了,多谢太后娘娘,”林妃还是谢莫良缘道。
“那就让五殿下回留云殿吧,”莫良缘低声道:“他虽不说,但我知道,五殿下很想你的。”
林妃一下子就站起了身。
莫良缘被林妃这一下子还唬了一跳,她松口让五皇子回去了,这位还不满意?
林妃双膝一弯,就又给莫良缘跪下了。
“你这是怎么了?”莫良缘问。
林妃道:“太后娘娘,妾求太后娘娘就让五殿下留在长乐宫吧。”
“你,”莫良缘眉头蹙起,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妾知道,”林妃一双泪眼看着莫良缘,哀声道:“五殿下还小,妾护不住他啊。”
“你是担心护国公?”莫良缘说:“那你大可放心。”护国公如今哪还有心思想着五皇子?
林妃摇头。
莫良缘将身体微微坐直了些,道:“还有人威胁你了?”
“没有,”林妃说:“妾就是害怕,妾的母族也没什么本事,五殿下在妾身边,妾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妾也不相信每一次都能有好运气,在绝望之际能得太后娘娘的援手。”
莫良缘看了林妃一会儿,开口道:“这样做,五殿下会怨我的。”
“不会,”林妃忙就摇头,说:“五殿下感激太后娘娘还来不及呢。太后娘娘,妾想好了,妾想为先帝爷颂经祈福,以后妾就常伴佛前,五殿下就请太后娘娘多费心吧。”
这是要为了兴元帝,带发修行?
莫良缘不相信林妃对兴元帝能有这么深的感情,若是有,前世里她怎么没看见这位后妃,有如此情深意重之举?
“求太后娘娘成全,”林妃又冲莫良缘一个头磕在地上,大有莫良缘不答应,她就跪死在地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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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看着跪地不起的林妃,这要是她压着五皇子不放,林妃这么低声下气地求她,那这还情有可原,现在这样算什么?求她帮忙养儿子?林妃若是了这么一个与世无争的人,那先前这位又何苦跟护国公的勾结?
林妃低着头,身体颤抖的厉害,可见这会儿这位林妃娘娘哭得正伤心。
莫良缘手搭在坐榻的扶手上,道:“你真的舍得?”
林妃点头,说:“妾舍得。”
莫良缘说:“你且回头看一下吧。”
林妃跪在地上转身,她身后,五皇子站在大殿门外,两眼通红地看着她。
“这话,林妃娘娘你当着五殿下的面说,”莫良缘跟林妃道。
带五皇子过来的嬷嬷轻轻放下牵在手里的,五皇子的手,低头退了下去。
林妃嘴巴张开又合上,如此往复几次之后,林妃跟五皇子道:“殿下以后要听太后娘娘的话,母妃去为你父皇颂经祈福去了,殿下要乖,要孝顺太后娘娘,你……”
“你不要我了?”五皇子打断了林妃的话,大声问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林妃说:“殿下,母妃对不起你。”
五皇子狠狠地揉了一下眼睛,转身就迈着小短腿跑走了。
几个嬷嬷喊着五殿下,一路追着五皇子跑走了。
林妃慢慢地转身看莫良缘,莫良缘这会儿蹙起的眉头倒是又舒展开了,看着林妃道:“你这是何苦呢?”
就这么一句问,听在林妃的耳中,林妃娘娘突然就想伏地大哭一场,宫里的女人,哭也好,笑也好,有多少是能随着自己心愿来的?林妃早就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凭着自己的心意行事过了。
莫良缘说:“林妃嬷嬷你回去吧。”
林妃恭恭敬敬地又给莫良缘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往大殿外走。
不多时,桂嬷嬷带着五皇子又走了回来,站在大殿门前,五皇子不肯再往里走了。
“五殿下,”莫良缘冲五皇子招了一下手。
“快去吧殿下,”桂嬷嬷在后面轻轻推了五皇子一下。
五皇子这才走进大殿,然后跑着到了莫良缘的跟前,问道:“太后娘娘,为什么我母妃不要我了?”
莫良缘抬手摸一下五皇子的头,林妃不是不要儿子,她只是想着,李祉身体不好,不是长命之人,而李祈能在自己身边长大,那在李祉之后,李祈就有可能当皇帝了。林妃比傅美景好一点的地方在于,这位想的全是儿子,暂时还没想自己会如何。
“因为我没回去看她吗?”五皇子哭了起来。
“她,”莫良缘想了想,跟五皇子道:“你母妃只是想先帝爷了,五殿下就先在长乐宫住下吧,就当多陪陪我,行吗?”
五皇子看着莫良缘,眼泪流了满面,最终五皇子殿下冲莫良缘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莫良缘替五皇子擦眼泪,心里想着,睿王命人对李祉下毒的事,也许林妃知道了些什么。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呢?”五皇子这时又问莫良缘道。
莫良缘笑了笑,说:“很快。”
“我想舅舅了,”五皇子哭着说:“是将军舅舅。”
“他很快就会回来了,五殿下不要哭了,”莫良缘附身想抱一下五皇子的,可是这一动,伤口被扯动,疼痛让莫良缘的身体一僵。
此时的莫桑青坐在护国公的书房里,有书僮奉了茶上来,茶水呈碧色,茶香清幽,只观色闻香便知这是上等的好茶。
“你应该看明白了,”护国公拿起琉璃质地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跟莫桑青道:“争权夺利的时候,谁都有可能成为你的敌人,你觉得睿王是盟友,但魏氏与魏家不这么想。”
莫桑青将茶杯拿在手里转了转,并没有接护国公的话。
“你别看你如今有八千精骑在手,”护国公将了茶杯放在了桌案上,抬眼看着莫桑青道:“后宫那几位若是联手,良缘和你要如何应对?纵兵将那几大家族都诛了?你们拿什么当借口杀人?”
“我以为您找我,是为了谈族中的事,”莫桑青低声道。
“族中的事有何可谈的?”护国公道:“无非是几场丧礼,未沈啊,人死了就没什么可谈的了,黄土一堆,这有什么可谈的?”
莫桑青说:“生前事死后名,这怎么就没有可谈的呢?”
“怎么?”护国公说:“你要为他们讨一个公道?”
莫少将军笑了起来。
“既然你无心做此事,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护国公道:“程家的事……”
“折家大公子进宫时跟良缘求了一道圣旨,”打断了护国公的话,莫桑青说道:“他们折家想与您结亲。”
“什么?”护国公一愣。
“莫良玉,”莫桑青转着茶杯道:“折家那个叫折烙的二公子想娶她,您没把莫良玉怎么样吧?”
护国公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折二公子心悦于她,”莫桑青说:“所以折家请良缘下一道赐婚的诏书。”
“那太后娘娘的意思?”护国公问道。
“就如您说的,在争权夺利的时候,谁都有可能成为敌人,”莫少将军说:“所以良缘答应了。”
护国公的目光一跳。
“盟友会变敌人,敌人也会变成盟友,”将琉璃杯“啪”的一声放在了茶几案上,莫少将军说:“这门亲事很好,恭喜您了。”
“可莫良玉做不了贤妻,”护国公却道:“良缘这是要我们与折家结亲不成反成仇吗?”
“那就教教她如何做贤妻好了,”莫桑青笑道:“难道您要拒绝这门婚事?太后娘娘的懿旨还没下,现在还可以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护国公能拒绝与折家结亲吗?当然不可能,所以护国公道:“老夫知道了。”
“族中的事您多费心,”莫桑青站起了身,“魏家与傅家一样,野心勃勃,良缘没拦着您与折家结亲,所以魏家就劳烦您了。”
“老夫以为魏家的事已经翻过去了,”护国公看着面前这个,已经与自己断了亲的孙儿道。
“这事儿翻不过去,”莫桑青低声道:“他们要的是良缘的命。”
一次两次,睿王能不放在心上,三次四次,十次二十次之后呢?一边是母妃与母族血亲,一边是为利结盟的辽东大将军府,睿王会信哪一边?莫少将军可不想,自己在前边带兵搏命的时候,身后有人想着要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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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点一下头答应了莫桑青的要求。
“我还要带四叔和天青走,”莫桑青又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莫天青那夜回护国公府之后,莫少将军就联系不上莫望南和莫天青父子了,想来这对父子是被护国公软禁了。若不是又有禁卫杀进长乐宫的事,护国公应该要在族长与族老们的横死之事上做文章了,那莫望南父子无疑就是指证他莫桑青为杀人凶手的人证了。
护国公说:“我说了族里的事翻过去了,你还要带你四叔他们走?”
“四叔父子与族里的事有什么关系?”莫桑青反问道:“我父亲想念四叔,所以我带四叔父子回辽东,也算是了了我父亲的一桩心愿。”
护国公笑了起来,道:“他们兄弟四人,你父亲就独独想念你四叔?”
“是,”莫少将军说:“我父亲与莫望乡,莫望尘的关系不好,何来想念之说?”
喊莫望南就是四叔,喊自己的大伯父与三叔就直呼其名,护国公看着莫桑青说了一句:“你倒是分得清楚。”
“还望国公爷吩咐下人一声,”莫桑青道:“我四叔的那些藏书,我要全部带走。”
“老爷!”书房门外这时传来了刘氏夫人的声音。
莫桑青一笑,道:“我原以为国公爷的书房,后宅的人是不能进的,原来不是这样啊。”
莫少将军的嘲讽不至于让护国公变了脸色,但护国公冲门外问话的声音的确是很不悦,“何事?”护国公问自己的夫人。
“老爷,”刘氏夫人说:“不能让望南父子走啊!”
莫桑青起身,走到门前,伸手“哗”的一声就将书房门打开了。
站在书房门外的刘氏夫人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后,护国公府的当家太太对莫少将军横眉冷对了,“你想要干什么?”刘氏夫人问。
莫桑青没说话,而是往边上站了站。
“夫人回去吧,”护国公开口道。
刘氏夫人说:“老爷您这是受了威胁,要将望南父子压出去吗?”
辽东大将军府要拿莫望南父子当人质?这真是奇思妙想了,莫桑青歪了一下头,很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刘氏夫人,听说莫良玉就是由这位教养长大的,所以脑子不正常,这个真的是教出来的?
“回去!”护国公拍了书桌案。
刘氏夫人胆怯了一下,但莫望乡和莫望尘这时进了院门,齐齐地叫了刘氏夫人一声母亲,看见两个儿子来,刘氏夫人似乎是又有了勇气,站在书房门前就是没走。
“啊,”莫桑青这时跟刘氏夫人说:“夫人,压人为质这样的话,是这二位跟您说的吧?”
“莫桑青,”莫大老爷这时走上了台阶,几步就到了刘氏夫人的身旁,怒视着莫少将军说:“你不要太放肆!”
莫少将军笑了笑,道:“自己此生出人头地无望,就也不想自己的兄弟有出息,大老爷真是费心了。”
莫望乡扬起了手臂。
莫桑青说:“怎么?被在下说破心事,大老爷这是恼羞成怒了?”
护国公倒是希望长子能给莫桑青一记耳光,莫桑青再嚣张跋扈,也不会在护国公府里,将自己的大伯父杀了,可护国公也知道,他的长子没这个胆子。
结果也不出护国公所料,莫大老爷将手臂高高地扬起了,最终又气势全无地放下了,他是不敢打莫桑青。
眼见着长子被辱,护子的刘氏夫人冲莫桑青说了句:“不过是庶子。”
莫桑青看着刘氏夫人笑了笑,回了刘氏夫人一句:“夫人教训的是,只是我母亲是正妻,不知道我这个庶子的身份从何而来?夫人,我们辽东大将军府与护国公府有何关系?”
刘氏夫人哑口无言。
莫天青这时推着莫望南进了院门,站在院中的莫福见廊下的主子们都没往四房父子这里看,只得硬着头皮喊了句:“四老爷和六少爷来了。”
刘氏夫人忙就转身看莫望南,只是没等刘氏夫人说出,母亲一定会护着你这话,莫望南就冲书房里道:“父亲,儿子想去辽东看望二哥。”
莫少将军之前的话再说一百句,也抵不过莫四老爷这一句诛刘氏夫人的心。
“国公爷?”莫桑青转身往护国公那里看去。
“老四!”莫大老爷气急败坏道:“你真要弃家而去?家里有哪点对不起你了?”
莫四老爷就没往自家大哥这里看上一眼,只盯着书房门看。
“老四!”莫大老爷喊了起来。
“大伯,”莫天青这时开口道:“祖父还没说话,您着什么急?
“你想好了?”护国公在书房里问。
“是,”莫望南应声道。
护国公轻轻点了一下头,道:“好,你们父子去吧。”
“多谢父亲,”莫四老爷说。
护国公没再说话。
“天青,”莫四老爷又命儿子道:“替我给你祖母磕头。”
莫天青跪下,给刘氏夫人磕了三个头。
刘氏夫人这会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连哭,眼睛里都流不出泪来。
磕完了三个头,莫天青不等刘氏夫人发话就站起了身。
“四叔,”莫少将军这时说:“我的人就在府门外,你与天青收拾一下,我这就带你们走。”
“你们都走了,那族里的事怎么办?”一直没说话的莫三老爷这时终于说话了。
莫桑青看向了莫望尘,道:“族里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族长和族老们明明就是……”
“好了,”护国公发话道:“都不要再说了。”
“快去吧,”莫桑青冲自己的堂弟挥了一下手。
莫天青推着莫四老爷就走,轮椅在青石板路上歪了一下,一旁的下人没上前帮忙,靠着莫天青自己使劲稳住了轮椅。
“莫慌,”莫望南跟儿子小声道:“未沈人在这里了,没人能再关着我们父子了。”
莫天青双眼泛红,低低地应了一声是,推着莫四老爷慢慢地走了。
刘氏夫人眼睁睁看着这对父子走出庭院,头晕了一下,再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莫望乡和莫望尘一左一右地扶住了。
莫桑青转身往书房里走。
“你站住!”刘氏夫人喊。
莫少将军没回头也没停步,走到了书桌案前,莫少将军问护国公道:“国公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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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只冲莫桑青挥了一下手。
莫少将军后退三步,冲护国公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大步走了。
刘氏夫人眼睁睁看着莫桑青从自己的身边走过,夫人想丢掉自己所有的贵妇人风度,去打去骂,去将这个不孝子孙的面皮撕下来,狠狠地丢到地上,可刘氏夫人却又连让莫桑青停下来别走都做不到。
莫少将军一路走出庭院,身后一直都是一片死寂。
也不知道莫桑青走出去多远了,刘氏夫人突然就迈步进了护国公的书房,冲护国公大喊了一声:“老爷啊!”
护国公也不怪刘氏夫人擅进自己的书房了,说道:“你也看见了,这是老四他们父子自己要走。”
“他们这是要去攀莫望北的高枝去了,”莫三老爷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刘氏夫人问护国公道:“真是这样?他们也要与老爷断亲不成?”
护国公身子往旁边一歪,看向了站在门外的莫望尘。
莫三老爷顿时就是一激灵,将头低下了。
“未沈说了,他们只是去辽东看望老二,”护国公跟刘氏夫人道。
“这话……”
“事情就是这样,”没再给刘氏夫人说话的机会,护国公道:“夫人你回去吧。”
刘氏夫人还是站着不走。
“这是什么地方?”护国公的脸色一沉。
刘氏夫人猛地想起,自己这是站到自家老爷的书房来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自己坏了规矩之后,刘氏夫人突然之间就胆怯了。
莫大老爷眼见着母亲要与父亲争上一争的气势全无了,着急的莫大老爷一抬脚也进了书房,冲护国公开口就道:“父亲,你对三丫头罚也罚了,你还想关她到什么时候?”
护国公想到莫桑青跟自己说的话,折家二公子要求娶莫良玉,心里几番权衡,将利弊算了又算,护国公想,莫良玉这个丢尽莫家颜面的女子,看来还是有点用处的,也许他该重新对这位排行第三的孙女儿好点。总之,莫良玉若又是一个莫良缘,那他宁愿不与折家结这个亲。
护国公正想说话,莫福又在门外说话了,声音听着慌慌张张地,莫大管家跟护国公禀道:“主子,三小姐拦住了莫少将军的去路。”
之前的打算全无了,护国公目光冰冷地看着自己的长子,道:“你将莫良玉放出来了?”
莫三小姐被折二公子送回府后,就被护国公下令关进了祠堂,现在莫良玉竟然能拦住了莫桑青的去路,护国公怒极反笑了,狠狠地拍一下桌案,护国公大声道:“这府里到底谁是当家人?”
“老,老爷,”刘氏夫人声音发颤地要说话。
“您,您连水都不让三丫头喝,”莫大老爷鼓足了勇气,接替老爷了半天,就是说不出后话来的刘氏夫人道:“这是要让三丫头死吗?”
抬手一杯茶水泼出,护国公泼了莫望乡一脸的茶水,想想还是不够解恨,护国公干脆将手里的茶杯砸在了莫望乡的脸上。
莫三老爷偷偷地往后退着步,他不想被迁怒。
刘氏夫人尖叫了一声。
血从莫大老爷的脸上流了出去,没用护国公再喝斥,莫大老爷捂着脸就跪下了。
“大夫,”刘氏夫人扶着长子的肩膀冲门外喊:“快些叫大夫过来!”
门外的莫望尘,莫福这些奴才们都没动静,护国公爷没发话,这会儿谁敢动?
“好大的胆子,”护国公看着跪地的莫望乡,冷道:“这府里是不是由你作主了?老夫还没死呢,你这是着急了?”
这话就是在说莫望乡不孝了,莫望北、莫桑青可以不在乎这话,可莫大老爷却不行,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莫大老爷说:“父亲,儿子不敢,儿子就是心疼三丫头。”
“所以你就当老夫是死人?”护国公问。
“老爷,”刘氏夫人听不下去,开口道:“您怎么能说这种绝情的话?”
“莫良玉是你教导出来的,”护国公冰冷地目光又落到了刘氏夫人的身上,道:“夫人,你就教导出了一个连廉耻都不知道的人啊。”
刘氏夫人受不住护国公的这个指责,可又无从辩驳,莫良玉是她教养长大的没错,可莫良玉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刘氏夫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将那丫头给老夫押回祠堂去!”护国公冲书房门外下令道。
“父亲,”莫大老爷喊:“您这样,以后让三丫头怎么做人?”
“想她怎么做人之前,你不如先想想,你女儿去找莫桑青做什么吧,”护国公冷道:“她总不至于是为了你吧?”
因为父亲受了辱,所以莫良玉为莫大老爷找莫桑青理论去了?就算莫大老爷这样将女儿视为掌上明珠的人,他也没办法将莫良玉想的这么孝顺。
从地上爬起身,莫望乡顶着一脸的血,往书房门外跑去。
刘氏夫人在书房里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突然问护国公道:“三丫头找莫桑青做什么?”
护国公面色阴沉,一言未发。
临水的回廊里,莫良玉低头跟莫桑青道:“三哥。”
“我与护国公府没有关系,”莫桑青说道:“所以你有什么话就真说吧。”
莫良玉抬头看莫桑青,莫三小姐容颜憔悴,看着楚楚可怜。
莫桑青面无表情,莫良缘受伤,容颜也是憔悴,可他的妹妹依旧将腰杆挺得笔直,恨不得告诉所有的人她无事。楚楚可怜,莫桑青嘴角噙了一丝冷笑,跟莫良玉道:“你这是在装可怜给我看吗?”
莫良玉受了惊一般,将头慌忙又低下了。
莫桑青迈步要走,他没兴趣听面前这个女人说话。
眼见着莫桑青要从自己身边走过了,莫良玉急了,突然就又喊了莫桑青一声:“三哥。”
莫桑青没停步。
“在良玉心里,你就是我三哥,”莫良玉又喊了一句。
莫桑青这一回停了步,回头看着莫良玉道:“所以你是不想当莫家的小姐了?”
莫良玉流泪道:“长辈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你是我三哥。”
“我不是你三哥,”莫桑青断然道:“有事你就说事,我很忙,没空哄小姐你不要哭。”
“我,”莫良玉抿了一下嘴唇,似是心有万般的纠结。
莫桑青转身又要走。
“我想见严冬尽,”莫三小姐跟莫少将军说出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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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复生?”莫桑青神情没什么变化地问道:“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莫良玉咬一下嘴唇,低声道:“先前他中毒,我,我给他送过解药。”
“是吗?”莫桑青挑了一下眉头,道:“竟然还有这事儿,复生没有与我说起过。”
莫良玉看着有些难过,喃喃地道:“原来他没有说。”
“我只听了睿王爷身边的那个姓赵的侍卫长说过,”莫桑青看着莫良玉道:“他说他去给复生送药的时候,遇上了歹人,他身受重伤以至于丢失了解药,所幸复生无事,不然他万死难逃其咎。”
莫良玉的脸色很憔悴,但在听完莫少将军这一席话之后,莫三小姐的脸色可以用面无人色来形容了。
“原来是你救了复生,”莫桑青冲莫良玉笑了笑,道:“多谢了。”
莫少将军转身往回廊的出口处走了,莫良玉面无人色地站在回廊里,没有再说话。一直到莫桑青消失在眼前,莫三小姐脸上的血色也没有恢复过来。
不要演戏了,我们知道你做了什么。
这其实就是莫桑青跟莫良玉说的话,莫三小姐这会儿就有一种感觉,她好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街上,无地自容,甚至于……,跌坐在地上之后,莫良玉还是看着莫桑青消失的方向,她甚至恨上了莫桑青,这人怎么可以将她的画皮撕下?
“哎哟,”莫福这时带着人赶到,看见莫良玉坐在回廊的地上,莫大管家忙就道:“三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莫良玉仍是看着自己的前方,没理会莫福。
“你们还不快点将三小姐扶起来?”莫福转身就训伺候莫良玉的丫鬟:“你们是伺候主子的?不会伺候,你们就跟我说,我一定找个你们能干活的让你们去干!”
两个丫鬟是被莫良玉留在回廊外面的,被莫福带进了回廊里,挨莫福训,纯粹就是无妄之灾。
“走开!”莫良玉甩开了两个丫鬟要扶自己起来的手。
莫福看看回廊的尽头,小声道:“三小姐,莫少将军走了。”
莫良玉站起了身,看着莫福冷道:“连你也看不起我了吗?”
莫福忙冲莫良玉一哈腰,说:“奴才不敢啊,三小姐。”
莫良玉笑了起来。
莫福看着莫良玉笑,心里就担心,这位三小姐不会是疯了吧?莫桑青就这么有本事吗?他家主子那么个骂法,三小姐都没疯,那位少将军说上几句话,三小姐就疯了?
“三姐姐,”莫良玉的身后有人喊。
莫良玉回头,就见五小姐莫良蓉带着莫良景几个姐妹站在了她的不远处。
莫福一看这几位,心里马上就叫苦,这几位小姐怎么会找过来?
“三姐姐你怎么了?”六小姐莫良景问:“你怎么哭了?”
我哭了?莫良玉抬手摸一下脸,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水。
“是不是祖父又说你了?”莫五小姐问道。
莫良玉还没及答话,护国公的一个妾室庆氏带着不少丫鬟婆子赶了来,庆氏是开口就喊莫良蓉道:“五小姐怎么到这里来了?”
庆氏是近些年很得护国公宠爱的一个妾室,江南的美人,走起路来弱柳抚风的,这庆氏夫人就这么轻移莲步地走到了莫家小姐们的面前,看也没看莫良玉一眼,这位跟莫家小姐们说:“国公爷喊小姐们都回去呢。”
莫良蓉说:“那我三姐姐怎么办?”
庆氏拿绢帕掩嘴笑了笑,小声道:“三小姐自有国公爷去管,五小姐您就不用操心了。”
莫良蓉看向了莫良玉。
祖父这是不让莫家小姐跟自己在一块相处了,是怕自己带坏了这些妹妹?莫良玉脸上的笑容看着有些狰狞了。
“来人,”庆氏跟丫鬟婆子们下令道:“还不快带小姐们回去?”
丫鬟婆子们一拥而上,也顾不上这些娇小姐们会怎么想了,这些丫鬟婆子几乎是赶着莫家小姐们往回走。
看着莫良蓉们被带走了,庆氏才转身看莫良玉。
莫良玉尽力摆出了一个体面的姿态。
庆氏看着莫良玉叹了一口气,道:“三小姐怎么就这么能伤国公爷的心呢?”
莫良玉冷道:“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一个妾室罢了,怎么有资格教训主人家嫡出的小姐?
庆氏掩嘴一笑,道:“是啊,我不过是一个贱妾,哪有资格说三小姐的不是呢?可这人啊,命好就不见得人好,我一个贱妾都知道要守的规矩,三小姐都……”
“闭嘴!”莫良玉喝斥庆氏道。
“莫福啊,”庆氏跟莫福道:“国公爷让你押三小姐回祠堂去,说这一回,哪怕是夫人亲自去,也不能放三小姐出祠堂。”
“是,”莫福苦着脸领命道。
庆氏又看了莫良玉一眼,那眼中的不屑就差化成实质了。
“庆夫人,您看,您要不回去伺候国公爷?”莫福打圆场道,莫良玉再怎样,那也是府里嫡出的小姐,被一个妾室辱了,这传出去还是丢他们护国公府的脸啊。
庆氏带着往回走,一边还小声跟身旁的婆子道:“这女子啊,女德女戒还是得学,不然啊,你看,现成的例子就在身后摆着呢。”
庆氏这话说得的声音是不大,可临水的回廊才多大点地方?庆氏这话,在场的人一个没落下,都听见了。
莫福半天没去看莫良玉,估摸着莫三小姐能将情绪控制住了,莫大管家才转身跟莫良玉道:“三小姐,请随奴才去祠堂吧。”
莫良玉站着不动。
莫福说:“三小姐,国公爷这一次是真的动怒了,您有什么话,等国公爷息怒之后再说吧。”
看一眼在莫福身后站着的几个婆子,莫良玉转身走了,她不走,那这几个婆子就会押着她走,她还不想让自己落到这个境地里。
莫福松了一口气,忙就跟在了莫良玉的身后。
祠堂的门前,洪氏夫人哭红了眼,看着莫良玉嘴唇翕动着,却就是说不出话来。
莫良玉从洪氏夫人的面前踉跄着走过。
洪氏夫人伸手想拉女儿,却被一个在护国公身边伺候的管事婆子给拦了。
“大奶奶,您这是要做什么?”管事婆子问洪氏夫人道。
洪氏夫人说了半天“我”字,就是说不出后文来。
“母亲,”站在了门前,莫良玉喊了洪氏夫人一声。
莫福一把将莫良玉推进了,祠堂旁的这间小屋子里,这个时候了,这位三小姐还要生事?莫大管家想给莫良玉磕头了,想说三小姐您就消停点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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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的门在身后被人关上,很大力的一声,显示出关门人的极度不耐烦,莫良玉站在小屋中间巴掌大的空地上,洪氏夫人的哭声割着门传进小屋,莫三小姐听着这哭声,突然间就有一种想冲门外大喊大叫地冲动。她想让洪氏夫人闭嘴,不要再哭了,哭有什么用?有哭的时间,不如用来想想,怎么救她!
管事婆子就劝洪氏夫人走,是护国公下令将三小姐关进祠堂的,您这么个哭法,这不是在用哭跟国公爷唱反调吗?
“大奶奶还是回房去吧,”管事婆子小声说:“国公爷这会儿在气头上,连夫人去给三小姐说情,国公爷都没松口啊!”
这管事婆子的意思是,连当家太太说情都没用,大奶奶您站这儿哭就有用了?
“这小屋如何能待人?”洪氏夫人哭道。
管事婆子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好了,府里三奶奶恨不得生吃了这侄女,得亏二奶奶,四奶奶都没了,要不然这二位怕也是这么个心思,三小姐差点把莫氏的小姐们都害了,大奶奶你还心疼三小姐待的地方不好呢?
祠堂旁的这个小屋就是用来关人的地方,矮且小,背阴,常年不见阳光,又挨着供奉祖宗牌位的祠堂,阴气十足。
没有烧碳取暖,莫良玉在屋中站了这么片刻之后,身子就冰凉了,抱着膀子在小屋里走动了两下,莫三小姐冻得发抖的同时,越听洪氏夫人的哭声越不耐烦,“母亲回去吧,”莫良玉冲门外道:“不要为女儿哭坏了眼睛。”
洪氏夫人哭道:“这不公平,你四叔父子俩要离家去辽东,你祖父就允了,怎么待你,你祖父就不能宽容一些呢?”
这话,在场的下人没一个能听得下去的,这是两码事儿啊。
莫良玉却是才知道这事,“我三哥要带四叔他们走?”
“是啊,”洪氏夫人哭着点头,仍是忍不住抱怨道:“你祖父怎么能这样行事?”
莫福冲管事婆子使了个眼色,不能再让洪氏夫人这么抱怨下去了,哪儿有儿媳妇数落老公公不是的?
管事婆子不想得罪洪氏夫人也不行了,招手让几个丫鬟婆子上前,不等洪氏夫人反应,这几个丫鬟婆子是架起洪氏夫人就走。
莫福冲小屋里道:“三小姐,大奶奶回去了。”
小屋里没声音,莫大管家耸一下肩膀,带着人走了。这会儿看着莫良玉的是在护国公跟前伺候的人,莫福是不担心三小姐再被哪个主子放出来了。
屋外一点声音都没有了,莫良玉坐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想着自己还能有什么办法离开护国公府的同时,莫三小姐在想,莫桑青知道赵季幻没死,那严冬尽知道吗?
严冬尽应该是知道的,莫良玉想,可既然知道了,严冬尽为什么还会救她?那次见面的时候,严冬尽不什么不问她?所以严冬尽并不知情?
就这么一个问题,莫三小姐想了能有小半个时辰。
此时的护国府门前,亲手扶莫望南上了马车,莫桑青示意莫天青上马。
莫六少爷小声问:“三哥,我们要去哪里?”他们父子俩总不能也住长乐宫去吧?
“去左大营,”莫桑青说:“现在那里是我辽东的兵驻扎了,你和四叔住在那里不会有危险。”
“谢谢三哥,”莫天青低声道谢,神情有些激动。
“自家兄弟不说这个,”拍一下莫天青的肩膀,莫少将军就走到了乌云马的跟前,准备上马,他亲自送莫望南父子俩去李运那里。
护国公府的门里,这时却呼啦一下涌出好些身着丧服的人来。
“走,”没理会跑出护国公府的族人们,莫桑青一声令下后,催马就前行了。
“莫桑青!”一个年岁已经不小的莫氏族人冲到了乌云马前。
前面有人,去路被拦住了,一般的马会停下来不走,这毕竟不是会主动伤人的动物,可乌云马不是一般的马,主人没勒住马缰绳喊停,乌云就往前跑,不但跑,这马还蹽蹄踹拦路的人。
拦路的族人惊呆了,马蹄到了眼前了,这位先挨了一马鞭,直接被抽打得跌到了一旁的路上,面朝地趴着,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莫少将军一行人,就这么着,马路踏尘烟地远去了。
莫氏族人呆立在护国公府的大门前,他们是想找莫桑青讨一个说法的,家中老人与你一起喝茶之后,就暴毙身亡了,你莫桑青怎么可以不给他们一个交待?但这会儿,莫氏族人们发现,他们拿这位莫少将军没有办法。
“父亲!”
半晌之后,才有两个年轻人从人群里跑出来,冲到了倒地的族人跟前。
这位上了年纪的男子被儿子翻了个身,人们这才看见,这位身上穿着的丧服,丧服里面的棉袄,内衫都被莫桑青那一鞭子给抽裂开了,男子胸膛上还有一道血痕,这血痕如同被人用刀刻上去的一般,看得人心惊。
“去叫大夫啊!”有族人冲护国公府门前的门人大喊。
“有人去禀告我家国公爷了,”一个门前的管事的冷着脸,跟莫氏族人们道:“请老爷们等等吧。”
“我父亲昏迷了,”男子的长子冲管事的喊道。
管事的没吱声,没他家国公爷的话,谁愿意伺候这帮莫氏族人?这帮人还真当自己是他们护国公府的主子了?
“你方才打得是族长的儿子,长子,”半个时辰之后,到了京师右大营,从马车上被侍卫抬下来的莫四老爷跟莫桑青小声道。
“是吗?”莫少将军说:“那京师莫氏的族长就是他了?”
莫四老爷点头。
“他会将我赶出去吗?”莫桑青问。
莫四老爷没觉着自己的侄子是在担心,无奈地笑了一下,莫四老爷说:“就算他想,他能有这个本事吗?”
莫少将军正儿八经地道:“他没有。”
莫四老爷被噎了一下,这问题用得着这么正儿八经地回答吗?
“回头我让冬天亚岁四叔,”莫桑青又跟莫四老爷说:“冬天很聪明,就是从军耽误你读书,四叔日后有空就多教教他,拜托四叔了。”
先还说着打了继任族长要怎么办,突然又说到教严冬尽读后感的事,莫四老爷跟不上莫大少将军的这般跳跃,所以莫四老爷没能接上话。
“四叔不愿意?”莫桑青微皱一下眉头,跟莫四老爷强调道:“四叔,冬尽他真的很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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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还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自家大哥就给自己找好了一个老师,严冬尽这时在与李运麾下的将官们,还有原先程广庞麾下的将官们坐一起喝酒。正在国丧期间,营里刚刚又一把火烧死了一家二三十号人,所以这场酒没歌舞,没陪酒,一开始没人喝得痛快。
这会儿酒过三旬了,堂屋里的空气都沾染上了酒气,众将官的说话声才大了起来,这场酒宴才真正开始像那么一回事了。
众将官里,有一位姓乔名午的偏将是跟着李运年数最长的将官,也是被李运耳提面命,让他一定要帮着严冬尽的人了。身负使令,乔将军就一直没敢放开了喝,这会儿手里的酒杯终于空了,乔将军放下酒杯,又一次抬头看严冬尽。
严冬尽正与几个原先程广庞麾下的将军把酒言欢,一方要拉拢,一方要投靠,所以双方的脸上都带着笑,气氛别提有多好了。许是瞥见了乔午的目光,严冬尽一边与人说话的同时,一边笑着冲乔午举了一下酒杯。
乔将军被严冬尽的这个笑容晃了一下眼,这严少爷,乔午想,行事也许在学着少将军,但这笑起来的模样却不像,莫桑青再笑,那笑容也是收敛的,如春风,暖意可催花开,却永远不会热烈,严冬尽就是骄阳了,热烈真诚,透着少年人的赤子之心。
“严少爷,”有李运麾下的将官这时叫了起来。
众人一起看这位。
这位喝多了酒,脸已经红了,大着舌头跟严冬尽说:“没美人,连个唱小曲的都没有,这酒喝得不痛快!”
严冬尽说:“如今全京城都不会有歌舞了。”
“先帝爷新丧,”乔午沉了脸看这位同僚,道:“你还想要美人给你唱小曲?你不要命了?”
这将官醉眼惺忪地看严冬尽。
心知不好,乔午喝这位道:“喝多了酒你就下去歇息,这里不是你撒酒疯的地方!”
这将官没理乔午,跟严冬尽说:“要不严少爷你来一个?”
有人哄笑,但随即反应过来,马上就闭了嘴,堂屋里静了下来。
将严冬尽当成唱小曲陪酒卖笑的下贱货?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借酒发疯的将官,你怎么敢?惹了严冬尽,你当莫桑青会放过你?
乔午站了起来,处事一向老道的乔将军这会儿有了一种多年没见的无措之感,这将官也是跟着李运好些年的老人了,他要怎么跟严冬尽解释?解释这不是他家李将军的授意,解释这真是这人喝醉了酒后的胡说八道?乔午开不了口,可乔将军又想着他必须得说些什么,不然少将军那一关,别说胡说八道的这位,就是他们李将军怕是也过不去。
“严少爷是不会唱?”醉酒的将官摇摇晃晃地要起身,看样子是要往严冬尽那桌去。
乔午几步就跑到了这将官的面前,抬手一巴掌打在了这将官的脸上,骂道:“喝点酒就疯,回头老子让人直接灌你马屁,你个混蛋也只配喝那玩意儿!”
将官挨了打,睁大了眼睛看乔午,似是在认人。
“还不快滚!”乔午将这将官往外推。
“老,老乔?”将官迷迷瞪瞪地喊。
“你们还坐着看戏?”乔午冲一旁干坐着的几个将官喊。
几个将官这才梦做醒了一般,起身一涌而上,硬是将这不知道是真醉了,还是在装醉的同僚给推搡了出去。
“带他去醒酒!”乔午站在堂屋门前,大声命令屋外的兵卒道:“只要别让他进个屋,他要怎么作死都随他。”
几个兵卒也听见了这将官在酒桌上说的话,都是知道好歹的人,知道这位是捅了大娄子了,几个人架胳膊的架胳膊,抬腿的抬腿,将这将官弄走了。
闹事儿的被弄走了,乔午站在堂屋前还是头疼,不等严冬尽开口说话,他就作主将人弄走了,人严少爷正立威、拉人的时候,你跳出来当家作主了?乔将军明白,他把严冬尽也给得罪的不轻。
堂屋里,原程广庞的麾下们都不说话,只看着严冬尽,都等着看接下来严冬尽要怎么办?有欺负严冬尽年少,等着看严冬尽丢人现眼的,心里还满是恶意地想着,这小少爷不会哭着去找莫桑青吧?
乔午在堂屋前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转身回屋。
几个帮着把醉鬼推出堂屋的将官,彼此互看一眼,硬着头皮跟在了乔午的身后。将官们都拿定了主意,不管怎么样吧,这事不能落到他们李将军的头上去,何佐为背叛,那是死了活该,他们李将军要为因着一个醉鬼死了,这不是千古奇冤了吗?
“严少爷,”乔午走到了严冬尽的面前,躬身道:“那混账平日里不那样的,他就是一喝酒就不是人了,回头严少爷你罚他,往死里罚他。”
严冬尽放下了酒杯,众人这才发现,原来严小将军这么半天了,手里还一直拿着酒杯呢。
“严少爷,”乔午几乎在求严冬尽了,说:“您息怒,别为那不是人的玩意儿生气,不值当,等那混蛋酒醉了,他准保得跟您这儿来装孙子求饶。”
“噗,”严冬尽笑了起来。
乔午眼皮一跳,这少爷这是怒极反笑了?
“末将这就教训那混蛋玩意儿去,”乔午马上就严冬尽说。
“没事儿,”严冬尽笑着道:“谁还没个发酒疯的时候?”
乔午盯着严冬尽看,想分辨严冬尽这说得到底是不是真心话。
“要说喝酒,”严冬尽看看堂屋里,或站或坐的众人道:“我还是喜欢我们辽东的酒宴,大碗的酒,大块的肉,酒是最烈的酒,肉是新猎的野物,最香不过,当然,”严冬尽嘴角一挑,一个有些轻佻的笑容就这么挂在嘴角上,严小将军跟将官们说:“还有白肉与蛮腰。”
白肉与蛮腰。
将官们稍想一下,就给想象的出来,衣衫不遮体的女人露着小蛮腰,这是何等刺激的场面?
“哎呀,”有原程广庞麾下的将官感叹了起来,道:“这敢情好啊。”
烈酒,大碗的肉,还有美人,这就是武人心目中的极乐世界了。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又热烈了起来,众人接着把酒言欢,畅想那个极乐世界,至于刚刚发生了什么,一个小插曲罢了,严少爷不在乎,那他们还记着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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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杯酒下肚之后,严冬尽将酒杯轻轻地放下,众人正在想,严少爷放酒杯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一个从军之人,这也太小心,太文雅了些。
“严少爷,”有将官笑道:“这杯子不值钱,南门大街那儿六子大子能买五个。”
酒杯的颜色发黄,摸上去甚至都磨手,粗粝到这个地步,这种酒杯肯定是不值钱的。
严冬尽没吱声,而手一扬,将悬挂在腰间的佩刀给解了下来。
众人顿时就愣住了。
开口说酒杯不值钱的这位更是惊住了,刚才那醉酒那么嚷嚷都没事,到他这里,他就说一声杯子不值钱,严冬尽就要砍了他吗?
在众多或惊愕,或探究,或看戏的目光注视下,严冬尽拨刀出鞘。
辽东军中的战刀,都偏细长,不似中原的宽大,严冬尽的刀也一样,刀身在中间这里弯起的弧度偏大,看着腰身就细瘦。严冬尽将刀横放在酒案上,战刀血亮,刀刃薄如纸,一看这刀就是一把杀人的利器,锋利还嗜血。
“严少爷,”将官站起身想为自己辩解两句,这酒杯是真的不值钱,他就是说了句实话,他没别的意思。
“光这么喝是没多大意思,”严冬尽说。
“什么?”将官傻眼了,没意思少爷你就拔刀啊?
堂屋里的将官们都愣怔着,不知道严冬尽要做什么。
“小曲,”严冬尽喃喃地自语了一句。
“严少爷,”有将官以为严冬尽是想听小曲了,忙提醒严冬尽道:“这可是在国丧期间啊。”
这时候你严冬尽在辽东听个小曲,没人管,横竖论权势,没人能越过莫望北父子去,可你这是在京城啊,莫少将军现在想护莫良缘周全都不易了,你还国丧期间饮酒作乐?这罪名是死罪,你严冬尽这不是在给你的兄长找麻烦吗?
严冬尽手指在刀身上弹了一下。
战刀发出铿锵之声,严冬尽就着这声音轻声哼唱了起来。
众人愕然,但不多时,就有人拍着手给严冬尽打节拍了。
严冬尽哼的是辽东的一首小调,曲调并不复杂,没有太多需要变声的地方,但歌词却很好,大漠黄沙,落日孤烟,英雄白骨,美人白发,唱的是古来征战几人回,红颜易老,草木一世春秋,山河却依旧。
严冬尽弹刀哼唱,唱得极其随意,众将官却听得很认真。严小将军说话的时候不显,但唱起歌来,嗓音却让人惊诧地好听,低沉,迷离,就这么不经意地,就将一首透着悲怅意味的辽东小调给哼唱得入了人心。
在座的都是武人,所以大家伙儿也形容不出严冬尽这会儿给他们的感觉,明明是乱糟糟的武人酒宴,六个铜板就能买五个的粗质酒杯与鸡鸭鱼骨混在一起,地上掉着残羹剩菜,喝酒的人差不多都是五大三粗,酒过三旬之后就衣衫不整,敞怀露乳了,从模样到气味,这酒宴与清雅一点都搭不上边。
但严冬尽,就这个严冬尽,坐在主位上,干干净净的一个英俊少年,面前的酒案也是干干净净的,没滴下的酒与汤汁,骨头残渣都在一个小碟里放着,摆放得还整齐,酒杯和碗筷规规矩矩待在该在的地方,这人跟那个读书人口中的清雅一样,与这场酒宴一点都不搭边。
可刚刚跟自己喝酒说话的那个人又是谁?有不少将官这会儿都糊涂了。
乔午看着严冬尽,想了半天,才想出来一句评价,再待一些时日,这又是一个莫桑青。
此时的护国公府里,护国公面对着的是自己的族人们。
“大夫说了,你们父亲无事,”扫一眼厅堂里的众人,护国公先跟苦主的两个儿子道:“你们可以放心了,接他回去好生将养就是。”
人都被鞭子抽晕过去了,就得了护国公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苦主的两个儿子不满,那又不敢跟护国公呛声。
“丧事的钱老夫出了,”护国公又道:“如今国丧,任是谁的丧事都不能越过先帝爷去,你们回去后,这丧事就不要大办了,人死后入土为安才是正经,其他的都是做给活人看的,不做也罢。”
连族长和族老们的丧事也不让大办?
莫氏族人们面面相觑,心中的不满,可到底没人敢出头跟护国公说不行。
“那凶手呢?”有族人问护国公道。
“大理寺正在查,”护国公道:“等有结果了,老夫会命莫福去传话。”
那这还能有结果吗?莫氏族人们又一次小声议论起来,这火眼看着就压不住了。
“富贵不是这么好求的,”护国公在这时又道:“族长和族老们是被老夫连累了。”
“国公爷这话何意?”有族人问道。
“这事无非就仇人下手,”护国公说:“族长与族老们并不在朝为官,能招惹到什么仇人?这凶手是冲着老夫来的,所以老夫对不起几位长辈。”
“那这凶手是谁?”马上就有族人问道。
“国公爷可将茶杯的掌柜和伙计抓来问啊,”又有族人道,不能将莫桑青抓来问话,那抓烟青茶楼的掌柜和伙计问话,这总可以吧?
“他们都死了,”护国公看了这族人一眼道:“这事儿,大理寺接案后就去办了,只是还是迟了一步。”
“那就是死无对证了吗?”一个年纪尚轻的族人高声道。
护国公说:“让大理寺查吧。”
“莫桑青一定知道凶手是谁,”这族人道:“大理寺敢找莫桑青问话吗?”
护国公笑了一下,笑纹都没在脸上舒展开,这笑容就又消失了,护国公爷干脆看着这族人说话了,道:“方才莫桑青就在府里,你怎么不当面问他?”
这族人被问住了,莫桑青能理他吗?
“都回去吧,”护国公端茶送客了。
“那这事看来就这样了,族长爷爷他们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了,”还是这个年纪尚轻的族人说道:“凶手是一定找不着了。”
“老夫没拦着你们去报仇,”护国公低声道:“有本事就去吧,只记住,不要妄送了性命。”
虽然现在关系和缓了,但护国公一点都不介意给莫桑青添堵,这些族人的本事他清楚,这些人哪有本事杀堂堂辽东大将军府的少将军?这帮人敢多也就是让莫桑青费些心思,最多就是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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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起身往厅堂外走,莫氏族人没胆子拦住护国公的去路,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护国公离开。
“还要什么交待?”厅堂外空无一人后,方才那个与护国公呛声的年轻族人悲愤道:“你们有胆子将莫桑青逐出家族吗?”
没人答话,逐莫桑青出族?有护国公出头还好,莫桑青就是有火也是冲护国公发,可现在护国公绝口不提这事儿了,谁敢挑头做这事儿?莫桑青不好惹,远在万里之外的莫望北不好惹,更何况莫桑青的身后还有一位太后娘娘。
年轻人跑出了厅堂,他的曾祖父是族老之一,身体一向康健,却突然就暴毙在京城的别院里,他看过曾祖父的尸体,面容扭曲,七窍都有迹,结着厚厚的血痂,四肢都是弯曲的,如同被人生生扭断了骨头。曾祖父是个很慈祥的人,到是如今看见年轻人,都还会塞块糖到年轻人的手里,就因为他记得自己的这个曾孙儿喜欢吃糖。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年轻人发挥自己所有的想象力,也想象不到,在自己心里一直就是慈祥乐呵的曾祖父会死得这么痛苦,痛苦到狰狞。
站在厅堂门前,年轻人吹着冷风,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没人在乎他曾祖父的死,两个高高在上的人争权夺利,最后他曾祖父如同一颗最先被摆过河,注定要被对手吃掉的卒那样死了,最后尸体被下棋的人毫不在意地扫下棋盘。
这算什么?
年轻人几乎想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大声问一句,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他曾祖父这一辈算什么?视人命为草芥,天晋的江山在这些人手里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天长,”一个中年人从厅堂里走了出去,忧心忡忡地看了侄子一眼,道:“你这些年辛苦读书是为了什么?”
年轻人瞪眼看着自己的叔叔。
当叔叔的压低了声音道:“你这会儿给国公爷留个坏印象,你可想过你的日后?”
年轻人眼中布着血丝。
“忍吧,”当叔叔的道。
“莫天长,”坐在书房里的护国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莫福说:“听说书读得不错,族学里的几个先生都很看好他,族里不少人还说,他有状元之才。”
护国公笑了笑,道:“那我们未来的状元郎脾气不小。”
莫福赔着笑脸说:“天长少爷还年轻,没经过事呢。”
年轻吗?莫天长是还年轻,可这位比严冬尽还大上了两岁,严小将军已经带兵上阵杀敌了,你再说莫天长年轻?“书呆子罢了,”护国公低声说了一句。
莫福一听自家主子这话就明白了,莫天长这辈子,只要他家主子还掌着大权,那这位他就当不了状元郎了。
“派人去看看老四,”护国公将族中的后辈丢在了脑后,命莫福道:“送些银两给他,他虽恨我,但我也不会让他在老二手下讨食的。”
“是,”莫福应声领命,想了想,劝护国公道:“四老爷哪会这么想呢?主子,您是不是跟四老爷再见上一面。”
护国公似笑非笑地看着莫福,说:“见面做什么?让他允当老夫的耳目,让老夫知道辽东大将军府的风吹草动?”
莫福说:“主子,奴才蠢,奴才就是这么一说。”
“那老夫就要死一个儿子,一个孙儿了,”护国公叹了一句。
莫福心里哆嗦了一下,这就是说,四老爷父子要是敢这么做,莫桑青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老二父子最擅长之事就是杀人,”护国公道:“你莫要小看了他们的狠。”
莫大管家险些给自己的主子跪下,他哪里敢小看那对父子?他这辈子干过的最没眼色的事,就是他小看了莫良缘!
护国公还要再说些什么,门外有管事的来报,说:“主子,洪家来人了。”
莫福的脸顿时就耷拉了下来,洪家人不会又为了他们三小姐来的吧?
“让他们去见老大媳妇,”护国公道。
管事的领了命就要走。
“他们要去见三小姐,别拦着,让他们去见,”护国公又加了一句。
管事的领命跑走了。
莫福看着护国公欲言又止。
“说吧,”护国公道:“老夫若是不让你说话,你是不是就得憋出病来了?”
主子还有心情开玩笑?
莫福苦着脸,跟护国公愁道:“主子,还要让洪家人去见三小姐啊?上次三小姐就是在他们手里,”逃在这个字在莫大管家的嘴边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莫福说:“上次三小姐就是在他们手里丢了的。”
护国公冷笑了一声,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事情该了了。”
莫福听着护国公就觉着害怕,国公爷不是会想杀了三小姐吧?
小半个时辰后,有管事的婆子跑到书房门外,跟护国公禀道:“主子,洪家的两位小姐跑去见三小姐了。”
“是谁带的路?”护国公问。
管事婆子说:“是伺候三小姐的丫鬟红……”
“随她们去,”护国公打断了管事婆子的话,道:“拦着三小姐,别让她出祠堂,其他的,不管她们做什么,你们都不要拦着。”
“是,奴婢知道了,”管事婆子应声道。
“那个领路的丫鬟就不要留了,”护国公随后又道:“让伺候三小姐的丫鬟婆子都看着,告诉她们,我护国公府不是开善堂的。”
“是,”管事婆子这声是应得有些发抖。
“你去办一件事,”管事婆子走了后,护国公跟莫福道:“想办法让洪家的那两个小姐知道,严冬尽这会儿人在京师右大营。”
“主,主子?!”莫福差得没跳起来,这会儿他家主子又要帮着三小姐见严冬尽了?
“去吧,”护国公冲莫福挥了一下手。
看一眼又提笔在公文上书写的护国公,莫福不敢再问了,退出了书房后,看一眼伺候在书房门外的几个书僮,莫大管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书僮们不明所以地看着莫福,有一个年纪大一些的书僮说:“大管家你有吩咐?”
莫福冲书僮们摇一下头,主子就在书房里坐着呢,轮的到他发号施令吗?帮着三小姐去见严冬尽,这不是疯了吗?莫大管家一脑门官司地走在雪地里,一个没留神,就重重地跌到地上,啃了一嘴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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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知道吗?”几个婆子凑在一起,站在走廊外的角落里闲话,“程家人都死了,死在京师右大营里,”说话的婆子奋力地抬起手,大力地挥了一下,说:“都被烧死了,模样惨极了,尸体都被营烧得没了人形。”
听众们都发出了,呀、啊,这样的感叹声。
“现在是严小郎君在右大营里主事,”婆子又说:“你们说程夫人这不是跟严小郎君可不去吗?严小郎君去右大营,这是朝廷的意思,那程大将军都死了多久了?程夫人还怪是严小郎君抢了程大将军的位置,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
听众们又发出,哦,哟,这样的感叹声。
洪家三小姐要往前走,被自家二姐拉了一把后,两位洪家小姐拐上了走廊的另一边。
“那严小郎君做错了什么?”婆子说。
是啊,是啊,听众们纷纷了附和。
莫福从一丛落满了积雪的翠竹后面走了出去,冲婆子们摆了一下手,道:“好了,都散了吧。”
婆子们没再说话了,却都盯着莫福没有一只耳朵的地方看。
“看什么看?”莫福怒道:“少了一只耳朵,我也是这府里的大管家!”
婆子们忙都四散走开了,管家是奴才,可对她们是被管家这个奴才管着的奴才。
“去盯着那二位,”看着婆子们走远了,莫福才跟站在了自己身后的两个家丁道:“她们若是自己,或者派人去了右大营,速来报我。”
“那要拦吗?”一个家丁问道。
“不用,”莫福说:“只要三小姐不出那间屋子,我们就什么都不用做。”
这时候洪氏夫人的房里,洪家大奶奶跟洪氏夫人说:“这小郎君就是出身差,是个庶出,可家里主母从小没亏待过他,嫡出的两个兄长待他也不错,良玉嫁过去,至少不会吃苦。”
洪氏夫人沉着脸,低声道:“是个庶子啊。”
“哎哟,”洪家大奶奶道:“他大姑啊,说句得罪你的话,现在良玉哪有可能找个嫡出的世家公子?现在京城里传的话,你不知道?”
女儿逃婚私生离家的事,在京城里传开了?洪氏夫人一阵心惊肉跳。
“那赵大将军不是死了吗?”洪家大奶奶小声道:“现在京师里有话在传,是赵家父子就是被良玉克的,不光是赵家父子,赵家那个在禁卫军当官的赵沿不是也死了么,连这位的死,都被人安在了良玉的头上。”
“胡,胡说!”洪氏夫人急道。
“我们知道这是胡说,”洪家大奶奶道:“可我们知道有什么用?他大姑啊,良玉虽然年纪不算大,在家多留几年也没什么,可出了这么多的事,不尽快给良玉找个夫婿,这以后要怎么办?”
“她祖父给她找了郑谦和,可她看不上啊,”洪氏夫人抹泪道:“到了如今那郑大人也没有找人上门提亲,看来这亲事是黄了。”
“所以她舅舅给她寻了这个啊,”洪家大奶奶忙道:“我特意去打听了,那小郎君人真是不错,书读得也很好,以后会有大出息的。”
洪氏夫人暗自冲自己的大嫂丢了一记白眼,一个五品京官的庶子,上头有三个嫡出哥哥压着,书读得再好,他的嫡母会看着这个庶子有出息吗?
洪家大奶奶看自己说了这么半天,自己的这个大姑子也没松口,只得跟洪氏夫人说了句实话,“这样其实也好,日后这小郎君就得靠着妹夫了,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他会对良玉不好了。”
莫良玉现在名声坏了,上哪儿再找个门当户对,还相貌人品都出众的小郎君去?
这话洪家大奶奶很想当着洪氏夫人的面说出来,可到底念着洪氏夫人是护国公府的大奶奶,得罪不起,洪家大奶奶就只能将这话憋在心里。
“回头我问问她父亲吧,”洪氏夫人叹着气应自家大嫂道:“这事我作不了主,也不知道我公公是什么个打算,他现在待良玉就像待仇人一样。”
洪家大奶奶没接着这话茬,养着这么一个小姐,这要是在洪家,若是在她娘家,这小姐就直接灌一碗毒药了结了,也不知道护国公府是怎么想的,还留着这丫头的命呢。
洪氏夫人抹眼泪,长吁短叹,问洪家大奶奶,她好好的一个女儿怎么突然间就变成现今这副模样了?
这话洪家大奶奶就更接不上了,她没法儿说莫良玉天生就品性不好,也没法儿这外甥女是中了邪,被鬼附身了,得罪人的话一概不能说,洪家大奶奶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能说的话来。
就在洪氏夫人拉着自家大嫂哭莫良玉的时候,莫福匆匆跑进了护国公的书房,跟护国公禀道:“主子,洪家小姐买通了街上一个小乞儿,让他带口信去右大营了。”
“她们出府了?”护国公问。
“是,”莫福说:“奴才故意开了左边的侧门,让人都退下了,还把这事儿让两位小姐听到了。”
护国公将手里的狼毫笔重重地一放,说了句:“洪家的家风竟如此的不堪!”
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干不出这样的事来,偷偷跑出府门,花钱找小乞儿传话,还是帮着自己的表妹找男人?莫福觉得三小姐的品性,可能就是坏在洪家身上,毕竟三小姐身上流着一半洪家的血啊。
“那严小将军会来见三小姐?”莫福小心翼翼地问护国公,严冬尽要是来了,他们是拦还是不拦啊,要是拦的话,莫福犯愁,府里的家丁护院连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都拦不住,拦严冬尽他们就更没这本事了。
“不用拦,”护国公给了莫福三个字。
“真要让三小姐跟那严小将军走?”莫福差点叫出声来。
护国公抬眼看莫福。
莫福被护国公看得一激灵,忙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老夫只是要断了那丫头的念想,”就在莫福要跑出书房的时候,他听见护国公在自己的身后道。
莫福忙又停步,转了身看护国公。
护国公冲莫福挥了一下手,冷声道:“严冬尽怎会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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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乞儿没白拿银子不干活,跑到京师右大营找严冬尽的时候,军营里酒宴散席,严冬尽骑了褐途马准备回宫。
小乞儿找上的人是站在辕门前的小五子,听了小乞儿的话,小五子挥手就让这小乞儿赶紧走,两个小姐找严冬尽?他们家严少爷怎么可能跟两个小姐勾搭上,不说严少爷有这心思了,他们家严少爷有这空吗?
“怎么了?”严冬尽骑马到了辕门前。
“我要找严冬尽,”小乞儿喊。
“你们京城的叫花子是不是都跟你一样胆大?”小五子冲小乞儿没好气道,这小东西怎么就是一点不怕他们这些当兵的呢?
“有钱拿呢,”小乞儿又喊了一声。
严冬尽到了小乞儿的面前,没下马,就坐在马上问小乞儿道:“我就是严冬尽,你找我什么事?”
小乞儿踮了脚要说话,发现不管自己怎么踮脚,都没办法做到跟严冬尽说悄悄话。看一眼严冬尽,小乞儿敢在军营前大着声说话,可让他喊严冬尽下马,小乞儿还没这个胆子。
严冬尽下了马,看着小乞儿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有个姓莫的小姐想见你,她被关在府里的祠堂旁的,”小乞儿回忆了一下洪家两位小小姐交待他的话,跟严冬尽说:“是祠堂左边的小屋子里。”
“谁让你传话的?”严冬尽问。
“两个小姐,”小乞儿道。
“不会是哪个府里的丫鬟吧?”严冬尽说。
小乞儿说:“是小姐,我一看就知道她们是小姐!”
“哦,”严冬尽点一下头,说:“她们给了你多少钱?”
小乞儿闭上嘴不说话了,一脸防备地看着严冬尽,生怕严冬尽抢了赏钱的模样。
“看来钱不少,”严冬尽冲小乞儿笑了笑,说:“我知道了,多谢你跑这一趟。”
小乞儿说:“那我话带到了啊。”
严冬尽点头。
小乞儿转身就跑,小孩看着腿短,跑起来的速度却很快,眨眼的工夫就跑没影了。
严冬尽重要上马,小五子说:“要怎么办啊?”
严冬尽扭头看小五子。
小五子和几个侍卫都盯着严冬尽看。
“你们留在这里,天黑之后我就会回来,”严冬尽交待小五子们道。
“那严少爷你要去哪儿啊?”小五子问。
严冬尽说:“我去一趟护国公府,然后再回宫一趟,我晚些时候回……”
严冬尽的话还没说完,小五子就叫了起来:“严少爷你要去护国公府?!”
护国公府如今在辽东大将军府的这帮侍卫眼里,那就不是个好地方,小五子拦在了严冬尽的跟前,一听严冬尽说要去护国公府,小五子就发慌,脑子里就一个想法,他不能让自家这严少爷去护国公府。
“没事的,我就是去说几句话,”严冬尽笑了起来。
小五子莫名地就生气,他这会儿心慌的不行,这位少爷却还能笑得出来,这是已经忘了差点被护国公毒死的事了?“要么,”小五子生怕自己拦不住严冬尽,连手臂都张开了,跟严冬尽说:“要么再叫上些兄弟,我们着一块儿去?”
严冬尽说:“人多仗胆啊?”
“那有个万一呢?”小五子说:“要么就先去告诉少将军一声,要么严少爷您先回宫一趟得了,跟小姐商量看看?”
侍卫们这会儿一起堵严冬尽的前头来了,将严冬尽和褐途马隔开了。
严冬尽说:“你们这是不放心我?”
小五子没说话,但也没让开路,用态度表明了他不放心严冬尽。
“护国公府看门人那么多,不是故意放行,两个小姐怎么可能出得了护国公府?”严冬尽小声道:“待在深闺里,她们又是怎么知道我在右大营的?”
小五子呆了呆,说:“那是护国公要见你吗?那直接派人来找就是,玩这个花样做什么?”
“不是他想见我,是他想我去断了一个人的心思,”严冬尽看着小五子们说:“放心吧,我去去就来。”
“断谁的心思?什么心思?”小五子追问。
严冬尽将小五子往旁边一扒拉,说:“好了,不是什么大事,你紧张什么?”
小五子被严冬尽扒拉到了一旁,其余的侍卫们就更挨不住严冬尽的扒拉了,大家伙儿只能看着严冬尽带了三个侍卫,打马扬鞭的走了。
“不会出事吧?”有侍卫担心道:“我怎么听严少爷说话,听得那么玄乎呢?”
“去找少将军,”小五子下了决定,说:“这事得让少将军知道。”
去找莫桑青报信的人刚走,周净后脚带着人来了。
“周哥你回来了啊,”小五子将周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我不回来,我留在城外玩啊?”周净往军营里张望,问:“严少爷在?少将军让我过来的。”
小五子说:“严少爷刚走,去护国公府了。”
周净呆了片刻,回神后,周侍卫长就跳了起来,冲小五子喊了一声:“什么?”
小五子抹了一把脸上,被周净喷上的唾沫,说:“我拦了,拦不住。”
周净急道:“护国公找他?”
小五子把小乞儿的话跟周净复述了一遍,说:“那小东西以为自己说得够小声了,可他也不想想我们是干什么的,他那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周净说:“你还得意这个呢?”
小五子说:“严少爷说他不会有事,我让人去找少将军了。”
周净没想到自己刚回城就能遇上事,要找严冬尽的是莫良玉,那两个小姐是谁无关紧要,要紧的是,这事是要护国公的安排和默许下才干成的。护国公和莫良玉想干什么?这个时候,还想让赖着他们严少爷不放?
“你要将那女人杀了,就没事儿了,”小五子压低了声音跟周净报怨。
周净一个倒噎。
小五子咂嘴,说了一句扎周净心窝子的话:“这事是艾久哥去办,说不定就办成了。”
艾久就能本事带着人跟折家拼一场了?
周净满心的委屈。
小五子叹了口气,说:“严少爷说他去断了一个人的心思,他不让我们跟着。”
“那万一不是呢?”周净阴沉着脸看小五子。
小五子说:“什么不是?”
“万一护国公要严少爷娶莫良玉那女人呢?”周净小声道:“就冲那女人缠严少爷的那个劲儿,护国公那老头儿是不是在打严少爷的坏主意?”
小五子又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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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净带着人骑马火急火燎地离了右大营,往护国公府赶。
跟着周净一块跑儿的小五子就问:“护国公不让我们进去怎么办?”
周净的脸色这会儿是上阵玩命时的神情,“不让进我们就杀进去,难不成真让严少爷着了道?”话到这里,周净将说话声音压得极低,问了小五子一句:“严少爷出了事,小姐怎么办?”
话题扯到了莫良缘,小五子的周身顿时也崩出杀气来了,说了句:“那就杀进去。”
护国公府里,两位洪家小姐在洪氏夫人的房里坐立不安地等着,洪氏夫人这会儿为莫良玉伤心难过着,没发现两个侄女的不对劲,但洪家大奶奶觉出不对来了,看着两个女儿,洪家大奶奶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洪二小姐忙就摇头。
洪家大奶奶说:“真没有?”
“看见大姑母伤心,我,”洪二小姐看一眼自己的妹妹,跟洪家大奶奶说:“我们也觉着伤心。”
洪三小姐忙就点头。
洪家大奶奶满腹狐疑,但又想着自己和女儿这是在护国公府,她的这两个女儿就是有心做些什么出格的事,也干不成啊。扭头看向了还在掉泪的洪氏夫人,洪家大奶奶强自按下心中的不安,又开始劝说起自己这位大姑子来。
不多时,外院里,莫福一路小跑着到了护国公的书房门前,喘着粗气冲门里禀道:“主子,那,那严,严小将军来了。”
“带他过来,”护国公道。
莫福领了命又往院外跑,没过一会儿的工夫,莫大管家在前面领着路,将严冬尽带到了护国公的书房门前。
护国公没让严冬尽进书房。
严冬尽站在书房门外,也没给护国公行礼。
“去见见她,”护国公在书房里道:“之前你在街上救她一回,还给了她一方绢帕,你无外乎是想利用于她。如今莫未沈到了京城,不用你殚精竭虑了,莫未沈不觉着那丫头有用处,你想必也不会觉着那丫头有用了,那就断了她的念想。”
严冬尽站着没说话。
“莫福,”护国公说:“带他过去。”
莫福抬头看了严冬尽一眼,小声道:“严将军,请吧。”
严冬尽转了身,抬一下下巴,示意莫福带路。
护国公批好一份公文,放下手中笔,双手抬手捂住眼睛揉了好几下。要将莫良玉这个孙女儿嫁入折家,那他就得先让这个孙女儿断了对严冬尽的心思,恨严冬尽也好,恨莫良缘也罢,随这个丫头恨谁,只有一点,护国公不能让莫良玉恨上自己,否则与折家的这门亲事,还是不结的好。
严冬尽跟着莫福往护国公府的祠堂走,一路上没遇见一个护国公府的人,想必是事先清个场了。
“严将军,这边请,”莫福在前头带路,严冬尽的目光这会儿倒不说冷,这位这会儿的目光凶,恶狼一般,让也算见多识广的莫大管家这路带得心惊肉跳的。
严冬尽不知道折家要求娶莫良玉的事,但他见识过折家二公子为莫良玉跟他拼命的样子,这会儿护国公又费这些心思,让他来断莫良玉对他的念想,严冬尽怎么想也觉着,护国公没安好心。
祠堂就在眼前了,莫福指着祠堂左侧的小屋,跟严冬尽小声道:“三小姐就要里面,这,”将钥匙交到严冬尽的手里,莫福说:“这是开锁的钥匙。”
看一眼手里的钥匙,严冬尽问莫福道:“她不是与郑谦和郑大人订婚了吗?”
“没,没这事儿,”莫福忙就道:“郑大人没请人上门提亲,我家三小姐还是待字闺中呢。”
“是吗?”将钥匙掂了掂,严冬尽说:“郑大人为何不上门提亲?”
莫福难堪道:“就没这回事儿,严少爷,您别听外面瞎传。”
严冬尽笑了笑,看着前方的小屋,跟莫福说:“你不是辽东大将军府的人,不要喊我严少爷。”
莫福张了张嘴,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说:“是,奴才该死,严将军你饶了奴才这一回吧。”
“你退下吧,”严冬尽说:“你的主子不会想你在一旁看着的。”
莫福退下了,他还不光是不能看,他也不想看,这又不是什么好事,三小姐的这桩丑事,他一个当奴才知道的太多,日后说不定他得为了这个送命。
莫福退出去了,偌大的院中就站着严冬尽一个人了。护国公府的祠堂门窗紧闭,院中积雪很深,几株可辟邪的桃树落光了叶子,枝条落着雪,就这么萧条,毫无生机地立在院子里。
莫良玉是会杀人的,这人还谎话连篇,是非对这位小姐而言,只是对己有利,对己无利而己。严冬尽看着矮小的木屋,心里杀念升起。
护国公这时坐在书房里端茶喝了一口,觉得严冬尽若是杀莫良玉,对他而言也是大好的事,这样一来,折家与次子一家就算结下仇怨了,哪怕折烽再想与莫桑青兄妹交好,折家的当家人毕竟是折星野。
就冲着折星野能放次子带莫良玉离开,就说明这位大将军对次子还是心软的,对到底投靠到哪里,也是心有疑虑的。知道莫良玉是折烙的心爱之人,折家就要求娶此女了,你严冬尽还下手杀人,伤了折烙的心,损了折星野的颜面,辽东大将军府与河西折家一定会结仇的。
“杀了也好。”
护国公放下白玉的茶杯,喃喃自语了一句。
严冬尽这会儿还站在庭院里,在确定自己要怎么做之前,严小将军不想去见莫良玉。
“你说什么?”京师左大营里,莫桑青看着来报信的侍卫,“严少爷去了护国公府?”
侍卫忙就点头。
“发生了什么事,你跟我一一说来,”莫桑青说:“你不是急,慢慢说。”
侍卫喉咙哽滑了一下,将小乞儿怎么找的严冬尽,小五子是怎么拦没拦住人的,还有严冬尽只带了三个侍卫去护国公府的事,侍卫一股脑地都跟莫桑青说了。
让严冬尽去见莫良玉?
莫少将军脸色由晴转阴,莫潇想干什么?
侍卫一脸的担心,“少将军,严少爷不会有事儿吧?”
莫桑青命人去备马,一边嘴角噙上冷笑,严冬尽不会有事,但他们辽东大将军府和河西折家应该会有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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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骑马出了左大营往护国公府赶,莫天青站在辕门前,看着自己三堂哥一行人跑远了,才回到了安置他父亲的营房里。
莫四老爷刚喝完了一碗汤碗,药性这会儿慢慢上来,莫四老爷正犯困了。
“好像又出事了,”莫天青进了屋就跟莫四老爷小声说道。
莫四老爷睁开了眼睛。
“三哥又回府里去了,”莫天青说:“我没来及问他出了什么事。”
莫四老爷似是有些无力,将眼睛复又闭上道:“莫要问了,待我们去了辽东就好了。”
莫六少爷愣愣地道:“去了辽东就好了?”那是边陲之地啊。
“死于蛮族之手,总好过死在京师城,:”莫四老爷冷笑了一声,他身体不好,出了不仕,也不得家族看重,只能安稳度日,可在京师城他就安稳不了。
“我,”莫天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父亲道:“我去辽东能做什么?”
“你二伯父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好了”莫四老爷小声道:“只记住一点,我们离了护国公府,就不要再回头了,否则我们就不如不去。”
莫四老爷这话说得小声,轻描淡写的,可听在莫天青的耳中,却如同大山一般,就这么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祖父会找我们?”莫六少爷问。
“找不找在他,理不会理会在我们,”莫四老爷又说了一句。
“我记下了,”莫天青应允莫四老爷道:“父亲放心,儿子是知好歹的。”
莫四老爷叹一口气,莫六少爷在房中坐下,一室寂静。
护国公府里,严冬尽走到了小屋前,拿了钥匙开门。
莫良玉听见开门声,却无动于衷,洪家的两位小姐不可能拿到钥匙,所以来得……
门“吱吖”响了一声,冷风灌进屋中。
莫良玉从在屋中的木板床上,抬头看向了门前。
严冬尽将门推开,看见莫良玉了,严小将军便往后退了一步。
莫良玉几乎失态了,从木板床上跳下后,莫三小姐看着严冬尽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严冬尽说:“护国公命我来见三小姐你一面。”
莫良玉没说话,只是迈步走到了严冬尽的跟前,两个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地站着。
“抱歉,”严冬尽说:“护国公府如今的守卫太严了。”
“我祖父为难你了吗?”莫良玉问。
严冬尽摇头。
莫良玉想笑却笑不出来。
严冬尽说:“我也很意外。”
莫良玉的目光停在严冬尽的脸上,严冬尽的目光却越过莫良玉的头顶,看着莫良缘身后的木板床。
静了片刻后,莫良玉开口道:“我……”
“折家会来求亲,”严冬尽打断了莫良玉的话。
惊愕取代了莫良玉脸上,原本故作平静的表情,“什,什么?”莫三小姐问。
“折烙,”严冬尽说。
莫良玉慌忙摇头,道:“不,这,这不可能。”
“他是折家二公子,”严冬尽说:“河西折家手握重兵,折烙心悦于三小姐。”
“我,我,”莫良玉想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折烙,可这话她如何敢说?
“我见过折二公子,”严冬尽低声道:“险些打了一架,我先还不解,不过现在我明白了。”
莫良玉说:“你明白什么了?”
“他心悦于你,”严冬尽肯定道。
莫良玉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了门框。
“抱歉,”严冬尽道完这声歉后,转身就要走。
“你知道赵季幻没死,”莫良玉在严冬尽身后道:“你为什么不问我?”
严冬尽背对着莫良玉说:“没什么好问的。”
“是吗?”莫良玉的声音里透着绝望。
严冬尽转身,发间落雪点点,花白了严冬尽的头发。
“我很不堪,是吗?”莫良玉看着严冬尽问。
“不可能的事,三小姐就忘了吧,”严冬尽说道:“我,为我不值得。”
因为眼中有泪,所以莫良玉这会儿看不清严冬尽的脸。
“愿三小姐此生安好,”严冬尽说完这话,迈步往前走了。
“辽东大将军府也手有重兵啊,”莫良玉追出了小屋。
背对着莫三小姐,严冬尽深吸一口气,这才回了一句:“不可能的。”
莫良玉这时追到了严冬尽的身前。
严冬尽抬手抹了一下融化在了脸上的雪水,道:“三小姐请回吧,护国公爷很快就会放了三小姐的。”
“我不想嫁折烙,”莫良玉说,如今莫三小姐也顾不上什么妇道,什么廉耻了,她明白,今天如果不再争取一下,那她与严冬尽就完了。
“三小姐,”严冬尽低声喊了一声。
“我,我不好吗?”莫良玉问。
严冬尽目瞪口呆。
“我不好,所以你不喜欢?”莫良玉追问。
严冬尽从目瞪口呆转为茫然无措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莫良玉这样的女子?你好,所以我就得喜欢你?严冬尽闹不明白这是个什么道理。
“你说愿我此生安好,”莫良玉说:“可没有你……”
“三小姐,”严冬尽抬高了声音,打断了莫良玉的话,道:“护国公爷有令,您自己保重吧。”
“那莫良缘呢?”莫良玉这会儿是真的不管不顾了,问严冬尽道:“是因为她吗?”
严冬尽沉默了一下,然后冲莫良玉笑一下,没等莫良玉看出这笑容是欢是苦,这笑容就在严冬尽脸上消失了,“我算个什么东西,”严冬尽跟莫良玉说:“三小姐保重。”
严小将军转身大步离去。
“严冬尽,”莫良玉还是要追,但这一回严冬尽走得飞快,她追不上了。
莫良玉跌坐在雪地里,看着落雪将严冬尽留在雪地上的脚印填满,抹去。
严冬尽出了院门,莫福忙就从不远处跑到了他的跟前。
“我就不去见护国公了,”严冬尽跟莫福道:“你替我跟护国公说,该说的话我都说了。”
“哎,是,”莫福忙应声道。
探头往院里看看,看见莫良玉一个人坐在雪地里,莫福似乎自己受冻了一般地“嘶”了一声。
严冬尽没回头,冷着脸往前走了,如果莫良玉要嫁折烙,那就让这位莫家小姐去恨自己的祖父好了,他不介意被莫良玉恨,但他介意护国公算计着,让莫良玉恨他们辽东大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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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出了护国公府的大门,莫桑青正好在护国公府门前停了马。
“大哥你怎么来了?”严冬尽几步就下了台阶,站在了莫桑青的马前。
莫少将军打量严冬尽一眼,小声道:“杀人了?”
严冬尽摇头。
“那就走吧,”莫桑青让严冬尽上马。
这会儿护国公府的大门前一个门人家丁都没有,显然也是事先被叫走了。
莫福是跑步跟着严冬尽的,结果还是没能跟上走路的严小将军,等莫大管家跑出府门的时候,严冬尽已经上马准备走了。
莫桑青坐在马上歪头看了莫福一眼,双腿一夹马腹,乌云马前蹄扬了一下,往前跑去。
这一行人走没影了,莫福还站在国公府门前没动弹,直到有冰棱从门廊上掉下,发出很大的一声响,莫福才被惊回了神,看一眼门前雪地上凌乱的马蹄印子,莫大管家拔腿就往府里跑。
“莫桑青?”书房里,护国公停了手中的笔,抬眼看莫福道:“他进府了?”
“没有,”莫福忙道:“他带着严小将军走了,好像是来接严小将军的。”
“呵,”护国公笑了一声,道:“他这是怕老夫杀了严冬尽吗?”
莫福就赔着个笑脸,严冬尽若是死在了他们护国公府,那今天护国公府里是不是就得变尸山血海了?莫大管家是一点都不怀疑,莫桑青的心狠手辣。
“主子,”一个管事婆子的声音这时从书房门外传来,说:“三小姐还是坐在雪地里不起来。”
护国公问莫福:“严冬尽只是与她说了几句话?”
莫福说:“奴才没敢在院里站着,严小将军跟三小姐说了些什么,奴才没听见,奴才就看见三小姐追严少将军来着,严少将军又跟三小姐说了句话,三小姐就跌坐到雪地上了。”
护国公说:“追?”
莫福忙就改口道:“不是追,是说话,对,三小姐就是跟严小将军说话来着的。”
“送她回房去吧,”护国公命莫福道。
“那,那还要人看,”莫福想问是不是要安排人看着莫良玉的,可这么直接的话,莫福硬是话到嘴边又换了种婉转的说法,莫大管家问自己的主子道:“是不是要多安排些人伺候三小姐?”
“不要让她出房间一步,”护国公道:“可以让人去看她,但家中的小姐们就算了。”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莫福领了命,出了书房,又带着管事婆子往祠堂跑。
等莫福赶到祠堂,莫良玉还坐在雪地里,有个小丫鬟站在一旁替莫良玉打着伞,试着跟莫良玉说话,只是莫小三姐没理睬这小丫鬟。
莫福跑到了莫良玉的跟前,拍一下大腿,着急道:“三小姐您可不能坐在雪地里啊了,这是要冻坏腿的!”
莫良玉抬眼看莫福。
一股凉气从莫福心底往外冒,三小姐这眼神有些骇人,这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的眼神。莫福很是委屈,三小姐你嫁不了严冬尽,这也不是他这个当奴才的错啊,恨他有什么用?
“琥珀呢?”莫良玉问。
莫福一时间想不起来这个琥珀是谁。
“就是给洪家两位小姐带路的那个,”管事婆子在后面小声提醒莫福。
“哦,她啊,”莫福想起来这人来了,跟莫良玉说:“国公爷说她伺候小姐不尽心,将她打发了。”
莫良玉自己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莫福往后退了好几步,莫三小姐这会儿的气势有些逼人。
“祖父还要关我吗?”莫良玉看着莫福。
“呃不,”莫福说:“国公爷是心疼三小姐的,命奴才送三小姐回房去休息。”
莫良玉往院门那里走,在雪地里坐得时间有些长了,莫三小姐这会儿走路一瘸一拐的,脚在地上拖着走。
“快,”莫福假意训一旁的管事婆子道:“你们是怎么伺候三小姐的?抬软兜来啊,这种下雪的天,你们要让三小姐自己走路?”
管事婆子忙高声喊院外的人去抬软兜过来。
“不用了,”莫良玉却冷声道:“我这会儿想走一走。”
莫福暗自咂一下嘴,他拿莫良玉是真没什么办法,心里再瞧不上这位三小姐,可这是小姐主子,莫大老爷俩口子的眼珠子,他得罪不起。
莫良玉一步一步地往院外走,琥珀应该是活不了,不,莫良玉想,琥珀不是要紧的事,要紧的是,她要嫁给折烙了,她的祖父把严冬尽逼走了。
洪氏夫人还在房里伤心呢,听见丫鬟来报,说莫良玉回房了,洪氏夫人一下子就站起了身,问了一句:“当真?”
丫鬟忙就点头。
洪家大奶奶就念了一句佛,洪氏夫人道:“这种事,她们当下人的哪敢胡说?三丫头没事儿,没事儿就好啊。”
洪家的两位小姐对望一眼,那严冬尽到底会不会来?
洪氏夫人急着见女儿,往前走了两步后,才又想起自己的娘家大嫂还在跟前坐着,洪氏夫人只得又停步看向了洪家大奶奶。
洪家大奶奶甭管心里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都是一副为莫良玉操碎了心的模样,“我来也就是为了三丫头,现在知道三丫头没事了,我也就放心了,”洪家大奶奶起身道:“我这就回去了,她舅舅还在家里急呢。”
“多谢大嫂了,也替我谢谢大哥,”这声道谢,洪氏夫人是真心实意的,现在莫家人靠不住,她能依靠的,也只有娘家人了。
“那事儿你跟妹夫商量一下,”走到了洪氏夫人的身旁,洪家大奶奶小声道:“我等着你的回信。”
“哎,”洪氏夫人答应了洪家大奶奶一声。
洪家大奶奶被洪氏夫人一路送出了府,临上轿前,洪家大奶奶叮了洪氏夫人一句:“那小郎君不愁婚事,你们要抓紧些。”
洪氏夫人面色一僵,她大嫂这是在说那小郎君不愁娶不着好媳妇,而她女儿配不上那小郎君,所以是他们求嫁,而不是那家人求娶?
“别怪我说话难听,”洪家大奶奶压低了声音跟洪氏夫人道:“脸面什么的,哪比得上良玉的后半生要紧?这事儿不能拖,谁知道日后又会冒出什么闲言闲语出来?”
洪氏夫人心里憋闷到喘不过气来,气恼地要命,却又一句反驳洪家大奶奶的话都说不出来,谁让她的女儿不争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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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洪家大奶奶母女三人,洪氏夫人回府就进了莫良玉的闺房,发现女儿正在对镜梳妆,洪氏夫人突然之间就觉得不可思议,她女儿竟然还有心情梳妆?
铜镜里出现洪氏夫人的身影,莫良玉将手里的牛角梳放下,将一根步摇插在了发髻里,手指拨弄一下玉质雀衔珠的步摇,雀嘴里含着的珠链晃荡起来,发出几声脆响。
洪氏夫人走到莫良玉身后,开口之前还先想了一下,才道:“你这是怎么了?”
莫良玉坐着转身看洪氏夫人,说:“母亲,这样看我是不是比先前好一些?”
梳妆打扮了,当然是要比披头散发的好,可洪氏夫人看着莫良玉心里就是发慌,“你,”洪氏夫人手足无措一般,眼中又聚上了眼泪,跟莫良玉说:“良玉,你不要吓娘啊。”
莫良玉又转过身面对着铜镜了,说了句:“母亲放心,我没事。”
洪氏夫人过了半晌才道:“你祖父那里,你父亲会替你求情的,只是良玉啊,你不能再……”
“母亲放心,我不会再惹祖父生气了,”莫良玉又拨弄了一下头上的步摇,她对莫家又有用处了,她的祖父后面会好好待她了,
“良玉啊,”洪氏夫人怎么看,都觉得女儿不对劲。
“我没事的,”莫良玉对着铜镜笑了笑,说:“母亲,听说宫里的宫女不可以戴步摇,怕走路时步摇晃动发出声响,惊扰到主子,是这样吗?”
洪氏夫人说:“好像宫里是有这么一个规矩。”
“可良缘是去当皇后的,”莫良玉说:“所以她能戴步摇。”
“你,”洪氏夫人说:“好端端的你说太后娘娘做什么?”
“啊,”莫良玉说:“我都差点忘了,良缘现在是太后娘娘了。”
“你怎么了?”洪氏夫人背对了铜镜,看着莫良玉问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头上的这支步摇很好看,”莫良玉脸上挂着笑容,这又是昔日那个温婉端方的莫家三小姐了。
洪氏夫人却急声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良玉,你不能再惹你祖父生气了,你父亲为了你,骂也挨了,打也挨了,你是想让你父亲死吗?”
莫良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心里想着莫良缘,她的这个堂妹倒是好命,占了富贵,还占了严冬尽,嫉妒让莫良玉脸上的笑容由温婉变得刻薄。
“那严小郎君,”莫良玉跟洪氏夫人道:“他终是会娶妻的吧?”
洪氏夫人莫名其妙,道:“你提严小郎君做什么?他的事,自有莫望北安排。”
“他不是与莫良缘有过婚约吗?”莫良玉声音凉凉地道。
洪氏夫人吓了一跳,忙就往门前望,生怕莫良玉这话让人听去。
“我这里现在没人来了,”莫良玉说了一句。
洪氏夫人说:“你提这些做什么?这些与你有什么关系?良玉,你不要吓娘啊。”
“严冬尽会娶妻吗?”莫良玉看着洪氏夫人问,一脸的固执。
洪氏夫人说:“这些与你……”
“你就是会不会好了,”莫良玉叫了一声。
洪氏夫人又被女儿吓了一跳,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严小郎君当然会娶妻。”
“莫望北会让他成亲?”莫良玉又问。
“他是莫望北一手养大的,莫望北怎会忍心让他孤独一世?”洪氏夫人说:“良玉啊,你问这些做什么?”
“莫望北,”莫良玉说:“母亲,我们一口一个莫望北的叫着,可见我们没把他当家人看待。”
洪氏夫人一愣。
“也是,”莫良玉笑着说:“若是真当那一家三口是家人,祖父怎么会送莫良缘去当寡妇?”话说到这里,莫良玉疯一般,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洪氏夫人急得差点伸手去捂莫良玉的嘴。
莫良缘也占不了严冬尽,莫良玉边笑边想,严冬尽终会娶妻生子,只是与她毫无关系了,笑着笑着,莫良玉就又哭了起来,她是真的喜欢严冬尽。
看见女儿又笑又哭,洪氏夫人急得也掉眼泪,刚想冲门外的丫鬟婆子下令去请大夫来,就听莫良玉又幽幽地跟她嘀咕了一句:“母亲放心,我没事。”
“她没事,”京师城的街头,严冬尽跟莫桑青道:“我没说得罪她的话。”
莫少将军说:“那你跟她说什么了?”
“哥,”严冬尽小声道:“折家是不是要与护国公府结亲了?”
莫桑青说:“哦?”
严冬尽说:“不为这个,护国公找我做什么?”
“是,”莫桑青点头:“折烙要娶她。”
严冬尽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这里面有事儿,我就说我不值得,我还祝她此生安好。”
“这次做的不错,”莫桑青笑了起来。
“真要让护国公府与折家结成亲家?”严冬尽问。
“折烽与良缘谈好了,”莫桑青说:“他们折家只是带走一个莫良玉罢了,娶妻的折烙在折家说不上话,这个我们倒不用担心。”
“折烽去见过良缘了?”严冬尽说:“我怎么不知道?”
莫少将军又斜眼看自己的这个兄弟了,他说折家的事,这位关心的却是折烽见莫良缘的事儿。
“良缘没事吧?”严冬尽问。
“她能有什么事儿?”莫桑青好笑道:“折大公子还能在长乐宫跟良缘动手不成?”
严冬尽耷拉着脸。
“你又在想什么?”莫桑青说:“我欠你钱了,你冲我摆脸?”
“没,”严冬尽嘟囔了一句,脸色却更加难看了。
“臭小子,”莫桑青骑在马上,给了严冬尽一巴掌,说:“你这是想起仇人来了?”
严冬尽摸一下被拍疼的脑袋,忿忿不平地撇一下嘴,跟莫桑青说:“怎么能让良缘见折烽呢?”
莫少将军没听懂严冬尽的话,“折烽怎么就不能见良缘了?你想让良缘像京城的大家闺秀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见外男?”
“我没这么想,”严冬尽小声叫道:“我是这种人吗?”
“别叫唤,”莫少将军瞪严冬尽。
“折烽就是个淫贼啊,”严冬尽说:“这种人就不该让他进宫!”
莫桑青在马鞍上晃了两晃,他夸了这小子一回,这小子后脚就又开始犯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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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是在护国公府三条街外跟严冬尽分手的,准备回左大营的莫少将军临走前问了严冬尽一声:“你回右大营去?”
严冬尽说:“我想回宫一趟,老没有消息,良缘该等急了。”
“那右大营有事怎么办?”莫桑青问。
“有事小五子会找我的,不是还有大哥在吗?”严冬尽理所当然地说了一句。
队伍里小五子举了一下手,喊了一声:“严少爷。”
严冬尽的目光从小五子的脸上转到了周净的脸上,严小将军一脸的诧异,说:“周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净嘴角抽了一下,他跟着跑了三条街了,这位竟然不知道他在?
莫少将军气乐了,这是看见他了,他们严少爷就不操心了,连看一眼都有谁跟着都省了,“你,”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莫少将军抬手一巴掌落在了严冬尽的脑袋上,这会儿他跟这位说什么有用?
严冬尽没敢躲,心也虚着,他刚才出护国公府大门的时候,真没看人,满脑袋想的都是回宫去见莫良缘,他往护国公跑这一趟,莫良玉的事他就得跟莫良缘交待了,再爱莫良缘,严冬尽也不会认为莫良缘是个温婉如水的姑娘,这事是要是说不好,鬼知道他的大小姐能闹出什么事来。
严冬尽挨了巴掌,不躲不闪,只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莫少将军忍不住问道:“你又怎么了?”
“莫,莫良玉的事我要怎么跟良缘说?”严冬尽问。
“你说什么?”莫桑青是再也想不到严冬尽在操心这事儿。
“良缘要发火怎么办?”这句话问出口了,严冬尽想了想,说:“她发火倒没什么,可我要怎么哄她?实话实说吗?”
“你自己看着办,”莫桑青催马往前走了,他是有多闲才管这事儿?
莫少将军一走,就周净和小五子几个人留下来,骑马上看着严冬尽了。
严冬尽看周净,撇嘴道:“你做事就不能动作快点吗?”
怎么人人都埋怨自己?周净几乎想叫撞天屈,他不想干脆利落地宰了莫良玉吗?这不是撞上河西折家了吗?
“还有,”严冬尽说:“你怎么到今天才回来,没骑马走回来的?”
“没,”周净憋屈道:“路上遇见了折大将军,他非让我们跟着他一道儿走,他身边带着个小孙女,没走上一会儿就有事儿,我们就得停下来等了,总之麻烦透了。”
“你不能先走吗?”严冬尽问。
周净看着严冬尽,目光透着些可怜的意味。
“哦,我懂了,”严冬尽说:“你不敢。”
周净瞪起了眼睛,但随即就又认了怂,折家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他们,周净是没胆子跑。
“那折星野这会儿在城外了?”严冬尽又问。
“他进城了,”周净没精打采地道:“还带着折二公子,折二公子受了伤,看着只剩半口气的样子,听说是被折大公子打的。严少爷,你说这是甚什么仇甚么怨呢?”
折烽就是把折烙打死了,严冬尽都不会去问一句为什么,他就不关心这家人,催着褐途马往前了,严冬尽跟周净说了句:“那你回右大营看着去,有事派人去宫里找我。”
周净说:“我回来不用跟小姐说一声吗?”
“不用,”严冬尽又回头瞄了周净一眼,说:“你活没干成,没赏可领。”
我见小姐不是为了赏,这句话被周侍卫长憋在了心里,眼睁睁看着严冬尽走远,周净恨恨地跟小五子说:“小姐一定会发火的,你看着吧!”
小五子说:“周净哥,你就不能盼着严少爷些好吗?”
周净催马往京师右大营的方向跑了,他倒是盼着所有人好呢,可有人盼着他好吗?
京城的一家地处偏僻,但地方还算宽敞的宅院里,折大将军愁眉苦脸地看着折大公子,说:“你是不是想把老二给打死啊?”
折大公子懒洋洋地坐在折大将军的下首处,说了句:“他不是没死吗?”
“大夫说了,”折大将军说:“老二这会儿都养上一个月。”
“哦,”折大公子说:“一个月后他就又能活蹦乱跳了?那我还是打轻了。”
折大将军头疼道:“不就是一个女人?你何必这么跟他较劲呢?”
“所以父亲就放他和莫家三小姐走?”折大公子说。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折大将军低声道:“你把护国公府得罪死了,对我们能有什么好处?对了,你与莫望北的闺女谈得怎么样?你们说什么了?”
折大公子抬眼看折大将军。
“太后娘娘,”折大将军改口道:“太后娘娘,这行了吧?”
折大公子的目光落在手旁的茶杯上。
“那茶杯有什么可看的?”折大将军急道:“你倒是说话啊。”
“这茶杯模样挺好看,”折大公子看着面前的青瓷茶杯道。
折大将军拍了茶几,将茶几案拍得山响,但折大将军说出来的话是认输的,“你是我祖宗,”大将军跟长子道:“我喊你爷爷,爷爷你能说正事吗?”
“太后娘娘允了,”折大公子这才道:“她会为老二和莫良玉赐婚。”
这话送折烙回去的侍卫跟折大将军说过,可折大将军不信,这会儿听长子亲口说了,折大将军呆了半天,嘴巴开合了几回之后,折大将军才说:“那你还把老二打成那样?”
折大公子说:“我为什么不打他?”
“你都成全他了,你回头又打他做什么?”折大将军说:“大郎啊,你这回差点没把老二给打死啊。”
“想打他我就打了,”折大公子理所当然地道:“父亲跟我说过,不能打老二的话?”
这话折大将军真没说过,可谁家当哥哥的没事打弟弟玩的?
“老二死不了,你就不要操心他了,”折大公子将茶杯捧在了手里。
“那我要操心什……,啊对,”折大将军反应过来了,说:“太后娘娘允了老二的婚事,那你答应她什么了?”这里面要没有交易,折大将军就真认自己的这个儿子当爷爷!
“答应她我们尽快离京,”折大公子说:“她对我们折家也就这点要求,没别的了。”
折大将军不相信长子这话,莫良缘这么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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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没死,”折大公子将青瓷茶杯往茶几上一放,看着不甚在意地,告诉了一件让折大将军目瞪口呆的事。
“这怎么可能呢?”折大将军问。
“这不是可不可能的事儿,”折大公子说:“这是事实。”
折大将军坐着发怵了。
“听莫桑青的意思,”折大公子说:“这场仗是免不了。”
这会儿听长子说莫桑青,折大将军突然就又放心了,说:“那辽东铁骑是要南下中原了?那秦王只有等死的死了。”别的不好说,辽东铁骑杀人的本事,折大将军还是信的。
折大公子又抬眼看了自家父子一眼。
折大将军被儿子看得又心慌了,说:“怎么?”
“辽东铁骑不会南下中原,”折大公子说:“莫大将军父子俩怎么可能会做这等事?”
折大将军迷糊了,说:“你慢点,你这话你老子我怎么听不懂了呢?”
“若是莫良缘认命当这个太后了,那辽东铁骑南下中原还有可……”
“你等等,”折大将军叫了一嗓子,随即就又压低了嗓音道:“你说莫良缘不想当太后?”人都进宫了,眼瞅着要由这位牵着小皇帝的手步入金銮大殿,正式垂帘听政了,现在又说莫良缘不愿意?折大将军这会儿心里唯一的反应就是,逗我呢?
折大公子眼皮又耷拉着了,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说了句:“父亲你说。”
“老子说什么啊?”折大将军没好气道:“莫良缘不想当太后,这是她跟你说的啊?”
“没明着说,”折大公子说:“不过我能感觉的出来,他们兄妹都是这个意思,父亲,你不觉得他们如今在做的事,不都是在为莫良缘长居长乐宫打算吗?”
折大将军不在主位坐着了,几步走到了折大公子的身旁,跟长子隔着一张茶几坐着了,折大将军小声道:“你跟老子说说这事儿。”
“莫良缘若是要长居长乐宫,那他们兄妹如今要做的事就是揽权,可父亲你看他们揽了吗?”折大公子说:“真要揽权,那睿王如今就不应该出现在朝堂上。”
折大将军说:“那睿王爷应该在哪里?”
“幼主登基,太后当政,睿王这些已经成年的皇子,不是被杀,就应该被压在王府里不得动弹,”折大公子小声道:“父亲你看睿王如今在做什么?”
睿王如今是辅政大臣,跟护国公分庭抗礼中。
折大将军呆了半天,突然发现自己身在京师城了,还是没能看清京师城的模样,风景都没看不清,就更别提人了。“那,那小花儿还进宫吗?”呆了半天之后,折大将军问折大公子道。
折大公子摇一下头。
“你想好了?“折大将军问。
“圣上的身体不好,”斟酌了一下,折大公子低声道:“再加上莫良缘不准备久留,那这皇位,”又斟酌了一下,折大公子才道:“他坐不稳,至于那句万岁万岁万万岁的话,就更是个笑话了。”
没人能活万岁,这话听着大不敬,但也是实话,但折大公子这话里的意思,还包括了一条,那就是他觉着李祉不是个长命相,活不到亲政那一天。
“求不来的东西,我们何必去求?我虽然对小花儿算不上好,可我也不希望我女儿做望门寡,”折大公子又道:“怎么带出来的,我们就将她怎么带回去好了,就说父亲疼这个孙女儿好了。”
听听说话,是当祖父的疼孙女,而不是当父亲的疼女儿!
折大将军忍不住又要喷大儿子了,“她一个庶出的孙女儿,老子疼她什么?”折大将军说:“不送她进宫了,那她娘当你正妻的事儿也就没指望了?”
折大公子没说话。
“行,”折大将军说:“这事儿你回去跟你娘说去,你就作吧,老子等着你领个天仙进府。”
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折大公子接话道:“莫良缘长得就跟天仙一样。”
眼前又出现莫良缘一身丧服,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模样,折大公子摸一下下巴,笑了起来,辽东大将军府的这位小姐,有让人过目难忘的本事。
折大将军瞠目结舌,愣了半晌后,大将军站起身就拍了一巴掌到折大公子的额头上,“你莫要做梦了,”折大将军看着儿子的目光竟是怜悯的,“你还想人莫良缘?老子就不说莫望北把严冬尽辛辛苦苦养大图的是什么了,老子就问你,严冬尽是长的不好啊,还是没本事,莫良缘要看上你?人家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份在,你跟莫良缘有什么情份?你当你名声好呢?”
折大公子难得被父亲问得说不出话来了。
“屋里女人都要盛不下了,”折大将军冷哼了一声,继续致力于要让长子无地自容,“不说莫良缘看不上你,莫望北和莫桑青这父子俩就先看不上你,你拿什么跟严冬尽比啊?你比严冬尽大,也就是说,你比莫良缘老上不少呢!”
“我,我就这么差?”折大公子问。
“老子要有闺女,老子也不招你当女婿,”折大将军实话实说道。
“严冬尽不过是个被莫桑青护着的小子,”折大公子嗤之以鼻道:“那还没断奶呢。”
“严冬尽长得好看,能带兵打仗,忠心,不作妖,”折大将军说:“有莫望北和莫桑青护着,他就是一辈子不断奶又怎么了?他这是福气,你有吗?”
“父亲这是要说自己不如莫大将军?”折大公子冲自家父亲撇嘴笑,让他不痛快,就算是亲生老子,折大公子也不会忍下这口气的。
丢了个白脸出来,折大将军说了句:“你应该这么说,怎么老子就没有莫桑青这样的儿子。”
“这是因为爹不同,”折大公子反唇相击。
“你!”嘴仗败下阵来,折大将军就准备动手了。
“父亲准备一下吧,”折大公子又耷拉了眼道:“我们去护国公府一趟,替老二提亲。但有一点,莫良玉我们折家不会用正妻之礼抬回去的,一个坏了名声的女子,我们折家肯要,护国公就应该感激我们才对。”
“你,”折大将军瞪着儿子说:“你确定我们是去结亲,而不是去结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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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完了亲,我们就回河西,”折大公子如同没听见折大将军说话一般,整一下衣襟,说道:“老二的事有多重要?父亲还是想想秦王吧。”
折大将军说:“老子要想秦王做什么?”
“如果秦王赢了呢?”折大公子问。
“不可能,”折大将军斩钉截铁一般地道。
折大公子说:“万一呢?”
“万一?那他就当皇帝好了,”折大将军说:“我们换一个人叫圣上,怎么了?”
“您不会忘了,我们派人去杀秦王的事了吧?”折大公子小声道:“还有,他想将封地安在河西,父亲你是怎么做的?”
折大将军哑口了,他没少干要弄死秦王的事,从秦王看上河西那地,要拿来做封地开始,他们河西折家跟秦五李祈就是仇人了。
“别指望一个皇帝宽量大量啊,父亲,”折大公子说:“这一次我们折家是要出兵的,就算朝廷不提,我们也应该主动请战。”
“啊?”折大将军莫名道:“请战?”
“不然莫桑青跟我打什么机锋?”折大公子嗤笑了一声道:“辽东铁骑不入中原,哪朝廷要调哪处的兵去打秦王?”
折大将军恍然大悟道:“秦王的事,是莫桑青告诉你的?”
折大公子站起了身,又整一下袍袖,道:“这次少不得我亲自带兵去,秦王不死,我心难安。”
折大将军坐着没动,突然道:“也许秦王这会儿打着拉拢我们的心思呢?”想争天下,却得罪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秦王没这么蠢吧?
折大公子嘴角抽搐一下,道:“父亲你只想着现在吗?您就不能再往后想他个二十年?”
你且想想如果秦王成皇,那我们折家该怎么办啊。
“您能保证秦王不记仇?”折大公子说:“他可是为了成皇,连母妃,妻妾儿女都舍不了的人啊,这样的人,父亲觉得他待我们折家宽宏的可能有多大?”
是了,折大将军想,秦王没死,这人想着起兵成皇,却不将郑贵妃,秦王府的人接走,这是不想让皇室还有朝廷察觉到他未死,想打皇室与现今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可这一旦隐瞒失败,郑贵妃和秦王府上下几百口子人就必死无疑了,秦王这是要用亲娘,妻儿的命成全自己啊,这么一个没长心肠的东西,你能指望他君临天下之后,对先前的仇人宽宏大量?这不是做梦吗?
折大公子笑了笑,面色突然就阴冷了下来,道:“这一次我亲自去,我去亲手砍了李祈的头。”
折大公子的异瞳这会儿颜色变得极淡,身上那股长没长骨头,恨不得懒死自己的漫不经心荡然无存,这会儿的折烽就如同自己的名字一般,烽利,择人而噬般地危险。
折大将军眼皮一跳,一看长子这样,他就知道折大公子这是拿定主意了。
“被莫桑青算计一回我认了,”折大公子说:“谁叫我们折家是秦王李祈的头一号仇人呢?”
“你也别太当,当回事,”折大将军试图让长子平静下来,说了句:“他想成皇,那莫家兄妹就是他的拦路虎,在报复我们之前,他得先杀了莫家兄妹不是?”
“这仗真要打起来了,”折大公子声音阴冷地道:“我若是莫桑青,我就看着秦王的大军攻破京师的城池,借着城破的乱象,我带着莫良缘走。秦王想要成皇,兵入京城之后,他就得想着处置小皇帝,处置他的皇弟们,还有京师三省六部的官,宗室勋贵,等将这些人和事都处置完了,莫桑青也带着莫良缘回到辽东了。到时候,皇位易主,一句太后死于兵祸,谁还会再去问长乐宫的莫氏太后人在何方?”
折大公子这一通说,把折大将军又给唬住了,默了半天,折大将军才道:“你什么意思?莫桑青还会帮那秦王不成?”
“我说如果我是莫桑青,”折大公子迈步要往屋外走,道:“我们这就去护国公府吧,后面事多,我没心情再管老二的事了。”
这会儿折烙和莫良玉在折大将军心里就是个屁了,追到了折大公子的跟前,折大将军说:“让老二自生自灭去好,你跟老子说说莫桑青的事,你不说老子心里慌得很。”
折大公子就叹气。
折大将军怒道:“再跟老子装样子,老子就揍你!”
“父亲就没有听到什么闲话吗?”折大公子问。
折大将军说:“什么闲话?老子入京,连天晋江山要完蛋的闲话都听见了,你说的是哪一个?”
“太后娘娘与睿王有私情啊,”折大公子说。
折大将军倒抽了一口气。
“秦王这事做得不高明,”折大公子又笑了起来。
“说话,”折大将军又一巴掌拍在了折大公子的额头上,道:“别跟你老子这会儿卖笑,你就笑出朵花来,你也比严冬尽老!”
有的时候,折大公子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大将军老子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比如现在,他们在说些正事儿,他爹就是能话题扯到天边去,又比如,他爹明明跟他母亲伉侣情深,堂堂折家家主,不纳妾不找通房的,却又偏偏看不得莫望北丧妻不娶。
“老子让你说话,你盯着你老子干什么?”折大将军手又痒了,想打儿子了。
“秦王将莫家兄妹,辽东大将军府视为大敌,这没错,”折大公子道:“可他不该让莫家兄妹对此深信不疑,莫桑青不会动辽东铁骑,可也不会坐视秦王的大军入京师了。”
折大将军捏着拳头,低头想着长子的话。
“再说我说了,若我是莫桑青,”折大公子又道:“莫桑青哪怕动过与我一样的心思,到了最后,他应该不会这么做。”
“你是莫桑青肚子里的虫啊?”折大将军翻着白眼道:“他想什么你知道?”
“莫少将军那人不会看着天下大乱的,”折大公子笑道:“他的心不够狠,生灵涂炭了,于我们来说是逐鹿中原的好机会,我们高兴还不及,可对莫桑青来说,他会伤心的。”
折大将军挠一下头,说:“他伤心什么?”
“伤心天下苍生受苦啊,”折大公子耸一下肩膀,“老百姓会喜欢他的,只是于他自己,这不是什么幸事,因为他会活得辛苦,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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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折大将军很是纠结地看着儿子,说:“那你跟莫桑青?”
“交朋友难,”折大公子说:“不过我佩服他。”
“大将军,”门外这时传来下人的声音:“二公子醒了,说要见您。”
“老子管他去死!”折大将军冲门外怒吼了一声。
下人吓得转身就跑了。
“那我们还去不去护国公府了?”折大公子问。
“儿子都特么是债!”折大将军骂了一句,气哼哼地往外走。
没等折大将军走出屋门,门外就又传来家将陈慎的声音,说:“大将军,宫里来了一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
“让他进来,”折大将军说。
陈慎应了一声是,往大门前领人去了。
“老子听着这话都别扭,”折大将军扭头就跟长子嘀咕道:“宫里出来的难道不应该是太监吗?”
折大公子找了最靠近门口的椅子坐下了,说了句:“宫里还有禁卫和大内侍卫的。”
“那也不应该有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啊,”折大将军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
“我们刚入这宅子不久,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就上门来了,”折大公子说:“父亲你应该想这事儿。”
“闭嘴吧,讨债的,”折大将军骂道:“你老子不傻,京城有莫家兄妹的眼线,这事稀奇吗?这是莫良缘找我们,还是莫桑青找我们?”
折大公子将手一摊,说:“不知道啊。”
折大将军想骂废物的来着,可是一想,这个已经是他五个儿子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了,于是折大将军又把话咽回肚子里去了,这个要再是废物,那他这个老子当得太多失败?
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跟着陈慎到了门前,就拿眼瞅陈慎。
陈慎说:“你求见啊。”
这位昂着头,说了句:“我是奉太后娘娘之命来的。”
“那我家大将军是不是还得去大门口迎你?”陈慎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啊,”这侍卫干脆利落地了回了一声。
辽东大将军府的人,陈家将看着面前这位,也难怪他家大将军跟莫望北处不来,看手底下人就知道,没一个讨喜的!伸手推开了门,陈慎跟这侍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里道:“请吧。”
侍卫迈步就进了屋。
“老子见过你,”折大将军一眼看见这位,就拿手点点这位,说道:“你是那个叫展翼的小子吧?”
展翼有些懵,他还是小侍卫,没跟随自家少将军的时候,跟在自家大将军身边见过折大将军一次,就这么一回,这位大将军就记住他了?
“说吧,”折大将军说:“太后娘娘为了什么事让你过来?”
展翼从衣襟里拿出了一个木匣子,双捧了递给折大将军,道:“我家小姐让我送这个来。”
折大将军接过木匣,想也没想的打开就看,莫良缘总不至于想要弄死他。
折大公子坐在椅子上没动,只看着展翼道:“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展翼嘴上说不敢,心里却在问,为什么折大将军站着,而身为儿子的折大公子却坐着?
“哈,”折大将军这时笑了一声。
折大公子这才扭头看自家父亲,说:“太后娘娘赏了您什么?”
“圣旨,”折大将军走到椅子跟前,把木匣放在了儿子的手里,道:“你看看。”
木匣放着一纸明黄色的诏书,折大公子打开一看,这原来是一纸召他们父子上京的诏书。
“拿去花,”折大将军随手拿了自己的荷包,往展翼的手里一拍,豪爽道:“跟艾久分了,哦对了,还有周净,那小子虽然人傻了点,但你们这两个做哥哥的,也不能自己吃肉,不给弟弟一口肉汤喝,是不是?”
展翼嘴角一抽,周净那货又干了什么蠢事?
“替老子,不是,替我谢谢太后娘娘,”折大将军又跟展翼道:“她的这个恩情我记下了。”
展翼给折大将军和折大公子行了礼后,告辞走了。
折大将军看着被长子拿在手里的圣旨,大力地抓了抓头发,咂嘴道:“莫望北的这个闺女了不得啊,既让我们领了她的恩情,又告诉了我们,现在天晋是由她说了算了。”
连圣旨都能这么随意地就命个侍卫送来了,这天晋王朝如今可不由,太后娘娘说了算了吗?
“这是在我们去跟护国公府提亲之前,最后再敲打我们一下?”折大将军跟折大公子道:“有这个必要吗?”
折大公子手摸着圣旨,低声道:“这圣旨我们是需要的,否则我们与护国公说话,未必就能硬气的起来。再说,与她说好条件的是我,可折家的当家人是父亲你,太后娘娘这是在敲打父亲,不是敲打儿子我。”
折大将军又是咂嘴。
折大公子小心翼翼地将圣上收了起来。
“你看看你的那几个妹妹,”折大将军酸道:“如今她们在干什么,人莫望北的闺女又在干什么?”
折大公子抬眼看折大将军了。
“怎么?”折大将军说:“老子说错了?”
“父亲,我想信莫大将军不希望莫良缘这样的,”折大公子小声道:“我也不希望我的妹妹们这样,哪怕她们都不是贤妻,相不了夫教不了子,她也比莫良缘要好,没心没肺的活着也是福气,父亲莫要不惜福。”
折大将军被儿子说得半天没吱声,临了才嘀咕了一句:“老子就这么一说,那几个丫头进了宫,还不被后宫的娘娘们收拾的骨头都不剩?”
折大公子站起身,道:“我们去护国公府吧。”
折大将军哼了两嗓子,迈步出了屋子,跟守在门外的陈慎道:“你在这里守着老二,他若是要跑,你就给老子打断他的腿。”
陈慎吐字含糊不清地应了折大将军一声,他敢把二公子的腿打断吗?
“虎子啊,”折大将军又喊站在院中的折虎,说:“把人都叫上,刀枪什么的都带好,我们去护国公府。”
“你是去提亲的,”折大公子不得不提醒折大将军一声道。
折大将军顿时就怒瞪着长子道:“就你那条件,老子不把莫潇那老东西唬住了,你以为能谈成?”
折大公子笑了起来,说:“父亲,不动手你就别想唬住护国公爷,在护国公府里动刀动枪,你敢吗?”你当护国公是吓大的?
折大将军没再搭理大儿子,儿子都特么是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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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马要往护国公府去了,折大将军点手又叫了一个侍卫到身前,交待道:“你往宫里跑一趟,跟太后娘娘说,我带着折烽去护国公府提亲了。”
侍卫为难道:“大将军,小的能进宫?”
“你把话带到就进了,”折大将军没好气道:“老子还没进宫呢,你小子着什么急?长脑子了吗?”
侍卫被折大将军骂跑了。
“走啊,”折大将军扭头就又催一副没长骨头模样的折大公子,“老子是不是得在马鞍上给你安个床?”
折大公子说:“父亲这会儿着急了?”
“老子要赶着去还欠老二的债呢,老子能不急?!”折大将军说着话,气哼哼地甩了吐跨下战马一鞭子,催马往前走了。
被派去帝宫传信的侍卫到了帝宫门前时,严冬尽正进长乐宫,问了来迎自己的小林子,严冬尽才知道莫良缘这会儿不在寝室里。
“她,太后娘娘不养伤吗?”严冬尽沉了脸问。
小林子说:“太后娘娘传了翰林院的几位大人来给圣上上课,这会儿太后娘娘在圣上那里呢。”
严冬尽说:“上课?上什么课?”
小林子摇头,说:“奴才不知道,只听太后娘娘跟圣上说,要早些学会看折子才行。”
严冬尽真心觉得莫良缘是在没事找事,李祉到现在字还没认全呢,看什么折子?在指望小皇帝会批折子之前,是不是先指望小皇帝把字认全了?
小林子看了严冬尽一眼,试探着问道:“严将军,你要去圣上那里吗?”
严冬尽没好气道:“圣上那里是我能随便去的?”让他找翰林院那帮老夫子骂去吗?
小林子低着头领着严冬尽往莫良缘的寝室走,其实话说回来,太后娘娘的寝室又是能随便去的吗?
莫良缘这时转身走下了台阶,跟几个伺候李祉的嬷嬷道:“你们好好伺候圣上吧,圣上上课要紧,可服药的时间也不要误了。”
几个嬷嬷忙齐声应是。
又叮嘱了嬷嬷们几句之后,莫良缘才坐上了步辇,下令回寝室去。
李祉从书本中抬头往屋外看。
翰林院的老大人,李学士道:“圣上,学时要专心才行。”
李祉收回了目光,点了一下头。
几个大人看着李祉,心里都是一声叹息,圣上太小,也太瘦弱了些,将偌大的江山压在这样一个孩童身上,真的好吗?
李祉这时抬头冲几位翰林学士笑了笑,笑容里透着天真,李祉说:“朕现在还有很多东西不懂,先生要教朕,拜托先生们了。”
几位大人愣住了,何人才担得起皇帝的一声先生?只有帝师啊。
李祉用跳的下了高高的坐榻,冲几位大人鞠了一躬。
几个大人慌得忙都起身,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这会儿却都险些热泪盈眶。
“臣等必当誓死效忠圣上,”几个老大人都跪在地上给李祉磕头,皇帝这么小,就好学,这就说明他们的小圣上可成明君啊。
李祉先是被几个老大人的举动吓了一跳,但随即心里就是一喜,大臣们在观察新君,新君又何尝不是在观察着自己的臣子们,摸索怎样跟臣子相处?身为帝王,却待臣谦逊,这一招看着不错。
莫良缘坐步辇回到寝室,坐在步辇上,她就看见严冬尽黑着脸站在阶下。
当着众人宫人太监的面,两个人都没说话,回到寝室中后,桂嬷嬷伺候着莫良缘除了披着的裘衣,行行退下之后,严冬尽才开口道:“你老这样,伤什么时候能好?”
“躺着不动,伤就好得快了?”莫良缘从在坐榻上回了一句嘴。
严冬尽走到了坐榻前,低头看莫良缘。
“你这是,”莫良缘说:“你这是生气了?”
“动来动去的,伤口一定会被牵扯到,”严冬尽显得苦口婆心的,说:“又不用你教圣上读书,你去圣上那里干什么?这还下着雪呢,再摔了怎么办?”
莫良缘叹了句:“这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这雪,你别岔话,”眼见着要被莫良缘带着走了,严冬尽关键时候还是把持住了自己,冲莫良缘道:“我怎么觉着你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身子呢?”
“好好好,”莫良缘说:“我错了,以后不犯了。”
这句话敷衍的意味太重,让严冬尽火起了,“你这句我不信,”严小将军气道:“你这样下去,我跟你说,你这伤就别想好了。”
莫良缘低着头没说话。
“你说你怎么就操不完的心呢?”严冬尽又道:“圣上的事,他亲哥没操让他学看折子的心,你说你操哪门子的心?真把他当儿子了啊?那以后有了亲儿子,你得操心成什么样?我跟你说莫良缘,受了伤你就得好好养着,我话要是不管用,我让大哥来跟你说。”
莫良缘还是没吱声。
严冬尽说着说着,低头一看,他家大小姐在做手工活呢。和着他说了半天,这位是一句也没听进耳朵里?严冬尽一下子就噎住了。
“我跟桂嬷嬷学了,”莫良缘抬头冲严冬尽笑了笑,说:“我给你做一套内衫。”
严冬尽的心头火一下子就熄了,看着莫良缘拿在手里的布片,半晌严小将军才道:“给我的?”
“嗯,”莫良缘又低头忙着穿针走钱,一边道:“做外衫我还不行,内衫做的丑点,横竖穿在里面,没人看见,就不会招人笑话。”
“谁敢笑话?”严冬尽先是放了句狠话,随后就半蹲下了身,看着莫良缘说:“做衣服以后有的是时间做,你先把伤养好,孙大人说,你那伤……”
“冬尽你喜欢什么颜色?”莫良缘突然问道:“我总看你穿深色的,浅点的颜色行吗?”
“啊?”严冬尽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莫良缘拿在手里的布块是月白色的,皱了一下眉,严冬尽警醒道:“怎么是这颜色?良缘,你不是在诓我吧?大哥时常穿着颜色的,你这是给我做的,还是给大哥做的?”
“我给大哥做内衫?”莫良缘瞪圆了眼睛,看着严冬尽愕然道:“大哥能穿?”
“穿上身的有什么……”话说了一半,严冬尽闭了嘴,他看这布块的样子,这像是个裤筒,“你,”严小将军的脸突然红了,结巴道:“你做的,做的是下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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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叹口气,将手里的布片往坐榻上一放,嘟囔了一句:“你不要就算了。”
“怎么就算了?”严冬尽把月白色的布块拿在了手里,说:“你做好我就穿,横竖我的尺寸你也知道了,你这布,”将布块撑开看了看,严小将军说:“这是不是小了点?”
莫良缘一脸震惊地看着严冬尽,她从来没想过,严冬尽竟也能这么没脸没皮的,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严冬尽却在这时叹气了,小声说:“可惜你现在伤着。”
这若是没前头那句话,莫良缘一定会认为,严冬尽是在她跟他说,可惜她伤着不能赶工,不然他就可以早点将这内衫穿上身了,不过现在,莫良缘突然就伸手就捏住了严冬尽的脸,声音很小,口气却有些凶恶地道:“可惜我伤着,不然你就可以再让我看看,还是让再我试试你的尺寸?!”
这回换严冬尽一脸震惊地看着莫良缘了。
“怎么?”莫良缘说:“就准你没脸没皮,我就不行了?”
严冬尽很快就回转了脸色,站起身挨着莫良缘坐下了,小声笑道:“没怎么,你说什么我都爱听,你接着说,我听着。”
“呸!”莫良缘唾了严冬尽一口,小声嗔道:“色胚。”
严冬尽就看着莫良缘笑。
“刚才我说什么了?”莫良缘问。
严冬尽说:“嗯,说你心悦于我,没别的了。”
莫良缘从严冬尽手里抽走了布块。
“怕了?”严冬尽还要招莫良缘,说:“你方才那话让大哥听见了,他一定得训你。”
“且不说我不会当着大哥的面说你的尺寸,”莫良缘好整以暇地道:“就算不小心让他听到了,我也是被你教坏了,大哥会训我不假,可他会揍你。”
严冬尽瞬间就蔫了。
“布上的针呢?”莫良缘这会儿发现她别在布块上的针不见了。
“你别动,”严冬尽按住了莫良缘,帮莫良缘在坐榻上,地上上找了半天,才在坐榻靠近扶手的地方将针找着了。
“一定是你方才弄的,”莫良缘从严冬尽的手里拿了针,还不忘数落严冬尽:“这么不小心,这针掉那里,若是戳着人怎么办?你武艺再好,被针戳了不疼?”
严冬尽坐在一旁听莫良缘数落,莫良缘操心李祉他不高兴,操心莫桑青,严小将军心里也略堵,可听莫良缘操心自己了,严小将军就又变得心满意足了。
莫良缘从掉针,数落到严冬尽的毛手毛脚,近而又数落到严冬尽天冷不知道加衣,睡觉不知道添被,最后又数落到严冬尽有旧伤在身,却不肯让孙太医正看看,说着说着,莫良缘突然就住了嘴。
严冬尽就说:“完了?我的错误就这些了吗?”
“你还想有多少?”莫良缘瞪了严冬尽一眼,漂亮的桃花眼瞪得很圆,顾盼生辉的一双眼,这会儿透着几分娇憨出来。
“你不说,我不知道我有这么多毛病呢,”严冬尽伸手拉莫良缘的手。
莫良缘拍开了严冬尽的手,却在与严冬尽的对视中笑了起来,太后娘娘笑道:“天啊,我怎么能跟你说出这等话来的?”
话都说出口半天了,大小姐你才觉出不好意思呢?
严冬尽都不知道要说莫良缘什么好了,眼瞅着莫良缘的脸越来越红了,严冬尽身子一歪,肩膀挨着莫良缘了,凑过去亲了莫良缘一下,说:“我们是夫妻呢,什么话不能说?”
夫妻……
莫良缘心口一疼,原本还在笑的人,突然就又红了眼,怕严冬尽看见,莫良缘慌忙就低下了头。
严冬尽还真没注意,莫良缘这一瞬间的失态,严小将军这会儿想着有些话,莫良缘只能跟自己说,不能跟莫桑青说,也不能跟他的莫叔父说,严小将军笑得心满意足的。
莫良缘又开始做针线活了,刚才将丝线穿进针眼很容易,可这会儿再做起来,却晃得无比艰难,一连试了好几回,莫良缘都没将丝线穿好。一来二去的,本就不怎么贤惠的大小姐急了,扭头看见严冬尽竟已经躺下了,想也没想,莫良缘伸手就推严冬尽了一把,让严冬尽起来道:“帮我穿个针。”
严冬尽躺着没动,嘴里哼哼了一声。
莫良缘只道严冬尽不愿意沾针线活,将手往回收,嘴里念着:“快起来吧,让人看见了怎么办?”
严冬尽抓住了莫良缘往回收的手。
莫良缘先还诧异,等严冬尽将她的手拉放到身下后,若不是身上有伤不能大动,莫良缘能惊得跳起来。
严冬尽拉着莫良缘的手死活不松,见莫良缘要跟自己翻脸的模样,严小将军低低地叫声:“良缘。”声调上挑,再加上这位这会儿声音有些沙,听着有些委屈,还带着不少诱惑的意味。
一个尝过情爱滋味的正常人,忙起来的时候想不到这一茬,可这念想一旦起来了,是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
“你受了伤,”严冬尽挺委屈,一边拉着莫良缘的手动,一边还嘟囔:“大哥又来了,他不让我跟你亲近。”
再对着严冬尽会心软,会心中有愧,莫良缘这时也想甩严冬尽巴掌了,“这是在宫里!”太后娘娘咬牙切齿地冲严冬尽强调了一句。
“我知道,”严冬尽半眯着眼,“可这会儿就我俩儿,我听着呢。”
“放开!”莫良缘小声喊。
“不放,”严冬尽耍无赖,小声喘息着跟莫良缘道:“这个时候放手,我要怎么办?”
“你怎么……”
“我就这样了,”严冬尽很光棍,正舒服着,打死他也不会这个时候放手的。
莫良缘嘴上喊着放手,脸上也恼怒的神情,可要说放手不干,这位也没有,说到底,还是舍不得。
严冬尽翻了个身侧躺在了坐榻上,嘴里喟叹一声。
莫良缘小声道:“现在能松手了吗?”
严冬尽头一扭,在莫良缘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小声喊:“良缘。”
声调还是上扬,方才的委屈却是不见了,透着十成十的满足。
莫良缘还没说话,严冬尽就从坐榻上跳起来,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开窗,一边还跟莫良缘说:“这会儿天冷风大,屋里的味道马上就没了。”
风从窗口灌进内屋里,莫良缘打了一个哆嗦,目光有些发呆地看着严冬尽,莫良缘说:“你不去换衣吗?”这人是怎么做到,穿着那么条裤子蹦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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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还没说话,内室门外就传来了桂嬷嬷的声音:“太后娘娘,云将军求见。”
“好,”莫良缘应声道:“请他进来。”
桂嬷嬷的脚步声往外去了。
顶着莫良缘的目光,严冬尽摸了一下鼻子,小声嘟哝了一句:“我去换衣服。”
云墨往寝室里走,无论进这间宫室多少回了,云将军都些不自在,就算这是在辽东大将军府,他也不能进莫良缘的闺房啊,可现在,云墨在心里叹气,情势逼人,有些事就没法儿讲究了。
云墨正感慨着往内室走呢,就见一个人从内室里出来,哧溜一下就从他身边过去了,但云墨回头看的时候,这位已经出了寝室了,若不是云墨眼神好,都看不出来那人是严冬尽。
撩开内室的珍珠门帘,云墨人没进门里呢,就先开口问道:“这是出事了?复生他怎么了?”
倚着靠背坐在坐榻上的莫良缘难堪地沉默着,她要怎么说?说严冬尽急着回军营去?可这人换了衣服就又会过来啊。
云墨没在意莫良缘的不吱声,云将军进了内室后就锁了眉头,“怎么还开着窗?”几步走到了窗前,伸手关窗的同时,云墨就问莫良缘:“不冷吗?”
终于可以把事情往严冬尽身上推了,莫良缘毫不犹豫地道:“冬尽方才要看雪景来着。”
云墨落窗栓的手一顿,看雪景?生在辽东,严冬尽什么样的雪景没见过,这位要跑到京师帝宫来看?这严冬尽,云墨有些能体会莫桑青的烦恼了,这少年的性子多多少少地,有那么些跳脱,刚干脆的说法是,这严小将军不怎么靠谱啊。
将窗关好了,又从桌下拖了个炭盆到坐榻前,云墨才直起腰身打量莫良缘一眼,说:“冷吗?若是吹了风,我去请孙大人来给你看看。”
莫良缘忙摇头,她真没事儿。
“复生他真的是看雪景?”云墨又狐疑地问道。
“他,他就是心里闷得慌,想透透气,”莫良缘又换了一个说法。
“他想透气,就拉着你跟他一起吹冷风?”云墨又皱眉了,“他不知道你身上有伤?”
知道,所以那位才只劳动了自己的手,莫良缘下意识地将右手藏在了身后。
“怎么了?”云墨问。
“云墨哥怎么回来了?”莫良缘十分生硬地岔话题了,这事真不能说出来,一来是她还要脸,二来云墨知道了,那她哥就一定也会知道,那等着严冬尽的,莫良缘光想想就心疼了。
“我带了一千精骑回来,”说到正事,云墨倒是把方才的事先放下了,跟莫良缘道:“原本还想再带多些人的,可一时间选不出这么多人来,我准备过几日再去李运那里选人。”
“好啊,辛苦云墨哥了,”莫良缘跟云墨道辛苦。
“这有什么辛苦的?”云墨摇头,随后道:“那原先的禁卫,你要怎么处置他们?”
莫良缘手背在身后,扣弄了一下坐榻的靠背。
“这里面一定有护国公的人,”云墨道:“皇子殿下们的人也都有。”
“留着吧,”莫良缘想了片刻后拿定了主意,跟云墨道:“有想出建功立业的,就安排他们去军里,若是不想走的,就将他们派给圣上。”
“给圣上?”云墨一惊。
“御书房,圣上住的承天殿,”莫良缘一连给云墨报了好几个殿名,道:“这些地方都是要禁卫的,这些人安排到这几处地方吧。”
“那圣上?”云墨问。
“等登基大典之后,圣上就住去承天殿了,”莫良缘说:“长乐宫是后宫妇人的居所,不是帝王的长居之处。”
所以那些禁卫,就是派给李祉的亲卫了?
云墨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莫良缘,半晌才说了句:“现在就安排,是不是太早了?我过来的时候,听说你已经安排翰林学士去教导圣上了?”
莫良缘点头,道:“是啊,这事现在不做,以后总是要做的,与其等着朝臣上奏催促,我不如现在就做了,也省得被人说,我想养废了皇帝,自己擅权专政。”
前世里,这可是又一条安在自己头上的大罪,莫良缘挑嘴角笑了笑,想想前世里为了罗织罪名杀她,李祉和傅美景也应该是费尽心机了。
云墨就站着发愣,这哪是刚当上太后不久的人?
“对了云墨哥,”莫良缘抬头看着云墨说:“明日你就带圣上去见一见这些禁卫。”
“这些人能忠心于圣上?”云墨问。
莫良缘没说话,只笑了笑。
云墨没再往下问了,拿定主意要走的人,何苦管这事儿?
珍珠帘这时又发现声响,严冬尽撩帘走了进来。
“你怎么开着窗,让良缘吹冷风呢?”看见严冬尽,云墨马上就又想起方才的事来了。
严冬尽张了张嘴,低头认错道:“我忘了关窗。”
“你方才那么急匆匆的做什么去了?”云墨问。
严冬尽看莫良缘,莫良缘的手这会儿还背在身后呢。
“不能说?”云墨看着严冬尽。
“没什么大事,”严冬尽小声道:“突然腹痛,我去净房了一趟。”
云墨嘴角一抽,当着莫良缘的面说这个好吗?
“是云墨哥你要问的啊,”不用云墨开口,严冬尽也知道将要责任推到云墨的头上。
云墨不是莫桑青,性子比起莫桑青来要宽和的多,所以对着严冬尽,云墨没什么办法,“日后稳重些吧,”想了半天,云墨也只想出了这么一句教训的话。
“嗯,我记下了,”严冬尽点头。
“对了,”云墨这时又想起一件事来,跟莫良缘和严冬尽道:“我回宫的时候,在宫门遇见了一个折家的侍卫,说他家大将军让他给良缘带话,他们父子去护国公府给折烙提亲去了。”
莫良缘笑了起来,说:“他们的动作倒是快。”
“这事未沈知道?”云墨问道。
“知道,”莫良缘说:“我大哥与折家大公子见过面了。”这事儿,京师城里还没传开,但想莫良缘不知道是不可能的。
一定这话,云墨就把这事撂下了,莫桑青觉得没问题的事,那就一定不会有问题了。
严冬尽却是站着发怵了,对了,他要怎么跟莫良缘说莫良玉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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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安排那些精骑兵的住宿,回头我再教他们宫里的规矩,”云墨跟莫良缘说自己的安排,最后还不放心地叮嘱了莫良缘一声:“有事你就命人去禁卫驻地那里去唤我,我一定很快就过来。”
严冬尽说:“云墨哥,我在这里呢。”
云墨没理严冬尽,看着莫良缘。
莫良缘点头说:“我知道了云墨哥,有事我就让人去叫你。”
云墨这才准备要走。
严冬尽在心里嘀咕,这是不放心他吗?他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正嘀咕着,发现云墨看自己了,严冬尽忙就冲云墨笑了笑,说:“云墨哥,良缘不会有事的。”
云墨神情严肃地看着严冬尽,小声道:“这是帝宫,你行事得千万小心。”
云墨说完话,没等严冬尽回应,转身就走了。
严冬尽站在内室门前,看着云墨从半掩着的门走出去了,才回头问莫良缘:“他那话什么意思?他知道了?”
这就是典型的做时胆大包天,事后担惊受怕了。
莫良缘好笑道:“你这会儿怕了?”
严冬尽抿着嘴,想想端了个铜盆到了坐榻前,就拿在小炉上温着的水给莫良缘洗手。
莫良缘手往后抽了抽,没抽动,莫良缘就任由严冬尽去了。
严冬尽冼得很用心,等放下莫良缘的手了,抬头又看见一缕头发垂在莫良缘的肩上,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严冬尽叹口气,伸手替莫良缘将这缕头发撩到了耳后,说:“大哥应该带些你用惯的人来的。”
莫良缘垂眸道:“我不用人伺候。”
严冬尽将铜盆放到了地上,说了句:“从小你就是被伺候着的。”
从小就被人围着伺候惯了的人,能自己照顾自己吗?
莫良缘慢慢地把身体往后靠去,跟严冬尽说:“我会学着女红,以后我还会学厨的。”这些东西不会就学,她以后会有大把的时间学这些不是吗?想对严冬尽好,想照顾父兄,自己却什么都不会,那还谈什么好好对待,谈什么照顾?
严冬尽凑身上前,看着莫良缘说:“良缘,我想跟你说件事儿。”
莫良缘说:“什么事?”
“莫良玉,”严冬尽说:“我去护国公府找你时,错进了她的屋子。”
没想到严冬尽会跟自己说莫良玉,莫良缘眨了一下眼睛,将身体坐直了些,手虚放在伤口处,小声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既然话已经开了头了,那严冬尽就不多想了,将他与莫良玉的那点子事,一五一十跟莫良缘说了,连他给莫良玉一块帕子的事都给莫良缘说了。
“那帕子不值钱,”严冬尽说:“我那时就是不想跟她仇人,睿王爷都觉得她有用,那万一她日后对我们有用呢?”
“所以你就哄她了?”莫良缘问。
“我这也不叫哄吧?”看了莫良缘一眼,严冬尽点头道:“是,我是在哄她。”
“她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是哄她?”莫良缘看着严冬尽。
“她为了我杀赵季幻吗?”严冬尽说:“没她,赵季幻也交解药给我送来了,我要她送解药吗?说实话良缘,莫家的这个三小姐是不是有点疯癫?”
莫良缘说:“你错进了她的房间,她不是也替你遮掩了?”
严冬尽眨巴了一下眼睛,不太能分辨的出,莫良缘这是不是在为莫良玉说话,严小将军说:“我若身受重伤,不能动弹了,那她这是恩情,可我什么伤都没有,她若是叫喊,我抬手就能杀了她,她这算什么遮掩?”
莫良缘说:“你是这么想的?”
“不这么想,我还能怎么想?”严冬尽说:“我说得是事实啊,其实现在想想,那时她要喊叫倒也好了,我就干脆在护国公府开一场杀戒,带着你走了。横竖大哥想跟护国公府断亲,我若早知道他的这个打算,我还跟护国公客气个什么劲?玩心眼我是不如他,可真论杀人,我能不是他的对手?”
莫良缘拿手指头在严冬尽的额头上戳了一下。
“现在莫良玉娶给折烙了,”严冬尽如释重负一般地道:“折烙看着是个傻的,可折大将军和折大公子不傻啊。”
“那你早怎么不跟我说这事?”莫良缘问道。
“怕你生气啊,”严冬尽说:“我是知道的,你们姑娘家都是会吃醋的。”
严小将军这话说的,让莫良缘半天接不上话来,这人怎么就认定了她会吃醋?
“不说话了,”严冬尽轻拍一下莫良缘的手背,“吃醋了?”
莫良缘说不出话来。
“我这辈子就跟你过,”严冬尽这会儿半躺在坐榻上,一双大长腿伸在坐榻外面,仰头看着莫良缘,严冬尽认真道:“真的,我不会有别的女人。”
莫良缘的目光微跳。
“没人比你好,”严冬尽发誓一般地道:“我就要你。”
莫良缘噘一下嘴,道:“你是不是在哄我?”
“我哄你做什么?”严冬尽急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要是敢,大哥还不打死我?”
“说到底你是怕大哥。”
是不是所有的姑娘家都会这么蛮不讲理?严冬尽冒汗了,他就怕莫良缘生气,他家这小姐身上有伤,孙方明也说不能让他家这小姐劳心伤神,“我是为了你,”严冬尽跟莫良缘急道:“巴掌要两个才能拍得响,不是?我这巴掌不响,莫良玉那巴掌能当做一回事吗?”
“噗嗤,”莫良缘笑出声来,有把自己比做巴掌的吗?
“笑了就是不生气了?”严冬尽忙顺根爬,说:“那这事就去了啊。”
莫良缘看严冬尽。
严冬尽脸上的笑容又收敛了,说:“还没过去吗?”
捏一下严冬尽的鼻子,莫良缘说:“我不生气。”
莫良缘说自己不生气,严冬尽反倒不信了,说:“真的?”
莫良缘点头,心里有些不舒服是真,说生气就过了。
严冬尽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后,严小将军突然心里不得劲了,问莫良缘道:“有人要抢我了,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这回轮到莫良缘呆住了,这是什么意思?她得撒泼发怒一回才好吗?“你,”莫良缘摸一下严冬尽的额头,说:“你若不是发热了?你是要我去杀了莫良玉吗?有男子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你是想我也冲冠一怒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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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冠一怒是为了红颜,那自己算啥?严冬尽想着这个问题,最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傻了?他就盼着莫良缘不生气呢,现在莫良缘没生气,他又心里觉着不得劲,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就是开个玩笑,”严冬尽抓住了莫良缘的手,“你身上有伤呢,哦,没伤我也不用你去杀人。护国公现在就盼着我们中的谁,去把莫良玉杀了,我没上当,你也别上他的当啊。”
莫良缘撇一下嘴没说话。
“以后她去了河西,跟咱们就更没关系了,”严冬尽这话说完,想想觉得不对,就又加了一句:“她本来跟我们就没什么关系。”
唯一的关系就是,莫良玉与他家这小姐是堂姐妹,可莫桑青都护国公府断亲了,那堂姐妹什么的也就不存在了,严冬尽在心里算了算,跟莫良缘又说了一句:“我看折烙很中意她,她只要愿意好好过日子,那她日后的日子不会太差。”这就是严冬尽唯一能给莫良玉的善意了。
“不说她了,”莫良缘小声说了一句。
严冬尽巴不得结束这个话题,忙就点了点头。
“哦,”莫良缘却又道:“这事我得告诉圣上一声。”
“他一个小孩儿,”严冬尽的话在莫良缘的瞪视下消声了。
“他是皇帝啊,冬尽,”莫良缘手指在严冬尽的脸上划了一下,“不管日后会是个什么情形,现在他是皇帝,他是君我们是臣。”
严冬尽不以为意,虽然有些事他还是看不太明白,可有一点严冬尽能看得明白,没有他们辽东大将军府保着,睿王要弄死李祉不用费一点力气。
“你还回军营吗?”莫良缘问。
“回,”严冬尽揪一下眉心,“我刚才军营唱小曲给人取乐呢。”
“什么?”莫良缘一愣。
“没什么,”严冬尽嘴角边的笑变冷了,“一个借酒撒疯的混帐罢了,回头顺着他这条线摸摸,也许还能摸出些什么来。虽说那是李运的麾下,可也难保何佐为的手伸到李运的军中去啊。”
“他何必冒这个险?”莫良缘问。
“我派人盯着他了,”严冬尽小声道:“查他就是。”
莫良缘点点头,辽东军中不是铁板一块,这是前世到了最后她才看明白的事,今生有些错不能再犯了。
严冬尽干脆将程家人的死也跟莫良缘说了一遍,“护国公没问他们一家,就更别提替这家人收尸了,程广庞若是活过来,会不会去找护国公拼命?”
“会,”莫良缘小声道:“只是他活不过来了。”前世里,这位程广庞投靠了李祉,最后程家一门富贵,没成想这一世,这位程大将军是这么一个下场。
“我回军营了,”严冬尽伸头,在莫良缘的嘴唇啄了一下。
严冬尽大步走了后,莫良缘在坐榻上歪坐了一会儿,将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理了一遍后,这才叫桂嬷嬷叫进来。
“一会儿圣上下了学,请圣上过来一趟,”莫良缘跟桂嬷嬷道:“另外睿王爷有空,也请他过来一趟。”
桂嬷嬷领了命,想想方才来寻她,把脑袋都磕破了的老姐妹,迟疑了片刻后,桂嬷嬷还是跟莫良缘开口道:“太后娘娘,郑贵妃娘娘想见您一面。”
莫良缘看向了桂嬷嬷。
桂嬷嬷慌忙将头低下了。
“她这会儿倒是知道怕了,”莫良缘叹了一口气,神情显得有些无奈,道:“要关她的人是睿王爷呢,这事牵扯到前朝,我能有什么办法?”
听莫良缘这么一说,桂嬷嬷就知道谁也救不了郑贵妃了。
“康王世子怎么样了?”莫良缘这会儿想起,被她扣在长乐宫的康王世子来了。
“世子爷闹了好几回,”桂嬷嬷苦着脸道:“不过现在不闹了,也愿意喝水用饭了。”
“他没少骂我吧?”莫良缘问。
桂嬷嬷讪讪地一笑,当然骂了,那话还相当的不好听。
“别苛待他,”莫良缘跟桂嬷嬷交待了一句。
桂嬷嬷答应着,行礼告退。
一个小脑袋这时从内室门边探了进来。
“哟,”桂嬷嬷后退三步,转身就看见这小脑袋,忙就道:“五殿下怎么来了?”
莫良缘笑着冲五皇子招了招手。
五皇子颠颠地跑到了坐榻前,喊了莫良缘一声:“太后娘娘。”
桂嬷嬷退了出去,跟云墨们进内室不同,桂嬷嬷出去时,内室门上悬着的珍珠帘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来。
“不难过了?”莫良缘看着五皇子问。
五皇子爬上了坐榻,没靠近莫良缘,而是坐在坐榻边上,沉着小脸说:“她不要我了,那我也不要她了。”
林妃来过之后,五皇子就心情糟糕,没怎么跟人说过话,莫良缘没想到,这位想了这么久,就想出这么个主意出来。
“是她先不要我的!”五皇子恶狠狠地道。
莫良缘看着五皇子抹眼泪,日后她若是走了,五皇子要怎么办?不是要争皇位的皇子,想必睿王他们会容这小皇子活在这世上吧?
“她是没办法,”思虑了片刻之后,莫良缘跟五皇子道:“五殿下不要恨你的母妃,上回她还伤了你,可她若不那样做,你就被护国公的人带出帝宫去了。”
五皇子放下抹眼泪的手,愣愣地看着莫良缘。
“五殿下在我这里,至少可以不被人惦记,”莫良缘冲五皇子又招了一下手。
小皇子小心翼翼地挨着莫良缘坐下了,坐榻很是宽大,坐了莫良缘和五皇子一大一小两个人,看着仍是空旷。
“圣上已经开始上学了,”抬起手轻拍一下五皇子的肩膀,莫良缘小声问道:“五殿下要跟圣上一起上学吗?”
五皇子说:“识字吗?我认识不少字了。”
“不光是识字,”莫良缘笑了起来,说:“还要学为人处事的道理,学着怎么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
“可我想做大将军,”五皇子仰着小脑袋看着莫良缘道:“就像莫舅舅那样,我以为也要当大将军。”
莫良缘有瞬间的瞬间的沉默,李祉也好,睿王,齐王也罢,日后不管李家的江山由谁作主,他们都不会让五皇子有领兵的机会的。
“我想,想跟莫舅舅学武,”五皇子用力挥舞了一下手臂,大声道:“太后娘娘,您能帮我跟莫舅舅说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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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莫良缘一口就答应了五皇子。
五皇子总算是露了一个笑脸出来,避开了莫良缘肋下的伤处,抻着脖子,小脑袋挨着莫良缘的肩膀蹭了蹭。
莫良缘的目光暗了一下,皇室的孩子啊,有几个是真正天真的?又有几个能真正活得自在的?五皇子这是在讨好她,也想拉莫桑青做个靠山。
“太后娘娘,”五皇子小声喊。
“习武很辛苦,”莫良缘温言道:“五殿下可要吃苦头了。”
“我不怕,”五皇子拍一下自己的小胸膛。
“嗯,好,”莫良缘笑着点头。若说对五皇子厌恶,莫良缘还真没有,她自己活在这宫里不也心思用尽?那她对李袗又能有什么要求?要求这个小皇子傻乎乎的活着?轻叹一声,莫良缘说:“不管以后会不会领兵打仗,有武艺傍身是件好事,我会跟我大哥说的,就算他出宫去办差了,他身边的那些侍卫武艺也都不弱,让他们教五殿下也是一样的。”
五皇子忙就点头,说:“当不成将军,我就当个大侠,除暴安良的那种。”
“好,”莫良缘脸上的笑容绽开了,说:“那我等着五殿下学成武艺的那一天。”
五皇子看着莫良缘,突然伸手出小手在莫良缘的眼睛上摸了摸,很是郑重地跟莫良缘道:“太后娘娘,我以后会做一个好人的。”
在一刻,五皇子身上的那股憨气不见了,小皇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看着莫良缘,郑重其事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太后娘娘,我以后会做一个好人的。”
“好啊,”莫良缘冲五皇子点头道:“我记下五殿下的话了。”
“我们这也是做好人了,”护国公府里的偏厅中,折大将军跟护国公道:“知道那是贵府的小姐,还是嫡出的小姐后,我吓了一跳,赶紧让身边的人都管好自己的嘴,这事要是传扬出去,我就真没脸来见国公爷你了。”
护国公对着折家父子态度并不热烙,这会儿坐着听折大将军表功,护国公爷是面上神情淡淡的。
折大将军看一眼护国公,似是愣怔了一下,道:“国公爷您这样我心里就又没底了,难不成我家老二送回来的那个不是府上三小姐?”
就算自己的次子也是武将,自己的手下也有一帮武人效力,可护国公到了现今也不喜欢跟武人打交道,这些人似乎永远不会看眼色的。当然,护国公冲折大将军做了一个请用茶的手势,折星野这不是不会看眼色,这人是故意的。
折大将军看一眼护国公府婢女奉上的茶,道:“这茶看着就好,可不是我这种粗人有福喝的,我这人就配喝井水,不要钱的那种,哈哈哈哈哈。”
护国公看着折大将军笑,直到折大将军笑完了,护国公才道:“那丫头,老夫是只当她死在了外面的。”
折大将军一愣,这老东西够狠啊。
“不过老夫还是要多谢大将军,”护国公又道:“俗话说的好,好人是会有好报的。”
“别,”折大将军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好人有好报这话他信,跟好人遇上护国公这样的,那一定是没有好报的。
“什么?”护国公问。
“咳,”折大公子轻咳了一声。
折大将军勉强找话道:“护国公就别夸我了,举手之劳嘛,不值一提。”
“父亲这是说的什么话?”折大公子冲折大将军一沉脸。
折大将军愣住了,说:“老子说错话了?”
“莫家小姐的命,怎么能是不值一提呢?”折大公子说:“这可是千金小姐。”
“哦,对,”折大将军拍一下脑门,跟护国公道歉道:“国公爷,我这人不会说话,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们河西那块地方就不养读书人。”
护国公冷声道:“大将军过歉了。”
“这是实话,”折大将军说:“我家二小子就读书不行,可怎么办呢?那小子就看上府上的三小姐了,我这不是……”
折大公子抬手拍了折大将军一下。
折大将军住了嘴,扭头看长子,不明白他就要说到正题了,他儿子让他闭嘴做什么?老大这是又反悔,不准老二娶莫良玉了?
折大公子让父亲闭了嘴,看着护国公笑了笑,看着就像是成日在街头厮混的地痞无赖,“方才国公爷说,只当三小姐死在外面了?”折大公子笑着问护国公。
不看长相,光折大公子这笑就入不了护国公的眼,点了一下头,护国公并没有跟折大公子说话。
“唉,”折大公子叹气,跟折大将军说:“父亲,早知道国公爷是这么个意思,那我们还让老二将人送回来做什么?”
折大将军用眼神威胁着长子,你别乱说话!
折大公子懒洋洋地道:“像这等被家族弃了的犯错女子,老二喜欢,我们将人直接领回去就好了,我折家多养一个女人吃饭还不成问题的。”
设身处地地想想,折大将军觉着他要是护国公,被人这么说自己的孙女儿?折大将军想,他一定剁了这人啊。
折大公子没看冲自己直打眼色的折大将军,而是看着护国公道:“国公爷,我与父亲来府上,就想替二弟求亲的。”
被个小辈拿自己说的话怼了,护国公这会儿倒是高看了折大公子一眼,至于折大将军所想的气到想杀人,护国公一点这样的情绪都没有。
“知道这丫头不好,你们还要求娶?”护国公看着折大公子问道。
先前当莫良玉死了的话是我说的,可明知道这人不好,你们折家还要求娶,那这就不是老夫求你们娶,而是你们求老夫嫁这个孙女儿了。
一句话间,护国公把折大公子方才弄出的局面,又给扳回来了。
“那谁叫我家老二喜欢呢?”折大将军说道。
护国公没接话,等着折大将军往下说。
“这亲事,国公爷您能允吗?”折大将军问。
“老夫若是不允呢?”护国公反问道。
“不允?”折大将军吃惊了,除了他家老二,莫良玉还能嫁谁?他都上门求亲了,莫潇这老东西还要拿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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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公子知道自己轻敌了,光想着护国公爷几次跟莫桑青对上,都败下阵来,半点好处都没有占到,而忽视了护国公可是先帝宠臣,莫党之首,权倾朝野的人物,这样的人哪有可能是好对付的?
妈的。
折大公子在心里骂了一声,这不更衬得莫桑青能耐了吗?
“不许啊-,”折大将军这时扒拉一下自己天生有些自来卷的头发,看着护国公道:“那国公爷是准备让三小姐老死在家里?不是我说啊国公爷,你这样可不行,小辈犯错,你能打能骂,可不能毁她后半生啊,那要这样,您不如直接弄死她。”
护国公没生气,低声道:“除了贵府二公子,那丫头就找不着人家了?”
“找别人?”折大将军一副国公爷您在跟老子说笑的神情,“郑谦和大人让府上提亲来了?”
折大公子看了自己的这个爹一眼,折星野这人武艺出众,万马军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而跟武艺齐名的是这位嘴欠,开口说话分分钟都能得罪人,不过有时候嘴欠也有嘴欠的好处,比如说现在。护国公爷倒是端着一派高高在上的清高架子,可你跟嘴欠如折星野这样的人玩清高?折大公子深以为,护国公这是在自找麻烦。
“郑大人是不知道三小姐干出来的这些事吧?”折大将军又说:“国公爷你准备瞒着他?”
这是在说护国公府骗婚了。
折大公子瞅一眼护国公,这位仍是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但手已经握起来了。
“那我们怎么办?”折大公子扭头问长子:“我们走?”
“国公爷,”折大公子跟护国公道:“您就不能再考虑一下?我想我们折家的二公子,不比大理少卿差吧?”
“差?”折大将军不满道:“是好太多,行吗?”
“而且在下也打听过,”折大公子看着护国公说:“郑大人并没有与贵府结亲的意思。”
护国公缓缓地松开了握起的拳头,没理会折大将军,而是看着折大公子道:“你与太后娘娘做了什么交易?”
这话说得太直接,以至于折大公子愣一下。
折大将军哈哈笑道:“国公爷你这是在说笑了,我家大郎跟太后娘娘能做什么交易,太后娘娘说往东,我家大郎没胆子往西啊。”
“折烽?”护国公仍是不搭理折大将军。
折大公子说:“太后娘娘命我们父子尽快离京,我答应她了。”
“尽快离京,也就是不与京中的任何一方接触了,”护国公低声道。
“是,”折大公子想都没想的就承认道:“这是太后娘娘的要求,我答应她了。”
护国公微微眯了一眼睛。
“如今圣上登基已成定局,国公爷与睿王爷辅政,太后娘娘垂帘听政这也成了定局,”折大公子掰着手指跟护国公说道:“五千辽东的精骑兵已经入了京师两大营,还有三千精巴骑不日就到,跟八千辽东铁骑比起来,我与父亲带来的那些家将亲卫,完全不够看的。所以国公爷,我是觉得我与父亲留在京城没有用处。”
护国公点头道:“你说的没错。”
“我与我父亲都不喜欢府上的三小姐,”折大公子又道:“但我二弟是真的喜欢她,我在京师街头几乎将他打死,他还是喜欢,所以我与父亲这才登门求亲。”
折大将军看着长子发呆,所以你那么玩命地打你弟弟,就是为了证明你弟弟今生非莫良玉不娶吗?
“也不瞒国公爷,我对女人不看重,”折大公子道:“所以我想着,不过一个女人罢了,我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让我二弟好容易看上一个女人,才又求而不得。”
折家大公子花名在外,所以这句话,护国公不觉有假。
“谁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折大公子说到这里,冲护国公笑了笑,道:“也许日后护国公有要用到我折家的地方。”
折大将军眼皮直跳,你跟莫良缘不是这么说的吧?
“我们折家不会用正妻之礼迎莫良玉进门,”折大公子继续说道:“成亲之后,我就会让老二分府单过。”
折大将军咳嗽了,这事应该由他作主吧?
“现在京城的局势在我看来,太后娘娘与莫少将军占优,”折大公子看着护国公道:“我等这样只求富贵的人,行事从来趋吉避凶,所以我现在会听太后娘娘的话,还望国公爷见谅。”
折大公子这话说得通俗点,意思就是你护国公现在不如莫家兄妹,所以我们折家现在只听莫家兄妹的话。
折大将军觉得他儿子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护国公应该将他们父子赶出国公府了,没成想,护国公竟是笑了笑,道:“那日后呢?”
折大公子将手一摊,道:“我说了,我们这等只求富贵的人家,从来都是趋吉避凶的。国公爷,我等着您朝纲独断的那一天。”
这意思就是,等你护国公爷有朝一日重掌大权了,那我们折家一定为护国公你马首是瞻。
“再说了,”折大公子不等护国公接话,直接就又说道:“您不允这桩婚事,对我们折家来说也是好事,您不允婚事,那我那二弟就不能将害他失了佳人的错,算在我与父亲的头上了。”
“呃,对,”折大将军终于逮到了一个可以开口说话的机会。
“知道了,”护国公低声道:“你们回去吧。”
“那这婚事?”折大将军问,费了半天的口水了,这位还不准备给他们父子一个准信?
折大公子这时站起了身,冲护国公行了一礼,道:“国公爷,我与父亲三日之后就会离京,离京之时,我们会来府上接三小姐走。”
“你们是要让她做妾?”护国公问。
“哪能呢?”折大公子笑了起来,说:“劳烦太后娘娘赐赏一个妾室?我们折家可没有这么大的脸。国丧之期,本就不能操办婚事,只是因着京城距河西路途遥远,所以婚礼就从简了。”
护国公看折大将军,道:“折烽的话?”
“这事我儿子说了算,”折大将军马上就道。
看着河西折府,大公子说话是管用的,护国公又看了折大公子一眼,点头道:“老夫知道了,你们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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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将军跟着儿子走出护国公府的大门后,人还没反应过来,问折大公子道:“护国公是答应了?”
“答应了,”折大公子从侍卫手里接过马鞭,拉了马缰绳就要上马。
折大将军拉住了儿子道:“你确定?”
折大公子说了句:“我们回去再说。”
折大将军看一见儿子骑的马,突然又问道:“你怎么不骑青蛮了?那匹怂马终于被你给扔了?”
这话让折大公子微微沉了脸。
折大将军惊道:“真的扔了?”
“青蛮伤了,”折大公子说。
折大将军上了自己的战马,催马前行的同时,还不忘问折大公子一句:“谁这么不开眼?人逮着了没有?你待那怂马,比对自己屋里的女人都上心,你能就这么算了?”
跟着折大公子的侍卫们都低头不吭声,都觉着自家大将军再这么说下去,这对父子一定反目成仇。
折大公子沉着脸不说话。
折大将军嘴欠的毛病又发作,追着问:“谁干的?”
折大公子闷声往前走,走出去四条街了,眼见着折大将军憋不住又要说话了,折虎喊了一声:“严冬尽!”
折大将军往折虎手指的方向看,街边的屋檐下,严冬尽站那儿,然后严冬尽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正半侧着身,不知道在跟严冬尽说些什么,看架式,严冬尽多半是在挨训。
“那是莫桑青吧,”折大将军道。
折大公子停了马,点头道:“是。”
“这小模样长得,”折大将军咂一下嘴,道:“这像个武将吗?”
知道自己的老子看见辽东大将军府的人不会有好话说,折大公子也就没接折大将军这话茬,而是道:“青鸾是被莫桑青的马咬伤的,父亲要上去教训他一顿吗?”
折大将军张一下嘴,这二位之间还有这官司呢?
“大将军,”折虎又小声喊了一声。
莫桑青带着严冬尽往拆家父子这里走了过来。
折大公子下了马。
在摆谱与不摆谱之间犹豫了一下,折大将军还是选择了下马,现在跟莫桑青摆谱,他不是没事找事吗?
“伯父,”莫少将军笑容温润地冲折大将军行了一礼。
严冬尽是在回右大营的路上,被莫桑青叫来的,莫名的又挨了一顿训,严小将军直接被莫少将军训蔫,这会儿看着折家父子的脸色就不好看。
折大将军受了莫桑青的礼,没触莫少将军的霉头,看着严冬尽说:“严小郎君这是怎么了?看样子都要掉眼泪了,这是被你家大哥骂了?”
严冬尽在莫望北一家三口面前,是个少年模样,但对上旁人,冷冷地看了折大将军一眼。
“冬尽,”莫桑青扭头看了严冬尽一眼。
“严冬尽见过折大将军,”严冬尽这才给折大将军行了一礼。
“还成,”折大将军说:“心里不情愿,但看不出来。”
莫桑青笑了起来,端方如玉的,看得折大将军眼皮又是一跳。
“冬尽没有不情愿,”莫桑青看着折大将军道:“他是晚辈,见到长辈行礼这是规矩。”
折大将军说:“哟,这就护上了。”
“冬尽我自然是要护着的,”莫少将军说:“我没有打弟弟的习惯。”
折大将军被噎了。
莫少将军说:“我以为伯父会最先问我家父的近况。”
按道理,折大将军是应该最先问莫望北的情况,没有不问家中长辈是来否安好,先怼人孩子的,这叫不知礼数,所以折大将军仍是被莫少将军噎得说不出话来。
莫少将军说:“伯父,伯母是否安好?”
这话折大将军真不想答,答了显得他不如莫桑青这个小辈知礼懂事似的,可是不答吧,不是正好证明了,他折星野是个浑物?
“好,你伯母好着呢,”折大将军很是憋屈地回话道。
“家父也很好,”莫少将军笑着道。
折大将军闭上了嘴,他一点都不关心莫望北的近况!
“你们怎么在这里?”折大公子这时终于问话了。
“饿了,让冬尽陪着我吃饭,”莫桑青说着就又看了严冬尽一眼,说:“这是折家大公子。”
“复生唤我一声折大哥不亏,”折大公子笑着道。
严冬尽低头冲折大公子行礼,喊了折大公子一声:“折大哥。”
受了严冬尽的这声喊,折大公子就跟莫桑青道:“我们刚去护国公府提亲,护国公应了,三日之后,我们带莫良玉离京回河西。当然,这人能不能带走,还得看她怕不怕死,她若不怕死,一心要殉对复生的情,那这门婚事还是得完蛋。”
被折大公子这么一说,严冬尽抬头看折大公子了。
“复生啊,”折大公子问:“你是想她怕死,还是想她不怕死啊?”
严冬尽有些幽怨地看看就在自己身旁站着的莫桑青,怎么就没人冲这位挑事呢?怎么折家父子都得冲着他来呢?
“复生去过护国公府啊,”折大公子笑眯眯的,说:“见到莫良玉了?”
严冬尽手一握。
“把事情跟你折大哥交待一下,”莫桑青拍一下严冬尽的肩膀。
折家在护国公府门前安有眼线,这要莫桑青的预料之中,特地叫严冬尽过来,也就是要严冬尽给折大公子一个交待,男女之事,特地上门去说,这无疑是在损折烙的颜面,所以不如就在街边偶遇,将事情顺嘴说一说,这样既对折家有交待,也不伤折烙的面子。
折大公子看了莫桑青一眼,这人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我祝她此生安好,”严冬尽心中不耐烦,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了一遍,莫良玉说的那些话,严小将军一句没往外漏,只说道:“三小姐在祠堂里,应是被护国公爷罚了。”
折大将军问:“那你去他莫家的祠堂做什么?”
严冬尽回了一句:“下人带错了路。”
这借口还真是随意,一点脑子都没动,有下人会带错路,把人带到祠堂去的?
“实情伯父您是知道的,”严冬尽随即就又道:“就不必再问了吧?我这人不会说谎,编不出借口来,您就不要问了。”
这是在讨饶?折大将军在心里呸了一口,果然莫望北就养不出良善之辈来,严冬尽这小子是在说他知道了还问,没事找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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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折大将军还在想,还要怎么为难严冬尽一下的时候,莫少将军这里认为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所以伸手将严冬尽轻推到自己身后,莫少将军冲折大将军行了一礼后,就要告退。
不光是折大将军看莫大将军不顺眼,其实莫大将军父子俩也看折大将军不顺眼。
折大将军伸手就拦住了莫桑青,小声道:“不是要吃饭吗?伯父请你俩吃,我们正好谈谈以后的事。”
严冬尽不乐意道:“还有以后?”
折大将军这一回冲严冬尽瞪眼了,很是义正辞严地说了一句:“老子关心江山社稷,怎地?不行啊?”秦王的事不跟莫家这位谈谈,折大将军总觉得心里发虚。
莫桑青看折大公子。
折大公子没出声,只冲莫桑青动了动嘴唇,光看嘴型,莫少将军也知道,折大公子跟他说的是秦王二字。
“严小子,”折大将军这时盯着严冬尽不放,道:“你那莫叔父平日里都是怎么跟你说老子的?”
严冬尽看着折大将军。
折大将军说:“算了,老子这么问你吧,莫望北平日是怎么骂老子的?”
“折伯父,”莫少将军要说话。
“不,你别说话,”折大将军冲莫桑青摆了摆手,道:“老子要听严小子说。”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严小郎君和严小子这两个称呼,从折大将军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是严小子更亲切些。
严冬尽这一回没看莫桑青,管自家哥哥要主意了,而是看着折将军笑了起来,说:“看来我叔父说的没错,折伯父是个风趣的人。”
严冬尽笑起来是真的好看,还透着天真无邪,能让人狠不下心,撂不下狠话,折大将军呆了一呆,严冬尽这一号的他也没见过,前一秒还冷着一张脸跟你玩寒冬腊月呢,脸一变,这位就给你看春暖花开了。
“折伯父与我叔父共保天晋江山,”严冬尽笑着说:“同殿称臣,都负守土开疆之责,我叔父是敬重折伯父的。”
这话,折大将军一个字都不信,可他反驳不了,他要反驳,就得说莫望北在背后是骂他的,所以他要自己骂自己几句吗?“老子,”折大将军将头一摇,说:“老子不信。”
严冬尽就还是笑,说:“折伯父真是风趣。”
折大将军发现,原来风趣也可以变成一句骂人的话。
“老子一点都不风趣,”折大将军沉了脸道:“认识老子的人都说老子凶神恶煞。”
笑容僵在了严冬尽的脸上。
折大将军觉得心里爽快些了,这下子他看严冬尽要怎么接他的话。
折大公子是想结束这场谈话,可是看一眼莫桑青,这位莫少将军站那里津津有味的听着,折大公子先是没反应过来,莫桑青怎么会喜欢听这种废话的?但很快,折大公子反应过来了,莫桑青这哪是喜欢听废话?这人是拿他父亲给严冬尽练口才呢!
严冬尽的脸又变了,变得有些茫然和委屈,看着折大将军说:“折伯父,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折大将军武艺高,所以听力就好,这会儿大将军已经听见不远处有女人说他欺负严冬尽了。
“那半大老头子到底是怎么想的?都快把那小将军欺负哭了!”
“他长得丑,还又老,看不得人小将军长得俊呗!”
折大将军恶狠狠地扭头,在人群之中很是精准地盯住了说最后那句话的妇人,骂了句:“你不也就是个老婆子?!”这女人自己又老又胖还又丑,竟然还有脸说他又丑又老?
几个凑在一起替严冬尽打抱不平的妇人一哄而散了。
“伯父不老,”严冬尽小声嘀咕了一句。
折大将军扭头看严冬尽。
严冬尽脸上的笑容小心翼翼的,说:“真的。”
这戏演的,折大将军看着严冬尽的漂亮脸蛋想,这就是个混球啊,老子为什么要跟这小混球在这里说废话?老子是吃饱了没事干吗?
“找家馆子,”扭头折大将军就命折大公子道:“老子要跟莫家这两小子一起吃饭。”
“我能走了吗?”严冬尽小声问自家大哥,他不想跟折星野吃饭,他可以去右大营,他也可以回宫去!
“大将军不放你走啊,”莫桑青好笑道:“你要怎么走?”
“就说军营有事?”
“严小子,”折大将军这时跟严冬尽道:“你叔父没告诉我,你折伯父除了为人风趣外,耳朵还特别灵光吗?”
折大公子笑着冲严冬尽一摊手,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严冬尽抿了抿嘴唇,刚刚还受气包模样的人,一下子就又进入到寒冬腊月了。
这变脸的速度,折大将军嘴角抽了抽。
“要去哪儿吃啊?”折大公子问。
折大将军想了想,拍着脑门,道:“算了,不找馆子了,谁知道京师城的厨子能不能做出老子喜欢吃的菜?未沉贤侄啊,严小子,跟老子回我们折家在京城的别院去吧,让老子的厨子给你们烧一桌河西的好菜。”
“那小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知道再推辞就要让折大将军难堪了,莫桑青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那请伯父先上马吧。”
折虎替自家大将军将战马牵到跟前,折大将军是翻身就上了马。
“走吧,”莫桑青招呼严冬尽上马。
大火就是在莫少将军话音还没落的时候烧起来的,这个时候,严冬尽还满心的不情愿,一个侍卫牵了乌云马,正想往自家少将军的跟前走。
“着火了!”
撕心裂肺的一声喊叫,因为声音走调的厉害,所以都听不出男女来。
辽东大将军府和河西折府的人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的时候,街北头已经是浓烟滚滚了。
“这么大的火呢?”折大将军还站着感叹了一声。
莫桑青却是突然变了脸色,冲严冬尽和部下们厉声喝令道:“上马,我们离开这条街!”
折大将军随即反应过来,也是大声冲侍卫家将们下令,“上马,我们走!”
如果这只是失火,那这火怎么可能会在一瞬间就烧成这样?街道两旁的房屋,四五处同时着火,这些房屋还不是相连的,这是有人在纵火,而且……
“南边也着火了!”严冬尽这时冲莫桑青喊了一声。
街南头这会儿也是浓烟滚滚,随即便是火光冲天,而雪在这个时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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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就找了这么一条街?”折大公子坐在马上冲莫少将军嚷嚷。
他们站着说话的这条街,街面不宽却有着京城很是闻名的一个集市,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商铺外还有许多小贩挑着担,推着车摆摊做生意,如此一来,街面就更加狭窄。这会儿集市还没有散去,街上的行人众多,大火一起,街面就乱了,人群夺命狂奔起来,不说哭喊声震天了,折大将军和莫少将军这两拔人想骑马跑出这条街,无异于痴人说梦。
“你还有空闲扯?”折大将军吼了儿子一句。
这个时候炙浪已经扑到了折大将军的脸上,大将军骂了一声娘,想催马前行吧,看看马前推挤着的人群,折大将军就只能还是骂娘了,让他纵马踩着面前的人跑吗?这个可能性折大将军没去想,这会儿街两头都燃着大火,不管他往哪头儿跑,那都是往火里冲。
“等火龙合拢,我们就谁也别想走了,”折大公子还是冲莫少将军喊。
他们现在站在街中段这里,街两头的火还没烧到,等呛人的烟,炙热的空气已经让人呼吸困难了。
莫桑青如同没听见折大公子急声的喊叫一般,少将军只是端坐在马上,看着街两旁的店铺。
“大哥你在看什么?”不多时后,严冬尽也急了。
“那里,”莫桑青突然冲离他们一行人三幢小楼的地方一指,跟严冬尽道:“放箭。”
严冬尽行动快于大脑,听了莫桑青的话后,半分延后都没有,顺着自家大哥手指的方向转身的同时,放置在袖筒里的袖箭就已经打开了机括,一枚短箭滑入了膛中,严冬尽是抬手就是一箭,想也没想自己看见的这个人是谁。
着普通百姓穿戴的男子中箭,从小楼二楼栽到了楼下。
楼下的人群又惊叫着避让开一小块空地。
男子的咽喉被短箭钉穿,栽到地面上时,人还没有断气,双手捂着咽喉,在地上滚了两滚之后才不再动弹。
有人上前,看一眼从男子手间掉落的物件,等看清这物件是何物后,这位气红了脸,大声道:“是火折子,这人要放火!”
整个街都着火了,眼看着就要被烧没了,你还手里拿着个火折子?这人不用问,就纵火犯。
折大公子倒抽了一口气,放眼也往他们周身的店铺看去。
“不要看了,”莫桑青这时手一指他们身后的店家,跟折大公子道:“你们从这里走,我和复生从对面那家走。”
折大公子听莫桑青的话就明白了,街两头被大火堵死了,那他们可以走店家的后门,若者干脆破开店家的院墙而去啊,这店虽在街上,可前门与后门之间就是人多与人少的区别了。
“冬尽,”莫桑青喊了严冬尽一声。
折大将军再找严冬尽的时候,发现严冬尽带着那个男子的尸体过来了。
“伯父保重,”又跟折大将军打了一声招呼,莫桑青催马就往对面的店铺跑去。
跟在莫少将军身后的就是严冬尽,辽东大将军一行人骑马就进了这家面馆的大堂,面馆里的人都跑出来了,所以一行人骑马闯入,面馆里也不见有惊叫声传出。
折大公子最后看一眼街上,街上已经尸体倒伏了,这把大火会断送了多少人的性命,害多少人倾家荡产?折大公子沉着脸,冲看着对面面馆的折大将军喊了一声:“父亲你还看什么?走啊!”
折大将军说:“这个时候,莫桑青走对面,把近的地方留给我们,他这是在照顾老子?”
“走吧,”折大公子无奈道,这些事能不能等他们脱险了之后再说?放火的人若是冲着两家之一,或者干脆想把两家都烧死在这条街上,那他们尽快离开,杀人们至少不会再为难这条街上的百姓了,不是?
“妈的,”跑马过了面馆两进的院子,看一眼面前封得严实,没留后门的院墙,严冬尽暴了一句粗口。
莫桑青正想说破墙,一道劲风就从他的身侧擦了过去。
“保护少将军!”侍卫们喊着就直接抽刀动手了。
足有三十几个蒙面的汉子,从二进院的几间厢房里冲了出来。
严冬尽简直想骂娘了,他们这是跑进刺客窝里来了?
“冬尽!”莫少将军喊。
骑兵的优势在于冲杀,可这会儿庭院狭小,几个人跑步还行,跑马是万万没有可能的,侍卫们已经都下了马,以一打二,打三,还有以一敌四的,跟蒙面汉子们打了起来。
严冬尽一刀斩断了冲自己射来的冷箭,正要甩蹬下马时,莫桑青到了他的跟前,“你先走,”莫少将军跟严冬尽道:“翻墙走,去军营带兵过来。”
“抓人?”严冬尽问。
“人还用你抓?”若不是情况情急,莫少将军又想敲这弟弟的脑袋了,“来救人!”
严冬尽看看院中,说了句:“那大哥你先走。”
“我走不了,”莫桑青推搡了严冬尽一下,说:“这是命令,走!”
严冬尽还想叫哪个侍卫去军营。
“你知道军营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莫桑青已经赶到严冬尽到了院墙下,小声道:“快去!”
严冬尽一咬牙,从马上一跃身,翻下了高高的院墙。
“你听,”对面的绸缎铺后门口,折大将军跟儿子道:“对面是不是干起来了?”
喊杀声混在诸多惊慌失措的叫声喊中,其实不大能听得出来,可兵器相撞的声音却是喊叫声掩盖不住的。
“这祸还是莫桑青惹出来的?”折大将军怒道,这一趟上京之旅,他碰上的都叫什么事?
“你护送我父亲回去,”折大公子这时命折虎道:“回去后,若是京师大乱,你就护着我父亲和折烙出城去,若是过了一日,没有我的消息,你就护着他们回河西去。”
折虎真心觉得大公子太看得起自己了,他哪有办法叫自家大将军走?
“你要做什么?”折大将军伸手就拽住了长子的马缰绳,大声问道。
折大公子将自己的战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跟折大将军道:“我得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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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将军没能拦住儿子,因为等他反应过来大儿子想干什么的时候,折大公子已经骑马往回跑,听马蹄声,这位已经跑到第一进的院子里去了。
折大将军惊呆了,身为老子,他对自己的五个儿子还是都了解的,他家老大看着没长骨头,成日沾花惹草,混吃等死的模样,可他家老大内里真是一个非常薄幸的人,素来不管闲事,宁愿看人去死,也不愿伸手拉人一把的,今天这是什么了?中邪了?
“这,这怎么回事?”折大将军问折虎。
折虎刚带着人将绸缎庄的后门给折,把墙也砸了,硬生生开出来一个可供两匹马并肩而行的大洞。这活儿费力气,折虎正偷偷擦汗呢,冷不丁被自家大将军这么一问,折虎呆了半天没说话,大将军父子都太高看了,他没办法说动自家大将军走,他也没办法知道自家大公子是怎么想的啊。
“不行,老子找他去,”折大将军要拨转马头。
“大将军,您不能啊,”折虎一下子就急了。
“不行,老子得回去,”折大将军却又改了主意,他跟去看有什么用?如果是莫桑青和他家老大联手都搞不定的对手,那他去了也是白搭。这个时候父子俩不能在一个地方栽跟头,只有保证了自己没事,才好在折烽出事的时候,他伸出援手啊。
折大将军打马就出了院墙上开出来的洞。
折虎带着其余侍卫紧随其后,有心问一句大公子那里要怎么办,可是看一眼折大将军要杀人的模样,折虎就什么话也不敢说。
折大公子骑马进了面馆,到第二进的院子里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倒在院中的尸体,还没等折大公子细看莫桑青在哪里,就有蒙面的汉子跳到了他的马前,挥刀就斩了马腿。
紧跟在折大公子的几个侍卫忙一拥上前,将这个汉子逼得后退,将将保住了自家大公子暂用的这匹战马。
折大公子没理会这汉子,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了被三个蒙面汉子围在了当中的莫桑青。折大公子忙下马,提着刀往莫桑青的跟前跑。等莫少将军将三个蒙面汉子都砍杀在地上了,折大公子也赶到了。
跟莫桑青背地背的站着了,折大公子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些是什么人?”
“从军之人,”莫少将军小声道。
折大公子眉头一跳,又问:“这是想要你的命,还是想要我与我父亲的命?”
“最初的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抬手格挡开了冲自己刺来的长枪,莫少将军道:“不过他们现在显然是想要我的命。”
折大公子狠狠一刀斩下,利刃斩在一个汉子拿刀的手上,将这只手砍落在地,蒙面汉子惨叫着往地上一跪,折大公子反刀就又是一刀,将这汉子杀死在地上,这才又问了一句:“那要留活口吗?”
莫少将军说:“他们做的是死士的活,你觉得能从他们的嘴里问出什么来?”
“幸好这里没有楼,”折大公子大声道:“整条街的楼又都着火,站不了弓箭手,不然我们就处境堪忧了。”
莫少将军笑了笑。
“现在再加上我们折家,”折大公子接着道:“我看谁能同时与我们两家为敌!”
没人弓箭手帮忙,你们这帮人人数占多都拿不下辽东大将军府的人,现在我折家也来人了,你们能有胜算?
折大公子看着是在跟莫少将军说话,实则是在动摇这帮蒙面汉子的军心,打不过,只有死路一条,你们还打个什么劲?
果然,折大公子几嗓子吼完之后,院中的蒙面汉子们明显退却了。
“你们原先是谁的麾下?”踹倒了一个蒙面汉子后,折大公子提着滴血的战刀,大声冲院中的诸人问道。
这一声问,直接让几个蒙面汉子的眼中露了怯意,能看出他们从过军,再查出他们曾是谁的麾下,那顺藤摸瓜,查出他们是谁,这不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不要慌,”为首的蒙面汉子这个时候不得不暴露自己,开口说话了,他再不说话,他们这一队人就要不战而逃了,“杀……”
一个杀字刚出口,一记疾风就擦着为首汉子的脸过去了,为首汉子横举了刀要战时,才看见莫桑青到了他的跟前。
“你是什么人?”莫桑青没急着动手,而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为首汉子,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杀,杀了他!”为首的汉子大喊了一声。
站在院子南角的折大公子叹了一口气,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多寻死的人呢?莫桑青又陷入重重包围之中,可折大公子发现自己这会儿不为这人操心了,能伤莫桑青的人应该还没有从娘胎出来。
“哎,”折大公子喊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的侍卫,说:“你们严少爷人呢?”
辽东大将军府的这个侍卫打心眼里佩服折大公子,正拼着命呢,这人还有闲心管他们严少爷在哪里?
“问你话呢,”折大公子说。
侍卫闭着嘴没说话,他正以一敌三呢,实在没心力答话。
“瞧我这脑子,”折大公子身靠着院墙,说:“你们严少爷一定是回军营调兵去了,你们辽东铁骑有五千精骑驻在了京城里。”
折大公子这一说,其实就是在告诉在场的蒙面汉子们,有五千精骑随后就到,这就是赤祼祼的威胁了。
“辽东大将军府我不清楚,”折大公子又说:“反正我们折家抓到刺客,是一定要扒皮抽筋的。”
为首的蒙面汉子这时死在了莫少将军的刀下。
有蒙面汉子翻墙逃了。
折大公子打了一个呼哨。
一个折家侍卫跑上几步,蹬脚就上了墙,在墙头没做任何停留,身子一翻,直接就去了墙外,追着逃走的蒙面汉子走了。
有两个辽东大将军的侍卫也翻墙而出,显然没有自家少将军下令,他们也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你们什么时候能这么机灵就好了,”折大公子嘀咕。
两个护在了折大公子身前的侍卫同时面颊一颤,他们大公子也不像莫少将军那么如同天神下凡一样的英明神武啊!背靠着院墙,没长骨头似的站着,他们大公子尽玩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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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躺满了尸体后,莫桑青将刀归了鞘,折大公子也站直了身体,踩着血水走到莫少将军的面前,刚想问莫良缘会不会派兵过来,就听将二进院与一进院隔开的院墙那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呼救声。
“救救我!”
这女子声嘶力竭地喊叫,随着这喊叫声一起来出现的,是突然就烧起来的大火。
“走啊,”折大公子冲莫少将军喊,这火能烧得这么快,就说明是浇了油的,十有八九还是用的军中攻城所用的油料,这样的火烧起来,见风就可燎原,他们不跑,就得被烧死在这里。
“他们不管受伤的同伙了?”有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喊了一嗓子。
“你还操心这个?”眼见着莫桑青还站着不动,折大公子急了,冲出声的侍卫道:“你不快带你家少将军走?”没见着他们折家的侍卫已经准备好逃命了吗?辽东大将军府的这帮货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将一进院和二进院隔开的院墙这时倒塌了。
呼喊救命的女声停了一下,随即又更为凄厉的响了起来。
折大公子眼睁睁看见莫桑青走上墙砖堆,然后一跃而下。
“大公子,我们走吧,”有贴身的侍卫催折大公子走,辽东大将军府的人从上到下都不怕死,可他们不必跟着学吧?
“他去救人去了?”折大公子目瞪口呆。
“呃,应该是,”侍卫说:“要么是贼首是那个女人?”
折大公子抹了一把脸,没好气道:“这话你信?”
侍卫摇头,他真不信。
“那就闭嘴,”折大公子说:“别站着了,在地上看看,有喘气地带几个走,回头好好审审。”这场火毁了一条街,害了那么多人送命,这个凶手必须找出来,折大公子眯着眼看着与自己只隔着一个小院落的火,如果这个人是冲着他们折家来的,那他就更得把这个人挖出来了。
一脚踹开关着的房门,莫桑青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倒在房间地上的七八具尸体,地上没有血,尸体的脖子上都有勒痕,还有一具男子的尸体,颈骨甚至断了,白骨扎破皮祼露在外,这些人都是被,莫桑青盯着脚下尸体颈上的勒痕看了一眼,这些人是被弓弦勒死的。
呼喊救命的女子被铁链锁在墙角处,衣衫不整,看见踹门而进的莫少将军,这女子似是被吓住了,噤了声,大睁着双目看着莫桑青。
莫桑青几步到了女子的跟前。
女子往墙角里蜷缩了一下。
挥刀斩在铁链上,铁链上多了一个缺口,但没有断。
“火,”女子似乎是被刀斩铁链的声音震回了神,又哭喊了起来。
已经有浓烟从敞开的屋门往屋里灌了。
“少将军,”一个侍卫冲进屋里。
莫桑青这时收了刀,拿了匕首在手里,开始撬锁。
女子咬着嘴唇,尽量控制住自己不喊叫。
“出去吧,”莫桑青一边撬锁,一边跟进屋的几个侍卫道:“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去叫大公子将院墙破开。”
侍卫们领命,又都退了出去,这屋里除了尸体,就只一个被铁链锁着的女人,他们少将军在屋里不可能有危险。
眼见着屋里的浓烟越来越多,女子的身体就哆嗦得越厉害。
“你们是异族人,”莫桑青这时开口跟女子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是来中原做毛皮生意的,”女子哭着道:“这后院是我们租下的,五天前来了一伙人,将我们抓了,他们杀人,还要,还要,”说到这里,女子说不下去了,崩溃一般地大哭了起来。
“好了,我知道了,”莫桑青还在撬锁,一边温声跟女子道:“不要哭了,现在没事了。”
那伙刺客留着这个女子,无非是想给自己找个玩物。
“我,我没被他们碰过,”女子突然强调了一句。
“嗯,”莫桑青笑了笑,道:“这是好事,谢天谢地,姑娘你没事。”
因为要撬锁,所以莫桑青与这女子靠得极近,女子甚至能感觉到莫少将军的呼吸,从她的耳后拂过,不知怎地,女子的脸蓦地就是一红。
“咔哒”一声响后,铜锁应声落地。
女子刚要说话,就觉有东西罩在了她的头顶,女子刚一抬头,一件厚实,带着血腥味,还带着陌生男子体温的披风就将她裹住了。
“起来吧,”莫桑青站起身道:“我带你出去。”
女子试着起身,可已经麻木的身体一动之下,就如同被针扎一般的疼,女子小声呼了一声痛,又跌坐回地上去了。
“抱歉了,”莫少将军小声跟女子道一声歉,弯腰打横抱起了女子,往外疾步走去。
女子紧咬着嘴唇没出声,只揪紧了裹在身上的披风。
屋门这时已经被浓烟笼罩了,“屏息,”莫桑青跟女子道。
女子下意识地就选择了听话,屏住了呼吸。
莫桑青抱着女子出了屋子,躲过掉落的木梁,跃过已经倒地的廊柱,等他抱着女子到了院中,关着女子的那间屋子,也被大火吞没了。
折大公子站在院外的街上等,比起前面的街面,这里街面上的行人虽也不少,也在惊慌逃命,可比起来他们之前站着的街面来已经好了很多,至少这里的街面可以让他们跑马。
“你这是……”看见莫桑青抱着一个女人出来,折大公子嘴角一抽,这让他说什么好?
莫少将军看一眼被折家侍卫们带出来的刺客们,翻身就上了跑到自己身旁的乌云马,跟折大将军道:“去大理寺。”
折大公子骑马跟着走出燃着大火的街道,回头看一眼,跟莫桑青说:“不少人逃出来了了,都是穿店而过。”
莫少将军没回头看,只是应一声:“嗯。”
“你这样我就没有夸你的兴趣了,”折大公子说。
“夸我?”莫少将军说:“夸我什么?”
“救人一命,”折大公子认真了神情:“你不喊进店,可能街上的人要再过一会儿才能想起这招儿来。”
“别把别人当笨蛋,”莫少将军回了折大公子一句。
折大公子决定他不夸了,他没兴趣了,“这女人,”折大公子改看被莫少将军带着骑马的女子,脸是看不清,但看衣着,折大公子说:“这是个蛮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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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背上,头发将面部遮住,听了折大公子的话也没有什么反应。
折大公子皱着眉,嘟哝了一句:“你为个蛮夷去闯火场?”
莫少将军说:“当时火还没有烧到那屋里。”
折大公子很是不屑地撇一下嘴,所以你堂堂辽东大将军府的少将军就去救一个蛮夷女子了?不过转念想想,折大公子就又道:“算了蛮夷不蛮夷的,这也是一条命,没理由遇上了不救的。”
街上的人救不了,可这女子却是跑上几步就可以救的,那就救吧,折大公子看着女子想,这还穿得是莫桑青的披风呢。
一行人快马加鞭到了大理寺,听到消息的大理寺卿徐长白和大理寺少卿郑谦和,从大理寺里迎了出来。
“刺客要交给大理寺吗?”折大公子问莫少将军:“你信得过大理寺的这两个官?”
“留一半下来,带一半走,”莫少将军说着话下马,又将女子抱下了马。
折大公子摸一下鼻子,迈步去跟徐、郑二人说话去了。
“这里是大理寺,”莫桑青跟女子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会儿被问起,我希望姑娘能照实说。”
女子小声问:“是,是要将我丢在这里吗?”
“我没办法照顾姑娘了,”莫桑青说:“姑娘在这里可还有亲朋?”
女子过了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说:“铺子里还有人,我可以去找他们。”
“好,”莫桑青说:“姑娘保重。”
这时,折大公子带着徐大人和郑大人走了过来,折大公子指着女子道:“这是少将军从火场求出来的,是刺客们绑了她,有什么要问的,两位就问这姑娘好了。”
徐大人和郑大人都只看了这蛮夷女子一眼,就将目光都投到了莫桑青这时,徐大人白着脸道:“少将军,庆福街的火情如何了?”
莫桑青摇一下头,道:“会死很多人。”
徐大人倒抽了一口气,没再问凶手是谁这样的话,如果知道凶手是谁,莫桑青和折峰也不会将人押到了他这里来。
“还望两位大人详查此事,”莫桑青跟徐、郑两位大人低声道:“拜托了。”
“这行凶之人是想要谁的命?”郑谦和问道。
“来人,”折大公子这时又指一指站在一旁的女子,下令道:“带这姑娘到旁边歇息去。”
女子不等侍卫上前,自己就后退了。
“也许是我们折家的仇人,也许是少将军的仇人,”折大公子这才跟郑谦和道:“不过能用这么大手笔杀人的,我想这世上也没几个。”
徐、郑二人听了折大公子这话,都沉默了。
“少将军还有话要交待?”折大公子又问莫桑青。
“尽快审,”莫桑青跟徐、郑二人小声道:“死了这么多人,总是要有一个交待的。”
站在大理寺这里,是可以看见庆福街的火光的,事实上现在整京师城都可以看见这场大火。
“太平日子远去了,”折大公子看着远处的火光,叹了一句。
这话一出,大理寺门前就更是安静了。
跟徐、郑二人告辞之后工,莫桑青转身就要走。
“我叫燕晓,”女子在这时开口跟莫桑青喊了一句。
折大公子回头,名字不错,只是这模样,油腻腻的头发披着,不知道多久没有清洗过了,从发间露出来的下巴也是黑的,看得折大公子直皱眉头。
莫桑青却是没有再看这个叫燕晓的女子,只背对着这女子点了一下头,随后就上马,催马前行了。
两府的人打马扬鞭,眨眼的工夫就走了一个干净。
“将人犯押进去,”徐长白下令之后,又看着燕晓道:“你随本官进来吧。”
燕晓跟着大理寺的正副当家人进了大理寺的大门,抱着双臂,将披风紧紧地裹在自己的身上。方才出面馆时,她能感觉出来莫桑青是想将她交给哪个侍卫的,可她害怕得一颤身体,莫少将军就带着她骑马了,还有这披风,是怕她衣不遮体的出现人前,所以才给的她。脚步虚软地往前走着,燕晓想,莫桑青跟关外传闻中的不同,这个有煞星之名,能止关外孩童夜啼的凶神,竟然是个如此温柔的人。
“去查查那个女子,”这边走在路上,莫少将军命跟在身边的侍卫道:“她说是入关做毛皮生意的,在京师城还有铺面,从这上面查起。”
“是,”侍卫领命。
折大公子小声道:“你怀疑这个燕晓?”京师城如今就够乱的了,如果再有关外蛮夷掺合起进来,那这事会变成什么样子,折大公子不敢想。
“查一查总不会错的,”莫桑青看似不在意地道:“她的随从被杀了,从这事上讲,她也是苦主。”
“唉,”折大公子说:“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吧。”
这回轮到莫少将军愣神了,这位对今天这事儿的反应,就是找个地方喝一杯?
“不然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折大公子说:“你说这人怎么不放火去烧护国公府呢?再有点胆子,去烧帝宫啊。”
“不是护国公,”莫桑青低声道。
折大公子说:“哦?”
“他没这魄力,”莫少将军说了一句。
折大公子想想也对,护国公要这烧毁一条街也要杀了莫桑青的魄力,那莫桑青也许就已经死了。
“要么你跟我去别院吧,”折大公子这时又开口相邀道:“有些事我想与你说一说。”
又往前骑行了一会儿,莫桑青跟折大公子说:“好。”
折大公子正想辙,想怎么才能说动莫桑青跟他坐下来再好好谈一谈呢,没想到莫桑青突然就答应了,折大公子闭嘴的同时被噎住了。
“回宫去跟小姐说一声,就说我无事,冬尽带兵灭火救人,我去折家别院一趟,”莫少将军又跟侍卫下令道。
待卫领命,打马往帝宫的方向跑了。
折大公子这才道:“我还以为太后娘娘会派兵过来。”
“你想与我说什么?”莫桑青看向了折大公子,道:“敌情不明,她不是应该守住帝宫才对吗?”
折大公子被问哑口了。
“有烧街的本事,”莫桑青这时又小声说了一句:“秦王。”
折大公子咬一下牙,冷了声音地道:“有这本事,他也没有抢到皇位,我是不是应该庆幸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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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将军大刀金刀地坐在厅堂里,脸色不好,一身药味的折二公子坐在折大将军的右下首处,世人为左为尊,折大将军的左下首处,甭管在什么时候,那都是折大公子的坐处,其余的折家公子,折大将军的麾下是没资格坐的。
“为了给你提亲,”折大将军这会儿看都不想看次子一眼,恨道:“我与你大哥才遇上了这事,那街,那街叫什么来着?”折大将军问伺立一旁的折虎。
折虎木着脸说:“庆福街。”
折大将军点一下头,扭头看折烙一眼,心头顿时就又火起,手指着折烙道:“莫家那小姐就不是什么好的,还没入我折家的门,就已经克了我与你大哥一回!”
品性不好,不守妇道这个折大将军觉得自己捏着鼻子也就认了,横竖这莫良玉入了折家门后,有老妻看着,莫良玉翻不上天,可现在,这女人命克折家?这事就无解了,折大将军看着折烙的眼神带上了杀气,“若你大哥出了事,就是你做的孽!”
折大将军这话和想法都不讲理,这事怎么想也扯不到莫良玉的头上去,可折二公子没吱声,这会儿自家大哥还未归府,折烙哪有心思去为莫良玉正名?
父子俩干坐在大堂里,折大将军不时往嘴里灌一口酒,不喝酒就用阴沉的目光盯折烙。
折二公子盯着折大将军的目光坐了一会儿后,终于撑不住了,说:“我去庆福街看看。”
“你现在是能打还是能跑啊?”折大将军问。
折二公子突然也来了气,道:“若不是大哥打我,我……”
“闭嘴!”折大将军将酒杯扔到了折二公子的脸上,骂道:“你大哥为的什么事打你?老子说了,那女人克我们!”
眼见着折大将军要动手揍折二公子了,折虎头疼不已,他要不要劝?再挨大将军一顿打,他家二公子会死吧?就在这个时候,家将陈慎的声音从厅堂外传了进来,说:“大将军,大公子和莫少将军过来了。”
折大将军面色一喜,随即冲折二公子道:“你可以滚了。”
折二公子只得蔫头搭脑地往外走,因着身上有伤走不快,等折二公子走出厅堂,正好与折大公子和莫桑青走了一个面对面。
“这是我二弟,”折大公子指一下折烙,跟莫桑青介绍道:“马上就做护国公孙女婿的那位。”
这话就是细究起来,也没有半个骂人的字眼,可但凡知道点内情的人听了都知道,折大公子这话绝对不是好话。
折二公子面色难堪。
莫少将军却是笑了笑,冲折二公子点一下头,人就继续往前走了,不恭喜,不寒暄,看着很是无礼,却让折二公子觉得舒服了些,他实在不知道,若是这位也跟着讽刺他,他该怎么了。
“未沉啊,”厅堂里传来折大将军的笑声,“快进来,老夫请你喝我们河西最烈的酒。”
折大公子却叫住了莫少将军,坏笑着道:“那莫家三小姐,未沈你好歹也认识,不与我家二弟说几句吗?”
折二公子恨不得自己马上就走。
莫桑青转身看折二公子,这位身上的血腥之气还没散尽,明明也是将门之子,上阵可杀敌的人物,但折二公子却被莫少将军身上的杀伐之气冲得呼吸一滞。
“我是见过莫良玉,”莫少将军跟折二公子道:“她貌美,得二公子喜爱,是她有福,不是意外之事。”
折二公子暗自松了一口气。
“春夏秋冬,时光易逝,”莫少将军又道:“英雄总会白头,美人总会迟暮,皮相鲜艳不过是一时之事,品性却非如此,所以先人才有训,娶妻娶贤,美妾娈童不过是玩物。”
这话比起父亲和兄长的那些斥骂,说教不知道温和文雅了多少,但却让折二公子面皮涨紫。你看不上莫良玉,像他父兄那样直骂贱人就是,但莫桑青说了什么?莫良玉空有皮相,只是美妾之流?这好歹是你莫家的小姐,你要不要这么恶毒?
“我知道二公子心里不快,”莫少将军冲折二公子笑了笑,道:“不过忠言逆耳,良言也多半是逆耳的,如今身边之人皆道莫氏不好,二公子只觉自己身为男子,理应卫护心爱之人才是,可二公子有没有想过,家人也需你卫护?折家门楣也需二公子卫护?”
折二公子猛地抬头看莫桑青。
“少年情事,”莫少将军扭头跟折大公子叹道:“你与大将军也莫要逼二公子逼得太紧了,不值。”
冷冷地看了自家二弟一眼,折大公子请莫少将军进厅堂,一边低声道:“严冬尽也年少,可复生可曾像他这样过?少年情事,那也得看是哪个少年,在这蠢货这是,只能算是眼瞎罢了。”
折大将军就坐在厅堂里想,听听他家大郎说的话,再对比莫未沈说的话,有个当世大儒当师父,这人还就是不一样,也不知道他现在找个大儒来教教他家大郎,还来得及吗?
厅堂里响起寒暄谈笑声了,折二公子还呆站在廊下。
陈慎走上前,小声道:“二公子,属下送您回房休息吧。”
由着陈慎搀扶着自己走,出了院落了,折二公子突然问道:“莫桑青说我这是少年情事他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好话吗?”
陈慎没吭声。
“说话!”折二公子急道:“不然我回头问他去。”
这算是什么威胁?陈家将搞不明白,但陈家将还是屈服了,跟自家二公子道:“少年就是不懂事呗。”
所以莫桑青说了半天,是在说自己不懂事?
折二公子翻了白眼,张嘴就要骂人。
“二公子,”陈慎抢在自家二公子开骂之前,抢先道:“莫少将军看着与大公子关系极好,这会儿大公子可就在厅堂里坐着啊。”
你骂你大哥的好友,你大哥能答应?
“二公子,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呢,”陈家将又添了一句劝。
旧伤还没好,你还想你大哥狠抽你一顿吗?
折二公子噤声了,找死不是这么找的,这道理他懂。
“唉,”陈慎在这时叹了口气,小声道:“莫少将军是莫三小姐的堂兄啊,他竟然也说三小姐不好。”
陈慎的话,折二公子发现自己该死的还是能听得懂,这位在跟他说,人人都道莫良玉不好,就你说莫良玉好,是你独具慧眼,还是旁人都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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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更难听的话陈慎并没有说出口,莫桑青来不可能是跟他家大将军闲聊天的,一定是来议事的,那么大将军与大公子与莫桑青坐在厅堂里议事,却连听也不让二公子你听,二公子你就真的不想这事儿吗?
折烙情绪低落,能娶莫良玉为妻的喜悦这会儿突然就消失不见了,至于原因,折二公子却说不出来。
“伯父也不必太过担忧,”厅堂里,莫桑青跟折大将军低声道:“得不到的时候,自是用尽心思想要得到,可这一旦得到了,心愿一了,那美人也就未必珍贵了。”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这是男人的通病。
折大将军看着莫桑青,道:“未沈啊,我家大郎至今没有娶妻,可身边妾室多得老子数不过来,你是怎么回事?你父怎么还没给你定亲?”
“父亲,”折大公子喊了一声,这话他们折家人问算是怎么回事?莫桑青不娶亲,莫氏族里都没过问,你一个跟莫氏不沾亲不带故的人发问,你不觉自己是在多管闲事?
“嫌我多管嫌事?”折大将军问。
“哪里,”莫少将军道:“此次回去之后,小侄就要成亲了。”
“哦?”折大将军问:“是哪家姑娘这么有之福气?”
“应是辽东世族之女,”莫少将军很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此事自有我父亲作主。”
这就是要盲婚哑嫁了?折大将军咂一上舌,看来要娶莫桑青的姑娘不算是个有福气的人,夫君在成婚之前,就对你没什么指望,那成婚之后,你又能指望这位对你能有多好?跟莫桑青这样的人过日子,你不在他心中,没有感情,啧,折大将军又咂了一下舌,这日子不是过而是熬了。
“身份够了,相貌至少也要未沈你喜欢才行,”折大公子这时忍不住开口了,莫桑青貌美,严冬尽貌美,再加上一个貌美如花的莫良缘,那莫大将军也是少年时英俊,过而立之年后姿容偏于成熟,而不失英俊,跟这一家子过日子,家中长媳是个资色平常的,日日过自惭形愧的日子,这女子还不去死?
莫少将军再睿智的一个人,也想不到就这么片刻的工夫,在坐的这父子二人都想了些什么东西,若是知道了,莫少将军一定会窘然,未婚妻人选还没定下来,这两位就已经替这姑娘想了这么多了?
屋里静了一下,好在坐的三位都不觉尴尬,清了清嗓子,折大将军将身体探向莫桑青这里,道:“放火的人是秦王吗?老子想了半天,除了这疯子没别人能出这等事来。”
莫少将军还没答话,一个折家侍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将军,太后娘娘派了人来,有急事见莫少将军。”
“快让他进来,”折大将军忙道。
展翼是冲进厅堂的,见到自家少将军就急声道:“少将军,小姐让您速回宫去。”
折家父子互看一眼,看来宫里也出事了。
莫桑青没问出了什么事,只是站起身冲折大将军行了一礼,道:“本想跟伯父讨一杯河西的烈酒吃的,现在看来不成了。”
折大将军说:“无事,未沈先去忙正事,我这里你随时可以来。”
折大公子道:“要么我随你进宫一趟?”莫良缘的本事折大公子见识过,急叫莫桑青回宫,那就是这事莫良缘处置不了了,那事就不是小事儿了。
折大将军看向了儿子,这懒骨头这个时候凑什么热闹?你知道出了什么事,你就往前凑?
展翼这时凑到自家少将军身前,耳语道:“郑贵妃死了,小姐到场的时候,有不少大臣也到了,现在都在说,是小姐杀了郑贵妃。”
莫桑青看着展翼,如果事情只是这样,他妹妹还不至于让展翼急寻他回去。
展翼喉咙哽滑一下,又道:“云将军受伤了,还,还中了毒。”
莫少将军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现在大臣们围坐在绮罗殿外,”展翼又道。
手握成拳又缓缓松开,莫少将军点头道:“我知道了。”云墨一倒下,新进宫的一千人总是需要人主事的。
折大公子这时走上前道:“如何了?”
“贵妃郑氏死了,”莫少将军看着折大公子道:“现在朝臣认为是我妹妹残杀了郑氏,正围在郑氏所居的绮罗殿外。”
折大公子一惊,但随即便反应过来:“太后娘娘这是遭人设计了?她人在绮罗殿中?”
莫桑青点头,“她出不了绮罗殿,身边有侍卫在,但展翼他们没办法让新进宫的一千精骑听话。”
“你不进宫去,这一千人说不定就冲朝臣开杀戒了?”折大公子倒抽一口气,不相信道:“他们敢这么做?”
“他们不敢,只怕有人挑唆,”莫桑青面色平静道。
折大公子却平静不了,今天这事一桩连一桩的,这背后之人是没准备给算计之人留活路。
“大公子要随我入宫吗?”莫桑青问。
太麻烦,进了这泥潭我就永无宁日了,但这时候置身事外?那日后折家与秦王正面干起来,我又有什么理由怪辽东大将军府置身事外?想到这里,折大公子咬一咬牙,冲门外道:“把人都叫上!”
门外有家将大声应一声得令,转身跑走传令去了。
“我随你进宫,”折大公子掉脸又跟莫少将军道:“不能让幕后之人活着!”
莫桑青冲还坐着的折大将军行了一礼,随即就转身走了。
厅堂里眨眼的工夫就剩折大将军一个人坐着了,大将军往嘴里灌一口酒,怎么想心里都不是滋味,这二位真就不问他一下就走了啊,这是无视他,还是无视他?
“郑贵妃不是在慎刑司吗?”走在出折家别院的路上,莫少将军就问展翼:“她怎么会又回到绮罗殿去的?”
“一定是有人偷偷将郑贵妃放回去的,”展翼一口咬定道:“小姐就是听见这事后,觉着有人要害郑贵妃,才赶到绮罗殿,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有多少大臣围在绮罗殿外?”折大公子问。
展翼说:“三百多人?具体的数目,小的没数。”
“够格在寿皇殿给先帝爷守灵的,能有多少人?”听了展翼的话,折大公子马上就跟莫少将军道:“这些大臣是被人放进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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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贵妃是怎么死的?”站在了折家别院的大门前,折大公子又问了展翼一句。
展翼的脸僵了一下。
“死得很惨?”折大公子好奇了,辽东大将军的杀胚什么死状没见过,会被郑贵妃的死惊住?
本来准备上马的莫少将军也放下了抬起的脚,问道:“郑氏是怎么死的?”
展翼僵着脸说了话:“炮烙。”
折大公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头往前倾了倾,问道:“你再说一遍,郑贵妃是怎么死的?”
“炮烙,”展侍卫长又说了一遍。
“你,”这回换折大公子脸色不好了,“展翼啊,你知道什么是炮烙吗?”
展翼似是被折大公子问急了,急赤白脸道:“郑贵妃被绑在铜柱上烫死的,我家小姐说,这就是炮烙之刑!”他家小姐说的话,怎么可能有错?
折大公子和莫少将军面面相觑了。
“尸体都被烫成焦尸了,干成棍子了,”展翼说:“就脸,脸还能看出来是郑贵妃,不然这尸体都没法认了。”
“脸还能看呢?”折大公子不相信道。
“脸没贴着铜柱,所以还能看?”展翼不确定道。
“可惜了,”折大公子说:“这下子想说这不是贵妃郑氏都不可能了。”
展翼瞅着折大公子,原来您想的招就是赖账啊。
“那绮罗殿里怎么会有铜柱?”折大公子这时又问莫桑青道,一个后宫嫔妃的居所里,立着一个施炮烙之刑的铜柱?
“我没去过绮罗殿,”莫少将军摇头道,他一个外臣跑去后宫嫔妃的居所,这还得了?
折大公子又看去过绮罗殿的展翼。
展侍卫长说:“就是根立在大殿里的柱子,好多宫人太监死在大殿里,郑贵妃死在尸体堆中间。”
这间大殿里当时是什么情景,已经不用展翼详说了,莫桑青和折烽都能想象的出来,一定是地狱情景。
“小姐就迟了一步,”展翼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家小姐能救郑妃一次,她能回回都救她?”折大公子摇一下头,上了马后又跟展翼说了一句:“郑氏就是这个命。”
什么命?嫁入帝王家,最后被炮烙至死的命?展翼嘴角一抽,要早知道自己是这个命,郑贵妃是不是干脆出娘胎就死算了?
一行人离了折家别院往帝宫赶。
走在路上,莫桑青突然又问:“现在谁在小姐身边,艾久?”
看一眼跟在后面的折大公子一行人,展翼尽量让自己靠近莫桑青,小声道:“小姐派艾久去睿王府了,让睿王爷千万不要进宫。”
莫桑青“嗯”了一声,睿王现在是不能进宫去,已经在传这位跟他妹妹有奸情,这会儿朝臣群情激愤,睿王再出面为莫良缘说话,甭管是非曲直,这无疑是落实了奸情之说,兄长母妃惨死,你不查不问,就说莫良缘无辜?睿王这么干就是火上浇油。
折大公子这时催马到了莫桑青的身旁,道:“你进宫可能按住你辽东兵卒不要暴起杀官官,那绮罗殿那里要怎么解决?”
莫少将军说:“先让官员散去。”
“这不可能,”折大公子马上就道:“这帮人里一定有事先就知道内情,一心想要闹事的,不找出这些人来,这事就办不成。”
莫桑青没说话,人看起来还是平静。
“其实这事论道理是说不通的,”折大公子道:“太后娘娘杀郑氏是为了什么?她一个垂帘听政的太后,跟一个死了儿子的后宫寡妇较什么劲?先帝爷驾崩了,她们之间也不存在争宠之事,太后娘娘图什么?”
莫桑青仍是没说话。
“我们就当自己是幕后之人想一想呢?”折大公子道。
“为了睿王,”莫少将军小声道。
“什么?”折大公子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郑氏发生了太后与睿王的奸情,要将这丑事公之于众,所以太后这个“恶妇”就虐杀了郑氏,这还真特么是个好借口。
此时的绮罗殿外,一个官员愤怒道:“郑贵妃娘娘之前刺伤睿王,帝宫隐瞒了这事,先我还道这是太后娘娘仁慈,睿王感念与秦王爷的兄弟之情,如今看来,全然不是!”
被辽东大将军府的一个侍卫请来的齐王,正好走到了附近,听见这话,齐王几乎将肺气炸。
侍卫小声道:“王爷要直接进绮罗殿吗?”
“齐王爷来了!”不知道是哪个官员喊了一声,围在绮罗殿外的众人一起扭头看齐王。
齐王面色铁青地站着,冷笑数声后,往众人跟前走来。
“请齐王爷为郑贵妃娘娘作主,”有官员高喊道。
“请齐王诛了恶妇!”别一个官员喊道。
齐王在人群里找到了发声的这位,贵为皇子亲王,齐王爷认识的官员都是能上殿的议事的重臣,这官员齐王从来没有见过。
侍卫跟在齐王身后,面色也是铁青,但想着莫良缘叮嘱自己的话,侍卫再有杀人的心思这会儿也得忍着。
齐王走到了这官员的面前,冷声道:“你说谁是恶妇?”
官员抬手就要指绮罗殿。
齐王拨了剑,直接一剑穿心,将这官员给杀了。
侍卫的眼睛猛地就睁大了,他家小姐现今杀人解决不了问题,没想到齐王爷上来就开了杀戒。
众官员则是愣怔住了,中间有负责主事,拱火的人突然就意识到情况不太妙了,这会儿若是睿王过来,那他们有无数话可以让睿王百口莫辩,颜面无存,可这会儿来的是齐王了,他们要怎么说?说齐王也与绮罗殿内那恶妇有不伦之情?是个人都知道,齐王只进过长乐宫一次,其余时间齐王都在寿皇殿守灵,都不见面,你要怎么编话?
“你们给本王把在场的人都记下来,”齐王命自己的侍卫仆从道:“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不准落下。”
“是,”跟着过来的,齐王身边的一个幕僚领命道。
“觉得法不责众?”齐王看着众官员道:“本王回头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法不责众!”
“我,我等问心无愧,我等……”
齐王手一指人群中喊话的这位,下令道:“把他给本王杀了!”
人群没有散开让路,一个齐王府的侍卫干脆冲这官员放了一箭,铁箭钉在咽喉上,这官员当即就倒地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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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不能久留,”侍卫催齐王走。
齐王一脚踹翻面前的几个官员,迈步就往绮罗殿走去。
齐王站下来片刻的工夫,就要了两个官员的命,这让人群里想喊话的人一时心惊,都不想死,都在等同伙开口喊话,煽情拱火,等后应过来指望不上同伙的时候,齐王已经走进了绮罗殿。
绮罗殿的地上有血,显然将这帮闻入绮罗殿的官员逐出绮罗殿时,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是下了狠手的。
看着地上被冷风吹着,半干了的血迹,齐王的脚步顿了一下,这才又继续往前走。
莫良缘坐在殿外的廊下,手里抱着一个鎏金的暖炉,看见齐王走来,太后娘娘只是一声叹息,轻声说了句:“王爷来了。”
齐王走到了廊下,看一眼虚掩着的殿门,道:“郑氏就在里面?”
莫良缘点一下头。
齐王推开殿门,一眼就看见给绑缚在铜柱上的尸体,齐王爷愣在了当场。
焦尸被一条已经被烧至黑色的铁链绑缚在铜柱上,尸体焦黑色,血液、脂肪,还有体液都被高温灸干,衣服已经看不见了,薄薄一层皮肤扒在骨头上的脸上,不过细看五官,还是能看出这人是郑贵妃。尸体没有挣扎扭曲的模样,就这么直挺挺地贴在已经冷却了的铜柱上。
齐王挪开了视线,干呕了一声。
莫良缘道:“郑贵妃的咽喉上有刀口,所以她应该是死后被绑在铜柱上去的。”
齐王说:“你的意思是,她死时没遭什么罪?”
莫良缘低头看一眼抱在手上的暖炉,道:“真要被炮烙而死,那得多疼啊。”
“疼不疼的,她也死了,”齐王又看殿中地上的尸体,道:“本王是不是还得这么想,有这么多忠仆陪着,郑氏在黄泉路上不孤单?”
莫良缘抚弄着暖炉,低低地应了句:“我只怕她不能瞑目。”
又看一眼铜柱上的焦尸体,齐王焦燥道:“现在要怎么办?”
莫良缘说:“我大哥很快会进宫,新入宫的那一千兵将不会也被人煽动起来。”
“煽动?”将殿门啪的一声关上,齐王走到了莫良缘的跟前,低头看着莫良缘道:“总不至于还有人有本事煽动这那些兵将反你吧?”
莫良缘摇一下头。
守在莫良缘身边的几个侍卫这时走的远了些,站下后,也没往莫良缘和齐王这里看。
“煽动这些兵将为了我,将外面的那些人都诛杀了,”莫良缘小声道:“这样一来,虐死后妃,残杀百官,有人就可以直接起兵了。”
齐王半晌没说话。
“王爷,”莫良缘抬头看齐王。
齐王吐字艰难道:“这是他的母妃!”
“他本就当郑贵妃是死人了,”莫良缘摇头道:“横竖要死的人,何必在意凶手是谁?”
将亲生母亲杀了,尸体绑在铜柱上炮烙?齐王没办法想象秦王在想什么,或许这人从一开始就是个疯子?
“不管王爷能不能接受,”莫良缘说:“郑贵妃的尸体就在殿内。”
齐王原地转了一圈,问莫良缘道:“现在怎么办?”
“王爷,如今朝廷要么给秦王治丧,要么给秦王定个逆臣的罪,”莫良缘抱着暖炉道:“然后准备开战吧。”
“那,那外面的那些人呢?”齐王问:“开战之前,我们是不是得让外面的那群人散去?”
“等吧,”莫良缘说了两个字。
“等?”齐王急得差点跳脚,“你想等谁来解决这事儿?”齐王问莫良缘道:“莫桑青?”
“护国公会过来的,”莫良缘小声道。
齐王说:“你派人去传他了?”
摇一下头,莫良缘说:“他自己会过来的。”
齐王不太信莫良缘这话,看着莫良缘说:“你能确定?”
“秦王成皇,对他没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他会来的,”莫良缘说着抬头对上齐王的双眼,道:“在秦王的事上,护国公是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齐王挠一下头,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了,“你与老三,”想了想用词,没想出来什么婉转的,于是齐王干脆直接问道:“这事能压下去,要么是解释清楚吗?”
“为了皇位,杀母虐尸,”莫良缘没回答齐王的问,而是说道:“弃了妻妾儿女,还要为驾崩的父皇安一顶绿帽,王爷啊,你说还有什么事,是秦王做不出来的?”
“没有,”齐王摇头,听莫良缘这么一说,秦王李祈就应该被碎尸万段。
“所以这传闻只会更盛,”莫良缘冲齐王笑了笑。
齐王面皮一颤,道:“你还能笑的出来?”
若前世里秦王同样没死,那辽东大将军府被诛杀满门,辽东铁骑分崩离析后,李祉要面对的敌人岂不就是秦王?那这两位谁赢谁输?
莫良缘哂笑了一声,就凭着秦王的手段,李祉怕不是秦王的对手。
“别再笑了,”齐王这时愁道:“这样下去,你与老三的名声不就毁了?”
“许秦王泼污水,就不许我泼他的污水吗?”莫良缘将已经不再热的暖炉放到了一边,小声道:“弑父杀母之人,有什么资格君临天下?”
齐王在栏杆上坐了半天,突然道:“我懂了,你是想给李祈定个逆臣的罪名的。”
“这还得看您与睿王爷的意思,”莫良缘道:“他毕竟是皇长子。”
“什么皇长子,”齐王骂道:“这人不得好死。”
“绮罗殿有秘道,”莫良缘这时突然道:“我已经派侍卫下秘道去查看了了,凶手若是走秘道,那多半会被追到的。”
“啊?”齐王还真不知道绮罗殿里有秘道。
“我来时,铜柱还通红着,”莫良缘说:“郑贵妃的尸体还没成焦尸,所以凶手应该刚走。”
齐王先还兴奋,抓到了凶手,那这事就能解决了,可随后一想,齐王就又黑沉了脸,跟莫良缘道:“做这等事的人只能是死士,就算抓到了,这人也不会招供。”
“找人假扮就是,”莫良缘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齐王刚想问一句,你就不怕事情穿帮吗?可话还没问出口,就听绮罗殿外,有人高喊:“睿王!”
莫良缘的眉头蓦地就蹙起了,睿王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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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顾不上与莫良缘说话,从栏杆上跳起身就要走,莫良缘喊了齐王一声,见齐王头也没回地快步走了,莫良缘便没再喊,看着齐王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月洞门。
“小姐?”一个侍卫上前。
“算了,”莫良缘摇一下头,道:“睿王这是想着身正不怕影斜。”
“外面的那帮人能信他是身正不怕影斜?”这个叫豹头的侍卫皱眉道。
莫良缘又摇一下头。
“那他来找骂吗?”豹头搞不懂这些皇子们都在想什么。
“你带几个兄弟出去,”莫良缘看着草木凋零的庭院,跟豹头道:“到韩妃的翠微殿去,若是有人要带韩妃过来,杀了这些人。”
豹头精神一凛,领命道:“是。”
豹头领着几个侍卫跑出绮罗殿的时候,睿王正在与官员们对峙中,官员们敢隔着墙骂莫良缘恶妇,但没人当面骂睿王奸夫,没证据的事,你怎么指着一个辅政亲王骂一声无耻败类?但没人骂,不代表绮罗殿外的气氛就变好了,齐王跑出绮罗殿大门时,殿外的气氛紧张到,齐王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你们要做什么?”睿王问众官员。
“郑贵妃娘娘惨死,”这一次终于有官员应声答话了:“王爷不问凶手之事,倒问下官等在此做什么?”
开口说话的这位是翰林院的一位讲席,官位不高,也没什么权,但这位是清流,文才出众,素有贤名,别看方才齐王能眼都不眨的杀了两个,冲这位下手?齐王爷还真不能。
“凶手是谁,自有慎刑司查办,”睿王冷声道:“徐大人,这是帝宫!”
“事有轻重缓急,”徐夫子是寸步不让,“眼见恶妇要把执朝政,残杀后妃,这等会亡我天晋江山之人不除,我等妄为人臣!”
“王爷这是为了谁心急?”人群中又有官员问道:“郑贵妃惨死,王爷只说一句让慎刑司查办,让人心寒啊。”
人群一片附合之声,随着附合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众官员的怒火又燃了起来。明知道他们在这里为惨死的郑贵妃讨公道,你李祯还要来卫护杀人凶手?你把朝臣当作了什么?就如莫良缘担心的那样,睿王的出现就是火上浇油。
“你还是先走吧,”齐王拉一下睿王的衣袖,小声道:“这会儿就不是跟他们讲道理的时候,你说你来干什么?”
官员中如方才那徐夫子者,肯定不是受谁指使的人,这样的人还就是出于大义,一片忠心,现在连这样的人都信了传言,你现在光靠一张嘴说有什么用?
睿王站着没动,神情阴沉,小声道:“太后在绮罗殿内?”
“她不在绮罗殿还能在哪儿?”齐王说:“不把这帮人弄走,太后要怎么出来?”莫良缘这会儿要是出了绮罗殿,齐王想象不出来,面前这群义愤填膺的官员能干出什么事来。
“既然睿王爷不能作主,那我们就进殿去!”有官员突然喊了起来。
睿王府的一个侍卫听了这话一紧张,直接拔了刀。
一见睿王身边的侍卫亮了兵器,众官员的情绪更加激动了。
“你进殿里去,”齐王见势不好,忙就把睿王往绮罗殿里推。
与众官员只隔了两道院墙的庭院内,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都持械在手了,将廊下的莫良缘护在了中间。
眼见着官员们步步逼近,局势不可控了,脚步声从众人身后传来,待众官员回头,就看见一队盔明甲亮的兵将往绮罗殿快步跑来。
“你调兵来了?”齐王的脑门冒了汗,他三弟是疯了不成?
“那是辽东的精骑,”睿王低声道。
“莫桑青要干什么?”齐王下意识地就问道。
睿王说:“来的不是莫桑青。”
“那是严冬尽?”齐王说着话,就将头抬高了看。
折大公子走到了绮罗殿前,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道:“原来帝宫是随便进的,是我孤陋寡闻了。”
“他是折峰,”睿王跟齐王道。
“折家的大公子?”齐王的脸色一点也没变好,道:“他来凑什么热闹?”这事是折家出面就能解决的事?
“你是何人?”有官员问折大公子道。
折大公子冲身后的辽东精骑们挥一下手。
约六百的精骑一拥而上,将众官员围了起来。
“在下折峰,”折大公子还是副没长骨头的懒汉模样,看着众官员道:“有一等将军的爵位,你们都是什么官?”
河西折家,天晋的封疆大吏之一,折大公子一报自己的名字,在场的众人也就知道这人是谁了。
“你一个外臣武夫怎么能进宫?”当下就有官员高声斥问折大公子道。
折大公子看着这位道:“你能进宫,为何我就不能?看你的官服,区区从四的小官罢了,我是外臣武夫,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这位被折大公子问了个面红耳赤,张嘴还要说话的时候,被旁边的官员拦住了,小声道:“现在不是作口舌之争的时候。”
这官员说话的声音已经很小了,但还是被折大公子听见了,“那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造反的时候?”
造反的这顶帽子谁也接不住。
“将门向来逐权,”徐夫子又开口了,道:“武夫不知教化。”
“先帝爷还没入皇陵呢,”折大公子好笑道:“你们就欺负太后娘娘,是,我这武夫读书不多,写不出锦绣文章,可你们文臣就做欺辱丧夫之人的事?那还不如不读书呢。”
“你,”徐夫子要怒。
“怎么,恼羞成怒了?”折大公子笑容轻蔑道:“无旨进宫你们还有理了?看见了尸体,那在尸体前站着的人就是凶手了?凶手若是都不知道跑的,那以后我们天晋可以将大理寺什么的都撤了,谁在尸体旁边,就将谁抓了定罪就是,直接拉去砍头。”
论诗书经义,折大公子肯定不是徐夫子的对手,但若论嘴仗,十个徐夫子加起来也不是折大公子的对手。
“郑贵妃娘娘身份尊贵,”有官员藏在人群开口道:“寻常人怎能进绮罗殿?”
“那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折大公子反唇相讥道:“想想自己,各位就应该明白,这世上不知死活的人很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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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公子这会儿就盯着徐夫子了,在场这么多人,就这老爷子开口说话,那说明这老爷子多少就是个头目,“觉得我这武夫说的不对,你说个对的出来让本将军听听,”折大公子抬下巴了,用下巴点了点徐夫子,说:“你也教教我,什么叫道理。”
徐夫子在翰林院门生无数,最清高不过的一个人,门下弟子也都是文质彬彬之人,折大公子这样的,徐夫子进了翰林院后,不应该说入仕之后,老爷子就没遇上过了。一时间,老爷子额上青筋崩起老高,心有文章千万,却偏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别……”
“别你娘,”折大公子直接暴粗口骂道:“你拱什么火?煽着人往前冲,之后被我们这些武夫杀了,你能得什么好处?还是我该问一句,你主子许了你什么好处?”
“你……”
“去你娘的,”折大公子还是骂,“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却就只有欺负孤儿寡妇的本事,怎么着?睿王爷卫护太后娘娘有错?他不卫护他的继母,他卫护你的老母?你老母谁啊?能不能要点脸?”
这位被折大公子骂得一个倒仰。
“个个看着挺大丈夫的,”折大公子咂嘴,脸上就差写上鄙视二字了,“长乐宫出事的时候,你们这些人在哪儿呢?郑贵妃死了,你们倒是出来了,怎么?郑贵妃是你们的什么人啊?她是后妃,生死都由皇家管着,你们这算什么?都赶着做郑贵妃的孝子贤孙呢?”
折大公子滔滔不绝,一套接一套的话说出来,道理加粗口,硬是说了快小半个时辰,硬是压住了众官员的势头。
护国公带着三省六部的高官赶到时,折大公子刚骂完一个官员的娘,正意犹未尽,看见护国公带着朝中大员们来了,折大公子撇一下嘴,道:“可算是来了。”
齐王就跟睿王道:“这老东西还真过来了。”
睿王仍是沉默,手也搭在剑柄上没拿开。
“是谁告诉你们郑贵妃之事的?”护国公这时已经在向众官员问话了:“是谁带你们闯入后宫的?”
“康王也出事了,”人群中有人说道:“秦王府被封禁,康王世子被扣在长乐宫中,敢问护国公爷,太后娘娘她要做什么?”
护国公冷笑了数声,道:“康王身体一向不好,难不成是太后娘娘让他身体不好的?圣上想留康王世子在宫中多待些时日,在你的嘴中就成扣了?秦王府被封禁,自是事出有因,你是什么人?皇家,朝廷要给你一个交待?”
这官员还要说话。
“将这霄小给老夫拿了!”护国公抬手一指这官员。
折大公子跟身旁的兵卒道:“干活吧,别跟那官客气,他若要喊,你们往死治他就是。”
五六个精骑兵走上前,推开人群,一个精骑兵抓了官员就往外拖,官员要喊,被这精骑一巴掌打在太阳穴上,官员直接就晕厥了过去。
“愚不可及,”护国公冷眼看着面前的人,一句愚不可及骂出口了,可能是觉得还不够,于是护国公爷又重复骂了一句:“愚不可及!”
人群中有人心急如焚,韩妃怎么还不到?
此时的翠微殿里,豹头将刀身上的血蹭干净了,往刀鞘里一放,刀归鞘的时候,发出“当”的一声响。
“这是姓韩的妃子?”一个侍卫很是好奇地打量步辇之上的韩妃。
“看啥呢?”豹头一巴掌拍在自己这小兄弟的脑袋上,骂了一句:“让少将军知道,能挖了你的眼睛。”
小侍卫吓得忙就把视线挪开了。
“把人抬回去,”豹头招呼兄弟们道。
知道这几个武夫不会跟自己讲理,所以坐在步辇上的韩妃没有说话。
两个侍卫抬了步辇,脚步很是稳当地往最近的宫室走去。
脚下的人身子动了一下。
豹头一脚将这人踹到了一旁的花台上,这汉子后脑撞上了花台,血混着脑浆流出,这汉子一下挣扎都没有的,就断了气。
豹头抹了一把脸上溅着的血,长出了一口气,他家小姐要不派他们过来,这会儿这位韩妃娘娘怕是就出现在绮罗殿外了,豹头是不知道韩妃去绮罗殿外能做什么,但他相信了,这韩妃一定是去害他家小姐的。
“怎么办?”已经将韩妃抬进了宫室里的侍卫这时犯了难,他们怎么将韩妃放到床果榻上去?他们不能碰这妃子吧?
豹头走进宫室,宫室里倒着四个宫人,年纪都不大,都是被调来伺候韩妃的新人,豹头们进翠微殿的时候,这宫里伺候的宫人太监已经都被杀了。看一眼地上最多不过十三岁的小宫人,豹头骂了一声娘,要他说,这宫里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去找个宫人来吗?”一个侍卫问豹头。
门前这时似有动静,豹头拔刀的同时转身。
艾久站在宫室门前,看一眼宫室里的四具尸体,又看坐在步辇上的韩妃。
“艾久哥,”豹头喊。
“嗯,”艾久应声,跨过门槛,走到了韩妃的面前。
“艾久,”韩妃道:“你们是莫良缘的人。”
艾久开口道:“下毒的是你们韩家的人,我家小姐说了,你不将解药交出来,那你就别怪她对李继亭下手。”
韩妃茫然道:“什么下毒?”
艾久微微弯了腰,看着韩妃的脸,小声道:“你倒是命大。”
韩妃身子一震,脸上的神情先是难以置信,后又变成了惧怕,这侍卫是什么意思?她这次受伤,是这侍卫做的?
“我再问你一遍,”艾久说:“解药在哪里?”
“我,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韩妃苍白着脸道。
“要么我带兄弟们搜一搜这里?”豹头提议道,云墨就是在他们面前受伤倒下了,这会儿毒是谁下的了,豹头这心稍稍安了些,解药有望了。
“不用,”艾久说:“一会儿我去将李继亭带来,喂他喝云将军吐出来的毒血,韩妃娘娘,你要在下这么做吗?”
艾久的哑嗓子听在韩妃耳中,催命符一般。
“最后一遍,解药在哪里?”艾久说:“现在没人能救您出去了。”
“我不知道,”韩妃大叫了起来,“是韩家的人,那你们就去韩家问去,本宫能知道些什么?先帝爷啊!”大叫之后,韩妃大哭了起来,这是韩妃娘娘头一回为兴元帝的死感到痛苦,原来没有了兴元帝,她会落到这种任奴才欺辱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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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带世子过来,”艾久说着话要走。
韩妃的哭声停下,冲艾久怒声道:“我要见莫良缘!”
艾久直接走出了宫室。
“你,”韩妃要从步辇起身,可不说她受着伤,是这会儿全身无力,韩妃娘娘身无伤也起不了身。
“我们走,”豹头招呼两个兄弟走。
宫室里剩下了韩妃一个人,扭头看着地的宫人尸体,这几个新到她身边伺候,可她不知道这几个宫人的名字,其实想想,若不是她生了康王,这时候的帝宫里,又有谁能知道她的存在?韩妃突然崩溃般地大哭了起来,不是哭这几个生命太过短暂的宫人,韩妃是哭自己,她该怎么办?
“都是小丫头呢,”宫室外,一个侍卫小声嘀咕道:“这么死了。”
庭院里也倒伏着宫人的尸体,几个侍卫数了数,一共九具,看着模样都是花一样儿的年纪,只可惜都死了。
“里面那位是在哭这些小丫头吗?”另一个侍卫道。
豹头嗤笑道:“她在哭她自己呢。”
艾久回到绮罗殿,见着了莫良缘摇了摇头,道:“韩妃可能不知情。”
莫良缘手抓着坐椅的扶手,看着院未化的积雪道:“带人去将韩府围了。”
“现在吗?”艾久说:“小姐,齐贵妃刚死,现在您在动韩妃的母族,这样做是不是不好?”
“怕人骂我恶妇吗?”莫良缘笑了起来,道:“我不在乎,外面的那些人我不杀他们,不是我怕了他们,也不是我可怜他们,只是因为他们活着还有用处。”
莫良缘这话说得森然,听得艾久沉默了一下。
“带兵去将韩府围了,”莫良缘跟艾久道:“你跟韩家的老太爷说,云墨若是出事,我诛他全族。”
艾久点头应一声是,快步走了。
“外面的声音好像小了,”一个侍卫道。
有结在树枝的冰棱从枝头掉落,在雪地砸出了一个不大的坑洞,莫良缘看着这冰棱,过了半晌才道:“我们可以出去了。”
侍卫们也不想被困在这里,身后还有一殿的尸体,莫良缘说要走,几个留下的侍卫忙抬了步辇过来,等莫良缘坐步辇之后,四个侍卫抬步辇,另四个侍卫,一个走在前面,两个卫护在步辇的两侧,还有一个跟在后面断后,一行人这么出了绮罗殿。
殿外的众臣这时被精骑兵们团团围着,押着往外走,听见身后殿门响,众人回头看见是莫良缘出了绮罗殿,人群里马骚动起来。
“你话多?”折大公子眼急手快,直接将一个要开口喊话的官员踹晕在了地。
“有人说话,将他抓出来,”护国公这时也下令道。
步辇到了人群的近前,诸多愤恨的目光投注到了莫良缘的身,莫良缘却只是笑了笑,她这个太后当得不光彩,充满了算计与阴谋,所以她又凭什么指望这些朝臣能善待她?手指敲一下步辇的扶手,很有节奏的三下,哒,哒,哒。
方才还行事克制的精骑兵们听了这三声响之后,动作得粗鲁起来,连推带搡地赶着众官员往前走,有在人群高声喊话的,马会有精骑兵撞开人群,走到这位的跟前老拳伺候。
齐王在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帮武夫虽然看着凶神恶煞,但下手还是有轻重的,最伤人的部位也不是要害处,齐王暗自吐了一口气,跟睿王道:“方才那三下,是他们辽东大将军府的什么暗号吗?”
睿王没作响,这会儿场面已经被控制住了,可睿王的脸色看着却更加阴沉了。
“你想想该拿秦王府怎么办吧,”齐王这时小声道:“要杀尽早,否则等李祈的人反应过来,只一句国丧之时见血,会让我们的父皇走不安心,我们还杀不了人了。”
“我知道了,”睿王应了一声。
“你知道什么了啊?”齐王见睿王这样,忍不住道:“我看你是什么都不知道,今天这事是怎么回事?你能跟我说个明白吗?”
睿王扭头看了齐王一眼,道:“害死郑贵妃的不是我。”
齐王说:“我没说是你啊。”
“那我要跟二哥你交待什么?”睿王道:“她生养了一个畜生,我能有什么办法?”
“是啊,我能有什么办法?”齐王重复一遍睿王的话,满是嘲讽意味地笑了一声,道:“反正郑氏也活不长,不死在儿子手里,也得死在我们手里,唯一的区别是隔了一个肚皮罢了。”
睿王没接话。
“不过郑氏知道是谁杀的她吗?”齐王问道。
“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睿王道:“二哥,死人的事不要再提了,我们还烦神眼前的事吧。”
“我烦神不了,”齐王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承认我蠢,你们这些聪明人操心去吧。”
“尽快接常母妃出宫吧,”睿王说了一句。
睿王这话说的突然,以至于齐王反应不及,过了半天,齐王才脸色难看道:“我母妃也会有危险?”
“不知道,”睿王道:“不过今日的事会惊吓到常母妃。”
齐王看着面前的人群,焦躁不安突如其来,让齐王恨不得现揪一个人过来,让他狠狠揍一顿才好。
“二哥?”
“知道了,我明日接我母妃出宫,”齐王吸着腮帮道:“等李祉的登基大典完了后,我请封,然后带着我母妃,还有我那一家女人小孩到封地去。”
睿王看向了齐王,轻声道:“二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你是离开京城了,远远地走开了,但战事一起,你觉得你能置身事外?
齐王顿时从了焦躁不安变成了暴躁惶然,若是秦王赢了,他会是个什么下场?说他没办法,他无权无势,阻止不了李祉的登基,也阻止不了睿王与莫良缘联手?齐王摇头,去他娘的阻止不,他不能让秦王成皇!
“里面有秦王的人,”这时,走到了步辇旁的折大公子,小声跟莫良缘道:“要现在把他们抓起来吗?”
莫良缘说:“大公子能认得出来?”
“当然,”折大公子说:“我与秦王为敌,那他的手下我自然都认得,我连他家马厩里养马的马夫叫什么,我都知道,哦,我将话扯远了是吗?”
莫良缘刚想接话,一个女子的凄厉哭喊声,从远处传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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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哭喊声,让绮罗殿前静了下来。
两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拔腿要往哭喊声传来的方向跑,被莫良缘开口拦住了,“算了,让那女子过来。”
在这女子没出声之前,将这女子带走控制住,那没有任何问题,现在这女子的哭喊声惊天动地了,那你再赶人走,那没干坏事也会被人认为是在欲盖弥彰了,更何况自己还担着一个坏人的名声。
小林子远远地跑了来,所幸坐在步辇的莫良缘不难找,小林子径直跑到了莫良缘的步辇旁边,急声道:“太后娘娘,是小韩妃。”
小韩妃。
小林子不说,莫良缘都想不起这位来,不过小林子这么一说,再听着那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哭喊声,莫良缘一下子想起这位是谁来了。韩妃还有一个妹妹在宫,只是韩妃是家嫡出,还生了皇子,所以得封妃位,而这小韩妃是个庶出的身份,入宫韩妃早封妃,却无奈没有生养儿女,所以美貌佳人最终在帝宫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存在。
“去接韩妃过来,”莫良缘扭头跟一旁的侍卫道:“告诉她,康王和康王世子的命在她的一念之间,既然韩家弃她于不顾了,那她得为自己多想想了。”
侍卫领命快步跑走了。
折大公子在边听得真切,如今帝宫有一千辽东精骑,将莫良缘激怒能有什么好下场?韩家这么玩命能得到什么好处,折大公子不知道,不过他知道,韩妃是一定没有好下场是了。
“无非是替康王叫屈来的,”莫良缘这时跟折大公子道:“没什么,只是要让大公子多站一会儿了。”
折大公子说:“没事儿,陪着太后娘娘在这里站多久,在下都愿意。”
听见这话的辽东大将军府侍卫们,彼此互看一眼,发现同伴的想法跟自己的一样,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欠收拾?
莫良缘的手搭在步辇的扶手,这会儿被风吹得有些发红,折大公子盯着莫良缘的手看了一眼,又跟莫良缘道:“可不能让手这么吹风,女儿家的手生来娇弱,太后娘娘要好好保养自己的手才是,你看看,这手背都红了,我看着心里难受,哦不,我很心疼啊。”
折府的侍卫们知道自家大公子又犯病了,一种叫作看见漂亮姑娘忍不住要花言巧话的病!
“听闻大公子妻妾成群,”莫良缘笑了起来,“大公子说话的确动听。”
折大公子说:“都是妾,我还没娶妻。”
折府侍卫想拉自家大公子走了,再让这位这么撩下去,太后娘娘会不会翻脸啊?
莫良缘脸的笑容没什么改变,小声道:“那我祝大公子早日娶得贤妻了。”
众人突然又想听折家大公子怎么接这话了,你不是能撩吗?你接着撩啊。
“难,”折大公子摇一下头,低声道:“我心悦之人已经不是待字闺了。”
“心悦之人?”莫良缘问。
折大公子看着莫良缘。
众侍卫心里不约而同地暴了粗口,这位是真的不怕死!
“小姐,”一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这时开口道:“小韩妃过来了。”
众侍卫突然之间又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看着折大公子作死了。
小韩妃一身丧服,头发没挽成髻,披散着直至腰际,到了跟前,谁也没看,只低头往地跪,大声哭道:“请诸位大人救救康王爷!”
出于激愤入宫并不知内情的官员们都懵住了,康王又怎么了?
折大公子冲莫良缘竖了一下大姆指,这女人果真是拿康王做借口发难的。
小韩妃哭得惨烈,述说声断断续续,但事情说的很清楚,康王在帝宫突然遇刺,刺客至今没有下落,经太医诊治之后,康王更是病情加重,如今昏迷不醒,危在旦夕,康王府还被睿王下令封了,里面的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整个康王府都成了案板之鱼,除了等死别无出路。
“又扯你了,”齐王这会儿已经发不出脾气来了,只小声跟睿王道:“莫良缘作恶,你肯定是帮凶。”
睿王没说话。
“唉,”齐王叹气,这会儿有辽东精骑兵在,齐王倒不担心这些再次被激怒的官员们暴起,将莫良缘这个恶妇,和他弟弟这个奸王给打死,但齐王也想不出来,今天这事要怎么收场?
小韩妃一通哭诉之后,所有人都看莫良缘,等着听莫良缘要说什么。
折大公子出主意道:“是不是先把在场的韩家人先抓了?”
“韩家人不会到场,”莫良缘说了一句。
折大公子说:“万一有呢?”
莫良缘看了折大公子一眼,道:“大公子信这个万一?”
“呃,我不信,”折大公子老实道。
“太后娘娘,”这时有官员喊莫良缘了。
“还成,”折大公子又跟莫良缘道:“还知道喊太后娘娘,说明这帮人没全疯。”
“小韩氏辛苦了,”莫良缘看着小韩妃说了一句。
小韩妃身子一颤,随即仍是大哭。
“对了,去长乐宫将康王世子带来,记得让他暂时没办法说话,”莫良缘吩咐一个侍卫道。
这侍卫也不多话,点头领命走了。
“康王爷的事,你要怎么说?”有官员梗着脖子,大声问莫良缘道。
“听着跟笑话一样,”折大公子开口道:“难不成太后娘娘得亲自去捉刺客?抓不到刺客的事,也能怪到太后娘娘的身?”
“康王爷为何会遇刺?”又有官员大声斥问道。
“这得去问康王爷啊,”折大公子说:“问问他的仇人都有谁,可惜王爷自幼体弱,不是到现在都没清醒吗?”
“康王爷自幼体弱,哪是谁会将康王爷视为仇人?”这官员又高声道。
“我也想知道,”折大公子说:“不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幼体弱,那是身体不好,这跟与人结仇有什么关系?”
“巧言令色!”这官员说不过折大公子,干脆开骂了。
折大公子笑了,道:“所以说啊,这天下间的道理都在你们读书人这里了,不占理说不过人,那摔出一句巧言令色,觉得还是自己赢了,我回你一句厚颜无耻吧,我这人虽是个武夫,可书还是读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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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将军还是慎言吧,”在折大公子又要跟在场官员开打嘴仗的时候,莫良缘开口说话了:“再说下去,你得被安一个入幕之宾的名头了,折家多年来镇守河西,威名赫赫,别为了小事,辱没了家族和自己的名声。 ”
一件小事?
这只是一件小事?
在场的众官员简直难以置信,近而又怒不可遏,他们拼了身家性命不要,冲进后宫只为一个公义,现在莫良缘说,他们做的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噗嗤,”折大公子喷笑出声,冲步辇的莫良缘躬身行了一礼,道:“多谢太后娘娘,未将受教了。”
“康王世子已死!”与此同时,被抬着往绮罗殿这里来的韩妃,听见了一声分辨不出男女的大喊声。
“康王世子已死!”
喊声再一次响起,一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往喊声传来的方向追去。
韩妃坐在步辇,闭一下眼睛,指甲将手心掐得生疼,韩妃娘娘跟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道:“本宫不信那话。”
侍卫们却犹豫了,他们能信这女人的话?
一个长乐宫的小太监这时一路狂奔寻来,跟站在步辇前的豹头小声道:“太后娘娘让你们赶紧过去,不管路遇了什么事,你们都将韩妃娘娘送到绮罗殿去是。”
豹头点一下头,冲兄弟们将手一挥,道:“去骑罗殿。”
与此同时,长乐宫里,亲手替云墨将嘴边的血迹擦拭干净,又拜托了孙太医正一声,莫桑青走出了宫室。
李祉站在宫室门前,小脸板着,身边无人靠近。
“圣,”莫桑青看着李祉叹气。
“云将军怎么样了?”李祉问道。
五皇子李袗一步一蹭的,也走到了廊下,往前跑了几步,一把抱住了莫桑青的腿,问道:“莫舅舅,是不是又出事了?”
面对着小皇帝和小皇子,莫桑青半蹲下了身体。
李祉这时终于忍不住跑到了莫桑青的跟前,恨声道:“朕知道,外面有人要害我母后!”
“派兵去杀了他们!”李袗挥舞了一下拳头。
“圣,五殿下,”莫少将军道:“云将军了毒,臣正在为他寻找解药。”
“若是,若是找不到呢?”李祉问。
“会找到的,”莫桑青一脸的笃定,低声道:“一定要找到才行。”
李袗纠结了一下,道:“孙大人那么厉害,也没有办法吗?”
在宫室里守着云墨的孙方明心头滴血,他是大夫没错,可好大夫一定会解毒了吗?
室外廊下,莫少将军苦笑了一声,他焦心云墨,可这个时候他不能心焦,否则妹妹和云墨,他一个也护不住!
李祉拉一下莫桑青的袍袖,开口要求道:“朕想去绮罗殿看看。”
“我也去,”李袗马道。
这一回李祉没嫌李袗缠人了,他现在是想有兄弟陪着他。
“太危险了,”莫桑青摇头。
“有舅舅在,朕不会有危险,”李祉道:“有人在为难母后,朕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莫少将军想了想,跟面前的两个小孩儿道:“郑贵妃死了。”
“啊?”李袗叫了一声后,捂住了嘴。
李祉则是脸色一白,道:“是谁杀了她?”
“围了绮罗殿的官员,说是太后娘娘。”
“胡说八道!”李祉叫了起来,脸也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朕要杀了他们,朕一定要杀了他们!”
“不会是太后娘娘的,”李袗则摆着手说:“太后娘娘才不会杀人!”
“圣,”莫桑青改半跪在了地,道:“有件事,臣想跟圣说。”
李祉严肃了神情,道:“舅舅说吧,朕听着。”
莫少将军将秦王未死的事,一件件一桩桩,用最简洁的话,一五一十都跟李祉说了。
“这件事,臣觉得应该让圣知道,”莫桑青最后道,他妹妹是为谁担了骂名,他得让这个人知道。
李袗睁着大眼看着李祉,张嘴想说些什么,小皇子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
李祉牙咬着嘴唇,很将嘴唇咬破了。
“圣,”莫桑青抬手,按一下李祉的嘴唇止血,一边道:“太后娘娘不会出事,圣不用担心。”
“朕要去绮罗殿,”李祉一字一句地说完这句话,微仰了头,一脸倔强地看莫桑青,“朕是要亲眼去看看!”
“是,臣遵旨,”莫桑青突然口称领旨了。
绮罗殿外,韩妃坐在步辇看一眼面前的众官员,又看并肩站在一起的齐王与睿王,最后目光落在莫良缘的身。
不少人屏住了呼吸等韩妃说话,这其以小韩妃为最,她嫡姐的一句话可定她的生死了!
“你想好了再说,”在韩妃嘴唇颤抖着要说话之前,莫良缘抢先一步开口道:“还是哀家先让你听听你妹妹的话?”
“姐姐!”小韩妃冲韩妃哭喊。
“别光喊姐姐,将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莫良缘又跟小韩妃道。
“姐姐,”小韩妃哭道:“我们不能看着康王爷出事啊,姐姐!”
“康王?康王怎么了?”韩妃惊问道。
“你这妹妹说,太医要害康王,所以康王爷现在病情加重,危在旦夕了,”莫良缘嘴角挂着冷笑,看着韩妃道:“不光是哀家要害他,连睿王爷也要害他。”
“我,本宫要见康王!”韩妃叫了起来:“你们带康王来见本宫!”
几番刺激之下,韩妃的精神濒与崩溃,坐在步辇大喊大叫,形如疯妇。
小韩妃被韩妃的模样吓住,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般才韩妃大喊:“姐姐,现在当以王爷为重啊!”
韩妃停了叫喊,目光怨毒地看向了莫良缘。
“你想说什么?哀家可以跟你保证,康王的病情没有起色,但也绝没有加重,”莫良缘倒是面色平静,被当成恶人,受众目凌迟,这滋味不好受,但活了两世,莫良缘能受得住了,名声算什么?她要的是父兄活命,要的是不负与严冬尽的前世之约,其他的,莫良缘的目光微冷,她是真的不在乎了。
“莫良缘,”韩妃喊莫良缘的名字,声音蓦地抬高八度,韩妃冲莫良缘骂道:“你这恶妇!”
莫良缘笑了笑,看在韩妃还是信自己的妹妹的,血脉亲情吗?看一眼跪在地,身形明显放松了的小韩妃,莫良缘的笑容寡淡冰冷,多可笑的血脉亲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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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韩妃的控诉,莫良缘重温了一回,前世里她墙倒众人推时的情景,听到最后,莫良缘甚至有些可惜,韩妃没能想出什么新词来骂她,说来说去,无非是在说她莫良缘是个恶妇,心思恶毒,为了能扶持幼帝,支手遮天,虐杀成年皇子,虐杀与自己意见相左的后宫嫔妃。
“还好,”折大公子听了韩妃的哭诉,跟莫良缘小声道:“她没扯睿王爷。”再加与继子秽乱宫廷这条罪,折大公子觉得不杀莫良缘不足以平民愤了。
原本看韩妃的莫良缘,扭头看折大公子了。
“呃,还有一件好事,”折大公子说:“这帮官员不会武,他们翻不了天。”
莫良缘还没接话,折大公子又道:“算会武也没关系,有在下在,哪个也别想伤着太后娘娘你,我会护卫太后娘娘的。”
折府侍卫从来没这么强烈希望自家大公子是个哑巴过,犯花言巧语这个病的时候,大公子你能不能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官员们被韩妃的哭诉弄得面面相觑,一下子自己面前出现这么一个罪大恶极的女人,以至于众人都反应不过来了。看莫良缘,一身丧服,面色苍白的一个女子,年纪不过二八之年,家里这样的年纪姑娘,要么刚做了新嫁娘,要么还待字闺,享着家人疼爱,想想自己家的姑娘,再想想莫良缘,莫望北的女儿这么厉害?
“过犹不及,”莫良缘跟折大公子小声道。
在折大公子冲莫良缘点头,表示同意的时候,护国公也在跟身遭的朝廷大员们说同样的话。
任何事都不能过,小韩妃之前对莫良缘的指控已经过了,谁都知道,康王自幼身体不好,那康王这一次是因伤重身亡,那身体羸弱是康王没能熬过去的首要原因,你说太医受指使害康王,那康王的身体一直不好,也是太医害的?那这个罪名的源头岂不是要安在兴元帝的头?毕竟是先帝爷指派的太医给康王看诊的啊。
再说韩妃,你把莫良缘说得越恶,众人越会产生疑问,这个刚进入宫守了寡的女子这么厉害?这手段,这心计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能有的?你说这背后是护国公在动手脚,可能还能让人相信,毕竟这位本是在朝堂翻云覆雨的人物。
众人闯宫,是被义愤激得失了理智,冲动之下才干出来的事,可你韩氏姐妹不能把众官员当傻子吧?这不是民间大字不识的愚民,这都是读圣贤书,科考场杀出来的人啊。
开始怀疑韩氏姐妹说话的真假之后,众官员自然而然地又问了自己一个问题,那郑贵妃真是莫良缘虐杀的?
韩妃没有等到众官员的愤怒,对莫良缘的声讨和斥骂,事实,这会儿的绮罗殿前安静极了,时间一长,韩氏姐妹紧张之下,让人闻之心酸的哭泣声消失了。
最终齐王发声,打破了绮罗殿前的寂静,齐王爷跟韩妃娘娘说:“你接着说。”
韩妃抬头看齐王的时候,看见了抱着康王世子李继亭,往莫良缘步辇那里走的艾久。
李继亭的脸正对着韩妃,八岁的世子冲韩妃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小,”艾久到了步辇前,张口要喊莫良缘小姐。
“咳,”折大公子咳了一声。
艾久马改口道:“太后娘娘,康王世子带到。”
莫良缘抬眼看看被艾久抱着的康王世子,八岁的孩童正用一种忿恨的目光看着莫良缘,莫良缘挑唇一笑,道:“让世子过来,哀家也是迫不得已,还望世子不要怪哀家。”
康王世子咬着腮帮的活肉,看着莫良缘一言不发。
折大公子道:“世子爷这是被这人多的场面吓到了?不用怕的,有太后娘娘在,齐王爷和睿王爷都在,何人敢害世子爷?”
康王世子又看折大公子,目光还是忿恨。
折大公子笑了笑,小孩崽子脾气大有什么用?
莫良缘这时跟韩妃道:“韩氏,你在来绮罗殿的路,有人跟你喊世子死了,现在哀家命人将世子带过来了,你好好看一看,别回头再人跟你说,哀家命人抱来的是个假世子。”
韩妃道:“世子为何不说话?”
“你想让世子说什么?”莫良缘道:“你这样不顾身份的闹腾,世子虽年纪小,但也觉面无光啊。”
韩妃冲康王世子喊了一声:“世子?”
康王世子想往韩妃那里看,却被艾久制住了。
“艾久,将世子抱到韩妃的近前去,”莫良缘跟艾久道:“让韩妃好好看看。”
艾久抱着康王世子到了韩妃的跟前。
自己的孙儿,还是常进宫来给自己请安的嫡长孙,韩妃不会认错康王世子,只是这会儿看着李继亭,韩妃娘娘突然又羞愧难当了,让这孙儿看见自己疯妇的模样,日后她还怎么在这孙儿的面前自处?
康王世子一直咬着腮帮的嫩肉,小孩儿想表现的像个大人,有不害怕,有担当,可最终康王世子还是看着韩妃哭了起来。
康王世子一哭,艾久抱着康王世子走。
韩妃扑前想拦,可艾久的脚太快,等韩妃一个动作扑空后,艾久已经抱着康王世子走到了五十米开外的地方。
“送世子回长乐宫吧,”莫良缘跟艾久道:“好好照顾世子。”
艾久应一声是,抱着康王世子离开了。
康王世子其实在艾久的手里拼命挣扎了,可他的力气在艾久看来不值一提,所以看在旁人的眼里,康王世子是乖乖地被艾久抱走了。
“信不过太医,”莫良缘这时又跟韩妃道:“你可以让韩家请宫外的名医给康王爷看诊,方才小韩氏为康王爷说了那么多的话,哀家真是好,既然有胆子闹到绮罗殿来,怎么没胆子为康王爷另请良医呢?到底是跟哀家这里做口舌之争要紧,还是康王爷的命要紧?”
小韩妃强辩道:“我,我怎么知宫外的事?”
“康王爷人也在宫外,还有康王府的院墙重重隔着,”莫良缘看着小韩妃,语气平静道:“小韩氏,哀家问你,你不知宫外事,你又是怎么知道康王爷危在旦夕的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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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传消息给你?”莫良缘问。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这话小韩妃不敢回答,她说是,那莫良缘接下来会问,这个传消息的人是谁?小韩妃不能说实话害了家族,那这事她能往谁的头推?这个人要没办法自证清白,还得是莫良缘的仇人,还得有本事将消息传入后宫,还得得她的信任,这样的人这世根本不存在啊。
“送韩妃娘娘回去吧,”等不到小韩妃的回答,莫良缘直接下令道。
“还愣着?”齐王这时催身后的几个太监道:“抬韩妃娘娘回去啊。”
几个太监往前跑,跑到了韩妃的跟前,与其说是扶着,还不如说是连拖带拽地将韩妃往步辇搬。韩妃失了全身的力气,人瘫着,任由太监们将她弄了步辇。
两个太监抬着步辇,从小韩妃的身前走过。
韩妃的目光下移,盯着跪坐在地的小韩妃片刻之后,韩妃娘娘突然又像疯了一般,冲小韩妃大骂道:“贱妇!你这个贱妇!”
小韩妃已经瘫坐在了地,听见嫡姐的叫骂,这位娘娘也没有丁点的反应。
“我没有见过她,”不远处,五皇子跟莫桑青道。
李祉黑着仍是不见肉长的小脸,说了句:“原来韩妃还有个妹妹在宫里,可她妹妹为什么要骗她?”
莫少将军有些意外地道:“骗她?”
“小韩妃一定是骗韩妃,李继亭死了,所以韩妃才会为了报复母后,在那里胡说八道,”李祉一板一眼地说道:“算这事不是小韩妃做的,也一定是她身后的主使人做的,所以母后才会让艾久带李继亭,来给韩妃看,所以这会儿韩妃才会骂小韩妃贱妇。”
这孩子……
莫桑青难得的愕然了,李祉竟然能看得明白!
“圣你在说什么?”五皇子一脸懵懂地道:“我怎么没听懂?”
在莫少将军看来,五皇子的反应才是正常孩子应该有的。
李祉看了自己的五皇兄一眼,如果这皇兄一直都这么蠢的话,小皇帝深觉这是一件好事。
“接下来要做什么?”绮罗殿前,齐王小声问睿王道:“将这小韩妃拿下?”
“将小韩妃押下去,给哀家好好的审,”莫良缘这时下令道:“问她齐妃娘娘的死,哀家要她的一句实话,究竟是谁害了齐妃娘娘,又是谁给她传的消息。”
“是,”几个跟着过来的,长乐宫的太监应声领命。
小韩妃在地用手臂撑着身体后退,她想逃,恨不得现在消失不见,让她去哪里都可以。
一只短镖从小韩妃对面的人群里被人甩出,直飞小韩妃的面门。
知道有东西在冲自己过来,可小韩妃的身体偏偏在这里不听使唤了,她想躲,却又动不了。
一把没出鞘的匕首从小韩妃的斜侧面,被人砸了过来,将已经快到小韩妃面门的短镖砸飞,两把撞在一起的杀人凶器,几乎是同时落地,“啪”的一声,掉在距小韩妃约二十米的地方。
“抓刺客!”有精骑兵校尉怒喝了一声。
人群有着五官服的男子,从众官员窜了出去,往宫门的方向跑去。
众人眼睁睁看着这位,身轻如燕地,在半空与地面之间几个起伏之后,人已经跑远了。
一队精骑兵往男子跑走的宫门方向追去。
短镖飞出的方位,突然之间成了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人群呼的一起四散,露出几个站在一起,神情或茫然,或错愕的官员。
莫良缘抬手指一下这几个官员。
“将这几个拿下!”护卫在步辇旁的侍卫忙大声下令。
十来个精骑兵前,不由分说,将这七个官员给押跪在了地,等官员们反应过来,要开口喊冤,精骑兵们已经动作熟练地用布条将官员们的嘴给勒了。
“王爷?”莫良缘看齐王和睿王。
抢在睿王开口之前,齐王说道:“将他们先押去慎刑司,给本王好好的审!”
精骑兵们拖着人走,官员也都是七尺的汉子,精骑兵们拖拽起来却毫不费力,眨眼的工夫,将七个官员带走了。
“他们,他们未必是那刺客的同伙,”有回过神的官员冲莫良缘道。
“你给他们担保吗?”莫良缘问。
这官员被问住了,这是件得用身家性命担保的事,他哪里敢?
不再理会这个官员,莫良缘又下令道:“将小韩氏带回她住的地方去吧,省得她进了慎刑司后,再次人灭口了。”
“太后娘娘这是何意?”这一回又是徐夫子开口问话了。
“齐贵妃若是不听人骗,侍在慎刑司里,她未必会死,”莫良缘看着徐夫子道:“若者哀家将这小韩氏关进慎刑司,用她的命证明给你看,慎刑司里有歹人?”
“不要,我不要去那里!”徐夫子还没说话,小韩氏先叫了起来。
莫良缘冲架着小韩妃的太监挥一下手。
太监们架着小韩妃走了。
跟来时的哭喊震天相,小韩妃走的时候太过安静了,以至于太监们架着走的,在旁人看来都像是一具尸体。
齐王冲面前的众人一摊手,道:“现在你们要怎么收场?”
众官员这会儿再也找不着闯宫时的气势了。
“太后娘娘,”护国公这时隔着人群,冲莫良缘遥遥地一躬身,道:“还求太后娘娘开恩,暂且饶了这些罪人的性命,容臣着手命人好好审一审他们。”
“王爷的意思呢?”莫良缘问睿王。
睿王点一下头。
齐王则恨恨地道:“要本王说,圣的登基大典之后,开恩科,我天晋缺什么,还能缺了当官的人?等新人来了,在场的都给本王滚蛋!”
“你们还不给老夫滚出帝宫?”护国公冲官员们怒喝道。
“走!”有精骑兵用手里的长戟敲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官员的腿。
“圣,臣护送您回长乐宫吧,”莫桑青跟李祉小声道。
李祉摇了摇头,小皇帝不但没走,反而往前迈了两步。
官员们大多数从来没有见过李祉的真容,但看这个站在了他们面前的小孩,一身明黄龙袍,这个看着瘦弱堪的小孩是谁,不言而喻了。
“臣等……“
“朕不用你们跪,”大声打断了众官员的行礼,李祉冲众官员怒气冲冲地道:“你们赶紧给朕滚出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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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祉的愤怒显然易见,没等众官员说话,小皇帝就大声冲莫良缘道:“母后,朕在长乐宫等您。”
莫良缘应了一声好。
李祉转身要走,想了想又停下,冲莫桑青伸了双臂,当着众人的面喊莫桑青道:“舅舅抱朕回去。”
莫少将军应一声臣遵旨,弯腰抱起了李祉,另一个侍卫上前,抱起了也是睁大眼睛怒瞪着众官员的五皇子,跟在自家少将军身后走了。
李祉对莫氏兄妹的态度,对于众官员来说,又是一个剌激,圣上这是认了莫家兄妹,真正的母族傅氏给抛弃了吗?想着傅庸父子惨死,傅夫人,也就是出身于护国公府的傅莫氏多方奔走呼号,也没能为傅庸父子讨得一个公道,众人看向莫良缘的目光又由迟疑变得警惕了,这位莫氏女至少善拢人心是真的。
“你还看什么?”一个走在最后的官员,挨了一个精骑兵的脚踹,扑通一声跌在了人群,“快点走!”这个面孔隐在盔甲之下的精骑兵冲官员喝道:“眼睛不想要了吗?!”
官员被几个同僚从地上拉起,想说话,却在开口之前,就被同僚们拉着往前走了,这个时候还要说话,你是想死吗?
“看见没有?”折大公子这时跟自己的侍卫道:“士气在的时候,这帮人不怕死,这会儿士气没有了,这帮人就知道怕死了。”
莫良缘坐在步辇上看护国公。
眼见着闯宫的官员被精骑兵押走了,护国公带着三省六部的大员们走到了莫良缘的步辇前,恭恭敬敬地给莫良缘行礼,口中还道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莫良缘让这些重臣们起来。
“太后娘娘,齐贵妃的死,您还是得给众臣,给天下人一个交待的,”站起身后,护国公跟莫良缘道。
“齐氏是怎么出的慎刑司?”莫良缘坐在步辇上也不是单看护国公一人,而看着重臣们道:“宫门是怎么被打开的?那些外臣连金銮大殿都没有去过,又是如何找到后宫的绮罗殿的?齐贵妃尸体受损严重,连哀家都是仔细辨认之后,才认出那尸体是齐贵妃,那些外臣是如何只看一眼就认定那是齐氏的?”
莫良缘一连数个问题问下来,让重臣们哑口无言。
护国公道:“那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哀家的意思是,大乱就在眼前了,”莫良缘道:“现要不是哀家要给你们交待的时候,而是你们要想想怎么稳住我天晋江山的时候了!”
“可否请太后娘娘明言?”站在护国公身旁的吏部尚书开口问道。
莫良缘这时与睿王对视一眼,睿王看着似是叹了一口气,开口道:“秦王李祈未死,这罪人不是遇刺,而畏罪借假死逃遁了。”
饶是众重臣见多识广之人,听睿王这话也是倒抽一口气。
“怎,”开口发问的吏部尚人周书海惊道:“怎会如此?”
“事情说来话长,”莫良缘道:“明日哀家会让知情人来见诸位,未亲眼所见,哀家不好开口胡说。”
“这个知情人是谁?”有大臣问道。
“走吧,”护国公道:“既然太后娘娘说了明日,那我们明日再进宫来就是。”
“那些闯宫的人,”莫良缘道:“该怎么处置,诸位大人明日得给哀家一个准信。”
护国公与朝廷重臣们彼此眼神交汇一下,由护国公带头领旨道:“臣等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我们回吧,”莫良缘跟侍卫们道。
“二位王爷,还有折峰都去了长乐宫,”莫良缘一行人走没影了,保龄侯朱焰才小声跟护国公道。
“他们自然是要凑到一起商议对策的,”护国公跟朱侯爷说完话,就问诸位同殿称臣的同僚道:“齐贵妃娘娘的尸体就在绮罗殿内,你们有要进去看一眼的吗?”
身为外臣,查看一个后宫嫔妃的尸体,这叫什么事?
众大臣齐齐的摇头。
“那就走吧,”护国公道:“我们商议一下,该拿那些胆大妄为的罪人们怎么办吧。”
闯宫是死罪,就是被诛了九族,也没有冤屈可喊,可一下子将近三百号的官员都杀了?这显然也不行,这样一来,京城非得再次生乱不可!
绮罗殿的大门敞开,里面悄无声息,只是已经无人再过问。
“你那外甥,”走在出宫的路上,护国公低声跟朱侯爷道:“你打算怎么处置?”
朱焰没想到护国公会在这里跟自己说起易安其的事。
“你那外甥不也带兵闯过长乐宫?”护国公说:“今日不说闯宫,老夫几乎就忘了这档事。怎么?太后娘娘不问,你就准备让你那外甥好生生地呆要保龄侯府了?现在事多,太后娘娘许是腾不出手来跟侯爷你要一个交待,可她一定不会忘了这档事。”
朱焰在想自己要怎么就对护国公的话。
“魏家的嫡长孙死在长乐宫,”护国公又道:“魏家就没有找过你?”
“他伤还没有好,”朱侯爷用了一句干巴巴的话应付护国公。
护国公的脚步猛地一停。
朱侯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护国公爷这是要发怒了?
“老夫想着还是先去长乐宫一趟,”护国公却在这时跟众同僚一拱手,道:“老夫随后会去尚书省见各位。”
护国公爷说完这话,不等众大臣反应,人便转身走了。
朱侯爷愣在了当场,方才那话真是护国公想起易安其带禁卫擅闯长乐宫的事,才顺嘴一句,还是这位国公爷在别有用心?
“此事一出,护国公与莫氏兄妹的关系倒是可以缓和了,”有大臣在护国公走了后,小低声道:“毕竟如今秦王爷才是大敌。”
在绮罗殿前,莫良缘和睿王旁人不提,单提秦王未死的事,那无疑今日郑贵妃的死,众官闯宫,韩氏姐妹殿前哭闹,这些事都与秦王有关。睿王说什么来着的?他说秦王是罪人,是畏罪逃遁的,若是无证据,睿王不会说这种覆水难收的话。
“幕后之人若是秦王,”兵部尚书粗声道:“那看今天之事,秦王是想将太后娘娘与睿王视为仇敌的。”
不这样,一个当兄长的,怎会污自己的弟弟跟继母有私情?
“那这样看来,这事对护国公倒还是有好处的,”有大臣小声嘀咕了一句。
要共同对敌了,那之前的恩怨就得放下,于护国公而言,这还真是修补与这对孙儿孙女关系的好机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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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已经换装完毕的侍卫给莫良缘行礼。
莫良缘坐在坐榻上,看不出疲倦的样子,若不是肋下有伤,无法将背脊挺直,这会儿莫良缘的坐姿一定跟莫桑青一样,如一把随时会出鞘的战刀一般。
折大公子原本坐下后,没长骨头一般,身体往下一摊,可看看与自己隔了一张茶几坐下的莫桑青,又看看坐榻之上的莫良缘,折大公子只得也坐端正了身体,总不能就他一个人瘫着吧?
看着面前的侍卫行礼,折大公子问莫良缘:“这是?”
“他就是那个要杀小韩妃的人,”莫良缘直截了当地道。
“什么?”齐王腾地一下站起了身。
“不这样,那小韩氏怎么可能投到我们这边来?”莫良缘语调平淡地道:“王爷这是觉得我欺骗群臣,人品低劣吗?”
“本王没这么觉着,”齐王马上就否认道:“本王只是没想到。”打死齐王也想不到,被上百号官员围着叫骂,莫良缘还能安排这么一出戏啊。
“这事,”莫桑青这时开口道:“这事似乎幕后另有其人。”
齐、睿二王,折大公子都愣住了,这事不是秦王做的还能有谁?
莫良缘笑了笑。
齐王想坐下的,这会儿又不坐了,指一下莫良缘,道:“太后娘娘也说是秦王啊。”
“嗯,”莫良缘道:“我是这么认为的。”
莫桑青这时似是想起了什么,改口道:“我只是想,郑贵妃可是秦王的母妃啊。”
齐王爷坐下了,语带嘲讽地道:“是啊,本王也想不到我们李家能出这么一个畜生。”
睿王将手里拿着的茶杯轻轻放下,看着莫良缘道:“傅氏那里我们谁去说?”
“我去吧,”莫良缘道:“劳烦王爷去一趟康王府,康王妃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
睿王点头,虽然从康王妃那里问出秦王会在何处起兵的可能性不大,但他总要去试一试的。
齐王这时突然问道:“你们要怎么处置康王?”
“他身体不好,”睿王冷声道:“就这样吧,听天由命。”
睿王这话的意思就是,老天爷让康王活,那康王活,老天爷不开恩,那康王就去死好了。
再死一个兄弟?齐王的心猛地揪起,疼的厉害。
“那我这就去康王府,”睿王起身就要走,跟莫良缘道:“是秦王害了我父皇,傅氏亲眼看见了。”
“王爷放心,”莫良缘道:“论说谎,傅妃是很擅长的。”
宫里的女人,会假话是本能,习惯说真话的,反而是真没几个。
“二哥,”睿王转身又跟齐王道:“父皇的丧礼还是要照旧,寿皇殿那里,就拜托二哥了。”
齐王真想问问自己的这个皇弟,是不是在你李祯的眼里,我就是个守灵的命?
“我们走吧,”睿王招呼齐王走。
齐王复又站起,这一会儿目光落在折大公子的身上。
折大公子见莫桑青进身送二位王爷了,这才跟着站起身来,专等着齐王跟他说话。
齐王这会儿是真说话,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骂秦王,骂他在位就没干过正经事的父皇,骂康王心比天高,却有个纸糊的身子,骂朝廷官员,骂宫里的奴才,齐王爷甚至还想骂睿王,骂莫良缘,你们俩现在当着权,可你俩就把事情办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齐王真想就站在长乐宫里破口大骂,这他娘的出得都叫什么事?齐王的面目这会儿都有些扭曲,可最终齐王爷还是一声不吭地跟在睿王身后走了。他谁也骂不了,秦王远在天边,他父皇死了,康王昏迷不醒中,朝廷官员他指使不了,宫里的奴才他骂了也出了心里憋着的这口气,至于睿王和莫良缘,他李祺自己都做不了的事,他又有什么脸骂这二位?
“齐王爷这是怎么了?”折大公子站着问,他还以为自己得挨这位王爷一顿臭骂呢,没想齐王爷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想拜托大公子一件事,”莫桑青这时面对着折大公子站着了,跟折大公子道。
折大公子说:“什么事?你说,能帮忙的我一定帮。”
莫良缘垂眸看自己的手,能帮忙的我一定帮,折峰是给自己留余地,这样的人看着懒散,其实内里是一点也不懒散的。
“请大公子跑一趟,帮我把复生带回来,”莫桑青低声道。
听自家大哥说严冬尽,莫良缘忙就又抬了头。
折大公子不解道:“让我带复生回来?他不是带着人救火吗?他会出什么事?”
莫少将军苦笑了一下,道:“宫里的事瞒不了他,他这会儿手里有兵,我怕他一时气恼,会带兵去杀人。”
折大公子看着莫少将军,半晌才道:“他还有这胆子呢?”带兵去杀了闯宫的官员?就算是在辽东,他严冬尽也不能干这事吧?
“冬尽的胆子一向不小,”莫桑青说了一句。
折大公子说:“我去当然没问题,可你这弟弟他能听我的话?”
“你就说这是我的命令,”莫少将军道。
折大公子想了想,还是有疑问,“未沈啊,不是我小人之心啊,这话若是管用,你派个侍卫去就能把他叫回去,何必让我跑这趟?”
莫桑青笑了起来。
折大公子就想,果然这话它是不管用的。
“那小子不听话,你揍他就是,”莫少将军说:“就像你当街鞭打二公子那样,你也拿鞭子抽他好了。”
折大公子挑一下眉头,看向了莫良缘说:“太后娘娘舍得?”
莫良缘抿着嘴没说话。
“行吧,我跑一趟,”折大公子也没问为什么莫桑青自己不去,转身匆匆走了。
看着折大公子走出偏殿的殿门了,莫桑青才又坐下,跟莫良缘道:“你真觉得是秦王?”
“我在绮罗殿外看了,”莫良缘压低了声音道:“没有护国公的人。”
莫桑青搭在坐椅扶手上的手猛地一握,道:“你能肯定?护国公一党人员众多。”
“人员众多,在京师的也不过百人罢了,”莫良缘看着自己的兄长道:“这次来的人各部官员都有,甚至还有为睿王办差的人,说这些人刚正也好,一心为公,为天下也好,我就是奇怪,怎么偏偏就没有他护国公的人?”
“闯宫的官员是一定要处置的,”莫桑青脸色阴沉地道:“挑事的人一定是秦王的人,但他们只是顺势,下手杀人,将消息事先就传出去的人……”
“是护国公,”莫良缘冷声道:“这样一来我们就得与他联手了,兵马要动,粮草军银就成了当务之急,哥,我们反过来要听他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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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和莫良缘对坐无言地半晌,最后齐齐地一声轻叹。
齐妃一死,尸体被辱,秦王一直在找的,可以让他起兵争位,又不用背负祸国恶名的理由也就有了。战事一触即发,可以让他们调集军备的时间也就没有了,这样一来,他们就只能指望京师朝廷准备一切了,这事睿王能插手的地方极少,只能由护国公来主理大小事务。
“这事环环相扣,缺一环都成不了,”莫良缘看着自己的兄长道:“郑贵妃不是秦王下令杀的,但她的死是秦王可以阻止,可这位皇长子却选择了袖手旁观,他与护国公各取所需,可怜的只是郑贵妃。”
郑贵妃可不可怜,莫桑青不在乎,儿子是你生的,你也希望你的儿子可以成皇,那你成了你儿子成皇的垫脚石,这事就只能郑贵妃你自己担着了,“那韩家呢?”莫少将军关心的是这事儿,问莫良缘道:“他们是秦王的人,还是在为护国公办事?”
莫良缘眉头一蹙。
“这事关云墨的命,”莫桑青低声道:“我不能出错,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莫桑青的话,让莫良缘意外极了,她的兄长会问她的意见,两世加起来,这还是头一回。
“怎么?”莫少将军看着愕然的妹妹,勉强笑了笑,道:“是不是大哥以前太霸道,遇事从来没有问过你的意思?”说到这里,莫桑青摇一下头,“若是送你上京之前,我与父亲能问一问你的意思,就不会有今天的这些事了。”
“老太君想我,我要替父上京进孝,”莫良缘低头不让兄长看见自己的神情,小声道:“大哥那时若问,我是要上京的。”比起边城鸣啸关,京城就如同一个繁华瑰丽的梦了,能去京城,谁还会愿意留在漫天飞沙的鸣啸关?这样的蠢,莫良缘要怎么开口跟自己的大哥说?
莫桑青锁着眉头,却又是笑了笑,跟莫良缘道:“我不该说这话,人得往前看,那能往后看,再说什么如果呢?”
“韩家应该是秦王那边的,”莫良缘也将话题跳转了,“护国公给不了他们太多的好处。”
“跟我想的一样,”莫桑青点一下头。
“云墨哥他?”
“不是马上就能要人命的毒,”莫桑青道:“所以他暂时没事。”
云墨是在带人赶去绮罗殿的时候,被扮成太监的刺客刺杀的,具休这刺客是怎么得手的,兄妹俩还都不清楚。
“我问了跟着云墨的人,他们没看清,”莫桑青说:“按说凭云墨的本事,没什么人能伤到他。”
“除非这个刺客是他熟悉,且不会有戒心的人?”莫良缘万分费解道:“可这是韩家派出来的人啊,云墨哥跟韩家有联系?”
莫桑青神情一凛,看着莫良缘道:“你怀疑云墨?”
“我不怀疑他,”莫良缘忙就摇头,云墨前世里能得李祉的重用,就说明这位不是没心计手段的人,但要说云墨会害他们,莫良缘是怎么也不相信的。
“太后娘娘,”小林子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护国公求见。”
“哥?”莫良缘问。
“让他进来,”莫桑青小声道。
“宣,”莫良缘冲着殿外说了一个字。
护国公走进偏殿的时候,看一眼莫氏兄妹,道:“你们都知道了?”
这句不知道是试探,还是肯定的话,让莫桑青一笑,道:“国公爷好手段。”
这句可以当作是承认,也可以当作是一种试探。
护国公坐在了莫桑青的对面,看着莫良缘道:“太后娘娘要怎么处置那些官员?”
“国公爷,”莫良缘道:“你不如想想这个,若是与秦王的仗败了,我与我哥还有辽东可以去,国公爷你要去哪里?归顺秦王,做秦王的臣子吗?”
护国公道:“仗还没打,太后娘娘就言败了?”
“总是要想想最坏结果的,”莫良缘说:“秦王是视辽东大将军府为敌,可毕竟我们之间没有杀母之仇。”
护国公眼中的目光一跳。
“若说证据,”莫良缘道:“国公爷知道绮罗殿有地道的吧?我派人去追了,虽说死士的嘴严,可我许给他荣华富贵呢?”
严刑拷打无用,那给他荣华富贵呢?
护国公轻点一下头,道:“太后娘娘想要什么?”
“我之后会与折家商量,”莫良缘道:“军需之事,还望国公爷放手。”
护国公的眉头猛地一皱。
“想我低头是不可能的,”莫良缘看着护国公道:“更何况我现在又见识了一遍你的手段,杀了人还要将尸体炮烙,为的只是激起那些官员的怒气,之后你来替我解围,让我领你的情,我哥说的没错,国公爷好手段,我害怕了,就算是败去辽东,我也不会让国公爷染指军中事。”
“若是辽东也败了呢?”护国公没辩驳莫良缘的话,而是问莫良缘道。
“那我就死呗,”莫良缘道:“死在辽东,至少死后不用被人炮烙尸体。”
“齐贵妃是秦王生母,她是与你为敌的人,”护国公看着莫良缘道:“你要卫护你的敌人?”
“可你不是冲着她,”莫良缘说话的声音猛地一高,“你是冲着我与我大哥!”
心事被戳破,护国公只是沉默了片刻,国公爷神情平静,似乎这沉默只是为了给莫良缘能够冷静下来的时间。
“你可以回去了,”莫良缘下了逐客令。
“太后娘娘,”护国公道:“我给那些刺客事先下了毒,所以你抓不到活口。”
“你亲手下的毒?”莫良缘神情未变道:“若不是,我劝国公爷还是不要这么笃定的好,这事我不与你争辨,等秦王大军势如破竹,一路南下的时候,我自会为着齐贵妃的死给他一个交待的。”
“军需之事,不是我说放手就能放手的,这也不是一人就能做完的事,”护国公不再跟莫良缘说刺客的事,而是话题一转,说道:“这事太后娘娘若是不懂,可以问问你兄长。”
莫桑青一直就坐旁边没说话,这一回听护国公点他的名了,莫少将军还是没说话。军需调集,当然不是从折家调个人来就能上手的事,这事他们没办法将护国公隔绝在外,莫良缘这么咄咄逼人,无非是想与护国公讨价还价,求一个对他们最为有利的条件罢了。
这个妹妹,莫少将军扭头冲莫良缘轻点一下头,之前是他小看自己的这个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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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莫良缘拍一下坐榻的扶手,以一副完全不讲道理的模样跟护国公道:“别跟我说江山,说天下苍生,我为天下苍生着想了,谁又来为我着想?难不成天下人人都应该活,就我莫良缘一个人该死吗?”
论自私,跋扈,谁也不如前世里的莫良缘,所以这会儿重拾前世里的那副模样,莫良缘得心应手,这就让护国公难受了。可以玩心机,可以玩阴谋诡计,护国公也可以玩诗词歌赋,阳春白雪那一套,可面对一个不讲理的撒泼女子要怎么办,护国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行,我们就坐在京师城等好了,”莫良缘冷笑道:“横竖最先死的那个人一定不会是我。”
护国公头疼,看着莫桑青道:“你就听你妹妹的?”
“这事我说了算!”不等莫桑青开口,莫良缘就道:“就算是在我爹的面前,我的话比也我大哥的好使!”
莫桑青就冲护国公苦笑一下,笑容里透着几丝无可奈何。
“哥你先出去,”莫良缘干脆赶莫桑青走。
“国家大事,岂可玩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护国公看着是急了。
“是不是玩笑,国公爷你就看着好了,”莫良缘从头到尾看着就没冷静过:“看看我与你谁先身首异处!”
“良缘!”莫桑青一副不得不开口的模样,“你不要咒自己。”
“我都不畏死了,我还怕咒自己吗?”莫良缘高声道:“哥你先出去,这事我说了算。”
“良缘!”
“我是当朝太后,我的话就是懿旨!”莫良缘冲莫桑青强调道。
莫桑青变了脸色。
护国公拿不准这对兄妹是不是在演戏。
“少将军,小姐,”周净的声音这时从殿门上传了来。
一听周净的声音,莫桑青的心就一紧,周净跟严冬尽在一起的,这小子跑回来,严冬尽那里还是出事了?
“进来,”莫良缘这时道。
周净是用跑得进了偏殿,看也没看坐在殿中的护国公一眼,大声道:“少将军,小姐,不好了,秦王府被人放火烧了!”
莫良缘的脑子“嗡”了一声,严冬尽要杀秦王满门?
“怎么回事?”莫桑青开口问道。
周净声音急切,颠三倒四地道:“是折家,不,我是说是折大公子,他带人烧了,烧了,烧了秦王府,他,他不但放火,他还带人进府去了!”
护国公目光冰冷地看着周净,不对,事情不应该是这样,他不是这么安排的,杀了秦王满门的应该是严冬尽,怎会是折烽?
“折烽他疯了?”莫桑青疑惑道。
周净咽了一口唾液,大声道:“折家别院被人烧了,折大公子说一定是秦王要害他们父子,之后他就去了秦王府,严少爷想拦没拦住。”
莫氏兄妹对望一眼,又齐齐地看向了护国公。
周净这才顺着自家小姐的目光扭头,看见护国公后,周侍卫长很是惊讶道:“国公爷在这里呢?我有好几个兄弟分头去三省六部衙门寻您去了。”
护国公直觉不好,问道:“找老夫何事?”
周净紧张道:“护国公府也被烧了,折大公子说一定也是秦王下的手。”
护国公端坐着的身体僵住了。
“有没有死伤,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周净说:“但我家严少爷已经调拨了兵马去护国府救火了。”
慢慢呼了一口气,护国公站起了身来。
“这要怎么说?”莫良缘的脸上就差写上幸灾乐祸四个字了,跟护国公道:“跟秦王一起谋事,觉得你们是各取所需,来日沙场相见,再拼个你死我活也不迟?国公爷,你也太小瞧秦王这个人了。”
周净呆呆地道:“跟秦王一起谋事?”
护国公道:“太后娘娘,臣告退。”
“你回去也救不了火,”莫良缘说:“你还留下来,好好想想我的话吧。”
护国公转身就要走。
“将这人给我拦下!”莫良缘大声下令。
周净左右看看,偏殿里就他一个侍卫,殿外还没人应声,于是周侍卫跑到了护国公的面前,拦住了护国公的去路,道:“我家小姐说话你不听?我家小姐现在是太后!”
在护国公的眼中,周净就是个狗仗人势的奴才了。
至于宫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长乐宫的这间偏殿里,莫良缘拍着坐榻扶手撒泼的时候,折大公子在庆福街找着了严冬尽。
“你要干什么去?”一把拽住了带了一队兵卒,自己迟来一步,就要带兵走了的严冬尽,折大公子问道:“你大哥让你回宫去。”
严冬尽的脸色很难看,看一眼折大公子拽着自己的手,道:“我不干什么去。”
“不干什么,你带兵去哪儿?”折大公子死拽着严冬尽不放,道:“你带兵逛京师城去啊?”
严冬尽抬头看折大公子。
“找那帮没脑子的算账去?”折大公子压低了声音道:“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那帮人没长脑子,所以别人一拱火他们就着了,你跟一帮没长脑子的较什么劲?你家小姐没吃卖亏,这点我跟你保证。”
严冬尽冷着脸不说话。
“气性这么大呢?”折大公子说:“你大哥让我来的,他让你回宫去,你大哥还说了,这是他的命令,军令如山,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你放手,”严冬尽冷声道。
折大公子哪里敢放手,这位一看就是要吃人的模样,他一放手,他还能追上这位了吗?“你跟我回宫去,”折大公子拉严冬尽走,“不管你想干什么,你先见过你家大哥再说。”
严冬尽站着没动,手臂用劲,严小将军甩开了折大公子的手。
折大公子叹口气,心里想着这是不动手不行了吗?他真不想跟严冬尽动手啊。
“复生啊,”折大公子小声道:“你这是为了佳人,你大哥的军令你也不听了?你们辽东军中的军令我听说很严苛,你真要违抗军令?”
严冬尽从折大公子身前绕开就要上马。
“严冬尽!”折大公子连名带姓地喊严冬尽,一边就准备动手了。
“秦王府也着火了——”
“听说是那个叫严冬尽带兵放的——”
“他们辽东大将军府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不是太后娘娘……”
就在折大公子准备动手的时候,叫喊议论声在庆福街上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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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公子特意看了严冬尽一眼,这人在这儿啊,谁特么放得火啊?
折大公子愣神的工夫,严冬尽就已经几步走到了褐途马的跟前,扶住了马鞍,严冬尽就要踩着马蹬上马。
“你等等,”折大公子跑了几步,追上前一把就又拽住了严冬尽,说:“你要去哪儿?”
严冬尽说:“我去秦王。”
“你信不信你往秦王府一站,这谣言就成真的了?”折大公子说。
“现在我拿这谣言也没什么办法,”严冬尽回了折大公子一句。
这倒是句真话,就算他们现在站在庆福街上喊,严冬尽在此,严冬尽没去秦王府杀人,有用吗?京师城里又不是人人都知道严冬尽的长相,他们的喊话,有几个人能相信?跟着过来的精骑兵和折府侍卫倒是信,可这都是自己啊,上堂作证,他们的证词都得打个折扣呢,公堂那还是得讲理的地方,都尚且如此了,现在他们上哪儿讲理去?
“所以你,”折大公子看着严冬尽眼皮直跳,所以横竖没办法证明清白了,这位就准备干脆去秦王府大开杀戒吗?
严冬尽说:“大公子还有事吗?”
“我,”折大公子这时脑子转得飞快,计算得失的速度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快过,让秦王与辽东大将军府彻底结仇,这对他们折家有好处,可是他就在旁边看着,就算不推波助澜,莫家兄妹那一关他都不好过,毕竟这对兄弟能看出他的心思来了。
严冬尽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耐烦了,这个时候了,这位还要坚持拉他回宫去?
折大公子松开了拽着严冬尽的手,跟严冬尽道:“这样吧,我带人去秦王府。”
严冬尽一愣。
“那谁,”折大公子叫了自己的一个侍卫到跟前,将自己随身带着的一块玉佩解下,返抛给了这侍卫。
辽东大将军府的众人都还不明白,折大公子此举代表什么,但折府侍卫们马上就都紧张了起来,一个个如同突然就听到了什么噩耗个般,全都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家大公子。
严冬尽被这场面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就问折大公子道:“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不这样,我怕我父亲不信他的话,”折大公子跟严冬尽解释了一句。
只是传个话而已,这还有什么信不信的?严冬尽狐疑道:“你要他传什么话?”
“你回去跟大将军说,”折大公子神情如常地跟,捧着自己玉佩的侍卫说:“将别院点了吧。”
“什么?”侍卫惊道:“别院不要了?”
“不要了,”折大公子在一刻给人的感觉是,这位富有天下,“就说是秦王要杀我们父子,他和老二谁受伤,你让大将军自己定。”
“那,那您呢?”侍卫结巴着问。
“我得到消息,愤怒之下就去烧了秦王府,”折大公子没什么站相地站着,如同闲聊一般地跟侍卫道:“毕竟杀父之仇不可不报嘛。”
这话你敢当着大将军的面说吗?
折府的侍卫们都看着自家大公子,其实府里,二公子就是蠢了点,看女人的眼光差了点,但二公子毕竟再作也不要命啊,看看他们的大公子,这位作起来是个什么气势?
严冬尽皱着眉想了想,跟折大公子说:“这事大公子是不是要跟大将军商量一下?”
这是个知道好歹的,不是个不知轻重的无脑莽汉,折大公子冲严冬尽咧嘴笑了笑,跟往常看着就不像好人的笑容比起来,折大公子这一回笑得真诚多了,拍一下严冬尽的肩膀,折大公子说:“担心我?”
严冬尽是担心折大公子,有些事他们逃不掉,那就只能担着了,可折大公子没必要一定得陪着他们趟这趟浑水啊。
“你回宫去,”折大公子冲严冬尽笑道:“这事交给我,我能作主,复生不必担心。”
严冬尽说:“你去了秦王府了,折大将军就是不同意,他也只得照大公子你的意思行事了吧?”
“对啊,”折大公子一定不觉得自己逼老爹点火烧自己房子有什么,跟严冬尽说:“对付我父亲这招最管用。”
严冬尽无话可说了。
“你快去啊,”折大公子扭头又催侍卫。
侍卫抹了一把脸,上马跑了。
“跟我去秦王府,”折大公子命众侍卫道。
折府侍卫全都上马。
“你快回宫去,”折大公子又叮嘱严冬尽道:“你大哥真在宫里等你。”
“这事会是谁做的?”严冬尽突然问折大公子道。
折大公子本来要上马走的,听了严冬尽的问,折大公子又站下来了,背着手站着想了想,跟严冬尽小声道:“这可能是秦王的苦肉计,母妃和妻妾儿女都死了,这么大的冤屈受下了,秦王起兵报仇,谁还能说他一句不是?反而他不起兵,是要被天下人不耻的,这种血仇都不报,你李祈没种啊。”
严冬尽说:“还有什么可能?”
“现在谁最希望你们辽东大将军府和秦王结仇?”折大公子压低了声音道。
严冬尽看了折大公子一眼。
“我是希望,可我没这么不要脸,”折大公子马上就为自己说一句话。
严冬尽道:“睿王,护国公。”
“对,”折大公子说:“复生啊,你觉得这俩谁不要脸?”
严冬尽想也不想的说:“这与要不要脸没关系。”为了权利,人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现在也别跟严冬尽说,睿王有多好,这位要真是君子,那康王是谁害的?原因什么的先放一边不谈,至少睿王也是个会对兄弟下手的人,不是?
折大公子说:“那你说,你怀疑谁?”
严冬尽道:“现在动睿王,对我辽东大将军府没好处。”
折大公子说:“那你的意思是?”
“我带兵去护国公府,”严冬尽低声道:“秦王的人要灭护国公府,我去救人。”
折大公子半眯着的眼睛一睁,“所以你是怀疑护国公了?”
严冬尽语速有点快地道:“我不管这事是不是他做的。”严小将军想冲护国公府下手,已经想了很久了,今天终于有机会了,他怎么能放过?不杀护国公,他今天也得扒这位的一层皮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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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公子被严冬尽弄得,不得不又为辽东大将军府计算了一下得失,抛去血脉不谈,严冬尽这么做对辽东大将军府没害处,于是折大公子冲严冬尽点点头,说:“那你去吧,不过我得提醒你啊,虽然那位不是东西,但你得顾着点血脉亲情,这东西平日里不认就不认了,但在生死之事上,你得认。”
严冬尽点一下头。
“你,”折大公子拿手指周净,“你回宫去报信,该怎么说要我教你吗?”
周净正发懵中呢,听见折大公子问自己话,周净很是茫然地啊了一声,说:“什么?”
折大公子撇一下嘴,跟周净道:“你见你家少将军和小姐的时候,如果护国公也在场,你就这么说,我说,你记啊。”
折大公子教了周净一遍,问道:“记住了?”
周净说:“记住了。”
“如果还有人在场,”折大公子又道:“不管问你什么,你都说你忙着救火,详情你不知道,记住了?”
虽然觉着折家大公子这是把自己当傻子看了,但周净还是点头道:“记住了。”
“那行,你去吧,”折大公子冲周净一挥手。
“严少爷?”周净问严冬尽的意思。
“去吧,就按大公子教的说,”严冬尽这时手搭在腰间战刀的刀柄上,冲周净点一下头。
周净上了马就先走了。
看着周净走了,折大公子才上了马,看一眼仍被大火包围着的庆福街了,脸色沉一沉了,折大公子催一下马,往秦王府的方向去了。
不多时,乔午几个带兵卒救人的将官,都接到了严冬尽的消息。
“护国公府也出事了?”一个将官吃惊道:“还是秦王干的?”
来报信的侍卫苦着脸道:“听说是这样,这会儿京城都乱了套了,严少爷带人去看了。”
将官们也是听见有关严冬尽放火烧秦王府的那些喊话的,听见侍卫说严冬尽带人去护国公府了,马上就有将官开口想问。
“我们知道了,”乔午没让这同僚有机会开口说话,抢先一步道:“这里有我们在,不会再出乱子了,你去追严少爷吧。”
没被盯着问问题,这小侍卫松了一口气,冲乔午几个人行了一礼后,这小侍卫就上马走了。
“不该问的就不要问了,”小侍卫走了后,乔午才跟几个同僚道:“有人在算计严少爷,这是冲着辽东大将军府来的,有少将军在,我等听令行事就是。”
“那现在呢?”有将官问道。
“帮着收尸吧,”乔将军道,火势太大,他们人数再多,也拿借着风势越烧越大的火没办法,这火烧到现在,困在火场里的人也不可能再有命活了,那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帮着收尸了。
“幸好这街跟首尾的街道之间都有空地,”一个将官看着面前火光冲天的庆福街,叹了一句:“不然今天京城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啊。”
乔午等人看着庆福街也是发愣,火势没蔓延到其他街上去,他们要谢谢老天爷开眼吗?去他娘的老天爷吧!
半柱香后的折家别院里,折大将军掏了一下耳朵,跟回来报信的侍卫道:“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跟老子说一遍!”
侍卫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做好了要挨揍的心理准备了,看一眼自家大将军瞪得如铜铃一般的眼睛了,侍卫苦着脸说:“大公子让您把别院烧了。”
“他疯了?”折大将军从坐椅上跳了起来。
估计自己得挨打了,但侍卫站着没敢动,复述了一遍折大公子的话给折大将军听。
折大将军一脚就踹在了侍卫的腿上。
侍卫被踹得跪在了地上,将身体跪端正后,侍卫跪着不动了。
折大将军在厅堂里转圈,他儿子这是要替辽东大将军府担下,跟秦王的血海深仇了,他儿子这是不给家里留后路了。原本他们折家与秦王的仇,说到底是争地盘结下的仇,实在不行,他们折家让出河西这块地方就是,现在好了,他们没退路了,让地,不在河西待着了也不行了。
“折烽,”折大将军恶狠狠地念叨。
侍卫低头跪着不吱声。
“老子前辈子欠他的!讨债的东西,”折大将军骂:“老子当初就该生这个混账!”
越想越生气,折大将军徒手就将厅堂砸了个稀巴烂。
折虎站在一堆破木头里,问折大将军:“那烧吗?”
“烧!”折大将军瞪眼喊道:“那混蛋都去秦王府了,老子能不点宅子吗?!”
“那现在就点?”折虎问,比起折府的其他侍卫来,折虎对自家大将军的惧意显然要小一些。
“你就生怕别人看不出我们在演戏啊?”折大将军这会儿逮谁都是骂:“老子怎么净遇上你们这些混蛋了?”
折虎不吱声了,要放火点宅子的又不是他。
“去,”折大将军手往厅堂外一指,道:“去外面凑对拼刀剑去,给老子喊有刺客去,身上不见血,就不准停手。”
折虎领命出去了。
侍卫打量折大将军一眼,小心翼翼地说:“还,还有二公子……”
“老子管他去死!”折大将军骂:“他死了,也是他大哥害他,关老子什么事?”
所以说二公子活着到底是作甚的?侍卫愁眉不展,嘀咕道:“大公子说,要不要让二公子受伤,让大将军您看着办。”
“滚,”折大将军说:“你也出去找人玩刀剑去,老子这会儿不想看见你。”
侍卫从地上爬起身,一溜烟地跑了。
折大将军一个站在一片狼籍的厅堂,突然就有一种很无力的感觉,他这次就不该上京来!富贵啊,折大将军看着被自己砸了的窗户长叹,他现在富贵没求到,却陷在要命的泥潭里出不来了!
折家别院响起了震天响的喊杀声,这声音很快就惊动了,别院所在的小街。
“快走!”有折府的侍卫一身是血,在小街上边跑边道:“有人要造反,秦王的兵杀来了!”
小街上甭管是出门看个究竟的,还是躲在宅院里不敢露面的,都听见了这侍卫,惊惊恐失措的叫喊声,于是小街上的人们就比这折家侍卫更加的惊慌失措了。
“去报官!”
“快逃啊!”
……
喊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惨烈,小街上的人开始往街外逃了。
“都跑吧,”折大将军跑着自己小孙女儿,站在大门里,听着街上怆惶逃命的脚步声,小声念道:“拿出吃奶的劲跑吧,这天下啊,要大乱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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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也没有大名,只有小名的小花儿看一眼嘴动个不停,跟念经似的祖父,小女孩喊了折大将军一声:“祖父?”
“不怕,”折大将军说:“谁有事,祖父也不会让小花儿有事的。”
小姑娘很是乖巧地点一下头,将头靠在折大将军的肩膀上,不说话了。
“出什么事了?”折二公子这时跑了来。
“能跑了啊,”折大将军瞥了这儿子一眼,道:“看来你大哥揍你还是揍轻了。”
折二公子急得不行,“不是说有刺客吗?”二公子冲折大将军喊道:“我看好些侍卫都受伤了,连折虎的身上都有血,刺客人呢?”
“是吗?”折大将军有些阴阳怪气地道:“二少爷还知道折虎受伤了啊。”
衣服破了,身上多了几道的血口子的折虎站在院子里,想开口跟自家二公子解释的,可还没等折虎开口,折二公子自己说:“这事不对啊。”
真有刺客杀来了,他爹能抱着小花儿站大门口遛弯呢?
“起火了——”
喊声从后宅里传出来,折二公子扭头看,就看见自家的这座别院着火了。
看着自家的宅子着火了,想想这火还是自己放的,折大将军抱着孩子呢,还是忍不住暴了一句粗口。
折二公子已经傻住了,问跟在自己身后的家将陈慎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将军,”一个灰头土脸的侍卫从大门外跑了进来,跟折大将军大声禀道:“护国公府也着火了,听说秦王的人要杀将护国公府的人都杀光。”
折二公子正琢磨着自家别院着火这事不对呢,听侍卫这么一说,折二公子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就断了,秦王的人冲进了护国公府杀人?那他的莫良玉怎么办?
“我去护国公府,”跟折大将军撂下这句话后,折二公子就跑了。
折大将军追出大门喊,就见自己的这个儿子跑进人群时,一瘸一拐的,眨眼的工夫就跑没影了。
“二叔不见了,”小花儿跟折大将军说。
“你带几个人跟着那蠢货,”折大将军跟陈慎道:“他要死在了护国公府,那你们把他的尸体给老子带回来就行。”
这又是一个难办的差事,可陈慎没办法,他不想接也得接下。
“对了,”陈慎带着几个侍卫要走的时候,折大将军又下了一道命令:“若是看见了那个莫良玉,你们就干脆把那女人给老子带回来。”
陈慎还没说话,折虎先开口了:“为啥?”
“为啥?”折大将军怨气冲天的道:“孙女儿落在反贼手里了,被我儿子救下了,他莫潇还好意思跟老子要聘礼吗?呸!老子赔出去一座宅院了,你们知道在京城置办一套宅院要多少钱吗?还为啥,老子想省钱,不行啊?”
折虎被自家大将军吼得不说话了。
侍卫们都挺同情自家二公子的,带一个落到反贼手里过的女人回去?都不说旁的,大将军夫人那一关,二公子就过不去。
陈慎说:“那,那属下要是没看见人呢?”
“跟着老二就行,”折大将军冷哼了一声道:“他那眼睛除了那女人旁人看不到的,你盯着他就能找着那女人。”
陈慎带着人走了。
折大将军又想开骂,可就在这时候,又一个侍卫跑了回来,跟自家大将军禀道:“大将军,严冬尽带着人去护国公府救人了。”
前门庭院里安静了下来。
折大将军说:“严冬尽去了?”
侍卫没遇上自家二公子,正奇怪院子里怎么突然就静下来了,听见折大将军问,这侍卫忙就点头,说:“是,有人看见严冬尽带兵往护国公府去了。”
折虎跑到了门前,提醒折大将军说:“二公子身上有伤。”
他家二公子要是跟严冬尽动起手来,身上没伤,他家二公子都不一定是严冬尽的对手,更何况他家二公子不久前才被大公子,拿鞭子抽了个半死呢?
折大将军目光沉了沉。
折虎说:“要不再派些人去吧?”
“怎么?”折大将军说:“你们想跟辽东铁骑里的精骑兵干上一架?”
折虎说:“不干架,就是带二公子回来。”
“不去人,”折大将军昂着头道:“他要寻死,老子不拦着,老子就让陈慎把那蠢货的尸体带回来就行,严冬尽把那蠢货杀了后,难不成还要再把那蠢货的尸体剁碎吗?”
没人相信严冬尽能干这事。
“赶紧点火,”折大将军骂:“怎么你们点个房子都这么费劲呢?非得一点一点的烧,你们就不能给老子一个痛快,让老子痛一回就完了吗?”
大火不久之后,就将折家别院给吞噬了。
折大将军站在街上,闭一下眼,但愿他这把火放得值吧。
“下面要去哪儿?”折虎很是尽心尽责地凑上来问:“这街不能待了。”
“老子还能去哪儿?”折大将军没好气道:“老子除了进宫去喊冤,老子还能去哪儿?”
抱着小花儿要上马,可是想想儿子不让小花儿进宫的话,折大将军将小花儿交到了奶娘的手上。上了马了,看着被奶娘抱在手里的小孙女儿,折大将军又想,遇刺了,宅子都被刺客一把火烧了,他还放心把孙女儿交给一个不会武的奶娘带着?这不是演戏不演全套吗?
“小花儿,”折大将军冲小花儿招手。
奶娘不敢多想,忙把自家小姐又交到了折大将军的手上。
一手抱着小孙女儿,一边握着马缰绳,折大将军跟折虎们道:“随老子进宫喊冤去,身上的血都别擦,咱们就这么进宫去。”
“小花儿也要进宫?”小花儿抬头看着折大将军问。
“嗯,”折大将军说:“你老子不管你,老子不能不管你,跟祖父一起进宫去。上京之前,你祖母是怎么叮嘱你的,你还记得吗?”
小姑娘点头,道:“祖母让我要乖,太后娘娘问什么,我就得老老实实地回话,不可说假话,这样太后娘娘就不喜欢我了。”
“唉哟,”折大将军将头摇了摇,莫良缘现在还有空喜欢谁呢?
“祖父,小花儿会乖的,”小花儿跟折大将军保证道。
“你不说话就行,”折大将军说:“太后娘娘问你话,祖父点头了你才能说话,不点头,你就不说,记住了?”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可小姑娘还是冲自家祖父点了头,她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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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府的大门处倒着几具尸体,血沿着九层的台阶淌到了地上,又被奔逃中的人群踩上,以至于石板路面的街上,到处都是沾着血的血脚印。
“死的都是秦王府的侍卫,”仔细看了门前的尸体后,下马查看尸体的侍卫跑到折大公子的马前,低声禀告道:“府里这会儿没有动静。”
“都小心一些,”折大公子跟手下人交待道:“别被人放了冷箭。”
“是,”众侍卫齐声应道。
折大公子下了马就往台阶上走。
“大公子,”有侍卫问:“我们进去要杀秦王府的人?”
折大公子脚步一顿,扭头看这侍卫道:“不杀人,我们是来玩的?”
问话的这个侍卫忙就将头一低。
秦王身为皇长子,兴元帝第一个出宫建府的皇子,王府修得不但好,而且占地很大,足足占了长街的半幅街面,这会儿王府所在的这条街上,火光也是冲天,人们在滚滚浓烟中奔逃,女人,孩子的哭喊声混在一起,俨然就是一副京师城破,叛军进城的亡国景象。
人们顾着逃命,没多少人注意到折大公子一行人进了秦王府。
火焰越过秦王府高高的墙头,窜到了地上,人们惊叫着避开,有男子脱了外衣抓在手上,拼命扑打,想将火扑灭。院墙却在这时,被人抽了筋骨一般垮塌下来。
“啊——”
院墙内的尸体暴露在众人眼前,惊起尖叫声无数。
秦王府的对门,也是占了长街另一半街面的府邸,是兴元帝的皇弟,敬亲王的府邸。这会儿秦王府尸体堆叠,烈焰冲天,敬王府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敬王府的大管家带着不少王府侍卫,仆从严阵以待,为的不是捉拿冲进秦王府的刺客们,而只是为防着不让火烧到敬王府来。
“声音又大了,”敬王府的正厅里,敬王妃坐立不安道:“不去看看真的不要紧?”
头发已经花白的敬王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冲在正厅里的站着的世子挥一下手,道:“带你的弟弟们回后宅去吧,刺客要是冲进来,本王先死。”
敬王这话一说,原本还能勉强坐着的敬王妃彻底坐不住了,站起身道:“派人进宫去吧,找太后娘娘,找睿王爷都好,这事他们得管啊!”哪有一家人,坐在一起等死的道理?
世子忙就应和道:“是啊父王,派人进宫去,把这事情问问清楚也是好的啊!”
敬王的另几个儿子,动作一致地点头。
敬王说:“派人进宫去?就算是本王亲自进宫去,你们觉得是太后会见本王,还是睿王有空见本王?”
敬王妃又跌坐了回去。
“王爷,”一个出王府打探消息的管事的,奔到了正厅外,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嗓子。
“进来,”敬王道。
管事的跑进正厅,跪在地上就道:“奴才打听清楚了,秦王爷没死,他要争位,他派人去杀折家父子,还一把火烧了折家在京城的别院,还有一拨秦王爷的人,杀去了护国公府,这会儿护国公府也起火了,严冬尽带兵去护国公府救人了。”
这话但把王妃,世子们震得半天回不了神,就连敬王都惊得半晌没有说话。
“那折星野死了吗?”敬王世子大声问道。
管事的摇头道:“这个奴才没打听到,奴才只打听到,折家大公子带人进了秦王府,秦王府的火就是,就是他命人放的。”
敬王一家面面相觑了,这时间上对不上啊。
敬王妃喃喃道:“是,是秦王府先起得火吧?不是说,进秦王放火杀人的是,是严冬尽吗?”
“在秦王府起火之前,折家在京城的别院就起火了?”世子糊涂道:“秦王杀折星野父子做……”
敬王世子本想说,秦王杀折星野父子做什么的,可是话说了一半,世子爷想起来了,秦王跟折家是有仇的,而且仇还不小。
“不对,”敬王妃固执地摇头,“我出王府看过的,是秦王府最先着的火。”
敬王手肋抵着坐椅的扶手,手指撑着额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敬王妃喊:“王爷,您倒是给拿个主意啊,王爷!”
“争江山呢,”敬王低声道:“我们能做什么?”
兴元帝连亲生儿子都防,那皇兄皇弟们,更是被兴元帝防范的对象了,敬王别看是亲王,可手中没有实权。
“你们说本王能做什么?”敬王问妻儿们。
谁也答上不敬王这话来。
“事后,太后和睿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敬王道:“他们说是折家别院和护国公府先出的事,那我们说顺着这个说法往下说就是。都大宅院,庭院深深的,着火了,在火势没变大之前,府外的人看不见,那也正常。”
“那秦王?”敬王妃小声问道。
“我一个没实权的王爷,帮不了他,也害不到他,”敬王道:“他就冲着这个要杀我?”
“父王,”世子忧心道:“那如果太后娘娘和睿王爷要您出面说话呢?要您说秦王府的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您顺着他们的心意说了,那您不就是得罪秦王了?”想两面讨好?天下间哪有这么好的事?
敬王沉默了。
尖叫哭喊声一刻不停,没有丝毫间歇地从王府外传进来,让王府的主人们听着心焦,却又毫无办法。
折大公子这时在王府后宅的一处侧门前,他的面前是一队蒙着脸的劲装汉子,说话行事透着草莽气,不像是军中人,也不像是被哪个家族养着的武人,反倒像是江湖中人。
“救,救我,”被这帮劲装汉子挟持的一个丧服女子,冲折大公子高声呼喊。
折大公子用出鞘的战刀抵着地面,撑着身体,将被挟持着的人扫上一眼,不是女人就是小孩。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劲装的汉子刀尖指着折大公子,喝问道。
劲装汉子近三十人,而折大公子这边,连他带侍卫刚好二十人,“没差几个人,”折大公子跟手下侍卫们道:“给我杀他们,小心些,这些人不是正经的武人出身,别着了他们那些下三滥的道。”
折府侍卫们齐齐怒吼一声后,一拥而上。
“杀!”为首的劲装汉子刀尖往前一指,也是一声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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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侍卫和蒙着面的这帮人一交上手,折大公子就能认定面前这帮人是江湖中人了,军中人作战极少单打独斗,而江湖中人却恰恰相反,这帮人这会儿人数占优,动起手来却还是各自为战,这不是江湖中的武夫,还能是什么?
想想让江湖中人来办这差事,也是利大于弊的,事成之后,将银两一发,这帮人各自散去,跑江湖的人行踪不定,不好找不说,就是找着了,这种能为钱卖命的人,说出的话能有几人信?
折大公子将身子往院墙上一靠,后靠刚挨着墙,为首的蒙面汉子就杀到了他的跟前,手里的刀比一般刀宽大,刀背处嵌着三个铁环,挥舞起来铁环立起,风从铁环中心穿过,发出类似猛兽的呼啸之声。
三环大刀往头顶落下了,折大公子才脚蹬一下身后的墙壁,整个人随即就翻身跳跃起来,战刀出鞘,带出一道寒光。
为首的蒙面汉子一刀斩空后,精神就崩紧了,他小瞧了这个贵公子,看着没长骨头似的,这人的武艺却一点也不弱。
折大公子身体还在翻转之中,刀就已经挥出了三式,刀刀不离为首汉子的要害,一式冲着眼睛,二式冲着咽喉,三式人往下落了,这一刀就奔着为首汉子的肚皮去了。
为首汉子躲避的狼狈,但到底将折大公子的三招刀式给躲过去,正反转了刀身想反击时,折大公子的脚尖触到了地面,为首汉子能看见折大公子手中的刀,自己手里的刀冲着折大公子的双腿去了,却觉得自己的腹部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
不疼,这是为首蒙面汉子的第一感觉,松了一口气,手里的刀还在往下落,却听见自己面前的人冷笑了一声,说:“杀我之前,你不妨低头看看自己吧。”
为首汉子下意识的低头,就见自己衣衫的下腹处一片殷红,受伤了?为首汉子想。
“你本事一般,”折大公子说了一句。
为首汉子抬头看折大公子,举起手里的三环大刀还是要攻,身体这么往前一冲,剧痛袭来,为首汉子听见有人在惊叫,低头看时,才发现自己衣衫的下腹处鼓鼓囊囊了起来了,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
“肚皮破了,”折大公子看着很好心地道。
为首汉子倒在了地上,带着热气的肚肠从衣衫下摆处掉出,在地上盘成一堆,红白相间,很快就被血浸泡了。
折大公子将刀归鞘,又背往墙壁上一靠站着了。
折府侍卫们看见为首汉子腹裂肠流的惨死,都只觉得这人是找着死的,他们大公子为人可能真的不咋地,但想寻死,找他们大公子还真就找对人了。
“快点,”折大公子催道:“不过就是一群江湖草莽,你们要打到什么时候?”
一张铁丝穿成的大网,被折府侍卫抛上天空,往下落时,看着轻巧的大网却如同有千斤重一般,直接朝蒙面汉子们压了下来。
大网出现的突然,之前折大公子又在说话,不少蒙面汉子的注意力在听折大公子说话上,所以大网落地之后,没被罩进网中,也就只五六个蒙面汉子了。
折府侍卫蜂拥而上,长枪先出,几步开外,就将蒙面汉子们一一刺倒在地上,其余侍卫上前,挥刀乱砍,五六个汉子瞬间就被剁成了几段。
秦王妃不敢看眼前发生的一幕,但她不又不得睁眼看着,几次想跟折大公子说话,喉咙却又发不出声音。
被罩进铁网上的蒙面汉子也被侍卫们拿刀剑刺死了,庭院里除了小孩的哭声,突然就没有其他的声音响起了。
折大公子没往秦王妃的跟前去,抱着膀子,靠倚着院墙站着,折大公子打量了秦王妃一眼,开口道:“王妃,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你能否告之在下,秦王爷如今身在何处?”
一听折大公子这么问,秦王妃顿时就又陷入了绝望之中,这人不是秦王的人。
“哦,在下折烽,”折大公子说:“来迟一步,让王妃与世子,小王爷们受惊,还请王妃见谅。”
折烽,秦王妃的身子晃了两晃,眼见着就站立不住了,她家王爷为了封地之事,与折家结仇的事,秦王妃清楚。
“除了王妃,竟然一个女眷都没有,”折大公子这时又道:“王妃把女儿们,还有伺候秦王爷的女人们都安置到哪里去了?”
秦王妃捏了自己的手臂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折大公子道:“我家王爷已经亡故了。”
“你将人杀了,”折大公子不接秦王妃的话茬,看着秦王妃道:“是怎么杀的?下毒,还是让她们自己吊死自己,还是让她们往井里跳?”
“你闭嘴!”秦王妃喊了起来。
“啊,”折大公子道:“看来是投井了。”
秦王妃说:“我要见莫良缘。”
折大公子说:“太后娘娘没空啊。”
“我要见李祯!”秦王妃喊道。
“睿王爷也没空,”折大公子笑了起来,说:“王妃,你今天谁也见不到了。”
秦王妃转身,守在侧门前的人,变成了折家的人。
“我再问你一遍,秦王在哪里?”折大公子道。
秦王妃没说话,她的嫡庶子们也都没有说话。
“世子妃也死了?”折大公子看着秦王世子道:“你舍得?”
秦王世子脸上的神情木然,行尸走肉一般。
“秦王不要你们了,”折大公子跟秦王府的小王爷道:“就算有朝一日,他君临天下,你们也享不到当皇子的福气了。会有别的女人当皇帝,会有别的女人生的小孩当皇子,最后继续他的皇位,而你们,”折大公子将双手一摊,道:“你们是弃子罢了。”
“我父王,”有秦王府的小王爷开口道:“我父王与关,与关……”
“闭嘴!”秦王妃高声喝斥着,手里多了一把匕首,直接剌进了这个庶子的小腹中。
小王爷一脸愕然地看着秦王妃,似是不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都给我闭嘴!”秦王妃高声道:“这个人在诱你们说话!是莫良缘和李祯要害我们,你们记住了,杀我们的是莫良缘和李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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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公子咂一下嘴,看着秦王世子道:“世子爷还没死,你的母妃已经将杀人凶手先定下了。”
秦王世子嘴唇哆嗦两下,没说话,但也离秦王妃远了点,这距离,至少是他母妃不可能将匕首刺到他身上的距离。
秦王妃没注意到儿子的举动,只是看着折大公子道:“你不是莫良缘和李祯派来的?”
“世子爷,”折大公子没理秦王妃,而看着秦王世子道:“我方才说的话,你可以想一想的,你那父王成皇之后,你这个已经入土的人能得到什么?一个封号?可能有,可世人都是顾着活人的,谁会顾着死人呢?你别忘了,是你父王先弃了你们的。”
“你闭嘴!”秦王妃尖叫了起来,如果可以,她这会儿就杀了折大公子。
“你以为此事之后,你的母族能活?”折大公子看着秦王妃笑道:“口口声声说你这全府上下是被害的,郡主们是谁杀的?侧妃,夫人们是谁杀的?最毒不过妇人心,这话不假啊。”
秦王妃要往折大公子这里走。
一个离着秦王妃最近的侍卫看了自家大公子一眼,在秦王妃往前迈了一步后,这位挥起刀,用刀背狠狠地敲在了秦王妃的双膝上。
院中这会儿很安静,几乎是所有的人都听见了一声骨碎的声音。
秦王妃面朝地跌在地上,膝骨被敲碎的剧痛,让秦王妃惨叫声都没发出,人就晕厥了过去,出身世族,养尊处优的贵妇人禁不住这种痛楚。
“大公子,”有侍卫跑进了庭院,跟折大公子禀道:“找到了一口井,在离这里三个院子的花园里,里面全是女人的尸体。”
折大公子点一下头,意思是我知道了。
“要捞吗?”侍卫问。
“秦王是有嫡女的,”折大公子说着这话就看秦王世子,道:“世子爷,要在下帮你将你妹妹的尸体打捞上来吗?”
秦王身为皇长子,成亲早,秦王世子如今已经十五岁,这时这半大少年已经丢了魂,看着折大公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折大公子跟侍卫道:“算了,人死了还用活人操什么心?水泡泡尸体就烂了,就让郡主们泡井里吧。”
侍卫高声领命:“是。”
“世子爷,”折大公子跟秦王世子道:“你若说出秦王身在何处,那在下可以去求太后娘娘放你一条生路。”
秦王世子说:“我……”
“你大义灭亲,太后娘娘不会亏待你的,”折大公子笑着说:“你本就是秦王世子,那承袭王爵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个诱惑对秦王世子不无谓不大了,他如今没有生路了,背叛他的父王,也许等他父皇成就大业之时,他仍是没有生路可走,可至少现在他可以活着,再说他父王未必就能成就大业。
折大公子一直就盯着秦王世子看呢,见这位世子爷脸上的神情几经变化,折大公子就知道,有戏了,只要这位怕死,只要这位犹豫,那这位就不可能不背叛秦王。
“何苦为他人作嫁衣裳呢?”折大公子又哄了秦王世子一句,道:“鬼知道日后做你家太子的是个什么模样的人,但肯定是没世子你什么事了。”
秦王世子看看自己身后只敢小声吮泣的弟弟们,再看看脚下,已经一动不动,不知生死的庶弟,世子爷张了嘴。
折大公子屏息听秦王世子说话。
“我父王……”
一股黑血这时从秦王世子的嘴角流出,秦王世子抬手摸一下嘴角,惊愕的神情凝固在脸上。
“在王妃身上找找,看这女人身上有没有解药,”折大公子当即就下令道。
方才敲碎秦王妃膝骨的侍卫忙蹲下身,在秦王妃身上翻找起来。
折大公子几步就到了秦王世子的跟前,这时秦王世子已经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了,嘴中不断吐出黑血,却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有年纪小的小王爷再也承受不住,尖叫大哭了起来。
折大公子顾不上这些小的,半蹲下身,抱起秦王世子,道:“秦王现在在哪里?”
秦王世子张着嘴,出不了声。
“有没有解药?”折大公子问在秦王妃身上翻找解药的侍卫道。
侍卫提刀杀人时没见慌张,这时却急出了一头的汗,跟折大公子道:“没找到。”
“还翻什么?”折大公子厉声道:“将她的衣服撕了。”
侍卫忙不迭又动手撕秦王妃的衣服。
折大公子却在这时感觉到手臂一沉,扭头一看,秦王世子大睁着双眼,瞳孔放大,发紫的舌头吐在了嘴外。折大公子忙伸手试一下秦王世子的鼻息,这个半大少年已经没有呼吸了。
“大公子!”有侍卫在这时喊了起来。
四个秦王子倒在了地上,症况与秦王世子一样,嘴吐黑血,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大张着嘴却发出不声音来。
“没有解药,”找解药的侍卫跟折大公子禀道:“这女人身上没解药。”
秦王妃这会儿了赤身祼体地躺在地上,若有解药带在身上,这会儿不可能找不到。
折大公子将秦王世子的尸体放下,站起了身。
四个捂着肚子满地打滚的小王爷不时也没了动静,有侍卫上前查看,随后就冲折大公子摇了摇头,道:“大公子,他们死了。”
折大公子捏一下眉心,将女儿扔井里淹死了,又毒死了儿子们,这个秦王妃就这么狠?
“怎么有的毒发,有的却没事儿?”有侍卫这狐疑道。
“杀了,”折大公子下令道,没毒发,那是因为没中毒,没中毒,就表明还剩下的这三个不知情。
侍卫们上前,手起刀落,秦王的儿子们就都入了黄泉。
“把这女人弄醒,”折大公子指一下秦王妃。
有侍卫上前,一脚就踩在了秦王妃的手指上,十字连心,这股剧痛,将秦王妃疼醒了。
折大公子看着秦王妃。
躺在地上的秦王,脑袋对着秦王世子们的尸体,所以她就算将眼睛竭力上翻了,也看不见世子们的尸体。
“我救了你的儿子们,”折大公子站在秦王妃的身旁道:“为了报答我,你是不是应该回答我的问题,省得我回头还得严刑拷打你的儿子们,哦,可能用不上严刑,亲王之子,身娇肉贵的,他们挨不住刑的。不过王妃啊,我这人怕麻烦,你不如就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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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妃觉得冷,但这会儿她动弹不得,看不见也意识不到自己光祼着,王妃只是看着折大公子,半晌才说了一句:“不可能。”
“你怎么就能肯定替你备药的人,就一定忠心耿耿?”折大公子笑着问。
秦王妃还是说:“不可能。”
“看来毒药是秦王命人带给你的,”折大公子摸着下巴道:“这个人还是秦王身边最忠心的人。”
秦王妃将嘴紧紧地闭上了,这个人太聪明,她不能再说话。
“血!”有侍卫叫了起来。
又特么的什么血?折大公子心里念叨着,低头一看,才发现血从秦王妃的嘴里汹涌而出,折大公子忙伸手扣秦王妃的嘴,从秦王妃的嘴里将舌头扣了出来,这位王妃将自己的舌头齐根咬断了。
“活,活不了了,”有侍卫结巴道。
很多侍卫这会儿都在目瞪口呆中,他们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女人。
将手里的人舌一扔,折大公子站起了身,跟侍卫道:“我们回宫。”
“就这么走了?”一个侍卫叫了起来。
“不走,留下来被烧死啊?”折大公子甩一下手上的血,点了几个侍卫,道:“你们留在街上,看见有人从秦王府出来,就给我抓,如果不是对手,你们也别玩命,想办法跟着他就是,至于谁先上,谁负责跟人,你们自己看着办。”
“是,”这几个侍卫躬身领命。
折大公子推开了面前的侧门,侧门外是一条夹巷,巷中一个人影没有,地上的积雪无人清扫,已经结成了冰,看着光亮刺眼。
“给那女人将衣服披上,”跨出侧门之前,折大公子又命侍卫道。
一个侍卫上前,将从秦王妃身上扒下的衣服,又一股脑堆到了秦王妃的身上。
“这些刺客的尸体怎么办?”跟着折大公子走出了秦王府的侍卫问自家大公子道:“要留下来吗?”
“没事儿,穿不了帮,”折大公子手撑着夹巷的墙臂,说了句:“他们就是要杀你们大将军和二公子,还放火烧了我们别院的人。”
夹巷狭窄,折大公子走在夹巷里,肩头能擦着墙壁,走了没几步,折大公子又停下了脚步。
跟在折大公子身后的侍卫们忙都停了脚。
折大公子回头看冒着浓烟的秦王府,问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侍卫道:“刚才秦王的小崽子一共几个?”
侍卫眨巴着眼睛,他没数啊。
折大公子自言自语道:“毒发死了四个,杀了三个,哦,还得加上一个世子,一共了八个,这秦王挺生的。”
侍卫们都接不上话,这时候是说秦王能生的时候吗?那王爷再能生,八个儿子不也都死了吗?
“随便睡睡女人,李祈就能弄出八个儿子来,”折大公子跟侍卫们道:“所以这人他就不心疼儿子,死光了他再找女人生就是。”
就站在折大公子身后的侍卫说:“大公子的意思是?”
折大公子说:“有什么地方不对。”
侍卫们一致想,秦王太能生,这个不对?
折大公子再看秦王府的这侧门院墙时,除了滚滚浓烟之后,他还可以看见火光了,“火烧过来了,”折大公子说:“这样也省事,省得收尸了。”
火将尸体烧成灰了,骨灰再被风一吹,当然就不用旁人来收尸了啊。
侍卫们都看着自家大公子,等着折大公子跟他们说,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折大公子在夹巷中站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门,念叨道:“秦王世子十五岁了。”
“大公子,”声音从夹巷的那头传来。
折府侍卫们没出声,但兵器都提了起来。
折大公子转身往夹巷的那一头看去。
这个夹巷不是个好地方,太过狭窄,若是被人堵在巷口一阵乱箭齐发,折大公子一行人除了被逼回着火的秦王府内,别无他法。
一行人都屏息凝神的等着,直到看到来人后,众人才齐齐地松了一口气,来人是辽东大将军府的,那个叫周净的侍卫长。
折大公子看着姿式没变,还是斜靠在墙壁上,笑着跟周净说:“你怎么来了?”
周净跑到了折大公子的跟前,说:“大公子,是我家少将军让小的来的。”
折大公子说:“这我知道,你家少将军不发令,你也想不起来我啊。”
“啊?”周净一呆,他一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为什么要想着折家的大公子,他吃饱了撑的?
“说吧,”折大公子说:“什么事?”
“哦,”周净说:“我家少将军说,秦王府的世子妃怀有身孕了,我家少将军请大公,务必找着世子妃。”
折大公子嘴巴动了动,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了。
周净说:“大公子找着世子妃了?”
“我刚想起来,”折大公子跟周净说。
“啊?”周净说。
折府的侍卫们都觉得,像周净这种呆货能当上侍卫长,辽东大将军府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折大公子真是刚刚想出事情有哪里不对了,秦王世子十五岁了,秦王十五岁有的这个儿子,那世子爷十五岁有个儿子,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啊。秦王妃真就这么大方,为了助夫成皇,把自己和自己所生的这脉儿女全都弄死?
“世子妃也在水井里?”有侍卫猜道。
方才那个院中,没有孕妇,这个是他们所有人都能确定的。
“我知道了,”折大公子跟周净道:“你回去跟你家少将军说,我去找这个世子妃,秦王妃咬舌自尽了,秦王世子和另七位小王爷,都被秦王妃下毒毒死,至于秦王的女儿,还有他的妾室,都被秦王妃扔府中水井中淹死了。”
周净眼睛瞪得差点脱眶,“这女人心这么狠呢?!”周侍卫长叫道。
“嗯,”折大公子说:“幸亏这女人只是个秦王妃,现在也死了。”
周净想了想折大公子的话,突然就正色道:“我家小姐才不会怕她。”
折大公子默了一下,莫良缘跟这个秦王妃对上?不,折大公子扪心自问一下,他希望莫良缘这辈子也不要遇上秦王妃这种女人,当然他的这个希望也成了现实就是,疯妇有疯妇的归处,至于莫良缘,折大公子挑嘴角笑了笑,他倒是希望这位辽东大将军府的大小姐,可以自由自在的在辽东纵马驰行,被父兄还有严冬尽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一辈子就那么肆意又岁月静好的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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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间的姑娘都应当如此的,”折大公子又小声念叨了一句。
“啊?”周净听不明白。
“你们少将军就没说,你有些笨吗?”折大公子看着周净问。
周净看折大公子身后的侍卫们,你们能听懂这位主子的话?
折家侍卫们都回避了周净的目光,谁知道他们大公子又想到了什么?
“世子妃不在王府里?”周净问折大公子。
折大公子说:“不在。”
周净就问:“那她现在在哪里?”
“唉,”折大公子叹气,说:“我若是知道,刚才就不用找这个字了。”都说是去找了,他要是知道世子妃在哪里,那他那就是去抓人了。
“那小的该怎么跟我家少将军说啊?”周净急道:“大公子,您能找到世子妃吗?”
“这还得立军令状吗?”折大公子冲周净挥了挥手,道:“你走吧,你家少将军就是不高兴,那也是冲着我不高兴,跟你没关系。”
周净转身要跑。
“等等,”折大公子又叫住了周侍卫长,问:“护国公府那里,你家少将军派人去了吗?”
周净说:“没有,我家少将军没说护国公府的事。”
“知道了,”折大公子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周净跑走了。
院墙里响起什么建筑倒塌的声音,“轰”的一声。
有侍卫说:“要不把井里的尸体拉出来看看?”
“你不怕自己烧死在王府里?”折大公子好笑道:“行了,都别逞英雄了,我们上京是办事的,不是来拼命的。”
侍卫们没说话,他们这还不叫拼命呢?
“走吧,”折大公子往前走。
“去哪儿?”侍卫问。
折大公子懒洋洋地道:“找秦王府的世子妃去啊。”
周净骑了马又往帝宫赶,跑出秦王府所的这条长街了,有侍卫在一旁道:“看,护国公府。”
周净顺着自己这兄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半边的天空也是被大火映得通红,天幕之下就是浓烟,至于被浓烟笼罩了的地方,周净再熟悉不过了,护国公府就是那个方位。
可惜,周净想,这场火烧不到护国公,他跑回去报信的时候,这位国公爷跟他家少将军和小姐坐一块儿说话呢。
“走,”周净跟几个兄弟道:“严少爷带兵去救了,若是救不了,那就只能是该着那家人死了。”
周净说得一本正经,几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也听得一本正经的,都巴着护国公完蛋呢,可那是他们大将军的亲爹,他们少将军和小姐的亲祖父,这个心愿他们谁也不敢说出口,陷主子于不孝的事,他们死都不能干啊。
此时的护国公府里,地上也倒着不少尸体,惊叫哭喊声也是不断,不时就能看见护国公府的下人们,没头苍蝇似的乱窜,雕栏画栋的屋舍楼阁,在大火中相继倒下,也幸亏护国公府庭院深深,才没刹时间被大火整个吞没。
“莫家大老爷几个主子,还有女眷们被护国公府的护院,家丁护着从后门走了,”蒙了面,劲装外面又罩了一件寻常衣袍的侍卫,在护国公府外的街上,跟严冬尽小声禀道:“小的看见护国公府的老太君被人抬着出的后门。”
侍卫说着说,一边将蒙面巾,和罩在劲装外的衣衫脱了,问严冬尽道:“严少爷,我们这就进府去吗?”
又一队侍卫跑了来,蒙面巾和遮掩身份用的衣袍都除去了,带头的那个跑到严冬尽的跟前,就小声道:“莫大老爷的腿被砍了一刀,府上老太君喊着要去请大夫呢。”
“莫望尘呢?”严冬尽问起莫三老爷来。
几个侍卫都摇头,他们都没看见莫三老爷。
“进去救火吧,”严冬尽下令道。
自己放得火,自己这会儿又得再去救,这事听着简直就是折腾,但侍卫们一点怨言没有,救火也分出力和不出力是不是?今天由他们来救这个火,那护国公府就等着被烧成灰烬吧。
这时带队赶来救人的京师府的人,被兵卒们拦在了街外。
“不用救火了?”带队来的班头愕然道,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失火了,不让救火的人进的事。
“火我们自会救,”拦路的是一个校尉,高了班头足足一个头,膀大腰圆的汉子往人跟前一站,平白无故地就让人害怕,“刺客还没抓着,放你们进去,让刺客趁机跑了,这事算谁的?”
班头不说话了,这事他还真担不起。
“回去吧,”校尉赶人道:“老子们在庆福街救了半天火,你们连个鸟影都不见,这会儿护国公府失火了,你们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到底还是当大官好,命值钱,都他娘的甚么东西!”
班头被骂得不敢还嘴,当兵的身份低,可这会儿这些人都是爷!
京师府的人急匆匆地走,又灰溜溜地走了。走还不敢走远,就这么回去了,他们要怎么跟护国公交待?
“去跟严少爷说,”校尉将人赶走了,叫了一个小兵卒过来,交待道:“京师府的人让我给赶走了,后面还不知道会有哪个衙门的人来救火。”
小兵卒领了命,撒丫子往街里跑了。
严冬尽这时走进了护国公府的大门,前门庭院是双方最先交手的地方,所以尸体也最多,看一眼地上的尸体,基本上都是护国公府的护院和家丁。
而与此同时,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夫被一个护国公府的家丁背着,到了护国府后门背街的一条巷中。
“大夫来了?”坐在一张抬椅上的老太君看见大夫到了,忙就道:“快过来。”
大夫被家丁背到了老太君的跟前,双脚落地了,不及行礼,一眼看见躺在地上的人,大夫就忘了给老太君行礼的事了,倒吸了一口冷气,大夫惊道:“这?”
莫大老爷躺在地上,头枕在一个贴身随从的腿上,面上不见有血色,左腿用一块布包裹着,因为浸满了血,也看不出这块布原本的颜色。
“先生一定要保住我孙儿的腿,”老太君跟大夫急声道:“一定要保住。”
大夫跪在了地上,动手解包裹着莫大老爷伤腿的布,一边问道:“这是怎么伤的?”
“刀,”洪氏夫人声带哭音地道:“我家老爷被贼人用刀伤了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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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布被大夫捏在手里,就有血水往下滴落,洪氏夫人侧过头去不敢看,老太君却是不错眼的看着。
伤布被解开,大夫看清伤口后,面颊马上就不受控地颤了两颤,莫家大老爷的这条左腿保不住了。刀口在膝盖上方,膝盖骨碎了不说,莫大老爷的大小腿之间只有一层皮连着了,这不是接骨的事了,这是他能不能保住莫大老爷命的事了。
“先生!”老太君喊。
大夫回神,看一眼自己被血染得通红的手,大夫冲老太君摇一下头,尽力保住大老爷腿的话,大夫没敢说,这样的伤,大罗神仙来了也是束手无策。
绝望将身休本就极差的老太君击垮了,老太君就觉得自己吊喘不上气,身子一软,老太君就晕了过去,若不是有丫鬟在抬椅旁扶着,老太君能直接栽下抬椅。
大夫一阵头疼,只得先连声命人掐老太君的人中,一边问洪氏夫人道:“夫人,大老爷的腿?”
洪氏夫人这会儿全然没有了主意。
莫三老爷这会儿带着三房的人,远远地站着,并不往前凑,只是耳朵竖着,听他大哥这里的动静。
“得将断腿截去,”老大夫是常年替护国公府看诊的人,在护国公跟前也还能说得上话,所以有些话老大夫有胆子跟洪氏夫人直说,“夫人,您得下个决断,”老大夫催洪氏夫人道:“否则大老爷的性命难保啊。”
伤布被解下了,所以血管受的束缚也就消失了,就这么几句话的时间,地上已经又多了一滩血。莫大老爷伤口处原本半凝固了的血被冲开,创口面太大,血流起来就也骇人。
洪氏夫人是世族出身,这位不是个没见识的妇人,知道丈夫伯了一条腿,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丈夫日后不能当官了,而他们的长子还在太学读书,在护国公府这样门第的家里,这就意味着他们大房要没落了。
“大嫂哭得这么惨,”那头三夫人跟自家丈夫道:“要过去看看吗?”
莫望尘只是站着不动。
三夫人将嘴一抿,不说话了。
“夫人,”一个伺候三夫人的婆子这时小声喊了三夫人一声。
莫望尘夫妇一起扭头看这婆子。
婆子手往前方的人堆里指了指,小声道:“那几个是伺候三小姐的丫鬟。”
莫望尘往人堆里看,几个伺候莫良玉的丫鬟看着样子都是哭过的,缩着肩膀站在一起,莫三老爷都怀疑,若不是不敢,这几个这会儿能抱一起痛哭。
“三丫头呢?”三夫人这时突然发现莫良玉不在了,忙压低了声音问道:“我怎么没看见三丫头?”
婆子说:“三小姐不会人还在府里没出来吧?”
三夫人忙就看自己的丈夫,道:“这要如何是好?”
莫望尘看着大夫,还有地上的那滩血,冷声道:“谁知道那丫头在打什么主意?我们就当不知道吧。”
莫大老爷被人一刀砍在膝上的时候,莫三老爷看见了,也看见了凶徒撤刀之后,他大哥腿上的伤势,三老爷真不觉得他大哥的腿还能保住。现在莫望北跟家里是水火不容,莫望南弃家投奔莫望北去了,嫡长的大哥又废了腿,莫字青这个侄子还没有立起来。莫老三爷一脸的忧心忡忡,心里是明知不对,那份高兴,甚至可以说是雀跃的心情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老太君被丫鬟掐人中掐得醒来,先还表情愣怔,但抬头看见莫大老爷的伤后,老太君想起来发生的事了,猛地坐起身,老太君高声问大夫道:“腿保不住了?”
老大夫又把跟洪氏夫人说的话,跟老太君说了一遍。
莫大老爷受的外伤,之前没看见也罢了,这会儿老太君能看见自己长孙的左腿,血淋淋的伤口没有了伤布的遮挡,就在她眼前摆着,这样的伤,这只腿还怎么保?将牙一咬,天君跟大夫道:“保他的命吧。”
老大夫忙就应声说是,叫自己的两个弟子上前,着手截去莫大老爷的左腿。
“老爷!”洪氏夫人哭叫一声。
“闭嘴吧!”老太君冲洪氏夫人喝了一声,老太太明明病弱到,家里已经在准备后事的份上了,这会儿喝斥起人来却又中气十足了,“你哭什么?是你失了一条腿吗?!”
洪氏夫人被老太君喝得消了声。
老太君又找刘氏夫人。
刘氏夫人靠墙站着,老太君不刻意找,都找不着这个长媳。
“你就这么站着?”老太君看着泪流满面的刘氏夫人,神情失望。
刘氏夫人掩住了嘴,哭得更是厉害了,她不敢开口,更不敢替儿子做选择,这可是她儿子的一条腿啊,没有了这条腿的后果,洪氏夫人能知道的事,刘氏夫人又何尝不知道?
老太君坐在抬椅上扭身子,看了远远站着的莫老三爷夫妇一眼,老太君没说话,将身体慢慢坐端正了,刚才还中气十足喝斥孙媳妇儿的人,这会儿萎靡了精神,又恢复成了那个风烛残年,就要不久于人世的老太太了。
莫桑青为了莫良缘能跟位高权重的祖父绝裂,再看看刘氏生的儿子们却又是什么样的?
想到了莫良缘,老太君忽地又是一惊,问身边众人道:“三小姐呢?”
刘氏夫人和洪氏夫人婆媳俩这才想起来找莫良玉,等发现莫良玉不在,洪氏夫人叫过了伺候莫良玉的几个丫鬟,颤声问道:“小姐呢?”
几个丫鬟打着哆嗦,都没敢说话,
“说话啊!”洪氏夫人抬高了嗓门,她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莫良玉不能再出事了!
“说实话,”老太君看着几个丫鬟冷声道。
几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想当这个说话的人。
“你,”老太君指一下站在正中间的丫鬟,道:“你说,若是有半句假话,定不轻饶!”
被点名的丫鬟哭出了声来,道:“奴婢不知道三小姐去了哪里,奴婢没看见三小姐。”
“掌嘴,”老太君下令道。
一个伺候老太君的婆子上前,抬手就狠打这丫鬟的耳光。这丫鬟年纪不过十四,长相秀气,小脸连着挨了几记耳光之后,就肿了起来。
“说,”老太君道:“三小姐在哪里?”
小丫鬟哭得大声,却仍是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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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玉毁婚逃家,就是这样,老太君这会儿也没把自己的这个曾孙女往坏处想,看几个丫鬟的样子,老太君就觉着这几个丫鬟一定是顾着自己逃命,将莫良玉给丢下了。几个丫鬟表现地越惶恐,身子越是哆嗦,老太君就越是觉着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拉下去,”老太君下令道。
几个婆子上前就拉丫鬟走。
拉下去就是要被打死的命了,小丫鬟肿着脸,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拼命地给老太君磕头,求老太君饶她一命。
“快点!”老太君喊了一嗓子,手指着另几个还站着的丫鬟,道:“小姐死了,你们还活着做什么?”
这一回是一个管事的,带着家丁们上来拖人走了。
“是三小姐不肯跟我们走,”一个被家丁拽住了头发,已经被拖出去老远的丫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突然扯着嗓子叫了起来:“我们已经护着她到了掂花园,结果她听见有人喊,严小郞君带兵来救我们了,三小姐就抛下我们跑走了!”
“她去,她去找严小郎君了!”另一个丫鬟这时也喊了起来,“奴婢去劝她,她还推了奴婢一把!”
这两个丫鬟的话,是个人都能听得懂,莫良玉是去找严冬尽了,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自己跑去找男人了。
“胡说八道!”莫三老爷终于站了出来,冲拖拽着丫鬟们的家丁道:“还不把这几个给我拖下去?!”
有婆子跑上前,将丫鬟们的嘴捂了。
几个丫鬟被拖下去了,家丁们会怎么杀这几个丫鬟,没人关心,众人只关心,莫良玉这事要怎么办?
莫三老爷气坏了,莫良玉名声毁了,他不心疼,可这会连累到他的女儿啊!
“祖母,”莫三老爷往老太君的跟前走。
老太君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莫望尘,突然笑了起来,一辈子养尊处优,顺顺当当过来的老太君,第一次发出了,垂暮老妪一般沙哑难听的笑声,若不是为了自己的女儿,这位会出头吗?
莫三老爷被老太君的笑声吓了一跳,停在了半路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不如那个奴,”老太君幽幽地跟刘氏夫人说了一句。
刘氏夫人身子一震,这个奴是谁,老太君没明说,刘氏夫人也知道。
“那个罪奴,”老太君低声道:“至少她生了个有用的儿子。”
刘氏夫人羞愤难当,却又不敢与老太君分辨,一个罪奴出身的女子,凭什么跟她比?一个当了武夫的莫望北,凭什么跟她的儿子们比?
老太君瘫坐在抬椅上,是她错了,若是留罪奴阑珊一条命,她如今也就有能制住莫望北一家人的手段了,生母在护国公府里住着,生死在她的手里捏着,莫望北那一家三口能不顾阑珊的命,跟护国公府翻脸成仇吗?
当初杀阑珊的时候有多决绝,现在老太君就有多后悔,她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儿子,还为了,老太君看向了刘氏夫人,她也是为了这个儿媳,只是这个儿媳没能教养出一个如莫望北那么有用的儿子出来。
所以,都是刘氏的错!
不能是护国公的错,也不能是莫望乡的错,更不能是自己的错,那护国公府走到今天个地步,要怪谁?老太君只能怪刘氏夫人。
被老太君目光怨毒的看着,刘氏夫人周身泛冷。
莫三老爷这时终于走到了抬椅跟前。
“你带人回去找,”不等莫三老爷说话,老太君就道:“一定要将三丫头给我找回来。”
莫三老爷呆住了,现在护国公府还着着火,也不知道贼人退去了没有,他这个时候带人回去,这不是要他去送死吗?
“老太君!”刘氏夫人哭喊了起来,她的长子残废了,现在老太君又要逼她的这个儿子去死吗?
“去!”老太君冲莫三老爷道:“三丫头若是出了事,你以为你的女儿能无事?我告诉你,你大哥不成了,还有字青在,但凡我这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在,这府里就乱不了纲常!”
什么叫纲常?
嫡长有序,嫡庶有别,老太君冷冷地看着莫三老爷,就像莫望北再有本事,也没办法继承家业一样,你不是长子,就不要妄想你不该得的东西!
莫三老爷被老太君说得脸上挂不住,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脚步匆匆地走了。他去就是,只是进不进府门,那就要看视情况而定了。
老太君又低头看一眼莫望乡,她这个长孙的左腿已经被截了起来,老大夫正忙着清理创面。只一眼,老太君就挪开了目光,全是血,还有血红的肉,白色的骨,老太君不敢看。
巷中突然之间无人说话了,衬着巷外的喊声震天,更是让待在巷中的人觉得这巷子静得让他们心慌。
此时的护国公府里,严冬尽走了内院,面前垂着布缦的抄手游廊还没有起火。
“这府太大了,不好烧呢,”一旁的侍卫念叨了一句。
严冬尽往抄手游廊里走,刚一只脚进了游廊,就听见游廊里有人喊他,听着声音,严冬尽的脸色就是一沉,莫良玉怎么会在这里?
莫良玉往严冬尽的跟前跑来。
“三小姐?”折二公子这时一头冲进了庭院,正好风将布缦吹起,让折二公子一眼就看见了他的莫三小姐。
严冬尽退出了游廊。
折二公子一瘸一拐地跑进了游廊,没顾上看严冬尽一眼。
莫良玉却是呆住了,完全想不到,折烙会在这时候来。
严冬尽转身就要走。
莫良玉往前又走了几步,喊道:“严将军?”
折二公子听莫良玉喊严冬尽,一愣,人就停了下来。
严冬尽只得又停下脚步,但严小将军没看莫良玉,而是冲折二公子点头道:“二公子。”
折二公子“嗯”一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莫良玉。
“二公子小心些,”严冬尽说:“贼人也许还在府中。”
“知道了,”对上严冬尽,折二公子就不可能有好脸色,但好歹没跟严冬尽硬杠,他能看出来,莫良玉才是主动的那一个。
严冬尽带着人走游廊外的小道,往内院里面去了。
抄手游廊里就剩下折二公子和莫三小姐两人了,空气里尽是焦木的味道,十分难闻,折二公子的脸色难看,看着莫良玉道:“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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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玉想找严冬尽,护国公没有与她,也没有与她的父母说折家求娶的事,没有媒人,没有婚书,那她与折烙的事就还作不得数。只要她能找到严冬尽,众目睽睽之下,哪怕严冬尽拉她一把,或者她干脆不那么“小心”地栽进了严冬尽的怀里,清白已无,她除了嫁与严冬尽为妻,就别无他路了。
莫三小姐将什么都抛去了,只是游廊里没有人,而折烙也到了,严冬尽转身离去,她最后的机会也就没有了。
从小到大,但凡莫三小姐想要的东西,她就没有得不得的,只是严冬尽,看着严冬尽带着一队侍卫沿小路往前去,不多时就消失在眼前,莫良玉的眼中其实没有眼泪流出,但这位三小姐就是觉得难过,她透不过气来,莫三小姐甚至有一种幻觉,她这会儿在痛哭流涕。
为什么她最想要的东西,却偏偏就是得不到?
陈慎带人匆匆跑来,看见的就是自家二公子和莫家三小姐挨得很近地站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这么木雕泥塑一般地站着。陈慎将手臂一抬,折府这一行人就停在了半道上。
听见脚步声,折二公子回头看了一眼,之后就又扭头看着莫良玉道:“就这么喜欢他?”
莫良缘抬头看折二公子,似是没缓过神来。
折二公子看碰上莫良玉,也有些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出来,喜吧,他是高兴莫良玉没有出事,怒吧,这人竟然还是想着严冬尽,悲吧,他为了这女人受尽了笑话,他到底是在图什么?惑吧,这个女人好像真的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折二公子问:“护国公府的人呢?”总不至于护国公府上上下下都被杀了,就活了莫良玉一人吧?
“我,”莫良玉开口道:“我,不知道。”
折二公子说:“你不知道?在你身边伺候的人呢?”
莫良玉一脸的无措,半天才道:“她们自己走掉了。”
所以她是被家人和奴婢抛下了?折二公子能听懂莫良玉的话,但心里却不太信了
陈慎站在后面,却是在心里冷笑了,这怎么可能呢?护公国府就是再不要脸,也不至于做出将家中小姐扔给贼人的事,不想要莫良玉了,也应该是一刀杀了完事,那有将活生生的小姐留给贼人的?这女人就是欺负他家二公子傻呢!
“人在这里!”高喊声从游廊的西头传来,因为响起的太过突兀,将陈慎们骇得都亮了兵器,跑上前,将折二公子和莫良玉护在了中间。
一个一看穿着就是辽东大将军府侍卫的年轻人,从游廊的西头跑了过来。
“辽东大将军府的人?”陈慎还问了一句。
“是,”来人应声,跑到了跟前,冲折二公子行了一礼,道:“二公子,太后娘娘命你和莫三小姐进宫去见她。”
折二公子一呆,莫良缘要见她?
莫良玉则是心里怨恨顿生,这个女人在做什么?无非就是当面将她许给折烙罢了。
“二公子请吧,”辽东大将军府的这个侍卫跟折二公子道。
折二公子往前走了两步后,才想起莫良玉来,转身看着莫良玉道:“三小姐?”
莫良玉站着没动,她不想去见莫良缘,她为什么要去见莫良缘?
辽东大将军的这个侍卫见莫良玉站着不动,冲身后道:“你们快点。”
几个宫嬷嬷终于是从游廊的西头赶了过来,都是跑得气喘吁吁,显然从护国公府的大门跑到这里,她们是真的没有留力。
“三小姐被吓住了,”侍卫挑着下巴,示意宫嬷嬷们看莫良玉,道:“麻烦嬷嬷们伺候三小姐一下。”
“让开,”陈慎二话不说,命身旁的众人道。
折府的侍卫马上往两旁分站开,让开了道路。
宫嬷嬷们上前,目光都不往莫良玉的脸上落,上前两个嬷嬷,架起了莫良玉的胳膊,将莫三小姐架了就走。
折二公子伸手。
“二公子!”陈慎抬手就将折烙拦住了,道:“她们是太后娘娘的人!”
折二公子有些懵,再加上这位不善掩饰,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位这会儿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二公子,请吧,”侍卫又一次道。
“她,”折二公子指莫良玉。
“三小姐受了惊吓,”侍卫睁眼说瞎话道:“她走不动路,但也不能让二公子助她走路啊。”
“她没有……”
“二公子,”陈慎打断了自家二公子的话,低声道:“太后娘娘的懿旨不可违,您快点进宫去吧。”
折二公子还是站着。
“再说,那些嬷嬷们也没对三小姐怎样,不是?”陈慎又将声音压得低了些的道:“三小姐自己都没有说什么。”
莫良玉不是不想说,而是架着她的两个嬷嬷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她就觉着这两个用什么东西抵着她的双肋,让她说不出话来。
“走啊,二公子,”陈慎就顾着了催自家二公子了。
折二公子扭头看看抄手游廊的那头。
“怎么了?”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问。
“哦,”陈慎忙道:“你们家严少爷刚过去。”
侍卫不动声色地瞄了折二公子一眼,竟然没打起来?
折二公子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了。
护国公府的大门前停着一顶两抬的小轿,临上轿前,一个嬷嬷往莫良玉的嘴里灌了一瓶药水,莫三小姐顿时就觉得身子一麻,整个人马上就动弹不得了。
嬷嬷们将莫良玉推进了轿中,将轿帘放下,这个时候,折二公子从大门里走了出来,直接就往小轿前来了。
“二公子,”一个长相很是普通的宫嬷嬷拦住了折二公子,道:“您与三小姐如今还是不见面的好,奴婢这也是为了三小姐好。”
“二公子,我们上马去,”陈慎拉折二公子走。
莫良玉在轿中想喊,却喊不出声来。
将自家二公子扶上了马,陈家将担忧道:“二公子,您现在还能骑马了吗?要不,叫辆马车来?”
折二公子摇一下头,扭头看密不透风似的小轿。
“走吧,”陈慎忙就冲辽东大将军府的那个侍卫,还有宫嬷嬷们喊道:“进宫去。”
轿子被抬起,莫良玉的身体跟着轿子晃动一下,眼泪就这么被晃了下来,可是如今,轿中风都透不进来,她又能哭给谁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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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推门进了护国公的书房,几个跟着过来的兵卒将倒在书房门口的尸体一一踢开,一个兵卒将尸体都看过后,冲书房里的严冬尽道:“严少爷,死的人全是会武的,手上都有拿刀剑的厚茧呢。”
“嗯,”严冬尽应声道:“我知道了。”
兵卒们没进书房,将尸体近一步从廊下踢到了院中后,一队人就老老实实地站在了庭院当中。
严冬尽在护国公的书房里找了一圈,没什么发现,书案上堆放着不少公文,书架上放着护国公的藏书,博古架上放着好些护国公极喜欢,日常经常会看,或者把玩的古玩,书房的墙上挂着前朝的古画,还有几幅护国公自己的画作,这些都不是严冬尽要看的东西。
护国公这时到了街前,负责拦人的校尉看见来人是护国公,校尉没辙了,他能对付京师府的班头,哪怕这会儿来的是他们辽东军里的哪个将官,他都不怕,可护国公这号人物,他哪里能惹得起?
护国公没有下轿,只抬手半撩了轿帘,看了校尉一眼后,就手一松,轿帘就又被放下了。
校尉招手示意手下兄弟们让开道路,一边冲一个腿脚快的兵卒打了一个眼色,这兵卒二话不说,撒腿就往护国公府跑去。
折二公子一行人这时也走到了街头。
“走!”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高声道:“不要停。”
陈慎不等折二公子反应,直接抬手在折二公子跨下的战马身上抽了一鞭,战马吃疼,扬蹄就跑。
有贴身侍卫看见了莫良玉坐着的小轿,还有后头宫嬷嬷们坐着的马车,但莫良玉和宫嬷嬷都没露面,所以侍卫也就无从得知自家三小姐已经被带走了。
倒是有认识折府军服的侍卫,跟坐在官轿里的护国公禀道:“国公爷,是折家的人。”
护国公忙就撩起轿帘看,只是这时候折二公子一行人已跑出去很远了。
护国公又看向还站在轿旁的了校尉,道:“你放折家的人过去了?”
校尉很紧张,但还是强撑着跟护国公道:“小的没放人过去,那是折家的人吗?小的不认得。”
“走,”护国公现在也没时间跟校尉这儿耗时间,折家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来做什么的,这事回头再问就是,于是护国公爷下令道。
严冬尽这时将护国公的书房翻了两遍了,正站在书房中央,苦思冥想护国公会将藏物的暗格,或者秘室修在哪里的时候,左窗旁的博古架后面突然有了动静。严冬尽没急着往博古架前走,而是站在原地细听,声响很快就又再次传出,似是什么人用指甲挠墙的声音。
一脚将博古架踢开,严冬尽弯手指敲了一下面前的墙壁,墙里的挠墙声在这时却停了,不知道是墙里的人害怕了,还是没有力气再挠墙了。
严冬尽后退了一步,看看博古架上摆放着的古玩,在辽东时,莫桑青押着他学过机关术,虽然学艺不精,最后那位机关术的名家都不愿意再看见他,但严冬尽好歹还是学到一些本事的。抬手将博古架上的古玩都碰了碰,最后将架上第三层,碰不动的铜虎转动一下。
随着“咔”的一声响,博古架后面的墙壁打开,一只身形不大的灰鼠从墙后的暗格里窜了出来了,从严冬尽的脚面上跑过,箭一般地窜出了屋子。
这只老鼠是怎么跑进暗格里的,这就不是严冬尽要考虑的问题了,严小将军只一眼就将暗格里的东西看了一个清楚,两个木匣,还有三个锦袋。
将锦袋放进了衣襟里,将铺桌上的桌巾扯了下来,也不看两个木匣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严冬尽将两木匣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布上,打包将身上一背。做完了这件事,严冬尽又在书房里找了一圈,确定没什么东西可拿了,严冬尽才出了书房。
“严少爷?”守在庭院里的一队兵卒迎着严冬尽走来。
“将这书房烧了,”严冬尽语调没什么起伏地道:“要快。”
兵卒们忙着放火烧书房的时候,来报信的兵卒也一路找了来,在离严冬尽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跟严冬尽禀道:“严少爷,护国公回来。”
严冬尽没说话,直接抬手将兵卒的身后放了一只袖箭。
没等这兵卒反应,一个人已经从他身后上来,挥刀就与严冬尽战在了一起。
严冬尽没问这人是谁,现在出现在书房前的人,除了他带来的精骑兵,那就是护国公派来的人了。
“不要管这里了,”喝住了要来帮忙的兵卒,严冬尽道:“动作快点。”
兵卒打着了火折子。
来人看出这帮军汉要放火,护国公只是命他回来取回书房暗格里的东西,可现在这帮人在放火,那他要怎么处理这事儿?来人犹豫了,就这么分神的片刻工夫,严冬尽的刀势突然就变得凌厉起来,搏命之时走神了?这人自寻死路,他怎么能不成全?
来人只觉前胸疼了一下,随即就又挨了严冬尽一脚。
兵卒们将手里的火折子往书房里扔去,被泼了油的木头遇火就着,大火腾得一下就烧了起来,刹时之间就火光冲天。
来人的呼吸间俱是灸热的空气,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严冬尽,来人承认,是他技不如人,单就武艺而言,他不是严冬尽的对手。
来报信的兵卒往后退了几步,跟着他过来的这个人胸膛挨了一刀,豁开了一个大口子,肋骨断了,心脏暴露在外。小兵卒还是第一次看见心脏跳动的样子,看得脸色发白,又满是敬畏地看一眼严冬尽手里的刀,只一刀就能将人开膛,这刀得有多利?
严冬尽与来人对视一眼,手起刀落,将这人的咽喉斩断。
“严,严少爷,”小兵卒说:“护国公就要过来了。”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了,”严冬尽将刀归了鞘,低声道:“你绕路回去吧,别跟护国公碰上。”
“是,”小兵卒应声,往院的西侧门那里跑了。
“是书房,”这时的前门庭院里,有侍卫跟护国公叫了起来。
护国公捏一下眉心,跨过面前的尸体,快步往前走去。
一众侍卫、家丁紧跟在了护国公的身后。
“不是说严冬尽带兵来的吗?”无视了自己遇上的辽东兵卒们,护国公边走边大声命左右道:“去找他,叫他来见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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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带着人从护国公府的侧门出,正好看见站在侧门外的莫三老爷。
莫三老爷只在府里见过严冬尽一次,还不是在近前,所以看了严冬尽好几眼后,才问道:“你,你是严冬尽?”
杀人的念头在严冬尽的脑中闪了一下,这是他莫叔父同父异母的弟弟,他能杀吗?严冬尽看着莫三老爷,相由心生,这会儿动着杀念,所以严小将军的模样看起来就凶悍异常,站着就能伤人的架式。
莫三老爷往后退了一步,他听说贼人退了,才带着手下到这处侧门,但莫三老爷也没准备进府去,谁知道还有没有贼人藏在府里?“你想干什么?”被严冬尽骇到的莫三老爷大声问道。
“贼人撤了,”严冬尽冷冷地跟莫三老爷说了一句。
“你能确定?”莫三老爷问。
严冬尽从莫三老爷的身边走了过去,有兵卒牵着褐图马跑来,严冬尽接过缰绳,翻身就上了马。
莫三老爷见严冬尽要走,忙就追问道:“你看见三小姐了吗?”
“什么三小姐?”严冬尽道:“我只知道我辽东大将军府的小姐是谁。”
严冬尽催马前行,一行人跑得极快,眨眼的工夫就跑出了莫三老爷的视线。
护国公这时站在了书房庭院的外面,不光是书房,现在整个庭院都在大火之中了。有侍卫冒险进到了院子里,很快就又出来,冲护国公摇了摇头。
“不会活着了,”护国公跟这侍卫道。
侍卫的眼圈眼见着就红了。
“严冬尽能放火烧了老夫的书房,那就说明你兄长死在他手上了,”护国公低声道:“否则有你兄长拦着,严冬尽烧不了老夫的书房。”
侍卫默念一遍严冬尽的名字,面容扭曲狰狞,恨不得生吞了严冬尽的模样。
“不要伤心了,”护国公道:“会有机会报仇的。”
“三老爷,”有护国公的贴身侍卫在这时喊了起来。
护国公半转了身,看见自己的三子一路冲自己跑了过来。
“父亲!”莫三老爷进府的小心翼翼,这会儿却是一脸的焦虑了,到了跟前,跪在了护国公的面前就伤心道:“大哥的腿废了!”
护国公的眼前黑了一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两个贴身侍卫一左一右地扶住了。
“还,还有,”莫三老爷又急道:“三丫头没能逃出府去,儿子是专程回来寻她的。”
护国公道:“不提她,你大哥现在何处?”
莫三老爷忙给护国公报平安,又说了背巷的位置,也说了老太君正在伤心,他母亲也哭得厉害,唯独对莫大老爷的伤,莫三老爷只说自己不清楚,这事是全由老太君作主的。
“你大哥的腿是没有了吗?”护国公问。
“是,老太君作主,大夫将大哥的腿截去了,”莫三老爷跪在地上道。
又看一眼火海之中的庭院,方才这庭院还能让人冒险进入,现在就是有再高的武艺,也不可能能进这火场了,护国公动一下手指,国公爷双手交错地背在身后,发白的指尖抵在手背上,让迅速回血的手指尖变得通红。
“带老夫去见你祖母,”护国公跟自己的三子道:“你起来吧。”
莫三老爷从地上站起身,问了句:“那三丫头呢?”老太君就在背巷里,不管身体好不好吧,老太太至少没有性命之忧,可莫良玉就难说,这丫头现在生死不明,就不找找吗?
护国公人往前走,道:“方才有折家的人来过了。”
“什么?”莫三老爷追着自家父亲道:“折家的人?”
“折星野的次子看上了三丫头,”护国公低声道。
莫三老爷又听惊着了,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用管那丫头了,”护国公说。
“父亲这话是何意?”莫三老爷说:“不管她了?就让她被折家的人带走?”哪有无媒无聘,亲都不成,就将自家的姑娘让人带走的?
“你要管那丫头的事?”护国公没回答莫三老爷的问,而是反过来问莫三老爷道:“你想管?”
莫三老爷顿时就闭了嘴,他都怕莫良玉拖累了自己女儿的名声,他还要管莫良玉的事?
折二公子带着莫良玉走进长乐宫的时候,他爹和大哥,还有他的小侄女都在,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不知怎地,折二公子突然就有点心虚。
莫良玉看见折大公子,就将头低下了。
折大公子撇嘴一笑,道:“这就走在一块儿了?”
折二公子说:“是太后娘娘让我们过来的。”
折大公子说:“那就等着吧,太后娘娘现在不在长乐宫。”
小花儿跑到了折二公子的跟前,手指一下莫良玉,问道:“二叔,她是谁?”
折二公子扭头看莫良玉,这才发现,莫良玉垂放着的双手在轻轻颤抖。
桂嬷嬷从侧门走进庭院,看一眼莫良玉,开口道:“你就是莫家三小姐吧?”
莫良玉抬头看桂嬷嬷,桂嬷嬷人看着不凶,但那居高临下的目光,看得莫良玉刺眼。
“进宫一趟还委屈您了?”桂嬷嬷盯着莫良玉道:“您这要哭不哭的样子,是要给谁看的?莫三小姐,这里是帝宫,哭丧着脸可不行,不但犯忌讳,惹了主子不高兴,您还得受罚。”
莫良玉泫然欲泣。
“您还想哭?”桂嬷嬷皱眉了。
折大将军要说话,被折大公子拍了一下,折大将军只得又闭了嘴。
“您可千万别哭,”桂嬷嬷跟莫良玉说:“您若是哭了,主子说不得还得了疑是奴婢欺负了您,奴婢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她还奴婢?”廊下,折大将军跟折大公子小声道:“她看着像那莫家女的祖宗。”
折大公子仍是撇嘴笑。
这边莫良玉的眼泪是真的从眼眶中滚落了,莫三小姐也不出哭,就默默地掉眼泪,看起来比那种大声痛哭,看着还让人心疼。
桂嬷嬷却是将脸一板,道:“莫三小姐这是真的想受罚了?”
“我,”莫良玉低声道:“没有。”
“没有?”桂嬷嬷说:“您没有什么?”
“她不想受罚,”折二公子终于还是忍不住说话了,跟桂嬷嬷解释道:“她就是,就是,”憋了半天,折二公子也没编出个理由来。
“她害怕,”折大公子这时开口道:“三小姐,我说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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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玉没应折大公子的声,知道应声之后,她在折大公子这里只会自取其辱。
“来人,”桂嬷嬷这时下令道:“将莫三小姐带进屋里去,教教她宫里的规矩。”
跟着去护国公府的几个宫嬷嬷又走上前。
莫良玉抬头,满是泪痕的脸苍白如纸。
宫嬷嬷们这会儿没将莫良玉架起来走,而是直接将莫良玉围在了当中,推挤着莫良玉跟她们走,莫良玉下意识地就看向了折二公子。
“老二,”折大将军这时道:“将你侄女带过来。”
“二叔,”小花儿这时也拽着折二公子的手摇了摇。
“二公子,”桂嬷嬷往前一站,将莫良玉挡在了自己的身后,道:“您在这里等一下吧,太后娘娘很快就会回来。”
莫良玉被宫嬷嬷们推挤着走了。
桂嬷嬷冲折大将军行了一礼,也退下了。
折大将军看着庭院的东侧门,捊着胡子笑了一声,道:“还成,老子还以为那小姐要跟老二喊救命呢。”
折二公子带着小花走到了廊下。
小花儿又跑折大将军身后站着去了,偷偷拿眼看看自己的父亲,折大公子坐在廊下的红木椅上,悠闲自得的模样,却一个眼光也没往小女儿的身上落。小花儿噘一下小嘴,扭头去看廊外的庭院了。
折大将军没注意小花儿,只看着折二公子道:“你干什么?你也想哭啊?”
折二公子说:“那几个人要教三小姐什么宫规?”
“她一脸死了亲爹的模样,站在那儿哭丧,”折大将军说:“她还有理了?帝宫是什么地方?是能顺便哭丧的?太后娘娘叫她进宫,这是恩典,她那是受了恩典的模样?”
折二公子被自己的亲爹喷得说不出话来了。
“大郎,”折大将军喊折大公子:“你再跟老二说几句。”
折大公子笑了笑,说:“没话说,该说的我都说完了。”
折二公子道:“真是秦王的人去了护国公府?”
“是,”折大公子说:“你这次英雄救美救成功了?”
折二公子沮丧了神情,嘟囔道:“没,严冬尽在我前头到了。”
折大将军说:“哟,你没跟严冬尽拼命啊?”
折二公子没说话。
“也是,”折大将军说:“你身上带着伤呢,没受伤你在严冬尽那儿都讨不着好,更别说现在了。”
折二公子愤怒地抬头,“我为什么要跟严冬尽拼命?”
折大公子这时凉凉地说了句:“是人严冬尽没搭理你俩吧?”
折二公子一下子就被噎住了。
“你俩?”折大将军看着自己的二儿子,咂巴一下嘴,说:“这么说来,你的心头宝,在严冬尽那儿是眼中草,老二你又伤心了吧?”
折二公子就觉着自己的脸皮,被自家的这两位从他脸上撕下来,扔地上踩了一脚又一脚,没完没了的踩。
“你说严冬尽在你前头,”折大将军这时道:“那你见着三小姐的时候,严冬尽也在?”
折二公子点头。
折大公子说:“当时旁边还有人了吗?”
“有,”折二公子老实道:“有辽东大将军府的人在。”
“莫三小姐一个人,身边没有莫家人跟着,”折大公子笑了一声,道:“护国公府举家出逃,偏偏就漏了她吗?护国公府竟是这样的人家。”
“我问过了,”折二公子低声道:“她说她不知道。”
“她是去找严冬尽的,”折大公子往自家二弟的身前微微倾了身子,压低声音:“兵荒马慌的,只是她今天能沾了严冬尽的身,那一句清白已无,不娶她莫良玉就得死,那严冬尽就是再不愿意也得娶她了。”
折二公子呆住了。
折大将军阴沉了脸,道:“不至于吧?严冬尽还能在乎那莫氏女的死?”
折大公子笑得开心,道:“你们以为护国公不想结这门亲?他想,太想了,只要能把严冬尽的心拉过来,别说一个嫡孙女儿,就是再添两个,护国公都是愿意的。”
折大将军也呆住了,过了半天才说:“那他怎么不结这门亲?”
“因为严冬尽不喜欢啊,”折大公子摊一下双手,说:“不喜欢,这心就拉不过来,不但拉不过来,还得结仇,护国公那样的人,怎么会做这种只赔不赚的买卖?”
折大将军闷声想了想,说:“大郎你别吓唬老二,他不经吓的。”
折二公子呆呆地站着,已经半天没说话了。
折大将军说:“要说呢,严冬尽的出身是差了点,是被莫望北养大的不假,可到底没过明路,没被莫望北收为养子,这娃现在的身份想来也尴尬,莫望北是拿他当女婿养的,现在莫良缘不可能嫁他了,这娃以后该怎么办?莫望北干脆过个明路,将这娃收为养子?”
折大公子说:“父亲,这是莫大将军要操心的事。”
“你说老子多管闲事就完了,”折大将军不耐烦道:“老子还就操这个心了,怎地,不行啊?”
“如果我是护国公,”折大公子低声道:“如果能将严冬尽的心拉过来,莫大将军只有莫桑青这一个儿子,严冬尽在辽东大将军府的地位仅次于莫桑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要莫桑青出了点什么事,严冬尽不是没有可能将辽东大将军府抓到手里的。”
折大将军愣怔地看了长子一眼,猛地回神后,折大将军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了,他儿子真心是一肚子坏水!
“只可惜严冬尽不是这样的人啊,”折大公子作可惜状。
“你给老子闭嘴吧!”折大将军恨不得捂儿子的嘴,道:“你在这里说这话,你就不怕被莫家兄妹俩听见?那兄妹俩是会从此防着严冬尽,还是拿你当挑拨离间的小人?你这嘴怎么这么欠呢?”
折大公子说:“这里没别人。”
“隔墙有耳!”折大将军恨道:“你能不能闭嘴?”
“被听见了也好,”折大公子不在乎道:“就当是提个醒儿。”
折大将军用力挠了挠头,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说严冬尽不是那样的人,又说是给莫桑青提个醒,你这话不自相矛盾吗?”
“这是个空子,”折大公子看一眼眼前的庭院,小声道:“不小心就会被人钻了。”
折大将军都好奇了,说:“那这空子要怎么堵上?要莫望北再生个儿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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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生儿子也来不及吧?”不待折大公子说话,折大将军就说道:“现在生,等那小孩崽子长大也得十来年呢,严冬尽真想干坏事,早就干了。”
折大公子看了看自己的爹,突然就笑了,说:“莫大将军真让您操碎了心吧?”
为莫望北操心?折大将军愣了一下,马上就恼道:“老子吃多了?”只有吃饱了撑着的人,再会管闲事!
折大公子笑着挪开视线,这空子要补上很容易,尽快带莫良缘回辽东去,只是莫良缘与严冬尽成亲了,这空子自然而然也就没了,凭着莫良缘的心机和手段,严冬尽别说无心,就是有心,这少年也翻不了天。
“你把头低下,”折大将军这时冲折二公子发火,“别盯着你老子我看,老子伺候不起你这儿祖宗。”
折二公子一脸的难堪。
折大将军冷哼了一声,还想再找大儿子说说之前的话题,就见严冬尽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庭院里没人,就廊下或坐或站着一家四口,折大将军和折大公子坐着,折二公子和一个小女孩儿站着,严冬尽愣怔一下,走到了台阶下,给折大将军行礼。
“严小子回来了啊,”折大将军受了严冬尽的礼,脸上肌肉扯动,扯出了几丝笑容来,说:“贼人抓到了?”
严冬尽一本正经道:“回折伯父的话,我去迟了一步,贼人跑了。”
“那你怎么不去追?”折二公子冲严冬尽嚷嚷了一声。
严冬尽目光很是平静地看了折二公子一眼,回了句:“你进护国公府的时候,看见活着的贼人了?”
折二公子哑口了,他没看见。
“折伯父,大公子,”严冬尽跟折大将军和折大公子说:“我去见我大哥。”
“去吧,”折大将军说:“一会儿我也去看看云墨。”
严冬尽行礼,从侧门出了庭院。
“你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严冬尽前脚刚走,折大将军后脚就数落折二公子:“严冬尽堵你一句话,你就没话说了?你不能吗?你上去跟严小子血战三百回合啊,窝里横的货。”
折二公子又低头不说话了,他爹对哪个儿子都不会有好话说的,折二公子在折大将军这里什么样的骂都挨过,只是折大将军拿他跟严冬尽比较,这还是让折二公子心里不是滋味了。
“坐吧,”折大公子这时站起了身。
折二公子站着没动。
折大将军就冷笑,说:“人家二老爷要强着呢,人不要你假好心。”
折大公子伸手就将折二公子的衣襟一揪,直接将折二公子扔坐到椅子上了,说了句:“在宫里哭一下都是犯忌讳的事,父亲你就不怕你儿子死在这儿,再犯忌讳吗?”
折二公子闷不作声,他爹和他大哥都不是好人,这是他早就认定的事了。
一家四口都安静了下来,最后还是折大将军耐不住,跟折大公子说:“严冬尽提着的那个包袱,你看见了没有?”
折大公子坐在了廊下的栏杆上,眼皮都不抬地说:“不该问的就不要问,实在闲的慌,你就继续操心莫大将军好了。”
折大将军看着永远坐不端正的长子咬牙,这个儿子不是个好东西,这是他早就认定的事了!
听涛楼里,云墨这会儿人倒是清醒了,就是身上没力气,瘫软在床上,想坐起身都坐不了。
拿巾帕替云墨拭干净了嘴,莫桑青将手里空了的药碗放下了,跟云墨道:“解药韩家一定有,你就别胡思乱想了,有我在呢。”
云墨说:“是我不小心。”
“你是不小心,”莫桑青说:“咱们现在天天都能见着面,你怎么不告诉我,韩家要招你为婿的事?我管天管地的,我还能管着不让你成亲吗?”
云墨一脸的苦涩。
莫桑青说:“怎么,你还委屈上了?”
“我没答应,”云墨低声道:“我真没答应,这是没,没影的事。”
莫少将军的脸色阴沉着,将放药碗的小几重重地一推,说:“没影的事儿,你也收了韩家的人不是吗?你是怎么想的啊?”
云墨原本就理亏,但这会儿被莫桑青说急了,云墨为自己辩白了一句:“他不姓韩,我不知道他是韩家的人。”
“行,你不知道,”莫桑青说:“就为这三个字,你挨了一刀,中毒的滋味好受吗?”
云墨又不吱声了。
严冬尽就在这个时候进了屋,一眼看见自家大哥的脸色,严小将军就感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莫少将军这会儿心里着火,看谁都不顺眼,在外人跟前,这位还能绷着,不让人瞧出他的心情来,不过这会儿屋里没外人了,莫少将军就不可能委屈自己,看着严冬尽冷笑了一声,莫少将军说:“严少爷回来了啊。”
严冬尽硬着头皮走到了莫桑青的跟前。
“杀了多少人啊?”莫桑青问:“你把护国公杀了吗?”
“没,”严冬尽说。
“谁让你去护国公府的?”莫桑青的声音突然就一厉,“不是折烽拦着,你是不是还要去秦王府啊?”
严冬尽不自觉地就往后退了一步。
“你给我站着!”莫少将军喝了一声。
严冬尽不敢动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莫桑青问严冬尽:“是让你带着兵要京师城大杀四方的时候,要是能这么做,我为什么还要忍气吞声地坐在宫里?”
云墨目瞪口呆地看自己的师兄训严冬尽,这是在训兄弟还是在训儿子?
“你的脑子呢?”莫桑青说着说着,抬手就给了严冬尽一下,很响的一下,可见莫少将军一巴掌,一点都没留力气。
云墨吓了一跳,刚想劝,就听严冬尽老老实实地道:“我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原本坐在床沿上的莫桑青干脆站起了身来,道:“下回你还不是一样会犯?我让折烽带话了,这是军令,你回来了吗?严冬尽,你现在可以了,你连军令都不听了!”
“他也不是……”云墨要说话。
“你想想你自己的错,”不等云墨把求情的话说完,莫桑青就又把矛头对准了云墨,“你以为你就让我省心了?”这一个两个的,就没一个能让他省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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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墨和严冬尽互看了一眼,对着云墨,严冬尽脸上倒是露出几丝委屈来,云墨就是爱莫能助了,他是理亏的那个,自身都难保了,他还怎么为严冬尽说情?
“我从护国公的书房里找到了这些,”严冬尽将包袱塞莫桑青手里了,模样乖巧地道:“他藏在暗格里,哥,你知道我是怎么找着暗格的吗?”
莫桑青一肚子火还没发完呢,冷不丁地被严冬尽塞了一个包袱在手里,莫少将军低头看看这个包袱,说了句:“这是什么?桌布?”
严冬尽忙说:“嗯,我在护国公书房里随手拿的。哥,你知道我是怎么找着暗格的吗?”
“你是学过机关术的,”莫桑青结包袱的扣,说:“找着是应该,找不着是你笨。”
云墨看严冬尽又被莫桑青说得低了头,不忍心地开口道:“你怎么找着的?”
莫少将军抬眼看看严小将军,说:“不是用的机关术?”
“老鼠,”严冬尽没精打采地道:“暗格里不知怎地进了一只老鼠,拿爪子挠墙的时候,被我听见了。拿完了东西,我就下令放火烧了书房。”
云墨惊奇道:“这么巧?”
严冬尽瞄自家大哥一眼,没敢说话。
“你进屋没人拦你?”拿了一本帐册在手里看,莫桑青问严冬尽道。
“没有,”严冬尽说:“看守书房的人应该是逃了。”
“最不能见光的东西,一定是有死士守着的,”莫桑青道:“哪怕自己被活活烧死了,这些死士也绝不会离开一步的。”
严冬尽半张了嘴,半天才道:“那这些是没用的东西?”
“也不是没用,只是不是最要紧的,”莫桑青看着手里的帐册,看得极快,就几句话的工夫,这帐册就被翻过十来页了。
严冬尽沮丧地耷拉了脑袋。
“这事也不怪复生啊,”云墨生怕严冬尽又要挨骂,忙就替严冬尽说话道:“这事你之前跟他说过?”
莫桑青扭头看一眼云墨,说:“我没怪他,我是这么不讲理的人吗?”
云墨嘴角一抽,刚才训儿子一样训严冬尽的人是谁?
严冬尽抬手指一指莫桑青手里的帐册,说:“那这是什么?”
“护国公府去年的生意进项,”莫桑青说。
严冬尽说:“那有用吗?”
“你说呢?”莫桑青反问道。
严冬尽想了想,说:“看这个能知道护国公去年赚了多少钱?”
莫桑青的目光离开了帐本,看向了严冬尽。
严小将军直觉不好,忙就往后退,腿撞到了床沿,一个没站稳,最后一屁股坐到了床榻上。
“他不懂,你就好好教他就是,”云墨现在真心怀疑,严冬尽从小就没少挨他师兄弟的打,不然这少年怎么就怕莫桑青怕成这样?
“看账,你就能知道护国公在做什么生意,在跟谁做生意,看出他的财路是哪些来,”莫桑青看着严冬尽道:“账本是分好几种的,这种细账,不管是谁家,都一定会好生藏起来的。”
“我们家里也有?”严冬尽愣愣地问了一句。
“有,”莫桑青说。
严冬尽说:“那,那有死士守着?”
“有,”莫少将军说:“我们家的钱是要用来养兵的,没了钱,辽东铁骑也就散了,这也是为什么,护国公没用死士守着账本,而我们家里要用死士守着的缘故。”
“那护国公不缺钱?”严冬尽想不明白了。
“他不用自己掏钱养兵,”莫桑青挑唇笑了笑,“而且孝敬他的人多,他就是不做生意,每年送钱给他的人也排着队呢。”
所以护国公是真不差钱,跟辽东大将军府不得不私下里找钱,开财路不同,护国公只是不嫌钱少罢了。
“那还是没用啊,”严冬尽沮丧道:“除了这账本还有什么?”
包袱里有不少册子,还有书信,莫桑青看着严冬尽说:“你想让我一个人把这些都看完?”
严冬尽忙伸手去拿包袱,说:“我也看。”
“今天晚上若是没事,我教你看账本,”莫桑青道。
严冬尽如遭雷劈了一般,他还要学看账本?他又不管家!
云墨这时道:“护国公的书房被复生烧了,他也没派人追复生,确定一下复生是不是拿了暗格里的东西,那这些东西,”云墨话说到这里,喘了两口气才又道:“那这些东西对护国公来说,应该是不致命的。”
“这个难说,”莫桑青边翻着账本,边道:“先看看吧。”
“那复生这也是立了一功了,”云墨趁机道。
严冬尽这会儿只求不挨骂,不求他家大哥能夸他,听了云墨的话,严小将军摇了摇头,说:“这次我没听话,哥你饶了我这一回吧。”
莫桑青没说话,只冷冷地看严冬尽一眼。
严冬尽明白了,他大哥不准备饶他,账本要学着看,骂要继续挨,说不定他还得挨捧,至于他昨上想陪莫良缘?那就是做梦了。
云墨这时手捂了胸口,身子一挺就趴在了床沿上。
严冬尽人就坐在床沿上,看云墨这样,严冬尽忙就伸手要扶云墨,嘴里还喊了一句:“云墨哥?”
云墨又呕了一口血在床下的铜盆里。
严冬尽吓得忙看莫桑青。
莫桑青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云墨的后背。
云墨又接连呕了五六口血出来,这才止住了呕血。
血将盆底盖住了,看着颜色倒是正常,但血中凝着血块,飘在血里,正常人的血绝不会是这样的。
“还没有解药的消息吗?”帮着莫桑青将云墨扶躺下了,严冬尽小声问自家大哥道:“孙方明是怎么说的?”
“孙方明不擅解毒,”莫桑青将帐册扔回了包袱里,眉头紧锁着看云墨。
云墨这会儿脸上冒了虚汗,面色比方才还要糟糕。
“去请孙大人过来,”莫桑青跟严冬尽道。
严冬尽起身就往屋外跑了。
“难受的厉害?”让严冬尽去找孙方明了,莫桑青又小声问云墨道。
云墨只摇了摇头。
重又拿了巾帕,替云墨擦了一把脸,莫桑青下决定道:“我去一趟韩府。”
“你现在不能走,”云墨冲莫桑青摇头,这个时候,莫桑青得守在莫良缘身边才行。
“我得先顾着你的命,”将巾帕往盛着半盆水的水盆里一扔,莫桑青揉了一把眼睛,小声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师兄!”云墨喊。
莫桑青大步出了屋子,将屋门“呯”的一声就给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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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带着孙方明匆匆赶到听涛楼下,正好看见莫桑青迎着风口站着,拿手大力地搓了一把脸,又叹了一口气。
“哥,”严冬尽忙开口道:“云墨哥怎么样了?”
“不见好只见坏,”莫桑青小声回了严冬尽的问话,就跟孙方明道:“我看云墨的样子不大好,还请孙大人在我从韩府回来之前,守着云墨不要离开。”
孙方明一口就答应了,之后就愁道:“只是在下不擅毒理,还请少将军尽快替云将军寻到解药,就算云将军现在性命暂时忧,但时间一久了,毒物还是会伤云将军的身体,在下怕云将军的寿元也会因此受损。”
这话孙方明之前就跟莫桑青反复说过数遍了,但莫少将军还是极有耐心的又听孙太医正再说一遍,待孙太医正将话说完了,莫桑青才低声道:“我知道,所以我亲自去找韩家,云墨若真的出事,我绝不怪孙大人,只请大人尽力救他。”
孙方明点头应下了莫桑青的请求,莫少将军将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他除了尽力,还能如何呢?
站着想了想,莫桑青又道:“他若真撑不下去,要用虎狼之药,孙大人就用吧。”
“大哥!”严冬尽惊呼了一声,虎狼之药一用,就算救了云墨的命,但这等药药性都烈,一定会伤云墨的身体,云墨是习武之人,若是坏了身体,以后要怎么办?
孙方明听了莫桑青的话,却是松了一口气,跟莫桑青郑重道:“在下知道了,少将军放心,下在一定尽力。”
“哥,”严冬尽急道:“你这样……”
莫桑青横了严冬尽一眼。
严冬尽将嘴闭上了。
“先救他的命,”莫桑青说:“横竖有我在,还能饿着他?”
莫少将军带了几个侍卫疾步往前走了。
严冬尽站着发了一会儿呆,问孙方明道:“我大哥那话是什么意思?”
孙方明小声道:“少将军的意思是,云将军若是有什么不好,他养他。”
严冬尽望一眼庭院外,被刻意铺成蜿蜒曲折状的石子路,转身就往听涛楼里去了,跟孙方明道:“哪能就到这一步了?我云墨哥的命好着呢,他不会有事的。”
孙方明揪着眉头苦笑了一下。
云墨在屋里这会儿已经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严冬尽看床下的铜盆里,血又多了不少,显然刚才云墨又呕了一回血。将嘴唇紧抿了,严冬尽视意孙方明近前来。
孙方明走到了床榻前,只看一眼云墨感觉还好,只是手一搭上云墨的脉门,孙太医正心里就道了一声不好,云墨的脉象竟是生机渐断的脉象了。
严冬尽一直就盯着孙方明呢,看孙方明脸色不对,严冬尽忙就问道:“我云墨哥的情况不好?”
孙方明也不瞒严冬尽,直接说道:“不好。”
严冬尽心头一慌。
云墨这时嘴里“嗯”了一声,将眼睛慢慢睁开了。
严冬尽瞬间就换上了一张笑脸,歪坐在了床沿上,看着云墨笑道:“云墨哥你醒了?”
云墨的神情有些迷茫,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我睡着了?”
“是啊,”严冬尽说:“睡了一会儿,我还以为你被我大哥气着了,所以迁怒于我,故意装睡不理我了。”
云墨好笑道:“我怎会迁怒于你?再说你,你大哥何时气我了?”
严冬尽咧嘴笑着,说:“刚才你不也挨我大哥的训了?”
云墨脑子昏沉,听严冬尽这么一说,想起来莫桑青去韩府的事来了,忙就问道:“你大哥走了?”
“走了。”严冬尽说:“云墨哥你多别想,就算不为了解药,我哥也得去韩府一趟的。”
云墨说:“那他还能为什么事?”
“出气,”严冬尽说:“再不找人出气,我哥就得被气死了。”
云墨这会儿身体极端不适,但听了严冬尽这话,云墨还是忍不住嘴角一抽,跟严冬尽说:“刚挨过骂,你怎么就又不长记性呢?”这胡说八道的话传到莫桑青的耳朵里,这位不又得挨打挨骂了?
严冬尽说:“那云墨哥你替我保密就是,你不说,我大哥怎么可能知道?”
云墨看孙方明。
孙方明操心着云墨的身体,见云墨看自己,随口就了一句:“我什么也没听到。”
严冬尽挺高兴,看着云墨说:“孙大人答应保密了,云墨哥你也得替我保密才是,我宁愿他去韩家,不然他心里不高兴,回回都是我当出气筒,刚才我大哥的话,云墨哥你也听见了,在他那里我就是又笨又蠢,他恨不得一掌劈死的人,我真有这么招他恨吗?”
严冬尽一口气说了一堆的话,云墨听得有些回不过神,他头一回发现,严冬尽竟然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再跟他说说话,”孙方明这时小声跟严冬尽道。
不用孙方明说,严冬尽也知道,现在得跟云墨说话,不能再让云墨昏睡过去,这人就怕要一睡不醒了,所以他才坐着跟云墨胡扯,可孙方明的话,还是让严冬尽面上一僵,他哪有那么多的话要说?
“云墨哥,”严冬尽摆出了一副认真讨教的模样,跟云墨道:“你说我哥他怎么总是训我?只要有我在,他从来不训别人的,他,他从小就这样!”
云墨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严冬尽又摆出了忿忿不平的模样,道:“他还打我!”
云墨这才开口道:“你大哥刚才那下,打疼你了?”
“啊?”严冬尽愣怔一下,想起来刚才自己是被莫桑青揍了一巴掌,严小将军忙扯了衣领,将衣衫往下拉,给云墨看自己挨了一巴掌肩膀,说:“疼啊,他哪回打我是不打疼我的?”
严冬尽的左肩红了一大块,虽然没肿,但这位肤色白,所以被打红的地方被周围的皮肤衬着,就显得比寻常人要严重的多。
云墨从军的人,受伤这样的事,在云墨的眼里就是寻常事,严冬尽的肩膀骨头没断,皮肉没开,在云墨看来这就没事,可看着严冬尽委屈的表情,云墨呆了一呆后,有些心疼了,问道:“你哥常这么打你?”
“是啊!”严冬尽马上就道。
云墨有些着恼地道:“他怎么这样?”
“刚才云墨哥你也没说为我求情,”严冬尽又来了一句抱怨的话,这回的矛头指向了云墨,脸色看着比方才还要委屈上几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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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墨不知道该拿严冬尽怎么办了,习惯了这少年不言不语的冷漠模样,这会儿的严冬尽让云墨招架不住,这位是在跟他告状,不是在跟他……,看着一脸委屈,跟自己说个不停的严小将军,撒娇这个词莫名就出现在了云将军的脑海里。
“云墨哥你怎么了?”严冬尽说着说着,发现云墨看着自己发呆了,以为云墨又要昏睡过去,严冬尽忙就大声喊了云墨一声。
云墨眼皮一跳,语调上扬的啊了一声。
“又累了?”严冬尽心里焦急,不等云墨说话,抬头就跟站在床前的孙方明道:“脉也把过了,孙大人你不开方子吗?”
孙方明抹一把发僵的脸,摇头道:“暂时不用。”
不用?那就是没药可用了?那自己就得这么一直说下去?严冬尽顿时就笑不出来了,他再说下去,他哥回来听到他告状的这些话,他真不知道他那位少将军哥能干出什么事来啊。
“看到孙大人,我就想起一句话来,”严冬尽脸上的笑容一敛,冲着孙方明道。
孙方明好奇道:“什么话?”
严冬尽冷声道:“书到用时方恨少。”
孙方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严小将军这是要变着法儿骂自己医术不精啊。
“复生,”云墨喊了严冬尽一声,冲严冬尽摇一下头。
“我说错了吗?”严冬尽坐在床上看站着的孙方明,虽然是仰头看人,却偏偏让这位看出了居高临下的气势,“我听说孙大人自幼苦读,饱揽医书,可医书那么多,孙大人一定是有几本没看过的。”不然,这位名医怎么会拿云墨的毒伤没办法?
孙方明被严冬尽弄得下不台,他也不是不能拿话怼严冬尽,我也听说你自幼习武,小小年纪就已上阵杀敌,可你也一定是有几样武艺是没学过的,不然你怎么护不住你家小姐?这话一定能堵住严冬尽的嘴,可孙太医正不敢说,把这位说急眼了,他能有什么好儿?
“好了复生,”云墨让严冬尽住嘴,一边还没忘了跟孙方明解释一句:“复生是担心我,他说错了话,孙大人别跟他计较,他,他年不更事。”
孙太医正瞅一眼严冬尽,严冬尽是还年少,可云墨这话他不接受,没听说过有少不更事的人,统兵出征的。
怕严冬尽再跟孙方明对上,云墨主动问严冬尽道:“良,太后娘娘现在何处?”
严冬尽小声道:“她去了长秀宫。”
云墨没再往下问了,莫良缘去长秀宫,无非就是去见傅美景的。
“现在局势不好,”严冬尽这会儿总算又想起一个话题来了,脸上挂了愁容,跟云墨说起了今日京师城发生的事。
云墨受伤倒下后,就被抬进了听涛楼,严冬尽不说,后头发生的这一桩桩事,云墨是一点都不知道,这会儿听严冬尽说,云墨心头如压了巨石一般,直压得云墨透不过气来。
此时的长秀宫里,傅美景躺在床榻上,久久没有说话,莫良缘也不催,坐在床前的椅子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欢喜跪在一旁,从莫良缘进内室起,这位年公公就没说过一句话。
窗外池塘里,小竹筒又一次被水冲得敲击在水中的石头上,发出类似木鱼的声音。
“这声音响了三十下了,”莫良缘开口道:“傅妃娘娘不愿意,那就算了。”
莫良缘起身就要走,傅美景目光一跳,这才开口道:“太后娘娘让我白出力气吗?”
莫良缘转身看傅美景。
“太后娘娘不想让我的腿好,我的腿就好不了,”傅美景道:“现在太后娘娘又想我去白干一回活?”
“是,”莫良缘道:“我不会给你好处。”
傅美景将嘴唇一咬。
“我不是在求你做事,”莫良缘抬手拢一下发鬓,手腕上戴着的玉镯晃了一下,一抹碧色在光线昏暗的室内,一晃而过,落在傅美景的眼中,刺眼极了。
“我若不愿,太后娘娘要怎么处置我?”傅美景问道。
“我什么也不会做,”莫良缘道:“待他日京师城破,秦王自会处置你。”
这话是实话,傅美景清楚,只是她心里有过不了的关,凭什么她要被莫良缘压上一头?事情本不该如此的!
“你也平身吧,”莫良缘低头跟年欢喜道。
年欢喜没起身,也没抬头,开口问莫良缘道:“我家娘娘不出面,太后娘娘要怎么待秦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莫良缘看着年欢喜道:“找一个借口罢了,能有多难?”
“既是不难,太后娘娘为何要来找我?”傅美景笑了起来,“太后娘娘不觉自己的话,前后矛盾吗?”
莫良缘扭头又看傅美景,比起傅妃娘娘将所有的忿恨、怨毒都化作脸上的笑容来,太后娘娘就是面无表情了,“因为你是最好的选择,”莫良缘跟傅美景道:“但这事也只是表面的工夫,仗真打起来,拼的还是军队,不是吗?”
“那就请太后娘娘回去吧,”傅美景道。
“哪怕这是为了圣上的江山,你也要拒绝我吗?”莫良缘问。
傅美景警觉道:“你这话何意?圣上是不是就在门外?”
“怎么?”莫良缘说:“我将圣上请来,你就愿意了?”
傅美景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瞪起的美目里,怨毒尽出。
莫良缘往外走,身上的伤口仍是疼,不过莫良缘的脊背仍是挺着,一步一步地走得不急不慢。
年欢喜往床榻前跪行了几步,一脸焦急地看傅美景,现在不是跟莫良缘较劲的时候啊!
傅美景将嘴唇咬出了血,在莫良缘抬手要撩门前的珠帘时,傅妃娘娘突然道:“我知道了,宣布秦王罪行的时候,你让人来抬我出长秀宫就是。”
“好,晚些时候,会有人来教你该怎么说,”莫良缘道。
傅美景说:“你就不怕我到了人前不说秦王说你吗?”
莫良缘转身,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道:“你不会,你是圣上的生母,理应以圣上为重才是。”
嘴里全是血的腥味,傅美景道:“我现在很后悔。”她后悔让莫良缘入宫,她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事。
莫良缘说了句:“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
“我有个条件,”傅美景道。
莫良缘往外走,珠帘相撞,发出哔啪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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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莫良缘平静道。
“带欢喜走,”傅美景道。
双膝跪地的年欢喜身子一颤,猛地抬头看向了傅美景。
傅美景没有看年欢喜,傅妃娘娘只看着莫良缘,说:“欢喜没必要陪着我在这里熬日子,他很能干,之前你也说过,想让年欢喜去你那里帮忙,现在你这话还作数吗?”
原本只是半转了身看着傅美景的莫良缘,这时面对傅美景站着了。
“你带欢喜走,”傅美景说:“我不求你重用他,只求你待他不要太坏。”
“年公公,”莫良缘问年欢喜:“你要与我去长乐宫吗?”
年欢喜看着傅美景,似是没有听见莫良缘的话。
“欢喜!”傅美景喊了年欢喜一声。
年欢喜慢慢地将头低下了,膝行着面向莫良缘跪着了,年欢喜冲莫良缘磕了一个头,道:“奴才谢太后娘娘恩典。”
“起来随我走吧,”莫良缘一句话不多说,让年欢喜跟自己走。
年欢喜却是跪着不走,问莫良缘道:“太后娘娘,奴才走了,谁来伺候傅妃娘娘?”
“欢喜,”不等莫良缘说话,傅美景就道:“不要再说了,跟太后娘娘走吧。”
“看来,”莫良缘看一眼年欢喜,将目光定在傅美景的身上道:“你们并没有商量好,要我再给时间让你们商量吗?”
“宫里不缺伺候我的人,”傅美景看着年欢喜道,眼中的目光有关切,也有焦虑。
年欢喜知道傅美景的意思,他能离开,这就是他们的一个机会,不求东山再起,至少他可以想办法让傅美景离开这个牢笼一般的宫室。
“你走吧,”傅美景说。
年欢喜从地上站起身,往莫良缘的身前走去,他身上有伤,腿上的伤最是严重,所以走起路来,瘸的厉害。
傅美景的眼中有泪水流出。
莫良缘挑一下嘴角,一丝冷笑就现在了脸上,道:“年公公回去,替你家娘娘将眼泪擦干净后再过来。”
年欢喜忙转身看傅美景。
被莫良缘冷冷看着,傅美景哭不出来了,总觉着自己的心思,莫良缘是知道的。
拿情将一个人套住吗?
莫良缘撩了珠帘就走了出去,傅美景对年欢喜不是真心的,若是真心,自己陷在泥潭里出不来,就也要让自己的爱人也深陷其中吗?
“走吧,”傅美景自己抬手将脸上的眼睛拭去了,小声跟年欢喜道:“要小心些,不要冒险,现在我不是莫良缘的大敌,也不是睿王的大敌,所以他们不会杀我,欢喜你不用担心我。”
年欢喜点一下头,转身往外走。
眼见着年欢喜手撩起珠帘,要出去了,傅美景又喊了一声:“欢喜。”
年欢喜转身。
“你要小心,”傅美景尽力撑起了身体,看着年欢喜道:“不管怎样,你要活着。”
年欢喜嘴唇颤了几颤之后,低低应一声是。
傅美景又躺了回去,偌大的床榻,枯瘦的身体,看得年欢喜心被刀割了一般的疼。
“走吧,”傅美景说:“你没办法留下来的。”
年欢喜走出了内室,走得轻手轻脚,以至于悬在门框上的珠帘虽有晃动,却没有发出丁点的声响。
莫良缘已经坐在了停在庭院中的步辇上,看见年欢喜出来,便跟左右的人道:“我们走。”
一行人往长秀宫外走,年欢喜走路走得辛苦,却没有让自己被落下,跟在步辇后面跟得很紧。
步辇出长秀宫大门的时候,莫良缘回头看了年欢喜一眼,见这位只是低头走路,没有回头看长秀宫门一眼。
“去扶他走,”坐端正了身体,莫良缘跟身边的一个太监道:“你们走慢些好了。”
这太监忙领命,跑到年欢喜的身旁,扶住了一瘸一拐走着的年欢喜。
年欢喜抬头看眼前的步辇,坐步辇之上的莫良缘,丧衣乌发,将眼眸又垂下,年欢喜对莫良缘可生不出感激之情来,若不是这个女人,他家娘娘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田地。
“去康王府找睿王爷,”莫良缘这时又命跟着自己的小池子道:“跟王爷说,我与傅妃娘娘谈过了,傅妃娘娘是深明大义的。”
这话小池子没听懂,傅妃娘娘怎么个深明大义法?可小池子不敢问,领了命就先跑走了。
洪嬷嬷带着两个宫人走进了宫室,往傅美景的床榻前一站,洪嬷嬷指一指身后站着的两个宫人,跟傅美景道:“娘娘,以后就由她们两个贴身伺候娘娘。”
傅美景平躺着没说话。
洪嬷嬷也不在乎,让两个宫人去外室里守着,自己将内室扫上几眼,转身也要走。
“圣上今日过来了吗?”傅美景突然开口问洪嬷嬷道。
洪嬷嬷没理傅美景,继续往前走。
傅美景看着雪白的帐顶冷道:“你能得意到何时?”
洪嬷嬷脚步一停,回头看傅美景,傅美景仍是平躺着,一床厚被盖在身上,小小的一个隆起,“娘娘好生歇息,”洪嬷嬷从人到话语都看不见半点恭敬地跟傅美景道:“谁人得意,谁人失意,如今与娘娘有什么干系呢?娘娘得感激太后娘娘仁慈,不然娘娘哪里有如今的好日子过?”
傅美景没说话了,看着帐顶的目光如同凝固了一般。
洪嬷嬷冷笑了一声,又迈步往前走,出内室的时候,将珠帘撞得哗哗作响。
内室里又只剩自己一人了,傅美景畏寒似的抱住膀子,若不是一条断腿只能僵直的伸着,傅妃娘娘这会儿整个人都能蜷缩起来。
外室那里没有声音传进来,内室这里,傅美景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喊一声欢喜,傅美景将自己埋在被中痛哭流涕,没有了年欢喜的陪伴,她就真的只剩自己一人了。
“娘娘好像在哭,”外室里,小宫人站在内室门外侧耳听了听,跑到了洪嬷嬷的跟前小声道。
“年公公走了,娘娘伤心着呢,”洪嬷嬷道:“可人总得往高处走,不是?”
小宫人说:“年公公是自己要跟太后娘娘走的吗?”
洪嬷嬷没说话,只低头喝一口茶。
小宫人忙跪下道:“嬷嬷,我多嘴了。”
“娘娘每日要服苦药,”洪嬷嬷手指敲一下,身侧茶几上的糖盒,道:“所以你们每日伺候娘娘服药之前,不要忘了在药里加些霜糖,不要多,但千万不要忘了。”
两个宫人忙应声说是。
糖盒里的霜糖,颗粒很细,白如雪,“这可是个好东西,”洪嬷嬷低声叹了一句:“不是贵人主子,还吃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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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嬷嬷带着人走下长乐宫门前的高阶迎接莫良缘,随便小声将莫良玉的事,跟莫良缘说了一遍,“现在莫三小姐倒是不哭了,”桂嬷嬷跟莫良缘道:“只是不管奴婢们说什么,莫三小姐都不说话。”
“不管她,”莫良缘按一下又疼起来的伤口,“给折大将军父子再上些茶点,跟折大将军说,我去看完云墨就去见他们。”
“是,”桂嬷嬷领命。
孙方明等在屋外,看见莫良缘走来,孙太医正忙就给莫良缘行礼。
“听说云将军的情况不好?”莫良缘开口就问孙方明道。
孙方明叹着气点头,小声道:“少将军去了韩府,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莫良缘心里没有云墨不会出事的底气,前世里他们都死了,云墨还活着,可前世里云墨没有中过毒,没有被韩家的人刺杀过。
屋门被打开,严冬尽站在了门前,冲莫良缘招了招手。
莫良缘慢慢走进屋,看一眼床榻那边,云墨这会儿半躺半坐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在吃。
“云墨哥突然说想说糕点,”严冬尽小声道:“我让孙大人看过来了,这糕没毒。”
莫良缘点一下头。
“你没事吧?”严冬尽用手托住了莫良缘的胳膊,“走路的时候,伤口不疼?”
“不疼,”莫良缘还是往云墨那里看。
严冬尽说:“你看有什么用?你是大夫啊?”
莫良缘看严冬尽了,所以她这会儿得看这位吗?
“大哥去韩家了,”严冬尽将莫良缘往屋里带了带,一把推上屋门同,跟莫良缘小声道:“韩家若是没有解药,我看大哥得杀他们全家。”
“大哥不杀,我也会杀,”莫良缘突然就拧了眉头,骂了一句:“王八蛋。”
“是啊,王八蛋,”严冬尽说:“京师城里就没几个好人。”
莫良缘抬手抚了一下额,低声问:“云墨哥没问他的……”
“我哪敢说啊,”不等莫良缘将话问完,严冬尽就道:“这个时候我宁愿他操心别人的事啊。”
莫良缘往床榻前走去。
严冬尽跟在一旁小声嘀咕:“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冬尽,”莫良缘说:“云墨哥不会出事儿吧?”
严冬尽的脚步一顿,抬手就轻碰一下莫良缘的脸,小声道:“会没事的,云墨哥命长着呢,你别现在就害怕啊。”
莫良缘握一下严冬尽的手,指尖有些发颤。
“你不信我的话,也得信大哥吧?”严冬尽反手握住了莫良缘冷冰冰的手,“大哥怎么可能会让云墨哥出事?”
“我信你的话,”莫良缘扯嘴角冲严冬尽笑了笑。
严冬尽扭头看看床榻那边,云墨低着头,没往他和莫良缘这里看。严冬尽飞快地抱了莫良缘一下,在莫良缘的发际间亲了一口,小声道:“你别怕。”
莫良缘走到床榻前,张嘴想喊云墨一声,结果第一声没能喊出来。
云墨手里拿着的糕点是用米浆上笼蒸出来的米糕,吃起来软糯,一点不费牙口,也好消化,只是云墨这会儿吃起来仍是显得艰难,咬一口米糕进嘴里,要含上一会儿,待米糕快化了,才往肚里咽。胃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时时刻刻都在造反,要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云墨犯着恶心,气都喘不顺,可云墨还是往嘴里硬塞米糕,他不吃东西根本就撑不住。
“云墨哥,”莫良缘第二声终于喊出声了,只是声音听着像是在哭。
云墨全部的精力都在吃东西了,莫良缘进屋他就没注意到,这会儿听见莫良缘喊,云将军才扭头看向了莫良缘。
莫良缘张嘴小声叫了一声。
严冬尽忙拉莫良缘的手,让莫良缘别这样。
云墨这会儿的脸色由苍白转为灰败了,看着就是生气要无的模样,莫良缘急得要哭,被严冬尽拉了一下后,忙把头一低。
云墨将嘴里已经快化成米糊的米糕咽下肚了,却在下一秒就开始作呕。
严冬尽忙喂给云墨喂水,说:“要不还是弄点清粥吃吧。”
云墨摇头,之前他吃得就是清粥,结果这粥吃得费得力气小点,但吐得也爽快。
“那还有什么能吃的?”严冬尽问自己,头一回发现,他也没有照顾人的天份,想了半天,严冬尽也没能想出来,云墨这会儿还再吃些什么东西。
“傅妃娘娘答应了?”云墨忍过了这阵作呕,开口问莫良缘道。
莫良缘嗯了一声,说:“这是为了她儿子的皇位,她凭什么不答应?她没那么傻。”
云墨似是放松了些,叹道:“答应了就好啊。”
“大哥去了多久了?”莫良缘这会儿却不想说傅美景,说什么国事,看着严冬尽,莫良缘问:“他没有消息回来吗?”
严冬尽说:“大哥若是拿到解药了,一定会马上回来啊,这会儿没消息,一定是还没拿到解药。”
莫良缘阴沉着脸,碍于男女有别,所以云墨的伤处她不好看,但这会儿隔着被子,她都能闻到伤药的味道,可见孙方明用了多大的药量,也可见云墨的这个伤口一定小不了。
严冬尽想拉莫良缘坐下,这位自己身上还带着伤呢。
“我去韩府,”莫良缘却在这时下决定道:“这事不能拖了。”
云墨呆住了。
严冬尽说:“你也去?那我陪你去。”
这俩儿,云墨说不出来自己是该气还是该乐,道:“良缘你能随便出宫吗?复生你别跟着起哄,现在宫外是个什么情景,良缘没亲眼所见,你也没看见?”
庆福街的火还烧着呢,鬼知道城里还有多少秦王李祈的人,你敢在这时候带莫良缘出宫?
“你这会儿又不怕你大哥了?”云墨问严冬尽。
听云墨提莫桑青,严冬尽瞬间就怂了。
莫良缘却是没怂,转身这位就要走。
“良缘!”云墨不得不扯着喉咙喊了一嗓子。
“要不大哥没办法了,我再陪你去一趟好了,”严冬尽这时给莫良缘出主意道:“我们先等等大哥那里的消息吧。”
“横竖要开战了,”莫良缘的脸色一点没回转过来,冷声道:“杀一个是杀,杀百个还是杀,我不愿多事,不与人为恶,就当我好欺负吗?”
想着莫桑青那句,不交解药,他就杀韩家满门的话,云墨抬手揪一下发涨的眉心,这对儿可真是亲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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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方明怕云墨昏睡,云墨也怕自己撑不住,眼睛一闭就再也睁不开了,倒不是云墨怕死,只是这么死,云墨是不甘心的,就算他这辈子无法死得重如山,至少也不应该如鸿毛一般,毫无价值的死吧?
不过现在,云墨确定他没是机会昏睡了,他得苦口婆心地劝住跟前的这二位,“良缘啊,”这声喊,云墨喊得很是无奈。
莫良缘心里慌,这毒比她事先想的要厉害,没办法在帝宫里干等着,莫良缘就得自己去给云墨找找解药。严冬尽先还怕莫桑青,可莫良缘一坚持,眼角那么一泛红,严冬尽就什么也不怕了,当下就表示他陪着莫良缘去韩府。
“太后是不能随便离宫的,”云墨试图以理服人,跟莫良缘跟严冬尽道:“这不是能胡闹的事。”
“现在谁能拦我?”莫良缘却站着挑一下眉头,直截了当地道:“云墨哥,现在没人能跟我讲规矩。”
云墨只得又道:“没人跟你讲规矩也不行,宫外危险,你不能出宫去。”
莫良缘就说:“有冬尽在。”
严冬尽听了莫良缘这话还挺高兴,附和道:“对啊,有我在呢,我会护好良缘的。”
云墨看着严冬尽说:“你不要说话了。”
严冬尽被云墨说愣住了。
“你要再说话,等你大哥回来,我,”云墨狠了狠心肠,威胁严冬尽道:“我让你大哥揍你。”
屋子里静下来了。
严冬尽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喊了云墨一声:“云墨哥?”
云墨硬着心肠,“你再说话,就等着挨揍吧。”不怪莫桑青对着这孩子要动手,这孩子是欠收拾,这孩子怎么就分不清轻重呢?
莫良缘这时却是眉头一皱,问严冬尽说:“大哥又打你了?”
云墨还指望严冬尽在莫良缘这个姑娘家面前,会在面子,会撑着些,让云墨没想到的是,严冬尽直接就点了头,说:“打了,他哪回训我不动手的?”
“疼吗?”莫良缘忙就问道:“他又打你哪儿了?”
云墨半躺半坐在床榻上看,他倒要看看严冬尽能做到什么地步。
严冬尽将衣领扯开,给莫良缘看肩膀,说:“这里。”
先前肩头泛红的那一大片这会儿已经消了不少,但还是能看出来,被狠拍过巴掌的痕迹,莫良缘看得心疼,小声道:“你又怎么惹大哥生气了?”
严冬尽一本正经地摇头,说:“不知道,我没做错事,他心情不好,拿我出气呢。”
莫良缘心疼道:“他要打你,你不会跑啊?”
严冬尽瘪了瘪嘴,小声道:“我能跑哪儿去?让他追上了,不是要揍我揍得更凶?”
莫良缘看着严冬尽的肩膀,嘀咕了一句:“红得很厉害。”
“是啊,”严冬尽自然无比地接话道:“我到现在还疼着呢。”
“那,”莫良缘伸手想摸严冬尽肩膀的,手抬起来了,又放下了,说:“请孙大人给你看看?”
“不用,要么你,”跟莫良缘说着话,严冬尽突然扭头看了云墨一眼。
云墨这会儿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说了句:“怎么?我在这里碍你的事了?”
严冬尽忙摇头。
“良缘不许出宫,”云墨放弃以理服人这个念头了,跟面前这二位道:“冬尽闭嘴。”
“怎么叫冬尽了,”严冬尽小声嘀咕。
“之前我算错你年纪了,”云墨沉着脸道:“以后我还是喊你冬尽,你还小呢。”
一般男子成年之后,不管是家人还是朋友都会喊字,而不会直呼其名,不过现在,云墨觉得自己之前也是疯了才会将这位当大人看。
孙方明这时在屋外求见。
“进来,”严冬尽应声道。
孙太医正亲自给云墨端了熬好的汤药来,看看半躺半坐着的云墨,孙太医正说:“将军不困?”
云墨沉着脸没说话,他现在敢闭眼吗?
孙方明说:“云将军这是在跟谁生气?”
“冬尽过来,”云墨说:“我要喝药。”
严冬尽走上前,老老实实一口一口地将药喂到云墨嘴里。
“慢点,”孙方明在一旁不时就跟严冬尽喊。
汤药入了喉,云墨就一个感觉,不是苦,而是他喝不下去,这药水自己就往上涌。抬头看一眼红着眼的莫良缘,云墨愣是没敢往外吐药,他怕自己这一吐,莫良缘掉脸就能出宫找韩家人去。
严冬尽这时停了手,看着云墨忧心忡忡道:“是不是喝不下?又要吐了啊?”
云墨将一口药硬咽下肚,缓了片刻才跟严冬尽道:“闭嘴。”听了严冬尽的话,他就更忍不住想吐药了。
孙方明没想到云墨能对严冬尽这么不客气,忙就看向了严冬尽,见严冬尽真就闭了嘴,盛了一勺药,小心翼翼地往云墨的嘴边上送。孙方明眨了一下眼睛,孙太医正也没想到,严冬尽对着云墨能这么的没脾气。
云墨这药喝得艰难,严冬尽这个药喝了快半柱香的工夫,药碗里的药还剩下大半。
莫良缘看得着急,却也只能干坐在一旁看。
“太后娘娘,”门外这时传来一个小太监的声音,说:“折大将军和折大公子看云将军来了。”
莫良缘没说话,让不让人探病,这得看云墨的意思。
云墨这时好容易将嘴里的药咽下肚了,他不想让外人看见自己这会儿的模样,可是折家父子亲自过来了,他能把人往外推吗?这样做,落了折星野的面子,以后会不会坏了他师兄的事?
云墨冲莫良缘点一下头。
“进来,”莫良缘这才冲门外道。
孙方明往旁边站了站,将屋中间的空地让了出来。
折大将军进府,先就冲莫良缘行礼,没跪,只是行了一个军中的礼,抱拳躬下身了事。
莫良缘则是愁容满面,开口就道:“伯父,云墨的情况不好。”
折大将军忙看云墨,云墨的模样看着是不好,折大将军掉脸就找孙方明,说:“孙大人有神医的名声呢,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孙方明原本想当隐形人的,这下子当不了了,只得无奈开口道:“在下不擅毒学。”
“我手下也只有治外伤厉害的,”折大将军几步走到了床榻前,看一眼严冬尽手里的药,又附身细看一下云墨,说:“云将军啊,你还能不能撑得住?不行让我家老大也去韩府,多了一个人帮着找,说不定能快点找到解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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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折大将军这是在关心自己,可云墨这会儿就是了领不了折大将军这个情,云墨只想求折大将军,您能不能不要再添乱了?跟前的两个他都压不住了,您还要再弄一个要去韩家的人出来?别闹了啊!
折大公子走到床榻前,看一眼云墨的脸色,折大公子也觉得不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折大公子问严冬尽:“你大哥那里还没有消息吗?”
严冬尽端着药碗摇头。
“那中得是什么毒呢?”折大将军问。
严冬尽还是摇头,说:“孙大人看不出来。”
折大将军冲着孙方明撇嘴了,说了句:“不会解也就算了,连是什么你都看不出来啊。”
孙方明没吱声,能看出来是什么毒,那这毒也许就能解了,可这话他说给折星野这个莽夫听有用吗?
“云墨何德何能劳大将军担心?”云墨这时开口道:“多谢大将军,云墨无碍的。”
折大将军看着云墨,他也想知道,这个禁卫将军,也没听说家势出众,怎么就让辽东大将军的这三位这么操心了呢?莫桑青亲自去韩家寻药去了,莫良缘坐在房里陪着,严冬尽亲自端着碗喂药,这位严小将军这辈子像这样伺候过人几回?
“复生啊,”折大公子这时跟严冬尽道:“药若是冷了,药效就不好了。”
严冬尽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药碗,这碗药早就冷了。
折大公子伸手碰了一下药碗,说:“再让人熬一碗来,这碗不要了。”
严冬尽起身就去命人再熬碗药来,云墨却在这时将身子附在了床沿上,折大公子反应极快,忙将床下的铜盘往前踢了踢,云墨张嘴就吐了起来。
孙方明忙上前看云墨。
云墨将方才好容易咽下肚的米糕和汤药一起都吐了出来,之后便是吐血。
孙方明急出了一头的汗。
折大公子急声问道:“他现在能见风吗?”
孙方明正专心下针,听了折大公子的话,也只是点了一下头。
“复生,将窗户开一扇,”折大公子抬头就跟严冬尽道:“让屋里的味道散一下。”
严冬尽跑到窗前开窗,寒冬腊月的天气,严冬尽也不敢将窗户大开了,只敢开了半扇窗。窗开之后,一股冷风从窗外灌进屋,将血混着药味,呕吐物的味道吹散了不少。
“这样下去不行,”折大公子跟又跑到床前的严冬尽道:“得派人去催你哥,云墨撑不下去了。”
严冬尽看一眼被自己随手放在了一旁的药碗,发黑的药汁冷了后,再被风一吹,这会儿凝结成了块状。
“冬尽,”莫良缘这时道:“你去韩府一趟吧。”
严冬尽点一下头,也不等云墨缓过气来说话了,严冬尽转身就大步往外走了。
云墨平静下来是在小半个时辰之后了,人还清醒,话也还能说,只是脸色看着灰败得吓人。
“行行,别说话了,”折大将军冲要说话的云墨摆了摆手,说:“现在先顾身体,不舒服你就躺着,什么也不要想了,天塌下来了,还有高个子顶着,不是?”
云墨尽力侧身往莫良缘坐着的方向看。
莫良缘从坐椅上站起身,慢慢走到了床榻前。
云墨看着莫良缘,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我会看着我哥他们的,”莫良缘跟云墨说:“不会有事的。”
云墨胸膛起伏了一下,看着是松了一口气。
“孙大人,”莫良缘又跟孙方明道:“你得保云将军今天之内无事。”
孙方明忙领命,云墨看着凶险,但今天之内不会有性命之忧,这点数孙太医正还是有的。
“太后娘娘,”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道:“齐王爷来了,说要见您。”
莫良缘又看了云墨一眼,这才应声道:“我这就过去正殿。”
“大郎护卫太后娘娘过去,”折大将军不等宫人的脚步声跑远,就开口道:“我在这里守着云墨。”
莫良缘伸手在床榻上轻轻拍了一下。
“去吧,”云墨勉强开口道。
莫良缘站着没动。
“放心吧,我不愿就这么,这么死了,”云墨这会儿气血又翻涌起来,但还是强撑着冲莫良缘笑了一下,道:“不想死,我就会撑着的。”
手又在床榻上拍了拍,莫良缘才转身往屋外走。
折大公子跟着莫良缘出了屋,下楼梯时,折大公子小声跟莫良缘道:“中毒就是这样,毒发的时候人会很难受,但毒解之后,人就会没事了,有孙方明在,不至于让云墨将军落下什么内伤的。”
莫良缘一步步走下楼梯,手按着伤处,跟折大公子道:“不为着我,云将军就不会遇刺。”
折大公子往莫良缘跟前走了几步,笑道:“是,可云将军自己愿意不是?要说我,背后那人没什么出息,想杀人,就痛痛快快地将人杀了,搞这种用毒的歪门邪道做什么?”
“我在等韩家提条件,”莫良缘低声道。
折大公子一愣。
“走吧,”莫良缘在步辇前停下脚步,看着折大公子道:“大公子随我去见见齐王爷吧。”
齐王这时跟着长乐宫的一个小太监,走进了长乐宫的正殿,等宫人将茶水送上,莫良缘也坐着步辇过来了。
看见跟在莫良缘身后的折大公子后,齐王的目光跳了两跳,这才站起了身,冲莫良缘躬身行了一礼后,齐王就看着折大公子道:“你怎么在这里?”
折大公子给齐王行礼,态度很是随意地道:“末将父子险些没了性命,特来向太后娘娘寻个庇护的。”
齐王想说你骗鬼,但到底还是忍住了,现在已经不是他能随意发怒的时候了,看向了莫良缘,齐王道:“老三让我带傅妃去寿皇殿。”
莫良缘道:“睿王爷现在在哪里?”
“他从康王府出来了,正往帝宫赶,”齐王说:“我们今日就宣了秦王的罪,老三的意思是,这事太后娘娘就不要出面了。”
莫良缘看着齐王。
生怕莫良缘误会,齐王又说道:“毕竟太后娘娘进宫之时,我父皇就驾崩了,这事说起来与太后娘娘无干系。”
“我知道了,”莫良缘点头道:“王爷去长秀宫带傅妃就是,只是要小心些,若是她要说些别的话,王爷……”
“本王就要了她的命,”不等莫良缘将话说完,齐王就咬牙阴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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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走得匆忙,除了最开始问了折大公子那一句你怎么在这里外,没再与折大公子说过话。
看着齐王匆匆忙忙地快步走了,折大公子问莫良缘道:“要宣秦王什么罪?”
“弑父杀君,”莫良缘低声说了一句。
弑父杀君?折大公子倒吸了一口气,道:“这可又是一出大戏了。”
“这不是大戏,”莫良缘摇头道:“后面的那一仗才是大戏。”
折大公子听了莫良缘这话,收敛起脸上不正经的笑,准备跟莫良缘说说与秦王兵戎相见的事,折大公子还是想说动辽东铁骑能够分兵南下入中原,这事儿跟莫桑青不好说,跟莫良缘也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折大公子想着措辞的时候,莫良缘也是坐着若有所思。
“太后娘娘……”
“我还是想麻烦大公子一趟。”
折大公子与莫良缘同时开口说话,发现对方有话要说,就又都停了下来。
“太后娘娘有何吩咐?”将自己要说的话先咽了回去,折大公子问莫良缘道。
“我想劳烦大公子去一趟韩府,”莫良缘轻声道。
折大公子将双手一摊,看着莫良缘道:“太后娘娘,若是未沈和复生都没办法逼韩这交出解药,那我去了也是没什么办法的,我只能帮着将韩家人诛尽。”
“你跟韩家的家主说,他交出解药,我保韩家无事,”莫良缘说道:“康王我是没办法保下了,不过我可以接韩家的几个小姐进宫。”
折大公子眼睛猛地一睁。
“我给韩家这个机会,”莫良缘脸上无甚情绪外露地道。
折大公子背手站着,低头想了想后,跟莫良缘道:“只怕韩家不信。”
“他们头一把赌输了,这次不过是再赌一把,”莫良缘冷声道:“先头他赌秦王能成事,现在就让他赌我这个莫氏女言出必行好了。”
“他怎会觉得秦王能成事?”折大公子问。
“因为他在圣上这里看不到他的富贵,”莫良缘看着折大公子站着的地方,但目光没落到折大公子的身上,“康王又出了事了,韩家人疑心睿王处置完康王,就得处置他们,所以不如豪赌一把。”
“他们人在京城,”折大公子皱眉道:“就算秦王能成事,他们有这个命享助秦王成事之后的从龙之功吗?”
“你去找秦王世子妃,找到了吗?”莫良缘突然问道。
折大公子摇头。
“韩家应该已经将该送走的人送走了,”莫良缘道:“秦王妃的母族也一样,留下有出息的,没出息的就去死好了,历来哪个豪门大族不是踩着无数尸骨富贵起来的?”
折大公子低头没接话。
“对康王下手有些急了,”莫良缘又道:“不过事情已然如此,就不提了。”
折大公子想想自己,如果有一天折家也到了韩王,秦王妃这样的地步,那他会怎么做?让有出息的活,带着没出息的去死?折大公子想,他可能还真的会这么做,与家族的前途相比,个人的生死与安乐又算得什么?
“还请大公子去韩府一趟,”莫良缘这时看向折大公子道。
“那太后娘娘会信守这个承诺吗?”折大公子问了一句。
“姻缘这种事,”莫良缘笑了一下,道:“我信缘份,若是韩氏女与圣上有缘,我不会拦着这缘份。”
可李祉看着不像是长命的人啊,折大公子嘴角又噙上了笑,说道:“好,我去韩府一趟。”
莫良缘坐着冲折大公子躬了躬身,道:“多谢大公子。”
折大公子往旁边跨了一步,避开了莫良缘的这个礼,笑道:“该谢我的是云将军,他以前是辽东大将军府的人?”
莫良缘说:“云将军是为了我才遇刺的。”
这话折大公子不信,但也没再往下问,跟莫良缘道:“云将军的身体等不了,我这就去韩府。”
折大公子走出长乐宫,站在长乐宫的大门前,往寿皇殿的方向望了望,站在长乐宫这里,他听不到寿皇殿的动静。
“大公子,”领折大公子出宫的小林子,小声跟折大公子道:“这里不能停留,请大公子随奴才来。”
折大公子这才跟着小林子往台阶下走,走着走着,突然就问小林子道:“你是谁的人?”
小林子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要说,奴才是伺候太后娘娘的人时,折大公子已经看着他笑了,说:“哟,吓着了?我这是在与小公公开玩笑的,别害怕。”
小林子说:“奴才是伺候太后娘娘的人。”
“知道,”折大公子跟在小林子身后走,说:“我只是想说,当奴才就得忠心,别伺候着新主子,心里还念着旧主子,一仆二主的人,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的。”
小林子脚步一滑,险些没跌下台阶。
折大公子往前跨了一步,跟小林子并排走了,看着小林子道:“方才在绮罗殿前,你跟太后娘娘说小韩妃来了的时候,我看见你往睿王爷那里瞧了好几眼。”
“有,有吗?”小林子装傻道。
“有啊,”折大公子说:“小心一些啊,记住我的话,一仆二主,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小林子跳下了两阶台阶,拉开了折大公子的距离。
折大公子脸带笑容,也不追小林子了,只跟在小林子身后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小林子突然回头跟折大公子道:“大公子看错了。”
折大公子冲小林子抬一下下巴,道:“带路吧。”
桂嬷嬷这时垂首走进正殿,跟靠坐在坐榻上的莫良缘禀道:“太后娘娘,莫三小姐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
莫良缘慢慢地坐直了身体,道:“折二公子现在在哪里?”
桂嬷嬷回话道:“折二公子带着折大公子的千金在小花园那边。”
“带莫良玉过来吧,”莫良缘道:“也去请折大将军过来。”
桂嬷嬷领了命要走,就听莫良缘又开口道:“算了,让二公子也过来吧,我没什么话不能让他听的。”
“是,”桂嬷嬷领命退了下去。
托一下斜梳的发髻,莫良缘又轻轻按了一下发疼的伤口,大殿的地光可鉴人,看着自己在地上的倒影,莫良缘的目光变得冷然。直到这个时候莫良缘也没去想莫良玉,太后娘娘仍是在操心着云墨的伤,想着秦王妃,想着两位韩妃,想着孤注一掷的韩家,为什么有的人自己不能活了,就也不让别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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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玉在一间小宫室里跪了一个多时辰,两个宫嬷嬷站在一旁给她念宫规,念女德,千娇万宠着长大的莫三小姐,哪怕这段时日失了护国公的疼爱之心,在府里受了委屈,罚跪过,也被关在祠堂旁的小屋里过,可看在莫大老爷的份上,护国公府的人谁又敢真正折辱这位三小姐?这会儿进了宫就不同了,宫嬷嬷们认得莫大老爷是谁?她们只认得莫良缘,只知道莫良缘不喜莫良玉,这样一来,莫良玉还能讨着什么好?
“这女子要重德行,三小姐在家中怕是没人教导,”一个宫嬷嬷板着脸说道。
“现在教已经迟了,三小姐能学多少是多少吧,奴婢也只能是尽力了,”另一个宫嬷嬷叹着气道,活像莫良玉已经无救,如今也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两个宫嬷嬷你一言我一语,直说得莫良玉都觉自己这种祸害不该活在世上。莫三小姐是羞愤欲死,她竟被两个为奴的人教训了,这两个人还如此鄙夷她,她是护国公府嫡出的小姐啊!
莫良缘命桂嬷嬷来带人的时候,莫良玉因为跪得时间过长,腿脚麻木,已经站不起身来了,眼睛也因为哭得时间过长,而红肿了起来,一双眼睛肿成了桃子,莫三小姐原本的花容月貎生生就被减去了五六分。
“架着去吧,”桂嬷嬷冷着脸打量莫良玉一眼,下令道。
两个宫嬷嬷上前就将莫良玉从地上架起。
“规矩学了大半天了,”桂嬷嬷看着莫良玉道:“三小姐也应该知道此规矩了,一会儿见到太后娘娘,若是再失了礼数,只怕护国公府也要担上罪过了。”
莫良玉咬着嘴唇没说话,莫良缘是什么德性,她还能不知道?姐妹俩一个府里住了快一年,她没少看莫良缘犯蠢,这会儿这人翻身成了太后娘娘,竟然还跟她讲规矩了?
折大将军这时将孙女儿小花儿,托给长乐宫的宫人照顾,自己带了折二公子往正殿走,边走边教训儿子道:“一会儿你就当自己是哑巴,老子懒得跟你说道理了,你就记住,你敢说话,老子就打死你,你是知道的,你老子跟你大哥不一样,你老子说杀人那是一定会杀人的!”
折二公子这会儿整个人的精神气都不对,耷拉着脑袋,折二公子说:“太后娘娘还会再罚三小姐吗?”
“你当太后娘娘很闲?”折大将军看着儿子没好气道:“那是个要操心国家大事的女娃子,她会操心你们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她能见你,还是看在你老子和你大哥的面上,你别不知好歹,还真当你是个人物了?”
折二公子被自家的大将军父亲劈头盖脸的这一骂,又不说话了。
折大将军往前又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跟折二公子道:“太后娘娘是真的忙,你就别添乱了,你那点子事,也就我是你老子都放在心上,太后娘娘欠你的?一会儿你的事,几句话说完后,你就能滚一边站着去。”
折二公子将头点了一下。
折家父子到了正殿门外的时候,桂嬷嬷已经先一步将莫良玉送进了殿里,看见折大将军父子到了,桂嬷嬷也没在第一时间就向殿内的莫良缘通禀。折大将军见桂嬷嬷这样,便也没开口,带着折烙在殿门外站了下来。
正殿内,莫良缘跟跪在地上的莫良玉道:“你起来吧。”
莫良玉从地上站起身,抬头看莫良缘,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瘦得这么厉害?第二个反应,是心里挺高兴,可见莫良缘的日子不好过。
莫良缘打量了莫良玉一眼,道:“这次叫你来,是有件事……”
“看来你是跟我生分了,”不等莫良缘将话说完,莫良玉就又垂泪道:“我们好歹也是姐妹。”
“姐妹?”莫良缘说:“我兄长已与护国公府断亲,这个姐妹从何而来?”
莫良玉拭一下眼泪道:“话不能……”
“好了,”莫良缘打断了莫良玉的话,道:“你的心思我都懂,不过我不想你说太多,你听我将话说完就是。”
莫良玉又咬起了嘴唇,等着接莫良缘要给她的折磨。
“折二公子心悦于你,”莫良缘道:“所以我会将你指给折二公子,你可有话要说?”
莫良玉冷了声音道:“你们会听我说话?”
“不会,”莫良缘直接道。
莫良玉哭道:“那太后娘娘还问什么?”
“因为我想想看看你心里在想些什么,”莫良缘看着莫良玉道:“又是哭,你究竟受了多大的委屈?”
莫良玉哭出了声来。
“你的名声坏了,”莫良缘没管莫良玉哭,自顾往下说道:“所以折家不会以正妻之礼迎你入门。”
莫良玉停了哭声,难以置信地看着莫良缘,颤声道:“什么?”
“这次护国公府遭袭,正好是个机会,”莫良缘道:“莫家三小姐死于这次的灾难,你跟着折二公子去河西吧,以后好生跟二公子过日子,我祝你与他能白头偕老,子孙……”
“你不要说了!”莫良玉哭叫了起来。
“就凭你这句话,我就能让人撑你的嘴,”莫良缘看着莫良玉冷道:“看来你是还没有跪够,护国公教不好你,我也教不好你,以后且看折二公子有没有办法教好你了。”
“你……”
“你也为护国公府其他的小姐们想想吧,”莫良缘道:“你做事之前,怎么就不为旁人想想?以前你待她们好,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表面工夫罢了,真到了有事的时候,只有你最重要,别人的生死算什么?”
折大将军扭头看一眼身旁的儿子,折二公子低着头,看不出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莫良玉,”殿里,莫良缘喊莫良玉的名字道:“你的心思我知道,不过你找错了人,用错了情,也用错了手段。”
莫三小姐呼地抬头,对上莫良缘一双冷漠甚称有些无情的双眼。
“你也不是我的对手,”莫良缘跟莫良玉道:“今天我不想整治你,不过知道我不喜你了,所以自然就会有人出手整治你。”
莫良玉看着莫良缘,几乎将嘴中银牙咬碎,却也得承认莫良缘说的话没有错,她是看不起莫良缘,可如今她与莫良缘在身份上已经是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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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要说话了,”见莫良玉怔怔看了自己一眼之后,眼中流泪又要说话,莫良缘直接开口道:“我是不喜你,可你若过得凄惨,我也不会觉得痛快,就这样吧,你好自为之,下去吧。”
自己斤斤计较,心中暗恨的人,视自己为无关紧要的陌路人,对自己连落个眼神都欠奉,这是个什么滋味?莫三小姐几乎被怒火烧光理智,可历来惜命的莫三小姐又没胆子冲上去与莫良缘拼了,她怕死。
“嬷嬷替我父子通报吧,”折大将军这时跟桂嬷嬷道。
桂嬷嬷看一眼低头不语的折二公子,冲殿门里通禀道:“太后娘娘,折大将军与折二公子到了。”
“进来,”莫良缘应声。
折大将军往殿里走,扭头见折烙还站着没动,便伸手拽了儿子一把,小声道:“你又要作什么死?”
折二公子被折大将军拽得身子往前踉跄了一下,要不是折大将军拽着没松手,二公子能一跟头栽进大殿里去。
折大将军进了正殿,带着折烙要给莫良缘行大礼。
莫良缘开口道:“大将军不用行大礼了,二公子身上有伤,如何能跪?”
折烙听莫良缘开口第一句就提到了自己,忍不住抬头看莫良缘。
莫良玉是个美人,莫良缘也是个美人,只是这对堂姐妹的花容月貎不是一路,若说莫良玉温婉,那莫良缘就是明艳了,喜欢小意温柔的人,遇着莫良缘,就只会远观了,觉得莫良缘这样的,绝不会是个宜家宜室的贤良女子。
折二公子只看了莫良缘一眼,就又将头低下了,若不是方才他一直站在殿外,这会儿看见莫良玉红肿了双眼,折二公子真就要以为是莫良缘折磨虐待他的美人了。
“你在发什么呆?”折大将军一巴掌下来,狠狠地扇在了折二公子的后脑勺上,把折二公子打得又往踉跄了好几步。
莫良玉是头一回见折大将军打儿子,惊得连哭都忘了。
折大将军才不管莫良玉会如何想,跟上去又是一脚,将折二公子踹得跪在了地上,骂道:“见着太后娘娘不行礼,你是不是一定要天天作一回死?老子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一个不知事的东西?”
折二公子挨了打,不敢吱声,明明是莫良缘方才免了他的礼的,这么他老子又拿这个作借口揍他,折二公子心里不平,但他没办法,他还能当着当朝太后的面,跟他老子打一架?别说他没这个胆,就是他有这个胆,他也打不过……
“太后娘娘,”折大将军要跟莫良缘说话。
莫良缘这时笑了起来,看着折大将军道:“算上大将军这一回,二公子这是第几回挨打了?大将军且息怒吧,二公子也没做错什么,怎么就招了这么多的埋怨?”
这还是第一个,在自己看上莫良玉之后,说自己没做错的人,被自家老子踹跪到地上的折二公子,又抬头看莫良缘了。
“平身吧,”莫良缘冲折烙抬一下手。
“太后娘娘叫你起来,”折大将军又一脚踹在了儿子的背上。
折二公子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来,头低得更低了。
“大将军不必如此,”莫良缘看向了折大将军道:“我不恼二公子。”
折大将军正想再挥拳头捶儿子一拳头呢,听了莫良缘这话,大将军的拳头停在了半途。
“赤子之心难得,”莫良缘看着折二公子叹一口气,低声道:“这莫家三女与我也不熟悉,大将军真的不必如此?”
莫良玉缠上严冬尽,折大将军推及及人,如果他媳妇被旁人看上了,他要怎么办?定是杀了这狗日的啊,那莫良缘呢?这女娃出身辽东大将军府,能是善性软弱之人,不定要心里将莫良玉这个堂姐剐过多少回了!如今折家与辽东大将军的联手看来是不可避免了,若是冲着折烙钟情莫良玉这事,让莫良缘心里对折烙不喜呢?莫望北是个疼女儿的,莫桑青是个疼妹子的,谁知道为了折烙,折家与辽东大将军府之间会生出什么变故来?
所以对折烙严苛点,不屑一顾点,把这小子踩在地里去,让旁人看着这小子不得父兄重用,这辈子也出不了头,这样是不是能让莫良缘心里好过,让折莫两家不要生隙,对折烙也是一种保护呢?这也是折大将军和折大公子在宫里,对折二公子非打即骂,言语苛刻的原因。
如今莫良缘一言点破了折家父子的这点心思,折大将军顿时就是一呆,随即就又觉得,他和自家大郎在宫里折腾老二一回,对自家这蠢老二也是一种保护了。毕竟一个又蠢又怂,不得家族重用的次子,不值当让人费心,但凡自家这老二让人上了心,不提莫桑青,就凭面前这个女娃的心眼,真想弄死自家老二和莫良玉,那也就是几个念头之间的事。
折二公子却是没听懂莫良缘的话,狐疑道:“您不会恼我?您会恼我什么?”
折大将军顿时又想打儿子了。
莫良缘看着折二公子笑了笑,长相很是明艳的人,笑起来的样子却是温和,这笑容看得折二公子一愣。
“你闭嘴吧,”折大将军往后拽儿子。
“大将军,”莫良缘说:“二公子身上有伤,您就高抬贵手吧。”
折大将军这才松了手。
手指一下莫良玉,莫良缘跟折二公子道:“这可是二公子好容易求来的女子,日后不管发生何事,都望二公子好好待她。”
折二公子点头,扭头看莫良玉,却发现莫良玉只管低头站着,并没有看自己,折二公子心里不禁有些失望。太后娘娘几次说了他身上有伤,他父亲这样打他,太后娘娘都出言劝阻,莫良玉竟然就这么无动于衷吗?
“太后娘娘,”折大将军这时道:“方才太后娘娘与莫氏说话的时候,末将与犬子正好到了殿外,听见了几句太后娘娘与莫氏的对话,太后娘娘说莫家三小姐已死?”
莫良缘说:“大将军觉得如何?”
折大将军再满意不过了,当下就点头道:“这样最好,这样就保全护国公府其余的几位小姐了,末将觉得行,太后娘娘英明。”
“不,不能这样!”莫良玉这时颤声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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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目光全都落到了莫良玉的身上,折烙的还好些,看着只是惊愕,莫良缘和折大将军的就俱是冰冷了。
“不能?”折大将军一向不跟女人讲较的人,这一回却率先发难了,“你说不能就不能了?你还想害你府中的妹妹们到什么时候?和着好处都得是你的,坏处都是旁人担着?”
莫良玉想说,我没有害家中的妹妹们,可这话莫三小姐还真没脸说。
折大将军嗤笑了一声,摇一下头,又看了折烙一眼,眼中的不满几乎化为实质,这就是你看上的女人!
“桂嬷嬷,”莫良缘喊。
桂嬷嬷应声进殿。
“带这,”莫良缘看着莫良玉想了想,道:“带这宫人下去吧,这是我赏给折家二公子的,你按着宫里放宫人出宫的规矩,给她备下一份出宫的赏赐。”
好好的国公府嫡出小姐,就这么没了姓氏,成了被发送出宫的宫人?这事寻常人听了都得惊诧,可桂嬷嬷一点也没有觉得惊诧,躬身领了命,就要带莫良玉走。
莫良玉哪能就这么甘心走?她不好,她为自己汲汲钻营,那莫良缘呢?女子干政不是更该被人不耻?一个连夫君的面都没有见过的寡妇,如今摆起一家主母的架子来了,皇家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比起莫良缘的篡权乱政,牝鸡司晨,她莫良玉只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夫君,她有何错?
“不想走,就是还有话要说,”就在莫三小姐挣扎着,不肯随桂嬷嬷走的当口,莫良缘示意桂嬷嬷松开拉着莫良玉的手,看着莫良玉道:“那你就说吧,我听着。”
莫良缘冲莫良玉笑了笑,笑意甚至透进眼底,看着温和极了,搭在坐榻扶上的手,手指翘起,冲折烙指了一下。
莫良玉周身发寒,心里的话,她能说吗?她一句也不能说,只要她说出一句来,莫良缘就有借口杀她,莫良缘不杀她,折星野这武夫为了讨好莫良缘,也会立时就要了她的性命,更重要的是,折烙在这里,不喜欢这个人,看不上这个人,可这个人却是自己如今唯一的依靠了,以后要如何图谋再说,现在她不能让折烙厌了她。
想了许久,莫良玉跟莫良缘道:“你做这决定,祖父知道吗?我父亲母亲知道吗?”
莫良缘说:“我没与他们商量,不过他们会感激我的,毕竟护国公府不只得顾着你一人,何谓家族,想必你是明白的。”
“我要见我父亲,”知道见护国公无用,莫良玉提出要见自己的父亲。
“原来你还不知道,”莫良缘低声道:“你父亲失了一条腿,如今人在昏迷之中,他没办法来见你,如今你可以见的人是护国公爷,还有府上的三老爷,你想见他们中的哪一位?”
莫良玉几乎晕厥过去,伤残了身体,对于自家父亲而言意味着什么,莫良玉再清楚不过了,这意味着她父亲从此绝了仕途,凭着她祖父的冷血,没有了仕途可言的父亲,还如何在国公府中立足?无非就是如同先前的四叔莫望南一样,养在府中吃碗闲饭罢了。
“你父亲如今自顾不暇,他护不住你了,”折大将军这时看着莫良玉道:“你若还有良心,就好生跟了折烙,让你父亲省些心。”
莫良玉猛地抬头,看向了折二公子。
折二公子被莫良玉看得,竟是往后退了一步。
折大将军拳头顿时生痒,这样的儿子养了何用?
莫良玉看着折二公子流泪道:“公子要让我做妾?”
桂嬷嬷看一眼莫良缘,见莫良缘脸色无异,桂嬷嬷便开口道:“不是妾,你是个什么身份?不过是太后娘娘看二公子伤重,家又远在河西,身边无人伺候,才将你这宫婢赏给了二公子,妾也不是人人得做的,你且自重些。”
桂嬷嬷的话,让莫良玉的脸尽失血色,不是妾,莫良缘竟是让她做奴去的?!
“太,太后娘娘?”折二公子听傻住了,真是这样?不得为妻,不得为妾,他看中的美人竟是只能为奴为婢了?
莫良缘神情淡淡地道:“她的事,以后就看二公子的意思了。”
“父母之命也是要听的,”生怕儿子说出什么蠢话来,折大将军抢先开口道:“这女人你先带回去,看你娘的意思。”
“二公子?”莫良玉看着折烙流泪。
折二公子僵直地站着,看着莫良玉的目光有些复杂。
折大将军不知道这儿子又要作什么妖,刚想抬手再打的时候,听见坐在上方的莫良缘笑了一声。
“太后娘娘?”折大将军看向了莫良缘。
“这怕是你是头一回这么喊二公子吧,”莫良缘看着莫良玉道:“赤子之心难得,希望你不要去辜负了二公子的这一片赤子之心。”
折大将军细看一下儿子的神情,突然眉头一挑,暗自倒抽了一口气,知子莫如父,这也是明知莫良玉不好,折大将军还是点头让折烙接莫良玉进折家门的原由,因为折大将军知道,他的这个儿子死心眼,认准了的事,就算撞上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他的这个儿子也不带回头的。
现在,折大将军盯着折烙,他儿子看着莫良玉的眼神,要没有在客栈时的那股劲头了,说不上生厌,但也没有那么痴了。
“不要现在二公子能救命,你就情真意切地喊二公子,”莫良缘这时看着莫良玉道:“待这一关过了,不用二公子救命了,你的眼里,你的心里就又没有二公子这个人了。”
莫良玉的脸突然间就涨红了,看着莫良缘的双眼几乎要喷火。
“怒了?”莫良缘却仍是神情淡淡,道:“你还是一直当解语花吧,习惯了以这面目示人,就一直就这样下去好了。”
折大将军站一旁不言语,他带着大儿子,莫桑青也开过口,可都没能把这个莫良玉怎么样,莫良缘没明着说莫良玉一句不好,骂都没骂一句,可就是把他的傻儿子说得有些醒了。
你冲上去吧,折大将军看着面容都有些扭曲了的莫良玉想,你冲上去找莫良缘拼命吧,这样老子就能杀了你,老子就不用招个祸害进家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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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玉只看着折烙,千言万语,无限的委屈都盛在了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里,折烙被莫良玉看得突然面向了莫良缘就要说话。
“二公子家中也是有姐妹的,”莫良缘却不等折二公子说话就开口道:“二公子将心比心的想一想吧。”
折二公子的话被堵在了嘴边,没法儿往外说了。
“你就做的好……”
“我好与不好,你得去问你祖父,”莫良缘直接打断了莫良玉对自己的质问。
莫良玉嘴唇动了两动,呼地一下将头低下了,但眼中的怨毒,还是让莫良缘看见了。
“桂嬷嬷,”莫良缘喊了桂嬷嬷一声。
桂嬷嬷这一回毫不客气地推了莫良玉一把,硬拽着莫良玉往殿外走。
折大将军心里一阵失望,这莫良玉到底还是没胆!
莫良玉被桂嬷嬷拽出了大殿,再想回头看莫良缘一眼的时候,又被桂嬷嬷伸手推了一下,莫良玉就这么着被推到了廊外的台阶下,等站稳脚步,再回头看的时候,她已经看不见大殿内的景象了,自然也就看不见莫良缘了。
“你还谢恩?”折大将军在殿中没好气地跟折二公子道:“傻站着干什么?”
折二公子如提线木偶一般,冲莫良缘跪下谢恩。
“起来吧,”莫良缘让折二公子平身。
折大将军伸手就将儿子从地上提了起来,之后顺后往后一推,道:“这下你心满意足了?”
心满意足了吗?折二公子自问一下,发现他也没有太高兴。
“太后娘娘,就让这小子滚吧,”折大将军又跟莫良缘道:“正经事找他商量不着,这就是个蠢的。”
“二公子就坐在一旁吧,”莫良缘没赶折二公子走,折星野和折烽父子俩,看着对折烙是一千一万个看不上,但就凭这对父子为折烙花的心思,做的退让,就能看出来,这对父子是宠着折烙的,既然这样,莫良缘就只会敬着折烙。
折二公子坐下了,没敢真做,屁股搭在椅子沿上。
“大将军也请坐吧,”莫良缘道。
折大将军跟二儿子隔着一张红木茶几坐下了,坐下就跟莫良缘道:“太后娘娘倒是看得起末将家这老二,其实这真就是一个蠢货。”
折二公了生得魁梧,只是这会儿缩着肩膀坐着,看不出什么英雄气概,看着倒是显得十分可怜了。
“二公子也是自幼随大将军上沙场的人,”莫良缘温言道:“哪里就蠢了?人是各有所长的,二公子必是善武之人,大将军总不能不用二公子上阵拼杀了,就嫌弃二公子了,这样可不行。”
折烙觉得自己好受了些。
折大将军咂巴一下嘴,儿子自己看不起不要紧,但外人看不起?折大将军哪能容得下这种事?莫良缘这话,让折大将军听了心里也是服帖的。
“儿女情长之事是私事,”莫良缘又道:“就不提了。”
折大将军点头道:“是,不提了,横竖这是末将家这傻小子,关起门来自己操心的事了。”
“秦王的事,”莫良缘看着折大将军道:“大将军心里可有章法?”
“什么?”折大将军看着似是吓了一跳,忙冲莫良缘摆手道:“太后娘娘,末将哪有什么章法?末将听命行事,太后娘娘说打哪里,那末将就打哪里。”
莫良缘笑了起来,道:“我如今还没做什么,就已经被骂擅权专政了,大将军,我若再让人觉得我将手伸到了军事上,我真怕我要被天下人骂死了。”
“谁敢?!”折大将军将眼一瞪,周身的凶煞之气就崩了出来,“今天绮罗殿前的事,末将也听说了,要末将说,那帮官,有一个算一个,都该被打死才是。这天晋天下,缺钱缺粮,就是不缺他们这样的官,每年两次的科考,应考的人乌泱泱的一大片,这还不算乡试,县试的人,读书人一抓一大把,杀了这一批,再提一批上来就是。”
莫良缘就是笑,不接折大将军这话茬。
折大将军一大串发狠的话说完了,挠头咧嘴笑了笑,跟莫良缘道:“末将就是个武夫,说的不对,太后娘娘别跟末将计较,末将就是气不过。”
“大公子就没与大将军说秦王的事?”莫良缘笑着问道。
折大将军嘴角一抽,这女娃盯上他了,岔话还岔不开了。
“若是不能说,那就算了,”莫良缘这时又主动退让了一步,笑道:“我不让大将军为难。”
“这仗要打,”折大将军正了正脸上的神情,跟莫良缘道:“末将愚见,这仗没法避免,秦王失了这么多的人命,他拼死也是要打这场仗的。”
莫良缘点一下头。
“太后娘娘,”折大将军看着莫良缘问道:“不知到时候辽东铁骑是否能入中原?”
莫良缘手指在坐榻扶手上摩挲了两下,跟折大将军道:“大公子是想辽东铁骑南下中原的。”
“哦?”折大将军说:“那小子跟太后娘娘说了?”
“没明说,”莫良缘说:“不过他的话意我听得出来。”
“那太后娘娘的意思呢?”折大将军忙就问道,他没他儿子那么的心眼,说个话还要绕几个弯子,他就从莫良缘这里听一个准话。
折二公子这时却开口道:“这事得问莫少将军吧?”这种行军打仗的事,他老子不问莫桑青,却在这儿盯着莫良缘问,他老子是不是被他气糊涂了?
“闭上你的嘴,”折大将军瞥了自家的傻儿子一眼。
莫良缘冲折大将军摇了摇头,道:“不到万不得已,辽东铁骑是不会南下中原的。”
听了莫良缘的这个回答,折大将军也说不上失望,他与自家大儿子早就料到了,辽东铁骑不会南下,只是这会儿听莫良缘这么斩铁截铁地说,折大将军忍不住问了句:“这事儿,未沈与太后娘娘商量过了?”
“没有,”莫良缘又是摇头道:“这事不用我大哥与我商量,辽东铁骑轻易不能动。”
“为什么?”折二公子忍不住问道。
折大将军也竖着耳朵听莫良缘要怎么说,怎么就真让他们折家带兵去拼,你们辽东大将军府在一旁看戏吧?
莫良缘看看坐在自己下首处的父子俩,幽幽地说了一句:“虎在林中方可称王,落了平阳,这虎就不是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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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二公子没听懂,看向了自己的老子。
折大将军抬手抹了一把脸,这话说的,竟是让他没法反驳。辽东铁骑待在辽东,那就是能让秦王忌惮的一支大军,若是这支铁骑真参战了,那秦王反而不会有太多的忌惮了,横竖是沙场相见了,谁强谁弱,打一场就知道了。那是让秦王心里装着忌惮,留着后手,不敢全力一争的好,还是让秦王豁出去,带着叛军倾巢而出的好?自然是前一种好,毕竟就算将折家军全都拉出来,折大将军也没有把握,能一战就让秦王全军尽墨。
“造反最好是一鼓作气的好,”莫良缘又跟折大将军道:“若是与王军的战事陷入胶着,不说兵员无从补充,就是粮草军械也只会越来越少,时日一久,叛军必败,不是吗?”
折大将军想想莫良缘的话,拍了下手,折大将军真心实意地夸了莫良缘一句:“太后娘娘不愧是出身将门。”
莫良缘的脸上表情未变,只眱羽轻颤了两下,这跟她出身于什么门第没关系,前世里,严冬尽就是这么败的,辽东军分裂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没有后援,没有补给,到了最后便成了强弩之末。
“边关之地也不容有失,”抬头看向了折大将军,莫良缘低声道:“关外的夷族若是趁着我辽东铁骑南下,起兵攻关怎么办?辽东铁骑是骁勇,可两头应战,这后果大将军也是知道的。”
折大将军点头道:“末将知道,两头应战,难免首尾难顾。”
“我这些天也想过了,”莫良缘看着折大将军道:“秦王之前一直就想要河西做他的封地,虽然一直未先皇下旨赐地,但我想,他在河西还是有安排的,否则天晋那么多好山好水的地方,秦王都不要,为何偏偏盯着河西之地?”
折大将军沉了脸,“太后娘娘的意思是,秦王会在我河西之地起兵?”
折二公子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坐下,”折大将军隔着茶几伸手,将折二公子拽坐了下来,道:“你这会儿知道急了?早干什么去了?”
折二公子急道:“早你和大哥没跟我说这事。”
折大将军冲儿子翻了一个很不雅观的白眼,道:“我跟你说的着吗?你脑子里除了太后娘娘刚赏给你的女人,还有别的了吗?”
折二公子又被自家老子说耷拉了脑袋。
“太后娘娘,”折大将军说:“秦王一定不在河西,这一点末将可以跟你保证,若是他往河西去了,那我父子就不可能安心上京来了。”
“河西多山林,”莫良缘道:“有些地方,大将军也是管不到的。”
折大将军皱眉道:“太后娘娘是担心那些不服朝廷教化的山民?”
“我不知道,”莫良缘道:“我只是怀疑,秦王没有带过兵,按理说,他跟军中之人应该没有来往才对,手中无兵,他要如何起兵造反?”
折大将军坐着想了一会儿,冲莫良缘摇头道:“秦王不可能人在河西。”
“那他若是在靠近河西的地方呢?”莫良缘问。
折大将军愣了一下。
“福禄郡王的封地吗?”折二公子突然开口说道。
“这是?”莫良缘问。
“这位是先帝爷的皇叔了,”折大将军皱着眉头道:“若假设秦王在河西那一带,那也只会是在这位老郡王的封地里了,凤稚城。”
莫良缘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座城池的名字。
“那可是个好地方,”折大将军道:“原本也应该是河西的地界,只是被皇家划走了,河西最好的良田就在凤稚城。”
折二公子道:“那地方还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就是往中原的道路,平日里,老王爷是不让我们折家人去他那里的。”
“三面环山,那也就是说,藏兵的地方有很多,”莫良缘低声道:“有河西之地最好的良田,那粮草就也有了。”
折大将军有些坐不住了。
折二公子则是完全坐不住了,站起身道:“那秦王是会先占我河西之地,还是往京城来?”
“什么我河西之地?”折大将军又骂儿子了:“你会不会说话?那是我折家的地方?”
莫良缘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折二公子坐下,跟折大将军道:“大将军在我面前,不必这么小心。”
折大将军又抹了一把脸,就冲着上面这位的心机,他哪里敢不小心?
“大将军尽快回去吧,”莫良缘道:“趁着京师这里的消息往河西去,需要的时间不少,秦王真要起兵,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起兵的。”
“那这仗打起来后,我折家,”折大将军这话说得欲言又止。
“我与护国公谈过了,”莫良缘说:“粮草之事,由折家派人来办,朝廷的人可以在旁协助,但一定是以折家人为主。”
折大将军忙就道:“护国公答应了?”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莫良缘道:“只是这个人选,望大将军尽快定下来。”
折大将军先看折烙,指望这个管粮草军械,给他找钱找兵源?那他还不如指望护国公算了,折大将军又想折大公子,也不行,折大将军暗自摇头,这仗若真是要在河西那块地开打,他家大郎得带兵。
莫良缘也不催折大将军,只静静地坐着等。
“在派谁?”折二公子却是没耐心等,一想到战事会祸及折府,折二公子就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你要是有用,老子还用坐在这儿想?”折大将军心烦之下,逮着折二公子又骂,“老子怎么就带了你上京?一定是老子出门那天吃错了药!”
折二公子说:“你现在骂我有什么用?你倒是说个人出来啊。”
“要么大将军跟大公子商量一下,”莫良缘提议道:“看看大公子是个什么想法。”
折大将军点头,只能这样了,他一时之间真想不出人选来,只觉得手下谁都有用处,分不出这个人手来。
有钟时这时幽幽地传入了长乐宫的正殿里。
莫良缘侧耳听了听,之后了然地跟折大将军父子道:“这是齐王爷他们开了皇家祠庙,皇家要逐秦王出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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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将军看着半开着的殿门,重重地叹口气,道:“那太后娘娘不过去?”甭管莫良缘有没有伺候过兴元帝,这位都是兴元帝的继后,逐子出族这样的大事,后宫嫔妃没资格到场,可莫良缘是要去的,家族大事,宗妇不到场,这像什么话?
“我身上有伤,”莫良缘轻飘飘地说了句:“就是有心过去,可我这身子不争气啊。”
折大将军眼皮子跳了两跳,这话说的,找个借口,这位太后娘娘都没用心找。抬头看莫良缘一眼,容貌哪儿哪儿都好的一个女娃,却又瘦得轻飘飘,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的模样,折大将军心头一软,又劝了莫良缘一句:“坐着步辇过去就是,这种场和你不去,回头就会受人怠慢了。”
齐王没命人来请莫良缘,就已经是一种怠慢了,莫良缘自己再不过去,那就是自个儿看轻了自个儿,下回李氏皇族再有事,莫良缘一定还是得受怠慢。
莫良缘摇一下头,低声道:“不过是演戏罢了,我不想去演这场戏,我是个什么身份,我自己清楚,多谢大将军了。”
折大将军又看了莫良缘一眼,叹了一口气,不再劝了,道:“嗯,太后娘娘伤重,不去也好,齐王爷开了祠庙,回头这京师城里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了。”
莫良缘语气平淡地道:“该杀谁,该对谁网开一面,睿王爷心里有数的,秦王自己都不在乎家人性命,那睿王爷又何必在乎?今天从京城去到黄泉路上的人已经很多了,那再多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话说的,一股寒气透过厚袍浸入折大将军的百骸之中,人命从这女娃的嘴中说出来,竟是一点份量也没有的。折大将军都好奇,莫望北究竟是怎么养闺女的?这厮从小抱着闺女上沙场看死人堆过,还是怎么的?说起杀人,莫良缘这女娃眼不动眉不掀的,如在说寻常事一般。
“战事就拜托大将军了,”莫良缘又将话题扯了回来,看着折大将军道:“还望大将军尽快与大公子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折大将军点头。
折二公子这时问道:“我大哥去哪儿了?”
折大将军撇嘴,这蠢货到了这时候才想起问折烽一声。扭头看着自己的这个蠢儿子,折大将军突然又在心里庆幸了,幸好他儿子看上的莫良玉只是一个心性不好的小女子罢了,他儿子若是看上了莫良缘这样的,折大将军在这时又扭头,目光落在了莫良缘右手边放着的战刀上,折大将军想,他这蠢儿子怕是会死的连骨头渣都留不下来吧?
小五子这时跑到了正殿门前。
殿前的太监还来不及朝殿里通报,莫良缘就已经看见小五子了,忙就开口道:“解药找到了?”
小五子跑进大殿,没说话先就冲莫良缘摇头。
莫良缘这心猛地就凉了半截。
“那韩府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这小崽子倒是说啊,”折大将军催小五子道。
小五子说:“韩家没有解药,只说解药只有蛮夷有,他们还跟少将军和严少爷发誓,说他们若有解药藏着不交,就让他们阖府上下都不得好死。”
折大将军冷笑了一声,骂道:“他们本就不得好死了。”
“大公子去了吗?”莫良缘问小五子道。
小五子点头道:“大公子去了,也说小姐让他带的话,这样韩家才说解药只有蛮夷有。少将军带着严少爷去西市找解药去了,大公子这会儿还在韩家。”
“去西市就能找着解药了?”折大将军皱眉道。
莫良缘小声道:“从关外到中原做生意的夷人,进了京城都只能去西市,我大哥这是……”
莫良缘的话说一半不说了,折大将军又暴了一句粗口。
就算全京师的关外蛮夷都在西市,那你知道解药在哪个蛮夷的手里?这么个没头苍蝇似的找法,莫桑青这不是在找药,这是在赌云墨命大死不了,就该着能让他找着解药了。
莫良缘想起身,又一下没能站起身来,跌坐回坐榻后,伤口被震到,疼痛没有半刻停顿地袭遍全身,莫良缘闷哼了一声,虽然太后娘娘马上就将闷哼声忍了回去,但嘴唇却是在忍疼时被咬破了。
“小姐!”小五子看见有血从自家小姐的嘴角流出,马上就喊了起来。
折大将军也站起了身。
“没事,”莫良缘抬手抹一把嘴角,将抹到手背上的血一甩,道:“破了点皮。”
折二公子愣愣地看着莫良缘,莫良缘那一抹将血抹到了嘴唇上,血在唇上,如同唇脂一般,将莫良缘的嘴唇染得嫣红,都破皮流血了,一般女子不是应该喊疼,哭起来吗?折二公子呆呆地想,这莫良缘怎么跟一般女子不一样。
嘴唇破皮,在折大将军这里还真不算是个伤,所以看莫良缘又端坐在坐榻上了,折大将军扭头就问小五子道:“那我家大郎还留在韩府做什么?他们还不死心,还想在韩府找解药?”
小五子冲折大将军摇一下头,看着莫良缘道:“大公子让小的回来问小姐,这韩家人要不要杀?若是要杀,那他就替小姐动这个手了。”
折大将军已搞不懂自家长子要干什么了?这浪荡子长了一身懒骨头,这会儿倒是勤快了,跑去替莫良缘杀人?
小五子说:“小姐,少将军走的时候,没说要不要杀韩家人。”
“我答应的事是作数的,”莫良缘想也没想的道:“你回去跟大公子说,若是我大哥找到解药了,那我就饶了韩家上下。”
小五子想了一下,说:“那少将军要是没找着呢?”
“那就杀,”莫良缘吐了三个字出来。
小五子巴不得韩家人死呢,可是一想着云墨,小五子又觉着那他还是求韩家人没事吧。
小五子转身跑走了,折大将军干巴巴地安慰莫良缘道:“云墨看着不是短命相,太后娘娘不要急,再等等,韩家人到了这会儿不敢说谎的,他们说解药在蛮夷那里,那解药就一定在蛮夷那里,退一步说,就算解药不在蛮夷手里,那云墨中的毒至少是有解药的不是?”
莫良缘眯一下眼睛,小声道:“这事怎么会跟蛮夷又扯上了关系?”
寒凉之气突然就又透过了厚袍,往折大将军的百骸之中透了一回,是啊,这事里怎么还有关外蛮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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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雨不声不响地就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地,将京师城笼在了一张密网之中。
齐王站在祠庙里颂读,逐秦王李祈出族的告书时,一旁旁听的皇家宗亲们,无人出声,神情比在兴元帝灵前时,还要凝重几分。眼见着李家天下,一场兵祸要起,兄弟阋墙,就算在场的宗亲里,有跟兴元帝不和的,看着兴元帝倒霉心里就痛快的,这会儿也痛快不起来。
齐王手里的告书是身边幕僚匆匆写就的,齐王爷照着读,也没用心,读得磕磕绊绊不提,还读错了好几处,好容易读完了,齐王都不记得自己读了些什么。
“睿王爷为何不来?”有宗亲开口问齐王。
“他守着老四呢,”齐王道。
“那太后娘娘呢?”又有宗亲问。
齐王看着手里的告书道:“她不来。”
“为何不来?”这位宗亲追问道。
齐王将告书往香案上一放,不耐烦道:“你们想在这里看见她?想,我就让人去请她过来。人家来了,你们要说酸话,不来你们也有话要说?现在是操心太后娘娘为何不到的时候?”
见齐王突然之间就发了火,宗亲们倒是不多话,秦王已经被杀的没一个人活着了,府邸也烧没了,郑贵妃也惨死了,现在他们再替秦王出头,说秦王没弑父杀君?等秦王起兵后,那莫良缘和睿王就能拿他们的脑袋祭了战旗。
“太后娘娘身上有伤,”睿王这时说着话,从门外走进来,将在场的宗亲们扫上一眼,道:“所以她没办法过来。”
留在京师没去的宗亲,要么是跟兴元帝关系好,所以能留在京师这种繁华地享福,要么就是让兴元帝不放心,得留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的。皇室宗亲一般不得涉政事,所以也就不用办差,上朝,所以睿王平日里不觉,这会儿将祠庙里的宗亲们扫上一眼,睿王爷才突然发觉原来留在京师里的宗亲有这么多,将偌大的祠庙都站满了。
慢步走到齐王的身边,看一眼被齐王随手放到了香案上的告书,看字迹,睿王就知道这不是齐王亲手写的。
见睿王盯着告书,齐王小声道:“都这时候了,你就别管我对祖宗敬不敬了,反正祖宗们也快被气得再死一回了,老四怎么样了?”
睿王道:“没醒。”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老四?”齐王又问。
“他的那些幕僚让我抓了,先审审看吧,”睿王道:“傅氏呢?”
“跟我演了一场戏,这会儿在寿皇殿的配殿里,”齐王说:“你操心她做什么?秦王找谁也不会找不上她吧?坐龙椅的那个是她的儿子。”
“送她回长秀宫去,”睿王冷道:“隐瞒李祈弑父的事,就算现在她将这事说出来了,她就不是罪人了?”
“那你想怎么样?”齐王不耐烦道:“杀了那女人?”
睿王扭头看齐王,目光比外面下着雨的天还要阴沉。
“行,”齐王退让道:“我命人送她回长秀宫。”
“文武大臣们呢?”睿王问。
齐王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道:“你还真指望有人能信傅氏的话?李祈有弑父的本事,他难道就没有杀了傅氏和李祉的本事?就是演戏罢了,你较什么真?演过就算了,现在我们该操心的是兵在哪里,由谁领兵,还有李祈这王八蛋躲在哪里!”
“这种戏应该演全套的,”睿王低声说了一句。
齐王说:“那你怎么不来演呢?”
“我不想来,”睿王直接回了齐王一句。
齐王心里憋着火,难不成他就愿意演这场戏?
睿王这时又看一眼到场的宗亲们,问齐王道:“他们怎么说?”
“他们没来及说呢,”齐王粗声粗气地道:“不过他们能说什么?替李祈说话?他们又没疯。”
睿王转身面向皇室宗亲们站下了。
没人跟睿王的目光接触,宗亲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躲避。
“李祈若是与你们联系过,”睿王看着宗亲们说道:“我希望你们能说出来。”
祠庙里没声音发出,香案上的一只白蜡上的烛火跳动几下,众人也没感觉祠庙里有风,这白蜡的烛火就熄灭了。
“散了吧,”睿王很是干脆地道。
宗亲们愣住了,李祯就这么着让他们走了?
“跪——”
一旁的司礼太监突然喊了一嗓子,去势之人发出的声音,音高却难听。
宗亲们回神,给祠庙里供奉着的李氏先祖们,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后,宗亲们一刻都没有多留,排成两队出了祠庙,随后就是散开出宫去了。
祠庙里就兄弟俩站着了。
齐王看看面前的一排排放列着的牌位,跟睿王道:“他们不信。”
睿王眼都没抬,道:“是吗?”
“弑父啊,”齐王咬牙道:“这是什么罪?那帮人听了后,不对,不止是刚才那帮人,就是在寿皇殿前看我跟傅氏演戏的文武百官们,他们也不信!没人生气,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了一样。”
睿王道:“他们觉得我们这是在争皇位,所以他们不信。”
齐王双手叉着腰,狠狠地吸了几口祠庙里带着香火气的空气,跟睿王道:“这样也好,他们不信李祈弑父,那他们也不会信你与莫良缘有私情。”
睿王的双眼颤了一下。
齐王说:“这仗要怎么打?你心里有打算了吗?”
“我刚才接到消息,”睿王低声道:“萧府阖府上下都自尽了。”
“秦王妃的母族?”齐王道。
睿王点头,“听说有个孙媳,昨天才生产。”
齐王没问,既然是阖府上下都死了,那这个刚出娘胎的小儿也一定是死了。
“这里是要杀的人,”睿王将一份名录从袖中拿出,交到了齐王的手里,道:“你去抓人吧。”
齐王看一眼名录,他不用数,单看这名录的厚度,齐王就知道这上面怕是有几百号人。
“跟着李祈有这么多人?”齐王手捏着名录,迟疑道:“你没弄错?”
“没有,”睿王简单却不容置疑地道。
齐王这时翻开名录看了看,跟睿王道:“翰林院那个姓徐的教书先生也要杀?老大看不上翰林院的人,他跑进宫闹事,一定是被人撺掇的。”
“私闯帝宫的人不杀,”睿王冷声道:“那以后还会有人闯宫,二哥照名录抓人就是,名录是我定的,这杀孽我背着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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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拿着名录,转身要往祠庙外走,突然又停下来看着睿王笑了笑,说:“这场仗要是打不赢,我们就等着被李祈扒皮抽筋吧。”
睿王被齐王说的一愣,道:“何止于如此?”
“你是说我们不会败?”齐王道:“打仗的事不到最后,谁敢说输赢?仗打输了,莫桑青大不了带着莫良缘去辽东,我们要往哪里逃?”
睿王交叠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了,看着齐王道:“二哥是想留下个退路吗?”
齐王抖一下手里的名录。
睿王摇头,“秦王妃萧氏将我们的退路堵死了,二哥,我们如今没有退路了。”
齐王几乎将手里的名录揪成了一团,看着睿王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齐王爷放弃了,迈大步往祠庙外走去。
睿王独自一人在祠庙里站了一会儿,这会儿国丧还没结束,兴元帝的棺椁还没有入陵寝,所以祠庙里还没有摆放上兴元帝的牌位。
“列祖列宗若是有灵,就……”
祷告的话说了一半,睿王就说不下去了,他李氏的列祖列宗若是真的在天有灵,他李家的江山又何至于到了今天这个主弱臣强,又祸起萧墙的地步?
“王爷,”一个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人们都到通政楼了,正等着王爷过去。”
睿王从祠庙里走出,细风被风吹着飘进大庙的檐下,将睿王的锦袍瞬间就打湿了一片。
太监很有眼色地往前站了站,替睿王挡住了檐外的雨水。
“内阁人都到齐了?”睿王低声问。
“是,”太监忙躬身道:“就等着王爷过去了。”
“让他们等着,”睿王撂下这句话,人就往檐外走了。
一个睿王府的侍卫打着伞跑上前,替自家王爷打伞。
此时的长乐宫里,李祉看着莫良缘问:“大臣们都到通政楼议事去了?母后,通政楼是什么地方?”
“那是内阁平日里议事的地方,”莫良缘将温好的水递给李祉的手上,小声道:“圣上若是想去,一会儿让睿王爷随您过去。”
“三哥会过来?”李祉问。
“应该会的,”莫良缘道。
李祉想了想,问莫良缘说:“那朕要去吗?”
“去吧,”莫良缘道:“这是江山是圣上的,理应由圣上来守护才是。”
“可,”李祉苦了脸,看着莫良缘说:“可朕若是听不懂该怎么办?”
“听不懂可以问先生们,也可以问睿王爷,莫良缘小声道:“圣上还小,慢慢好就是了。”
李祉捧着玉杯喝了一口水,突然又抬头跟莫良缘道:“那母后随朕一起过去吧。”
“我?”莫良缘笑了起来,摇头道:“女子不能干政,通政楼可不是我能去的地方。”
李祉噘了一下嘴,“可母后可以上得金銮大殿啊,那通政楼母后自然也去得。”
“不一样,”莫良缘手指在坐榻小几上动了动,道:“我随圣上去金銮大殿,也不过护着圣上一些,圣上啊,国家大事我是不能沾的,这是规矩。”
李祉的脸上只能看出不乐意的神情来,小皇帝嘀咕道:“母后是不一样的。”
莫良缘的脸上只能看出笑容无奈来,太后娘娘看着小皇帝叹道:“我就盼着圣上早日长大。”
“圣上,太后娘娘,”殿外这时有太监禀报道:“睿王爷求见。”
李祉先看莫良缘,见莫良缘只是低头看手,李祉才冲殿门外道:“请三哥进来。”
李祉的话音还未落,又一个太监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孙太医正请太后娘娘去听涛楼一趟。”
莫良缘的心停跳了一下,云墨不好了吗?
“母后?”李祉抬头看着莫良缘。
“我一会儿过去,”莫良缘跟殿外的太监道:“让孙大人尽力救云将军。”
太监领命去了。
“桂,桂嬷嬷,”莫良缘又冲殿外喊。
桂嬷嬷应声进殿。
“你去听涛楼问一问,”莫良缘道:“有事就速来报我。”
“是,”桂嬷嬷匆匆出殿去了。
“云将军的伤不好治吗?”李祉这时问莫良缘道。
莫良缘低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李祉,笑了一下,道:“他中了毒,伤得很重,不过他会没事的。”
李祉愁道:“可是没有解药啊。”
“圣上,”门外在这时传来睿王的声音。
李祉忙转身看向殿门。
睿王从殿外走了进来,肩头洇湿了一大片。
“三哥,云墨将军中了毒,可到现在也没有解药,”不等睿王行礼,李祉就开口说道。
话题乍一提到云墨,睿王有点反应不及,道:“云墨?”
“刚才孙大人还派人来了,”李祉又说了一句。
睿王回过神来,看着莫良缘道:“云墨的情况不好?”
莫良缘点一下头。
睿王道:“未沈还在宫外给他寻解药中?”
“是,”莫良缘说:“韩家人说夷人手中有解药,所以我大哥带着复生去了西市。”
莫良缘的神情里隐有焦急之色,这让睿王让莫桑青回来议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此时的京城西市上,严冬尽下了马走到莫桑青的身前,看一眼面前已经的长街,严小将军小声道:“这地方这么大,要怎么找?”
“将街封了,”莫桑青回头跟几个将官下令道。
今日京城不太平,所以西市上的人不多,但看见兵卒凶神恶煞地冲到街上,长街还是眨眼的工夫就乱了套,哭喊声响起一片。
“你从街尾往街前搜,”莫桑青又跟严冬尽道:“我带人从街前往街尾搜。”
严冬尽点一下头就要带兵走,莫桑青又在他身后盯了一句:“你不准去韩府找麻烦。”
严冬尽停了脚步。
莫少将军说:“听见我的话没有?”
严冬尽转身看着莫桑青道:“那个女人是辽东胡家的人!”
“那又怎样?”莫桑青低声道。
“那又怎样?”严冬尽急道:“就是她的女儿要嫁给云墨哥,她想干什么?晏凌川的那个继室也是胡家女,她们胡家女害了云墨一次还不够,还害了云墨第二次!”
莫桑青没在第一时间接严冬尽的话。
“这个胡家女又是什么时候嫁入韩府的?”严冬尽压低了声音道:“解药在蛮夷的手里,那毒药也是从蛮夷手里弄来的,这个胡氏女在里面是个什么角色?韩家要杀云墨哥,是为了这个胡家女与云墨哥的私仇,还是为了秦王?”
莫桑青还是没有说话。
“哥,”严冬尽急道:“如果这毒是秦王弄来的,那他与关外蛮夷也搭上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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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有联系,我们现在又能做什么?”莫桑青按住了严冬尽的肩膀,低声问道:“如果要出事,那辽东已经出事了,报信的人就跑在路上。”
严冬尽就觉着自己呼吸困难。
“云墨在京师这些年都平安无事,身份也没有败露过,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身份败露?”莫桑青没拿开按着严冬尽肩膀的手,“也许这只是巧合。”
“如果不是呢?”严冬尽问:“如果不是巧合,那又会是什么?”
莫桑青挑一下嘴角,“如果不是巧合,那我只能说秦王爷在下好大一盘棋。”
严冬尽抬手想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可手碰到脸了,严小将军又突然将手放下了,看着莫桑青急道:“秦王若跟蛮夷借兵,那我叔他?”
莫桑青的目光很冷,让严冬尽的心也跟着冷,是了,如果莫望北在这个时候出事,他们远在京师又能做什么?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先找解药,”莫少将军道:“把眼前的事先做了。”
严冬尽站着发呆。
“冬尽!”莫桑青喊了严冬尽一声。
“韩家人该死,”严冬尽一万个不服地道:“哥你做什么要拦着我?”
这会儿京师西市整个街面都大乱,人仰马翻,大人叫喊,孩童啼哭,鸡鸣犬吠,各种声音交织,这等乱象之下,莫桑青的心有些乱,人很焦燥。抬头看一眼笼着雨幕的天,任由冰雨淋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莫少将军才又看向了严冬尽。
严冬尽这时已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主动认错道:“哥,我错了。”
“良缘让折烽代话,说只要云墨无事,她就饶了韩府上下,还许给韩府一份富贵的话,你说她为什么要让折烽传这个话?”莫桑青问严冬尽。
严冬尽张一下嘴,最后摇了摇头。
“就算失信,良缘也不会对折烽失信,”莫桑青教严冬尽道:“这就是良缘要让韩家人看的东西,也是让折烽看一下,我们究竟是不是信守承诺之人。你那会儿暴起,将韩府上下都杀了,你倒是痛快了,折烽会怎么想?以后我们的话,承诺的东西,他还能信吗?”
严冬尽抿着嘴,忍了一下,终是没忍住,跟莫桑青道:“可事情不同啊,韩家没交出解药。”
“可他们说谁有解药,”莫桑青道:“就凭这个,你就得让他们再多活一时,如果我们在西市找到了解药,那良缘答应他们的事就得作数。”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弯弯绕?”严冬尽一脸的不耐烦,让折烽往韩府跑一趟,竟然都有明堂在里面?
“去找解药吧,不要给我生事,”莫桑青的手往后,在严冬尽的后脖梗上轻拍了一下,推着严冬尽往前走了一步,道:“还有什么不懂的,回头我再与你细说。”
严冬尽默不作声带着一队兵马往街尾去了。
“少将军,”一个李运麾下的偏将跑了来,禀道:“末将将抓到的蛮夷带过来了。”
莫桑青往这偏将的身后看,就看得有一百多的夷人,被兵卒斩着沿着街边的商店屋檐,竖着站成了一排。
“这些都是来京师行商的人,”偏将小声道:“最前头的都是当老板的人。”
“先审他们,”莫桑青道:“问他们手上可有乌骨草的解药。”
偏将只是听说宫里的禁卫将军云墨中了毒,他们少将军为了这位云将军大张旗鼓地找解药,但直到了这会儿,偏将才知道这位云将军中了什么毒。
“怎么?”见偏将站着不走,莫少将军说:“你听过这种毒?”
偏将说:“末将出身在泉城,幼时是听说过关外的花夷那里有一种草叫乌骨草,人若是吃了,三日必死,死后剖开皮肉看,全身的骨头都是黑的。”
“花夷?”莫桑青往夷人排成的长队那里看。
“这是个小部落,”偏将忙道:“末将没见过这个部落的人。”
“你去审吧,”莫桑青看着这偏将道。
“是,”偏将领命往街边跑去。
莫桑青站在街当中,身边除了侍卫,再无旁人可以接近。侍卫们知道自家少将军这会儿心情不会好,所以都不敢吱声,只默默站着,甘当一个背景。
渐渐的,在兵卒们的驱赶喝令之下,西市安静了下来,夷人被押着排成队,当街被兵卒审问,天晋人被带出西市盘查。
“让人去商铺里搜,”莫桑青又下令道:“东西先别动,先搜人。”
一个侍卫领命,跑走传令去了。
莫桑青迈步往街里走。
街面上这时开始积水了,西市有一个很多的骡马集市,这种集市的地方,天生就无法做到干净整洁,所以西市的积水浑浊,还飘浮着大量的秽物。
“少将军,那里有个药铺,”艾久跟着莫桑青走了一会儿后,突然指着街左边跟自家少将军道。
莫桑青停下来往街左边看去。
一队应由严冬尽带着的兵卒,这时停在了药铺前,为首的小校抬腿一脚将药铺的门踹开,一队十来个兵卒就冲进到了药铺里。
“要不属下也过去?”艾久问莫桑青道。
“你去也是抓人,”莫桑青小声道:“你还怕他们抓不到人吗?”
艾久还想说话,药铺里这时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声,几个蛮夷女子,被兵卒动作粗鲁地推出药铺,直接跌在了污浊的积水里。
随后被赶出药铺的,是几个男子,蛮夷打扮,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夷人脸上纹着面。
“你听说花夷吗?”莫桑青盯着那老者的脸看了好几眼,扭头问艾久道。
艾久摇头,说:“什么花夷?养花的蛮夷?”
“我刚刚听说关外有这么一个部落,”莫少将军盯着从地上站起身的纹面夷人道:“说是一个小部落。”
艾久这时也盯着纹面的夷人看,道:“会是花面夷吗?这个属下倒是听说过。”
莫桑青迈步往药铺走去。
又一个女子这时被兵卒推出了药铺,比先前几个女子处境好一些的是,这女子没被推跌到地上,而只是脚步踉跄了几下,勉强站稳了身体。
几个蛮夷男子往女子的身边跑。
女子抬头要怒视推她的兵卒的,不想一抬头就看见莫桑青,脸上的怒容一滞,女子微张了嘴,发起了愣来。
莫桑青皱一下眉,在离着女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打量这女子一眼,莫少将军道:“你是,燕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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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晓没想到莫桑青能记得自己的名字,一脸未施脂粉的脸上神情愕然,但随即燕晓姑娘就笑了起来,冲莫桑青喊了一声:“少将军。”
兵卒们站着不敢动了,这蛮夷女人跟他们少将军是熟人?
“你,”莫桑青看着燕晓。
燕晓这会儿跟上次见到莫桑青时一样,仍是一身的狼狈,头发披散着,看头发弯曲扭在一起的样子,应该是将扎起的小辫刚拆下,衣服上沾着泥水,也没有穿整齐,衣领上的扣子扣错了,衣带也没有扎好,露着内衫。
燕晓低头看看自己,忙就动手整理自己的衣物。
“这里交给我,你们去下一家搜,”莫桑青跟兵卒们道。
兵卒们往药铺旁边的店铺跑去。
“我,”燕晓要开口说话,整理过后的衣物,衣领的扣子仍是错扣着。
“你跟我说,你是贩卖皮毛的,”抬手指一下药铺,莫少将军声音听不出喜怒地道:“你还做药材生意?”
“我,不是,我”燕晓要解释。
莫桑青迈步走进了药铺,道:“进来说话。”
燕晓看一眼留在了药铺外的艾久等人,将头一低,快步进了药铺。
药铺里有一股陈年的药味,正对着门的木柜上悬挂着不少动物头骨,头骨中间还挂着铃铛,这会儿药铺的铺门大开,风灌进来,铃铛和头骨一起晃动,发现叮叮当当的声响。
莫桑青坐在了药铺旁边的坐椅上。
燕晓走到坐椅前,关外的姑娘比中原的姑娘们要大胆的多,所以燕晓最多扭捏了那么一下,就抬头盯着莫桑青看了。皮肤长时间地被冷雨淋着,一般人的皮肤会发红,但莫少将军的皮肤却发白,“您很冷吗?”燕晓开口问道。
“是有些冷,”莫桑青说:“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燕晓两手手指勾在了一起,道:“也做药材生意的。”
“当时只是忘了说?”莫少将军问。
“药材都是,都是哄人的,”燕晓的脸似是因为羞愧发了红,“不过不害人,就是用处小,骨粉吃不死人的。”
莫桑青半天无话说,卖假药这事,还真不归他管。
“不过我们卖到关外去的药都好的,”燕晓又道:“你们的药能治病救人,到了关外都是可以卖上大价钱的。”
“嗯,”莫少将军说了句:“你们倒是不害自己的族人。”
“我们也不害外族人哩,”燕晓说话的声音越发的低了,听着底气就是不足。
药铺的铺面不大,铃铛被风吹得响个不停,听着很是吵人,燕晓突然就后悔在铺子里挂这么多的铃铛了。
“少将军你这是要抓什么人吗?”不错眼地看着莫桑青,燕晓小声问道。
“以后我要抓人,所以你们就躲起来了?”莫少将军问。
“怕哩,”燕晓不好意思地冲莫桑青笑了笑,说:“我不知道是少将军你来了,知道了,我就不躲了。”
“我说躲,你就认了?”莫桑青笑了起来,道:“这铺面就这么点大,你能躲在哪里?”
莫少将军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但这一回燕晓没被这笑容迷了眼,燕晓姑娘原来带着红晕的脸变成发白了。
打量一眼身在的这个药铺,莫桑青说:“这里有暗室?”
“没……”燕晓想矢口否认,但看着莫桑青,燕晓又噤了声。
“暗室在哪里?”莫桑青问。
燕晓咬一下嘴唇,没说话。
“哥,”严冬尽这时一头走了进来,手里的马鞭往下滴着水,水呈红色,显然这马鞭浸了人血了。
“怎么了?”莫桑青问。
“有几个蛮夷想跑,让我追上了,”严冬尽一边回着话,一边走到了自家大哥的身旁,上下打量一下燕晓,问道:“你是什么人?”
燕晓看看严冬尽,说:“少将军救过我的命。”
莫少将军发现面前这姑娘是个很聪明的人,能被他出手相救的人,至少不会是坏人不是?不管严冬尽对蛮夷的态度如何,这姑娘这么一说,至少不会让严冬尽对她有敌意。
严冬尽果然没盯着燕晓了,而是看向了莫桑青,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里有暗室,给我搜,”莫桑青下令道。
“啊,不,”燕晓叫了起来。
“快点,”莫少将军催严冬尽道。
严小将军看看药铺,道:“这么点大的地方,拆了就知道暗室在哪里了。”
燕晓的脸上露出急切之情,想喊又忍住了。
“来人,”严冬尽冲门外叫人。
药铺的地面铺着地面,严冬尽喊人进药铺的同时,地面发出了“咯吱”的声响。
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有颤动,严冬尽直接就拨了刀,燕晓也往莫桑青的身前跑去。
地板裂开,地面现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个黑影从地下窜出。
严冬尽不等这黑影落地,欺身上前,一刀就斩向了这黑影的双腿。
“小,小心!”燕晓喊。
黑影人在半空又是一个翻身,避开了严冬尽斩的刀,但严冬尽没收刀势,反手又是一刀,仍是斩向黑影的双腿。
黑影撞在了墙上,将悬挂众多动物头骨,和铃铛的挂绳撞断。
“她会用毒的!”燕晓这时又喊。
严冬尽的刀这时落在了大柜台上,将厚实的柜台劈成了两半,听了燕晓的喊,严冬尽人没回头,就将头一低,一枚银针从严冬尽的脑后飞过,钉进了严冬尽面前的墙壁上。
燕晓一脸焦急地回头看,被自己护在身后的莫桑青,莫少将军脸上的神情平静,似是不担心严冬尽。
一声惨叫这时从燕晓的身后传来,燕晓忙又转身看,就见黑影已经跌在了地上,双腿膝盖处鲜血淋漓,膝骨已经被严冬尽斩断了。不等燕晓反应,严冬尽手提着刀上前,伸手就卸了黑影的下巴,做完这事儿后,严冬尽才将黑影戴着的兜帽推去,看被自己斩断了膝骨的人长什么样子。
黑影一身黑袍,人瘦小枯干,黑袍又太过宽大,所以整个人看着就像没有实体的影子,这会儿人受伤落地,兜帽也被除去了,黑影的脸露了出来,竟是一个满脸皱纹如刀刻,五官似是都萎缩了的老太太。
严冬尽往后退了一步,看向了燕晓,冷声道:“这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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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晓看一眼仍是坐着的莫桑青,想说话又有所顾忌的模样。
严冬尽眉头一拧就要发作,今天层出不穷的一桩桩,说起来都要命的事情,已经将严小将军的耐性消磨殆尽了,这会儿若是再出一件事,哪怕这件事不要命,严冬尽也得炸。
“冬尽,”莫桑青在这时喊了严冬尽一声,冲严冬尽摇了一下头。
严冬尽吸了口气,刀尖朝下,将战刀戳放到了地上,莫桑青让他忍,那严冬尽就得忍。
将目光又转回到燕晓的身上,莫桑青笑了笑。
燕晓见莫桑青笑,心情有些放松了。
“看来这个老太太是你厌恶的人,”莫桑青说道:“不然你不会想借我们的刀,除了这老太太。”
刚放松了心情的燕晓,一下子又惨白了脸色。
原本低头看自己战刀的严冬尽,猛地抬头看向了燕晓,目光之凶恶,让燕晓相信,若不是有莫桑青在场,这个眉目如画的少年将军能立时斩杀了她。
“正想护着她,”莫桑青又道:“那你们将她安排进暗室之后,就应该集体离开,不让人注意到这间药铺才是,我并没有下令杀人,所以你们出药铺没有生命之忧,你们为什么不走?你想让这老太太死,”莫少将军下了定论。
黑袍老太太下巴被严冬尽卸了,这会儿说不出来话,但看着燕晓的目光,显然是要杀了燕晓的目光。
莫少将军看一眼这老太太,问严冬尽道:“冬尽你说呢?”
严冬尽低头看看就躺在自己脚下的老太太,说了句:“一点惊讶之情都没有,说明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关系并不好,那为什么这老太太还会躲在药铺,并笃定燕晓不会出卖她?无非就是这老太太身份高于燕晓,手上有能治住燕晓一行人的东西罢了。
“我看她的样子,”莫桑青看着燕晓道:“她是一个巫。”
燕晓将嘴唇咬得发白,却没有出声。
“乌骨草的解药你有吗?”莫桑青问。
燕晓仍是不作声。
“若是让关外的人知道,你出卖了一个巫,”莫桑青压低了声音道:“那你的部落不杀你,就无法向王庭那里交待了吧?”
燕晓看莫桑青,莫桑青嘴角这会儿还是噙着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燕晓突然问道:“你能帮我杀了她吗?”
黑袍老太太在地上身子猛地一颤,只可惜膝骨碎裂了的人,用了太大的力气也无法站起身来,老太太越想起身,身形在地上就扭动地越发厉害,看着不似人,倒像是一只蠕虫。
严冬尽往后退了一步,没碰这老太太。
莫桑青跟燕晓道:“那你有解药吗?”
燕晓又咬一下嘴唇,说:“你怎么就认定我有解药了?”
“不然你凭什么与我变条件?”莫少将军反问道:“我像是会做白工的人?”
燕晓低了头,神情有些难过,“你在面馆救了我。”
“可这次你没有性命之忧,”莫桑青直接道:“你这次是想我帮你,帮与救不是一回事,区别很大的。”
燕晓看着莫桑青,心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原来他并不温和。
“我再问你一遍,”莫桑青嘴角噙笑地道:“你有解药吗?”
燕晓又不说话了。
莫桑青站起了身,跟严冬尽道:“我们走,出去后问问外面的夷人,这里有个巫,看看他们要怎么处理。”
对于关外的人而言,巫是必须要尊敬的,这些巫是可与神灵通话的人,也是医生,是老师,是他们死去之后,让他们的亡魂得已安息的引路人。对巫不敬,那可是死罪,仅仅不敬就是死罪了,那出卖巫,想置巫于死地呢?
看着莫桑青带着严冬尽往外走,燕晓有再多的心思和成算都没办法了,“我可以配,”燕晓姑娘冲莫桑青喊道:“我可以给你配出解药来。”
莫桑青停下了脚步。
燕晓脸色发白地道:“你不要走。”
“真要杀了那个巫?”严冬尽跟莫桑青小声道:“这个巫放着在关外享福的日子不过,她跑来我们的京城干什么?”
在严冬尽的手臂上轻拍了一下,莫桑青转身站下,跟燕晓道:“那就请姑娘配药吧,我急着要这解药。”
“那她?”燕晓指地上的巫。
“我帮你,”莫桑青道。
燕晓跑回到了装药的架子前,手脚很快地连开了几个药柜,从里面拿出颜色各不相同的药粉来,开始配药。
莫桑青走到了巫的跟前,半蹲下身。
严冬尽在巫的另一边也半蹲下身。
“她的武艺如何?”莫桑青小声问。
严冬尽说:“还行吧。”
“你看她的眉心,”莫桑青指一指巫的眉心。
老太太的眉心纹着三条黑纹。
严冬尽说:“这纹身有讲究?”
“这是夷人王庭的巫,”莫桑青教严冬尽道:“地位很高。”
夷人有大小不同的部落,分散在关外各地,王庭是这些夷人最高权利所在,不像天晋这里是皇权天授,父死子承,夷人的汗位可没有父死子承这一套,夷人以强者为尊,谁有本事谁就去争王庭里的汗位,前一代大汗死后,这一代的大汗还没有争出来,至少在莫桑青离开辽东上京的时候,夷人的王庭还没有大汗。
“她怎么在这里?”莫桑青问燕晓道:“能指使的动她的人,你们的王庭有新主人了?”
燕晓捣药的手一抖。
“嗯,”莫少将军说:“看来是有了。”
燕晓用力捣药,似乎只有这样,她才不会那么发慌。
莫桑青站起了身,并没有如燕晓想的那样,问是谁当上了新大汗,而是坐回到了原先坐着的坐椅上,似乎他只关心可以解乌骨草之毒的解药。
严冬尽也没有说话,将巫的身上搜了一遍,搜出一块写落夷文的方布,也没看布上的内容,严少将军就将方布交给了莫桑青,随后自己跳入了巫方才藏身的密室里。
“我阿爹说,不能与你们天晋人做买卖,”燕晓开口低声道:“他说你们中原人都不讲信义。”
“嗯,”莫桑青蹙着眉头看手里的方布,一边道:“你阿爹还说什么了?”
燕晓被莫桑青问得气结,抬头看着莫少将军道:“我阿爹这么说你们,你就不生气吗?”
莫少将军仍是看着方布,笑着说了句:“非我族类罢了,我为何要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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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一句非我族类,让燕晓的心冷到如同药铺外冷雨霏霏的天气,没有一丝热乎气。
“解药配好了吗?”莫桑青低头看着方布,一边问道。
“我们夷人也是人,”燕晓小声嘀咕了一句。
听了这话,莫桑青才抬头看了燕晓一眼,笑道:“夷人自然也是人,姑娘何出此言?”
燕晓正在问莫桑青什么叫非我族类,严冬尽从密室里扔了一个包袱上来,随后严小将军自己也从密室里跳出,手里提着一个小孩。
“还有孩子?”莫桑青看着严冬尽手里的小孩。
“不是小孩,”严冬尽将手里的人往地上一扔,扔的还挺有技巧,正好让这人脸朝上躺在地上。
莫桑青看见这人的脸,才发现这是一个侏儒,还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侏儒,脸上皱纹如沟壑一般,胡子拖得老长,站起身个头还不到他的膝盖。“这人,”莫少将军正想问这人是不是还活着的时候,发现这位的眼睛动了动。
“他动不了,”严冬尽这时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我下去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模样。”
莫桑青起身,要往这侏儒的跟前走,眼角的余光却发现燕晓在看着他这里,拿着木杵的手又在微微发着抖,莫桑青停了脚步,也用眼神示意严冬尽不是上前。
侏儒见莫桑青不上前了,眼珠子转得更快了,似乎在着急。
“这人的手上没有茧子,”站在密室入口处的严冬尽这时道:“是个养尊处优的,哥,虽然这个额头没纹身,看不出身份,但搞不好这个的身份更高。”
莫桑青又看燕晓。
燕晓这时将头低下了,专心致致地配起药来。
蛮夷王庭里有身份高的侏儒?莫桑青坐着仔细想了想,确定在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了,那一个身份位于高阶的巫为什么,不惜自己以身犯险也要护住这个侏儒?
“一朝天子一朝臣,”看着地上的侏儒,莫桑青低声道:“你是新大汗身边的人?”
侏儒的眼珠子这时不转了。
莫桑青往药铺门那里走了几步,突然一个转身,眨眼的工夫就到了侏儒的跟前,下手极快地将侏儒的四肢折了,又将侏儒的嘴掰开,迫使这侏儒吐出一枚含在嘴里的长针。
“你这是等着上来伤我?”莫桑青看着侏儒问道。
“我下去的时候,拿刀护住了要害,也没让他正面对着我,”严冬尽阴沉着脸道。
四肢被生生折断,这疼痛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侏儒疼出了一身的大汗,最后面部表情扭曲地昏迷了过去。
“那布上写了些什么?”严冬尽站到了莫桑青的身旁,小声问道。
“是经文,”莫桑青说:“引人往生的经文。”
“那就是没用了,”严冬尽不满意这个答案,指一下被他扔在地上的包袱,问莫桑青道:“哥,要现在就搜吗?”
“去找个箱子,”莫桑青道:“将这个小个子运回宫去。”
“那这个巫呢?”严冬尽问。
“这个你不要管,看好这个侏儒,不要让他死了,”莫桑青叮嘱严冬尽道:“他刚刚是装的不能动弹,你没看出来?”
“我,”严冬尽瘪了瘪嘴,这侏儒四肢摸着僵硬,他真没发现这侏儒在是装不能动弹。
“猫倒是有九条命,你有几条?”莫桑青狠狠瞪了严冬尽一眼。
严冬尽自知理亏,没敢回嘴。
“燕晓姑娘,”莫桑青又看向了燕晓,道:“解药配好了?”
燕晓将已经包好的一个药包拿上,小跑着到了莫桑青跟前,一边双手捧着药包给莫桑青看,一边应道:“好了。”
严冬尽从燕晓的手里拿过了药包,问:“这要怎么用?”
“分一半和水,敷在伤口上,”燕晓低着头道:“一半和水烧开,让中毒的人喝下,之后他就会将毒吐出了,会很难受,但为了解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
“我知道了,”莫桑青没让燕晓将话说完,道:“只要能解毒救人,让人辛苦难受什么的,我不怪你。”
又被莫桑青说中了心事,燕晓的头低得更低了。
“冬尽,你带着解药和这小个子回宫去,”莫桑青扭头就吩咐严冬尽道:“确定你云墨哥没事了,你让人给我报个信。”
“这解药是真的?”这话严冬尽没问燕晓,而是问自家大哥道。这可是事关云墨的命啊,这个叫燕晓的女人,在严冬尽看来,一点都不可信。
“若是你云墨哥出事,”莫桑青低声道:“那我自会为他报仇的,一个小部落罢了,求生不易,求死倒不是什么难事。”
严冬尽命侍卫找了一口木箱里,自己亲自动手,将嘴被布团塞了的侏儒搬进木箱里,又看了燕晓一眼后,严冬尽这才带着解药和装人的木箱要走。
“将包袱也带回去,”莫桑青又说了一句。
严冬尽将包袱也带上了。
走出药铺,街面上对店铺的搜查仍在继续,被押在街边的夷队也越发的长了。
“小心一些,”严冬尽站在药铺的滴水檐下,跟守在铺门前的艾久小声道:“里面的那个女人一口一个谎话,跟蛮夷的王庭关系不浅,你得好好看着,别让她伤了我哥。”
艾久点头,说:“严少爷放心。”
严冬尽骑马带着一队侍卫走了。
听着在药铺前响起,又很快远去的马蹄声,燕晓想抬头看莫桑青,却又没有勇气抬头。
莫桑青复又坐下了,小声笑了一声,道:“你这算盘打得很好,杀了对她不利的巫,留下一个能给你带来好处的王庭之人,你准备怎么跟方才那个小个子解释你出卖巫的行为?”
地上的巫因为下巴被卸,这会儿已经控制不住流口水了。
燕晓头都没法儿抬,自然就更不知道要怎么回话了。
“既然行迹已经败露,那只能牺牲一个,保全一个,巫虽重要,可跟大人比起来,她的命如何能重于大人的命?”莫桑青看着燕晓道:“你是想这么说吧?”
燕晓站着不动,但手已经揪住了外袍的边角,这位姑娘在间间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在莫桑青的面前露怯。
“我称那小个子为大人,你竟就这么认了?”莫桑青这时又道:“看来他还真是一位大人了。”
燕晓慌乱地抬头,看见的仍是一个神情如常的莫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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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人?”莫桑青看着燕晓问。
燕晓知道自己失态了,但再想恢复镇定,想挽回自己的失态已经来不及了,莫桑青这会儿正看着她,她什么也做不了。
莫桑青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燕晓的目光越来越冷。
燕晓将心一横,说道:“我的部落很小,你们天晋人的京师城里专门有人盯着我们这些夷人的,但凡是大部落的人都会被盯上,”话说到这里,燕晓的语气变得有些嘲讽:“你们的护国公莫潇也不是只管争权夺利,什么正事也不做的,夷人的事一向是他亲自在抓。”
莫桑青仍是没说话,目光也没见转暖。
燕晓只得又道:“那个侏儒是谁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来自王庭,他带着人找上了我,就因为你们天晋人盯我这种小部落来的人盯得要松些,伺候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可他不该看上我们的药材生意!”
“所以你就想他死?”莫桑青终于说话了,开口问道。
“您是辽东大将军府的少将军,您应该知道的,关外已经连着个三个冬天暴雨了,入了春后不是雨太大,就是天神肯定不降雨,草原上牧草根本长不出来,其他的部落是怎么活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的部落里牛羊都死了,三年了,我们部落里就只活下了五个小孩子,老人为了给年经人省口吃的,都自己离开部落了等死去了,如果不是我们还有做药材生意这么一个门道,我的部落就不存在了。”
莫桑青听了燕晓这话,又是半晌没有说话。
燕晓是真伤心了,抬手狠狠抹了一把流出来的眼泪。
“你是不是还想说,你还恨我们修了关城,阻了你们入关求生的路?”莫桑青低声问道。
燕晓抬头看莫桑青一眼,最后摇了摇头,“恨过,可我也明白,没谁是该死的,让我们夷人入了关,你们就得死了。”
“这是你的真心话?”
“真心话。”
燕晓又将头低下了,似是在等着莫桑青给她一句准话,再确切点说,燕晓姑娘在等着莫桑青给她一个判决,这位少将军究竟相不相信她的话,会不会帮她杀了巫,和那个来自王府的侏儒。
“那个小个子来自王庭,”莫少将军问道:“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大汗身边的人,不是,是在大汗入主王庭之前,他就跟随大汗左右了,”燕晓说了一句。
莫桑青慢慢地将背靠在了坐椅的椅背上,他这会儿的感觉很不好。
“我不知道他带着一个巫来京城做什么,”燕晓这时又道:“王庭的人看不上我们这些小部落的人。”
莫桑青问:“你的部落叫什么名字?”
“花面,”燕晓说,
莫桑青点一下头。
“少将军听说过?”燕晓不相信道,连他们夷人王庭的人都没几个知道她的部落的,莫桑青这个天晋朝的将军会知道?
“就在方才,我的一个部将跟我说起过,”莫桑青道:“他说一个叫花夷的部落有乌骨草。”
“是花面,”燕晓小声分辩道:“以前我们部落的男人女人都纹面的,入关跟你们天晋人接触多了,从我阿爹这一代起,族里纹面的人就少了。”
“那毒药是你给的,”莫桑青说:“所以你会配解药。”
燕晓又不敢看莫桑青了,低头小声道:“我没办法。”
莫桑青看向铺门,铺外雨没有停,反而大了起来,哗哗地落雨声中,街面上的积水也越来越深,那水浑浊,如同田间地头的泥水一般,让人看不清水里水下的东西。
燕晓又为自己分辩了几句,可见莫桑青始终看着铺外,并不理会她,渐渐地,燕晓消了声。她知道莫桑青在等严冬尽的回信,如果那个叫云墨的人没事了,那她也许也就没事了,如果那个叫云墨的没有被救活,那,燕晓站在被严冬尽劈成两半的柜头后面想,那莫桑青会杀了她,屠尽她的部落吗?
艾久带着一队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守在药铺门前,药铺的滴雨檐修得太窄,小雨还能勉强遮得住,大雨就完全没辙,艾久们被雨淋得全身上下湿透,但一队人就一动不动的站着,门神一般。
燕晓的人不敢站在药铺前,也不敢走,只能站在雨中淋着雨,就这么干等着。
严冬尽在宫门前下了马,脚步匆匆地往宫门里走。
这会儿守宫门的已经不是原本的禁卫军,而是云墨带进宫的辽东精骑兵了。
“怎么样了?”严冬尽边往宫里跑,边问跟在了自己身后的校尉。
“云将军的情况不好,”校尉急声道:“孙大人要用虎狼药保云将军的命,小姐都点头了,可折大将军说,既然云将军还没到最后一该,就再等等。”
严冬尽说:“再等等?”
“孙大人说用了药,云将军的骨头可能就会坏死了,”校尉犹豫一下,还是跟严冬尽道:“严少爷,真有这么厉害的药,能让人的骨头坏死?”
“不知道,”严冬尽冷声说了一句,扭头见这校尉一脸的不安,严冬尽便又和缓了声音,跟已经乱了心神的校尉道:“云将军不会有事的。”
校尉忙就点头,他们被云墨带进宫当差,那云墨就是他们这一千人的顶头上司了,云墨好,他们这些人才能好,这一点已过而立之年的校尉是清楚的。
严冬尽一路跑到长乐宫,又从长乐宫一路跑到听涛楼,抬手敲一下屋门,严小将军就进了宫室。
莫良缘看见严冬尽进屋,马上就手撑着坐椅扶手站了起来。
正背着手在床榻前来回转圈的折大将军也不转圈了,开口就问道:“解药找到了?”
严冬尽从怀里拿出药包,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回宫的路上,抓了个蛮夷试了药,那蛮夷没死。”
孙方明从严冬尽的手里接过了药,没及打开药包,孙太医正就问莫良缘道:“太后娘娘,那要给云将军用这药吗?”
这个决定,折大将军不好帮着莫良缘下了,站在床前看莫良缘,等莫良缘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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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几步走到莫良缘的身旁,压低声音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那蛮夷女叫燕晓,不过她叫什么不重要,大哥的意思是给云墨哥用这药,若是救不了云墨哥,就灭了燕晓的部落。”
严冬尽虽然是压低了声音说话,但声音正好可以让折大将军和孙方明都听到他说话,折大将军挠一下头,寻个解药都能寻出这么多的事出来?
“给云墨哥用药吧,”严冬尽跟莫良缘道:“燕晓还得靠着我们活命,这药多半不会有假。”
莫良缘小声道:“不会有假,你还试药?”
严冬尽摸一下鼻子,“云墨这样再糟糕还能糟糕到哪里去?这药不会死人,不是?”
孙方明催莫良缘道:“太后娘娘,您给个决断吧。”
“用药吧,”莫良缘看着孙方明道。
严冬尽走到孙方明的跟前,跟孙太医正说要怎么用药。
云墨这时人在昏迷中,看脸色已经灰败,看着就是奄奄一息了的模样。
孙方明手脚很快,三下两下就将药给云墨用上了。
药水被灌入口之后,原本一动不动躺着的云墨突然就痉挛起来,严冬尽扑到了云墨身上,死命按住了云墨的手脚,折大将军反应也很快,拿了孙方明调药用的筷子,直接就往云墨的嘴里一送,防着云墨咬着舌头。
“那女人说过,会有这情况,”怕莫良缘在后头着急,严冬尽大声喊了一句。
药水敷伤口,就得脱去云墨的上衣,这样一来,莫良缘就不能上前看,听见严冬尽喊,莫良缘崩紧了的神经才放松了些,握成拳的手松开,一门心思全在云墨身上的太后娘娘,浑然不觉自己的手心被她自个儿掐破了。
云墨这时又开始吐血,黑血从云墨的嘴里涌出,折大将军就喊了孙方明:“他这样吐血不要命?”
孙方明对乌骨草全无了解,给云墨用了药之后,孙太医正其实就什么也做不了了,抻头看着云墨,孙太医正说:“严将军你将云将军按紧了。”
严冬尽急道:“光按紧了就行了?”
折大将军说:“他这样吐血没问题?”
孙方明老实道:“我不知道。”
“妈的,”严冬尽暴了一句粗口。
云墨的脸上这会儿满是痛苦之情,口中也断断续续地发出呻吟之声。
折大将军是见惯了生死的人,看见云墨这样,大将军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他这下子是受大苦了。”
孙方明仍是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现在云墨的生死就看老天爷的了,他是没有一点办法了。
折大将军回头看莫良缘,就见莫良缘这会儿又坐下了,往床榻这里看着,脸上跟结了层霜一样,没杀气,但太后娘娘这会儿看着很吓人。
“云墨哥?”严冬尽这时喊云墨的名字。
云墨的眼睛半睁不睁地发着颤,身体的痉挛更厉害了,手腿都往里缩,若是不严冬尽按着,云墨这会儿能在床榻上缩成一团。
“他是不是要醒了?”严冬尽问孙方明。
孙方明突然伸手按住了云墨的眼睛,不让云墨睁眼,跟严冬尽说:“按住他,别松手。”
严冬尽这会儿整个人都压云墨身上了,但就算这样,好像都压不住云墨的手脚,折大将军不得不伸手帮上一把,按住了云墨的两只手。
孙方明这会儿却又道:“得抱他起来。”
折大将军二话不说,人直接上了床榻,从后面抱起了云墨,让云墨靠在自己的怀里坐着,看严冬尽要跟孙方明急眼,折大将军又不得不安抚严冬尽道:“不能让他这么躺着,这么躺着吐,血呛进喉咙里不要了命了?严小子你听孙大人的话。”
严冬尽在西市的时候就已经崩不住了,这会儿云墨在他面前吐血不止,全身痉挛,看着不像是服了解药,反而像是就要死了的模样,又把严冬尽刺激的不轻,严小将军瞪着孙方明的眼睛都发红。
孙方明吓得往后退,云墨若是不治,他也难过,可他也不想就因为挨严冬尽的打,医术不精是错,可这不是该死的罪吧?
“严冬尽!”折大将军看严冬尽的模样不对,忙喝了严冬尽一声。
云墨这时一口血吐在了床榻上。
严冬尽按着云墨的双腿,低头看这口血,双颊崩得死紧,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孙方明求救似的看向了莫良缘。
莫良缘坐着没动,脸上凝着的寒霜又重了几分,红了眼的严冬尽让孙太医正害怕,这位就让孙太医正心惊了,严冬尽是想揍自己,而这位太后娘娘是想杀多少人?
“孙大人,”莫良缘跟孙方明道:“你看着云将军,不要看我。”
孙方明忙扭头又把注意力放到了云墨的身上,今天京师城已经死了很多人了,若是这位云墨再死,那京师城又会有多少人头落地?
“这血的颜色是不是红了点?”折大将军这时突然道:“孙大人你快看看。”
云墨吐的血这时隐隐地能看出红色来了,孙方明心中顿时就是一喜,毒血尽后红血出,这是好现象!
云墨却又在这时,全身往后一仰,生生将卡在嘴里的筷子咬断了。
“云墨!”折大将军来不及再塞东西进云墨的嘴了,只得大喊了一声。
严冬尽的手伸到了云墨的嘴里,血一下子就流满了手背,只隐隐能看出红的血和鲜红的血混在了一起。
“快找东西啊,”折大将军冲呆愣住的孙方明喊:“严小子的手不要了?”
孙方明忙拿了块手巾,匆匆叠了几道,就要往云墨的嘴里塞。
严冬尽试着将手往外拿,试了几下后,小声道:“拿不出来。”
孙方明忙又掰云墨的嘴,云墨的嘴咬得死紧,孙太医正用了全力,就是没能掰开云墨的嘴。
“来人,”折大将军冲宫室外喊:“辽东大将军府的进来一个。”他得抱着云墨,按着云墨的双手,实在没办法抽出手来,帮着掰云墨的嘴。
一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跑了进来,见莫良缘手往床榻指,这侍卫几步就跑到了床前。
“快,掰开他的嘴,”孙方明催这侍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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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的手鲜血淋漓,孙方明不得已,又叫了太医院一位善治外伤的太医过来,为严冬尽看手,等太医用水冲洗过严冬尽的伤手后,豁口不大,但深可见骨的伤口真容就露了出来。
折大将军一阵后怕,严冬尽要不用手挡着,云墨就能将自个儿的舌头咬断,咬舌自尽也是这样了,那甭管这解药是真是假,云墨都绝不活了。
太医怕严冬尽的手伤到筋骨,让严冬尽活动一下伤手。
伤手不动,严冬尽还不觉得有多疼,可刚试着握一下伤手,剧痛就让严冬尽手颤了一下。
“幸好是左手,”折大将军一边顾着云墨,一边还不忘嘀咕了一句。
严冬尽抿着嘴,忍过了这阵疼才开口说:“执刀的手怎么能伤,左手伤了就伤了吧。”
折大将军乐了,道:“莫望北这会儿要是在,听了你这话他就得揍你,左手不执刀就没用处了?那我们都只长一只手好了,这傻小子,看着倒是一副精明长相,怎么尽说傻话呢?回头老子跟你大哥说说,让他好好管管你!”
又跟他大哥告状?严冬尽忙抬头看折大将军。
折大将军冲严冬尽挤了挤眼睛,说:“被老子吓一下,是不是好点了?没那么想找个人拼命?”
严冬尽一噎。
“傻小子,”折大将军小声道:“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呢,你焦个什么心?你就把自个儿急死了,这天该塌还不是一样塌?”
自己的焦燥就这么明显吗?严冬尽看着折大将军有些愕然,但随即严小将军就冲折大将军露了一个笑容出来,真心实意道:“多谢折伯父开导。”
折大将军点点头,莫桑青养崽子是有一手的,莫桑青就不说了,这严冬尽也被莫望北那货养得很好,性子其实挺傲,但知道对人好,知道有错就改,能识好人心,心机还是差些,但这玩意儿是可以教出来的,严冬尽这崽子再过个几年,怕又是一个莫桑青。
抬眼望望一直坐在坐椅上没动过的莫良缘,折大将军又咂了一下嘴,可惜有个莫良缘,不然他还真将拿自己的一个闺女套住严冬尽。
严冬尽这时也扭头看莫良缘。
莫良缘心里着急,但一直坐着没动,见严冬尽往她这里看了,莫良缘也没开口问一句,冬尽你怎么样了。
“我,”严冬尽看一眼正给自己包扎伤手的太医,改口道:“太后娘娘放心,,末将无事,只是小伤。”
莫良缘轻轻点一下头,仍是没有说话。
“他这手什么时候能好?”折大将军替莫良缘问道。
这位姓陈的太医忙道:“严将军的手看着流血很多,但没伤到筋骨。”
陈太医的话说得很让折大将军满意,没抖书袋子,而是说他能听懂的话,“没伤筋骨就好,”折大将军看着严冬尽的手,道:“皮肉伤养养就好了,就是太医啊,最好别让严小子的手上留疤,脸长得这么漂亮一小子,不能手伸出去却吓人吧?”
折大将军最后一句的玩笑,让陈太医和孙方明都笑了起来,宫室里压抑到透不过气的气氛顿时好了不少。
云墨这时渐渐平静了下来,痉挛停止,吐出的血颜色也变得正常,只是身体仍僵着,舒展不开,人仍在痛苦之中。
孙方明没发话,折大将军就不敢松手,仍是抱着云墨不放。
足足小半柱香的时间之后,云墨才停止了吐血。
“大将军松手吧,”孙方明这才发话,请折大将军帮忙,让云墨平躺到床榻上。
折大将军问:“这解药是真的了?”
孙方明没急着答话,揭开敷在云墨伤口上的伤布,原本白色的伤布这时已经变得污浊,毒血敷在伤口上的药水吸了出来。
严冬尽已经知道中了乌骨草这种毒后,人的骨头会变黑,这会儿孙方明将云墨伤口上的伤布揭开了,严冬尽是忙定睛细看云墨的伤口。
孙方明就不光是看了,孙太医正拿了小刀在云墨的伤口里硬是又划了一刀,看见流出的血颜色正常,孙方明心头悬着的大石总算是放下了,道:“解药是真的。”
这下子宫室里的人都可以松口气了。
严冬尽甩一下包着厚厚伤布的手,走回到莫良缘的身前,高兴道:“没事了。”
莫良缘的脸上却不见有笑容,看着严冬尽问道:“那个燕晓跟你说了用药之后,人会怎么样吗?”
严冬尽一愣,随后道:“她说用药之后,人会将毒吐出,人会很难受,其他的就没说了。”
“会全身痉挛的事没说?”莫良缘追问道。
莫良缘这么一问,严冬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严小将军刚控制住的心情,一下子就又崩了,“她是故意不说的?”严冬尽怒声道。
“如果不是你拿手挡了一下,云将军就死了,”莫良缘冷声道。
折大将军这时也走到了莫良缘的跟前,不解道:“她会不会只是没说清楚?未沉已经说了,云墨若是出事,他可是要灭掉那蛮夷女人的整个部落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个女人还要故意使坏寻死?”
“解药是真的,”莫良缘的嘴角泛起了冷笑,“但人死了,所以我们会找下毒的人,那个燕晓在打这个主意。”
“她就不怕我们找她的麻烦?”折大将军惊讶道。
“我若不说,大将军你想到这一点了吗?”莫良缘反问道。
折大将军语塞,这个他还真没想到,刚才一险,他只觉得是他们自己准备不足,没想到云墨的痉挛会这么严重。
“发作的太快,”莫良缘道:“如果今天大将军和复生不在场,光靠孙大人是反应不及的。”
往云墨嘴里塞筷子的折大将军,筷断后,拿手阻挡云墨咬舌的是严冬尽,孙方明还真是一次都没反应过来。
严冬尽想暴粗骂娘,但当着莫良缘的面,严冬尽将这个冲动忍了,只是脸色变得铁青,道:“我就去找那个女人去!”
“哎,”折大将军伸手就将严冬尽拽住了,看着莫良缘道:“那蛮夷女人做这事儿总得有个目的吧?她图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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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确保我们会帮她杀人,”静了片刻后,莫良缘小声说了一句。
严冬尽怒道:“大哥已经答应她了!”
“可她还是不放心,”莫良缘小声道:“说明这个侏儒和那个巫对我们有用,至少我们现在不能杀他们。你带回来的那个侏儒呢?”
严冬尽说:“人就在外面,周净在看着他。”
折大将军这时嘀咕道:“太后娘娘啊,我们怎么可能不审就将人杀了呢?这不合常理,那蛮夷女人是不是还有别的心思?”
“云将军若是出事,”莫良缘看看严冬尽,苦笑一下,道:“大将军,我与复生未必能忍得住。”
暴怒之下,忍不住杀人吗?
折大将军扒两下头发,道:“这个蛮夷女人得抓起来,好好的审。”
“让周净去与我哥说吧,”莫良缘跟严冬尽道:“大将军的意思是审那个燕晓。”
“当然了,”折大将军这时又道:“这事还得看未沈的意思,他要觉得那女人就是心眼多了点,其他的没问题,那放了女人也没什么。”
严冬尽冲折大将军很客气地应了一声是,快步往外走了。
折大将军看着严冬尽走出宫室了,将脚边上的炭盆往边上踢了踢,往莫良缘的跟前又走了一步,小声道:“这毒来自关外,秦王是不是与关外蛮夷也有联系了?”
莫良缘没说话。
“如果有联系,那这仗就难打了,”折大将军道:“蛮夷再掺和进来,那秦王就未必会在凤稚城了。”
“是啊,这样一来,秦王也许会在靠近辽东的什么地方,”莫良缘道。
折大将军站着想了想,又摇头道:“可辽东那里没有藩王封地,好像也没有秦王的门下、故友,秦王能在哪里立足?”
孙方明和孙太医能听见莫良缘和折大将军说话,但两位太医都不敢插嘴,只低头看顾着云墨。
莫良缘面容平静,脑子转得飞快,秦王能收卖何佐为为他卖命,那秦王也可以收卖其他的辽东将领为他卖命,如今她父兄皆在,辽东铁骑不可能发生前世那般的分崩离析,但也难保有人跟何佐为一样,已经成为秦王的手下了。
秦王人在辽东?
莫良缘手指在坐椅上扣了一下,推翻了自己的这个想法,这样太危险,不说秦王是要起兵的,只要秦王李祈的行踪稍有败露,那这位皇长子就一定死无葬身之地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秦王不可能人在辽东。
折大将军回头看了孙方明和陈太医一眼,弯下腰,压低了声音跟莫良缘道:“最坏的结果是,蛮夷不是只与秦王有联系,而他们在这事儿里也是主导的一方。”
折大将军的手指在坐椅的扶手上轻敲了一下。
“秦王有这么蠢?”莫良缘蹙眉道:“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也许他这人天生就是疯的呢?”折大将军说:“为了皇位,他可是亲娘,媳妇,儿女一起都被他送去死了,说不定现在,皇室朝廷,这天下的百姓在他的眼里都是坏人,关外的蛮夷才是他的亲人啊。”
“我父亲在辽东,蛮夷要怎么攻入关城之内?”莫良缘小声问折大将军道:“我想不出来,蛮夷与秦王会是个什么样的联手。”
折大将军直起腰身,又扒拉了两下头发,愁道:“老子也想不出来。”发愁之下,折大将军在莫良缘的面前也自称老子了。
“所幸我们抓到了王庭的大汉手下,还有一个巫,”莫良缘看向了门外,声音不自觉地又冷了下来。
“是啊,”莫良缘这话折大将军赞同,“所幸这一次我们的运气不算差。”能抓到可能知情的人,那这事就还有转机,秦王计划的再好,也不可能将蛮夷王庭的人被抓,放在他的计划之内。
“李祈没有计划好,”莫良缘突然看向了折大将军道:“被发现没死,绝对不是他的初衷。”
折大将军听了莫良缘这话,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开口想问吧,严冬尽在这时从门外走了进来,折大将军将到嘴边的话又暂时咽了回去。
“周净过去了,”严冬尽进屋就道:“那个侏儒四肢都被大哥折断了,现在人仍在昏迷中,是直接审他,还是先给他治伤?”
折大将军说:“还要先给他治伤呢?”
严冬尽笑了笑,说:“折伯父,这人本就伤重,若是熬刑不过死了怎么办?”
“这还真是一个问题,”折大将军将头点了一下,说:“那就先给他治伤。”
严冬尽看着莫良缘道:“你觉得呢?”
“那个燕晓不能放,”莫良缘却跟严冬尽说燕晓的事,“复生你再派一个侍卫去,跟大哥说,就说是我的说得,将那个女人带回宫来,她的族人一个都不可以放走。”
严冬尽说:“你要审那个女人?”
“随便谁审都好,那个女人现在不能放,”莫良缘这话说得不容置疑,口气也不是很好,透出了几分焦急。
“我这就派人去,”严冬尽转身就又往宫室外走。
“对了,再派一个人去韩府,请大公子回来吧,”莫良缘又在严冬尽身后追了一句。
“好,”严冬尽答应道。
这么听话,折大将军看着严冬尽往外走,暗自又咂了一下嘴,之后便跟莫良缘道:“未沈哪有可能放人?你们辽东大将军府跟关外蛮夷就是死敌,就算是想怜香惜玉,他也不会怜香惜玉到一个蛮夷女身上去吧?”
“我只是想防一个万一,”莫良缘看着折大将军笑了起来。
折大将军看着莫良缘笑,脑子里突然又想起了莫良玉来,就觉着自家的二小子眼很瞎,怎么就看上莫良玉那样的娇花了?反正他怎么看,都觉得莫良缘这样的养眼。
“太后娘娘,云将军醒了,”孙方明的声音这时从床榻那边传了来。
莫良缘往床榻那里看,见云墨的身上已经盖上被子了,太后娘娘这才手撑着扶手站起身,往床榻前走。
云墨这会儿睁着眼睛,看见了莫良缘就想说话。
“没事了,”莫良缘却先冲云墨笑着道:“云将军接下来要好好的听孙大人的话,好好养伤才是。”
云墨用了半天劲,才出发声音,问莫良缘道:“究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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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什么事?不就是那些你杀我,我杀你的事?”折大将军糊弄云墨道:“云将军字子玄吧?我就喊你子玄吧,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好好养养伤,尽快将身子养好。”
“这位是折大将军,”孙方明跟云墨介绍道。
似是这才想起来,自己跟云墨还没有见过面,折大将军一拍脑门道:“老子都忘了,子玄啊,老子河西折星野。”
不管是按着规矩来,还是按着礼节来,云墨这个时候都应该给折大将军行上一礼的,可云墨这会儿是心有力而力不足了,只能是看着折大将军抱歉地笑了笑,说:“请大将军恕末将无法起身行礼之罪。”
折大将军毫不在意地冲云墨摆了一下手,道:“这个时候了你还讲究这个做什么?”
云墨仍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孙方明趁机道:“云将军休息吧,等药熬好了,我再叫醒将军。”
云墨又很感激地冲孙方明笑了笑,又看向了莫良缘。
莫良缘坐在了床榻前的圆凳上,手按一下盖在云墨身上的锦被边角,小声道:“是胡氏女,辽东胡氏。”
云墨怔了怔,似是反应不过来。
“她不是胡氏嫡出的小姐,但自幼被胡氏的当家主母养大,”莫良缘看着云墨道:“韩家之前想与将军议亲,他们要嫁的,就是这个胡氏的女儿。”
云墨简直是没办想象,他逃出北雁关,将自己弄成了一个死人,连晏这个姓氏都抛弃了,远走京城,胡氏家族竟然还不放过他?也不对,云墨随后就又警醒地想,辽东胡氏是怎么找着他的?胡氏女嫁入韩府,一入豪门深似海,这个胡氏女不可能有机会见到他,又或者,前一刻还觉得不可能,下一刻云墨就又想,是这胡氏女进宫见韩妃的时候,在宫门前还是什么地方看见了自己?云墨的脑子整个就乱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待查证,”莫良缘说:“云将军你不要多想,因为多想无用,这事不是靠想就能想出来的。”
折大将军原本不赞成莫良缘告诉云墨实情,这不明摆着只能让云墨瞎操心,对身体一点好处也没有吗?可听莫良缘这话,折大将军倒是反应过了,莫良缘就是不说,云墨也会瞎想,与其这样,那还不如说。
云墨很是费劲地点一下头,跟莫良缘说:“末将知道了。”
莫良缘又轻拍了一下被子的边角,道:“兵祸已经不可避免了,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现了,那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云墨想点头,可发现自己这会儿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剩下来的结果无非就是两个了,”莫良缘继续道:“要么赢,要么败,这样一来事情反而简单了,赢,这天下还是圣上的天下,败,那我们就死。”
云墨轻轻地啊了一声,勉强道:“不会败的。”
“我也这么觉得,”莫良缘笑了起来,笑容极其明艳耀眼,“而且就算,怎么说呢,我也不怕死。”
“末将会尽快将伤养好,”云墨跟莫良缘发誓一般地道。
“好,”莫良缘轻声应道。
云墨的眼睛闭上了。
不多时后,孙方明附身查看一下,跟莫良缘道:“云将军睡着了。”
“还请孙大人守在这里,有什么事就马上命人去报我,”莫良缘站起身,微微躬了身,用一种拜托的语气跟孙方明道:“我就将云将军交给孙大人了。”
孙方明忙将腰身下得很低,跟莫良缘道:“请太后娘娘放心,下臣一定尽力医治云将军。”
又看了云墨一眼,莫良缘才转身往宫室外走。
折大将军跟在了莫良缘的身后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宫室才发现,严冬尽站在宫室门外,一直没有进去。
“人我派出去了,”看见莫良缘出来,严冬尽就道:“睿王的人刚才来说,他去议政楼了。”
供云墨休息的宫室,在听涛楼的一楼,这楼之所以叫听涛,就是因为前后院中遍植了青松,风过林中,枝叶响动,声如涛响。这会儿又是一阵大风从楼后的林中刮过,松林马上涛声阵阵。
折大将军站在风中眯了眯眼,跟莫良缘道:“太后娘娘,这事你心里得有个成算。”折大将军这会儿脑子里还没把事情理出一个头绪来,但他已经隐隐能感觉到,有一张网将他们罩住了,撒网的人只要收网,他们这帮人一个也别逃掉。
莫良缘冲折大将军点一下头,道:“我之前说的人选,大公子一会儿回来了,大将军就与他商量一下吧。”
折大将军忙就连声答应了,看看错开一步站着的莫良缘和严冬尽,折大将军说:“我先走,我去瞧瞧我家小花儿去。”
严冬尽冲身旁不远处的一个侍卫使了一个眼色。
这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忙跑上前,给折大将军领路。
折大将军大步走了,出了听涛楼的垂花院门后,看左右看了看,听涛楼所在的院里院外,没有一个宫人太监,站着的全是辽东大将军的侍卫。跟着小侍卫往前走过一段鹅卵石小道,折大将军才看见宫人太监们守着莫良缘的步辇,站在路旁的一处凉亭里。
“能站得住吗?”看着折大将军走了,严冬尽小声问莫良缘道。
“没事儿,”莫良缘看严冬尽抱着伤布的左手,问:“你的手呢?疼吗?”
严冬尽不在意地笑了笑,说:“这点小伤算什么?云墨的牙口能有多厉害?”
莫良缘说:“我看见伤口流了不少血?”
“针扎一下手还流血呢,”严冬尽仍是不在意地道:“我那手上多数是云墨的血,不碍事的,你别操心我的手了。”
莫良缘抿一下嘴。
严冬尽就说:“心疼了?”
莫良缘点头道:“心疼。”
这么直截了当的承认,让严冬尽反而愣住了,“你怎么,”严小将军过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笑道:“嗯,知道心疼我就行。”
侍卫们这会儿都退到垂花门外去了,莫良缘拉过严冬尽的手看。
“真心疼了?”严冬尽还不相信似的,又问了一遍。
“嗯,”莫良缘说:“心疼。”
“没事的,”严冬尽抽回了自己的手,小声道:“不用手我能用什么?看着云墨哥把舌头咬掉?”
“我也心疼云墨哥,”莫良缘又说了一句。
严冬尽突然就感觉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呛咳了起来。
莫良缘有些莫名其妙。
“你心疼我一个人就行了,”严小将军冲莫良缘瞪了一下眼睛,没好气道:“云墨哥以后有自己的媳妇心疼他,用不着你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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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一句心疼云墨的话,竟能招来严冬尽这么一个反应,莫良缘惊呆了。
严冬尽却想想还是心气不顺,压低了声音跟莫良缘抱怨:“在辽东你就是这样,尽操心别人的事,有这空,你多操心操心我该多好?”
莫良缘这会儿都震惊了,她没重活这一世之前,她在辽东是没怎么操心过严冬尽,可她没心没肺的活着,她操心过谁?“我在辽东操心过谁啊?”心里这么想着,莫良缘也就这么问了。
严冬尽眉头都拧起来,小声道:“叔父和大哥也就算了,你操心他们是应该的,你为艾久哭过,还操心过周净老那么傻,以后娶不上媳妇的事,你还操心过展翼,他看上了在叔父身边伺候的晴女,你为了这事忙活了半天,我说了,他俩成不了,最后怎么样?晴女喜欢的根本就不是展翼!还有……”
严冬尽列举罪状一样地说给莫良缘听,说到最后声音几乎要压不住,“我倒宁愿你去买裙子,买首饰,也好过你没事瞎操心!”严冬尽又瞪了莫良缘一眼,怨气几乎要冲天:“府里那帮人没你操心,他们也过得好着呢,你怎么就不操心操心我在军营过得好不好呢?”
莫良缘目瞪口呆,做梦一样地问道:“你在军营过得不好?”
严冬尽撇嘴。
“我干过这么多操心的事?”莫良缘不相信地问,隔世再回,辽东的白山黑水在莫良缘的记忆里都模糊了,就更别提她能记得多少自己在辽东大将军府里的岁月了,只记得她与严冬尽在一起的日子并不多,严冬尽常年在军营,而她在辽东大将军府里做她的大小姐。
严冬尽将伤手背到了身后,吸了一口被雨水浸着,饱含了湿气的空气,跟莫良缘说:“回头我去京师城里转转,给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看的首饰,我给你买。”
莫良缘完全理解不了,这话题怎么跳到买首饰上来的,“首饰宫里就有啊,”莫良缘看着严冬尽小声道:“为什么要出去买?”
“宫里的首饰不是我买的啊,”严冬尽又拧眉头了,说:“怎么?你喜欢宫里的首饰?”
“我喜欢你买的,”莫良缘哄了严冬尽一句,她现在哪有心情想首饰的事?
“大哥,”严冬尽道:“大哥其实有点死心眼。”
跟不上严冬尽的话题转换,莫良缘就只能闭嘴等着严冬尽说下文了。
“秦王要造反就让他造反就是,”严冬尽嘀咕道:“秦王打到京城来才好,城破国亡,我们正好带你回辽东去,谁当皇帝关我们什么事?”
如果折大将军这会儿在,就要惊讶,严冬尽这想法,跟他家老大的想法如出一辙了。
“这话你跟大哥说了?”莫良缘问。
“我说了有用吗?”严冬尽道:“大哥能听我的话?他也是天生操心的命,就算将秦王打败了又怎样?是小皇帝能领他的情,还是睿王能领他的情?领个屁情,别到时候飞鸟尽,良弓藏,我就谢谢老天爷了。”
莫良缘仍是有些发怔,“你是这么想朝廷的?”
“是,”严冬尽直接道:“我就是这么想的。”
莫良缘沉默了。
“算了,”严冬尽却在这时将手一挥,道:“大哥决定的事,我们照办就是。”
“冬尽啊,大哥不是死心眼,”莫良缘拉一下严冬尽的手。
严冬尽说:“那他管这事做什么?秦王是冲着京城来的吧?”
“秦王拿我作伐,说我虐杀郑贵妃,我与睿王的那些闲话……”
严冬尽一听莫良缘这话就又怒了,“这种胡说八道的话,你说它做什么?”严小将军怒气冲冲地打断了莫良缘的话,“造反就造反,往你一个姑娘的身上泼脏水算什么本事?”
“今天过后,”莫良缘拉着严冬尽的右手晃了一下,小声道:“秦王府的那些人命也会被算在我的头上了,冬尽你想想,我都这么十恶不赦,与秦王结下这么大的仇了,秦王成皇之后,他能不找我报这个仇?”
严冬尽被问住了。
“就算我诈死离京吧,”莫良缘说:“光一个杀母之仇,秦王就得去找我爹和我大哥报这个仇,否则连杀母之仇都不报,这么一个不孝,没血性的人,凭什么当皇帝?”
严冬尽嘴巴动了动,道:“所以秦王成皇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出兵辽东?”
莫良缘点头。
严冬尽不言语了。
有雨水落到了莫良缘的手上,严冬尽抬手握住了莫良缘没什么温度的手。
“让战事远离辽东不好吗?”莫良缘低声道:“秦王若是兵发辽东,我们的关城之外是蛮夷之地,没有退路,腹背受敌,这场仗我们辽东未必能赢啊。”
严冬尽闷不作声地想了想,小声道:“大哥不是为圣上和朝廷?”
“大哥的心思,我也知道的不多,”莫良缘说:“我只是说,我为什么要操心这场仗,为什么不能让秦王成皇。”
严冬尽双膝一弯,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了。
莫良缘这时又笑了起来,嗔怪地看了严冬尽一眼,说:“说大哥死心眼?你这会儿又不怕被大哥收拾了?”
“收拾就收拾吧,”严冬尽没好气道:“大哥心里装得事太多,把自己逼得太狠,冲我发发火也好,我听说人心思太重不好。”
莫良缘又是半晌无言。
“我就这么一个哥,”严冬尽将飞溅到脸上的雨水抹去,涩声道:“我得心疼他啊,就像我得对你好一样,再加上我叔,我这辈子,要操心也就是操心你三个人。”
莫良缘心头震了两震,眼圈突然就红了。
严冬尽却在这时歪头看着廊外下雨的天,没看见自己的一句话让莫良缘红了眼眶,“良缘你说的有道理,是不能让秦王成皇,我们辽东人已经够苦的了,凭什么他们皇家兄弟阋墙,让我们辽东人跟着倒霉?”
莫良缘抬手,轻轻摸了下严冬尽侧着的脸。
严冬尽扭头看莫良缘,五官精致的脸上带着疑惑,说:“良缘,我都好像不认识你了,你怎么能想到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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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被严冬尽问了,才想起来,自己要不是两世为人,自己现在还应该是个白痴蠢货,方才那番话,绝不是她能想到的。
严冬尽前后左右看了看,又侧耳听听宫室里的动静,确定孙方明和陈太医这会儿还在床榻前忙着照顾云墨,严小将军是飞快地伸手,在莫良缘的脸上捏了一下,小声道:“这脸上没戴人皮面具吧?姑娘你真是莫良缘?”
莫良缘原本还想着要怎么答严冬尽的问话,这下子太后娘娘不准备回话了,站着看坐在栏杆上的严冬尽。
严冬尽捏了一下莫良缘的脸还不够,干脆将手贴在了莫良缘的脸上,皱眉道:“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莫良缘终于是丢了白眼给严冬尽,没好气道:“没热乎气那就是死人了。”
“呸,呸,呸!”严冬尽往地上唾了三口,发示莫良缘的话不算数。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下,莫良缘换话题道:“那个侏儒怎么样了?”
严冬尽简单道:“死不了,大哥就将他的骨头弄折了。”
“这还是小伤呢?”莫良缘忍不住道。
“没要他的命了,他还要怎么样?”严冬尽好笑道:“把他供起来吗?”
莫良缘被严冬尽拿话堵了。
“要现在去审那混蛋吗?”严冬尽问。
莫良缘摇头,说:“先让他援援,急着审显得我们猴急不说,也会让他看出自己的命很值钱,知道我们不会杀他,这样我们还怎么审他?”
“这事跟蛮夷有关吗?”严冬尽突然问道。
莫良缘叹了口气,说:“现在还不好说,云墨哥遇刺这事其实说不通。”
“嗯?”严冬尽很是疑惑地看着莫良缘。
“没多少人知道云墨的真实身份,”莫良缘小声道:“所以也不会有多少人知道,我们在乎云墨哥的命,云墨哥是禁卫将军,是我这边的人没错,可大哥调兵入了京,我身边就不可能会缺侍卫,还有听命于我的领兵之人,不是吗?”
严冬尽皱着眉头听莫良缘说话。
莫良缘说:“这样一来,云墨哥死,于我而言不算是损失,那问题就来了,韩家费了这么大的劲杀云墨哥是想图什么?”
严冬尽也在想,是啊,韩家图什么?
“你与嫁入韩家的胡氏女说过话吗?”莫良缘问严冬尽。
严冬尽摇一下头,道:“大哥不让,说什么不能坏内宅女子的名声,妈的,”话说到这里,严冬尽又恼,骂道:“我还要顾胡家女的名声?等我回辽东,不管大哥说什么,我都不会放过胡氏!”
“来人,”莫良缘这时冲院门道。
一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应声进了院门。
莫良缘说:“去韩府将那个胡氏女带进宫来,就说听闻她是辽东人,我想见见她。”
侍卫领命就出去了。
严冬尽皱着眉头坐着,想了又想之后,严冬尽突然从栏杆上跳了起来,道:“晏凌川不会跟蛮夷有勾结吧?”
莫良缘把严冬尽又按坐了回去,问道:“这事大哥是怎么说的?”
“大哥说,”严冬尽想了一下,说:“大哥说要出事这会儿辽东就已经出事了,我们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莫良缘眼角颤了两下。
“你说大哥这是什么意思?”严冬尽问:“是说我们只有等的份吗?”
“这事儿,”莫良缘斟酌了一下才道:“这事有两种可能,可我拿不准。”
“哪两种可能,你说说看,”严冬尽说道。
“晏凌川和辽东胡氏都没有问题,”莫良缘道:“这事里也没有蛮夷什么事,这只是秦王借那个胡氏女的手,让我们自乱阵脚罢了。”
严冬尽眉头皱得更厉害,要说话,嘴刚张开就被莫良缘掩住了。
“第二种可能,”莫良缘说:“晏凌川与辽东胡氏跟蛮夷有勾结,秦王与蛮夷已经联手。”
严冬尽倒吸了一口气,想想还躺在宫室里的云墨,严小将军说:“还有第三种可能,只是胡氏与关外蛮夷有勾结。”
“是啊,”莫良缘说:“会是哪一种呢?”
严冬尽摇头,他不知道。
“你是怎么发现胡氏女的?”莫良缘问道。
“她跟晏凌川的那个继室长得像,”严冬尽说:“我问她话,那女人不说,我就……”
严冬尽话说了一半不说了,莫良缘奇怪道:“你就怎么样了?”这位不至于在韩府里,当着那胡氏女丈夫的面逼问人家吧?
严冬尽犹豫了一下,才道:“她不说话,我就只能进了她的屋子。”
莫良缘嘴角一抽。
“你当我乐意呢?”严冬尽为自己叫屈道:“我是没办法。”
莫良缘说:“那你发现什么了?”
“家信,”严冬尽说:“来自辽东胡氏的家书,内容倒没什么,就是一封写家长里短的家信。”
“没写晏凌川与胡氏的儿子出事的事?”莫良缘问。
“提了一句,没细写,只说胡氏很伤心,”严冬尽道。
莫良缘若有所思的沉默了。
“会不会是胡氏看到这信,为她姐姐报仇啊?”严冬尽突然问道。
“那胡氏女是怎么知道云墨哥的?”莫良缘问道。
严冬尽被问住了。
“她一个内宅妇人,有本事安排刺杀云墨哥的事?”莫良缘又说:“刺杀云墨哥,两位大小韩妃去绮罗殿前闹事,这两桩事是连在一起的,胡氏女有这么大的本事安排?她嫁得是韩家哪位老爷?”
严冬尽说:“她是韩家三房的正妻。”
“连嫡长都不是,”莫良缘嘟哝了一句。
“那这事还是韩家主使?”严冬尽头都疼了。
“韩家肯定是帮秦王的,”莫良缘道:“所以还是那三种可能。”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严冬尽靠在了廊柱上,道:“也许那个侏儒能告诉我们答案。”
“小姐,严少爷,”一个侍卫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进来,”严冬尽应声道。
侍卫跑进院,站在台阶下跟莫良缘禀道:“小姐,睿王爷派人来了,请你去议政楼。”
严冬尽站起了身。
莫良缘摇了摇头,说:“就说我身体不适,没办法过去。”
侍卫没多话,领了命就往庭院外跑了。
“你不方使过去,那是不是让折大将军过去?”严冬尽小声道:“好歹我们得知道,睿王与朝中那帮大臣在议政楼,都商量了些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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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还是摇头,“他们若是想让大将军过去,那这会儿就应该派人来请大将军了。”
严冬尽不解道:“大将军不能过去?”说女人当政不好,这个严冬尽还能理解,毕竟这话,圣贤书里写着呢,可折大将军为什么不能去议政楼?
“武夫当国,不也是大忌吗?”莫良缘多少有些不屑地道:“况且,我也不觉得大将军在没有与大公子通气的情况下,就去议政楼。”
“尽是糟心事,”严冬尽抱怨一句。
“等大哥回来吧,”莫良缘说:“大哥是一定会去议正楼的。”
严冬尽说:“大哥就不怕被人说武夫当国了?”
“他都在京城街头开过一回杀戒了,他还怕被人说吗?”莫良缘笑了起来。
“行了,”严冬尽说:“我送你回去,然后我去看看那个侏儒去。”
莫良缘按着严冬尽的肩膀没让严冬尽起身。
“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你不累?”严冬尽看着莫良缘说:“伤口不疼吗?”人不能久坐,可莫良缘这样身上带着伤的,站一下就得歇着了。
“一会儿大哥回来,你也去一趟议政楼吧,”莫良缘跟严冬尽小声道。
严冬尽的脸上顿时就写上了三个字,不愿意!“我去那里能做什么?”严冬尽问莫良缘:“跟一帮朝廷大员斗嘴吗?”
“你帮帮大哥,”莫良缘说:“我想着大公子就是去,他也未必就愿意开口说话,大哥对着那一帮朝廷大员们,不会摆什么好脸色,冬尽你帮着圆圆场。”
严冬尽看着莫良缘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严小将军才摇头道:“这活我可干不了。”斗嘴什么的,他还能上场,打圆场,唱白脸?他可没这本事。
“不是很难,”莫良缘笑着说:“两方僵住了,你就开口说话,让双方都能有个台阶下就行。”
严冬尽还是摇头,听莫良缘这话,他就更能肯定他干不了,“我不火上加油就不错了,我还说些什么让双方都有台阶下?”严冬尽看着莫良缘为难道:“良缘,你怎么会觉得我有这本事?”
“你就说我们辽东大将军府的难处,”莫良缘一点一点地教严冬尽:“那帮朝廷大员跟大哥争,也就是争辽东铁骑南下的事,你将关外的夷人抬出来说就是。”
严冬尽苦着脸,终于还是点头了,他不能让他家大哥在议政楼里,连个援手都没有啊。
“若是听见有人骂我,”莫良缘又道:“你就问他,我与秦王弑父杀君,意图造反有什么关系,难不成秦王造反是被我逼的?”
“我看谁敢骂你!”严冬尽顿时就要恼。
“冬尽!”莫良缘的手就搭在严冬尽的肩头,“秦王才是大敌,其他的都可以放到以后再说,大哥若是发怒,你还得拦着他。”
“大哥会发怒?”
“我是他妹妹,哪有亲妹被骂,当哥哥的不出头的?”莫良缘说:“这事要是被传出来,大哥在军中的名声会受损的。”
严冬尽人还没进议政楼,就已经要怒发冲冠了。
“一定会有人要故意激怒大哥的,”莫良缘看着严冬尽说:“你要帮大哥。”
严冬尽慢慢地吁了一口气,冲莫良缘点了点头。
院中一棵落尽了叶子的花树这时在大雨中,连着掉了两三根树枝落地,溅起的水花很大,但没有溅到走廊这里来。
严冬尽小声道:“也不知道大哥怎么处置那个燕晓,你说他怎么就遇上那种女人了呢?我们自打到了这京师城,就没遇上过一件好事,一件也没有!”严冬尽忿忿不平,“真他妈的扯!”
莫良缘弯下了腰,不顾伤口被扯动之后的隐隐泛疼,莫良缘将额头贴在了严冬尽的额头上,轻轻的说了句:“对不起啊冬尽。”
严冬尽愣住了,呆呆地说了句:“你对不起我什么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莫良缘说:“要不是为了我,你不必逼自己去做这些。”
严冬尽应该去沙场之上横刀立马,去开疆扩土,可现在严冬尽却得学着如何在朝堂之上,让自己如鱼得水,这本不该是严冬尽要过的日子。莫良缘内疚极了,人也焦虑,她两世为人,让父兄,让她的严冬尽过得更好了吗?显然没有,她还是拖着他们陷在江山朝堂这个泥潭里,并且越陷越深。
严冬尽慢慢抬手,在莫良缘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声道:“我刚觉着你变聪明了,你马上就又变回去了,说什么傻话呢?不就是去个议政楼么,那地方还能比沙场更要命?”
莫良缘双手环住了严冬尽的脖子,抱了严冬尽一下。
“别说傻话了,”顾及着莫良缘的伤,严冬尽虽然反手抱住了莫良缘,但手上没敢用劲,严小将军跟莫良缘说:“一天到晚的尽瞎操心,就像你说的,秦王造反是你逼的啊?不说秦王了,就算这世上没秦王这人,等那小皇帝长大了,你以为他能对我们辽东大将军府有多好?你别看他现在对着你叫母后,对着大哥一口一个舅舅的叫着,说破大天去,他也是傅美景的儿子!现在这小皇帝得指望我们活呢,等他不指望了,你且看吧。”
莫良缘抱着严冬尽没说话,她不用且等着看了,她看过了。
“这话我跟大哥也不能说,”严冬尽又道:“他现在哪有空想小皇帝长大之后的事?再说了,小皇帝在长大还得十来年呢,鬼知道十来年后,这天下又会是个什么世道?”
“嗯,”莫良缘轻轻应了一声。
“这么弯着你伤口不疼啊?”严冬尽这时突然反应过来了,慌忙站起身,让莫良缘坐在了栏杆上,急声问道:“伤口疼吗?”
莫良缘说:“不疼。”
严冬尽不相信,刚要再说问莫良缘几句,垂花院门外传来了艾久的声音:“小姐。”
“快进来,”严冬尽应声道。
艾久快步走进庭院,浑身上下湿透,往廊下的台阶上一站,跟莫良缘和严冬尽禀道:“少将军去了议政楼,睿王爷的人就等在宫门口,我们刚进宫,就被这人拦住了。”
严冬尽问:“那个叫燕晓的女人呢?我大哥带她进宫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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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久恭敬回话道:“带回来了,少将军说找个空屋先将那个女人看起来,等他从议政楼回来再说,”说着话,艾久抬头看了莫良缘一眼,说:“宫里人没发现我们多带了一个女人进宫。”
“好,我知道了,”莫良缘点头道。
“那小姐要不要先去见见那个女人?”艾久想想又问道。
“我想先见见韩家的那个胡氏女,这个燕晓,再说吧,”这话莫良缘其实不用艾久交待,直接说不见就行,但莫良缘还是跟艾久交待了一句,艾久虽说是侍卫,但也是她大哥的生死兄弟,她得敬着。
艾久忙应声道:“是,属下知道了。”莫良缘对他们这些人态度上的改变,艾久能感觉的到,在辽东大将军府时,莫良缘的眼中可是看不到他们这些人,不过现在,艾久在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大小姐懂事是好事,就是大将军和少将军未必能欢喜。
“冬尽,”莫良缘扭头又喊严冬尽。
严冬尽站起身,低声道:“我去议政楼,让艾久在这里守着云墨哥,他这里不能离人。”
莫良缘点头应了一声:“嗯。”
严冬尽走下了台阶,也不打伞,冒着雨大步走出了庭院。
艾久走进了廊下,看一眼关着的宫室门,小声问莫良缘道:“小姐,云将军现在怎么样了?”
“又昏迷了,”莫良缘也是小声跟艾久道:“这事里可能牵扯到辽东胡家,云墨现在不安全。”
艾久是跟着去韩府的,知道韩家的三少奶奶是辽东胡氏女的事,跟莫良缘承诺道:“小姐放心,属下就守在这里。”
“太医院送来的药,也要小心,”莫良缘又叮嘱艾久道:“喂药什么的,最好由你去喂,宫室里,不要进外人。”
艾久点头道:“属下明白。”
“我晚些时候再过来,”莫良缘说着话,迈步往走廊下走。
艾久在走廊里扫上一眼,拿起靠墙放着的伞,跟在莫良缘的身后。
莫良缘坐上搭上了雨布的步辇,往长乐宫的正殿去了。
艾久送了莫良缘回来,推门往宫室里看。
孙方明和陈太医这会儿仍是守在床榻边,听见宫室门响,两位大人一起回头,孙方明对艾久是熟悉的,看见推门的人是艾久,孙太医正忙就道:“云将军还没有醒。”
艾久没作声,往后退了一步,将宫室门又给关上了。
“艾久,”孙方明跟陈太医小声道:“莫桑青身边的侍卫长,最得用的一个。”
陈太医完全就在情况之外,神情茫然地问孙方明道:“那我能走了吗?”他来是给严冬尽看手的,现在严冬尽都走了,那他还要再留在这里了吗?
“太后娘娘没发话,你就留在这里吧,”孙方明跟陈太医的关系一向不错,看好友什么也搞不明白的模样,孙太医正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现在宫里也不太平,你还是留在这里吧,外面有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守着,没人能冲得进来。”
陈太医倒抽了一口气后,找了张空椅坐下就不再说话了。
孙方明叹道:“现在京师城一定血流成河了。”
“什么?”陈太医茫然道。
“齐王爷拿着一本名册去杀人了,”孙方明道:“听说秦王一党的人,都在那本名册上。”
陈太医又说不出话来了。
“要乱了,”孙方明幽幽地叹了一句。
昏迷之中的云墨这时微微张了嘴,发出了几声呻吟,就算乌骨草的毒解了,云墨这会儿仍是痛苦不堪。
“你云墨哥怎么样了?”议政楼前,莫桑青小声问严冬尽道。
严冬尽紧赶慢赶地,在议政楼前追上了莫桑青,人还没站下来,就听见莫桑青问云墨,严小将军忙就道:“毒解了,就是这会儿人又昏了过去,孙方明正守着他呢。”
“良缘呢?”莫少将军又问。
“她让人带韩家的那个胡氏女进宫,”严冬尽道:“她要会会那个胡氏女。”
守在议政楼前的禁卫看见莫桑青和严冬尽并肩走来,忙将关着的楼门推开了。
“我们进去,”莫桑青招呼严冬尽道。
议政楼里地龙烧得有些过,不是温暖如春,而是如同在夏日时节了,莫桑青和严冬尽者是淋着冷雨一路过来的,两个人刚进楼门,肩头顿时就起了水蒸气。
“议政楼里竟然也有龙,”严冬尽四下里看看,小声跟莫桑青说了一句。
议政楼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其中雕在梁上的飞龙形态各异,让人目不暇接。
严冬尽还没及细看,就听莫桑青跟他道:“这里有龙一百零八条,对应天上的一百零八星宿,你看一下,龙爪都是四爪的,五爪金龙那是皇帝才能用的。”
严冬尽抬眼看着梁上的飞龙,还真都是四爪的。
给这二位带路的书吏也不催促,议政楼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莫桑青和严冬尽要看,那就让这二位看个仔细好了。
莫桑青对议政楼的模样其实不感兴趣,莫少将军这会儿只想着即将要开打的仗。
睿王这时从楼梯上快步走下,远远地就冲书吏一挥手,让这书吏退下,他自己径直走到了莫桑青和严冬尽的面前。
“不必多礼了,”挥手又免了莫桑青和严冬尽的礼,睿王声音很是沙哑地说了一句。
莫桑青仍是带着严冬尽躬身冲睿王行了一礼后,才问道:“王爷,大人们商量的如何了?”
睿王摇一下头。
严冬尽忍不住急道:“什么也没商量出来?”
睿王道:“军备倒是不愁,朝中有准备军备的规矩,按着这个规矩走就行,只是秦王在哪里,没人知道,还有人让我交证据。”
“秦王未死的证据?”莫桑青问。
“是,”睿王这会儿已经生不出气来了,看着莫桑青道:“未沈你一会儿可能要受气,我在这里先给你道个歉。”
“末将不敢,”莫桑青嘴中谦逊了一句,心里却是门清,今天这个议政楼,他是好进不好出。
“我不明白,”严冬尽这时神情不虞地道:“我们有什么可被骂的地方?秦王造反,又不是我们辽东大将军府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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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问了,”莫桑青抬手在严冬尽的肩头上拍了一下。
严冬尽看了睿王一眼,想想还是忍不下这口气,小声道:“哥,如果我们是来吵架的,那我们不如不来。”他们犯得上跟一帮子文官打嘴仗吗?
“王爷请,”莫桑青这时冲楼梯口半抬了手臂,请睿王先走。
睿王转身往楼梯口走,有莫桑青在,他倒不担心严冬尽上了楼后会闯出大祸来。
议政楼只有两层楼高,但楼内空间极大,这会儿天晋王朝的朝中重臣们都坐在二楼的敝厅里,看见睿王带着莫桑青和严冬尽上来,众臣没什么欢迎的表示,就好像这是两个突兀的闯入者。
“未沈,复生,坐吧,”睿王带着两人到了自己的坐位旁边,指着方才他下楼时下令空出的两张坐椅,说道:“我们坐下来说。”
也不知道睿王爷是有意还是无意,莫桑青和严冬尽正好与护国公坐了一个面对面。
严冬尽看看在座的人,朝廷的重臣他到现在也没认全,好多人他都不认识。
“礼都不行,”有大臣没等莫桑青和严冬尽坐稳当了,就开口道。
莫桑青道:“不知诸位大人对讨伐李祈的战事,有什么看法?”
“你怎么就能肯定秦……”
“齐王爷开了祠庙驱李祈出族了,”不等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大人将话说完,莫桑青就道:“这世上哪还有秦王?杜大人该不会不知道李祈已被除族的事吧?”
严冬尽看看这位被他大哥拿话堵住了的老大人,他不认识这位。
“到了现在,诸位还要商议李祈是生是死的事?”莫桑青一脸的惊诧,随即脸上就挂上嘲讽的笑,“是不是等李祈兵临城下了,你们才不商议他的生死,而是商量一下这仗该怎么打?”
“放肆!”几位大人同时出声喝斥莫桑青。
“我这算什么放肆?造反的那个才是放肆,”莫桑青冷笑道。
严冬尽能看出来莫桑青是在演戏呢,他的这个大哥从本性而言,绝不是个会在言语上咄咄逼人的人。
“唉,”又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人叹道:“这议政楼里从未有武将踏足过。”
“竖子得势就猖狂,”有人低声附和了一句。
这位是低头说话的,等说完了话再抬头时,这位吏部的上官正好对上了莫桑青一双冰冷的眼,这位大人心里一惊,但随后就是愤怒了,这个武夫竟然敢这样看他?这武夫还要杀了他不成?
“方才王爷还命人去请太后娘娘,”又有大人道:“王爷,议政楼岂是女子能踏足的地方?”
睿王看起来神情疲倦,道:“太后娘娘是要垂帘听政的,圣上年幼,太后娘娘辅佐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本王再说一遍,李祈起兵在即,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秦,李祈现在在哪里?”有人开口道:“他未死,那他总要有个容身之地吧?”
睿王道:“就是不知道李祈的行踪,所以我们才要坐在这里商量。”
“其实杀秦王妃萧氏与李祈的子女,这是个败招,”有大人起身道:“妻儿俱在京城,李祈又怎会有胆起兵造反?”
“折家人想干什么?”另一个大人开口道:“是谁给折烽的命令,让他去秦王府大开杀戒的?他这样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折烽是在泄私怨,还是在帮李祈?”又有大人一开口就是一个尖锐无比的问题,“上据我所知,所谓秦王派人去杀折家父子,放火烧宅,其实折家父子连同随从并没有伤亡,折星野要怎么解释?”
“莫未沈,你如今与折家父子走得近,”有大人盯着莫桑青道:“不如你为他们做个辩解好了。”
这就是所谓的议政?严冬尽目瞪口呆,战火眼看着就要燃起,这帮子朝廷大员却在胡搅蛮缠!
莫桑青笑了笑,道:“诸位是要将折家父子划为李祈的同党吗?折家军会是这次讨伐李祈的主力,让诸位失望了,他们不可能是李祈的帮凶。”
“太后娘娘毕竟是个女子,”还是感叹议政楼从未有武夫踏足的杜老大人开口道:“她能分辨出折家父子的心思吗?他们父子上京的事,我看要好好的查一查。”
“这是本王决定的,”睿王开口道:“杜大人不必事事都往太后娘娘身上牵扯。”
睿王对莫良缘的卫护,无疑又激起了在座不少位大人的怒火,在座的都是朝廷重臣,都不是无脑之辈,不至于会相信睿王与莫良缘真有私情,可睿王越维护莫良缘,就越让这些大人担心,日后莫良缘垂帘听政,睿王辅政,这二位联手,就不单单是莫良缘女子当权,莫望北因着女儿的缘故,在朝中的地位水涨船高,最后外戚干政的事了,这里面还有睿王这个臣子权势太重,有可能兄夺弟位的事了。
议政楼里安静了片刻,诸位重臣彼此交换一下眼神,在来议政楼之前,他们其实已经分成几拨聚在一起商议过,商议出来的结果都差不多,没有一点蛛丝马迹,要猜秦王的藏身之处这实在太难了,如今天晋的地方将领们都是囤兵自重的,京城里的众臣想知道地方上的军队情况都困难,想从军队中窥见秦王起兵的迹象,这个就更无从谈起了。
无法知道秦王人在何处,要从何地起兵,这要怎么办?最后朝廷重臣们达成了一致意见,仗是由要武人们去打的,那打仗的事就由给武人们去办好了,他们要做的,就是在朝廷里压住武臣的势头。
“王爷还真是卫护太后娘娘,”有大人说道:“只是不知道,郑贵妃娘娘的死,太后娘娘要做何解释?”
“这与太后娘娘有什么关系?”莫桑青开口了:“这仗还要不要打?如果不打,就请诸位跟我明言。”
“郑贵妃娘娘死于何人之手,这事难道不需给天下人一个交待?”马上就有人反唇相击道:“我倒是觉得,这是有人在逼秦王反,如若不是,为何会有人向郑贵妃娘娘下手?杀母之仇不可不报,郑贵妃娘娘若未惨死,那秦王何须要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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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政楼议事,就算是没关心过政事的严冬尽,也曾经在心里幻想过了这是个什么场景,毕竟王朝政事悉数出于此,除了皇帝,这就是王朝最高权利的象征,然而今天自己就坐在议政楼里了,严冬尽这会儿形容不出自己是个心情,因为他没有真正生吞过苍蝇,比较不出他这会儿的心情,是不是比生吞了一只苍蝇入肚更让他恶心。
莫桑青几乎是遭到了所有朝廷大员的攻击,这种攻击还是全方位的,外戚的身份,在辽东拥兵自重,罔顾人伦,与自己的祖父断亲,跋扈之极,胆敢在京城街头纵马行凶,带兵入驻长乐宫,更是比皇家的大不敬,甚至连莫少将军至今未娶,也成了被人攻击的目标。
“男儿当先成亲后立业,齐家治国平天下,”须发皆白的老大人一脸的痛心疾首:“家尚且未成,你莫未沈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治天下?”有人接话道:“武夫如何能懂治天下?”
严冬尽额上青筋绷起,但想着莫良缘的话,严冬尽又只能强自忍耐着。
莫少将军全程面无表情,只目光冰冷地看着面前的这些人,谁也看不出这会儿这位辽东大将军府的少将军在想些什么。
这场围攻足足进行了一个时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一个说完话后,下一位的接话没跟上,还是实在是莫桑青已经被攻击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能攻击的都攻击完了,渐渐的厅堂里没有了声音。
严冬尽扭头看就坐在自己身旁的莫桑青。
早在他们兄弟进屋之时,就已经有书吏给他们奉了茶,这会儿茶水已经冰冷,莫桑青却在这时将茶杯端在手上,掀开杯盖,用杯盖拨弄一下茶叶。
“未沉,”睿王这时开口喊了莫桑青一声,声音中不无恳求之意。
严冬尽又是怒火中烧,方才这些大臣集体围攻的时候,你李祯怎么不说话?这会儿却要求我大哥忍住,和着挨骂的不是你,你无所谓?
莫桑青抬头看看厅堂里的众人,开口道:“动嘴是死不了人的,特别是我这种武夫,脸皮厚,两军阵前,敌军不止一次骂过我的十八代祖宗,可这怎样呢?到了最后,我活着,他们死了。”
“你这话何意?”杜老大人率先发难了,道:“你莫未沈这是想杀谁?”
“怎么?”莫桑青说:“杜大人是觉得我不敢杀人?”
这话说得太杀气腾腾,杜老大人被莫少将军震住了,这个是真敢杀人的。
“竖子你……”杜老大人被震了一下,回神之后就几乎是恼羞恼,他怎么能被莫桑青这个小辈震住?
“其实骂老人家的话我不是不知道,”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杜老大人的话,莫桑青道:“比如老匹夫,老不死的什么的,不过这些骂人的话我不会骂,许人为老不尊,我却不能不敬老。”
杜老大人刹时间涨红了脸,莫桑青这是在骂他为老不尊了。
“我也不喜欢口舌之争,”莫桑青又道:“杀人能解决的事,我从不浪费口水。”
这句更为杀气腾腾的话一出,厅堂里安静片刻之后,就是群情激奋了。
“你还坐着?”莫桑青扭头冲严冬尽道。
严冬尽下意识地就站起了身。
“点兵,”莫桑青吐出两个字来。
严冬尽刚要应一声是,却又猛地想到莫良缘叮嘱自己的话,于是是变成了一声很是疑惑的啊?
莫桑青冷眼看着严冬尽,道:“你没听到我的军令?”
厅堂里又安静了下来,京城有五千辽东精骑,城外前天夜间又到了三千辽东精骑的事,一般的官吏可能不知道,可在座的人都是知道的,有八千辽东精骑在手,莫桑青别说杀他们,这位就是将京师城杀成一个尸山血海,也不是一件难事。
“复生你等一下,”虽然严冬尽站着没动,但睿王还是先跟严冬尽说道。
严冬尽冲睿王点了一下头。
“未沈,”睿王又看向了就坐在自己下首处的莫桑青,态度诚恳道:“你不要动怒,有话就在这里说行吗?”
“我坐在这里一个时辰,”莫桑青脸色冰冷道:“没听到一句有关如何平定李祈造反的话,王爷,末将不明白,是不是末将坐在这里让诸位大人痛骂,李祈就不造反了?”
这话你要睿王怎么说?
莫桑青这时又冷笑了一声,道:“王爷,依末将看,诸位大人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呢,一旦我们这些武夫没能平定李祈的叛乱,等李祈的叛军兵临京师城下之时,在座的诸位将城池一开,在李祈面前俯首称臣就是,毕竟他们没做过对不起李祈的事不是?”
“你这是血口喷人,”莫桑青这话说得太诛心,以至于马上就有老大人站起身怒斥道。
“那要怎么解释,我坐在这里一个时辰,你们这些人未献一策?”莫桑青冷声问道:“是没本事,还是不愿意?”
“王爷!”一下又站起身好几个。
睿王这时看向了诸臣,缓声道:“那诸位对李祈之事,可有什么看法?”
“咳,”一直闷不作声的护国公,这时轻咳了一声,开口道:“王爷觉得由谁领兵为好?”
睿王看了莫桑青一眼。
“谁领兵不首要之事,”莫桑青道:“现在要弄清楚,李祈身在何处。”
“一军之帅何等重要?”马上就有人反驳莫桑青道:“莫未沈你也是从军之人,竟然不知这个道理?”
“不知敌人身在何处,这仗要怎么打?”莫桑青看了这位一眼,嘴角露出带着几丝不屑的冷笑:“难不成往我天晋的每一处地方都派兵吗?”
“你这是强词夺理!”这位看着年纪不超过四十岁的大臣怒了。
“那你告诉我,王师要往何处去平叛?”莫桑青问这位道:“王师要面对的是怎么一支叛军,有多少人,有多少匹战马,备有多少粮草,军中粮草用完了,他们要从何处补充粮草,补充的兵员又来自何地,这些劳烦这位大人你与我说一说。”
大臣哑口无言。
“这些不应是你们这些领兵之人的份内事?”有大人出声帮腔道:“份内之事都往推,朝廷要你们这些武夫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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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莫桑青反唇相讥:“不如你现在就让圣上下旨,赶走我们这些无用的武夫就是,大人你带兵去平叛如何?”
厅堂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一个笑声突然之间响起,杜老大人冷笑道:“你就不管太后娘娘了?”
“我一直就不太明白,这事与太后娘娘有何关系?”莫桑青将手里的茶杯放下了,看着杜老大人道:“还望大人你与我解惑。”
其实在座的人都明白杜老大人的话,现在李祉年幼,与其说现在坐江山的是李祉,还不如说现在是太后莫良缘和睿王与护国公在朝廷之上三足鼎立,在这三人中,护国公势力其实最弱,睿王对莫良缘是诸多卫护,莫良缘的权势其实是最大的那一方,李祉的江山若是丢了,也意味着莫良缘丢了手中的权势,也必死无疑。
这件朝廷重臣们谁都明白的事,可又不能明着说,明说了,那你就等于在骂莫良缘擅权干政,别看一群朝廷重臣可以围攻莫桑青,那是因为莫桑青也是臣,可莫良缘是太后,是皇家人,你骂臣子可以,骂当朝太后那可就是不敬,只这一条大不敬的罪名,莫良缘就能下手治你的死罪。能当上朝廷重臣的,就没一个是傻瓜的,聪明人怎么可能会让自己陷入危局之中?
杜老大人被莫桑青拿话堵得很难受,他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却不能说,这个才叫憋屈。
“王爷,”莫桑青多一个眼神都吝啬地不再看杜老大人,而是看向了睿王,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末将现在不信任在座的诸位,所以粮草之事,末将想由军中之人接手。”
厅堂里的空气比先前凝重了不止十倍,莫桑青坐着挨骂挨了一个时辰,这会儿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来了。
“你们军中人知道怎么筹集粮草?”马上就有大人出面反驳莫少将军道:“这可不是在你辽东境内!”
莫桑青都不看说话的人,只看着睿王。
睿王还没开口,旁边就有人道:“王爷这是要独断了?”
睿王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见睿王变了脸色,开口说话的这位有些后悔了,齐王这时正在宫外拿着睿王定的名册杀人呢,谁能保证这位王爷不向他们开杀戒?
“你和复生先回去吧,”睿王跟莫桑青道:“这里本王来与诸位大人谈。”
莫桑青就冷笑,扫了在座的众人一眼,低声说了句:“高高在上惯了,现在说话不管用了,诸位是不是很难受,其实我觉得现在还算好的,以后你们会更难受。”
议政楼的这个厅堂,如同一个火炉,方才火已经快熄了,莫桑青的一句话,就好像在火炉里泼了油一般,死灰复燃,火又在厅堂里烧了起来。
护国公想说话,只是刚一抬头,就发现严冬尽正看着他,那眼神若有所思。护国公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严冬尽这样看着他,是为了什么?
与护国公对视片刻,方才站起后,就再没坐下的严冬尽伸手将莫桑青一拉,说:“哥,我们还是听王爷的话先回去吧。”
莫桑青看看严冬尽拉着他的手。
“是啊未沈,”睿王忙也劝道:“你先回去,这里有本王在。”
严冬尽手上用了些力,将莫桑青从坐椅上拉了起来。
莫桑青起身,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手将茶几上放着的茶杯碰掉在地。茶杯是青瓷质地,杯壁极薄,落地之后,茶杯就碎成数瓣,茶水泼在地上。
这还是第一个在议政楼“摔”了茶杯的人。
“复生,”睿王起身催严冬尽道。
严冬尽也不说话,拉着莫桑青往外走。
厅堂里没人说话,至少在莫少将军被拉出厅堂之前,厅堂里鸦雀无声。
“猖狂!”算着时间,估摸着莫桑青和严冬尽下楼去了,厅堂里才有人拍案怒声道。
护国公看着地上的青瓷碎片,一语不发。
“他就是猖狂了,许相你又能如何?”睿王看向这位天晋朝的丞相。
丞相许枝梧脸色气得发红,却又说不出要将莫桑青法办的话来,现在谁能将莫桑青法办?
“许枝梧?”严冬尽这时在议政楼外意外道:“我们天晋竟然还有丞相?”
莫桑青很好笑地看了严冬尽一眼,在厅堂里的森冷已经全然不见了,“他没斗得过护国公,所以他这个丞相有名无实,不出名也就不奇怪了。”
严冬尽点一下头,跟着莫桑青往院门外走,走着走着,严小将军突然就道:“不对啊,那他与护国公不应该是仇人吗?我怎么看着他们今天是盟友的样子?”
方才那场围着莫少将军的训斥,乃至谩骂,护国公没开口,可护国公一党的人可没少开口。严冬尽很是不解地歪头看着自家大哥,说:“他们这是摒弃前嫌了?”
莫桑青笑了笑,道:“是啊。”
严冬尽又闷不作声地走了一会儿,突然就又跟莫桑青道:“他们是不是要合伙对付我们了?”
莫桑青夸了严冬尽一句:“能看明白这个了?还不错。”
严冬尽说:“我们到底怎么着他们了?就为着大哥在京城街头开了一回杀戒?”
莫桑青从议政楼的庭院院门走过,笑着跟严冬尽道:“与我开杀戒无关,因为他们害怕了。”
“乱世,武人说话,”议政楼里,杜老大人长叹了一声,道:“莫桑青要支配粮草之权,这权不能给,我朝武人本就拥兵自重了,朝廷再将此权下放,日后朝廷还拿什么压制这些武人?”
“不给,莫桑青能答应?”有大人也是长叹。
“这仗还是得靠武人去打的,”护国公这时开口道:“朝廷卡着不给,武人们就不发兵,到时候我们要如何是好?我们带着家中的护院家丁,去与叛军拼杀吗?”
护国公一党的人听了护国公这话后就糊涂了,在来之前,护国公与他们说,要想尽办法压制住莫桑青,现在这位国公爷又说这种丧气话,那他们到底是压制莫桑青,还是不压制?
“你到底是何意?”杜老大人看着护国公问道。
睿王这时也看着护国公。
护国公摇头轻叹,看着睿王道:“王爷,下官知道你与未沈关系不错,可这事儿你不能准了未沈,他要粮草筹集分配之权,朝廷可以给,但这权朝廷不能全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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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政楼的厅堂里,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安静下来了,方才群情激奋,好像所有的人都在攻击莫桑青,这会儿莫桑青走了,众人将激奋收起,这才发现方才护国公没说过莫桑青一句不好。
睿王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护国公道:“那国公爷的意思是?”
护国公道:“可以将运粮的事交给他们,但粮草筹集之事,朝廷一定要抓在手上才行。王爷,如果任由他们插手粮草筹集之事,那朝廷还有何办法让这帮骄兵悍将听命?”
“不是还有军晌吗?”杜老大人道。
护国公看了老爷子一眼,这位内阁大学士精明起来很精明,可不精明的时候就让人很是无奈,“只要能吃饱肚子,军晌军中可以拖后再发,也可以就地去抢,去夺,杜兄啊,你不能将军中人想得有多遵纪守法。”
杜老大人沉着脸,捊一下颌下长长的白须,道:“莫未沉能答应吗?就算王爷能让莫未沉退让,那折家父子能答应吗?”
要说文臣们什么也没考虑,那是冤枉了他们了,至少这会儿议政楼里的众人有一个共识,辽东铁骑应该不会轻易南下中原,毕竟莫望北得防着关外的蛮夷,而秦王素来与河西折家的关系势如水火,而折家父子此次上京,看着与莫桑青和莫良缘兄妹是结盟了,那这次领兵去平叛的,十有八九是折家的那位大公子。
护国公语气很是恳切地跟睿王道:“王爷,这次您一定要坚持,此例一开,日后朝廷就更加无法掌控他们军中之人,王爷试想一下,这样时日一久,我天晋的江山就危矣啊!”
无人反驳护国公,众人都知道护国公这绝不是在危言耸听。
睿王坐着半天没说话。
护国公给时间让睿王思虑,有书吏又给众人重上了热茶,护国公一直等手边的热茶变冷,才又开口跟睿王道:“下官不知莫未沈,折星野父子给过王爷什么承诺,但事关江山社稷,再好的承诺,哪怕是真的,王爷也不能信。”
“国公爷,王爷就是不信又能怎样?”有大人这时开口道:“莫未沈和折星野父子不答应,王爷能有什么办法?”
护国公看着睿王道:“这就需要王爷去与莫未沈他们谈了。”
杜老大人设身处地的为睿王想了一下,然后摇头道:“这事怕是谈不了。”你可以在嘴上骂莫桑青蠢,骂武人们蠢,可你要真这么认为,那蠢的那个就是你了。
护国公仍是看着睿王,等着睿王给他一个回应。
睿王这会儿处于两难之中,他当然知道不能将江山社稷都压在一句承诺上,可他现在若是与护国公们站在一起,那等于他与莫良缘的联盟破裂,他以后甚至都不要想能得到领兵大将们的支持。
仍是没有等到睿王的回应,护国公笑了笑,道:“王爷将莫未沈和严复生叫来,他们如今也知道王爷的为难之处了,王爷还在担心什么?”
众怒难犯,孤掌难鸣,不得不做出妥协,这就是睿王想让莫桑青在议政楼看到的事,心中的隐秘被护国公看穿,睿王脸上的表情也不见有什么变化,拿起已经冰冷的茶水喝了一口,睿王摇头道:“不说折家父子,未沈不会同意的。”
护国公将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放下,双手在膝上轻拍了几下,道:“那王爷可以再让一步。”
“哪里还有可以退让的余地?”反对的声音这时终于出现,许丞相冷笑着道:“朝廷已经没有退路了。”
护国公没看许丞相,只看着睿王道:“如果他们一定要粮草筹集之权,那这个人选就得由王爷来定。”
睿王这时终于开口道:“选谁?”
护国公道:“易安其。”
护国公说出这个名字后,厅堂里就响起一片议论之声。
杜老大人摇头道:“易安其是率兵闯过长乐宫的人,莫未沈没杀他就已经是万幸,让他出面管大军粮草筹集之事?莫未沈不会答应的。”
这会儿保龄侯朱焰并不在场,有与保龄侯爷关系不错的大臣开口道:“易安其仍在养伤中,就算莫未沈同意,易安其也当不了这个差。”
“只是让他出面担一个官名,”护国公道:“其余的事还是由朝廷来做。”
“国公爷不会真的认为莫未沈是个愚钝不堪之人吧?”有人问道。
护国公目光炯炯地盯着睿王,道:“易安其自知保龄侯已经护不住他,所以投到了王爷的门下,王爷的人,莫未沈有何理由不用?”
睿王诧异道:“你认为未沈会信这套说辞?”
“易安其人在伤病之中,可保龄侯已经将他逐出京师,”护国公低声道:“他为救活命,投靠王爷有何不可?”
睿王道:“易安其已经出了京师?”
“是,”护国公道:“保龄侯亲自下的令。”
在座众人心里都清楚,这应该是护国公给保龄侯下的令。
“王爷,”护国公跟睿王道:“王爷顾及莫未沈他们,那莫未沈他们也应该顾及王爷才对。况且,王爷要收容什么人,不必向莫未沈禀告吧?”
睿王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时在去往长乐宫的路上,严冬尽小声问莫桑青:“哥,你说我们去议政楼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就是去听骂的吗?”
莫桑青步子走得不快,神情看着有些阴沉。
严冬尽手里举着伞,伞往莫桑青那头偏,他自己又被淋湿了半边身体。
“少将军,”一个辽东大将军的侍卫从小路上跑出来,迎着面跑到了莫桑青的面前,站下后又喊了严冬尽一声:“严少爷。”
“怎么了?”莫桑青问。
侍卫低声禀道:“折大公子回宫来了,小姐让属下去议政楼找少将军和严少爷回长乐宫。”
莫桑青点一下头,迈步继续往前走去。
长乐宫里,折大将军灌了一口热水进嘴,跟擦尽了脸上雨水的折大公子道:“你不去议政楼看看?”
折大公子摇头笑了笑,道:“去帮着莫未沈跟一帮朝廷重臣吵架?我不去。“
折大将军将茶杯重重地往茶几上一放,骂了一句粗口,看着门外道:“老子倒是想去,可就是怕老子吵不过那些穷酸!”
折大公子没跟着自家父亲的话题往下说,而是道:“莫良缘跟父亲说了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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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说的每一句话,折大将军都记得,一五一十地跟儿子复述了一遍,最后抱怨道:“可我们现在手头上没这个人啊,你带兵,老子得回河西去看着去,指望老二吗?”
折大公子靠坐在坐椅上,突然问道:“老二人呢?”
折大将军冷哼了一声,看着却又是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他还能去哪儿?”折大公子说:“他的美人受了大委屈了,他不得上赶子安慰安慰去?老子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废物来?”
“这事老二干不了,”折大公子突然又把话题带回到了正事上,道:“这个时候喊老三他们过来也来不及了。”
折大将军说:“这话还用你说?”
折大公子看着折大将军笑了起来。
折大将军虎着脸道:“你笑什么?”
“父亲,”折大公子笑道:“太后娘娘这是在等着我们开口呢。”
折大将军一愣。
小花厅的窗户紧闭着,门开了半扇,坐在花厅里,可以清楚地听见花厅外的大雨声。
“我们是真的派不出人来,”折大公子的声音混在花厅外哗哗的落雨声中,显得有些虚无缥缈,“派不出来人怎么办?这仗又不能不打,那我们就只有请别人出这个人手了,父亲想想,如今的京师城里,能帮我们这个忙的能有谁?”
自然就是莫家兄妹了。
折大将军在坐椅了左腿翘右腿,不多时又换成右腿翘左腿,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女娃是在算计老子?”
折大公子说:“这也算不上算计,她若是一开始就跟父亲说,这个人由他们辽东大将军府出,父亲会如何?”
折大将军嘴角一抽,那他当然会觉得这是要扼他的喉咙呢!
“有些话不能直接说的,”折大公子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句,随后就有些好笑地看着自家父亲道:“父亲你就一点都没有想到?”
“鬼知道莫望北是怎么养儿女的,”折大将军嘀咕了一句:“都他娘的成精了!”
折大公子还是笑,道:“是啊,早知道莫大将军有这么大的本事,父亲应该将老二送去辽东大将军府,让莫大将军教教看。”
“别他娘的跟老子瞎扯了,”折大将军骂了儿子一句,道:“那我们就直接跟莫桑青和莫良缘开口?那可是粮草军需啊,真能交给他们?”
折大公子道:“我会跟莫未沈要一个人的。”
“你要要谁?”折大将军问。
“我想将严冬尽要过来,”折大公子低声道:“有严冬尽在军中,莫未沈应该会尽心的。”
折大将军说:“莫桑青能愿意?”
“我们让了一步,他们也应该让一步才对,”折大公子道:“大不了我保证不让严冬尽上阵就是。”
“我们是没办法,”折大将军没好气道:“这也叫让步?”
折大公子叹气了,看着折大将军道:“父亲,我相信京城里有好几位手握权柄之人,在等着我们开这个口呢。父亲你想想,真算起来,我们折家除了跟秦王有仇外,我们跟护国公,跟睿王是没仇的,我们并不是一定要向莫未沈兄妹开这个口啊。”
折大将军双手交叉了抱在胸前,看着长子道:“你接着说。”
“当然,我们如果跟护国公,或者跟睿王开这个口,这二位那里的人,都没有严冬尽于辽东大将军府而言来的重要,”折大公子压低了声音道:“但这事我们可以再想办法,不是?”
折大将军的眉头猛地一皱,道:“说话别这么难听,严小子是你的人质啊?”
折大公子笑道:“话虽难听,可他的确是个人质,只是我一定不会对他不好,相反,只要莫未沈以诚待我,那我一定待严冬尽如兄弟。”
折大将军摇头。
“父亲放心,”折大公子说:“我们开口之后,莫未沈也会主动开口,让我带严冬尽去军中的。”
折大将军往空无一人的门前看了一眼,身子往儿子那里倾了倾,压低了声音道:“你们这样做,就不问莫良缘那女娃的意思?”
折大公子似是很惊讶折大将军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道:“父亲这是什么话?”
“别跟老子装傻充愣,”折大将军骂道:“我跟你说,你别觉得莫未沈拿定了主意就没事了,莫良缘要不是不愿意,在她哥跟前掉几滴眼泪,你说莫未沈会怎么做?我看那小子就是个宠妹子的货,再加上心眼多,脑子动得快,保不定他就跟自己较劲,重新想办法了。”
折大公子没立刻接父亲的话,而是坐着想了想,之后才道:“父亲,这是行军打仗的事。”
“你就女人说这个?”折大将军骂儿子道:“你是不是吃错药了?那是她的小情郎,女人遇上情字就疯,莫良缘那女娃能免俗?再说了,凭那女娃的脑子,她能看不出你把严冬尽要给去是当人质的?”
折大公子听了自家父亲的话,突然间心就有些不舒服。
“这事我看啊,莫未沈就是主动提了,我们也先别答应,看看莫良缘那女娃的反应再说,”折大将军道:“要闹腾,让他们兄妹闹去,我们不掺和这事,这事掺和不好,就得结仇。”
折大公子吁了一口气,又笑了起来,说:“这事莫未沈会先跟严冬尽说的,严冬尽自己都答应了,莫良缘就不好……”
“你也是个棒槌,”折大将军打断了儿子的话,道:“莫良缘就不会跟严冬尽哭?这比跟她哥哭更好使!你闭嘴吧,这事听老子的。”
折大公子真就闭嘴了。
折大将军却在这时又说道:“这事朝廷不知道能不能答应呢,老子看悬。”
“不答应也得答应,”折大公子低声道:“否则这个仗我们不打。”
折大将军看向了儿子。
“这事父亲能听我的,”折大公子看着折大将军郑重道:“不管谁跟父亲说了什么样的好听话,许了什么样的高官厚禄,父亲你都不能答应。”
折大将军觉得这事自己得再琢磨琢磨,正犹豫间,就听长子加重了语气跟自己道:“父亲,我们与秦王是为了河西这块地结下的仇,如今一个不好,我们与朝廷结下的仇怨会更大,毕竟秦王只是要封地,想赶走我们,而……”
“这仇还不叫大?”折大将军震惊道,“我们被秦王逼得差点丢了安身之地,李祈那是逼我们去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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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河西之地,我们不会死,最多就是丢了家业,”折大公子心平气和地跟折大将军说道:“但这次我们出征在外,朝廷若是要搞什么明堂,那就真有可能要我们的命了。”
“行行行,”折大将军突然就显得不耐烦了,冲折大公子将手一挥,道:“这事你老子不过问,这总行了吧?”
折大公子原本就靠着椅背坐着,这会儿人往下坐,整个人几乎就躺坐在了宽大的坐椅上,跟折大将军说:“其他的事我们都不要管,我估计这次,莫未沈跟睿王也要闹上一场,父亲,我们在旁边看着就好,您千万别插手。”
折大将军很是不屑的冷哼,道:“权利可不是个好玩意儿,睿王爷,呵,这会儿他得求着人呢,等大权在手,他不用求人了,大郎你再看看他是个什么作派吧。”
折大公子笑了笑,目光却是冷锐,在他看来,因为争权夺利,审时度势后结下的联盟,都是能共患难,不可共富贵的,折大公子从来就没看好过,睿王与辽东大将军的结盟。
这时在长乐宫前高高的台阶下,莫桑青抬头看看大雨之中的长乐宫宫门,似是下定决心一般看向了严冬尽,道:“冬尽,我想这一次你要辛苦一趟了。”
严冬尽很莫名,问道:“大哥有事要让我去做?”
莫桑青看一眼严冬尽的身后。
随行的侍卫们一起后退,退到了离自家少将军和严少爷三米多远的地方才站下。
“这次的仗折烽为帅,”莫桑青跟严冬尽说道:“关于粮草军需的筹集,运输诸事,折家是想抓在手里的,可他们现在没有可胜任此事的人,所以我想折家会跟我们开口,让我们管这事。”
严冬尽想了想,道:“那这不是好事吗?”
“说不上是好事,不好不坏罢了,”莫桑青道:“只是折家会要求你跟着折烽去平叛。”
出征打仗,这对严冬尽而言就是平常事,听莫桑青这么一说,严冬尽显得很不以为意,笑道:“那我去就是,也让我见识一下秦王的厉害。”
莫桑青看着严冬尽,轻轻地叹口气。
严冬尽发觉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了,眨一下眼,严冬尽恍然大悟一般地啊了一声,说:“折烽是要我去当人质吗?”
莫桑青点一下头。
“他让我当我就得当?”严冬尽这句话脱口而出,但说出来后严小将军就后悔了,折大公子还没开口呢,这会儿是莫桑青让他去。
“不想去?”莫桑青看着严冬尽问。
严冬尽不确定道:“我不去行吗?”
莫桑青就说:“不去就不去吧,我再想办法。”
雨水打在油布伞上的声音,这时让严冬尽心烦了。
“走吧,我们去见折大将军和大公子,”莫桑青转身要上台阶。
严冬尽伸手拉了莫桑青一把,说:“哥,我还是去吧。”
莫桑青又看着严冬尽了。
“还是哥你对军需之事另有打算?”严冬尽说:“要是有,那哥你提前跟我说,我逃出折家军就是。”
“秦王是大敌,我能动什么手脚?”莫桑青叹气道。
严冬尽马上就满不在乎,说:“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去。”
“若是良缘不愿你去呢?”莫桑青小声问道。
严冬尽呆了一呆,“现在我没机会带良缘回辽东啊,”严小将军愣愣地道:“那就等我平了叛回来,我们再想办法带良缘走就是,哦,把云墨哥也带上。”
“你这小子,”莫桑青手指弯起就在严冬尽的额头上轻敲了一下,说:“你小子怎么就这么没心没肺呢?你就不会想,良缘是不想你涉险吗?”
“可我没涉险啊,”严冬尽在这一刻很茫然,“大哥不会对军粮动手脚,那大公子就不可能害我,至少上阵的事,我这又不是第一次上阵厮杀,这有什么危险的?”
莫少将军在这一刻很是心累,怎么说呢,莫良缘和严冬尽在辽东时,就让他每每感觉心累,一个就是大小姐,唯一操心的事就是衣裙首饰,再加上一个胭脂水粉,一个心思就在军中,两个人凑一起说话,通常都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完全说不到一块儿去,能在一起关系不崩,在莫少将军这个当哥哥的看来,无非就是莫良缘漂亮,严冬尽俊俏,这二位也就是看对方顺眼,严冬尽这里还得加上一个念着莫望北的养育之恩,从小事事让着莫良缘让习惯了。
莫桑青是真动过让这俩各自成亲的念头,这也是他从来不把莫良缘和严冬尽往一起凑和的原因,现在这两个人都还年少,都是容颜最好的时候,那等老了呢?没脸可看了,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的这二位,要怎么把日子过下去?莫良缘娇蛮,严冬尽的脾气其实也不好啊。
看莫桑青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了,严冬尽直觉自己又说错话了,于是严小将军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就跟自家大哥道:“哥我错了,我一定改。”
“没危险是你的想法,”莫桑青背着手,看着严冬尽小声道:“你怎么不去想想良缘的想法呢?”
“啊?”严冬尽瞪大了眼睛。
严小将军的蠢模样,让莫少将军恨得咬了一下牙,已经将手背到身后去了,却到底还是没忍住,将双手放下,抬右手就是一巴掌落在了严冬尽的脑袋上,恨恨地道:“良缘舍不得你涉险,这跟你是不是涉险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懂我的话?”
莫少将军将话说得这么直接了,严小将军还有什么不懂的?挨了巴掌,严冬尽脸上也笑容灿烂,说:“是这样吗?哈,原来她舍不得我啊。”
严冬尽笑得越灿烂,莫桑青的心情就越糟糕,他这是不是把自己的亲妹子送出去了?
“我去跟良缘说好了,”严冬尽兴高采烈的,“我让她不要担心我。”
“行,你去说吧,”莫桑青转身就往台阶上走,他倒要看看这位能跟莫良缘说出个什么来。
“哥,伞,”严冬尽追着莫桑青跑,可能因为这些天来终于遇上一件让自己高兴的事了,严冬尽一时忘形,问莫桑青道:“哥,回到辽东后,我是不是就可以和良缘成亲了?哥你这下子不会再舍不得良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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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扭头又看严冬尽,看得严冬尽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才说了句:“我舍不得。”
严冬尽耷拉了脑袋,心里不服气,但没敢说。
莫桑青看看台阶下远远站着的侍卫们,又看看台阶之上,守着长乐宫门的辽东精骑们,觉得当着这么多部下的面,他还是不要揍严冬尽了,他总还是要维护他这兄弟的颜面的。
严冬尽跟着莫桑青往台阶上走,走了几步就忍不住还是抱怨:“我到底有哪点不好?大哥你总不能把良缘留在家里一辈子吧?男大当了婚,女大当……”
严冬尽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的脑袋上挨了莫桑青一巴掌,莫少将军半眯了眼看严小将军,问道:“你的话说完了?”
知道自家大哥这是不耐烦了,严冬尽闭嘴了。
“我不想拍你脑袋的,”莫桑青低声道:“可你非要讨巴掌!”
严冬尽将脑袋低下了。
“到了折家军里你也这样?”莫桑青问。
严冬尽又抬头看莫桑青。
莫桑青却转身往台阶上走了,折家一定会开口要严冬尽,这事其实没什么,他莫桑青没准备在军需上动手脚,他不动歪心思,折烽也就会善待严冬尽,可莫少将军这心里就是焦虑着,严冬尽要去折家军,这就是这个少年人第一次离开他的视线,去一个他也不熟悉的战场作战了。
严冬尽上京,是第一次离开他的保护范围,结果差一点就死在了京师城,那这一次呢?谁知道又会出什么事?要不,还是再想办法?莫少将军想。
“少将军,严少爷,”守在长乐宫门前的精骑兵们,看见莫桑青和严冬尽一前一后上来,躬身冲这二位行礼。
莫桑青冲这些已经换上了禁卫服的精骑兵们微点一下头,快步走进了长乐宫。
“那个叫燕晓的,”严冬尽进了长乐宫就跟莫桑青道:“大哥你要怎么处置她?”
“先关着,我去看看云墨,”莫桑青说:“你去见良缘,把议政楼跟她说一下,等我回来,我们就去见折大将军他们。”
严冬尽点头应是。
“去吧,”莫桑青让严冬尽先走。
严冬尽说:“云墨哥可能还没醒。”
莫桑青将严冬尽往前推了一把,让严冬尽快点走,他现在不想跟这货说话。
“去跟折大将军说,”赶走了严冬尽,莫桑青又点手叫了一个侍卫上前,小声吩咐道:“就说我从议政楼回来,因为担心云墨,所以我先去听涛楼,请大将军稍等我一下。”
侍卫领了命,就先跑走了。
莫桑青一路心事重重地走到了听涛楼,孙方明这时正好撑着把伞站在楼前的庭院里,看见莫桑青进了院门,孙太医正忙就迎到了莫桑青的跟前。
给莫桑青撑伞的侍卫看看孙方明手里的伞,自觉退了下去。
“孙大人,子玄的身体怎么样了?”莫少将军开口就问孙方明道。
其实毒解了,云墨的命也就保住了,但孙方明这会儿仍是不乐观,冲莫桑青摇头道:“云将军这次怕是亏了本元,若不好好将养一定会损寿元,只是如今朝廷局势多变,下官怕云将军没有将养的时间。”
宫里的禁卫就是由云墨掌握的,如今宫里宫外随时就会开战的样子,能让云墨安心躺着养病?
这又是一个坏消息,莫桑青眉头拧了一下,随后就又会舒展开,很是平静地问孙方明道:“云墨中的毒不是解了吗?”
“这毒毒性太霸道,”孙方明道:“如果有可能,下官还想为云将军再一种解药,少将军能否再弄些解药来?”
“这个没有问题,”莫桑青一口就答应了,燕晓这会儿就关在长乐宫里,弄到乌骨草的解药这对莫少将军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孙方明先高兴,后又摇头苦笑道:“这样一来,云将军就又要吃一回苦头了。”
“孙大人,”莫桑青道:“你方才的意思是说,云墨身上的余毒未清?”
孙方明还是摇头,低声道:“毒性太霸道,所以下官再给云将军再用一种解药,是想以防万一,这毒对身体的害处太大,据下官观察,云将军这会儿行动困难,稍一有动作,就觉身骨疼痛,这……”孙太医正话到这里,欲言又止了。
“这会怎样?”莫桑青追问道。
“按理说毒解了,云将军除了伤口会疼痛外,行动应该没有问题才对,”孙方明说话声音变得更低了,“下官是怕云将军此后会行动不便啊。”
一个将军,从此以后行动不便?莫桑青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孙方明忙又道:“不过这只是下官的担心,再给云将军用一次解药,再等几天看看。”
莫桑青在庭院里站着半天没说话,孙方明也是沉默不语地陪站在一旁。想着云墨有可能从此以后成为废人,孙太医正也为云墨难过,万一他的担心成了真,孙方明都想不出来,怎么要怎么跟云墨说这事。
“云墨人醒了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莫桑青问孙方明道。
“刚醒不久,”孙方明道:“少将军暂时不要跟云将军说此事才好。”
莫桑青点一下头,往听涛楼走去。
云墨这会儿浑身的骨头都疼,他躺着不动,这疼痛也源源不断地袭来,云墨若不是一个能忍疼的,这会儿一定已经在床上打滚哀叫了。
莫桑青走到了屋门前,将已经湿透的外袍脱下交给艾久的手上,这才推门进屋。
云墨在尽力忍耐疼痛,甚至没听见门响的声音。
莫桑青走到床榻前,看见的就是云墨惨白着脸,一头一脸的冷汗。看见床榻旁的盆架上放着一盆水,莫桑青伸手试一下水温,水还是热的,莫桑青就将放在盆边的毛巾浸在了水里,搓揉几下后,抌干。
脸上突然一热,云墨吓了一跳,睁眼后才发现,莫桑青坐在床边上,手里拿着手巾在给他擦汗。
“疼得厉害?”见云墨睁眼看自己了,莫桑青轻声问道。
云墨想摇头说不疼的,只是嘴刚一张开,一声呻吟就脱口而出了。
“我请孙大人进来,”莫桑青要喊在外面的孙方明。
云墨一把抓住了莫桑青的手,抽着气说了声:“不要难为他了,他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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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坐着没动了,拿毛巾将云墨的脸仔细地擦了一遍,只是没一会儿,云墨就又是一头一脸的冷汗了。
“就是有点疼,”看莫桑青脸色难看,云墨反过来还安慰自己的师兄道:“这也是我,是我学艺不精,要不然我也,也不是被人刺上一刀了。”
“别胡说八道了,”莫桑青又给云墨擦了一回汗,抬手就将毛巾往水盆那里一扔,小声道:“照你这么说,挨刀的都得怪自己没用,死了活该了?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云墨想笑一下的,只是这会儿他实在是没力气笑。
“我让孙方明想办法让你睡过去吧,这样你人会舒服点,”看着云墨额头上又冒出来的冷汗,莫桑青愁眉不展地道:“这样疼下去不是办法。”
“我没见过韩府的那个胡氏女,”云墨这时却突然跟莫桑青道:“我想过了,我真的没见过,她事先应该不知道我就是晏墨的事。”
莫桑青轻点一下头,说:“好,我知道了。”
“是不是辽东那里要出事了?”云墨说话的声音都发颤,但手还是拽着莫桑青不放,生怕自己这一撒手,莫桑青就起身走了。
“出事就出事好了,”莫桑青不在意地道:“辽东哪天不出几件事?”
“若是事关我,我父亲呢?”云墨小声问道。
莫桑青似是愣了一下,看着云墨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担心?胡氏嫁了一个女儿给你父亲,胡氏做的什么事就与你父亲有关了?”
“别哄我!”云墨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冲莫桑青叫了一嗓子。
孙方明这时人就在屋门外,听见云墨的这声喊,孙太医动作没经大脑,伸手就要推门进屋。
艾久抬手将孙方明当胸一拦,低声道:“孙大人再等等吧,云将军若是有事,我家少将军会请您进去的。”
被艾久这么一拦,孙方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莫桑青没喊,他进去算哪出?收回手,孙太医正面色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
屋里,莫桑青撇一下嘴,跟云墨道:“我哄你什么了?再说了,现在的晏凌川跟你有什么关系?”
云墨说不出话来了,他与晏凌川的父子之情早在七年前就断了。
“我会看着办的,”莫桑青小声道:“这事儿里要真有你父亲的份,我能留他一条命,那我就一定会留,这样行吗?”
能让莫桑青刀下留人,云墨是应该觉得自豪的。
“冬尽也在担心辽东,”莫桑青将身子往云墨的跟前倾了倾,好让云墨能听清自己说话,“我让他别瞎操心,我跟你也是这么说,辽东要出事这会儿一定已经出事了,我们已经失了先手了,只能见招拆招,于我们而言,唯一好的是,我父亲守在辽东没有动窝,有他在,至少可以保证辽东不生乱,蛮夷的兵马不会攻入关内。”
云墨闭一下眼睛。
“你好好养伤,”莫桑青跟云墨小声道:“也许这一次我要先回辽东了,冬尽要跟着折烽去平叛,所以不管下面再出什么事,我都希望你能替我护着良缘一些。”
“我现在这样……”
莫桑青抬手就将云墨的嘴一捂,“你现在就是不能动弹了,有你在,至少有个给良缘出主意的人。”
云墨不言语了。
“我要去见折家父子了,”莫桑青往云墨的跟前又靠近了些,“一会儿再来看你。”
云墨嗯了一声,他不知道为什么严冬尽要跟着折大公子去平叛,但这会儿更为强烈的痛感袭来,云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忍受,再也没有心力去想别的事了。
莫桑青从屋中走出,看着就在门前的孙方明道:“有什么办法让他睡着?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孙方明点一下头,道:“让云将军醒来,是想让他服药,吃些东西,再过一会儿,下官会让云将军睡过去的。”
“有劳你了,”莫桑青冲孙方明躬身行了一礼。
孙方明连声道不敢,闪身躲过了莫桑青这一礼。
“少将军,”艾久这时喊了莫桑青一声。
“你在这里守着他,”莫桑青拍一下艾久的肩膀。
艾久说:“有云将军的麾下要来看望他,是不是让他们见一见云将军?”
“让他们报上名字,让云墨自己选几个进去看他,”莫桑青说。
“是,”艾久领命道。
孙方明看着莫桑青脚步匆匆的,冒着雨离开之后,问艾久道:“不是不放人进去的吗?”
艾久不想说话,但想想孙方明是替云墨看诊的人,于是艾侍卫长还是开口道:“一直不让部下见云将军,他们会慌的。”
“那让云墨选人?”
“云将军知道谁是信得过的人,”艾久简单又说了一句。
让人进屋探个病,都有这么多的明堂在里面,孙方明暗自摇头,这宫里的日子是越发的难熬了。
“严少爷去见折大将军了吗?”这时走在去小花厅的路上,莫桑青问领路的侍卫道。
侍卫忙回话道:“没有,严少爷这会儿还在正殿那里,韩府的一位少夫人被小姐叫进了宫来,这会儿小姐还在与那位少夫人说话。”
莫良缘要见的韩府少夫人,一定是那个胡氏女了,莫桑青眉头微皱了一下,跟侍卫道:“去小花厅,不管他们。”
确切地说,严冬尽这会儿还没见到莫良缘,严小将军这会儿站在正殿外听殿中的对话,并没有让人往殿里通禀他来的事。
正殿里,胡氏女跪在地上已经有一会儿了,莫良缘坐在坐榻上也没看跪在她面前的胡氏女,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胡氏女出身大族,嫁得也是世家大族,养尊处优的贵妇人,这辈子还没这么长时间的跪过,身形发颤,因跪地太久而血脉不通的膝盖针钆一样的痛,胡氏女不得不将身体的重心压在撑地的双手上,但就是这样,胡氏女也跪不住了,眼见着就要双臂脱力,跌在地上了。
“没想到韩家没杀你,”莫良缘似是终于看够了自己的手,抬头看向了胡氏女冷道:“你进宫之前,韩家的长辈与你说了些什么?说来与哀家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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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莫良缘的这句问,胡氏就落下泪来,她离开韩府进宫之前,韩府上下,包括她的夫君韩三老爷在内,都没与她说过话,“无人与妾说话,”胡氏哭着回莫良缘的话道。
莫良缘看着胡氏。
胡氏这时终于力气用尽,趴伏在了地上,额头抵地地道:“太后娘娘,家中长辈无人与妾说过话。”
莫良缘笑了笑,道:“你的儿女都在府中,你家中的长辈倒也不怕你进宫胡乱攀咬。”
胡氏身子一颤,忙就道:“妾身不敢。”
“哀家还没问你事情,你就确定你不敢了?”莫良缘语带笑意,似是玩笑一般地道:“若你惹了哀家动怒,韩家是护不住你的儿女的。”
胡氏猛地抬头看莫良缘,张嘴想分辩,可面对着莫良缘这张面无表情的脸,胡氏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云墨,”莫良缘看着胡氏道:“说说吧,韩家怎么就将害云墨云将军的事推到你头上了?”
胡氏惊呆了,难不成在她进宫之前,韩家就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她的头上了?
“你是辽东胡氏的女儿,”莫良缘却不给胡氏辨别她话是真是假的时间,紧接着就开口道:“嫁的夫君是文臣,云墨是禁卫军的将军,他与你能有什么仇怨?”
胡氏呆愣愣地看着莫良缘。
“说,”莫良缘道。
胡氏未抹口脂的嘴唇抖得厉害,却仍是没有出声。
“你不愿说,哀家也不逼你,”莫良缘就道:“韩胡氏,哀家只问你一句,你不要你的儿女们了吗?”
拿儿女威胁人,不是君子所为,却有用,莫良缘都没说要拿胡氏的儿女们怎么样,胡氏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太后娘娘!”胡氏扯着喉咙冲莫良缘大喊了一声,声音听着像嘶吼,听不出喜怒,倒是有凶狠的意味。
莫良缘不为所动,只看着胡氏道:“哀家再问你一遍,你与云墨将军有何仇怨?”
胡氏冲莫良缘大力地摇头。
“来人,”莫良缘冲殿门外道。
“你进去,”严冬尽在殿外,跟一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小声道。
刚要应声进殿的桂嬷嬷听见严冬尽这么一说,只得停下了要进殿的脚步。
侍卫没多想,抬腿跨过正殿高高的门槛,进了大殿。
“带人去韩府,”莫良缘跟这侍卫道:“将韩胡氏的儿女带进宫来,她有两个女儿已经出嫁,将她们也带进宫来。”
“是,”侍卫领命,毕恭毕敬地后退三步后,这侍卫转身就要走。
“太后娘娘,”胡氏一看侍卫要走,慌忙给莫良缘磕头,口中道:“此事与妾无关啊,太后娘娘,妾求太后娘娘明查,妾一个内宅之人,如何能知道云将军是何人?求太后娘娘明查,”胡氏说到这里,伤心起来,跟莫良缘痛哭流涕道:“太后娘娘,妾由辽东远嫁至京城,妾身边无亲朋好友,只一心守着夫君,替韩家开枝散叶,妾没做过对不起韩家的事啊!”
所以韩家将你如同弃子一般扔出家门,你委屈了?
莫良缘看了站在门前的侍卫一眼。
侍卫会意,故意用手肘撞一下殿门,装作了要出殿的模样。
胡氏听见殿门响,忙扭头看,见侍卫正要跨过殿前的门槛,胡氏冲莫良缘又是一声哀叫,声如离群的孤燕一般,让人听着心酸。
莫良缘却只是冷着脸道:“你方才的话哀家一句也不信,你们辽东胡氏女是个什么德性哀家是知道的,靠着女人的裙底成为辽东大族的胡氏,呵,也就哀家的父亲心善,能容得下你们。”
胡氏泪眼看莫良缘。
“不是你哭得可怜,哀家就要可怜你,”莫良缘冷道:“不要跟哀家演戏了,趁着哀家现在还想给你留着几分体面,你跟哀家说实话,否则你就带着你的儿女一起走黄泉路好了。”
胡氏趴伏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交这女人押去慎刑司,给哀家好好的审,”莫良缘说话的声音突然就变得一厉,跟站在门前的侍卫道:“你去韩府拿人。”
桂嬷嬷带着两个嬷嬷进殿,拖了胡氏就要走。
莫良缘又跟桂嬷嬷道:“嬷嬷你亲自去韩府一趟,韩胡氏在宫里突发急症,不治身亡了。”
桂嬷嬷都没看胡氏一眼,领了莫良缘的懿旨后就要走。
胡氏这会儿已经被两个嬷嬷拖到殿门前了,后背抵着门槛,胡氏是拼死在挣扎,慎刑司是什么地方?听说刑罚比大理寺天牢里的要严苛百倍!莫良缘不准备让自己活了,连带她的儿女们,莫良缘也不准备放过了,胡氏夫人这会儿满心的绝望,她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她的母族远在天边,而她的夫家弃了她,如今没人能卫护她一二了。
胡氏看着莫良缘,莫良缘又低头看手了,在光线并不明亮的大殿之中,太后娘娘的这双手显得有些过份苍白,事实上莫良缘整个坐在那里,都显得有些苍白的太过,美艳却苍白,在胡氏的眼中,当朝的太后娘娘就如同见不得光的女鬼一般。
“快点拖她出去,”桂嬷嬷这时催了两个手下一句。
感觉到自己的背就要被拽得离开门槛了,胡氏冲莫良缘叫道:“是有人来找我的!”
莫良缘抬起头。
桂嬷嬷冲两个手下使了一个眼色。
两个嬷嬷又将胡氏拖回到了,这位原先趴伏的地方。
“说,”莫良缘道。
胡氏从地上爬起,端端正正地跪好,跟莫良缘道:“还求太后娘娘饶过妾的儿女。”
莫良缘没说话,只是冷眼看着胡氏。
胡氏只得道:“有人来找过妾,说云将军就是晏凌川之子晏墨,当年晏墨出事时,妾已经远嫁京城,所以这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妾并不清楚,只知道晏墨害了我胡家一个好端端的女儿。”
严冬尽站在殿外,看一眼远远站着的桂嬷嬷等人,捏了一下拳头。
“妾将此事告诉了夫君,”胡氏在殿内又道:“后面的事,妾就全然不知了,直到少将军和严少爷先后到了韩府,妾才知道云将军遇刺的事,太后娘娘,”胡氏说到这里,又求莫良缘道:“求太后娘娘您明查,妾唯一做过的事,就是将云墨就是晏墨之事告诉了夫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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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话给你的人是谁?”没管胡氏的哀求,莫良缘问道。
胡氏摇头。
莫良缘就冷笑了,“不是你认识的人,你会相信他的话?”
胡氏哭道:“妾真的不知道他是何人。”
“不知姓名,那你就是知道他的身份了,”莫良缘道:“跟哀家说说,那个人是谁派来的?”
莫良缘之前有个蠢笨的名声,就算到了如今,太后娘娘就要垂帘听政了,这个名声其实还是跟着莫良缘的,很多人相信莫良缘这权势不是自己争来的,而是先有护国公帮着,后又有莫桑青护着,这位又凭着一张脸迷了睿王的魂,这才有了如今的权势。
胡氏是抱有这个想法的人之一,可今天进宫见到了莫良缘的面,胡氏就知道自己错了,莫良缘坐在坐榻上,不用开口只一个眼神丢过来,就让她招架不住了,到了这会儿,胡氏夫人心里就只一个想法,她后悔了,她为什么要掺和到行刺云墨的这件事里?
“那人拿着妾,妾父亲的信,”胡氏说:“亲笔信,还有,还有妾父亲的信物。”
莫良缘没反应。
胡氏抬头看莫良缘一眼,随后就又低头,将额头抵在地上道:“妾不敢欺瞒太后娘娘了,妾说的是真话。太后娘娘,妾嫁入韩府之后,除了初一十五会随家中女眷去寺庙上香之外,没有再出过韩府的大门一步,妾就是有心要害云将军,光凭妾一个人,妾也没有这个本事啊,太后娘娘!”
胡氏跪在地上哭,半天没听到莫良缘说话,就又哭道:“妾说的都是实话,妾之前从没见过云将军,看到家父的来信,妾才第一次知道,禁卫军里有个将军叫云墨。”
胡氏哭得可怜,给莫良缘磕头,磕得额头都青紫了,莫良缘却始终没有说话,最后胡氏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莫良缘才看着桂嬷嬷,手指一下胡氏。
“将韩胡氏带下去,”桂嬷嬷冲两个也留在了正殿里的嬷嬷道。
“太后娘娘?”胡氏惊得慌忙抬头看莫良缘。
两个嬷嬷上前,一边一个,拽住胡氏的两只手就将人往殿外拖拽。
“太后娘娘啊!”胡氏夫人惊叫出声。
“快点,”桂嬷嬷催道。
两个嬷嬷没有再疑,这是莫良缘要吓唬胡氏的手段了,手劲加大,脚步加快,很轻松的就将个子不算矮,但身体瘦弱到有些弱不经风的胡氏拖拽了出去。
“送去慎刑司,”莫良缘跟桂嬷嬷道:“但别折腾她,将她关着就是。”
桂嬷嬷应了一声是,快步追了出去。
严冬尽站在殿门前,看着两个嬷嬷一路将痛哭哀嚎中的胡氏拖远了,才转身走进了正殿。
莫良缘斜依着坐榻的左扶手坐着,看见严冬尽进殿,只是低声唤了严冬尽一声冬尽。
严冬尽快步走到了坐榻跟前,小声道:“那女人的话能信吗?”
莫良缘说:“你也听见她的话,冬尽你是怎么想的?”
严冬尽拧着眉头想了想,说:“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在说假话,可有件事还是说不通,她那么痛快地就将她父亲给卖了,这女人就不怕我们找她父亲的麻烦?”话说到这里,严冬尽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说:“还是说她根本不怕我们去找胡家的麻烦?”
辽东大将军府主管辽东军政,莫望北就是辽东的土皇帝,胡氏凭什么不怕?那无非就是,莫望北以后伤不到胡氏一族了!也就是说,胡氏女相信,辽东要变天了。
严冬尽几乎原地跳了起来,焦虑之情溢于言表,但好歹还知道说话要控制音量,“胡家真的有问题?”严冬尽小声问莫良缘道。
“她可以说那人是秦王派去的,”莫良缘低声道:“也可以说这事就是她的夫君告诉她的,她只不过是配合着,与我们演了一出戏罢了,冬尽你说,她为什么要扯上远在辽东的胡家?”
“这还是胡家有问题啊,”严冬尽说道。
“也有可能是韩家逼她这么说的,”莫良缘道:“我能杀了她的儿女,韩家也一样可以。”
严冬尽这会儿也不说什么虎毒不食子的话了,严小将军已经看明白了,在这帮争权夺势的人眼里,没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冬尽派人想办法打听一下胡氏儿女现在在何处吧,”莫良缘看着严冬尽道:“特别是那两个出嫁的女儿还有她们所生的子女。”
如果胡氏的儿女都被软禁在韩府,那胡氏女无疑就是在演一出,不惜一切代价保韩家的戏了。
“她说自己的母族,这话倒是能让我相信,”莫良缘听不出来情绪又说了一句。
“可行刺云墨的哥,不还是韩家做的?”严冬尽问道:“她这样保不住韩家啊。”
“毒药是蛮夷之地的毒药,”莫良缘笑了笑,跟严冬尽道:“私通蛮夷,与私通秦王相比,哪个更要命?二者取其轻,至少她能让我们相信,毒药不是韩家自己寻来的,不是?”
“我这就派人去查,”严冬尽点一下头转身就要走,突然又停下来,跟莫良缘说:“哦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我得跟着折烽去平叛。”
莫良缘没有什么惊讶的表示,只是道:“大公子提出的?”
严冬尽摇头,“大哥说的,他说折烽一定会提这事儿。”
“大哥人呢?”莫良缘又问。
严冬尽说:“他去见折家父子,应该就是在谈这事呢?对了,议政楼那边与我们什么事都没谈成,我就见到一帮胡搅蛮缠的人,不过依我看,朝廷不准备放权。还有那个睿王,他尽和稀泥了。”
“那你要去吗?”莫良缘小声问道。
严冬尽说:“去啊,大哥说了他没准备在粮草上动手脚,那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莫良缘的眼眸暗沉。
“怎么了?”严冬尽半蹲在了莫良缘的跟前,小声道:“你不想我去?”
“不想,”莫良缘直接道。
“可我不去谁去呢?”严冬尽说:“大哥得顾着辽东那边,他不可能去折家军中啊,除了我,折烽还能开口提谁的名字?让艾久他们去,折烽能安心?”
莫良缘低头看着严冬尽。
“我打完仗就回来,”严冬尽小声道:“我还得带你回辽东呢,你在京城等我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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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盯着莫良缘的眼睛看,看得莫良缘莫名其妙,暂时放下想严冬尽要去折家军中的心思,莫良缘小声问:“怎么了?”
严冬尽抬手摸一下莫良缘的眼睛,说:“大哥说你会哭呢,你没哭啊。”
莫良缘嘴角抽动一下,说:“你还想我哭啊?”
严冬尽忙摇头,说:“大哥说你一定舍不得我去,所以你一定要跟我闹,还问我,你要是哭着说不准我去,我要怎么办呢。”
莫良缘被严冬尽说得好奇了,问道:“那我要这样,你要怎么办?”
严冬尽身子半起了在莫良缘的眼睛上亲了一下,声音极轻地说了句:“我知道你不会这样的,我们大将军府出来的姑娘,怎么可能如寻常女子一样,遇事就只会哭闹?”
要说严小将军不怎么会说情话吧,有时候他又极会说,至少这一句,就让莫良缘听着很受用。
“别的事我不好说,”严冬尽看着莫良缘道:“至少打仗的事我还是行的,只要折烽不在暗地里害我,我就不会出事,再说了,战事若是顺利,折烽就不会让我上阵的,大哥不在军粮上动手脚,折烽就得护我周全,不是吗?”
“刀枪无眼啊,冬尽,”莫良缘低声叹道,她是真舍不得严冬尽,没哭,只是因为她知道哭没用罢了。
“我夸过你,你可别哭啊,”看莫良缘的神情转悲了,严冬尽忙就说道:“把你丢在京城我还舍不得呢,这不是没办法吗?也不知道云墨哥的伤能不能快点好,不然大哥回辽东了,良缘你不就是得一个人呆在这鬼地方了?”
“所以你要快点回来,”莫良缘低声道:“别让我久等。”
先前没想到莫良缘在一个人呆在京城这码事,这会儿话赶话的,严冬尽想到这一出了严小将军顿时就又不想去折家军中了,再出现禁卫闯宫的事怎么办?再出一回绮罗殿前那样的事怎么办?护国公再起歹念怎么办?严冬尽越想心就越不安,站起了身,严冬尽说:“这事儿我再想想吧。”
莫良缘没想到就这一句话的工夫,严冬尽又改了主意,不解道:“你这是又怎么了?”
“我叔父也是,”严冬尽开口抱怨道:“他怎么就只生了大哥这一个儿子呢?良缘你说,叔父要多几个儿子该多好?”有亲儿子在,哪用得着他去折家军里当人质?
说的好好的话,这位将话题突然就扯到自己父亲生儿子少上面去了,莫良缘跟上严冬尽的这种跳跃,过了一会儿才问:“有我大哥管你还不够,,你还想再多几个哥哥管你?”这是挨打挨骂挨上瘾了吗?
严冬尽很犯愁地看莫良缘,说:“你在京城会不会出事?”
“你与大哥都在军中,若是听闻我有事,你们带兵杀回京城就是,”莫良缘掩嘴一笑,小声道:“想杀我的人,就不怕杀了我后,他们全族都被你与大哥屠尽吗?”
严冬尽没被莫良缘的话哄住,道:“我与大哥就在京城,那个叫易安其的不一样带着禁卫闯宫?今天在绮罗殿前还不是有一大帮当官的嚷嚷着要杀你?”
“可我不是没事吗?”莫良缘还是笑着哄严冬尽:“那些人伤不到我的。”
严冬尽仍是半信半疑。
“快去帮我查查胡氏子女的事啊,”莫良缘轻推了严冬尽一把。
严冬尽这才转身往殿外走了,心里却想着这事他得跟莫桑青再商量商量,反正不能让莫良缘一个人呆在京师城。
“展翼啊,”估摸着严冬尽应该走远了,莫良缘才又冲殿门外喊了一声。
展侍卫长应声进殿。
“替我跑一趟慎刑司吧,”莫良缘招手让展翼到自己的近前,小声道:“去看看有什么人去找过胡氏。”
展翼领了命就要走。
莫良缘在展翼的身后又盯了一句:“不要让人发现了你。”
展翼又应了一声是,快步出去了,跟着莫桑青的人没有废物,展翼有一手易容的本事,在军中时常被莫桑青派出去,领着斥候探查敌情,莫良缘相信凭着展侍卫长的本事,混进慎刑司不是什么难事。
胡氏女这时被宫嬷嬷推进了牢房,听见铁门在身后被人关上,胡氏冲到门前抬手捶门叫喊,铁门被胡氏捶得咣咣作响,不多时后胡氏的喉咙也喊哑了,但门外一直就是毫无动静。
胡氏身靠着铁门往地上滑坐,忽地又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脚背上跑过,胡氏低头一看,竟是一只身形有半只猫大的老鼠从她脚上跑过。
“呀——”
胡氏女尖叫着跳起身,老鼠受了惊,沿着墙壁跑,钻进了一个鼠洞里。
牢房不大,只能让人半躺着,也没有任何床具桌椅,只墙角靠近鼠洞的地方堆着一堆干草,整间牢房都充斥着一股霉烂的味道,胡氏活到今天,都不曾想过世上还会有如此不堪的地方。站在牢房里不敢坐下,站着也是战战兢兢,胡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自知地在哭,觉得自己还是死了的好,却又没有勇气寻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胡氏由站改为蹲在地上痛哭了,身后的铁门在这时响了一声。胡氏夫人一惊,忙站起了身来。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着太监服的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牢房里只点着一根白蜡,昏暗的光亮之下,胡氏发现来的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
“你,你是谁?”胡氏往后退了一步,背就贴在了泛湿的墙壁上。
来人将铁门轻轻地又推上了,看着胡氏道:“你与太后娘娘说了些什么?”
“你是谁?!”胡氏尖叫了起来。
来人的长相平淡无奇,听见胡氏尖叫,伸手就将胡氏的喉咙掐住了,冷道:“你回话就是,再叫的话,夫人就不要怪在下下手无情了。”
胡氏吓得浑身发抖。
来人松开了手,看着脱力跌坐在地上的胡氏道:“你不要问我是谁,你只知道我是可以替你传话的人就是了。”
六神无主的胡氏想不出这个人的来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信这个。
“你与太后娘娘说了些什么?”来人又一次问胡氏,声音低沉地道:“在下的时间有限,还望夫人不要浪费在下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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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氏将她与莫良缘说的话,语无伦次地,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最后哭道:“她要杀我的儿女,她要杀我的儿女啊!”
男子居高临下地看坐在自己脚下的胡氏,道:“你做的还不错,没说错话。”
“我父亲该怎么办呢?”胡氏痛哭着道。
男子看一眼身在的牢房,收回目光后,转身就要走。
“我要出去!”胡氏往前一扑。
男子没理会胡氏,走到了牢门前。
胡氏大喊道:“至少让我死个明白,你是什么人?”
男子回头看胡氏道:“不要触怒太后娘娘,夫人就不会死的。”
“你不是莫良缘,你怎知她不会杀我?”胡氏问道。
男子拉开了牢门,探头往外看一看,牢房外的走廊上空无一人,男子回头又与胡氏说了一句:“进宫之时,夫人就将自己置于死地之中了,这会儿又何必畏死呢?”
“你,你是秦王的人?”胡氏趴伏在地上,看着男子喊道。
男子走出了牢房,将牢房带上了。
“你说啊,”胡氏从地爬起身,跑到牢门前,用力拍打着牢门道:“你告诉我,你让我死的明白!”
男子并不理会胡氏的叫喊声,将挂在门栓上的锁锁上了。
胡氏跌倒在牢房门前,双手因为拍打铁门用力过猛而红肿起来,胡氏将身子蜷缩了,将双手藏在了怀里,小声吮泣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没人信我,没人信我,也,也没人要我了。”
牢房外,男子连着推开了数间牢房的门,这些牢房都是与关押胡氏的牢房相邻的,确认这些牢房无人后,这人才往走廊的西头走去。
展翼从牢房的屋顶跳下,脚尖先行落地,没发出一点声响。展侍卫长所在的牢房,与关着胡氏的牢房靠在一起,侧耳听听,胡氏仍是边哭边自言自语中,展翼扔了个用糖渍了的梅子进嘴,靠着墙壁站下了。
走廊外,男子又等了会儿,没见走廊里有动静,这才转身离去。
胡氏可能是哭累了,没再发出声响了。
展翼推门出了牢房,如果这会儿有人看到展翼,一定认不出面前这位就是展侍卫长来,这会儿的展翼就是一个年轻太监的模样,个头也变矮了,五官完全改变,看不出一点以前的样子。
走到关着胡氏的牢房门前站了一会儿,没再听到胡氏自言自语后,展翼这才离开。
慎刑司的地牢第一层,几个慎刑司的管事太监围着一张四方桌坐着,帝宫接连的出事,关进慎刑司的人越来越多,到这会儿最了地下五层之后,其余的四层牢房里都关满了人。
“小韩妃娘娘病了,”一个太监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跟几位管事太监禀道:“看着样子不太好,王嬷嬷说是不是去长乐宫通禀一声,若是太后娘娘还想留着小韩妃娘娘的命,那就让太后娘娘开恩派个太医过来。”
“给小韩妃看病?”一个管事太监冷笑道:“她如今也配?”
“可太后娘娘也没说要她的命啊,”另一个管事太监道。
几个管事太监正要商议一下小韩妃的事,几个太监或抬,或抱着不少沾着血的被褥从往下去的楼梯门里走了出来。
几个管事太监没当一回事,这样的被褥他们见得多了。
展翼抱着一床血迹都发黑了的被子,从几个管事太监的身旁走过,展侍卫长走得正大光明的,一点不见心虚。
慎刑司外,周净拦住了一个落单的太监,上下打量这太监一眼,周净问道:“你是什么人?”
太监没说话,从腰间摸出一个令牌,拿在手里给周净看。
周净看一眼太监手里的令牌,道:“睿王府的人?”
太监道:“是。”
一个侍卫凑到周净的身后小声道:“王府也是有太监的。”
周净白了自己的小兄弟一眼,说:“这我知道。”
“那要让他过去吗?”小侍卫问道。
周净又看面前的太监,跟小侍卫道:“赵季幻这会儿就在帝宫吧?你去找他过来,让他来认人。“
小侍卫没作多想,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走了。
太监有些意外,道:“军爷怀疑我?”
周净说:“我耽误你事了?赵季幻一会儿就会过去,让他看一眼。”
“我……”太监还要说话。
“你这是心虚吗?”周净将搭在了刀把上,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见过的太监不少了,面前这个,周净说不出来,他就是觉得这人看着不太像个太监。
“老实呆着!”有侍卫瞪眼喝了这太监一声。
“周净,”展翼喊着周净的名字,从众侍卫的身后小跑着过来。
周净扭头看展翼,问道:“你怎么来了?”
展翼站在了周净的身旁,看一眼面前的太监,问周净道:“这人有问题?”
周净说:“睿王府的太监,我让小季去找赵季幻了,让他过来认人。”
“少将军有事找你,”展翼盯着太监看,一边跟周净说道。
“那这边怎么办?你看着?”周净问。
“上去个人,查一下,看看他是不是个太监,”展翼说道。
要怎么查明一个太监的真身?摸一下这位的跨下就知道了,只是谁有愿意拿手去做这事?几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想干这个差事。
“你去,”展翼推了周净一把。
周净被展翼推得一趔趄,扭头瞪展翼时,发现一帮人都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快点啊,”展翼还催了一句。
周净拿刀往太监的跨下,由下往上的碰了一下,然后道:“是个太监。”
“我们走,”展翼说了一句。
“走吧,”周净阴沉着脸跟太监道:“还要老子再给你验一回身吗?”
太监往前走去。
“我们回长乐宫,”展翼招呼兄弟们道。
太监走出了这条长路,回头看一下,身后没人跟着他。
“宫门前我都安排好人手了,只要他出宫,我们的人就能跟上他,”展翼这时在跟周净道:“既然这人是个太监,那谁是他的主子就好猜了,这世上能用得起太监的也就那么几位。”
周净郁闷道:“这事还用猜了吗?我们大将军都用不上太监呢!”
能用太监伺候的,只有皇家人,这一点谁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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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翼很快就往宫门走去,一点也浪费时间的边走边脱下身上的侍卫劲装,露出里出的夜行衣,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展翼没走多远,身影就融进了暗沉的天色里,让人看不分明了。
莫桑青与折家父子这会儿已经说完了话,莫少将军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跟折大将军说:“大将军尝尝这茶水吧,这是帝宫的御茶,寻常喝不到的。”
折大将军撇一下嘴,道:“老子不喝茶。”
莫桑青就笑了起来,道:“我也不怎么喜欢。”
“你这是要跟我拉家常了?”折大将军道:“朝廷不是没答应放权吗?你不操心这事儿?”
莫桑青说:“我在等朝廷提条件。”
折大将军看看莫桑青,又看看没骨头似的倚着坐椅扶手坐着的儿子,折大将军突然就来气,将身旁的细木小几一拍,怒道:“和着这事就老子一个人上赶着操心?”
折大公子打着呵欠说了句:“父亲喝点茶水吧。”
折大将军想将茶杯扔儿子脑袋上去,这怎么就不着急呢?
“不放权,我们就不出兵,”折大公子满不在乎地道:“大不了一块儿死啊,我们武人的命不值钱,那些大儒,清流们的命可精贵着呢。”
“屁话,”折大将军道:“老子的命也精贵。”
“是,”折大公子笑了笑,“谁也没父亲精贵。”
跟儿子说话受气,折大将军又看向了莫桑青,发现这位正捧着茶杯看杯中的茶水,目光很专注,折大将军忍不住道:“这茶水有什么好看的?你在研究茶道吗?”
“这是今年的新茶,”莫桑青道。
折大将军瞪大了眼睛,这位还真在研究茶水?!
“折伯父,我还有事要办,先失陪了,”莫桑青将茶水往细木小几上一放,起身就要走。
刚还在说茶,下一句这位就要走,这让折大将军反应不及。
折大公子倒是没什么表示,只又打了一个呵欠。
莫桑青正要走,一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跑了来,进了小花厅就跟莫桑青禀道:“少将军,睿王爷来了,在正殿与小姐说话。”
折大公子坐直了身体。
莫桑青问道:“严少爷人呢?”
“小姐让严少爷去看云将军了,”侍卫说:“让严少爷过一会儿再去正殿。”
这就是莫良缘要先与睿王谈谈,再大家坐下来一起谈话的意思了。
“我知道了,”莫桑青跟侍卫道:“你去正殿吧。”
不等侍卫走,折大将军就开口道:“我们父子要过去的吧?”这事总也绕不开他们父子的吧?
“一会儿我让人来请伯父和大公子过去,”莫桑青转身看着折大将军道:“我想护国公他们一会儿也会过来的。”
折大将军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说,吵从议政楼要吵到长乐宫来了?
折大公子则在想,莫良缘与睿王能谈什么?
此时的长乐宫正殿里,莫良缘冲睿王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知道王爷如今左右为难,这若是我大哥带兵,粮草军需之事,我绝不会让王爷为难,可这事关折家啊。”
睿王沉默不语。
“我哥在议政楼被骂的事,我听说了,”莫良缘又道:“这事不意外,文贵武贱,这也不是本朝才有的事。”
正殿的左窗外,李祉带着五皇子李袗蹲在地上,两个小孩都屏住了呼吸,竖着耳朵听殿里的说话声。
“太后娘娘好像在哭哦,”李袗听了一会儿,小声跟李祉道:“三哥怎么一直都不说话?”
李祉不耐烦地冲李袗一甩手,说:“你别说话了,你会害朕被发现的!”
李袗噘一噘嘴,手把嘴巴一捂,不说话了。
不远处的花台后面,两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不错眼地盯着蹲窗下的小皇帝和小皇子,生怕自己一个没看住,让二位受了伤。
自以为瞒过了所有的人李祉完全不知道自己一直被侍卫看护着,小皇帝极认真的听着正殿里的对话,脸上的神情,就一个小孩儿而言,显得太过于阴沉。
正殿里,莫良缘轻拍一下坐榻的扶手,道:“有些事其实我至今也想不明白,朝廷诸公能在京城里安享太平,天下间的读书人对安心写锦绣文章,这难道不是武人拼了性命,守土卫疆,守出来的?是,人各有命,披了战甲,拿了刀枪,你就得保国卫国,否则王朝要你何用?可你写文章,我卫疆土,这里面怎么分能出了一个贵贱来的?”
睿王开口要说话,见莫良缘冲自己摆一下手,睿王只得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听莫良缘往下说。
“我出身将门,”莫良缘看着睿王道:“我父亲和大哥其实也是读书的,我大哥的老师是孟公淇石。”
睿王点头道:“我知道,孟老先生是北地的大儒,著书无数,却只收了两个弟子。”
“可在议政楼里,那些人是怎么辱骂我大哥的?”莫良缘的脸上看不出愤怒之情,只有一种深到绝望的悲哀,“只因为我大哥是领兵的人,所以就活该被他们骂吗?”
睿王想劝慰莫良缘,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慰。
“艾久,王爷见过的吧?”莫良缘又道。
睿王说:“我见过,他是你大哥身边的侍卫长。”
“我大哥身边的侍卫换过七回了,”莫良缘说道:“在艾久之前,有九个人当过我大哥的侍卫长。”
睿王道:“他们被你大哥安排进军中了?”当军中搏一个更大的前途,也是一种奖赏不是?
莫良缘摇头,“他们都死了,死在沙场上。”
睿王愣住了。
“艾久的嗓子不是天生这样的,”莫良缘苦笑道:“他的嗓子是被烟熏坏的,身上还有大块的伤疤,是被火烧的。王爷,艾久这样的,在议政楼诸公的眼里是什么样的人呢?”
睿王张了张嘴,没说话。
莫良缘却一下子站起了身,伤口被扯得剧疼,但莫良缘的神情是一点也看不出她在忍受疼痛,“在他们的眼里,艾久是武夫,是丘八!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艾久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书中的一点墨迹!”
“太,太后娘娘?”莫良缘突如其来的激动,让睿王吃了一惊,除了在城外废庙的那一次,这还是他第二次看到情绪激动的莫良缘。
“艾久杀来犯的蛮夷,他用命在守国土,”莫良缘看着睿王道:“结果呢?受他庇护,安享太平的那帮人又是怎么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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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的哭可能是最简单的那一种哭了,就是眼泪流出,抬手即将眼泪抹去,睿王站起身,递了块巾帕过去,小声道:“这是没用过的。”
莫良缘拿了巾帕,又按了一下眼角,“当年跟着我爹的将军们,活到今天的有几人?我哥他们又哪个是身上无伤的?是,武人嘛,也不是白白卖命的,武人是吃饷的,吃这碗饭,你就得卖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不说什么,我就是靠我父亲和大哥沙场卖命养活的,可我不甘心,骂我大哥我就受不了!”
“文臣武将要是好的同穿一条裤子了,”小花厅里,折大将军压低了声音跟折大公子道:“那他娘的,圣上就得头疼了,是看着文武不和好,还是要文武联起手来,矛头对准自己?别说圣上了,傻子都知道要怎么选啊。”
折大公子哼笑了一声,道:“我也没想跟议政楼里的人好,犯不上。”
折大将军瞥了儿子一眼,道:“人也觉得犯不上给你一个好脸。”
“我去看看云墨,”折大公子站起了身。
折大将军说:“你就不关心莫良缘跟睿王谈得怎么样了?”
折大公子笑道:“她事先没想好要怎么做,她不会见睿王的。”
折大将军神情微怔地看着儿子,他怎么就觉着这花心胚子说起莫良缘来,语气里总是透着一透亲近呢?
“大将军,”有人这时在小花厅外喊。
折大将军和折大公子一起往小花厅外望去,看见家将陈慎苦着脸站在花厅门外。
“怎么了?”折大将军都没让陈慎进花厅,而是起身几步走到陈慎的跟前,瞪眼问道:“老二又做什么了?”
陈慎苦着脸小声道:“二少爷跟莫小姐在一起。”
“什么莫小姐?”折大将军口气极冲地道:“那就是太后娘娘赏得宫婢。”
“他俩在一起怎么了?”折大公子问道:“不会在宫里就上床了吧?”
折大将军呆了呆,瞪着陈慎道:“老二睡了那宫婢?”
陈家将都想不明白,自家大将军和大公子怎么会这么想的,在宫里睡女人?二公子是活够了吗?
“你倒是说话啊,”陈慎没第一时间回话,让折大将军着急了,“你苦着脸看老子有什么用?”
陈慎说:“大将军,那莫,那宫婢在跟二公子说话,您和大公子若是有空,就去听听吧。”
折大将军想都没想就拒绝道:“老子管他们说什么呢,老子没空。”
折大公子倒是饶有兴趣地道:“那女人跟老二说什么了?”
陈慎小声道:“那女人跟二公子说,不能分家。”
这话实在是太出乎折家父子的意料,所以父子俩齐齐地愣怔住了。
“你说什么?”折大将军觉得自己在听天方夜谭,道:“那女人叫老二不分家?”
陈慎点头。
一个还没过门,都不是明媒正娶的女人,教唆自己的儿子不要分家?折大将军没陈慎预想的那样气急败坏,折大将军这会儿很茫然,道:“那女人不知道,我们折家除了嫡长子继承家业外,其余的儿子都是成亲之后就要被分出去的?”
陈慎道:“二公子跟她说了。”
折大将军说:“那那女人是怎么说的?”
陈慎看一眼折大将军,小声道:“她说她想……”
“怎么着?”没等陈家将说完话,折大将军已经怒了,“她还想住在府里?谁他娘的……”
折大将军脱口就要出的粗口骂娘,被折大公子打断了,“好了父亲,我去看看,您在这里等一会儿。”
折大将军叉着腰站着,又在小花厅里走了好几圏,最后一屁股坐下了,心里的闷气却怎么也消不了。
莫良玉这会儿跟折二公子呆在一间位置偏僻的小宫室里,莫三小姐身旁的茶几上放着一个蓝布包裹,里面装着的是宫里赏给出宫宫女的老几样,两套新衣,夏衣和冬衣各一套,外加十两纹银。
莫良玉看也不想看这包裹一眼,这对她而言就是一种耻笑,可将这包裹扔出宫室去,莫三小姐又清楚,自己不能这么做。
折烙坐在莫良玉的对面,踌躇了半晌,折二公子跟莫三小姐道:“这事我回去跟我父亲和大哥商量看看吧。”
莫良玉的眼睛哭得通红,坐要那里弱不经风地无声抽泣,小声道:“以后该怎么办呢?我,我不会管家,我什么也不会啊!”
什么也不会,分家之后,我要怎么替你管起一个家?
站在门外的折大公子听明白了莫良玉的话,冷笑如水溢出一般,慢慢地就出现在折大公子的嘴角。
陈慎远远地站着,方才的话他都是偷听的,陈家将是真心后悔自己要多这个事,有些话真不是他应该听到的。
“不会就学好了,”折二公子却是没听懂莫良玉的话,小声劝道:“家里会有伺候的人,还会有管家,你什么也不用做的。”
莫良玉摇头,道:“二公子,我只怕我学得不快。”
折二公子站起身走到了莫良玉的跟前。
“我也不是正妻,”莫良玉又哭道:“我管家谁能听我的话呢?”
“没正妻,我没正妻,”折二公子说:“我就你一个女人,这样行了吗?你不要哭了。”
莫良玉哪能不哭?
“我不是说了,我回去商量?”折二公子急道:“你总要给我时间啊。”
“我听说要打仗了,”莫良玉这时突然话题一转,泪眼看着折二公子道。
折二公子也不疑有他,点头道:“是啊,秦王造反了,我哥会带兵去平叛。”
“那二公子你呢?”莫良玉问。
折二公子说:“我身上有伤,我可能会随我父亲回河西,我得带你回家去啊。”
带你回家,这话严冬尽对莫良缘说,能让莫良缘生出继续死撑下去的勇气,可对于莫良玉而言,这话就刺耳且恶毒了,河西折府是她的家?谁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二公子怎能让大公子一人带兵去平叛?”轻拭一下眼泪,莫小三姐柔声跟折二公子道:“我不懂兵法,不过我听说过,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这话,二公子应该随大公子去军中的。”
“你,”折二公子一脸狐疑地看着面前的美人,问道:“你不希望我带你去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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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玉轻叹一口气,微微仰着脖颈,看着折二公子道:“但愿来日二公子不会让我悔教夫婿寻觅封侯。”
悔教夫婿觅封侯?
折二公子张大了嘴,与莫良玉对视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二公子是将门之子,”莫良玉说:“功劳就要从沙场上来,只求二公子珍重自己,记得我在河西等二公子归家。”
折二公子伸手要抚弄莫良玉的脸,莫良玉坐着没动,任由折二公子将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我大哥还没有封侯呢,我哪里就能封侯了?”折烙小声说道:“我大哥比我厉害多了。”
“大公子是大公子,你是你,”莫良玉说:“我如今除了二公子你,什么也没有了,还望二公子怜惜。”
折二公子恨不得将心剖出来给莫良玉看。
“男儿大丈夫,沙场建功勋,拼得一个封妻萌子,”莫良玉又跟折二公子说道。
封妻萌子,所以这美人是愿与自己生儿育女了?折二公子笑了起来,牙花子都露了出来,冲莫良玉点头道:“我知道了,三小姐放心,我回给你争一个诰命夫人回来的,我回头就跟我大哥说,我随他去平叛。”
莫良玉微垂了头,乌发如云的斜垂着,衬着如玉的肌肤,这真的是一个美人。
折大公子在门前转身,消无声息地离开了。
宫室里,折二公子拖了把椅子上前,坐在了莫良玉的面前,小声道:“你想回护国公府去看看吗?”
莫良玉似乎是受了惊,目光慌乱地看向了宫室的门。
“外面没人,”折二公子道:“没我的话,手底下的人不会过来。你这是在怕什么?怕护国公拦着不让你进门,还是怕惹了太后娘娘不高兴?”
“我怎么,怎么觉着门外有人呢?”莫良玉跟折二公子道。
“没人,”折二公子铁口直断一般地道。
莫良玉神情慌乱。
折二公子只得站起身,走到了门前将门推开,让莫良玉看门外,道:“三小姐你自己看,门外真的没人。”
莫良玉走到了门前,这会儿不光是门前,就是小院中也没有人。
“放心了?”折二公子问。
莫良玉看着空无一人的小院,失落道:“我回不去了。”
回去了,有谁能为她作主吗?没有,莫三小姐就在想,那她还回护国公府做什么?莫良缘已经将她变成一个死人了,将她当成宫中的一个奴婢赏给了折烙,她回去,是给府中人嘲讽她的机会吗?
“三,三小姐?”
“莫良玉已经死了,二公子,”莫良玉转身往宫室里走,小声道:“我回去,不但让父母为难,认我,他们会触怒太后娘娘,不认我,他们会伤心的吧?”
折二公子后悔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了。
“所以我回不去,也没办法回去了,”莫良玉回头看看折二公子笑了笑,这笑容看得折二公子心酸。
折二公子说:“那就以后再找机会回去好了,你别,别难过。”
“我不难过,”莫良玉说:“我也不怪她。”
害她莫良玉有家不能归的人是莫良缘,这是莫良玉想让折烙明白的事,只是折二公子没听明白莫良玉的话,甚至连这是她,是男是女,折二公子都没听明白。
“大公子,”陈慎跟着折大公子往小花厅走。
折大公子听见陈慎喊,扭头看了陈家将一眼。
“那个女人,”陈慎小心翼翼地想着措辞,道:“二公子若是不想离府,您,您要如何,您要怎么做?”
折大公子笑了起来,说:“我父亲都不操心他,难为你为那蠢货操碎了心了。”
陈慎急道:“大公子,属下跟着二公子的日子最久啊。”
“老二身上有伤,”折大公子说:“莫良玉却让他跟我去平叛,你说她真是为了老二好?”
陈慎摇头,又不是逼不得已要带伤上阵,不缺兵少将的时候,谁会作死的带伤出征?
“她是想着老二封妻萌子呢,”折大公子冷笑道。
“什么封妻?”陈家将说:“她不是二公子的妻啊。”
“老二的心思你不知道?”折大公子问。
陈家将不说话了,他家那傻二公子的心事他当然知道,不但知道,他还知道得非常清楚,以后就算折烙娶了正妻,这位夫人也一定越不过莫良玉。
“明日你就随老二先回河西吧,”折大公子在这时下决心道。
陈慎忙问:“那那个女人|?”
“带着上路,”折大公子小声道:“等老二尝过那女人的滋味了,你找个机会,让莫良玉先行上路吧。”
两个上路,意思却是截然相反,一个是上路去河西,一个则是,上路去黄泉了。
陈慎头皮发麻,这要让折烙知道,他还能活命?
“走之前,我会给你送她上路的东西的,”折大公子一点也不为意地道:“她生在京城,长于京城,去往河西水土不服,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那女人若是出事,二公子那里?”陈慎问道。
听了陈慎的这个问,折大公子就知道,这位是真的在考虑杀了莫良玉了。
“他还能抱着一个死人过一辈子?”折大公子好笑道:“伤心完了,你就带他回河西去。”
“是,”陈慎领命道:“属下知道了。”
“还有,回了河西,你去一趟凤稚城,”折大公子又道:“看一下那里的情况。”
陈慎说:“大公子的意思是?”
“看看福禄王在凤稚城干什么,城里的男丁是不是多了,粮草比往年收集的多了,”折大公子说:“去找我们折家安在凤稚城的人,让他们帮你,你走的时候,我会给你与他们见面时要用的令牌的。”
陈慎忙就领命应是,跟着折大公子又走了几步后,陈家将突然反应过来,折大公子为什么要命他去凤稚城了,“秦王有可能在凤稚城?”陈慎脸都白了。
“不知道,”折大公子停下脚步,站在回廊上小声道:“所以要去查。”
陈慎说:“来得及吗?”
“秦王比我们更不愿意现在就开战,”折大公子笑了起来,“若不是装死被发现,他何至于死了母妃,又死妻儿?陈慎你看着吧,李祈没有成皇的命,因为老天爷不站在他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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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有没有成皇的命,陈慎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接下的活不好干,而自家二公子会一若既往地让他头疼。
“走了,你回老二那边去吧,”折大公子冲陈家将挥一下手,迈着步子往前走了。
听涛楼左边最边角的小宫室里,莫桑青看着燕晓配药,燕晓几次偷眼看坐在自己不远处的莫桑青,发现这位少将军从头到尾没变过姿式,脸上的神情也没有变过,温和却让人感觉不到亲近。
“好了,”燕晓往后退了一步,配制好的解药就放在桌上。
“为什么这一次你要加雄黄粉进去?”莫桑青问道:“你在药铺的时候并没有加这味药。”
燕晓的脸色一白。
“我不会记错的,”莫桑青看着燕晓,“雄黄没有止痛的作用,你加雄黄做什么?”
“该死的,”站在莫桑青身后的周净直接拔了刀,冲燕晓怒道:“你敢在解药里动手脚?!”
燕晓对发生的事难以置信,她在西市药铺配药的时候,莫桑青并没有盯着她看,装药的药柜上也没有标药名,这人怎么可能知道她是怎么配药的?
莫桑青抬手将周净手里的刀往下一按,跟周净道:“将这药拿去,让花面族的人试一下药。”
这药要怎么试?无非就是让燕晓的族人之一中毒,然后用燕晓刚配出来的解药试一下。
周净领了命,就要往桌前走。
“不,”燕晓叫了一声。
周净没听到自家少将军发话,便没理会燕晓,走上前一把推开站在桌前的燕晓,将堆放在桌上的药粉拢到了牛皮纸上,包了粉粉就要走。
燕晓拦住了周净的去路,看着莫桑青目带哀求地道:“我,我重新配。”
莫桑青仍是没说话。
周净将燕晓推开,往宫室外走去。
“不要,我错了,”燕晓跑到了莫桑青的跟前,求道:“我重新配,你让我重新配好不好?”
周净走出了宫室。
莫桑青看着燕晓笑了笑,道:“又想在云墨的身上动手脚,也借此来要挟我吗?”
燕晓往后连着退了数步,想为自己开脱,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开脱自己。
“我救你那一次,”莫桑青端坐在靠背椅上,看着燕晓神情平静,语气平淡地道:“我觉得那一次你应该不是在跟我演戏,那一次你是真的倒霉,你是被殃及的池鱼。”
燕晓忙就点头。
莫桑青又道:“如果那一次你仍是演戏的话,脱了衣服光着身子演戏,那我只能说蛮夷就是蛮夷,不识教化,不知廉耻。”
燕晓的脸涨得通红,她听过无数天晋人骂蛮夷,却没有一次像今天莫桑青这样,让燕晓气得浑身发抖,又无地自容,她甚至说不出为自己分辩的话来,最后感觉脸上潮湿了一片,燕晓这才发现自己被莫桑青骂哭了。
“重新配药吧,”莫桑青的神情仍是平静,指一指放在桌下的药柜。
燕晓站着没动。
“不愿意了?”莫桑青问。
“我说了我会重配,”燕晓冲莫桑青叫道。
“我不确定你第一次配的药是不是真的,”莫桑青语气淡淡地道:“所以两种药都试一下好了。”
“我,”燕晓涨红着脸道:“我这次不骗你。”
“我不信你,”莫桑青直接道:“配药吧。”
燕晓想硬气一点,想跟莫桑青说我不干了,可是对上莫桑青冷冰冰的目光,燕晓就没有这个勇气。
宫室外仍是大雨如注,桌旁的烛台上,烛火跳动,光线忽明忽暗。
燕晓配药的手发抖,终于感受到在莫桑青的注视下配药,是件多么难熬的事。
半柱香的时间后,燕晓重又配制了解药。
有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进来,将药拿走。
燕晓站在桌旁,看着莫桑青道:“我还要做什么?”
“花面族,”莫桑青道:“你说我若是同意送一批粮草给你们的汗王,他会不会将你们这一族的命交到我的手上?”
燕晓想分辨莫桑青这话是在恐吓她,还是这人真想这么做,可盯着莫桑青看了半天,燕晓绝望地发现她从莫桑青的神情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还可以开关城,让汗王派人进关做一次生意,”莫桑青又道。
多少次王庭的大军兵临天晋的关城之下,为的就是能逼天晋人开关通商,让他们可以拿牛羊换天晋的粮草,布匹,药材,只要是中原的东西,他们都想要。拿开关城通商,换他们花面一族的命?燕晓不用想也知道,汗王会毫不犹豫的抛弃她的族人。
“以前我没有这个权利,不过现在,我想我有这个权利了,”莫桑青低声说道:“毕竟我辽东大将军府如今又更上一层楼了,不是吗?”
莫良缘成了当朝太后,这对辽东大将军府而言,无疑是权势大涨。
燕晓苍白着脸问:“你想要我干什么?”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莫桑青看着燕晓道。
“毒药是巫与我要的,”燕晓急声道:“这事里我只知道这个。”
“为什么想要云墨死?”莫桑青又问。
“我……”
“事不过三,”莫桑青仍是神情温和地看着燕晓,但说出口的话又极其的冰冷:“再说谎,我一定杀了你。”
“我真的不知道,”燕晓叫了起来,“巫什么也没有跟我说过,我想她死,是因为她要收了我们花面的药材生意,我不能让她这么做,没有了药材生意,我拿什么来跟你们天晋人买粮食?我的族人会饿死的!”
莫桑青看着燕晓。
燕晓跑到了莫桑青的跟前,跪在了莫桑青的脚下,双手合十地看着莫桑青道:“我这次是说的是真话,我怕你不杀巫和王府的那个大人,所以我想,如果那位云将军出了事,你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那你想不到,如果云墨出事,我会杀了巫和那个侏儒,我还会怀疑解药有问题,将你也杀了吗?”莫桑青问燕晓道。
“我宁愿跟他们同归于尽,”燕晓决绝道:“生意可以换人来做,可这生意我不能让给王庭的人!”
“云墨若是死了,我会灭了你全族,”莫桑青居高临下地着着跪在自己脚下的燕晓,道:“这话我跟你说过,怎么?你觉得我是在哄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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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是说过这话,只是燕晓不相信,可能初次见面,莫桑青给燕晓留下的印象太好,又或者是女人天生有将自己喜欢的人美化的本能,燕晓就是觉得莫桑青不是坏人,莫桑青不会对她那么无情,不会对她下手狠辣。
“云墨,”燕晓呆呆地看着莫桑青,喃喃地道:“他是你什么人?你的,你的兄弟?”
莫桑青的手搭在坐椅扶手上,这个女人敢害云墨,这说明这位不知道云墨的身份?
“我不知道啊,”燕晓说:“我只是来你们的京师做生意的,我不知道大汗要做什么,我们花面太小,大汗就是有事他也不会与我们花面族商量的。”
莫桑青道:“巫与那个侏儒是怎么找上你的?”
“他们突然就出现在药铺,”燕晓老实道:“我,我不能违抗他们的命令。”
“他们说话背着你?”
“巫不准我住在药铺,所以我才去租了个房子,也就是面馆的那个屋子,”燕晓说。
莫桑青就问:“可庆福街离西市很远啊,这样一来,你做生意岂是不是很不方便?”
燕晓若仍是在说谎,那在莫桑青的逼问下,燕晓一定又会陷入到难以自圆其说的境地里。
“巫要我滚得远远的,”燕晓小声道:“他们一定是在做什么要紧的事,可我不知道。”
莫桑青说:“你所谓的要紧事是什么?”
燕晓说:“害人,想要你们天晋人的江山。”
“这样啊,”莫桑青说:“那他们应该有自己的人手才对,怎么到了危机关头,他们又将自己的安危系在了你的身上?”
这又是一个要命的问题。
燕晓低了一下头,再抬头时脸上的神情倔强,“京城管我们这些人管得很严,他们的人都是生面孔,被抓到了一定会被严查,而我不一样,我在你们的京城呆得时间久,你们的官府里好多公差都认得我,他们不会查我。”
莫桑青说:“那你在庆福街的时候,药铺里的生意是谁在做?”
燕晓愣了一下,道:“是我老庆叔在做。”
“好好的,你们在药铺修一个暗室做什么?莫桑青问。
“藏东西,”燕晓也不瞒莫桑青,“你们官府的公差不时就会来跟我要钱,我不给不行,他们进了药铺,看见好东西也会抢。”
“那挖个坑藏了就是,”莫桑青说:“你们的药铺是有一个小院的,修那么一个暗室很费工夫,花钱也多,你若是舍不得钱财,又怎么会花这笔完全可以省掉的钱?燕晓,你应该说暗室是用来藏人的,这话还可信一点。”
燕晓张大了嘴。
“我方才说过事不过三,”莫桑青站起了身。
生怕从莫桑青的嘴中听到了剜自己心肺的狠厉话,燕晓往前一扑,抱住了莫桑青的腿,道:“是藏人的,我们,我们族里,族里缺女人,我们抢不过大部落,所以我们就在天晋买些女人回去。”
“是买?”莫桑青问。
“也,也捡一些,”燕晓低头不敢看莫桑青了,这个捡就是抢、拐的意思。
“蛮夷,”莫桑青冷冷地念了一句。
燕晓的身子一抖。
关外蛮夷抢夺中原女子的事,莫桑青是知道,他在辽东也抓过许多蛮夷的人贩子,可是单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杜绝不了这种事。
轻轻将燕晓踢开,莫桑青往宫室外走去。
燕晓咬一上嘴唇,跪在地上,面向着莫桑青说:“我以后再也不干这事了,行吗?”
莫桑青停下脚步,背对着燕晓道:“你们害的是我吗?你们会让中原男子去睡你们的女人?小蛮夷是从什么女人的肚子里出来的不重要,播种的那个是谁才是重要,不是吗?”
莫少将军突如其来的粗鲁,把燕晓惊着了。
“我们中原人说一个孩子承袭的父精母血,”莫桑青又道:“父亲的血脉重要,母亲的也一样重要,我说你们蛮夷都是一群不识教化的人,一点也没有说错。”
莫桑青推门出屋,留下燕晓呆呆地跪在屋中。
周净跑进了院门,看见自家少将军站在廊下,忙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了莫桑青的跟前。
“怎么样了?”莫桑青问。
周净脸色发青地道:“属下找了个年纪轻的蛮夷试药,那蛮夷吃解药后,就疼得满地打滚,属下请孙大人去看了,孙大人说这个狗日的蛮夷不至于死,熬过去就没事了。”
莫桑青道:“可云墨的身体本就不好了,云墨能熬得过去?”
周净气愤道:“属下问过孙大人了,孙大人说他不好说,说云将军也许能熬得过去,也许熬不过去,少将军,他这话不是废话吗?”周净抬手指着落了锁的宫室门,道:“要属下说,屋里这女人就没安好心!”
“她手上应该有能止疼的药,”莫桑青说了一句。
周净一听就更气了,“那她为什么给云将军配药的时候不拿出来?”
“她为什么要拿出来?拿出来了不是少了一个要挟我的手段?”莫桑青低声道。
“那,”周净呆了一下,随即就撸了袖子道:“那属下去审这女人,让她把止疼的药拿来出!”
“算了,”莫桑青说:“不能保证那药是良药还是毒药,我们不要拿云墨的命冒险了。”
“就这么放过这个女人了?”周净简直要跳脚了。
“跟我去去花面族人,”莫桑青道:“燕晓的事以后再说。”
周净冲宫室门呸了一口,气哼哼地走在莫桑青的前面带路。
长乐宫的地室里,十三个花面族人被关在一起,那个被周净拉出来试药的年轻人,这会儿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四肢被绑了,嘴里也塞了厚布,他的族人们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个年轻人浑身痉挛,在痛苦中挣扎。
“天晋人是不是要杀我们?”有个年纪不过十二三的女孩哭了起来。
“听说抓我们的就是莫桑青,”有花面族人小声道:“他可是我们关外人的仇人,手下不知道欠了我们多少条性命。”
地室里的木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莫桑青这个关外人的仇人站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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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视落在自己身上,或害怕,或仇恨的目光,莫桑青抬手往地室里一指,两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走进地室,拖了纹面的老花面人就要走。
“你们要带老庆叔去哪里?!”地室里有女人尖叫了起来。
几个花面族的男子几乎是同时伸手,要往后拽老庆叔。
又有几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冲进了地室,拳脚交加之下,被叫作老庆叔的老花面人,两个侍卫拖拽出了地室。
“你们……”
小五子挥一下未出鞘的刀,狠狠地砸在了要叫喊的花面族男子的嘴上,将这位砸得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中原话说的还不错,”小五子将地室里的花面族人扫上一眼,语气鄙夷地道:“一帮狗杂种。”
几个花面族的女子抱团缩在了墙角,剩下的男子都受了伤,好几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不出生死来。
“兄弟们,走,”没再听见花面族人说话了,小五子才带着侍卫们走出了地室。
木门又一次被重重地关上,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传来,地室里传出了女子的哭声。
“他们是要杀了老庆叔吗?”年纪最小的小姑娘哭着问道。
没有大人说话,女人们爬起身去看男人们的伤,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是惊惧不安的,他们恨天晋人,恨杀了无数关外人的莫桑青,可他们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这份仇恨又有什么用?
地室外是一个小花园,地方不大,但有一片长势很好的梅林,正值隆冬时节,梅花盛放,又在大雨之中被打落花朵无数。
梅林有一个供人赏梅用的八角石亭,八个亭角都挂着木制的风铃,风大雨急的天气里,风铃不停晃动,就没有停的时候,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极了僧人轻敲木鱼的声音。
莫桑青这会儿就坐在石亭里,老庆叔站在他的面前,老花面人佝偻着背,脸上纹着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图腾,整张脸都被这图腾占据,以至于老花面的五官都显得模糊不清了。
“你叫什么名字?”莫桑青问。
老庆叔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话回话道:“族人都叫我老庆叔。”
莫桑青笑了笑,道:“你想我也叫你一声叔?”
“我叫庆,就是这一个字,要是按你们,你们天晋人的规矩,那我叫花庆,”老庆叔忙又道,他是担不起莫桑青一声叔的。
“巫和侏儒在你们的药铺都说了什么?”莫桑青又问道。
老庆叔这一次没有答话了。
“燕晓说巫不让她呆在药铺里,”莫桑青看着老庆叔道:“她还说巫倒是信任你。”
这等于是在跟老庆叔说,燕晓将你给卖了。
老庆叔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他们花面就没有出个出卖族人的人,可转念一想,如果不是燕晓说的,莫桑青又怎么会知道他的?
“不愿意说?”莫桑青问。
“他们没说什么,”将心头的疑惑压下,老庆叔态度恭谨到有些卑微地回话道。
“你们从京城弄了多少我天晋女子去关外?”在老庆叔还在想,要怎么才能让莫桑青相信自己的话的时候,莫桑青突然话题一转,问了老庆叔一个这个问题。
老庆叔矢口就想否认,可是话到了嘴边想到,莫桑青怎么会无端问自己这个?燕晓小姐将一切都说了?老庆叔打了一个寒战,绝望的情绪几乎将这个老于世故的花面人击倒。
“你在关外一定听说过,我辽东大将军府是怎么处置这种事的,”莫桑青跟在面对燕晓时一样,神情温和,得说出的话冰冷无情。
“知,知道,”老庆叔结巴道。
“说来听听。”
“扒,扒了,扒皮。”
“现在你们落我手上了,”莫桑青的目光在老庆叔的脖子上停留了一下,似是在评估在从哪里开始扒皮才好。
“不不,”老庆叔冲莫少将军摇手,急声道:“你不能杀我。”
“一个蛮夷罢了,”莫良缘的声音从亭外传来,“有什么不能杀的?”
老庆叔凄惶地转身,就看见一个自己不识得的女子,一身丧服地坐在步辇上,正目光冰冷地看着自己。
看见莫良缘和睿王过来,莫桑青的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随即就舒展开,自己拿了伞,出石亭接莫良缘下步辇,一边还小声跟睿王道:“王爷怎么也过来了?”
睿王后退了两步,给莫良缘让出落脚的地方,道:“我听说这个花面族人不好对付?”
莫桑青扶着莫良缘下了步辇,嘴上跟睿王道:“他们在京城还做卖女人去关外的买卖。”
“什么?”睿王一惊。
“我父亲将这事写成折子,递到京城,就我知道的就不下十次,”莫桑青看着睿王叹气道:“可这事朝廷一直就没人过问。”
莫良缘看看睿王铁青的脸,为睿王说了句话,道:“王爷那时候不能过问政事,所以不知道也不稀奇。”
“你做什么?”石亭里这时传来小五子的暴喝声。
亭外的三人忙抬头往亭中看去,就见小五子将老庆叔踩在了地上。
“这老东西要寻死,”小五子跟自家少将军和小姐禀告道。
睿王低声道:“不是说抓到了蛮夷王庭的一个巫,还有他们新汗王身边的人吗?不能直接审他们吗?”
莫桑青摇头道:“他们能被派到京城来,汗王的手里一定有能制住他们的把柄,那个侏儒可能是家人,至于那个巫,她不会成婚,但有父母,还有族人。”
这样的人你想他招供,背叛,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毕竟不是哪个人都能像秦王李祈那么疯狂的。
问一个很蠢的问题,这让睿王有些尴尬了。
“王爷,我们进石亭说话吧,”莫良缘招呼睿王道。
睿王走在了最前面。
将头往妹妹那边一倾,莫桑青耳语着问莫良缘:“怎么样了?”
莫良缘也没多话,只跟莫桑青说了一个人名:“易安其。”
莫桑青明白了,易安其就是朝廷推出来的人选了。
“人是护国公提的,”莫良缘小声道:“睿王觉得他能接受这个人。”
莫桑青点一下头,看着莫良缘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了。”
大雨如注,兄妹二人同打一把伞,莫良缘没被雨淋湿半点,莫桑青却是湿了后背和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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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亭里,莫良缘站在阿庆叔的跟前,还没说话,就被自家大哥按坐在了亭中垫了棉垫的石凳上。
“王爷?”莫桑青又请睿王坐。
睿王冲莫桑青摆一下手,指一下仍被小五子踩在地上的阿庆叔说:“他这是不肯招?”
莫桑青笑了笑,看着阿庆叔说:“你还挺忠心,是忠心于你的首领,还是你们王庭的汗王?”
阿庆叔张着嘴。
“你若是死了,我就将地室里的人都杀了,”莫桑青道:“你们花面族,我也不会放过。”
阿庆叔顿时陷入生死两难的境地里了。
莫桑青冲小五子挥一下手,小五子往后退了一步,放开了阿庆叔。
“想好要怎么回我的话了?”莫桑青问。
阿庆叔说:“我不知道啊,他们,他们不当着我的面说,说话。”
“又是一个不知道,”莫桑青道。
阿庆叔抬头看着莫桑青,神情哀求地道:“我真的不知道。”
“好,”莫桑青笑了一下,道:“我相信你。”
原本看着阿庆叔的睿王,猛地扭头看向了莫桑青,这就相信了?
阿庆叔也呆住了,求死不能,所以他已经做好了熬刑的准备,可莫桑青竟然说相信他?
莫良缘坐着没动声色,她大哥这么说,那自然就意味着,还有一个知情人了。
地室通往地面的门这时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拖拽着一个身形看着很小的人走了出来,侍卫一路将手里的人拖拽进石亭,将人往地上一丢。
莫桑青跟莫良缘和睿王道:“这个方才在地室里说话很大声。”
侍卫禀道:“少将军,这个丫头片子要自杀。”
“嗯,”莫桑青嗯了一声。
侍卫退出了石亭,石亭的飞檐建得很宽,所以小五子这一帮侍卫站在亭外,也不至于淋雨。
小女孩在地上用手撑起上半身,一脸惊惧地看着莫桑青。
“我方才跟你们的这位大叔说了,”莫桑青看着小女孩道:“他若是自尽,那我就将你们都杀了,再过些时日我会灭了你们花面一族。小姑娘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所以你应该相信我的话才对,现在你也一样,你自杀,我就会杀了你身边的这位大叔,你的小姐,地室里的人,还有你远在关外的族人。”
阿庆叔张嘴就要喊,却在刚用夷语喊了一声阿鹃之后,就被莫桑青抬腿一脚,踹出了石亭,阿庆叔滚下了台阶,趴在了大雨之中。
“原来你叫阿鹃,”莫桑青看着小女孩笑了笑,道:“现在你告诉我,你想你们花面一族死吗?”
阿鹃拼命地摇头。
“很好,”莫桑青道:“告诉我,巫与那个侏儒在药铺里都说了些什么,还有他们让你做了什么?”
燕晓的话,莫桑青其实是一句也不信的,所以虽然燕晓似乎是无意间供出了阿庆叔,但莫桑青还是让侍卫守在地室外,因为莫少将军判断,真正知情的人,在他带走阿庆叔后,然后用自杀来了结自己。
“燕晓这样的女子,说什么话都不会是无意的,”莫桑青小声跟睿王与莫良缘道:“所以她说阿庆叔,这应该是他们这伙人之前就商量好的一个信号,阿庆叔被抓,那就意味着我知道他们有人是知情人了。”
莫良缘打量阿鹃一眼,道:“没想到会是个小姑娘。”
“她看起来已经年满十二岁了,”莫桑青道:“这样的年纪,在关外已经可以嫁人了。”
睿王道:“我们中原也有十二即成婚的女子。”
“这不一样,”莫桑青小声道:“关外环境恶劣,我遇见过一个关外的蛮夷女子,她生了十个儿女,结果一个也没能活下来。”
睿王惊讶了,这关外求生竟然是如此艰难?
“所以关外的蛮夷拼了命也想入主中原,”莫桑青看着阿鹃的目光很冷漠,“可难不成我们中原人就该死吗?我父亲下令开过几次关城,同意建与蛮夷通商的集市,结果蛮夷想的都是剩我们不备,拿下我们的关城,近而入主中原。”
睿王紧锁着眉头,这是个死结,谁也没办法解开。
阿鹃这时用夷语说起话来,语速飞快。
“她在说什么?”睿王问。
“她在说,汗王会杀了他们全族,”莫良缘道:“所以她求我大哥放过她。”
“你是想我对你动刑吗?”莫桑青问阿鹃道。
阿鹃身子一颤,停下了求饶。
“去将燕晓的人头带过来,”莫桑青冲石亭外道。
小五子高声领命。
“不要!”阿鹃叫了起来,就这么片刻的工夫,小姑娘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了。
莫良缘看着阿鹃很是关切地道:“你这姑娘让我说什么呢?如今这里除了你们花面一族的人,再没有别的夷人了,远在王庭的大汗怎会知道是你出卖了他?”
阿鹃呆愣道:“我出卖大汗?”
“巫和那个侏儒是为你们大汗效力的不是吗?”莫良缘道:“小姑娘,你自己想一想,巫与那个侏儒落在我们的手里,他们是一定活不了的,等他们的死讯传到王庭,你们的大汗会怎么想?”
阿鹃被莫良缘的话吓住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为了花面族,你不怕死,”莫良缘道:“可有件事你一定还没有想到,现在能救你们一族的,只有我们天晋人了。”
“什,什么?”阿鹃没听懂莫良缘的话。
“只要我们不说,那王庭里的大汗就不会知道你们出卖了他啊,”莫良缘小声道。
“可,街上有很多人看见我们与巫与洛洗大人一起,一起被你们抓走的,”阿鹃叫道。
“原来那个侏儒叫洛洗,还是位大人啊,”莫良缘看着阿鹃笑。
太后娘娘笑起来的模样,明艳,却总是少了那么点温柔与贤淑,这笑容看在阿鹃小姑的眼里,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的。
“你们不关在一处,”莫桑青这时跟阿鹃道:“在我们提审你们之前,巫与洛洗就已经死了。”
阿鹃又呆呆地看着莫桑青了,连石亭外的阿庆叔被天晋人拖走了,小姑娘都没有发现。
“这样一来,你们的大汗就不会怀疑是你们出卖他了,”莫良缘紧接着自家大哥的话道:“小姑娘,你是想活,还是想从此以后关外再没有花面这个部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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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鹃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石亭里一时之间只能听到阿鹃的痛哭声。
莫良缘突然冲着亭外道:“怎么还站着?”
小五子忙又应了一声是。
“他们说大汗是在帮你们的一位皇子的忙,”阿鹃叫喊着说了一句,但随即说话的声音就低了下来,“等这位皇子成了皇帝,他就会让出辽东的一块什么地方,巫和洛洗大人没说地名,所以,所以我不知道。”
睿王气得发抖。
“王爷坐下吧,”莫良缘温言。
睿王几是跌坐下来,手捂着脸道:“他怎么能?”
“为了秦王,秦王连生母与妻儿都丢弃了,”莫良缘小声道:“让出一块国土,这对秦王来说又算什么呢?”
“还有呢?”莫桑青这时问阿鹃道。
出卖这种事,想着很艰难,可是一但开了头,这事就会变得很简直,阿鹃如同放弃了思考,行尸走肉一般地说道:“洛洗大人说,你们的那个皇子压了一个儿子在大汗的手里,还与大汗有一个什么盟约。”
“那个儿子已经到了王庭?”莫桑青问。
“我不知道,”阿鹃说:“我只知道巫和洛洗大人在京城里藏了两个人,我,我没见过,我只是听他们说过,有大汗身边最好的勇士在保护他们。”
睿王要说话,被莫良缘使眼色拦住了。
“接着说,这两个人在京城哪里?”莫桑青面色依旧温和地道。
阿鹃用夷语说了一个地名。
“她说是哪里?”睿王问莫良缘道。
莫良缘跟睿王小声道:“徐国公主府。”
徐国公主是兴元帝的同胞姐姐,成亲三年之后,驸马施律就病故了,这位公主殿下没有再嫁,一直守寡到了今天,睿王是再也没有想到,这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姑姑也会迁扯到秦王的事里。
“还有什么了吗?”莫桑青似乎是对徐国公主完全不关心,继续问道。
“他们说了很多大汗要入主中原的话。”
阿鹃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又是趴伏在地上大哭,跟石亭中的三人道:“小姐不会放过我的。”
“我们的这位皇子起兵之后,你们的大汗要怎么做?”莫桑青让阿鹃哭了一会儿之后,突然问了阿鹃一个很具体的问题。
“大汗只是帮忙啊,”阿鹃泪眼望着莫桑青,边哭边道:“巫和洛洗大人没说大汗会派兵。”
“你们大汗的帮忙,就是帮着杀云墨?”莫桑青问。
阿鹃点头,“我听他们说过云墨这个名字。”
“你们大汗怎么会知道云墨的?”莫桑青紧接着就问道。
“巫和洛洗大人没说,只说云墨死了,你们就会乱了,”阿鹃说:“他们还说云墨是个罪人。”
莫桑青沉默了下来。
阿鹃在地上蜷缩着身体,跟莫少将军发誓道:“没有了,他们说的话我都告诉你了,真的没有了。”
“将她单独关押,”莫桑青下令道。
一个侍卫走进石亭,也不让阿鹃起来,直接拖拽了这个小姑娘就走。
“你答应我的,”阿鹃在侍卫的手中拼命挣扎着,冲莫桑青大喊道:“你会放过我们!”
侍卫冲阿鹃喝一声闭嘴,将阿鹃的头拎起往地上磕了一下,将小姑娘磕晕了过去。
莫桑青没管石亭外发生的事,转身看着睿王道:“秦王没与汗王相约出兵,这倒是一件好事。”
“那小丫头的话能信?”睿王问道。
“一会儿我再去验证一下她的话,”莫桑青道:“王爷现在可以派兵去徐国公主府了。”
“被蛮夷护着的人,应该就是那位世子妃和萧家的幸存者了,”莫良缘道:“王爷准备怎么处置他们?”
睿王说:“你想怎么处置他们?”
莫良缘摇一下头,“这是王爷的家事,我不便插嘴。”
睿王要说话。
“王爷答应过我的,”莫良缘抢先了一步,看着睿王道。
睿王冲莫良缘点一下头,道:“这事我记得,我答应过你,让你回辽东去,这事我会一直记得,也一定会做到。”
“多谢王爷,”莫良缘坐着冲睿王微微躬了一下身。
“身上有伤,就小心些,何苦要这样?”睿王皱了眉头道:“我答应你的事,你要谢我什么?”
莫良缘低头抿嘴一笑。
“云墨,”睿王又看向了莫桑青,这才发现莫桑青这会儿已经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了,迟疑了一下,睿王苦笑着道:“算了,我现在不问你云墨的事。你可以将八千精骑安排进京畿之地,那将原本在辽东为将的云墨安排进禁卫军,这也就是不奇怪了。”
“王爷,”莫桑青道:“这说明辽东有秦王的人。”
“有大将军在辽东坐镇,”睿王道:“秦王的人有机会在辽东之地作乱吗?”
莫桑青与莫良缘兄妹二人对望了一眼,莫良缘跟睿王道:“王爷,不管怎样,我大哥要尽快回辽东去才是。”
“这是为何?”睿王问:“有大将军坐镇辽东还不够?”
“既然汗王要帮秦王的忙,”莫桑青这时开口道:“那万一秦王那里的战事不利,难保他不向汗王请求缓军。”
“汗王会同意?”睿王不相信道。
“也许会,也许不会,”莫良缘道:“所以要提防才是。”
睿王手指在石桌上轻点几下,道:“折家军可靠吗?”
“仗未开打,这个问题谁也没办法回答王爷,”莫桑青说道:“现在我们还不知道秦王手中有多少兵马。”
“我们也不知道他要在哪里起兵,”睿王道:“护国公他们商量了,只是没能商量出结果来。”
“徐国公主,”莫良缘这时突然道:“王爷,如果先驸马施律好像不是京城人。”
睿王愣了一下,随后猛地回神,道:“施家我记得好像是在落炎城。”
莫良缘看一眼莫桑青,莫桑青这会儿在想睿王口中的落炎城在哪里,见莫良缘看自己,便道:“你知道这城池在哪里?”
“凤凰吐火,是为落炎,”莫良缘低声道:“落炎城就在凤稚城的五百里外。”
“所以李祈还是要在河西之地起兵?”睿王阴沉着面色道:“看来折家是注定要担起平叛的这个担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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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最好再问一问徐国公主殿下,”莫桑青向睿王建议道:“毕竟事关战事,大意不得。”
睿王坐着努力回忆着自己的这位姑姑,发现自己对这位姑姑的认识,只停留在这位是他父皇的同胞妹妹,生有一子,年轻时就守了寡。
莫良缘这时问道:“王爷,徐国公主殿下的儿子施元现在在哪里?”
睿王连徐国公主在干什么都不清楚,又怎么可能知道徐国公主的儿子在干什么?
莫桑青摇头道:“或者我们应该先问,这个施元是不是还在京城。”
睿王再也坐不住了,起身道:“我这就去一趟徐国公主府。”
莫桑青说:“王爷去了只是问话吗?”
睿王看一眼石亭外站着的侍卫们,刚要说话,就听莫良缘道:“徐国公主府是有私兵的吧?”
睿王愣了一下,想了一下才道:“我倒是记得她出嫁时,我父皇给了她一队禁卫当嫁妆。”
当年那队被当成嫁妆的禁卫,到了如今跟徐国公主一样,已经老了,可谁能保证徐国公主不借着这队禁卫的架子,重招新人?
“让冬尽随王爷一起去吧。”莫桑青低声道:“徐国公主殿下若是像秦王妃那样,这事情就不好办了。”
莫桑青说到秦王妃,这让睿王想起来了,道:“秦王府的世子妃和萧家的余孽也在徐国公主府。”
“那王爷要怎么做?”莫良缘小声问。
“我今天杀了不少秦王一党的人了,我不介意再多杀几个,”睿王似是下定了决心,跟莫家兄妹道:“就这样吧,我带冬尽过去。”
“徐国公主府还有蛮夷的高手,”莫良缘神情关切;“王爷要小心。”
睿王点一下头,转身就快步走了。
看着睿王将给自己打伞的太监推开,淋着雨走了,莫桑青看向了莫良缘。
莫良缘也看着睿王走出去的那道垂花院门,跟自家大哥小声道:“徐国公主怕是活不了了。”
既然已经以弑父杀君的罪名,将秦王逐出家门了,那睿王与秦王就撕破脸,两人之间完全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徐国公主选择站在秦王那一边,那这位皇姑就是睿王的仇人了,睿王已经将诛杀秦王一党的屠刀挥起,这位王爷就不可能放过徐国公主。
“冷吗?”莫桑青转身摸一下莫良缘搭放在石桌上的手,发现莫良缘的双手冰凉之后,莫桑青的眉头马上就是一皱,道:“我们进宫室去说话?”
莫良缘摇头,“屋里太闷了。”
莫少将军说不到自己的妹妹,只得挨着莫良缘坐下了,将莫良缘的手包在自己的双手间捂着,小声抱怨了一句:“我就没见过有人大冬天里要吹风的。”
“那个易安其,”莫良缘突然道:“大哥不如劝折大公子答应下来。”
莫桑青半眯了一下眼睛,“你答应睿王了?”
“护国公总觉得现在还是先帝爷在的那会儿,”莫良缘嘲讽地一笑,“先答应下来,我去与保龄侯谈一下,若是谈不拢,杀易安其能有多难?”
莫桑青摇头,“易安其一个到禁卫军里混资历的人,他能懂什么军需战备?朝廷会给他安排帮手的,这些人才是真正负责统筹军需的人。”
“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莫良缘低声道:“哥,现在可不是讲仁义的时候了。”
现在是不是讲仁义的时候,可这话从莫良缘的嘴里说出来,总是让莫桑青不舒服,想跟说莫良缘说,你不要操这种心吧,莫少将军看着自己的这个妹妹又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他要回辽东,那京城这里莫良缘就只能自己靠自己了,叫莫良缘不要操心,那不是让这个妹妹去死吗?
“我知道该怎么办,”莫良缘抬手抚一下莫桑青皱成了一个疙瘩的眉心,“大家都是仓促上阵,谁都没有准备好,这一仗我们的赢面更大。在秦王的事没解决之前,朝廷里不会有太多的人与我为难。”
莫桑青的眉头仍是深锁。
“大哥!”莫良缘轻推了莫桑青一下。
“我知道了,”莫桑青应声道:“军需之事我会让李运管起来。”
李运这个名字,前世里莫良缘没有听过,这个人即没有在严冬尽起兵造反时,掺和进辽东铁骑内乱的事,也没有跟随严冬尽一路杀到京师城下,要莫良缘想来,这位将军在前世里,可能很早就遭了何佐为的毒手。
“这是个老实人,”莫桑青跟莫良缘道:“父亲说他领兵打仗时,锐气不足,但这人善守,他是跟着父亲的老人了,冬尽现在看见他,还要喊他一声李叔。”
“那何佐为呢?”莫良缘问。
“这是我的错,”莫桑青是个不耻认错的人,听莫良缘问何佐为,莫少将军马上就认错道:“是我识人不清。”
“我没说……”
冲莫良缘摇一下头,莫桑青没让莫良缘再说下去,道:“识人心很难,其实背叛这种事,良缘你也别把它看得太重,何佐为在辽东最多也就是当将军,地位的高低就看你在军中的将阶如何,可他若是在秦王那里得了从龙之功,那也许他就可以封侯,这个是父亲永远不可能给他的荣耀。”
“大哥你想说什么?”莫良缘的脸沉了下来,“为了封侯,他就可以让我们去死吗?”
“我的意思是,你得接受身边人的背叛,”莫桑青小声道:“所谓忠诚,要看人,也要看你能给他什么,你没法儿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那他背叛就不意外。”
“想要的东西,不过就是野心罢了,”莫良缘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我也有野心,”莫桑青笑了起来,看着莫良缘道:“这可不是什么坏事。”
莫良缘被自家大哥说没词了。
“何佐为死了,”莫桑青道:“我们现在要想的是胡家。”
“胡家?”莫良缘意外道:“我以为大哥你会说晏凌川。”
“胡家的男子有出息的不多,但女子大多嫁得很好,”莫桑青小声道:“靠着嫁女,胡家在辽东铺下了一张大网。”
莫良缘的脑子动得很快,马上就道:“父亲那边有将军娶了胡氏女?”
“我要尽快回去,”莫桑青没回答莫良缘的话,而是说道:“处理完胡家的事,我会再上京,对不起啊良缘,大哥这次不能带你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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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现在已经不想着回辽东的事了,秦王的事出了后,莫良缘就知道不除了秦王,她就不可能回辽东去,既然回不去,那再想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也折磨自己的大哥和严冬尽。现在听莫桑青跟自己的道歉,莫良缘急了,开口就道:“大哥你……”
“我送你回屋去,”莫良缘的话刚说了三个字,就被莫桑青打断,莫少将军站起身,要送莫良缘回宫室里去。
莫良缘只得起身。
见莫良缘起身的动作做得迟缓,莫桑青干脆将莫良缘打横抱了起来,低声道:“你让睿王一个人过来就是,何苦要陪着一起过来?”
莫良缘带睿王是为了什么,莫桑青很清楚,他妹妹无非是想让睿王知道,这次的平叛不是只打败秦王就可以了,这里面还有关外蛮夷的事,他们辽东大将军府之前不肯出兵南下中原,不是他们拿蛮夷当借口,而是蛮夷真的有可能会举兵来犯。
严冬尽这时冒着雨跑了来,接到了睿王要他陪着去徐国公主府的事后,严冬尽就跟云墨告辞,跑来找莫桑青了,他去徐国公主府要做什么,这事严冬尽不可能听睿王的,所以他得来问莫桑青。
在石亭外看见莫桑青打横抱着莫良缘,严冬尽就愣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跑进石亭后,严冬尽开口就问:“良缘你不舒服了?”
莫良缘摇头,她就是起身起得慢了点。
严冬尽松了口气,也没多想,伸了手出来就想将莫良缘接到自己的手上来。
莫桑青看着严冬尽伸出来要抱莫良缘的双手,问了句:“你要做什么?”
“嗯?”严冬尽直到这时候还没自觉,呆愣愣地看着莫桑青,那意思你怎么还不把人给我?
“冬尽!”莫良缘小声叫了严冬尽一声。
严冬尽看看莫桑青冷着的脸,倏地就将手放下了,讪讪地笑了一下,说:“不做什么。”
莫桑青若是得抱着莫良缘,巴掌就落到严冬尽的脑袋上了,这小子在他面前,怎么永远都是一副不带脑子的模样?
“冬尽你有事找大哥?”知道严冬尽是为着什么事来的,但为了把刚才的事岔过去,莫良缘还是明知故问地道。
严冬尽忙道:“睿王爷让我跟他去一趟徐国公主府。”
“睿王若是让你动手杀人,你动手就是,”莫桑青低声道:“但他不下令,你就不可以动手。还有,去了徐国公主府后,找一找公主的儿子施元。”
“秦王府的世子妃和萧家的人应该是在徐国公主府,”莫良缘说道:“他们的身边有汗王的人护卫,冬尽你要小心。”
严冬尽诧异道:“他们竟然没有离开京城?”
“城门现在守备森严,”莫桑青冷声道:“他们可能是觉得现在出城太危险,不如在城中暂避,睿王是命人搜城了,可是不会有人去搜徐国公主府。”
徐国公主虽然活得默不作声的,但这位毕竟是先皇的同母妹妹,睿王见着面也得给这位行礼问安的,除非睿王特别交待了,要搜徐国公主府,否则谁敢去搜?
“那叔父那里会不会有事?”严冬尽问起了莫望北,秦王是被折家军灭了,还是会杀进京城成皇,严冬尽倒真还不怎么关心。这个江山会怎么样,这个问题对严冬尽来说,远不如辽东会不会生乱,蛮夷会不会跟秦王勾结来得重要。
“暂时不会有事,你先去徐国公主府,回来我们再说,”莫桑青打发严冬尽走。
“多带些人手,”莫良缘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严冬尽看一眼被莫桑青抱在手上的莫良缘,噘一下嘴,应一声我知道了,看着没什么劲头地转身跑走了。
“臭小子,”莫桑青开口就骂。
“哥!”莫良缘护严冬尽。
“女大不中留,”莫少将军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声。
将莫良缘抱上步辇,从侍卫的手里拿过一个手炉,放到了莫良缘的手里,莫桑青拍一下步辇的扶手,示意抬步辇的侍卫将步辇抬起。
“你还要去见那个燕晓?”莫良缘坐在步辇上问。
“我去再与她说几句话,”莫桑青说着话就要走。
“你要怎么处置她?”莫良缘追问了一句。
莫桑青站在雨中想了想,道:“这个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莫良缘很意外,燕晓几乎害死了云墨,还满嘴的谎言,她大哥还要留着这个女人的命?莫良缘想不出来,燕晓于他们而言还有什么用处。
“少将军,小姐,”一个侍卫这时跑进院中,禀道:“护国公带着不少大臣过来了,他要见小姐。”
莫桑青本来想让莫良缘回宫室去休息一下的,听见护国公带着人来了,莫少将军的脸色就是一沉。
“去请折大将军和大公子到正殿,”莫良缘跟身旁的一个侍卫道:“跟他们说,护国公带着人过来了。”
“是,”侍卫领了命就要走。
“等一下,”莫桑青叫住了要去找折家父子的侍卫,跟莫良缘道:“我先去见他们,跟他们说一下易安其的事。”
兄妹二人出了垂花院门,就一个往南去长乐宫的正殿,一个往北,去折家父子所在的小花厅了。
此时的小花厅里,折大将军看一眼自家老二,又看看垂首束立自家老二身边的莫良玉,心气十分不顺地道:“老二啊,你带着这个女人现在就出宫去,明天一大早你们就离京,你带这个女人回去让你娘看看。”
折二公子没想到折大将军叫自己过来,是要赶自己走的,猛地抬头看向了折大公子,折二公子说:“大哥,我想跟你去平叛。”
折大公子没什么正形地坐在椅子上,笑着说了句:“你身上有伤呢,你能上阵去杀敌?”
“我的伤不碍事,”折二公子忙道。
“你女人舍得你去?”折大将军这时突然问了一句。
“她愿意啊,”折二公子想也没想地就道。
“老子问你了吗?”折大将军直接冲儿子翻了一个白眼。
莫良玉这才开口道:“二公子是去帮大公子,我愿意的。”
“免了,”折大公子说:“我不用他帮我,满脑子的女人,他能帮我什么忙?”
莫良玉的身子一缩,似是被折大公子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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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玉看了身旁的折烙一眼,目光里带着求助的意味,可让莫三小姐失望的是,折烙看她,或者说这位折家二公子这会儿注意力就不在她的身上,折二公子只是看着自己的大哥,一副不敢怒也不敢言的样子。
“陈慎进来,”折大将军冲门外喊了一声。
陈慎应声进屋。
“你跟老二出宫,找个客栈住下,明天你带一队人,跟着老二先回家去,”折大将军吩咐陈家将道:“路上老二要作妖,你不用劝他,将人绑了走,等老子回家收拾他。”
陈慎苦着脸领命。
“你要怕得罪老二,在老二面前和气的跟个娘们儿似的,”折大将军想想不放心,又盯了陈慎一句:“那你就是得罪老子了,你要觉着老二这蠢蛋能护得住你,那你就得罪老子好了。”
陈慎一个头两个大,想想折大公子要他干的事儿,再听听这会儿折大将军说的话,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折二公子这时为陈慎说话了,冲折大将军说:“你难为陈慎做什么?”
折大将军狠狠地呸了儿子一口,道:“你要有出息,你老子要在这儿为难陈慎?!”
“不为难,属下一点都不为难,”陈慎忙就说道。
“走吧,”折大将军将手一挥。
“明天走的时候,陈慎你再进宫来一趟,”折大公子跟陈家将说:“我给你一些银子,晚些时候,我去太医院要些药,明日给你带着上路。”
“是,”陈慎领命道。
“你还不走?”折大将军冲站着不动的折烙道:“你还要你老子请你啊?”
别看在莫良玉面前答应得好好的,到了自己的老子和大哥面前,折二公子真就是没什么胆气的,坚持要娶莫良玉,这可能是折二公子这辈子在父兄面前,最硬气的一回了。但就是这样了,他也没能将莫良玉娶为正妻,莫三小姐甚至连个妾室的身份都还没有得到,如今不过是个太后娘娘赏赐的宫婢。
跟着折二公子走出小花厅,看一眼整个人都蔫了的折烙,莫良玉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高兴是不可能,但生气也谈不上,说麻木罢,莫良玉却又知道自己还没有认命。
听手下的小宫人来报,说折家二公子要带着莫良玉出宫了,桂嬷嬷赶到了长乐宫门前,这时莫良玉正跟在折二公子的身后,往台阶下走,折二公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步子迈得很大,以至于莫良玉不得不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
陈慎带着一队折府侍卫跟在自家二公子和莫良玉的身后,一帮人都无视了莫良玉此刻的狼狈,没人开口提醒走在最前面的折二公子一声。
桂嬷嬷站在长宫门前小声叹了一口气,在傅美景得势的那会儿,她是见过这位莫家三小姐的,坐着傅妃娘娘特意吩咐下去的软轿,一路从侧宫门坐到长秀宫,这是多少贵妇人都没有享受过的殊荣,那时候的莫三小姐就如同一朵名贵的花,天生就应该被男人呵护在手间,如珍如宝一般放在心头,可如今呢?再名贵的花从枝头掉落,也不过就是被枯败成泥的命罢了。
折二公子一行人渐渐走远,桂嬷嬷却仍站在长乐宫门前发呆。
“嬷嬷?”一个跟随桂嬷嬷过来的小宫人喊了桂嬷嬷一声。
桂嬷嬷回神,最后看一眼远处那个踉跄行走的身影,桂嬷嬷转身往长乐宫里走了,从莫良玉这事上就能看出,莫良缘待下虽然温言宽厚,但这位太后娘娘也是有办法让你生不如死的。想着自己如今一仆二主,桂嬷嬷心里发寒,现在莫良缘与睿王关系好,那日后呢?这二位主子若是闹翻了,她会是个什么下场?
“护国公他们都到正殿了,”小宫人跟在桂嬷嬷的身后,很小声地说道:“太后娘娘命人去请圣上到正殿了。”
桂嬷嬷脚步一停,回头看着这小宫人道:“太后娘娘让圣上去正殿议政?”
议政这个词还是小宫人这个年纪能理解的词汇,所以听见桂嬷嬷问,这个小宫人只是一脸茫然地道:“不知道啊,太后娘娘只是让人去请圣上,哦对了,太后娘娘让圣上的几位老师也跟着过去。”
桂嬷嬷又继续往前走了,睿王爷方才匆匆走了,这事她少不得在睿王爷再次回宫时,赶在睿王爷到长乐宫之前禀告此事。
“太后娘娘呢?太后娘娘去正殿了?”桂嬷嬷问小宫人道。
“还没有,”小宫人说:“少将军往小花厅去了,至于在地室那里的事,奴婢就不知道了。”
“好了,”桂嬷嬷说:“全是辽东大将军府侍卫守着的地方,能让你这丫头知道什么呢?”
小宫人松了口气,只要桂嬷嬷不怪她就好。
此时的小花厅里,莫桑青坐在折大公子的对面,道:“怎么这会儿就让二公子出宫去了?他身上有伤,等雨停了再走也不迟啊。”
折大将军冷哼一声,道:“老子看到他就来气,所以老子让他滚蛋了。”
折大公子说:“他明天就会离京。”
莫桑青笑道:“其实二公子可以留在京城啊。”
折大将军忙就冲莫少将军摆了摆手,说:“你可别说这话,他的那脑子,上阵杀几个敌将还行,你让他操心粮草军需的事?那傻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你信吗?”
莫桑青叹口气,道:“伯父对二公子太严厉了些。”
折大将军嘴角一抽,和着你莫桑青拍严冬尽巴掌的时候,就不觉得自己太严厉了些?
“这个人选我们是没办法了,”折大公子这时道:“未沈你那里有这个人选吗?”
莫桑青就看折大将军,说:“折伯父?”
“这个人选你看着办吧,”折大将军说道:“老二被老子赶走了,我想让严小子去军里帮衬我家大郎,未沈啊,你舍得让严小子去我折家军中吃一回苦头吗?”
打仗不是享福,那一定就是吃苦了。
莫桑青很是无奈地一笑,道:“我只怕冬尽帮不了忙,反而闯祸。”
“谦逊太过就是炫耀了,”折大公子笑了起来,“复生十岁就被莫大将军带进了军营,军里的什么规矩他不懂?未沈,我是真心诚意地想让复生来帮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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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是舍不得啊,”折大将军显得很是失望。
“我是舍不得,”莫桑青低声道:“这次让他到京城来,就已经让他吃了苦头了,平心而论,我不想他再吃什么苦头。”
“你瞧你这话说的,”折大将军皱眉道:“你要把严小子拘在身边一辈子?养男娃子可不能像养女娃子那样养,你就看看你自己,你爹要是也把你拘在身边,万事不要你操心,就图你个平安,你莫未沈今天会变成什么样?”
“父亲!”折大公子不得不开口阻止自己的这个老子继续往下说了,莫桑青管教严冬尽,这事里能有你说话的份?再让莫桑青误会,这是严冬尽在你面前抱怨过什么,你这不成挑拨离间了吗?
“你嚷嚷什么?”折大将军眼皮一秋翻,“老子这是好话,怎么,还不能说了?”
“复生好着呢,不用你操心,”折大公子冲折大将军道:“未沈这个当哥哥舍不得弟弟,这不是人之常情的?这有什么可说的?”
“哟,”折大将军乐了,说:“你也知道当哥哥的要疼弟弟啊,老子怎么没见过你对你那几个弟弟好过?”
折大公子难得地,被自家老子噎住了。
“冬尽可以随大公子去军中,”莫桑青这时开口说道:“还望大公子对他多照顾些。”
“那你指望错人了,”折大将军怪笑着道:“他就折腾人的本事,他哪有照顾人的本事?”
折大公子这时冒了一句:“若不是父亲拦着,老二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不会如果照顾人?我想照顾,可父亲你别拦着啊。”
这话听在折大将军的耳朵里,完全就是不要脸的话了,他要不拦着,他五个儿子到现在就只能活面前这一个了!这儿子对弟弟不是管教,那就是打啊!
“放心吧,”折大公子扭头跟莫少将军保证道:“我也是把复生当弟弟看的,我一定会照顾他好,回头若不能还你一个好端端的严冬尽,你来取我的性命,我绝无二话。”
折大公子将话说得很重,他拿性命来保证严冬尽一定会平安无事。
折大将军“啧”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多谢大公了,”莫桑青冲折大公子抱拳一礼。
“那你会派谁来担着粮草军需的事?”折大公子问道。
“李运,你也见过的,”莫桑青道。
“好,”折大公子没意见,李运能被派到京畿之地来,说明这人是被莫桑青信任的,这位没有跟何佐为一样,被秦王拉拢了去,也说明这位李将军没辜负莫桑青的信任,况且李运是带兵的将军,还是跟随莫望北有些年月的老人,能力也应该是有的。
“那朝廷现在是个什么意思?”折大将军问道。
“朝廷派易安其做这事儿,”莫桑青道。
“易安其?”折大将军沉着脸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是保龄侯的外甥,领着一帮禁卫闯宫的那个吧?”
“是他,”莫桑青冲折大将军点一下头。
“这不胡闹吗?”折大将军马上就道:“这主意是哪个王八蛋出的?”
莫桑青将护国公对易安其的安排,跟折家父子说了一遍,“他现在已经出城去了,”最后,莫少将军道:“看着是被保龄侯逼走的样子。”
“这是朝廷还是大戏台子?”折大将军感觉自己已经没力气跟朝廷置气了,“未沈啊,虽然护国公是你祖父,可我还是要说,他真是一个王八蛋,缺了八辈子德的王八蛋!”
折大将军破口大骂的时候,折大公子闷不作声地坐着想了想,跟莫桑青小声道:“太后娘娘是怎么说的?”
莫桑青尚未开口,折大公子就道:“可以。”
“什么?”折大将军想喊的,又忍住了,小声道:“易安其可是要杀太后娘娘的人!”
“他现在是睿王的人了,”折大公子笑容嘲讽地道。
“屁!”折大将军骂了一句。
“太后娘娘答应的事,我也答应,”折大公子跟莫桑青道:“只是这样一来,又要生波折了。”
“太后娘娘答应了吗?”折大将军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她是答应了睿王,”莫桑青低声道:“护国公和三省六部的官员现在就在正殿里等着,派谁帮易安其,他们应该已经商量好了。”
“那我们也要答应吗?”折大公子问。
“我觉得还是答应吧,”莫少将军道。
“也是,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折大公子打了个呵欠道。
折大将军听儿子的话听得一愣,随即就反应过来,不由得问道:“你们能想着杀人,护国公就想不到?”
“他能想到又怎样?”折大公子好笑道:“只要我们下狠心,那谁也拿我们没办法。父亲,未沈我想好了,我要从河西调粮。”
折大将军听呆住了,这场仗他们折家不仅出人出力,现在还得出钱出粮了?
“以防万一,”折大公子没跟自己的老子解释,反而是跟莫桑解释了一句。
莫桑青笑了笑,又跟折大公子说起了徐国公主的事,还提到了凤稚城与落炎城。
“河西地方不如辽东大,”折大公子又想了想,跟莫桑青小声道:“所以秦王若是在凤稚城与落炎城那片地方起兵,我折家可以很快出兵,就算我与我父亲人还在路上,我三弟他们也可以先行出兵,所以秦王占不到便宜。”
折大将军自嘲了一句,“若是在那里开战,那就不用朝廷调粮,真他娘的好。”
折大公子和莫少将军都没接折大将军的这个话茬,折大公子问莫桑青:“你觉得就是这个地方了?”
“就算不在凤稚城与落炎城的那块地方,也应该是在了附近,”莫桑青低声道。
“当断则断,”折大公子道:“我们不要坐在这里猜了,我与我父亲尽快回去。”
“粮草还是要跟朝廷要的,”莫桑青这时突然又说了一句:“这仗不好打。”
效忠秦王的人有多少,都有谁,现在除了秦王自己,可能谁都不知道,这还是个我在明敌在暗的局势,折大公子冲莫少将军微点一下头,他知道这仗不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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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与折大公子一前一后走出小花厅往正殿去了,折大将军还坐在小花厅里没反应,莫少将军出了小花厅,扭头要与折大公子说话,这才发现折大将军没有跟出来,“伯父是不同意易安其的事,还是不同意你从河西调粮草军需的事?”莫桑青忙小声问折大公子道。
折大公子冲小花厅里道:“父亲在做什么?想让朝廷诸臣在正殿里再多等一会儿?”
小花厅里传来折大将军骂娘的声音,骂声未落,折大将军就出现在小花厅的门口,冲小花厅外的两人道:“你们这会儿想起老子来了?”
莫桑青笑了起来,自己先往台阶下走了。
折大公子皱眉道:“你在未沈的面前称什么老子?”
折大将军神情一僵,但随即就瞪眼道:“老子愿意。”
“你是不是不信我们的推测?”折大公子问道。
折大将军看着走进庭院里的莫桑青,小声道:“什么信不信?”
“秦王要在河西之地起兵,”折大公子道:“你不担心老三他们,这我能理解,可你不担心母亲吗?”
儿子没了可以再生,但媳妇要是没了,上哪儿再找这么个人去?这是折大将军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折大将军突然就不作声了。
“你真的不相信?”折大公子很是不解地道:“为什么?”
“老子现在担心有用?”折大将军声音发涩地道:“你老子我现在能飞回河西去?有老三那几个在,如果还让李祈占了河西,那就说明老子养了三个废物,是老子活该丢了媳妇!”
折大将军这话一说,反倒让折大公子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没跟着过来,”给莫桑青打伞的周净回头看看庭院门,小声跟莫桑青道。
“我们先去,”莫桑青不以为意地道。
“折大将军他们会在商量什么?”周净忧心忡忡地道:“要不属下去打探一下?”
“不用了,都上船了,这个时候想下船?迟了,”莫桑青冲周净摆了一手。
在折大公子没有带兵去秦王府之前,秦王与折家之前还是有和解的可能性的,彼此之间的仇怨是很深,折家没有退路,但如果秦王愿意退让呢?上位者一句心胸宽大,以德报怨,两家结下的仇怨就可以一笔勾销。可现在不行了,杀妻杀子的仇,这可不是一句以德报怨就可以化解的了。严冬尽在庆福街跟折大公子闹了一声,发了一回小脾气,逼得折大公子无奈之下带人去秦王府,这其实是将秦王与折家和解的路掐断了。
“你们严少爷啊,偶尔也能做出件好事来,”莫桑青小声跟周净嘀咕了一句。
在周净听来,自家少将军这话没头没尾的,让他要怎么懂?
“母后,”此时的长乐宫正殿里,李祉问莫良缘道:“舅舅怎么还不过来?”
“圣上等急了?”莫良缘小声问。
李祉忙就摇头,说:“朕是担心舅舅与折家父子谈得不顺利。”
这么老气横秋的话,从一个五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总是会让人觉得违和,莫良缘叹了口气,小声道:“有些事总要双方都各退一步才行啊,这事情是不好谈,让圣上等在这里,对不起啊。”
李祉的脸嘟了起来,这让小皇帝瘦小的脸看起来似乎有些肉了,“母后对不起朕什么了?”李祉很是忿恨地道:“对不起朕的是李祈的!”
“要让大人们先进殿里来吗?”莫良缘这时问李祉道。
“不用,”李祉的神情仍是忿恨,“舅舅还没来,让他们进来做什么?”
“圣上啊,”莫良缘似是要劝。
“母后,”李祉打断了莫良缘的话,道:“睿王什么时候过来?”
“不知道啊,”莫良缘又愁道:“也不知道徐国公主府的情况怎么样了。”
李祉阴沉着脸,这些人都是不想让他当皇帝,都是要造他的反的人,所以,李祉咬一下嘴唇,心里想着,这些人一个都不可以放过!
小皇帝在想着不放过任何一个造自己反的人的时候,徐国公主府里,精骑兵推倒了徐国公主府的大门,冲进了徐国公主府里。
飞箭射在盾牌上,很快就将精骑兵手里的盾牌射得如同刺猬一般。
“他们还放箭?”严冬尽站在睿王的身边,愕然道:“王爷,徐国公主殿下总不会以为,凭她的手下,能将我们打回去吧?”
睿王用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来压抑心中的怒火,跟身左侧的赵季幻道:“反抗者,杀无赦。”
赵季幻接到自家王爷的命令,很是有些尴尬,这一次跟着过来的是辽东精骑兵,他们睿王府侍卫跟过来的不过十来个人,凭这么点人手,他们凭什么杀无赦啊?赵季幻看向了严冬尽。
“是应该如此,”严冬尽似乎是没看见赵季幻看向自己的目光,义愤填膺地附和道:“他们这是在造反!”
“是,”听了严冬尽的话,赵季幻忙高声领了命,一个人往徐国公主府里跑去。
严冬尽往身旁的两个校尉那里丢了一个眼神。
两个校尉忙带着手下,跟在了赵季幻的身后。
“王爷,”严冬尽又小声跟睿王道:“我们是不是也该快点进府去?徐国公主殿下一直没有出来,王爷还有要紧的话要问她,我怕出事。”
万一徐国公主在府里自杀了,那他们不是什么都问不到了?
睿王点一下头,迈步往徐国公主府的府门走去,边走边跟严冬尽道:“复生你去找秦王府的世子妃和萧家人。”
严冬尽领了命,又问睿王道:“那人抓到以后呢?带过来见王爷吗?”
“不用了,”睿王冷声道:“杀了。”
严冬尽说:“世子妃她们会不会知道一些秦王的事?”
“不过是留种用的人,能知道些什么?”睿王摇一下头,“这样吧,若是能抓活的,复生你就抓活的好了。”
严冬尽这才点了点头,跟睿王道:“那王爷自己要小心。”
“你也要小心,”睿王这时走进了徐国公主府的大门,抬手在严冬尽的肩头上轻拍了一下,道:“不是说世子妃她们的身边有蛮夷的高手吗?”
严冬尽不在乎什么蛮夷的高手,他已经杀了不知道多少蛮夷人了,能领兵打仗的蛮夷将领,又有哪个不是高手的?冲睿王躬身行了一礼,严冬尽带着一队精骑兵,先行往徐国公府的后宅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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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什么世子妃就在里面,”叫庄郑的偏将指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庭院,大声跟严冬尽禀道。
严冬尽看一眼垂着干枯藤蔓的月门,跟庄郑道:“将墙推了。”
院门太小,没办法让兵卒一拥而上,蛮夷又善骑射,从门进院,这是将兵卒当成箭靶送给院里的蛮夷。
庄郑没多话,马上就着手安排兵卒推墙。
一人半高的院墙,很快就被推倒。
墙倒的同时,院中就有飞箭射出,好几个兵卒中箭倒地。
“杀进去!”庄郑大声下令道。
众人一拥而上,从军之人都明白,只要距离近了,弓箭手那就是个摆件了。
院子里响起打杀的声音,严冬尽手搭在刀柄上,走进了没有了院墙的庭院里,没关心院中的战局,严冬尽进了院先就将院中的房屋扫了一眼,下令道:“进屋搜。”
一个浑身是血的蛮夷冲杀到了严冬尽的面前,但没能到了严冬尽的近前,就被严冬尽身旁的侍卫拦了下来。
“不留活口,”严冬尽撂下这句话,就院中的正屋走去。
徐国公主府的这个庭院面积不小,但房屋不大,只一间正屋,左右两侧各有两个厢房,除此之外,庭院里再无其他建筑。
严冬尽到了滴水檐下时,正屋和左边的两间厢房已经被兵卒踹开门,进去搜查过了。
“严少爷,这三间屋里没人,”带人搜屋的校尉跑到严冬尽跟前禀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正屋右侧的两间厢房上。
就在严冬尽要下令继续搜屋的时候,右厢房的第一间屋子,屋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孩从房里跑了出来,边跑边喊道:“我不干了,别杀我,我什么都不……”
女孩是往严冬尽的身前跑的,但人在半途,就被身后飞出来的羽箭射穿了后心,又被正面的一个侍卫一刀砍在了脖颈上,这种时候,侍卫们是不可能让陌生人接近严冬尽一步的。
女孩的尸体倒在地上,血流进院中的积水里,刹时间就将水面染红。
严冬尽抬手往厢房里一指。
看见严冬尽的这个手势,兵卒们没有往屋里冲,而是让开了道路,弓箭手在滴水檐外排成了一排,箭尖对着厢房,张弓放箭。
厢房里传出了惨叫声。
庄郑这时提着刀尖滴血的战刀,走到了严冬尽的身旁,跟严冬尽道:“二十个蛮夷,全都解决了。”
严冬尽说:“他们的武艺怎么样?”
庄郑人已到中年,是很稳重的一个人,听了严冬尽的问,庄副将想了一下后才道:“若论单打独斗的本事,这些蛮夷还不错。”
“可还是死在了弟兄们的手里,”严冬尽挑了嘴角笑道。
庄郑也笑了起来。
行军打仗从来拼的都不是单打独斗的本事,再武艺高强的人,遇上排成战阵,手握利矛的兵卒也是没辙的。
厢房的门这时被兵卒大力地撞了一下,一队兵卒冲进了右边第一间的厢房里。
“我们进去看看,”严冬尽跟庄郑道。
厢房里倒着三具男子的尸体,身上都中了数只箭,早已经停止了呼吸。
“人在这里,”一个兵卒掀开架子床,高声喊了起来了。
架子床只被兵卒掀起抬高了半寸左右,在众人都往床前来的时候,架子床从下面被人撞飞,要往上掀床的兵卒在无防备之下,被飞起的床撞跌在了地上。
刚进厢房的严冬尽人还没站下来,就抬手冲床下放了一只短弩。
一个手中握匕首的蛮夷壮汉,喉咙中弩,半站起的身体又重新倒地。
庄郑上前,将横在地上的架子床一脚踢开。
女人的尖叫声,这时在厢房里响起。
两个怀有身孕的女子抱在一起,跪坐在床下的地上。
“别让她们寻死,”庄郑下令道。
马上就有兵卒上前,动作粗鲁地将两个女子拉开,分别绑上,布团塞嘴,让这两个女子说不了话,也寻不了死。
“将屋子再搜一遍,”严冬尽仍是不放心,跟屋中的兵卒们下令道。
兵卒们又当着严冬尽的面,将不大的厢房搜了一遍,将墙壁敲开,地砖撬开都看过了,还有兵卒上了房梁,将厢房里的房梁都仔细地看了一遍。
严冬尽自己站在了一个大衣柜前,衣柜里放着的衣物都被兵卒扒拉到了地上,严冬尽将头探进衣柜里看了看,没发现这衣柜有什么问题。等严冬尽转身站下,正想说带着两个女去见睿王的时候,他与一个孕妇的目光正好对上了。
孕妇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人,皮肤白嫩非常,人也长得很美,目光跟严冬尽的撞在一起后,这孕妇慌忙就低下了头。
庄郑走到严冬尽身边问:“屋里没人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严冬尽转身又看衣柜,跟庄副将道:“那个妇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庄副将忙看向了地上的两个孕妇,就见两个孕妇都是身体颤抖起来,庄副将这回也相信,衣柜里一定有明堂了。
严冬尽弯手指在衣柜里敲了敲,也没发现有什么空心的地方。
“搬开,”后退了一步,严冬尽命身旁的两个兵卒道。
两个兵卒上前搬衣柜,随着大衣柜被搬开,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暴露在了众人的眼前。
庄郑亲自下了洞口,下一刻就拽着一个半大的小子从地洞里跳了出来,跟严冬尽道:“这小子自尽了。”
半大少年的咽喉上有一道割伤,血将这少年人的前半边身体都染红了,少年圆睁着双目,死不瞑目的样子。
地上的一个孕妇突然就疯了一般,在地上挣扎着要起身,要往少年这里来,只可惜她双手双脚都被绑严实了,用了全身的力气挣扎,这位贵妇人也没能让自己往前移动半寸。
“应该是萧家的什么人,”严冬尽跟庄郑道。
庄郑将手里的一把短剑拿给严冬尽看,说:“这少爷就是用这把剑自尽的。”
“将尸体也带上,”严冬尽下令:“我们走。”
“严少爷!”一个兵卒在这时喊了起来。
严冬尽看向这个兵卒,又顺着这兵卒手指的方向往地上看,就看见方才那个拼命挣扎的妇人身下流出了大滩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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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家的三少奶奶流产了,两个徐国公主府的嬷嬷被兵卒带过来,从萧家三少奶奶的身下取出了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两个嬷嬷战战兢兢的,看着萧家三少奶奶鲜血淋漓的身下,两个嬷嬷有心替三少奶奶清洗一下,却又不敢跟厢房外的兵将们开口要水。
“怎么样了?”一个校尉在庄郑的示意下,跑到门前敲门高声问道。
一个嬷嬷捧着胎儿走出厢房。
厢外的一众人都看见了嬷嬷手里的这团血肉,众人里还年轻的有些动容,当兵日久的老兵油子们就都是无动于衷,死人见多了,人的心肠就会变硬,这话一点也没有说错。
庄郑看一眼严冬尽,见严冬尽神情如常,庄副将便道:“严少爷,要把这个死胎拿去给睿王爷看吗?”
“带去好了,”严冬尽说了一句。
庄郑点一下头,又问嬷嬷道:“那个女人呢?还活着吗?”
嬷嬷回话道:“人还活着,就,就是昏过去了。”
严冬尽命就站在门边的兵卒道:“把人拖出来,带走。”
嬷嬷捧着死胎的手发颤,大着胆子站在门前没给要进厢房的兵卒让路,求严冬尽道:“这位将爷,里面那位还没有穿衣物。”
“都他娘的要死的人了,还穿什么衣服?”门前的兵卒将嬷嬷一推,就要进厢房。
“算了,”严冬尽开口道:“先让这个老嬷嬷给那女人穿好衣服。”
兵卒这才停了脚步。
嬷嬷见严冬尽讲理,便又求严冬尽道:“将爷,能否容老奴打盆水来,给里面那位擦洗一下?”
严冬尽直接道:“不必这么麻烦了。”
“快去啊,给那女人穿衣服,”门前的校尉催嬷嬷道。
这个嬷嬷只得捧着死胎转身往厢房里走。
“将胎儿放地上好了,”严冬尽又开口道。
嬷嬷弯腰将手里的死胎放到了地上,这才跨过门槛,进了厢房。
庄郑与严冬尽这会儿站在院中,看了滴水檐下的死胎好几眼,小声跟严冬尽道:“这可是萧家的嫡脉啊。”
萧家也是天晋的世族大家之一,不然也不可能出一个能当秦王府世子妃的姑娘,可如今一天之内,萧家满门皆死,断了血脉延续。严冬尽也看着滴檐下的那团血肉,严冬尽没有庄郑那样的感慨,严小将军这会儿的想法有些自己吓自己,百年的世族大家尚且一日之间败亡,那他们辽东大将军呢?
辽东大将军府还不是世族大家,如果萧家的这种祸事落到他们辽东大将军府的头上呢?
严冬尽控制不住的想像,如果今天面前的这团血肉,是莫桑青的骨肉,又或者是他与莫良缘的……
“妈的,”严冬尽骂了一句。
庄郑不知道严冬尽在骂什么,忙问道:“严少爷?”
严冬尽没说话,嘴里弥漫开的腥甜的味道,让严冬尽知道,他将自己的嘴咬破了。
方才捧着死胎出厢房的嬷嬷,这时又一次从厢房里走了出来,低头冲院中的严冬尽禀道:“将爷,夫人穿好衣了。”
严冬尽点一下头。
庄郑下令道:“将人拖出来。”
萧家三奶奶被一个兵卒拖出了厢房,往台阶上一扔。
就被押跪在滴水檐下的秦王世子妃低着头,没有看上萧家三少奶奶的勇气。
一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这时从院外跑进来,径直跑到严冬尽的身旁,小声禀道:“严少爷,施元不在公主府。”
严冬尽看向了这个侍卫,说:“睿王爷那里呢?”
“睿王爷还在与徐国公主殿下说话,”侍卫说。
“单独?”严冬尽问。
侍卫说:“他们避开人,赵季幻他们都在场。”
“再将公主府搜查一遍,”严冬尽说:“抓些公主府管事的问一问,问他们施元去了哪里。”
“那要是闹出了人命?”侍卫小声道。
严冬尽指一下地上蛮夷的尸体,道:“私通蛮夷,就算是公主殿下也难逃死罪。”
堂堂公主殿下都难逃死罪了,那死几个公主府管事的,这又算得上什么事?
侍卫领会了严冬尽的话意,领了命就走了。
庄郑看着侍卫跑出庭院,才问严冬尽道:“那我们现在就带上人去见睿王爷?”
“等一下吧,”严冬尽说:“睿王爷想见我们的时候,会派人来叫我们过去他那里的。”鬼知道这对皇家姑侄会说些什么,严冬尽一点也不想掺和到这事里。
公主府的正厅堂里,徐国公主坐着,睿王站着,厅堂里内外的气氛都很紧张,姑侄俩在厅堂里对峙着,公主府的人与睿王府的人在厅堂外对峙着。虽然睿王府的人远远少于公主府的人,但这会儿整座公主府都被辽东精骑兵占了,所以人数占多的公主府一方,反而是惊惧不安的一方。
“你问我为什么?”徐国公主抿唇笑了笑,道:“现在这江山还是李家的江山了吗?”
睿王冷道:“李祈是李家人,圣上就不是了?”
“圣上?一个五岁的小孩儿,什么都还不懂,他当什么皇帝?”徐国公主声音尖锐的道:“现在这江山姓莫了!莫良缘那个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瞎了心,也盲了心!”
睿王没动怒,是冷声问道:“李祈答应给你什么好处?他成皇后,会好好待施元?”
徐国公主冷笑,却没有说话。
“你就这么相信李祈能成事?”睿王道:“如果他有能力,有成皇的命,你又是怎么被我发现的?”
徐国公主的面色一僵。
“李祈现在在哪里?”睿王问道。
徐国公主笑了一声,就冷眼看着睿王。
“去请复生过来,”睿王冲门外道。
严冬尽很快就到了正厅堂,随着严冬尽过来的,还有秦王世子妃,昏迷不醒的萧家三少奶奶,还有一大一小两具尸体。
徐国公主锦衣玉食的长大,这辈子见过的尸体只有病故的驸马施律的尸体,如今面前的这两具,一个半身是血,死不瞑目,一个干脆就是一团血肉,徐国公主被吓到了,事先想好了自己要悍不畏死,但到了真正要面对的时候,徐国公主才发现,自己还真就不是能悍不畏死的人。
“姑祖奶奶,”秦王世子妃跌在地上,冲徐国公主哭叫了起来,“求您救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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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国公主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又如何有办法救别人?
睿王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秦王府的这位世子妃绝望。
“王爷,”严冬尽很是恭敬地跟睿王道:“藏身在徐国公主府上的蛮夷已经悉数伏诛了。”
睿王拍一下严冬尽的肩膀,低头看跪伏在地上的女子,这个是他的侄媳妇,年岁很小,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肚子已经很大了,坠在那里,睿王看得很认真,半天都没将目光移开。
严冬尽没说话,静静地站在了秦王的身后,要留还是要杀这个女人,这都与他严冬尽无关,这都是睿王的事。
“你就真的要赶尽杀绝?”徐国公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睿王语气有些愁怅地道:“如果李祈成皇,他会如何待我呢?”将他诬蔑成与年轻继母私通的孽子,今日之后,怕是在李祈的口中,他们父皇的死是他与莫良缘联手所为了,他的大哥已经将他与莫良缘的生路都堵死了,那凭什么要他为这位大哥手下留情呢?
徐国公主哑口了。
“李祈在哪里?”睿王再一次问徐国公主道。
徐国公主闭口中不言。
“找到施元了?”睿王扭头小声问严冬尽。
严冬尽摇一下头,“没有找到,我命人再在府里搜一遍,抓几个管事的问一下,只是王爷,我觉得施元可能已经不在京城了。”
睿王看向了徐国公主,道:“施元在李祈那里。”
睿王用得是肯定的语气,没有丝毫的疑问,也就断了徐国公主想要否认的路。
“落炎城,”睿王看着徐国公主。
徐国公主搭在双膝上的双手猛地一握,再想放松的时候,她听见了睿王的冷笑声,徐国公主突然间就放弃再掩饰什么了,就这么紧握双拳地坐在正厅堂里的坐榻上。
“念在你身上流着我李氏的血,”睿王冷漠道:“我不将你拉到刑场上去。”
徐国公主嘴唇颤抖两下,却仍是端坐着不动。
“来人,”睿王冲门外喊一声。
两个从宫里来的嬷嬷走进了厅堂。
睿王没再看徐国公主,转身就要走。
“李祯!”徐国公主这个时候却突然歇斯底里了一般,从坐榻上一跳而去,人就冲睿王冲了过来。
严冬尽一眼就看见徐国公主的手里握着把匕首,严小将军来不及多想,直接伸手一掌击向了徐国公主。睿王回头的时候,就看见徐国公主跌在地上,地上掉着一把匕首,匕身映着跳跃的烛火,晃着厅堂里所有人的眼睛。
徐国公主挨了严冬尽没用上力道的一掌,盯着地上的匕首看了一眼,又往睿王这里扑过来,状若疯癫的,似乎与睿王有十世的仇怨,一定要在这一世,将这仇怨了结了的模样。
睿王将护在自己身前的严冬尽往身后一推。
徐国公主冲到了睿王的跟前,一把就拽住了睿王身上锦袍的衣摆。
睿王弯腰攥住了徐国公主的手腕,将自己的这个姑姑从地上硬生生的拉拽了起来,徐国公主拼了命地想踢打睿王,却无奈在力气的比拼上,她远不是睿王的对手。
“李祈给你的好处,我不能给你?”睿王看着徐国公主问道:“你就愿意为了他去送死?你就这么肯定他李祈能成皇?”
徐国公主挽成髻的头发披散下,遮住了脸,“你的眼里有过我这个姑姑?”徐国公主冲睿王叫喊道。
“就因为李祈往你府上跑得勤快一些,你就觉得他是好人了?”睿王好笑道:“他连自己的母妃,妻儿都可以弃之不顾,你觉得你在他的眼里能是什么东西?”
徐国公主唾了睿王一口。
睿王侧头避开了,徐国公主这口冲他脸唾过来的唾沫。
徐国公主被睿王丢在了地上,两个嬷嬷忙就小跑着到了她的身边,其中一个嬷嬷的手里拿着三尺长的白绫。
徐国公主看都没看两个奉命要送她上路的嬷嬷,而是目光透着疯狂地看着睿王,似笑非笑地道:“我才不关心你们谁能当皇帝,李敬渊怕你们害他,可他不该压着我儿子的前程!我求过他,结果呢?我儿子进宫给他当侍卫的第一天,就摔断了腿!”
徐国公主疯了一般,列数着兴元帝李敬渊亏待她与施元母子的种种,“现在他看着你们兄弟刀兵相向,他一定死不瞑目,这样才好,凭什么我的丈夫早逝,我的儿子成了残废,他却能安心入土?”
徐国公主连声咒骂,睿王无动于衷,严冬尽却是呆住了,这就是皇家?他面前的这个疯妇,究竟在恨什么?严冬尽听徐国公主咒骂半天,也没听明白,只是皇家这个高高在上的词,这会儿在严小将军的心里崩塌了。
“送她上路,”睿王命两个嬷嬷道。
随着睿王的一声命下,最先有动作地却是厅堂门外,公主府的人被围上前的精骑兵们挥刀砍杀,有一个头颅甚至飞到了厅堂里,正好落在了徐国公主的眼前。
徐国公主看着跟前的人头,这个年轻人她认识,从祖父那辈起,这家人就是她的私兵,这年轻人刚到她的身边没几天,没想到今天就为她送了性命。
白绫勒住了脖颈,呼吸不到空气之后,徐国公主双腿蹬地,双手扒拉着脖上的白绫,拼命挣扎起来。两个嬷嬷显然是宫里专做这档事的人,一点没有因为徐国公主的拼命挣扎而慌忙,只是将勒在徐国公主脖颈上的白绫逐渐勒紧。
眼见着徐国公主被勒得翻白眼了,睿王看了两个嬷嬷一眼。
两个嬷嬷停了手。
突然间能呼吸到一点空气了,徐国公主张大了嘴,拼命地呼吸起来。
“李祈在哪里?”睿王问徐国公主道。
徐国公主慢慢平静下来,看着睿王,就要严冬尽以为这位公主殿下要招供的时候,徐国公主却又冲睿王唾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疯狂。
睿王没什么大的反应,似乎在一开始这位就不指望徐国公主能给他一个答案,又看了两个嬷嬷一眼,睿王转身看向了秦王府的世子妃。
严冬尽看着徐国公主被勒死的,死亡对徐国公主来说来得很快,公主殿下眼睛从眼眶里凹出来,舌头在嘴唇外吐得很长,面容怪异的扭曲着,整张脸狰狞又可怖,身下还有一滩水,徐国公主在死之前还因为窒息而失禁了。
严冬尽看了背对着自己的睿王一眼,又低头盯着徐国公主的尸体看,原来皇族人的死,跟普通人没什么不同,甚至还不如普通人,严小将军的嘴角挂上了一丝不明显的笑容,笑容里满满的都是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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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幻,”睿王喊赵季幻。
赵季幻应声进了厅堂。
“将这两个带去刑场,”睿王指一下地上的两个女人,命赵季幻道。
赵季幻领了命,叫了两个睿王府的侍卫进厅堂,拖了秦王府的世子妃,和人仍在昏迷中的萧家三少奶奶往厅堂外走。
“那尸体怎么办?”严冬尽问了一声。
“一起带刑场去,让收尸的人收拾,”睿王又下了一道命令。
又有两个睿王府的侍卫进来,一个拖着半大少年的尸体,一个用布将那血肉包好,拎在手里带走了。
看着侍卫们忙完,睿王才回身又去看徐国公主。
徐国公主的尸体横躺在坐榻下面,两个嬷嬷还站在她的身边。
“找个棺材,将她葬了,”睿王下令道。
两个嬷嬷领命。
“复生,我们回宫,”睿王又招呼严冬尽道。
严冬尽跟着睿王走出厅堂,这会儿徐国公主府的人已经都死没了,厅堂前的地上堆了不少尸体,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流得满世界都是。
严冬尽站在走廊下,小声问睿王道:“那两个嬷嬷要将徐国公主殿下葬在哪里?”
“城外有弃尸的地方,”睿王轻描淡写地道:“看在她出身的份上,我给她一口棺材安身。”
这就是恩典了吗?严冬尽嘴角一抽。
“你这是怎么?”睿王看着严冬尽问道:“觉得我不该杀她?”
严冬尽忙就摇头,说:“我不懂这些。”
睿王笑了笑,比起莫桑青来,睿王的笑容里绝少能带着暖意,“回宫吧,”睿王爷跟严冬尽道:“不是我死就是你亡的事,手下留情,这是自寻死路的事。”
严冬尽跟在睿王身后走,一路趟着血水,出了徐国公主府,看见几个兵卒将徐国公主府的匾额从公主府的门头上拿下,厚重的匾额砸在门廊里,断成了两截,严冬尽在这时突然跟睿王小声道:“我以前以为,只有上了沙场会这样的杀人。”
睿王又扭头看严冬尽,发现严冬尽是很认真地在跟自己说话,睿王便叹了一口气,跟严冬尽小声道:“我也曾经以为,我们兄弟不会有为了皇位斗到你死我活这一步的。”
“所以这是世事难料?”严冬尽问。
“不是世事难料,”睿王的神情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愤恨着什么,“是因为权欲难填。”
睿王快步往台阶下走去,严冬尽跟着睿王下台阶,两人上了马后,公主府门前的白纸灯笼也被兵卒打掉在地。严冬尽跟着睿王骑马跑过半条街后,再回头看时,整个徐国公主府已经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今天的京城真安静啊,”庄郑与严冬尽错开了一个肩膀的距离,骑马跟在严冬尽的身后,小声感叹了一句。
严冬尽没说话,直到他们一行人跟着睿王到了位于城东的刑场,严冬尽才跟庄郑道:“这里就不安静了。
庄郑勒停了马,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刑场周围观刑的人早已散去,这会儿仍在的,除了要被处死的犯人,就是大理寺的衙役,和刑台上一字排开,足有三十多名的刽子手了。
有衙役赶着一辆大车从众人的身边小心地走过,车上装得不是尸体,而是红色的,说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烂泥一般的东西。
“这是血?”严冬尽眯眼看了半天,也没能看出这一车运的是什么东西,忍不住问睿王道。
“这是从刑台上铲下来的血泥,”齐王背着手从监刑台那里走过来,回答严冬尽的话道。
“啊?”严冬尽啊了一声,还是没能明白。
“刑台是土用夯实而成的,”睿王很是耐心地跟严冬尽解释道:“血太多了,就要将混了血的泥铲掉,不然人在上面不好站立。”
“这一车的泥,这得是杀多少人了?”有将官在严冬尽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庄郑这时示意严冬尽往犯人里看。
犯人之中,有几个用一根绳捆在一起的小孩儿,都不过五六岁的年纪,看着模样,应该是那家的小少爷们。跟还在哭喊的大人们不同,这几个小孩很安静地跪在地上,头低低地垂着,彼此靠在一起,靠得很紧。
“一家子都要杀,那当然小孩子也得死啊,”后面有兵卒在小声议论。
有叹气声响起,可没人说这几个小孩子不该死的话,这话不是他们能说的,这事也不是他们能管的。
睿王下马与齐王说话,严冬尽也跟着下了马。
齐王看了严冬尽一眼,跟睿王道:“你把咱们的那个徐国姑姑也杀了?”
睿王点一下头。
脸上并没有溅上雨水,但齐王还是抬手抹了一把脸。
睿王道:“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齐王简单道:“人太多,杀不完。”
睿王说:“赵季幻带来的人,要先行处置。”
齐王点一下头,并没有问睿王是不是要将秦王最后的血脉也杀死的话,他们兄弟如今已经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就谁也别说手下留情这样的话了。
“那我先回宫了,”睿王不准备在刑场这里多留,转了身就要走。
刑场上这时出了乱子,也许是绳索本就捆得不够紧,也许是时间久了,被犯人挣扎开了,一个女犯从跪地的犯人中突然站起了身,就要附近负责看守的御役,忙边呼喝着,边往这女犯的跟前跑。
女犯转了身,严冬尽这才看清这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婴儿。
“怎么回事?”齐王怒道。
女人所在的那一队犯人,这时开始有意识地阻拦衙役们,被衙役挥刀当场就砍倒了好几个。
哭喊声突然就大了起来,这让严冬尽有些头晕,见到尸山血海都不会眨眼的严小将军,这时才发现自己有些看不得这样的,将人按在地上,让人跪地等死的场面。
“严少爷!”庄郑的喊声在耳边响起。
严冬尽感觉到庄郑在将自己往后拖,等他回神,看见那个女犯竟不知怎地,跌倒在了他的面前。
“求求你,”女人倒在雨水地上,将手上的小婴儿举着送到严冬尽的面前,哭道:“求求你。”
被裹在襁褓里,让人看不清长相和性别的小婴儿哇哇大哭起来。
从没遇见过这种事的严冬尽手足无措地站着,他要怎么面对这种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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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看着严冬尽,连追着女犯过来的衙役都停下了脚步,在大理寺当差,他们自然能认得严冬尽。
“严少爷?”见严冬尽愣在了当场,庄郑只得又小声喊了严冬尽一声,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同情不是他们在法场救下死犯的理由啊。
谁也不清楚,女犯为什么会向严冬尽求救,不说雨夜之中,灯火昏暗,这女犯应该看不清严冬尽的模样,就算看清了,严冬尽的模样好虽好,却绝不是能让人亲近的模样,这个女犯怎么会将自己的小孩递向了严冬尽?
女犯的双手颤抖得厉害,婴儿的哇哇大哭声也变得虚弱下来。
“我们回宫,”睿王转身招呼严冬尽道。
严冬尽却在这个时候,伸手从女犯的手里接过了婴儿,抬头看向睿王,神情有些愣怔。
睿王的眉头顿时就是一皱。
齐王的脸色则是完全阴沉了下来,大步走到了严冬尽的跟前,开口问道:“你要做什么?”
严冬尽张了张嘴,似是要答话,可他还真没想好要怎么回话。
女犯没有给严冬尽再想想的时间,这个面容娇好,年纪还很年轻的,曾经的贵妇人突然就从地上站起了身来,齐王的侍卫马上就要上前卫护自己王爷,却见这个女犯低头冲向了一旁的石墩。
石墩是镇压刑场死灵冤气的神兽的基石,被石匠精心打磨出了六面棱角,女犯的头正好撞在其中的一个棱角上,一声沉闷的“呯”声响起,这个女犯头骨破裂地倒在了石墩下,白花花的脑浆混在鲜血中流了一地。
众人看着女犯的尸体,没人说话,也没人怪睿王太过残忍,如果有朝一日秦王李祈兵入京城,在这个刑场上跪着等杀头的,也许就是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了。
齐王看着女犯小声骂了一声,谁也听不清的话,扭头就又看着严冬尽,冷声道:“本王在问你话,你这是哑巴了?”
严冬尽将手里的小婴儿抱得紧了些,抿一下嘴,看向了睿王道:“王爷,我想带他走。”
“什么?”齐王发了怒,“严冬尽,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严冬尽将头低下,这不是个对抗的姿态,却也不是个退让的姿态。
“来人,”齐王下令道:“将那个小死囚给本王拿过来!”
齐王府的侍卫要上前,几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突然也往前一站,将严冬尽护住了。
齐王显得更加怒不可遏了,“你们想干什么?严冬尽你也要造反吗?”齐王爷怒问严冬尽道。
严冬尽抱着小婴儿没撒手,也没让自己身边的侍卫们退下。
庄郑不知道自家严少爷这是要干什么,但这个时候,庄郑毫不选择地得站在严冬尽这一边,甭管严冬尽这么做是对是错,回头这对错之事,有他们少将军去操心,但他庄郑如果在这个时候,跟严冬尽唱反调,向着齐王李祺,那莫桑青一定不会放过他,这个不放过还是不论对错的不放过。
跟着过来的辽东精骑兵都往前走了三步,与齐王府的侍卫,大理寺的衙役们形成了对峙之势。
齐王这下子骑虎难下了,齐王爷就是再能想,也想不到严冬尽会为了一个小孩崽子跟他翻脸。
赵季幻守在自家王爷身旁,被冷雨淋着,却仍是急出了一身的大汗,看一眼自家王爷紧锁着的眉头,赵侍卫长仗着与严冬尽相识,开口道:“严少爷,你认得这家人?”
严冬尽摇了一下头。
赵季幻一下子就被噎住了,所以你严冬尽这是在发什么疯?
齐王这时道:“严冬尽,本王今天若是不放这个小死囚呢?你要跟本王动手?”
严冬尽仍是不吱声,嘴唇抿得很紧,一副拒绝跟齐王说话的模样。
就在齐王要暴跳如雷的时候,睿王突然笑了一声,这声笑听着有些无奈,还带着些戏谑,齐王莫名其妙地看向自己的皇弟,这有什么好笑的?
睿王掩嘴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走到了严冬尽的跟前,看一眼被严冬尽抱着的小婴儿,道:“你这是可怜他?”
严冬尽应声道:“是。”
“想带他走?”睿王问。
严冬尽点头。
“好吧,看在你的份上,”睿王松口道:“我饶他一命。”
齐王愤怒之情溢于言表,张嘴就要叫嚷自己的不满时,睿王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齐王闭上了嘴。
“带上这孩子,我们走吧,”睿王回过神,面色虽冷,但目光变得温和,跟严冬尽道:“还是说,你要留下来再看看?”
“多谢王爷,”严冬尽低声跟睿王道了声谢,抱着小婴儿转身就上了马。
“上马,”有校尉高声下令。
精骑兵和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都干脆利落地上了马。
“有事我们回头再说,”睿王又回头跟齐王小声道:“这里的动作要加快些,难不成要杀到明天吗?”
齐王唬着脸没说话,只看着端坐在马背上的严冬尽。
睿王上了马,催马就往前走了。
严冬尽抱着小婴儿没回头,女犯的家人,跪在大雨中的那一大家子,也没有人回头看严冬尽。活下来的这个小孩儿,不会再用他们的姓氏,严冬尽也绝不会让这个孩子知道他们的家族,这样一来,就算这个孩子可以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但对于他们而言,这个孩子也不是能延续他们家族血脉的存在了,女犯用一死换来的,只是这个孩子的生罢了。
齐王看着睿王和严冬尽一行人走远,这才神情恨恨地转身,跟左右下令道:“都看着本王干什么?这些人犯要留到天亮再杀吗?!”
刑场上继续人头落地,没人知道到了天亮之时,刑场上的地还要被刮去几层。
秦王府的世子妃被押上了刑台,木桩浸满人血,已经看不出原先的颜色了,世子妃拼命地想往后退,却被衙役揪着头发,往下用力一压,世子妃的脸就贴在了,因为浸满了血而起腻的圆木桩上。
“那个就是秦王府的世子妃,”监刑台上,幕僚小声跟齐王道。
齐王面色阴沉地坐着,一言不发。
郐子手将手里的鬼头刀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落下,世子妃的头但掉在了木桩下的血泥里,血从断口处汹涌而出,让木桩又饱饮了一遍人血,秦王府世子妃的死,真的没什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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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里,这会儿朝中重臣坐在一间偏殿里喝茶休息,莫良缘与自己的兄长,还有折家父子坐在一间暖阁里喝茶休息,说是休息也不完全准确,更确切的说法是,双方借着休息之名,商量对付对方的办法,顺便喘口气。
折大将军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往茶几上一放,自嘲道:“我这也是傻了,跟一帮读书人斗嘴,我怎么可能斗得赢?我……”
自嘲的话没说完,折大将军就看见严冬尽抱着一个用蓝花小被包着的婴儿,走进了暖阁,折大将军惊讶道:“这是哪儿来的小娃儿?你严小子出去一趟,捡了个娃娃?”
暖阁里的人都被严冬尽弄得一愣。
“这是怎么回事?”莫桑青沉声问道。
严冬尽看了莫良缘一眼,低头抱着小婴儿到了自家大哥的跟前,说了句:“我从刑场抱回来的。”
暖阁里静了片刻。
看一眼严冬尽弯腰抱给自己看的孩子,莫桑青似是方才没听清严冬尽说的话一般,道:“你再说一遍,这孩子你从哪里抱来的?”
“刑场,”严冬尽将在刑场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折大公子走过来,抻头看看严冬尽手里的小婴儿,说了句:“皮肤还发红呢,这个看着像是刚出生没几天的模样。”
严冬尽小心翼翼地看了莫桑青一眼,说:“是不是找个大夫给他看看?路上他还哭来着,这会儿没动静了。”
“你,”莫桑青要说话。
“对,得找个大夫看看,”折大公子马上推严冬尽走,说:“孙大人不正好在长乐宫吗?你带这孩子去找他,让他看看,这么小的孩子还不能饿,你找个嬷嬷替你照顾他,其他的事我们回头再说。”
严冬尽抱着孩子被折大公子推着往外走,扭头看莫良缘,莫良缘这时候低头看自己的手,没发现严冬尽在看她。
折大公子将严冬尽一路推着出了暖阁,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亮看一眼,被严冬尽护着的小婴儿,小声道:“孙方明在听涛楼,你把这孩子交给他,他一个太医知道怎么照顾小孩儿。”
严冬尽回头看看门里。
“你大哥没发火,”折大公子小声笑道:“这会儿你知道害怕了?刑场抱孩子的时候,你就没想到你大哥会发火?”
门没关,严冬尽给看见,莫桑青这时端着茶杯在喝水。
“没看出来,”折大公子说:“我们严小将军的心肠还挺软。”
“齐王爷很生气,”严冬尽开口道:“睿王爷答应我将这孩子抱回来的。”
“嗯,”折大公子说:“所以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摆出了要动手的架式,”严冬尽小声道:“睿王其实心里不舒服,但还是退让了,所以大公子,为了杀秦王,睿王那里其实是什么可以退让的。”
折大公子的目光跳一下,随后就笑了起来,他面前这小子,也就是在莫桑青面前纯良些罢了。
“如果是我去谈,”严冬尽脱依旧很小声地道:“不行这仗我们不打就是。”
折大公子回头看一眼坐那里的莫桑青,叹了一口气,跟严冬尽道:“好了,这事你大哥心里有数,现在还不到撕破脸那一步。不过你逼一逼咱们的睿王爷也好,好歹让他知道,我们这帮人不是不敢翻脸的。”
严冬尽点一下头。
“去吧,将孩子放孙方明那里后,你再过来,”折大公子又轻轻推了严冬尽一下。
严冬尽抱着孩子往听涛楼去了。
折大公子复又走回暖阁里,坐下后就看着莫良缘笑道:“这可是复生从齐王那里抢回来的一个孩子。”
莫良缘低声道:“冬尽的心一向很软,看不得人可怜,而且,他,”似是犹豫了一下,莫良缘说:“他这是在逼睿王吗?”
“什么?”折大将军还没想到这一茬,惊讶道:“严小子对上的不是齐王吗?”
折大公子笑道:“他那哪里是跟齐王对上?他是做给睿王看的,你亲自判了斩立决的小孩,我想救就一定要救,我不想这孩子死,这孩子就一定不能死,齐王跟我动手,我也不在乎,因为现在是你睿王有求于我严冬尽。”
折大将军撇嘴道:“妈的,这小子也是一肚子花花肠子,救个小娃娃还有这么多的明堂在里面。”
折大公子没理会自家父亲,看着莫桑青道:“复生不耐烦了。”
莫桑青说:“他就没耐烦过。”
折大公子说:“我看一会儿睿王会退让。”
莫桑青没说话,折大将军摇头道:“这样一来,这根一刺就在睿王心里扎下了,回头我们都走了,太后娘娘独守京城,难保睿王不生出些什么心思来。”
他们能逼睿王退让,其实凭的就是拥兵自重,这会儿秦王是大敌,睿王能忍,等到秦王不是大敌了呢?睿王还忍不忍?
“未沈,”折大公子看着莫桑青道:“这个就得由你拿主意了。”
“先解决秦王之事吧,”不等自家大哥开口,莫良缘道:“睿王爷就算心里有刺,但他毕竟不是圣上啊。”
“那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折大将军将手边的茶几一拍,“我们就认一个易安其,其他的那些人,还有什么监军,都他娘的滚蛋,我们一个也不认。”
折大公子想了想,冲莫少将军笑道:“要不然,一会儿当着睿王的面,你好好教训复生一顿,让睿王出了这口气。”
“要让睿王出气,我就得将那个小孩杀了,”莫桑青摇头道:“否则不管我做什么,看在睿王眼里都只是做戏罢了。”
“严小子能乐意?”折大将军捋了一把胡子,“要我说,那小孩刚出生没几天,大人间的恩怨,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养着就养着吧。”
莫桑青看莫良缘,这孩子是严冬尽抱回来,以后一定是莫良缘和严冬尽养着的,莫桑青得问问妹妹的意思。
莫良缘还没及说话,严冬尽又回来了,手指在门上敲了一下,人就进了暖阁。
“孙大人怎么说?”折大公子笑着问道。
“孙大人说孩子没事,”严冬尽嘴里答着折大公子的话,眼睛却是望着莫良缘的,“他还是那孩子出生不过十天,他让一个嬷嬷给那孩子找乳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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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没事就好,”莫良缘笑着跟严冬尽道:“一会儿我去孙大人那里看看他,是个男孩子?”
“嗯,男孩儿,”见莫良缘没因为自己自作主张地抱个孩子回来而生气,严冬尽悬着的心就放下了,脸上也现了笑容地道:“就是现在还看不出美丑来,孙大人说要再长长才行,不过我觉得他很乖。”
莫桑青站起了身,声音冷淡地道:“你小时候也很乖的。”
严冬尽嘴巴动动,很识时务地没有说话。
“睿王爷现在在哪里?”莫桑青问。
严冬尽老老实实地道:“寿皇殿那里来人,说灵前上香的时辰到了,齐王爷不在,请睿王爷过去。”
“我们去正殿吧,”莫桑青看向了折大将军道:“早些将事情谈成,大将军也好早日回河西去。”
折大将军站起身,想抻一下身体,舒展一下筋骨的,手张开了,却又一眼瞧见了坐在自己上首处的莫良缘,折大将军又将双手放下了,转身面向了莫桑青道:“调兵的信我已经写好了,明日就让我身边的人送回河西去。”
莫桑青说:“二公子明日不是要回河西吗?”
“让他带信回去?”折大将军嗤笑了一声,摇头道:“我信不过他,再说了,我家里的那几个小子可不会听他的话。”
折大将军这话里透着折家兄弟间的纠葛,莫家兄妹和严冬尽都没接折大将军这话茬,折大公子则还是笑喷嚏的样子,跟莫桑青说:“未沈,折烙刚得了一个美人,你还想着让他干活?放心好了,我父亲身边的人比折烙有用。”
折大将军哼哼了一声,迈步走了暖阁。
“你们先说会儿话,我去看看我女儿去,一会儿我们正殿碰头,”折大公子说着话,冲严冬尽挤了一下眼睛,也转身走了。
看着折大公子走出门去了,严冬尽抬腿就要往莫良缘跟前走,却被莫少将军抬手就拽住了衣衫领子。莫桑青手上没用力,可严冬尽也不敢再往前走了,勉强扭头看着莫桑青说:“我就是看那小孩可怜,孙方明说了,他才出生十天。”
莫桑青也不说话,就看着严冬尽。
严冬尽又说:“人我都救了,难不成我再送回去?”
莫桑青松开了严冬尽的衣领子,抬手就敲严冬尽的脑袋。
“哥!”莫良缘叫了。
“你是不是想造反?”莫桑青没停手,想揪严冬尽的耳朵的,被严冬尽歪头躲过去了,莫少将军干脆捏住了严冬尽的脸,冷声道:“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想造反?”
严冬尽疼得抽气,却没敢动手去掰莫桑青的手。
“你坐那里不准动,”莫桑青看一眼要从坐榻上起身的莫良缘。
“有什么话,大哥你跟冬尽说就是,”莫良缘只得又坐了回去,看着莫桑青小声求道:“你先放开冬尽啊。”
“我造反干什么?”严冬尽这时说:“我要造反还用等到今天?”
莫桑青到底是舍不得的,松开了手,严冬尽往后退了好几步,拿手捂着脸,不服气地道:“不造反,我们就得受气了?”
莫良缘这时起身,走上前,站在严冬尽的身前,小声道:“哥,先将与秦王的这场仗打完再说吧,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我们就是什么也不做,皇家也未必就能容……”
“好了,不要说了,”莫桑青制止莫良缘再往下说的同时,扭头往门前看了一眼。
严冬尽就说:“外面没人。”
莫桑青吁了一口气,道:“我们去正殿。”
严冬尽就问莫良缘:“大公子方才说,他要去看他女儿,他女儿现在还在宫里?”
莫良缘笑了笑,说:“还在。”
长乐宫一处不大的庭院里,池塘边盖了一座很是精巧的小石亭,小花儿这时站在石亭里,看着面前趴在亭栏上,往池塘里丢石子的小孩儿。
“你说你是折烽的女儿?”小孩儿将手边的石子都扔池塘里了,才扭头问小花儿道。
“嗯,”小花儿点头,问小孩子道:“那你是谁呢?”
李祉这会儿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很厚实的狐裘,也正是这件狐裘,让小花儿相信现在前这个小男孩不是小太监。
“你为什么要进宫来?”李祉没回答小花儿的话,而是又问了小花儿一个问题。
“我祖父带我来的,”小花儿说:“我们家的别院被人放火烧了。”
李祉的小脸又是一沉,这事儿他听说了,又是秦王李祈干的好事。
“你是不是在生气?”小花儿看着李祉道。
李祉趴在亭栏上看泥塘,小皇帝的心情现在糟糕透了,刚才在正殿里,他想帮莫良缘,只是那帮文臣压根儿不听他的话,就连在他心里无所不能的莫桑青,都拿那帮文臣没办法。自己这会儿还只是站在莫良缘的身后,等他亲政那日,一想到自己以后要独自面对这帮文臣,李祉的心中就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呐,”小花儿这时却冲李祉将手一伸。
李祉看小花儿的手,小女孩儿很是白嫩的手掌心里躺着一块方糖。
“我祖父给我买的,”小花儿努力向李祉推销道:“可好吃了,给你吃,吃了你就不会生气了。”
皇帝是不能随便说宫外的东西的,就是宫里的食物,那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拿给皇帝吃的,这会儿身边的嬷嬷宫人都被李祉发脾气赶出庭院去了,所以倒是没人站出来喝斥小花儿的放肆和不懂规矩,但李祉也没有伸手去拿这块方糖。
小花儿显得很失望,“你不爱吃糖?”
李祉抬头看看小花儿。
“好吧,”小花儿学着大人的模样叹口气,说:“这糖不值钱,京城里满大街都是,你一定吃过很多了。”
李祉没吃过,长到五岁,他还没有吃过宫外的食物。
“那要不我给你唱歌听?”小花儿又想出一个哄面前这小男孩儿开心的主意,问李祉道:“你喜欢听歌儿吗?”
“国丧的日子里,你敢唱歌?”李祉阴沉着小脸问小花儿。
小花儿一下子就被李祉问住了,随即小女孩儿就显得很惊慌了,她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她是不是闯祸了?
“算了,”李祉冲小花儿将手一伸,道:“糖呢?你不是要请我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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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儿将方糖放到了李祉的手里,庭院外这时传来折大公子的喊声,“我爹爹来了,我要走了,你不要生气了,我祖父说,小孩子生气不好,生气应该是大人做的事。”
李祉说:“你是叫小花儿吧?”
小花儿点头。
李祉又扭头看石亭外的池塘了。
小花儿跑出了石亭,淋着雨往庭院外跑去。
李祉转了身,看着小花儿蹦蹦哒哒地跑出庭院,低头看看手里的方糖,犹豫了一下,李祉将手里的糖扔进了池塘里。方糖小小的一块,没有石子的重量,所以落水之后,连个声响都没有。
“父亲,”小花儿这时站在折大公子的面前。
“怎么不打伞呢?”折大公子看见湿淋淋的女儿皱一下眉头。
一个宫人忙从折大公子身后赶过来,将小花儿抱了起来。
“我安排人送你出宫,”折大公子跟女儿道:“你祖父出宫后,就会去找你,你跟他一起回河西。”
能回家了,小花儿高兴起来,说:“那父亲你呢?”
“你不用管我,”折大公子应了小花儿一声,跟宫人道:“劳烦你送她去我的侍卫那里。”
宫人也不敢抬头看折大公子,低声应了一声是。
“父亲,里面有个小孩儿,”小花儿手指着庭院,又跟自家父亲说了一句。
折大公子已经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两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知道庭院里的小孩应该是李祉,“走吧,:”折大公子跟宫人道。
宫人抱着小花儿往前走去。
方糖在水里化开了,消失不见。
李祉趴在亭栏上,他仍是在生气,却又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折大公子没与宫人走同一条路,追上了自家父亲后,就小声说了句:“莫未沈在求稳。”
折大将军撇嘴一笑,道:“你就看着吧,严冬尽是个脑后长反骨的,老子看人从来没有看错过。”
折大公子看看长乐宫正殿的檐角,在大雨冲刷之下,矗立檐角上的飞龙巍然不动,折大公子就在想,就是不知道李家的这个江山,能不能也任由风吹雨打,就是巍然不动了。
正殿里再次坐上了文武两拨人,给兴元帝上了香,续了长明灯油后,匆匆赶来的睿王看看殿中泾渭分明地两拨人后,脸上的神情疲惫不堪,两边都不是友,只是他却不能将两边都得罪了,甚至于,他最好与两边都做朋友,只是这可能吗?
这一天京城的大雨下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时分,大雨停歇,京城人却仍是感觉惴惴不安,刑场的行刑直到天蒙蒙时才结束,尸首分离的尸体堆在拖车上,一辆辆地往京城北门外送,没人能数清运尸的车有多少辆,这些一字排开,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的车,出了城外空车回来,看装满了尸体往城外送,如此往复,足足运了一天的时间。
“心真狠呢,”有行人小声感叹了一声。
不少人的目光往帝宫的方向望去,杀了这么多人,不知道帝宫里的大人物们会不会不安心,睡觉的时候能不能合上眼?
长乐宫的正殿里,折大将军站起了身,甩了一下胳膊,道:“那就这样吧,我准备一下,明日就回河西去。”
“护国公爷还有话要说吗?”莫良缘问护国公。
护国公摇头。
折大将军冲莫良缘行了一礼,又冲睿王行了一礼,转身就大步离去了。
事情总就是这样让人啼笑皆非,宫外的百姓不忍心看被一车车往外运的尸体,这事如同落在心里的一道坎,让他们迈不过去,宫里的大人物们,却想不到这些死去的人,他们在想着要杀更多的人,当然还有争更多的权利。
李运带着一队亲兵,骑马出了军营往帝宫赶,莫桑青急着要见他。
“将军,”一行人走到了一个路口时,一个亲兵小声喊了李运一声。
李运往街边看,就看见折烙带着人往城门的方向走,“二公子,”李运喊了折烙一声。
折二公子早就看见李运了,可这会儿他不想见熟人,想躲李运但没躲开,只得往李运的马前走。
李运下了马,抱拳冲折二公子行了一礼,说:“二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回河西,”折二公子低声道:“李将军这是要去哪里?”
“进宫,”李运说着话,就往折二公子身后的马车看,车厢的窗帘拉着,这让李运看不见马车里坐着的人。
“那我就不耽误将军了,”折二公子没精打采地道:“请将军先行吧。”
李运没急着走,看看站在马车旁的人道:“这不是莫大管家吗?”
莫福赔着笑脸冲李运躬身行了一礼,喊道:“李将军。”
“他来给三,他送些银两过来,”折二公子想说莫福是奉了洪氏夫人的命令,给莫良玉送钱来的,话到了嘴边,又想起这个世上已经没有莫家三小姐这个人了,只得又改口道。
李运心知肚明,又问道:“那二公子怎么还不出城?”
“陈慎进宫去了,我在等他,”折二公子也不瞒李运什么,李运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李运跟折二公子告辞上马,再看马车的时候,发现马车的窗帘被车里的人掀起了一角,李运一挥马鞭,带着人走了。莫良玉看他,他不会掉块肉,李将军只是觉得,这个莫三小姐一定不会是个安于室的人。
“二公子,”莫福跑到折二公子的身边,哈着腰道:“奴才得回去了,二公子一路顺风。”
折二公子冲着马车道:“你没话要问莫福的了吗?”
车厢里没有声音传出。
莫福也不等莫良玉,冲折二公子深施了一礼后,带着几个护国公府的下人就走了。
“你应该问问你父亲和母亲的,”折二公子站在了车窗外,小声跟车里的莫良玉道:“你父亲受了伤,你就不担心他?”
车里传出莫良玉吮泣的声音,好半天莫三小姐才道:“我问了又能怎样?我如今回不去了,问了也是徒增伤悲罢了。”
回不了护国公府了,可问一下总算能知道莫大老爷的伤严重与否啊,折二公子锁了眉头道:“你还是应该问一下的。”
莫良玉坐在车里,眼中不见一滴眼泪,家里已经弃了她了,她还要问什么?
“朝廷要发兵平叛了,”有行人高声喊着,从马车前跑过。
莫良玉手将衣裙一揪,如果朝廷兵败,那莫良缘是不是就会被秦王死杀?心魔克制不住,莫良玉这会儿就是期盼,秦王胜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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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二公子带着莫良玉离开京城的时候,易安其与李运几乎是同时到了长乐宫,两个人要长乐宫门前还对视了一眼。易安其如今的境遇不好,身上的伤也一直见好,能站着走路已经是用了全力,李运则相貌堂堂,身材高大,一身盔甲在身,两个人站在一起,高低立见。易安其将头一低,避开了李运的视线,多少带上了些气短心虚的意味。
不多时,展翼出来领李运去见莫桑青,小五子出来领易安其去见莫良缘。
易安其跟着小五子走进烧着地龙的宫室,室外的天气冷到滴水成冰,室内则温暖如春,这让易安其不太适应,喉咙控制不住的发痒,咳了好几声后,易安其才跪下给莫良缘行礼。
“起来吧,”莫良缘没让易安其多跪,没等易安其冲自己三叩道,便让易安其平身。
易安其从地上站起身,感觉到宫室里还有旁人,往旁边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舅舅保龄侯也在。
保龄侯看易安其的目光里,混杂着失望与痛心的情绪,他前脚将易安其送出京城,护国公后脚就将这小子找了去,这事里不但有护国公对他的算计,又何尝没有易安其的背叛?
易安其只看了保龄侯一眼,就将头低下了。
“怎么?”保龄侯冷笑道:“现在已经不愿意看到我了?也是,找着高枝了,我算是个什么东西?”
易安其被保龄侯说得头都抬不起来。
“坐吧,”莫良缘打圆场道:“就坐在你舅父的身边好了。”
易安其不敢坐。
“你干什么?太后娘娘跟你说话,你耳聋了?”保龄侯问。
易安其冲保龄侯跪下了,道:“舅舅,我,我是没办法。”
保龄侯头疼不已地拍着自己的脑门。
莫良缘却笑了起来,道:“护国公是不是跟你说,为他办事,是你唯一的出路了?”
易安其迟疑一下,点了点头。他犯下大错,离了保龄侯府,莫桑青可能就会杀了他,前途尽毁之下,性命也将不保,走投无路之下,护国公无疑就是易安其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那哀家说,以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呢?”莫良缘看着易安其问。
易安其因为震惊而睁大了眼睛,他差点要了莫良缘的命啊,现在这位跟他说,以前的债一笔勾销?
莫良缘也没急着再往下说,而是给易安其好好想想的时间。
易安其跪在地上看莫良缘,分清莫良缘的说话的真假之下,易安其看向了保龄侯。
“知道你这次领的差事,是在跟谁作对吗?”保龄侯沉着脸问。
易安其飞快地看了莫良缘一眼。
“你觉得你有这个本事?”保龄侯道。
保龄侯现在对护国公是一肚子的恼火,保龄侯府是武勋出身,这些年文贵武贱,带兵的将军们尚且处境不好,不带兵,躺在老祖宗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武勋们,日子就更加过得不好了,所以朱焰投到了护国公的门下,求的无非是一条活路。现在护国公拿他的外甥将枪使,去跟武人们争权,这是要绝他保龄侯府的根啊!你巴结护国公不要紧,能巴结上这还是你朱焰的本事,可你不能帮着护国公拦着不让我们武夫翻身吧?
“侯爷就不要怪他了,”莫良缘道:“这也怪哀家,事情一多,就将这桩官司给忘了。”
保龄侯起身道:“臣多谢太后娘娘饶命之恩。”
“易安其?”莫良缘喊易安其。
易安其跪着没动,被保龄侯抬手就打在了背上,易安其这才冲莫良缘磕头道:“多谢太后娘娘。”
“侯爷与他说说话,”莫良缘示意保龄侯爷扶易安其起来,笑道:“哀家在这里等着你们。”
保龄侯拽着易安其往宫室外走,丝毫也没有顾忌外甥这会儿有伤在身。
保龄侯甥舅退下没一会儿,严冬尽从门外进来,走到莫良缘的跟前就问:“说动易安其了?”
莫良缘说:“差不多吧。”
严冬尽在莫良缘的身边坐下了,搓了一把被冷风吹得有些麻木的脸,说:“不用就杀掉好了,他就是这会儿松口了,你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这样做,会让护国公疑他,”莫良缘小声道:“毕竟护国公能给他的荣华富贵,我也能给他不是?只要他在护国公那里的日子不好过了,他自然就会听我的话了。”
严冬尽叹口气。
莫良缘抚一下严冬尽皱成疙瘩的眉头,小声问:“又是谁惹你不开心了?”
“开心?”严冬尽嗤笑一声,“我在京城就没开心过。”
莫良缘轻轻地哦了一声。
严冬尽这一次的反应倒是很快,马上就跟莫良缘道:“跟你的事我当然开心,良缘,为了你,我死都甘……”
“不要说死,”莫良缘打断了严冬尽的话。
“好,不说这个,我要跟大公子走了,”严冬尽低声道:“大将军他们走官道,大公子带我走水路,就这样能快点到河西。”
“那你们什么时候走?”莫良缘问道,知道严冬尽去折家军中,是迫不得已的事,但听到严冬尽要走,莫良缘这心还是被针扎了一般地生疼。
“明天,”严冬尽道:“兵贵神速,去河西的事不能耽搁。”
“好,我知道了,”莫良缘应了一声。
看看莫良缘脸上的愁容,严冬尽反倒笑了,说:“没事的,不就是走个水路吗?我会游泳,船就是翻了,我也死不了。”
“船还会翻?”莫良缘一惊。
“玩笑话,好好的船怎么会翻?”严冬尽忙道:“你别胡思乱想。”
莫良缘想叮嘱严冬尽两句,让严冬尽小心吧,想想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叮嘱的,离了朝堂的尔虞我诈,上了沙场的严冬尽倒是不用她担心。
“良缘,”严冬尽将莫良缘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里,小声道:“如果战事不利,你别信睿王的话,什么也不要管,带着圣上离京去辽东。”
“什,什么?”莫良缘又被严冬尽弄得一惊。
严冬尽看一眼宫室的门,又扭头看着莫良缘,神情严肃道:“这仗能打成什么样,现在谁也不清楚,我什么都不担心,我就担心你,你不要傻,这个太后本就不是你要当的,能带着圣上走,让他能活命,你就对得起这个天下了。”
莫良缘张着嘴,一时想不出答严冬尽的话来。
“就当是为了我,”严冬尽抬手抚一下莫良缘的眼睛,“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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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很大力地握着莫良缘的手,情绪也变得有些激动,跟莫良缘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啊,秦王兵临京师城下了,秦王跟睿王说,交出你和圣上,他就不杀他,你说睿王会怎么做?这帮皇族人,为了权利什么都事都干的出来,你觉得为了活命,他们能干出什么事来?”
“我知道了,”莫良缘应声道。
“你知道什么了?”严冬尽着急道。
“战事若是不利,我就带着圣上去辽东,”莫良缘小声道。
严冬尽的身体放松了些。
“冬尽你不看好这场仗吗?”莫良缘问道:“还没到河西,你已经觉得大公子可能会败了?”
严冬尽摇头,“折家兄弟不是一条心,听折大将军和大公子的话里话外就能听得出来了,大公子可能也就跟折烙的关系好点,可那个是废物,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的意思是?”
“我想过了,”严冬尽说:“我若是秦王,我就找折家兄弟,都特么的是折家人,凭什么以后折家就全是老大的?苍蝇不盯无缝的蛋,折家的缝这么大呢,秦王能放过才叫见鬼了。”
莫良缘将严冬尽的话想了想,问道:“这话你跟大哥说了吗?”
“没有,”严冬尽说:“让大哥专心辽东的事好了,再说了,现在说这话,不是打折家的脸吗?也许是我杞人忧天,折家兄弟不会被秦王挑拨离间成功。”
莫良缘一阵心烦,脸上又露了愁容。
“你别多想,”严冬尽吻一下莫良缘的脸,“等我的消息。”
宫室外这时传来宫人太监喊圣上的声音,严冬尽忙就从坐榻上跳了起来,离莫良缘远一些的站下来了。
李祉走进了宫室,小脸板着,径直走了莫良缘的跟前。
“圣上怎么过来了?”莫良缘小声问。
“朕来看看母后,”李祉仰头看看莫良缘,又将头一扭,看向了严冬尽。
严冬尽要跪下给李祉行礼。
“严舅舅免礼吧,”李祉却道:“这会儿没有外人,严舅舅不必跟朕多礼。”
严冬尽没下跪,但还是冲李祉躬身深施了一礼。
“严冬尽明日就要随折烽去河西了,”莫良缘跟李祉道。
李祉有些不舍地道:“这么快?”
严冬尽回话道:“兵贵神速,请圣上放心,臣一定将秦王捉到京城来,让他听由圣上发落。”
李祉听了严冬尽这话才笑了一下,道:“严舅舅自己要保重些,朕在京城等你凯旋归来。”
“是,臣遵旨,”严冬尽又冲李祉深施一礼。
“舅舅现在在做什么?”李祉又看向了莫良缘问道。
“他在与李运将军议事,”莫良缘打量了李祉一眼,小声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二哥和三哥让人来请朕去寿皇殿,”李祉说道。
“啊,圣上是该去寿皇殿给先帝爷上柱香的,”莫良缘自责道:“这事怨我,我应该早点安排圣上过去的。”
李祉忙冲莫良缘摇头,说:“母后无错。”
严冬尽也不觉得莫良缘有什么错,守在寿皇殿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为兴元帝的去世伤心的?一群斗成了乌鸡眼的人,谁还有守灵的心思?
“严舅舅能陪朕过去吗?”李祉又看着严冬尽道。
这才是这小皇帝来找莫良缘的缘由吧?不敢自己去寿皇殿,莫桑青没空,就找自己陪着去,严冬尽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的神情还是恭敬,道:“臣遵旨。”
李祉由严冬尽陪着往寿皇殿去了,五皇子李袗手扒着门,将小脑袋探进宫室里。
莫良缘笑了起来,冲李袗招了招手。
“太后娘娘!”李袗跑到了莫良缘的面前,很大声地喊了莫良缘一声。
莫良缘摸一下李袗的头,笑着问:“五殿下怎么来了?”
“严舅舅陪着圣上去寿皇殿去了,圣上不肯带我去,”李袗不满地跟嘀咕了一句,随即就又叹气道:“可没办法呀,他是圣上,我得听他的话。”
“是齐王爷和睿王爷请圣上过去的,”莫良缘跟李袗解释了一句。
“那他们怎么不喊我?”李袗问:“我也想给父皇上柱香啊。”
莫良缘有些语塞。
李袗噘着小嘴,身子挨着莫良缘的腿站着。
莫良缘将小皇子揽到了怀里,小声道:“下次我带你去寿皇殿。”
李袗重重地点点了头,抬手就要跟莫良缘拉勾。
莫良缘摸着李袗的头,如果她真到了不得不离京回辽东的那一步,她得将李袗带上,不然这个小皇子在帝宫里要怎么活下去?靠林妃吗?莫良缘摇一下头,林妃护不住这个儿子。
此时寿皇殿的配殿里,齐王揉了两下眼睛,跟睿王道:“严冬尽陪着圣上过来,呵,看来圣上跟辽东大将军府的人还真是亲近呢。”
睿王坐着没言语。
“那小子就那么着把小孩抱走了,”齐王忍不住又说起昨天晚上的事,“我们拿他还就是没办法,我看护国公那帮人也是在白费力气,求着人去打仗呢,是求人,他们还当了是文臣治天下的时候呢?”
“那个小孩孙方明在照顾,”睿王这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管那小孩谁在照顾,”齐王不耐烦地一挥手,“我劝你也别在圣上那里费工夫了,有奶才是娘,他现在信的是莫良缘。”
“走吧,”睿王起身道:“我们该去接驾了。”
齐王跟在睿王身后走,道:“老三,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
“前有狼,后有虎,”睿王小声说了一句。
“狼是李祈,虎是谁?”齐王追问道。
睿王闭嘴不言了。
“是辽东大将军府,折家?”齐王与睿王并肩走了,扭头看着睿王问。
睿王默不作声地往前走。
“齐王爷,睿王爷,”严冬尽将李祉抱下了步辇,冲齐王和睿王行礼。
睿王冲严冬尽点一下头,指着身后的寿皇殿正殿,跟李祉道:“圣上进去给父皇上柱香吧。”
李祉看一眼面前的大殿,扭头看严冬尽。
“臣就在殿外等圣上,”严冬尽跟李祉保证道:“圣上有事,喊臣一声就是。”
“能出什么事?”齐王声带怒气地道:“严冬尽,你跟本王说说,圣上在寿皇殿能出什么事?”
“是朕让严舅舅来的,”李祉看着齐王,没什么肉的小脸阴沉着,“严舅舅只是忠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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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请吧,”睿王没有多话,也没有像齐王表现地那么激动,只是抬手往停灵的正殿一指,让李祉进殿。
李祉跨过正殿的门槛,人站在了正殿里,又回头往殿外看了一眼,见严冬尽真站在门外后,小皇帝才又转身往前走去。
齐王在睿王的示意下,跟着李祉进殿去了,睿王则在殿外,与严冬尽站在了一起。
严冬尽看一眼睿王,开口就认错道:“王爷,昨天那事儿我大哥已经教训过我,我错了。”
严小将军将姿态放得很低,睿王叹了口气,抬手在严冬尽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道:“算了,一个还不知事的小孩子罢了。”
“我大哥骂了我很多,”严冬尽这会儿脸上的神情看着有些委屈,“他骂我竟然敢对王爷不敬,是谁给我的胆子,可,王爷,我就是看那个小孩儿可怜,那女人都把小孩儿递到我跟前了,我就,是,我大哥说的也没错,我没长脑子,仗着王爷您给了我几天好脸色,我就放肆了,请王爷责罚。”
“好了好了,”站在寿皇殿的正殿前,睿王是不可能面露笑容的,但话语中透着几份亲昵,睿王看着严冬尽道:“未沈把话说重了,回头我去跟他说,让他不要再怪你了,复生,你看这样行吗?”
严冬尽忙就点头,一副感激不尽的模样,跟睿王道:“这样就最好不过了,我明天就要跟折大公子走了,我大哥要再不给我一个好脸,我该怎么办?”
睿王又在严冬尽的肩头拍了一下,摇头道:“我先还道你天不怕地不怕,现在你有一个怕的人,这样就好,以后你再犯错,我也就知道要找谁去告状了。”
严冬尽俊俏的脸顿时就又愁眉苦脸起来。
“臭小子,”睿王的这声骂无可奈何,却仍是带着亲昵的意味。
严冬尽抿一下嘴,看一下自己站着的位置,似是才反应过来一般,忙就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睿王的身后。
“圣上!”正殿里,这时传来了齐王的声音,声音很大,带着怒气。
睿王愣了一下,忙有迈步往正殿里走。
严冬尽心里好奇,李祉在先皇的灵前犯了什么错,但严小将军没往正殿里张望,仍是很规矩地侯在正殿门外。
兴元帝灵案前的地上,掉了三柱香,其中一柱更是断成了五六截。
“香掉了,再点三柱就是了,”睿王看一眼地上,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跟齐王道:“再给圣上拿三柱香来。”
齐王没办法,又去给李祉拿香。
李祉也知道灵香掉香是不吉利的事,神情懊恼且沮丧,他一向拿东西都很准,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抬眼,目光越过灵案,李祉又看了一眼兴元帝的棺椁,小皇帝不认得什么九龙抬棺,也不知道面前的这具高高大大的棺椁上雕有九条飞龙,他只知道自己的父皇就躺在里面,想到这个,李祉就感觉害怕。
齐王重新点燃了三柱香,交到了李祉的手里。
“圣上,”睿王见李祉僵着不动,便在后面轻轻推了李祉一下,道:“给父皇上香吧。”
李祉跪在地上重又磕头。
睿王走到灵案,将紫金质地的香炉从灵案上捧了下来。
齐王想说这与礼不符,可看看李祉的身高,齐王爷还是闭了嘴。
李祉这一回手没再抖,将三柱香稳稳当当地插在了香炉里,睿王转身将香炉重又放回香案上,与齐王也跪在地上,给兴元帝磕了三个头。
“圣上有话要跟父皇说吗?”起身之后,睿王就问李祉。
李祉站在灵案前想了想,开口道:“李祈是坏人,所以父皇不要怪三哥杀人。”
睿王没想到李祉会说这话,愣了片刻后,才跟李祉道:“臣谢圣上体谅。”
“以后还会死更多的人的,”齐王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袍袖一甩,齐王爷就先出了正殿。
睿王陪着李祉往正殿外走,殿外的严冬尽看见李祉出来,忙就迎上前,小声道:“圣上是去配殿,还是直接回长乐宫去?”
李祉抬头看睿王。
“圣上回长乐宫吧,”睿王低声道:“正好臣也要去长乐宫。”
李祉和睿王走在了前面,严冬尽要跟着这二位往前走了,不知是怎么想的,严小将军呼地就扭头大门洞开的寿皇殿正殿里看了一眼。
一场大雨过后,天空原本如被水洗一般湛蓝清澈,就在严冬尽看向正殿的时候,大片的乌云突如其来,毫无预兆,不如来处,也不知去处的,就将空中的红日遮挡住,天地间一片昏黄,狂风随即大作。
李祉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睿王不得不站在了上风处,替李祉挡风。
风也吹灌进了正殿里,将帷幔吹得乱晃,紫金香炉里,刚刚被李祉供上的三柱香,在风吹之下,香头火星蹦了一下,随即就悉数熄灭了,中间的一柱更是倒伏下来,从炉中掉到了灵案上。
严冬尽没看见灵案上的情景,寿皇殿的正殿太大,他站在门前看不见兴元帝的棺椁,也看不见是哪些人在正殿里为兴元帝守灵,严冬尽看见的,只有白幡,和无数绣着他不知道喻意的图案的帷幔。
一枚纸线从正殿里飞出,落在了严冬尽的脚下。
“严舅舅,”李祉这时站在台阶上喊。
“是,圣上,”严冬尽应了李祉一声,转身快步往台阶那里走,迈出的第一脚正好就踩在了纸钱上。
“可能又要下雨了,”睿王抬头看着天色,自言自语了一句。
李祉也抬头看看天色,突然就昏暗下来的天,让李祉感觉很不好,“朕刚才不小心摔了香,”李祉问睿王道:“父皇是不是在怪朕?”
严冬尽听了李祉的话,唯一的反应就是不以为然,人死了就是死了,这小皇帝真当先帝爷的亡灵还在?
睿王则好声安慰李祉道:“怎会有这等事?圣上不要多想,这是又要变天了。”
李祉迈步慢吞吞地往台阶下走去,台阶太高,李祉下台阶就显得很艰难,脚步颤巍巍地,让人看着险象环生。下了十来阶台阶后,李祉站下来不走了,扭头看着严冬尽,也不说话。
严冬尽忙低声道:“请圣上恕臣僭越,”说着请罪的话,严冬尽就将李祉抱了起来。
正殿里这时传出敲钟声,钟声并不是很响,很短促清脆地一声,余音却很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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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在议政楼里,得到莫良缘宣保龄侯与易安其于长乐宫晋见的消息,挥手让来报信的人退下后,护国公用力捏了一下眉心,脸上虽然还是神情平常,但护国公爷的心里则越来越没有底气。
“国公爷,太后娘娘这是要拉拢易安其了?”旁边有护国公一党的官员小声问道。
护国公摆一下手,表示自己不想谈这事儿。
长乐宫这里,李运与易安其又是前后脚到了长乐宫门前。
李运被风吹得半眯着眼睛,冲易安其笑了笑后,李将军说:“以后就要请易大人多多关照了。”
易安其勉强笑了一下,说了句:“哪里。”
“易大人这是要出宫?”李运又问。
易安其说:“是。”
“那正好,我与易大人正好同路,易大人请,”李运邀易安其同行。
易安其这会儿压根儿不想与任何人同行,他就想一个人呆着静一下,只是他没法儿拒绝李运。保龄侯这一次跟外甥说话说得很直白,你帮着护国公,那莫氏兄妹一定会杀了你,你想死,那你听护国公的话。易安其不想死,那他就只有低头。
保龄侯看着易安其跟李运一起出的长乐宫大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保龄侯才迈步往长乐宫门前走。他现在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跟易安其待在一起,为防自己失控冲易安其挥拳,保龄侯只能选择离易安其远些。
“侯爷,”保龄侯下了长乐宫前高高的石阶之后,有个小太监从路旁走过来,停在了保龄侯的面前,小声道:“护国公爷请侯爷去议政楼一趟。”
保龄侯想也没想,冷着脸道:“本侯身体不适,议政楼本侯就不去了,还请国公爷见谅。”
保龄侯快步离去,小太监愣神地看着保龄侯走,直到保龄侯爷走没影了,这小太监才回过神来,畏惧地往长乐宫门前看了一眼,小太监一溜烟地就跑远了。
小太监跑走没一会儿,严冬尽陪着李祉便回来,下了步辇后,李祉还是要严冬尽抱,这一回睿王伸手将李祉抱在了怀里,小声问道:“圣上这是累了?”
人到了睿王的怀里后,李祉就僵硬了身体,有些眼巴巴地看严冬尽,严冬尽冲李祉做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朕不累,”李祉跟睿王道:“三哥放朕下来吧,朕自己走。”
睿王抱着李祉往台阶上走,边走边问严冬尽:“听说你要与折烽走水路去河西?”
“是,”严冬尽忙就答道,心里对长乐宫里尽是睿王安排的宫人太监再次不满。
“我没有去过河西,”睿王说:“复生你跟我说说,你们要走哪条水路?”
要走哪条水路,这个折大公子已经在地图上,跟严冬尽比划过一遍了,所以严冬尽现在对他与折大公子要走的水路可以张口就来,只是说着说着,严冬尽突然就意识到不对了,睿王这真是在关心他和折大公子要怎么回河西?
睿王抱着李祉走得不快,但很稳当。
严冬尽跟在后面看一眼睿王,这位真正想跟自己说的话是最前面那一句,这位知道长乐宫里发生的事,所以这位王爷是在提醒他,在他与莫桑青走了后,莫良缘是在他睿王李祯的监视掌控之下。
严冬尽心里暴了一句粗口,目光顿时就变得森冷了。
严冬尽说着说着突然没声儿了,这让睿王回头看严冬尽。
严冬尽抬手揉了一下眼睛,跟睿王道:“进沙子了。”
睿王关切道:“要紧吗?”
严冬尽揉了几下眼睛后,将手放下,眼睛被揉得发红,但严冬尽自己没感觉。
李祉小声道:“严舅舅你的眼睛红了,要让孙方明看看吗?”
严冬尽却手指着长乐宫门,跟李祉笑道:“圣上您看。”
李祉转身往台阶上看,却是莫桑青带着人到宫门前来接他来了。
莫桑青迎到了李祉的身前,刚准备行礼,李祉就将身体倾向了莫桑青,道:“舅舅抱朕。”
睿王笑了笑,将李祉交到莫桑青的手里。
五皇子李袗站在长乐宫门前,小脸皱成了一团,心里很是鄙视李祉,都当皇帝的人了,怎么还要人抱?自己没长腿吗?
一行人走到了长乐宫门前,李袗正儿八经地跪下给李祉行礼。
“平身吧,”李祉也很是正儿八经地让李袗平身。
李袗从地上站起身,看看莫桑青抱着李祉的手,很是眼热,嘴却闭得很紧,什么话也不说。
严冬尽一乐,弯腰就将李袗抱了起来,说:“五殿下是不是也累了?”
李袗忙就环抱住了严冬尽的脖子,点着头,一脸认真地道:“是啊是啊,我累了,我累坏了,”可能是觉得自己将话说到这个地步还不足以表示自己的累,五皇子殿下便又加了一句:“我累得一步路都走不动了。”
李祉冷冷地看了李袗一眼,他早就不想让这个皇兄待在长乐宫了,可他的母后喜欢这个皇兄,所以他就不得不容忍这个皇兄了。
莫桑青没去管严冬尽抱李袗的事,而看着睿王恭敬道:“王爷是来见太后娘娘的?”
“我想问问折烽准备怎么打这场仗,”睿王低声道:“太后娘娘身上还有伤,我就不打扰她了。”
“折烽在西暖阁,他……”
“折烽怎么没有过来?”莫桑青的话说了一半,李祉突然出声问道:“舅舅过来迎朕了,他怎么不过来?”
“应该是没人通知他,”莫桑青神情未变地道:“他若知道朕回来了,一定会来迎圣上的。”
李祉哦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莫桑青的解释。
“那王爷?”莫桑青问睿王。
“你先送圣上回去,我先去见折烽,”睿王说道。
一行人开始往长乐宫里走。
脚步声这时从众人身后传来,莫桑青回头看,却是周净带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站在了长乐宫门。
“咦?”严冬尽看见这人后就要说话。
莫桑青直接一个眼神扫到了严冬尽的身上。
严冬尽马上就闭了嘴。
睿王皱了眉头,道:“周净,你身边的是什么人?”
“我的一个侍卫,”不等周净回话,莫桑青就道:“被我留在辽东了,看来是我父亲派他过来的。”
严冬尽这时道:“圣上在此,周净,房耀你们还不来叩见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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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净与被严冬尽喊作房耀的男子上前给睿王行礼,睿王盯着房耀看了好几眼,看年纪,房耀大约三十多岁,人正在壮年,中等身材,相貌看着普通,这人全身上下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免礼,”睿王受了周净和房耀的礼,跟站在了自己身侧的莫桑青道:“我去见折烽。”
“是,”莫桑青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开了路,道:“王爷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
睿王又看看佾被莫桑青抱在怀里的李祉,李祉却不等睿王开口就道:“舅舅让朕下来吧,朕自己回去。”
莫桑青蹲下身后,才松开抱着李祉的手,道:“圣上坐步辇回去吗?”
李祉摇摇头,跟李袗道:“五哥跟朕一起走吧,严舅舅有事要做了。”
李袗看看房耀,松开了抱着严冬尽脖子的手,让严冬尽将自己放下。
“少将军,”看见睿王和小皇帝分头走了,房耀就急着要说话。
“不要急,”莫桑青低声说了一句。
房耀马上就噤了声。
“我们去听涛楼,”莫桑青跟严冬尽道:“冬尽你去叫良缘。”
严冬尽拧着眉头说:“这事要让良缘知道?”
“瞒不住,就不要瞒了,”莫桑青撂下这句话后,带着房耀先往听涛楼走了。
睿王这里,一行人拐过回廊的弯角了,赵季幻四下里张望一眼,才小声跟睿王道:“会不会是辽东出事了?”
睿王冲赵季幻摆了摆手,道:“这事莫桑青他们不说,就不要问。”
赵季幻应了一声是,他家王爷说的对啊,辽东就算真的出了事,莫桑青不说,那谁去问都没用。
睿王扭头看了赵季幻一眼,语调并不沉重地道:“如果是蛮夷大军有异动,那莫未沈会来跟本王说的,毕竟这种事是瞒不住的。”
赵季幻说:“那如果不是呢?”
睿王看着回廊外的庭院,小声道:“只要不是兵祸就行,其他的事,本王现在不关心。”
听涛楼内,房耀将一封书信交到了莫桑青的手里。
莫少将军将信拆开看,信是莫望北亲笔写的,只有一行字四个字,病重,速归。一行四个字的信,莫桑青似是理解不了这信的意思一般,反复看了好几遍。
房耀急声道:“少将军,大将军现在卧床不起。”
将信揪成了团,捏在了手里,莫桑青看着房耀道:“我走的时候,我父亲身体无恙,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莫桑青跟睿王说,房耀是他的侍卫,而实际上,房耀是莫望北身边的侍卫长,还是打小就跟着莫望北身边的那种。
房耀正要说话,门外这时就传来莫良缘的声音,随着莫良缘的说话声响起,严冬尽便将关着的门推开了。
“小姐,”房耀又给莫良缘行礼。
“我父亲出了什么事?”莫良缘进了屋就问。
严冬尽倒是没说话,伸手将开着的宫室门又关了。
莫桑青将手里的信递给莫良缘。
“病重,速归,”莫良缘念一遍信纸上的四个字,脑子里就是嗡的一声,病重?这是前世里没有发生过的事,“怎么会病重的?”莫良缘捏着信纸,看着房耀道:“出什么事了?”
严冬尽走上来,扶着莫良缘坐下了,之后扭头也是盯着房耀看。
“大将军突然就吐血,找大夫看了,说是旧伤复发,”房耀小声道:“可连找几个大夫看,大将军的病情都没有起色,大将军自己觉得不好,所以命属下来京城找少将军。”
莫望北征战半生,身上不可能没有旧伤,可这个时候旧伤复发?屋里的三个人一个也不信。
“不可能,”严冬尽开口直接道:“我叔父吐血的时候,是谁在他跟前伺候?”
房耀道:“那天属下不在大将军的跟前,当天在大将军身边只有几个丫鬟。”
“都有谁?”莫桑青问道。
房耀报了几个名字。
“这都是在叔父跟前伺候了好些年的丫鬟,”严冬尽皱眉道:“不应该有问题吧?”
“除了吐血外,我父亲还有什么病症?”莫良缘问房耀道。
房耀道:“大将军有时候会昏迷,会发高热。”
“他有受伤吗?”莫桑青突然问道。
房耀忙就摇头,说:“大将军身上无伤,属下伺候大将军更衣,没看见大将军身上有伤。”
“不要乱猜,”见莫良缘和严冬尽都要说话,莫桑青冲两人摇了一下头,道:“房耀能来,就说明辽东还在父亲的手里。”
“那现在谁在伺候我叔父?”严冬尽看着房耀问。
“叶纵现在寸步不离地守着大将军,”房耀道:“那几个伺候大将军的丫鬟都被关起来,现在大将军府一切照常。”
叶纵原也是莫望北的侍卫长,五年前被派往了军中,如今早就是领兵的将军了,莫桑青点了一下头,低声道:“叶纵回去也好,我父亲信他。”
“那军中呢?”莫良缘这时问道:“军中知道我父亲病重了?”
房耀听莫良缘这么问愣了一下,这话要莫桑青或者严冬尽问,那再正常不过,可这话从莫良缘的嘴里问出来,就让房耀惊讶了。
“说话,”莫桑青催了房耀一句。
房耀忙道:“属下走时,大将军还能强撑着处理军务,现在,现在属下就不知道了。”
“叶纵不行,”莫良缘扭头看着莫桑青道:“他没办法替父亲压住军中的那些将官。”连严冬尽都没办法做到的事,叶纵又怎么可能做的到?“
“看来我这两天也要走了,”莫桑青看着莫良缘小声道。
“要么我跟大哥一起回去?”严冬尽说道。
“你去河西,”莫桑青不容严冬尽置疑地道:“家里有我在,要你担心什么?”
“可叔父怎么会病倒的呢?”严冬尽急声冲莫桑青小声嚷嚷了一句,突然又神情一变,问房耀道:“我叔父病倒之后,有谁去过大将军府?我是就,不为军务,就是去看我叔父的。”
房耀说:“严少爷,每天都有不少人去大将军府在见大将军啊。”
“胡家派人去了?”严冬尽干脆直接问道。
房耀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应该没有。”
“那晏凌川呢?”严冬尽问:“他找过我叔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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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为什么单单将胡家和晏凌川拎出来问,房耀来不及多想,稍想了想就回话道:“来过,大将军病了后,他来过大将军府三次。”
“我叔父见他了?”严冬尽紧接着就问道。
“见了,”房耀说。
“那他是为着什么事找我叔父的?”严冬尽又问。
房耀说:“为了征兵的事,北雁关的城楼要重修,他找大将军化缘,还有,他儿子死了,新娶了一个平妻,特意来告诉大将军一声。”
“娶了个平妻?”严冬尽冷笑道:“他还想再生一个儿子?”
听严冬尽这么说,房侍卫长只能说了句:“晏将军的年纪是大了点。”
莫良缘这时起身递了杯水到房耀的手上,小声道:“坐下说话了,一路赶来,辛苦你了。”
房耀捧着莫良缘给他倒的水,屁股落在椅面上,人还有些晕,就觉得自家小姐变得让他不认识了。
“先喝水吧,”莫桑青让房耀先喝水。
一杯水,房耀一口气就喝完了,严冬尽见房耀喝完了水还舔嘴唇,干脆将水壶送到了房耀的手里。
房耀就坐着灌了壶水下肚,人看着才精神了点。
“大哥今晚就走,”莫良缘突然就拿定了主意一般,跟莫桑青道:“云墨哥留在我这里,父亲若有什么事,大哥一定要告诉我。”
莫桑青能听出来,自己的这个妹妹这会儿不是在跟自己商量事情,而是在他听话了。
严冬尽想说什么来着的,但最终还是闭了嘴,他不放心莫良缘,可他这会儿也忧心莫望北,莫桑青必须赶回去了,一刻也不能耽搁。
“如果晏凌川真有问题,”莫良缘这时又道:“我希望大哥还是留他一命。”
莫桑青未置可否,只是问莫良缘道:“那你要如何与睿王说?”
“父亲病重,所以大哥不得不赶回去,”莫良缘道:“这事不用瞒他,他手上的将官有限,就算现在辽东出事,他也没办法将辽东拿在手里。”
“我走之后,你最好与许枝梧见一面,”莫桑青手指敲着坐椅的扶手道:“他这个丞相虽然一直斗不过护国公,但那不是他本事不行,而是因为先帝爷宠信的是护国公,你现在帮他一下,他是可以与护国公争上一争的。”
“好,我知道了,”莫良缘一口就答应莫桑青,许枝梧这个人不好相处,为人也古板,前世里这人是李祉的忠臣,这一世这人跟随睿王的可能性更大,不过这话,莫良缘没跟自家大哥说,她现在只想莫桑青能安心回辽东去。
“我将艾久留给你,”莫桑青又道。
“艾久跟大哥回去,”莫良缘摇头道:“大哥可以展翼跟着冬尽去河西,我这里留下周净就可以了。”
“我不用人跟着,”不等莫桑青说话,严冬尽就拒绝道。
“展翼跟着你,”看了严冬尽一眼,莫少将军道。
房耀很是同情地看了严冬尽一眼,严少爷在他们少将军跟前,就是没有说话的份啊。
“我这里有李运和八千精骑,”见莫桑青还要说话,莫良缘抢先一步道:“大哥放心好了,如果河西那里战事不利,我有李将军和八千精骑在,我想离京回辽东,没人拦得住我。”
“你想要周净留下?”莫桑青问。
“周净本就是大哥派给我的人啊,”莫良缘理所当然道:“难不成大哥觉得艾久比周净厉害?”
艾久当然比周净厉害,莫桑青呛咳了一声。
房耀这时看着莫良缘,小心翼翼地道:“小姐,你不随少将军回去吗?”
“不了,”莫良缘冲房耀笑了笑,道:“现在不是我回去的时候。”
莫桑青坐在坐椅上,沉默不语了一会儿后,站起了身,跟莫良缘和严冬尽道:“好,我这就走。”
“冬尽你去送大哥,”莫良缘神情平静道:“我去见睿王和大公子。”
严冬尽没说话,跟着莫桑青往外走。
莫桑青走到了宫室门口,突然又转身,几步走到了莫良缘的跟前,将莫良缘将怀里一抱,小声道:“你自己要小心,遇事跟云墨和李运商量,我回去之后会给你送些奴婢过来。”
“好啊,”莫良缘轻后一下自家大哥的背,说:“大哥也要小心。”
“有事情要让我知道,”莫桑青又道:“不要瞒着我,现在朝局很乱,战事不明,你的处境不好,所以一定要小心。”
“嗯,”莫良缘应了莫桑青一声。
“父亲的事我回去看了后,会派人来告诉你,”莫桑青抬手,手指在莫良缘的发间穿过,“如果听到有关辽东的坏消息,你不要慌,你只要记得我在辽东就好。”
将脸庞在兄长的胸膛上贴了一下,莫良缘低声应了一句好。
怀里的妹妹不是刁蛮任性又不懂事的小女孩儿了,莫桑青静静地抱了莫良缘一会儿,突然就松了手,转身往门外大步走去。
莫良缘看着莫桑青走出宫室,不知怎地,心就是一慌,莫良缘站起身跑到了门前,冲已经走到了庭院里的莫桑青喊了一声:“哥。”
莫桑青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怎么了?还有事?”
莫良缘想往外走,严冬尽喊了一声:“你还有伤呢。”
莫桑青走回到莫良缘的跟前,小声道:“你这是舍不得大哥走?”
“父亲病得蹊跷,大哥你一定要小心,”莫良缘抓着莫桑青的手道:“如果蛮夷大军来袭……”
“你这丫头,”莫桑青打断了莫良缘的话,道:“你不要让我操心就好了,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办的。”
莫良缘还想再叮嘱自家大哥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大哥走了,”又抬手在莫良缘头上轻拍一下,莫桑青转身离去。
这会儿仍是刮着大风的天气,天空还有南来的雁在盘旋哀鸣,莫良缘就在站在门前,看着莫桑青走出庭院的垂花门,伤口疼,心中难受,方才的那慌张还在,莫良缘的双腿突然就失去了力气,跌坐在了宫室门前的门槛上。
垂花门前,莫桑青回头望了望,看见了坐在门槛上的莫良缘,一身丧服的莫良缘单薄的厉害,莫桑青双手握一下拳,回身继续往前走了。到底是他无能,所以才只能将他的妹妹一个人丢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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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走得匆忙,但到底没忘了去跟李祉告辞,与李祉在一个屋里待着的李袗听说莫桑青要走,当场就哭了起来,但李祉这个五岁的小皇帝除了面色难过外,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问莫桑青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要急着回辽东。
莫桑青跪在庭院里,给站在廊下的李祉磕了头,起身后,跟李祉又解释了一句:“圣上,臣得到消息,辽东恐有事发生,所以臣不得不赶回辽东。”
“是蛮夷打来了吗?”李袗抹着眼泪问。
“回五殿下的话,这个末将还不清楚,”莫桑青的话说了等于没说,但也让人挑不出他有不敬的地方来。
“舅舅一路上要小心,”李祉嘟着嘴,小声叮嘱了莫桑青一句。
“臣谢圣上,”莫桑青又冲李祉深施一礼后,告辞而去。
在莫少将军向小皇帝辞行的当口里,艾久已经带人收拾好了行礼,从军之人上路的行李都简单,跟着莫桑青回辽东的侍卫们,每个人的行礼也不过就是一个包袱。
“去了折家军你不要多话,大公子不会亏待你,但你也不要仗着他善待你,你就给他找麻烦,”往宫外走的路上,莫桑青又嘱咐严冬尽:“千万不要多事,折家的事你也不要管,问都不要问。”
严冬尽说:“那他们家的事影响到战事了呢?”
“领兵的是折烽,他知道该怎么做,”莫桑青说:“你只保护好自己就是,不要让折烽再分出心来照顾你。”
“我怎么就要他照顾了?”严冬尽不太服气地嘀咕。
“要敬重他,”莫桑青突然就停步看着严冬尽道:“你在河西人生地不熟,势单力薄,大公子就是你的靠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严冬尽还是不服气,可抬头就见莫桑青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严冬尽又只得点了一下头,不管心里是怎么样的,他总得让他大哥安心吧?
莫桑青见严冬尽点了头,才迈步又往前走。
“哎对了,”严冬尽陪着莫桑青走出了宫门,突然又想起件事来,问莫桑青道:“那个燕晓怎么办?”
莫桑青从艾久的手里接过马缰绳,稍想了一下,跟严冬尽道:“放她走。”
“放她走?”严冬尽马上就忿忿不平道:“她差点害死云墨哥,大哥你要放了她?”
“展翼去盯那个在慎刑司与胡氏女说话的太监,不是没结果吗?”莫桑青说道:“你跟良缘说,派人盯着燕晓,也许会有什么发现。”
这个安排严冬尽倒是能接受,“那那个侏儒和巫呢?”严冬尽又问:“也放了?”
“杀了,”莫桑青直接道。
“不审一下?”
“你若有能撬开他们的嘴,你可以试试。”莫桑青翻身上了马,坐在乌云马上看着严冬尽说:“记住我的话,在折家军中不要多事。”
“记住了,”严冬尽跟着莫桑青往前走了几步,最后伸手将乌云马的缰绳一拽,说:“大哥,你回去后要小心啊,我一直听良缘说,人心难测,有一个何佐为就会有第二个何佐为,大哥你千万小心些。”
“臭小子,”莫桑青笑了起来,抬手用马鞭轻轻戳一下严冬尽的脑门,道:“现在知道教我怎么做事了,嗯?”
“我就是不放心,”严冬尽说:“也不知道叔父怎么样了,哥,我心里没底。”
“好了,我这不是赶回去了吗?”莫桑青这一回没用马鞭戳严冬尽的脑门,而微侧倾了身,用手拍了一下严冬尽的头顶,小声道:“有我在呢。”
严冬尽站在宫门前的空地上,看着莫桑青带着艾久们骑马跑远后,抬腿踢飞了一块脚下的石子,这才低着头往宫门里走。
“严少爷?”今天带队守宫门的,是原先李运麾下的一员将官,莫桑青在的时候,这位将官没敢开口问,这会儿莫桑青走了,这将官迎到了严冬尽的跟前。
“我大哥回辽东去,”严冬尽抬头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若无其事地跟将官道。
“末将看见方耀了,”将官又道。
“嗯?哦,”严冬尽说:“我叔父也催我大哥回去。”
严冬尽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将官不敢再往下问了,问大将军是为了什么事催少将军回去?这话不是他这个小将官能问的了。
“没什么大事,”严冬尽抬头看看天,道:“可能又要下雨了,你跟弟兄们注意些,不要受寒了。”
“是,”将官领命后,就谢严冬尽的关心:“多谢严少爷。”
严冬尽快步走进了宫,内心里,严小将军对身在的这座帝宫已经厌恶透顶,但表面上还得装出平静无事的模样。往长乐宫走着走着,严冬尽突然抬手抹一下自己的脸,自嘲地一笑,再在京城待下去,他就要变成一个很有些演戏的戏子了。
长乐宫的小花厅里,睿王和折大公子听莫良缘说,莫桑青赶回辽东去了,两个人齐齐都是一惊。
“是关外的蛮夷有异动了?”睿王马上就问道,他最关心的也是这个。
“不知道,”莫良缘叹气道:“我父亲的信中,只让我大哥速归,具体什么事,并没有在信中写明。”
“未沈已经走了?”折大公子问道。
“是,”莫良缘很是抱歉地看着折大公子道:“我大哥担心父亲,也担心辽东会生乱,我也担心。”
“那莫大将军呢?”折大公子问道:“他无事?”
比起睿王,折大公子的反应无疑更为敏锐,能让莫桑青接到信就启程往辽东赶,那应该不是关外蛮夷有异动,而是莫望北出事了。
“不知道,”莫良缘小声道:“方耀说他病了,所有看诊的大夫都说是旧伤复发。”
折大公子看着莫良缘,片刻之后折大公子将眉头深锁了,低声道:“大将军这个时候病了?呀,这真是,这要怎么说呢,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我大哥走得急,没来与王爷告辞,还望王爷恕罪,”莫良缘替莫桑青向睿王告罪道。
睿王冲莫良缘摆一下手,脸上露着愁容,睿王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能让莫桑青这么急切往辽东赶的,只能是莫望北出事了,否则有莫望北坐镇辽东,就算蛮夷大军兵临关城之下,莫桑青也不用这么着急地回去。
这就是祸不单行吗?睿王爷虽说不至于被这祸不单行的压力压垮,但心情绝对是恶劣的,无从舒缓,无从排解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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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公子手指在桌上铺开的地图点了点,小声喊睿王道:“王爷,辽东的事,您就让未沈去操心吧,有他在,末将相信,辽东出不了大事。”
放下揉眉心的手,再抬头时,睿王爷脸上的神情已经平静下来,看一眼莫良缘,微微笑了一下,道:“想必大将军受得伤以外伤为主,太院医里有好几个治外伤的好手,让他们去辽东给大将军看诊吧。”
折大公子马上就明白,睿王这是要借太医,弄清楚莫望北的情况。
“好,多谢王爷,我认识的太医不多,这事就请王爷操劳吧,”莫良缘也看不出是不是明白睿王的用意,直接将这拜托给了睿王。
莫良缘的态度,让睿王放下了一半的心,看来莫望北是真的病了,而不是辽东大将军在作什么打算。
“我来安排,你也不要太担心,”睿王应承下这件事,又安慰莫良缘道:“大将军不是无福之人,他会逢凶化吉的。”
莫良缘冲睿王勉强一笑。
折大公子看看睿王,又看看莫良缘,干脆不跟睿王说战事了,而开口道:“王爷,太后娘娘之前跟末将说,她让人去通知王爷不要去绮罗殿,王爷怎么还是去了呢?这样一来,王爷不是给传言留下口实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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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公子一句问把睿王爷问愣住了,自己随即就检讨道:“末将放肆了。”
睿王在这时说了句:“本王挨骂就可以了。”
莫良缘这时不得不出声了,太后娘娘小声喊了睿王一声:“王爷?”
“要骂,就让那些‘正人君子’骂我好了,”睿王看着莫良缘道:“这些事本就与你无关。”
莫良缘除了叹息一声,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折大公子摸一下自己的下巴,睿王这算什么?心机用着,但也护着莫良缘?
定定地又看了莫良缘一眼后,睿王将目光重又落在了地图上,问折大公子道:“落炎城在哪里?”
“太后娘娘,”小池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禀告道:“护国公求见。”
折大公子笑了一声,一边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落炎城,一边道:“未沈这一走,惊动很多人了。”
严冬尽站在院门外,冷眼看着等着莫良缘“接见”的护国公。
护国公可能是心有所感,又可能是严冬尽目光中的杀气太盛,护国公在庭院里站得好好的,突然就扭头往院门看过来,与严冬尽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
严冬尽撇一下嘴,转身就走了。
“国公爷,”小池子跑到了护国公的跟前,道:“太后娘娘让你去偏殿。”
护国公这才将身体转正,跟小池子道:“你带路吧。”
笼罩在京城上空的乌云,在这时终于化为了雨,丢下几点不大的雨滴之后,便是大雨倾盆。
护国公与睿王先后离开,折大公子坐着一口将茶杯里的清茶饮尽,跟莫良缘道:“太后娘娘放心,我会照顾好复生的。”
莫良缘要说什么,折大公子却已经站起了身,看着莫良缘叹口气,道:“我说的也是废话,你怎么可能不担心他?沙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准,我尽力吧。”
“我信大公子,”莫良缘小声说了句。
折大公子转身要走,却突然又看着莫良缘道:“我以后太后娘娘会跟我说一声,大公子也要小心这样的话呢。”
莫良缘张了张嘴,神情有些愣怔。
“罢了,”折大公子走到莫良缘的跟前,从点心匣里拿了块点心在手里,说:“求来的话没意思,太后娘娘,我走了。”
折大公子往门外走,眼见着这人要走出去了,莫良缘才开口道:“我说小心这样的话,于大公子而言也是废话。”
折大公子停了步,转身看莫良缘,一脸不正经的笑。
“大公子怎么可能会不小心呢?”莫良缘说:“秦王这个人我没见过,但从他做事的手段来看,这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无道义可言,所以他是个劲敌。”
“没错,”折大公子说:“所以我得小心再小心才行。”
“祝大公子能够诛杀秦王,”莫良缘站起身道。
“好,”折大公子冲莫良缘挤一下眼睛,转身大步就走,声音从门外传进宫室:“让复生明日天亮时分出宫找我,我还望太后娘娘珍重,待我诛杀秦王后,再上京来见你。”
“好,”莫良缘在宫室里应了一声。
折大公子人在庭院里,听见莫良缘的应声,挑了一边嘴角的一笑,让庭院中站着的两个小宫人看红了脸。
严冬尽守在云墨的房门外,看下雨一直看到天黑,才站起身离开。
莫良缘手里拿着根银簪,小心翼翼地挑灯烛的灯花,听见门前珠帘响,也不看人,就喊了一声:“冬尽?”
内室里灯火明亮,严冬尽却是不满,连着吹灭了几个烛台上的灯烛后,才走到了莫良缘的跟前。
“云墨哥怎么样了?”莫良缘问。
“孙方明又给他用了一回解药,”严冬尽道:“云墨哥一直睡着没醒。”
“大公子让你明天天亮……”
严冬尽从身后将莫良缘抱住了,这让莫良缘话说了一半停了下来。
“明天我就走了,”严冬尽叹道。
莫良缘扭头看严冬尽。
严冬尽抱着莫良缘就到了床榻前坐下,小声道:“那个桂嬷嬷不在,周净带着小五子他们守在外面。”
“展翼他们收拾好行李了吗?”莫良缘问将下巴搁在自己肩上的严小将军。
“他们能有多少行李要收拾?我也就是几件衣服罢了,他们还能比我再多些什么?”严冬尽的声音里就透着不耐烦,手在莫良缘的伤口上轻轻抚了一下,声音发沉地道:“伤口还疼吗?今天换过药了吗?”
“换过了,”莫良缘简单地回了严冬尽一句,她的伤口没什么大的起色。
严冬尽鼻音很重地叹口气,恨道:“护国公,我迟早一天杀了他。”
“先想秦王的事吧,”莫良缘的声音里就听不出半点的恨意。
严冬尽说:“我想秦王干什么?我现在就想你。”
两个人靠坐在一起,严小将军身下的变化是瞒不住的,莫良缘素面的脸如同上了胭脂一般,微微地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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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中的一晌贪欢,给严冬尽带欢愉之后,深深的失落和难以言表的焦虑又袭上严冬尽的心头。尝尽无可奈何的滋味,学会人在屋檐下要将头颅低下,看清皇权之下的无情无义,累累白骨,这是京师这座城池教给严冬尽的东西,所以这座天晋的都城,再巍峨壮观,再富贵繁华,留给严冬尽的印象,也毫无温情可言。
“不要挂念我,”平缓了急促的呼吸之后,莫良缘小声跟严冬尽说:“我不会有事的。”
许久之后,严冬尽才低低地嗯了一声,严小将军一手撑起身体,另一手在莫桑青有些汗湿的脸上轻抚,仔仔细细地,将莫良缘的眉眼描画过一遍后,严冬尽附身下来,又在莫良缘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冬尽啊,”莫良缘抬手将严冬尽有些散乱的头发理了理,这场欢愉并不酣畅淋漓,严冬尽却出了很多的汗,汗水滴落到莫良缘的脸上,也沾湿了莫良缘的手指。
严冬尽起身穿衣。
窗外仍是响着大雨落地的声音,三更天的打更声,混在雨声里传进宫室里。
严冬尽小声嘟囔着骂了句什么,莫良缘没听清,想要问的时候,却见严冬尽又转身面向了她,说了句:“良缘,我要走了。”
莫良缘的喉咙这会儿发不出声来,说不了话,莫良缘就只能冲严冬尽点一下头。
严冬尽还有很多话想说,让莫良缘自己要小心,让莫良缘记得要想着他,让莫良缘记得答应他的话,严冬尽就觉得自己可以站在床榻前,跟莫良缘一直就这么说下去,说到天荒地老,可他必须得走了。
“我走了,”最终千方万语化为三个字,严冬尽附身又在莫良缘的唇上吻了一下,之后便直起腰身,转身往珠帘垂放的内室门走去。
莫良缘没说挽留的话。
严冬尽也没有回头。
宫室外,狂风大雨,展翼和周净见严冬尽从寝室里出来,忙一起迎到了严冬尽的跟前。
“准备好了?”严冬尽先问展翼。
展翼点头,小声道:“弟兄们都准备好了,马也等在宫门外了,折大公子派来的人,也等在宫门外。”
严冬尽又看向了周净。
不等严冬尽开口,周净就拍着胸脯跟严冬尽保证道:“严少爷放心,属下一定会护卫好小姐的。”
“这宫里的宫人太监都不能信,”严冬尽压低了声音跟周净道:“桂嬷嬷和小林子,小池子他们都是睿王的人。”
可这些人都是要照顾自家小姐生活起居的人,要怎么让这些睿王的人离了自家小姐身边呢?周净心里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可这会儿严冬尽就要去河西了,河西会是个什么情形,现在谁也不知道,沙场又是刀枪无眼的,周净不敢让严冬尽临走前还要烦心,于是周侍卫长又拍一下自己的胸脯,看着严冬尽道:“属下明白。”
“你还得盯着李运那里,”严冬尽又叮嘱周净道:“军里的事你得知道。”
“是,”周净领命。
严冬尽回头看一眼虚掩着的门,跺一下脚,跟展翼道:“我们走。”
“保重,”展翼拍一下周净的肩膀,跟着严冬尽往廊外走。
严冬尽和展翼走出了庭院,周净听见身后门响,回头一看,莫良缘从门里走了出来,“小姐,严少爷刚走,”周净马上就道。
“我知道,”莫良缘小声道。
“小姐要去,要去送送严少爷吗?”周净看了一眼莫良缘有些发红的双眼,忙就将头低下了。
“不用了,我们有再见的时候的,”莫良缘却是扬唇笑了笑。
周净倒宁愿莫良缘这会儿哭出来,难过的时候不哭反而要笑,周净心里不好受,扭头看着大雨滂沱的庭院,跟莫良缘说:“那小姐就再去休息一会儿吧,这会儿离天亮还早呢。”
寝室的门又响了一下,周净忙回头看,看见莫良缘慢吞吞地往寝室里走,周净不是个感情丰富的人,但这会儿寒夜冷雨,灯火昏暗,看着莫良缘一个人往寝室里走,周净就是感觉到了几份凄凉,转身的工夫,这座偌大的京师城里,就只剩下他陪着莫良缘了。
严冬尽在客栈前停了马,折大公子迎到了他的马前,“大公子,”喊了折大公子一声后,严冬尽翻身下了马。
折大公子手里打着一把伞,严冬尽下马之后,折大公子动作很是随意地将严冬尽一拉,让严冬尽站在了自己的伞下。
“我们什么时候走?”严冬尽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问折大公子道:“大将军也要客栈里?”
“用过了早饭再走,”折大将军这时站在客栈的门里,冲严冬尽招手。
“走吧,”折大公子拉着严冬尽往客栈里走。
折家父子选的这家客栈,离西城门很近,骑马不用小半柱香的时间就能出城。
“这会儿城门还没开,”折大公子跟严冬尽小声道:“我们吃过早饭,城门正好开,吃饱了上路,这样多好?”
严冬尽走进客栈,客栈的大堂里已经摆好了一桌饭食,热气腾腾,一看就是刚刚做好的。
“坐,”折大将军坐在了桌前,指一下自己左手边的空位。
严冬尽脱了蓑衣,坐在了折大将军的左手边。
“展翼啊,”折大将军又招呼展翼,指着与他们这桌旁边的桌子道:“你带你的弟兄们也过来用饭。”
严冬尽冲展翼点一下头。
展翼这才带着侍卫们围着桌子坐下了。
折大将军看了展翼们一眼,笑道:“十个人,大郞,太后娘娘和未沈这算是将严小子交给你了,你得上点心。”
折大公子动手给严冬尽盛了一碗粥,没接自家父亲的话茬,只催着严冬尽道:“快吃吧。”
严冬尽端起粥碗喝粥,粥是肉粥,还加了蛋皮,店家用小火熬了大半夜,粥一入口就是一股咸香的味道,严冬尽却吃得如同嚼蜡,什么味道也吃不出来。
折大将军要说话,被折大公子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折大将军便住了嘴,也捧了碗粥大口喝了起来。
折大公子不时就给严冬尽夹点下饭的小菜,添点小点心,看得折大将军有些受不住,他家老大对自己的几个亲弟弟还没这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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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将军有些眼涨,吃不下饭,被莫桑青明里暗里照顾惯了的严冬尽却是坦然自若地,接受着折大公子的照顾。在现炒的菜和酱菜之间,严冬尽更喜欢现炒的菜,见折大公子给自己夹的酱菜多了,这位还不满意。
折大公子也没不耐烦,很是知错能改的,只给严冬尽夹现炒的菜了,嘴里还劝严冬尽多吃些,毕竟他们接下来要玩命赶路,下一顿饭什么时候吃,谁心里也没有数。
折大将军闷声喝了手里的肉粥,抬头又看自家老大伺候严冬尽吃饭,看看还是觉得受不了,折大将军干脆不看了。
严冬尽又吃了一个馒头后,放下筷子不吃了,跟折大公子抱怨了一句:“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担心你大哥回去的路不好走?”折大公子将手里的空碗放下,笑着小声道:“京城下雨,其他的地方未必就下雨,复生你也不要太担心了,你莫叔父病了,不是还有你大哥在么。”
严冬尽在心里将折大公子的话过了过,然后才开口道:“我叔父的病,大夫说是旧伤复发。”
折大将军眼珠子转转,从军日久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旧伤,折大将军自己也有骨伤,每到阴雨雪天就不舒服,这会儿客栈外面大雨下个不停,他的伤腿就隐隐作疼,这种病没办法根治,只能忍着,“你叔父是身上哪里的旧伤?”折大将军问了严冬尽一句。
“腿上?”严冬尽用很不确定地语气道。
腿上的旧伤复发,能严重到让莫桑青即时赶回辽东?折大将军抬手指冲严冬尽点点,算自己白费力气,他从严冬尽的嘴里套不出什么话来。
一个折府的侍卫这时跑进客栈,跟折大将军禀道:“大将军,城门提前开了。”
折大将军看自己的长子,道:“那你与严小子这就走?”
折大公子将面前的碗筷一推,跟折大将军道:“父亲路上小心。”
“老子能出什么事?”折大将军嫌折烽多事一般地,将手一挥,道:“你照顾好你自己,呃,”看一眼已经将站起身的严冬尽,折大将军说:“照顾好严小子。”
折大公子应一声是,起身道:“那父亲保重,复生,我们走。”
一行人就这样冒着大雨,带着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行囊,骑马走了京师城的西城门,沿着泥泞堪的官道,一路远行了。
客栈大堂里没声音了,小花儿才从楼梯上跑下来,跑到了折大将军的跟前站下。
折大将军这会儿已经弄了杯酒,在自斟自饮了,看见小花儿过来,折大将军笑着摇一下头,跟小孙女儿道:“也是个不会讨好人的,你爹没走的时候你怎么不下来?你这是让你爹猜你今晚有没有睡啊?”
小花儿瘪一下嘴,小声道:“有外人在呀。”
折大将军看一眼小花儿,脸色沉了沉,道:“这又是你那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娘教你的?”
知道祖父这是不是高兴了,小花儿有些害怕了。
折大将军叹口气,道:“你今年才多大的小人儿?要讲究什么?活该你娘这辈子就是做妾的命,你能讨得严冬尽的好,你爹高看你一眼了,不是顺带就能高看你娘一眼了?回家后,让你祖母带你,让你那个娘自己过日子去吧。”
小花儿听着祖父数落,低着头没敢言语。
“回房去再睡一会儿吧,”见小孙女儿这样,折大将军又不忍心再往下说了,于是折大将军放轻了声音跟小花儿说了句:“天大亮了我们再走,走的时候我让人去叫你。”
小花儿哦了一声,乖乖往楼梯上走了。
折大将军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喝了一壶白酒,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客栈门外的雨时,一个家将一身雨水地从门外跑了进来,看见折大将军就道:“大将军,夫人来信了。”
折大将军忙冲这个,被他留在城外驿站里等信的家将招了招手。
家将将一封用油布包着的信,送到了折大将军的跟前,小声道:“属下见城门开了,属下这就赶进城里来了。”
“见着大公子了?”折大将军边拆信边问。
家将忙道:“见到了,大公子让属下赶紧进城。”
“他没问他娘的信?”
“没问,”家将将头一摇。
折大将军展开信纸看信,梁氏夫人的这封信写得很长,事情写了很多,但都是报喜不报忧的,“这他娘的叫什么信?”折大将军将信往桌上一拍。
家将一缩脖子,小声道:“大将军,算算日子,夫人写信那会儿,秦王的事还没闹起来呢。”
知道家将的话没说错,可折大将军就是心烦,低头又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最后盯着信的最后看,“三郎外出会友,数日未归,”折大将军读信道:“老三这是有朋自远方来了?”
家将说:“三公子一向朋友多啊。”
折家三公子折炎,也是河西有名的风流人物,文武全双,交友甚广,只是跟折大公子处不来,在折府和折家军中都被折大公子压得出不了头。这若是以前,梁氏夫人的这行话了,不会让折大将军注意,但这会儿想着秦王就在河西,折大将军就如鲠在喉,李祈这个人在折大将军看来,为了成皇人已经疯了,自家老三一直以来都是折家最不得意的一个,秦王不会在这上面做文章吧?
还是说,折大将军转念又想,自己这是不是在杯弓蛇影了?也许老三真的只是出门会友去了呢?这在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的事。
家将打量了一下自家大将军的神情,道:“大将军,要属下去追大公子,将夫人的信也给大公子看看?”
折大将军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不用了,你家夫人在信里没写什么大事。”老大老三本就关系恶劣,这信要是到了老大的手里,鬼知道这个不讲兄弟情义的货,会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要了老三的命?
“你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折大将军让家将去休息,想想又特意叮嘱这家将道:“不准跟大公子通风报信,听见没有?”
家将忙就应声说是。
“行了,去休息吧,”折大将军将家将打发走,抬手将信扔炭盆里烧了,折炎有帮着秦王成皇的本事,没有,折大将军在心里笃定道,这小子就没跟折烽争的能耐,所以老子要操心什么?折大将军安慰着自己,将心里刚刚升起的不安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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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晓脚下趔趄了一下,跌在地上,自己努力了好几次,燕晓都没能站起来,老庆叔带着一个族人从后面跑过来,两个人连拉带拽地,才将燕晓从地上拉了起来。
“小姐,我们要去哪里?”老庆叔一边小声问燕晓,一边扭头看天晋人的帝宫,生怕帝宫里的人追出来,将他们再抓回去。
燕晓也回头看,天晋人的帝宫如同一个庞然大物一般立在她的身后,随时随地,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她和她的族人吞噬掉,燕晓这会儿有一种自己无路可逃的感觉。
“小姐!”老庆叔急得喊。
“莫桑青为什么要放掉我们?”燕晓问自己族里的老人。
老庆叔被燕晓问住了,是啊,莫桑青为什么会放了他们?
“我们回西市吗?”帮着老庆叔扶燕晓起来的族人问道。
燕晓打了一个激灵,脸被冷雨浇得有些泛青,她是可以回西市去找庇护,但现在谁又有能力庇护她和她的族人?
“天晋人没有放巫和洛洗大人,”年轻的花面族人小声道:“天晋人会不会杀他们?”
非我族类罢了。
莫桑青说这话时的模样又一次出现在燕晓的脑海里,莫桑青跟她说过的话很多,其中威胁的话占了大半,但就这句话到了今天想起来,都如刀一样剜着燕晓的心,这要是换个人,燕晓一定已经将这人诅咒过千遍万遍了,可莫桑青,哪怕她的族人们现在提起这名字都咬牙切齿,燕晓却始终恨不起来。她害怕莫桑青,因为这个人难过,可她就是没办法像族人们,像所有的关外人一样,恨这个男人。
燕晓感觉到了冷,双手抱臂地站在冷雨之中,燕晓跟自己的族人们说:“我们走,离开京城,什么也不要管了,我们这就回关外去。”
花面族人们面面相觑之后,都选择了听从燕晓的话。
“小姐,”老庆叔想问一句为什么。
“不要问了,这是我的命令,”燕晓没让老庆叔说话,看着族人们,燕晓厉声道:“我们这就出城。”
半个时辰后,燕晓一行人出了京师城的北门。
到了这天的傍晚,跟踪燕晓一行人的辽东大将军府侍卫回到宫中,跟莫良缘禀告道:“小姐,那个女蛮夷带着族人往北走了,属下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要回关外。”
莫良缘就问:“他们不会再回京了吗?”
侍卫说:“他们在城外客栈买了不少干粮,应该是带到路上吃的,那个女蛮夷若是要再回京,他们不必买那么多的干粮吧?”
“说的也是,”莫良缘低声道。
一旁的周净见莫良缘拧着眉头,就道:“花面族这是跑了啊,那少将军不是白放他们了?小姐,要把那个燕晓抓回来吗?”
莫良缘摆一下手,跟周净说:“去请睿王爷过来。”
“又要请他?”周净十万分的不乐意。
莫良缘有些不解地看周净,“什么叫又要?”
“少将军说,他不是好人,”周净低声嘀咕。
莫良缘的眼中带上了笑意,“我哥的原话一定不是这个。”
周净噎了一下,好吧,他们少将军的原话的确不是这个。
“周净哥,你就快去吧,”回来报信,被弟兄们叫作小范的侍卫催周净道。
心里还是不乐意,但莫良缘的话自己也得听,所以周侍卫长跑去找睿王去了。
“年欢喜这几天在做什么?”周净跑走后,莫良缘就问小范。
小范说:“回小姐的话,年欢喜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没听他说过话,他好像也不想见人的样子。”
“没人来找过他?”莫良缘问。
“没有,”小范肯定道:“年欢喜那里,每天都有人看着,就是有人想找他,也没办法能到他跟前去。”
“那他的伤呢?”莫良缘又问。
“能走路,只是走不快,一瘸一拐的,”小范说:“孙大人派自己的徒弟给他看过伤,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心有郁结什么的,就是得了成天瞎想的病。”
莫良缘被小范说得笑了起来,什么叫成天瞎想的病?
小范见莫良缘笑,心里还挺高兴,一夜之间,少将军和严少爷都走了,弟兄们都怕莫良缘伤心难过呢。
“去带年欢喜来见我,”莫良缘跟小范道。
小范忙就答应了,又问了莫良缘一句:“小姐,你是要审他吗?”
“我不审他,他应该干些活了,”莫良缘说。
小范脑袋点了点,是这么个理儿,他们没道理白吃白喝的养着年欢喜这个太监啊。
睿王人在议政楼,跟着周净过来的时候,人就要长乐宫里的年欢喜却还没有到。
“怎么了?”进了宫室睿王就开口问道。
“那个燕晓带着族人走了,”莫良缘看着睿王坐下了,才低声说道。
“走了?是回关外?”睿王问道。
“是,”莫良缘点一下头。
睿王先以为莫良缘是想把燕晓一行人再抓回来,可坐着想了一下后,睿王觉出不对来了,道:“他们被放出宫后,直接就出城走了?”
莫良缘又点一下头。
“他们应该回西市一趟才对的,”睿王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说花面族开在京城的铺子还在,按照睿王对这些在京城的蛮夷的了解,这些蛮夷不会放弃财产,来或离开时,都会去西市的商团那里支会一声,这习惯就跟军营里,兵卒每日要点卯一样。
“西市的蛮夷没走多少,”莫良缘小声道:“燕晓直接走了,是被我们吓住了,还是怕见西市里的什么人?”
睿王手攥着坐椅扶手道:“你怀疑西市里还有蛮夷王庭的人?可西市已经被搜过一遍了,这有可能吗?”
“上回搜得是蛮夷,在西市的天晋人都放过了,”莫良缘看着睿王道:“我想再搜一遍。”
睿王扭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并没有马上答应莫良缘。
“我不担心蛮夷,”莫良缘道:“但我担心秦王,他跟蛮夷有联系。”
如果仅仅是蛮夷的大军杀到了关城之下,莫良缘一点都不担心,敌兵杀到,那守军守城就是,辽东铁骑与蛮夷大军厮杀经年,从未失过关城,就算她大哥不及赶回去,军中的将官也知道该怎么守城。莫良缘现在就担心,秦王与蛮夷的新汗王结盟。
睿王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才问莫良缘道:“大将军的病,是与蛮夷有关,还是与李祈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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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信里没说,”莫良缘小声道:“只说让我大哥速回,秦王与关外蛮夷一定有联系,只是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只有联系,还是已经结盟了。”
睿王坐着又是半晌没有说话。
莫良缘颇为嘲讽地一笑,道:“秦王与蛮夷联系,那他就是奔着结盟去的,只是被王爷发现了他未死,所以留给他准备的时间不多,不过这样一来,他也许会孤注一掷,原本不会答应汗王的条件,现在秦王就有可能答应了。”
睿王将眉心捏得发红,道:“这么说来,这是件坏事了。”
“福兮祸所依,”莫良缘低念了一句。
睿王现在只看到祸,没看到福,摇一下头,睿王爷将这种丧气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想让年欢喜去查西市,”莫良缘这时跟睿王道:“他帮着傅妃私下里做过不少事,这种搜查找人的事,不如就交给他办。”
睿王没说年欢喜的本事如何,只问了莫良缘一句:“这个太监信得过?”
“这是为了圣上的江山不是吗?”莫良缘笑了起来,为了傅美景的儿子,年欢喜怎么可能不尽心?
睿王也跟着笑了笑,点一下头表示同意。
年欢喜被带进宫室后,听见莫良缘要他带人去搜西市,年欢喜第一个反应是莫良缘在拿他逗乐,这个女人放心让他去做事?
“怎么?你还不愿意?”睿王看着年欢喜:“还是说你要去问一问傅氏的意见?”
年欢喜跪在地上领了命。
“周净跟你一起去,”莫良缘说到这里,看向了睿王道:“是不是让赵侍卫长也跟着去一下?”
“好,”睿王答应地很痛快。
年欢喜领了命,出了长乐宫,带着睿王拨派给他的人到了宫门前时,周净和赵季幻站在宫门前等他,哥俩的脸色看着都不好,由年欢喜带队,那也就是说,这一回他们得听年欢喜的支派了。
年欢喜没说话,费力地上了马。
“走啊,”赵季幻用肩膀撞了周净一下。
周净这才上了马,跟在了年欢喜的身后,问了句:“年公公,我们就这么去西市?你不怕蛮夷得到消息后逃跑?”
年欢喜说:“太后娘娘这次要找的不是蛮夷。”
周净被年欢喜拿话堵哑口了,莫良缘这次让他们找的,还真不是要京师城里的蛮夷。
赵季幻干咳了一声,打圆场道:“那我们这就走吧,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走,这动静怎么可以瞒得住人?我们动作快点,也许我们要找的人来不及跑呢?”
“驾,”年欢喜催马往前行了。
“走啊!”赵季幻催周净。
年欢喜回头看周净说:“周侍卫长不愿去,可以不去。”
周净双腿夹一下马腹,催马往前走了,他能不去吗?他不去,谁盯着年欢喜?在周净的心里,傅美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年欢喜是傅美景的头号走狗,他不盯紧点怎么能行?
“身上有伤,你就要多休息,”长乐宫里,睿王跟莫良缘道:“有事你命人去叫我过来就是,李运将军说要来见我,我让他今晚去王府见我。”
莫良缘点头说好。
睿王还想再问问云墨的情况,桂嬷嬷在这时急匆匆地赶了来,进了宫室就道:“太后娘娘,韩妃娘娘走了。”
莫良缘还没说话,睿王就有些惊讶地道:“韩妃死了?”
桂嬷嬷忙就点头,从面色上看,这位在帝宫伺候多年的老嬷嬷很是慌乱。
“她是怎么死的?”睿王冷声问道。
桂嬷嬷抬眼看了看莫良缘。
莫良缘说:“嬷嬷有话直说就是。”
“韩妃娘娘悬梁自尽了,”桂嬷嬷说:“寝室的墙上有韩妃娘娘留下的血书,写着……”
“好了,不用说了,”睿王打断了桂嬷嬷的话,看桂嬷嬷的动作神情,睿王就知道,韩妃留下的血书一定是骂莫良缘的。
“我去看看吧,”莫良缘站起身道。
睿王道:“我去吧,她的尸身也不必收殓了,运出宫去就是。”
这是要将韩妃的尸体运出宫去扔掉?就如同处置一个横死在帝宫的宫婢那样?桂嬷嬷站着打了一个寒战,先帝爷几个得宠,生有子嗣的妃子里,竟是没几个有好下场的,傅妃娘娘幽禁长秀宫,郑贵妃被杀于绮罗殿,尸体更是遭了炮烙之刑,韩妃留下血书,悬梁自尽,林妃将儿子交给莫良缘抚养,自己将自己关在了留云殿里,长伴了青灯古佛,就是已经被睿王接出宫去奉养的魏贵妃,如今也是卧床不起。
桂嬷嬷偷眼看了莫良缘一眼,这位倒没下手杀人,可这些娘娘们哪位不是因着这位遭得不幸?
“这事王爷不便出面,”莫良缘这会儿在劝睿王:“后宫之事沾多了,对王爷不利,这事我去。”
睿王恨恨地拍一下坐椅扶手,在睿王爷看来,韩妃死不要紧,但这个女人不应该选在这个时候死!
“去宣韩家人进宫,”莫良缘跟桂嬷嬷道:“先不要跟他们说,韩妃出了什么事。”
桂嬷嬷等了睿王一下,见睿王没有表示,桂嬷嬷忙领了命。
“让人带小韩妃去翠微殿,”莫良缘又下了一道命令。
桂嬷嬷领命退了出去。
睿王低声跟莫良缘道:“辛苦你了。”
“韩妃一死,这宫里也就没什么人了,”莫良缘站起了身,边往宫室外走,边跟睿王道:“康王爷那里,王爷还是尽早有个决断的好。”
睿王看着莫良缘走到宫室门前,突然出声道:“康王命不长久了,他发现了李祈弑君杀父的事,所以遭了李祈的毒手。”
莫良缘停了步道:“那若是秦王那里有他与康王的书信,或者是能证明他与康王兄友弟恭的东西呢?”
“假的,”睿王道:“都是伪造之物罢了。”
这就是皇家啊,莫良缘看着宫室外的雨,心里突然就有些感慨了,怪前世里李祉待她太过狠辣无情?皇家的人哪有什么情可讲啊。
“你是不同的,”睿王这时在莫良缘身后低声道:“我待你不会这样,有朝一日,我若违了今天的话,就让我……”
“我信王爷,”莫良缘打断了睿王的赌咒发誓,看着睿王轻笑着道:“王爷不必多言。”皇家人的话,她莫良缘是一句也不信的,太后娘娘笑意能透眼底,只是心里却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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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妃生前最后的时光里,因为得罪了当朝太后与辅政的亲王,所以门庭冷落,身边只有两个宫人伺候。两个宫人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看见韩妃的尸体后,除了尖叫就想不起来自己来做什么。等守在翠微宫外的太监听见声音跑来,这几位看见韩妃自尽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尽快往长乐宫禀报,也无人想起来要将韩妃娘娘的尸体从房梁上解下来。
莫良缘走进韩妃寝室的时候,韩妃的尸体仍悬挂在床榻前的房梁上。未烧地龙的寝室里不比室外温暖多少,门窗明明紧闭,却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风,将韩妃的尸体吹得来回晃动。
桂嬷嬷见过不少尸体,但乍一见韩妃的尸体,桂嬷嬷还是受了惊吓,下意识看莫良缘,却见太后娘娘面无表情地站在韩妃的尸体前,仿若只是在看一个寻常物件。
莫良缘往左侧看,左侧的墙上留有韩妃的血书,用得是女儿家的簪花小楷,开头就是四个字妖后害我。重活一世,又看见妖后这两个字,莫良缘有些恍惚,她这一世被骂妖后的时间竟然提前了这么多,可她与韩妃又真正说过几句话?
“嬷嬷你说她为什么要死?”莫良缘问桂嬷嬷。
桂嬷嬷不敢看墙上的血字,听见莫良缘问,便小心翼翼地道:“韩妃娘娘因是自知有罪。”
莫良缘回头看桂嬷嬷。
桂嬷嬷将头低得更低了。
“她是我害死她,”莫良缘扭头又看墙上的字,说:“也许吧。”
这话桂嬷嬷不敢接了。
“将字铲掉,之后把韩妃的尸体放下来吧,”莫良缘说完话,扭头往寝室走了。
桂嬷嬷找了几个不识字的太监过来,将韩妃寝室左侧的墙整个铲了一遍,最后又用白布蒙上,将这事办完了,桂嬷嬷才又指使几个太监,七手八脚的,将韩妃的尸体从房梁上解下来。
“你姐姐的尸体就在里面,”寝室的外室里,莫良缘跟一身囚衣的小韩妃道:“你们姐妹一场,你去替她净身换衣吧。”
小韩妃被带进寝室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直到此时,她才知道韩妃死了,呼地抬头看向莫良缘,却又被身旁站着的太监硬按着,将头又低下了。
“带她进去,”莫良缘下令道。
“我不,我不进去,”小韩妃大喊了起来,她姐姐好好的怎么会死?在小韩妃想来,她姐姐一定是被莫良缘杀了,那莫良缘找她来干什么?无非就是要给她安一个杀姐的名声!
站在小韩妃身旁的两个太监,不顾小韩妃挣扎,拖着小韩妃就往寝室里走。
桂嬷嬷这时捧了一套新衣站在床前,冷眼看着被太监拖拽到了床前的小韩妃,道:“娘娘替韩妃娘娘更衣吧。”
小韩妃看一眼韩妃,上吊死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模样的,韩妃的死状狰狞,将小韩妃吓得尖叫起来。
“娘娘,”桂嬷嬷将新衣塞到了小韩妃的手上。
自己也要被莫良缘吊死吗?小韩妃满心的恐惧,将手里的新衣大力地扔出去,自己从地上爬起身,就往外室跑。
两个太监要追,被桂嬷嬷使眼色拦住了。
小韩妃跑到了莫良缘的跟前,跪在了地上,跟莫良缘说:“你不要杀我。”
莫良缘低头打量着小韩妃,道:“我以为你不怕死。”
没看见韩妃的死状前,小韩妃是真的以为自己不怕死,她这一生已经全然没有盼头了,她要活着做什么?只是现在,小韩妃又觉得活着好了。
“是谁让你去绮罗殿的?”莫良缘问小韩妃道。
小韩妃跪着跪着,整个人就蜷缩在了莫良缘的脚下,道:“是,是家里。”
“说实话,”莫良缘看着小韩妃道。
小韩妃说:“真的是家里。”
“哀家不信这话,”莫良缘道:“不想说,那你就去替姐姐净身更衣吧,一会儿你们韩家会来人,哀家给你们姐妹一个体面,让你们的母族接你们出宫去。”
小韩妃冲莫良缘摇头。
“你无子女,哀家没什么可威胁你的,”莫良缘看着小韩妃笑了笑,道:“哀家不强求你。”
“是家里,”小韩妃哆哆嗦嗦地小声道:“家里说康王府有话。”
“康王已经病得不醒人事了,”莫良缘身子前倾了,伸手指挑起了小韩妃的下巴,道:“康王府能有什么话传给你?”
小韩妃哭了起来,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泪流满面了,跟莫良缘道:“我不知道,家人来人就是跟我这么说的,家里还答应会接我出宫去,家里还答应待我百年之后,容我葬进祖地里,在祠堂里给我立一块牌位。”
出嫁女归葬母族的祖地,还享母族后辈的祭祀?
莫良缘叹了一声,道:“这个好处不错,我若是你也会答应了。”
小韩妃哭着道:“太后娘娘,其他的事我不知道了。”
“为何你母族的人,会跟你强调这是康王府的话?”莫良缘却仍是问小韩妃道:“许给你这么大的好处,你难道还会不听家里的话?”
小韩妃说:“我害怕,我跟家里人说了,我让他们不要与太后娘娘你为敌。”
“所以韩家跟你说,这是康王府传的话,让你照做?”莫良缘问。
小韩妃拼命地点头。
康王昏迷不醒,康王妃本事一般,那是谁能借康王的名头下令?
收回了挑着小韩妃下巴的手指,莫良缘站起了身。
“太后娘娘,你不要杀我,”小韩妃往前扑,想拽住莫良缘身上的丧服,求莫良缘放过她。
莫良缘推开了小韩妃的手,从小韩妃的身前绕开,疾步往寝室外走去。
桂嬷嬷听见外室里动静不对,忙从内室跑出来,看一眼趴伏在地上大哭的小韩妃,桂嬷嬷追莫良缘一直追到门外。
莫良缘这时站在廊下,跟小范下令道:“去传令,让精骑兵出五百人随我出宫去。”
小范什么也没问,领了命,转身就跑了。
“你让人看好这里,”莫良缘这才又扭头跟桂嬷嬷道:“韩家的人来了,就将他们关在这里,嬷嬷你去睿王爷,请他速去康王府。”
桂嬷嬷想问一句为什么,但还没等她开口,莫良缘就已经带着辽东大将军府的几个侍卫往台阶下走了。
“快一点,”坐上了步辇后,莫良缘冷声催桂嬷嬷道:“跟睿王爷说,我带兵去康王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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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府是皇子的府邸中,离帝宫最远的一座,这里面有兴元帝对这个身体羸弱的儿子的不喜,但对于莫良缘来说,却意味着时间上的来不及。
带队随莫良缘到康王府的将官,是原本李运麾下的副将宋即元,宋副将年纪与周净相仿,是十分年轻的一个将官,被云墨选到帝宫允当禁卫,这在旁人看着很有前途的差事,却让宋副将压力很大,他喜欢的是军营,帝宫在宋副将看来,那就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
这会儿随莫良缘出宫办差,宋即元没问缘由,只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骑马跟在莫良缘车驾的左窗外,生怕莫良缘出点什么意外。
“小姐,”远远地看见康王府的门头了,宋即元才说了跟着莫良缘出宫后的第一句话:“康王府就在前面了。”
“不用管我了,”莫良缘坐在车中说:“宋将军你带冲进去。”
宋即元说:“小姐,末将带人进去是抓康王吗?”
“抓秦王,”莫良缘低声道。
自家小姐的话,把宋即元吓了个半死,秦王在康王府里?
“又或者这人是很得秦王看重的人,”莫良缘这时又道:“将康王府围起来,拿着府里的花名册找人,不在花名册上的人,都抓起来。”
康王府是皇子府邸,占地前后足有小半条街,宋即元这会儿也顾不上吃惊了,迅速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宋副将跟莫良缘说:“小姐,我们的人手可能不够。”
“我已经命人去找李将军了,”莫良缘撩了车窗帘往康王府看,一边跟宋即元道:“宋将军先安排弓箭手在康王府守着好了。”
宋即元小心道:“那有无令出府的人?”
“杀了,”莫良缘杀气腾腾地说了两个字。
宋即元留下一小队人马护卫莫良缘,自己带着人先往康王府去了。
街上的行人看见宋即元这帮人官兵的架式,纷纷往街两旁避让,有胆小的更是拔腿就跑,几个在街上玩耍的孩童避让战马不及,跌倒在地上大哭起来。
“小心小孩儿,”排头兵们骑马从几个小孩身边跑过时,高喊了起来。
等这一队快五百人的骑兵跑过,街上的人提心吊胆地再看街中心的几个小孩儿,小孩儿们坐在地上被吓得不轻,但没有伤着。
等小孩儿们的家人跑上前,将自家孩子抱走,莫良缘的车驾也从这段街面上跑过,因为马车只是寻常的式样,所以这会儿街上的人都没有发现,当朝的太后娘娘刚刚从他们的跟前过去。
宋即元到了康王府门前就下了马,抬头看一眼大门紧闭的康王府大门,将几队弓箭手派出去后,宋副将就冲已经站在了门廊下的兵卒下令道:“将门撞开。”
一队兵卒上前撞门,连撞了十来下,康王府的大门都纹丝未动。
宋即元当即又命几个兵卒翻墙进王府。
几个兵卒翻墙进府,院墙后随即就响起惊叫声。
“让小姐待在车中不要下来,”宋即元忙就命自己的一个亲兵道。
亲兵领命往莫良缘的车驾那里跑了,大门后面响起人抽到门栓的声音,宋即元将手按在刀柄上,兵卒们都举起枪戟,刀剑出鞘。
大门是由翻墙进王府的兵卒打开的,“将军,”其中一个兵卒声音慌乱地冲宋即元喊了一声。
随着康王府大门的打开,前门庭院里的尸体也就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宋即元愣住了,有人先他们之前,在康王府大开杀戒了?这人会是谁?
“进府,”宋即元一边下令,一边自己带头进了康王府。
大门洞开之后,康王府里的血腥味似乎是在瞬间被释放出来了一般,这令人作呕的味道,迅速蔓延至整条街。大街骚乱起来,人们在逃离的时候,十有八九心里都疑问在,这么大的血腥味,康王府的人是都死了吗?
宋即元带人在康王府里快步走着,他的脚下有家丁的尸体,有婢女的尸体,尸体里有上了年纪了,也有还是孩童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到处都是,从前宅走到了后宅,宋副将没有康王府里找到一个活人。
“这是他娘的都死了?”宋即元忍不住暴了粗口,抬腿将面前的房门踢开,屋里的地上倒着三个女子,其中一个头戴珠钗,手戴玉镯,看样子是个当主子的人。
“屋子里的人都死了,”不远处,负责带队搜厢房的校尉冲宋即元喊道。
宋即元一言不发,这府里的死人看着死状各异,可每个人的神情里看不出慌张害怕,从尸体的姿式上看,康王府的人在死前也没有在逃,这说明这些人死的毫无防备,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宋即元满腹狐疑,带着人直奔王府的正房去了。
“府里全是死人,”小范带着几个侍卫从康王府里跑出来,跑到车窗外,跟莫良缘小声禀道:“宋将军带人去找康王了。”
车里的莫良缘没说话。
小范犹豫了一下,说:“小姐,康王可能死了。”
莫良缘这会儿分辨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康王死了?那被她强留在长乐宫的康王世子李继亭岂不成了康王府唯一的活口了?自己这还是帮了康王李祐的大忙了?
“小姐,睿王爷过来了,”小范这时在车窗外跟莫良缘道。
马蹄声从车驾后面传来,睿王在车架旁停了马,开口就问道:“怎么这么大的血腥味?”
莫良缘撩开车窗帘,看着睿王道:“我来迟了,康王府的人被人杀了,现在还不知道康王爷的生死。”
睿王坐在马上往康王府里看,看见了一院的尸体。
“王爷,传令关闭城门吧,”莫良缘跟睿王道。
睿王的愣神仅仅是片刻的工夫,“这些人死了多久了?”回神之后的睿王爷低声问道。
小范和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暗自心惊地站在一旁,这位竟然不关心康王的死啊。
“小范?”莫良缘在车里喊了小范一声。
“刚死没多久,”小范这才答话道:“尸体的血都没有干,一定是刚死不久。”
睿王扭头就冲自己身后的一个随从道:“去传我的话,四城的城门即刻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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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从车驾上下来,睿王的小声说话声就传了来,“会是李祈?”
康王府所在的这条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几座与康王府毗邻的府邸都是大门紧闭,整条大街,除了雨声什么也声音也听不见,这份死寂让人透不过气来。
莫良缘看睿王,睿王脸上的神情是于睿王爷而言极少有的表情,茫然。
“他怎么会在这里?”睿王像是在问莫良缘,又像是自言自语。
莫良缘没回睿王的问话,而是迈步往康王府走去。
心乱如麻的睿王刚要跟着莫良缘往台阶上走,就听见身后有侍卫大喊了起来,侍卫喊破了嗓音,喊出来的话失了正常的腔调,可睿王听的很清楚,这个侍卫在喊,有刺客。
莫良缘这会儿只想着藏在康王府的这个人,不管是不是秦王,这个人这个时候一定是会逃的,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人会往哪里逃?会选择哪个方向的城门出城?莫良缘没想过这个时候,她会遇上刺客,所以侍卫叫喊出声的时候,莫良缘直接就愣住了。
一伙二十来个蒙面的男子从街头那里冲杀了过来。
莫良缘很是纳闷,不说宋即元留下了三十人给她,就是睿王带来的护卫也有三十多人,双方人数相比较之下,这些刺客是求死来了吗?
最先与刺客交上手的是睿王府的侍卫们,双方混战之下,刺客的尸体倒在地上,很快就有七八具之多。
睿王没说什么留活口的话,而跟莫良缘道:“先进府去。”
莫良缘迈上了几阶台阶,就听见身后在风声呼地一下过来。
“小姐小心!”跟在后面的小范叫了起来。
莫良缘急忙回头,就见一个大汉的肩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上了一个侏儒,看相貌竟是与被关在宫中的那个侏儒洛洗有八九分相像。
小范的脚下躺着两截断箭,手提着刀,小范大声喊自己的弟兄们道:“走啊!”
辽东大将军的侍卫们也不用小范明说,都知道这个时候他们要护着莫良缘退到康王府里去。众人一起往莫良缘的身边跑,莫良缘之前一直走在最前面,所以这会儿他们的小姐站在最高一阶的台阶上,完全就是一个活靶子。
侏儒与莫良缘的目光对上,竟是咧嘴冲莫良缘笑了一下。
“王爷!”意识到不好,莫良缘伸手就将睿王往旁边推。
侏儒的手里出现了一支吹筒。
扛着侏儒的大汉已经身中数刀了,却仍强悍地屹立不倒。
睿王也看见侏儒手里的竹筒了,脑子没转过来,没想出来这是个什么物件,但睿王伸手,动作极快地拽住了莫良缘伸过来,要将他往旁边推的手,脚下往上迈了一阶台阶,睿王与莫良缘站在了同一阶台阶上的同时,双手就抱住了莫良缘。
“王爷你?”留给莫良缘惊讶的时间真的只是眨眼的工夫。
睿王抱着莫良缘在台阶上转了半圈,将莫良缘护在了怀里的同时,也将自己的后背完全露了出来。
小范将手里的刀扔向了侏儒。
侏儒在小范扔刀的时候,突然从大汉的肩头蹬蹈一下,人就高高跃起。
小范扔出的刀将大汉的额头穿透,大汉高大壮硕的身形摇晃两下,面朝下倒在了地上。小范们这才看见,这大汉的后背已经被睿王府的人伤得见了白骨。
侏儒人在高处,嘴往吹筒的进气口里大力地一吹。
数百枚乌针从吹筒里飞射而出。
莫良缘听见了睿王的闷哼声,心知不好,莫良缘忙伸手去摸睿王的后背,抬手一看,手上沾满了血。
睿王感觉到疼,被千刀万剐一般地疼痛,但睿王爷还是强撑着,松开了抱着莫良缘的手,往后退了一层台阶,这才往台阶上跌坐。
莫良缘伸手要拉睿王,却不但没拉住人,还将自己的伤口迁扯到了,力气用的大,疼痛也就越剧烈,瞬间便袭偏全身的疼痛,让莫良缘的眼前黑了一下。
有弓箭手在侏儒的身后放了一箭,雕翎箭钉入侏儒的身体里,侏儒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别杀他!”莫良缘大声喊。
几把冲着侏儒去的刀停在了半途。
“去请大夫,”莫良缘又喊:“快去请大夫过来!”
睿王府的侍卫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已经跳上马,催马往他们来时的路上狂奔而去了,他记得离这条街不远的那个十字路口就有一家医馆来着。
“你怎么样?”莫良缘半跪在地上,连声问睿王。
小范跑上台阶,将睿王扶了起来,看一眼睿王的后背后,小范就跟莫良缘说:“王爷的背上看不见针。”
“那针有毒吗?”莫良缘问小范。
小范被问住了。
莫良缘又伸手摸一下睿王的后背,手上沾着的血还是红血。
小范知道莫良缘在想什么,小声道:“小姐,也有毒不会让血变颜色啊,那个侏儒一定是蛮夷王府的人!”
睿王这时抓住了莫良缘的手,用的力气太大,将莫良缘的手握得血色褪尽。
“已经有人去请大夫了,”莫良缘也没有抽回被睿王握疼了的手,急声跟睿王道:“大夫很快就过来了,王爷你要撑着些。”
“是啊,王爷,”小范也跟睿王道:“大夫马上就来!”
不管之前对睿王的印象如何,小范心里现在对睿王是充满了感激,若是睿王将莫良缘护得周全,他家小姐一定避不开,侏儒居高临下放得大招。
“找到人,”睿王这会儿说话不利索,抓着莫良缘的手,很是费力地道:“一定要将人找到,他要杀的是你我!”
“好,”莫良缘应声道。
宋即元这时从康王府里跑了出来,宋副将先看莫良缘,见莫良缘身上无伤,刚松了口气的宋副将却又马上意识到睿王受了伤,心又提了起来,宋即元跑到了莫良缘的身旁,直接单膝往台阶上一跪,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李祐呢?”睿王小声问。
宋副将将李祐这个名字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睿王问的是康王,“康王爷还活着,人在书架后面的暗室里躺着,身上还盖着被子。”
“他还昏迷不醒吗?”莫良缘问。
宋即元点头,说:“末将喊过了,康王爷没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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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被抬进满是尸体的康王府里,医馆的老大夫被侍卫骑马带过来的同时,一个睿王府的侍卫,骑着马往帝宫狂奔而去,他要去叫太医过来给他家王爷看诊。
冲杀过来的刺客,除了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侏儒外,都死了,乱刀之下,每个刺客的死状都让人惨不忍睹。
康王府里的死者们,死状却都还算好,人在临死前毫无防备,凝固在脸上的神情最多就是惊讶。
宋即元站在莫良缘的面前,一会儿想着现下该怎么办?一会儿又想着就让自家小姐站在一堆尸体跟前不合适,办法没想出来,感叹就又在脑子里出现了,京城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年轻的宋副将竭力掩饰了,但脸上的愁容还是掩饰不住,发生的事已经超出了宋副将对承受的范围。
莫良缘站在康王府一间客房的门外,睿王在里面生死不明,莫良缘除了等,毫无办法。
“来人,”宋即元呆站之后,终于能说话了,命手下的兵卒道:“将这院里的尸体都抬走。”
兵卒们刚要跑到雨中抬尸体,庭院外又传来了人声,纷纷乱乱的,听得宋即元脸色发白,这又怎么了?秦王带兵杀来了?
莫良缘这时手往西边一指,跟宋即元说了句:“西边起火了。”
宋即元忙往西望去,城西的半边天浓烟滚滚,“那是,那是西市?”宋副将问,这会儿要出事的地方,除了西市,他也想不到别的地方了。
莫良缘还没答话,细重不一的脚步声从庭院外传来,李运与护国公竟然同时到了康王府,护国公爷在前,李将军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是脚步匆匆地进了院。
“将军,”宋即元看见李运,如同看见了救星一样,忙就喊了一声。
李运却是狠狠地瞪了自己的这个手下一眼,停在了台阶下面,就要给莫良缘行礼。
“将军不要多礼,”莫良缘冲李运招了一下手,让李运到廊下来。
护国公几步就上了台阶,冲莫良缘躬了一下身后,开口就问:“睿王爷如何了?”
护国公的神情这会儿有些复杂,高兴又犯愁,还有点惋惜。睿王死了对他而言是好事,让他少了一个在朝堂上的对手了,可是现在又不是睿王死的时候,睿王一死,在秦王造反,李祉江山不稳,武夫要当家的朝局之下,李家江山就落到莫良缘一人的手里了。
“不知道,”莫良缘轻摇一下头。
护国公就重重地叹一口气,说了句:“怎么会发生这等事的?”
莫良缘道:“秦王的人能冲进护国公府大开杀戒,那他们在康王府大开杀戒,又有什么好意外的?”
护国公被莫良缘说得气闷,道:“太后娘娘,现在不是说护国公府的时候。”
李运看了护国公一眼,道:“国公爷,您有事就说事吧,你问太后娘娘怎么发生这等事,你要太后娘娘怎么答你?这事又不是太后娘娘要它发生的。”
就这样,护国公没说两句话的工夫,就被李运拿话又奚落了一顿。护国公心中苦涩,这若是太平时节,面前这个武夫怎会敢如此跟他说话?
“西市起火了,”莫良缘这时跟李运道:“我出宫之前,让年欢喜带人去搜西市。”
李运说:“这火是谁放的?”
这火若是年欢喜放的,那事情不大,回头问年欢喜要一个理由就行,可这火若是西市里的人放得话,那这事就大了,这说明西市一定藏着他们要抓的人啊。
“末将去西市吧,”李运主动请缨道。
宋即元也想去西市看个究竟,但这话他不敢说,他走了,莫良缘这里怎么办?指望护国公的人护卫吗?
护国公这时道:“西市已经失火,李将军就是去了又能做什么?救火吗?我看,将军负责搜城好了,虽然不知道屠了康王府的人是不是李祈本人,但这个人现在一定在城中。”
“兵分两路,”莫良缘道:“搜城的是由护国公你去办,李将军你将兵马分成四部,出城去追。”
“人有可能出城吗?”护国公不信道:“城门已经关上了。”
“可我来的时候,这人已经跑了,等睿王爷过来,再下令关城门,空出的这点时间,这人腿脚快些的话,他是有可能跑出京城的,”莫良缘跟护国公解释了一句,扭头就又跟李运道:“将军你带兵往西追。”
李运将眉头一皱,道:“折大公子与严少爷就是往西走的,这个人会也往西走?”这不是寻死去了吗?
“他肯躲在康王府,为什么不敢往西行?”莫良缘冷道:“他往西行,说明我们预料战事会起河西预料对了。”
这不光是去抓人,还是去求证,李运当下也不多话了,领了命,李将军就匆匆地又走了。
“我让宋将军跟着你,”莫良缘又看着护国公道:“护国公爷,秦王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所以你得尽心尽力才行。”
护国公看莫良缘一眼,祖孙俩的目光都是冰冷,一个念头就这么突兀之极地在护国公的脑子里出现,莫良缘是希望睿王就这么死了的吧?里面的大夫到底是在救睿王,还是在莫良缘的授意下,要睿王的命?
“国公爷还有事?”莫良缘问护国公。
护国公的目光要莫良缘身后的房门上盯了一眼,道:“我这就走。”
宋即元看着护国公转身往庭院外走,凑到了莫良缘的跟前,小声道:“小姐,末将走了,您这里怎么办?”
“凶手已经跑了,这宅子将军也搜过了,除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康王爷外,就没活着的人了,我能出什么事?”莫良缘小声一叹。
宋即元嘀咕了一句:“真他娘的狠。”
“所以将军要小心些,”莫良缘看着宋即元的目光关切,“将军若是有拿不准的事,可以命人来找我,不要太信护国公爷。”
宋即元点头,忧心忡忡地走了。
护国公在康王府的大门前,看见了匆匆赶来的齐王。齐王下了马,顾不上与护国公说话,直接从护国公的身边跑了过去,齐王府的侍卫也跟着自家王爷往康王府里跑,众人这么呼啦啦地一跑,反倒逼得护国公让开了路。
莫福见自家主子身形站立不稳了,忙上前扶住了护国公。
护国公甩开了莫福的手,冷眼看着绕过照壁往里走的齐王,莫良缘若是动了杀心,那就谁也救不了睿王,你齐王李祺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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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是怎么受伤的,齐王在来康王府的路上已经听人说了,冲进庭院后,一眼看见莫良缘,齐王一时没能控制住面部表情,冲莫良缘露了个厌恶之极的表情。豁出命去护一个人,现在再说睿王与莫良缘这个女人没什么,打死齐王爷他也不会信的,祸水,齐王在心里骂了一声。
低头深吸一口气了,抹一把脸,齐王这才走到了莫良缘的跟前。
莫良缘如同什么也没有察觉一般,指一下关着的房门,道:“睿王爷就在里面。”
“那侏儒呢?”齐王粗声粗气地问道。
莫良缘指一下右边的厢房。
“康王呢?”齐王又问。
莫良缘指一下左边的厢房,道:“康王爷还是昏迷不醒。”
齐王黑着脸,伸手就要推门进屋看睿王。
莫良缘这时又说了一句:“康王妃死了。”
齐王要往屋里走的脚步一停。
“康王妃死在康王的寝室里,”莫良缘说:“尸体就倒在暗室的门前,若不是兵卒看搬运她的尸体,宋将军还发现不了暗室。”
“你想说什么?”齐王不耐烦地问,他连康王这个皇弟的命都不在乎,他还会在乎康王妃的命吗?
“应该是康王妃救了康王,”莫良缘小声道:“她预料到了凶手要对他们康王府痛下杀手了,所以她抢先一步将康王送进了暗室。”
康王妃舍生忘死的救夫,没能让齐王感动,齐王爷只是冷笑了一声,道:“看不出来,他们夫妻倒是有些感情。凶手不是在抓了吗?希望能抓到吧,若真是李祈,我一定亲手剐了他!”
放完了狠话后了,齐王进了屋,当着莫良缘的面,将屋门重重地关上了。
小范们看得心下有气,这个王爷使脸色给谁看?
莫良缘伸手又将屋门推开了,跟屋里的齐王道:“这里就交给王爷,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一听莫良缘这就是要走,齐王莫名地就为睿王不值,你还生死不明呢,你舍命救下的女人却拍拍屁股要走了,你李祯这么舍命值得吗?
莫良缘也不等齐王回话,转身就下台阶,往院门走了。
齐王也没理会莫良缘,快步走到床前,就见自己这个皇弟的背上已经被大夫拿刀剜得看不见一块好肉了,齐王如同晕血一般,站着就眩晕了一下。
老大夫忙出了一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冲伤口里拔出了一根乌针
乌针被老大夫丢进了一只瓷碗里,针撞在碗壁上,发出一声脆响。齐王伸头往碗里看了一眼,碗里的乌针已经将碗底盖住了,就在齐王看碗的这会儿工夫,老大夫又从睿王的背上拔了一根乌针出来,“当”的一声,乌针被扔进了碗里。
“这针有毒吗?”齐王急声问道。
老大夫摇头。
“你摇头的意思是,这针没毒?“齐王又问。
在屋里帮忙的是老大夫的两个弟子,还有睿王的几个贴身侍卫,老大夫的两个弟子不敢说话,睿王的几个侍卫多少也有点怕齐王,但这会儿,几个侍卫互看了一眼后,一个侍卫开口跟齐王道:“回王爷的话,大夫看不出来。”
齐王顿时又觉得头晕,这不是要命吗?“太医呢?”齐王大声问:“太医怎么还没过来?”
“太后娘娘命人去找太医过来了,”侍卫小声回话道。
“我就是从宫里赶来的,我到了,太医怎么还没到?”齐王冲侍卫发火道:“他们是散步过来吗?”
侍卫往后缩了缩,这话让他怎么回?
齐王想想还是想骂莫良缘,但到底理智还在,齐王没真开口。
睿王这时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
“主子?”几个侍卫同时喊了起来。
齐王跑到了床前,喊道:“老三,老三?”
睿王紧闭着双眼,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对齐王的呼喊全无反应。
“来人,”齐王冲屋外喊:“去路上迎太医去!”
两个年轻的小徒弟心中不平,齐王爷口口声声地喊太医,这不就是在说,他们老师的医术不行吗?
老大夫倒是不为自己抱不平,皇子王爷的病是好看的?若不是被几个侍卫逼着,老大夫甚至不愿意动手为睿王取出乌针。太医快来了,这个消息让老大夫感觉到了一丝轻松,由太医接手,那他就能解脱了。
一个齐王府的侍卫这时匆匆跑进屋里,跟齐王小声禀道:“主子,太后娘娘要出城去。”
齐王愣了一下,太后出宫已经是不合规矩了,这个女人现在还要出城?
“主子,您看?”显然来报信的侍卫也知道莫良缘这么做不合规矩。
齐王咬着牙,一脸的怒容,但说出来的话却是:“随她去吧。”这会儿莫良缘别说出城了,这女人就是就此跑回辽东去,他又有什么办法阻止?
李运带着一队人马从京师西门出城,沿着官道就一路往西追。
此时往西去的官道上,一队人马也在打马狂奔,与李运一行人不同的是,这一队人都没有穿挡雨的蓑衣,一行十人都在淋雨。
大雨一直下到这天的傍晚时分才停,天边出现一道彩虹,倦鸟开始归林,几只青雀在归巢的途中,在李运的头顶盘旋了几圈,李运没什么反应,一旁的亲兵们却被这几只青雀惹得心烦。
远远地看见官道那头的山峦了,李运停了马。
官道上没有其他的行人,大雨之后,官道上也没有留下前人走过的痕迹。
“再追就到伏龙山了,”一个亲兵小声跟自家将军道。
官道是绕着伏龙山修的,绕山而行比直接穿山而过,路途远不说,在伏龙山的官道那里,是有朝廷设下的关卡的,如果他们正在追的这个人是往西逃了,那这个人是会走官道,还是选择山路,穿过伏龙山而去。
“这会儿山里的路一定不好走啊,”又一个亲兵小声嘀咕道。
李运扭转身体往身后看了看,这会儿李将军并不知道,莫良缘也带人追出了京师西城,就在他的身后,“进山,”李运在马上坐端正了身体,一声令下后,打马就往身旁林中的小路上跑去。
一个逃犯,正大光明地走官道,过要验身份的关卡?李将军愿意赌这一把,他赌他正在追的这个,身份疑似秦王的人正在往伏龙山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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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莫良缘坐在车中,用手按着伤口,官道旁千篇一律的树林浮光掠影一般,从莫良缘的眼前飞闪而过。天光由亮变暗,林间偶有鸟鸣传出,马蹄声纷乱,再加上雨声,天地似乎是将人声摒弃了,近而给身在这片天地间的人一种,你已被这世间摒弃的荒谬之感,莫良缘的心越来越焦虑,却又得强忍着这份焦虑,不出言催促跟随她出城的兵将们。
“将军!”有兵卒手指着前方的路面,喊庄郑。
带兵随莫良缘出京师的庄副将顺着兵卒手指的方向看去,泥泞不堪的路上,有一行已经就快被雨水洗刷掉的马蹄印。
庄郑将手一抬,出城之后一刻也没有停歇过的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庄郑亲自跳下了马,沿着地上的马蹄印走进了官道旁的林中,马蹄印沿着林中的小路往前延伸,小路两旁半人高的灌木,有不少倒伏在地上,庄郑只看了一眼,便知这些灌木被马踩踏过。
将脸上的雨水一抹,庄郑转身出了树林,上马,骑着马到了马车的左车窗旁,小声跟莫良缘道:“小姐,将军带人往伏龙山里去了。”
车窗一直就大开着,雨水飞溅之下,莫良缘的脸上尽是雨水,泛着嫣红,“山里?”莫良缘疑惑道:“我们要追的人进山了?”
庄郑道:“再往前走就是伏龙山口,朝廷在那里设有关卡,小姐,我们要追的人要想过去,就得冲关,他末必会愿意冒这个险。”
莫良缘将头探出车窗往前望去,官道的前方,一座大山横在那里,山峦起伏连绵,形如一条伏地欲起的巨龙。
“小姐,”庄郑说:“我们是要进山,还是继续走官道?”
莫良缘没应声。
庄郑就又低声道:“小姐,若是要进山,马车就不能走了。”对于庄副将而言,现在最后就是莫良缘回京,他带着人继续往下追,抓秦王是要紧事,可他也得保证莫良缘的安全不是?
短暂的思虑之后,莫良缘跟庄郑道:“既然李将军进山了,那我们就去关卡那里看看。”
“那人的胆子就这么大,他有本事闯关?”庄郑有些不相信地道。
“现在我们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有多少人手,”莫良缘小声道:“朝廷设在山口的关卡未必能拦住他。”
庄郑被说服了,想想也是,能将屠尽康王府上下,他们要追的人一定是有手下的,况且他们也不知道,这人在沿途会不会还有藏有手下。
“庄将军,”莫良缘喊了庄郑一声,将庄郑喊得看向自己,莫良缘才叮嘱道:“务必防着路上的暗箭。”
庄郑抱拳冲莫良缘行了一个军中礼,道:“末将明白。”
“我这里有小范他们在,所以庄将军不用顾虑我,”莫良缘又说了一句。
庄郑五官端正的脸上露了愁容,他怎么可能不顾虑莫良缘呢?莫良缘若是在他手上出事,那他此生也就不用回辽东去了,他将自己的脑袋割了,让人带回辽东,向他们大将军请罪去好了。
“这车一般的箭射不穿,”莫良缘看一眼庄郑的神情,又多说了一句。
庄郑冲莫良缘点一下头,看向了一旁的小范,神情严厉地道:“一会儿不管出了什么事,你们只管护卫在小姐的身边,小姐若是出了事,我们都担待不起。”
小范忙点头应是。
庄郑拨转了马头往前跑去,不一会儿,就有传令声从队伍前方传来,“盾牌!”
马车晃了一下,又往前行去,莫良缘坐在车中,摸一下放在身边的,身形比一般战刀略细长一些的刀,又摸一下放在右袖中的袖箭,莫良缘慢慢地吁了一口气。
伏龙山的关卡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天色已经全黑,关卡的灯火已经点亮,也有几个兵丁站在关卡前,一切看着都正常。
庄郑没看出伏龙山口的关卡有什么不对,但仍是将右手半抬了一下。
就骑马跟在庄郑身后的传令兵,看见自家将军的这个举动后,忙大喊了一声:“竖!
前队的兵卒竖起盾牌挡在了身前,队伍也同时四散开来,没再聚在一起往前行。而就在庄郑的部下们分散队型的时候,关卡前传来了一声呼哨声。
庄郑一听见这声呼哨声,脸色马上就变了,亲自下令道:“放箭!”
刹那的工夫,箭雨由两方阵营几乎同时飞射而出。
“妈的,”护卫在马车旁的小范怒骂了一声,急声跟莫良缘道:“小姐,是蛮夷。”
辽东人没有不熟悉蛮夷军中的呼哨声的,莫良缘已经将细刀握在了手里,低低地跟小范嗯了一声。
“不留活口,杀!”莫良缘跟小范道。
小范忙又冲已经在带兵厮杀的庄郑喊道:“有令,不留活口,杀!”
第一具尸体很快就出现在关口前的地上,倒在地上的人,脑袋被劈成两半的人到底是不是关外夷人,没人关心,马蹄踏上去,几下之后,这具尸体的本来面目就看不出来了。
小范听见身旁的树林中有风吹草动的声音,手中的刀往声响传来的林中一指,小范冲赶车的侍卫喊道:“快走!”
侍卫赶着马车要调转方向,一群身着劲装的男子由林中步行冲杀了出来。
“往前走,”莫良缘推开了车厢的门,大声冲赶车的侍卫道。
小范们与劲装大汉们战在了一起,退路被堵,赶车的侍卫将牙关一咬,催一下拉车的马往关卡前冲去。
小范扭头看一眼,看见马车竟然往关卡前冲去,小范险些没急死,但有心去追,自己却又被对手缠住,脱不身。
“小姐,你快回去啊!”赶车的侍卫这会儿也在急死的边缘,莫良缘竟然站在了他的身后!
“有人跟着的,你只管前行就是,”莫良缘反而安慰侍卫道。
侍卫一点也没被安慰到,是有弟兄骑马跟在马车两侧,可这就能保他们小姐万全了?
“那是莫良缘!”关卡前,有人手指着马车,跟身旁的人说道。
这个三十出头的人,身量很高,五官的轮廓很深邃,长相很凌厉的一个人,目光却又很平和,盯着站在马车上的人看了几眼后,这位轻声道:“原来她就是莫良缘,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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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卡前的灯火不甚明亮,但莫良缘站在马车的车架上,还是看见了站在关卡前的五个人。距离还远,莫良缘看不清这五个人的样貌,但看侍卫站着的地方,几个人说话的神态,莫良缘还是看出,这些人是以左边第二位置上的男人为主的。
“小姐!”赶车的侍卫这时大喊了起来。
挥刀将冲自己飞来的箭斩断,莫良缘跟侍卫道:“去关卡那里。”
侍卫这会儿却想掉头走,他能看得出来,现在蛮夷也好,身着劲装的逆贼也好,这些人都冲着马车来了,侍卫是一点信心也没有,一点也不相信,他与他的兄弟们能在这种情况下护住莫良缘。
“不要怕,”莫良缘轻拍一下侍卫的肩膀,道:“我们的人比他们的多,你只管往前走。”
庄郑这时带着人往后杀,将往马车涌来的蛮夷们挡住了。
马车这会儿不是往前跑,而是在往前冲撞,有人挥刀要斩马腿,被从后面赶过来的侍卫一刀砍中了手臂,刀落地后,这人往前一扑,竟是硬生生将坐在马上的侍卫抱摔到了地上。
“走,”莫良缘又拍一下侍卫的肩膀。
侍卫又挥鞭催马前行。
一只箭从厮杀中的人群里飞射而出,将马与车相联的皮扣射断,侍卫大惊之下,回身就想护着莫良缘跳下马车,这个时候有蛮夷冲到了车前,缠住了侍卫。侍卫情急之下,向蛮夷露出后背,自己仍是转身,想先护着莫良缘下车。
冲到车前的蛮夷是个壮硕的汉子,眼见着对手将后背露给了自己,壮汉大笑了一声,挥刀就砍,刀未落下,辽东大将军府的这个小侍卫在他的眼里,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叫崔南的侍卫就感觉到肩膀一重,再看的时候,莫良缘已经单手撑着他的肩膀,翻身纵起了。
“小姐!”崔南惊喊。
蛮夷壮汉手里的厚背大刀正往下落,突觉喉间一凉,短驽已经穿过了他的喉咙。
一箭射穿壮汉的喉咙后,莫良缘骑在了拉车的马上,拉住了垂落的缰绳,“驾”一声,催马便往前走。
壮汉手捂着喉咙,血却还是汩汩汩地往手指缝外淌,没能挣扎上多少时间,壮汉便倒在了地上。
崔南抢了一匹蛮夷的马,再想追莫良缘的时候,举目四望,全是正在搏命之中的人,他找不着他家小姐了!
“秦王?”莫良缘这时看着出现在自己不远处的人问道。
男子坐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把长剑。
“杀了莫良缘!”几个男子的随从怒吼着往莫良缘的跟前冲。
莫良缘没停马,也无视了冲着她冲杀过来的人。
时间其实也就是那么眨眼的工夫,莫良缘纵马前冲,要杀她的人从左右两边合围过来,骑马立在她面前的男子眼见着莫良缘与自己的手下距离越来越近,脸上的神情看着还有些不忍,似乎是可怜莫良缘红颜薄命,一只短弩就在这个时候从莫良缘的袖中飞射而出,破开雨幕,钉进了男子的胸膛里。
莫良缘一击得手,身子在马上下俯,避开了冲自己挥来的一刀,催马继续往男子的跟前狂奔。
男子脸上的神情变得惊愕,他很难相信,莫良缘能在战马狂奔之下,将弩箭射得精准准。
“杀秦王!”莫良缘这时大喊了一声。
女子的声音,在充斥着各种男子的厮杀、呼喝、咒骂声的雨夜里,显得突兀且清晰。
一把刀从身后飞来,深插进一个随从的后心里,随从掉下马,还没挣扎,就被莫良缘纵马踏了过去,这一下断了这个随从的生机。
庄郑带着人往男子这边冲了过来。
小范这时也带着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追到了莫良缘的身后。
他们的人数占多,战力非凡,所以哪怕蛮夷与男子的随从,一鼓作气地杀出,与辽东的精骑兵们战了一个平手,乍看之下双方各有伤亡,可随着时间一长,双方的高下就看得出来了。
莫良缘人到男子的跟前,抬手就是一刀。
男子的身后冲一个侍卫,抬手就挡莫良缘的刀,没成想莫良缘反手,手里的细刀避开了这侍卫手里的战刀,没等这个侍卫做出下一步动作,崔南赶到,手里的刀往下走,捅进这个侍卫的下腹,硬是将这侍卫戳在刀尖上,挑下了马,
男子这个时候被随从们护卫着,往关卡内跑了。
庄郑这一回清楚无比地听到,这帮人在喊王爷,喊主子。
“真是他娘的是秦王!”
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后,庄郑还是第一时间看向了莫良缘。
“别管我,”莫良缘大声道:“追!”
惨叫声这时从关卡那里传来。
莫良缘和庄郑同时往关卡的闸口那里看过去,就见用圆木建起的闸口前树起了一排长竹。长竹的头被削得很尖,被埋在地里,突然被拉起,长竹将好几个追过来的精骑兵刺穿,尸体就这么挂在了长竹上。
庄郑顿时大怒,正要大声下令手搬开长竹的时候,莫良缘已经在大声下令了,“放箭!”太后娘娘的声音听不出有半点的情绪,甚至于让人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倾盆的大雨在这时突然戛然而止了,就在众人有些愣神的时候,关卡是着火了,这火燃烧得快而且猛烈,原本冷冰冰的空气一下子就灸热起来,逼得人出于本能地往后退,想让避开大火的同时,也避开这让人窒息的空气。
精骑兵被大火阻住了去路。
这里绕行伏龙山唯一的路,大火将刚刚还在搏命拼杀的两拔人分开,一拔越跑越远,一拔却只能待在原地。
庄郑的第一个反应是救火,可关卡这里没有水源。
小范嚷嚷着要绕路去追,莫良缘站在大火前摇了一下头,这里没有路可以绕,否则关卡不会设在这里。
庄郑目光凶恶地盯着烧到足有两人高的火。
“怎么突然雨就停了?”小范这会儿又对老天爷不满意了。
这难道就是天意?莫良缘叹了一口气。
庄郑走到了莫良缘的身边,小声道:“那个应该就是秦王,末将听见他的手下喊他王爷。”
莫良缘将头又摇了一下,道:“可惜让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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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莫良缘说可惜的话,庄郑开始发愣,关卡前的地上尸体堆叠,庄副将就看着这些尸体发了一会儿愣后,突然道:“这些人还真替秦王卖命,秦王府的人也就罢了,关外的这些蛮夷是图什么?”
若是最后这些秦王府的人,和关外的夷人拼死挡在关卡之前,秦王一定逃脱不了。庄郑扭头又看看自己周遭的手下,突然又开始后悔自己这次出城人带的少了,觉得但凡他带出城的兵再多一些,秦王也逃不了。
“三百人,”莫良缘这时跟庄郑道。
庄郑先还是愣神,可随后就反应过来,地上的尸体,除去他们的,足有三百多人。
“这些人是藏在哪里的?”庄副将懊恼不已地道:“朝廷怎么就发现不了呢?”
“命人备快马,”莫良缘低声道:“等火灭之后就走。”
庄郑说:“去追秦王?”
“去追大公子和复生他们,”莫良缘说:“告诉他们秦王往西去了。”
庄郑应一声是,随即又摇头道:“严少爷他们可能抓不到秦王,要抓他们也得回头,这样一来,河西的备战怎么办?”
莫良缘被浓烟呛得咳了一声,“抓不到也不要紧,但得让他们知道,秦王人不在叛军之中。还有秦王受了伤,箭上无毒,但我那一箭应该是伤了他的肺,这件事也要告诉大公子和复生他们。”
擒贼先擒王,王不要军中,那这仗就又是另一种打法,这个道理庄郑懂。
“秦王会因箭伤而死吗?”庄郑这会儿心里又隐隐有了些期待,逃亡途中,前有拦阻,后有追兵,秦王不太可能有时间好好养伤,最好的结果就是这位先帝爷的长子自己因为伤重而亡。
“不知道,”莫良缘仍是摇头,“有些人命硬,不容易死,我看秦王就是这种人。”她那一箭是奔着秦王的心口去的,弩箭若是穿心而过,那秦王就必死无疑,可惜那一箭射进了秦王的胸膛。
“唉,”庄郑就叹气。
“是我大哥教得我弩弓,”莫良缘声音极轻地道:“看来我还是学艺不精。”
这要是个军中之人,就冲着出心里憋着的这口气,这位这个时候一定已经被庄郑狠狠地教训过了,可莫良缘?庄郑看着莫良缘,也就是他们辽东大将军府的小姐啊,能上阵杀敌的姑娘,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来。
“将军去安排人手吧,”莫良缘在这时催庄郑一句。
“末将这就去安排,”庄郑回身就去安排报信的人手。
莫良缘跟庄郑说话的时候,没人往这二位跟前靠,眼见着庄副将快步走了,小范才带着几个侍卫跑到了莫良缘的跟前。
“等一下吧,”莫良缘说:“等这些木料,火油烧完了,这火也就差不多会熄灭了。”
连日大雨之后的山林不太可能会起大火,莫良缘扭头看看左侧的山林,风将火星往山林里吹,但山火并没有烧起来。
“就这么放秦王跑了?”小范还是气哼哼的。
“没事的,”莫良缘心里也恼怒着,但表面上没人能看得出来,太后娘娘这会儿还反过来安慰自己的这帮侍卫,“下次再抓他。”
小范还要说话,崔南的声音这时从众人的身后传了来,“小姐,我们找到了折家二公子!”
看着被崔南带过来的几个人,莫良缘简直是莫名其妙,看着狼狈不堪的折二公子,莫良缘难以置信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位比折大公子和严冬尽他们提前走,现在折大公子和严冬尽一行人早就过了关卡了,折烙却没过去?
“我们是在林子里找着二公子的,崔南抬手臂抹一把脸上的雨水,跟莫良缘为禀告道:“他们就在林子边上。”
一个校尉这时带着兵卒抬了几具尸体过来,冲莫良缘行了一礼,校尉禀告道:“小姐,这是林子里的尸体。”
崔南看一眼地上的尸体,跟莫良缘说:“小姐,林子里有百来具尸体。”
莫良缘蹙一下眉头,低声道:“看来守关卡的人都死了。”
众人看着地上的尸体,一时间没人说话。
莫良缘抬眼看看折烙,又看看站在折烙身后的莫良玉,道:“陈慎呢?他有没有出事?”
从后面走过来的陈慎,腿上受了伤,走得不利索,听见莫良缘问自己的安危,陈将家的心头就是一暖,他何德何能能让这位记挂?
“陈慎在那里,”小范眼见,看见了陈慎,忙拿手指着让莫良缘看。
莫良缘上下打量一眼陈慎,松了一口气,说了句:“没事就好。”
陈慎到了跟前,要跪下给莫良缘行礼,被莫良缘拦住了,便只得冲莫良缘躬身行了一礼,谢莫良缘的救命之恩。
“怎么?”莫良缘马上就道:“秦王要杀你们?”
“他,那个人就是秦王?”折二公子惊道。
“原来您都不知道抓您的人是谁啊,”小范小声嘀咕了一声。
折二公子的脸突然间就涨红了。
“秦王想拿二公子要挟大将军和大公子,”陈慎回莫良缘的话道,这个时候陈家将已经没力气再去顾及自家二公子的颜面,这种事了。
“你们看着大公子过去的?”莫良缘又问。
陈慎摇头,说:“我们一直被关在关卡的哨所里,不久之前才被带到了树林里,守关卡的兵将也是刚刚被杀的。”
莫良缘自嘲地一笑,“看来这个关卡早就在秦王的手里了,朝廷却对此一无所知。”
折二公子想安慰莫良缘,可是张嘴之后,就想到刚刚莫良缘骑马伤秦王那一幕,这样的人会稀罕自己的安慰?这会儿在莫良缘面前自惭形愧了的折二公子,又将嘴闭上了。
“你们怎么会被抓的?”莫良缘这时问陈慎道:“秦王认出你们了?”
陈慎没说话,只是飞快地看了莫良玉一眼。
莫良缘的目光落到了莫良玉的身上,声音听不出冷暖地道:“是因为你?”
莫良玉这会儿盯着莫良缘的手看,莫良缘一手提刀,一手按着伤口,玄色的丧服被雨淋湿之后颜色更加浓黑,看不出血的颜色来,莫良玉却就是觉得莫良缘在流血。莫三小姐刚才看见了,她的这个堂妹,就如同莽撞的武夫一样冲锋陷阵,手上沾着血腥与人命,这样的一个女人,莫三小姐茫然不解,严冬尽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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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手,用两根手指钳住了莫良玉的下巴,莫良缘冷声问道:“你做了什么?”
莫良缘的手湿漉漉的,这让莫良玉突然就尖叫了一声。
连同折二公子在内,不少人被莫三小姐的尖叫声吓了一跳,但这其中不包括莫良缘,“说话,”莫良缘仍只是冷声道:“你做了什么?”
“血,”莫良玉颤声道。
一众的汉子都没听懂莫良玉这话,血?伏龙山口这里死尸遍地,自然也就到处都是血了,这位小姐不会到这时候才看见地上的血吧?
莫良缘笑了笑,看着莫良玉道:“怎么?嫌我手上的血脏?”
莫良玉一脸的惊惧。
折二公子见莫良玉这样,心一软,跟莫良缘说:“太后娘娘,您,您吓到她了。”
“陈慎,”莫良缘跟陈慎道:“有军医跟着我与庄将军过来,你带二公子去找他看看伤。”
陈慎应一声是,就想拉折二公子走,可莫良玉这时伸手拉住了折二公子的胳膊,这下子折二公子走不了。
“二公子,”莫良缘看向了折二公子,道:“你先去看伤吧。”
“那她?”折二公子讪讪地道。
“快点过去,”莫良缘的耐心似乎在这时用尽了,语调猛地一厉,“二公子还要我请吗?”
莫良玉泫然欲泣,冲折二公子摇着头,手还拉着折二公子的胳膊不放,一副没了折二公子的庇护,她就会被莫良缘杀死的模样。
莫良缘看一眼小范。
小范马上会意,带了几个弟兄上前,他自己往折二公子和莫良玉中间站,后头两位就拽莫良玉的手,要将这二位分开。
莫良玉怎么可能会让两个侍卫碰她?侍卫这边伸手了,莫三小姐这边就松了手。
“二公子,受了伤就得让大夫看看,”一见莫良玉松手,小范马上就和弟兄们推着折二公子往后走,一边道:“您要出点什么事,我们怎么跟折大将军和大公子交待?”
折二公子不想走,但随着小范们的力气变大,动作由推变成了推搡,折二公子被小范几个人硬是架走了。
“我们过了关卡后,她说累了,要在关卡后面的那家客栈休息,”折二公子走了后,陈慎就小声跟莫良缘道:“我们住下后,她自己又往回跑,二公子回来找她,与秦王正好撞上。”
走了又回来?这是知道严冬尽在后面,所以特意回头想找严冬尽?
莫良缘突然将手一松,莫良玉之前被强迫着头高抬,身体前倾,强迫她的力道突然没了,莫三小姐身体往后仰,想站稳却没站稳,一下子就跌到了地上。
折二公子不在,莫良玉倒显得不柔弱了,跌坐在地上混着血的脏水里,莫良玉也没有掉眼泪。
莫良缘转身又看还没熄灭的大火,显然是将莫良玉丢在了脑后。
“这火没刚才的大了,”庄郑不了解内情,他也没见过莫良玉,只知道自家小姐赏了折家二公子一个宫女,一个宫人那真是不值当庄副将多想的,见莫良缘不理地上的宫人了,庄郑便也转过了身,盯着大火看了几眼后,便小声跟莫良缘道:“秦王是要停下治伤的,待火熄灭后,末将再带兵去追一下看看。”
“秦王还会走官道吗?”莫良缘问。
庄郑扭头就看身侧的山林,道:“小姐的担心有道理,秦王也许会进山避祸,他能在关卡布下人手,设下机关,那他在山中也应该有安排才对。”
这会儿天空的乌云散去,夜空里明月当头,繁星闪烁,方才还修罗场一般的伏龙山口,不知不觉间就又变回人间了。
目光顺着跳动的火焰上移,莫良缘盯着头顶的星空看了一会儿,跟庄郑道:“尽人事听天命吧,一会儿就有劳庄将军了。”
庄郑忙道:“小姐客气了,末将不敢不尽力。”
莫良缘冲庄郑笑了笑,道:“那将军就去准备吧,不用管我。”
庄郑冲莫良缘行了一礼后,大步走开了。
莫良缘转身跟小范道:“我们准备回城。”
小范忙就推了崔南一下,说:“你快去找匹马,将车套上。”
莫良缘被侍卫簇拥着往回走,一行人从莫良玉的身边走过时,莫良缘没看莫良玉,侍卫们自然也就无视这位莫家三小姐了。
“你,”莫良玉却在这时出声了,冲莫良缘喊了一声。
莫良缘停下脚步说:“你还有事?”
把人喊住了,莫良玉又哑口了,她能有什么话跟莫良缘说?严冬尽的事不能说,国事不能说,战事不能说,难不成她要与莫良缘说姐妹之情吗?
“没事,你乱喊什么?”小范很是不满地冲莫良玉道。
莫良玉被小范这一喝斥,眼中又汪上了眼泪。
“你,”没想到自己就说了一句话,莫家的这位小姐就要哭了,小范被吓住了。
“这会儿在乎你眼泪的人不在,你要哭给谁看呢?”莫良缘冷冷地说了一句。
眼泪顺着脸庞往下流,莫良玉神情哀凄地看着莫良缘,小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莫良缘又往前走了。
小范们忙跟着莫良缘走。
突然间就自己一个人坐在血水里,莫良玉抬起手臂,力道很大地在脸上抹了一下,将脸上的眼泪抹去,冲莫良缘喊了一声:“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她知道的,就冲着二公子,我现在也不会杀她,”莫良缘没理会莫良玉,而是跟陈慎道:“情况如何,二公子这一回称心如意了吗?”
陈慎知道莫良缘在问什么,只是这话由莫良缘问出来,让陈家将感觉尴尬,干咳了一声后,陈慎才跟莫良缘道:“是,就,就要前面的客栈里。”
“这样啊,那要恭喜二公子了,”莫良缘语调平淡地道。
陈慎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这事有什么可恭喜的?如果可能,他倒希望自家二公子没遇过莫良玉这个女人。
“路途遥远,”莫良缘跟陈慎道:“你要小心啊,一定照顾好二公子。”
陈慎忙又应是。
“临走时,大公子特意让你进宫了一趟,”莫良缘扭过头,看着陈慎道:“他若是交待你办事,你要尽快办了才是。”
陈慎愕然地站住了。
“我不是二公子不好,”莫良缘摇一下头,小声道:“只是论心机,他真的不如我们身后的那个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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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大公子心思的?
这话在陈慎的嘴边转了几圈,还是没能问出口,看着莫良缘,陈家将应了一声是,其他什么话都没说。
莫良缘这时又停下了脚步。
陈慎往前一看,他家二公子又走回来了,陈家将心里顿时恼火起来,你就这么担心那个女人?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吗?!
折二公子见莫良缘停下来看他了,将头一低。
莫良缘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二公子不该总是让父兄担心。”
折二公子含糊不清地应了莫良缘一声。
“她在后面,二公子过去吧,”莫良缘让折二公子走。
莫良缘放行了,折二公子却不急着走了,问莫良缘说:“秦王跑了,太后娘娘你准备怎么追他?”
“我已经安排好了,”莫良缘说:“不打扰二公子照顾美人了,我这就回京城,也希望了二公子接下来能一路顺风。”
莫良缘从身旁走过去了,折二公子突然又问了莫良缘一句:“她不是你的堂姐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小范一下子暴跳了,“我们大公子已经跟护国公府断亲了,我家小姐哪儿来的堂姐?”
折家的这个二公子,不会是得了自家大公子和小姐,还有严少爷的几回好脸色,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了吧?
眼见着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都冲自家二公子横眉冷对了,陈慎就觉着自己的脑仁疼,陈家将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自家二公子是不是中邪了,要不然要怎么解释自家这位二公子对莫良玉的爱恋之心呢?
“她方才嫌我手上的血脏,”莫良缘冲折二公子无奈地一笑,“二公子,方才我差点被秦王的随从砍杀了啊。”
若有姐妹之情,会嫌刚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的堂妹手脏?
“我看了一下,我手上的是雨水,”莫良缘又说了一句:“不是血。”
折二公子支吾道:“她,她可能看错了。”
“是啊,她可能看错了,”莫良缘又是一笑,跟折二公子说:“二公子,若是来日有缘,我们再见吧。”
莫良缘带着人走了,陈慎留了下来,跟在折二公子的身旁,过了半天,陈家将才道:“二公子,我们也收拾一下,准备上路吧。”
“东西都没了,”折二公子嘟囔了一句。
“行李都在客栈里,”陈慎说:“客栈的人还不至于贪了我们的行李的。”
“二公子,”小范这时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叠银票,道:“这是我家小姐给你的,让二公子你带着路上用。”
折二公子呆住了。
陈慎轻叹一口气,伸手从小范手里接过了银票,说了感谢莫良缘的话后,又再三谢了小范。
小范仍是冷着一张脸地走了,心里还隐隐地担心着,这个看着没什么本事,眼又瞎的公子爷,别连累了他们严少爷才好,折大将军和折大公子那是爹和兄长,天生就欠着这个折二公子的,可他们严少爷不欠这位什么!
听见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也没扭头看过来的人是谁,莫三小姐就哭了起来。
折二公子弯腰将莫良玉从地上扶了起来。
莫良玉看折二公子的同时,也看见了就站在折二公子身旁的陈慎,陈家将眼中的厌恶之情,被莫良玉尽收眼底,心慌了一下,莫良玉往折二公子的怀里倒去。
折烙“嘶”了一声,他身上有伤,莫良玉这一倒,正好撞在他胸前的伤口上。
“受伤了?”莫良玉慌忙站直了身体,流着泪问。
折二公子摇一下头,说:“有军医在,你让军医给你看一下伤吧。”
莫良玉忙就摇头,小声道:“我不敢。”
“你只是胳膊受伤了,”折二公子说:“让军医看一下不要紧的。”
陈慎在一旁撇嘴,其实遇上他家二公子这样的,对这位莫三小姐来说也不是什么幸事,这位说话,他家二公子永远都是听不懂的,这让一个善长拐弯抹脚的,挑拨离间的人得有多难受?
莫良玉将头低下了,谁也看不清莫三小姐现在是个什么表情,“不用了,我想快点离开这里。”
“二公子,我去看看弟兄们,”陈慎跟折二公子道:“你和玉姨娘在这里等一下吧。”
玉姨娘这个称呼,每听一次,莫良玉的心就被刀剜一下,偏偏她还没办法让这帮河西折家的武夫改口。
“嗯,”折二公子冲陈慎点了点头。
陈慎冷冷地看了莫良玉一眼,转身大步走了。
“伤到哪里了?”莫良玉在陈慎走了后,才神情担忧地问折二公子道:“军医是怎么说的?”
“没事,”折二公子这会儿没有说话的兴趣,看着关卡前的大火愣神。
莫良玉乖顺地站在折二公子的身旁,听见身后有马蹄声响起了,莫三小姐才又开口道:“太后娘娘走了。”
折二公子说:“她急着回京城去。”
“刚才我那样,她生气了吧?”莫良玉小声道。
折二公子眉头一皱,没说话。
“我是,我没想到她会,会,”莫良玉话说了一半,后面的一半好像难以启齿一般,怎么也说不出来。
“没想到她也会骑马打仗?”折二公子替莫良玉说了。
莫良玉听折二公子说话的语气不对,没急着说话,而是抬头一副大难之后,惊惧尚在的模样。
“我娘亲,家姐,小妹们都会武,”折二公子说:“我折家的女人也是会骑马打仗的,太后娘娘出身辽东大将军府,会骑马打仗很正常。”
一门男女都是武夫?
强压下心头的不喜,莫良玉小声道:“我没见打仗,京师城以前可不是现在这样的。”
若不是莫良缘当了太后,京师城就不会是现在这样模样,这是莫良玉想让折二公子听懂的话意,只可惜折二公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听不懂。
“现在你看见了,”折二公子跟莫良玉道:“河西也不太平,不过良玉你不用怕,这次是我身上有伤。”
你身上无伤,就能护住我了?
莫良玉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信任加感激的神情,“这次是我害了你,”莫三小姐说:“以后我不敢了。”
折二公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抬手轻轻将莫良玉揽在了自己的怀里,他身边所有的人都说,这个女人不好,可这总归是自己的女人了,他得护着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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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坐上马车,车厢颠簸一下,又左右摇晃一下后,马拉着车,带着莫良缘往京城的方向跑去。莫良缘松开按着伤口的手,手掌心上殷红一片,盯着手上的血看了一眼,莫良缘不在乎地撇一下嘴。
“小姐,您的伤没事吧?”车外传来小范忧心忡忡地声音。
“没事,”莫良缘说:“不用担心。”这伤要不了她的命,能有什么事?
小范默不作声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跟莫良缘道:“小姐,刚才我们可以仗着人和马都被大雨淋透湿了,骑马冲过火场的,可庄将军没下这个命令。”
莫良缘推开了车窗,看见骑马跟在车外的小范正一脸的忿忿不平,不由得笑道:“你这是怪上庄将军了?”
“不敢,”小范口是心非道。
“那火是浇了火油烧起来的,”莫良缘很有耐心地跟小范解释道:“小范你们都应该知道的,这种火是不能硬闯过去的。”
小范不吱声了,由火油烧起来的火,可不会管你人和马是干还是湿,沾上就着,而且拍打也好,在地上打滚也好,都没办法将这种火弄灭。
“不要钻牛角尖,”莫良缘说:“秦王跑了就跑了,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们不怕死,”有侍卫小声说了一句。
“可我怕你们死,”莫良缘将脸色一沉,道:“拿你们的命去换秦王李祈的命?在我这里,他李祈还不配。”
莫良缘这话让小范们震惊了,他们侍卫的命能值几个钱?把他们所有人的命加一块,换秦王的命,他们都觉得他们是赚大发了,而秦王是赔得底裤都没剩下!现在他们小姐说什么?秦王还不配?
“小,小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后,小范的鼻子一酸,喊了莫良缘一声。
“不要看轻自己的命,”莫良缘看着车窗外的这些年轻人,前世里,小范这些侍卫们,都在年华最好的时候死去了,辽东大将军府的灭亡,亡得不仅仅是她莫良缘的父兄,严冬尽还有她自己,亡得还有小范这些本可以弃他们而去,就能活下来的人。
心里突然间就难过起来,莫良缘低声念叨了一句:“大家都好好的活着吧。”
侍卫们没人听清莫良缘说了什么,小范正要问,官道旁的林中飞出一只身形颇大的鸟,鸟儿翅膀扑棱的声音,把小范吓了一跳,手里没鞘的刀一下子就横着举了起来。一旁的侍卫们无不是小范的反应,等大家伙儿看清闹出动静的是一只林中鸟后,这才又将手里的兵器放下。
莫良缘头靠在车窗的框边上,看着这只林中鸟从自己的眼前飞过,心里想的却是秦王现在怎么样了?
对于秦王李祈来说,今天的这个晚上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最狼狈的一个晚上,妻儿俱亡,坐看生母惨死,被皇弟开祠庙逐出皇族,这些都比不上今天晚上,莫良缘给他的这一箭。
弩箭还插在胸膛里,战马在狂奔,秦王也在马背上跟着颠簸,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但秦王没作声,仍是策马狂奔。关卡前的那把火能将追兵拖多久,秦王爷心里并没有数,那他现在就只有一个选择,尽快地走,直到到了自己下一个藏身之处,他才能停下来。
天光放亮的时候,带伤跑了一夜的秦王终于支撑不住,从奔跑中的战马身上摔了下来,头撞在地上,地上瞬间就出现了一滩血。
秦王的幕僚,随从们都大惊失色,两个侍卫跳下马,跑到自家王爷的身前。等这两个侍卫将秦王从地上扶起,所有的人都下了马,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围在了秦王的身旁。
秦王昏迷不醒,脸色发红,侍卫摸一下自家王爷的额头,马上就慌神道:“王爷发热了。”
秦王额头被路上的石子磕破,有个一指多长的伤口,额头的温度也高得烫手,这让众人都慌了神,秦王身边最得用的幕僚死在了伏龙山的关卡前,剩下的几位幕僚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出头,最后还是队伍里的蛮夷头领开口道:“不能往前走了,得找大夫。”
“我记得这附近有个庄子,”一个秦王府的侍卫道。
“别犹豫了,”蛮夷头领是个带兵的人,带兵之人处事当即立断的多,头领目光很是不屑地看看身边这些,到了这个时候仍然缩手缩脚的人,道:“你们想你们的王爷死吗?没看见箭还在他的胸膛吗?这样下去,就算你们不被太后莫氏的追兵追上,你们的王爷也会因为伤重而死的。”
如果秦王就这么死了,那么他们这些关外人不是白忙活一场?
秦王这时微微睁开了眼睛,他是仰面躺着的,头下枕着一个侍卫的腿,一睁眼,秦王爷就被阳光刺痛了眼睛,眼泪控制不住地就这么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旁人不明所以,以为自家王爷这是伤心了。
“秦王爷,”蛮夷头领看见秦王哭,对这位兴元帝的长子更是看不上了,语气里不自觉地就带上了轻视,道:“你还是先找大夫治伤吧。”
“王爷,这附近有个庄子,”方才说话的侍卫忙也跟秦王道。
秦王看看自己带在身边的几个幕僚,发现这几个都在看他,等着他自己拿主意,秦王不仅心下有些凄然,到了这个地步,他身边却没有可用之人。
“去你说的庄子,”秦王跟侍卫道。
一行人忙上马要走。
“将血抹去,”秦王又道。
几个蛮夷上前,将地上的血和马蹄印记一起抹去了。
蛮夷头领看一眼秦王被撞破的额头,头领的目光一暗,突然开口跟秦王道:“秦王爷,我想我只能护送你在这里了。”
“你们要走?”一个幕僚惊道。
“事先说好的,我们只负责让王爷安全过了伏龙山口,”蛮夷头领冷声道:“现在秦王爷你已经过了伏龙山口,我还护送你走了一夜,难不成王爷想我一路护送你到河西去?”
虚弱中的秦王苦笑了一下,勉强抬手冲蛮夷头领抱拳一礼,道:“有劳木术将军护送本王一夜了。”
“王爷保重,”木术冲秦王抱拳回了一礼,道:“我再帮王爷一个忙,我带我的手下往前再跑一段路,这样追兵会顺着我们的马蹄印记往前追,这样王爷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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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术的话说得冠冕堂皇,还带着恩赐的意味,这让秦王府的众人都心中不满,但又没法儿发火,他们这会儿不能跟蛮夷再起纷争。
秦王笑了笑,刚才他刚从昏迷中醒来,一时没控制住,以至于外露了情绪,不过这会儿已经神智清醒了的秦王爷,又变回以前那个喜怒不行色的人了,“多谢将军了,”秦王跟木术道谢道:“望将军路上小心。”
“王爷还是顾着自己吧,”木术对天晋人没有好感,保护秦王也只是执行汗王的命令罢了,冷冷地回应了秦王的谢意之后,木术将军带着一场搏命厮杀后,侥幸活下来的手下打马便走了。
“去那个庄子,”秦王下令道。
一行人由识路的侍卫带领着,骑马跑了快半个时辰的时候,到了一个叫洪家庄的庄子前面。
昨天夜里,伏龙山口关卡那里的打杀叫喊声,洪家庄的人都听到了,这会儿秦王一行人骑着马,身带兵械地过来,让洪家庄的人如临大敌。
秦王带着伤,由侍卫扶着,到了洪家庄的老庄主跟前,动作艰难地冲洪老庄主深施了一礼。
洪老庄主打量秦王一眼,长着一副好相貌,目光再亲和,秦王给洪老庄主的第一个印象很好,迟疑了一下,洪老庄主问秦王道:“你们这是?”
“在下行商之人,”秦王声音虚弱,但吐字很清晰,态度还很谦和地道:“昨夜在伏龙山口的关卡前,官兵跟叛军打了起来,我们这一行人好空易才逃了过来。”
“叛军?”洪老庄主疑惑道:“什么叛军?”
“老庄主,在下行商之人,哪里能知道这些事?”秦王苦笑道:“在下只听官兵喊什么要杀秦王这样的话。”
洪老庄主倒吸了一口冷气。
秦王看着洪老庄主的反应就知道了,他三皇弟安给他的弑父杀君的罪名,已经传出了京城。
“老庄主,”秦王身后的一个幕僚这时跟洪老庄主道:“我们不在您这里久待,只想找个大夫给我东家治一下伤,还请老庄主行个方便。”
一个侍卫这时奉上了银两。
“这次京师之行,在下没赚到什么钱,”秦王这时又有些涩然地跟洪老庄主道:“这些钱不多,还请老庄主不要嫌弃。”
秦王给出的银两可不少,足足有千两之多,洪老庄主拿着钱,再看看秦王身后站着这帮人。洪家庄中是养有庄兵的,秦王这帮人人数不多,也就二十来人,想着自己就是让这帮人进庄了,这帮人也祸害不了庄子,洪老庄主冲秦王点了点头,说了句:“庄上有大夫,正好可以给你看伤。”
秦王又给洪老庄主行了一礼。
秦王进洪家庄治伤的时候,一队辽东精骑兵,在官道骑马狂奔着,一路往西追来,带队的人不是庄郑,而李运。李将军昨天夜里,在山中看到伏龙山口的关卡起火后,就带着人火速出山往关卡处赶。与等在关卡前的庄郑碰头之后,李运与庄郑作了分工,李将军带兵一路往西追,而庄副将带兵搜查沿途的村落与庄园。
木术一行人留下的马蹄印还很清晰地落在官道上,所以当洪家庄的大夫给秦王灌了一碗提气的参汤,开始动手给秦王取箭的时候,李运带着麾下追着木术等人留下的马蹄印跑过去了。
秦王用了麻沸散,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用量的问题,秦王还是能感觉到疼痛,脸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但秦王就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大夫的脸色不好,扎着手看着秦王的伤口。
站在一旁的几个幕僚,看清自家王爷的伤势之后,脸色也是难看。他们原以为,自家王爷中箭负伤之后,还能骑马,那莫良缘那一箭应该没射中自家王爷的要害之处,现在一看,这哪是莫良缘一箭没射中要害,这是自家王爷毅力惊人,弩箭射中了左肺中,他们的王爷竟然还能撑着骑马跑了一夜。
“无论如何,还请先生替我东家将箭取出来吧,”一个幕僚恳求大夫道。
“取箭,”秦王这时也哑着声音道,看床前人的脸色,秦王爷就知道自己的伤很重,但这个时候,秦王没的选,他只有冒险让跟前这个,栖身在农庄之上的大夫给自己治伤了。
大夫没多说话,他不知道秦王的身份,只道这是个行商的人,洪老庄主也跟他说了,这人的伤治不好不怪他,只能怪这商人命该如此,有了老庄主的话,大夫就没什么压力和负担了。
深吸了一口气,大夫又看了秦王一眼,转一下手里细长的小刀,大夫开始凝神给秦王取箭。
秦王疼得神智不清,迷迷糊糊间,他好像看到了他的父皇,看到了他的母妃,又看到了秦王府,看到了他的皇弟们,最后定格在秦王面前的,是莫良缘的脸。
大夫这时示意幕僚们跟秦王说说话,分散一下秦王的注意力。
秦王能听见说话声,但听不见床前的这些人在跟他说什么,秦王还是在想莫良缘。落到这个地步,是莫良缘所致?不,秦王想,一个女人哪有将他逼到如今这个地步的本事,护国公将莫良缘送入宫,犯得错不是莫良缘不可掌控,而是这个女人更听莫桑青的话。
秦王试图想一下莫桑青的样子,可他想不起来,这会儿有无数个声音,在秦王的耳边喊疼,秦王疼得身体颤抖,但就是这样了,秦王爷也没有喊一声疼。
弩箭被大夫取出,“当”的一声丢在床前的铜盆里,秦王却没有感觉疼痛变轻,大量的血从秦王左肺的伤口涌出,这让秦王感觉到了窒息,他张大了嘴呼吸,却怎么也呼吸不到空气。
李运这时在官道上停下了来,皱着眉头看面前马蹄印。
“将军,有什么不对吗?”李运的一个亲兵开口问道。
“数量不对,”李运低声道:“人少了。”
李运麾下的兵将们没听明白自家将军的话,面面相觑了起来,他们没看见人啊,自家将军这是说的什么人少?
“他们分头跑了,”李运这时自言自语道:“秦王有伤,不可能做引我们往西追的诱饵。”
秦王不会做诱饵,那这个王爷现在会在哪里?
李将军拨转了马头,大声跟麾下们道:“回头,秦王在我们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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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运带着人往后赶时,知道秦王在自己的身后,但这个王爷具体在这什么地方,李将军心里并没有数,命亲兵拿了行军的地图出来,李将军是边往回赶,边看地图。秦王要治伤,那就要找大夫,大夫不会在荒无人烟的山里待着,所以秦王最有可能的去处,还是官道附近的村落与庄园。李将军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地图上标记的,一个个村落与庄园,心里盘算着,秦王最有可能落脚在哪里。
郑家庄里,郑老庄主叫了一个管事的到跟前,下令道:“你带几个庄丁去伏龙山口的关卡,打听一下昨晚发生了什么事,还要记得跟军爷们打听一下,昨夜从关卡那里跑过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管事的领命,带着郑老庄主要跟丘八大爷们买消息用的银两,带上四个庄丁,五个人骑着快马就往伏龙山口的关卡去了。
秦王躺在木床上,虚弱到极点的秦王爷,若不是被白布紧紧缠裹住的胸膛还有微微的起伏,一定会被人误认为是一具尸体。秦王紧闭着双眼,将牙关紧紧地咬着,只有这样,他才能忍受住让他痛不欲生的痛疼,不让他的下属们看见他呼痛惨嚎的一面。
一个侍卫匆匆跑进屋,站到床前后,见自家王爷尸体一般地躺在床上,侍卫不敢开口说话了。
秦王能听见侍卫的脚步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进屋来的人说话,秦王只得睁开眼睛,看着侍卫,有气无力地道:“何事?”
侍卫忙道:“主子,洪庄主派人往伏龙山口的关卡去了,应该是去打探消息去了。”
守在床前的几个幕僚一听侍卫这话就紧张起来,若是在关卡前的官兵,知道洪兵庄来了一群由伏龙山关卡跑出来的行商之人,其中为首的还受了箭伤,朝廷的官兵一会蜂拥而来,那他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秦王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小声道:“离开这里吧。”
“王爷?”一个幕僚忙就道:“您这样如何能走呢?”
“生死由命,”秦王道:“不能因着我受伤,就连累你们的命。”
留在郑家庄,最有性命之忧的那个人是秦王,可秦王说的话却极动听,让幕僚们心下感动,硬是能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思来。
“那,那我们要往哪里走呢?”有幕僚声音哽咽地道。
他们的前面有折烽,这位折家大公子可不是折二公子那样的草包,遇上了折大公子,怕是他们都会被杀。他们后面的追兵,是出自辽东的精骑兵,这又是一帮善战的悍将骁兵,他们同样不是对手啊。
“我们回去,”秦王小声道:“进伏龙山。”
不大的屋子里,一时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他们还要再回去?
“沿着伏龙山的山脉走,”秦王跟自己的幕僚们道:“折烽我们不用管,他急着回河西,就不可能停在路上等我们,或回头来找我们,”秦王说到这里,用力地喘息了几下,才又道:“至于辽东精骑,他们善骑射,在平原上谁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可进了山,辽东精骑就不足为惧了。”
“可莫桑青留了八千精骑在京城啊,”一个幕僚小声道。
“莫良缘不会将八千人都派出来的,”说话费力,但秦王还是尽力让自己吐字清晰地道:“她不敢的。”
“王爷,那这郑家庄呢?王爷的伤情最好不要让朝廷知道,”一个幕僚半附了身体跟秦王道:“方才那个大夫我们也要带着上路才行,王爷的伤还得指望他。”
“你去与那大夫谈一谈,重金请他随我们走一趟吧,”秦王没说要拿郑家庄怎么办,只跟幕僚说了要拿给自己治伤的大夫怎么办。
幕僚都没问自家王爷,那大夫若不愿意随他们走该怎么办,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他们给足了银子,还愁那个大夫不愿意吗?幕僚冲秦王应了一声是,出屋找那大夫去了。
秦王让幕僚们都去做准备,在庄子里采买一些衣食住行的必须之行,又命仍站在床前的侍卫道:“扶本王起来。”
侍卫忙扶秦王起身。
起身这一下,疼得秦王又出了一身冷汗。
“主子,”侍卫担心道:“您这样能走吗?”
秦王一把抓住了侍卫的手,低声道:“一会儿本王先行,你带人留下。”
侍卫的眼睛猛地睁大。
“知道该怎么做了吗?”秦王看着侍卫问。
“是,”侍卫领命道。
秦王这才松开了侍卫的手,说了句:“这是为了我们的生路不得已而为之。”
侍卫低着头道:“奴才明白。”
小半柱香的时间后,秦王一行人离开郑家庄,花钱雇佣走了庄里的大夫。
郑老庄主听说秦王一行人走了,老人家彻底地放松了下来,他收留的这一行人没给郑家庄惹事,看来这一次他做的这个收留的决定没错。
命丫鬟给自己重新泡一壶茶,郑老庄主坐在堂屋的躺椅上,闭目养起了神。没过多久,丫鬟甚至还没将热茶送上来,郑老庄主就听见了哭喊惊叫声,声音从堂屋外传来,将老人家吓得从躺椅上跳了起来。
堂屋的门被推开,放在门前的炭盆被闯进屋来的人一脚踢开。
“你是什么……”
郑老庄主的这句惊怒交加的问都没及问完,闯进屋的蒙面人就到了他的跟前,手里的刀抬起挥下,郑老庄主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蒙面人还生怕郑老庄主不死,又在老人家的喉间划了一刀,之后便在堂屋里走了一圈,确定堂屋里再没有人后,才转身出了堂屋,还没忘将堂屋的门给关上。
这时候人还有回京路上的莫良缘,见到了带着一队兵马来找她的齐王。
“老三醒了便让我带人来找你,”齐王也没下马,就站在车窗外,跟车里的莫良缘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莫良缘将昨晚上的事跟齐王简单说了一遍。
齐王抹了一把脸,可焦燥之情还是显在了脸上。
“王爷带兵过来正好,去搜沿途的村庄,”莫良缘道:“秦王是一定要找大夫的。”
齐王爷说:“现在还有可能找着他?”
“赌赌运气吧,”莫良缘小声道:“若是运气不好,去迟了,那个收留秦王的村庄一定会被秦王屠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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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骑马要走,却又忍不住问莫良缘道:“他怎么会,怎么会在京城呢?”喊打喊杀了半天,李祈竟然就在自己和老三哥俩的眼皮底下待着,这要齐王爷怎么接受这事儿?
“若是康王爷不被怀疑,我想秦王还可以在京师城里继续待下去,”莫良缘看着齐王道:“王爷与其在这里懊恼,不如尽快将秦王找到。”
“官道沿途有村庄上百个,”齐王情绪低落道:“这要怎么找?那是个连亲娘和妻儿都不在乎的混蛋,我们没办法逼他出来的。这就好比耗子在鼠洞里待着不出来,你要怎么逮?”
“耐心些吧王爷,”相比与齐王的焦躁,莫良缘就显得太过冷静了,“我说了,我们这只是在赌运气罢了,抓住了是运气好,抓不住,那就是秦王的运气好。”
齐王盯着莫良缘看,莫良缘到了这会儿头发还是湿的,只用布带极其随意地挽着,大家闺秀不会就这个模样出来见人,齐王叹了一口气,可这女人就是这么一副不成体统的模样,让人看着还是觉得貌美,高高在上,张扬耀眼的美。
“有劳王爷了,”莫良缘将手一松,车窗帘便放了下来。
“走,”小范在车旁喊。
齐王冷道:“你倒是不着急。”
“这个时候着急有何用呢?”随着马车的前行,莫良缘的身体又晃动了一下,跟车外的齐王道:“王爷心平气和些,这个时候着急的应该是秦王才对。”
莫良缘一行人很快就走远了,齐王却半天没有动静,只铁青着脸坐在马背上,半天才自言自语了一句:“找个温柔可亲的不好吗?”
一旁的齐王侍卫们都没听懂自家王爷在说什么,但也没侍卫敢问。
“走,”齐王催马往西走,他这人一向运气都不好,这一次,齐王也没感觉到自己的运气会好。
小范这时在跟莫良缘说:“小姐,要么去打听一下官道沿途的那些村庄里,有什么医术好的大夫?秦王要治伤,他就得找个好大夫啊。”
莫良缘在车中道:“秦王不一定非得去大夫所在的村庄去求医,他可以请大夫,也可以出重金让大夫随他走。”
跟在小范身后的侍卫道:“那问问大夫的家人?”
莫良缘摇头一下头,叹道:“我不觉得大夫的家人还能活着了。”
侍卫们想想秦王干出来的事,这人也许伤好之后,会把大夫杀了也说不定,那为了掩人耳目,下手杀了大夫家人,在秦王那里能算什么大事?
齐王带人赶到伏龙山口的关卡前时,天色已经渐晚,而关卡前正乱作一团,有人要出关卡,有人要进关卡,留守在关卡前的精骑兵们在动手打人,但这样一来,吓住了一些人,也让一些人有了可趁之机,挤在混乱的人群里,混进关卡,或者混出关卡。
“怎么回事儿?”齐王怒喊了一声。
这会儿带兵守关卡的,是李运麾下的一员偏将,听见了齐王的声音,这位跑到了齐王的马前。
齐王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马上翻身下来,站在这员偏将的跟前道:“这怎么乱起来了?”
偏将神情焦急道:“回王爷的话,刚才有马队要冲关,关卡这才一下子乱了起来。”
齐王往前走,等看清关卡那头的情景,齐王相信这帮精骑兵是尽力了。关卡外的地上躺着十来匹马的尸体,还有人躺在地上,不知是生是死。
“我们要去京城啊,”有人在关卡外面喊。
“再有硬闯的,就给本王杀,”齐王杀气腾腾地下令,声音大到,关卡内外的人都能听到。
一个守在关卡前的精骑兵,听了齐王的话,一脚踹开挤在自己面前的人,挥刀就砍在了这人的身上,鲜血飞溅开来,这让挤在关卡前,群情激奋的人群安静了下来,开始往后退却了。
“有闯关的吗?”齐王冷眼看着精骑兵们动手,一边问偏将道。
“有,但人数不多,”偏将忙道。
“你查过这些人没有?”齐王又问。
这个时候,关卡前又多了好几具尸体,齐王爷却不在乎,这会儿只要让他抓到李祈,关卡前的人都死了,他都不会在意的。
“查过了,”偏将回话道。
得了这句能让自己放心的回话,齐王却哂笑了一下,道:“本王问你这话,问了也是白问,你要心里有数,那这就不叫乱了。”
偏将被齐王说低了头。
齐王骂了一声娘,冲侍卫招手,让侍卫把自己的马牵过来。这个是辽东军中的人,是莫良缘一定会护着的人,自己能拿这废物怎么样?齐王冲地上又唾了一口,翻身上了马,催马就往关卡前走了。
齐王一行人这一走,关卡前又是一通乱,不少人躲避不及,被马撞到了地上,有运气再差点的,更是被马蹄从身上踩踏了过去,一时间关卡前又死伤无数。
“哪儿来的这么多人?”偏将在关卡内急得跺脚。
“京城啊,”有年纪大一些的兵卒就感叹道:“不是说京师的四个城门,每天进出的人成千上万吗?”
“那也得看看京城现在是什么样子吧?”偏将嘀咕了一句。
齐王这会儿却又骑马回来了,坐在马上问偏将道:“你没放马车进来吧?”
偏将忙就摇头,人他有一时没看住的,马车他怎么可能拦不住?
“有被背着的人吗?”齐王又问。
偏将往前走了几步,跟齐王爷小声道:“王爷,末将知道秦王受了重伤,所以末将对身上有伤的人是一律严查的,请王爷放心。”
齐王嗯了一声,拨转了马头又走了。
离关卡不远的林间,秦王身倚着树干站着,站在他这里,能清楚地让他看见齐王的脸,只要他下令放箭,就凭他这个皇弟的身手,是一定躲不过去的。看着齐王带兵走了,秦王轻轻摇了一下头,不说他现在不能暴露行踪,就是能,他杀齐王何用?这不过就是个听命行事的人罢了。
“主子,走吧,”侍卫小声催秦王道:“不能再在这里待着了。”
“再等等,”秦王却道:“等天黑再走,他们现在顾不上我们这里。”
林子里的尸体还躺在原处,精骑兵们连收尸的时间都没有,那他就不用担心这些辽东兵会进到林中来搜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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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秦王是怎么若无其事混进乱哄哄的人群里,走过伏龙山口的关卡的,也没人知道,李运站在无人生还的郑家庄里时是个什么心情,李将军半天没说话,最后只下令手下将郑家庄的尸体收集一下,送到附近的义庄去。
走出郑家庄,站在郑家庄的石门前,李运想深吸一口气却又忍住了,空气里尽是血腥的味道,这种味道李运闻了半生,从最初的厌恶恐惧,到后来的习已为常,李将军没想到他还会有为着血腥味心生厌恶的一天。
“将军,”一个亲兵跟了出来。
“陶秋丰呢?”李运问。
亲兵忙道:“陶副将在郑家的祠堂里。”
“他去祠堂干什么?”李运不耐烦道:“叫他过来。”
亲兵转身跑开,一会儿的工夫,李运一直带在身边的亲信副将陶秋丰就从庄子里跑了出来,不等李运问就主动解释道:“末将正好搜到祠堂那里,看祠堂的是对老夫妻,也被杀了。”
“不要管这个庄子的事了,”李运冷冷地道:“这是秦王造得孽,跟我们没关系。”
陶秋丰忙道:“那我们是继续往下追吗?”
“你去追少将军,”李运看着陶秋丰低声道:“告诉他,有蛮夷军在帮秦王。”
陶秋丰呆了一呆,惊道:“蛮夷会与秦王呼应,秦王起兵,他们就也起兵?”
“你将事情告诉少将军即可,”李运道:“还有昨夜和今天的事,也都跟少将军禀告,其他的话你不要说,也不要问。”
“是,”陶秋丰领了命,上马就走了。
李运又叫过一个亲兵,让这亲兵骑快马回京城去找莫良缘报信。
陶秋丰和亲兵相继离开郑家庄的时候,莫良缘进了京城西门,没先回宫,而是到了睿王府。
睿王背部受伤,所以只能侧躺着,见到莫良缘进来,睿王爷是勉强一笑。
莫良缘在床前的木椅上坐下,开口就问守在睿王床头的孙方明道:“王爷的伤势怎么样了?”
孙方明要答话,睿王开先说话了,道:“找了一个蛮夷大夫看过了,说那针上是有毒,但可能是制毒的时间太短,所以毒性不强,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谢谢,”莫良缘小声道。
“要谢我什么?”睿王也是小声道:“不就这事了,你还好吗?”
伤口要处理一下,但已经不流血的伤口,过一会儿再处理也不迟,所以莫良缘摇一下头,将伏龙山口关卡的事跟睿王说了一遍。
睿王听了莫良缘的话后,沉默不语。
孙方明小心翼翼地道:“太后娘娘,睿王爷,下官先行告退。”孙太医正这会儿心中懊恼极了,他早在莫良缘开口说话之前就应该告退的,他是真的不想知道秦王的事。
“你退下吧,”睿王冷冷地说了一句。
孙方明忙就退出了睿王的寝室。
“若是三方人马都找不着秦王,”莫良缘在孙方明退下后,跟睿王道:“那他很有可能进到伏龙山中。”
睿王的眉头猛地一皱,道:“你是说我们要搜山?”
莫良缘摇头,“伏龙山山高林密,藏人容易,找人就太难了。”
睿王说:“也就是说,我们这次很有可能抓不到秦王了?”
“是,很有可能,”莫良缘道。
睿王低声暴了一句粗口,面对这种局面,睿王有一股无力感,他是诸事不顺,秦王却是逃出生天。
“秦王交给齐王爷和李运将军他们就是,”莫良缘看着睿王问道:“现在要拿康王怎么办?”
在睿王的眼里康王李祐这个弟弟已经是个死人了,但现在,睿王犹豫了一下,跟莫良缘商量道:“是不是要审一审他?”
“这个王爷拿主意,”莫良缘不肯在这事上说话,而是话题一转地说道:“还有,要不要将秦王从京城逃出的消息瞒下?”
“为何要瞒?”睿王问,知道秦王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之后,睿王光生气了,要怎么处理这事,睿王还没有想过。
“不瞒的话,难免给人天在助秦王的感觉,”莫良缘看着睿王道:“我看王爷现在就是这样。”
睿王被莫良缘说得半天无话,半晌才道:“可这事儿能瞒得住吗?”
“事情是瞒不住的,可那人可以是蛮夷,”莫良缘道。
睿王道:“这个很重要吗?”
“王爷想想秦王日后会怎么说吧,”莫良缘道:“我若是秦王,我一定会说我是被王爷囚在京城,亲眼看着生母与妻儿惨死,后又看着王爷你借着给他罗织的罪名,残杀朝中大臣,所幸天不亡他,让他得以侥幸逃出京城。”
睿王冒了冷汗,这样一来,他成什么人了?
“当然,”莫良缘又加了一句:“害秦王,将他逼到不得不举兵清君侧的人里,我也是在列的。”
“他,”睿王想想,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王爷,我们不能落下这个口实,”莫良缘小声道:“圣上年幼,我一个女人哪怕什么也不做,只站在圣上身旁,我就是干政了,所谓主少国疑,后宫干政,亡国之举,秦王起兵,天下间一定有人会因为厌圣上与我,而选择追随秦王的。”
“那就按你说的做,”睿王道:“从康王逃出去的是蛮夷王府的人。”
“这样一来,康王爷就是私通敌国了,”莫良缘提醒睿王道。
睿王的笑容讥讽道:“我现在哪里还能顾得上他李祐的名声?”
“秦王不会是在一开始就找上他的,”莫良缘舔一下发干的嘴唇,低声道:“我觉得王爷发现秦王假死的时候,康王爷还并不知道此事。”
“什么时候知道的不重要,”睿王冷道:“重要的是,他选择秦王那一边了。”
“说不重要也不尽然,”莫良缘说:“这至少能让我们清楚,秦王的事,康王知道的不多,他可能最多就是给秦王提供了一下藏身之处,顺便庇护了秦王。”
“我待他不薄!”睿王突然间就发怒了,微瞪了发红的双眼道:“他为何要这样?”
“这个王爷就得去问康王爷本人了,”伸手轻拍一下床榻的木边,莫良缘小声道:“无非就是逐利,这是人之常情,王爷不必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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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祈能给他什么?”睿王问莫良缘:“难不成李祈给把皇位让给他?”
这个问题睿王从昏迷中醒来后就在想了,他自认为一向对康王照顾有加,没有对不起康王的地方,为什么康王会投向秦王?这人就不知道,秦王能不能成皇得两说,秦王现在给他的承诺,都只是空中楼阁吗?
莫良缘想了想,道:“这也许是康王与秦王关系更亲厚?王爷有的时候,待人冷漠,那位秦王爷我听待人很宽厚,也就是说他善于蛊惑人心。”
其实若不是发现秦王假死,睿王也不会想到,自己的这个大皇兄不但有争位之心,而且这位已经在付之行动了。
见睿王若有所思,莫良缘就不急着说话,坐在床前等睿王。
“我会去审康王,”思虑半晌之后,睿王跟莫良缘道:“他的生死我与齐王之前就商量过,这个是不会变的。”
这就是康王还是得死的意思了,莫良缘点一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秦王逃出京城的事,就按你说的办,”睿王又道:“对外只说我们是在搜查蛮夷。”
“好,”莫良缘又将头点了点。
“那个侏儒你要审一审吗?”睿王又问莫良缘:“他就被关在我这里,我还没有审他。”
“蛮夷与秦王联手了,”莫良缘低声道:“所以王爷,秦王手里应该还有一支蛮夷的军队,大公子他们这场仗更难了。”
打击太多,以至于听了莫良缘这话后,睿王的感觉是麻木的,脑子里就一个想法,哦,又一个坏消息。
“辽东不生乱就行,”睿王吁一口气,跟莫良缘道:“蛮夷要打,但一定得在我们处置完秦王之后。良缘,我跟你说实话,朝廷现在拿不出多少粮草,只能勉强应付折烽那里,若是辽东再有战事,朝廷是什么都拿不出的。”
睿王一声良缘喊得很自然,而莫良缘这会儿满腹的心事,并没有注意到,倒是在屋里的小范几个人感觉不太好,但这会儿他们小姐在与睿王谈国事,小范们清楚现在不是自己开口说话的时候,所以几个侍卫都只是在心里嘀咕了一声。
“但愿吧,”莫良缘摇一下头,跟睿王道:“辽东一定有秦王的人,与蛮夷勾结是卖国,与秦王就不是卖国了,弄不好还能得一个从龙之功。”
“复生能把何佐为揪出来,多少是有点运气在里面,”睿王愁道:“未沈回辽东之后,可有应对之策?”
“我不知道,”莫良缘实话实说道。
睿王长叹一声,“我是感觉天在助李祈。”
“那就与天争一争,”莫良缘这个时候倒是冲着睿王笑了笑,道:“因着制毒的时候短,而让王爷逃过一个死劫,这不也是老天爷不让王爷死吗?”
睿王被莫良缘说得也笑了起来。
“但以后王爷不可再这样,”莫良缘随即就看着睿王正色道。
“你若出事,我要了怎么向你哥哥交待?”睿王声音很轻地道:“我不知道未沈在,会怎么护你,但我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莫良缘被睿王说愣住了。
“哦,你哥哥在,哪用得着你出宫冒险?”睿王又叹气道,神情看着竟是有些沮丧。
莫良缘还没反应过来要怎么接睿王的话,门外就传来赵季幻稍带紧张的声音。
“进来,”睿王应声道。
赵季幻说:“主子,周净和年欢喜随属下一起过来了。”
“那就一起进来,”睿王又应了自己的侍卫长一声后,跟莫良缘小声道:“西市的大火已经被扑灭了,大理寺卿徐大人来找我抱怨,说再这样下去,他大理寺的衙役就要成专门救火的人了。”
睿王说话的工夫,赵季幻带着周净和年欢喜进了屋。
“不用行礼了,”睿王不等这三位站下来,便道:“你们在西市找着什么了?”
周净一听睿王的问,就恨恨地瞪了年欢喜一眼。
年欢喜面无表情地道:“奴才找着那日在慎刑司见胡氏女的太监了。”
“可那太监死了,”周净没好气地道:“小,太后娘娘,属下将那太监带离火场,可他已经断了气,他屋里的东西也被火烧完了。”
“也就是说,你们什么也没找到?”睿王冷声问道。
赵季幻站着不敢言语。
周净和年欢喜看着都不怎么怕睿王,不但不怕,这二位还剑拔弩张的,看着随时后打起来的模样。
“那地方离燕晓的药铺远吗?”莫良缘这时突然出声问道。
周净忙道:“他就住在药铺的对面。”
“燕晓就是未沈抓进宫去的蛮夷女吧?”睿王道:“她现在在哪里?”
“我将她放了,现在这个女子应该往关外去了,”莫良缘边回睿王的话,边在心里想,这个燕晓真的只是一个小部落的首领之女吗?怎么事事都能迁扯到这个女人?
年欢喜这时开口道:“太后娘娘不应该放她走的。”
“这又有你什么事?”周净开口就呛年欢喜道。
“周净!”莫良缘瞪了周净一眼。
周净这才不甘不愿地住了嘴。
“太后娘娘,那个太监被带出火场之后就死了,所以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年欢喜态度恭谦地跟莫良缘道。
“他是放火自焚?”莫良缘问。
“若是想死,不用放火这么麻烦,”年欢喜说:“他应该是想把屋里的什么东西烧掉。”
“西市现在怎么样了?”没去纠结太监要烧掉的东西是什么,莫良缘又问年欢喜道。
“不少蛮夷准备离京了,”年欢喜回话道。
“好,辛苦了,你先下去,一会儿随我回宫,”莫良缘挥手让年欢喜先退下。
年欢喜冲莫良缘行了一礼,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有意,年公公忽视了睿王,就这么退出了寝室。
“被烧掉的……”
“不用管了,”莫良缘小声打断了睿王的话,道:“无非就是与秦王有关的东西罢了,京城里一定还有秦王的人在,不过这都是小事,只要秦王不兵临京师城下,这些人就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滚开!”屋外在这时传来了一个高且尖利的女声。
“母妃啊!”安平公主的声音随即在门外响起。
“本宫认得你,”魏贵妃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你是年欢喜,怎么?终于在傅氏那里熬不下去,给自己重找了一个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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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她回屋去,”睿王阴沉着脸命赵季幻道。
赵季幻头大如斗,他哪有这本事?
屋外传来非常响亮的耳光声,屋中的人都知道,年欢喜挨打了。
手又在床榻的木边上轻轻拍了一下,莫良缘小声跟睿王道:“王爷好好养伤,我这就回宫去了。”
“赵季幻!”睿王说话的声音有难以抑制的怒气。
赵季幻硬着头皮往门前跑,可没等赵侍卫长跑到门前,寝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魏贵妃坐在抬椅上,由两个身材结实的婆子抬进了寝室。
莫良缘从坐椅上站了起来,她不怵魏贵妃,但周净带着小范们如临大敌一般,都跑到了莫良缘的身旁。
魏贵妃进了屋也不看儿子,只盯着莫良缘看,说了句:“太后娘娘大驾光临,我有失远迎,还望太后娘娘恕罪。”
魏贵妃将太后娘娘这个称呼,说得咬字极重,莫良缘笑了笑,道:“魏贵妃你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哀家不怪你。”
莫良缘语调平淡的一句话,将魏贵妃激怒了,当即就要开口反击。
“母妃,”睿王抢在魏贵妃前头说话了,“您回屋去吧。”
魏贵妃冷笑了起来,看着莫良缘的目光如淬了毒一般。
“赵季幻,”睿王喊赵季幻:“替我送太后娘娘回宫去。”
赵季幻忙就领命。
“太后娘娘,”睿王又喊莫良缘,目光带着恳求之色。
“王爷要好好休息,”莫良缘也没准备跟魏贵妃多话,太后娘娘现在哪有心思跟魏贵妃做口舌之争?
“好,”睿王轻声应了莫良缘一声。
莫良缘转身就走。
赵季幻很机灵,生怕魏贵妃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赵侍卫长在莫良缘还在跟自家王爷说话的时候,就跑到了魏贵妃的抬椅前挡着,还有恶狠狠的目光盯了两个抬椅的婆子好几眼。两个婆子被赵季幻吓住,站在一旁不敢动弹了。
“莫,莫良缘!”眼看着莫良缘从自己的跟前走过去,魏贵妃大喊了一声。
莫良缘如同没听见魏贵妃的喊声一般,脚步半点没有停顿,径直走出了睿王的寝室。
赵季幻直到看着莫良缘出去了,才离开抬椅前,往寝室外跑。
寝室外,安平公主看着莫良缘的目光几乎是胆怯的,喊莫良缘的声音也几乎是低不可闻。
莫良缘是看了年欢喜之后,才看向安平公主小声问道:“公主殿下近日还好吗?”
安平公主忙点了点头,她兄长的王府还在修盖中,但她与魏贵妃住着的地方还是庭院深深的,让她不知世事,每日看见的只有庭院里面的这一方世界,不经风雨,却也没什么快乐可言。
“公主无事就好,”莫良缘冲安平公主笑了笑。
安平公主在宫里见过莫良缘的笑容,在睿王府闲来无事时,公主殿下还对镜学过莫良缘的这种笑,可最后发现她学不来,怎么学都不像。
“我这就回宫了,公主殿下留步,”莫良缘迈步往台阶下走去。
安平公主这时鼓足了勇气跟莫良缘道:“我,我母妃她是身体不好,心情很差,所以才失态的。”
“没事儿,”莫良缘就停在台阶上道:“我知道魏贵妃娘娘心情不好。”
安平公主咬一下嘴唇,又问莫良缘说:“莫少将军还在帝宫里吗?”
“不在,”莫良缘回了安平公主这句话后,没再给安平公主问话的机会,下了台阶,就往院门外走了。
安平公主想问莫桑青在哪里,可看着莫良缘越行越远,公主殿下却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开口说话了。
跟在安平公主身后的教养嬷嬷暗自摇头,魏贵妃和睿王都不是软弱的性子,却不知道为什么,安平公主的性子却羞涩软弱。
“没事吧?”站在睿王府的大门前,莫良缘又看一下被魏贵妃身边的嬷嬷狠狠打了一记耳光的年欢喜,小声问道。
年欢喜摇头道:“奴才无事。”傅美景得势的时候,别说是耳光,就是一句重话也没有敢跟年欢喜说的,不过现在,短短的时间内,尝尽了人情冷暖的年欢喜已经不在乎挨耳光这种事了。
“走吧,随我回宫,”莫良缘的声音里也听不出多少关切之情来。
“是,”年欢喜应声道。
莫良缘由崔南扶着坐进了马车,一行人往帝宫的方向赶去。
睿王的寝室里,魏贵妃盯着睿王,半天没有说话。
睿王后背的皮肉几乎被老大夫剜掉了一层,用了伤药,也服了可镇痛的汤药,可这会儿睿王的后背仍是被火烧一样的疼,对着莫良缘,睿王有十万分的耐心,可对着与自己一直闹腾,从没有消停过的母妃,睿王的耐心就消失了,“母妃没事的话,就回去吧,”很是生硬的下了逐客令,睿王将眼睛闭上了。
“这是怪我来打扰你了?”魏贵妃冷笑道:“可我就是来了,你要怎么做?将我也杀了?”
安平公主在一旁叫了起来:“母妃你怎能说这种话?!”
魏贵妃冷道:“他做的事,我说说还不行了?”
安平公主看着自己的母妃,急得想哭,公主殿下是不明白,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的母妃变得这么易怒且刻薄,还将她的三哥当成仇人看待。
“秦王就藏在康王府里,”睿王跟魏贵妃道。
“什么?”安平公主惊叫。
“呵,”魏贵妃则还是冷笑,“这是你看见人了,还是莫良缘跟你说的?怕是后者吧?那女人的话能信吗?看看自打她进宫后,帝宫变成什么样了,你们这几个皇子又变成什么样了。不如她意的都是死路一条,这个女人厉害着呢。”
“你回去吧,”睿王的语气听着就恶劣了。
“她是你父皇的继后,”魏贵妃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睿王道。
“安平你先回去,”睿王让安平公主先走。
“怎么?怕让你妹妹听见?”魏贵妃又冷笑了起来,“嫌丑你就不要做啊。”
睿王睁了眼,神情很是平静,跟魏贵妃道:“母妃你不要逼我。”
魏贵妃没反应过来睿王这话,道:“你要做什么?”
“回房去吧,”睿王道:“以后没我的话,您就不要出院子了。”
“你,你要把我关起来?!”魏贵妃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冲睿王大声道:“本宫是你的母妃,是本宫生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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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婆子抬着魏贵妃出了睿王的寝室,魏贵妃不肯走,可她们不得不走,魏贵妃与睿王比起来,她们更怕睿王。
坐在抬椅上,魏贵妃已经没有骂人的力气了,她骂有什么用?除了让王府里的下人看她的笑话,还能有什么作用?儿子不听她的,甚至已经不在乎是不是会落一个不孝的名声了,这样一来,她拿李祯这个儿子还能有什么办法?
整个王府都听不到什么声音,冬日里万物凋零,也看不见什么花草,魏贵妃抬起手臂,看一下自己的手,突然发现她手上的皮肤也有了皱纹,年代久远的老树皮一般。老了,魏贵妃在心里跟自己说,当初花季得宠之时,她真没想过,她也会有晚景凄凉的一日。
两个婆子将魏贵妃抬进了烧着地龙的暖室里,犹豫着是站着等主子发火,还是先将主子扶下抬椅的时候,就听魏贵妃幽幽地叹道:“如今想来,我们这些姐妹当年的明争暗斗就是一场笑话。”
两个婆子能听懂魏贵妃的话,但没敢吱声。
“傅氏倒是让自己的儿子当了皇帝,”魏贵妃说:“可她能享到这个儿子的福吗?这也是个蠢的。”
两个婆子仍是不敢接魏贵妃的话。
魏贵妃瘫坐在抬椅上,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妇一般。
莫良缘回到帝宫,从步辇上下来,看一眼恭恭敬敬站在自己身旁的年欢喜,莫良缘小声道:“还撑得住吗?”
年欢喜道:“奴才的身体已经无事了。”
“明日你带人进伏龙山去,”莫良缘道:“秦王多半是进山了。”
年欢喜说:“带人?奴才不知道要带什么人。”
“你家娘娘手里应该还些人手的,”莫良缘就说:“你就带他们进山去,年总管,你做这事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圣上。”
年欢喜站着盯着脚下的地面看了半天,才慢慢地弯腰冲莫良缘行了一礼,道:“是。”
“秦王是会往西,还是往北,这个我还猜不到,”莫良缘又道:“你要安排好人手。”
“是,”年欢喜又冲莫良缘行了一礼。
“去看看傅妃吧,明日一早你就去办这个差事,”莫良缘说着话就从年欢喜的身前走了过去,身上披着的,用来御寒的氅衣,被风吹得衣角高高扬起,几乎扫到年欢喜的下巴上,这逼得年公公往后退了好几步。
周净跟着莫良缘进了卧房,开口就道:“小姐,为什么要让年欢喜去见傅妃?你就不怕他们两个凑一起后,再想什么坏主意?”
“这会儿他们的敌人是秦王,”莫良缘歪坐在了卧房里的坐榻上,小声道:“秦王不死,圣上的皇位就坐不稳当,傅美景再恨我,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害我的。”
周净撇嘴,这叫什么事?他们忙活白天,是为傅美景的儿子忙呢!
“去叫医女过来,”莫良缘这时道。
一听莫良缘要叫医女,周净紧张了起来,急声问道:“小姐你受伤了?”
“没有,”莫良缘说:“我的伤口该换药了。”
周净要往卧房外跑。
“你去看看云墨,”莫良缘说:“他若是醒着,你就跟他说说话。”
周净又停下来了,看着莫良缘问:“这两天发生的事,属下能跟云将军说吗?”
“可以,”莫良缘点一下头,防云墨胡思乱想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发生的事都告诉他。
周净应着身跑走了。
将手里的刀放下,又取出袖中的袖箭,莫良缘不想再忍疼似的咧了一下嘴。
医女很快就到了,看了莫良缘的伤口后,医女就白了脸。莫良缘的伤口处,白色的纱布浸透了血,结着厚厚的一层血块,更要命的是,纱布跟伤口粘在了一起,医女自觉没本事处理这样的伤势,开口就请莫良缘召去了睿王府的孙方明回来。
“不用了,”莫良缘也看着自己的伤口,道:“睿王爷那里不能离他。”
“那,那奴婢去叫张大人他们过来?”医女小心翼翼地道。
医女口中的张大人,也是太医院里很有名气的太医,虽然官位不如孙太医正,但两人的医术不分仲伯。
莫良缘看了医女一眼,道:“我的伤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医女身子一抖,忙道:“太后娘娘,奴婢知道规矩。”
莫良缘低头,抬手捏住了纱布的一角,狠狠地往上一揭。
医女看莫良缘这个动作,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沾着血肉的纱布被莫良缘随手丢在了坐榻下边,别看刚才没人时,太后娘娘还会因为疼痛而咧一下嘴,这会儿莫良缘的脸上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就好像重新又裂开的伤口,不是在她身上一般。
“你替我处理一下吧,”莫良缘跟医女道。
医女没办法,伸出手发现自己手抖后,这位姓花的医女还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
莫良缘笑了起来,说:“你别怕呀,这伤死不了人不是吗?我今天骑马,动作作得大了些,所以才搞成这样。”
莫良缘满不在乎的样子,让花医女冷静了些。
“我好像还有些发热,”莫良缘却在这时又道:“一会儿你给我开服退热的汤药吧。”
花医女愣怔地看莫良缘,她就不明白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爱惜自己的人?
“劳烦你了,”莫良缘又跟花医女道谢。
花医女有心劝莫良缘一句,可想想自己是个什么身份的人,能有资格劝莫良缘?花医女沉默着,动手替莫良缘处理伤口。
疼是真的疼,莫良缘半躺半坐在坐榻上,低垂着眼眸看自己的伤口,抿着嘴,以至于嘴角平直,这也是莫良缘此刻脸上唯一的表情了。
花医女忙着忙着,始终听不到莫良缘的声音,忍不住偷眼看莫良缘,却只看了一眼就慌忙又将头低下了,冷着脸,平直着嘴角的莫良缘,冷漠阴郁,距人于千里之外。
“不要紧张,”看着眼前的手又发颤了,莫良缘开口道:“这伤不算什么,只是看着吓人些罢了。”
花医女看看手下露着红肉的伤口,终于忍不住问莫良缘道:“不疼吗?”
“疼,”莫良缘笑了起来,说:“怎么能不疼呢?”
有人笑着说疼的吗?花医女呆愣地看着莫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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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府被蛮夷屠戮的事,让京师城又是一阵混乱,但朝廷却异常的沉默,唯一的反应就是大理寺贴出了一纸告示,大理寺在追拿潜入京师作恶的蛮夷,若有能助大理寺缉拿蛮夷凶徒之人,朝廷重赏。
老百姓对此事很是议论了好几日,但随着新皇李祉的登基大典的举行,这事又代替了康王府血案,成了老百姓们口中谈论的话题。
这是在康王府血案发生五天之后的事,莫良缘牵着李祉的手步入金銮大殿,睿王带着百官跪伏于地,山呼万岁。龙椅之后垂放了一道珠帘,莫良缘就坐在了珠帘之后,看着一身龙袍的李祉端端正正地坐在龙椅之上。
有司礼太监宣读李祉登基之后的第一道诏书,封莫良缘为太后,睿王李祯为辅政大臣,护国公莫潇为辅政大臣,又定了年号为嘉顺帝。
这封号是几个候选年号中,李祉自己选的,与前世里一样,这一世李祉也选中了嘉顺二字。
众臣口称臣领旨,又山呼万岁的时候,李祉在龙椅上侧了身体,看自己身后的莫良缘。可暗色的珠帘垂放着,将莫良缘的身影完全遮挡住了,李祉瘪一下嘴,又坐端正了身体。丹阶之下,众臣跪在地上,头都低着,这让李祉看不见莫良缘的同时,也看不清自己的臣子们的模样。
“圣上,”莫良缘在珠帘后轻声跟李祉道:“让诸位大人平身吧。”
“平身,”李祉听话道。
众臣又谢恩之后起身,静立朝班等着李祉说话。
李祉张了张嘴,小皇帝不是胆怯的人,但这会儿小皇帝紧张了,由老师们教导着,他背诵过了很多遍的追忆先皇,训勉诸臣的话,李祉这会儿竟然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金銮大殿上静的可怕,越是这样,李祉就越紧张,越紧张,小皇帝就越不想起来词。忍不住,李祉又侧身去看莫良缘,小声了一句:“母后。”
朝班里的众臣,有不少位都心中不快,连说几句话,他们的圣上都要去问莫良缘拿主意吗?
莫良缘在珠帘后仍是沉默。
李祉由紧张变得不安起来,又声音稍大地喊了一声:“母后?”
“圣上好好看看下面的诸臣吧,”莫良缘这才开口道:“日后就得由他们帮着圣上治理江山了,圣上得记住他们的样子,时日长了之后,圣上还要能辨出他们的忠奸。”
如果李祉还只是让众臣中的某些人不快的话,莫良缘的话就让更多的朝臣觉得受辱了,他们中是有忠有奸,可这话不应由你莫良缘一个女人说出来,你一个女人知道什么忠奸?
李祉想说他看不清众臣的模样,但莫良缘这么说了,小皇帝还是乖乖地将殿上的诸臣都匆匆一眼扫过,只在依稀辨认出那人是他的老师之后,小皇帝的目光才会在这位朝臣的身上多停留一会儿。
“圣上看过了?”莫良缘问。
“看过了,”李祉答话。
“圣上还有什么话要跟诸位大人说的吗?”莫良缘又问。
李祉这会儿还是想不起来词,便干脆将头一摇,道:“没有了。”
“那就退……”
“圣上,”不等莫良缘将话说完,护国公出班列道:“臣有本奏。”
李祉倒是知道面对这种情况自己要怎么做,“准,说吧,”小皇帝跟护国公道。
“日后朝堂的事,发出的诏书,臣想应有太后娘娘掌管的凤印,睿王与臣的印……”
“退朝吧,”护国公的话说了一半,被莫良缘打断了。
珠帘响动一声,莫良缘从珠帘后面走了出来,冷冷地看一眼护国公,向李祉伸出手道:“圣上随哀家回宫吧。”
“圣上!”大殿上顿时跪倒了十来位大臣。
李祉受了惊一般,身子往龙椅里一缩。
“太后娘娘你是要独断朝纲吗?”有大臣在丹阶上喊了起来。
莫良缘的手扔半伸着,人没往丹阶下看。
李祉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从龙椅上站起身,握住了莫良缘的手,被莫良缘带着往龙椅左侧的大殿侧门走去。
大臣可以喊,但没人敢冲上丹阶,跑到龙椅前拦住皇帝的去路,所以就算众人将喉咙喊破,也只能看着莫良缘将李祉带走。
“呵,”齐王笑了两声,看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诸臣道:“光会喊有什么用?一群废物。”
“王爷,”护国公从地上站起身,喊站着一直没动的睿王。
睿王转身,看一眼护国公后,迈步往金銮大殿外走。
“王爷,”护国公紧走了几步,拦在了睿王的身前,道:“此事一定要定下来才行,否则日后朝堂遇事如何决断?”
“所以呢?”睿王道:“没有你的印章,朝堂就不能做决断了?”
“王爷这话何意?”护国公忙就否认。
“我现在只关心李祈的事,”睿王没给护国公什么好脸,冷声道:“你有办法?”
护国公急道:“平叛之事是要紧,可这事儿一样要紧啊。”
“我不同意,”睿王撂下这句话,从护国公身前绕行而去。
齐王冷冷地看了护国公一眼,跟着睿王走了。
护国公站在金銮大殿上,看着睿王往外走,睿王的态度,在护国公看来简直不可思议,这位就不怕朝廷落在莫良缘的手里吗?明明对压制武将之事,睿王是赞同的,可怎么遇上莫良缘的事,这位就……
护国公想着想着,突然脸上的血色就褪了个一干二净,总不能传言是真的,睿王李祯与莫良缘有私情?
“圣上怪我吗?”这会儿在回长乐宫的路上,莫良缘问李祉道。
李祉忙就摇头。
“诏书盖几个章,这不是问题,”莫良缘看着李祉道:“但按护国公的意思,一纸诏书,得有我的印章,睿王爷的印章,再加上他的印章之后才能算数,他真是好算计,这样一来,他不同意,朝廷不是连个诏书都发不出去了?”
“什么?”李祉双眼一瞪,道:“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朝廷不能由他一个臣子把持住,”莫良缘看向了步辇前方的路,嘴里跟李祉道:“这事圣上不能听护国公的。”
“嗯,”李祉点头,冲莫良缘露了一个笑脸,道:“朕听母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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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祉跟着莫良缘往长乐宫里走,莫良缘身上有伤,所以走路走得很慢,李祉就也跟着放慢了脚步走,挨莫良缘挨得很近,这对名义上的母子都是瘦弱的身型,走在一起,还真有点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的意思。
“母后,朕该怎么办呢?”李祉问莫良缘。
“好好跟老师们学,”莫良缘微微低了头,看着李祉道:“他们知道要圣上教什么。”
李祉噘了一下嘴。
“怎么了?”莫良缘笑了笑,回廊里这会儿阳光斜射,莫良缘背光站立,脸上的表情看在李祉的眼中是含糊不清的,莫良缘问李祉:“老师们在圣上面前,说我的坏话了?”
李祉仰头看着莫良缘,过了片刻之后,才点了点头。
莫良缘继续往前走。
李祉忙往前跑了几步,跟在莫良缘的身旁,惴惴不安地喊了莫良缘一声:“母后?”
“这也没什么,”莫良缘又笑了笑,说:“后宫干政者死,我却坐在金銮大殿上垂帘听政,圣上的老师们说我,也是应该的,谁让我做出这等事来呢?”
“朕,朕,”李祉着急了起来,伸手就拉住了莫良缘的手,说:“朕没觉得母后有错!”
“是吗?”莫良缘说:“那多谢圣上了,”说着话,莫良缘看了跟在她与李祉身后的周净一眼。
周净会意,脚步一停,顺便抬手将其他的侍卫,宫人太监们都拦了下来。
莫良缘带着李祉继续往回廊前走,边走边道:“人都有喜恶,站在地方不同,看到的东西也就不同,这没什么。”
李祉低低地“哦”了一声。
“圣上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喜恶的,”莫良缘又道:“老师们的话,圣上自己分辨就好。”
“母后不生气?”李祉问。
“我能对圣上的老师们做什么呢?”莫良缘笑着道:“我在他们的眼中已然是个恶人了,那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不能杀,不能骂,为了圣上,我也不能赶走他们,生气无用,那我做什么要生气呢?”
“朕生气,”李祉说道:“朕没跟他们说,可朕是真的生气。”
莫良缘笑看李祉一眼,仍是慢步往前。前世里,李祉说话比这一世更加好听,可最后又怎样呢?
“朕也想舅舅了,”李祉跟莫良缘说:“还想严舅舅。”
“多谢圣上挂念他们,”莫良缘跟李祉道谢。
“太后娘娘!”五皇子李衫这时从回廊的另一头,一路颠颠地跑了过来。
莫良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绽开了,微微弯了腰,张开双臂,冲李袗道:“跑慢一点,别摔着了。”
李袗颠颠地跑到莫良缘的跟前,脸往莫良缘的手上蹭了一下,说:“太后娘娘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是啊,”莫良缘摸一下李袗的头。
“我刚才写了两张大字,”李袗邀功一般地跟莫良缘说:“云将军说我写得很好!”
莫良缘就笑着说:“五殿下去看云将军了?”
“嗯,”李袗双手凭空画了一个圈给莫良缘看,说:“今天的云将军看着比昨天要好,他喝了这么一大碗的粥呢。”
“呀,”莫良缘欣慰道:“这样就太好了。”
“是啊,”李袗说:“我也很高兴!”
李祉在一旁看着李袗跟莫良缘说话,低下头又噘了一下嘴,他就没办法像李袗这样跟莫良缘相处,年纪还小的李袗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就觉得越发胖乎的李袗看着碍眼。
“五殿下快给圣上见礼啊,”莫良缘这时轻轻把李袗往李祉的跟前推了推。
“哦,对,”李袗这才看李祉,要跪下给李祉行礼。
“算了,”李祉抬头看着李袗道:“不用跪了,写了两张大字很了不起吗?”
李衫被李祉说得一呆。
“走吧,”莫良缘笑着跟两个小孩儿道:“五殿下,圣上每日是要写二十张字的。”
二十张?李袗看一眼李祉,顿时就觉得刚才的自己很傻了,“也,也给云将军看了吗?”李袗问。
李祉道:“云将军是武将,他说你的字好,你的字就好了?”
李袗被李祉说得不乐意了,回嘴道:“武将怎么了?”
李祉白了李袗一眼,但等李祉看莫良缘的时候,小皇帝突然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就弥补道:“武将没什么,舅舅的字一定写得很好。”
“云将军的字也写得很好,我看见了!”李袗却较真道。
“你,”李祉想摆出皇帝的架子来,让不讨人喜欢的小胖子赶紧滚蛋,可是看看莫良缘仍是带着笑容的脸,李祉又没办法冲李袗翻脸,他知道莫良缘很喜欢自己的这个五皇兄。
“太后娘娘,你说我说的话对吗?”李袗找莫良缘做帮手。
莫良缘说:“我没有看过云将军的字啊。”
“那回头我拿云将军的字给你看,”:李袗忙就道。
“好,”莫良缘笑着点头。
“等云将军的伤好了,我还要跟他学武,”李袗蹦蹦跳跳地在莫良缘的身旁走了,很是豪气冲天地说:“以后我要当大将军。”
李祉冷眼看着李袗,一句话也不说。
“太后娘娘你看,”李袗当着莫良缘的面,来了几个拳式,说:“这是严舅舅教的,他让我好好练,等他回来后,再教我别的。”
李祉忍无可忍地又拉一下莫良缘的手。
“走吧,”莫良缘这一次倒是没有不着痕迹地推开李祉的手,而是道:“一会儿老师们就要过来了,圣上先歇息一下,我让人给圣上准备膳食。”
“母后跟朕一起好吗?”李祉看着莫良缘道。
“好,多谢圣上,”莫良缘应声道。
“那我也要,”李袗说。
李祉仍是冷冷地看李袗,可惜五皇子没注意到。
“你真准备什么都听莫良缘的了?”此时金銮大殿外的一个角落里,齐王小声问睿王道:“以后诏书的事,就由莫良缘说了算了?”
睿王道:“现在重要的是平叛。”
“那平叛以后呢?”齐王说:“这仗不能一直打吧?”
“有玉玺,为什么要让诏书多三个印章?”原本看着高台之下的睿王,将目光收回,看着齐王道:“二哥,你就没听出来吗?在莫潇那里,他没把圣上当一回事。”
“这事你才知道?”齐王好笑道:“他送莫良缘入宫,为的不就是能让他自己独掌大权吗?只可惜老天爷没开眼,被当作棋子的孙女儿比他厉害,老三,你说莫潇的眼里没有圣上,那莫良缘的眼里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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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上下看齐王一眼,从齐王身边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你的伤……”齐王要问。
睿王背对着齐王,摆了摆手,让齐王不要问。
齐王背手站着,看一眼高台上迎风飘展的龙旗,齐王嘴角抽动似的笑了一下,他也是傻了,问睿王这么蠢的问题,护国公和莫良缘的眼里没有小皇帝,睿王的眼里就有了?
护国公这时弯腰准备上轿,听见身后有人喊,只得又直起腰身,转身看来人。
刑部尚书管一行带着几个大臣走到了护国公的跟前,开口就道:“国公爷,这样下去可怎生得好?”
护国公叹一口气,道:“这事还是要议的,诸位也不用太过焦虑。”
这样说了等于没于没说的话,安慰不了任何人,管尚书一脸愁容,往护国公的跟前走近了几步,小声道:“许相往长乐宫去了。”
听说许枝梧往长乐宫去了,护国公笑了一声,道:“我们的这位太后娘娘可不好对付。”
护国公丢下这句话就上轿走了,留下管尚书几个人想他的这句话,太后娘娘不好对付,这是在说莫良缘会接受许枝梧这个没有实权的丞相的投靠,还是在说,莫良缘根本不会信许枝梧虚情假意的话,不会接受许枝梧的投靠?
“许相?”长乐宫里,莫良缘抬头看周净。
周净点头,小声道:“属下听严少爷说,少将军交待过,要小姐见一见许相爷的?”
莫良缘放下手的针线活。
周净看一眼被莫良缘放在了坐榻上的两块布片,他家小姐这是在做什么,恕他眼拙没看出来,只是这针角,周净眼皮跳了跳,他家小姐的针线活是差了点,缝的线都是歪的。
“请他进来吧,”莫良缘道。
周净应了一声就要走,却又听莫良缘道:“你让小范还是谁,带圣上和五殿下去花园里逛一逛好了。”
“是,”周净没多想,领了命就走了。
许枝梧进暖阁后,见只有莫良缘一个人在,有些失望,他在来长乐宫之前,明明听说莫良缘是与圣上和五皇子李袗在一起的。
莫良缘受了许枝梧的大礼后,给许枝梧赐座。
许枝梧坐下后,跟莫良缘寒暄了几句,许相爷年轻时,也是轰动过京师城的才子,有名的俊俏公子,光风霁月的人物,现在年老了,但旁人细看,还是能从这个老者身上看到点年轻时的模样。
莫良缘从头到尾只是笑着听许枝梧说话,金銮大殿上的霸道模样是一点也没有了。前世里,许枝梧也来找过她,然后这位变兼了帝师之职,最后这位许相爷帮着李祉诛了她的父兄,诛了她与严冬尽。从一开始这位就没想过要帮太后,这位想的就是待李祉长大之后的荣华富贵。
这说起来也没什么错,无非就是各求富贵罢了,胜为王败为寇,自己蠢就不要怨别人太心狠无情。只是这一世,莫良缘看着许相爷笑了笑,道:“许相也想教导圣上?”
“教导不敢,”许枝梧忙道:“臣有何德何能可以教导圣上?”
“护国公今日在金銮大殿上说的话,许相听见了?”莫良缘问。
许枝梧道:“臣听见了。”
“哀家不会准他这件事的,”莫良缘看着许枝梧道:“许相拿出个办法来吧,明日早朝,护国公再提此事时,希望许相不要让哀家失望。”
许枝梧愣住了,他自荐做帝师,可莫良缘却让他去朝堂上跟护国公斗?
“许相大才之人,”莫良缘低声道:“天下那么多的读书人,有的是能教圣上学识的人,哀家想过了,哀家会请辽东之地的大儒孟其沰孟老先生入京,由他教导圣上是不会错的。”
孟其沰著书无数,天下文胆,这个人选,许枝梧挑不出错来。
莫良缘说:“许相觉得如何?”
许枝梧道:“孟老先生是莫少将军的恩师。”
“许相是觉得这样一来,圣上与我兄长就成师兄弟了?”莫良缘笑道:“许相多虑了,我兄长是孟老先生的入门弟子,这与孟老先生做圣上的帝师是两码事。”
“那现在几位?”许枝梧问。
“看圣上的意思吧,”莫良缘说:“圣上喜欢就留下,圣上觉得不好,那就不用再在圣上跟前了。”
这事还能由李祉的喜好来定?许枝梧不信莫良缘这话。
“许相,”莫良缘将搭在坐榻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看着许枝梧道:“哀家给你与护国公再分庭抗礼的机会,这个机会哀家希望你别丢了才是。”
许枝梧心中失望透顶,莫良缘不给他见李祉的机会。
“母后,”李祉的声音这时却在门外响起。
许枝梧的身体一下子就坐直了。
莫良缘的目光一跳,随即就垂眸,将情绪都掩去了。
“母后?”李祉在门外又喊了一声。
许枝梧站起了身,看着莫良缘道:“太后娘娘,这?”
“许相退下吧,”莫良缘道:“哀家就不留你说话了。”
许枝梧又给莫良缘行了礼,迈步往屋外走去。
李祉站在门外,问身后的周净道:“我母后这是怎么了?”
周净赔着笑脸,他哪知道他家小姐这是怎么了?
许枝梧从屋里走出来,跪在李祉的跟前,恭恭敬敬地三叩首后,道:“臣许枝梧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上进来吧,”莫良缘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好,”李祉应了莫良缘的声后,看着许枝梧道:“朕听说过你。”
“臣……”
“周净,”莫良缘在屋里喊周净。
周净跟李祉道:“圣上进屋吧,太后娘娘要着急了。”
李祉往屋里走。
许枝梧还要说话,这一回却是被周净抢先了一步,周侍卫长说:“许相爷,那么多日子也没见您进宫来,今天怎么想起来到长乐宫来了?”
按理说,周净连跟许相爷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可这会儿许枝梧拿周净没有办法,他与这个侍卫要怎么计较?这个奴才背后站着莫良缘,他一句重话都还不能对这个奴才说。
“送相爷出宫去,”周净语气极不耐烦地跟身后的几个侍卫道:“好好伺候,不用心,我决不轻饶。”
几个侍卫没好气地应是。
周净又看许相爷一眼,说:“起来吧相爷,圣上进屋去了,您这是跪给谁看呢?”
“周净不得无礼,”莫良缘这时又在屋里说话了。
“是,小,太后娘娘,属下该死,”周净跟莫良缘认错,扭头就一脸赔笑地看着许枝梧,说:“相爷,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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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枝梧走得狼狈,回到相府之后,人还是郁结于心,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办法安坐,等几个老友走进书房时,许枝梧仍是没有平静下来,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着,步子凌乱,一向儒雅的脸也微微有些扭曲,如同变了一个人。
“莫良缘不让我见圣上,”许枝梧跟老友们道:“她在防着我。”
许枝梧的老友们也都是朝中大臣,只是因着许枝梧的关系,这些年在朝中被护国公打压得厉害,要说这些人是许党也不为过。
“这是莫潇的意思?”有老友开口问许枝梧。
“不是,”许枝梧摇头,“她要用我对付莫潇。”
“帮着莫良缘?那我们成什么人了?”有性子暴燥的一位,马上就站了起来,道:“我们怎么为一个女流之辈效力?”
许枝梧走到坐椅跟前,慢慢地坐下了,小声道:“得想办法与圣上说上话。”
“还能有办法吗?”就坐在许枝梧身旁的老友问道。
许枝梧面颊一颤,这个办法还真不好想。
长乐宫里,周净跟莫良缘说:“圣上突然就过来了,属下也不好拦他。”
“今天在圣上身边伺候的人,你将名字都记下来,”莫良缘看着桂嬷嬷给她送来的指套,小声道:“这些人都要换掉。”
周净忙道:“今天就换?”
“不用,”莫良缘道:“慢慢来,因着圣上身体还不大好,所以有一个嬷嬷着凉生病了,那与她有接触的人就都得换掉,以防她们过了病气给圣上。”
周净将头一点,说:“属下明白了,属下今天晚上就去安排这事儿。”
“好,”莫良缘手指将桌上的指套划拉了下,道:“这事别让圣上知道。”
周净又应是,然后看着桌上镶金带银,还有珠宝点缀的指套,道:“小姐又没留指甲,宫里给小姐弄这些东西做什么?”
“宫中后妃都喜欢留指甲,”莫良缘将桌上的指套胡乱地往匣子里一收,道:“我不用,留着卖钱也是好的,这些能值不少钱。”
周净说:“要么小姐也留留指甲,这样好看?”
莫良缘抬眼看周净了,想想打开刚盖上的匣子,莫良缘从匣子里拿了一套指套出来,将周净的手里一塞,说:“拿着吧,以后给你媳妇用。”
“啊?”周净被莫良缘弄得有点傻,他哪儿来的媳妇?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女子,”莫良缘挑眼看着周净道。
周净觉得自己冤枉透顶,他找个留指甲,成天戴着指套的媳妇?那家里的活谁干?他是要娶个祖宗回家供着吗?他就是一个侍卫!
莫良缘就看着周净笑。
周净瞪眼看了莫良缘一会儿,将头一低,垂头丧气地道:“难为小姐你还有心情跟我玩笑,前边要打仗,后边一殿的大臣没看见有好人,小姐,我都快愁死了。”
“没什么可愁的,”莫良缘看着心情不错,“我们若是愁死了,那不知道让多少人称心如意了。”
周净将指套放回到了桌上,跟莫良缘说:“属下去安排晚上的事去了,小姐,属下看不出这玩意儿漂亮来,您要么还是留着卖钱吧。”
周净火急火燎地跑出去了,莫良缘抬手将匣子关上了,皇家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卖的,一如皇家的事有哪件是可以轻易解决的?
这天夜里,白天伺候李祉的几个嬷嬷被关在了自己休息的小宫室里,没有厚衣,没有被子,更没有炭盆,门窗还大开着,只是都有侍卫守着,几个嬷嬷没办法逃出去。这一样一夜之后,几个嬷嬷毫无例外的,全都病倒了。
周净带了其中的一个嬷嬷,特意到李祉的面前现了一回身。
“怎么就病成这样了?”莫良缘当即就皱了眉头,问道:“这是着凉了?”
嬷嬷跪在地上,颤声应了一句:“是,奴婢该死。”
“怎么会着凉的?”李祉很是不解,他一个小孩子不会照顾自己这情有可原了,嬷嬷们在宫里活了半辈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这个嬷嬷又回了一句:“奴婢该死。”
“朕问你是怎么着凉的,你说该死有什么用?”李祉不高兴道。
嬷嬷抬头,想看李祉的,却一眼看见了莫良缘,太后娘娘目光冰冷,两人的视线对上后,莫良缘还笑了笑,这嬷嬷遍体生寒,忙将头又低下,道:“昨夜,昨夜不知怎的,奴婢屋里的窗户被,被风吹开了。”
被风吹得生病了?“你们睡得就这么死?”李祉不相信道。
自然不是,可这会儿跪在地上的嬷嬷不敢说实话,只得又跟李祉说了一句:“奴婢该死。”
“算了,”莫良缘发话道:“病了就看大夫,着凉也不是什么要命的病,退下吧。”
嬷嬷跪在地上起不了身,周净伸手拉了这嬷嬷一把。
嬷嬷临走时,泪眼看了李祉一眼,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敢再说,跟着周净退下了。
“母后,这下子是不是朕身边的嬷嬷又得换了?”李祉问莫良缘道。
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李袗这时道:“她们生了病,当然就不能再伺候圣上你了啊,万一你被她们害得生病了怎么办?”
李祉狠狠地瞪了李袗一眼,这胖子怎么就不能闭嘴呢?
“周净查过了,”莫良缘小声跟李祉道:“她们住的屋子,是有扇窗开了一夜,窗子下面有一个脚印,所以这窗应该是被人故意推开的。”
“是谁?”李祉马上就问道:“这么小人的事,是谁干的?”
“那脚印看着是一个女人的,”莫良缘说:“不好查,但我不能拿圣上冒险,一会儿桂嬷嬷会领新的嬷嬷过来,圣上自己挑一挑吧。”
李祉看着莫良缘不说话。
“前几次都是我命桂嬷嬷安排的,看来都不行,”莫良缘苦笑着摇一下头,“这也是我托大了,我对帝宫,还不如圣上知道的多,所以这一次的嬷嬷,就由圣上选吧。”
李祉说:“朕身边的人都要换吗?”
莫良缘说:“圣上若是想,可以去跟傅妃娘娘商量一下。”
李祉摇一下头,转身面向了宫室的门,小声道:“不用了,母后,其实朕身边用不着那么多的嬷嬷伺候。”
“难呢,”莫良缘就叹道:“减了圣上身边的人,我就又该挨骂了。”
李祉沉着小脸,有些事他还看不明白,但李祉的心里不舒服,他身边的人和事,他竟然一样也不了解,他如今活得跟个小瞎子一样,他要怎样才能做个明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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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祉的这种坏心情保持了一整天,早朝的时候,护国公与丞相许枝梧唇枪舌剑地争了大半天,说得话,李祉却大半都听不懂,他数次回头看身后的珠帘,可珠帘后的莫良缘始终一言不发,李祉又看丹阶之下的睿王,只是睿王也是沉默,这让李祉感到无助极了,他这个皇帝连臣子说的话都不懂,他又能做什么呢?
睿王因为受伤,所以被李祉在金銮大殿上赐了座,歪着身体,将身体的重量全都压在左边的坐椅扶手上,睿王的脸上一直就没什么表情,似乎这位王爷就没在听大殿上的这场争吵。
周净其实也听不懂护国公和许丞相在说什么,扭头看看自家小姐,周侍卫长看见自家小姐在很是无聊地玩手指,周侍卫长看着看着,突然就也很是无聊地想,他家小姐有很多首饰的,大将军给买的,少将军给买的,严少爷给买的,怎么现在他家小姐连个戒指都不戴了呢?是因为宫里的首饰,他家小姐都看不上?
“母后?”李祉的声音从珠帘外传进来。
莫良缘放下了手,说了句:“时辰不早了,退朝吧,今日谈不拢的事,明日再谈。”
睿王这时也站起身来,也不看人,道:“退朝吧。”
李祉一言不发,由太监扶着从龙椅上下来,跟着莫良缘往侧门处走去。
“圣上要见一见许相吗?”走在回长乐宫的路上,莫良缘突然问李祉道。
李祉想了半天,才摇了摇头,说:“他说的话朕听不懂,朕要见他做什么?”
莫良缘扭头看着李祉笑了起来,说:“那朕不正好可以当面问问他?”
李祉还是摇头,说:“朕问老师也一样。”
李祉的老师中有好几位在李祉的面前提过许枝梧,对许相爷都是赞许有加,这也是李祉听身边人说许枝梧到了长乐宫后,特意去莫良缘那里想见许枝梧一面的原因。不过现在,李祉对许相爷的印象不怎么好了,一是周净昨天误打误撞的那句话,他在长乐宫里多日,连禁卫闯宫的事都经历过了,他怎么不见这位忠君报国的许丞相到长乐宫来,哪怕是问候他一声呢?二是今天许枝梧与护国公的这场架,李祉听不懂,但小皇帝就是觉得,这位许丞相在与护国公争权,所以李祉这会儿怎么想,都觉得许枝梧不是个忠君报国的人。
莫良缘没再说话,前世里有傅美景和傅大学士在一旁替李祉筹划着,李祉就没走过弯路,这一世这二位中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被幽禁在长秀宫中,能信谁,要疑谁,该用什么人,该防着什么人,没人再在李祉身边提点,想必这位皇帝这会儿心里是没数的。
一行人回到长乐宫,李祉宣了自己的老师来见驾,莫良缘刚进了暖阁,准备让医女来给自己换一下药。
小范这时一路飞奔进了暖阁,大声求见。
“进来,”莫良缘忙在坐榻上坐端正了身体。
小范跑进宫室,看一眼站在坐榻旁的周净,跟莫良缘急声道:“小姐,河西来了消息。”
周净的心猛地就提了起来,说:“严少爷他们应该还没到河西吧?”
小范将信交到了莫良缘的手里。
莫良缘将信看了一遍,似是不相信一般,又重头将信看了一遍。
“小姐?”周净着急地问。
“折府失守了,”莫良缘低声道。
周净和小范呆若木鸡。
“战事,我是说,”周净结巴着道:“我是说已经开打了?”
“没有,”莫良缘将手中的信拍到了坐榻的小几上,道:“折家三公子反了。”
周净和小范面面相觑,随后两人就都傻愣愣地看着莫良缘。
莫良缘又拍一下小几。
“那现在河西已经是秦王的了?”周净不相信地道:“仗还没打,河西就是秦王的了?”
“不对,”小范说:“折大将军的夫人呢?不是说他们折家,折大将军不在,就是由夫人当家的吗?”
“梁氏夫人带着残部进了山,”莫良缘面色阴沉地道:“折四公子和折五公子,还有折家那几位小姐的下落,信里没写。”
“那这信是谁写来的?”周净问。
“河西镇守司的师宁将军,”莫良缘道:“他在信里说,他与我大哥是的故交。”
“那折家军就这么完了?”周净到了这会儿了,还是不能接受这事儿。
“有一队效忠大公子的兵马逃离了河西,”莫良缘小声道。
“那严少爷呢?”小范这时叫了起来,道:“这样一来,严少爷不是危险了吗?”
“去请李运将军进宫,”莫良缘跟周净道。
“是,”周应领命要走,想想又问了莫良缘一句:“小姐,这事要请睿王爷来商量一下吗?”
“我与李将军商量之后,再请他过来吧,”莫良缘小声道。
“看好了这里,”周净一听莫良缘这话就跟小范道:“别让宫人太监过来。”
长乐宫里的宫人太监,十有八九都是睿王爷的人,这是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的共识了,小范答应着周净,就要往外跑。
“我不是要瞒睿王爷,”莫良缘这时为自己解释了一下,“我只想与李将军先商量出个办法来。”
“是,属下明白,”周净应着声,一边脚步飞快往宫室外走。
“太后娘娘,”周净和小范还没出宫室,桂嬷嬷的声音就在宫室外响起了,道:“护国公求见。”
“不见,”莫良缘道:“跟护国公爷说,他提的事哀家不同意,让他重新再想。”
“是,”桂嬷嬷领命。
周净和小范这时推门出了宫室。
桂嬷嬷看一眼周净,脸上露了笑容,说:“周侍卫长这是要替太后娘娘去传话吗?”
周净说:“太后娘娘不放心军中事,让我去李运将军那里看看。”
周净一说军中事,桂嬷嬷就不敢问了,忙让开了路,跟周净道:“那周侍卫长快些去吧。”
小范跟桂嬷嬷道:“嬷嬷,太后娘娘要见我们这帮侍卫,你让这里的宫女们都先下去吧,当然,我们是不在乎,就怕……”
“知道了,”桂嬷嬷打断了小范的话,扭头就跟站在门前的小池子道:“你带人下去吧。”
小池子不怎么高兴的白了小范一眼,带着廊下和庭院里的太监宫人退了下去。
小范嘀咕了一句:“这还有上赶子要伺候人的?”
桂嬷嬷听见了小范的话,也只当没听见,低着头往院外走,小池子这会儿还迷糊着,桂嬷嬷却是心如明镜一般,太后娘娘这是在防着睿王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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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净跑到京师左大营找到李运,因为莫良缘没发话,所以周净也不敢在军营里就告诉李运,折炎跟了秦王,在河西造反的事,只跟李运说莫良缘急着见他。
李运也没问周净出了什么事,离了左大营,骑马赶到帝宫。
“将军看看吧,”莫良缘见到李运后,也没有多余的话,将师宁的信递给李运,让李运看。
李运先还以为这是莫桑青写来的信,但一看信封上的字迹,李将军就知道这不是自家少将军的信了。将信从信封中拿出,飞快地将信看了一遍,李运呆住了。
“将军,”莫良缘喊了李运一声。
李运回神,将信又装进信封里,放到了坐榻的小几上,又想了一下,才道:“大公子和严少爷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莫良缘说:“他们离京时说走水路回河西,可算着日子,就算是走水路,他们现在也还在路。”
李运是个稳重人,心里焦烦,但面上还是能撑得住,身如青松地站着,李运斟酌着道:“信上说,有一支忠于大公子的兵马逃出了河西,那这支兵马一定是会去找大公子,所以我们倒不必担心大公子手上无兵,只是不知道这支兵马具体人数,人数多还好,人数若是少,那小姐,调兵过去就是必做之事了。”
“这个兵要从哪里调?”莫良缘问。
李运又是半晌没说话,他就没去过河西,连朝廷有多少兵马的驻地靠近河西之地他都不清楚,莫良缘的这个问题要李将军怎么回答?但李运也没说自己不知道,放眼整个京城,莫良缘也只能找他商量这事了,他说不知道,要莫良缘怎么办?
“小姐,”想了又想之后,李运跟莫良缘道:“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在河西的周遭,朝廷有多少兵马驻扎,其次,年欢喜那里要让他继续辑拿秦王,不能松劲。”
“周净啊,”莫良缘喊门外的周净,道:“你去将地图拿过来。”
周净跑去拿地图。
“我从兵部要的,”宫室里,莫良缘小声跟李运解释。
李运点头,夸了莫良缘一句:“小姐有远见。”
莫良缘锁着眉头,“折炎反之前难道就一点预兆都没有?折府连句话都没递到折大将军和大公子的跟前,这是不是太反常了?”
李运没应声。
“也许有,只是他们父子没说,”莫良缘又道。
“折家兄弟不和,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李运低声道:“只是末将也没有想到,折炎连老子娘都不要了,大公子待兄弟不好,可也没有将他们将死路上逼不是?”
莫良缘轻轻地叹口气,前世里,折大公子做了李祉的岳父,但不知道秦王起兵的时候,这位的下场如何,毕竟那一世有足够的时间让秦王李祈在暗地里积攒力量,培植势力。
“严少爷不知道怎么样了,”李运这时突然又说了一句。
莫良缘本想拿信收起来的手一僵。
李运没注意到莫良缘的失态,李将军低头暗自忧心着,这样一来,本来只是去做人质的严冬尽,就变成折烽不得不倚重的人,这特么地叫什么事?
周净拿了地图来,李运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最后冲莫良缘摇头,道:“几个藩王的手里兵马倒是多,但是不知道他们站圣上这边,还是站秦王那边。”
莫良缘看着李运在地图上给她点出来的兵马驻地,前五个全是李氏的藩王。
“这事儿还是得让睿王爷来,”李运看完了地图,心里一阵绝望,他不觉得朝廷能指挥的动这些驻地靠近河西的兵马。
“将军觉得朝廷有办法调兵吗?”莫良缘看着李运问道。
李运摇头。
莫良缘倒抽了一口气。
“但不管怎样,办法还是要想的,”李运忙就说道:“增援的兵马不会很快到河西,这事小姐可以先行告诉大公子,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对了,折大将军现在在哪里?”
莫良缘摇一下头,师宁信上没说,那她就不可能知道折大将军现在到了什么地方。
李运心下就更是绝望了。
睿王不久之后被请了来,看了师将军的信后,跟李运的绝望不同,睿王是勃然大怒,开口就道:“折家这是干什么吃的?!”
“王爷,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李运就劝:“末将以为王爷要尽快调兵过去才是。”
大怒之中的睿王听李运说调兵,心突然就是一凉,调兵?他上哪儿调兵去?
“王爷您来看,”莫良缘盯着地图已经看了半天了,招手让睿王上前看。
睿王走到了坐榻前。
李运看睿王这会儿站着连背都没办法挺直,叹一口气,李将军给睿王搬了张椅子。
“这几位藩王会愿意出兵吗?”莫良缘指着地图问睿王。
睿王没多想就摇头,道:“不一定。”
“那就许下重赏,”莫良缘道:“请齐王去一趟,只要他们不愿意在秦王的手下为臣,那我们就有机会。”
“他,”睿王想了想还是摇头,道:“他干不了这个差事。”
李运在一旁道:“那王爷要亲自去?可王爷伤势未愈,如何能远行?”
睿王手抚着额头想了好一会儿,道:“现在从京城走来不及,复生现在人到哪里了?”
莫良缘说:“他与大公子还在路上,没有消息回来。”
睿王看向了李运,道:“从你的军中派人去找复生,我给他令件,让他做为钦差去找这五个藩王。”
出于对睿王的不相任,李运没在第一时间就领了睿王的这个命令,李将军想的是,万一那五位藩王已经投到秦王那边去了,那让他们严少爷当钦差去见五位藩王,这不是让他们严少爷去送死吗?
“复生要冒大风险,”见李运不领命,睿王便看向了莫良缘道:“但现在只有这样了,折家为保住河西之地,用的是远交近攻之策,所以他们与周遭人的关系都不好,所以折烽不能去。”
折大公子不能去,那折大将军也同理去不了了。
李运看着睿王道:“一定要严少爷去吗?王爷不能就近命人去传旨吗?”
“复生是你辽东大将军府的人,”睿王跟莫良缘和李运近一步解释道:“所以他去,可以代表良缘你,而我与你如今同气连枝,所以他也可以代表我,所以复生的话,五位藩王也许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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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五位藩王爷不愿意呢?”李运问了睿王这么一个问题。
睿王看着面前的地图,低声道:“调兵的事让我再考虑一下。”
李运就看莫良缘,想听莫良缘是个什么意思。
“朝廷不是无兵可派,只是需要时间,”睿王这时也看向了莫良缘道:“这事我来考虑。”
莫良缘点头。
“那我先走了,”睿王站起身要走。
“你的伤……”莫良缘要问。
“我的伤不打紧,”睿王不等莫良缘将话问完就道:“这事先不要外传,以防京师生乱。”
莫良缘不觉得这事儿能瞒得住,但也没跟睿王唱反调,莫良缘冲睿王应了一声好。
李运看着睿王走了,才跟莫良缘叹道:“末将之前真担心王爷跟小姐提,要从辽东调兵。”
“辽东也许也逃不过一场战事,”莫良缘小声道:“哪有兵马可调呢?”
李运心中更觉压抑与烦燥了,跟莫良缘道:“秦王能拉拢折炎,那他就还有拉拢第二个折炎,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能抓住秦王,不让他回到叛军军中去。”
“可能吗?”莫良缘问。
李运顿时就不说话了,将希望全都压在年欢喜一个太监的身上?李运再心大,也干不出这事儿来。于是李将军反过来问莫良缘道:“真要让严少爷去找那五个藩王?”
莫良缘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猛地一握。
李运不等莫良缘说话,自己就又道:“这事风险太大,可好像除了严少爷,也没有别的人选可派了。小姐,若是你觉得不好回绝睿王,你看这样如何?末将派人去传旨,但这人没找着严少爷。”
传旨之人找不到要接旨的人,那就不怪严冬尽抗旨不遵了吧?
笃笃两声敲门声这时传进了宫室里,李运手下意识的就摸腰间,喝问了一声:“谁?!”
“太后娘娘,”云墨的声音从宫室外传来。
李运这才放松了方才一下子就绷紧的神经,走到了宫室门前,将虚掩着的门拉开了。
云墨柱着一根拐杖站在门外,身体几乎就整个倚在了这根拐杖上,看见李运过来给自己开口,云墨冲李运笑了笑,打招呼道:“李将军。”
李运扶住了云墨,看一眼都站在庭院中的侍卫们,这才扶着云墨往宫室里走,小声道:“你能下地了?”
云墨被李运扶着走到了方才睿王坐着的坐椅前,想坐,却双腿弯曲困难,费了半天的劲,才坐下,但腿还是直着往前伸,坐不出正常人的坐姿来。
看云墨这样子,李运心里又是叹气,也不知道云墨会不会就此残废了,李将军是着急,但这话问不出口。
莫良缘也不说话,将师宁的信又交给云墨看,顺便将睿王的打算跟云墨说了一遍。
李运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跟云墨道:“藩王只要有钱,他想养多少兵就养多少兵,朝廷是一点儿数也没有的,严少爷去要冒得风险太大。真算起来,就算失了河西,我们也没什么损失不是?”
他们是辽东人,再怎么看,秦王也是要等成皇之后,再对他们辽东用兵吧?
“云墨哥,你看呢?”莫良缘问云墨。
云墨将信放回了信封里,他现在手指也没办法活动自如,所以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云墨做起来也是艰难,让人看着发急。
莫良缘冲要上前帮忙的李运摇一下头,让李运不要管。
“我也不想让复生接这个差事,”云墨低声道:“只是圣旨我们可以不让复生接到,那如果是大公子开口请他帮这个忙呢?”
“妈的,”李运小声骂了一粗口。
云墨皱着眉头道:“大公子想将河西收回来,那他就一定需要援军,朝廷这里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只有就近求援,现在他身边除了复生,他就没有可用之人了。”
“那严少爷如果回绝了大公子呢?”李运设想道。
云墨看着莫良缘道:“复生会吗?”
莫良缘摇一下头,道:“他不会。”严冬尽还真就不是遇事就逃的人,这是个不甘心的人,遇事与人争,与天争,反正莫良缘相信,严冬尽不会看见折家失了河西之地,就想着事不关己,先行离开的。
“那李将军就不行安排了,”云墨又看着李运道。
李运想一下,跟莫良缘道:“那小姐写信劝严少爷一下呢?”
“只怕太后娘娘的信到了复生的手里,”云墨道:“他已经去替大公子找救兵去了。”
李运这下子无话可说了。
莫良缘将双手握得很紧。
云墨看一下莫良缘的双手,小声安慰道:“先看看战事进行的如何再说,折家父子在河西经营这么多年,他们不会一点后手都不留给自己的。信上说梁氏夫人逃进了山林,我倒是觉得,他们在河西夷人那里应该可以拉出一支援军来。”
“如果秦王将河西一带的夷人也收买了呢?”李运问道。
“那他就是天命所归,失了河西之地这事我认了,”莫良缘开口道。
李运双手成拳地互击了一下。
“等等看,”云墨跟莫良缘道。
莫良缘也只有等了。
半月之后,严冬尽带着展翼这十来个侍卫,站在一片茂密的丛林之中,看着面前的女孩,众人的脚下还躺着三十来具尸体。
女孩儿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着劲装,模样很狼狈,但瞪圆了眼睛看着严冬尽,毫不示弱地道:“你们是折炎那个畜生的人,还是秦王那个小人的手下?”
严冬尽冷着脸道:“你是谁?”
“我问你是谁?!”女孩儿冲严冬尽喊道。
“你的脑子呢?”严冬尽说:“我们若是折炎或者秦王的人,我们救你做什么?”
女孩儿被严冬尽问愣了,她被追兵追杀至林中,鬼门关前绕了一圈,人还恍惚着,若不是严冬尽说,她还想不起来这茬儿。
“你是什么人?”严冬尽又问。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跟我演戏?”女孩儿刚缓和下来的神情,突然间就又绷紧了,盯着严冬尽道:“你们要杀就杀,不用跟本小姐演戏,我不吃你们这一套!”
“搜她的身,”没有了耐心的严冬尽下令道,对着除莫良缘以外的女子,严冬尽不存在什么怜香惜玉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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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侍卫围上前就要搜女孩儿的身,女孩儿往后退了一步,自觉没有生路了,便干脆冲严冬尽唾了一口之后,拿了手里的刀就要自刎。
两个就在女孩儿跟前的侍卫反应不及,倒是严冬尽反应极快,抬手就将手里捏着的石子扔到了女孩儿的手腕上。石子看着不大,但严冬尽用得力道很大,众侍卫就听见女孩“啊”的叫了一声,手里的刀应声落地。
“搜,”严冬尽下令道。
侍卫走上前,看一眼女孩眼见着就红肿起来的右手手腕。
“你们敢!”女孩儿大叫道。
“等一下,”展翼这时开口小声喊了一声,自己走到了女孩儿的跟前,伸手就从女孩儿的腰间拽下了一块玉佩,自己看了一眼后,转身就到严冬尽的跟前,将玉佩交给了严冬尽,小声道:“这玉佩大公子身上也有一块。”
玉佩的质地很好,上等的白玉,祥云状的刻纹,玉的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折字,严冬尽将玉佩翻一个面再看,玉的背后是团花状的刻纹。
“有什么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东西你最好都拿出来,”严冬尽将玉佩攥在了手里,抬头看着女孩儿冷声道:“否则你就不要怪我冒犯了你。”
女孩儿冷眼看着严冬尽,一副你要杀就杀的模样。
这一回不用严冬尽下令了,两个侍卫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展翼却在这时喊了起来:“小心!”
众侍卫眨一下眼的工夫,他们的严少爷已经到女孩儿的跟前,右手钳住了这女孩儿的嘴,众侍卫这才反应过来,这姑娘竟然要咬舌自尽。
严冬尽右手将女孩儿制住了,伸了左手就在女孩儿的身上胡乱搜了搜。
女孩儿羞奋难当,却挣扎不开,想骂吧,嘴还被严冬尽捏着,连声都出不了。
严冬尽从女孩的衣兜里搜出了一个印章,还有一封捏实成团的信。随手将手里的女孩儿一推,严冬尽招手让展翼上前看他搜出来的东西。
女孩儿被严冬尽推得往后连退数步,严冬尽推得这一下没用什么力气,但女孩儿仍是没能站稳,一个屁股墩,女孩儿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等女孩想起身冲向严冬尽,抢回自己的东西的时候,被一个侍卫拿刀架住了脖子。
展翼将印章颠来倒去地看了又看,最后小声跟严冬尽道:“这是折大将军的印。”
严冬尽看一眼被展翼拿在手里的印章,说:“能确定?”
“确定,”展翼说:“我们走的时候,大公子给我看过图样。”
“这是梁氏夫人写给大将军和大公子的信,”严冬尽将手里的信递给了展翼。
展翼飞快地将信连着看了两遍,想想不放心,又从身上拿出来了他们临走时,折大公子交给他们的一本字贴,仔细对照着看了后,展翼这才跟严冬尽确定道:“是梁氏夫人的字迹。”
严冬尽冲拿刀架着女孩脖子的侍卫道:“小宋放开她吧。”
叫小宋的侍卫收了刀。
“你是折家的什么人?”严冬尽直到这时才有心打量地上坐着的女孩儿,女孩儿的脸很脏,泥土和血将女孩儿的本来面目迹掩住了,以至于严冬尽看了好几眼,也没觉得这女孩儿的长相里有与折大公子相像的地方。
女孩儿冷眼看着严冬尽,“信里不是写着了吗?你不识字?”
信里梁氏夫人是写着命落英带信出河西的话,于是展翼开口道:“你是折九小姐?”
严冬尽扭头看展翼。
展翼小声说:“折家九小姐闺名落英。”
严冬尽说:“你连人家小姐的闺名都知道?”
展翼说了句:“打听到的,折家小姐的闺名我都知道,严少爷要听?”
“我管她们要叫什么名字呢?”严冬尽嘀咕了一句。
严冬尽和展翼的小声说话,看在折九小姐,折落英的眼里,这二位就是在完全无视她的交头接耳,“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折九小姐叫了起来。
严冬尽说:“你是折家九小姐?”
“信里不写着了吗?”折九小姐冲着严冬尽道。
“我怎么知道这信不是你抢的?”严冬尽冷冷地说了一句。
折九小姐从地上跳了起来,伸手就指严冬尽。
严冬尽仍是冷着脸,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是啊,我就是折落英,”与中原的姑娘不同,折九小姐很大方地就报了自己的姓名,看着严冬尽道:“你要杀我吗?”
展翼就说:“九小姐,我们要杀你,那方才我们就不救你了。”
“我怎么知道你们救我是安得什么心?”折九小姐怒道。
“你们折家人身上除了玉佩,应该还有纹身的,”严冬尽说:“露出来给我看看。”
原本就在愤怒中的折九小姐这时怒不可遏了,“你要我脱衣服给你看?”折九小姐瞪着严冬尽的双眼冒火,众侍卫一点都不怀疑,折大公子最小的妹妹这会儿要是本事够,他们严少爷这会儿一定横尸当场了。
“有这个必要吗?”展翼小声道:“属下觉得她应该就是折九小姐。”
“你忘了那个燕晓了?”严冬尽问展翼道。
展翼顿时就不说话了,想想那个在他们少将军面前没一句实话的蛮夷女,展侍卫长就觉得他们严少爷是对的了,遇上女人还是小心点好。
严冬尽往前走。
折九小姐就往后退,眼里都汪上眼泪,色厉内荏地冲严冬尽道:“你要干什么?”
严冬尽拽住折九小姐,将折九小姐转了个身,扯开后脖的衣领子,往里面看了一眼,随后松了手,没什么诚意地说了句:“抱歉唐突了。”
展翼看一眼又坐到地上去的折九小姐,凑到严冬尽的跟前问:“她是折九小姐?”
“嗯,”严冬尽点一下头,说:“跟大公子身上的一样,看颜色也不是新纹的。”
展翼冲折九小姐躬身行了一礼,道:“原来真是九小姐,我们是……”
“我要杀了你!”不等展翼将话说完,折九小姐从地上跳起身,就要找严冬尽拼命。
“命都快没了,你还有什么可在乎的?”严冬尽冷冰冰地说了一句。
这话如钉子一般,将折九小姐钉在原地。
“非常时期,如有得罪之处,还望九小姐体谅,”严冬尽又冷冰冰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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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是要把大公子的小妹弄哭吗?”展翼站在严冬尽的身旁,伸手拽了一下严冬尽的袖子,小声道:“别再说了吧?”
“我说什么了?”严冬尽扭头问展翼。
展翼噎了一下,所以小姐到底是看中这位少爷什么了?
“地上都是血,你要坐到什么时候?”严冬尽问折九小姐。
“我坐哪儿你也要管?”折九小姐坐在地上没动,看着严冬尽问:“你是什么人?”
“在下严冬尽,”严冬尽自报了家门。
“没听说过,”折九小姐摇头。
“我们是辽东大将军府的,”比起脸上凝着霜雪的严冬尽来,展翼的态度就要好上很多了,展侍卫长手指一指严冬尽,很是和气地跟折九小姐道:“这是我们的严少爷。”
折九小姐显得很茫然,过了半天才说:“你们辽东大将军府的人跑到我们河西来做什么?”面前就十来个人,这也不是辽东大将军发兵河西的样子,想到这里,折九小姐突然就又紧张了,说:“你们辽东大将军也投靠秦王,跟秦王狼狈为奸了?!”
要不是见识过折二公子的没脑子,这会儿严冬尽们就又要怀疑面前这姑娘,是不是折大公子的胞妹了。
展翼用胳膊肘撞了严冬尽一下。
严冬尽拿出了折大公子交给他的玉佩,道:“这是你大哥给我的。”
折九小姐眯着眼看一眼严冬尽的手,然后站起身,跑到严冬尽的跟前,将玉佩抢到了手里,确认这是折大公子的玉佩之后,折九小姐马上就跟严冬尽道:“我大哥现在在哪里?我要见他!”
“他走的是水路,”严冬尽道。
“那,那我爹呢?”折九小姐又问。
“我与你大哥离京的时候,大将军还在京城,”严冬尽说:“所以我不知道大将军在哪里。”
“那你知道些什么?”折九小姐心急火燎之下,跟严冬尽说话的语气也就没有丝毫的缓和,仍如一开始那样,极其的恶劣。
“我知道你三哥……”
“折炎不是我三哥!”折九小姐叫喊道。
“我知道折炎反了,折府失守,”严冬尽看着折九小姐道:“现在告诉我,追杀你的是什么人?”
折九小姐自己态度不好,但却又厌恶严冬尽待她的态度,“你问我就要说?”折九小姐昂头看严冬尽。
严冬尽眉头拧了一下,道:“不说就算了,你可以走了。”
折九小姐呆住了,说:“你说什么?你现在要赶我走?”她大哥能将象征折家子孙的玉佩交给严冬尽,那就说明这人跟她大哥关系非浅,而且她大哥还一定是十分信任严冬尽才对,可现在这个人赶她走?难道这个人不是应该看在她大哥的面上,照顾她,直到将她安全交到她大哥手里吗?
“我们走,”严冬尽跟展翼说了一声。
辽东大将军府这一行人,各自牵了马,就要上马走人。
折九小姐跑到了严冬尽的跟前,拽住了褐途马的马缰绳,大声问严冬尽道:“你不管我了?”
“我欠你的?”严冬尽反问道。
折九小姐被严冬尽问住了。
“放开,”严冬尽抬下巴指一下折九小姐拽着缰绳的手。
“他们是折炎的人,”折九小姐没松手,而是老老实实地跟严冬尽道。
“折炎的身边有秦王的人吗?”严冬尽又问。
“有,”折九小姐的脸上又露出了愤怒的神情,“不是那些人,我们折府也不会丢!”
“你们折家的黑旗军现在在哪里?”严冬尽说:“他们投靠秦王了?”
“没,”折九小姐忙道:“他们去找我大哥了。”
“那你呢?”严冬尽看着折九小姐说:“你的身边怎么连一个侍卫都没有?”
这话其实很容易让人觉得这是句关心的话,只是严冬尽说话语调冰凉,跟这人冷冰冰的模样凑在一起,折九小姐再不聪明,也知道这位绝对不是在关心自己,“死了,”折九小姐一说这话人就又伤心起来,道:“他们都被折炎的人杀了。”
“折炎为什么要杀你?就因为你要送信去给你大哥?”
“那个疯狗,要杀我们折家所有人!”折九小姐恨恨地道。
“那他想怎么对付大公子?”严冬尽又问了一个问题。
“我,我不知道啊,”折九小姐摇头。
“给她一匹马,”严冬尽扭头跟展翼道。
展翼很快给折九小姐牵了一匹马来。
“你去泽林渡口,”严冬尽低声跟折九小姐道:“你大哥会在那里下船,运气好的话,你可以见到他。”
“那,那你呢?”折九小姐问。
“我还要事,告辞,”严冬尽说着话就要走。
“你让我一个人走?”折九小姐又感觉委屈了。
“我听说折家的小姐都是习武之人,你自己没办法上路?”严冬尽反问道。
“可是折炎手下的人多啊,”折九小姐死拽着褐途马的缰绳不放。
严冬尽冷道:“可我分不出人手护送你去泽林渡口。”
折九小姐说:“你要去哪里?”
严冬尽说:“替你大哥找救兵去。”
“要去哪里找?”折九小姐马上就来了精神。
展翼这时走到了严冬尽的身后,跟严冬尽小声道:“若是九小姐在路上出了事,我们没办法跟大公子交待,严少爷,要么我们带她走?”
严冬尽转身看展翼。
展翼将双手一摊,“不然就算装样子,我们也得派两三个侍卫,护送九小姐走。”
“严冬尽,”折九小姐这时喊严小将军。
严冬尽又转了身看折九小姐。
折九小姐说:“刚才谢谢你救我啊。”
严冬尽不想带折九小姐走,他觉得麻烦,但想想折大公子,严冬尽又觉得面前这小姐真要出点什么事,他还真不好向折大公子交待。
展翼这时跟折九小姐说:“九小姐,那信你是要送到大公子的手上的吧?”
折九小姐看了严冬尽一眼,说:“送到了也没什么用,我娘知道的也不多。”
信严冬尽和展翼都看了,梁氏夫人在信中告诉折大公子的事,他们的确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折炎投靠了秦王,折府落到了折炎的手里。
“那,”严冬尽仍是有些迟疑地问折九小姐道:“你要跟我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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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九小姐犹豫着拿不定主意,现在她去找折烽才是稳妥的选择,要是跟着严冬尽走的话,鬼知道会遇上什么事,严小将军现在给折九小姐的印象很不好。
严冬尽没给折九小姐多少时间考虑,没过一会儿,严冬尽就催问折九小姐道:“考虑好了吗?”
折九小姐说:“没考虑好。”
眼见着严冬尽要翻脸了,展翼忙开口道:“九小姐,您最好是跟我们一起走,就算我们严少爷分出人手护送您去泽林渡口,能不能遇上大公子这还得两说,再说,这一路上也不会太平,九小姐您还是随我们走吧。”
“我也许会遇不上我大哥?”折九小姐问展翼。
展翼点头,这话真不是他乱说的,现在他们谁也不知道折大公子船到泽林渡口的时间,也不知道半途上,折大公子会不会改变主意,弃船改走陆路。折落英去泽林渡口能遇上折大公子的机率,在展翼看来,最多不过二成。
折九小姐被展翼说服了,跟严冬尽道:“我跟你走。”
严冬尽说:“那你去换身衣服。”
折九小姐不明所以地看严冬尽,问道:“我要换什么衣服?”
“林子外面应该还有追杀你的人吧?”严冬尽不耐烦道:“你不要给我找麻烦。”
折九小姐被严冬尽弄得脸色难看,可她现在的确也是严冬尽的包袱,这让折九小姐对着严冬尽有些底气不足。“可,可我没带衣服,”嚅嗫着,折九小姐跟严冬尽道。
严冬尽是真的没有耐心了,为了救这个折家小姐已经耽误他太多的时间了,“你……”严小将军开口的第一个字,听着就带着怒气。
折九小姐看看周遭的人,全是大男人,虽然知道这些人一定带着换洗的衣物,可就算这帮大男人把衣物贡献出来,她能穿吗?活人的指望不上,折九小姐的目光落到了死人的身上。
“咳,”见折九小姐去地上的死人那里找衣服去了,展翼用手指戳了还看着折九小姐的严冬尽一下,小声道:“还看呢?”
严冬尽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将身子背过去了。
“我们就带着她,好吃好喝的供着,”展翼跟严冬尽站一块儿,趁着折九小姐换衣服的工夫,跟严冬尽小声商量道:“等见到大公子,我们把人一交,就事就算完了。”
严冬尽撇撇嘴,说:“好吃好喝地供着?我们要去找的那五个王爷,是人是鬼都不知道,我准备着看不行就带你们走呢,我都准备着逃命了,你要拿什么好吃好喝地供着她?”
展翼不说话了。
严冬尽自己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说:“算了,别想了,保住她的命就是了。”
“也要对她好点,”展翼忍不住道:“这毕竟是大公子的妹妹,双方面上都要过得去才行,对不对?”
“折府怎么会出折炎这么一个人?”展翼将话又扯到折大公子身后,严冬尽就又开始抱怨了,“明明是个不得宠的儿子,出手就将河西这块地给占了,我都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不是欺负折大将军和大公子不在,梁氏夫人和折四,折五公子对他没防备么,”展翼小声道:“其实这事儿,严少爷不是属下多嘴,您真不应该当着大公子的面抱怨。”
得知折炎投靠秦王,河西折府失陷之后,比起折大公子的克制来,严冬尽完全是大发霆了,这让折大公子还得反过来安慰严冬尽,这让折大公子身边的人很是不满,只是碍于折大公子在场,双方才没有发生冲突。
“我表现的差劲点好,让他们知道我有掉头走人的心”听了展翼的规劝,严冬尽倒是笑了笑,道:“这样我们到时候真跑了,在折家人看来这是我严冬尽不好,跟我大哥没关系。”
展翼心头一紧。
“能做的事我都会做,”严冬尽小声道:“可如果事与愿违,那就怪不得我了,我不能带着你们死在河西这块地上,要填,我也是带你们去填辽东的地。”
“那大公子呢?”展翼忍不住问。
“不知道,”严冬尽道:“战事如果不好,他想生,他可以退出河西,如果他想与河西同存亡,那我拦不住他,不是吗?”
“属下明白了,”展翼道。
“这小姐换个衣服怎么这么慢?”严冬尽又抱怨了一声。
“严少爷,那大公子知道你的心思吗?”展翼这时又问了严冬尽一个问题。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严冬尽说:“我们是合作,我也在尽力帮他了,还不准我有安排一条退路的心?”
“严冬尽,”换好衣服的折九小姐站在严冬尽的身后喊严冬尽。
严冬尽和展翼转身,就见折九小姐换了一身男装,脸也擦过了,男装的美人,娇娇俏俏地往那里一站,展翼看得呆了一呆。
“走吧,”严冬尽翻身就上了马。
折九小姐老老实实地也上了马,问严冬尽说:“你要去哪里找救兵?”
“桐川,”严冬尽简单道:“承福郡王府。”
折九小姐骑马跟着严冬尽出了树林,走上了黄土铺成的官道。
“将头披下来,”严冬尽在官道上没走多远,就又跟折九小姐道:“别让人看见你的脸。”
折九小姐只得又将头发披了些下来,没好气地问严冬尽:“你还有什么吩咐了?”
严冬尽看了折九小姐一眼,催了一下马又往前走了。
“我们也认识了,你不用这样看我吧?”折九小姐追着严冬尽道。
“我怎么看你了?”严冬尽问。
折九小姐说:“别像看陌生人一样啊。”
“驾,”严冬尽显然没有跟折九小姐再说话的兴趣了,只管催马往前走。
折九小姐这下没办法了,她在折府是很得宠的小姐,爹娘宠着,哥哥宠着,可严冬尽不是她的家人,这位没理由要宠着她啊。
路上几拨追兵从严冬尽这一行人的身边跑过,折九小姐被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围在中间,不引人注意,这才平安无事地没引来麻烦。
“这些人竟然连句话都不问我们,”展翼忧心忡忡地跟严冬尽道:“严少爷,这没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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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进了桐川城再说,”严冬尽冲展翼摆了摆手,小声道:“见机行事吧。”
展翼应了严冬尽一声是,特意扭头又看了折九小姐一眼,见这位小姐骑马的动作娴熟,展侍卫长才放了心,这位九小姐至少在赶路上,不会拖他们的后腿了。
一行人在这天的半夜才赶到了桐川城下,此时桐川城的城门已经关闭。
“我们要找家客栈先住下吗?”折九小姐声音疲惫地问严冬尽,赶了一天的路,她就喝了几口水,这会儿折九小姐想吃饭,想洗个澡,然后好好的睡上一觉。
严冬尽没说话,带着折九小姐离了官道,找一处离官道远,没人烟的空地后,严小将军才跟折九小姐道:“今晚在这里休息。”
折九小姐还要愣神的时候,展翼们已经纷纷下了马,显然他们对严冬尽的安排没有丝毫异意。
严冬尽下马,在褐途马的脑袋轻轻拍了拍,惹得褐途马歪了脑袋蹭一下严冬尽的手,“咴咴”的轻叫两声。
折九小姐动作很是迟缓地下了马,一瘸一拐地跑到严冬尽的跟前,严冬尽这会儿正看着褐途马笑呢,严小将军自己不自觉,但他这一笑,让折九小姐看得一呆。
“怎么?”严冬尽侧了身看折九小姐,刚才还露着笑容的人这会儿又一脸的冰冷了。
这人对着马能笑,对着她就是一张冷脸,折九小姐的心情略复杂,也再次确认了严冬尽不待见她的事实。
“展翼,给九小姐一点干粮,”严冬尽喊展翼。
“现在是冬天,你要睡野地里?”折九小姐也冷着脸问严冬尽。
“住客栈你不怕被抓?”严冬尽反问道。
“这么说,是我连累你了?”
“是。”
折九小姐觉得自己选择跟着严冬尽上路,真的是一个大错误!
展翼跑来送上了干粮,折九小姐看看硬梆梆,捏着跟石头差不多的面饼,问展翼:“不能放水里煮一下吗?”
展翼小声道:“九小姐,这荒郊野外的一生火,我们就让人发现了。”
所以热饭菜没有,热水也没有,折九小姐满心委屈地问:“那我要怎么睡?”
“您挨着战马,这样就不冷了,”展翼马上就道。
展翼对着折九小姐很客气,在态度上无可挑剔,这让折九小姐对着展翼发不了火。
“九小姐,您忍耐忍耐,”展翼知道他们这是委屈这位折府的小姐了,于是便又哄折九小姐道:“等我们回头见到大公子就好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折九小姐问。
“这,”展翼想了想,说:“小的自然是希望这时间越短越好了。”
折九小姐往严冬尽那里看。
“我们严少爷就是说话冷淡了点,”展翼忙又为严冬尽说话:“可我们严少爷心可不坏了,现在战事不利,我们严少爷心里装的事多,所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九小姐您体谅体谅。”
严冬尽将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一些,席地坐下,喝一口冷水,拿出身上带的干粮啃了一口,往回收干粮包的时候,手在腰间碰了一下,正好碰到腰带上的络子。严冬尽将干粮衔在嘴里,摸着这个络子笑了笑,这是莫良缘编的,打二十几个络子,莫良缘也就弄成了这一个,给了他,莫桑青想要都没有。
展翼啃着干粮走过来,见严冬尽摸腰带上的络子,展侍卫长嘴角抽了抽,往严冬尽的身旁一坐,展翼说:“属下听少将军说,小姐准备把手艺练得再好点后,就给他打几个络子。”
严冬尽扭头看看展翼。
“真的,”展翼说:“少将军亲口说的,小姐还要为他做衣服呢。”
严冬尽又想到莫良缘要给他做的裤子了,直到他离京,那裤子也没做成,“那就让我大哥等吧,”严冬尽突然就幸灾乐祸了,他大哥娶妻生子了,莫良缘的针线活可能都练不出来。
见严冬尽没被自己刺激到,展翼不太满意了,啃了一口干粮,展翼正想再说话,就听严冬尽嘀咕不知道京里的情形如何。
“小姐不会有事的,”展翼忙道:“不过河西的事,小姐这会儿一定已经知道了。”
严冬尽三下两下地将手里的干粮啃了,又灌几口冷水下肚,跟展翼道:“明天我们进城去,让九小姐在城外等我们。”
展翼说:“不派人护卫吗?”
“留两个人下来,”严冬尽将空地四下里看了看,嘴上道:“就让她待在这里等我们。”
展翼点头,他们明日进城是打探消息的,带着折九小姐是不方便。
折九小姐这会儿正努力吞咽着嘴里的面饼,看着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三下两下地就将晚饭用过了,而到她这里,想咽下一口干粮都费劲,折九小姐都心急,以前觉得她能跟着兄长们上沙场,现在折九小姐想,看来她上不了沙场,光干粮这一件事,就能把她逼死了。
马蹄声这时从远处传了来。
席地而坐的侍卫一下子就从地上跳了起来,折九小姐反应慢了三拍,从地上跳起的动作稍慢。
“不是冲我们来的,”展翼侧耳仔细听了后,跟严冬尽道:“是往桐川城去的。”
“我去看看,”严冬尽说着话就要上马。
展翼忙也要上马。
“你要走?”折九小姐跑过来问。
严冬尽坐在了马背上,看着折九小姐说:“我去看看,你在这里休息,放心,我说了会带你去见你大哥,那我就会做到的。”
严冬尽催马带着展翼几个人走了,折九小姐在原地呆站一会儿,看着严冬尽几个人跑没影了,折九小姐才轻踢一下腿,小声道:“我没不信你。”
严冬尽几个人骑马追到桐川城下时,进城的兵马已经往城里进大半。
“这是朝廷的兵马?”展翼小声问。
“看着不像,是承福郡王的私兵吗?”一个侍卫道。
“承福郡王的私兵不用出远门吧?”严冬尽看着城门方向道:“战马跑起来不快,一定是长途跋涉过来的。”
“小姐调过来的兵马吗?”展翼马上就道。
“怎么可能?”严冬尽摇头:“若是朝廷的兵马,他们已经往河西去找大公子才对,过来桐川找承福郡王做什么?”
“那,”展翼有点不敢说话了。
“秦王的兵,”严冬尽拔翻了马头,跟展翼们道:“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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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怎么办?”几个人回到荒郊的空地后,展翼下了马,就小声问严冬尽道:“我们是不是去渝川?”
渝川是昭义郡王李淳芳的封地,严冬尽替折大公子请救兵,原定的计划就是,桐川为第一站,李淳芳的渝川城为第二站,现在承福郡王李镇投靠了秦王,那在展翼想来,他们只有舍了桐川往渝川去了。
严冬尽将手搭在马鞍上,神情严峻地摇一下头。
“不走我们留下来也做不了什么啊,”展翼话说到这里,又狐疑着问了严冬尽一句:“那真是秦王的兵马吗?”
“嗯,”严冬尽应了一声。
“那我们就去渝川啊,”展翼道。
“如果李淳芳也投靠了秦王呢?”严冬尽问展翼说。
展翼瞪大了眼道:“严少爷,这事还能用猜的?”
“我们先解决李镇,李淳芳的事以后再说吧,”严冬尽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以后再说?”展翼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李镇这一反,自己的兵加上秦王的兵,你觉得李淳芳有胆子起兵平叛?”严冬尽小声道:“他不跟着造反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为国出力?”
展翼被严冬尽说住了,默了半天,展侍卫长才道:“这可是李家江山呢!”
“没错儿,”严冬尽说:“造反的李祈也是李家人。”
展翼糟心得脑袋都大了,跟严冬尽说:“可就靠我们这几个人,我们能拿承福郡王怎么样?”
严冬尽挑一下眉头,将搭在马鞍上的手放下,目光在空地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折九小姐的身上。
展翼跟着严冬尽一起看折九小姐,说:“这小姐怎么就这样睡了?”
折九小姐和衣躺在地上,身上没盖御寒衣物,身下也没有垫东西,抱着膀子,将身体缩成一团,折九小姐就这么着睡着了。
“只要我们能进承福郡王府,我就有办法杀了李镇,”严冬尽跟展翼小声道。
“杀了李镇,他的手下会不为自家王爷报仇吗?”展翼说:“严少爷你,不,不对,严少爷,我们要怎么进承福郡王府?”
“她喽,”严冬尽抬下巴指一指在地上熟睡的折九小姐。
展翼呆了一呆,说了句:“啊?”
“到处是在抓这位小姐的人,”严冬尽道:“那我们就干脆将她押去承福郡王府好了。”
“我们装成是秦王的人?”展翼明白严冬尽要干什么了。
“装折炎的人,应该不成,”严冬尽说:“折炎的人马应该都是河西一带的人,我们的口音不对。”
“可,可我们没有信物啊,要怎么让李镇相信我们是秦王的人?”展翼愁道:“况且刚刚已经有一队秦王的兵马进了桐川城,我们要怎么当着秦王兵马的面,装成是他们的同僚啊?”
严冬尽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
展翼小声道:“再说了,九小姐能演好这出戏?属下看,这就是个大小姐,没吃过苦头的那种,她应该演不来。”
“那就不让她演,让她真的以为自己上当了好了,”严冬尽道:“展翼,我会跟李镇说我姓萧。”
“秦王妃的母族之人?”展翼马上就反应过来。
严冬尽点头。
“承福郡王能信?”展翼担心道。
“我们进了承福郡王府再说,”严冬尽将手一挥:“现在不是我们什么都怕的时候,就这么办吧。”
展翼抬头看看天色,问严冬尽:“那我们天亮后进城?”
严冬尽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小声道:“我们现在就进城,既然是秦王的人,那我们何苦要让自己吃露宿荒郊这种苦头?”
展翼带了两个侍卫站在折九小姐的跟前,在心里同情了这位小姐一下,展翼下令道:“将她绑了。”
折九小姐人还在睡梦中,就被两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反绑了两臂,惊醒之后,折九小姐还睡眼惺忪地看着展翼,没睡醒一般地问:“怎么了?”
此时的展翼再也没有白天时的恭敬与可亲,冷着脸跟折九小姐道:“梁氏怎么会放心你这样的蠢货出来送信?”
折九小姐被展翼毫无预兆的变脸吓住了。
严冬尽这时在不远处道:“将她的嘴堵上,我们去见承福王爷。”
一个侍卫拿了块手帕,团了团就要往折九小姐的嘴里塞。
折九小姐看看自己身遭的这些人,打了一个激灵,折九小姐彻底醒了过来,扭头避开了侍卫拿着布团的手,冲严冬尽大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严冬尽没理会折九小姐的问,翻身上了马,催展翼道:“快点。”
展翼暗自跟折九小姐说了一声抱歉,从侍卫的手里拿过布团,往折九小姐的嘴里一塞,怕折九小姐将布团吐出,展翼还用布条将折九小姐的嘴绑了一道。
见折九小姐的嘴被堵上,严冬尽催马往前走了。
展翼没了办法,只得将折九小姐拉上了自己的战马。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桐川城的城下。
“你们是什么?”城楼上的值守将军大声冲城下问道。
“我等奉命抓获折家九小姐,”严冬尽回话道。
展翼强迫着折九小姐抬头。
值守将军并不认识折家的九小姐,站在城楼上,眯着眼看了折九小姐一眼后,就又问严冬尽道:“你们是折三公子的手下?”
严冬尽说:“我们自京城来。”
值守将军又打量了严冬尽一眼,严冬尽一行只十来个人,这帮人不可能是来攻城的,可值守将军在不确定严冬尽一行人身份的情况下开城门,便站在城搂上犹豫了起来。
“这几日应有一队我家王爷的兵马到桐川城,”严冬尽这时道:“不知道他们到了没有?”
严冬尽这么一说,值守将军偏向于相信严冬尽是秦王的人了,“请在城下稍等一下,待在下去稟告我家王爷一声。”
严冬尽没应声,只冲城楼上的值守将军点了一下头。
值守将军跑下城楼,骑了马往位于城中心地带的承福郡王府跑去。
“少爷,”展翼这时小声喊了严冬尽一声。
严冬尽回头,就见折九小姐在哭,看他的眼神愤恨之情几乎化为实质。
严冬尽冲折九小姐冷笑一下,又回转了身子,在马背上坐端正了身体。
折九小姐嘴里呜咽出声,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没办法说话,也没办法从展翼的禁锢下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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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带着展翼们走进承福郡王府的时候,展翼的心里是七上八下的,承福郡王府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要是事情败露,他们要想逃出承福郡王府,那是绝无可能啊。
一行人往里走过了三进院落,在第四进的大院中,看见约十几个人赤裸着上身被押跪在院中的地上。这十来个人上半身血肉模糊,一看就是刚受过鞭刑的模样,但这十来个人倒也硬气,被打得鲜血淋漓了,还都是一声也不吭,腰板挺得笔直地跪在地上。
展翼们乍一见到这一幕,反应不及之下,就要停步。
严冬尽回头看了展翼一眼。
展翼稳稳了心神,小声跟自己的弟兄们道:“往前走,不要乱看。”
地上跪着的十来个人,有一个人是跪在最前面的,身上的伤看着也最重,脖子上还挂着一双女人的绣花鞋,吊着绣花鞋的绳子还很短,以至于这双粉色的绣花鞋就抵着男子的下巴。这对一个男子而言,是极大的侮辱了。
严冬尽从这男子身边走过时,脚步没停,只是极快速地扫了这男子一眼。
男子二十岁上下的年纪,五官生得极端正,是个长相很不错的人,只是左边的额头了烙着一个奴字,字体如同孩童的涂鸦,随意且丑。
严冬尽收回了目光,直到走出这个大院后,才与给自己带路的家将道:“你们王府的压规矩倒是大。”
这家将不卑不亢地回了严冬尽一句:“无规矩不成方圆,他们犯了错,就得受罚。”
严冬尽点一下头,不再说话,完全就是事不关己的态度。
“请进,”正堂门外,一个看着上了年岁的郡王府家将,冲严冬尽躬身行了一礼,手半抬着往正堂里一指。
严冬尽迈步就进了承福郡王府的正堂。
这一代的承福郡王身体肥胖,冬里裹了厚厚的锦袍之后,身体看着就更为臃肿了,大肚子挺着,显得双臂就很短。
“在下萧芜,见过郡王,”严冬尽冲承福郡王行了一礼。
承福郡王打量了严冬尽一眼,道:“你是翼州萧家人?”
“在下是德宁萧家的人,”严冬尽道。
“哦,德宁,”承福郡王说:“本王记错了。”
严冬尽看着承福郡王没说话。
“本王听说萧府上下被睿王下令诛杀了?”承福郡王又问严冬尽道。
严冬尽脸上的神情黯了黯,道:“我萧府上下是自尽。”
“哦,”承福郡王道:“节哀吧,富贵不好求啊。”
严冬尽说:“我知道。”
“那这么说来,你是德宁萧家唯一的骨血了?”承福郡王因为胖,所以眼睛就被脸上的肉挤成了眯缝眼,这会儿郡王眯缝着眼看严冬尽,似睡非睡的模样。
“我离京之时,”严冬尽低声道:“家中曾有议,王爷也答应过我萧家,会保住我的一个大房幼弟和一个大房嫂嫂的命。”
“这样啊,”承福王爷叹了口气,说:“那但愿他们无事吧。”
“郡王不必试探在下,”严冬尽声音很是冷硬地道:“在下到郡王这里来,不过是为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在下绝不会打扰郡王的。”
承福郡王笑了笑,道:“哪里哪里,萧公子不必跟本王客气。听说萧公子抓到了折家的九丫头?”
“是,”严冬尽道:“她是我家王爷点名要的要犯。”
“确定身份了?”承福郡王问。
“她身上有梁氏写给长子折烽的信,”严冬尽回话道。
“那应该错不了了,”承福郡王点头道。
“将人犯带进来,”严冬尽冲正堂外喊了一声。
展翼应一声是,拉拽着折九小姐就进了正堂。
折九小姐要往严冬尽的跟前扑,又被展翼拽了回去。
承福郡王从坐榻上起身,见展翼要按折九小姐跪下,承福郡王就冲展翼摆一下手,道:“算了,不跪就不跪,折家的女人都性烈,你们别将她逼死了。”
展翼这才手上松了力道,只是仍强迫着折九小姐抬头。
严冬尽这时道:“郡王见过折九?”
“见过,”承福郡王在折九小姐的跟前站下,道:“折星野的寿宴本王就没落下过,折家的公子小姐,本王都认识。”
折九小姐这时嘴里还是呜咽。
承福郡王将折九小姐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跟严冬尽说:“没错儿,这个就是折家九小姐,如假包换。本王听说折炎派了好几队人马追她,没想到这位小姐落到了萧公子的手里。”
严冬尽目光冰冷地看着承福郡王,说了句:“碰巧罢了。”
严小将军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让承福郡王着恼,但郡王爷没在脸上流露出来,心里暗道,秦王妃与秦王世子都死了,萧家在秦王那里还算什么姻亲?这个来自京师城的公子哥,估计也是骄纵惯了,根本就看不清世事。
不过严冬尽这样子,也让承福郡王不疑有他了,心中有鬼的人,可不会像严冬尽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人还自知。
“这样吧,”承福郡王又盯着折九小姐看了,嘴里跟严冬尽道:“你们就在王府里住下,河西不太平,连累着本王这里也不太平,让萧公子你住在外面去,本王不放心。”
严冬尽显得不情愿。
“就这样吧,”承福郡王替严冬尽下了决定。
“好,”严冬尽冷冰冰地应了承福郡王一声,一边跟展翼道:“你将这女人先押下去。”
展翼领命,将折九小姐拖拽了出去。
“你不问问秦王兵马的事?”回身走到坐榻前坐下了,承福郡王看着严冬尽问道:“你离京之时,秦王爷没给你什么信物吗?”
“有信物,”严冬尽说:“不过我只是来借住,至于兵马,我入河西之地,只为探之河西折府的情况,王爷还命我,若是能抓住折家诸子或者诸女,让我务必将他们活着带回。”
“那你怎会走到桐川城来?”
“郡王还知道吗?折烽已经由水路返回河西,折星野在折烽之后,由陆路返回河西,”严冬尽低声道:“在下不想与他们父子遇上。”
“嗯,”承福郡王笑了起来,夸了严冬尽一句:“萧公子做事机警,在秦王爷身边必能成大事。”
“王爷也一样,”严冬尽看着承福郡王冷道:“只是在下方才入城,看见桐川城中打着的仍是王旗,王爷,成大事者忌三心二意。”
承福郡王仍是一副笑眯眯的肉菩萨模样,心里却在骂,这真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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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跟严冬尽说话的兴趣,深更半夜的也不是请严冬尽吃顿的时候,所以承福郡王喊了家将进正堂,命家将带严冬尽一行人去西跨院的客房休息。
严冬尽动作没差错,但态度上漫不经心地冲承福郡王行了一礼,后退三步后转身出了正堂。
“不知好歹的东西,”承福郡王小声骂了一句。
跟着家将往庭院门外走的时候,一个身着盔甲的男子在院门外,推开拦路的侍卫,一头就闯进了庭院。
给严冬尽带路的家将一见这位,忙就迎上前去,道:“于将军你怎么走了?”
“王爷呢?”这位于将军大声问道:“王爷人在哪里?到底出了什么事,阿明仔犯了什么错?说杀就要杀了?”
严冬尽冲展翼拿了一个眼色。
展翼会意,将折九小姐交给另一个侍卫,自己不声不响地先往院中的花台后面一站。
“于将军,”家将尽力地安抚暴怒之中的于将军,道:“王爷就在正堂里,您不能这样,您这样会惊动王爷的。”
于将军这会儿注意到严冬尽一行人了,粗声问家将道:“他们是谁?”
严冬尽冷冷地看了这位于将军一眼,往庭院外走去了。
“于山虎,滚进来!”承福郡王的声音从正堂里传了出来,声音听着王爷本人也在暴怒怒之中。
于将军一头就冲进了正堂。
家将神色讪讪地追上了严冬尽,心里在想严冬尽若是想问这事儿,自己要怎么答话。可让家将没想到的是,严冬尽什么话也没问他。
在严冬尽一行人到西跨院之前,郡王爷的一个管家已经带着下人们,将西跨院的几间客房收拾了一下,还为严冬尽们备下了一些点心。
严冬尽进屋后,一眼也没看桌上的点心和茶水,只是跟家将道:“有劳了。”
家将带着管事的从西跨院出来,管事的就小声抱怨了:“这是什么人啊?眼睛长在头顶上,他这是瞧不上咱们王爷吗?”
家将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不过还是吩咐管事的道:“院里的是秦王爷身边的亲信,你不能怠慢他,不然就是给王爷找麻烦。”
管事的连声应是,道:“我也就是私下里说说,就院里那位爷,眼睛长在头顶上,他能看见我这个奴才?”
西跨院里,折九小姐被侍卫推进了一间没收拾过的空房里,侍卫的动作粗鲁,只一推就将折九小姐推坐在了地上。折九小姐挣扎着要起身,却又被侍卫抢上前将双脚也给捆上了。
“老实待着吧,别给自己找罪受,”冲折九小姐撂下这句话后,侍卫脚步匆匆地跑了出去。
严冬尽坐在客房里,搓一下被冻得发僵的手,跟侍卫们道:“大家先去休息,有事我再叫你们。”
侍卫们没跟严冬尽矫情,全都应声说是,退了下去。
严冬尽将战刀从腰间解下,放到桌上,看看碟中的糕点,伸手拿了一个捏了捏,又放了回去,在京师城吃过一次护国公的亏后,严冬尽在吃食上是小心再小心,轻易不碰外面的食物。想着护国公到底是怎么给自己下的毒,连莫桑青去查,都还没有查出来,严冬尽心头的不高兴就又增加了一成。
不多时后,一个下人匆匆地跑进郡王府正堂,跟承福郡王禀告道:“王爷,萧公子一行人都休息了。”
承福郡王轻点一下头,挥手让下人退下。
展翼在这时到了西跨院,进了屋在严冬尽的示意下,拉了把椅子坐下后,展侍卫长就跟严冬尽道:“打听清楚了,那个姓于的,是替李镇领兵的主将,他口中的那个阿明仔,就是方才我们看见的那个跪在院子里的家伙。”
“他犯了什么事儿?”严冬尽问。
“承福郡王昨天新享用了一个丫鬟,”展翼压低了声音道:“是王妃身边的一个,早几年年岁还小时,就给王妃作主指给了阿明仔当媳妇。结果现在美人长成了,却被承福郡王拉床上睡了。”
严冬尽说:“阿明仔是为自己打抱不平了?”
“那个丫鬟死了,”展翼说:“投井死的,阿明仔想让那丫鬟为安,承福王爷却命人将那丫鬟的尸体拖去喂狗了。”
严冬尽的眉头一皱。
展翼说:“要么说奴才比狗贱呢?”
严冬尽说:“我们辽东大将军府的奴才可不是这样的。”
“那是自然啊,”展翼忙道:“这不也得看主子是谁吗?”
“那李镇要怎么处置这个阿明仔?”严冬尽又问。
展翼说:“这么冷的天光着膀子跪在院子里,还被打成那样,他不是被冻死,就是伤重而亡吧?”
严冬尽说:“你说的对,那个于将军不是给他求情了吗?”
“没用,”展翼摇了摇手,说:“于将军一听是为了女人的事,屁都没再放一个。”
“阿明仔是做什么的?”严冬尽小声问道。
“承福郡王有个由下奴组成的卫队,”展翼回话道:“阿明仔就是这个卫队的头目。”
“陪跪的那些是什么人?”
“卫队里的人,阿明仔的兄弟,”展翼说:“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也会受罚。”
严冬尽想了想,说:“因为李镇不相信阿明仔了,所以这些人他就不想用了,奴才罢了,杀掉换一批就是。
展翼呆了一呆,最后骂道:“就为了一个女人?这王爷是有多缺女人?”
严冬尽笑了笑,说:“我们认识的王爷里,也就睿王爷身边没什么女人,其他的皇室人里,有哪个是缺女人的?”
展翼抹了一把脸。
“这个由下奴组成的卫队有多少人?”严冬尽突然又问展翼道。
“五百人,”展翼十分肯定地道:“我听见李镇跟他的于将军吼来着,这五百个奴才本王不要了。”
“五百人,”严冬尽小声道:“少了点。”
展翼身子往严冬尽的跟前倾了倾,说:“严少爷你准备怎么做?”
“在决定要做什么之前,我们得先打听清楚,入城的秦王兵马有多少,”严冬尽看着展翼道:“你再辛苦一下,出王府去打探这支兵马的消息,但小心些,不要惊动他们。”
展翼点一下头,起身就又往屋外去了,到了门口又停下来跟严冬尽说了句:“对了严少爷,院子外面有人盯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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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没说话,只是冲展翼挥一下手。
展翼推门走了出去,院子里刮起了风,从放着炭盆的屋子里乍一走出,被冷风迎面一吹,展翼打了一个寒战。
严冬尽坐在屋子里,心里很是纠结了一番,阿明仔这事儿看着像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可谁知道这个下奴对承福郡王到底有多忠心呢?未过门的妻子被玩弄之后投井死了,这个下奴也只是想让未过门的妻子能够入土为安,这人没想过反抗,更没有想过要背叛。
就算阿明仔愿意投到自己来,严冬尽现在也没想清楚,他要怎么杀承福郡王,况且只杀这个郡王也不行,承福郡王的儿子一个都不能留。除去了承福郡王之后,他要怎么控制承福郡王的私兵,这也是一个问题。
要怎么办呢?
严冬尽枯坐在不大的客房里,苦思冥想。
到了这天天快亮的时候,展翼回来了,穿着一身夜行衣,进屋之后,刚张嘴想说话,就哈出了一团白雾。
“刮风了,”展翼掸一下身上结着的寒霜,跟严冬尽小声道:“外面天寒地冻的,比我们来的时候冷多了。”
严冬尽将脚下的炭盆往前踢了踢,说:“过来烤火吧。”
展翼走到炭盆前,蹲下身,伸了手烤火,一边跟严冬尽道:“秦王的兵马有八百多人,就是被秦王派到桐川城的,这是帮着李镇打仗来的?”
“也有监视之意,”严冬尽小声道。
展翼说:“甭管这帮人是为着什么来的吧,严少爷,我们杀了李镇后要怎么离开这里?”在展翼看来,他们进了承福郡王,那杀李镇就不难,难的是他们杀完人后要怎么走?
“领兵的人是谁?”严冬尽问展翼。
“领兵的叫洪久,”展翼说:“以前可能就是个将军。”
窗纸这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起来,严冬尽和展翼看向客房的左窗,几乎是在下一秒,他们就听见了大雨落地的声音。
“下大雨了,”展翼站起了身,走到窗前打开窗,大雨声随即就更为清晰地传进了客房里,展翼说:“这下子我们有理由在承福郡王府再赖上一天了。”
雨天路难行,那他们这一行人被迫迟一天再走,这个理由完全说的过去。
严冬尽看着窗外的大雨出神。
展翼陪着严冬尽看雨。
“去看看阿明仔还在不在了,”严冬尽看了半天雨后,突然开口跟展翼道。
展翼应了一声是后,就走出了客房。
严冬尽没在客房里等上多长时间,展翼就跑了回来,跟他小声禀道:“李镇下令将阿明仔他们拖到城外去活埋了。”
“活埋?”严冬尽不相信道。
“管事的站在院子里喊来着,”展翼骂道:“这狗王爷,下手太狠了。”
“那些下奴就老老实实地认命?”严冬尽问。
展翼说:“手脚都被绑了,他们就是不认命也没办法了吧?”
严冬尽站起了身,道:“我们走。”
“走?”展翼忙就问:“不杀李镇了?还是,还是严少爷你要救人?”
“救人,”严冬尽道:“你让弟兄们都起来,我去跟李镇辞行。”
“那不杀他了?”展翼追问道。
“因为路不好走,所以我们只得再回城中,”严冬尽撇嘴露了个挺坏的笑容出来,跟展翼说:“你说李镇会让我们再进桐川城吗?”
“那肯定得让啊,”展翼也笑了起来,但随即脑子动动,展侍卫长就又笑不出来了,追在严冬尽身后说:“可阿明仔会反水吗?别我们白忙活一场啊。”
“看吧,”严冬尽丢下了一句话。
看吧?这不就是赌一把的意思吗?这事是能赌的吗?展翼一脸愁容地看着严冬尽往台阶下走,突然又想起一桩事来,追严冬尽追到院里,小声道:“那那位九小姐怎么办?我们得带着走吧?”
严冬尽这才想起来自己这里还有一位折九小姐来。
“能让那小姐看见我们救人吗?”展翼又问。
“给她穿好蓑衣,”严冬尽说:“把她眼睛蒙上好了。”
展翼说:“看不见可她还能听啊。”
“不让她近前就是,”严冬尽甩手道:“你去安排一下。”
展翼头疼,等事后,折家九小姐能轻易饶过他们吗?
严冬尽走出庭院,就有郡王爷的下人从路的那一头,一路小跑着迎上前,问道:“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带我去见你家王爷,”严冬尽冷声道:“我跟你家王爷辞行。”
下人忙应一声是,走在了前面带路。
严冬尽一路默不作声地跟着这下人到了正堂,下人站在正堂门前替严冬尽通禀。
“进来,”承福郡王在正堂里应声道。
严冬尽迈步就进正堂,正堂的地上有不少瓷器碎片,还有几个婢女跪在地上。严小将军很是冷漠地看看跪在地上的婢女们,跟承福王爷道:“王爷这是心情不好?”
承福郡王说:“几个下奴罢了。”
严冬尽就说:“为着几个下奴不高兴,这不值得。”
承福郡王再次在心里看不上严冬尽,他说这几个是下奴,意思就是说,他没生气,他不会为了几个下奴生气,结果面前这个公子哥儿压根就听不懂!
“王爷,在下要走了,”严冬尽还是冷冰冷的嗓音,跟承福郡王道:“多谢郡王的款待,在下告辞。”
“这会儿天下着大雨,”承福郡王道:“萧公子不如等到雨停后再走。”
严冬尽连话都不说了,只冷眼看着承福郡王。
“那本王就不留萧公子了,”承福郡王让严冬尽滚蛋,看在秦王的面上,他还想待这公子哥儿好点,但既然这位不领情,他就不自作多情了。
严冬尽冲承福郡王躬了躬身,转身就走。
“什么东西,”承福郡王坐在坐榻上骂。
雨越下越大,折九小姐被展翼拽上了马,折九小姐没放弃挣扎,但她实在是在展翼的手下讨不到什么好处。
展翼骑马到了严冬尽的身旁,侧倾了身体,跟严冬尽耳语道:“我们的运气挺好,他们走的是南门。”
他们一行人是由北门进的桐川,按理应从南门出,一路南下去见秦王,若是他们再从北门出去,那回头他们还得想办法圆这事儿。
严冬尽冲展翼轻点一下头,催马就往前走了,直到目前为止,老天爷都是在帮他,希望这运气能持续得再久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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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仔没姓,从小就被人阿明仔阿明仔的叫着,直到他成了卫队首领了,帮着承福王爷杀了不少人了,成为桐川城人见人怕的煞星了,他的名字仍叫阿明仔。被按跪在地上,眼睁看看要埋了自己的坑被人越挖越大,越挖越深,阿明仔的双眼渐渐充血变红,他不甘心了,可……
管事的抬起一脚踹在了阿明仔的胸膛上,将阿明仔踹倒在地。
几个离阿明仔的奴兵见自家大哥被打,顿时挣扎起来。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管事的先是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随即就发怒道:“一帮子狗奴才,死到临头了你们还想造反?!你们这帮人,就木头桩子似的站着?给我打!”管事的骂完奴兵们,又大声呵斥起王府的侍卫们来。
这管事的是承福郡王身边的亲信,在王妃那里是能说上话的人物,在郡王府里属于轻易不要得罪的人物,所以侍卫们对着奴兵们拳打脚踢起来。
“以前你是风光得意,”管事的蹲在阿明仔的面前,冷笑着小声道:“现在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奴家烙在脑袋上,你这辈子就只能是个奴!狗都不如的东西,还想跟王爷争女人?你也配?”
阿明仔红着眼瞪管事的。
“还敢瞪我?”管事的抬手又给了阿明仔一耳光,命一旁的侍卫道:“把他埋了。”
“这么狠呢,”不远处的灌木后面,展翼小声跟严冬尽道:“他俩是仇人?”
“小人这就样,”严冬尽说:“看人得意心里嫉妒,看人倒霉了,就得也跟着欺你一回才行。”
展翼说:“还有这个说法?”
“嗯,”严冬尽说:“我大哥说的。”
一听这话是莫桑青说的,展翼也就信了,看着不远处还在欺负人的管事的,展侍卫长说:“我们上吗?”
阿明仔被扔进了坑里,他的弟兄们在上面挣扎得更厉害,却又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接二连三地推了下来,跌在阿明仔的身旁。
“下辈子记得为奴的本分,”管事的站在坑前,声音里带着快意地道:“你们也别怨王爷,要怨就怨你们这个忘了本分的大哥。”
泥土落在身上,阿明仔的怒骂声被布团堵在了嘴里,虽着泥土将他的身体逐渐掩埋,阿明仔的呼吸困难起来,原本还怒瞪着的双眼也渐渐失去了光彩。
“快点,”管事的在地面上一个劲的催促着,下大雨的天气里站在荒郊吹冷风,这滋味可不好受。
如果有来生,被埋在泥土之中的阿明仔想,如果有来生,他不要为奴了。
管事的看着坑里的奴兵们冷笑连连,这帮奴兵被自家王爷好吃好喝的养着,都养成兵大爷了,现在好了,梦醒了,知道自己是个猪狗不如的奴才了,可这命也到头了。管事的很是解气地看着泥土将奴兵们一点一点埋没,不知怎地,突然一个念头就在管事的脑子里一闪,这帮奴兵死了,他家王爷会重新再养出一帮奴兵来的,这么一来,管事的又心烦起来,这说明他还得去忍受另一帮奴兵大爷了。
一只飞箭这时破空而来,将管事的心情定格在心烦上。
管事的低着头,愕然地看着从自己胸口穿出的箭头。
“上!”展翼一边招呼弟兄们上,一边从灌木后面跳了出来。
管事的掉进了深坑里,圆睁着双目断了气息。
奴兵们听见地面上传来打斗声,虽然不知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一帮兄弟惶惶不安中,对生又抱起了一丝希望。
跟着过来办差的王府侍卫三十人,严冬尽这边只有八个人,但这场打斗很快就分出了结果,王府侍卫全被杀死,严冬尽这里无人伤亡。
“这种本事,这帮人也敢出来当侍卫?”展翼冲地上唾了一口流进嘴里的雨水,抬手抹了一把脸。
几个侍卫都点头赞同展翼的话,这帮承福郡王府的侍卫,在他们看来,本事不能用一般来形容,得用废物来形容。
“他们只是干杂活的人,”严冬尽将刀归了鞘,一脚踢开了跟前的尸体,说了句:“要有多好的武艺?”侍卫若是管用,那承福郡王还养什么奴兵?
展翼叹口气,跟严冬尽说:“严少爷,您夸一句属下们武艺高强就不行吗?”若不是他们这帮侍卫武艺高强,怎么能衬得出承福郡王府的侍卫是废物呢?
严冬尽往坑前走,说:“你们武艺不好,大哥也不会用你们啊。”
展翼没话说了。
“就好比我武艺不好,大哥也不会让我进军里一样,”严冬尽在坑前停下脚步,又说了一句。
“是,是我说傻话了,”展翼摸一下鼻子,万般无奈地跟严冬尽承认错误。
“嗯,”严冬尽还嗯了一声。
好几个侍卫就看着展翼笑了起来,展翼跟周净不同,这位不是会经常吃瘪的人,所以难得见展待卫长吃瘪,侍卫们的反应都一样,那就是幸灾乐祸。
展翼拿手点点笑的人,走到了严冬尽的身边。
坑里这时已经集了不少雨水,将埋人的大坑变成了一个泥潭,这让阿明仔们不得不伸长脖子,抬高了头,才能让自己可以呼吸。
“再不救,他们就被淹死了,”展翼小声跟严冬尽道。
侍卫们这时也全都站在了坑里,看清坑里的情形后,都是咂舌,他们再晚一点出手,这帮承福郡王的奴兵一定没命。
“救他们上来吧,”严冬尽下令道。
“如果他们,”展翼话说了一半,冲严冬尽摇一下头。
“如果他们还是忠心,”严冬尽道:“那我就没办法了。”
一听严冬尽说没办法,展翼救人的心情就没有那么急切了,跟严冬尽说:“那要不严少爷你再想想?”
严冬尽站在大坑里沉默了下来,任由大雨落在自己的脸上。
展翼们就站着等,他们中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催严冬尽。
坑里的阿明仔这时突然在泥浆里翻了一个身,看向了站在地面上的严冬尽。
侍卫手中的火把几乎就要被大雨浇灭了,光线暗淡,展翼觉得自己有些透不过气来了,可他仍不敢催严冬尽下决定。
“救人,”严冬尽这时终于下令道。
叫阿明仔的奴兵不想死,看这人的眼睛他能看得出来,不想死的人那都是不愿认命的人。只要不认命就好,严冬尽看着在泥浆中的阿明仔,脸上突然就露出了一个笑容,到现在为止,他的好运气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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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将裹覆在身上的泥浆冲洗尽,阿明仔抬起身看站在自己身前的严冬尽,严冬尽不是普通人的长相,在郡王府,这位从自己身边走过时,阿明仔就记住了严冬尽,“是您?”对着救命恩人,阿明仔用上了敬语。
旷野之中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严冬尽将一件蓑衣披到了阿明仔的身上,自己却是就站在雨中淋着。严小将军看着阿明仔笑了笑,笑容有些高高在上,但也透着温和,严冬尽说:“现在除了我这个外人,桐川城里有人会出手救你?”
阿明仔摇一下头,老实道:“不会。”
展翼将近二十个奴兵带了一旁,让侍卫们为他们解绑,顺便再看看伤势,看看是不是要找大夫,又吩咐侍卫们不要随便跟奴兵说话,安排好这事后,展翼又匆匆跑来找严冬尽。
“少爷,”喊了严冬尽一声后,展翼将手里捧着的一比绣花鞋递给了严冬尽,道:“这是弟兄们在泥坑里找着的。”
阿明仔望着展翼手里,已经失了颜色的绣花鞋,瞳仁猛地一缩。
严冬尽伸手接过绣花鞋,挥手让展翼退下,这才半蹲下身,将鞋子放到了阿明仔的手上,小声道:“收着吧,总归是个念想。”
阿明仔听了严冬尽的话,呼地抬头看向了严冬尽。
“女人的物件怎么就是秽物,不干净了?”严冬尽嘲讽地一笑,但随即这笑容就被严冬尽快收敛了,神情很是郑重地问阿明仔道:“你可以为她立个衣冠冢,她有名字吧?你也可以去庙里,请高僧们为她立个牌位。”
阿明仔低声道:“不过是个贱名。”
“可她人不贱啊,”严冬尽说:“这不就行了?”
阿明仔将沾满了泥浆的绣花鞋捏在手里,也舍不得用劲,怕弄坏了这鞋。“公子你是什么人?”阿明仔问严冬尽。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呢?”严冬尽不答反问道:“我听到的消息是,你们这一批奴兵,承福郡王一个都不留了。”
阿明仔的手颤了一下。
“我有一个可以让你不再为奴,抬头做人的机会,你想不想要?”严冬尽小声问。
阿明仔的手又是一颤,看着严冬尽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
“我看得出来,你不甘心,”严冬尽伸手指一指阿明仔的心口,“所以我救你。其实想一想,就算承福郡王不碰你的女人,你们结婚生子,为奴者世代为奴,你们的子女仍是奴才,今天的事会不会发生,全看承福郡王的心情。”
“你想要什么?”阿明仔问严冬尽:“你想我们这帮奴兵投靠你?”
“不是奴兵,”严冬尽摇一下头,“挥刀与我并肩作战的,是我的下属,是我的兄弟,不是奴。”
“我的奴籍……”
“你与你兄弟们的奴籍都在承福郡王的手里,这一点我知道,”严冬尽打断了阿明仔的话,道:“那就杀了他,将李镇与他的妻妾子孙,还有知道你们曾经为奴的王府中人全都杀了,这样不就行了?”
阿明仔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阿明仔的这个动作太大,把一直就在关注着他与严冬尽这里的奴兵弟兄们给惊动了,大家伙儿都要起身。
展翼和侍卫顿时也紧张了起来,但没等他们亮兵器,严冬尽就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严小将军甚至都没回头看上他们这里一眼。
展翼忙冲弟兄们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们这几个人站着没动,这让奴兵们的情绪又安定了下来。
“坐下,”严冬尽跟阿明仔道。
阿明仔慢慢地又坐在了泥地上。
“害怕了?”严冬尽笑着问阿明仔。
阿明仔的面颊抽动了两下,这让他这张轮廓很是分明的脸变得有些扭曲,“你,你杀不了他,”过了半晌,阿明仔才跟严冬尽道:“城里有王爷的私兵。”
“城里不仅有承福郡王的私兵,”严冬尽说:“还有秦王派来的八百多人。”
“你有多少手下?”阿明仔问严冬尽。
“十几个人,”严冬尽说。
阿明仔看疯子一样看着严冬尽。
“所以我想你帮我,”严冬尽跟阿明仔说。
“城里有奴兵三百人,”阿明仔吐字艰难地道:“就算我将我的弟兄们都交给公子,你也杀不了王爷的。”
“这个我想办法,”严冬尽说:“你愿不愿帮我吧。”
“公子是什么人?”阿明仔问。
“我叫严冬尽,”严冬尽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啊,”阿明仔马上就道:“你是辽东大将军府的二少爷,前些日子,折府送信给王爷,说你与折家大公子一起往河西来了。”
“是,”严冬尽说:“我这里是你的一个出路,就看你愿不愿走了。”
阿明仔又沉默了下来。
严冬尽也不催促,盘腿也坐在了泥地上,心里杀心已起,但面上看不出来。
阿明仔盯着手里的绣花鞋看,看了好一会儿,才跟严冬尽道:“我的命是严冬尽救的,那我的这条命就是严少爷的了。”
“好,”严冬尽将头点点。
“严少爷信我?”阿明仔问。
严冬尽又笑了笑,这个笑容里带着几分天真,“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我死了,你戴罪立功,重回李镇那边,也许李镇会看在你的功劳上,开恩免了你兄弟们的奴籍。”
阿明仔说:“他不会。”
严冬尽耸一下肩膀,“你们在他眼里就是下奴,伺候他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这也是他会这么对你的原因。”
阿明仔的心口又是一阵刺痛。
“我带你进王府,”严冬尽说:“我给你机会,让你亲手杀了李镇。”
“杀了他之后呢?”阿明仔没有为严冬尽的许诺激动,而是问严冬尽道。
“杀了之后,自然是杀他全家啊,”严冬尽道:“之后你得派人一个杀出王府去,找到于山虎,告诉他秦王的人杀了李镇。”
阿明仔又呆住一了。
“你记信,只有他们双方打起来了,我们才有生路,”严冬尽看着阿明仔道:“你的弟兄们就在一旁看着,什么也不要做。”
“于将军……”
“他是为你求过情,”严冬尽道:“不过他不死,你和你的弟兄们就没有活路了,你要拿你和你三百弟兄的命,去换于山虎的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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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弟兄们都能活吗?”阿明仔问严冬尽。
“成事在人,”严冬尽说:“能不能活,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有本事不在打斗中被人杀死,那他们就能活。”
“严少爷说过,让他们不要有动作的,”阿明仔马上就道。
“现在不动手,那是因为还不是时候,”严冬尽笑了笑,说:“好了,告诉我决定。”
阿明仔其实也没有选择,告发严冬尽,然后去承福郡王那里戴罪立功?去再相信一个害死自己的女人,又要将自己和弟兄们活埋的人?阿明仔干不出这样的蠢事来,所以他只有选择相信严冬尽。辽东大将军府威名赫赫,就算折家失败,朝廷失了河西之地,跟着严冬尽去辽东,这在阿明仔看来,也是一条不错的生路。
阿明仔跪起身体,给严冬尽磕了三个头。
严冬尽扶了阿明仔一把,冲这个奴兵头领伸出了手。
阿明仔犹豫着伸出手,最后十分果断地跟严冬尽击了一下掌。
“我向你保证,”严冬尽将阿明仔拉站了起来,道:“我会尽最大的可能,带着你和你的弟兄们往生路上走。”
下了决定了,阿明仔突然就觉得轻松了,方才严冬尽说最坏的结果,于他而言,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死劫难逃。
严冬尽一边冲展翼招手,一边跟阿明仔道:“你去你的弟兄们说说话吧,对了,奴兵,去他妈的奴兵,”严冬尽骂了一句娘,“我是说你手下的三百人,都听你的话吗?”
阿明仔点一下头。
“那好,”严冬尽拍一下阿明仔的肩膀,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展翼跑了过来,冲阿明仔咧嘴一笑,跟严冬尽说:“严少爷,你这是又为我们辽东大将军拉到新弟兄了?”
严冬尽点一下头。
弟兄这个词,让阿明仔听得心头一暖,但阿明仔显然不是个会表达表情的人,扯动嘴角,看了展翼一眼后,阿明仔快步从展翼的身边走了过去。
“他这是什么意思?”展翼问严冬尽。
“人家冲你笑啊,”严冬尽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小声道:“让弟兄们收拾一下,我们回城去。”
展翼领了命,忍不住又跟严冬尽道:“他那叫笑?”
“那位刚死了媳妇儿,自己还差点被活埋,”严冬尽说:“你想人家对你怎么笑啊?开怀大笑一下?”
展翼摸一下鼻子,神情讪讪地走开了。
“将带着的衣服给他们,”严冬尽说:“你刚才就应该给了。”
展翼点头,随嘴又说了句:“刚才属下不是不知道他们跟不跟我们干么。”
“不跟我们,你就不给啊,几件衣服罢了,”严冬尽不在乎地道。
“那是棉,”展翼想跟严冬尽说这次要给出去的棉衣,这衣服不便宜,可转念一想,他跟这位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的少爷说钱,有用吗?展翼闭了嘴,往前边跑了。
严冬尽被冷雨浇得透心凉,掩嘴打了一个喷嚏,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阿明仔带着他的弟兄们走了过来,跟严冬尽说:“严少爷,我跟弟兄们说好了。”
严冬尽看看阿明仔身后的奴兵们,道:“弟兄们,滔天的富贵我给不了你们,不过领你们为拼一条的生路,我还有把握的。”
阿明仔带着奴兵们给严冬尽跪下,磕头认主。
严冬尽伸手将阿明仔从地上扶了起来,笑道:“行了,你让弟兄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先躲藏一下,你随我进城。”
阿明仔点头应是。
展翼这时抱着一大包用几层油布包着的御寒衣物过来,跟阿明仔说:“这是我们严少爷特意为你们准备的,拿着吧。”
阿明仔想跟严冬尽道谢,可没等他开口,他就见严冬尽冲他摆了一下手,说:“应该的,拿去吧。”
阿明仔将衣服交给自己的兄弟们,看着自己的这帮兄弟跑远,才跟严冬尽道:“严少爷,我们可以走了。”
严冬尽说:“你先把衣服穿上,展翼。”
展翼带阿明仔去穿衣。
等阿明仔穿过衣服再过来,严冬尽已经坐在马上等他了。
展翼又给阿明仔牵了匹马来,小声道:“你走在我们中间,这样不容易被人看见。”
阿明仔点头,一手拉缰绳,一手扶着马鞍,阿明仔上了马。
展翼上了马后问严冬尽:“严少爷,这些尸体就扔这里吗?”
“你有空埋啊?”严冬尽问。
展翼说:“没有。”他们现在能不能活命还不一定呢,他哪有空给地上的这些死人埋尸。
严冬尽催马往前走了。
一直听着雨声的折九小姐听见了马蹄声,随即她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人拽到了马背上。
“九小姐别紧张,”展翼小声跟折九小姐道:“雨太大,前面的路没法儿走,我们得再回桐川城去,看来我们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折九小姐眼睛被黑布蒙着,嘴被堵着,除了能听展翼说话外,她什么事也干不了。
阿明仔没去看折九小姐,只专心跟在严冬尽的身后,他的这个表现让严冬尽挺满意,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阿明仔是个很会做人的人,严小将军很是想不明白,这样的人,承福郡王怎么会随意地就坑杀了?一个郡王爷,难不成还缺女人,非要抢手下的媳妇睡?
阿明仔跟着严冬尽进城,一行人在郡王爷下了马。
“萧公子,”门前的管事看见严冬尽,忙从门廊里迎了出来,连躬身行礼,边道:“萧公子怎么又回来了?”
严冬尽将手里的马鞭空甩了一下,冷声道:“你们桐川这里的路也能叫路吗?遇上雨就成了烂泥潭,这什么鬼地方?”
桐川城是鬼地方?
管事的打心眼里瞧不上严冬尽这个公子哥儿,自己怕苦走不了雨路,却骂他们桐川的路不好?
“你家郡王呢?”严冬尽看着管事的道:“去替我通禀一声。”
“是,请萧公子稍等,”管事的赔着笑脸,又冲严冬尽行了一礼后,往郡王府里跑了。
不多时,阿明仔跟着严冬尽走进了承福郡王府,在这个时候,阿明仔知道他是要去杀自己的原主人的,可为奴二十年的阿明仔并不知道,他跟随严冬尽走的是一条什么路,以及严冬尽最终带给他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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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公子啊,”承福郡王看着面前重又穿好衣衫的女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下个雨就不能赶路了,李祈身边是无人可用了吗?”
穿好了衣衫的美人初承恩泽,这会儿双腿无力,却不敢跟自家王爷说什么,脸上还得挂着承福郡王喜欢的那种娇笑。
“下去吧,”承福郡王面色却突然之间就不喜了,道:“好好的贤良女人不当,你要当妓子?笑成这样做什么?”
美人马上就苍白了脸,脸上的笑容化为惊惧,承福郡王喜怒不定,美人完全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做的不好,惹得承福郡王动了怒。
“来人,”承福郡王冲门外道。
两个下人应声进屋。
“带她下去,”承福郡王道。
美人往屋外走,因为身体不适所以走得不快。
“拉她下去,”承福郡王不耐烦道。
美人被下人拖着往外走,嘴里却不敢冲承福郡王说什么求饶的话。
片刻之后,严冬尽在庭院门前停下脚步,看被人拖拽着从院中出来的女人。
管事的对此习以为常,躬一下身,请严冬尽继续往前走。
严冬尽神情不屑地冷笑了一下,如今的李氏诸王穷奢极欲,湛湎荒淫,早已不是当年开创天晋盛世的那个李氏了。
管事的这时往严冬尽的身后看,阿明仔将帽檐压得极低,挡住了脸,可管事的看身材就是觉得这个人他应该在哪里见过。
展翼见管事的盯着阿明仔看,便不动声色地走到了阿明仔的身旁,他与阿明仔身高相仿,又都有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精壮身材,所以这二位走在一起,反而让管事的觉得自己多心了,这帮从京城来的武夫,分明都长得差不多嘛。
严冬尽进了院,飞快地将这个院落扭了一眼,侍卫十五人,小厮十人,没有丫鬟。扭头与展翼交换一下眼神后,严冬尽在院中的站了下来,跟管事的道:“带我王府的后宅,这不妥。”
“这可不是后宅,”承福王爷这时推门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挂着一排鸟笼的廊下,看着严冬尽道:“这里离后宅还在一道门呢。”
“是吗?”严冬尽站在雨中看承福王爷。
展翼就盯着阿明仔看,见这位站在那里没太大的反应,展翼这才看向了廊下的承福郡王。
“不要站着淋雨啦,”承福郡王冲严冬尽招了招手,道:“都过来吧。”
严冬尽一行人一起站到了廊下。
“主子淋雨,”承福郡王看看展翼们,道:“你们却穿着蓑衣,本王还是第一次见着这样当奴才的。”
“他们是侍卫,”严冬尽说了一句。
“那也是下人,”承福郡王道:“萧公子,对下人不能太宽厚,这样会让他们不知尊卑。”
承福郡王这句话,明着在骂展翼们,其实是在骂严冬尽,我是郡王,出身李氏皇族,你萧芜是个什么身份?
严冬尽没答话,仍是冷着脸。
这还是个听不懂人话的,承福郡王在心里给严冬尽又下了一条评语。
“王爷应该花些钱修路才是,”严冬尽仍是用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跟承福郡王道。
承福郡王看了严冬尽一眼,迈步往折九小姐的面前走去。
折九小姐这会儿眼睛没被蒙上了,但嘴还是被堵着,看见承福郡王站在了自己的面前,折九小姐又动作很大地在侍卫的手里挣扎起来。
抓着折九小姐的侍卫不知道承福郡王要做什么,就只能是站着不动。
承福郡王上下打量折九小姐,笑着小声说了句:“折家的女人性子烈,跟野马似的,九小姐,这是扭身子给本王看?”说着话,承福郡王伸手就要摸折九小姐的脸。
折九小姐挣扎得更厉害了。
严冬尽从阿明仔的身边走过,手碰一下阿明仔的手。
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把匕首后,阿明仔忙抬头看严冬尽,却看见严冬尽已经站承福王爷的身边去了。
“郡王,”严冬尽伸手一挡,将承福郡王的手挡开了。
承福郡王的脸一沉。
“她可不是郡王府的女人,”严冬尽冷眼道:“郡王你不能碰她。”
严小将军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跟承福郡王说话,目光里的厌恶毫不掩饰,如看在看脏东西一般看着承福郡王。
承福郡王忍严冬尽从昨天忍到现在,郡王不准备再忍下去了,现在是秦王求着他帮忙了,可不是他求着秦王收容,这萧芜一个家破人亡的可怜虫罢了,有什么资格在他的面前放肆?
“你……”承福郡王手指着严冬尽就要发火。
阿明仔这时到了承福郡王的身后。
展翼们若无其事的往前站,将管事的挤到了他们排成的人墙后面。
折九小姐还在挣扎之中,嘴里呜咽出声。
严冬尽抬手将堵着折九小姐嘴的布团拿了出来。
“你混蛋!”折九小姐尖叫起来,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尖叫,惊天动地的。
承福郡王抬手指着严冬尽,这让他的肋下空了出来,阿明仔手持匕首,在承福郡王的肋下狠狠地捅了一刀,随后就抬手一掌狠击在承福郡王的后心上。
承福郡王不是习武之人,多年的享乐又荒诞的酒色生涯早将郡王的身体掏空了,受伤之后,承福郡王甚至没能呼痛出声,人直接就昏迷了过去。
折九小姐的尖叫声还在继续,但看到眼前这一幕,折九小姐大脑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她要停了尖叫。
“接着叫,”严冬尽跟折九小姐小声道。
折九小姐大张着嘴看严冬尽,听不明白严冬尽在说什么的模样。
严冬尽在折九小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感觉自己肩骨要断的折九小姐马上又尖叫了起来。
“王爷,”严冬尽看着已经昏迷过去的承福郡王道:“光天化日之下,您这样可不好,我们进屋说话吧。”
阿明仔一个人架着承福郡王往屋里走。
严冬尽带着折九小姐进屋之时,看了展翼一眼。
展翼冲严冬尽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屋里,阿明仔将承福郡王扔到了地上。
严冬尽将折九小姐放到了一旁的坐椅上,蹲下身试一下承福郡王的鼻息,跟阿明仔说:“竟然这样就死了,可见皇族之人的命也不过如此,你比他本事大,那你就可以像宰狗一样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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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仔亲手杀的人,这会儿看着尸体,阿明仔却又不相信这是自己干的事了,盯着承福郡王看了好半天,阿明仔问严冬尽:“他死了?”
严冬尽说:“不然呢?他还活着?”
阿明仔伸手试承福郡王的鼻息,手下无风,阿明仔收回了手。
“去见你的兄弟们吧,”严冬尽小声道:“等于山虎与秦王的人分出个胜负了,你带着你的兄弟们去杀了胜的那个。”
“是,”阿明仔领命。
“小心些,”严冬尽将匕首从承福郡王的肋下抽出,一股血顿时从伤口里喷涌而去,严冬尽没看血,而是将沾着血的匕首递给了阿明仔,说:“这个送你。”
“谢严少爷,”阿明仔双手接过了匕首。
“去吧,郡王府的事你不用管,”严冬尽轻拍一下阿明仔的肩头,“伤要不要紧?撑不住的话,就先去看大夫。”
“这是小伤,不碍事,”阿明仔不在意地道。
严冬尽点一下头。
阿明仔起身往屋外走去。
这会儿轮到严冬尽盯着承福郡王的尸体看了。
折九小姐坐在一旁发呆,富丽堂皇的屋里,待着两个活人和一个死人,安静无声。
屋外的庭院里,尸体已经被展翼们扔进了院中的水池里,水池应下雨而涨满的池水这会儿被血染得通红。
“走了?”站在水池前的展翼跟阿明仔打招呼。
刚才在屋里,阿明仔并没有听到庭院里杀人的动静,这让他相信严冬尽的话了,郡王府的事是真不用他操心,这帮辽东大将军府的人别看就这么几个,但都是杀人的好手。
“要小心些,”展翼也叮嘱了阿明仔一声。
阿明仔站下来冲展翼点一下头,这才往院门走了。
看着阿明仔走出庭院了,展翼才跟自己的弟兄们说:“该做什么不用我细说了吧?”
侍卫们异口同声道:“不用。”
“最后一句,都小心些,”展翼说:“我们总共就这么几个人,我希望我们多少人到的河西,就多少人回的辽东。”
侍卫们又都应声道:“是!”
“走吧,”展翼扭头看看关着屋的正屋,带着侍卫们往郡王府的后宅去了。
正屋里,折九小姐终于说话了,“你没话跟我说吗?”折九小姐问严冬尽。
严冬尽站起了身,道:“你不是都看到了?”
折九小姐的情绪一下子就又激动了,道:“你到底是谁?”
严冬尽说:“你可以喊得再大声点,把郡王府的人都招来。”
折九小姐一下子就闭了嘴,见严冬尽走到自己的对面要坐下,折九小姐忙就道:“你能不能放开我?”
严冬尽这才意识到,折九小姐还被绳捆锁绑着。
折九小姐说:“你是为了杀承福郡王,才吓唬我的?”
自己这是吓唬吗?严冬尽想了想,跟折九小姐说:“你要这么想,那就是吧。”
“你放开我!”折九小姐压不住火,又要叫了。
严冬尽走到坐椅旁边,给折九小姐松了绑。
折九小姐跟自己说,严冬尽是迫于无奈,这人也是为了折家着想,可身体恢复自由,折九小姐仍是没忍住,活动开了被绑麻木的身体后,九小姐跳起来,挥拳就打向了严冬尽。
严冬尽想得很简单,他是让折家这姑娘遭了罪,那他就让这姑娘打几下消消气了。
折九小姐连着捶了严冬尽好几拳,突然又停下来哭了起来。
严冬尽不解道:“你这是干什么?这一回我可没欺负你。”
“你事先为什么不告诉我?”折九小姐哭着问。
“你这人看着不聪明,我告诉你了,你能把这出戏演好?”严冬尽一点也客气地道。
气急败坏的折九小姐挥拳头又要打,可拳头捶到严冬尽的胸膛上,折九小姐还是觉得不解气。
“差不多就得了,”严冬尽也不是愿意吃亏的人,将折九小姐的拳头一推,道:“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命,你安分点。”
折九小姐说:“我是个累赘?”
严冬尽说:“不是累赘,你还是帮手了?”
折九小姐往后退了几步。
严冬尽说:“坐下吧,今天你不要离开这个屋子。”
“可这屋子里有死人,”折九小姐不乐意道。
“你想死就出去,”严冬尽冷声道:“我不拦你。”
“你,”折九小姐气结,怒瞪着严冬尽半天,突然就又往前冲,扒住了严冬尽的手,张嘴就狠狠地咬严冬尽的手。
“嘶!”严冬尽一个不防,被折九小姐咬了一个正着。
嘴里有血腥的味道了,折九小姐才松了嘴。
严冬尽看看自己的手,左手虎口处被折家九小姐咬去了一块皮肉。
“我讨厌你!”折九小姐恶狠狠地跟严冬尽道。
“我也不喜欢你啊,”严冬尽甩一下左手,转身往屋外走去。
折九小姐见严冬尽要走,又紧张了起来,追着严冬尽问:“你要做什么去?”
严冬尽看了折九小姐一眼,说:“杀人去。”
折九小姐一噎。
“待在这里不要出去,”严冬尽道。
“你,”折九小姐跑到了严冬尽的身前,小声道:“你的真名叫什么?”
“严冬尽,”严冬尽报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从折九小姐的身前绕行了过去。
“杀完了人,我们就走吗?”折九小姐追着严冬尽问。
“我会请人送你去你大哥那里的。”严冬尽冷声道。
折九小姐又伸手拽住了严冬尽,问:“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走?”
严冬尽皱一下眉头,“你不讨厌我的吗?你还想我跟你同路?”
折九小姐被严冬尽问住了。
“我不怎么会伺候你这样的小姐,”严冬尽一脸的冰霜,“所以你去你大哥那里,我做我的事。”
严冬尽推门走了出去。
折九小姐看一眼被严冬尽又关上的门,低头看看承福郡王的尸体,九小姐回到坐椅前又坐下了。屋里,庭院里都没有人声,雨声哗哗地响着,折九小姐呆坐了半天,突然就自言自语了一句:“要分道扬镳了?”
大雨还是哗哗地响着落地,屋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折九小姐揪着自己的衣袖,发现自己不想跟严冬尽分道扬镳,这个人让她看着就火大,让她讨厌,可她还就该死的不想跟这人分开。
“我这是疯了吗?”折九小姐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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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福郡王府前中后,一共建了三道大门,将郡王府分成了前院,承福郡王的中院,王妃等女眷,以及承福郡王未成年儿子,未出阁女儿们所住的后院。前中院是王府侍卫护卫的重地,而后院则不进男丁,连应由家丁做的粗活都由使粗婆子代干。放在以前,这叫郡王府的规矩,而现在,这条明显是效仿宫规的规律,为展翼们的大开杀戒行了方便之门。
将守在后院门前的侍卫家丁悉数杀死之后,尸体拖进后院门里,地上的血被大雨冲洗干净,展翼留了一个侍卫死守在后院门里,自己带着剩下的侍卫往后宅跑去。承福郡王府的后院,也是庭院深深的地方,正值大雨,无事也没人出屋,所以展翼冲进承福郡王妃所住的庭院时,承福郡王府的后院一切如常,展翼和他的弟兄们没惊动任何人。
展翼进院时,庭院里正在进行着一场行罚,一个妙龄女子被反缚了双手,头皮已经被剥了下来,一院子观刑的都是年轻女子,全都人面无色,可无人敢出声。也可能是酷厉的刑罚将女子们吓住了,也许是展翼们出现得太突然,让女子们反应不及,所以展翼们闯入庭院的时候,院子里还是鸦雀无声。
“你们是……”负责监刑的是个管事婆子,看见展翼到了自己的跟前,猛地反应过来,开口就要大喊。
展翼不等这婆子将话说完,拔了刀横着就在管事婆子的喉咙处割了一下,管事婆子倒地的同时,几个跟她站在一起的丫鬟婆子,还有负责行刑的两个身材高且壮的婆子都栽倒在地,死法虽不同,但都是立时毙命。
展翼没停步,也没去看地上的尸体,冲到正屋门前,一脚将紧闭的屋门踹开,展侍卫长就进了正屋。
庭院里这时才发出了惊惶的尖叫声。
有女子要往院门处跑,可守在院门处的侍卫横刀立在那里,这让院中的女子们没人敢上前。
一个侍卫这时连着用刀背将几个尖叫声音大的女子敲打到了地上。
“闭嘴!”另一个侍卫用刀在廊柱上敲了好几下,怒声喝道。
庭院里的尖叫声这才渐渐小了下来,女子们战战兢兢,尖叫声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正屋里,已过了半百年纪,身体已经发福的承福郡王妃尸体载倒在地,王妃的脖颈被展翼一刀整个斩断,头与尸首分家,这样的死法血流得多,王妃的尸体很快就被自身的血浸泡上了。
屋里除了承福郡王妃外,只有两个婆子,这两个婆子见王妃被杀后的反应倒是很快,大叫着救命就要往屋外逃,被展翼追上,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
展侍卫长在正屋里又搜了一圈,确定屋中无人之后,才往屋外走。出屋时,展翼在承福王妃的尸体上还踩了一脚,将王妃的无头尸体踹得在地上滚了好几滚。
等展翼从正屋出来,侍卫们也将庭院里的其他屋子都搜过了。
“这女人还没断气,”一个侍卫蹲在受刑的女子跟前,跟展翼禀告道。
这侍卫这话一说,院子里又响起一片惊呼声。
展翼看看院中的女子们,这会儿他也没空去问这女子的事,看一眼这女子没有头皮的头,展翼叹了口气道:“活着也是受罪,给她个痛快吧。”
侍卫摇一下头,拿刀在女子的喉咙上割了一下。
女子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似是解脱了一般断了最后的气息。
严冬尽这时从院外走了进来,展翼忙迎到严冬尽的跟前,小声禀道:“王妃死了。”
严冬尽点一下头,说:“我抓了一个管事的,他说李镇有五个小儿子住在郡王府里。”
展翼道:“那属下这就去解决他们。”
“已经解决了,”严冬尽往廊下走,道:“李镇三个成年的儿子都在外面开了府。”
“那?”展翼问。
“不急,”严冬尽说:“他们不用我们动手。”
展翼应了一声是,马上就又问道:“那这府里还有谁要解决?”
“李镇的种都不要留,”严冬尽冷道:“省得又活出一个年欢喜。”年欢喜一定是傅家养着,用来对付辽东大将军府的,严冬尽对此深信不疑。斩草除根这个道理,莫望北和莫桑青都没教过严冬尽,但现实已经教会严冬尽这个道理了。
这就是说李镇的女儿们也不放过了,展翼又应一声是。
严冬尽在女子的尸体前停下了脚步,道:“这怎么回事?”
“属下进来时,她正在受刑,”展翼小声道:“这女人是活着受刑的,郡王妃那老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严冬尽将视线挪开,道:“李镇的种一个也不要留。”
展翼点了点头,带着侍卫们快步走了。
“你们快跑,”这时往后院门去的路上,一个身着绫罗,头戴珠翠,却又头发散乱的女子接着两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往路上跌跌撞撞地跑着,“你们去找于将军,现在只有他能救你们了!记住我的话了吗?”
两个小郡主虽不是承福郡王妃所生,但自打出生也是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因为不是一个娘,两个小郡主之间的关系还很不好,不过这会儿两个小郡主已经记不得以前的矛盾了,大人的惊恐影响到她们,两个小郡主边跑边哭,又被大人再三叮嘱了不敢发出声来。
“如果找不到于将军,你们就去找世子爷,他的府在……”
女人的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一只箭正中她的心口。
“十五姨娘!”两个小郡主同时哭叫了起来。
女人倒在地上,嘴角涌血,手胡乱且无力地挥着,她想让自己的女儿快些逃。
“姨娘!”当女儿的要拉自己的娘亲起来。
“我们快走,”当姐姐的却拉住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哭着道:“别管你娘了!”
两个小郡主手拉着手又转身往来路上跑,但很快两只箭飞射过来,将两个小郡主的心口射穿。
守在后院门的侍卫放下了手里的弓箭,摇一下头,这世道一乱,谁的命贵重,谁的命低贱就真的是不好说了。
“去找阿明仔,”严冬尽站在承福郡王妃的尸体前,跟一个侍卫道:“跟他说,让他派人去找于山虎,就说秦王的人杀了李镇夫妇,秦王要硬夺桐川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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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山虎接到消息说承福郡王夫妇已经死了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不相信,这怎么可能呢?但没等于山虎将质疑的话说出口,又一个奴兵跑到军营,这一回他带来的是两个小郡主的尸体。
承福郡王好杀,但不可能射杀自己的亲生女儿,基于这一点认识,于山虎相信了奴兵的话,随后就于山虎就想到自家王爷之前的担忧,秦王与他结盟是假,谋取桐川城是真,现在看来,他家王爷的担忧是真的。
应该说这一次,严冬尽的运气是真的好,于山虎在军营里咬牙切齿,想着要为承福郡王报仇的时候,秦王的手下与承福郡王的私兵在城中的一家酒馆外又发生了打斗。一件因争歌女而发生的打斗,放在平日里不算大事,可现在,这场打斗在于山虎的眼里就绝不是一桩争女人的打斗了。
“这是借口,”于山虎在军营里跟将官们道:“他们想冲我们下刀子了!你们看吧,秦王的人很快就会杀到我们这里来了!”
将官们刚被李镇夫妇的死刺激到,再听于山虎这话,心情就更加激动了,纷纷跟于山虎请战,他们要诛尽秦王的兵将!
倒是也有仍保持清醒的将官,在同僚们群情激动之下,这几位小心翼翼地提醒于山虎道:“秦王的手下已经害了王爷,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去街上打架生事?”
于山虎看着这几位道:“你们想说什么?”
“秦王的人直接杀来就是,他们无需借口啊,”一个将官道。
“昨天有一队秦王的人进了郡王府,”这时另一个平日里很受于山虎重用的将官开口道:“天刚亮时这队人离府走了,不久之后就又回了郡王府,接下来王爷就害死,这队秦王的人无疑就是凶手!”
“那他们为何要离府再回府呢?”于山虎问道,这会儿他也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有些东西说不通了。
“还有,”在于山虎身边充当副将角色的将官道:“是奴兵来传的话,据我所知,王爷是准备将这一批奴兵都处死的,怎么还会让他们到郡王府去?来报信应该是郡王府的侍卫才对。”
于山虎这时冷静了下来,正准备将事情再好好思量的时候,承福郡王世子身边的侍卫跑了来。
看见这侍卫身上沾血,于山虎的心就是一凉,“世子爷呢?”于将军是开口就问世子爷。
侍卫开口之前,眼泪就先流了出来,“世子爷死了,世子爷三兄弟都死了!他们被杀了!”
于山虎的脑子“嗡”的一下,刚刚回来的理智一下子就又消失殆尽了,郡王府里的大小主子都死了,现在在外面开府单过的世子爷三兄弟也被人杀了,那他家王爷岂不是绝后了?
“世子爷他们听说郡王府出事,就往军营这里来找于将军你,”侍卫跪在地上哭诉道:“可走在路上,有一伙人冲了出来,世子爷被人放箭射死了。”
“是在哪条路?”于山虎强忍着怒气问道。
“在雀街的南路口,”侍卫道。
为争女人,秦王的人和他们的人打架,这架也是在雀街的酒馆打的,所以秦王的人不是在找开战的借口,这帮人是为了诛尽他们王爷的子嗣,绝他们王爷的后!
“凶手是谁,你看见了吗?”有将官红着眼问侍卫。
“小的不认识,”侍卫说:“小的只隐约听见为首的贼人被人喊公子,萧公子!”
姓萧,进入郡王府的那个公子哥叫萧芜,于山虎狠狠地一跺脚,昨天他去为阿明仔求情的时候,他家王爷还跟他谈起过这个萧芜,说这个就是不识时务,没眼色的公子哥儿了,现在看来,这哪是个没眼色的公子哥,这是个讨命的煞星啊!
“擂鼓,”于山虎下令道:“我们去为王爷报仇!”
将官中有几人面面相觑,承福郡王全家死绝,那他们以后要为谁效力?他们是承福郡王的私兵,军饷全出自承福郡王的私库,现在王爷死了,以后谁人发他们军饷?现在他们无非就两条路可走,一条跟着朝廷,一条跟着秦王,如果他们将秦王的手下都杀了,那他们岂不是只剩下一条生路可走了?
“你们在做什么?”于山虎看向了这几个站着不动的将官。
几个将官忙一起往屋外走,现在的于山虎没有理智可见,他们最好什么话都不说。
“去找秦王的人,”严冬尽这时站在桐川城的一条小巷里,小声跟展翼道:“就跟带兵的说,朝廷派人找上了于山虎,许以重赏,这个人现在投靠了朝廷,杀了李镇全家,正准备带手下杀向他们。”
展翼点点头,随后就问道:“那属下以什么身份去?”
“秦王派到李镇身边的眼线,”严冬尽道:“因为事发突然,情况危急,所以你没带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那帮人会应战吗?”展翼担心道:“他们会不会直接逃出桐川城?”
“告诉带兵的,朝廷这次不光是想要桐川城,另外四座城朝廷也想要,”严冬尽道:“他无路可逃。”
展翼急匆匆地跑出了小巷。
“去奴兵营,”严冬尽也往小巷外走。
承福郡王三子被人当街射杀,众目睽睽之下,这事无法隐瞒,所以桐川城现在已经乱了,有躲入家中不出的百姓,也有举家外逃的百姓。小巷外的大街上已经看不见有行人了,但能听见哭声,忽远急近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对了,”严冬尽走着走着,突然对侍卫小胡道:“你去郡王府接折九小姐,你带她出城去,给她些银两,跟她说,若我失败,她就即刻西行找她大哥去,不要再留在桐川城外。”
小胡不多话,领了话就走了。
严冬尽骑着马,很快到了奴营,见到阿明仔便道:“世子爷三兄弟的子女要解决掉才行,让你的兄弟去办。”
阿明仔小声道:“他们会不会已经逃出城了?”
“不会,”严冬尽道:“我的人在看着那三座府邸,出府的人都被会杀。”
“是,”阿明仔领命。
“乔装一下,”严冬尽笑了一下,道:“让人以为你们是秦王的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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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翼的无中生有和挑拨离间很成功,带兵前来的桐川的将官没任何怀疑的就相信了展翼的话。在来桐川之前,秦王对他有过交待,李镇不会一心一意跟随他,若是朝廷许于重诺,李镇也许会另投,让他要千万小心,发现李镇有异心,那就必须将李镇除去。
有秦王的这个交待在,这位姓洪的将官打一开始,在心里对承福郡王就有一个印象,这是个墙头草,不会一心一意跟随他家王爷逐鹿天下的。现在发生的事,虽然不是李镇要另投朝廷,但洪将官也觉得这事在他的预料之内,藩王在封地里能做土皇帝,靠的无非就是自掏腰包养着私兵,他家王爷觉得李镇靠不住,那朝廷也有可能出于这样的考虑,将拉拢的对象选择为总领私兵的于山虎。
展翼一脸的焦急,再三请洪将官小心,又道:“将军,于山虎统领的私兵有上千人。”
洪将官还没及答话,就有兵卒冲进屋中,大声禀告道:“将军,于山虎带着人往我们这里来了。”
展翼忙就道:“将军,于山虎要向将军下手了。”
洪将官腾地从坐椅上站起身来,在跑与应战两者这间选了一下,洪将官准备应战,他没有逃走的可能,于山虎要向朝廷效忠,除了杀李镇外,就是将他杀死,拿他的人头去向朝廷邀功,再者他不死,于山虎也不能安心,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情形之下,他不如与于山虎拼上一回。
又看了展翼一眼,洪将官心里想,他若是现在不战而逃,回头这位会在秦王爷面前怎么说他?
“把弟兄们都召集起来,”洪将官跟兵卒下令道。
兵卒大声领命,转身跑了出去。
洪将官将腰间的佩刀解下提在手里,示意展翼跟在自己身后,边往屋外疾走边问展翼道:“昨日进入郡王府的人,说是王爷的人?”
展翼忙道:“是,但来人是什么模样,小的没有看见,只听说他姓萧,抓了折家的九小姐,要送去王爷那里。”
“姓萧?”洪将官的脚步一停。
“是,”展翼说:“但叫什么名字,小的没有打听到。这一行人今天天不亮时就冒雨走了,但很快就又回来,说是雨天路不好走,要等雨停之后再走。”
“那他们这会儿在郡王府里?”洪将官又问。
展翼摇头,神情仍是焦急地道:“小的不知道,但想来,他们这会儿应该想办法出城去了。”
洪将官点一下头,没再问话。
展翼却仍是提心吊胆着,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让这位洪将官瞧出不对来。
洪将官一行人被承福郡王安排在一处客栈落脚,因为人数多,所以客栈里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就没有别的客人了。洪将官下令兵将集合的时候,于山虎已经到了客栈外,命兵卒大声叫喊,叫洪将官出去见他。
洪将官这时刚出了屋门,往楼梯口走,听见客栈外的叫喊声,便说了句:“于山虎还想与我对质不成?”
洪将官的这句话让展翼打了一个激灵,对质,让这位和于山虎说上话,那死的不就成他们这帮辽东大将军府的人了?当下展翼就对洪将官起了杀心。
展翼手摸向腰间的匕首时,走廊的窗户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几个劲装男子从窗外跳进了走廊里。展翼不清楚这几个人的身份,但手上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动作,展侍卫长在后面狠推了洪将官一把,随后也不看洪将官的下场如何,拔腿就往楼梯口跑,边跑边喊:“将军死了,将军遇剌,将军被刺客杀了!”
走廊上是有兵卒在的,他们没看见展翼推洪将官那一下,听见展翼的大声叫喊,兵卒们正想往窗户那里跑时,破窗而入的劲装男子们已经冲杀了过来。
展翼头也不回地跑,冲到一楼的客栈大堂后,洪将官的尸体被人从楼梯上抛了下来,正好砸在展翼的脚前。
“于山虎杀了将军!”展翼想都没想,冲大堂里的众人大喊道:“于山虎要杀了我们!”
于山虎是想在搏命之前跟秦王的人,最后再对质一下的,所以于将军很有耐心地等在客栈外面,可他有耐心,客栈里的众人看见洪将官的尸体后,就失到了理智,将客栈的大门,连门带框一起推倒之后,秦王的人就冲出了客栈。
展翼没跟着往外冲,展侍卫长站在没了大门的客栈里,伸头往外看,找于山虎在哪里。
走廊里,严冬尽从开着的窗跳进了客栈,跨过兵卒的尸体,走到了洪将官住着的客房门,推门就进了屋。
这间房是这家客栈的上房,家具也好,摆件也好都是上称的,炭盆里的炭也放得很足,屋里十分的暖和,可见在承福郡王那里,他是优待秦王手下的。
严冬尽将洪将官的行李翻了翻,找了几封信,看信的内容,这是秦王李祈写给李镇,李淳芳等五王的。“妈的,”严冬尽小声骂了一声,折大公子让他来找这五位搬救兵,解河西之危,可这五位已经都投到秦王那里去了。
“严少爷,”客房门外传来一个侍卫的声音。
“进来,”严冬尽将打开的信重新叠好,原样装回信封里。
“严少爷,”侍卫将一块半个手掌大的令牌,一个虎头形状的铁器放到了严冬尽的跟前,小声道:“这是从那个将官身上搜到的。”
严冬尽先将令牌拿在手里看了看,跟侍卫道:“这是秦王府的令牌,我在睿王爷那里见过。”
侍卫说:“那这就是秦王给那将官的信物了?”
“应该是,”严冬尽边说,边放下令牌又看虎头,这是个双面虎头,由一块整铁铸成,虎的额头上没有刻王字纹,而是一面刻着洪字,一面刻着一个尧字,“洪尧,”严冬尽说:“没听说过这个人。”
侍卫说:“属下也没听说过。”
严冬尽抬头看看跟自己年纪差不大的侍卫,呵的笑了一声,说:“我在上京之前,都不知道秦王叫李祈。”不上京都不知道秦王叫什么,他们又怎么可能知道秦王的手下都是些什么人?
侍卫挠头也笑了起来,觉得自己刚才那话接得很傻。
摸着手里的虎头,严冬尽跟侍卫道:“将洪尧的尸体搬到这里来吧,这个人对我们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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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山虎的身遭尸体堆叠起来,再又解决一个秦王兵卒的性命之后,于将军喘息了一下,扭头看看自己的四周,眉头随即就紧锁了。客栈所在的街道并不宽阔,事实上桐川城就没有可称作宽阔的街道,街道狭窄,这让他这边人数多也占不到便宜,地方就这么一点大,你人数多却没有落脚的地方,站都站不了,你还打什么?
“进客栈!”于山虎大命冲自己的手下们下令道,客栈也可以充作厮杀场不是?
听见打斗声从自己的脚下传来了,客房里的侍卫有些紧张了,跟半蹲着查看洪尧尸体的严冬尽说:“严少爷,于山虎的人打进客栈来了!”
“没事儿,”严冬尽小声道:“我们又不是秦王的人。”
侍卫嘴角哆嗦了两下,不是秦王的人,可他们是杀了承福郡王全家的人啊!
“找个地方把他埋了,”严冬尽站起了身,指一指洪将官的尸体,跟侍卫道:“别让人知道他是洪尧就可以了。”
虽然不知道自家严少爷又在打什么主意,但侍卫还是领了命。
于山虎这时在街上看见几个奴兵,也没多想,指一下自己脚下堆叠的尸体,于山虎命这几个奴兵道:“把尸体搬开。”
尸体越堆越高,将道路堵得越来越狭窄不说,也越来越让他施展不开。
几个奴兵也不说话,弯下腰就开始搬尸体。
“客栈的楼上还有人,”一个于山虎不认识的兵卒这时从客栈里跑了出来,冲于山虎大喊道。
难不成姓洪的没死?
于山虎愣了一下,忙往墙壁上已经溅大片血迹的客栈走去,下意识地于将军还抬头看了一眼客栈的门头,门头上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聚福客栈。这他娘的聚得什么福?于山虎在心里骂。
几个奴兵不声不响地跟着于山虎走,于山虎没注意到他们,街上顾着拼命的兵将们也没有注意到他们。
客栈的门没了,但门槛仍在,而且不矮,于山虎抬腿要跨门槛的时候,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于将军半侧了身,发现喊他的就是方才的奴兵后,不禁发火道:“你们跟过来做什么?!”抬尸的人,要跟着他走做什么?
奴兵们排成一排站在门槛外,靠于山虎站得很近。
于山虎警觉了起来,边往客栈里退,边厉声问几个奴兵道:“你们要做什么?”
后腰感觉到一疼,于山虎愕然地回头,就见方才冲他大喊客栈楼上有人的兵卒站在他的身后。
穿上承福郡王私兵号衣的侍卫手腕一转,捅进于山虎后腰的匕首也跟着转了一圈。
于山虎举刀要劈侍卫,门槛外的奴兵在这时一拥而上,手里的刀在于山虎的身上一阵乱捅。
于山虎能被承福郡王看中,替承福郡王统领私兵,除了忠心之外,靠的就是自己的一身好武艺,于将军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杀在一个刺客和奴兵的手里。倒下之前,于山虎看见大堂的楼梯口那里,站着一个锦衣少年,这正是那天他见过的,那个叫萧芜的公子哥儿。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间客栈里?倒在血泊中,身体因极速失血而发生痉挛的于山虎,拼了命地要仰起身体看严冬尽,这个公子哥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事情不对,也许这个人才是凶……
侍卫赶上前,在于山虎粗壮的脖劲上狠狠地砍了一刀。
于山虎尸首分家,就这样,壮硕的身体还持续痉挛了片刻之后,这具身体才静止不动了。滚到了一张四方桌下的头颅面朝上,一脸的不甘心,怒睁的双眼,大张的嘴,让于山虎的脸看着仍如生前一般凶狠。
事情从发生到结束不过眨眼的工夫,大堂里的兵将们反应也很快,只是没等他们喊奴兵反了,冲上为于山虎报仇的时候,一阵乱箭从大堂的门窗,楼梯上,房梁上射来,大堂里的兵将瞬间就伤亡大半。
“于山虎死了!”
喊声从客栈大堂里传出,这声音如同滚油泼进了烈火里,厮杀变得越发残酷。洪尧死了,这让秦王的人相信,这帮承福郡王的私兵是不会放过他们,想要活命,就得杀了这帮私兵!而折山虎死了,这又一次刺激到了承福郡王的私兵们,他们要报仇!于是双方都杀红了眼。
世子府里,阿明仔将刀上的血甩了甩,他脚下是世子的两个儿子。
世子妃抱着女儿缩在墙角里,逃生无门的贵妇人浑身发抖,低着头,闭着眼睛,似乎只有这样,她就能安全了一般。
两个奴兵跑上前。
世子的女儿突然在这时大哭了起来。
阿明仔提着刀往屋外走了,没往墙角看上一眼。阿明仔不知道人是不是都像他这样,屠刀举起之前,他会犹豫,可一旦屠刀落下之后,怜悯、犹豫什么的就都不存在了。
这天桐川城一直在下雨,厮杀从这天的白天一直持续到深夜,没人知道这一天桐川死了多少人,桐川人日后回忆起这一天,只记得那一天桐川的空气里尽是血腥味,乱世是哪一天来的?对桐川人来说,乱世就是这一天来的。
“没声音了,”站在大雨之中,折九小姐拽着小胡道:“你听,城里没声音了。”
被折九小姐这么一拽,小胡还挺不好意思,推开了折九小姐的手,小胡才说:“九小姐说的是,城里没动静了。”
“那是谁赢了?”折九小姐一边垫着脚往洞开的城门里看,一边问小胡。
小胡上一回跟折家人打交道,还是在京城周净要杀莫良玉,却被折二公子搅和了,他不得不回京城将事情禀告他们家少将军那一次,那一次他伤在折家侍卫们的手里,这一次,看一眼又伸手拽住了自己的折九小姐,小胡无奈道:“九小姐,这小的怎么可能知道?”
折九小姐扭头看小胡。
“再等等吧,”小胡说。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严冬尽?”折九小姐睁大了眼睛,很是恼怒地问小胡。
小胡目瞪口呆,他家严少爷的事,这位折家九小姐生什么气?
“不行,我等不及了,我要回城看看,”折九小姐松开拽着小胡的手,往城门里跑去,她这会儿心跳得厉害,折九小姐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儿,有坏事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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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胡一个没拉住,折九小姐便跑进了桐川城里,城门的守军已经跑没影了,桐川百姓要么躲在家里,要么已经逃出桐川城,所以这会儿城门后的这条街上空无一人。大雨中,街道两旁的房屋和青石板的路都笼着一层水汽,潮湿且无光,这让无畏的折九小姐突然就害怕了,她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没有半点生气的亡灵世界一般。
小胡追到折九小姐的身后,不满又焦急地道:“九小姐,您怎么能就这么跑进来呢?遇到危险怎么办?您要是出点事,我家严少爷要怎么向大公子交待?”
小胡对折九小姐的不满已经到了极点,他好话都说尽了,这位小姐怎么就是不听呢?这位要是有他家小姐的本事也就算了,他家小姐能挥刀杀敌,这位折家小姐行吗?
折九小姐扭头看小胡,眼中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总之看得小胡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小胡忙就问道。
“这怎么没人了呢?”折九小姐说:“会不会城里的人都死了?”
小胡忍不住叹了口气,说:“九小姐,这个时候哪还有人敢在大街上乱跑?再说现在是半夜啊。”
折九小姐说:“可桐川城的人还能睡得着觉?”
小胡瞅着折九小姐,你管桐川城的人是睡觉还是躲在家里呢?
“严冬尽现在在哪里呢?”折九小姐又问。
“不知道,”小胡直接道:“九小姐,我们得出城去等着。”
折九小姐抬手擦了一擦,说:“我想去找严冬尽。”
妈的!脾气本就不好的小胡差点暴跳,这个时候他家严少爷哪有工夫照顾这位大小姐?这人就不知道自己在麻烦人吗?
“你跟我去,”折九小姐要拉小胡一起。
小胡站着没动,脸色很是难看,跟折九小姐道:“九小姐,我家严少爷救了你,就算他不在乎这个救命之恩,不用你还,你是不是也别给我家严少爷找麻烦?他这个时候,哪有空管你?”
折九小姐被小胡说呆住了,折家的娇小姐,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不客气地数落过?
小胡把姑娘说呆住了,还不满意,又说道:“九小姐别怨我说话难听,我们辽东大将军府的人就是这样,有什么说什么,不会说客套话。”
折九小姐脸上挂不住了,可小胡强调辽东大将军府,这让折九小姐反应过来,她是折家的小姐,怎么支使辽东大将军府的人?
“走吧,九小姐,”小胡手往城门外指。
马蹄声在这时传到了两个人的耳朵里。
小胡忙就拖着折九小姐往城外跑,一边跑一边还抱怨折九小姐:“这个时候还站着不动吗?跑啊!”
折九小姐说:“你知道来的是谁?”
“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要跑啊,”小胡没好气地道,要是知道来的人是他们辽东大将军府的,那他还用得着跑了吗?
折九小姐习过武,会骑马,有自保的本事,但跟小胡这样跟着莫桑青,历经大小战事无数的人比起来,折九小姐的本事就显得不够看了,折九小姐是被小胡数落得一愣一愣的,没遇上严冬尽这帮人之前,九小姐一直觉得自己挺有本事的,可现在,九小姐心里突然就又委屈上了,她有这么差劲吗?
“小胡,”随着马蹄声的越来越近,喊小胡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小胡这个时候已经架着折九小姐在跑了,听见城里传来的喊声,小胡停下脚步的同时长出了一口气,不用他玩命垫后,让折九小姐先跑了。
展翼骑着马从城里跑出来,看一眼小胡还抱着折九小姐腰的手。
小胡手被烫了一般,忙就将手松开了。
“完事了,”展翼说:“回去吧。”
折九小姐压根就没想着自己刚才又被一个年轻汉子抱过了,急声问展翼:“严冬尽呢?”
展翼说:“我家严少爷没事,九小姐,请吧。”
折九小姐看着展翼没作声。
展翼带着折九小姐跑马也不是第一次了,可这次他不用演坏人的戏码了,他自然也就不能将折九小姐拎上马就走了。
“我,我能一个人骑马吗?”折九小姐这时问展翼,语气很客气。
展翼扭头看看跟着自己出城找人的弟兄们,他的弟兄们纷纷避开了展翼的目光,明显是不愿意让出自己的马。展翼没了办法,准备让出自己的马。
小胡这时说:“九小姐,我们不是骑马出城的吗?”
折九小姐张了张嘴,脸一红,她把这事忘了。
展翼们就看着折九小姐,觉得这位跟折二公子是一国的。
小胡牵了马来,看着折九小姐上了马,自己才马。
展翼跟折九小姐说:“城里现在尸体很多,九小姐若是害怕就不要看。”
折九小姐马上就道:“我不害怕。”
展翼笑了笑,折九小姐这话他是一个字也不信。
严冬尽这时跟阿明仔坐在了承福郡王府里,侍卫跑去伙房,烧了开水送来,严冬尽给阿明仔倒了杯热水,道:“郡王的存粮在哪里?”
阿明仔道:“军营里有,王府里也有,城里还有十来个粮商,严少爷放心,桐川暂时不会缺粮。”
严冬尽手指点一下茶案,又指一指放阿明仔面前的茶杯,示意阿明仔喝水。
阿明仔低头看看面前玉质金边的茶杯,小声说了句:“这是王爷的茶杯。”
“放水里煮过了,”严冬尽说:“不脏的。”
阿明仔抬头看严冬尽。
严冬尽反应过来了,笑了起来,说:“你是说这是郡王才能用的茶杯?他人都死了,还用什么茶杯?喝点水吧,你跟你跟的弟兄们在郡王府里看看,喜欢什么就拿走。”
“随便拿?”阿明仔问。
“嗯,”严冬尽道:“赢了就应该有好处才行。”
阿明仔起身要谢严冬尽。
严冬尽抬手就将跟自己隔了一张茶几坐着的阿明仔按住了,道:“现在你觉得李镇是什么人?”
阿明仔愣了一下,随即这个一向冷峻的人就笑了起来,说:“死人,流着皇族的血,他也是一个死人了。”
严冬尽点一下头,道:“所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接下来还有四个藩王,我们要将他们一并解决了,”
阿明仔脸上难得的笑容凝滞住了,这位严少爷还要诛杀昭义郡王等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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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也没有底,”严冬尽跟阿明仔说:“不过我们就算没干成这事儿,我也可以带着你和你的弟兄们走就是了。”
阿明仔试探着问:“去辽东吗?”
去辽东之前,得先去一趟京师,我得把良缘带上,这话严冬尽没跟阿明仔说。端起自己跟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严冬尽说:“是,我带你们去辽东。”
“所以这事不是非成不可?”阿明仔又问。
严冬尽放下茶杯,说:“我想将四王请到桐川城来,你觉得这事成功的机会有多大?”
阿明仔不是个轻易会被吓到的人,可这一回他被严冬尽吓到了,杀了李镇还不够,这位还想再杀四位王爷?
“你说四藩王中,谁是最难啃的骨头?”严冬尽问。
阿明仔老实道:“我不知道。”他是见过那四位藩王,可他一个奴兵都没有跟王爷们说话的资格,他哪知道这四个王爷谁本事最大?
“李镇就没说过什么?”严冬尽便又问。
阿明仔努力回忆了一下,说:“他说昭义郡王为人很精明,他不爱跟这种人打交道。”
“可他们一起选反了,”严冬尽小声说了一句。
这话阿明仔就接不上了,他不知道承福郡王要投向秦王一边的原因。
严冬尽将秦王写位四藩王的信拿了出来,放到了茶几上,小声道:“这是秦王写给四王的信,我去昭义郡王李淳芳那里,你与你的两个弟兄去其他三王那里。”
“要做什么?”阿明仔问。
“就说于山虎被朝廷收卖,想以下犯上的时候,被李镇抓住杀了,”严冬尽小声道:“承福郡王想请四王到桐川城一会。哦对了,你告诉他们,折大公子与折家的黑旗军汇合了,他没领兵往河西去,而是往桐川来,承福郡王请四王来桐川共同御敌,否则桐川城一失,下一个是谁的封地失守,那就真不好说了。”
阿明仔看看茶几上的信,不确定道:“这样能行?王爷们能信?”
严冬尽摇头道:“不知道,不过我觉得我现在的运气挺好,也许四王就信了呢?”
严小将军这话让阿明仔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现在想不明白,这位是怎么能杀了李镇,灭了于山虎统领的私兵和秦王的兵马的,这位严少爷做事是不是有点太儿戏了?这种事是能赌运气的事?
“我说折家黑旗军会过来,这个可不是瞎话,”严冬尽这时道:“我准备命人去见折大公子,让他到桐川来。”
阿明仔说:“折大公子难道不应该先收复折府吗?”
“他要怎么收复?”严冬尽摇头道:“前有折炎那个不要祖宗的王八蛋,后有李淳芳这四王,腹背受敌,这仗他想赢太难了,不如先解决一头的好。折炎那里,我没办法,可对李淳芳他们,我倒是能赌一把。”
阿明仔说:“那严少爷继续当萧公子?”
严冬尽将洪尧的虎头拿出来给阿明仔看,说:“我当这个洪尧好了。”
阿明仔就说:“严少爷认识他?”
“秦王的兵马就是他带来的,”严冬尽说:“不过他是个什么人,鬼知道。”
阿明仔一听严冬尽这话就要发急了,这怎么能鬼知道呢?
见阿明仔要急,严冬尽拍一下阿明仔搭在茶几上的手,安抚道:“这没什么,我不知道,那四王多半也不会知道,大家都不知道,那还不就随我乱说了?”
阿明仔沉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向严冬尽提议道:“严少爷,要么你再思量一下?”
严冬尽的话听起来像儿戏,可这位是真的认真考虑过了,他甚至习惯性地去想,若是他大哥莫桑青在这里会怎么做,严冬尽觉得他大哥多半也会去赌这一把,因为硬拼刀兵的话,他们是绝对拼不过的。
“也许会有更好的办法,”严冬尽神情有些沮丧地跟阿明仔道:“要是我大哥在这里,他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可现在他不在这里,我只想出来的只有这个办法。不瞒你说,我还想过等折大公子过来后,让他拿主意,可我怕没等到他带兵过来,四王的人先过来了,毕竟有那么多的桐川城的百姓逃出去了,知道李镇被杀,四王会放过我们吗?”
阿明仔说:“可他们知道李镇死了,他们还会相信严少爷你的话吗?”
“所以我们要赶紧的,”严冬尽说:“桐川人是会传消息出去,可谁也没有看见李镇的尸体,桐川人最多就是看见了世子三兄弟的死,对不对?”
“那我……”
“同理,”没等阿明仔将话说完,严冬尽就道:“你的事也没有明证,不是吗?王爷们真要问,你就说是朝廷散布的谣言罢了。我想他们不会问,李氏王爷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他们哪会关心你的消息呢?”
阿明仔觉得严冬尽这话说得有道理了。
“干吧,”严冬尽说。
就像跟随严冬尽是没有选择一样,阿明仔现在同样没有选择,除非他有撺掇严冬尽现在就离开桐川的本事。
“是,严少爷,”阿明仔起身领命道。
“坐下说话,”严冬尽让阿明仔坐,将秦王写给昭义郡王李淳芳的信收起来,将其余三封信推给了阿明仔,说:“你派哪个兄弟去,我就不问了。”
阿明仔将信收起来后,就听严冬尽问他:“李镇的字迹府里有人能模仿吗?”
阿明仔将头一摇,说:“李镇字写得难看,从不写亲笔信。”
严冬尽将茶几一拍,道:“你看,这就是好运气。那个替他写信的人是谁?”
“是几个师爷,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阿明仔说:“严少爷还要写信?”
“写,”严冬尽说:“求救信还是要写的,你去将带个师爷过来,我没杀不该杀的人,他们一定还活着。”
阿明仔忙又出了正堂,去找师爷去了。
折九小姐这时进了承福郡王府,跟大街上一样,承福郡王这会儿也听不见人声,这让折九小姐怀疑郡王府的人都死了。
“这里没有尸体了,”展翼就看着折九小姐说:“九小姐你不会再想吐了吧?”
折九小姐这会儿很虚弱,但仍是嘴犟道:“我看着尸体恶心,不行吗?”
展翼点头说:“行,可我们救下您的时候,您不是也见过尸体了吗?”
折九小姐的脸一红,但仍是为自己分辩道:“林子里的尸体有刚才路上的多吗?”
“走吧,我带您去见严少爷,”展翼无奈道,跟这位娇小姐多话,他也是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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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看见折九小姐的时候愣了一下,问跟在折九小姐身后的小胡说:“你们遇上敌兵了?”
小胡忙道:“回严少爷的话,没有。”
严冬尽这下子就奇怪了,看着折九小姐道:“那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蓑衣也不穿,你想干什么?想生病?”说到这里其实就可以结束了,可严小将军又看一眼折九小姐的脸,又冷冰冰地加了一句:“脸白的跟鬼似的,折腾自己有意思?”
几个侍卫一起看折九小姐,他们严少爷说话难听,但话说得没错,九小姐的脸看着没一点血色,被冻得发青,这还真跟鬼似的了。
几个人里也就展翼怜香惜玉点,见折九小姐被严冬尽说得不言语了,便出来打圆场道:“九小姐下去歇息吧,我让人煮点姜汤,一会儿九小姐你喝点。”
折九小姐看看展翼,说了句:“我不爱喝这个。”
展翼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当即就不想再为折九小姐操心了。
严冬尽就看着折九小姐说:“不喝姜汤,你想喝什么?参汤吗?”
折九小姐说:“我不用喝参汤,我喝参汤会上火。”
众人再次确定这位小姐跟折二公子是一国的,想想有这么一对弟妹,展翼几个人都同情起折大公子来了,这得多倒霉的人,才能有这么一对弟妹啊?
“我就想……”
“我也没有参汤给你喝,”严冬尽打断了折九小姐的话,其实比起折二公子来,严少将军对折九小姐还算是有耐心的,至少他还愿意跟折九小姐说话。
折九小姐右手揪着左手的袖口,她能感觉到严冬尽的冷漠,可她就是想跟严冬尽说说话,折九小姐觉得自己在犯贱,她都要看不起自己了,可她又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我写一封信给大公子,”严冬尽这时跟折九小姐道:“你见到你大哥的时候,务必将我的信给他看。”
“你要赶我走?”折九小姐叫了起来。
“什么?”严冬尽就弄不明白折落英这个人了,“你出来不就是找你大哥的吗?”看着折九小姐,严冬尽很是费解地道:“现在我命人护送你去见你大哥,这怎么叫我赶你走呢?”
折九小姐语塞了一下,随即就道:“我现在不想走。”
“不走也得走,”严冬尽看看展翼几个人,展翼要留下来守桐川,那就,“小胡,”严冬尽跟小胡说:“你送九小姐去泽林渡口,大公子若是不在,你就护送九小姐往河西的方向追,但一定要小心,不要被折炎的人盯上了。”
小胡不想接这个差事,可他没办法拒绝,严冬尽现在的话就是军令,再借小胡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违抗军令。
安排了护送折九小姐的人,严冬尽就对折九小姐说:“你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出发。”
折九小姐指一下身后的门,“天已经快亮了。”
“你不想休息随你,”严冬尽说:“等我写完信,你就可以离开桐川城了。”
折九小姐还是站着不动,看着严冬尽说:“如果这信被人抢了怎么办?”
严冬尽说:“我办法救你,所以要怎么办,你自己看着吧。九小姐,我们还有事情要商量,你能先回避一下吗?”
严冬尽明着赶人了,折九小姐没办法再站着不走了。
“我写两封信,”折九小姐走了后,严冬尽马上就跟小胡道:“九小姐带着的那封是报平安的信,你带的这封才是要紧的信,、信在人在,信亡人亡,算了,也不要信亡人亡了,你把信毁了,自己逃吧。”
小胡冲严冬尽嘿嘿一笑。
“我说的是真的,”严冬尽说:“我们没必要把命搭在这里,事情尽心去做就好,我怎么带你们来的,我就要怎么带你们回去。”
展翼们都点头应是,这话严冬尽说了不是一回两回了。
“那如果出事,小胡救不救九小姐呢?”展翼替小胡问严冬尽道:“不救她,我们不好向大公子交待吧?”
严冬尽将嘴一撇,说:“能救就救,不能救就算了,她又不是我们辽东大将军府的小姐。”
展翼拍一下小胡的肩头,道:“记住严少爷的话,遇事要先保住自己的命。”
小胡大声应了一声是。
严冬尽端起玉质金边的茶杯又喝了一口水,对于严小将军而言,这世上的人分成三种,家人,自己人,外人,他的家人就三个,莫望北,莫桑青父子,再加一个莫良缘,自己人就是辽东大将军府和辽东军中的人,除此之外的都是外人。严冬尽将这分得很清楚,清楚到凉薄的地步,而他的莫大哥也好,莫良缘也好,展翼们也罢,这个时候都没有发觉严冬尽的这一点。
“我去渝川见李淳芳,”放下了茶杯,严冬尽跟展翼道:“阿明仔和他的两个兄弟分别去见另外三个藩王,展翼你守在桐川。”
严冬尽将自己的打算跟展翼们说了一下,说话的语气轻松,就好像他真的只是去渝川城送封平常信罢了。
展翼的反应跟阿明仔一样,听完了严冬尽的话后,展侍卫长就一脸的忧心忡忡了,“这能行吗?”展翼问严冬尽:“李淳芳不信严少爷你的话怎么办?”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严冬尽道:“不过就算他知道了真相,他要想杀我,他就得追着我一路到桐川来,那我们就守在桐川这里,等大公子来就是了。”
“那,那大公子若是不来呢?”展翼道:“梁氏夫人逃进了深山,大公子不先去救他娘亲?”
严冬尽的脸色一沉。
“对啊,”就站在展翼身旁的侍卫道:“听说折大将军与他夫人的感情极好,大公子不会不管梁氏夫人的啊。”
“这是他们折家的事,”严冬尽说话的声音突然间就转冷了,“我为他们折家已经尽力了,大公子若是决定先进河西,那我们就弃城回京城好了。”
“那河西这里呢?”展翼问。
“选择先进河西,那大公子就是选择了将自己陷在腹背受敌的境地里,”严冬尽冷道:“他要这么选,我也没有办法,他进河西,那我们在桐川这里就是等死,各凭天命吧,我只能遥祝他能收回河西之地了。”
展翼们对严冬尽的话没有异议,比起天下大势,李氏江山来,他们这会儿更关心严冬尽的安危,想到严冬尽马上就要去渝川城冒险,展翼们就心头发紧,想阻止严冬尽,这几位却又找不出能阻止严冬尽这么做的理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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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九小姐走得不情不愿,小胡走得也是不情不愿,觉得护着这么一位主人,还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小胡就觉得自己前路艰难,所以对于折九小姐关于严冬尽怎么就派了你一个人的抱怨,小胡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九小姐,我们严少爷这次只带了十个侍卫,你以后我们有千军万马?”
折九小姐不吭声了。
严冬尽这会儿也准备离开承福郡王府去渝川城了,站在走廊下,看一眼廊外下着下雨的天,严冬尽跟展翼说:“情形若是不对,你就跑好了。”
展翼看看站在一旁的阿明仔,嘴角抽了一下,说:“严少爷,我跑了你们怎么办?”
“逃啊,”严冬尽看了展翼一眼后,看向了阿明仔,道:“若是情形不对,你就去京城等我。”
一听严冬尽让阿明仔直接去京城,展翼就急了,道:“那如果我们去了大公子的军中呢?”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如果?”严冬尽眉头一皱,道:“他那里有他折家最精锐的黑旗军,犯得着我们去拼命?你也要记住,走的时候,阿明仔的兄弟都要带走。”
“是,”展翼领了命。
“严少爷,您不用……”
阿明仔的话被严冬尽摆手打断了,“不要说了,这是命令,鬼知道这仗会打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我的好运气能持续多久,我们先想最坏的结果,这没什么不对。”
展翼冲阿明仔摊一下双手,意思是,听命行事吧。
严冬尽带了两个侍卫和二十个奴兵上路,在城门口与阿明仔几个人分手,严冬尽往渝川城去,阿明仔几人分头去找三位藩王。
承福郡王未死,只是遇刺受伤的消息,这时开始在桐川城流传,桐川人对此将信将疑,不久之后,郡王府要为世子三兄弟办丧事的消息又从王府传出,并将背叛郡王的于山虎的人头挂在了西城门上,这下子桐川城的人有些相信承福郡王没死了。
接下来的几天,挂着白幡的承福郡王府大门紧闭,将所有试图窥探王府的目光都拒之门外。渐渐的,无事再发生,逃出去的人重又回来,桐川城的人又过上了以前的日子。
严冬尽七日之后赶到渝川城郊外,在一个茶寮歇息喝水的时候,听到消息,昭义郡王李淳芳五日之前得疾症死了,现在渝川城里几位王子正为家产闹得不可开交。
五藩王中最精明的那个死了?
严冬尽放下了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是欢喜,他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好?
“那我们还进城吗?”侍卫崔东小声问严冬尽。
严冬尽还没答话,一个挑着一担木柴的砍柴人跑进了茶寮,大声喊道:“城里打起来了,世子死了!”
茶寮里静了片刻后,人声“嗡”的一下就又起来,茶寮里一下子就乱了。
“那是三王子赢了?”有茶客大声问砍柴人道。
“不知道,城里现在到底都是兵,不知道是哪家的,”砍柴人一脸的惊悸,“我好容易才逃出来。”
“死人了?”严冬尽开口问了一句。
这句问话让砍柴人崩溃了,老实巴交的汉子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大声道:“城里全是死人,死了好多人呢!”
茶寮里又安静了下来。
据严冬尽所知,昭义郡王李淳芳生有五子,出声的是世子,和第五子,现在看来,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第三子胜了?
“怎么办?”崔东小声问严冬尽。
“走,进城,”严冬尽站起了身。
一片寂静之中,严冬尽和崔东这一起身,就成了众人目光交聚所在。
崔东扔了钱在木桌上,手往刀柄上一搭,跟在严冬尽的身后走。
严冬尽出了茶寮,二十名奴兵已经牵着马在等着他了。
严冬尽拉了马缰绳要上马,突然又停了动作,问站在门外的茶寮伙计道:“昭义郡王身体不好吗?”
伙计赔着笑脸小声答话道:“小的之前都没听说郡王爷生病。”
“回来!”掌柜的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
伙计脖子一缩,转身就跑进了茶寮。
严冬尽翻身上了马,往官道上跑去。
“什么话你都敢说?”茶寮里,掌柜的连连用手戳着伙计的嘴,“你在郡王府当差?你伺候郡王爷的?你怎么知道他老人家没生病?我怎么请了你这么个二五仔?!”
伙计的嘴被掌柜的戳得红肿起来,却哭丧着脸站着不敢躲。
“这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茶寮里有茶客小声嘀咕了一句。
就是这句声音不大的嘀咕,让茶寮里的气氛突然间就压抑地让人透不过气来,这个时候他们这些人应该往家赶,可家在渝川城的不敢回,家在城外的又想着再听听消息,不想走,大家伙儿就这么呆坐着,谁也没有再动过。
官道上,崔东问严冬尽:“我们就这么进城去?会不会被人盯上?”
严冬尽说:“李淳芳也许是被人害死的。”
崔东愣住了。
“你们在城外等我,”严冬尽跟身旁的奴兵道:“我会让崔东出城来找你们。”
奴兵点头应是。
严冬尽带着崔北进了渝川城,城门后的大街上尸体无数,血水四溢。
“没守城的人,”崔北往城楼上跑了一趟,下来后跟严冬尽禀告。
“这街上好像也没有活人了,”严冬尽指一指他和崔北面前的街道。
“该不会是为了夺家产,将人都拼没了吧?”崔北小声道:“这是图什么啊?”
“图财,图权,”严冬尽答了一句,跟崔北说:“我们去王府看看。
两个人骑马跑过城门前的长街,在长街后的十字路口,拦下了举家外逃的一家人。
严冬尽和崔北身上都佩着刀,这让一家人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你,”严冬尽打量一下被自己拦下来的人,这个中年人身上书倦气很浓,看着平日里的生活不错,一双手保养的极好。
“看车,”崔北这时在一旁拉一下严冬尽的袖子。
严冬尽顺着崔北的目光看过去,崔北让他看得是一辆堆着行李的大车。
“车轮那里,”崔北又小声道。
严冬尽看车轮,车轮的上部镶着一块铁皮,上面烙着昭义二字。
“郡王府的人,”严冬尽马上就看向了中年人,冷眼道:“你们这是要弃王府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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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的话让原已就是惊弓之鸟的一家人惨白了脸,身为一家之主的中年人左右看看,似是要夺路而逃的模样。
崔北二话不说,将佩刀拔了出来。
车厢里有小姑娘的惊叫声传出,但就这么一声后,马车的车厢里就没有了声音。
中年人倒是还站着,一家老小的面前,他还想保持自己一家之主的尊严。
“郡王的儿子还有活着?”严冬尽问中年人。
“你是什么人?”中年人问。
严冬尽没说话,崔北拿着刀往中年人跟前逼进了好几步。
“世子爷和五王子死了,”中年人急声道:“二王子我没看见,四王子被三王子关了起来。”
“郡王的兵呢?”严冬尽又道:“他们现在听三王子的了?”
中年人点一下头。
“你那也投靠三王子就是了,”严冬尽说:“你跑什么?”
“三王子不会放过我,”中年人颤声道。
“为什么?”严冬尽问。
中年人没急着回严冬尽的话,目光显得闪躲。
“三王子这么做,他就不怕秦王爷了吗?”严冬尽突然问了中年人一句。
中年人的神情有瞬间的惊喜,但随即就又疑惑上了,他没办法从严冬尽的话里,猜出严冬尽的身份。
有脚步声从街尾那里传来,中年人顿时就变了脸色。
严冬尽崔北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人让开了道路。
中年人一家往街头跑去。
不多时,一队身着盔甲的兵卒从严冬尽和崔北的面前跑了过去。
“那家人逃不了,”崔北小声跟严冬尽道:“想逃命就得舍财,那一家子锅碗瓢盆都带上了,他们那是逃命。”
“跟过去看看,”严冬尽往街头走去。
崔北说:“我们要救那一家子吗?”
严冬尽食指放在唇上,冲崔北嘘了一声,让崔北不要说话。
街头,中年人一家被兵卒团团围住,这会儿不存在什么一家之主的尊严了,中年人跪地求饶。
“林先生,”带队追过来的将官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中年人冷笑道:“你这是要去投奔秦王这个反贼了吗?三王子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了。
“这么说来,这个三王子是朝廷这一边的?”崔北小声问严冬尽。
严冬尽转身往街尾走了。
崔北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中年人一家人很快就被砍杀在街头,全家二十九口,无一幸免。
渝川城里的杀戮到严冬尽找到了昭义郡王府后都没有停止,昭义郡王府的大门洞开,门前的台阶和门廊的地上血迹未干,前门庭院里堆放着十来具尸体,显然这里一场以命相搏的厮杀刚结束不久。
“我们要怎么进去?”崔北问严冬尽,他们就这么进去,会被那个三王子的人打出来吧?
“三王子叫什么?”严冬尽突然问崔北道。
崔北发懵地道:“不知道啊,严少爷你也不知道?”
“我第一次到渝川来,我怎么可能知道一个郡王的三儿子叫什么?”严冬尽小声道。
“那怎么办?”崔北说:“三王子不相信我们是朝廷的人怎么办?”
王府的门里这时有一队兵卒拖着尸体出来了,看见严冬尽和崔北站在台阶下来,这队人停了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校尉大声问道。
严冬尽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想好要怎么说,看见三王子的人在追杀投靠秦王的人,严冬尽也不能确定这位三王子是不是就选择了朝廷。
见严冬尽不说话,兵卒们亮了兵器。
崔北也将手按到了刀柄上。
眼见着双方就要打起来了,从前门庭院里快步走出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端端正正的长相,高瘦的身材,这位盯着严冬尽看了一眼后,就惊讶道:“复生?”
“陆大公子?”崔北这时也喊了起来。
严冬尽愣住了,辽东陆家的大公子怎么会出现在渝川城?这位若不是他大哥的朋友,严冬尽就要毫不客气地怀疑,辽东大族之一的陆家投靠秦王了。
“是我的朋友,”陆竹生跟为首的校尉打了声招呼后,快步往台阶下走来。
校尉显然很信任陆大公子,听说严冬尽和崔北是陆大公子的朋友后,校尉就继续带队干活了。
“跟我来,”陆竹生到了严冬尽的跟前,将严冬尽往台阶旁边带。
兵卒们拖着尸体到了停在府门前的车前,将尸体一具一具地往车上抛。
崔北见这些尸体都是女子的尸体,身上穿着的衣服还都是绫罗绸缎,看着不像是婢女,崔侍卫忍不住问陆竹生道:“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李逸芳的小妾,还有他的女儿们,”陆竹生低声道。
自家老子的小妾也就算了,反正这世道就是个妾命低贱的世道,可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放过?崔北倒吸一口气,这位尚未谋面的三王子,在崔北的心里已经是个好杀成性的形象了。
“陆大哥怎么会来这里?”严冬尽却不关心这些女尸,看着陆竹生问道。
“你上京之后,我就被你大哥派到这里来了,”陆竹生对于面前的女尸们也是孰视无睹,跟严冬尽道:“你大哥有一笔生意要跟昭义郡王的三王子做,所以他让我过来了。”
“生意?”严冬尽猜疑道:“他跟三王子有什么生意要做?”
“渝川的猫眼石可是天下闻名的,”陆竹生道:“三王子与你大哥搭上了线,所以我就过来了,怎么?你大哥没跟你说?”
严冬尽摇头,他就没关心过钱的事,怎么可能知道他大哥生意上的事?
“唉,”陆竹生叹了口气,莫桑青硬是将严冬尽宠成了个不知人间柴米贵的少爷,哦对了,大小姐莫良缘也一样。
严冬尽想想还是不相信,看着陆竹生说:“真的?”
“你大哥在河西都有生意,”陆竹生道:“说句遍布全天晋也不为过,不然你以为大将军养兵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自家大哥突然成了一个商人,这让严冬尽有点懵。
“我接到信了,”陆竹生说:“你大哥的,他回辽东了。”
“为什么我没有信?”严冬尽问。
“你大哥知道我在哪里,可他不知道你在哪里,”陆竹生好笑道。
“信呢?”严冬尽直接开口跟陆竹生要信,说:“我要看一看。”
“跟我进去吧,”陆竹生其实也是个宠着严冬尽的,没跟严小弟一般见识,带着严冬尽往昭义郡王府里的走,边走边道:“大将军替你大哥定了我陆家的小姐,你大哥在信上写了,一会儿我拿信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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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子单名一个祝字,”孙大公子将严冬尽带进了郡王府的一间客房里,拉开一张椅子让严冬尽坐下了,打开一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封信递给了严冬尽,小声道:“这是你大哥的信。”
严冬尽低头看信,但让他失望的是,莫桑青在信中并没有写辽东的近况,只跟陆竹生说了自己订亲的事,还有让陆竹生暂时不要返回辽东,严冬尽想知道莫望北的病情如何了,可这封信从头到尾都没有莫望北这三个字出现。
“辽东现在在备战,”陆竹生在一旁道:“这是从我父亲那里来的消息,不过有你大哥在,我想辽东不会像这里一样出大乱子。”
严冬尽将信叠好交还给陆竹生,说了句:“我叔父不也在?辽东能出什么大乱子?在京城时,我大哥得到消息,秦王跟关外蛮夷有勾结,备战也是为了防着蛮夷,那帮该死的,”严冬尽骂了一句。
“嗯,你说的对,”陆竹生点头道:“辽东有大将军和你大哥在呢。”
严冬尽又跟陆竹生闲扯了几句,从陆大公子的话中,严冬尽判断,莫望北病重的事,辽东诸将和各大世族应该还不知道。
“说说吧,”陆竹生看着严冬尽道:“你怎么会到渝川来的?”
“桐川的事,陆大哥还没听说?”严冬尽问。
陆竹生一惊,眉头一拧就道:“桐川的事是你小子做下的?”
严冬尽点一下头。
陆竹生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严冬尽,道:“那承福郡王究竟是生是死?”
“死了,”严冬尽小声道:“我本来是想顶着洪尧的名头来见李淳芳的,哦,这个洪尧是秦王派到桐川的人。”
陆竹生说:“复生你想干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诛杀四王啊,”严冬尽说话很是轻巧地道。
陆大公子半天没说话,跟在莫桑青身后的严冬尽,可绝不是他今天看到的样子。
“李淳芳真是得病死的?”严冬尽小声问。
“不然你以为他是怎么死的?”陆竹生问。
“被李祝杀了啊,”严冬尽说:“他们李氏皇族的人什么事干不出事?”渝川城被李祝杀了个血流成河的算什么?睿王爷在京师城杀的人不比这里少啊。
陆竹生摊了一下手。
“还真是?”严冬尽撇嘴道:“那这个李祝是想投靠朝廷了?”
“渝川是封地,”陆竹生小声道:“朝廷一向是不管封地之事的。”
严冬尽看看客房里的摆件,突然问了陆大公子一个问题:“陆大哥,你说朝廷如果将五藩王封地都给了李祝,他会不会一心一意帮着折大公子收复河西之地?”
陆竹生又被严冬尽吓了一跳。
“他当然会愿意,”严冬尽不等陆竹生答话就自言自语了一句。
陆竹生抬手拍了严冬尽一下,道:“朝廷会愿意?”
严冬尽还没答话,虚掩着的屋门被人从外面撞了开来,严冬尽的第一反应不是看来人是谁,而是站起身,右手按住刀把准备随时拔刀,左手一把就将陆竹生推到了自己的身后。
撞门进屋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衣着华贵,身上的首饰看着也都不是凡品。
见跌在地上的是一个妇人,严冬尽松了一口气。
陆竹生却是神色复杂地喊妇人道:“王妃。”
严冬尽说:“什么?她是昭义郡王妃?”
严冬尽的话音未落,门外就又走进来了好几个人。
这一回是陆竹生将严冬尽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小声道:“别说话。”
“畜生,”昭义郡王妃冲自己身后的人怒骂道。
严冬尽打量一眼挨骂的人,这个人长得极瘦,长相没有出彩的地方,只是气质阴沉,站在那里就让人知道,这位怕不是个好惹的人。
“他就是李祝,”陆竹生小声跟严冬尽道。
李祝走到了王妃的跟前,开口低声道:“你连逃跑都不会。”
昭义郡王妃看着李祝,目眦欲裂,大声道:“当年我就不应该让你活着!”
“是啊,”李祝语调平板地道:“可见当年你做错了。”
王妃突然从地上挺身,想要扑到李祝的身上去。
李祝抬腿踹了王妃一脚,冲门外道:“来人。”
无路可逃之下,才撞门而入的王妃被李祝一脚踹得在地上滚了好几个滚,等她趴在地上不动了,两个应声进屋的婆子也站到了她的跟前。
“你们要干什么?!”王妃喊破了嗓子。
两个婆子也不说话,一个婆子拽住了王妃的头发,一个将手里的麻绳绕缠在了昭义郡王妃的脖劲上。
“李祝,你不得好死,”王妃拼了命地挣扎喊叫,诅咒李祝道。
李祝站着笑了笑,这个长相普通,气质阴沉的年轻人笑起来的样子也阴沉。
随着脖颈上麻绳的勒紧,昭义郡王妃没办法再诅咒李祝了,她大张了嘴,眼珠往外凸出,脸色变得青紫起来。
屋里的人旁观了昭义郡王妃的死,然后一起盯着王妃死相狰狞的脸看。
两个婆子松开了手,站到了一旁。
“伺候她的人都是忠仆,”李祝看着王妃的尸体,说:“那我就成全他们,送他们去陪这个女人。”
门外有人高声应了一声是。
“拖出去扔了,”李祝又下令道。
两个婆子一人拽王妃的一只胳膊,就这么着将昭义郡王妃的尸体拖了出去。
李祝看着两个婆子拖尸出去了,这才看向了陆竹生和被陆竹生护在身后的严冬尽。
陆竹生小声叹了一口气,跟李祝道:“你这又是何苦?”
李祝笑了笑,手指一下严冬尽,道:“这是哪位?”
陆竹生让开了半个身子,笑道:“这是严冬尽,严复生。”
“严冬尽,”听到这个名字,李祝才打量起严冬尽来,道:“原来是辽东大将军府的严少爷到了,有失远迎。”
严冬尽从陆竹生的身后走出来,冲李祝躬身行了一礼,道:“在下见过郡王。”
见过郡王?
李祝和陆竹生都是一愣,但随即李祝就笑了起来,李淳芳已死,那这渝川城和昭义郡王的爵位可就都是他的了?
“我来的有些不是时候,”严冬尽冲陆竹生笑道:“我应该早点来,这样我就能帮上郡王的忙了。”
听了严冬尽的话,李祝又是一笑,坐在了屋中的一张靠背椅上,李祝看着严冬尽道:“你要帮我?帮我杀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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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生,不要胡说,”陆竹生喊了严冬尽一声,狠狠瞪了严冬尽一眼后,道:“这事儿是你能插手的?”
昭义郡王府的事,与他们辽东人有什么关系?
严冬尽却没住嘴,看着李祝认真道:“李祈已经被逐出皇家,这是个反贼,投靠反贼者亦是反贼,郡王大义灭亲,在下佩服。”
弑父杀母,杀兄屠弟,这是个什么名声?但若是这一切都是为了李氏江山的大义灭亲呢?严冬尽无疑给了李祝一个再好不过的借口。
“徐国公主投靠李祈,她本人与公主府所有人都被睿王爷诛杀了,”严冬尽又道:“徐国公主的尸体也没有入土为安,而是被睿王爷下令扔进了荒山里,不知道进了哪只兽的肚子。”
见过了京师城里的杀戮,严冬尽对于昭义郡王的杀戮,是真的能做到视之平常,睿王不是也对小皇帝下过毒吗?
“坐吧,”李祝让严冬尽坐下说话。
严冬尽真就坐下了。
“折炎替秦王占了河西之地,”李祝在严冬尽坐下后就说道。
“是啊,”严冬尽说:“朝廷原本的打算是,由折家军在河西之地决战秦王的叛军,现在朝廷的这个计划被折炎打乱了。”
“秦王的兵马据我所知有三万人,”李祝道:“就驻扎在落炎城。”
“在凤稚城福禄郡王那里,应该还有秦王的兵马,”严冬尽道:“只是人数有多少,在下不清楚。”
“折星野与折烽现在人在哪里?”李祝问道。
“折大公子会领着黑旗军往桐川城来,”严冬尽半真半假地道:“折大将军会入河西之地,河西的折家军不会都听折炎的。”
“这么说来,李镇是真的死了,”李祝很是敏锐地道:“你将李镇杀了。”
“他是反贼,我杀他是天经地义的事,”严冬尽回话道:“就如同郡王如今做的事一样。”
李祝笑了起来,道:“其实我投到秦王那里也不是不行。”
陆竹生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另三位藩王都是多子多孙的,”严冬尽没动声色,仍是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跟李祝道:“秦王若是将郡王纳入麾下,这样一来,他就得失不少人心了。”
李祝坐在严冬尽的对面,他那头是南面向阳的地方,只是这位坐在一片阳光地里,人还是阴沉。
“再说,秦王能给郡王什么?无非就是一座渝川城,”严冬尽又道:“其他的我不敢打包票,但朝廷一定会比秦王大方,这一点我可以替朝廷打包票。”
“现在朝廷是你辽东大将军府的大小姐当家?”李祝问道。
这话如针扎严冬尽的心,但严小将军没表露出不快来,“现在朝廷是由太后娘娘垂帘听政,睿王爷和护国公辅政。”
李祝说:“嗯,这是实话。”
“不过,”严冬尽话锋一转,说道:“现在起了兵祸,护国公一个文臣做不了什么。”
李祝看严冬尽,这个神色阴沉的人看人,甭管是带着什么目的,都让人不舒服。
严冬尽神情很坦然,坐着任由李祝打量。
“你有什么打算?”终于李祝开口问道。
“诛杀三王,”严冬尽道:“我打着秦王的名头去请三王发兵,我们在渝川城决一死战,到时候郡王在明,我在暗,这一仗我们有七成的打握能赢。”
“战火没有辽东烧,严少爷倒是就毫无顾忌了,”李祝轻声叹了一句:“我们若是败了呢?”
“福贵险中求,”严冬尽道:“有四成的把握能赢,郡王就应该试一试了。”
“陆兄,你看呢?”李祝问陆竹生。
陆竹生苦笑道:“打仗的事我可不懂。”
“我又凭什么要信你呢?”李祝就又问严冬尽道。
“我陆大哥在郡王这里,在下怎么敢背义弃义?”严冬尽毫不犹豫地就将陆竹生押在了李祝这里,“陆家的千金已与我大哥订亲,郡王,我是再怎样,也不敢将我大哥的舅哥丢在渝川城不管的。”
方才看信,严冬尽对莫桑青的亲事没有支言片语,这会儿说,陆竹生除了苦笑也只有苦笑了。
“三王一死,这河川之地就是郡王的囊中之物了,”严冬尽继续加大砝码:“秦王之乱不知道要乱到什么时候,等朝廷解决秦王之乱,再想整治河川之地的时候,已被郡王纳入囊中的地方,朝廷难不成还发兵硬抢吗?郡王占了也就占了。”
陆竹生知道李祝要被严冬尽说动心了,承福郡王等五王之所以总被人统称为五藩王,就是因为这五人的封地相联,同在一个河川交界的地方,以前五王共享之地,现在由一人独享,这诱惑太大,为了夺权,庶出的李祝能冲家人举起屠刀,他怎么可能抵挡住这种诱惑?
严冬尽当下就与李祝相谈甚欢了,两人就坐在这间客房里,手边连杯茶水都没有的,谈到这天的夜里,将如何诛杀三王的计划给定下了。
陆竹生一直插不上话,可到后半夜,李祝亲自去城里巡查了,陆竹生才跟严冬尽道:“你们就准备这么干了?会不会太儿戏了?”
严冬尽咬一口陆竹生递给他的点心,小声道:“这是他李家的江山,他李家人自己都不在乎,我要在乎什么?这仗赢了最好,输了大不了我带着陆大哥逃走就是。”
严冬尽是真不在乎,反正这仗要打,那在哪里打不是打?他有可能赢,那为什么不试试呢?
“对了,李淳芳养奴兵吗?”严冬尽吃完了一块点心后,突然问陆竹生道。
“有,”愁眉苦脸的陆大公子点一下头。
“那李祝要用这些奴兵吗?”严冬尽又问。
陆竹生摇头,“这些是他父亲的忠仆,他怎敢用?”
“那就杀?”
陆竹生叹道:“是啊,这位三王子是不怕杀人的。”
“那能卖给我吗?”严冬尽问:“钱从陆大哥你这里出?”
“什么?”陆竹生又被严冬尽问惊住了,他发现离了莫桑青,严冬尽就如同脱了缰的野马一般,是谁也管不住了。
“我不是杀李淳芳的人,那奴兵跟我就不是跟仇人,”严冬尽说:“我是要回辽东的,这些奴兵就不会留在渝川城,那李祝就不用担心奴兵找他报仇,能送我一个人情,自己还有钱赚,李祝为什么不卖?陆大哥,你帮帮我,我现在缺人手,我就带了十个侍卫来,我这是没办法了。”
“你手下就十个侍卫?”陆竹生更是震惊了,手下就十个人,这位少爷是怎么有底气跟李祝说要联手诛杀三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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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自己最小的胞妹就要嫁与莫桑青了,陆家与莫家结成了亲家,陆大公子也清楚,自己管不了严冬尽,再说现在他就想拉严冬尽回头也来不及了,事情做下了,话也说出去了,这要怎么回头?
陆竹生去找李祝谈奴兵的事儿,让严冬尽去床上躺一会儿。
“崔北呢?”严冬尽操心跟自己一起进郡王府的崔北。
“我是能饿着他,还是冻着他?”陆竹生没好气道:“你休息你的,崔北有人伺候他。”
严冬尽坐着就着茶水吃了两碟点心,昭义郡王府的点心口味过甜,这让严冬尽很不喜欢,但这会儿没有听他抱怨的人在,严冬尽只能是推了空碟,往客房里的床榻上一躺,闭上眼休息。
入夜后的昭义郡王府灯火通明,但却听不到什么人声。
王府大门前长长的街上,连打更人都不见了踪影,闻着尸味来的鸦雀被灯火所慑,不敢进入王府大快朵颐,就聚在一起在郡王府的上空盘旋,发出聒嗓的叫声。
郡王府的大门仍是洞开着,不时就有兵卒将尸体运出王府,兵卒们闷声干活不说话,将官校尉们偶尔要催促手下的兵卒,也都是压低了嗓门,比起在天上飞着的鸦雀们,地上的人类无疑是安静的。
严冬尽听见床榻前有动静,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床榻前站着一个身上只裹着轻纱的女子。
女子见严冬尽睁了眼,忙冲严冬尽露了个含羞的笑容,不等严冬尽开口问就主动道:“三王子让奴来伺候公子。”
女子的声音娇软,听得人心跟着酥软。
严冬尽有些愣怔,他是个尝过情爱滋味的人了,乍一见几近全祼的玉体,听着能让人软了骨头的莺声燕语,严冬尽乍然不下做不到无动于衷。
“公子,”女子弯了双膝就要跪上床榻。
“出去,”回神之后的严冬尽神情冷漠了下来。
女子愣住了。
“出去!”严冬尽坐起了身,冷声道:“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
“公,公子?”
“妈的,”严冬尽暴了一句粗口,这李祝到底是怎么想的?刚杀了自己的父亲嫡母,兄弟姐妹,一边屠刀挥着,一边这人还不忘用个女人来招待客人?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陆竹生边说话边往屋里走,“复生,三王子同意将奴兵……”看见站在床榻前的女人后,陆大公子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了。
“出去!”严冬尽又冲女子说了一声。
女子双手掩了胸,往屋外跑去。
陆竹生看着女子跑出去,这才走到床榻前,看着严冬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没碰她,”严冬尽赶紧先声明道。
陆竹生眉头微皱了一下,严冬尽是跟莫良缘订有婚约,可现在莫良缘成了太后,这桩婚事不也就作废了?想着在这事上,自己说不上话,也不知道能说什么,陆大公子便跟严冬尽说了句毫无意义的话:“不碰也好。”
严冬尽抹了一把脸,道:“李祝愿意将奴兵卖给我了?”
“五两银子一个人,”陆大公子说:“你要买吗?”
严冬尽说:“李逸芳养了多少奴兵?”
“八百,”陆竹生侧身坐在了竹质的床榻上,跟严冬尽道:“首领和小头领的价钱还要再高点,李淳芳的奴兵分成八队,每队都有一个首领和八个小头领,首领一百两银子,小头领二十两。统领这支奴兵的两个大头目,已经被李祝杀了,所以这两个人有价无市。”
严冬尽听到八百这个数目就愣住了,李镇有三百奴兵,李淳芳的奴兵竟然有八百人?“这么多呢?”严冬尽拧了眉头道:“折家的黑旗军也不过就有八百人!”
陆大公子说:“容我再提醒你一句,一般买个奴不过十几个铜板就行,这几年世道不好,奴的价钱就更低了。”
严冬尽愣愣地看着陆竹生。
“这可是一大笔钱,”陆竹生小声道。
“他不是卖人吧?”严冬尽突然冷笑了起来:“这年头招个兵才要多少钱?一个首领他跟我要一百两银子?这人怎么不去抢呢?!”
陆竹生松了口气,觉得还好,这位少爷没被莫桑青宠得视金钱为粪土。
严冬尽冷笑之后,就抿了一下嘴,说了句:“他送女人倒是很大方。”
陆大公子就不想谈这事儿,将话题往正事上拉,道:“那这人我们不买了?”
严冬尽说:“能赊账吗?”
陆竹生说:“这怎么好赊账?你要买的是活人,要带着走的。”
“那,”严冬尽犹豫了。
“所以少爷你还是想买?”陆竹生问。
“我身上没多少钱,陆大哥你身上的钱够吗?”严冬尽问。
陆竹生是来做宝石生意的,这可不是个花小本钱就能做成的生意,“够是够了,”陆大公子说:“不过这钱一出,你大哥要的猫眼石可就没了。”
“李镇的郡王府里有好些珠宝,”严冬尽小声道:“有白拿的,陆大哥你还花钱买什么?渝川城生乱的时候,你也可以趁机拿点啊,我和崔北入城的时候,遇见了应该是李逸芳谋士的人,一家人在街头被杀,家当都被李祝的人拿了。”
“所以你觉得我也应该趁这个机会发几笔死人财?”陆竹生问严冬尽。
“能发为什么不发?”严冬尽反问陆竹生道。
陆竹生被严冬尽问噎住了。
严冬尽拍一下床板,懊恼道:“所以我说我来迟了,妈的。”
陆竹生坐着半天没说话。
“先把钱给他,”严冬尽懊恼完了,身子往陆竹生跟前前倾了,小声道:“接下来还不知道李祝能不能活呢,等他死了,我们再把钱拿回来就是了。”
“你,你说什么?”陆大公子险些没快起来。
严冬尽把要跳的陆竹生拉住了,小声道:“先不说后面这一仗究竟是个什么结果,就算三王被诛杀,李祝如果选了秦王呢?这样一来,我就得杀了他。”
“这怎么可能呢?”陆竹生说:“你自己不也说过,秦王是不可能将他纳入麾下的吗?”
“三王未死时,秦王是不可能,可三王死了呢?没有要顾忌的人了,秦王会喜笑颜开地欢迎李祝的,”严冬尽万分不屑地道:“陆大哥你是端方君子,所以你不会知道秦王这种人的,这种人他就不要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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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就走,”严冬尽尽量小声地跟陆竹生道:“崔北留下,城外还有二十个人手,他们也留下,这样必要的时候,他们能护着陆大哥你离开渝川。”
“你不是说你只带了十个侍卫来吗?”
“哦,李镇的奴兵现在跟着我了,”严冬尽说:“李镇这个疯子要把他们三百个弟兄都杀了,幸好这一次我没来迟一步,呵。”
陆竹生又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严冬尽在床榻上又坐了一会儿,客房的门窗都关着,这让严小将军又忍不住跟陆竹生抱怨道:“李祝把城里的打更人也杀了吗?我怎么连打更声都听不到,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大街上堆着尸体,打更人敢上街打更?”虽然也想,但知道自己不是莫桑青,所以陆大公子没抬手去拍严冬尽的脑袋,“天快亮了,你要走现在就可以走,可是奴兵呢?你要带着走?”
“带着走,”严冬尽马上就道:“不然我们钱给了,他再把人杀了怎么办?”
“这可是快六千两银子,”陆竹生说:“你想好了?”
严冬尽吓了一跳,说:“这么多钱?”
原来这少爷根本没算过要花多少钱,陆大公子捏一下眉心。
“他怎么不去抢呢?”严冬尽怒道。
陆大公子说:“这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这辈子身上最多带过一百两银子!”严冬尽说了一句。
“有你大哥在,你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陆竹生问,衣食住行都不用花钱,在辽东的地界上看中了什么,都是少爷先拿,掌柜的去找大将军府结账,严少爷就没有要钱的地方!
严冬尽看着是有些心疼钱的样子,但嘴里仍是说:“我要人。”现在命跟钱哪个重要?
“奴兵很厉害?”见严冬尽铁了心要奴兵,陆竹生忍不住问道。
“我来之前,折大公子就跟我说过,五藩王养的奴兵很厉害,”严冬尽说:“我也看了李镇的奴兵,是很厉害,三百奴兵打一千多李镇的兵丁,结果他们赢了,那一千多人全死了,连一个逃走的都没有。”
“我去买人,”陆竹生站起身往外走。
李祝刚刚梳洗了一下,脸上的水还没擦去,侍卫就来报许竹生求见。
“请,”李祝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陆竹生进屋之后,就将一叠银票放到桌上,推到了李祝的跟前。
李祝看一眼银票,也不数就道:“这是严冬尽买奴兵的钱?”
“是啊,”陆竹生很是无奈地一笑,道:“严少爷命令我不能不听啊,不然回辽东后,他大哥是不会放过我的。”
李祝开高价就是不想卖人,这些奴兵挑一挑,拣一拣总能找到能被他所用的,可现在陆竹生将钱都送来了,李祝不好反悔了。三王子看一眼似是在心疼钱的陆竹生,他与陆竹生认识不少年了,若不是这位给他带来的这条财路,他也没有本事拿钱开路,培植人手,最后翻身成了昭义郡王府的主人。
“我一句玩笑话,你还当真了?”将银票推了回去,李祝道:“这些年你让我赚的钱何止千两?不过就是八百奴兵,我送你们严少爷了。”
陆竹生愕然道:“此话当真?”
“来人,”李祝冲门外道:“将奴兵带到府门前。”
门外有人高声应了一声是后就跑走了。
“当真的,”李祝又将银票往陆竹生的跟前推了一推,道:“收起来吧,这个钱放着这里就是在骂我。”
严冬尽没想到陆竹生出去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八百奴兵就成李祝白送他的了。
而昭义郡王的奴兵们也没有想到,以为必死无疑了,他们竟然有了新主子,他们不用死了,当下奴兵们对严冬尽就心存了感激。
“我等你的消息,”站在郡王府的大门前,李祝跟严冬尽小声道:“希望这一次我们不会输。”
“是,”严冬尽冲李祝躬身行了一礼。
“那个女人你不满意?”伸手虚扶了严冬尽一把后,李祝突然问严冬尽道。
“不喜欢,”严冬尽直接道。
李祝哈的一笑,道:“没想到严少爷眼光挺高。”
严冬尽承认道:“是,在下的眼光高。”
陆竹生在后面拽了严冬尽一下,这还能不能继续往下说了?
李祝笑着点一下头,道:“这个礼是我没送好。”
严冬尽说:“郡王,在下告辞。”
李祝将手一抬,道:“请吧。”
严冬尽下了台阶,翻身上马,带着奴兵们往城门方向走去。
崔北在陆竹生身后小声嘀咕:“竟然不给马,这路上要走到什么时候?”
陆竹生转身瞪了崔北一眼,人已经是白送的了,你还想再白要八百多匹马?
严冬尽从一堆尸体前走过,这是一堆还没来及装上车的尸体,尸体最上方的尸体赫然就是方才站在他床榻前的那个女人。女人仍是身着轻纱,脖颈扭曲着,头找搭在肩膀上,一看就是被人扭断脖颈而亡的。
严冬尽没停马,径直从女子的尸体前走了过去,自言自语了一句:“李氏皇族都是些什么东西?”
李祝一直看着严冬尽一行人走没影了,才没头没脑地跟陆竹生说了一句:“看来我送的礼,你们严少爷是真的不喜欢。”
“什么?”陆竹生没听懂。
“那个女人,”李祝指一下女尸所在的地方,说:“那个女人现在就在那里。”
陆竹生扭头去看,见是一堆尸体,陆大公子呛咳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道:“他可能是没看见。”
李祝转身往郡王府里走,道:“不爱女色是好事,你们的这位严少爷依我看爱的是权。”
陆竹生假装没听见李祝的话。
没得到陆竹生的回应,李祝扭头看着陆大公子道:“幸好,他姓严不姓莫。”
陆竹生说:“您言重了。”爱权之人必定要争权夺利?严冬尽能争什么权?争辽东大将军府吗?在陆大公子看来,李祝这些话都是莫名其妙的话。
“他是不是还防着我投秦王?”李祝停了脚步,很小声地问陆竹生道:“我若是投了秦王,你们严少爷准备怎么对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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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李祝的问,陆竹生的第一个反应是,他与严冬尽在客房里说的话,被李祝的人偷听去了,可随即陆大公子就推翻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崔北当时就守在门外,客房左右的两扇窗外还有他的侍卫守着,李祝的人要怎么偷听他与严冬尽说话?
“三王子说得这是什么话?”陆竹生笑了起来,道:“复生这会儿若是在,听到三王子这话他倒是真要防着你了,”话说到这里,陆竹生叹了口气,跟李祝道:“其实在我看来,河川之地远离京,三王子好生经营就是。”
陆大公子话说的含蓄,可话意却一点都不含蓄,河川之地天高皇帝远,你管这天下最后落到谁的手里呢?你先排除异己,独占了这河川之地再说。
李祝目光幽冷地看着陆竹生。
陆竹生神色如常地站着,说:“我与复生于这里而言就是个外人,我们只求辽东能太平,其他的,我们管不了啊。”
李祝又迈步往郡王府里走去。
“没事的,不要紧张,”陆竹生拍一下跟在自己身后的,崔北的肩头,笑着小声安慰了一句:“跟我进去。”
崔北喉咙哽滑了一下。
“走,”陆竹生道。
崔北跟着陆竹生往昭义郡王府里走,严冬尽给他的命令是,三王兵马杀到之后,他就要护卫着陆竹生离开渝川,对于这个命令,崔北没有能保证完成的底气,这会儿被李祝吓过之后,崔北就更没底气了,他到底要怎么护着陆家大公子逃走?
李祝走到王府正堂坐下,天色已亮,但正堂里仍点着灯烛,李祝仍是阴沉的模样,别说陆竹生看不出这位在想些什么,就是跟随了李祝很久的亲信随从们,也从来就没弄懂过他们的这位主子在想些什么。
“这个天下乱了,”李祝跟陆竹生小声道。
陆竹生没接话,陆大公子坐在李祝左下首的坐椅上,一副倾听者的架式。
“圣上年纪太小了,”李祝又道:“而秦王,我也不觉得他能做个明君。”
这就是现在的皇帝和正在争着要做皇帝的那个人,李祝都看不上的意思了,陆竹生仍是端方君子的模样,他没问李祝谁是你心目中的明君,这个问题陆竹生就不关心。李氏的江山早就乱了,出一个明君就能救天下了?有句话叫积重难返,想重整河山哪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皇室的藩王,各地的封疆大吏们气候已成,你想重整河山,再现盛世之景,那你首先就得撤藩,去兵权,这可是得尸成山,血成河的,将整个李氏皇族翻一个遍,谁有这个本事?
“战事起时,你跟在我的身边,”李祝看着陆竹生道:“这样才最安全。”
“是,多谢三王子,”陆竹生笑着道谢。
站在陆竹生身后崔北头晕了一下,这样一来,他还怎么带着陆大公子逃?
这场战事来得比李祝和严冬尽预想中的快,严冬尽离开渝川城没几天,李淳芳的事就传遍了整个河川之地,一个庶子将父王和嫡母,世子嫡兄,王弟,姐妹们尽数诛杀了,这样的事不但骇人听闻,对于三王来说也是极大的刺激,他们谁不是妻妾成群,嫡子庶子一把的?若是他们认下了这桩乱了纲常的事,谁能保证他们的王府里不出李祝这样的畜生?
严冬尽调整了自己的计划,这位严少爷假借承福郡王之名,与三藩王约定,各带大军于渝川城外相聚。等三王如约带兵到了渝川城郊的时候,他们没见活人李镇,而是见到了秦王特使“洪尧”,并从这位洪特使口中得知,李镇伤情突然加重,恐要不久于人世的消息,三王是将信将疑,但这个时候他们兵马已出,李祝那边也已经摆开了阵式,三王已经没有撤兵再重新思量的机会了。
所以当折九小姐还在小胡的护送下,往泽林渡口赶的时候,一场河川大战已经鸣锣开场了。
河川之地战火燃起的五日之后,折九小姐于泽林渡口十里之外的张家镇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与大哥。
小胡乍一见折大将军的时候吓了一跳,在京师时,折大将军还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这会儿再见,折大将军竟然已经两鬓斑白了。
折九小姐见到父兄,一直以来压抑在心中的委屈全部暴发,形象全无的嚎啕大哭起来。
折大将军忙安慰小女儿,折大公子却没有心力顾及自己的这个妹妹,而是问小胡道:“你们严少爷现在人在哪里?”
小胡没多言,双手呈上了严冬尽的信。
折大公子将信拆开,飞快地看完了,人也就愣怔住了,他让严冬尽去向五藩王求援的时候,就考虑过五王有可能会投靠秦王的事,所以他特意交待过严冬尽,若是五王与秦王勾结在一起了,那就什么也不要做,迅速离开河川之地,回来找他。折大公子是万万没想到,严冬尽能将李镇杀了,夺了桐川城不说,这位还打着诛杀四王的主意!
“怎么了?”见长子看完信后,低头半天都不说话,折大将军也没心思哄小女儿了,急声问长子道。
折大公子将信递到了折大将军的手里,说了句:“五王投到李祈那头去了。”
折大将军看信,看完之后便是暴粗口骂天骂地,暴跳如雷。
哭得再厉害也没人哄了,折九小姐这才想起严冬尽让自己转交的信来,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折九小姐将信从贴身的小兜里拿出,交到了折大将军的手里。
“这什么?严复生写了两封信?”折大将军边问边拆信看。
折九小姐哭得嗓子都哑了,抽泣着说:“我不知道小胡那边还有信。”
折大公子看了小胡一眼。
小胡只管低头站着,他总不能当着九小姐父兄的面直说,我家严少爷信不过你女儿(小妹)吧?
“他写了什么?”折九小姐问折大将军。
“报平安,”折大将军不明白道:“严复生这是有写信的瘾吗?这种事也要写封信来?”平不平安,他问问女儿,问问这个叫小胡的小侍卫不就知道了?这也用写信吗?
折九小姐呆了一呆,道:“报平安的信?他明明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折大公子轻摇一下头,他知道严冬尽这是信不过自己的这个妹妹,不用问折大公子也知道了,他的这个九妹一定没少在严冬尽的面前犯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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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打算怎么办?”折大公子问折大将军。
折大将军让小女儿下去休息。
折九小姐一路上风餐露宿,早就累得不行了,但听见父亲让自己下去休息,折九小姐还不乐意,“大哥,”折九小姐就盯着折大公子问:“你会带兵去桐川吧?你不去,严冬尽怎么办?”
折大公子看了折九小姐一眼,道:“你下去休息。”
“那你到底去不去桐川呢?”折九小姐急了。
“我们去了桐川,你娘和你两个哥哥那里怎么办?”折大将军突然就又恼火了,冲小女儿瞪眼道:“你不管他们了?”
折九小姐被自家父亲问住了。
“你先下去,”折大公子冲折九小姐挥了一下手,道:“这不是你操心的事。”
“大哥!”折九小姐叫。
“下去!”折大公子的声音变得冷硬了。
折九小姐一跺脚,转身跑出了屋子。
“小胡啊,”折大将军想跟小胡解释两句。
“我去桐川,”折大公子猛地就冒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这下子小胡放心了,折大将军就是出奇地愤怒了。
“我带兵入河西,让复生一个人在河川之地孤军奋战,”在折大将军破口大骂之前,折大公子说道:“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父亲就想着母亲了,你就没想过,河川之地再落入秦王之手,我们就腹背受敌了吗?”
“那你就看着你娘亲死?”折大将军愤怒道。
“母亲有老四,老五他们护着,他们又藏在山中,这山高林密的,地形又险峻,母亲暂时是没有危险的,”折大公子看着折大将军,压低了声音又说了一句:“父亲,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折大将军愣着没说话。
小胡先没觉得有什么,但看折大将军有些失神落魄了,小胡又将折大公子的话想了想,这下子小胡也觉出不对来了,不感情用事是对的,可这是在说你亲娘和亲弟弟的事儿,大公子你就不能换个委婉点的说法吗?
折大将军拍自己的脑门。
折大公子还是长骨头似的坐姿,神情看着也是淡淡的,“我们先将河川之地拿下再说吧,”折大公子跟自家父亲道:“在此之前,父亲可以派人先去跟母亲联系上,待我们……”
“不要说了,”折大将军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儿子的话。
“小胡,你先退下,去梳洗休息,我一会儿再派人去叫你,”折大公子让小胡也退下。
小胡忙就退下了,再待下去,折大将军要是暴起揍儿子,他该怎么办?
“折炎是个畜生,”小胡-退下后,折大将军跟折大公子道:“可平日里你但凡能对他好点呢?”
折大公子看着折大将军道:“怎么?这还是我的错了?”
“你看看你九妹刚才的样子,”折大将军说:“小丫头又黑又瘦,你问过她一声吗?你没有!九丫头站着说话,你都没说让她坐下的!你瞧瞧莫桑青是怎么待莫良缘的?你呢?”
折大公子嗤笑了一声,道:“父亲这是终于找着折炎造反的原因了?是我这个大哥平日里没做好,没当他的好哥哥,所以害得你好好的一个儿子变成了畜生。爹啊,你别跟说莫桑青,莫桑青是独子,他没亲兄弟,你也别拿落英跟莫良缘比,莫良缘遇上的事你那女儿她扛不了,也受不住。莫家兄妹那是相依为命,不互相支撑着,他们兄妹能死在京师城,我跟落英不会到这个地步,这个父亲您大可放心。”
折大将军被长子说得半天无言。
“再担心,父亲你现在也得忍着,”折大公子继续道:“我去桐川,你带着落英就待在张家镇这里,折炎的事朝廷不可能装聋作哑,父亲你在这里待朝廷的消息。”
“老子留在这里,等着秦王的人杀过来?”折大将军没好气道:“老子一个人对付千军万马?”
折大公子眉头一皱。
“老子知道你要说什么,河西还有不少城镇没落到折炎的手里,秦王的兵马要占河西,就无心管老子,可你小子就没听说过一句话,叫擒贼先擒王吗?”
“你不是贼。”
“老子在跟你讲道理,你别跟老子原扯!”折大将军怒声道:“你去桐川,你不感情用事,老子带九丫头去河西,老子还就不信了,老子在河西拉不出一支兵马来!”
“河西现在不是比张家镇这里更危险?”折大公子问。
“这事不用你操心,老子自有打算,”折大将军一句话就将门关死了。
折大公子跟自家父亲对望一眼后,将头点了点,道:“好吧,我听父亲的。”
“黑旗军你都带走,”折大将军道:“不用给你老子留人。”
折大公子慢吞吞地站起身,冲折大将军行了一礼后,转身往屋外走。
“大郎,若是你老子被抓了,你……”折大将军看着折大公子。
“我怎么?”折大公子问。
“算了,没什么,你赶紧给老子滚,”折大将军赶长子走。
“若是被抓,”折大公子跟折大将军道:“父亲你不如就降了秦王。”
“你说什么?”折大将军惊道。
“反正不是真心的,”折大公子小声道:“等河川的战事结束,我带兵入河西的时候,会想办法救父亲的,不过在这之前,父亲你得活着。”
“所以你要你老子做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折大将军问。
“这只是诈降之计,”折大公子说:“只要最后秦王成不了皇,小人这个恶名就落不到父亲你的头上。”
折大将军说:“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你怎么知道老子要降,秦王他就乐意要老子?”
“我若是父亲,如果被抓,那我就会跟秦王的人说,杀了折炎,我甘为秦王殿下的马前卒,”折大公子冷道。
折大将军又被儿子说愣住了。
“我离京之时,父亲接到过母亲的一封信,”折大公子说:“母亲在信中就没与父亲提及折炎?”
折大将军周身的怒气瞬间没了大半。
“父亲不看我,”折大公子说:“看来母亲是与父亲说过折炎不对劲了。”
“你娘说又能怎样?”折大将军输人不输阵地嘴犟道:“我们那时候远在京城,我们能做什么?你老子我在京城吐口唾沫,将折炎这个畜生唾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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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公子起身就屋外走,折大将军抬手就将桌上的茶杯拿起,狠狠砸在了地上。想着送小孙女儿入京在小皇帝讨个眼缘,日后好弄个皇后当当,结果皇后没指望了,再回头家都被一个孽子给卖了,折大将军这辈子就没干过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更让折大将军难受的是,这股火他还没处儿发去!
长子的话听着逆耳,不是个东西,可这小子说的话是对的,没人会打腹背受敌的仗,折大将军重重地吐着气,瞪着眼看大开着的门,过了好半天,又抬巴掌在自己的脑门拍了一巴掌。
折虎端着一碗汤药进了屋,折大将军在路上感染了风寒,这些天一直就是汤药不断。看一眼地上碎成了八瓣的茶杯,又打量一眼自家大将军的脸色,折虎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大将军,喝药吧。”
“老大呢?”折大将军问。
折虎说:“大公子在调兵。”
折大将军说了句:“他倒是着急。”
折虎说:“听说大公子要带兵去河川?”
折大将军端起碗喝药。
“严少爷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折虎又说:“大公子这是带兵去找严少爷?”
折大将军几口便将一碗药喝了,将空碗“呯”地一下放回桌上,道:“你严少爷可厉害了,老子在京城的时候可没看出来,他有这么厉害呢!”
折大将军的语气可不是夸人的语气,所以折虎马上就担心起来,道:“严少爷出事了?”
折大将军抹了一把嘴,道:“是出事了,他把李镇给宰了。”
折虎顿时就傻眼了。
“娘的,”折大将军骂了一句后又不无羡慕地道:“还是莫望北会养儿子啊。”
看看莫望北养的儿女,再看看他的,长子是有出息,可坐没坐样站没站样,不说对谁能好点了,这位就是对他自个儿都不怎么样,对自己都不在乎,你还能指望这位能在乎谁?老二是个傻子,老三是个畜生,至于老四老五,折大将军叹口气,这俩也是争强好胜的主,就是玩不过老大,这回老三闹的这一出也证明了,这俩也玩不过老三,没本事性子还不好,这儿子养了不等于白养?
折大将军越想就越憋闷,不住地长吁短叹,只恨不得时光能够重来,让他重新生养几个儿子才好。
折虎挺心疼自家大将军的,他家大将军眼见着就显老了,连一向笔直的背这些天都有些挺不住,往下弯曲了,“大将军,夫人会没平安无事的,”折虎安慰了折大将军一句。
折虎的安慰没安慰到点子上,折大将军冲折虎摆了摆手,道:“这次你跟着老大去桐川。”
“那您这里呢?”折虎马上就问,他是折大将军的亲卫,他走了,谁来贴身卫他家大将军?
“缺了你老子明儿就能死了?”折大将军一个没忍住,冲折虎发火道:“以后你就跟着老大去混了,别来烦老子,老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带着你养老去吗?”
折虎心里一惊,他家大将军这是准备将折家交到大公子手上了吗?
“老大面善但心冷,”折大将军伸手将折虎往自己的近前拉了拉,小声道:“这次之后,、老子把你安排到军里,让你带兵去,你小子要给老子活着回来。”
让自己去带兵?折虎又愣住了。
“你也别跟严冬尽那小子走太近,”折大将军继续叮嘱折虎道:“那也不是个好人,你小子心眼实诚,比心眼你比不过他,比狠你也比不过他,他那种人你就得离远着些。”
“可,可大公子拿他当弟弟待呢,”折虎狐疑道:“他要不好,大公子能这么待他?”
折大将军给了折虎一巴掌,道:“老子的话,你不听了是不是?!”
折虎揉着挨了一巴掌的胳膊,连连点头,说:“是,我记下了,我离严少爷远些。”
“对自家人不好,倒是乐意对莫家人好,”折大将军恨恨地道:“谁知道折烽是中了什么邪,老子这次不该上京!”
不上京,老二就不会遇上莫良玉,老三就不会有机会造反,他媳妇就不用躲进深山里去,所以这一切都是他上京的错!
“爹,”门外这时又传来折九小姐的声音。
“那我下去准备行李了,”折虎忙跟折大将军道。
“记着,得活着回来,”折大将军又轻轻拍一下折虎的胳膊。
折虎低声道:“我知道大将军在为我打算。”
“你知道就好,”折大将军冲折虎将手一挥,道:“去吧。”
折虎跪下给折大将军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往屋外走去。
折大将军看着折虎往屋外走,铁血了大半生的将军突然就有些伤感了,当年折虎这一批小孩,最后长大,能跟随在他身边的也就只剩下了折虎这一个,其他的都死了。
折九小姐跑进了屋,喊了折大将军一声爹,然后就是抱怨道:“爹,我喊你,你怎么不理我呢?”
折大将军说:“老子不是让你去休息了吗?你要不累,你就去看看你侄女小花儿,你跑老子这里来做什么?”
折九小姐说:“大哥要走了。”
这会儿提起折大公子,折大将军就气不打一处来,道:“他走关你什么事?你睡你的觉就是了。”
“我想跟大哥走,”折九小姐说。
折大将军以为自己听错了,道:“你说什么?”
折九小姐说:“我要跟我大哥去桐川。”
折大将军看着自家女儿。
折九小姐咬一下嘴唇,小声道:“我担心严冬尽,我要跟我大哥去桐川。”
折大将军还是盯着自己的这个小女儿看。
“严冬尽身边就几个侍卫,”折九小姐说:“他还是为了我们折家在奔忙,爹,你不能不管他吧?”
折大将军说:“你大哥不是去了吗?”
“那我也担心他,”折九小姐给了折大将军这么一句话。
脑子里猛地个念头闪过,折大将军腾地一下从坐椅上站了起来。
折九小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仍梗着脖子跟自家老子道:“我要去桐川。”
“严小子有心悦之人了,”折大将军看着小女儿道:“那是个好姑娘,两人很般配。九丫头,我折星野没有给人做妾的女儿,你懂老子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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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九小姐脑中一片空白,人还没明白过来,眼泪先就掉了下来。
折大将军糟心透了,他养出的儿女都是什么眼神?“回去休息,”折大将军硬着心肠给小女儿道:“现在这个时候,你给你老子老实点,别闹事儿!”
“那姑娘是谁?”折九小姐哭着问。
“那姑娘是谁跟你有关系吗?”折大将军说:“人比你先认识的严冬尽,还是严冬尽扒着人家姑娘不放的,你没戏,别给你老子我找麻烦了行吗?”
跟莫良缘抢男人?那位是能跟垂帘听政的主儿!折大将军的头又疼了,他这小闺女能在莫良缘的跟前走一个回合吗?
“你没戏,”折大将军又跟女儿强调了一句。
“我很差吗?”折九小姐涨红了脸,不服气地问。
“滚下去吃饭睡觉!”折大将军翻脸骂人道:“折落英,你这是有出息了,你学会抢男人了,赶紧给老子滚,严冬尽这辈子跟你没关系,下辈子,下下辈子他都跟你没关系!”
“你不是我爹!”折九小姐的怒气不比折大将军的少,她是长得丑,还是家势太差?她爹凭什么这么看不上她?
“老子也喜欢不是!”折大将军拍了桌子。
敲门声这时从门前传来,斗鸡似的父女俩一个抬头,一个扭头,发现是折大公子过来了。
折大公子这时换上了一身戎装,但就是戎装在身了,折大公子看着还是懒洋洋的样子,步子轻飘飘地走进屋,折大公子看了折九小姐一眼,说:“你看上了严冬尽?”
折九小姐敢跟折大将军瞪眼,可对上自家大哥了,九小姐就没胆儿了,将头一低,折九小姐说:“他救了我。”
“他跟你说心悦于你,喜欢你了?”折大公子问。
折九小姐摇头,严冬尽连笑都没冲她笑过。
“那你凭什么抢这个男人?”折大公子问:“他身后是辽东大将军府,凭家势你也压不住他,你跟我说说,你要怎么抢这人?”
折九小姐哑然了,情窦初开的姑娘哪里能想到这个问题?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折大将军就怒气冲天地道:“这是你亲妹子!”
折大公子没接父亲的话茬,而是道:“我是来跟父亲辞行的。”
“滚吧,”折大将军说。
折大公子又盯了折九小姐一眼,转身走了。
看着长子走出屋了,折大将军猛地又想起件事来,追到门前大声跟折大公子道:“折虎你得给老子看好了,别让他死在河川!”
折大公子应了一声是。
折九小姐在屋里道:“你倒是关心折虎,我大哥不也是要去打仗?爹你怎么就不担心我大哥呢?”
“刚才你被你大哥说得下不来台的时候,是谁帮你的?”折大将军走回到坐椅前一屁股坐下,手指着女儿怒道:“你再讨好他也没用,他不会帮着你抢男人,你安安生生地待着吧,等这次的事了了,我让你娘给你找个好的。”
折九小姐的眼里又泛泪光了。
“严小子不就一张脸招你们这些丫头片子的待见吗?”折大将军说:“我河西这块地就没有长相招人的小郎君了?让你娘给你找个漂亮的,这总行了吧?”
折九小姐一跺脚跑走了。
“一群他娘的讨债货!”折大将军坐在屋里骂:“看脸就能过日子了?台子上的戏子还漂亮呢,你找个戏子过日子去?!”折烙是个看脸的货,自己的小女儿竟然也是,折大将军心都被伤着了,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爹!”哭着跑出去的折九小姐,又一脸惊慌地跑了回来,冲折大将军喊道:“二哥过来了!爹,我二哥被人伤着了!”
折大将军忙就站起了身,急声问道:“怎么回事儿?”
折大公子正准备走,都上了马了,左胳膊用布条吊着的陈慎,带着折二公子找了来。见骑马的人里没有折烙,而众人簇拥着一辆马车在走,折大公子就知道自己的这个二弟一定是出事了,于是折大公子不等陈慎开口就问道:“折烙呢?他在马车里,他受伤了?”
折二公子躺在马车里,这会儿人事不醒。
“出了什么事?莫良玉那个女人死了吗?”折大公子站在车门前,小声问陈慎。
陈慎摇头。
折大公子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
“我们路上遇到了一伙关外的蛮夷,”陈慎小声跟折大公子禀道:“莫良玉被他们抢去了,二公子去救人,被为首的蛮夷回马一箭,差点就射中了心口。”
“蛮夷?”折大公子问。
“是,为首的自称叫木术,”陈慎说:“也许问一下严少爷,就知道这人是谁了。”
“他抢莫良玉做什么?”折大公子又问。
“不知道啊,”陈慎道:“也许是看那女人漂亮?”
折大公子猛地扭头看陈慎。
陈家将一缩脖子,“他,他摸那女人的奶子来着啊。”
“你怎么没杀了她?”折大公子小声问。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女人察觉到了什么,”陈慎苦着脸道:“她一路上吃喝都跟二公子在一起,吃什么前都要二公子先吃,属下,属下没,没找着机会。”他总不能为了毒死莫良玉,把他家二公子也一起毒死吧?他身上要有解药,那这事好办,二公子跟着中毒了,他给他家二公子喂解药就是,可问题是他只有毒药,没有解药啊。
“老二呢?”折大将军这时带着了折九小姐赶了过来。
折大公子让开了位置。
折大将军站在车门前,伸头往车厢里一看,只见他的二儿子一动不动地躺在车里,就比死人多一口气,折大将军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他们遇上了一伙蛮夷,”折大公子小声道:“老二挨了蛮夷一箭,不过算他命大,箭没射中心口。”
“那老子是不是要去谢谢佛祖保佑了?”折大将军怒道:“谢他保佑老二没被蛮夷一箭射死?”
“秦王冲出伏龙山口的关卡前,是有一队蛮夷护卫着他的,”折大公子声无波澜地道:“老二他们遇上这伙蛮夷,很可能就是跟着秦王的这队人。”
“大哥,还是先请个大夫来给二哥看看吧,”折九小姐急道:“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她二哥人事不醒的躺着,她大哥怎么就一点也不着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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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与蛮夷不在一起,”折大公子站在车前想了一下,跟折大将军道:“秦王若在,不会让干这种抢莫良玉,近而暴露自己行踪的事。”
折大将军仍在气恼中,并没有听长子说话。
“蛮夷不会帮着秦王打河西,”折大公子又说了一句。
这句话让折大将军回神了,秦王没有了蛮夷的帮忙,这对他们是好事啊。
“父亲将这事儿告之太后娘娘吧,”折大公子说。
“告诉她我们一定能重夺河西之地?”折大将军问。
“提醒她,秦王迟迟不到河西,也许是他本人还在危险之中,没能摆脱朝廷的追兵,”折大公子小声道:“但还有一个可能,秦王手上也许还有一支兵马,他会在别处起兵。”
折大将军又拍自己的脑门了,他的头又疼了。
“我走了,父亲保重,”折大公子转身走到自己的马前,上了马,跟身旁的传令兵道:“走。”
传令兵大声传令。
八百人的黑旗军跟随折大公子,往河川之地进发了。
“二哥醒了,”折九小姐突然一拉折大将军的手。
车厢里,折烙睁开了眼睛。
折九小姐冲还没走远的折大公子喊:“大哥,二哥醒了。”
折大公子头都没回,如同没听见折九小姐的喊话一般,径直走了。
折九小姐咬着嘴唇,跟折大将军小声抱怨:“大哥他怎么这样?”
折大将军看着折烙,最终想骂的话没能骂出口,折大将军跟陈慎道:“扶他进屋去,给他找个大夫看看。”
“是,”陈慎忙就应声道。
“还有,”折大将军道:“莫家女的事,不要再提了,就当这女人死了。”
“是,”这一声是,陈家将应得更快了。
“爹你就这么走了啊?”见自家父亲跟陈慎交待完之后就要走,折九小姐忙就喊道。
“你是死人?”折大将军怒气冲冲道:“你不会陪着你二哥?”
折九小姐站着发愣,她爹脾气不好,可没跟她说过重话,折炎造反之后,折九小姐发现自己身边的人和事都变了样,她一直顺风顺水的日子好像就此一去不返了。
折大将军回到屋中,提笔就给莫良缘写了一封信,将信装信封里了,折大将军想想,又将严冬尽写给折大公子的信也装进了信封里。
陈慎刚安顿好折二公子,就被自家大将军派人喊了来。
将封好口信往陈慎的跟前一推,折大将军道:“你跑一趟京城,将这信交给太后娘娘。”
陈慎倒不介意自己再跑一趟京城,只是他担心折烙,“那二公子那里要如何是好?”陈慎小声问折大将军道:“二公子身边离不开人啊。”
“你又不是伺候人的,”折大将军道:“你留在他那儿,天天听他说莫良玉吗?”
陈家将忙就摇头。
“去吧,”折大将军说。
陈慎站着没走,问折大将军道:“蛮夷会杀了莫良玉吗?”
“一个被蛮夷掠去的女人,最多就是做个玩物罢了,”折大将军道:“还提她做什么?”
陈慎拿了信,也没回去再见折烙一面,带了些干粮和水,上马就匆匆又往京城方向去了。
四日之后,折大公子带着黑旗军到达桐川城,见到了展翼,与展翼在桐川城外说了几句话后,折大公子便又带着黑旗军往渝川城赶。
展翼追着折大公子跑,说:“大公子,这些日子我一直没收到我家严少爷的消息,他不会出事吧?”
“你守好桐川城,”折大公子道:“你家严少爷就没准备拼命,他能出什么事?”
展翼站在官道上,看着折大公子带兵走远,心里是火急火燎地发慌,要不是顾着要守桐川城,他早就跑去渝川城那里去亲眼看看了。严冬尽是没准备拼命,可关键是,他家严少爷做的这事儿,就是拼命的事啊!
此时的渝川城外,严冬尽看着女装打扮的陆竹生发呆。
“看傻了?”陆大公子毫不在乎地将头上的珠钗一撸,斜眼看看严冬尽,说:“不这样,我怎么出渝川城?”
崔北在后面说:“严少爷,陆大公子说他是来找你的,他是你的女人呢。”
严冬尽嘴角一抽。
“去打水来,”陆竹生跟化妆成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人模样的崔北道:“我这模样不能看,你现在这模样就好看了?”
崔北跑去端水去了。
陆竹生将身上的裙子也脱了,拿了一件严冬尽的外衫穿在了身上。
严冬尽摸一下鼻子,给陆竹生倒了一杯水,说:“李祝看你们看得很紧?”
“他恨不得我睡觉都跟他睡一张床上,”陆竹生摇头道:“这个人疑心很重,若不是战事不利,分了他的心神,我就是装成女人也逃不出渝川城。”
严冬尽拉把椅子在陆竹生的跟前坐下,小声道:“有秦王的人找李祝吗?”
“没有,”陆竹生肯定道。
严冬尽点一下头。
“你与李祝约的是明天,”陆竹生几口将杯中的水喝完了,放下杯子后跟严冬尽道:“你有把握三王不会发现,你要反过来杀他们吗?”
严冬尽又摇了一下头。
陆竹生就看着严冬尽说:“你怎么就敢这么赌呢?”
“我发现一件事,”严冬尽这时压低了声音道:“三王带来的兵马太少了点。”
陆竹生说:“不少了,你们四家兵马加在一块儿,远远多于李祝手里的兵马。”
“我私下打听了一下,”严冬尽说:“这三王各有一只兵马,在两月之前就离开了河川,陆大哥,你就是他们是去了河西吗?”
这个消息让陆竹生愣住了。
严冬尽说:“可是这支兵马人数应该不少,折府那里就一点也不知道吗?还是说,他们只是到了凤稚城,或者落炎城?”
陆竹生将手抄进了衣袖里,沉吟片刻后,陆大公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道:“可若是有这么一只兵马在,折家的那支黑旗军是怎么跑出河西的?”
“对啊,”严冬尽说:“没听说黑旗军有遇到追兵,或者拦着他们的兵马,他们出来的也太顺利了些。”
“这支兵马不在河西,”陆竹生身子前了倾,凑近了严冬尽小声道:“他们去别处了,秦王起兵的地方不在河西,也不在河川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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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疑惑地看着陆竹生,渐渐地神情僵滞住了,严小将军从坐椅上跳起身的时候,将坐椅撞翻在地。
看一眼倒在地上的坐椅,陆竹生小声道:“这个地方会是哪里?”
崔北这时一头闻入了军帐,喊了一声:“严少爷,不好了!”
严冬尽和陆竹生都看崔北。
崔北脸色煞白,说:“有一伙蛮夷进了军营,属下,属下看见了莫良玉跟这伙蛮夷在一起!”
陆竹生莫名其妙道:“莫良玉是什么人?”
“你没看错?”严冬尽阴沉了脸问。
“没看错,就是她!”崔北说:“属下去伙房拿热水,正好跟他们走了个迎面相撞,那个女人一定是莫良玉。”
“他们是进军营吗?”严冬尽问。
“他们走的路,是从这里往中军帐去的路,”崔北越说越着急,“严少爷,莫良玉是不是来认人的?替三王认人的?这个女人怎么会跟蛮夷待在一起的?折二公子也投靠了秦王,还是这个女人甩了折二公子,投靠了秦王?”
严冬尽小声暴了一句粗口,将被陆竹生扔在地上的衣裙捡起,往陆竹生的怀里一塞,跟:“反正脸还没洗,陆大哥你接着扮女人吧,崔北,你带陆大哥走,去桐川找展翼,你们直接回辽东去。”
严冬尽的这个安排,听得崔北差点没哭,“那你呢?”崔北问严冬尽:“严少爷你怎么办?”
“你别管我,我一个人想跑还不容易?”严冬尽说着就催陆竹生,说:“陆大哥你快点!你头上的钗子呢?戴上啊。”
陆竹生说:“莫良玉是谁?!”
“莫望乡的女儿,”严冬尽道:“具体的让崔北跟你说,来不及了,陆大哥你快走吧。”
严冬尽将陆竹生推着走出军帐。
陆竹生想再跟严冬尽说几句话,都没找着机会,被严冬尽推出军账,被自己的侍卫扶上了马,崔北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这马就往前疯跑了起来。
“去桐川,”严冬尽又小声叮嘱了崔北一声。
崔北点头,上了马去追陆竹生。
阿明仔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的就是崔北骑马从自己跟前飞奔而去。
“让弟兄们准备一下,”严冬尽跟阿明仔说:“我们要退到后面的那道山梁上去。”
阿明仔一句多话没有,点头应是,就去召集兵马去了。
河川之地地势平缓,只渝川城外有一处不高的山,名为秋雁山,在军营五里之外,就是一道秋雁山的山梁。严冬尽已经想好了,他这里打起来,李祝的兵马不至,那他就带着奴兵们退进秋雁山。
此时的中军大帐里,莫良玉被一个兵卒推到了三王的面前。
木术看一眼被自己抢来的女人,道:“见过人了,说,那个人是朝廷的人,还是秦王的人?”
莫良玉跟着木术进军营的时候,看见了陆竹生和崔北一行人,虽然这一行人都化了妆,莫良玉也不曾见过陆大公子和崔北们,但她认出了看着崔北们的劲装打扮觉得眼熟,再加上她听见了几个侍卫说话,是辽东口音,这就让莫良玉疑心上了,辽东人怎么会在这座军营里?
这才有了莫良玉被几个蛮夷押着,来严冬尽这里认人的事。
严冬尽出帐迎陆竹生,莫良玉虽然站得很远,但仍是一眼就认出了严冬尽,这哪是什么秦王的人?
“这个女人自称伺候过莫良缘,”木术跟三王道。
三王都看着莫良玉,等着莫良玉开口说话。
莫良玉站着闭嘴不言。
木术显然也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见莫良玉不说话,起身抬手一巴掌就将莫良玉打跌在了地上,怒道:“说那帮人可能是辽东兵的是你,让你去认人了,你回来就给爷装哑巴?!”
莫良玉坐在地上,揉一下被打疼的胳膊,小声道:“我看见严冬尽了。”
木术呆住了,严冬尽?严冬尽会出现在渝川城外的军营里?
“严冬尽?”延福郡王李淳继从坐位上站起了身,大声道:“辽东大将军府的那个严冬尽?”
莫良玉说:“是。”
三王互看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上当了。
木术突然将手一拍,起身大笑道:“这小子竟然在这里,爷去杀了他!”能杀了严冬尽,那他回到王庭之后,大汗一定会重重赏他的!
延福郡王来不及与其他二王商量一下,便大声下令道:“点兵!”
中军帐前很快就响起了升帐点兵的鼓声。
严冬尽上了马,跟阿明仔道:“身份败露,我们要冲出去。”
阿明仔提刀在手,小声道:“一定要往秋雁山去吗?去渝川城不是更好?”
他们冲去渝川城,不是正好可以跟三王子李祝合兵一处了?
严冬尽摇一下头,道:“去秋雁山。”
阿明仔不再多话,拨转了马头往最前面跑去,他要当开路先锋。
严冬尽看一眼身后的营帐,从衣兜里拿出火折子,点着了往厚毡军帐上一扔。火由小变大,很快烧到了邻近的军帐上。
兵马被严冬尽分成了前中后三军,他自己带着后军压阵,这个时候军营里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见严冬尽这一千多的兵马往辕门飞奔,虽然都惊疑不定,但也无人出面阻拦。
莫良玉喜欢自己,所以这个女人不会出卖自己?
这个念头,严冬尽想都没有想过,所以在知道自己有可能被莫良玉看到后,严冬尽的第一反应是安排陆竹生走,第二个反应是找出现在对自己最为有利的出路。至于莫良玉怎么会跟关外蛮夷混到了一起,折烙现在又在哪里,这位折二公子是不是出事了,严冬尽是一点没关心过。
严冬尽带兵闯营而去的事,很快被人报进中军帐。
“要追吗?”廷福郡王问二王。
他们现在面临两种选择,是先放严冬尽,专心对付李祝,还是追杀严冬尽之后,再回过头来杀李祝。
“严冬尽与李祝一定想联手的,”礼贤郡王李泊道:“我们去追严冬尽,李祝会不会带兵杀来?”
三王商量对策的时候,莫良玉缩在中军帐的角落里蜷坐着,严冬尽走了,那样一来,是不是说意味着,她没有害死严冬尽?莫良玉神经质地双手揪在一起,严冬尽走了,那她呢?她怎么办?严冬尽提前逃走,所以这个人一定是知道她在军营里的,可严冬尽没有管她。
“哈,”莫良玉小声笑了起来,自言自语了一句:“莫良玉,你被严冬尽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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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跑得毫不犹豫,而三王的追兵因为三王的拿不定主意,而出击迟缓,这样一来,等严冬尽带兵到了秋雁山的那道山梁时,三王的追兵还不见踪影。严冬尽带着阿明仔几个了奴兵头领爬到了山梁的最高处,遥看卧虎一般横卧在平原之上的秋雁山。
“严少爷,”阿明仔手往南指,跟严冬尽道:“那里就是入山口。”
严冬尽看一眼阿明仔指着的入山口,问几个头领道:“你们对这秋雁山都熟悉吗?”
头领们都点头,河川之地就这么一座山,山中的景色好不好,这是达官贵人们关心的事,奴兵头领们不知道,他们也没关心过,但他们对秋雁山的一草一木又都很熟悉,因为这山是他们的练兵场。
“一会儿我们能打就打,李祝的人要是不来,我们能打得赢也不打,”严冬尽跟几个人道:“我们分头进山,在桐川城汇合。”
阿明仔几个人都领命。
“追兵过来了,”一个头领指着山梁下。
远远的,一股由马蹄激起的烟尘随着兵马的前行,由远及近地往山梁这里袭来。
“走吧,”严冬尽说:“我们去会会三王的兵马,我看过他们的操练,差劲极了,比女人都不如。”
听了严冬尽的话,除了一贯严肃的阿明仔外,奴兵头领都哄笑了起来。
严冬尽将自己带着的几个人一一看过,道:“以前你们的命不是自己的,主子爷要杀就杀,不过现在不是这样的了,命由自己你们作主了,去跟弟兄们说,从现在起,富贵荣华由自己去争,去抢!”
“是,”阿明仔大声应话道。
严冬尽往山梁下走,想想又说了句:“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李祝的人不来,我们就分头进山,我再说一遍,我们犯不上用自己命来填河川的这块地。”
众人又大声应是。
严冬尽拔刀出鞘,辽东的战刀刀身偏细长,这会儿夕阳西下,严冬尽手里的刀映着夕阳的余辉,血红的一片。
随着追兵追到,两方兵马狠狠地撞在一起,铁器相撞的声音,叫骂的声音,战马的嘶叫声,打破了山野的宁静。
严冬尽说三王的兵还不如女人,这是句玩笑话,三王的兵将再不济,也占了一个人数上的优势,很快一千多奴兵就被三王的兵马分割成数个小块,这让奴兵们没办法相互呼应了。
“弓箭手!”严冬尽手指前方,冲阿明仔喊了一声。
阿明仔会意,不再带兵护卫在严冬尽的周围,而是带着自己的兄弟们往弓箭手所在的地地冲杀过去。
严冬尽的身前已经倒了数员将官的尸体,抬手抹一把脸上的血,严冬尽看向了又将自己围在了中间的一队人马。
“严冬尽,”木术看着严冬尽狞笑。
严冬尽眯着漂亮的眼看木术。
木术道:“怎么?不认得我了?”
严冬尽冷笑了一下,道:“我为什么要认得你们这些蛮夷?”
严冬尽的态度激怒了木术,骂了严冬尽一句小畜生,木术催马就向严冬尽冲了过来。
严冬尽将战刀在手里转了一圈,他已经力战快半个时辰了,杀了面前的这些蛮夷后,他就得带着人撤了。
有奴兵冲上前,跟蛮夷们战在了一起。
木术没管奴兵,径直向严冬尽冲来,只要杀了严冬尽,他往河川这趟就算没白来。
就在这个时候,喊杀声从三王兵马的身后传了来。
人未至,箭雨先至。
站在最后压阵兼督战的三王兵马刹时间,就在这阵箭雨之下伤亡无数。
“三王已死!”
“三王已死——”
……
叫喊三王已死的喊声,突如其来,又扑天盖地的,让人震耳欲聋。
木术拨转了马头。
远远地,有兵卒用长杆挑着三颗人头,往山梁这里跑来。
听着三王已死的叫喊声,再看着被挑在长杆上的人头,三王兵马的军心就这样乱了。有兵卒开始不战而逃,负责诛杀逃兵的督战队这时自顾不暇了,无力阻挡兵卒的逃跑,这样一来,溃败就如雪崩一般,就是大罗金仙临世也无法阻止了。
木术狠狠地揪一把颌下蓄起大胡子,冲手下们下令道:“走!”
跟严冬尽的想法一样,木术将军也想着,河川之地不值得他们关外人用命来填。杀严冬尽固然重要,可与命比起来,当然是自己的命更重要。
阿明仔带兵回到了严冬尽的身边,小声问:“三王真的死了?”
“不知道,”严冬尽摇一下头,说:“三王有那么容易杀吗?”
这个问题阿明仔答不上来,便又问严冬尽道:“严少爷,我们是进山,还是追?”
严冬尽刚要说我们进山,崔北有乱军阵中找着了严冬尽,骑马跑到了严冬尽的跟前。
看见崔北,严冬尽的脸色就变了,“你怎么在这里?”严小将军厉声问崔北道。
崔北哭丧着脸,道:“陆大公子又回去找李祝了,李祝这才发兵攻打三王的军营。”
“那他人呢?”严冬尽问。
崔北说:“跟李祝在一起。”
“他不找李祝,我也不会有事!”严冬尽抬手似乎要打崔北。
崔北没躲,只表情变得有些畏惧。
这一巴掌严冬尽最终也没落下来,恨恨地收了手,抱怨了一声:“他又不会武,你不会强带他走?”
崔北的样子看着要哭了,“陆大公子说这是个除去三王的机会,错失了可惜。”
“妈的,”严冬尽骂。
崔北被严冬尽骂得不啃声了。
“我们回去,”严冬尽跟阿明仔道,别人他可以不管,可他不能把陆竹生丢给李祝。
阿明仔什么话也没说,只点一下头。
“将军,严冬尽带兵追了过来,”一个蛮夷汉子跑着跑着,回头看了一眼,跟木术喊道。
木术心里这会儿紧张,他不知道是什么人攻打的三王军营,如果来的是辽东铁骑他该怎么办?严冬尽出现在河川,那辽东铁骑就有出现在河川的可能啊。“秦王的手下都是废物!”木术骂了一句。
“三王死了?”严冬尽这时在问崔北。
“我走的时候,李祝的人还在攻营,”崔北说:“三王还活着。”
“那人头就是假的了?”严冬尽没好气地问。
“是,是陆大公子的主意,”崔北小心翼翼地道:“他说这样一来,三王兵马的军心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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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再管溃兵,严冬尽带兵赶回军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军营的上空火红一片,整个联军的军营都陷入火海之中,而就是这样了,李祝的兵马与三王的兵马仍在厮杀。大火燃烧形成的热浪,让严冬尽不由自主地就屏住了呼吸。
阿明仔就问崔北:“那位陆大公子在哪里?”
崔北茫然四顾,火光冲天的夜里,不会让人因为光线的问题视物不清,可这会儿到处都是在厮杀中的人,崔北上哪儿找陆竹生去?
严冬尽手往北边一指,说:“去中军帐。”
三王都不曾习武,不可能亲自带兵跟李祝拼刀兵,所以李祝带兵杀到,三王的选择多半是待在中军帐,等火烧联营后,这三位才会出了中军帐,想办法离营。李祝只要不傻,就应该带兵去中军帐堵三王去。
不时就有燃着火的军帐倒下,严冬尽和崔北无视了就在在面前烧着的火,只骑着马往前跑。阿明仔们却是有些受不住,他们的战马怕火,进了着着火的营地后,他们的战马就不再听使唤,拼了命地想掉头远离这片火场。
崔北回头看了阿明仔们一眼,跟严冬尽道:“阿明仔他们跟不上来了。”
“让他们不要弃马,到外面等我去,”严冬尽下令道,战马可不是容易得的物件,阿明仔们骑着的马,是展翼搜刮了整个桐川城,才好容易凑齐的,只要阿明仔们弃了马,这些战马就能跑个无影无踪,到时候他上哪儿再搜刮上千匹战马去?
崔北冲坐在马上半侧了身,冲阿明仔奋力地摆了摆手,大声道:“你们不要弃马,去营外等。”
刚想下令弃马,徒步跟随严冬尽往军营里闯的阿明仔,听了崔北的喊,只得下令奴兵们退出着着火的军营。
“中军帐到底在哪里啊?”崔北跟着严冬尽又往军营里跑了一会儿后,眼见着倒地的军帐越来越多,一想到等这些倒地的军帐连成一片,那这地上就也会是一片火海了,崔北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严冬尽现在只能辨别中军帐的方位,具体哪座军帐是中军大帐,他也看分辨不出来。
“你确定陆竹生是跟李祝在一起的?”严冬尽厉声问崔北道。
崔北点头,又一顶周身着火的军帐倒在他前行的路上,崔北自己的心也像着了火一样,伸手就将严冬尽的马缰绳一拽,说:“严少爷,您先出营去,属下去找陆大公子,属,属下一定找着他。”
“然后你跟着他一块儿死吗?!”严冬尽瞪了崔北一眼,“你把他打晕了带走,我用得来跑这一趟?”
崔北只恨不得这世上有卖后悔药的,他好去买一副来喝!
一阵集体的喝骂声,这时从两个人的前面大概五百多米的地方传来。
严冬尽说:“那是不是在骂李祝杀父?我没听错吧?”
崔北侧耳听了听,冲严冬尽使劲地点点头道:“是,属下能听清楚。”
严冬尽催马又往前行,陆竹生就在前边了。
“陆大公子说李祝未必就会对他不利,”崔北骑马紧跟在严冬尽的左手边,似是为自己为什么不将陆竹生打晕带走这事解释:“他还说……”
“他还说什么?”严冬尽不耐烦地打断了崔北的话:“李祝能不能成事,关我们什么事?河川之地落谁手里,关我们屁事?!”
严冬尽一般不用吼的说话的,崔北知道他们严少爷这是真的恼了,当下崔北就不敢说话了,可见严冬尽阴沉地就要下雨的脸,崔侍卫又硬着头皮,大着胆子提醒了严冬尽一句:“少将军跟陆家小姐定亲了,一会儿见到了陆大公子,严少爷您压压火,可千万别发火啊。”那是他们少将军的大舅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总是要给他们少将军一个面子的吧?
严冬尽阴沉着脸,突然问了一句:“陆家那小姐长什么样?”
崔北被问住了,说:“不知道啊,属下没见过陆家小姐。”在辽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不多,但陆家的小姐绝对是这样的。
“我叔也是,”严冬尽提一下缰绳,驱使着褐途马跃过一顶起火,倒伏在地的军帐,跟崔北说道:“也不问我哥喜不喜欢,他就把这门亲给定下了。”
崔北挠头,和着他们少将军的这门亲事,他们严少爷不满意?
严冬尽这时看见陆竹生了,这位骑马跟李祝站一起,脸被火光照得亮堂堂的,眉头皱得死紧,正看见空地当中的,正在厮打中的几个人。
严冬尽也往空地上看,就见一个身量瘦小,看不出多大年纪的一个男孩儿,手里拿着一把尖刀,跟几个成年的兵卒在以命相搏。
“这是在干什么?”严冬尽忍不住道:“比武?”
崔北抻头看看,小声道:“李祝在选奴兵呢,这小孩儿能活下来,就能当李祝的奴兵。”
人命在李祝那里到底是什么?三王子李祝现在在严小将军的心目中,就是个该死的恶鬼,这也是为什么陆竹生觉得跟李祝能合作,而严冬尽却不愿意的原因。杀人,你杀该杀之人,滥杀无辜算什么本事?
严冬尽催马到了空地上,手起刀落,将两个兵卒砍杀在地,身子附身,用刀将跌倒在地上的小男孩儿挑了起来,随手就扔给了崔北。
崔北促不及防地怀里被扔了一个人,出于本能,崔北差点没把小孩又扔出去,但随即反应过来,崔北又把小孩拉回了怀里,抬手护住了,带着小孩往陆竹生那里跑。
几个兵卒合伙杀一个小孩尚且要费力,遇上严冬尽完全是毫无招架之力了,眨眼的工夫就被严冬尽杀了个干净。
李祝看着严冬尽两眼放光,严冬尽杀人的动作太利落,几个人杀完了,除了战刀见血之外,严冬尽连人带马都没沾上一滴血。
“三王呢?”严冬尽马到了李祝跟前,开口就问,杀气腾腾的。
“李延继跑了,”李祝往自己的右手侧指了指说:“其他的两个死了。”
顺着李祝的手指看过去,严冬尽看见了二王的尸体。二王被并排放着,身上有大片的血迹,腹部都被剖开了,肚肠流在体外,也不知道这伤口是生前的,不是死后被人弄出来的。
“那郡王不去追李延继吗?”严冬尽问李祝,跑了一个你不去追,你在这里练什么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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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去追了,”李祝看着严冬尽手里的刀,似是不在意地道:“他逃不了。”
“是吗?”严冬尽将刀上的血一甩,收刀入鞘。
李祝仍是看着严冬尽的刀。
“喜欢杀人?”严冬尽问。
听了严冬尽的这句问,李祝才抬头看严冬尽了。
“复生,”陆竹生冲严冬尽摇一下头。
对于严冬尽的无理,李祝看着并不在意,看向了被崔北抱着的小孩儿,三王子说:“严少爷看来是个好人,看见人可怜就想伸手帮一把。”
被陆竹生瞪眼看着,严冬尽没作声。
“莫桑青就没给你几个亲信吗?”李祝就算笑着也是阴沉的模样,看着严冬尽道:“要严少爷从辽东以外的地方收亲信?”
这话即是在说莫桑青在防着严冬尽,也是在说严冬尽对辽东大将军府有二心,陆竹生都佩服李祝,这人挑拨离间的本事太好了,这要不是事关他们辽东大将军府,陆竹生都冲李祝鼓一下掌。
崔北默默地看了一下周遭的路,在他们严少爷动手之后,他得带着陆大公子逃,事先看好路这总没错。
严冬尽看着李祝,没有陆竹生和崔北以为的暴起动手,严小将军冲李祝笑了一下,笑容还挺灿烂的,严冬尽跟李祝道:“是啊,我大哥管我管得严,不让我有亲信,所以我只能自己找了,这个小孩,”严冬尽抬下巴指一下崔北怀里的小孩儿,说:“他的命即是我救的,那他以后就得跟着我了。”
李祝阴沉的脸有了一些笑模样,道:“不过一个奴罢了,你严少爷要,就拿去吧。”
“多谢郡王,”严冬尽坐在马上冲李祝躬了一下身。
崔北感觉到怀里的小孩在动,崔侍卫抬手就把小孩子的嘴给捂上了。
“主子!”一个李祝的侍卫这时骑马,从军营的后面跑了过来。
李祝不等这侍卫到自己的跟前,就开口道:“李淳继死了?”
侍卫还没答话,马蹄声伴着喊杀声从侍卫的身后传来。
“三王有兵马扎在营后五里,”侍卫冲李祝大喊道。
延福郡王李淳继这时又带兵杀了回来。
“啊,”李祝很是惋惜地道:“看来我派去的追兵都被杀了。”
李淳继既然能带兵杀回来,那追兵一定是全军覆没了啊,严冬尽看疯子一样看着李祝。
“他是我的叔父,”李祝跟严冬尽说了一句。
严冬尽还未反应,就见李祝抬手往前一指,大声下令道:“杀李淳继者,本王赏千金!”
侄儿出千金的重赏,要杀了自己的叔父。
那头领兵杀到的李淳继,听见李祝的喊,也喊道:“杀李祝这孽畜者,本王赏他千金!”
李祝哈哈笑了起来。
严冬尽就觉得这人是个疯子,手提着战刀,严少将军对李祝都起了杀心。
厮杀又起。
军营的火光也映红了半边夜空。
热浪滚滚之下,所有人都汗流浃背。
阿明仔带着几百个奴兵步行赶到,还没顾上与严冬尽说上话,就被卷入了这场厮杀。
看见死人,李祝就显得很兴奋,与平日里的阴沉来,这会儿兴高采烈的李祝好像才是个活人。
严冬尽要拔刀。
陆竹生一直就盯着他们的这位严少爷呢,见严冬尽拔刀,陆大公子一把就按住了严冬尽的手。
严冬尽甩开了陆竹生的手,却被陆竹生又一次不依不饶地将手按住了,“严冬尽!”陆大公子连名带姓地小声喊了一声,目光十分严厉。
崔北紧张万分地到了严冬尽的身边,李祝的身边可全是侍卫,严冬尽要动手杀李祝,那李祝的人就得动手杀严冬尽,这样一来,严冬尽和陆竹生两人之间,崔北就只能顾着一个人了,崔侍卫的选择无疑是严冬尽。
“不要胡闹,”陆竹生冲严冬尽道。
李祝对于身边的动静无动于衷,好像这会儿,他只关心他的叔父李淳继是怎么个死法,以至于李三王子无暇他顾。
“你看看你的人!”陆竹生让严冬尽往前看。
严冬尽扭头看向自己前方的搏命场,阿明仔被十几个兵卒围住了,虽然没落下风,但险象环生地,让人看着心惊肉跳。
莫良玉这时在地上趴行,身旁都是尸体,莫三小姐不敢站起身,却也不敢将头低下,因为地上的血腥味会让她窒息。看着离自己已经不远的严冬尽,莫良玉张嘴喊了一声:“严冬尽!”
阿明仔就在莫良玉身前不到三米的地方,严冬尽盯着阿明仔看,从莫良玉这边看过来,严冬尽就是要看着她。
一个被兵卒被阿明仔削掉了脑袋,这颗人头就掉在莫良玉的眼前,莫三小姐张大了嘴,却又强压着自己没有尖叫出声。
“将军,”一个蛮夷汉子这时指着莫良玉给自家将军看。
木术看着在地上慢慢爬行着的莫良玉,说了句:“原来这个中原女人喜欢爬,以后老子就让她整日在地上爬好了。”
“是将军太厉害,让这个女人走不了路了吧?”有手下嘿嘿笑着奉承了木术一句。
木术和手下们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确定辽东铁骑没有随严冬尽到河川之地后,木术们就全无惧意了,他们来这里只是帮秦王的忙,至于河川之地最终落到了谁的手里,他们本不关心,来河川了,他们就是帮秦王的忙了不是?
莫良玉听见了木术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莫良玉从地上站了起来,往严冬尽的身前跑去。
阿明仔突然见一个女人从地上站起,下意识地,阿明仔还护着莫良玉。
严冬尽催马往阿明仔这里跑来。
崔北忙跟在了严冬尽的身后。
看见严冬尽往自己这里跑来,莫良玉尽是血污的脸上绽出了笑容,这会儿她竟然什么都不怕了,连周遭的人声和战马嘶鸣声都变轻,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严冬尽放了一只驽箭,一个要从身后偷袭阿明仔的兵卒中箭倒地,喉咙被这只驽箭射穿。
严冬尽进了战圈,附身向阿明仔伸手。
阿明仔握住了严冬尽的手,被严冬尽拉到马上。
莫良玉呆呆地看着严冬尽带着阿明仔跑走,崔北到了她的身前,挥刀要杀的时候,莫良玉被一个斜刺里跑出来的兵卒撞倒在地上,崔北这一刀斩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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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血进到莫良玉的嘴里,莫三小姐也分不清这是她自己的血,还是别人流到地上的血,有一股风从头顶刮过,莫良玉看见自己的一缕头发掉到了地上。人还浑浑噩噩中,莫良玉又发现自己离了地面,再一回头,莫三小姐又看见了木术。
崔北一刀斩空,再回马找莫良玉的时候,看见莫良玉被一个蛮夷头人模样的汉子,从地上拎起,面朝下,横放到了马鞍上。
木术看崔北,手里刀背穿环的大刀扛在肩上,“小子,”木术冲崔北道:“你要跟老子一战吗?”
崔北倒是想,可几个李淳继手下的兵卒这时已经将他围了起来。
木术大笑一声,带着人往李祝那里跑去。
一排弓箭手护卫在了李祝的马前。
木术如同没看没见这队弓箭手一般,扬鞭打马,往李祝这边冲杀过来。
陆竹生将一切看得清楚,知道自己无法命令李祝的人,陆大公子遂对李三王子道:“请您放箭射杀那个女人。”
李祝好奇道:“那个女人是什么人?你要杀他,方才那个不侍卫也要杀她,怎么,她是你们辽东大将军府的仇人?”
“是,”陆竹生直接承认道。
“主子,现在放箭,会伤到自己人的!”有李祝麾下的将官开口阻拦道。
李祝用马鞭敲一下马前一个弓箭手的头,道:“专射那个女人。”
弓箭手将箭尖对准了莫良玉。
莫良玉在马鞍上尽力抬高了头,只是几方混战之下,她无法再看见严冬尽在哪里了。
弓箭手这时松开了弓弦。
陆竹生盯着这只破空而去的雕翎箭看。
木术将马往左边一带,雕翎箭擦着莫良玉的后脑飞了过去,将莫良玉的头皮掀去了一块。
剧痛让莫三小姐眼前一黑,便昏迷了过去。
木术带着人从李祝的身前跑了过去,没有恋战,也没有给延福郡王李淳继一个交待,这位蛮夷将军就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看来那女人命大,”李祝跟陆竹生说:“不过也许她伤得重,会伤重不治而死了呢?”
陆竹生笑道:“命大就没办法了,我还是要多谢王爷。”
“你谢过陆公子吧,”李祝跟跪在马前的弓箭手道。
没能将人射死,以后自己必死无疑的弓箭手,忙给陆大公子磕头。
陆竹生笑着摆手,道:“起来吧,这与你无关,蛮夷都是弓马之人,他能避开你的箭正常。”
“蛮夷,”李祝小声道:“你们辽东那里要不太平了吧?”
蛮夷跟秦王勾结到一起了,辽东怎么可能还能太平无事?
陆竹生早就忧心忡忡了,只是面上显不出来,只是笑道:“是啊,我也正在担心此事,不过我们少将军已经赶回辽东了,有他与大将军在,关外蛮夷就算有异动,我辽东也会平安无事的。”
李祝点一下头,笑容阴沉道:“但愿吧。”
“王爷,那帮蛮夷逃走了,”一员副将周身是血的跑到李淳继的面前,急声禀告道。
李淳继急怒之下,带兵反杀回来,现在方才被追杀时的那股急怒已经过去了,延福郡王现在后悔了,他完全可以回封地,重整旗鼓之后再与李祝这个小畜生战一场,他有什么必要急着反杀回来?
“王爷,严冬尽带兵杀回来了,”副将力努李淳继道:“我们不如退回富川城去!”
李淳继目光愤恨地看李祝,他现在恨不得生食这个小畜生的血肉。
李祝这时催马往前走,离得与自己的亲叔父又近一些了,李三王子大声道:“李淳继,你这是又想跑了吗?”
数只飞箭从人群里飞出,射向了李祝。
护卫在李祝身遭的侍卫们,动作整齐化一地竖起了手中的盾牌,将李祝护了一个严实。箭射在盾牌之上,发出“笃笃”的一阵闷响,李三王子毫发无伤。
陆竹生也在自己侍卫的护卫之下,未受这阵箭雨的波及。
“王爷!”副将急得喊,再不撤,可能走不了。
李淳继眼见着李祝平安无事,心里念一句苍天无眼,将马头一拨,下令道:“撤。”
延福郡王一个撤字刚出口,他的身后就传来了厮打的声音。
看见严冬尽带兵从延福郡王的身后杀出了,李祝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了些人情味,扭头李三王子就跟陆竹生道:“你们辽东是不是都是能征善战之辈?”
就凭严冬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带着奴兵绕到李淳继的身后去,还不被李淳继及其手下察觉,李祝就觉得严冬尽远胜于自己麾下的这些将官了。
陆竹生仍是笑了笑,道:“在下就不善征战,在下甚至不曾习过武,被您这么一说,在下日后倒是要羞于说自己是辽东人了,唉,少时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了。”
李祝被陆竹生的玩笑话逗得一笑,道:“物与类骤,人以群分,你若无用,又怎会被莫桑青委以重用?妄自菲薄了陆兄。”
对于李祝的称兄道弟,陆竹生已经习惯,笑着冲李祝一拱手,陆大公子说:“三王子教训的是。”
人群里这时发出了一阵惊呼声。
陆竹生忙往前看去,就见严冬尽已经杀到了李淳继的跟前。
李祝又显得兴致勃勃起来,瞪大眼睛,似是想看清楚,严冬尽是怎么杀李淳继的。
李淳继没习过武,是个养尊处优的郡王,遇上严冬尽这个自幼跟着父兄上沙场,已经征战无数的人,能有什么活命的机会?
侍卫扈从都被杀死,眼睁睁看着严冬尽到了自己的跟前,李淳继一脸的惊慌,开口跟严冬尽道:“不要杀我。”
严冬尽挥起手中的刀。
“你要什么,本王都可以给……”
延福郡王这句乞命的话没能说完,死尸就栽倒在了马下。
这是死在严冬尽刀下的第一个李氏皇族,这跟亲眼看着徐国公主死时的感觉不一样,看着李淳继的尸体,严冬尽就在想,原来杀一个皇族之人就这么简单,这样看来,什么天潢贵胄都是鬼扯,是生是死,无非就是看你有多大的本事,手里有多大的权势罢了。
你想活,你就不能弱小,严冬尽将滴血的刀,在李淳芳的战马头上擦拭了一下,嘴角上挑出一个笑容,同理,你想护着一个人,那你就必须强大,必须将所谓的权势握在自己手里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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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死了,放在其麾下面前的无非三个选择,拼死一战,为死去的主子报仇,要么逃走,想办法让自己能活下来,要么就是放下武器投降,为自己找一个新主人。而对于李淳芳的兵将们而言,他们鼓不起勇气为自家郡王报仇,忌惮于李祝的弑父杀母,杀兄屠弟的凶兵,兵将们也不敢放下武器投降,所以他们开始溃败。
延福郡王的兵马在人数上其实还占着优势,但在溃败之下,随即而来的就是这些兵将的成批死亡。追兵杀红了眼,而本还有能力一战的溃兵则早早地就软了骨头,没了血性,虚弱不堪地抵抗,除了增加追兵们的功绩外,毫无他用。
严冬尽看着李祝的人将李淳继的尸体拖拽着,跟二王的尸体放到了一起,他明明只是斩断了李淳继的咽喉,可当严小将军再看这具尸体时,李淳继的肚腹也被人剖开了。按下心中的厌恶,严冬尽扭头跟李祝道:“三王已死,在下恭喜郡王可以一统河川之地了。”
李祝抬手,手指冲严冬尽点了点,道:“严少爷很会说客套话。”
三王虽死,可领地还有三王的子孙在,要一统河川之地,那李祝还得带兵将三王的封地一一拿下才行,严冬尽现在说恭喜,无疑就是一句客套话。
“多说几句好听话,才不会让郡王厌我,”严冬尽挑嘴角一笑,“我若不知好歹,我陆大哥不会饶我的。”
“嗯,”李祝道:“严少爷还有怕的人,这是好事。我说过,杀李淳继者,赏千金,你杀了李淳继,那我就欠你千金了。”
“我能拿千金换我陆大哥吗?”严冬尽问。
李祝似笑非笑地看着严冬尽,这样的表情,让这位年轻皇族看起来更加的阴郁。
严冬尽神色如常,很是认真地等着李祝给他一个答复。
“你想走了?”李祝问。
“折大公子应该带兵往河川之地来了,我得去迎一迎他,”严冬尽说。
“他入了河川,我还怎么一统河川之地?”李祝又问严冬尽道。
“他有河西,为什么要跟郡王争地盘?”严冬尽不解道:“大公子带兵入河川,为的也只是不想腹背受敌罢了。”
李三王子说:“你倒是知道的清楚。”
“我喊他一声折大哥的,”严冬尽笑道:“我过来,也是奉了他的命令,原先我们并不知道这里的藩王们齐齐投到了秦王那边去,我本是来求援军的。”
严冬尽这话看似是叙述一个事实,可李祝能听得出来,这位真正想让他知道的是,他与折烽兄弟相称,所以这位辽东大将军府的严少爷是在威胁他,与辽东大将军府为敌,虽然莫家父子远在万里之外,但他还有个折家大哥能过来撑腰。
“你呢?”李祝问陆竹生道:“你想走吗?”
“这事由不得陆大哥作主,”不等陆竹生开口,严冬尽就道:“这事我说了算。”
阿明仔带着奴兵们这时聚到了严冬尽身后,双方刚刚还在并肩杀敌,但这会儿又隐隐成了对峙之势了。
“等折烽到了,我陪他来见三王子,”陆竹生这时开口跟李祝道:“想打下河川之地,依在下看,三王子你得以与折烽联手才行。”
“我知道了,”李祝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请吧。”
陆竹生松了一口气。
严冬尽临走前,又低声跟李祝说了一句:“郡王,我从京师过来,秦王坐视亲母被杀,妻儿惨死,为了成皇,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李祝道:“严少爷放心,我不会投靠秦王的,我也怕哪天我碍着了他的成皇路,我也会被他杀掉的。”
严冬尽转身离去。
看着严冬尽一行人走,一个将官小声寻问李祝道:“王爷?”
“让他们走,”李祝说:“你也看见他们有多能杀人了,他们留下来,我也不会安心的。”
将官这才不再言语。
若不是陆竹生在自己这里,李祝相信,严冬尽一定是带着人借道秋雁山的山路去桐川,这人绝不会回来帮着他诛杀三王的。
“跟严冬尽不结仇就已经很好了,”李祝让人带上三王的尸体,一边拨转马头往渝川城走,一边跟麾下们道:“这个人不可依仗。”
有飞灰被飘到了陆竹生的脸上,这让陆大公子不得不抬手抹脸,手不自觉地拉一下缰绳,战马跑得就慢了下来。
“走啊,”严冬尽在一旁催道:“你还舍不得走吗?”
“咳,”崔北装咳,一边冲严冬尽摇头,让严冬尽不要冲陆竹生发火。
陆竹生看一眼崔北。
崔侍卫忙就专心骑马,什么动作都不敢做了。
“三王死了,李祝也放我离开了,这不是挺好吗?”陆竹生跟严冬尽道:“你在生什么气?”
“那是个疯子,”严冬尽直接道:“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疯?”
众人都专心骑马,装作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
“先走吧,”陆竹生知道这会儿不是与严冬尽好好说说话的时候,只得道:“有话我们以后再说。”
“严少爷,这小孩儿在发热,”崔北这会儿跟严冬尽喊了一声。
严冬尽看崔北怀里的小孩儿,刚才还拿着刀,狼崽子一般跟几个大人玩命的小孩儿,这会儿烧得脸通红,奄奄一息地靠在崔北的怀里。
“这要怎么办?”崔北问严冬尽。
严冬尽伸手摸一下小孩的额头,手下的温度都烫手。
“这会儿上哪儿给他找大夫去?”崔北跟严冬尽愁道:“三王子那里也许有军医能给他看看?”
“李祝能让军医给他看病?”严冬尽没好气道。
崔北不说话了,李祝把奴不当人看呢。
解下自己带着的水囊,递给崔北,严冬尽说:“先喂他喝点水吧,路上找个村镇什么的,请大夫给他看看。”
崔北接了水囊,松了缰绳,一手掰小孩儿的嘴,一手拿着水囊给小孩儿喂水。
严冬尽发现骑马走在自己身边的陆竹生没了踪影,忙又回头找人,见陆竹生走到自己后头去了,严冬尽就问:“陆大哥你还有什么事?”
陆竹生叹了口气,尽力赶上了严冬尽,小声道:“复生啊,你不能拿我跟你们比,我哪能跟你们比骑马?”
“我大哥是怎么放心让陆大哥你到渝川城来的?”严冬尽皱着眉头问,把个读书人派到河川之地这种地方来,他大哥其实是想让陆竹生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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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的尸体在这天天亮之后,被悬挂在了渝川城的城头上,河川之地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之中,三王的子孙身着孝衣,发誓报仇,整个河川之地都处于厉兵秣马之中。百姓则陷入惊惶之中,想逃,可整个河川都没有了安全之地,河川之外的河西之地也眼看着一场大战一触及发,再往远了逃,那就是远离故土了,乡土之情又让河川百姓们止住了要逃离的脚步。
陆竹生一直到跟着严冬尽回到桐川城,才找着机会跟严冬尽坐下来说说话。
“明日我就让崔北护送陆大哥你回辽东,”陆竹生还没开口说话,严冬尽就告诉了他自己的决定:“在回辽东之前,陆大哥能不能先往京师去一趟?告诉小姐我在这里平安无事。”
“这里的事,自有人上报朝廷,”陆竹生说:“我此时走了,你与李祝要如何相处?”
“他一个爹娘兄弟都杀的人,我要跟他讲言而有信吗?”严冬尽低声道:“我就不明白了,陆大哥你怎么会愿意跟李祝这样的人打交道?”
陆竹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一下才道:“我们养兵要用钱,跟李祝做生意,我们就可以赚到钱,还是很大的一笔钱,那我为什么不跟李祝打交道?”
严冬尽不服气道:“天下那么多生意人,你就非得跟李祝那个疯子做生意?”
“天下间是有很多生意人,可一本万利的生意有几桩?”陆竹生反问严冬尽道:“复生,你给我说一个出来。”
“我,”严冬尽说不出来了。
“李祝是庶出,你也看到了,他在昭义郡王府的日子不好过,他要养兵,他要培植势力,那他手上的宝石要卖出一个好价钱,这些他都需要我们出力,所以我们不怕他会在生意上动手脚,”陆竹生几乎是掰着手指算给严冬尽听了,“一本万利,合伙人还很可靠,就做生意赚钱而言,你还能再要求什么呢?”
“我大哥就不能做别的生意了?”严冬尽还是不怎么服气。
“只要能赚钱,你大哥什么生意不做?”陆竹生说:“哦,对了,丧良心的生意,你大哥不会碰,他就是想,我也不会帮他。”
严冬尽将背往椅背上一靠。
不知道严冬尽有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陆竹生便又道:“李祝再不是东西,他与我们无害,这不就行了,不过是图财,你还要求对方是个圣人?复生,这不是让你交朋友,这是为利罢了,官府都定不了李祝的罪,你来给他定个罪?”
严冬尽抬眼看看陆竹生。
“你看,”陆竹生继续跟严冬尽道:“你觉李祝是个疯子,李淳继骂他是个畜生,可李淳芳,李淳继他们是秦王的人,李祝倒是有心为朝廷效命,这样一来,你不与李祝这个疯子畜生站在一起,你还与李淳芳他们站在一起吗?”
严冬尽垂了眼眸。
陆大公子抬手在严冬尽的心口点了一下,“你管不了李祝的善恶,那就管好你自己,守住你自己的善。李祝在昭义郡王府究竟经历了什么,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他的生母惨死,他在世子的面前曾经四肢着地扮过狗,你只看到了他的疯,怎么就不去了解一下他为什么疯呢?这世上哪有平空就成仇的道理?”
严冬尽锁了眉头,抬头看陆竹生了。
“与人交往,哪能凭着喜好来?”陆竹生道:“复生啊,脾气,喜好可以有,但不能随性。”
严冬尽撇一下嘴。
“下回再见李祝,你要怎么做?”陆大公子问严冬尽道。
“与他一起多谋些利,”严冬尽道:“这样行吗?”
“还算听话,”陆竹生笑了起来。
“我也没当众跟他翻脸,”严冬尽为自己辩白了一句:“他那么挑拔离间,我不也没发火?”
“是是是,”陆竹生说:“回去后,我会在你大哥面前夸你的,没能要到李祝的千金赏,我让你大哥给你。”
“算了吧,”严冬尽眼皮子一跳,“我大哥不准我身上多带钱的,他怕我乱花钱。”
想着莫桑青管儿子一样的管严冬尽,陆竹生也是好笑。
“多谢陆大哥教我,”严冬尽又很郑重地谢陆竹生道。
“臭小子,”陆竹生笑骂了严冬尽一句。
严冬尽耸肩膀,冲陆竹生歪一下头,显出些无赖来。
陆竹生在心里松了口气,这位少爷能虚心受教就好啊,世道已乱,兵戈已起,严冬尽不能再活在莫望北和莫桑青的羽翼之下了,这个少爷必须要当莫家父子的左膀右臂才行。
展翼这时跑了来,站在门前禀道:“严少爷,折大公子到了。”
严冬尽忙从坐椅上了站起了身。
陆竹生也跟着站起身,跟严冬尽道:“我跟你去迎他。”
严冬尽一行人出了桐川城,就看见了折大公子。
“复生,”折大公子看见严冬尽后,就下了青蛮马。
严冬尽几步走到了折大公子的跟前,躬身要给折大公子行礼。
“好了好了,”折大公子抬手扶了严冬尽一下,道:“不要多礼了。”
严冬尽往折大公子的身后看,折大公子身后是黑衣黑甲的骑兵,排了一个方阵,人与马看着都精壮,站在那里人和马都纹丝不动。
“这就是黑旗军?”严冬尽说。
折大公子说:“是,觉得如何?”
严冬尽冲折大公子挑一下大姆指,说了句:“久仰大名。”
折大公子说:“再厉害也没用了,该杀的人已经被你杀了,好样儿的!”
严冬尽说:“赌运气,折大哥,我的运气近来不错。”
折大公子拍一下严冬尽的肩膀,笑道:“又胡说八道了,这是赌运气的事儿?”
陆竹生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在他看来,严冬尽和折烽相处还真是挺好,绝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
折大公子的目光这时落到了陆竹生的身上。
“这是我陆大哥,”严冬尽这才给解释道。
“陆竹生,”陆大公子自报家门道。
“莫未沈的钱袋子,”折大公子就笑道:“一直听着名儿,今日总算见到人了。”
严冬尽还不知道陆竹生有这么一个名声,瞅着陆竹生要说话,却见陆竹生冲自己摇头,严小将军便闭上了嘴。
展翼带黑旗军去军营,陆竹生与折大公子并肩往城里走,边走边道:“河川之地大公子是怎么考虑的?是想与李三王子平分河川,还是干脆取而代之?”
折大公子还没反应,严冬尽就愣住了,取而代之?这是让折烽杀了李祝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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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陆竹生,折大公子是带着小心的,这位多年来一直在为辽东大将军府的钱粮奔波,是莫桑青的好友,也是莫桑青的助手,这样的人,绝对是不可以等闲对待的,于是在听了陆竹生的问后,折大公子反问道:“那陆兄觉得我应当如何决择?”
陆竹生就笑了笑,说:“这就得看大公子手里能有多少兵马了?”
折大公子叹了口气。
严冬尽没弄明白,折大公子叹口,是要可惜自己手里的兵不多,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桐川城比往日萧条了很多,大白天里,街上也没什么行人,几个为了生计不得出摊的小贩,见着严冬尽这一行人,忙不迭地收了摊避开了。
折大公子看看空荡荡地街,又叹了一口气。
陆竹生说:“日子总还是要过的,等河川战事结束,这桐川城就能恢复往昔的繁华了。”
折大公子看一眼严冬尽,严小将军无动于衷中,显然这位还没生出忧国忧民的心肠来。
见折大公子看自己,严冬尽说了句:“我能有什么办法?”秦王要造反,这怎么说,也与他严冬尽无关吧?河西的乱子,也是折家兄弟之间的恩怨闹出来的,怎么想也与他严冬尽无关,至于河川之地的战乱,在严冬尽想来就更与他无关了,五王投靠秦王,这总不能是他严冬尽撺掇的吧?
“现在这样,谁都没有办法的,”折大公子摇头低声道:“我们都没有安享太平的命,那能怎么办?”
严冬尽犹豫着,不知道这话要怎么接。
陆竹生接话道:“那就只有认命了。”
陆大公子这句认命的话一说,让一行人突然之间都没了说话的兴趣。
严冬尽闷不作声地将折大公子一行人带到了承福郡王府,在正厅里坐下了,严冬尽才看着半开着的窗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枝头生绿叶了。”
折大公子和陆竹生一起看向了窗外,窗外种着一棵长挺高的石榴树,冬日里掉尽了叶子的枝头上,这会儿长了好些嫩绿的小叶。
严冬尽闷闷不乐地道:“我离开京师的时候,还是寒冬腊月的天呢。”忙着赶路,忙着打仗,算着算计来算计去,要不是今天偶尔看一眼窗外的石榴,严冬尽都还不知道寒冬过去,初春已来了。
“李镇一家的尸体呢?”折大公子没接严冬尽的话,把话题往天气上扯,他们现在儿有扯天气的时间?
“拉到城外埋了,”严冬尽看着窗外,一边答话道:“李镇和他的王妃都不是东西,我本来打算把他们拖去喂狗的,可展翼说他找不着狗,我也就算了,我何必跟两个死人过不去?”
既然你不想过两个死人过不去,那你又何必让展翼去找狗呢?陆竹生叹了口气,看着折大公子道:“大公子对河川之地是怎么考虑的?”
“我无心占河川,”这会儿屋里就自己和严冬尽,陆竹生三人坐着了,折大公子便说了了实话:“一来我手上的兵马不多,打下河川之地后,我要留下兵马驻守吧?可这样一来,我拿什么去重夺河西,去诛了折炎?”
陆竹生轻点一下头,道:“我打听过,凤稚城有福禄郡王的兵马一万人,除去辎重这些兵,能战的大概在七到八千之间,落炎城施家手里的兵马,大概有五千人,能战的有三千精壮。”
折大公子道:“折炎手里的兵马大概五万。”
“折家军号称有精兵二十万,”陆竹生道:“折炎手里有五万,那其他的?”
“其他的如今各自为政,”折大公子道:“我与我父亲若是能拿下凤稚城和落炎城,那这些人一定会重归我父亲的麾下,当然有那么四万多的兵马,是忠于我父亲的兵马,待我父亲重回河西的消息传出后,他们自会投奔我父亲。”
陆竹生在心里盘算着。
“折炎手里的五万兵马,大多是秦王花钱帮他买下的,”折大公子道:“这帮图钱的人,到了最后关头,未必有心为了折炎死战不退。”
“那折大将军重夺河西不是难事,”陆竹生道。
“难的是凤稚城和落炎城,”折大公子坦承道:“这两座城背靠大山,背依大山,这就意味着他们进可攻,退可守,而于我父子而言,不但要打败他们的兵马,我父子还必须得拿到福禄郡王和施家人的人头才行。”
“为什么?”严冬尽问。
“不这样,就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折大公子跟严冬尽解释道:“这两座城紧靠河西,说成是我河西的门户之地也不为过,福禄郡王和施家人若还在人世,那他们的人就不会死心,就还是有可能会作乱,那我入了河西之后,岂不还是陷入腹背受乱的境地里?”
严冬尽点头受教。
“复生,”折大公子说:“这里的事我可以应付,现在我担心秦王会在别处起兵,你可以现在就赶回京城去。”
严冬尽的双眼一亮,他当然巴不得回京城去,可刚想开口说我去京城的时候,严冬尽又把这话咽了回去,看向了陆竹生,严小将军说:“陆大哥你看呢?”
陆竹生说:“我们不急着走。”
严冬尽的脸往下一拉,心顿时就凉了。
折大公子看看严冬尽,冲陆竹生笑道:“可我看复生不乐意啊。”
“复生?”陆竹生问严冬尽。
“没,”严冬尽没什么精神地道:“我没不愿意。”
“现在回京,我们也做不了什么,”陆竹生道:“河西的战事未定,我看秦王也不会冒然就在别处起兵,分兵两路,那他是自找麻烦。我们不如留下,帮大公子平定河西之地。”
折大公子试图想明白,陆竹生坚持拖着严冬尽留下来帮他的真实用意,稍想之后,折大公子就挑嘴角一笑。河西战火不熄,那秦王也许就会将别处的兵马调到河西参战,这样一来,京城暂时不会遭遇兵祸,那莫良缘就是安全的,另外只要将秦王的兵马拖在河西,那就不用担心,秦王的兵马与辽东关外的蛮夷联手图谋辽东之地了。
战火烧在河西之地,毁的是他们折家几代人,经营河西所花费的心血,保住得是莫良缘的平安,以及辽东之地不用受双面夹击之险,折大公子看着陆竹生笑着叹了口气。怪陆竹生的这个心思吗?折大公子不怪,有些事你得认命,这仗在河西之地开打,难道能怪到陆竹生的头上去吗?怪不到,那他折烽能怨陆竹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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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竹生又与折大公子约好了去渝川城见李祝的日子,又顺便说了一下,桐川城里现在有多少的军粮,这一谈就是大半天。
严冬尽一直没插话,就挺直着腰板坐在坐椅上,看着窗外的那棵石榴树发愣,其间陆竹生喊了他好几声,严冬尽都没反应。
要谈的事谈完了,陆大公子看看窗外的天气,跟折大公子说:“我去厨房看看,到了该备饭的时候了。”
折大公子没跟陆竹生客气,笑着点点头。
陆竹生看一眼还是坐着愣神的严冬尽,起身往屋外走去。
“不请我吃顿饭?”坐到了陆竹生方才坐的坐椅上,折大公子在严冬尽的肩头拍了一下。
严冬尽扭头看折大公子,眼神仍是愣怔的。
“和着我跟你陆大哥说的这半天的话,你都是在睡觉的?”折大公子好笑道:“能醒醒了吗?”
严冬尽抹了一把脸。
窗外的石榴树上停了一只雀鸟,啾啾叫着在枝头蹦跳。
“什么叫请吃饭?”严冬尽说:“我们会在一起吃很多顿饭的,对了,朝廷的军粮还没送来?”
折大公子摇一下头,“没这么快的。”
“我来河川之地都多少天了?”严冬尽猛地将眉头一皱,猜疑道:“不会是护国公又在搞鬼吧?”
“这事是由李运将军管着的,护国公能搞什么鬼?”折大公子说:“李运会听他的话?”
严冬尽嘀咕了一句:“万一他上了护国公的当呢?”
“不是还有太后娘娘在吗?”折大公子马上就道:“太后娘娘也会上护国公的当?”
严冬尽不说话了。
“想她了?”折大公子压低了声音问。
“嗯,”严冬尽想都没想就承认道:“想。”
严冬尽承认的大大方方,反倒让折大公子一噎,世人向往情爱,又羞于谈情爱,严冬尽这样的,折大公子没遇上过几个。
“冬天都过去了,”严冬尽又嘀咕了一声,声音里满满的都是抱怨。
折大公子突然就有种自己是棒打了鸳鸯的恶人了,“这可不怨我啊,”折大公子冲严冬尽摇了一下手,道:“我刚才还让你去京城的,是你陆大哥不同意。”
严冬尽又显得有些烦躁了,说:“他说的话也有道理,我留下来对良缘更好,不是吗?”
原来这位也懂陆竹生的心思,折大公子手指点点严冬尽,道:“那你还抱怨什么?这样吧,你要走,我绝不拦你。”
严冬尽摇头,“那我大哥不会轻饶我的。”
“陆大公子会在你大哥面前,告你的状?”折大公子问。
“我大哥订亲了,”严冬尽小声道:“订的是陆家小姐。”
这事折大公子倒是头一回听说,道:“莫未沈竟然就这么着订亲了?”
“娶陆家小姐,对我们大将军府有好处,”严冬尽说了一句。
“你就是这么看你大哥的这门亲事的?”折大公子小声道:“能做你大哥妻子的女人,总归不是个差劲的女人的。”
“我陆大哥也是个有本事的,”严冬尽突然又将话题岔开了,跟折大公子说:“我留下来帮折大哥你打仗,我一定竭尽所能。”
“好了,”折大公子笑道:“你现在就做的很好了,你一个就将河川之地闹了个底朝天,一般人没这个本事的。”
严冬尽笑了笑,人看上去却很失落,“我没什么本事。”他要有本事,他不会被护国公下毒,他要有本事,他这会儿已经跟莫良缘在辽东了。
“算着日子,京城的消息很快就会传过来了,”折大公子倒是能明白严冬尽的话意,安慰道:“我想京师暂时是太平的,至于辽东,不是有你大哥在吗?”
严冬尽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这才跟折大公子说:“我会让自己变得有用的。”
折大公子笑了起来。
“我担心良缘,可我现在不能去京师,”严冬尽小声道。
因为你留在这里,将秦王拖过来,这才是莫良缘最好的护卫。
折大公子抬手又在严冬尽的肩头拍了拍,就活在百花丛中的人,有的时候反而会羡慕严冬尽这样的少年人,喜欢一个女孩儿,说不出理由,就如同日出日落,花开花谢那样的天经地义。
“她会没事的,”折大公子笑着跟严冬尽道:“你的大小姐可是个厉害角色。”
窗外石榴枝头的雀鸟在这时离枝而去,似是受了惊吓,这雀鸟飞得突然,还落下几根翠色的羽毛。
看着又空落了的枝头,严冬尽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方才雀鸟惊飞,让严少将军心惊了一下,这会儿那股心惊过去了,严冬尽却仍是感觉不好,正说着莫良缘会平安无事呢,窗外那只雀鸟就飞走了?严冬尽莫名地就觉得这雀鸟飞得晦气。
折大公子这时也看着窗外出神了,不过与严冬尽想着莫良缘不同的是,折大公子想的是即将开打的仗。
此时的京师城里,五皇子李袗指着花格窗外,跟莫良缘道:“太后娘娘你看,叶子变绿了!”
莫良缘看着窗外笑了笑,跟李袗说:“原来树叶都变绿了,多谢五殿下告诉我。”
“太后娘娘你不能老待在屋子里,”李袗跑到坐榻前,拉一下莫良缘的手,道:“你得出去走走啊,不然你都不知道树叶子变绿了。”
莫良缘掩嘴笑道:“五殿下,树叶子可不是变绿的,那是新长出来的绿叶。”
“这样啊,”李袗嘟着脸,挺认真地点一下头,跟莫良缘说:“太后娘娘,我们去花园走走吧。”
莫良缘已经记不清这是这位小皇子第几次拉自己出去玩了,在李袗的小脑袋上轻拍一下,莫良缘说:“好吧,我们再去看看花园里的花开了没有。”
莫良缘拉着李袗的手去花园,李袗边走边说着自己跟着云墨认字的事儿,莫良缘的脸上带着笑容,不时插上两句话,两个人走在一起,看背影着实很像一对母子。
李祉站在走廊的拐角里,看着莫良缘拉着李袗的手走远,小皇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圣上,”伺候李祉的嬷嬷弯了腰,小声喊了一声。
“你说母妃要见朕?”李祉道。
这个姓富的嬷嬷受惊似的看看周围,才应声道:“是。”
“你去安排吧,”李祉转身往走廊的那头走,道:“朕今晚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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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的空闲时间不多,陪李袗在花园里走上一圈,这一天能歇下来的空闲时间也就没有了。李祉很清楚,日落之后,在议政楼议完事的睿王,会要么带着几个朝臣,要么独自一人过来长乐宫,有的时候,那个李运的将军一天也会来长乐宫好几趟,还有护国公,丞相许枝梧,等等等等,来找莫良缘的人太多,他的母后没什么心力关心他在干什么。
回到自己在长乐宫里的宫室,李祉往身后看了一眼,自从他说在长乐宫里不用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跟随保护之后,莫良缘就将几个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叫走了。
“圣上?”富嬷嬷不知道李祉在看什么,忙就小声寻问道。
“做事小心点,”李祉交待富嬷嬷道。
富嬷嬷还没及领旨,李祉就走进了宫室,他的老师们就快过来了,李祉还得抓紧时间用些吃食。
小半个时辰后,几位翰林院的学士走进长乐宫,富嬷嬷走到一处院墙下,往院墙外扔了一块小石子,之后这位嬷嬷就又往莫良缘专设给李祉的小厨房去了,李祉每日都给自己的老师们准备茶点,富嬷嬷在这个时候去小厨房盯着,任是谁也挑不出错来的。
长秀宫里,已经成了太妃的傅美景仍是卧床不起,一个医女给傅美景的腿上好了药,这才转身看了一眼远远站着的两个小宫人,扭头低声跟傅美景道:“太妃娘娘,您看?”
傅美景轻轻用手指梳了一下,自己披散着的,已经花白了头发,道:“圣上有心了。”
“安排圣上过来,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医女道:“现在太后娘娘对长秀宫可以说是不闻不问了。”
“前朝的事就让她莫良缘应接不暇了,”傅美景叹道:“她哪还有空管我这个已经被她踩在脚下的人?”
医女低头听傅美景说话。
“你去见见圣上好了,问问圣上有什么事,”傅美景道:“你跟圣上说,我不是不见他,我日日都在想他,只是我不能见他,我不敢。”
医女将头抬了起来。
“告诉圣上不要冒险,”傅美景说:“辽东大将军的起家靠着的就是成千上万的尸体,这不是个良善之家,莫良缘手上是沾过血的,你跟圣上说,我求他不要惹怒莫良缘,要好好孝顺这个母后。”
医女应声道:“是,太妃娘娘,奴婢记下您的话了。”
“去吧,”傅美景道。
医女给傅美景磕头行礼后,背起药箱退了出去。
两个时辰之后,李祉上完了课,坐在书房里练字,两张大字写完后,李祉问伺立在他身旁的太监:“李袗这会儿在做什么?”
太监匆匆地跑去打听,不一会儿回来跟李祉禀告道:“圣上,五殿下在云将军那里,云将军在教五殿下练字。”
李祉看看自己写下的字,突然就将手里的狼毫笔一扔。
太监吓了一跳。
“出去,”李祉道。
太监一刻也不敢多留,慌忙就退了出去。
富嬷嬷这时带着一个宫人到了宫室门前,看见伺候李祉的太监从宫室里跑了出来,忙就小声问道:“现在能求见圣上吗?”
太监看一眼富嬷嬷,他都不知道李祉是为了什么发脾气,他又怎么可能知道李祉这会儿愿不愿意见人?
富嬷嬷见太监不答话,只得自己冲宫室里喊了一声:“圣上。”
“进来,”李祉的声音从宫室里传了出来。
富嬷嬷带着宫人进了宫室。
李祉看一眼跪在地上给自己行礼的宫人,开口便问道:“朕母妃身边的人?”
扮成了宫人的医女忙应声道:“是,圣上英明。”
“平身,”李祉说。
富嬷嬷主动退了出去,守在了宫室门前。
医女走到了李祉的跟前。
“母妃怎么说?”李祉道。
医女将傅美景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李祉听。
李祉听了医女转述的话后,半天没有言语。
医女等了半天,没听见李祉说话,忍不住抬头偷眼看李祉。
李祉的目光跟医女的对上,一个成年人竟然被一个小孩儿的目光吓到,医女身子抖了一下,只觉得李祉的目光是恶狠狠的,充满了戾气。
李祉见医女重又将头低下了,挑了一边嘴角笑了一下,道:“不见就不见吧,你去跟朕母妃说,太后娘娘很喜欢五皇子。”
医女以为李祉还有下文,可又等了半天后,没再等到李祉说话,医女大着胆子抬头又看,这才发现李祉又拿了笔,低头在练字了。
“圣,圣上?”医女很是疑惑,圣上冒险要见傅太妃,就为了这一句话?
“退下吧,”李祉头也不抬地道。
医女只得退了下去。
富嬷嬷又领着医女出长乐宫,走在路上时,富嬷嬷一句话也没有问医女。
“富嬷嬷?”当富嬷嬷与医女走在回廊里,正要拐过一个弯角时,周净从弯角那头走了过来,喊了富嬷嬷一声。
富嬷嬷半侧了身,低了头,以一种回避的姿式给周净礼了一礼。
医女的头就低得更低了,站在富嬷嬷身旁,尽量缩着身体。
周净从两人身边走过,就在富嬷嬷和医女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周净停了脚步,又倒退着回到了两人的面前,打量医女一眼,道:“你是什么人?我没在长乐宫见过你。”
医女没敢答话。
富嬷嬷开口道:“圣上想要一个会做江南小点心的人,我就带这个宫人来给圣上看看,若是圣上能看中她的手艺,就准备让她留下了。”
周净说:“江南小点心?你是江南人?”
医女还是不敢说话。
“回话,”富嬷嬷催医女道。
医女开口道:“是,奴婢,奴婢是江南人。”
口音是江南的口音,医女不敢抬头的举动,也没让周净觉得有什么不对,宫人不能见外男,这宫人若是抬头看他,那才是不对劲。
“那圣上看中她的手艺了吗?”周净问富嬷嬷。
“圣上让她再多做几样出来,”富嬷嬷是个体型富态,脸上常带笑容,让人看着就觉得可亲的人,冲周净笑着,富嬷嬷说:“这事儿不好说,圣上这几日想吃江南的点心,再过几日也许就又喜欢上别的了。”
周净也没从富嬷嬷的话里觉出什么不对来,小皇帝是个挑食的人,今天喜欢吃这个,明天就又不喜欢了,这事小皇帝没少干。“去吧,”周净又盯了医女一眼后,挥手放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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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嬷嬷送医女出了长乐宫,看看四周无人才开口小声跟医女道:“你以后不要再来长乐宫了,太妃娘娘会想办法送你出宫去的。”
医女一惊。
“往前走,”富嬷嬷不让医女停下来。
“我要出宫去了?”医女追问富嬷嬷道。
“这样对你最好,”富嬷嬷道:“方才那个是莫桑青身边的侍卫长周净,他就是当场将你杀了,太后娘娘也最多将你的尸体扔出宫去,不会说他一句不是。”
医女的脸色一白。
“他看过你的模样了,”富嬷嬷小声道:“你就不能再留下了。”
“是,”医女低头应道:“我知道了。”
周净这时站在李祉的面前,很是恭敬地道:“圣上,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李祉说:“是为了什么事?”
“哦,”周净说:“有河西那边的消息过来了。”
李祉放下了笔,嘀咕了一句:“朕听不明白的。”
周净将头一低,没接李祉的话,他也觉得这事儿不用让李祉去听,多少大人都闹不明白的事儿,这位小圣上怎么可能能闹得明白?可他家小姐下令了,他能不来吗?
李祉由太监伺候着加穿了一件外衣,这才往宫室外走。
周净在跟着李祉往外走的当口,将宫室扫上一眼,开口跟李祉道:“那个宫人给圣上做了什么点心?”
李祉一愣,什么宫人,什么点心?
周净却不往下说了,等着李祉说话。
跨过门槛,走到了宫室外,李祉被院子里吹来的风吹得眯起了眼睛,抬手边揉着眼睛,小皇帝边跟周净道:“朕不知道那点心叫什么名字,你看见那宫人了?”
周净说:“在回廊里看见了。”
李祉知道周净说得是谁了,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看着周净,突然问道:“她好看吗?”
李祉的这句问,周净一开始根本没反应过来。
“你跟她说话了?”李祉又问。
“没,”周净这时反应了过来,别看皇帝还小,这宫里的宫人可都是皇帝的女人,他跟宫人说话,还评价美丑?“小的没看她,也没跟她说话,小的就跟富嬷嬷说了几句话。”
这下子,李祉更确定周净问的宫人是谁了。
“就是碰巧遇上了,”周净说。
“她的事朕会跟母后说的,”李祉迈步往台阶下走,道:“对了,朕母后喜欢吃什么点心?”
这问题又把周净给问住了,在他看来,莫良缘在吃食上是真没什么喜好。
“看来你不知道,”李祉叹口气,说:“朕自己问母后吧。”
周净就只能应一声是,再奉承一句圣上圣明了。
李祉没再与周净说话,这一天于他而言,该做的事做完了,该说的话也说完了。
医女战战兢兢地回了太医院,正想着傅美景应该不会再传她去长秀宫了,长秀宫来了宫人,说傅太妃突然伤腿疼痛,让太医带医女赶紧过去。
孙方明这时正好在太医院,听说是傅美景有事,孙太医正想想,决定自己去长秀宫跑一趟。
医女是这段日子负责为傅美景换药的人,这一次自然就也是她去长秀宫。等发现是孙方明带她去长秀宫后,医女脚步一停,脸色顿时就发了白。
“段医女,”孙方明却只道这医女是怕傅美景,还出言安慰道:“傅太妃娘娘那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们去一看便知,你先不要害怕。”
段医女双手揪着药箱的背带,冲孙方明点了点头。
傅美景的伤腿是真的出了问题,一杯茶水泼上去后,裹伤处的白布透湿。
孙方明看一眼湿透的伤布,抬手让段医女上前,吩咐道:“你替太妃娘娘重新上药。”
段医女忙应一声是。
孙方明又看傅美景一眼,傅太妃娘娘面如死灰地躺在床榻上,孙太医正不由自主地就想,这是宫人故意泼的水?
傅美景的眼珠子动了动,看向了孙方明。
孙方明转身往寝室外走了,就算傅美景是真被宫人苛待了,他就算当时在场,也只能当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至于现在,出了内室的孙太医正看一眼,伺立在外室里的宫人嬷嬷们,现在他就更不可能为傅美景做什么了。
内室里,段医女一边为傅美景重新包扎伤口,一边低声道:“圣上说,太后娘娘很是喜欢五皇子。”
傅美景的两道秀眉一皱。
段医女说:“圣上只说了这句话。”
“圣上的身体还好吗?”傅美景问。
段医女道:“奴婢不敢打听圣上的事,只是今日见到了圣上,只觉得圣上还是有些瘦弱。”
李祉病弱,李袗却是身体健康,所以莫良缘待李袗好,就是为了在李祉病亡之后,好立李袗为帝,好继续当垂帘听政的太后,继续将李氏的江山握在自己的手里!
“莫良缘这个贱人!”
在心里怒骂了莫良缘一句后,傅美景面容平静地看着段医女,道:“你帮我传话给圣上,这个世上向来是独子受宠。”
段医女没听懂傅美景这话的意思,手上的动作一停,段医女是神情愣怔地看向了傅美景。
“你就这么说好了,”傅美景道:“跟圣上说,富嬷嬷会为他做任何事。”
“是,”段医女领命道。
傅美景说:“辛苦你了。”
“奴婢不敢,太后娘娘,奴婢离开长乐宫的时候,被辽东大将军府的一个侍卫撞上了,”段医女又小声道:“富嬷嬷说他是莫桑青身边的侍卫长。”
傅美景心中杀念顿起,只是这个杀念转瞬即逝,“这么不巧,”傅美景跟段医女温言道:“看来我要送你出宫去了。”
“奴婢该死,”段医女忙向傅美景请罪。
“你帮我,是因为当年我傅家救过你的家人,”傅美景抬手摸一下段医女放在床榻上的药箱,道:“你是个知道感恩的,我要谢谢你。”
段医女是见过傅美景宠冠六宫时的模样的,这会儿听着傅美景的话,再看傅美景披散头发,形容枯槁的躺在床榻上,段医女就觉得难过。
“出宫了也好,”傅美景微微笑了一下,跟段医女说:“出宫了,你就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了,觅一个良人嫁了,与他生儿育女,白头到老,这才是女子应该过得日子。不要像我这样,帝王家终归是给不了你一个白头到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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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医女听了傅美景的话,不知道该怎样应答,就只有眼含热泪,将傅美景的伤腿重新包扎好。
傅美景从枕下摸出了几件首饰,样式不出挑,但胜在质地都很好,不是金就是玉,“拿去吧,”将首饰放到了段医女的手里,傅美景小声道:“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点东西了。”
段医女手捧着首饰跪在了床榻前。
“去吧,”傅美景说。
“太妃娘娘,您的伤不可再见水了,”段医女跟傅美景小声道。
傅美景笑了笑,看着就是没把段医女的话往心里去,“不是我不想好,是有人不想我好。”
段医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为傅美景抱一声委屈,只能流着泪喊了傅美景一声:“太妃娘娘!”
“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你要保重,我愿你此生安好,”傅美景冲段医女挥了一下手,说:“去吧。”
段医女给傅美景磕头之后,转身离去。
看着段医女往内室外走,傅美景摇一下头,怎么偏偏就让周净撞上了?现在她手上的能用的人这么少,眼下就又少了一个。
孙方明等在外室里,见段医女出来,刚想问话,看见这医女哭红了的双眼,孙方明的脸色一沉,道:“你这是怎么了?”
段医女忙抬手拭一下眼睛,小声回话道:“傅太妃娘娘的腿伤,奴婢看着不好。”
孙方明道:“你替太妃娘娘将伤处重新包扎过了?”
“是,”段医女低声应道。
孙方明扭头跟洪嬷嬷道:“你一会儿派人去太医院取药,太妃娘娘的伤处不可再见水了,你们也精心着些。”
“大人教训的是,”洪嬷嬷应声道。
“我们走,”孙方明招呼段医女一声,往外室外走去。
洪嬷嬷没往外送孙方明,按着规矩,孙方明走得向傅美景磕头告退才对,孙方明却径直就这么走了,长秀宫里早就没什么规矩可言了。
傅美景的话很快就传到了李祉的耳中,小皇帝坐在床榻上,身上裹着锦被,眯着眼看站在自己床前的富嬷嬷。
富嬷嬷小声道:“太妃娘娘也是担心圣上啊。”
什么叫独子受宠?除去李袗,那他就是莫良缘跟前唯一的儿子了,这样一来,莫良缘才能待他如待李袗那样?不,是莫良缘才能一心一意为他李祉打算。
“圣上,”富嬷嬷说:“那段氏医女被周净撞见了,为防意外,太妃娘娘连夜送她出宫了。”
来见自己的人,被一个侍卫撞见了,就得吓的连夜出逃,李祉的心中冒火。
“太妃娘娘这也是没办法,”富嬷嬷说:“她的伤其实也离不开段氏医女,可不能触怒太后娘娘啊。”
李祉冷道:“太后娘娘苛待她了?”
富嬷嬷不敢说话了,圣上对莫良缘肯定是讨好的,可对生母傅美景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富嬷嬷到了现今也没看出来。
“你去办这事儿吧,”李祉跟富嬷嬷道:“尽快将事办好。”
“奴婢遵旨,”富嬷嬷忙领旨道。
“朕什么也没有跟你说过,”李祉盯着富嬷嬷道:“朕什么也不知道。”
“是,”富嬷嬷说:“一切都是奴婢的自作主张。”
李祉重又躺下了,跟富嬷嬷道:“朕要睡了,你退下吧。”
富嬷嬷应一声是,将床纹替李祉放下,这才退出了内室。
不一会儿两个值夜的小太监进来,睡在床的踏板上。
李祉睁眼躺着,他见过死人,禁卫闯宫那次,他见过满地的死人,可这一次,是他第一次亲自下令杀一个人,这个人还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李祉没办法安然入睡,在富嬷嬷面前表现冷漠的小皇帝,这会儿心慌意乱。
朕这样做对吗?
李袗只是爱缠着莫良缘一些,跟云墨走得近些,除此之处,这个皇兄没做过什么碍自己眼的事。
莫良缘对自己其实不差,让自己参政,给自己找老师,自己想用什么人,莫良缘也从来没有违过自己的,这个母后只是待自己不如待李袗那么亲热罢了。
在被窝里翻了一个身,李祉咬着被头,不过他就是讨厌李袗,现在也许还好,可时间再长一些之后呢?谁能保证莫良缘因为宠李袗,而弃了他?李袗以前也是争过皇位的。
朕是皇帝,李祉死命地咬着被头,跟自己说,朕要谁生谁就生,朕要谁死谁就死,老师们也说过,雷霆雨露皆是皇恩,那朕想李袗死,李袗就应该死才对。
渐渐的,李祉变得坦然了,他是皇帝,他是能定天下人生死的人,那他要杀一个人不是天经地义?又翻了一个身,床帐透着烛火的微光,李祉眨一下眼睛后闭上了双眼。
云墨拄着拐杖,推门走进仍烧着地龙的宫室,没走到近前,就问坐在坐榻上的莫良缘道:“出了何事?”
莫良缘请云墨坐下,将一封信递给了云墨,道:“年欢喜来了消息,他已经出了伏龙山。”
云墨还没看信就已经锁了眉头,等看完信后,云墨的脸色都黑沉了下来。
“年欢喜没抓住秦王,”莫良缘小声道:“只找到了几处秦王养伤的地方。”
云墨将信叠好,放回到了坐榻的小几上,想了想才开口道:“年欢喜不会不尽力,他没在伏龙山捉到秦王,这只能说是天命如此。”
莫良缘摇头道:“让秦王逃出伏龙山,再想抓到他就更难了。”
“年欢喜在信中说,他在秦王最后藏身的那处洞穴里,发现了带血的伤布,这就说明,秦王的伤没好,到了今日他的伤口还在出血,我想他的伤也许没好反而加重了。”
莫良缘说:“云墨哥,你是指望秦王伤重而死吗?”
“我是这么指望的,”云墨看着莫良缘道:“我们的日子不好过,他秦王的日子同样不好过,躲在深山养伤,还被年欢喜追得如同山中惊雀,这可不应该是天潢贵胄过的日子。”
莫良缘将年欢喜的信拿起,放到灯烛上烧了。
云墨有些愣怔地看着信成灰烬后,才问莫良缘道:“未沈还是没有来信?李运那里也没有辽东的消息吗?”
莫良缘冲云墨摇头。
云墨顿时就是一阵心焦,怎么会还没有消息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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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让李运派人回辽东去?”云墨提议道。
“李将军派人回去了,可这人一去不返,”莫良缘低声道:“云墨哥,你是究竟是这人在路上出了事,还是我大哥将人扣下了?”
云墨坐直了身体,“将人扣下?你怎么会这么想?”云墨问莫良缘道:“就算是辽东出了了不得的事,你大哥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来信报个假平安就是,将人扣下不是就告诉我们,辽东出事了吗?”
“睿王他们在辽东也是有眼线的,”莫良缘说:“可现在睿王他们也没有收到辽东的消息。”
“你大哥将往京城来的人都扣下了?”云墨惊道:“这不可能啊,有什么办法能将人都扣下?”
莫良缘没说话,只是咬一下嘴唇,将嘴唇咬得发白。
见莫良缘这样,云墨就知道自己不能慌了,坐着想了一下,云墨跟莫良缘说:“这样,让李运再派人回去,我也派人回去,我的人手你大哥不是都认得的。”
“好,”莫良缘应声道,现在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辽东一定未起战事,”云墨看着莫良缘小声道:“不然,这种众口相传就能到京城的事,你大哥就是将探报都扣下了,他也瞒不住。良缘,你不要自己吓自己,辽东铁骑四十余万之众,哪里能无声无息地就垮了?”
可前世里,威名赫赫的辽东铁骑说垮也就垮了,莫良缘勉强冲云墨笑了一下。
云墨想想又道:“我倒是想回去看看,可我若是回去了,良缘你怎么办?”
要让云墨这么个,现今走路还不利落的人,日夜兼程地赶回辽东去?就算云墨想走,莫良缘也不能让云墨走,“是我心急了,”莫良缘忙就道:“云墨哥说的对,辽东未起战事,辽东太平无事,那我还求什么呢?”、
还得求问一句,莫大将军的身体究竟如何了啊。
这话云墨没当着莫良缘的面说,说了除了让莫良缘着急,没任何意义。想到派去辽东的几个太医,现在也没有消息回来,云墨又是一阵心焦。
“我明日就将人派出去,”云墨跟莫良缘说:“李运那里我去催。”
莫良缘点头。
“年欢喜那里,我看叫他回来吧,”云墨突然话题一转,说道:“他现在要上哪儿追秦王去?再让他在外面,他也许就给傅太妃拉拢人马去了。”
“好,我让他回来,”莫良缘答应道。
“依我的意思,他就是回来了,也不要让他去圣上身边伺候,”云墨又道:“不要让傅太妃再有机会跟圣上联系上。”
“拦不住的,”莫良缘这时笑了一下,笑容寡淡之极,“傅太妃在宫里经营了这么多年,除非我将帝宫的人都杀个干净,否则这宫里就总归会有她的人的。”
云墨又黑沉了脸。
“没什么,”莫良缘倒是不在乎:“不准备在这帝宫久留,这帝宫的事就与我没有多大的关系。傅太妃想母凭子贵,那她得先求着圣上能长大成人才行。”
云墨下意识地就往身后看,怕莫良缘这话被人听了去。
“云墨哥,”莫良缘幽幽地道:“傅氏看重的东西,我并不看重,所以就让她随意吧,在圣上长大成人之前,她不会要我的命,这就行了。”
云墨坐端正了身体,过了半晌才道:“还是小心些为好,年欢喜回来后,让他到我这里来,我给他找事做。”
如果李祉能长大成人呢?如果李祉就是能守住他的皇位呢?那到时候,他们辽东大将府要怎么办?是仰李祉与傅美景的鼻息求存,俯首称臣,还是另作打算?云墨心里另有一本账,诚然,没有了辽东大将军府的支持,李祉能保住皇位的可能性不大,可任何事都难保有个万一啊。
“睿王今日还说起了,要圣上送先皇灵柩去皇陵安葬的事,”莫良缘小声又道:“孙方明说圣上身体虚弱,不能远行。”
云墨忙问:“那睿王怎么说?”
“睿王说这是皇家的规矩,他与齐王无法代劳,只能由圣上自己去送,”莫良缘道:“睿王爷一说皇家规矩,孙大人就不敢多言了。”
云墨嗤笑了一声,睿王这还是想让李祉死啊,这会儿刚刚入春,春寒料峭,李祉在帝宫里养尊处优地活着,尚且日日汤药不断,要李祉现在离京送先皇灵柩去皇陵?云墨跟莫良缘小声道:“圣上会死在路上的。”
莫良缘拿起在小炉上煨着铜壶,给自己和云墨各倒了一杯热水。
云墨问:“那你是怎么说的?你同意了?”
“我没说话,”莫良缘道:“我让圣上自己决定,这事我帮不了他。”
“那护国公呢?”云墨问:“他怎么说?”
“护国公说现在河西战事吃紧,圣上此时离京不妥,待战事平定之后,圣上再送先皇灵柩也不迟,”莫良缘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之后齐王就与他吵了起来,两个人从金銮大殿,一直吵到长乐宫。”
云墨不觉得这事可笑,锁着眉头,云将军问莫良缘道:“那圣上怎么说?”
莫良缘眼中的目光一跳,道:“他咳嗽,跟睿王说他不舒服。”
云墨挑眉道:“这事就这样暂且不说了?”
“是啊,”将水杯递到了云墨的手里,莫良缘小声道:“不过圣上只是躲过了这一时罢了。”
云墨抿一口水,道:“这个时候圣上离京是不妥,他离京了,你要不要跟着去?”
“这个二位王爷倒是没说。”
“按理良缘你是要跟着去的,毕竟圣上年幼,”云墨说道,若是李祉已长大成人,那这事不用莫良缘出面,可现在李祉是个还不能亲政的小孩子,你莫良缘不出面行吗?
“云墨哥,”莫良缘将身子往云墨的跟前倾了倾,小声道:“怕是齐王会陪着圣上上路的。”
云墨一把就攥紧了手里的白玉杯。
“睿王要理朝政,所以不会是睿王去,那就只能是齐王去了,”莫良缘道:“至少这一路上会发生些什么,就知道他们二位王爷,还有老天爷知道了。”
云墨坐着发呆,他这会儿真想当面问问睿王,秦王还没死,你就又想将李祉杀死了?你这不是添乱是什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离李祉长大成人还有那么十来年的时间,你到底在着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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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墨哥,皇家的事我们就不要管了吧,”莫良缘就没有云墨的疑惑与焦虑,皇家的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她也想天下太平,可这太平也要看皇族的这些龙子凤孙们愿不愿意给啊。
云墨坐着喝了一杯水,窗外响着风声,衬得宫室里清冷幽寂,云墨锁着眉头,事事都不顺心的人,能有个什么好心境?“好吧,”云墨跟莫良缘道:“天下大事,也不是我们想管就能管的,皇族子弟,一殿的朝臣,哪个不比我们厉害?”
莫良缘就看着云墨放在手边的拐杖愣神。
云墨想走,可见莫良缘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便想着多陪莫良缘一会儿。
“云墨哥你回去休息吧,”灯烛的灯花暴了一下,发出的声响将莫良缘惊回了神,见云墨坐在椅子上,面色困顿,莫良缘忙就道:“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云墨看一眼自己的双腿,苦笑了一下,他如今跟个废人一样,双腿始终没有力气。云墨一直怀疑自己以后是不是就这样了,可孙方明又一直信誓旦旦地说,他的腿能痊愈,这让云墨又抱着些希望,慢慢养,他的腿也许能好。
“太后娘娘,”桂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莫良缘应声道。
桂嬷嬷进屋,看见云墨坐在坐榻前的椅子上,桂嬷嬷给莫良缘行礼后,又冲云墨行了一礼。桂嬷嬷如今将宫里的规矩和礼数也都扔的差不多了,只要太后娘娘跟云墨不是并肩坐在坐榻上,那桂嬷嬷就可以当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
“出了什么事?”莫良缘问。
知道桂嬷嬷夜里跑来禀告的事肯定不会是好事,云墨心里又是一阵烦乱。
“太后娘娘,慎刑司来人报,韩胡氏死了,”桂嬷嬷禀告道。
韩胡氏?云墨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桂嬷嬷说的韩胡氏就是从辽东远嫁到京城的那个胡氏女。
“怎么死的?”莫良缘问。
桂嬷嬷说:“慎刑司的人说看着像是自尽,韩胡氏被发现的时候,尸体倒在墙根下,她是撞墙自尽的。”
“我去看看吧,”云墨手撑着坐大椅的扶手站起了身,要撞墙什么时候不能撞,这个胡氏女早不死晚不死,怎么偏偏就选在这个时候死了?
“云墨哥,”莫良缘喊,她可不想让云墨去看胡氏女,在莫良缘想来,云墨这辈子最好都不要跟辽东胡氏沾上边,最后连面都不要再见。
云墨笑了笑,小声跟莫良缘道:“我又不是纸糊的。”
云墨柱了打拐杖,转身就走,莫桑青是这样,莫良缘也是这样,不想让他沾胡家的事,可他是真的不在乎,早在晏凌川要杀他的时候,他就没把自己当作晏家人了,连晏家人他都不当了,那他又怎么会在乎胡家?这话云墨没法跟莫家兄妹说,血缘亲情,亲生的父子,哪是说断就断的?子不言父过,没人会真的相信他是真的不拿晏凌川当父亲了,所以云墨接受了莫家兄妹好意的同时,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压在了心里。
莫良缘看了桂嬷嬷一眼,道:“你跟云将军去一趟。”
桂嬷嬷忙应一声是,又问莫良缘道:“那要唤韩家入宫收尸吗?”
“胡氏女活着的时候,韩家都不着急接她出宫去,现在人死了,韩家就更不会着急了,”莫良缘冷声道:“等验过尸再说吧,不用着急,横竖韩家是不会领这个情的。”
桂嬷嬷被莫良缘说得心发颤,忙就低了头,应一声是,快步走到云墨的跟前带路去了。
云墨和桂嬷嬷走了后,莫良缘拍一下坐榻的扶手,她不关心胡氏女是自尽的还是被杀的,这个人的生死,对于杀秦王,或者辽东的平安来说无关紧要。莫良缘这会儿满心想的都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想安生,可别人却不想。
云墨到了慎刑司看见胡氏女尸体的时候,慎刑司的人并没有动过胡氏女的尸体,所以胡氏女还是死时的模样,头骨开裂,血和脑浆糊了胡氏女一脸,除此之外,胡氏女身上没有其他的伤口。
“是自尽吧?”跟着过来的桂嬷嬷小声道。
云墨看看方寸之地的牢房,又看看墙上的血,跟牢房门外站着的几个管事道:“胡氏死前见过什么人?”
云墨这一句话问出,让桂嬷嬷和几个慎刑司的管事太监都变了脸色,云将军这么问,不就是在说,韩胡氏不是自尽的吗?
云墨扭头看几个管事太监。
“没,没人来见到她,”一个管事太监答话道:“一直就没人来见过她。”
云墨没再说话,走出了牢房。
慎刑司的总管太监戴忠这么急忙忙地赶到了,白胖的脸上满是汗水,戴忠是喘着气跟云墨行礼。
“看来睿王爷也知道这事儿了,”云墨说了一句。
戴忠是刚从睿王府赶回宫来,听云墨这么说,戴忠也没想着要掩饰,承认道:“是啊,睿王爷知道了,当即就发了火,将奴才好一通骂。”
戴忠是慎刑司的总管,内监品阶正二品,云墨是禁卫将军,品阶还没戴忠高,按理戴总管在云墨面前不用自称奴才,可云墨是莫良缘的亲信,就凭着这一点,戴忠就心甘情愿地自称奴才。
云墨让戴忠去看胡氏女的尸体,自己往走廊门那里走去。
戴忠跑进牢房看一眼胡氏女的尸体,又摸一下胡氏女的尸体,这尸体还没僵直,这个胡氏女真是死了没多久。
“戴公公,”几个管事太监喊戴忠,几个人这会儿都是惶惶不安的,韩胡氏若是自杀,那他们最多担一个看管不力的罪名,可韩胡氏若不是自杀,几个管事太监头皮发麻,上面的主子震怒,那他们还不得以死谢罪?
戴忠一言不发地推开几个管事太监,往前追云墨。
云墨这会儿行走不便,很快就被戴忠追上了,云将军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不是自尽,”就这么几步路的工夫,戴忠流了一头的大汗,“屁大点的牢房,跑都跑不起来,韩胡氏是怎么撞死自己的?那伤口奴才看过了,韩胡氏只撞墙了一次,这女人没这么大的力气,只撞一下就将自个儿撞死了。云将军,奴才这就彻查慎刑司!”
云墨看了戴忠一眼,语气平淡地道:“我估计你抓不到这个凶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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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忠冒冷汗冒得更厉害了,还没查,这位云将军就认定他查不出个结果来?这么说来,是谁杀了韩胡氏,太后娘娘那里是心知肚明了?戴忠想想没敢直接问云墨这话,毕竟莫良缘也有杀韩胡氏的理由不是?“奴才不太明白云将这话的意思,”戴忠跟云墨道。
云墨摇一下头,丢下一句话:“你查吧。”
云墨带着桂嬷嬷一行人走了,戴忠回身就给了今晚值夜的管事太监一记耳光,下令道:“将这个混账给我送去刑室,给我好好的审!”
两个太监上来,抓了管事太监就走。
管事太监吓了个半死,先是高声为自己叫屈,随后就开始哀声向戴忠求饶。
戴忠没理会这个管事太监,看着其他几位,低声道:“去查,这事不查出个结果来,太后娘娘和睿王爷不会放过我们!”
云墨回到长乐宫,莫良缘坐着的宫室里这时又新添了灯烛,烛光很是明亮,云墨看看跪在莫良缘跟前的宫嬷嬷,硬是将心里的烦躁按耐下去了,云墨才问莫良缘道:“怎么了?”
莫良缘语调毫无起伏地道:“小韩妃方才死了,上吊死的。”
云墨眼睛猛地就瞪圆了。
“奴婢该死,”负责伺候小韩妃的嬷嬷忙又跟莫良缘请罪。
云墨走到了莫良缘的跟前,韩胡氏的死,就让云墨想不明白,谁会惦记这么一个毫无用处了的女人的命?现在小韩妃又死了?这个女人也是没有了用处的,谁会看不得这两个女人活着?
“周净,”莫良缘喊周净。
周净这么就站在坐榻旁边,听见莫良缘喊,周净忙就到了云墨的身旁站下。
“云墨哥,你调些兵给周净,”莫良缘先跟云墨道。
云墨忙就点了头。
“你带兵去韩府,”莫良缘跟周净道。
“去做什么?”周净问,难不成他要带兵去将韩府上下杀个鸡犬不留吗?
“如果这一家人还有府里待着,就将他们看住了,”莫良缘小声吩咐周净道。
周净说:“那一家人还能不在府里待着?他们能去哪儿?”
“你快去吧,”云墨这时催周净道。
云墨这一催,让周净紧张了起来,慌忙问道:“那韩家人要是不在呢?”
“那你就去睿王府,”莫良缘道:“告诉睿王,韩家人跑了。”
“是,属下这就去,”周净领命道。
云墨将一个令牌交给周净,道:“让宋野带他的人跟你走。”
周净拿了令牌,转身几步就了奔出了宫室。
“你也退下吧,”莫良缘让嬷嬷退下。
嬷嬷退出了宫室后,因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没事了,所以也不敢走,就跪在了宫室门外。
“看来小韩妃和胡氏女的死,又要落到我的头上了,”莫良缘跟云墨小声道。
“秦王?”云墨问。
“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莫良缘说:“韩家不是将门,在军中毫无根基人脉可言,为这么一个手无兵权,又文名不显的家族,秦王要这么费心?”
“不是秦王,那会是谁?”云墨似是自言自语一般地问道。
“我的名声已经很坏了,”莫良缘说了一句,用小韩妃和胡氏女的死败坏她的名声,这完全没有必要。
“总不能是护国公吧?”云墨乱猜了。
莫良缘摇头,护国公没有要这么做的理由,就算再恨不得她死,护国公也会等到秦王死后,才着手对付她才是。
云墨有点坐立不安了。
“希望韩家人还在韩府里,”莫良缘跟云墨说。
周净带着一队兵马,离宫之后就一路飞奔到韩府。
韩府大门进闭,门前的灯笼没有点灯烛,府里静悄悄的,也没有灯光从院墙里透出去,周净的心沉了。
有兵卒跑到门前大力地敲门,高声喊道:“宫里来人,快开门!”
大门被兵卒敲得“咣咣”作响,可门里始终没有动静。
“撞开,”周净下令道。
十几个兵卒上前撞门,撞了十来下没能将韩府的大门撞开。
“翻墙进去开门!”周净只得又下令道。
两个兵卒翻墙进了韩府,将大门打开了。
大门里是一片黑暗世界,没有一点灯光。
周净在心里骂了一声娘,下马带着兵卒冲进韩府。
韩府里没人,正堂的茶几上还摆着茶水,周净摸了一下,茶水已经冰冷了。
几个带队的校尉不多时都跑了回来,跟周净说没找到人。
云墨的副将宋野是最后过来的,进了正堂就跟周净说:“没人,但我连看了十几间屋,屋里不乱,银子细软都在,韩家人走时没有带行李。”
周净一脚踹翻了韩府正堂里的茶几。
宋野没提追人的话,韩家人就算没出城,这个时候也已经找地方躲起来,没人会深更半夜在大街上跑的。
知道自己想也想不明白,所以周净压根就没想韩家人为什么要跑,请宋野带着人守在韩府,周净带豹头几个侍卫往睿王府跑。
宋野站在韩府大门前的门廊里,看着周净们走了后,叫过一个兵卒,让这个兵卒回宫报信去。宋副将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韩家人为什么要跑,但宋副将知道,刚刚平静没几天的京城,又要雷鸣电闪了。
睿王府里,睿王刚躺下,听说周净来了,睿王让管事将周净直接领进了他的卧房里,一边又让人去喊自己的幕僚钱敬和孟其洲过来。
“王爷!”周净见着了睿王就低声喊道:“出事了!”
“是胡氏女的事?”睿王说:“这事儿我已经知道了。”
周净忙就摇头,急声道:“韩家人跑了,小韩妃今天晚上死了,伺候她的人说她是自杀,可这怎么可能呢?”
睿王坐直了身体。
“这要怎么办?”周净一脸焦急地问睿王道:“要追吗?可我要带人往什么地方追?”
睿王的脑子这会儿很乱,睿王爷跟莫良缘的想法一样,韩家没有值得利用的地方。杀了宫里两个出自韩家的女人,然后接应韩家人逃出京城?睿王完全想不出来,做这事的人能从这事里得到什么好处。
“这是不是见鬼了啊?”周净跟睿王道。
睿王在这时听到打更声,扭头看一眼左轩窗,天色这时放亮了。
“要不搜城?”周净这时又道:“可要是韩家人已经跑出京城去了呢?”
站在睿王坐椅左手边的孟其洲突然道:“王爷,韩家有个女儿是嫁到淮亲王府当侧妃的,您忘了吗?”
周净很茫然,他就没听过什么淮亲王!
睿王却猛地从坐椅上站了起来,连身上披着的外衣滑落到地上都顾不上了,睿王爷面色铁青地念了句:“淮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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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睿王的脸色太过难看,以至于周净不得不带上了小心地问了句:“这位淮亲王在哪儿啊?”
有些皇家规矩周净还是懂的,比如他从封号就能知道,这位淮亲王是先帝爷的哪个兄弟,否则这位不可能有亲王爵位。这就好比如今站在他面前的睿王爷,若是睿王有了世子,那待睿王百年之后,这位世子承袭的爵位只能是降一等的郡王。
睿王摇一下头,冲卧房门外道:“备马,本王要进宫。”
有两个小太监进来,跟着睿王到了屏风后面,伺候睿王更衣。钱敬和孟其洲站在一起小声说着话,周净站边上插上不话,就只能呆呆地站着听。
睿王更完衣出来,看见周净还傻乎乎地站着,睿王便道:“还站着做什么?”
周净忙跟在了睿王的身后,看一眼睿王的脸色,睿王爷这会儿脸色还是没回转过来,周净将脖子一缩,没敢再说话了。
莫良缘和云墨都没想到睿王会连夜进宫来,云墨看见睿王后就要起身,睿王紧走了几步到了云墨的跟前,抬手按一下云墨的肩膀,道:“不用起来。”
周净在后面说:“小姐,韩家人跑了。”
“宋野派人回来禀告过了,”云墨说着话就瞪了周净一眼,道:“你怎么就不知道派个人回宫来禀告?”
周净自知又做了错事,没敢吱声,只抬手挠一下头,往后退了几步才站下。
睿王自己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坐下后就是叹气。
莫良缘和云墨都没问话,两个人都只盯着睿王看。
“韩家有女儿嫁入了淮亲王李尚明为侧妃,”睿王说道。
莫良缘的目光一跳,道:“韩家人被淮亲王的人带走了?”
睿王道:“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可去之处。”
云墨在帝宫当禁卫将军,是兴元帝的近卫之臣,淮亲王李尚明的事他很清楚,淮亲王与先帝不是一母同胞,但先帝待这个弟弟一向不错,为了兄弟二人能经常见面,先帝为淮亲王选的封地紧靠京畿之地。
“淮亲王想做什么?”云墨问睿王。
“淮亲王的封地在哪里?”莫良缘这时问。
“石城,”睿王道。
“石城再往前走点儿路,不就是京畿之地了?”莫良缘说。
“是,”睿王点头。
“太后娘娘,”桂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什么事?”莫良缘问。
“睿王府的赵季幻想求见太后娘娘,”桂嬷嬷在门外禀道。
“让他进来,”莫良缘忙道。
赵季幻是跑着进宫室的。
“不要行礼了,”莫良缘在赵季幻进屋后就道:“出了什么事?”
“北城外有行商之人来报,说是在官道旁的林子里看到了三十多具尸体,男女老幼都有,身上都有好些泥土,像是被人从地里挖出来的,”赵季幻急声道。
“会,会是韩家人吗?”云墨问。
“赵季幻,”睿王命赵季幻道:“你去看看那些尸体,韩家人你见过不少,去认一下。”
赵季幻从自家王爷手里接过开城令,带了几个睿王的侍卫,急匆匆地走了。
在等赵季幻回来的当口,睿王坐不住,在宫室里来回踱步,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走了没一会儿就支撑不住,睿王就坐下歇歇,歇得身上有力气了,睿王就又站起来绕圈。
云墨看看莫良缘揪着衣衫下摆的手,伸手过来,轻轻在坐榻上拍了一下。
莫良缘几乎要将衣衫下摆揪出洞来,听见云墨拍坐榻,才猛地一下又松开了手,跟云墨道:“我没事,我就是等得着急。”
云墨也着急,但他仍安慰莫良缘道:“认个尸罢了,能费多少工夫?赵季幻很快就会回来了。”
“如果真是韩家人,”睿王这时道:“那淮亲王他想干什么?是他杀了韩家人?”
“王爷就认定了是淮亲王?”莫良缘问。
睿王道:“那韩家人的死还能对谁有作?”
“是我杀了韩家所有的人,所以这位淮亲王爷要为自己的侧妃的母族报仇,他也要造反吗?”莫良缘道。
睿王闭嘴不言。
“不是报仇,”莫良缘想想又道:“是我这样杀人如麻的人,怎么能抚养圣上,怎么能了垂帘听政?淮亲王是要起兵诛杀我这个恶人?”
云墨喉咙发干,端起白玉茶杯就灌了一口水。
淮亲王李尚明,这是前世里根本没有在自己面前出现过的人,莫良缘双手又揪住了衣衫的下摆,李尚明这是也跳出来争皇位了?
赵季幻在半个时辰之后回来了,“是韩家人,”赵侍卫长肯定道。
睿王道:“这一家人是怎么死的?”
“勒死的,”赵季幻说:“韩家人身上没有其他的伤,就颈部有勒痕。”
“你对过名册了吗?”云墨问道:“韩家人都死了?”
“对过了,”赵季幻说:“韩家三十八口人,一个都不少,其中还有两个孕妇。”
云墨将头摇了摇,道:“他们一家人离京的时候,不会想到自己会是这么一个下场吧?”
莫良缘的心刺痛了一下,云墨出事时,她与韩家做过交易,所以韩家送过家里的两个小姑娘进宫,虽说两个小姑娘没给李祉留下什么太深的印象,但莫良缘记得清楚,那是两个性子很活泼的小姑娘。现在这两个小姑娘跟着家人一起死了,莫良缘无法想象,死前的最后一刻,这两个小姑娘很爱笑,还给她跳过舞的小姑娘是个什么情景。
“现在城里城外已经传开了,”赵季幻偷偷看一眼莫良缘,不太敢往下说。
“说吧,”莫良缘说:“宫外的人是怎么骂我的?”
赵季幻又看一眼自家王爷,见睿王低头不语,赵侍卫长便小声道:“都说是太后娘娘杀了韩家人,有人看不过去,这才将韩家人的尸体从地里挖出来,要让天下人看看太后娘娘的所作所为,还有人说……”
“够了!”睿王厉声喝道。
赵季幻马上就闭了嘴。
“周净,”莫良缘喊周净:“你去请李运将军进宫。”
周净应一声是就跑出宫室去了。
云墨忧心忡忡地看着莫良缘,云墨这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现在说人不是莫良缘杀的,估计没几个人会相信,不是谁都有本事能不声不响地,在京城里除去一个世家的,可偏偏当朝太后是有这个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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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人被杀,尸体被偷偷了掩埋,之后宫里的禁卫深更半夜踹开韩府的大门,让人误以为韩家人连夜叛逃。若不是有知内情的义士,不忍见奸后奸计得逞,将韩家人的尸体偷偷挖出,让韩家人的尸体重见天日,莫良缘这个奸后还不知道要欺瞒天下人到什么时候。
这天的早朝甚至还没有开始,杀死韩家人的罪名就已经安在了莫良缘的头上,上面是京城里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几乎找不出可以反驳的漏洞来,人们最多是还没有想明白,莫良缘跟韩家有什么样的仇怨,要诛人满门。
这天的早朝只匆匆地走了一个过场,众臣只来及得给李祉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还没等众臣说话,睿王就站出来说退朝。
护国公看了睿王一眼,也点头道:“退朝吧。”
李祉扭头看珠帘后面的莫良缘。
莫良缘一言不发地走出珠帘,冲李祉伸出手道:“圣上,随哀家走吧。”
李祉被莫良缘牵着往金銮大殿的侧门走,边走,小皇帝边扭头看丹阶之下的众臣。
“太后娘娘,韩大人一家被杀,您就无话要说吗?!”有大臣高声叫了起来。
李祉忙又看莫良缘。
莫良缘没答话,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牵着李祉走的脚步变得快了一些。
好几个大臣在丹阶下大声发问,但他们能做的也只是发问,谁也不能冲上丹阶,拦住莫良缘的去路,质问这位太后娘娘为什么要做下诛杀韩家满门的事。
走出了金銮大殿,看着李祉坐在上步辇,莫良缘才小声跟李祉道:“淮亲王李尚明要反了。”
李祉被吓住了,“母后?!”小皇帝目光直愣愣地看着莫良缘。
“走吧,回长乐宫,”莫良缘命抬步辇的太监道。
“母后!”李祉叫了起来。
“有话我们回去再说吧,”莫良缘不觉得她站在这里,就能将事情跟李祉解释清楚。
“宫里的娘娘们死的死,关的关,”金銮大殿外,有朝臣跟齐王道:“太后娘娘要杀韩家,无非就是在绮罗殿前,二位韩妃娘娘得罪了她!”
众官闯入后宫,齐聚绮罗殿前,要为郑贵妃讨一个公道时,韩妃与小韩妃当众指控莫良缘的事,给朝中诸臣留下太深的印象。
睿王从齐王身边走过,听到了这朝臣的话,冷冷地盯这朝臣一眼后,睿王从这朝臣的身边走了过去。这个怕就是解释,莫良缘为什么要杀韩家人的话了,睿王心中一阵绝望,他如今就是说出实情,有人会信吗?
如今李尚明没有造反,他将实情说出,那李尚明造反就又有一个理由了,这个皇叔是被他李祯逼反的。
长乐宫的宫室里,李运将白玉的茶杯狠狠地按在了茶几上。
“将军带兵去石城,”坐在了坐榻上的莫良缘小声说道,太后娘娘的情绪没什么波动,说话的声音也很平静:“这战火最好不要烧到京畿之地。”
云墨在一旁道:“兄长你先带麾下过去,朝廷会尽快调集援兵。”
李运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点头道:“末将这就点兵出发。”
“李尚明不会一个人反,”莫良缘道:“他一定有帮手。”
李运忙就道:“是秦王吗?”
“他若与秦王联手,那秦王应该往他那里去,而不是往西逃,”莫良缘说:“我觉着李尚明是想争皇位。”
李运飞快地看了一眼,坐在坐榻旁的太师椅上的李祉。
李祉脸色苍白,神情倒还好,看着还是能撑得住的模样。
“总之将军要小心,”莫良缘叮嘱了李运一声。
“那粮草方面?”李运这时问道,发往河西之地军需粮草由他来全权处理,现在他要带兵去石城了,那这差事谁来领着?
“末将请命,”云墨开口道。
莫良缘皱眉头,云墨的身体哪能出来办差?
“圣上,太后娘娘,”睿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进来,进来吧,”李祉结巴着应声道。
睿、齐二王,还有护国公从门外走了进来。
因为李祉在场,所以开口议事之前,睿王三人还得先给李祉行礼,睿王和护国公还好,齐王就是一脸的不耐烦了,行礼也是敷衍,完全没把李祉当回事。
李祉没看齐王,受了三人的礼后,说一声平身,小皇帝就不再说话了,低头看自己脚下的地面。
“粮草的事了由我来吧,”睿王起身之后,就看着莫良缘道。
“王爷身体不好,军需粮草之事繁杂,还不能出错,”护国公说:“不如由下官担着吧。”
睿王没看护国公,只是又强调了一遍自己的话:“本王说了,此事由本王来。”
“好吧,”莫良缘道:“那就劳烦王爷了。”
“你们说李尚明会反,”齐王这时大声道:“那他若是没准备反呢?李运带兵过去,岂不是逼他反?”
“那就逼他反,”睿王道:“石城地处京畿门户,这样的地方本就不该成为藩王的封地。”
不等李祉赐坐,齐王一屁股就坐下了,道:“行,那就打吧,反正在哪儿打不是打呢?”
“齐王爷,韩家人的死与我无关,”莫良缘跟齐王说道:“胡氏女与小韩妃的死,我事先不知情。”
齐王冷笑,“太后娘娘,您平日里但凡能有点好名声该多好。”
你莫良缘若是一个贤良淑德的女人,就是有人有栽赃你杀人的心思,真做起来也要再三思量一下吧?你莫良缘若有个贤良淑德的名声,现在怎么会就人人相信你杀了人?
“二哥!”睿王怒声道。
齐王就坐着冷笑连连。
“要夺的是江山,”莫良缘看着齐王也是冷笑了一下,道:“这本就是对其有利,无所不用其极的事,我有个好名声,就能让这江山太平了?”
齐王强词夺理道:“至少会比现在好点儿!”
李运和云墨都冷眼看着齐王,是你们皇室的人在争天下,你没本事怪乱了天下的人,却怪他们辽东大将军府的大小姐不好?天下间有这样的道理?
“二哥你先下去吧,”睿王开口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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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天下要战火四起了,齐王心中愤闷,没有带兵打仗的本事,也没有以一己之力,荡平朝堂上那些妖魔鬼怪的本事,齐王甚至连抱怨的对象都找不着,他们李家天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要怪谁?罪魁祸首难道不是皇帝?可齐王是能骂自己那个从不理朝政的父皇,还是能骂一代接一代败坏李家江山的皇爷爷,皇祖爷爷们?齐王谁都不能骂,所以莫良缘成了他唯一能抱怨,能骂的人。
听见睿王赶自己走,齐王仍是冲着莫良缘怒目而视,睿王也是被这个女人勾了魂的!
“不许你对朕母后不敬!”李祉在这时发作了,冲齐王大声道:“你给朕出去!”
齐王胸膛剧烈地起伏几下,竭力压住了心头的怒火,齐王冷笑道:“圣上这威风还是冲着反贼们发去吧。”
“够了,”睿王将说话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手往宫室外指,道:“你给我出去!”
李运这时开口道:“既然帮不上忙,齐王爷不如就回府去吧。”
李运从长相到性格都是一个厚道人,现在连这个厚道人都出声嘲讽了,可见齐王是真的触了众怒。
“要么王爷带兵去石城,或者河西?”云墨开口问齐王道。
齐王起身就走,他这辈子就没带过兵!再留下来,他就是自取其辱了。
“母后,”李祉跳下坐椅,依着坐榻站着了。
“我没事,”莫良缘看着李祉脸上露了一个笑容。
“太后娘娘,”护国公这时说话道:“李将军手里只有八千兵马,只靠八千兵马,能将淮亲王爷拦在京畿之外吗?”
“不是八千兵马,”李运道:“有一千兵马充作禁卫军,这一千人是要留在京城的,另外京师两大营还要留人,护国公爷,末将能带走的兵马最多五千人。”
八千兵马护国公都觉得太少,五千兵马?护国公摇头,道:“这太少了。”
“那就调兵,”莫良缘看着护国公道:“京畿一带的兵怎么调,护国公你与睿王爷商量着办。国公爷,你不要怪我小人之心,现在你不尽力,他日叛军到了京师城下,你要如何是好?降,你就失了如今的荣华富贵,不降,那你就得死。”
“太后娘娘是与下官玩笑吗?”当着李祉的面,护国公正色道:“下官怎会降?下官只会以死报国。”
“这与我无关,”莫良缘嘴角挂着冷笑地道:“我只提醒你,现在不是你留力的时候,你想保你的人,想坐山观虎斗,那你就等着死吧,我会看着你怎么以死报国的。”
护国公冲莫良缘躬了一下身,算是领命,他的心情不比齐王的好多少,甚至比齐王的更为恶劣。兴元帝时,他权倾朝野,现在他不但无法在朝堂上一家独大,还得在自己的孙女儿面前做小伏低,还有一个睿王在旁虎视眈眈,眼见着天下大乱,他束手无策不说,还要受着覆巢之下安有卵乎的惊惧,护国公现在时常自问,他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里的?
“护国公,”睿王跟护国公道:“你去议政楼等本王。”
护国公只得先行离去。
护国公走了后,李运起身跟莫良缘道:“小姐,末将这就回营点兵,末将今日就离京,京城左右两大营,末将各留一千人马下来。”
莫良缘想说不用,睿王却开口道:“就这样吧,将军先行一步,本王会尽快调信兵马,去与将军汇合,这些兵马全部交由将军统领。”
云墨道:“王爷,若是淮亲王并无异动呢?”
睿王看向了莫良缘。
莫良缘说:“王爷想如何做?”
“请李尚明上京见圣,如果他不愿意,”睿王看着李运道:“那就杀了他。”
李运说:“王爷,这样做不是在逼着藩王们反吗?”
“我相信淮亲王是要反的,”睿王低声道:“所以不存在他没有异动的事,也许李将军的兵马还在路上,李尚明那里就已经竖反旗了。”
云墨咬了一下腮帮,身为皇子,辅政的亲王,云墨都不明白睿王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咒自家的江山。
李运看莫良缘,见莫良缘冲自己点头之后,李将军跟莫良缘道:“还请小姐千万珍重。”
莫良缘轻轻点一下头。
李运又给李祉行了一礼,这才大步离去。
睿王在宫室里站了一会儿,想与莫良缘再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想了好一会儿,睿王才跟莫良缘道:“齐王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莫良缘摇头,“我知道齐王爷是在着急,其实我也着急。”天下兵祸一起,紧跟着的就是民不聊生,谁会愿意看到这一幕呢?
“我去议政楼了,”睿王要走,心里还装着不少宽慰的话,但睿王说不出口。
云墨与莫良缘对视一眼后,站起身跟睿王道:“王爷,末将能随您去议政楼吗?”
“可以,走吧,”睿王点头道。
睿王和云墨走了后,宫室里就剩下莫良缘和李祉了。
“朕知道守江山不易,”李祉很是沮丧地跟莫良缘说:“母后,那个淮亲王真的会反吗?”
“我希望他不反,”莫良缘小声道。
李祉咬着嘴唇,看着是要哭的模样了。
拿了手帕,替李祉轻拭了一下眼睛,莫良缘说:“几位翰林应该到了,圣上该去上课了。”
李祉站着不动,自己抬手又擦了一下眼睛。
“走吧,我送圣上过去,”莫良缘站起身,要往宫室外走。
李祉伸手拉住了莫良缘的手。
李祉的手冰凉,莫良缘险些没将这只小手甩开,愣怔了一下后,莫良缘看着李祉笑了一下,道:“走吧。”
牵着莫良缘的手走路,李祉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往李祉的宫室走,要过一段修在花园里的回廊,富嬷嬷就是在回廊里看见的莫良缘和李祉一行人。
“奴婢叩见圣上,叩见太后娘娘,”富嬷嬷跪在地上给李祉和莫良缘行礼。
“母后,我们走啊,”李祉不想莫良缘停下来,拉着莫良缘的手往前走。
莫良缘从富嬷嬷的跟前走过,目光在跪在富嬷嬷身后的嬷嬷身上停留了一下,方才见礼时,这个嬷嬷说自己是谁来着?季嬷嬷,还是……
莫良缘停下了脚步,看着两个一前一后跪在回廊里的嬷嬷道:“你不是郑嬷嬷吗?我记得你,你是伺候五殿下的人,你们两个怎会凑到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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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莫良缘问,郑嬷嬷身子往后缩,富嬷嬷回话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奴婢与郑嬷嬷相识,方才正好遇见了。”
比起郑嬷嬷吓得不敢说话来,富嬷嬷就显得大方得体的多,身材微胖的富嬷嬷的长相不错,倒不是说好看,而是让人看着慈善和气。
莫良缘的目光在富嬷嬷和郑嬷嬷之间来回扫了几下,郑嬷嬷越发的心虚,富嬷嬷倒还是正常,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谦卑,又有着管事嬷嬷应有的那份体面。
“母后?”李祉在这时小声喊了莫良缘一声。
莫良缘看一眼李祉,笑道:“要耽误圣上上课了吧?”
李祉忙摇头,说:“老师们会等朕的。”
莫良缘又往前走了,绝口不再掉富嬷嬷和郑嬷嬷的事,这让李祉心安了。
太后娘娘和圣上一行人走远了,郑嬷嬷往地上一摊,衣衫被冷汗浸湿,郑嬷嬷是半天没有动一下身的力气。
“太后娘娘走了,”富嬷嬷将郑嬷嬷从地上拉了起来,小声道:“什么事也没出,太后娘娘就是多问了一句话,你就被吓成这样了?”
郑嬷嬷的心到这会儿还在怦怦乱跳,莫良缘那一眼就看得她害怕,“太后娘娘不会是知道什么了吧?”郑嬷嬷小声问,高高在上的当朝太后,怎么会在意两个凑在一起说话的嬷嬷?
富嬷嬷道:“我的好姐姐,你就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太后娘娘就是那么一问。”
郑嬷嬷将信将疑,总觉得莫良缘那句问不对劲。
富嬷嬷就笑着道:“姐姐你不会是反悔了吧?”
郑嬷嬷没再说话,将身前身后,回廊内外都看了一遍后,小声跟富嬷嬷道:“就这几天的事了,你不要催我。”
富嬷嬷就说:“不是我要催老姐姐你,这种事早些做完,我们不是可以早些安心了吗?”
郑嬷嬷点一下头,往回廊的西头走了。
富嬷嬷在回廊里又站了一会儿,之后才往回廊的东头走了。
莫良缘将李祉送进上课的宫室,跟几位教导李祉的翰林学士说了几句可有可无的客套话后,莫良缘才离开。
李祉坐在了书桌后面,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切如常之后,才跟自己的几位老师道:“今天朕要学什么?”
莫良缘回到了自己的宫室,走到坐榻前,没坐下就问桂嬷嬷:“五殿下呢?今天怎么不见他?”
桂嬷嬷忙就去自己跑去看李袗,不一会儿回来,桂嬷嬷有些着慌地跟莫良缘道:“太后娘娘,五殿下病了。”
坐在了坐榻上的莫良缘抬头看桂嬷嬷,说:“病了?什么病?”
桂嬷嬷说:“五殿下可能是着了凉,这会儿在发热中。”
莫良缘问:“叫太医了吗?”
“已经去叫了,”桂嬷嬷忙道。
莫良缘手指在坐榻的扶手上点了点。
桂嬷嬷以为-莫良缘要去看李袗,可站了一会儿后,发现莫良缘没这个打算,桂嬷嬷就奇怪了,莫良缘平日里待李袗很好,这会儿五殿下病了,这位却又无动于衷了?
“你去盯着,”莫良缘跟桂嬷嬷道:“太医给五殿下看诊之后,让他来见我。”
“是,”桂嬷嬷领命退了下去。
李袗发着高烧,人都有点糊涂了,迷迷糊糊地看见床前站着桂嬷嬷,五皇子殿下就问:“太后娘娘呢?”
桂嬷嬷哪敢说,太后娘娘没打算来看您?“太后娘娘还有事,”桂嬷嬷弯了腰,小声跟李袗道:“五殿下好好歇着,太后娘娘忙完了,就会来看五殿下的。”
李袗说:“我难受。”
桂嬷嬷就叹气,生病的人哪有好受的呢?
两个太医从太医院赶来,给李袗诊脉之后,也说李袗是着了凉。
桂嬷嬷就看赶回来的郑嬷嬷,责问道:“你们是怎么伺候五殿下的?”
郑嬷嬷跪在地上,抬手就给了自己两记耳光,“奴婢该死,”郑嬷嬷泪流满面,看着是恨不得自杀谢罪的架式。
“你想想怎么跟太后娘娘交待吧,”桂嬷嬷冷道。
郑嬷嬷心里又开始害怕,哭得更是厉害了。
虽然小儿着凉发热这种病症,是常见的病症,但两个太医还是商量了一下后,才开了方子,交给一旁的小太监,让小太监送回太医院去,又吩咐郑嬷嬷一柱香的时辰后,派人去太医院取汤药。
郑嬷嬷边哭边应是。
桂嬷嬷没理会郑嬷嬷,扭头看李袗,就见李袗这会儿又睡了过去,小脸烧得通红。伸手替李袗掖一下被头,桂嬷嬷顺手就摸摸床榻上的被褥,被褥很厚实。
“两位大人,”郑嬷嬷这时跪在地上问:“我们五殿下什么时候才能好?”
“走吧,”桂嬷嬷跟两位太医道:“太后娘娘要见你们。”
两位太医没回答郑嬷嬷的问,跟着桂嬷嬷往宫室外走。
桂嬷嬷往宫室外走时,特意又将李袗的这间宫室看了看,地龙烧着,屋里还放着炭盆,屋里这么暖和,五皇子殿下是怎么着凉的?出宫室玩的时候着了凉吗?桂嬷嬷扭头看了还跪在地上抹眼泪的郑嬷嬷一眼,这人看着也不像是个不尽心的。
桂嬷嬷带着太医走了,郑嬷嬷就摊坐在了地上。
直到这天入了夜,莫良缘也没有过来看李袗,甚至连桂嬷嬷都没有再过来,郑嬷嬷才不再那么紧张害怕了。说起来,莫良缘还真是一次也没有来过李袗这里,每次都是李袗去找她。
哄着李袗喝了半碗汤药,将剩下的一半汤药直接倒在了炭盆里后,郑嬷嬷想,莫良缘待李袗也就是面子上过得去,这位就没关心过五皇子殿下。觉得自己是摸清莫良缘的了,郑嬷嬷突然又有了胆气,莫良缘没把李袗当回事,那她还担心什么?
“不去看五殿下吗?”东院的宫室里,周净小声问莫良缘道:“小姐,天都黑了。”
莫良缘说:“再等等。”
“看人还要等什么?”周净就不明白了,去看生病的五皇子,他家小姐还要选个好时辰不成?这有什么可选的?
莫良缘扭头看一眼窗外,窗外刮着风,月色倒是不错,泄了一地的水银,弄得窗外的花园一片清冷。“帝宫明里暗里的明堂不少,”莫良缘跟周净小声道:“再耐着性子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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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之后,周净翻院入了长乐宫东北角的一个庭院,身形飞快地到了李袗住着的宫室窗外。窗户没关,周净抻头往宫室里看了看,宫室里没有值夜的人。皱了眉头,周净翻窗进了宫室。
宫室里没有烧地龙,炭盆也是冷的。
窗户不是一扇没关,而是所有的窗户都大开着。
周净走到床前,李袗的身上仅着一床薄被,小皇子身体被冻得发抖,但人却没有醒。周净伸手轻轻推一下李袗,五皇子殿下仍是没醒,只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听着像哭,又好像是在说梦话。
“妈的,”周净小声骂了一声后,脱下自己的外衣,将李袗裹了起来后,又跳窗翻墙出了庭院。
莫良缘就等在院墙下,看着周净到了自己的跟前,便开口问道:“怎么样了?”
“地龙没烧,炭盆里堆着炭作样子,窗户都开着,”周净忍着怒气道:“五殿下就盖着一床薄被,这是有人要他死啊。”
莫良缘扭头就跟小池子道:“去请孙大人过来。”
小池子领命,转身撒腿就跑着去找孙方明去了。
“就没人伺候他吗?”莫良缘这才又问周净。
“两个嬷嬷守在前门,”周净道:“她们就是要害五殿下的人吧?”
“你带人先去将这两个人抓了,”莫良缘道。
抓两个嬷嬷周净一个人就能抓,但莫良缘这么说了,周净就叫了豹头跟他一起,两个人往庭院门跑去。
“走吧,”莫良缘跟桂嬷嬷道:“我们去看看。”
桂嬷嬷低声应一声是,抬头看莫良缘,莫良缘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但桂嬷嬷估摸着,门前的那两个嬷嬷是活不成了。
周净和豹头冲进庭院,不等门前的郑嬷嬷有所反应,就几步上前,将郑嬷嬷两人给踢到了地上。
“太后娘娘到!”庭院外这时响起了小林子的喊声。
郑嬷嬷知道自己完了,出于求生本能,郑嬷嬷还是挣扎了一下,却因为这个挣扎,被看着她的周净一脚踩到了地上。
莫良缘走进庭院的时候,伺候李袗的十几个太监宫人已经都跪在了庭院里,看着都是匆匆起床的模样,衣衫不周整,还有好些人头发都是散乱的。
莫良缘没理会这十几人,径直走到了廊下。
桂嬷嬷快步上前,伸手就推开了宫室的门。
莫良缘低头看郑嬷嬷。
郑嬷嬷整个人都在发抖,张了嘴说不出话来。
“你进去伺候五殿下,”莫良缘吩咐桂嬷嬷道。
桂嬷嬷忙就带着两个宫人跑进了宫室,到了床榻前,看一眼李袗后,桂嬷嬷就大声冲两个宫人道:“被子呢?快去拿被子来,再拿焐子过来,快!”
两个宫人忙分头行动,一个去找被子,一个跑去拿焐子。
宫室外,莫良缘冲周净挥了一下手。
周净这才抬了踩在郑嬷嬷肚子上的脚,往后退一步站好了。
“五殿下跟你有什么仇怨?”莫良缘问郑嬷嬷。
郑嬷嬷抬头看莫良缘,嘴唇哆嗦两下,突然起身,低头,往一旁的廊柱上撞去。
周净一见这嬷嬷要寻死,上前一步,抬腿又踹,将郑嬷嬷又一次踹翻在地国,骂道:“想死为自己找个痛快?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妈的,黑了心肠的老东西!”
郑嬷嬷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李袗平日里给周净的印象很好,抛开皇子的身份,在周净的眼里,李袗就是个就点憨的小孩儿,想着刚才李袗受冻的模样,周净就心疼。伸手将郑嬷嬷从地上拎了起来,一脚踹在了郑嬷嬷的腿弯处,周净喝了一声:“跪好了!”
“你想怎么死?”莫良缘问郑嬷嬷。
郑嬷嬷这会儿神情绝望,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你是林妃的人呢,”莫良缘道:“找着新主子了,就这么一点旧情都不念了?”
“干脆把她扔空屋里,扒了衣服,开着门窗,就让她活活冻死好了,”周净恶狠狠地道:“她不是想用这招杀人吗?那就让她就这么死好了!”
周净的话吓坏了郑嬷嬷,扒光了衣服冻死?郑嬷嬷冲莫良缘重生地一个头磕在了地上,哭喊道:“太后娘娘,奴婢没有办法啊!”
“你没有办法?”莫良缘笑了笑,“是家人被你的主子握在手里了?”
郑嬷嬷忙就点头。
“你呢?”莫良缘又看向了另一个姓周的嬷嬷,道:“你也是家人被抓了?”
这个周嬷嬷的胆子显然还不如郑嬷嬷,听见莫良缘跟自己说话,这位身下一湿,吓得尿液失禁不说,两眼一翻,这个嬷嬷直接就昏了过去。
“就这个胆子,还杀人呢?”周净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太后娘娘,奴婢不想的,”郑嬷嬷这会儿好像又有求生意志一般,跪在莫良缘面前哀声道:“奴婢是被逼的,奴婢真的是被逼的!”
“你看,”莫良缘说:“你年过半百,却仍是没有活够,你还留恋人间,那五殿下呢?难不成他就愿意死吗?”
郑嬷嬷哭出了声来,往莫良缘的脚下跪行了几步,“呯呯”磕头道:“奴婢罪该万死,奴婢是迫不得已啊,太后娘娘!”
小池子这时带着孙方明赶了来,看见庭院里的这个架式,孙太医正就呆住了。
“孙大人,”莫良缘站在廊下催孙方明道:“你快来看看五殿下。”
身为太医正,帝宫里的阴私孙方明是知道不少的,脸颊微颤了两下,孙方明带着自己的两个弟子,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李袗的寝室。
“告诉哀家,是谁让你这么做的?”莫良缘问郑嬷嬷。
郑嬷嬷只磕头不说话,额头被磕破,血很快就流了一地。
“死到临头了,你还不招?”周净冲郑嬷嬷怒声道:“你是不是要受刑之后才说?别给自己找不痛快,说!”
郑嬷嬷身体发着抖,嘴里呜咽着,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看着你怕你的主子,却是不怕哀家的,”莫良缘摇了一下头,跟周净道:“去将圣上身边的富嬷嬷带过来,姐妹一场,让她送送她的姐妹。”
郑嬷嬷的身体一僵,呼地抬头看莫良缘,一脸的愕然。
“我不想理会你们,”莫良缘低头与郑嬷嬷对视着,小声道:“可杀人?那我就送你们去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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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净找着富嬷嬷的时候,这位嬷嬷正守在李祉寝室的外室里。周净推门进屋,见着富嬷嬷也没动手,而是很客气地道:“富嬷嬷,太后娘娘要见你。”
富嬷嬷先是没回过神来,等周净将话又重复了一遍后,富嬷嬷看着周净道:“你怎么能就这么闯进来?”
周净嬉皮笑脸道:“那我回头跟圣上请罪。”
富嬷嬷要往内室去,边走边道:“我去禀告圣上。”
周净上前一步,拦住了富嬷嬷的去路,说:“圣上已经睡了吧?为了你的事去打扰圣上,这不好吧?”
富嬷嬷说话的声音突然就大了起来,道:“太后娘娘找我何事?”
在富嬷嬷大声说话的同时,有一个宫人已经跑进了内室去。
周净变了脸,将富嬷嬷往门外一推,道:“太后娘娘要你过去,你就过去,你哪儿来的这么多话?”
富嬷嬷被周净推得往地上跌去,眼见着人要倒地了,又被周净拽住了胳膊,富嬷嬷是被周净拖着往寝室外走。
宫人进了内室后,内室里始终没有动静,也不知道是这宫人没能叫醒李祉,还是李祉不肯出面管富嬷嬷的事儿。
被拖出了寝室,被寝室外的冷风一吹,富嬷嬷是遍体生寒,连声冲周净道:“你要做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周净是不打算惊动李祉的,可惊动了李祉他也不怕,也不知道是李祉年纪太小,还是自己本身只认辽东大将军府的缘故,对李祉,周净一直就不存什么尊敬之心,更别提事主之心了。富嬷嬷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净见这嬷嬷存了心要将动静闹大,便抬手将富嬷嬷的下巴捏着一扭,十分干脆利落地卸了富嬷嬷的下巴。
庭院里站着不少宫人太监,可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幕,没人敢出声。
跑进李祉寝室内室的宫人跑出来,追到庭院门前,看着周净拖拽着富嬷嬷一路走远,这宫人又跑回内室里,跪地跟李祉禀告道:“圣上,周净将富嬷嬷带走了。”
李祉木着小脸,一言不发。
宫人跪在地上道:“圣上,这要如何是好?”
富嬷嬷被李祉开口要到身边后,就成了李祉身边的管事嬷嬷,如今莫良缘连夜命人将富嬷嬷抓走,这是莫良缘对圣上不满了,还是这个女人要对圣上下手了?宫人越想越害怕,惶急之下,这宫人跟李祉小声道:“是不是去找一下太妃娘娘?”
李祉看了这宫人一眼,重又躺了回去,跟宫人道:“你退下吧,朕要休息了。”
宫人呆在当场。
“滚出去!”李祉侧躺着,看着这宫人道。
宫人从地上爬起,腿脚发软地往外走。
李祉闭上了双眼,他什么也不知道,他要害怕什么?一个奴婢罢了,死了这个,还会有新的奴婢过来不是吗?这帝宫里缺好人,却永远都不会缺奴婢的。
富嬷嬷被周净拖拽到李袗卧房门前的时候,莫良缘已经进卧房去看李袗了,豹头看见周净回来,开口就说:“孙大人说了,这帮嬷嬷今晚刚开始作恶没多久,所以五殿下没遭大罪。”
周净将富嬷嬷丢到了郑嬷嬷的身旁,伸头往卧房里张望一下,小声问道:“那五殿下醒了?”
豹头点头,“孙大人说五殿下中了迷药,药性解了人也就醒了。”
周净“啊”的松了口气,冲卧房门里高声禀道:“小姐,属下将富氏带过来了。”
卧室里,李袗在莫良缘的怀里哭得打嗝,听见周净说富氏,李袗就边哭边打嗝,边问莫良缘说:“富氏是谁?”
莫良缘替李袗擦着眼泪,小声道:“无关紧要的人,五殿下不用管。”
“好,我不管,”李袗答应莫良缘道。
“现在还冷吗?”莫良缘问。
“冷,”李袗马上就又委屈了。
“五殿下高热未退,所以会感觉冷,”孙方明在一旁道:“待退了热就好了。”
“一会儿要乖乖地将汤药喝了,”莫良缘叮嘱李袗道:“要听孙大人的话。”
听说要喝汤药,李袗就噘了嘴,可又不敢说自己不要喝汤药。
卧房外,云墨拄着拐杖走上台阶,走进了廊下,在富嬷嬷和郑嬷嬷的面前停了下来。
“就是她们,”周净开口就告状,小声将自己翻墙进院时看到的情景说给云墨听,“这两个婆子心怎么这么狠呢?”周净跟云墨说:“都说我们当兵的杀人不眨眼,心是最狠的,我看我们还真比不上这两个!”
云墨看一眼脚下的两个嬷嬷,迈步走到了门前求见道:“太后娘娘,末将云墨。”
“云将军快进来,”李袗的声音从卧房里传出。
云墨走进卧房没一会儿,莫良缘从卧房里走了出来。
周净将富嬷嬷提拎起来,送到了莫良缘的跟前,小声道:“小姐,她来的时候还大喊大叫,想要圣上替她出头呢。”
莫良缘看着富嬷嬷说:“跟你的好姐妹说过话了?”
富嬷嬷抬头,神情竟是镇定地,富嬷嬷跟莫良缘说:“太后娘娘,郑嬷嬷她犯了什么错?”
“你,”周净和豹头几个侍卫都震惊了,到了这个时候了,这个嬷嬷还想抵赖?
“我知道你是谁,”莫良缘在这时道:“你是富贵的富,还是跟傅太妃娘娘的那个傅,你自己心里清楚。”
富嬷嬷呆住了。
“当然,我也清楚,”莫良缘看着富嬷嬷道:“只是圣上想要你伺候,那我就如他的愿,至于你是什么人,于我而言无关紧要。”
“奴,奴婢,”富嬷嬷想为自己辩白两句。
“周净,”莫良缘没理会富嬷嬷,跟周净道:“送这三人去慎刑司,让戴忠送她们上路,你监刑,行刑远了,将她们扔出宫去。”
周净领命。
“太后娘娘!”富嬷嬷没想到莫良缘一上来,不容她说话就要杀她,富嬷嬷叫起来,既然知道她是李祉信任的人,杀了她,莫良缘就不怕圣上与她离心吗?!
莫良缘转身就往卧房里走。
“我要见圣上!”富嬷嬷大喊了起来。
“你以为圣上还会见你?”走进卧房里莫良缘好笑道。
富嬷嬷却是不信莫良缘这话的,她现在就不能信这话,她如今唯有相信圣上会出面护她,她才能活命啊。“我要见圣上,”富嬷嬷仍是高喊着:“我是伺候圣上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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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净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富嬷嬷的下巴又给卸了,富嬷嬷再也没法喊要见圣上的话了。
郑嬷嬷和周嬷嬷两个人被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拖拽着走时,都是面如死灰的模样,比起还想为自己争上一争的富嬷嬷来,这二位嬷嬷是已经认命了。
卧房里,李袗躺在被窝里了,手抓着云墨的手不放,生怕云墨走了,看见莫良缘回来了,小皇子又小声喊了莫良缘一声:“太后娘娘。”
孙方明知道自己今天走不了了,便开口道:“五殿下,今晚下官在这里陪您。”
李袗仍是抓着云墨的手不放。
“五殿下去我那里吧,”莫良缘开口道:“伺候你的人不好,那就都换了。”
李袗点点头,他这会儿还是懵懵懂懂的,还没闹明白这是有人想他死,“刚才是谁在喊要见圣上?”李袗问莫良缘。
“还知道管闲事,”莫良缘笑了起来,道:“看来五殿下现在是不难受了。”
“难受,我现在难受!”李袗忙道,手将云墨的手又抓得紧了些。
“那五殿下愿意去我那里吗?”莫良缘问。
“去,”李袗点头。
“来人,”莫良缘冲卧房外道。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李袗睡到了新的宫室里,知道莫良缘的寝室就在他这间宫室的旁边,小皇子这才安心,苦着脸喝了汤药后,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怕李袗的病情再有反复,所以孙方明守在了李袗的床榻前。
云墨跟着莫良缘离开,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后,云墨开口道:“是傅太妃?”
“傅氏家族有不少族中女子在帝宫,”莫良缘小声道:“富嬷嬷是其中之一,到底是亲生母子,论信任,圣上还是信任傅太妃的。”
不信任,李祉又怎么会要富嬷嬷去他的身边伺候?
“那这事圣上知道吗?”云墨这话说出口了,就觉得自己是想多了,李祉才几岁?这么大点的小孩就知道杀人了?李袗可是他的皇兄啊。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莫良缘说:“云墨哥这些与我们没有关系。”
“万一圣上知道呢?”云墨道:“你就一点也不关心?”
莫良缘挑一下眉头,“李袗死了,对谁有利?无非就是我身边只有圣上这一个小孩了,我也就只能一心一意地守着圣上了,傅太妃想的就是这个,至于圣上,他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云墨倒抽了一口气。
“那个郑嬷嬷是林妃派给李袗的,”莫良缘叹气道:“这人也算林妃的亲信了,结果林妃失势,云墨你看见了吧,树倒弥孙散。”
云墨也跟着叹气。
“我回辽东时,若是可以,我倒是想带上五殿下,”莫良缘突然又道:“将他留下,这孩子怕是活不到成人的那一天。”
云墨沉默片刻后,道:“这事以后再说吧。”
能不能带走李袗,这得看他们能不能离京回辽东,现如今,云墨还看不到他们能辽东的希望。
“为什么不杀了傅氏?”云墨压低了声音问莫良缘,在云将军看来,傅美景就是一个祸端,为什么要留一个祸端在身边?
“她慢慢会死的,”莫良缘道:“睿王应该有安排,她的断骨不是一直没有长好吗?”
“你方才也说了,这宫里有不少傅氏家族的人,”云墨道:“有人手,那傅氏就有见招拆招的可能。我是不知道那个富嬷嬷的底细,我若知道了,我绝不会让她待在长乐宫。”现在想起富嬷嬷是傅氏家族的女人,云墨就后怕。
“现在傅太妃得求着我活,”莫良缘不在意道:“她不会现在就害我的。”
“如果睿王对圣上下手了呢?”云墨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傅美景狗急跳墙之后,她会做出什么事来?你怎么能留个仇人在身边?”死了儿子的傅美景,还会求着莫良缘活着了吗?
莫良缘说:“现在睿王不会对圣上下手,现在皇室不能再出事了。”
“应该尽快解决傅氏,”云墨坚持道:“这话你不好开口,那我去跟睿王说。”
“我们横竖是要回……“
“可我们现在还不能回辽东,”云墨打断了莫良缘的话,神情有些着急了地道:“我知道你不在乎,可你不能留个仇人在身边,傅氏今天能杀五殿下,那她明天就能害你。”
莫良缘不说话了。
慎刑司里,行刑的太监将绳扣套到了富嬷嬷的脖子上。
“放着生路不走,偏偏要往死路上跑,”戴忠在一旁骂了一句。
“行刑吧,”周净抱着膀子站在一旁,不耐烦地催道。
富嬷嬷下巴被卸说不出话,就只能拼命摇头。
戴忠走到三个嬷嬷跟前,将三人分别又盯了一眼,这就算是验明正身了。
富嬷嬷的眼泪滴到了戴总管的手背上。
“眼泪水还挺热乎的,”戴忠摇头道:“可你哭给谁看呢?嬷嬷啊,你不过就是一个奴才罢了,能伺候主子就是你的福气了,你还再想求别的,那你就贪心了,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贪心的奴才会是个什么下场,你会不知道?”
这帝宫里有谁是不想攀高枝的?这帝宫里就没有不贪心的人!富嬷嬷在心里大喊,激动之下,更多的口水从富嬷嬷无法闭合的嘴里流了出去。
“行刑吧,”戴忠下了令。
脖上的绳套被拉紧,富嬷嬷是未曾想过,她这辈子会是这么一个结局。断气之前,富嬷嬷想,这会儿傅美景在哪里,她用心伺候过的圣上又在哪里呢?
脚下多了三具尸体后,戴总管习惯性地拿手帕掩了一下口鼻,随后就看着周净,讨好道:“您看这样行吗?”
周净都不用上前去验富嬷嬷三人的生死,富嬷嬷三人的脖子都被勒断了,“行了,我回去跟我家小,跟太后娘娘复命,”周净转身就要走。
戴总管追在周净身后,说道:“这三个不过就是奴才,我会将她们的尸体扔进荒山里,让她们做孤魂野鬼去的。”
“行啊,”周净说。
“有关韩胡氏的死,太后娘娘那里,”戴忠小声问:“太后娘娘那里有示下吗?”
“韩家人都死绝了,谁还关心韩胡氏的死?”周净一句话脱口而出地道。
戴忠马上就欢喜起来,这么说来,他们慎刑司就不用为韩胡氏的死,给太后娘娘一个交待了。
看见戴忠欢天喜地样子,周净难得的谨慎起来,说:“我回去问问太后娘娘,这事我的话哪能算数?”万一他家小姐对这事另有安排呢?他不能坏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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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嬷嬷三人的尸体被人用拖车运出帝宫,待天明城门开启之后,这三具尸体被运出了城,运尸人很是随意地在城外寻了处荒地,将尸体一抛就算完成了差事。
李祉这日来见莫良缘时,起始还有些紧张,但见莫良缘绝口不提富嬷嬷的事,小皇帝也就心安了,很快表现的与平常无异,俨然就当自己身边从来没有过富嬷嬷这个人一般。
莫良缘看李祉的反应,虽历经过一世,知道李祉的心性,莫良缘仍是心有些发凉,李祉是四月暮春时的生日,还有一个多月才年满六岁,一个五岁的小儿就已经将事情做到如、此地步,怎么能不让人心惊?
这天的早朝众臣仍是在谈战事,眼见着战火要烧到京畿之地了,朝上诸臣都心情焦虑,但诸臣能拿出的主意却不多。就如同暮年的病中老者一样,天晋已经病入膏肓,朝中诸臣别说不是神医,就算有神医之能,哪位神医有让病入膏肓之人药到病除的本事?
“不若调辽东铁骑南下中原?”就在司礼太监要高喊退朝的时候,朝班中突然有大臣出班高声说道。
金銮大殿上,一时间无人说话了。
“那辽东那块地,就不要了吗?”片刻之后,莫良缘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
“拆了东墙补西墙,”睿王开口道:“最后墙没补好,屋子被拆没了。”
出声建言杜老大人强辩道:“如今辽东没有战事。”
“关外蛮夷攻城之前,会先派使臣来知会我们一声?”莫良缘从珠帘后走了出来,“辽东铁骑不会南下中原,退朝吧。”
司礼太监反应极快,听莫良缘说退朝,忙就跟着喊了一声:“退朝!”
李祉从龙椅上下来,伸手拉住了莫良缘的手。
莫良缘看着李祉笑了笑,带着李祉往侧门那里走。
杜老大人喊道:“太后娘娘,这是要眼睁睁看着京畿生起刀兵之祸吗?”
杜老大人能议政楼里痛骂莫桑青,胆气自是不小的,这会儿面对着莫良缘,杜老大人显得比上回痛骂莫桑青那次更有底气,甩开了同僚拉他退后的手,杜老大人怒视着莫良缘道:“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太后娘娘凭何不让辽东铁骑南下?除了拿关外蛮夷做借口外,太后娘娘能给出另一个理由来吗?”
莫良缘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了杜老大人,道:“你是为了我天晋江山,还是为了你自己?”
莫良缘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尾,什么叫是为了江山,还是为了自己?但杜老大人的面皮很快就涨得发紫,太后娘娘这是在问了他,你是这么着急的要辽东铁骑南下中原,是江山社稷着想,还是想让自己活命?
辽东铁骑南下中原,那势必造成辽东之地兵力空虚,若是因此让蛮夷大军扣关成功,会有多少天晋人死在异族的屠刀之下?杜老大人不是刚入朝的年轻人,朝中的风风雨雨经历了无数,不会想不到辽东铁骑此时南下中原的恶果。那这位老大人却要坚持建言的原因,无非就是担心京师城失陷,自己命丧叛军之手罢了。
“臣担心圣上安危!”涨紫了脸,杜老大夫冲莫良缘大声道。
莫良缘冷笑。
杜老大人怒发冲冠,心里却又对居高临下看他的莫良缘,生出了惧意来。莫良缘给人的感觉一直就是明艳太过,失了温婉,这位这会儿地站在丹阶之上,眉眼间具是冷漠,无动作,不说话,但已经足够锋利伤人,让杜老大人将要说的话,生生的压回到了肚子里。
莫良缘带着李祉离开,无人敢再说话。
睿王冷着脸,第三个从金銮大殿离开。
护国公往议政楼走,听见身后有人喊,护国公只得停下脚步。
杜老大人追到了护国公的跟前,开口就道:“辽东铁骑为什么不能南下?”
护国公盯着杜老大人看了一眼,叹口气,小声道:“现在这个时候,你耍这等书生意义有何用?你再有理,辽东铁骑就是不南下,你能有什么办法?”
“朝廷调兵,谁敢不来?”杜老大人道。
“杜兄,”护国公道:“朝廷现在没有办法。”
护国公说话难得这么直接,杜老大人却仍是不肯就这么算了,问护国公道:“那是谁的无能?”
护国公道:“是我们所有人都无能。”
杜老大人被护国公说得哑然了。
“太后娘娘就在长乐宫,”护国公道:“杜兄可再去找太后娘娘,只是我想,她不会理你。”
杜老大人气了个倒仰。
“太后娘娘生长于辽东之地,”护国公跟杜老大人道:“她不会吃杜兄你这一套的。”
杜老大人惯于用大义压人,可莫良缘连自己的名声都不在乎,她会在意所谓的大义?你可以说这个将门之女不知礼数,粗鄙,浅薄,可你现在能拿这个将门之女怎么样?
杜老大人站在金銮大殿的高台之下,看着护国公一行人走远,老大人回头看看身后的高台,这会儿已是正午时分,阳光正好,可高台之下却是一片巨大的阴影,身在阴影之中,看着远处的阳光照及之地,杜老大人突然就有凄凉之感。
没错,他本意是为了自己,若是京师城破,他是不会投降叛军的,他会带着全家人一起以死殉国,为了不死,他才主谏调辽东铁骑南下中原。可他这是只为了自己吗?难不成京师城破之日,要以身殉国的只有他一人不成?!
丞相许枝梧这时带着几个官员走来,见杜老大夫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许丞相轻摇一下头,走到杜老大人跟前道:“杜老,你需知道,远水不解近渴。朝廷的调令送达辽东鸣啸关需要时间,莫望北父子在辽东之地调集兵马,这也需要时间,而辽东与京畿之地有万里之遥,我们眼前的刀兵之祸,是指望不上辽东铁骑来解的。”
杜老大人冷笑了,“若是愿意,太后娘娘是有办法的。”
“你,”许枝梧皱眉道:“你这是要做什么?惹得那位不快,与你有什么好处?”
杜老大人转身踉跄而去,莫良缘在金銮大殿,一句话就戳中了他最隐密的心事,将他脸上写着大义的面目剥了下来,杜老大人现在是真的不敢去找莫良缘,他怕自己去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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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大人在早朝提过辽东铁骑之后,让辽东铁骑南下中原的声音就一直没有消失过,莫良缘一口咬死此事绝无可能,就为这一句绝无可能,为莫良缘招了骂名无数。偶有明理之人,为莫良缘说话,道此时调辽东铁骑南下,并无法解眼前京畿之地的危局,还会让关外蛮夷有可趁之机,但这话被淹没在诸多骂声之中,无人理会。
韩家被灭门十日之后,淮亲王李尚明在石城举起了反旗,与李尚明一起反的,还有兴元帝的另二位皇弟,泽亲王李尚炯,潇亲王李尚光。
李运率五千辽东精骑于石城与京畿之地交界之处,梁河南岸与三王兵马的先锋营恶战一场,以五千兵马力克三王先锋营两万兵马,之后与三王兵马隔梁河对峙。
战报传到京师,三王兵马未过梁河,入京畿之地,这让很多人大松了一口气,而莫良缘和睿王看着战报,却都是眉头紧锁。
“五千精骑,一战损了三千人,”云墨小声道:“三王兵马再次过河时,李将军要怎么把三王兵马拦在梁河北岸?”
睿王此时已经调集了京畿之地的二十万兵马,派送梁河,保龄侯朱焰也已经离京前往梁河,扶助李运统兵,但就是这样,睿王心中仍是没底。京畿之地多年未见战火,拱卫京畿的兵将战力究竟如何,能不能像辽东精骑一样,以五千力战两万人,还硬是打赢了,这个谁也说不准。
“三王兵马据称有十万,”莫良缘这时道:“王爷调集了大军二十万,这一倍于叛军的兵马,应该能保京畿之地不失吧?”
睿王说了句:“但愿吧。”
睿王这话让云墨感觉不好,手里的兵力多了敌方一倍之多,你还没有能赢的把握?京畿之地的兵是得有多差?才会让睿王你一点信心都没有?
睿王这句但愿说了没两天,到了第三天的头上,莫良缘刚准备带着李祉去上朝,李运那里的战报又送了来,三王兵马过了梁河,兵入京畿之地。
莫良缘一阵晕眩,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跟赶来的云墨道:“这怎么可能呢?”
云墨看完战报后,面色铁青,一边让周净去叫睿王,一边跟了莫良缘道:“这种事李运怎么可能胡说?三王兵马现在已经入了京畿之地,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李运在战报里,几乎是用笔在破口大骂,骂京畿之地的兵将贪生怕死,打斗还不如乡野之民,近一半兵卒未战先逃,二十万兵马中,下有七八岁的孩童,上有五六十岁的老者,这样的兵,李运的战报里问,要他如何带这样的兵马上阵杀敌?
“李运还说,有兵卒连如何拔刀出鞘都不会,”云墨跟赶到的睿王道:“还有兵卒骨瘦如柴,他问了,说是从军数兵的老兵,却又分别不出军中的将校,也不知道见到上官要如何行礼。”
“这些根本就不是兵啊,”莫良缘看着睿王道。
“平日里虚报人数吃空饷,”云墨知道军中的这些猫腻,小声道:“现在朝廷要用兵了,领兵的将官就只能现拉壮丁凑数,所以小孩,老人,乞丐这些人都入到军中去了。”
睿王坐着发呆。
云墨看一旁坐着的齐王,这位也在发呆。
生怕这二位王爷不知道什么是吃空饷,云墨又多解释了一句:“朝廷是按花名册发放军饷的,领兵的将官虚编一个花名册,这样一来,那些按照假名发下来的饷银就落入他们自己的兜里了。”
“李将军能将三王兵马赶回到梁河北岸去吗?”齐王开口问道,现在不是追究军中将领们吃空饷的时候,齐王爷现在就关心李运能不能守住京畿之地!
云墨现在完全是看不上齐王这个人了,三王的兵马兵强马壮,李运手里的兵都是些什么货色?无兵无将,你让李运怎么打这个仗?
“看来王爷还是得继续调兵,”莫良缘开口道:“赶在三王的兵马打到京师城下之前,王爷必须得让李将军手中有能战之兵。”
齐王道:“李运这战报里全是抱怨京畿的兵马不行,难道他自己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莫良缘抬眼就看向了齐王,冷道:“之前李将军是怎么将三王兵马拦在梁河北岸的?怎么?齐王爷你这是想追究李将军的战败之罪?”
齐王眼见着就要发怒。
“用不着一出事,就找替罪羊,”莫良缘没给齐王说话的机会,声音又冷上了几分的道:“就算齐王爷你要找,有我在,你就不能找到李将军的头上去。”
“我会从别处调兵的,”睿王这时道:“二哥你不要再说话了。”
齐王一脸怒容,但到底是不说话了。
“我去李运那里吧,”云墨请缨道。
“你留在京师,”睿王马上就道:“你将伤养好了再说。”
云墨下意识地就想说自己已经无大碍了,但看看放在自己手边的拐杖,云墨就又闭了嘴。
三日之后,战报再来,这次是由李运和保龄侯朱焰联名写的,二人在战报中请朝廷允许他们退守入容城。
这战报被齐王抬手就扔到了地上,“退守入容城?”齐王站在宫室里,大声喊道:“那入容城之前的城池乡镇,他们是准备拱手让给李尚明他们了?!”
“入容城是往京师来的,最后一座有险可守的城池,也是拱卫京师最后的门户之地了,”云墨小声跟莫良缘道。
“前面一败涂地,李运和朱焰退到入容城,他们两个就有能耐守住入容城了?”齐王气急败坏地道:“如果入容城再失呢?他们是不是要退到京师来守城?”
睿王弯腰将战报捡起,递给齐王,道:“二哥你先将战报送去议政楼,这事我与大臣们商量着办。”
齐王横了莫良缘一眼,想发火最后又忍了,拿着战报,怒气匆匆地走了。
宫室里只剩下睿王,莫良缘和云墨三人了,睿王走到了莫良缘的跟前,小声道:“我调集的兵马要再过十日,才能入京畿。”
云墨忙就道:“还要再等十日?那不如就让李运他们退守入容城吧。”
入容城好歹左右靠山,比起入容城之前的一马平川之地来说,至少能让李运他们依险守城,而不是在平原上,跟三王兵马拼刀枪,这样明知拼不过却又不得不用人命去拼。
睿王对云墨的话没做反应,只是看着莫良缘,道:“良缘,你回辽东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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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墨一下子便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惊愕万分。
莫良缘看着睿王的神情却是茫然,似是没能听懂睿王的话。
“回辽东?”云墨说:“王爷你这个时候,让良,让太后娘娘回辽东去?”
这个时候莫良缘回了辽东,睿王不怕莫家父子趁着天下大乱的机会,在辽东自立?云墨震惊过后,第一个反应是,这是不是睿王对莫良缘的试探?
莫良缘也回了神,道:“这个时候我怎能走?”
睿王扭头看云墨道:“云将军你先退下,让我与太后娘娘单独说几句话。”
云墨忧心忡忡地看着莫良缘,他倒不是怕睿王试探,就算这试探的结果让睿王不满意,京师还有李运留下的三千辽东精骑,守卫京师这三千人马肯定不够,但护卫莫良缘肯定是够的了,况且李运现在就在京畿之地领兵作战,睿王只要不疯,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跟莫良缘再兵戎相见。云墨只是怕,这个时候,莫良缘与睿王失和,那这天晋江山就真没指望了。
莫良缘冲云墨点了一下头,又笑了一下。
云墨告退,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云。
睿王拉了把椅子到莫良缘的跟前坐下,小声道:“这不是我的心血来潮,我已经考虑两天了,良缘,你回辽东去吧。”
“我走了,京师呢?”莫良缘问:“京师怎么办?我这个时候走,就是逃走,我这一逃,京师,不整个京畿之地的民心就会生乱,这样一来,王爷你要怎么办?”
“你趁夜走,”睿王道:“我会对外说你病了。”
莫良缘看着睿王,摇头道:“这话谁会信呢?”
“朝臣不信也得信,”睿王声音的一冷,“不然民心一乱,他们就准备与我一起殉国好了。”
“王爷!”莫良缘差点没叫起来,强自将声音压低了,莫良缘跟睿王道:“现在哪里就到了要殉国的时候了?是,李尚明这三王的叛军是进了京畿之地,可李运将军和保龄侯爷不是正领兵与他们作战吗?现在战局不利,可不代表,他们就此输了这场仗啊!”莫良缘说到这里,人有些发急了。
“良缘,良缘,”睿王连喊了莫良缘两声,喊得莫良缘不说话了,睿王才道:“良缘你听我说,我没认输,我只是担心辽东。”
“什么?”莫良缘又被睿王说愣住了。
“你大哥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传来,”睿王小声道:“秦王与蛮夷有勾结,现在关外的蛮夷有什么动作?辽东军中是否有异动?之前说莫大将军病重,那他现在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了?这些你大哥回去之后,应该马上上报朝廷的事,他一概没有上报,这让我很担心。”
莫良缘过了半晌才道:“那王爷就更应该将我留在京师才对。”只有这样,辽东不管发生了何事,只要她莫良缘在京城,辽东就不会发生也叛了朝廷的事,于睿王而言,这个才是目前最重要,也是最先要确保的事啊。
睿王笑了一下,道:“那你就当我在豪赌一场吧。”
“江山也能拿来当赌注吗?”莫良缘问。
“当然不能,”睿王说:“可如果辽东失守,中原再战火四起,那这江山就很有可能落入异族之手了。良缘你知道吗?比起丢了江山,我更怕这个。”
莫良缘瞪圆了眼睛,这下子她是真正的愕然了。
“你回去可以帮未沈,”睿王说:“你不要管中原发生了何事,也不要管最后是谁当了皇帝,你只记得,辽东不可以失守,你们一定要将蛮夷的大军拦在关外。”
“可……”
“以前辽东还有秦王夺了中原之后,会进军辽东的担忧,”睿王打断了莫良缘的话,“可现在没这个担忧了,秦王可能自己也没有想到,我们皇室中有这么多的人想当皇帝。”
“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又有什么坏消息了?”莫良缘急忙问道。
“我昨晚得到消息,江南淄宁王也要反了,”睿王小声道。
莫良缘已经分辨不出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了,这就是天命难违吗?注定要天下大乱,所以不管你做什么,这天下总归是要乱的?
“明晚你就走,”睿王道:“那三千精骑,你可不可以给我留下一千人?”
“那圣上呢?”莫良缘不答反问道。
“他自然是留下,”睿王道:“他是皇帝,他得跟京师共存亡。”
莫良缘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带上李袗,”睿王说道:“如果万一,好歹给我父皇留一条血脉下来。”
睿王的话,让莫良缘的头脑突然之间就一片空白了。
“辽东未必是世外桃源,”睿王看着莫良缘道:“我让你回去,也许是推你去另一个沙场罢了,可我想,你是想与你父兄在一起的。”
莫良缘呆呆地看着睿王。
“怎么哭了?”看见有眼泪从莫良缘的眼中流出,睿王一笑,递了块手帕给莫良缘,见莫良缘没接,睿王便干脆抬手拿手帕替莫良缘拭了一下眼泪,小声道:“也许我可以守住京师,可以守住我李家王朝,天晋江山呢?”
“可你在托孤,”莫良缘哭道。
“做事之前,总要将后事安排一下的,不是吗?”睿王小声道:“我答应过你,会让你回辽东去,对别人我也许会谎话连篇,可对你我不会。事实上,良缘,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个了,也还不知道这是对你好,还是在害你。”
睿王的手指从莫良缘的眼角轻轻划过,手指沾了滴莫良缘的眼泪,然后这眼泪沿着手指往下滚落,落进了睿王的手心里。睿王一向冷清的面容有些动容,却也仅是如此而已,他与莫良缘面对面坐着,靠的很近,但他能做的,也只是替这女子拭一下眼泪罢了。
“我能为你做的事,也只有这一件了,”睿王喃喃低语道。
莫良缘抬手狠命地擦一下双眼。
“你离开辽东的时候,辽东是什么时节?”睿王突然又问了莫良缘一句。
“我记得是春日,”莫良缘小声道。
“现在也是春日时节,”睿王笑道:“正好,良缘你于春日时节离得辽东,也于春日时节离得京城。”
入春之后,早春的花似乎是一夜之间就开遍了京师城的大街小巷,此时宫室的窗外,一株桃树的枝头已经有了花苞。睿王看着窗外,语气有些怅然地道:“入春之后,京师城会是满城花海的模样,只可惜良缘你要错过这一美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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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一下,明天晚上我你出城,”睿王站起了身,道:“圣上那里我去跟他说,云墨跟你回辽东去。”
莫良缘坐在坐榻上仰头看睿王。
“这个决定我替你下了,就这样吧,”睿王决然道:“你跟云墨商量一下,你们要怎么走,以及在路上的安排,我去安排你明晚出城的事。”
“王爷,”莫良缘站起了身。
睿王转身,背对着莫良缘摆一下手后,睿王爷走出了宫室。
云墨这会儿正守在宫室门前,看见睿王出来,忙就迎上前,可睿王不等云墨说话,便说道:“你跟她一起回去,你进去吧。”
睿王快步从云墨的跟前走过,云墨喊了睿王一声,睿王没应声也没有回头,云墨只得走回宫室里,看见莫良缘坐着垂泪。
云墨走到了莫良缘的跟前,小声道:“你这是难过了?睿王爷是真的要让我们走?”
莫良缘抬手,就用手背将眼泪擦了擦,道:“他让我们明晚就走。”
“不是试探?”云墨问。
“他担心辽东,”莫良缘小声道:“说就算他丢了李家江山,他也不能让这江山落到异族人的手里。”
云墨坐在睿王方才坐的坐椅上,云墨有些不敢相信睿王的话,世上还有这样的皇子?明明今日之前,睿王在云墨的印象里,还是一个有诸多算计的人。
“睿王让我将李袗带走,”莫良缘又道。
“那圣上呢?”云墨马上就问。、
莫良缘摇头。
“也是,”云墨拍一下自己的脑门,“君王死社稷,圣上是不能走的。现在京畿之地战火一起,睿王爷和齐王爷也没办法逼着圣上送先皇灵柩去皇陵了,只要京师城不丢,圣上就无性命之忧了。”
“我们走了,京师会怎么样?”莫良缘问云墨。
云墨想了想,说:“我们不走,京师也不会就变得固若金汤了。王爷说他担心辽东,我也担心,现辽东那里消息全无,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良缘,我们回去也好,我们本就应该与辽东共存亡的。”
莫良缘慢慢地站起了身,道:“那云墨哥你安排一下吧,我带五殿下去见林妃一面。”
云墨点一下头。
李袗这会儿站在庭院里,踮着脚去摘石榴树的叶子,又一把叶子摘到手了,正准备丢掉再去继续祸害别的叶子,听见陪着自己的桂嬷嬷说,太后娘娘过来了,李袗就转过身来。
“五殿下,”莫良缘冲李袗招一下手。
李袗连跑带蹦地到了莫良缘的跟前,喊一声:“太后娘娘。”
刚刚大病一场,五皇子殿下这会儿看着又是精神头十足,可以在长乐宫里到处跑着玩了。
莫良缘牵了李袗的手往长乐宫外走。
李袗走几步就看莫良缘一眼,直到他跟着莫良缘出了长乐宫宫门了,小皇子终于忍不住问莫良缘道:“太后娘娘你哭过了?”
莫良缘带着李袗坐上了步辇,小声道:“没哭,就是眼里进了沙子。”
李袗不太相信莫良缘这话,长乐宫里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哪来的沙子?不过想想,自己也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哭过,那样会让人认为自己是个胆小鬼,李袗就又接受了莫良缘的话,换了个问题问道:“太后娘娘,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莫良缘没说话,只摸一下李袗的小脑袋。
李袗便不说话了,乖乖地靠在莫良缘的怀里,直到发现步辇停在了留云殿前,李袗才又紧张起来,抓着莫良缘的手不放,说:“太后娘娘是要送我回母妃身边吗?”
崔南走上前,将李袗抱下了步辇,看着莫良缘走下步辇后,崔南才又退后了一步站下。
莫良缘牵着李袗的手走进留云殿的大门,跟崔南道:“我与五殿下进去,你们在这里等我。”
崔南应一声是。
辽东大将府的几个侍卫都留在了留云殿的大门前,桂嬷嬷等人也就只能在大门前候着了。
“我想带五殿下出一趟远门,”带李袗走在留云殿的游廊里,莫良缘小声跟李袗道:“五殿下愿意跟我走吗?”
李袗说:“我们要去哪里?”
莫良缘说:“去辽东看我的父亲。”
李袗笑了起来,“去看莫大将军?好啊好啊,我跟太后娘娘去。”
“可我们可能要很久以后才能回来,”莫良缘停下脚步,看着李袗道:“这样五殿下也愿意吗?”
“很久?那是多少天?”李袗问。
“我不知道,”莫良缘摇一下头道:“也许一年,也许要好多年。”
一年在李袗看来就已经是很长很长的时间了,现在莫良缘跟他说有可能要好多年,李袗犹豫了,咬一下手指,李袗问:“那我母妃怎么办呢?”
“我没办法带她走,”莫良缘小声道。
抛开所谓的身份,皇家规矩不谈,林妃如今卧病在床,重病之人如何随他们远行?莫良缘只怕不等到辽东,林妃就得病亡在路途之上。
李袗看游廊外,留云殿多水,莫良缘和李袗所在的这段游廊就建在水面之上,春来,水面上也长了不少浮萍,随着水波的荡漾上下沉浮着。李袗对着水面的一处浮萍空踢了一脚,跟莫良缘说:“太后娘娘,我想陪我母妃,我就不去辽东了。”
莫良缘又牵着李袗的手往前走了。
“太后娘娘你生气了吗?”李袗小心翼翼地问。
“孝顺母亲是应该的,”莫良缘轻拍下李袗的头,李袗不是个一点心眼没有,全然赤子之心的小孩儿,皇家就没这种孩子,但李袗明知道跟自己在一起才安全,却仍是选择要留下陪林妃,这说明这位小皇子的心地是好的。
林妃躺在床榻上,往日被兴元帝夸赞过娇小可人的美人儿,这会儿已经形容枯槁了,看见莫良缘带着李袗走到床前,林妃甚至没办法坐起身来,好好看看自己不得不交给莫良缘保护的儿子。
李袗数次到留云殿来,林妃都不见他,这一回见到了,李袗却不敢认自己的母妃了,这个面目对他而言陌生极了的人,是她的母妃?
“太后娘娘怎么来了?”林妃再想跟儿子说话,也仍是跟莫良缘说了第一句话,道:“我这身子不争气,不能去长乐宫给太后娘娘请安,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母妃?”李袗喊了起来,听声音他能听出这个模样大变的人,真是他的母妃了。
“太后娘娘?”林妃却仍是等着莫良缘的示下,没理会李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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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一眼李袗跟林妃拉在一起的手,莫良缘将自己要回辽东的事跟林妃说了一遍,林妃默不作声地听莫良缘将话说完后,开口问莫良缘道:“太后娘娘能将五殿下带上吗?”
“母妃!”李袗马上就小声叫了起来:“我随太后娘娘去辽东了,你就是一个人待在宫里了,你就要很久很久看不见我了!”
莫良缘轻拍一下李袗的头,跟林妃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走?”
林妃摇一下头,“太后娘娘要走,那就是一定能走得了的,至于原因,我就不问了。想来太后娘娘也不是遇难即逃的人,这时候走,太后娘娘一定是有非走不可的理由的。”
为自己的儿子争一争皇位这个念头消失之后,林妃就又变回了以往那个聪明,为人处事极有分寸的女人了,目光带恳求地看着莫良缘,林妃说:“太后娘娘,求您善待五殿下。”
莫良缘道:“那你呢?”
“我?”林妃似是被莫良缘的问题问住了,想了好一会儿,林妃才笑了笑,形容枯槁的人笑起来也不见有多好看,“我十四岁就进了宫,转眼就过了二十年的寒暮,仔细想想,我没吃过什么苦头,还有福气生下皇子,我这命不差。”
李袗看看自己的母妃,扭头问莫良缘道:“太后娘娘,我母妃她在说什么?”
“五殿下,”林妃喊李袗。
“是,母妃,袗儿在呢,”李袗应声道。
“你跟太后娘娘去辽东,不要像母妃一样,这辈子就没有出过京师城,”林妃小声跟李袗道。
“我可以长大后去辽东,”李袗急道。
“长大了,你就要去封地,”林妃说:“你是皇子,不奉旨,你就不可以离开封地一步。五殿下,你怎知道圣上会将你的封地安在哪里呢?随太后娘娘去吧,出了京城,不管你遇上何事,至少你可以看一看这江山的模样,天高海阔,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李袗傻愣愣地听林妃说话,最后扭头问莫良缘道:“听我母妃的话,她是让我走了就不要再回京城的意思吗?”
“五殿下会回来的,”莫良缘看着林妃道。
林妃轻摇一下头,说:“待他长大成人后,太后娘娘让他自己选好了。”
“好,”莫良缘答应林妃道。
“母妃,你就不能跟我一起走吗?”李袗小声问。
“母妃不能走,”林妃道:“母妃也走不了。”
李袗噘了嘴,将头低下了。他在林妃身边长大,所以五皇子殿下很清楚,他母妃做的决定不会改变。
林妃说:“五殿下出去玩一会儿,母妃与太后娘娘说说话。”
“去吧,”莫良缘替李袗将有些榻的衣领往上提了提。
李袗耷拉着脑袋走出了林妃的寝室。
林妃在李袗走了后,跟莫良缘道:“劳烦太后娘娘去我的梳妆台,抽屉里有一个漆木匣,劳烦太后娘娘将它拿过来吧。”
莫良缘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挺大的一个抽屉,里面只放了一个黑漆雕花的木匣。莫良缘将木匣拿到了床榻前,要交给林妃。
林妃摇摇头,示意莫良缘将木匣就放在床上,她自己伸手打开了木匣,里面放着不少首饰,还有很厚一叠的银票。
“你这是?”莫良缘问。
“这是给五殿下的,”林妃道:“太后娘娘,我活不了多久了,我能给五殿下的,也就这些东西了。我知道太后娘娘不缺这些钱,可这些东西,留在我这里也没有用。”
莫良缘点头,道:“你亲自交给五殿下就是。”
“待他成人之后,太后娘娘你再将这匣子交给他,”林妃这会儿有些气力不足了,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小孩子身上不能装这么多的钱。”
莫良缘看着林妃,道:“你就这么信我?”
“唉,”林妃叹道:“将五殿下交给太后娘娘你,已经是我厚颜无耻了,自己不养儿子,却来麻烦你。”
“这种话就不要说了,”莫良缘低头道。
“之前,我也跟郑贵妃她们笑话过你。”林妃道:“说你入了宫,也就是个给傅妃当踏脚石的人,结果到了最后,是你出手帮了我。”
“傅美景也算是得偿所愿,”莫良缘笑道:“是她的儿子当了皇帝。”
“太后娘娘,”林妃也笑,道:“傅妃一定很后悔算计你进宫,她一定后悔死了。太后娘娘啊,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当初见你时,我就知道你与我们不同,我们这些后妃是笼中鸟的命,而你不是,这四方宫墙困不住你的。”
林妃的表情很哀伤,看着莫良缘的眼神有些空洞,又带着渴望,似是在看莫良缘,又像是通过莫良缘在看别的东西,就好像莫良缘那里有一个她从没见过,又向往之极的世界。
莫良缘轻轻拍一下林妃的被头,道:“要让五殿下进来吗?”
“不必了,”林妃道:“带他走吧。”
“我走之后,也许魏贵妃会再入宫来,掌管后宫,”莫良缘小声道。
“不过是赏我一口棺材罢了,”林妃不在意地一笑,“魏贵妃还不至于吝啬这一口棺材。太后娘娘不必为我这个将死之人担心,请您多为五殿下费些心,他不坏的,真的不坏。”
莫良缘站起身要走。
“莫小姐,”林妃在这时突然喊了莫良缘一声莫小姐,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好,”莫良缘道:“我知道了。”
“我知道我儿此生不可能无忧,”林妃又道:“我只希望他能活得堂堂正正,希望他能做个好男儿。”
莫良缘点一下头,道:“你放心,五殿下与我说过,他长大后要做个大将军,那待他长大,他是会护卫这个江山和百姓的。”
“他从未与我说过这样的话,我只想他当皇帝,”林妃笑容哀伤的道。
“望子成龙,”莫良缘说:“世人皆是如此。”
莫良缘转身离去,没看见林妃从床榻上滚落下地,跪在地上,冲着寝室的门磕了三个头。她与莫良缘非亲非故,李袗是她强塞给莫良缘的,这中间还带着万一李祉中途病故,李袗也许就有机会成皇的算计,就这样莫良缘还愿意善待她的儿子,带她的儿子走,这三个头是她应该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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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太后娘娘与五殿下走了,”门外有宫人禀告道。
林妃坐在床前的地上,侧着头看着关着的窗一言不发。
宫人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林妃说话,便又喊了一句:“娘娘?”
“去端汤药来,”林妃道。
宫人愣了一下,林妃已经有数日不肯服用汤药了,今天是怎么了?她家娘娘又想通了,知道只有服药才有可能治好病了?
“去啊,”林妃在寝室里道。
“是,奴婢去去就来,”宫人应了一声后,匆匆跑走了。
林妃想站起身坐到床榻上去,试了几次没有成功,便只得继续坐在了地上。她之前估摸着,自己也就只有这两天好活了,可现在林妃觉得,自己至少得活过明天,她不能在儿子离宫的那天死,不然母死子不守孝,反而远走,这名声传将出来,要她儿如何自处?
莫良缘带着李袗离开留云殿往长乐宫走的时候,云墨在长乐宫中提笔给严冬尽写了一封信,并叫来了崔南。
“这是我写给复生的信,”云墨将封好口的信交到崔南的手上,小声道:“你这就动身去河西,找到复生后将这信交给他。”
“是,”崔南将信十分妥帖地放进了衣襟的兜里。
“正好崔北就在复生的身边,你过去了,你们兄弟也好有个照应,”云墨说:“路上要小心,没见过复生,你就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是,”崔南领命。
“路上一定不太平,你一定要小心,”云墨不放心,又叮嘱了崔南一句。
“云将军放心,属下一定小心行事,”崔南拍着胸脯跟云墨保证道。
“去吧,不用等小姐回来了,她回来后,我跟她说,”云墨又道。
“云将军,”崔南小声问道:“我们真的要回辽东了?”
“是啊,”云墨说:“我这信就是告诉复生,我们回辽东去了。”
崔南欢喜起来,随口就问云墨道:“那严少爷是不是也可以回辽东了?”
云墨手指敲一下桌案。
崔南马上就严肃了神情,双脚并拢地站直了。
“要不要回辽东,这由复生自己决定,”云墨小声道:“我在信都写了,你也帮我给他带话好了。你跟他说,眼见战火四起,天下大乱,在这种时候,我们辽东大将军府不宜与折家结仇。”
崔南说:“那折大将军不同意严少爷走,严少爷就不能走了?”
“是,”云墨道。
崔南顿时就苦了脸,不满道:“我们严少爷又没卖身给他折家。”
云墨抬头看崔南。
崔南马上闭了嘴,道:“属下明白了。”
“复生未必就在河西,”云墨说:“你在路上打听一下,不要冒然进入河西之地。”
“云将军你放心吧,”崔南道:“属下一定找着严少爷。”
云墨又递了两张百两的银票给崔南,道:“这钱你拿着,必要的时候拿它买路。”
崔南将银票收好,给云墨行礼之后,退了出去。
崔南刚走,豹头就跑来跟云墨禀告道:“云将军,年欢喜回来了,跪在大门口等着小姐给他治罪呢,可现在小姐不在,您看?”
云墨道:“带他来见我。”
豹头走了没一会儿工夫,将年欢喜带到了云墨的跟前。
年欢喜这会儿身沾尘土,满面的风霜,衣服看着也很邋遢,显然追杀秦王的这日子,他也是吃足了苦头。
云墨上下打量年欢喜一眼,不等年欢喜给自己行礼,就道:“秦王的事,不是你的错,所以太后娘娘和睿王爷不会怪你,你不用请罪。”
“奴才该死,”年欢喜这会儿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就如同喉咙里多了一块磨刀石一般了,沙哑难听,“秦王出了伏龙山后,奴才就无法再找到他的行踪了。”
“算了,”云墨说:“你回傅太妃娘娘那里去吧。”
兴元帝死后,傅美景迟早会改封号为太妃,这个倒不用云墨特意跟年欢喜解释。“那太后娘娘?”年欢喜问云墨道。
“太后娘娘去了林太妃娘娘那里,”云墨道:“你的事,我会跟她说。”
“奴才进来的时候,看见周侍卫长他们在统计马匹数量,”年欢喜说:“云将军,周侍卫长他们是要出宫吗?”
云墨笑了笑,道:“新到不少战马,周净他们应该是在将战马入册,太后娘娘在帝宫里,他们能去哪儿?”
“是,奴才多嘴了,”年欢喜毕恭毕敬地道。
云墨开始后悔打发年欢喜去傅美景那里了,这人心细如发,竟然看见周净他们在统计马匹数量,就猜出周净他们要离开。他们回辽东之事,现在越少人知道越好,云墨看着年欢喜犹豫了一下,自己话已经说出去了,再找借口将年欢喜留下,这等于是欲盖弥彰,让年欢喜不得不多想。
“你去吧,”云墨冲年欢喜挥了一下手。
年欢喜退了出去。
庭院里,周净跟一个侍卫道:“你去宋野那里领一批弓箭来,还有……”看见走过来的年欢喜,周净停下来不说了。
“周侍卫长,”年欢喜跟周净打招呼。
“年公公,”周净上下打量年欢喜一眼,也跟年欢喜打了声招呼,再多的话就没有了,跟着严冬尽的时候,周净还狠狠地打过年欢喜,虽然他家小姐用年欢喜,但这不妨碍周侍卫长继续厌恶年欢喜。
年欢喜从周净的面前走过,直到他走出去很远了,年欢喜都没有听见周净再跟那个侍卫说话,这二人是不想说的话被他听见。事有蹊跷,年欢喜跟自己说,又是统计马匹数量,又是去领弓箭,这伙人分明是在准备离开,云墨也好,周净也好,都在刻意隐瞒,这是为什么?莫良缘是当朝的太后,想离宫没人能拦着,这有什么可隐瞒的?
年欢喜离开长乐宫,往长秀宫走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行人往他这里走来,年欢喜没多想就闪身入了身旁的花树丛中。等这一行人从年欢喜的面前走了过去,年欢喜看清,坐步辇上的人是莫良缘和李袗,直到莫良缘一行人走没影了,年欢喜才从花树丛中走出来。
傅美景看见年欢喜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最开始的反应是恍惚,直到年欢喜叫了她一声,傅美景才确定站在床前的人真是年欢喜,傅太妃娘娘顿时就高兴起来,道:“欢喜?你什么时候回宫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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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欢喜给傅美景行了一礼后,开口就是请罪道:“娘娘,奴才没能抓住秦王,奴才该死。”
秦王未被抓到,傅美景心中失望,但对着年欢喜,傅太妃娘娘没将这份失望流露出来,而是道:“我听说莫良缘将辽东铁骑都派出来了,也不见有抓到秦王,欢喜你又能有什么办法?你人能平安归来就好了。”
年欢喜低头不语,神情萧索。
“莫良缘还是要将你留她那里听用吗?”傅美景问。
年欢喜跟傅美景道:“娘娘,奴才方才在长乐宫看见周净他们在清点战马,他们还要去禁卫军那里领弓箭,莫良缘带着李袗去了林妃娘娘那里,并不在长乐宫。”
“什么?”傅美景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若是莫良缘要出宫,那云墨为何要说谎,周净也避开奴才说话,”年欢喜道:“当然,他们防着奴才是应该的,奴才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辽东的那帮侍卫呢?”傅美景问:“他们在做什么?”
年欢喜摇头,“这个奴才没有看见,莫良缘不在,奴才被带去见了云墨,他说因为新到了一批战马,所以周净们在清点战马数量。”
“圣上呢?”傅美景又问。
“云墨没有让奴才见圣上,”年欢喜回话道,“奴才从长乐宫过来的时候,看见莫良缘带着五殿下从留云殿回来。”
傅美景盯着素色的帐顶看,傅太妃娘娘吸着双颊,将自己的脸弄出来两个深深的凹陷来。
年欢喜道:“莫良缘这是要做什么?”
“你回京师的时候听说了吗?”傅美景小声道:“京畿之地的战事如何了?”
年欢喜说:“好像于朝廷不利,李运带了五千辽东精骑,在梁河一役虽然胜了,但也一下子就折损了近三千精骑,现在他领兵在节节败退中,奴才听说,朝廷的援兵迟迟未到。”
傅美景猛地扭头看向了年欢喜,惊怒交加地道:“莫良缘要逃,叛军可能要兵临京师城下,这个贱人要逃跑了!”
年欢喜有那么片刻的时间是无法理解自家娘娘这话的。
“这个女人要逃,”傅美景挣扎着坐起了身,伸手就拽住了年欢喜的手肘,怒声道:“李运是辽东大将军的人,战局的情况他会一五一十地告诉莫良缘!周净他们要领什么弓箭?现在还有谁有胆子私闯长乐宫?战马也好,弓箭也好,他们是在准备离京逃回辽东去!莫良缘要带走李袗,她将圣上丢下了,这个贱人,她将圣上丢下了!”
莫良缘压着说话的音量,但这不妨碍她用嘶吼来代达自己的愤怒,压抑着的吼叫,这比放开喉咙的嘶喊听起来,有更多的心酸和无奈。傅美景愤怒,惊惶,还伤心欲绝,她的李祉还没有长大成人,还没有将皇权真正地抓在手里,天下就大乱了,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李祉会是这么一个多舛的命?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的儿子?!
年欢喜被傅美景骇得手足无措,半天才想起来说话,“那,那要如何是好?”莫良缘要走,凭他们想拦也拦不住啊。
傅美景一时间显然也拿不出办法来。
“我去找睿王?”年欢喜道:“这个时候,他是不会看着莫良缘逃的吧?莫良缘若是走了,李运还会再在前边带兵力战叛军了吗?”
“不,”傅美景紧紧地攥着年欢喜的手肘,道:“不要去找睿王,欢喜,你去找护国公。”
“护国公?找他有用吗?”年欢喜怀疑道。
“听我的话,你这就去找护国公,”傅美景道:“你就将事情告诉他就好。”
年欢喜转身要走,却又想起来一个问题,他要怎么离开帝宫?以前傅美景执掌凤印,管理后宫事务的时候,他可以随意出入帝宫,可现在他要怎么在莫良缘的眼皮底下,走出帝宫的大门?
“你不出去,”傅美景这时候也想起来这事儿来了。
年欢喜又走到了傅美景的床榻前,小声道:“那试着传消息去护国公府?”
“你去议政楼看看,”傅美景说:“也许护国公这会儿人还在议政楼里。”
年欢喜忙点一下头,快步往外走去。
傅美景躺在床上,双手合十地念了一句佛,傅太妃娘娘希望佛祖能保佑她一回,至少让年欢喜能在议政楼找到护国公。不能让莫良缘离京,这个女人走了,李祉就会落到睿王的手里,睿王怎会给李祉长大成人的机会?傅美景越想心情就越焦虑,恨不得自己去议政楼一趟。
护国公还真在议政楼,见到年欢喜,护国公还挺意外,道:“年公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年欢喜没跟护国公寒暄,直接将莫良缘要走的事,跟护国公说了一遍。
听了年欢喜的话,护国公如同迎面挨了一记闷棍,莫良缘要逃?
“奴才回长秀宫了,”年欢喜说完了话就要走。
“你等等,”护国公叫住年欢喜,问道:“太后娘娘准备什么时候走?”
年欢喜摇头道:“这个奴才不知。”
护国公道:“你若胡说八道,那就不要怪本官对你下手无情。”
年欢喜低头道:“奴才不敢胡说。”
护国公冲年欢喜挥一下手。
年欢喜告退,小心翼翼地避开宫中人,捡着小路走了。
护国公一个人在议政楼左侧的这个小花园里,站了好一会儿,年欢喜是傅美景派来的,傅美景在这个时候不会给莫良缘找麻烦,更别说妄图害莫良缘了,这么一想,年欢喜的话就不会有假,莫良缘是真的要走。
这是莫良缘趁着三王作乱这个机会要走,还是李运传回了阻挡不住叛军的消息,所以莫良缘要逃?
“不,不,”护国公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不管莫良缘是出于什么原因要走,他要做的事,就是要拦住莫良缘,他不能让莫良缘回辽东去。没有莫良缘,辽东铁骑就没有理由听调南下中原了,这样一来,他们京师莫氏的下场,就是跟着天晋王朝一起灰飞烟灭。
该怎么办?护国公问自己,如果莫桑青没有与他断亲,那他还可以带着家人和族人随莫良缘一起去辽东,可现在?辽东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不等他见到了莫望北,莫桑青就有无数办法让他死在去辽东大将军府的路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护国公爷站在小花园后悔不已,早知今日时局如此,他一定不会执意送莫良缘入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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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从设在寿皇殿的灵堂出来,看见齐王往自己这里跑来,睿王停下了脚步,不等齐王跑到自己的跟前,睿王便道:“又有战报了?”
齐王到了睿王的跟前,语调很急地道:“宫里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听说护国公在安排百官守在宫门前?他们要干什么?”
睿王的眉头倏地皱了一下。
“你倒是说啊,”齐王急道:“宫里出什么事了?不对,我应该这么问你,莫良缘她做什么了?”
“这消息你是怎么得到的?”睿王问齐王道。
“按排百官围堵宫门啊,”齐王说:“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莫潇能做到事先不露风声?我有个手下,被护国公安排到西华门那里,他告诉我的。”
睿王看了齐王一眼。
“你看我做什么?”齐王道:“你倒是告诉我,莫良缘做了什么啊,现在这个时候,她还捣什么乱?”
“二哥随我去见护国公吧,”睿王道。
“什么?”齐王说:“你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睿王道:“护国公安排你的人去西华门,不就是想让我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齐王还真没想到这一茬,不相信道:“那老东西是这个意思?”
“他现在人哪里?”睿王问。
齐王手往议政楼的方向一指,道:“他还能在哪里?议政楼啊。”
看见睿王和齐王一前一后走进议政楼,护国公稍稍松了一口气,从齐王去找睿王去,他的人就一直远远地跟着齐王,现在他能确定,睿王没去长乐宫,而直接来了议政楼,这至于能说明,睿王不知情。
“出了什么事?”看着到了自己跟前的护国公,睿王有些急切地开口就问道。
“王爷,我们坐下说吧,”护国公把睿王和齐王往议政楼里让。
“现在这种时候,你还要生事?”睿王边往议政楼里走,边质问护国公道:“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护国公没理会睿王的气急败坏,只跟在睿王身后走。
“是不是太后娘娘那里出了什么事?”齐王开口问道。
“王爷请坐,”护国公请二位王爷坐下,将傅美景遣年欢喜来说,莫良缘要离京回辽东的事说了一遍。
护国公的话音刚落,屁股还没坐热的齐王就从坐椅上跳起来,大声道:“你此话当真?!”
护国公叹气,看着睿王道:“下官自是希望这是假消息。”
睿王抬手揪了一下眉心,道:“你希望?那就是说,你不能确定了?”
护国公低声道:“王爷,这事它有可能是真的。”
“不行,”齐王断然道:“这事不行,不能让她走!”让莫良缘走了,那他们的手里就少了个人质,莫望北父子再反了怎么办?!
睿王声音不怎耐烦地道:“你嚷什么?现在事情不是还没发生?你这是逼她走吗?”
齐王一屁股又坐下了,看着睿王道:“你要怎么办?”
“你是怎么安排的?”睿王问护国公。
“下官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护国公道:“唯一百官跪请这一个办法。”
齐王道:“莫良缘手里有三千辽东精骑,她要是硬闯呢?你们跪在地上,就能是那三千辽东武夫的对手了?”
护国公看似语塞了。
“你有什么话就说,”齐王道:“莫桑青已经与你断亲了,若是让莫良缘走了,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在长乐宫伺候的人,多半是睿王爷的人,”护国公看着睿王小声道。
睿王的目光一跳。
“不管怎样,要将人留下来,”护国公站在睿王面前,微微弯了腰身地道。
齐王想着护国公的话,突然就又从坐椅上跳了起来,瞪眼看着护国公道:“你是要下毒,还是要在背后下刀?”
齐王这话问得太过直接,以至于护国公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
齐王看着护国公摇一下头,这人将亲生的孙女儿送入帝宫当寡妇,现在又想着暗害这个孙女儿了,齐王真想问护国公一句,你对莫良缘这个孙女儿,就一点血脉亲情都没有吗?
睿王的脸色难看,坐着半天不发一言。
护国公长叹一声,丢了精气神,面色痛苦地道:“下官这也是没有办法了,为了我天晋的江山永固,下官只能这么做。”
护国公这话齐王是一个字也不信,扭头看着睿王,齐王催问道:“你倒是说话啊。”
“如果她没想走呢?”睿王问。
“这个时候得以防万一啊,王爷,”护国公道:“傅太妃娘娘有什么理由要诬陷太后娘娘?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你是真被迷了魂吗?”当着护国公的面,齐王质问睿王道。
护国公假装没有听见齐王这句话,只是催促睿王道:“王爷,此事你要尽快下决断。”
齐王问护国公:“莫良缘准备什么时候走?”
“不会是在今天,”睿王道:“周净他们不是还在清点战马什么的吗?”
“那王爷的意思?”护国公问。
“你去安排百官跪求的事,”睿王低声道:“长乐宫的事本王会安排的,她不会这两天就动身的,我们还来得及。”
“是,”护国公应声道。
齐王这时道:“老三,你是不是去长乐宫问一问莫良缘?”
“她若真要走,她怎会跟我说实话?”睿王道。
齐王点头承认道:“是,我说了蠢话了。”
睿王站起身要走。
“王爷?”护国公忙往前追了两步。
“你安排你的,本王安排本王的,”睿王道:“本王失败了,你再带着百官去宫门前跪求好了,你等本王的消息。”
“是,下官遵命,”护国公领命。
睿王出了议政楼,跟齐王道:“我去长乐宫一趟,二哥你就留在议政楼这里好了。”
“我留在这里做什么?”齐王问。
睿王没答齐王的问,袍袖一甩,睿王带着赵季幻一行人走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齐王跟送他们二王出议政楼的护国公道:“他这是冲我发火吗?”
护国公小声劝齐王道:“王爷,如今战事不利,又出了太后娘娘这档事,睿王心情烦燥也是人之常情,您多担待些吧。”
齐王冷笑了起来,“都要本王多担待些,和着本王的日子好过?怎么不见人来多担待本王一些呢?”
护国公很想也像睿王那样,当着齐王的面拂袖而去,这个时候了,你还争这个担待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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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长乐宫就在眼前了,睿王突然跟赵季幻道:“你出宫去,置办一辆轻便些的马车,到北门外等着。”
赵季幻领命。
“不让人看见,”睿王又叮嘱了一句:“小心些,不要让人盯上。”
赵季幻紧张起来,忙就四下里看看,他还不知道莫良缘的事,只道是有什么人盯上了他家王爷。
“你先回府,换身衣服再出来,”睿王说道。
赵季幻说:“王爷,奴才就是一定等在北城外?”
“是,”睿王道:“入夜城门关上之后,你将马车赶到城下。”
赵季幻领了命,急匆匆地跑走了。
睿王走进长乐宫,看见周净的时候还叹了一口气,叹得周净莫名其妙,问道:“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睿王摇一下头,现在他将周净骂上一顿又能有什么用?“你家小姐呢?”睿王说:“带我去见她。”
周净将睿王带到了听涛楼,睿王没等周净往屋里通报,只自己抬手敲了一下屋门。
“进来,”屋里传来云墨的声音。
睿王推门进屋。
屋里莫良缘和云墨正坐着商量回辽东的事,听见敲门声,以为是哪个侍卫有事要禀告,两个人都没想到来的人会是睿王。
“王爷?”云墨起身要给睿王行礼。
睿王冲云墨摆一下手,免了云墨的礼,走到莫良缘的跟前,睿王小声道:“你们要走的事,傅妃和护国公都知道了,你们今晚就走。”
莫良缘站起了身。
“这事被年欢喜察觉了,”睿王道:“我看这样吧,今晚三更时我在北城门等你。”
云墨说:“可那时城门已经关了。”
“关了再开就是,”睿王看着莫良缘道:“你要带多少人走?现在就去通知他们准备,但动静不要大,不要再被人察觉了。”
“这是我的错,”云墨认错道:“若不是我让年欢喜回傅太妃那里去,这事就不会发生。”
“你不让他去,他也会想办法将消息传给傅氏的,”睿王道:“不要多话了,你们尽快准备,我回去安排一下。”
“我带五十人走,”莫良缘这时跟睿王道:“其他的人,就留在王爷身边听用。”
睿王意外了,道:“五十人?这会不会太少了?”
“一会儿云墨会去见几个带兵的将军,”莫良缘道:“他们会听从王爷的命令。”
近三千的辽东精骑,睿王这个时候无法推辞掉这么一支劲旅。
莫良缘看向了云墨,云墨忙就道:“我这就去军营。”
云墨拄着拐杖走了后,睿王跟莫良缘小声道:“今晚三更。”
“好,”莫良缘点头。
睿王没再多话,转身也匆匆走了。
不多时,周净跑来说:“小姐,睿王爷将圣上带去寿皇殿了,说是去给先帝爷上柱香。”
傅美景知道了自己要走的事,一定会通知李祉守在自己的身边不要离开,睿王这会儿将李祉带走,为的就是断开傅美景与李祉的联系。莫良缘复又坐下,跟周净小声道:“我们今晚就走。”
周净顿时就觉着时间不够用,他还有好些事没安排。
“你去忙吧,”莫良缘道。
周净说:“小姐,那你的行李是要让桂嬷嬷收拾吗?”他们这些侍卫没办法,也不能替莫良缘收拾行李。
“我只带些衣物就行了,”莫良缘道:“这不费工夫,倒是五殿下那里,周净你去看看,将他常玩的那些玩具带上。”
周净答应着跑走了。
这天的黄昏时,天空的云层增厚,天色阴沉下来。
“不会要下雨吧?”周净站在庭院里抬头看天,愁眉苦脸地道。
守在大门前的豹头这时跑了来,跟周净说“护国公来了,要见小姐。”
周净一听护国公这三个字就心烦,但他没胆子替莫良缘做决定,只得又跑进宫室跟莫良缘禀告。
“就说我休息了,”莫良缘将自己的针线活计都放进了一个小箱里,跟周净道:“跟他说,若是有要紧事就去找睿王,或者明日早朝时再说。”
周净又跑到长乐宫的大门前见护国公,护国公一身官服,这人如今也显了老态,背看着有些弯了,“国公爷,我家小姐已经休息了,她让您若有要紧事就去找睿王爷,要不就在明日的早朝说。”
“太后娘娘可是身体不适?”护国公不动声色地问。
“我家小姐累了,”周净拦在护国公的身前道。
护国公看周净。
周净板着一张挺英俊的脸,他现在一点都不在乎,也不怕护国公了,想到他们这一行人要回辽东了,以后可能都不用见护国公这张脸了,周净就说不出的高兴。
“云墨将军何在?”护国公又问。
“不知道,”周净说:“国公爷,小的一个小侍卫,哪能过问云墨将军的事?”
护国公说:“老夫要见他。”
周净说:“国公爷,小的如今也知道些宫里的规矩,您一个外臣见禁卫军的将军,这不合规矩。”
护国公没想到自己会有被周净拿话说住的一天,皱了眉,护国公看着周净道:“云墨不在长乐宫?”
“不知道,”周净还是这句话。
护国公往周净的身后看上一眼,前门庭院里花木新绿,哪怕这会儿天阴,也阻不了初春时节的这份万物复苏的生机。
“国公爷,”周净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嘴里却是老实不客气地道:“您请回吧。”
护国公转身往台阶下走,云墨一定不在长乐宫,这人去军营了,莫良缘要走,一定是要带上京师里的三千辽东精骑的。护国公心急如焚,若是莫良缘不管不顾,那百官跪求在宫门外,也是拦不住这位太后娘娘,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睿王出手将莫良缘“留”下了。
脚步不怎么稳当地下了长乐宫门前的台阶,等在台阶下的大管家莫福就迎了上来,跟护国公小声禀道:“主子,睿王爷带圣上去寿皇殿了,赵季幻回了睿王府就没再出来过。”
“圣上什么时候回长乐宫?”护国公问。
莫福苦着脸道:“主子,这事儿奴才不知道啊。”
“去寿皇殿,”护国公道。
“是,”莫福忙就应声。
往寿皇殿的方向走了一会儿,护国公突然又停下来道:“算了,回议政楼吧。”这会儿他去议政楼,除了催睿王尽快动手,他还能做什么?自己与睿王一向不和,这会儿自己去催,是不是会适得其反?
在护国公的患得患失间,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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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近三更时分,天空依旧乌云云集,以至于星月暗淡,京师城很安静,除了更夫,和夜巡的兵丁衙役,街上看不见有行人。
周净抱着李袗骑马,李袗大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身遭,这还是五皇子殿下平生第一个看见帝宫外的世界,一切对李袗来说都充满了新奇。有夜风袭来时,周净就将李袗抱得紧一些,微微弯了腰,用自己的身体替李袗挡风。
“我不冷,”李袗跟周净说。
周净说:“五殿下,你现在可不能生病,不冷也得避着风。”
李袗听了周净这话,自己往周净的怀里又靠了靠。
“小姐,”骑马走在最前面的豹头突然回头跟莫良缘道:“前面有马蹄声。”
莫良缘没听见豹头说的马蹄声,但她相信豹头说的话,莫良缘勒停了马。
一行人都屏息听着街前的动静。
“是有马蹄声,”片刻之后,周净小声道:“会不会是巡夜的人?”
“先避一下,”莫良缘看着一旁的插巷道。
一行人骑马进了插巷。
不多时,一队人骑马从插巷前跑了过去,守在巷口的豹头看着这队人跑过去,跑回莫良缘的跟前道:“是护国公府的人,属下认得他们的衣服。”
“大晚上的在街上跑马,”周净怒道:“护国公想干什么?”
一个侍卫抻头往巷外看了看,头猛地往后一缩,跑到莫良缘的跟前小声禀道:“他们停街口不走了。”
周净将李袗放到了地上,自己亲自跑到巷口往外张望了片刻后,回到莫良缘的身边,压低了声音道:“街尾也有一队人,护国公府的人将这条街堵了。”
豹头手按着刀柄上,小声道:“那我们怎么办?冲过去?”
对付护国公府的人,在场的人都是不怕的,可这样一来,他们出城的事也就暴露了。
“这里离城门还有三条街,”一直没开口的云墨这时道:“若是要冲,那我们还是分开行动的好。”
按云墨的计划,他带人将护国公的人引开,莫良缘由周净带人护卫着去城门。
莫良缘摇头。
周净也反对道:“云将军,您现在哪能打仗?您的伤还没养好呢!”云墨骑马就已经是勉强了,要他带兵去冲杀?周净怎么想这事都不能干。
云墨看着莫良缘道:“那些人拦着你,他们没理由拦着我啊。就算被抓了,护国公也不会杀我的。”只要自己的身后站着辽东大将军府,云墨就有这个自信。
周净一脚踹在了插巷的墙上,刚想发急骂娘,看看自己身在的这个插巷,周净愣了一下后,手指着左边手的高墙,跟莫良缘道:“小姐,这是大理寺少卿郑谦和的宅子,他娶了那位蒋夫人做填房后,就将家搬到了这里。”
插巷是个死巷,可如果借道郑谦和的府邸,他们倒是可以绕道与这条街相邻的街上去。
云墨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小声问莫良缘道:“郑谦和能信得过吗?”
莫良缘稍想一下,他们冲出去,是行踪暴露,如果郑谦和不肯借道,那最坏的结果无非也是他们的行踪暴露。“去敲门问一问,”莫良缘跟周净道。
周净点一下头,跑到了郑府修在插巷中的侧门前,扣动门环敲了几下门。
“谁?”门里传来寻问声。
“我是宫里来的,我叫周净,”周净冲门前道:“我的急事找郑大人。”
门里的门人听到宫里这两个字,就不敢怠慢了,但门人也没急着开口,而是语气恭敬地跟周净道:“请您稍等一下,小的这就去通禀我家大人。”
“好的,”周净应了一声。
李袗靠着莫良缘的腿站着,怕自己出声,五皇子殿下还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云墨看李袗的模样,小声叹口气,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李袗的头,小声道:“五殿下莫怕。”
李袗眨巴一下眼睛,放下捂着嘴的手,小声问云墨道:“云将军,大马们会不会叫?”
这次莫良缘要带五十人的精骑走,其中有三十骑已经事先去了睿王府,由睿王带去北城门,剩下的这二十精骑,还有莫良缘和周净们骑的马,这会儿插巷里站了不少的战马,只是这些战马全都安静地站着,没有一匹叫的。
“它们都战马,不会乱叫的,”云墨跟李袗解释道。
李袗点点头,想想还是抬手将自己的嘴捂上了。
从床上被叫起来的郑谦和这时匆匆到了侧门前,命给自己掌灯的门人道:“开门。”
门人忙单手拉开了门栓,将门“吱哑”一声拉开了。
“郑大人,”周净忙就喊了郑谦和一声。
郑谦和从侧门里走了出来,然后他看见了站在插巷的精骑兵们,“这是怎么了?”郑谦和忙就问周净道。
“我们去见郑大人,”莫良缘在前头跟李袗小声道。
李袗忙就点点自己的小脑袋。
周净挨着郑谦和站着,跟郑谦和耳语几句,就将他家小姐要离京的事交待清楚了
“太后娘娘要去哪里?”郑谦和问。
一个在前门值夜的门人这时跑了来,看见了郑谦和就道:“大人,前门的街被护国公府的人两头堵上了。”
郑谦和忙扭头看周净,冲着护国公与莫良缘虽是亲祖孙,却恶劣之极的关系,郑谦和马上就想到,这是护国公要下手害人,莫良缘不得已要离京而去?“护国公做了什么?”郑谦和问周净。
“他一向跟我家小姐过不去啊,”对于他们一行人要回辽东的事,周净是绝口不提。
“郑大人,”莫良缘这时牵着李袗的手走了过来,两人身后还跟着云墨。
郑谦和忙迎到了莫良缘的跟前,看清莫良缘牵着的是李袗后,郑谦和又吃了一惊,问莫良缘道:“您这是要带五殿下一起走?”
莫良缘还没答话,李袗就冲郑谦和说:“嗯!”
“您这是要去……”郑谦和这句问问了一半,就不问了,改口道:“太后娘娘从下官的家里走吧,下官这府在锦鲤街上开有一道门,太后娘娘你们从那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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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牵着马从郑府横穿而过,郑府的下人没被允许上前,只蒋氏一个人匆匆赶了来,看见莫良缘,蒋氏夫人就要下跪行礼。
莫良缘上前一步,伸手住了蒋氏,小声道:“我都说过多少遍了,不用这样。”
蒋氏看看莫良缘,又看看牵着马,默不作声往前走的周净等人,道:“太后娘娘这是要走?”
蒋氏在长乐宫住过一段时间,没人当着蒋氏夫人的面明说过,但蒋氏能看得出来,莫良缘是想回辽东的。
莫良缘点一下头。
如今的时局如何,蒋氏知道的不多,但京畿之地在打仗,蒋氏夫人是知道的,如今莫良缘要走,蒋氏夫人小声叹口气,没说莫良缘不该走,也没问莫良缘要去哪里,蒋氏夫人只是说:“那太后娘娘您路上一定要小心,现在世道不太平,您一定要小心。”
“好,”莫良缘说:“你也保重。”
蒋氏夫人点头,陪着莫良缘走出侧门,见莫良缘要上马了,蒋氏夫人突然就红了眼圈。
莫良缘松开缰绳,将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放到了蒋氏的手上,小声道:“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这个送你。”
蒋氏夫人没推辞,将戴着一支玉钗取下,递给莫良缘,道:“只当是个念想。”
莫良缘收了玉钗,翻身上了马。
“保重,”蒋氏冲莫良缘挥手。
莫良缘点点头,道:“你与郑大人成亲时,我祝你与郑大人白头偕老,如今我还是愿你和郑大人百头偕老。”
没等蒋氏夫人再说话,莫良缘催马往前去了,云墨和周净等人紧随其后。
郑谦和与蒋氏站在门前,看着莫良缘一行人跑远,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走吧,我们回去,”郑谦和跟蒋氏道。
“她是要回辽东了吗?”蒋氏夫人问郑谦和道。
“不回辽东,她又能去哪里呢?”郑谦和小声道。
蒋氏夫人落了泪,哽咽道:“那妾身还能再见她吗?”
郑谦和牵了蒋氏夫人的手,小声道:“有缘就会再见的。”现在京城并没有辽东的消息,但郑谦和不觉得辽东就是一片能让人躲避战火的乐土,就算中原平安无事,歌舞升平的时候,辽东也没有太平过,更何况如今?莫良缘回辽东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郑谦和无法肯定,郑大人能肯定的是,莫良缘不是回去做大小姐,去享福去的。
“大人,”在前门值夜的门人这时又跑了来,神情慌张地道:“街上又多了好些人。”
蒋氏夫人紧张之下,反手握紧了郑谦和的手。
“不管他们,”郑谦和若无其事道:“我们只当今晚什么事也没发生,就算有人来敲门,你们也不要理会。”
“是,”门人领了命转身又跑走了。
“是护国公吗?”蒋氏小声问。
“是,”郑谦和牵着蒋氏的手,往二人的卧房走,道:“难不成一个堂堂王朝的兴衰要系在一个女子的身上?莫潇不过就是个小人罢了,夫人你看着,这人不会有好下场的,就算世人拿他没办法,天也不会容他的。”
蒋氏将头轻轻依偎在了郑谦和的肩头,问了一句:“那我们呢?”这话问出之后,不等郑大人答话,蒋氏夫人就又道:“无论如何,妾身会在大人身边的。”
郑谦和笑了笑,扭头看廊外的天,夜空阴沉,风雨欲来。
此时的北城下,一个侍卫小声跟睿王道:“护国公派人将到北城的几条街都封了。”
原本来回在城门下踱步的睿王停了步,看着自己的这个侍卫道:“他哪来的这么多人手?”
侍卫说:“全是家丁护院,不止是护国公府的,还有……”
“好了,本王知道了,”睿王打断了侍卫的话,莫氏一党的人这一回怕是都出人出力了。
侍卫并不知道自家王爷今晚要做什么,探究地四下里看看,北城门前这会儿就他家王爷一人在。
“有打斗吗?”睿王这时问侍卫道。
侍卫摇头道:“没有,奴才没有听见打斗声。”
没有打斗,那莫良缘一行人是还没出宫,还是另想办法往北城这里来了?睿王锁了眉头,想了又想之后,睿王还是决定自己什么也不做,就等在这里。“你退下吧,”睿王跟侍卫说:“若是城中有打斗声传来,你速来报本王。”
“是,”侍卫小声领命。
退下的时候,侍卫抬头看了看城楼,城楼上灯火通明,只是不见人影,也不知道他家王爷,是不是让守城的兵将也退下了。
“你还有事?”睿王问仰头往城楼上张望的侍卫。
侍卫忙将头一低,转身腿步飞快地跑走了。
有打更声传入了睿王的耳中,三更天到了。睿王深吸了一口空气,夜间的空气带着寒气,如同寒冬未尽一般。睿王背着手在城门下踱步,想着若是今晚莫良缘走不了,他还有什么办法让莫良缘出城?护国公今晚能将路封了,明天是不是就要封宫门了?
“该死的,”睿王小声咒骂了一句。
马蹄声这时传入了睿王的耳中,睿王站到了背光地里,等看清打头的就是豹头之后,睿王才又从背光地里走了出来。
“不用下马了,”睿王跟要下马的豹头们道。
豹头们坐在马鞍上不动了,莫良缘下马走到了睿王的身前。
“能过来就好,”睿王也不问莫良缘是怎么避开封路的人过来的,跟莫良缘道:“你们这就出城去,我给你开城门。”
周净这时抱着李袗走到了睿王的前。
“三哥,”李袗小声喊了睿王一声。
原本要往城门走的睿王停下脚步,轻轻拍一下李袗的脸蛋,道:“以后要听太后娘娘的话。”
“嗯,”李袗点头。
“什么太后,”睿王苦笑了一下,跟李袗道:“以后叫她姐姐,”
“啊?”李袗被睿王说懵住了。
“喊姐姐,”睿王将脸一沉,看着李袗道。
李袗以前就怕睿王,见睿王沉了脸色,五皇子殿下吓得往周净的怀里一靠,看着莫良缘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姐,姐姐。”
睿王转身走到北城门前,城门其实没关,虚掩着一道缝,睿王用力地推开城门,扭头跟莫良缘道:“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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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里,睿王推开京师的城门,跟莫良缘说,快走吧。
今生,睿王推开京师的城门,跟莫良缘说,快走吧。
莫良缘一时间人有些恍惚,隔世之后,有些记忆仍是刻骨铭心,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从不曾远离过。
睿王冲云墨招了一下手,让云墨带着人先出城。
云墨只道睿王还有话要与莫良缘说,便一催马,带着人从半开的城门鱼贯而出。
睿王抬手在仍在恍神中的莫良缘面前晃了晃,问道:“怎么了?”
莫良缘将头低下又抬起,小声问睿王:“我这一走,王爷你要怎么跟朝廷交待?”
睿王不在意道:“如今大敌当前,护国公能拿我怎样?”
“那就说是我畏战逃走的,”莫良缘道,这样一来,这事护国公就怪不到睿王的头上国了。
“小姐!”抱着李袗的周净叫了起来。
莫良缘扭头看周净,说:“你先带五殿下上马去。”
周净只得抱着李袗先走了。
睿王看着周净出了城门,才扭头又跟莫良缘道:“是我让你走的,这事与你无关,你就不要管这事了。良缘,你帮我带话给莫大将军和你大哥,辽东一定不能落入关外蛮夷之手。”
“好,”莫良缘点头。
“还有,”睿王犹豫了一下,但最终仍是将要说的话说了出来:“你们只能靠自己,朝廷没有援兵往辽东派了。”
莫良缘将头又点了点。
“走吧,”睿王让开了道路。
莫良缘往城外走去。
睿王看着莫良缘往外走,直到莫良缘走出京师的城门,睿王才又喊了莫良缘一声:“良缘。”
莫良缘停下脚步,回头看睿王。
睿王往前走了几步,但没走到莫良缘的跟前,“以后可能没机会再见面了,”睿王小声跟莫良缘道:“以后我们天各一方,各自珍重吧。”
今晚的夜空暗沉,月星都被乌云遮挡住,莫良缘和睿王都看不清彼此的脸上,此刻是一个什么样的神情。睿王说话的声音仍是波澜不惊的,莫良缘仍是亭亭玉立地站着,衣袂被夜风吹得扬起翻飞。就这样,这场分别在黑暗的遮掩下,显得平静,无悲也无喜。
“王爷,”莫良缘小声道:“不必计较城池的得失,这与辽东不同。”内战与外战,一样都会血流成河,一样都会尸骨成山,但总归还是有不同之处的,在辽东面对蛮夷大军,要寸土必争,死战不退,可面对叛军,用撤退来保全兵力,这未必不是一个可用之策。
睿王轻轻点了一下头。
莫良缘面对着睿王站下了,冲睿王躬身冲睿王施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上一世,她与睿王北城门的一别是死别,而这一世,莫良缘想,她会如睿王如愿的那样珍重,也希望睿王珍重,生离总好过死别,不是吗?
“季幻,”睿王冲城外小声喊了一声。
看见云墨带着辽东大将府的人出城外,赶了辆马车,等在城门外的赵季幻就目瞪口呆了,听见睿王的喊,赵侍卫长还是没能回过神来。
“喂,”周净跑到赵季幻的跟前,拍了赵季幻一下,说:“这车是给我们的吗?”
赵季幻看一眼周净,神情还是呆滞地点一下头。
“谢了啊,赵哥,”周净说。
赵季幻看看面前的这帮人,突然撒腿往城门跑去,一直跑到自家王爷的身边,赵侍卫长是颤声喊道:“王爷?”
睿王冲赵季幻摆了一下手,让赵季幻不要说话,看着莫良缘上马,看着辽东大将军府这一行人催马前行后,睿王爷抬手,将城门关上了。
听见身后城门响,已经上了吊桥的莫良缘想回头再看一眼差点困了她两世的京师城,但最终莫良缘还是忍住了,扬鞭催一下马,莫良缘往前方的官道跑去。
看着周净们都跑过了吊桥,云墨一直高悬的心这才落回到了原处,他们终于是出了京师城。
睿王与赵季幻在城门前站了快半柱香的时间,守城的将军按着约好的时间,带着麾下出现在睿王的面前。
“去将吊桥拉起,”睿王很是平静地跟守城的将军道:“明日正常开启城门。”
“末将遵命,”守城将军领命道。
睿王扭头看身后的城门,这道厚重的门将他的视线挡住了,让他无法看见城外,看见他想看的人。
这将军见睿王爷看城门的时间有点长,便小声道:“王爷要上城楼吗?”
“不用了,”睿王转了身,走到自己的马前,踩蹬上马。
将军跟着睿王到了马前,在睿王上马的时候,替睿王拉住了缰绳,等睿王在马鞍上坐稳后,才将缰绳交到了睿王的手里,跟睿王保证道:“王爷放心,今晚北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睿王冲这将军点一下头,催马往前走了。
赵季幻跟在了睿王的身后。
初春的京师街头,隐隐已经有花香四溢了,马蹄踏着长石条铺成的路面,发出哒哒的声响,睿王信马由缰一般地,走在京师城的街上。方才他很难过,但这会儿,手按一下自己的心口,好像也只是难过罢了。
“王爷,您怎么现在放太后娘娘走了呢?”跟着睿王走过一条长街之后,赵季幻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跟睿王道:“她这一垶,辽东铁骑还会再南下中原了吗?”
睿王说:“南下中原?那我们要将辽东让给关外蛮夷吗?”
赵季幻说:“莫大将军可以分兵啊,李运将军带领五千辽东精骑,就可以力战两万多的三王叛军了。”
“你不懂,”睿王说了赵季幻一句。
赵季幻苦闷了,大道理他是不懂,可辽东铁骑号称有四十万,莫望北怎么就不能派个十万大军南下中原了?莫大将军镇守辽东这么多年,蛮夷大军不时来犯,辽东的关城未守,可也没听说莫望北倾了全辽东铁骑全力抗敌的事啊,这不正说明,莫望北可以分兵南下的吗?
睿王又说了一句:“李祈跟蛮夷勾结,此次不同以往。”
以往蛮夷扣关,也不是倾了全力的,而这一次,睿王不觉得蛮夷王庭里的那位新汗王,会愿意错过能入主中原的机会。辽东铁骑虽有四十万,可没有中原朝廷的支持,莫家父子又要如何打这一仗?
“你不懂,”睿王又跟赵季幻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赵季幻是不懂,而护国公们,睿王爷冷笑了一声,这些人不是不懂,只是自私自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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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师上空堆积的云层,在第二天拂晓时分被大风吹散,这天的早朝,李祉由睿王的人从寿皇殿接出,直接送到金銮大殿。由于龙椅后的珠帘低垂,殿上的诸臣一开始无法确定,莫良缘是不是端坐在珠帘之后。
睿王在早朝上宣布,李运与保龄侯朱焰将领兵退守入容城。
金銮大殿上顿时一片哗然。
“那入容城前的五城十三镇,都不要了?”杜老大人大声冲睿王问道。
护国公在这时趁机出了朝班,冲丹阶上行礼道:“下官敢问太后娘娘,娘娘是否也同意,李、朱二人退守入容城?”
珠帘后全无动静。
“太后娘娘?”护国公喊。
坐在了龙椅上的李祉也回头张望。
睿王这时开口道:“我请太后娘娘带五皇子李袗离京回辽东去了。”
睿王这话说得直白,内容也骇人,金銮大殿上半天没有声响,所有人呆住了。
“你说什么?”最先出来质问睿王的却是齐王,齐王爷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这个皇弟,道:“你刚才说什么?你说太后娘娘怎么了?!”
“大战在即,”睿王没有重复自己的话,而是声音冰冷地道:“我总要为我李氏皇族留一条后路。”
齐王身体摇晃着险些跌倒在地,这么说来,他们有可能会死,而李袗就是睿王留给他李氏的一条血脉吗?“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齐王冲睿王吼叫了起来。
睿王站着没动,面色也没有改变。
“来人,”齐王冲金銮大殿外大喊道:“去追,出北城去追!莫良缘一定是昨夜走的,现在追,一定还追得上!”
金銮大殿外无人应答齐王的话。
护国公方才整个人都眩晕了一下,这会儿能稳住身形了,护国公什么也顾不上了的,转身就疾步往金銮大殿外走,他要命人去追回莫良缘。
不少朝臣见护国公往外走,都纷纷跟在了护国公的身后。
睿王无动于衷地站着,冷眼看着这一拨要出金銮大殿的人。
一队兵卒在护国公等人走到门前时,将手里的枪戟一举,枪尖、戟尖就对着护国公们的胸膛。
护国公能认出这队兵卒是充当了禁军的辽东精骑兵,莫良缘自己走了,竟然将这些人留了下来,那京师左右两大营的辽东精骑是不是也没有走?这就是莫良缘能得已离京的原因,用兵马换脱身?
护国公慢慢转身看向了睿王。
“我们还是商量战事吧,”睿王道。
护国公张一下嘴,可这会儿他的喉咙发紧,没能发出声音来。
“退朝,”睿王道。
“退朝!”站在李祉身旁的司礼太监忙就大喊了一声。
李祉神情呆滞地将整个身子都扭动了,来看身旁的太监,小皇帝这才发现,这个司礼太监他之前从没见过,应该是由睿王新安排的。
退朝了,可金銮大殿中的群众都没动弹。
“护国公,许相,”睿王招呼护国公和丞相许枝梧道:“你们随本王去议政楼。”
李祉这时从龙椅上的跳了下来,小皇帝涨红了脸,盯着睿王看。
“二哥,”睿王便又跟齐王道:“你送圣上回长乐宫。”
“太后娘娘走了,朕回长乐宫做什么?!”李祉冲睿王大喊道。
“那就请圣上移驾长秀宫,”睿王冷道:“要去哪里,圣上与齐王说好了。”
睿王出了金銮大殿,护国公和许枝梧还站着没动,但随着兵卒进殿“请”他们走,说理说不通,打也打不过,自己的人手还在宫外,找李祉主持公道?李祉自己的公道还不知道要冲谁要,这个时候,护国公与许丞相唯一的选择,就只能是离开金銮大殿,跟睿王往议政楼去了。
齐王站在大殿上发了半天的愣,冲还站在大殿里的众臣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臣这才往殿外走,三省六部的主要官员,例如六部尚书,这些高官大员出了金銮大殿,就被兵卒“请”去了议政楼。
齐王走到了李祉的跟前,问道:“圣上想去哪里?”
李祉往侧门走,在今日之前,都是莫良缘带他带的这段路,这一天李祉得一个人走了。
齐王跟在李祉的身后走,他可没有心情牵着李祉的手走路。
桂嬷嬷就等在侧门外,看见李祉出来,桂嬷嬷忙就迎上前,跪地给李祉行礼。
李祉深吸了一口气,跟桂嬷嬷道:“你知道朕母后走的事吗?”
桂嬷嬷忙就摇头,这事她是真的不知道。
李祉回头看齐王。
“我也不知道,”齐王道。
李祉默不作声地坐上了步辇。
齐王问李祉:“圣上要去哪里?若是圣上要去长秀宫,那我,那臣就送圣上去长秀宫。”
李祉看看自己的周围,以前他嫌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麻烦,不让这些侍卫老跟着他,可现在这帮侍卫不见了,李祉又心不安了。
齐王没耐性等,又催问李祉道:“圣上要去哪里?”
李祉道:“去长秀宫。”这个时候,他只有去找他的母妃了,这宫里除了他的母妃,再没有可以给他出主意的人了。
“走,”齐王跟桂嬷嬷道:“去长秀宫。”
圣驾很快就到了长秀宫,齐王没进长秀宫门,站在步辇旁跟李祉道:“圣上就不回长乐宫了吗?”
李祉看着齐王,咬着嘴唇没说话。
“臣去跟睿王商量一下,”齐王道:“圣上进去吧。”
齐王撂下这句话,转身就快步走了,他不是没看到李祉泛红的双眼,对着李祉,齐王的心是冷硬的,这小皇帝也不是什么吃素的好东西,要不然李袗怎么会差点被害死在长乐宫里?如今三王的叛军压临,秦王那个混蛋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这个天下以后变成什么样子,齐王不知道,他也不愿意去想,让他为李祉着想?这个完全没有可能。
李祉走进了长秀宫,熟门熟路地往傅美景的寝室走。
桂嬷嬷一行人跟在李祉的身后,虽然莫良缘走了,但桂嬷嬷没感觉害怕,她的后台靠山从来也不是这位太后娘娘,而是睿王。
年欢喜从傅美景的寝室那头跑来,迎到李祉的面前。
李祉停下来,看着给自己磕头行礼的年欢喜,心里想的却是,没有了莫良缘,以后谁能护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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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美景在得知李祉到自己这里来的消息之前,还不知道莫良缘已经离京,听见宫人来报,说圣上来了后,傅美景愣怔片刻之后,心中绝望顿生。这会儿李祉已经还在上朝才对,就算朝堂上又出了事情,提前退朝了,李祉也应该跟着莫良缘回长乐宫才是,怎么会到她这里来?
“太后娘娘没有来?”抱着一丝希望,傅美景问来报信的宫人。
宫人说:“回太妃娘娘的话,太后娘娘没有过来。”
最后的希望破灭,傅美景笃定莫良缘已经离京了,气若游丝地命年欢喜去迎李祉,傅美景面如死灰地躺在床榻上,现在她该怎么办?
等李祉站在床榻前时,傅太妃娘娘的脸色看着不那么难看了,甚至还冲李祉笑了笑,喊了李祉一句:“圣上。”
李祉给傅美景行了礼,之后便道:“母妃,太后娘娘带着李袗去辽东了,是睿王放她走的。”
傅美景说:“这样啊,她走得倒是干脆,竟然都不与圣上道一声别。”
“睿王昨日将朕带去了寿皇殿,”李祉道:“朕昨日晚里不在长乐宫。”
傅美景叹道:“看来她与睿王是商量好了的。”
“她为什么会喜欢李袗?”李祉问道:“是因为朕不好?”
傅美景看向了儿子,李祉的神情愤懑,还带着些委屈,“圣上啊,”傅美景笑了起来,伸手握住了李祉搭在床沿上的手,小声道:“那圣上之前为什么想要除去李袗呢?”
李祉语塞了。
“这与圣上好不好无关,”傅美景说:“李袗也是皇子,年纪不大,人不聪明,母妃也软弱不成事,所以李袗会是个最好控制的傀儡。”
李祉仍是不说话,就他而言,他没看出来莫良缘要将他当作一个傀儡。
“所以她待李袗更好,”傅美景看着李祉道。
李祉将头一扭,避开了傅美景的目光,问道:“那朕现在该怎么办?”
“我会见护国公一面,”傅美景小声跟李祉道:“圣上会母妃一些时间吧。”
“护国公?”李祉神情不屑地摇头,将今天早朝上发生的事,跟傅美景简单地说了一遍。
傅美景听了后,半晌无言。
“没有办法了吗?”李祉问。
“办法都是人想的,”傅美景将心中绝望之情压下,安慰李祉道:“护国公可不会认命的,他的手上也是有兵马的。”
“他的兵马都交给睿王调到李运那里去了,”李祉说:“母妃,护国公手里现在没有兵马了。”
“不会的,”傅美景说:“保命的东西怎么能全都拿出来?”
“睿王会让你们见面?”李祉又问。
“我听欢喜说,前方战事吃紧,睿王很快就没有精力再问后宫事了,他……”傅美景说到这里,话语顿了一下,自问了一句,魏贵妃会不会重新入宫来,掌管后宫?
“他怎样?”李祉追问。
“圣上放心,护国公会来见我的,“傅美景十分肯定地对李祉道:“当初为了圣上,他是出了大力的,为此,他失辽东大将军府的助力,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他有什么理由不对圣上尽心尽力。以前有莫良缘在,不准他靠近圣上,现在莫良缘逃了,拦着他的人不在了,圣上放心用他就是。”
李祉扣一下床单,问了一句:“朕凭什么信他?”
“如今睿王这么强势,他再不与圣上走近,那他在朝中很快就会没有立足之地了,”傅美景很是动情地道:“圣上,有母妃在,母妃会护着你的。”
李祉沉默地看着傅美景。
傅美景说:“圣上怎么不说话了?”
“朕知道了,”李祉开口道:“母妃先与护国公谈谈吧。”
李祉对自己的话反应冷淡,让出乎傅美景的预料,“圣上?”
“朕回去了,”李祉道:“改日再来看母妃。”
傅美景忙问:“圣上还要回长乐宫?”
“朕住在哪里,要看睿王的意思,”李祉道:“朕要去上课了。”
李祉转身就走了,小孩走路的步子不快,但直到走出寝室,李祉都没再回头看上自己的母妃一眼。
年欢喜送了李祉回来,就见傅美景愣愣地躺着,年公公忙就问道:“娘娘是在想莫良缘的事?”
“圣上没问过我,”傅美景跟年欢喜说。
“什么?”年欢喜没听懂傅美景这话。
傅美景看向了年欢喜,低声道:“他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一句也没问。”
年欢喜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傅美景这话了。
“我一直病着,他竟不问我一句,”傅美景说着话人就伤感起来。
“圣上年纪还小,他还不知道要问,”年欢喜想出了一句安慰傅美景的话。
傅美景摇一下头,打起精神跟年欢喜道:“你再去找护国公,就说我想见他。”
年欢喜说:“他能进长秀宫?”
傅美景说:“他要想来,他就会有办法的,欢喜你只管去找他。”
年欢喜领了命,又道:“娘娘是想护国公派人去将莫良缘追回吗?”
傅美景“呵”的一笑,道:“莫良缘你就不要想了,护国公没有办法追回她的。”
“奴才手里还有些人手,不如……”
“你手里的那些人是要留给圣上的,”傅美景的声音突然就变得严厉起来,看着年欢喜道:“再说了,将莫良缘追回来了,让她恨上圣上,下手害死圣上吗?你不要忘了,如今带兵在前边打仗的人是李运,你动了莫良缘,你知道李运这个出身辽东大将军府的将军会做出什么事来?”
被傅美景这一说,年欢喜不敢说话了。
“去找护国公,”傅美景说:“也许他有办法解圣上目前的困局呢?”
年欢喜应一声是,退了出去。
又一个人躺着了,傅美景的脸色马上就又灰败下来,她能安慰李祉,可她安慰不了自己,李祉的冷淡也让傅美景有些伤心,只是分开了一段时日罢了,李祉怎么就与她生分到如今这个地步了?莫良缘就有这么大的本事,明明待李祉不甚亲密,却就是让李祉忘了她这个母妃?
“来日方长,”傅美景双手揪着身下的被单,咬牙小声自言自语道:“莫良缘,我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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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这天在议政楼里,就知道了年欢喜来找护国公,并且护国公在离了议政楼后,就去长秀宫的消息。听到消息的时候,睿王刚在议政楼里,这间专供休息之用的屋子里坐下,才将一杯热茶端到手上。
“这人又想干什么?”坐在睿王对面的齐王高声问道。
“知道了,”睿王跟来报信的太监道:“你退下吧。”
太监低头退了下去。
齐王看着喝茶的睿王道:“你就不着急吗?”
“我着急有用?”睿王道:“傅氏又想靠着护国公了。”
齐王骂了一句粗口,道:“你还要让那个女人活到什么时候?弄死她很难吗?”
“二哥,”睿王道:“我们还是想想眼下的事吧。”
齐王冷笑道:“好,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放莫良缘走?”
睿王将手里茶杯放下,小声道:“二哥你以为都不要再提这个名字,姑娘家的闺名,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喊的。”
“你说什么?”齐王差点没跳起来,“莫良缘是父皇的继后!她是坐着凤轿,由正宫门入的宫!”齐王怒火中烧地道:“她莫良缘就是死也应该葬在父皇的皇陵里!老三,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想走,二哥能拦得住她?”睿王神色如常地问齐王。
“什么?她怎么敢?”
“李祈敢造反,李尚明那三个敢起兵往京师打来,莫良缘为什么就不敢走?”睿王看着齐王道:“二哥你怎么还不明白?这天下已经乱了,道理,规矩,礼数这些都不重要了,你要跟李祈和李尚明他们去讲伦常朝纲吗?他们会理你?”
“所以你留不住人,就干脆放莫良缘走,卖她一个好,让她欠你一个人情?”齐王道:“你真是这样想的?我不信!”
睿王挑嘴角露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出来,他想放莫良缘走,现在莫良缘也走了,理由有多重要?
齐王看着睿王的这副表情,突然就失去了说话的兴趣。想想看,他现在说再多,有什么用?睿王将人放跑了,还不准人去追,他光用说的,能把莫良缘说回来?
睿王扭头看一眼门外,昨天夜里还是个大阴天,眼瞅着要下雨,结果今天又是一个阳光天了,也不知道莫良缘这会儿到了哪里,想来昨夜出城之后,那一行人没有在路上停歇过。
“王爷,”屋门外,传来一个宫人略带惊慌的声音。
“进来,”齐王不耐烦地道。
宫人小跑着进屋,跪在地上跟坐着的两位王爷道:“林太妃娘娘方才走了。”
齐王抹了一把脸。
睿王看一眼跪地上的宫人。
宫人忙道:“林太妃娘娘昨天夜里精神还很好,直到凌晨时分都睡着,可就在方才,她,奴婢端药去给她,这才发现林太妃娘娘已经走了。”
“怎么办?”齐王问睿王。
“你去太医院找孙方明,让他去看看林太妃娘娘,”睿王命宫人道:“之后让他来见本王。”
齐王说:“那丧事呢?谁来操办?”莫良缘在,这事就是莫良缘的份内事,现在莫良缘跑了,那谁来操办林妃的丧事?
“我去请我母妃进宫的,”睿王看着齐王问:“二哥觉得这样行吗?”
齐王说:“我没意见。”
这事也可以交给齐王的母妃常太妃来办,常太妃也可以做掌管后宫的那个人,只是看一眼睿王,齐王撇一下嘴,他还是不要替自己的亲娘争这个权了,没意思,他的母妃也争不过。
孙方明没过多长时间就过来见睿王,这个时候齐王已经离开,睿王一个人坐在屋中,手边放着的茶杯已经空了。
“林太妃是病死的?”受了孙方明的礼后,睿王问道。
“是,王爷英明,”孙方明忙回话道。
“好,本王知道了,”睿王道:“孙大人,本王想让你去辽东一趟,你可愿去?”
孙方明呆住了,让他去辽东?
“之前不是说莫望北病了吗?”睿王道:“派去的太医迟迟未归,也没有消息传回来,本王希望你去给莫望北看诊。”
孙方明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他家在京城,他这一去辽东,什么时候能回来?再说了,万一蛮夷打来了呢?他要怎么办?
“你留在京城,也一样有可能会遇上战火,”睿王似是能看出孙方明的心思,低声道:“你去辽东之前,将家人送走吧,这个时候乡野僻静之处,反而是好地方。”
孙方明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地就开口道:“王爷,难道李将军他们连入容城都守不住吗?”
“本王不知道,”睿王道:“本王现在命你去辽东一趟。”
睿王说命令了,孙方明不敢不应下这个差事了,孙太医正躬身领命道:“是,下官这就去准备一下。”
“本王不让你随太后娘娘一起离京,是因为走漏消息,”睿王看着孙方明道:“本王会派侍卫护送你上路的。”
孙方明有苦说不出,他能向谁泄漏莫良缘要走的事?
齐王这时又从屋外走了进来,显然是听见睿王与孙方明的对话了,齐王没好气地道:“要我说,莫望北就没病,说生病,不过是让莫桑青回辽东的一个借口!莫望北今年才多大的年纪?一个正在壮年的人,他能得什么重病?”
孙方明不敢接齐王的这个话茬。
睿王则抬头看着齐王道:“莫桑青要走,谁能拦得住他?二哥,你有气冲我发就好,不必说莫望北一家的不是。”
“你这么护着那一家,那一家人能知道?”齐王十分地不屑,看一眼老实站着的孙方明,齐王爷嘲讽道:“啊,孙方明可以替你传话,是不是?我就怕那一家没良心,人家不领你的情。”
“孙大人下去准备吧,”睿王让孙方明退下。
孙方明逃也似地就退下了。
“我已经命人接我母妃进宫了,”睿王跟齐王道:“三日之后,我会去入容城一趟,京师这里就交给二哥了。”
齐王站在了睿王的面前,冷笑道:“现在我一说莫良缘,你就不接茬儿,怎么?不能说吗?”
“我送她走了,”睿王皱一下眉,神情显得很困惑,“这一生我都不可能再见她了,这样还不够吗?二哥你还想要我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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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愤然离去,如果莫良缘是睿王李祯的劫数,那齐王希望,随着莫良缘的离京,这劫数已经了结了,这二人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了。
齐王爷走出议政楼后,一个贴身侍卫跑来,小声禀告道:“王爷,魏太妃娘娘入宫了。”
齐王冷道:“本王不管这事儿。”
贴身侍卫看出自家王爷心情不好,忙就闭上了嘴,跟在齐王身后走,脚步都放得极轻。
魏贵妃入了宫门,直接就去了留云殿。林妃的尸体已经穿上了新衣,脸上还化好了妆,发髻盘好,林妃生前最喜欢的几支钗都在头上戴着,病中的林妃不好看,不过死后,在宫人精心打扮之下,林妃又能让人看出几分往日的容貌来了。
魏贵妃坐在林妃的床榻前,也不说话,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看林妃的尸体,看了好长时间。先皇活着的时候,宫里的女人都是彼此的仇人,只是如今想想,皇帝只有一个,而后宫佳丽三千,她们这些后宫嫔妃能真正跟皇帝在一起的时间能有多少,后宫的日子,更多的是她们彼此相伴着度过的。
一起过日子的人死的不剩几个了,魏贵妃摇一下头,觉得自己应该是哭一场的,只是魏贵妃又哭不出来。
“林妃的丧事要好好办,”招手叫过几个管事嬷嬷,魏贵妃下令道:“你们谁不尽心,本宫绝不轻饶。”
睿王到留云殿大门前的时候,留云殿的大门上已经缠上了白布,门头也插了白幡,侧耳仔细听,还能听见留云殿里的颂经声。
魏贵妃被睿王命人请出来,看见睿王,魏贵妃便老实不客气地道:“你过来做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后宫嫔妃住的地方,哪怕这个嫔妃已经死了,这地方也不是睿王这个成年的皇子该来的地方。
睿王静静地看着魏贵妃,小声道:“劳烦母妃命人将龙息宫收拾一下,圣上要过去住。”
魏贵妃道:“怎么?圣上要去龙息宫了?傅氏那个女人教他的。”
“他是圣上,本就应该住在龙息宫,”睿王跟魏贵妃强调了一句。
魏贵妃冷声道:“本宫知道了,睿王,你日后不要后悔就好。”
睿王冲魏贵妃躬一下身,道:“林太妃的事,还劳母妃费心。”
“她的儿子不必侍在危城里,她死也瞑目了,”魏贵妃看着睿王道:“不像本宫。”
魏贵妃这话说得很重,让亲母死不瞑目,这就是在骂睿王不孝了。
睿王没什么反应,表情与声音都寡淡地道:“母妃言重了。”
一拳又打在了棉花上,魏贵妃的气闷可想而知,当下魏贵妃就冲睿王变了脸色,道:“你想着送李袗走,你怎么不想着送你妹妹走?究竟谁才是你的一母同胞?啊,李袗也不是你想送走的,是莫良缘那个女人要带走的,是这样吧?”
睿王仍是没什么反应,抬头看了一眼上书留云殿三字的匾额后,睿王转身就走了。
“你!”魏贵妃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了步,眼睁睁看着睿王走远。
带着人匆匆往留云殿来的常贵妃,在半路上与睿王走了一个迎面,“是魏太妃叫我过来的,”受了睿王一礼后,常贵妃跟睿王解释道:“林太妃走了,我得来送送她。”
睿王冲常贵妃点一下头,迈步就要走。
“不是齐王叫我来的,”常贵妃又跟睿王解释了一句,道:“我给林太妃上柱香,之后就会离宫回齐王府去了。”
睿王又是一点头,从常贵妃一行人身边走了过云。
常贵妃带人走到留云殿前,就见魏贵妃站在殿门前抹眼泪,常贵妃忙让随行的人停步,自己走到了魏贵妃的跟前。
“就剩你我了,”魏贵妃跟常贵妃叹道。
魏贵妃这话让常贵妃伤感了起来,道:“林妃怎么就走得这么快?她病了没多少时日啊。”
“谁知道呢?”魏贵妃道:“谁知道她是病死的,还是被人害死的。”
常贵妃忙道:“算了,莫良缘人都走了,我听说,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魏贵妃冷哼了一声,突然又咬牙道:“为什么傅氏那个女人就还能活着?”
“她是圣上的生母,”常贵妃压低了声音,提醒魏贵妃道:“想动傅氏,你得跟睿王商量一下啊。”
“跟他商量?”魏贵妃摇一下头,迈步往台阶上走,小声道:“他哪儿会听我的话?”
常贵妃跟在魏贵妃身后走,没接这话茬。
“你说莫良缘现在到哪里了?”走进留云殿了,魏贵妃突然又问常贵妃道。
常贵妃摇头,道:“我就没出城往北边走过。”都不知道京城的北门外是个什么样子,她怎么可能知道莫良缘现在到了哪里?
“可惜了,”魏贵妃幽声道:“我只是一介女流,以前靠着先帝爷活,现在得靠着儿子活,我拿莫良缘没有办法。”
常贵妃脸上的皮肤松驰,这让她的嘴角向下耷拉,看着就是一副愁容,“人都走了,你再恨她又有何用?”
没得到常贵妃的应和,这让魏贵妃的心情再度恶劣起来,冷冷地看了常贵妃一眼,魏贵妃带着常贵妃往灵堂走,其间未再发一言。
常贵妃心中叹气,知道自己这是得罪魏贵妃了,可魏贵妃如此恨莫良缘,常贵妃也不太能理解,莫良缘总归没有害过睿王,反而要不是莫良缘,睿王如今也没办法压住护国公一头,掌了朝政,不是?
“林妃就在里面,”到了灵堂门前,魏贵妃才又开口跟常贵妃道。
“这是要颂往生咒?”常贵妃听了一会儿灵堂里的颂经声,小声道。
“是啊,”魏贵妃道:“郑氏韩氏她们走的时候,可没有人给颂往生咒,莫良缘是个心狠的,一点体面也没有给她们。”
“莫良缘给睿王留了兵马,”常贵妃小声道:“这些兵马听说在今日的早朝上就帮了睿王的忙,他们可都是辽东大将军府的兵,领兵正与三王叛军打仗的李运,更是辽东大将军的老人,你数落莫良缘的话若是传到他们的耳朵里,让这些人与睿王离了心,睿王要如何是好?”
魏贵妃呼地转身看向了常贵妃,目眦欲裂的,让常贵妃都怀疑这人是不是要跟她拼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魏贵妃气到说话的声音变调,质问常贵妃道:“对莫良缘,我连说都说不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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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经将人得罪了,那常贵妃就不怕再得罪魏贵妃一次了,横竖她已经离宫在齐王府养老了,魏贵妃就想找她出气,也得先过了齐王这一关才行,“说又有何用呢?”常贵妃问魏贵妃道:“莫良缘已经走了,你说再多她也听不到了,其实你就算当她的面说,她也未必就会在乎。”
魏贵妃冷笑了起来,看着常贵妃道:“我倒是没想到,莫良缘把你也给收卖了。”
“我一个住在儿子府里养老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收卖的呢?”常贵妃摇头苦笑道:“有些话还是不要说的好,不然真得罪了李运这些人,您要睿王怎么办?”
魏贵妃转身就进了灵堂,她的儿子是辅政的亲王,将来争下帝位也不是不可能,现在却怕得罪一帮武夫,这是不是太可悲了?魏贵妃看着林妃的棺椁,嘴里突然就涌出了一股腥甜的味道,气恨羞恼之下,魏贵妃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议政楼里的睿王放下手里的笔,待信纸上的墨干了之后,睿王将信放进信封里,仔细地将口封好。
“王爷,”赵季幻上前了一步。
“将这个交给孙方明,”睿王将信递给赵季幻,道:“让他将信转交给莫未沈。”
“是,”赵季幻接了信。
“跟孙方明说,不用进来来跟本王辞行了,”睿王又道:“季幻你拨一队侍卫给他,还有,让他路上小心。”
赵季幻应了声是,跟睿王说:“孙大人走快些,是不是能追上太后娘娘?”
“他追不上的,”睿王低声道。
“那奴才多派些人手给孙大人,”赵季幻马上就道。
睿王点一下头。
此时官道旁的空地上,周净将水囊递莫良缘的手里,抬手又抹一把脸上的汗,说:“小姐,五殿下在马车里睡着了。”
“让他睡吧,他一夜没睡了,”莫良缘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
“他梦里哭着喊母妃呢,”周净往地上一坐,小声跟莫良缘道。
莫良缘拿着水囊的手一顿,过了一会儿才道:“林妃病得很重,孙大人跟我说,她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周净张了张嘴,那五皇子不是没了爹后又没娘了?
莫良缘看一眼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豹头正守坐在车架上守着,“五殿下无事,林妃走也走得安心了。”
“养孩子呢,”周净愁道:“哪那么容易呢?”
云墨走到了周净的身后,拍一下周净的头顶,说:“你一个还没儿子的人,胡说什么养儿子的话?”
周净听说话的声音就知道来人是云墨,忙就又地上站起身,摸一下被拍的脑袋顶,跟云墨说:“云将军您看您这话说的,属下现在是还没儿子,可属下看过别人是怎么养儿子的啊。”
“好了,”云墨道:“带都带出来,你还说什么?让五殿下听见你这话不好。”
“是,”周净只得点头道:“属下以后不说。”
云墨这会儿还是拄着拐杖,一夜骑快马下来,他的双腿行走起来更不利落了,这会儿想弯腿坐下,双膝却一下子无法弯曲。
周净很有眼力劲地伸手扶住了云墨,硬是帮着云墨慢慢地坐了下来。
碍于男女有别,莫良缘不好当着众人的面,伸手去扶云墨,只能是坐着干看着,等到云墨坐下了,莫良缘忙问道:“腿又疼了吗?”
“有些发僵,休息一下就好了,”云墨不在意道。
“云将军,”周净盘腿坐在了云墨的身旁,小声道:“您一会儿还是跟五殿下一起坐马车吧。”
云墨看了周净一眼。
云墨待人温和,但只要想到这位跟自家少将军的关系,说话在自家少将军那里的份量,周净就不敢对云墨大大咧咧,没大没小,所以被云墨这一看,周净不说话了。
周净老实不说话后,云墨才跟莫良缘道:“派人先回辽东去报信吧,也好让莫叔父和未沈有个准备。”
“好,”莫良缘点头。
“我看朝廷不会派人来追了,”云墨又道:“那我们就不用急着赶路了,慢些走不要紧的。”
莫良缘本能地就觉着云墨话中有话,扭头看看周净,莫良缘道:“周净,你去看看五殿下,看他还说梦话了没有。”
周净起身跑走了。
“万一辽东出事,未沈又派人来说,我们不宜回辽东,”云墨小声跟莫良缘道:“那我们也好有个回圜的余地。”
莫良缘双手抱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自己面前的方寸之地看了好一会儿,似是云墨的话让她很难理解。
“良缘,”云墨说:“我们走慢一些,这样比较好。”
“是不是你得到了什么消息?”莫良缘突然就抬头看向了云墨,神情急切,刻意压低了声音问云墨道:“是不是我大哥跟云墨哥你有联系了?”
云墨摇了摇头,说:“没有。”
“有事你不要瞒着我啊,”莫良缘急道。
“真没有,”云墨道:“你大哥知道我有伤在身,真要有事,他一定是宁愿让你着急,也要瞒着我的。”
“那你?”
“辽东一直没有消息,所以我有些担心,”云墨说:“我只是想求个稳妥,这样就不会给大将军和你大哥添乱,你也不会离危险远些,这样不好吗?”
莫良缘咬着嘴唇,想坐得离云墨近些,没成想她这一动,将放地上的水囊给碰倒了。
云墨忙伸手扶正了水囊,看一眼莫良缘被水泼湿的裙角,小声道:“这天不能穿湿衣服,去换件衣裙吧。”
莫良缘很是随意地将裙角拎起,揪在手里拧了一下水。
见莫良缘拎裙角,云墨忙将视线挪开。
莫良缘将拧干的裙角放下了,也没察觉到云墨的避嫌,跟云墨急声道:“我大哥为什么一直不给我们传消息呢?辽东能出什么事儿?蛮夷的大军已经杀来了?”
“猜不到的事,我们不要猜了,”云墨将水囊的塞子塞上,放到了自己的身旁,小声安慰莫良缘道:“现在没有辽东起战事的消息,也没有听说有辽东百姓逃往中原的,这就是好事了。”
莫良缘没被安慰到,在没回到辽东之前,她这心会一直不安下去,再想想京畿的战事不利,睿王不知道能不能应对,留在京畿的辽东子弟能不能有回辽东故土的一天,而远在河西之地的严冬尽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莫良缘就恨不得自己有分身之术,能将所有的事都顾及到,又或者她能有本事一些,能解了如今的困局。
可,莫良揪着自己的手指,她没有分身之术,她也没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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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缘,这一次你要听我的话,”云墨坚持道。
“可以让豹头先行一步,但我们不能放缓脚步,云墨哥你听我说,”没让云墨说话,颍莫良缘小声道:“就算辽东出了事,可我们不去辽东又能去哪里呢?天下都乱了,我们能去哪里享太平?”
云墨说:“总有太平的地方的。”
“深山还是世外的小镇?”莫良缘笑了一下,道:“这就是避世了,云墨哥,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是。”
战火来临,云墨不会选择避世,可云墨希望莫良缘能远离战火与离乱,“你就不想想复生吗?”云墨问莫良缘:“你若有事,复生该怎么办呢?”
云墨突然提到严冬尽,这让莫良缘愣住了。
“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复生过来找你,这样不好吗?”云墨小声问道。
莫良缘摇一下头,前世里她等着李祉的长大,结果等到了父兄的死讯,她等着护国公府为她出头,结果等到老太君带着莫氏女眷逼她自尽,她等着严冬尽去救她,结果她与严冬尽一起葬身火海,莫良缘知道,等,指望着别人,自己什么也不做,这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会在辽东等复生回来,”莫良缘看着云墨郑重道。
云墨叹口气,不再劝莫良缘了,而是冲马车那里招手,让豹头过来,嘴里跟莫良缘道:“好吧,就让豹头先行一步。”
小半柱香的时间后,豹头单人独骑,一个人先行赶往辽东。
“在回到鸣啸关之前,我们不要暴露身份,”莫良缘看着豹头走远,小声吩咐周净道:“我们就扮作商旅之人吧。”
周净点头应是。
李袗从车窗里探出小脑袋,睡眼惺忪地问莫良缘:“姐姐,我们快要到辽东了吗?”
周净一笑,这才多长时间?这小皇子就喊莫良缘姐姐,喊得这么顺溜了。
莫良缘伸手替李袗理一下睡乱了的头发,小声道:“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李袗点点头,看来辽东真的很远。
“我们走吧,”莫良缘一边跟周净说话,一边往拴马的树下走去。
云墨站在自己的战马身旁,看着已经翻身上马的莫良缘小声叹口气,若是莫良缘出事,他要怎么跟莫大将军和莫桑青交待呢?
“入夜之后,我们找客栈住下,”莫良缘坐在马上跟云墨说:“让周净请个大夫来,给云墨你看诊。”急着赶路,可莫良缘也不能不顾云墨的身体。
云墨没拒绝,冲莫良缘点一下头。
“云墨哥,你可不能拿身体开玩笑,来让我们停在路上不走,”莫良缘又跟云墨说了一句。
云墨几乎要冲莫良缘翻白眼了,没好气地说了句:“这种傻事我怎么会做?”
“走!”周净骑在马上,高喊了一声。
一行人重新上路,一直赶路到这天天黑,才由周净找了离官道有远的,一家不怎么起身的客栈住了下来。
周净用过了晚饭,问了客栈老板哪里可以找到医术不错的大夫,又出了客栈,按照客栈老板给的地址,骑马请大夫去了。
而此时的辽东鸣啸关内,莫桑青在辽东大将军府的门前下了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人,莫少将军快步进了大将军府。
“少将军,”一个管事从照壁后面跑出来,迎到了莫桑青的跟前。
“大将军怎么样了?”莫桑青快步从照壁前走过,一边问管事的道。
管事的要小跑着才能跟上莫桑青的脚步,“大将军这会儿醒了,不肯在屋里歇着,去了湖心亭,大夫们也跟着过去了。”
莫桑青的脚步一停。
管事的苦着脸说:“叶将军都去劝过了,可大将军不听劝啊。”
莫桑青拐上了走廊的另一个拐角,往湖心亭走去。
辽东大将府里有一个占地近百亩的湖,名叫洗垢,这曾是鸣啸关里唯二的两座湖泊之一,在当初大将军府建府之时,由负责督造大将军府的将军私下决定,命工匠将这座洗垢湖圈进了大将军府的院墙之内。
此时虽已入春,可辽东大地仍是没让人感觉到春意,洗垢湖中央的湖心亭里,莫望北的脚下,身旁都放着炭盆,叶纵在旁边绕圈,急得搓手,却又拿自家大将军没什么办法。
“这里风大,大将军这湖景你也看过了,是不是能回房了?”叶纵又一次劝自家大将军道:“大夫们都说了,您现在不能着凉。”
几个守在湖心亭里的大夫忙都点头。
“要不,属下这就喊人过来抬您回去?”叶纵走到莫望北坐着的躺椅前,半蹲下来,小声问道:“属下喊人过来了啊?”
莫望北看了叶纵一眼,这个自幼就待在他的身边做侍卫,然后做侍卫长,最后进入军中,成为将军的年青人,这会儿真的是一脸焦急。
“您到底要看什么啊?”见莫望北仍是不听劝的模样,叶纵急眼了,说:“这又不是夏天,夏天您能来看看荷花,心情再好点儿,您下水游会儿泳,这会儿这湖有什么可看的?您看枯草啊?”
莫望北说:“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透气?那让下人把窗户开开,还不行,就把卧房的门打开,”叶纵说:“这不就能透气了?为了透个气,您非得跑湖心亭来?您这叫透气啊?您这是在吹冷风呢!”
一旁的大夫们没附和叶纵说话,不是谁都可以这样没大没小的,跟莫大将军说话的,也就是叶纵这样的,由莫望北看着长大,绝对的亲信可以。
“你没事就回军营吧,”莫大将军冲叶纵挥一下手。
“属下不回去,”叶纵马上就道。
莫桑青这时走到了湖边,守在湖边的侍卫看着少将军回来了,都松了一口气,能让他们大将军回屋待着的人来了。
莫桑青没急着往湖心亭走,而是站在通往湖心亭前的桥前四下里看看。
守在桥前的房耀跑到了莫桑青的跟前。
“今天有人来见到大将军?”莫桑青小声问。
房耀压低了声音,跟莫桑青报了好几个名字,道:“这几位,叶将军不敢拦。”
这些都是守关城的大将,叶纵是没法拦,莫桑青看着被风吹得起浪的湖水,跟房耀道:“好,我知道了。”
“属下听说,这几位都是来为晏凌川说情的,”房耀又跟莫桑青说一句:“属下站在门外,听有将军说要拿项上人头担保,担保晏凌川绝没有与关外蛮夷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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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还没走进湖心亭,发现他过来的叶纵就已经大步迎到了他的面前,躬身冲莫桑青行了一礼后,叶纵喊了莫桑青一声:“少将军。”
莫桑青拍一下叶纵的肩膀,低低地“嗯”了一声。
面对着莫桑青,叶纵的脸色变得很差,低声道:“大将军刚醒不久,喝了汤药却没过一会儿就都吐了,我劝他回房休息,他又不听劝。”
“我知道了,”莫桑青应了叶纵一声。
几个大夫这时也走到莫桑青的跟前,这其中就有莫桑青从京师城带回的两个太医。
“他的病情是又恶化了?”莫桑青问大夫们道。
听见莫桑青的问,大夫们还没反应,叶纵的脸刷得一下就变白了。叶将军是被莫望北从关外的狼窝里抱回来的,莫大将军去的时候,叶纵的母亲已经被草原狼撕咬地浑身是血,叶纵被母亲护在身下哇哇大哭,若是莫大将军再出现一刻,这个世上就不会有叶纵这个人了。叶母将叶纵将给莫大将军,交待一声这孩子姓叶,就断了气息,莫大将军将小婴儿抱回关内,取名叶纵。
等叶纵长大一些了,人们发现,这小孩儿是个中原人和关外蛮夷的混血,高鼻深目,微卷的头发,这个小孩儿还更像父亲一些。不少人就此猜测,叶纵的母亲是被蛮夷掠去的中原女子,被迫委身蛮夷之后,又被蛮夷抛弃,或者是找机会从蛮夷的部落逃出,却又不幸地走进一个草原狼群的领地。
混血被人称为杂种,当时不少人劝莫望北将叶纵这个混血小杂种丢掉,这样的小孩儿天生不应该活在世上,可莫望北排除众议,就是将叶纵养在了身边,硬是将这个当初被骂成小杂种的混血儿抚养成人,甚至还成了材,成了领兵的将军。
“没有恶化,”不等大夫们回话,叶纵就急声跟莫桑青道:“大将军只是累着了。”
莫桑青看看叶纵,轻叹了一口气,这才又跟大夫们道:“跟我说实话,我父亲的病情如何了?”
“加重了,”从京师来的洪太医低声回话道。
叶纵走得远了一些,不想再听。
“之前还能控制,怎么突然就加重了?”莫桑青小声问道。
“大将军的身体本就有旧伤,”洪太医斟酌着道:“伤口虽然愈合,但内里还是伤着的,这次的药,不是毒,但激出了大将军的这个旧伤。”
莫大将军的左肺曾经中过毒箭,这次被激复发的伤,就是左肺的旧伤。辽东的名医,和京城来的太医都没有看出莫大将军有中毒的迹象,但大夫们一致认为,一定是有人给莫大将军下了,本身无毒,却能激出左肺旧伤的药。
“我父亲的这次伤,之前连我都不知道,”莫桑青面容平静地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想,谁会知道我父亲的这个旧伤,还知道如何让这旧伤复发?”
大夫们都摇头,他们对于莫大将军的病情都束手无策,就更别提找凶手了。
莫桑青看一眼坐湖心亭中的父亲,跟大夫们温言道:“我父亲这次昏迷,又让诸位受惊了吧?多谢诸位了。”
大夫们忙连声道不敢当,他们对莫大将军的病束手无策,只能看着莫大将军一天天衰弱下去,他们哪里敢受莫桑青的谢?
“我去与我父亲说会儿话,各位先去休息,有事我再命人去请你们,”莫桑青仍是客客气气地跟大夫们道。
大夫们忙告退先行退下了。
叶纵依着桥拦站着,之前对着大夫们没脸色的人,这会儿对着莫桑青也没个好脸色。
莫桑青走进湖心亭里,将靠着躺椅摆着的炭盆往前踢了踢。
莫大将军也没看儿子一眼,只是道:“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兵?”
莫桑青在躺椅旁的圆凳上坐下了,道:“您就这样坐这里吹风了?”
莫大将军说:“你别跟叶纵那小子学。”
“叶纵,”莫桑青又是叹气,“他不愿回军里,说要回来给你当侍卫。”
莫大将军说:“那就让他回来了,我死前会赶他走的。”
“父亲!”莫少将军的语气突然就变得严厉起来。
莫大将军这才看了儿子一眼,道:“人生死有命,你不让我说,我就不死了?就算我过了这一关,我还是有死的那一天的。”
“那你不如说我们一家三口,哦,再加上冬尽,我们四个人都有死的那一天好了,”莫桑青小声道。
莫大将军闭了嘴。
“我明日就出发去北雁关,”将父亲说住嘴了,莫桑青才道:“父亲你好好养伤,你不想着我,也想想良缘,她若是回来了,却看不到你,你说她会怎样?”
莫大将军问:“良缘什么时候能回来?”
“在我处置完辽东胡氏之前,我不想让良缘回来,”莫桑青道:“等事情了了,我派人去接良缘回来。”
“你派人去接,皇家和朝廷就能放良缘回来了?”莫大将军问道:“这事能这么容易?”
“我会出兵中原,助睿王平叛,我拿这个换良缘回来,”莫桑青说:“这事我有打算,父亲在府里好生等着良缘回来就是。”
莫望北看着亭外波涛汹涌的洗垢湖水,小声道:“胡氏一族在辽东树大根深,你要将他们都杀了吗?那已经出嫁的胡氏女你要怎么处置?那些身上流着一半胡氏女的公子少爷们,你又要怎么处置?”
“法不责众,”莫桑青的声音突然就有了杀气,“胡家依仗的不就是这个?今天来找父亲的,家里都有胡氏女吧?”
莫大将军头疼道:“是。”
“这没什么,”莫桑青道:“我先将北雁关的晏凌川解决了,再解决胡家,至于那些拿脑袋跟父亲你担保晏凌川未叛国的人,等北雁关战事一起,这些人就会闭上嘴了,只要他们一日在辽东为将,我辽东大将军府在世上一日,这些人就翻不了天。”
“可晏凌川是阿墨的父亲啊,”莫大将军道:“你真要置他于死地?你日后见到阿墨,你要怎么跟他说?杀父之仇是好结的?未沈,这事你是不是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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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准备出兵,我就没准备要给阿墨一个交待,”莫桑青小声道。
莫大将军半晌无话。
“趁着蛮夷的那个大汗还没带兵杀来,我想先安内,”莫桑青道:“当然那位大汗留给我们的时间不给,所以我没有耐心去分辨谁忠谁奸了。”
“要是错杀了呢?”莫大将军问。
“不会错杀,晏凌川一定有问题,至于胡家,”莫桑青摇一下头,道:“我这次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你知道有多少人家与胡家联姻吗?”莫大将军问。
“他们想跟着胡家与我们作对吗?”莫少将军道:“若是这样,那就不如一并除去。”
这得杀多少人?这个问题,莫大将军稍想一下后,就不愿再想了。
“再有人来说情,父亲就将他们拒之门外吧,”莫桑青又说了一句。
湖面上有风吹进湖心亭里,莫桑青换到了上风处站下来,替莫大将军挡着这股寒风,炭盆里正烧着的炭被风吹得冒出了火星,发现“噼啪”的声响。
莫大将军有些累了,喘息了一下,才跟莫桑青道:“陆家也有胡氏女,这事儿你知道吗?”
“今天来的那几位跟您说的?”莫桑青笑了笑,“我知道。”
“你,”莫大将军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道:“你知道?现在好些人就盯着陆家,你要怎么办?逼着陆家将出身胡氏的媳妇杀了?”
莫桑青没作声。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已经这么做了?”莫大将军反应了过来,“你已经逼过陆家了?”
“没有,”莫桑青说:“我只是跟陆家人提了一句。”
“提了一句?”莫大将军道:“你这还不叫逼?”
莫桑青在这时皱了一下眉头,道:“父亲是不是想放过胡家?”
这下子轮到莫望北不说话了。
莫桑青半蹲了下来,看着自家父亲叹一口气,他的父亲虽然征战半生,可还真不是一个好杀的人,这位甚至还是个心肠很软的人,莫桑青相信,若不是身为庶子,在家族里受压制,无法通过读书出人头地,他父亲不会选择从军这条路。
“蛮夷什么时候会来?”莫望北问儿子道:“若是他们趁我们这里正乱着的时候杀过来,我们要怎么办?”
“就是此刻蛮夷大军杀来了,胡家我也是要除去的,”莫桑青冷声道。
“我不觉得他们是想投靠蛮夷的,”莫望北说。
“投靠蛮夷,或者投靠秦王,”莫桑青说:“否则胡氏怎么得到辽东?”
“大将军,”叶纵这时在亭外禀告道:“四老爷过来了。”
莫望北点一下头。
莫桑青跟叶纵道:“请他过来。”
“是,”叶纵应一声是。
“父亲还有吩咐了吗?”莫桑青问莫望北。
“我吩咐你什么了?”莫望北摊一下双手,“我说的话你听吗?”
“您好好养病,”莫桑青笑了起来,将盖在莫大将军身上的厚毛毯往上拉了拉,“多想想良缘。”
自己的病不是好好养就能养好的病,大夫们束手无策,自己不定什么时候就又昏迷了过去,想见女儿,莫大将军想,也许自己现在就动身往京城去,才是正经,可是这可能呢?完全不可能的事。
叶纵这时推着莫望南坐着的轮椅上了石桥,跟着莫望南过来的下人们则留在了岸上。
“听说少将军也过来了?”莫望南问。
“是,四老爷也劝劝我家大将军吧,”叶纵跟莫四老爷道:“劝他回房去休息。”
莫望南说:“你家大将军能听我的话?”
叶纵将嘴狠狠地一抿,他们少将军都没办法的事,他求他家大将军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有用?
“四叔过来了,”湖心亭外,莫桑青冲莫望南躬身行了一礼。
“你这是要走?”莫望南问。
“是,我还有事要办,劳烦四叔有空的时候,多陪我父亲说说话,”莫桑青示意叶纵将轮椅往前推,一边跟莫望南小声道。
知道莫桑青这是在跟自己说客话,但莫四老爷还是应了莫桑青一句好。见莫桑青这就要走,莫四老爷叫住了莫桑青,小声道:“未沈,我有话要与你说。”
叶纵忙就退开了。
“怎么了,四叔?”莫桑青走到了莫四老爷的身旁,半蹲下身,道:“是府里有人对您不敬?”
“没有,”莫四老爷道:“有人跟我,你这次要带着天青一起走,说是要去打仗,还说刀枪无眼,天青一个读书人怎么能上沙场?又说这消息可能有误,让我问问你,要不叫天青回来,问一问。”
莫桑青低声道:“这是在打听我的行踪了。”
“那人就是你安排来伺候我的小厮,这会儿他人就在岸上,”莫四老爷拍一下侄子搭在轮椅上的手,“你将人逼急了,让下人来打听消息的事,这等让人一看便知目的蠢事,他们也干了。”
莫桑青笑了一下。
“你去忙吧,”莫四老爷说。
莫桑青站起身,跟莫四老爷道声别,匆匆去了。
叶纵在莫桑青走了后,才又上前推着莫四老爷往前走。
“二哥,”进了湖心亭里,莫四老爷打量自己的二哥一眼,小声道:“这里风大,还是回房去吧。”
“一会儿我就回去,在这里说话我比较放心,”莫望北很疲倦地将双眼闭上了。
湖心亭建在洗垢湖的中央,四面环水,这种环境,可以杜绝隔墙有耳的事发生。莫四老爷环顾四周,跟莫大将军感叹了一句:“这湖可真大。”
“良缘小时候就爱待在这里,”莫大将军说:“那丫头淘气,下河摸鱼,摘莲子的事,她全干过。”
莫四老爷看看自家二哥,小声道:“二哥,未沈会接良缘回来的。”
“未沈是很能干,”莫大将军突然就是一笑,睁眼看着莫三老爷道:“他师父孟先生说过,我这个当爹的被儿子养废了。”
“什么?”莫四老爷笑了起来。
“有未沈在,我万事不用操心,”莫大将军说:“时间一久,我可不就废了吗?”儿子太能干,当老子的要不就比儿子更能干,要不就是不操心,一直不操心下去,最后就成了甩手掌柜,可以提着鸟笼溜鸟,养花养猫狗顺带养老的老太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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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操心还不好吗?”莫四老爷说:“我倒是希望天青能像未沈那样。”
“天青那孩子不错,留在京城,圈在护国公府里糟蹋了,”莫大将军抬手揉一下快要睁不开的眼睛,“你让未沈带着他好了,辽东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你不用担心天青会一事无成。”
莫四老爷想跟自家二哥说说那个想利用自己的小厮的事,可话到了嘴角,看看不停捏着眉心的莫大将军,莫四老爷又将这话咽了回去,改口劝道:“二哥,你跟未沈也说完话了,就回房吧,累了就睡觉,不累的话,我在房里陪你说话。”
“你的身体就好了?”听了莫四老爷的话后,莫望北笑了起来,放下捏眉心的手,看着莫四老爷,“不用陪我,你去休息吧。”
在莫四老爷眼里,他的这个二哥这些年好像没怎么变过,还是很温和的一个人,看不出来是个将军,想想莫桑青和莫良缘,这一对儿女好像都比他二哥这个当父亲要强势,甚至高高在上很多。
“去送送天青,”莫大将军又道:“跟他说,我这个当伯父的就不送他了,两军阵前刀枪无眼,让他千万小心。”
莫望北这话让莫四老爷有些紧张了,忍不住道:“他一个书生,还真能轮到他去上阵杀敌?”
莫望北说:“没有杀敌的本事,逃跑的本事他总是要有的,逃跑的时候也是要小心的。”
“逃跑?”莫四老爷说:“未沈亲自带兵,还会输吗?”
“这世上哪有常胜的将军?”莫望北小声说了一句,“你让天青多加小心吧,兵马一动,结果如何,七分看人三分得看命。”
多年的征战,让莫望北相信,战前将所有的事都安排得万无一失了,但谁也不能保证这中间不出变故,老天爷不跟你作对?
说这话时,莫望北的神情和语调都还是温和的,只是这话让莫四老爷听得心中生寒,若是一场仗败了,那得死多少人?他的二哥怎么在说这种话的时候,也能这么的温和?
“去见见天青吧,”莫望北说。
莫四老爷道:“那二哥你呢?”
“我再在这里待一会儿,”莫望北说:“放心吧,在良缘回来之前,我不会死的。”
莫四老爷只得离去。
见莫四老爷出马也没有劝动自家大将回房,叶纵很是失望,走进湖心亭,见莫望北又在捏眉心,叶纵忙就道:“头又疼了?”
“这次我的感觉不好,”莫大将军小声说道:“很不好。”
叶纵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莫望北在说什么,“那我去将少将军追回来?”
莫望北摆一下手,道:“什么也不做,那我们就是在等死了。”
“可,”叶纵半蹲下身,“可您不是说您感觉不好吗?是少将军有哪里没有想到?”
有一尾大鱼突然从湖中跃起,又重重地落回到水里,发出了很大的水声。
莫望北眯了一下眼睛,事情有哪里不对,他没有想出来,他也没跟叶纵说,他不是感觉不好,他这会儿是觉得心慌,这感觉还是多年以前大将军俞常胜为一个女人,卖了国的时候有过。
“未沈走了后,你去调兵,将你手下的五万兵马前调至鸣啸关,”听着水浪拍打湖心亭的声音,莫望北跟叶纵小声道:“不是你营里的兵马,是我前年交给你整训的兵马。”
叶纵忙就应了一声是,这五万兵马的存在,可能连少将军都不知道,他家大将军将这支兵马调了出来,那,叶纵看着莫望北的神情有些慌了,他们辽东的局势,已经慌到他家大将军要将压箱底的这支精兵拿出来用了吗?
“出关去的探马回来了没有?”莫望北发问道。
“还没有,”叶纵摇一下头。
“那蛮夷的商队呢?”莫望北说:“他们有再出现吗?”
“没有,”叶纵道:“那些私下与蛮夷做生意的商人也不见了踪影。”
莫望北能嗅到硝烟,甚至还有血腥的味道了,只是,试着握一下拳头,这双能挥刀杀敌的手,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可能也就能捏死只蚂蚁,这场近在眼前,可能是蛮夷倾力来犯的大战,他应该是要缺席了。
“胡家在鸣啸关的产业全都封掉,”莫大将军又命叶纵道:“你今晚就去做这事儿。”
“那人呢?”叶纵问道:“胡家人,他们雇的那些打手,还有伙计,这些人要是反抗呢?”
“反抗就当场杀了,”莫大将军道:“不反抗,就找个地方杀。”
“是,”叶纵领命道:“属下这就去办。”
“你知道胡家在鸣啸关有多少产业?”莫望北问。
叶纵窘迫了一下,道:“这个属下不知。”
莫望北从袖中拿了本册子出来,递给叶纵道:“按着这上面记着的去封,你记住,有出面说情的,格杀无论。”
叶纵总算知道,他家大将军今晚为什么要到湖心亭这儿来吹风了,他家大将军遇上难事,难下抉择的时候,都会到湖心亭来待上一阵子。“是,”叶纵领命,随即就小声道:“原来胡家的事,让大将军为难了。”
“胡家曾与我并肩作战过,”莫望北道:“只是没想到,到了最后,我与胡氏一族会走到这一步,他不仁,就不要怨我不义了。”
“大将军就是对他们太仁义了,”叶纵抱怨了一句。
莫望北冲叶纵挥了一下手。
叶纵冲莫望北躬身行礼之后,脚步匆匆地走了。
又是一尾大鱼从湖水中跃出,鱼身在半空中尽力地弯曲着,随即就又狠狠地下落,砸进了水中,溅起的水花甚至飞溅到了莫望北的手背上。
一个人坐在湖心亭里,莫望北疲惫不堪地闭上了双眼,这一次会叛国的,会背叛朝廷,投到秦王李祈那里去的,会背叛他的人,绝不止胡氏一族和北雁关的晏凌川,也许他与儿子可以杀鸡儆猴,用晏凌川,胡氏一族的尸骨吓退那些蠢蠢欲动,有异心的人呢?
这可能性有多大?莫望北问自己。
手背的湖水滚落到地上,躺椅旁的炭盆里,冷水遇热炭,激起了一道白烟,莫大将军摇一下头,野心若是能被吓退,那就不叫野心了。
给读者的话:
吃坏了肚子,在医院挂了两天水,欠的更新明天补上,对不起呀宝宝们π_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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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四老爷在将军府的正前门找到了儿子,莫天青这会儿的打扮跟在京师城时截然不同,明明是个书生,可劲装上身之后,莫六公子也平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父亲,”莫天青跑到莫四老爷的跟前。
见这对父子要说话,附近的兵卒都自觉走开,将这对父子所在的地方空了出来。
莫天青有些兴奋,这还是他第一次要随军出行,什么都还没做,莫六公子就已经壮怀激烈了。
“你这是什么?”莫四老爷摇头道:“恨不能手提三尺剑,诛尽天下魔了?”
莫天青愣了一下,随后就神情讪讪地道:“儿子就不曾习武,诛得哪门子魔?”
“那你要有自知之明,”莫四老爷板着脸道:“听你三哥的话。”
莫天青点头。
“你二伯就不过来送你了,”莫四老爷又将莫望北的话给儿子复述了一遍,道:“为父不指望你立功,你不要给未沈找麻烦就好。”
莫天青乖乖听话。
“少将军,”等在门前的几个将官这时冲门前喊了起来。
莫望南父子往身后望去,就见一身戎装的莫桑青往他们这里走来。
“马上就走,”莫桑青跟小跑着迎到自己跟前的中军官下令道。
中军官领了命,转身又跑出大将军府的大门,冲门外的兵将高声道:“上马!”
大队人马这时在鸣啸关的南门外等着,这会儿在大将军府门前候着的,是将官们,还有将官们的亲兵卫队。中军官一声命下后,门前的数百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上了马,除了身上的盔甲因摩擦发出些声响,这了支队伍里,就无半点的声响发出了。
莫桑青走到了莫四老爷的轮椅前,笑着看看莫四老爷,又看看莫天青。
“三哥,”莫天青喊。
“嗯,这个你拿着,”莫桑青将手里提着的剑,轻轻抛向了莫天青。
莫天青伸了双手接剑,莫六公子原本还以为这剑重,自己不一定拿得动,将剑接到手里后,莫六公子才发现,这剑的份量对自己来说正正好,不轻不重,拿着既不轻飘飘,也不会让他觉得吃力。
莫桑青说:“你将剑拔出来看看。”
莫天青动作很是生疏地将拔剑出鞘,没割到手,但模样让人有些没眼看。
“他这样行吗?”莫四老爷忍不住问侄子道:“天青真的不是累赘?”
“不是,”莫桑青拍一下莫天青的肩膀,道:“上马去吧,我们马上就走。”
莫天青跪下给莫四老爷磕了三个头,转身出了大将军府的大门。
“我让管家重新安排伺候您的小厮了,”莫桑青又跟莫四老爷道。
莫四老爷点头,没问先前的那个去了哪里,想必是已经被莫桑青处置了。
坐在大门里,看着占了小半幅街面的兵马前行,莫四老爷放在双膝上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高头大马,沉默不,精悍而强壮的兵将,就算知道这支兵马是自己二哥的麾下,但莫四老爷还是胆寒,这支兵马是见过血的,与那些虽说是拱卫京师,但实际上是在坐享太平的京畿兵马完全不同。
莫天青骑马跟随在莫桑青的身旁,跑过大将军府所在的长街后,十来个伙计模样的人从街旁的店铺里跑出来,没等莫天青反应过来,店铺里追出了一队兵卒,追让这帮伙计后,兵卒们挥刀就砍,青石铺成的路面很快就汪上了大滩的血。
莫六公子回神之后,扭头就看莫桑青。
莫少将军却是没什么反应,不但他没反应,整队的人都没什么反应,完全做到了对眼前发生的一幕孰视无睹。
“三,三哥?”莫天青小声喊莫桑青。
兵卒们将尸体拖到了街边,很是随意地堆成了一堆。
莫天青这时已经从店铺前走过,听见身后又有妇人的哭喊声响起,莫天青忙又要回头看。
“应该是我父亲下了令,”莫桑青抬手将莫六公子已经半转了的身体拨了回去,“没什么的,你不用管。”
大将军下得令?
莫天青目瞪口呆,他看着那么温和的二伯父,会下这种让兵卒当街杀人的命令?
莫天青的表情,让莫少将军先是皱眉,随即就又笑了起来,小声道:“天青啊,你当我父亲是什么人?”
莫天青张了嘴,却没说出话来。
“走吧,不要回头看了,”莫桑青道。
抱着孩子的妇人被兵卒捆上了,赶上了一辆能装不少人的囚车里。几个妇人哭天喊地,孩子也哭闹不休。
带队的校尉正带着人封店,听见声音过来,抬手就将一个妇人狠狠地推,将这妇人推跌到囚车的底板上,手往街边一指,厉声道:“再出声,老子就让你们到那边去!”
妇人们往校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街边的尸体堆,有胆小的妇人直接晕了过去,还能撑得住的,也在闭上了嘴的同时,将小孩儿们的嘴也给捂上了。
莫天青行了一路,发现自己走过的每一条街都在上演兵卒杀人民、抓人、封店的一幕,而不光莫桑青和兵将们始终无动于衷,就连听见动静出门观望的人们,也显得无动于衷。鸣啸关人的反应,让莫六公子对自己都产生了一种怀疑,是他少见多怪了吗?
“这是胡家的产业啊,”街边上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道:“没大将军下令,当兵的一定不敢这么干。”
“唉,”有人似是了解全部内情一般地叹口气,道:“看来辽东胡氏是要完蛋了。”
“这半条街都是胡家的产业啊,”有抱着儿子出来看热闹的年轻人小声嘀咕:“这么大的家族,说完蛋就完蛋了?”
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从人群前跑过,几个兵卒追上前,其中一个兵卒最先将人追上,一半就将这中年人的脖颈削去了半边。
这么近距离的看见死人,人群发生一阵惊呼声。
中年人的尸体被兵卒倒拖在地上带走了。
“这胡掌柜可是胡家的一个旁支,听说在胡家老家主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的,”人群里一个老爷子看着地上长长的血迹,小声说了一句。
“他还去过大将军府呢,”有人又加了一句。
人群沉默下来,辽东胡氏富可敌国,胡家女是辽东人都争相求娶的女子,而能嫁入胡家,这就是能让所有辽东人为之羡慕的姑娘了。可真等到他们大将军挥刀了,胡家又如何?还不是如同狗一样的就被杀了?
“大将军从未滥杀无辜,”有年轻人这时从人群里站了出来,一脸笃定地跟自己的街坊邻居们道:“胡家一定是犯了该死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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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之后,一道军令从辽东大将军府传出,除了胡氏祖宅所在的天丘城外,胡氏遍布辽东的产业全都遭到了查封,没有漏网之鱼。
天丘城中,胡氏家主胡今往将手里的信扔到了茶案上。
胡今往的七子,七位胡家的老爷们这会儿都在花厅里坐着,都眼巴巴地看着被老父亲扔下的信件。
“三件事,”胡今往道:“家里嫁入陆家的姑娘都死了。”
花厅里里听不见人声,这事儿这几天已经发生了太多次,以至于胡家的七位老爷再听消息,都觉麻木了。
“第二件事,我们了运往关外的车队,在峋灵关被扣下了,车上的黄金如今已经运往鸣啸关的大将军府。”
“莫望北一直说父亲是他的老兄长!”身材很是肥胖,年岁也远在莫望北之上的胡家大老爷怒道:“现在看,他一直就像防贼似的盯着我们家呢!”若不是这样,他们胡家那些暗地里的产业,怎么也会被莫望北一锅端了?
“第三件事,莫良缘离京回辽东来了,”胡今往说道:“禁卫将军云墨随她一同归来,这个云墨就是当年逼奸姨母的晏墨。”
花厅里响起好几声抽气声。
“这不奇怪,”胡今往说:“晏墨是莫桑青的师弟,莫桑青有救他,并安排他隐姓埋名远去京师城的本事。”
“晏凌川的儿子是生是死,儿子不关心,”胡三老爷道:“莫良缘怎么可能能离开京城?她可是做了太后的人啊,她能离京?”
“这消息不会错,”胡今往道:“至于她是怎么离开的,这个与我们无关。”
“这个大小姐以前看着就蠢,”胡二老爷小声道:“不过看她在京城的所做所为,这位大小姐可一点也不蠢,她这个时候回来,对我们不是好事。”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胡大老爷抹一把脑门上的汗,这一次他们胡氏嫡系损失的还只是钱财,旁系可是人财都失,哀声一片,几乎家家都戴孝,莫望北下手可是一点都没有留情啊!
“倾我胡氏之力也是拼不过辽东铁骑的,”胡令往小声道:“嫁女的好处,现在看来也算不大好。”
辽东胡氏女以前有多抢手,有多一家有女百家求,现在就有多让人避之不及。
“一个,或几个女人的命与家族前程相比,算得了什么?”胡二老爷摇头道:“在莫望北与父亲之间,辽东的那些大家还是选择与莫望北站在一起。”
“所以我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胡大老爷急道,比起为人精明,性子阴沉的胡二老爷来,胡大老爷这个胡氏家族的嫡长子却是个暴竹脾气。
“莫桑青带兵去了北雁关,”胡老二爷看着主座上的父亲,低声道:“晏凌川小命休矣。父亲,在莫桑青领兵攻打北雁关的时间里,是走是留,还望父亲尽快决定。”
“走?”胡家的几位老爷同时开口问了:“我们要去哪里?”
胡二老爷没回几个弟弟的问话,只盯着胡今往看。
“我们去投奔秦王爷吗?”胡大老爷问道。
“大哥你知道秦王爷现在人在何处?”胡二老爷问道。
胡大老爷冲自家二弟翻了个白眼,“我是不知道,不过父亲不是一直跟秦王爷有消息往来吗?父亲能不知道秦王爷现在人在何处?”
“知道我们也不能去,”胡今往道:“离了辽东,我们胡家于秦王爷而言就没了用处,无用之人,就不要指望被人善待。”
“那父亲的意思是?”胡大老爷意识到不好了。
“我已经派人去捉拿莫良缘了,”胡今往道:“这个丫头是大汗点名要的人,所以我准备将莫良缘当作我与大汗的见面礼。”
七兄弟僵坐在了坐椅上,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这事我已经决定了,”胡今往长相很是儒雅的脸上露出几丝苦笑,“关内已经没有我们胡氏一族的立足之地了。”
“异族之人,其心必异,”胡二老爷站起了身,往胡今往的跟前走近了几步,说话的声音有些变调地道:“父亲,蛮夷就会善待我们了?”
“这不是做梦吗?”胡大老爷也不同意出关投靠蛮夷。
“这是我与秦王爷商量的结果,”胡今往道:“我们去关外,可以做秦王爷与大汗之间的传话人,我们也是秦王爷在关外的眼睛和喉舌。大郎,我们不是去做蛮夷人的,只待秦王爷君临天下后,我们就可以返回关内。到那时,辽东大将军府一定不复存在,我们与莫望北之间的仇怨也就了结了。”
七兄弟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胡大老爷开口问道:“那若是秦王爷没办法君临天下呢?”
胡今往的面色一沉,道:“想要富贵,哪里能一点风险都不冒的?”
“父亲啊,”胡大老爷有些苦口婆心的架式了,“您这不是一点风险,您这是将我们整个家族的命都压给秦王了啊!就从我们现在得到的消息来看,秦王的境况不好,也许在他成事之前,李尚明就已经带兵杀入京城,当了皇帝了!”
“还有,”胡二老爷这时道:“秦王爷就算真的成皇了,那他若是不是守约,我们要如何是好?当初莫望北与父亲还把酒言欢,约好要共富贵的,如今呢?”
“再说了,若是莫桑青还好说,莫望北就他这一个独子,”胡七老爷开口道:“莫良缘是得莫望北疼爱不假,可要拿莫良缘逼莫望北卖国,莫望北能干?二哥方才说的好,与家族前程想比,一个女人的命算什么?”
几个兄弟都点头,莫望北会为了女儿卖国?这个绝不可能。
儿子们的集体反对,没有让胡今往脸上的神情有什么变化,“大汗要怎么用莫良缘,这个我不了解,不过他既然点名要莫良缘,那我就将莫良缘送去给他。你们想留下,那老夫问你们,莫望北的兵马过来了,你们谁有本事守住天丘城?”
谁也没有这个本事。
“我们胡家叛出关外,这是被莫望北逼的,”胡今往一字一句地道:“没有退路,我们就只能接着往前走了。”
那怕前面是死路一条吗?这话胡二老爷没敢问出口,但这问题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们胡家现在已经被莫望北视为非杀不可的死敌了,那我们将莫良缘献给大汗,有什么不可的?我们胡家仍是他莫望北的死敌,”胡今往面带冷笑地道:“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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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能抓到莫良缘?”胡二老爷问了自家父亲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莫良缘现在还在回辽东的路上,要抓到这个辽东大将军府的大小姐,还要将她送到天丘城来,这要花费多少时间?
“莫桑青杀了晏凌川之后,他说不定就带兵杀往我们天丘城来了,”胡大老爷道:“莫良缘能在莫桑青领兵杀到之前,被捉到我们这里来?”
“是啊,父亲,”几位胡家老爷都纷纷附和自家大哥和二哥的话。
“看来你们都觉得晏凌川必死无疑了,”胡今往摇头道:“晏凌川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晏凌川不好对付,莫桑青更不好对付,”胡二老爷冷道:“若是蛮夷大军这时前来扣关,逼着莫桑青回兵迎战,那晏凌川还有机会逃命去。”
“我们出关之前,蛮夷大军不会出现在关城之下的,”胡今往小声道。
父亲的话,让七兄弟意识到,他们的父亲不是在与他们商量事情,这分明是将事情都与秦王李祈,蛮夷的大汗商量好了,他们的父亲这只是将事情通知他们一声。
“最后一个问题,”胡二老爷又一次开口问道:“莫桑青真的带兵去了北雁关?他不会先带兵到天丘城来吗?”
胡老二这个问题,将自己的大哥和五个弟弟吓出了一身冷汗,莫桑青若是现在就带兵杀来,他们还得及往关外跑吗?
“莫桑青去了北雁关,”胡今往肯定道:“他若是带兵往天丘城来,那老夫现在就应该接到消息了。”
大军行军,这样的事如何掩人耳目?
“老二你不要吓人,”胡大老爷不满地跟自家二弟道。
“老夫说了,我们这不是叛国,”胡今往盯着次子道,这是能给他出谋划策的儿子,日后他要用到这个儿子的地方很多,所以这个儿子必须跟他站在一起。
胡二老爷低头不语。
“我们留在天丘城,只有死路一条,”胡今往又道。
“是,儿子知道了,”胡二老爷小声道。
“若,若是莫桑青真来了,我们要怎么办?”胡大老爷突然道:“我们还没有抓到莫良缘,我们能出关吗?”
“出关?”胡四老爷道:“身后跟着莫桑青的追兵,大哥你觉得我们能出关?我们跑得过莫桑青吗?”
“莫桑青身边有老夫的人,”当着儿子的面,胡今往也不瞒着了,低声道:“莫桑青确实是去了北雁关。”
“父亲竟能在莫桑青的身边安排眼线?”胡二老爷又表示怀疑了,这怎么可能呢?
此时往北雁关去的路上,莫天青从小厮的手里接过汤药,道:“你再去请大夫过来看看,我三哥咳得好像又厉害了。”
小厮听了莫天青的话,马上就慌了神,忙不迭地答应着,跑去找随军的军医去了。
莫天青一手端着汤药,一手掀了帐帘,走进了帐篷。
躺在行军床上的人,听见莫天青的脚步声,扭头见来人是莫天青,忙坐起身,小声喊了莫天青一声:“六少爷。”
莫天青看看这个长相,身材与莫桑青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笑了一下,道:“又喊我六少爷,这么喊,你不怕让人听见?”
男子哈哈一乐,捏一下自己的脸,道:“这次为了帮他莫未沈的帮,我邱岳可是出了大力了,天青啊,你以为在脸上蒙上人皮面具,这滋味好受?”
“你跟我三哥是朋友啊,”莫天青将汤药递给了邱岳的手里,笑着小声说了一句。
邱岳也是将门之子,老爹是镇守辽东浮图关的守将邱长生,这可是莫望北拜把子的兄长,两位父亲是莫逆之交,那儿子们只要不是实在相处不来,那基本上不交成好友是不可能的。
“红枣汤,”几口将汤药灌进肚里了,邱岳摇头抱怨道:“这是给女人喝的,我都喝多少碗下去了,天青啊,我跟你说,跟着莫未沈混的人,没几个是好的。”
“少将军,”小厮的声音这时从帐外传来。
邱岳往行军床上一躺,莫天青应声道:“进来。”
小厮领着军医进了帐。
邱岳掩嘴咳了几声,招手示意军医上前。
莫天青跟这个之前在他父亲身边伺候的小厮道:“你先退下吧,有将军来求见,你让他们先在帐外等一会儿。”
“是,”小厮答应着退了出去。
“下回能换个玩意儿熬汤吗?”小厮退下之后,邱岳就跟军医抱怨:“我就恨吃红枣。”
“在下那里还有黄连,”军医面无表情地道:“少将军要尝尝?”
这回轮到邱岳面无表情了。
看两个人僵持住了,莫天青岔话道:“不知道我三哥现在到了哪里。”
“他快到天丘城了吧?”邱岳道:“胡家算是完了。”
军医没说话。
“那我们就一直停在这里吗?”莫天青小声问。
“少将军病重,”军医这一回说话了,道:“所以是一定要暂缓行军的。”
“只是这样一来,晏凌川可能就逃了,”邱岳皱一下眉头,摊着双手道:“在你三哥那里,晏凌川是只苍蝇,而胡家是祸害性更大的硕鼠,你说你三哥是怎么分的?为什么晏凌川是苍蝇,胡家就是硕鼠呢?”
“不知道,”莫天青摇头。
“算了,”顶着一张莫桑青的脸,邱少将军做了一个鬼脸,道:“我问你也是白问。”
莫天青顶着邱岳的脸看了一会儿,最后道:“不像。”
“不可能,”邱少将军马上就道:“我最大的本事就是这个了,不可能不像。”
“行为举止不像,”长了一张白净面皮的年轻军医这时道:“您还是躺着不动吧,在下会跟军中的几位将官说你病重加重的。”
军医说完话,背起药箱,起身就走了。
“你放他就是会个医术,这是很大的能耐吗?”邱岳嗤笑了一声,跟莫天青说军医的坏话,“他怎么就能把眼睛长在脑袋顶上了?”
莫天青干笑着不说话,他还不怎么会跟一个兵痞相处。
莫六少爷被邱兵痞弄得只能干笑的时候,莫桑青已经带着兵马距天丘城还有两天的路程了。大军昼伏夜行,夜间赶路也不打火把,不点灯,骑兵听着前马的马蹄声走,就这么摸黑前行,除了有几个兵卒没听准声音,撞了前马,或者落马受伤,这支骑兵的行军速度并未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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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马进了天丘城的郊区之后,终于还是惊动了胡家的眼线。趴在路基之一上的篷草里,也是出自胡氏家族的守夜人,直到自己听不见马蹄声了,才将头从篷草里探了出来。旷野寂静,偶有虫鸣,守夜人半晌之后才如同回了魂一般,身子抖了几下,打一个激灵,守夜人没上路基,而是转身往野地里跑去,他要抄小路回城去报信。
胡今往在睡梦中被夫人叫醒,眼还未睁,胡氏家主就问:“出了何事?”如今莫望北与他翻脸,下手无情,他每日都能得到坏消息若干,胡家主已经麻木了。
“父亲!”见母亲嚅嚅地说不出话来,胡大老爷急了,也顾不上规矩了,冲进了卧房内室,冲胡今往大喊道:“莫桑青带兵杀过来了!”
胡今往没法相信长子的话,仍是躺在床榻上道:“什么?”
“儿子说莫桑青杀来了!”胡大老爷急得跺脚。
胡今往一下子从床上坐起了身。
“我们敌不过莫桑青的,”胡二老爷这时也快步进了内室,急声说道:“父亲,我们快点走吧。”
莫桑青带兵到了天丘城?这怎么可能呢?胡今往怀疑自己在做梦。
“父亲!”胡大老爷冲了自己的父亲吼了一声。
胡今往被长子喊回了神,看看站在床前的两个儿子,胡氏家主道:“老二你带着家人先走。”
胡大老爷愣住了,让老二先走,这是什么意思?
胡二老爷却是一个愣神都没打,跪下给胡今往这个当爹的磕头,又重重地给母亲磕了三个头后,胡二老爷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二弟?”胡大老爷喊。
胡二老爷没应声,也没停步,推开了内室的门就走了出去。
胡大老爷只得看自家父亲,道:“您让我二弟先出关?”
胡今往没作声,他的次子有去路,但绝不会是关外,不过这个时候,他的七子中,若说只能活下一个,那最有可能就是这个次子了。
“老爷?”老夫人这时也开口喊胡今往了,大宅外的事,老夫人知道一些,但胡今往与秦王李祈,与关外蛮夷的大汗之间的那些事,老夫人是一点也不知道。见丈夫与儿子的模样,老夫人慌了神。
“母亲,”胡大老爷急道:“您快收拾一下,我们得离开天丘了!”
“我们要去哪儿?”老夫人一把抓住了长子的胳膊,颤声问道。
“不要收拾了,”胡今往从床上下来,胡乱地披上外衣,人便往外走,道:“来不及了,我们这就走。”
胡大老爷追在胡今往身后,道:“我们能骑马走,那母亲和女眷们怎么办?她们不会骑马啊!”
“那就去套车,”胡今往道:“这种小事你还要问为父?”
父子俩说着话就出去了,老夫人颤巍巍地往前追了几步没追上,如同抛下一般的老夫人环顾一下四周,突然跑到了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打开衣柜里的暗格,将塞满了整个暗格的银票拿件衣衫装了,打个结背在了身上,老夫人这才跑出了卧房。
整个胡府这个时候已经乱了,大人喊,女人和小孩哭,莫桑青和他的兵马还没出现,胡家老宅就好像已经到了未日一般。
胡二老爷的夫人容氏抱了孙儿,带着两个孙女儿上了一辆马车。
胡二老爷看着容氏上了车,催马就往前走了。
二老爷的三子忙也催马跟在了父亲的身后,赶车的车夫忙也赶马带着走。
“老爷!”很得胡二老爷宠的几个妾室这时追出了府门,都是年华正好的女子,追着胡二老爷一行人跑了半条街,但几个弱女子如何能跑得过马?眼见着胡二老爷一行人的身影在眼前消失,几个妾室夫人呆住了。
容氏夫人放下了撩起的车窗帘,哄一声哼哼唧唧地又要哭闹的小孙儿,容氏夫人不出声地冷笑了一下。这几个女人得宠的时候,不知道天高地厚,还真以为胡二是个重情义的男子,如今大难临头,这几个女人也该知道胡二是个什么人了。
“奶,我怕,”已经八岁的孙女儿小声跟容氏夫人道,女孩儿在哭,但不敢哭出声来,这样看着,比大声哭嚎更可怜。
“不怕,”容氏夫人将这个孙女儿也搂到了怀里。
五岁的孙女儿见祖母抱姐姐,忙也挤进了容氏夫人的怀里。
“都不怕,”容氏夫人哄孩子道:“祖母在呢。”
这个时候,容氏夫人又觉得自己可笑了,她笑话那几个当妾的有什么意思?她就能活命了吗?
此时的南城城楼上,守城的将军也是胡氏族人,更具体的说,他是胡今往的亲侄儿。这会儿站在城楼上,已经能看见黑压压一片往这里来的大队骑兵了,胡秀武看一眼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骑兵方阵,透不过气来的胡将军一把就揪住了来报信的老家人,道“你刚才说什么?我伯父准备逃了?”
老家人被自家老爷掐得直翻白眼,但仍是勉强说话道:“是,是啊,现在,现在老宅里都,都乱套了,夫人让奴才过来,喊,喊老爷您回去。”
身为家主的伯父都跑了,那自己还守什么城?胡秀武松开了老家人,身子往后一踉跄,背就撞在了城墙的垛口上。
“杀!”
“杀杀杀——”
喊杀声从城外传来,地动山摇。
城楼上的兵将都神情慌乱地看着胡秀武,他们该怎么办?是守还是逃?
喊杀声中,有兵卒惊慌失措地声音在城楼上响了起来,“是,是少将军的亲军,是鸣啸!”
莫少将军亲率的兵马,因为驻地在鸣啸关,所以就取用了鸣啸这个关城的名字,这是辽东铁骑精锐中的精锐,凶名远扬。一听身边有人喊来的是鸣啸军,城楼上的兵将原本还有那么几分想要守城的心思,顿时消息殆尽。
“这怎么打?”有将官高喊了起来。
城外喊杀的声音仍是惊天动地,天地间一时万物退散,只余下一股肃杀之气,尚未见血,血腥气已经弥漫在每个守城人的心头,他们守不住天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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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侍卫跑到了胡今往的跟前。
“来的人是真是莫桑青?”不等这侍卫说话,胡今往就厉声问道。这会儿全天丘城都能听见让人胆寒的喊杀声,胡家主相信天丘城外是真的来了一支辽东铁骑,但他仍是对是莫桑青亲自带兵前来这事儿,抱有怀疑。
侍卫慌慌张张地道:“奴才没看见他,但奴才看清了,来的是鸣啸军!”
“杀!”
喊杀声又一次响起,这会儿胡家老宅里的女人和小孩子似乎都这喊杀声吓住,整个胡家老宅现在响着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偶尔还能听见说话声,但哭声是一点都听不见了。
“现在全城的人都在逃,”侍卫又跟胡今往说了一句。
现在除了南门不能去,天丘城的人们往东西北三门跑,往城门去的路,现在都被逃命的人群拥堵上了。
胡今往背着手在门廊里踱了一步了,胡家主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他让次子一家先走这没错,可他不该命全家随他外逃。老宅里闹出来的动静这么大,根本就瞒不住旁人的耳目,知道他要逃,那守城的兵将怎么可能还有守城的心?现在整个城都乱了,他等于是将天丘城拱手送到了莫桑青的手上。
守城的兵将会跑。
想到这一点,胡今往就再也站不住了,快步下了台阶,上了马,跟站在台阶下的长子和四子道:“你们随为父先出城。”
胡今往在族中,家中都积威太久,以至于胡大老爷和胡四老爷都没想一下,便也上了马,跟着自家父亲往北城狂奔。
等老夫人出了老宅的门,胡今往早带着两个儿子跑没影了。
“老,老爷呢?”老夫人问。
门前的人都呆立着,会武,能派上用场的侍卫、护院都被胡今往带走了,留下来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管事、仆人,还有已经换好了衣服,弄污了脸的丫鬟婆子们。
“老爷呢?!”老夫人几乎要尖叫了。
几个族中的族老这时,被儿孙搀扶着,赶了过来,听见了老夫人近似尖叫的问话,族老们被惊住了。
“老,老爷带着大爷,还,还有四爷走,走了,”终于有个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小丫鬟出声道。
老夫人呆若木鸡。
胡三老爷这时带着三个弟弟,还有七房的女眷,儿女们赶到了宅门前。
一眼看见门前只站了些不堪用的奴仆,胡三老爷开口就问老夫人道:“父亲呢?大哥他们呢?护送我们上路的侍卫们都哪儿去了?”
老夫人扭头看自己的三子,目光直愣愣的,看得胡三老爷吓了一跳。
“你父亲丢下我们了,”老夫人跟自己的几个儿子道。
老夫人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将门前胡家嫡脉们,族中族老们都震得魂飞魄散。
“这不可能!”最小的,也是家中最得宠的胡七老爷叫了起来。
“火,南城失火了,”有人惊叫了起来。
众人一起往南看去,就见南城那里见了火光,很快半边天就变得火红了。
“那是,”一个族老眯着眼细看之后,高声道:“那是南城城楼!”
跑过架桥,踩着云梯攻上城楼的兵将们,几乎没有遇上什么抵抗,连城楼上的火都不是他们放的。胡秀武在逃下城楼之前,命人点火将城楼上的两座望楼点烧,希望大火能阻挡一下追兵的脚步。
“开城门,将城门打开!”带队攻上城楼的将官无视了眼前的熊熊烈焰,大声下令道。
有一队兵卒冲到了绞架前,直接乱刀将缠绕在绞架上的铁链砍断。
没有了铁链的吊拽,厚重,有百斤重的城门“轰”的一下,从半空中砸在了地上。
“近城——”
军中响起号令,千骑鸣啸军冲向了洞天的天丘城门。
“艾久,”驻马停在后军阵中的莫桑青喊艾久。
就在莫桑青身旁的艾久忙应一声:“属下在。”
“你带一队去抓胡今往,”莫桑青说:“他要逃也是往北逃,城里追不上,你就追出城去。胡今往不是习武之人,他跑不快的。”
“是!”艾久领了命就要走。
“小心有蛮夷帮他,”莫少将军又叮嘱了自己的侍卫长一声。
“是,属下明白,”艾久说:“少将军,抓住胡今往后?”
“抓活口难的话,就杀了好了,”莫桑青道。
“是!”艾久领命,点了一队侍卫往城里冲去。
此时天丘北门附近,胡今往与一队三十多人的蛮夷汉子面对面站着。
“胡家主,”带队的蛮夷头领中原话说得不好,吐音听着很怪异,“你信誓旦旦的跟我说,莫桑青去了北雁关,如今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胡今往苦笑一声,道:“我的线人被莫桑青骗了。”
“也有可能,你的线人肯本就是莫桑青的手下,”蛮夷头领看胡今往的眼神很是不屑,他是不明白,大汗为什么要跟这些天晋人合作,连自己国家都能出卖的人,猪狗不如,跟这样的人合作,他家大汗就不怕有一天,这些猪狗不如的人,也会出卖他吗?
胡今往道:“我们还是出城吧。”
蛮夷头领道:“你说这么去见我们大汗?”
胡今往向头领的跟前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道:“捉拿莫良缘的人我已经派出去了。”
“你的人,”蛮夷头领讥笑道:“连守城的勇气都没有,他们有本事抓住莫良缘?”
蛮夷头领的恶劣态度没有让胡今往变了脸色,胡氏家主仍是压低着声音道:“莫良缘只是一介女子,我的人定能抓住她。”
“莫桑青进城了!”
远处有惊呼传来,街上拥挤的人群更是混乱了。
“走吧,”蛮夷头领跟胡今往道:“但愿你的人能有用些,我们大汗不养废物。”
“父亲!”眼见着胡今往要跟着蛮夷走,胡大老爷叫了起来:“母亲和崔氏她们还在府里啊!”
胡四老爷忙也道:“是啊父亲,陈氏也在……”
“闭嘴!”胡今往扭头看两个儿子,怒道:“你们可以回去,然后陪着家里的女人们一起死。”
胡大老爷和胡四老爷被自家父亲这话吓到了。
“哈哈,”蛮夷首领大笑了起来,道:“我说怎么就你们父子三人,原来你们将家里的女人抛下了。”
“走!”胡今往冲二子低吼道,他也不想抛妻弃子,可不这样,他们一家人都会被莫桑青杀死,他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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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夷头领纵马就往天丘北城门走,完全没有顾及街上拥挤的人群,当即就有人被头领的战马踩在了脚下。身边人的伤亡,加剧了人群的恐慌,随着第一个人被挤倒在街上,一场踩踏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走,”胡今往颤声跟二子道:“不要看。”
不要看,就看不到吗了?
街上人踩人的惨状,让胡大老爷和胡四老爷面无人色,天丘城是胡氏老宅所在,城中大半百姓都是胡氏族人,现在死在他们面前的人,基本上都是他们的族人啊。
“走!”胡今往见二子不动,又厉声喝了一声。
蛮夷们骑马连撞带踩的,替胡今往一行人开出了一条道来,胡今往催马也往前走,马蹄不时就踩溅出人血,不多时,胡今往一行人的脸上、身上都溅上了血,明明只是逃命,一行人却弄得如同从千军万马阵中冲杀出来的一般。
等一行人到了北城门下,这才发现北城门仍是紧闭着的。
“怎么回事?”蛮夷头领怒声问胡今往:“我说街上怎么挤了那么多的人,原来是城门未开,胡家主,你是不想活了吗?”
“上城楼,”胡今往命自己身后的几个侍卫道:“去将城门打开!”
“只会等死的废物,”蛮夷头领则对着挤在城门下的天丘人破口大骂,“你们只会挤在里拍城门,就不知道上城楼去将城门打开?废物!”
往城楼去的路被尸体堆满了,显然一开始在没有得到命令,自己也没有生起逃跑的念头之前,守北城的兵将们是恪尽了自己的职责,拼死护卫了城楼,力阻城中百姓私开城门。
看着几个侍卫在尸体间龟速前行,头领摇一下头,命自己身边的几个部下道:“你们上去,帮那几个废物一把。”
“莫桑青带人杀过来了!”街的那一头,传来了惊慌的叫喊声。
胡今往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连人带马,被涌到面前的人群挤倒在地。
“老爷!”几个贴身的侍卫惊呼着上前,想将胡今往扶起,可人群往前一冲,将几个贴身侍卫瞬间就挤出去老远。
“退后,让他们退后!”胡四老爷大声喊道。
蛮夷头领肯本没有多想,如果任由人群这样涌过来,那他只有被踩踏致死。头领挥刀就砍涌到自己马前的人群,他这一动手,部下们也纷纷挥刀砍杀起来。
“蛮夷杀人了——”
惊呼惨叫声又从城门前的人群里传出。
城门前的人们为了躲避蛮夷的砍杀,纷纷想往后走,可他们的身后,大批逃难的人群持继不断地往城门涌来,这样一来,街上刹时间就又多了无数被踩踏致死的尸体。
“死了,死了这么多的人,”胡大老爷突然从马上跳下,推开护在自己身前的侍卫,往人群里冲去,嘴里高喊道:“逃啊,快点逃啊!”
“大哥!”胡四老爷急得大喊。
没有侍卫、家丁去追胡大老爷,他们现在能保证自己不被人群踩死已是难得,哪儿还有力气去管自家大老爷?
“他疯了,”蛮夷头领舔一下溅到嘴角上的人血,跟胡四老爷说了一句。
眼睁睁看着人死,看着无数只脚将活人踩成尸体,再将尸体踩成一团团烂泥一般的血肉,最后这血肉混在一起,铺满了整条长街,胡大老爷的精神崩溃了。他是嫡长子,以后要继承胡氏家业的人,自幼受过名师指点,也算饱读了诗书,可书里,老师们,包括他的父亲都没有教过他,要如何面对人间地狱。
胡大老爷很快被挤倒在地上,他想挣扎着爬起,可肚子被人重重地一脚踩过,胡大老爷便吐了出来。今日的晚餐一如既往的丰盛,只是经胃液消化之后,这些美味佳肴已经看不出来原先的模样了,胡大老爷能闻到自己的呕吐物里有酒的味道,之后,胡大老爷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谁也不曾想过,辽东胡氏的嫡长子,临死前脑子里想的竟是,我今晚上小酌了一杯。
胡四老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哥被人踩踏致死,只眨眼的工夫尸体就不成了人形,胡四老爷惨叫了一声,流下眼泪,却也仅限于此,他什么也做不了。
“城楼上是怎么回事?城门怎么还没有开?”蛮夷头领这时大声冲城楼上喝问道,情急之下,他没有再说中原话,而是说起了自己部落的方言。
一匹受惊的马踩着尸体,撞开了人群,冲到了蛮夷头领的跟前。
头领眼急手快,一刀就斩向了马颈。可让没成想,他这一刀没能将马头斩去,而仅仅是将马颈砍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马吃疼之后,疯劲更甚,扬起前蹄,狠狠地踹了头领的战马一角,之后不等两只前蹄完全落地,这马就又往前冲。
头领被这只受惊的马撞到了地上。
马一头撞上了紧闭着的城门,城门晃动一下,随即就又纹丝不动了,而马刚将自己的脑袋撞破,哀鸣一声后,这马就倒在了城门下,身体挣扎两下,最终死在了城门之下。
至于蛮夷头领,他被自己的马踩了数脚,喝令无效之后,只得自己挥刀将战马的四肢尽数斩去,这才逃过了一次死劫。但等头领勉强站起身后,他的部下们已经挡不住蜂拥而至的人群了。
两军阵前的拼杀也凶险,也是站在生死关头,可两军阵前的拼杀不会像现在这样,人与人贴在一起,不断地受着了挤压,如同冥冥之前,有一双手将整条街的人捏泥丸一般地,捏合在了一起,人在这一刻只是泥土。蛮夷们杀了很多人,但这也只是为了他们赢得了短暂的时间,随着城门的迟迟不开,他们用杀人换来的时间耗尽了。
头领被挤到了地上,起先他还有力气推开踩上他身体的人,但很快头领就没有了力气,最后蛮夷的这位部落头领,死在了天丘城的北城门下。
杀死了蛮夷头领的天丘人,很快也被后面的人挤压着,倒在地上,受了踩踏,最后也死在了城门下。
“开城门,快点开城门啊!”人群中有人大喊。
城门这是成了隔开生与死的门,可这道已经半截血红的城门就是迟迟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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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骑马到了胡家老宅的时候,胡家老宅的大门外空无一人,老宅里有灯光,但没有人声,与城里哭喊声震天的那些大街小巷相比,胡家老宅所在的这条街,安静得如同没有活人存在。
莫桑青下了马,正要往老宅门前的台阶上走,一个将官从大门里跑了出来,喊了莫桑青一声少将军,这将官几步就跑到了莫桑青的跟前。
“胡家老宅的人,不会都跑了吧?”莫桑青问道。
将官急声道:“人都死了,全死在老宅里,末将看着是自杀。”
莫桑青微微一愣。
“老宅里没有胡今往的尸体,”将官又禀告道:“也没有发现他的长子,次子还有四子的尸体。”
莫桑青迈步往老宅里走,道:“你将人数清点过了?”
“正在清点,”将官紧跟在莫桑青的身后,低声道:“少将军,末将抓到了九个胡氏的族老,您看要怎么处置这些人?”
莫桑青说:“胡氏族人都在外逃,他们怎么不逃?”
“可能是年纪太大了?”将官不确定地猜道:“他们中最大的一个族老,已经八十七岁,末将看着这位可能都走不了路了。末将是在胡家祠堂里发现他们的,他们总不会想着,就凭他们九个老头儿,就能保住他们胡氏的祠堂吧?”
“难说,”莫桑青跨过石条门槛,走进了胡家老宅。
“他们这宅子倒是不错,”将官跟自家少将军道:“亭子,花园,小木楼什么的都有。”
前门庭院里没有尸体,地上被人随意地扔着不少箱笼,还有些衣物,布料被风吹着满院子乱飘,一顶不知道是谁的帽子,挂在高高的照壁之上。以富丽堂皇著称的胡家老宅,只一夜之间,也不见有大的毁损,就已经显得破败了。
“人都死在后宅,”将官跟莫桑青道:“胡家老太太带着女眷,在她的屋子里上了吊,男丁死在屋外,看死状应该是服毒的。下人们也都是服毒,也有几个抹脖子上吊的,但多数是服毒。”
莫桑青让将官带路,他要亲眼去看看尸体。
将官带着莫桑青往后宅走,一边还道:“胡今往是逃了吗?他可真舍的得,就这么把自己的夫人,儿子媳妇什么的一大家子给抛下了。”
莫桑青没说话,胡今往选择与秦王,与蛮夷勾结,那胡氏家族所有人的命就被这位家主,压上赌桌,赢了,整个家族随着得道的家主鸡犬升天,输了,那全族被灭。现在结果已出,胡今往输了。
老夫人住着的是后宅正院,走进拱月门,莫桑青一行人就看见了遍布整个庭院的尸体。
“这些人是仆人婢女,”将官跟莫桑青禀道。
院中的仆人和婢女不管是上了年纪的,还是年轻的,都是仰面躺在地上,死前没有挣扎过,并且尸体都是口鼻有血,脸色呈紫黑状,这都不用仵作来验尸,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人是服毒死的。
走过了这个庭院,又进入一道院墙,从一个建在荷花池上的小石桥走过,胡氏嫡系男丁们的尸体,就出现在莫桑青的面前。
一个负责清点人数的校尉跑到了莫桑青的面前。
“怎么样了?”将官开口问道。
“少将军,小的按着名册,将尸体都清点过了,二房的人都不在,”校尉跟莫桑青禀告道:“其余的,除了胡今往和长子,四子之外,都在这里了。”
莫桑青点一下头,看一眼脚下的尸体,往房门开着的花厅走去。
花厅里的女尸还没有被解下,站在门前看一眼悬在房梁上的尸体,莫桑青问跟过来的校尉:“这里的人数对吗?”
一个兵卒这时喊着将军跑了来。
“少将军在这里,”将官忙瞪了自己的这个手下一眼。
“什么事?”莫桑青背对着兵卒问。
“小的们在后面发现了一个湖,湖里淹了好些女人,手被绑着,手上还绑着石头!”兵卒语速极快地跟莫桑青禀告道。
“看来胡家的儿媳们在那里了,”莫桑青小声说了一句。
胡家女纷纷被夫家逼死,那嫁入胡家大宅里的女人们呢?你不仁,我不义,你杀我胡家女,那我胡家家破人亡的时候,你们的女儿也得陪葬。
莫桑青这会儿在众多悬尸中找着了老夫人的尸体,瘦小枯干的一个老太太,活着的时候还挺有良善之名,可到了最后,这人被丈夫儿子抛下,不是让剩下的人各自逃命,而是带着,逼着这宅子的人跟着她一起死了。
“这些尸体都拉出去扔了,”莫桑青跟将官道:“将宅里的东西归拢一下。”
“是,”将官领命。
看完了尸体,莫桑青去了胡今往的书房。胡家主走得匆忙,书房里书信,账册,名册都在,莫少将军光看这些信,就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胡家老宅里的尸体被悉数拖出,堆在几辆大车上。兵卒们有意无意地,将从水塘里打捞出来的女尸单放了一辆车,还用布好生地将尸体盖得严实了,而老夫人的尸体,则被扔放到了一辆车的最上面,衣服在兵卒拖拽尸体的过程中被扯开,胡家当家的老夫人就这么衣襟大敞地仰面躺在两个儿子的尸体上方,已经干瘪的乳房往两旁耷拉着,随着车往前走,这两团肉还前后晃动着。
艾久这时踩着没踝的肉泥血水到了城门前,昨天夜里,他没办法带人接近这条城门前的长街,他也无力阻止一心想要逃离的胡氏族人们,不要往这条街上去。
这会儿长街恢复了平静,兵卒将还活着的人看押了起来,正挨家挨户的踹门搜人,不时就在躲在屋中的一家老小哭喊着,被兵卒连踢带打的赶出来。
“这些尸体都没有人样了,”一个侍卫从地上拣起一根人腿,看了看后又扔掉,说:“艾久哥,胡今往是不是也被踩死了?”
“胡家的东西,”另一个侍卫从地上的拿了只藤条箱,藤条箱上有辽东胡氏的族记,一只九尾的天狐。
艾久看看地上,地上有不少这样的箱子,“将这些箱子都查一下,若是书件信函什么的,都拿出来,回头我好交给少将军。”
侍卫们领命,开始开箱搜物。
艾久仰头往城楼上看了看,点了两个侍卫跟着,艾侍卫长往城楼上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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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今往没死,昨天夜里,那一队蛮夷都命丧城门之下的时候,胡家主很是幸运地,被两个侍卫连抱带拽地上了城楼。艾久带着两个侍卫跑上城楼的时候,一开始没发现城楼上有活人,但事情就是这么一巧,往绞盘那里走,想看看城门为何没有开启的艾久,从装死的胡今往身边走过,一脚踩在了胡今往的左手背上。
胡家主忍着疼没出声,但他控制不住左手发抖,艾久已经从这位的身边走过去了,却不怎地,就是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让艾侍卫长看见地上的“尸体”在动。
“什么人?”跟在艾久身后的侍卫一把就将胡今往从地上提了起来。
另一个侍卫将胡今往披散着的,遮住了脸的头发往脑后撩起。
艾久是见过胡氏家主的,看清面前这“尸体”的脸后,艾久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开口道:“胡家主。”
两个侍卫愣神之后,都是惊喜,他们竟然将胡今往给活捉了?
胡今往这个时候倒没有让自己狼狈不堪,目光很平静地看了艾久一眼后,胡今往道:“艾久。”
“押他去少将军那里,”艾久没跟胡今往多话,审问的差事,在莫桑青没下令交给他之前,艾久不会插手。
两个侍卫一人架着胡今往的一只胳膊,就要押这位走。
“小心些,”艾久又叮嘱了一句:“别让他寻了死。”
两个侍卫应一声是,其中一位伸手就将胡今往的下巴给捏得脱了臼,架着胡今往往城楼下走了。
艾久在城楼上走了一圈,往城楼上走的楼梯上尸体很多,但城楼上的尸体并不多,在将城楼上的尸体都看过一遍,确定没有活人了,艾久才放心下来。等发现在城墙垛口处扣着的绳索之后,艾久想自己知道,为什么只有胡今往一个人在城楼上了。
城楼上的人都沿着从城上垂下的绳锁,下到城外去了,这其中应该有守城的人,还包括原本跟着胡今往上城楼的胡家侍卫。手拽着绳锁,脚蹬着城墙往下走,这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手,至少你的手臂得有能支撑身体的力气,已经年老的胡今往显然没有这个力气,所以这位昔日在胡氏家族里一言九鼎的家主,就被自己的侍卫们抛下了。
艾久抻头往城楼下看了看,血水溪流一沿着城门与地面的缝隙往外流,流到护城河里,护城河靠着城墙这一面的水已经能看出红色来了。
“艾久?”身后有人喊,艾久忙站直了身体往后看,来人是鸣啸军的一员副将。
“冯副将,”艾久抱拳冲冯副将行了一礼。
对于自家少将军身边的侍卫长,冯副将一向是客客气气地,“我上来是看看地门是怎么回事?街上死了那么多人,这些人就不知道打开城门的吗?”
艾久摇一下头,这个他也想不明白。
两个人一起走到绞盘前,发现拉拽城门的绞链已经被人砍断了。
绞链都断了,这城门怎么可能还关闭不开?
“这是活见鬼了?”冯副将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在冯副将看来,他们昨天不战就攻入天丘城,这事还好说,毕竟他们鸣啸军威名赫赫,可随后发生事,就让冯副将觉得事情透着邪乎了。
南城和西城门都看着,可人都往北城门跑,他们也没有在第一时间追到北门,结果北城门愣是没开,天丘城的人自己乱成一团,一场踩踏的惨剧下来,整条街都是尸体,保持完整的没几具,血肉模样的,更多人变成了肉泥,融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来。
“这事还真怪不得我们头上,”冯副将跟艾久嘀咕:“少将军也没下屠城令。这帮姓胡的,都想着往北出关去投靠蛮夷吗?妈的,祖宗都不要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艾久说了句:“胡今往跟蛮夷一定有勾结,我城下看见蛮夷人用的刀箭了,昨天晚上,有蛮夷跟胡今往待在一起。”
冯副将往城楼这里来的时候,看见了两个侍卫押着胡今往往胡家老宅的方向走,但这事冯副将没问艾久,这不是他该管的事。这会儿听了艾久的话,冯副将冷笑了两声,道:“那少将军就中活剐了胡今往,谁也不能说少将军不对,满嘴胡咧咧了。”
艾久没接着这个话茬往下说,而是跟冯副将道:“我下去看看城门。”
“我随你一起下去,”冯副将道。
艾久点点头,没说让冯副将在一旁看着的话,他是莫桑青身边的人,这身份是让人忌惮的,他干活,冯副将在一旁站着,他艾久是没什么,就怕冯副将心有不安。
两个拖了绳锁,从城楼上吊着往下走。
城楼上看不见绞链,但艾久下到一半的时候,看见绞链了,忙招呼冯副将过来看。
冯副将跟艾久是一左一右地往城下走,听见艾久喊,冯副将忙使劲荡一下绳锁,借着这股力,冯副将脚蹬着城墙到了艾久这头。
“卡住了,”艾久指着绞链跟冯副将道。
城墙上有一块面积不小的凸起,被砍断的绞链落到这一处的时候,不知道是为何,缠在这块凸起上,就是这块凸起将城门死死地关上了。
冯副将试着拽一下缠在凸起上的绞链,发现绞链崩得很紧,拽不动。
“昨天晚上,城门前的人一定是用力撞击城门的,”艾久小声道:“没想到,他们越用力,越是让这铁链缠紧了这块石头。”
冯副将低头看看自己的脚下,他脚下的地面上,血水正往护城河里流着。
“吊桥放下了,城门却开不了,”冯副将感叹道:“这是老天爷要让胡氏族人死呢。”
艾久呵的笑了一声,艾侍卫长嗓子是受伤毁了的,平日里说话声音就让人听着感觉怪异,这会儿笑起来,听着更是有一股阴森的意味。
冯副将听艾久笑,听得身上起了鸡皮疙瘩,甩一下胳膊,似是要将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甩掉,冯副将跟艾久说:“行了,我们回去吧,这叫自作孽不可活,胡家在辽东风光这么多年,败在胡今往这老东西的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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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今往被押回胡家老宅之前,侍卫们已经将装着信件书函的藤条箱,送到了莫桑青的跟前。
莫桑青看一眼放在桌上的三只藤条箱,箱子不大,上着锁,裹着防雨的油布。将三只箱子都打开,莫桑青将里面装着的信件一一看过,发现自己对胡今往这个人还是不了解。与秦王的通信留着也就罢了,万一日后秦王坐上龙椅,这些信可以放家里供起来,与蛮夷大汗的通信这人竟然也留着,这人就当真不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背主忘宗?
面色阴沉地将信看完,莫桑青拿起了被自己单放在左手边的信,这是一封蛮夷大汗跟胡今往索要莫良缘的信。将这信又看了一遍,莫少将军狠狠地一拳擂在了信纸上。
候在胡今往书房外的侍卫们听见书房里的动静,互相看了看,都不敢说话。
莫桑青盯着手下的信看,汗王既然开口索要,那就是觉得胡今往有机会抓到莫良缘,并将他的妹妹送到大漠深处的王庭去。胡今往身在辽东天丘城,而莫良缘远在京师城,胡胡今有什么办法抓住人,还要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押到辽东,再送出关外?这不可能!那就是说,莫桑青想,这是汗王在故意为难胡今往?
胡今往的回信没有存根,所以莫桑青不可能知道胡今往给了蛮夷的汗王,一封什么样的回信。将手里的信慢慢地揪成了一团,莫桑青摇一下头,这个时候,汗王没有为难胡今往的理由,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莫良缘离京,走在返回辽东的路上了。
一夜未眠,莫桑青的眼中有些血丝,揉一下眼睛,莫少将军没有想,莫良缘离京的原因,现在想这个只是在浪费他的时间,莫少将军想,胡今往一定是派人去路上等着莫良缘了,那他的妹妹现在走到哪里了?若是他现在派人去接应,会不会发生,胡今往的人原本没找着他妹妹,他这样做,反而是暴露了莫良缘的行踪,让莫良缘处于危险之中了?毕竟有一日防贼,没有日日防贼的,再严密的防范,时间一长,也会出漏洞。
“现在也不是她回辽东的好时机,”莫桑青自言自语了一句。
“少将军,”有侍卫在门外禀告道:“胡今往被艾侍卫长抓住,命人押送过来了。”
莫桑青道:“让他等着。”
“是,”侍卫领命。
被卸了下巴的胡今往,被侍卫押跪在了庭院里。
艾久跟冯副将在北城门分手,匆匆赶到胡家老宅,被莫桑青叫进了书房。
“北城门那里死人比活人多,”艾久跟莫桑青禀告北城门的情况,又将北城门昨晚为何未开的原因,跟莫桑青说了,“冯副将说,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发现胡今往长子,次子,以及四子的尸体了吗?”莫桑青问。
“没有,”艾久摇头道:“很可能他们已经死了,下面的人正在城门前查看,看看那些烂肉堆里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胡家的公子,身上一定是会带着些东西的。”
莫桑青说:“烂肉?”
艾久耸一下肩膀,“人是被踩死的,很多尸体都被踩烂了,不说人了,就是马的尸体,有好几具也都成了一堆烂肉。”
城门前的惨状,听艾久这么说,莫桑青已经可以了解了。
“胡今往一定是被他的手下抛下了,”艾久说这话时,神情有些幸灾乐祸。
“你看看这个,”准备再继续这个话题的莫桑青,递了封信给艾久。
艾久接过信看,看完之后,艾久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思了,深锁了眉头,艾侍卫长问自家少将军道:“汗王这是什么意思?苍狼若找,你须听从。这个苍狼是谁?”
莫桑青没说话。
“是奉汗王之命,潜入关内的奸细?”艾久猜测道:“属下在城门外发现有蛮夷的尸体,昨夜要带着胡今往离开的蛮夷里,会不会就有这个苍狼?”
“少将军,”门外这时又响起侍卫的声音,“冯副将命人将蛮夷身上的物件,和用得兵器都送过来了。”
“拿进来,”莫桑青下令道。
一队兵卒将蛮夷首领及其部下的随身物件,还有使用的兵器都搬了进来,之后就又退下了。
兵器挨在一起排列在地上,随身物件被装在一个竹筐里,不管是兵器还是随身物件,都沾着血肉,血腥味极重。
艾久将兵器挨个看过了,又在竹筐里翻找一番,最后拿了块纯金的方牌给莫桑青看,小声道:“是熟人,蛮夷的虎沙。”
格列部落的虎沙头领,在沙场上不但跟莫桑青交过手,跟大将军莫望北也交过手,这次蛮夷的新汗王能成功入主王庭,这个虎沙还是立了大功的人。
“没想到,他死在天丘城了,”艾久说着话就感叹了起来:“他是死无全尸啊。”
“既然在天丘城的蛮夷不是苍狼,那这个苍狼是谁?现在在哪里?”莫桑青低声道。
这个问题将艾久问住了。
“这几封信里,汗王都提到了苍狼,”莫桑青指一下被自己放在了右手边,信堆最上面的几封信,道:“看汗王的意思,有这个苍狼在,他一定可以入主中原。”
“入主中原?”艾久说:“蛮夷入主中原了,那秦王怎么办?白忙一场吗?胡今往不把这事告诉他的主子?”
“他有两个主子,左右逢源,”莫桑青道。
“他还真的能看着蛮夷入主中原?”艾久无法相信道。
莫桑青冷道:“汗王命他抓了小姐,送去王庭。”
“什,什么?!”艾久都听呆住了,回神之后,就觉得将胡今往千刀万剐,好像都便宜这个老东西了。
“小姐离京了,”莫桑青又跟艾久道。
“怎么会?京师城发生什么事了?”艾久忙就问。
“这个不重要,”莫少将军低声道:“重要的是,她现在不该回来,她的归程还有危险。”
艾久又发了一会儿呆,问自家少将军道:“那属下带人去迎小姐?”
莫桑青未置可否,而是跟艾久说道:“我觉着这个苍狼在我们这里,甚至他就在我父亲的身边。”
艾久这会儿不是发呆,而是被吓住了,颤声道:“这,这怎么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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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夷奸细就在自家大将军的身边?这事儿没往深处想,艾久就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脑子里嗡嗡直响,什么也想不了,“胡今往就在外面,要不审他?”艾久最后想起胡家主来了,“他知道这个苍狼是谁吧?”
“他不知道,”莫桑青小声道:“这样的事,汗王怎么可能让他这么一个背主的人知道?他最多知道,他与那人相认的信物是什么。”
“那就没办法了?”艾久又呆住了。
莫桑青这次回府,已经将大将军府又清了一遍,除了几个老家人,在他父亲身边伺候的人,他都全部换过了,可看看汗王这信上标记的日期,苍狼无疑还活着,没有任何的危险。脑子里将大将军府的人飞快地又过一遍,莫桑青是真没觉得有谁是可疑的。
艾久显然也跟自家少将军的心思一样,怎么想,他也想不出来,莫望北身边有什么人是不对劲的,可他从来都相信莫桑青的话,少将军说有,那他家大将军身边就一定有这么一个奸细。
“你带着胡今往去他胡家的祠堂,将还守着祠堂的几位老人家请出来,”莫桑青将一叠信件交给了艾久,吩咐道:“将这些给他们看。”
艾久领命接信,随口说了句:“这样一来,他们会怎么样?把胡今往打死吗?”
“随他们的变,”莫桑青道:“将胡氏祠堂烧了。”
艾久神情一凛,烧祠堂跟掘祖坟没什么区别,“是,”艾久领命。
“算了,将还活着的胡氏族人都押过去,”莫桑青道:“省得他们以为我莫桑青是个畜生。”
“是,”艾久领命之后,又发了一句狠:“他们敢!”
莫桑青笑了笑,冲艾久挥一下手。
“少将军,你不见一见胡今往?”艾久问了莫桑青一句。
“见他?跟他对骂一场吗?”莫桑青又低头看信,道:“不见。”
“万一他为了保命,愿意招供呢?”艾久问,既然都抓到活口了,不审一下就弄死。这不是太可惜了?“至少问问他派什么人,派从了多少人去找小姐的麻烦吧?”艾久劝莫桑青道:“万一他愿意说呢?”
“你去问,他就不会说,”莫桑青教艾久道:“因为他会觉得他掐住了你的软肋,只要他不招,你就不敢伤他性命。”
艾久将头点点,说:“属下知道了,属下这就带他过去。”
胡今往被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从地上拎起,押着往院外走的时候,这位家主拼命扭了头看曾经是自己的书房,他没想到,莫桑青竟然连面都不与他见,这个人就什么也不想从他这里知道吗?!
“走!”侍卫大力地推了胡今往一把。
胡今信说不话,嘴里呜咽出声。
艾久面无表情地看了胡今往一眼,说了一句:“早知今天,你何必当初呢?”
胡今往嘴里呜呀出声,似是在说话。
艾久没反应,跟押着胡今往走路的两个侍卫道:“他不肯走,你们就架着他走。”
两个侍卫二话不说,一人架胡今往的一条胳膊,将胡家主架了起来。
胡家祠堂是除却胡家老宅外,天丘城里最气派的建筑了。艾久下马之后,特意还看了几眼立在祠堂前的牌坊,竟然都是贞洁牌坊,有二三十座之多,艾久神情不屑地撇一下嘴。在辽东,对妇人守节之事其实并不看重,战事频繁,男人们不知何时就会战死沙场,特别是大战之后,沙场之上尸骨如山,所以光为一项沿续后代,辽东人就不会要求妇人守节。
“穷讲究,”有侍卫小声骂了一句。
“要不是大将军镇守辽东,将蛮夷拒在关城之外,你们胡家哪有今天?”艾久扭头看着胡今往道:“忘恩负义的东西。”
胡今往这会儿已经不出声了,只冷眼看着艾久。莫望北是背叛了赏识提携他的俞常胜大将军,踩着俞氏一族的尸骨作主辽东的,莫望北有什么立场来指责他的背叛?不过是胜王败寇罢了。
几个死守着家族祠堂不出的族老被兵卒硬抬了出来,艾久也不多话,将汗王写与胡今往的信,往族老们的面前一扔,冷声道:“都识字吧?看看吧。”
族老们看信。
艾久特意又看了胡今往一眼,发现这位没什么惊慌的反应。
族老们看了几封信后,就已经受不了了,勾结蛮夷?这是辽东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祖宗的啊!
“你怎么能?”年岁最长,已经年过八旬的族老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看着胡今往道:“你怎么能做这等事?”
艾久冲押着胡今往的侍卫使了一下眼色。
侍卫会意,伸手就将胡今往脱臼的下巴被安上了。
“我要,我要见莫桑青,”胡今往没理会族老的斥问,而是看着艾久要求道。
“你的那些信我们少将军都看过了,”艾久冷道:“你这里,没有我们少将军想知道的东西了。”
“有,”胡今往也是冷道。
“妈的!”侍卫见胡今往死到临头了,气势还挺盛,抬腿就给了胡今往一脚。
胡今往被侍卫踹倒在地,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艾久道:“我要见莫桑青。”他面前的艾久,这些侍卫,鸣啸军的兵将都决定不了他的生死,能决定他生死的人,只有莫桑青。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去我们少将军面前花言巧语一般,想求我们少将军饶你一命?”艾久好笑道:“你当你是谁?卖国的人,你还想活命?”
“你去通禀就是,”胡今往还不想与艾久多说。
艾久就冷笑,一点要去替了胡今往通禀的意思都没有。
“胡今往!”被胡今往无视地族老们这会儿忍不住了,冲胡今往高喊了起来。
“这些书信都是真的?”一个族老几步走到胡今往的跟前,抖着手里的信,语不成调地问胡今往。
胡今往嘴巴蠕动了一下,没能说出话来。
“这是从你们家主的随身行李中搜出的,还能有假?”艾久在旁边插了一句话。
族老们面如死灰了,之前他们还能将灭族之祸归罪于莫望北父子,现在他们能怪罪谁?
还活着的胡氏族人,这是被兵卒驱赶着到了祠堂前,男女老幼都有,只是人数少的可怜了,建城而居的一个大族,现在只剩下四五百活人了。
“将信读给他们听,”艾久命一个嗓门大,且识字的侍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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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拿了信在手上,还没开始念,就听见自己的身后“呯”的一声,侍卫忙回头看,就见年过八旬的那位胡氏族老,一头撞在了台阶下的石龟上。
祠堂前静了那么片刻,随后哭喊惊叫声就响了起来。
艾久皱了一下眉头,下令道:“将尸体拖开。”
兵卒们还没及上前拖尸,一个族老手指胡今往骂了一句:“你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胡今往无言以对。
这个族老仰天长叹,其实胡今往的动作,他们也不是没有查觉,但他们只以为这位家主是投靠了秦王李祈,要与女儿做了当朝太后的莫望北翻目成仇,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胡今往会与蛮夷勾结。投靠秦王,可以说成是良禽折木而息,可勾结蛮夷就是背主忘宗了,全辽东,全天晋都不会有人为他们辽东胡氏说哪怕一句好话的!
族老咬一下牙,低头,往前跑去,将自己也撞死在了石龟上。
“我要见莫桑青!”胡今往冲艾久叫了起来。
艾久仍是站着不动,命兵卒道:“点火,将这祠堂烧了。”
“与你们大小姐的事无关,”胡今往急声道:“我知道大汗要先图谋哪座关……”
人群里飞出了一只袖箭,射进胡今往的后颈,袖箭穿颈而出,胡今往倒在地了,手捂着脖颈上的血洞,血从指缝间汩汩而出,转身就将胡今往的手和前身染红。
艾久冲到了胡今往的跟前,大声问道:“是哪座关城?”
胡今往无法呼吸,窒息让他两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艾久揪住了胡今往的衣襟,又问了一句:“快说,是哪座关城?蛮夷杀你灭口,你就不想报仇?”
胡今往的嘴巴在动。
只是看嘴型,艾久看不出这人在说些什么来。
胡今往在艾久的手里不再挣扎了,手上因为用力而绷起的青筋也看不见了,瞳孔里最后留下的景象,是沾着血的,那尊被当作镇守祠堂的瑞兽的石龟。
艾久试一下胡今往的鼻息,狠狠地将人往地上一扔。
一个侍卫从人群那里跑来,禀告道:“艾久哥,放箭的刺客死了,不是蛮夷,就是胡氏族人。”
一个年轻人的尸体这时也被侍卫拖了过来,这人放了冷箭之后,就自己抹了脖子,死干脆利落。
艾久想发火却找着不对象,四五百人,兵卒们不可能将这些人都搜一遍身。
“少将军到!”不远处,有人高声喊道。
艾久抹了一把脸,往牌坊那里走去。
莫桑青下了马,看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艾久,道:“怎么?做错事了?”
艾久低头道:“属下无能,让人将胡今往灭口了。”
莫桑青道:“起来吧。”
艾久起身跟在自家少将军身后走,小声道:“不是蛮夷。”
“一个蛮夷如何混进胡氏族人中?”莫桑青道:“应该是被蛮夷收卖的人。”
“是,”艾久又请罪道:“属下无能。”
莫桑青摆一下手,道:“胡今往要说什么的时候,被人灭口的?”
“他说他知道汗王会先图谋哪座关城。”
“可惜了,”莫桑青说一句。
艾久只恨自己怎么事先一点防范也没有?他怎么就没想到,胡今往能投靠蛮夷,别人不是也可以吗?他怎么就大意了?
“祠堂怎么还没烧?”莫桑青这时突然问道。
艾久低头道:“还没来得及。”
“去放把火吧,”莫少将军跟身旁的将官说道。
这将官领命,带着自己的部下快步往祠堂走了。
大火在祠堂燃起的时候,胡氏族人又是哭声一片,有人要大声咒骂,只声音刚出口,便被看管他们的兵卒要么用枪戟刺杀,要么用箭射死,连死数人之后,无人敢出言咒骂了,众人唯有跪地痛哭。
莫桑青从胡今往的尸体旁径直走过,站在几位族老的面前。
几位族老看着祠堂被烧,有人老泪纵横,也有人神情呆滞,但那份对莫家父子恨之令欲死的劲头已经没有了。
“我没想过要将你们胡氏灭族,”莫桑青跟族老们道:“所以你们也不用去撞那石龟了。”
几位族老呆愣愣地看着莫桑青。
“带着族人去关外吧,”莫桑青神情平淡地道。
“去关外,你让我们去投靠蛮夷?”一个族老惊声道。
“我如何知道你们的族人里,还有没有蛮夷的奸细?”莫桑青说:“要么全被我杀死,要么你们离开辽东,二选其一,告诉我,你们选哪一个?”
“我们是天晋人啊!”有族老冲莫桑青哭喊起来。
“以后就不是了,”莫桑青道:“胡今往的次子已经先行一步,去了关外,你们可以去投奔他,顺便看看,蛮夷是不是比我们父子更加地善待你们。”
莫桑青的神情一点也不凶恶,语气让人听着也很温和,只这话让胡氏族老们绝望,蛮夷怎么会善待他们?
抬眼看看被大火吞没了的胡氏祠堂,莫少将军又道:“天丘城以后与你们胡氏就没有关系了,辽东所有的关城,日后也不会放你们胡氏族人入关。”
胡氏祠堂这时“轰”的一声巨响,在大火中坍塌了。
“将他们带出关,”莫桑青命鸣啸军的一个将官道。
“是,”这将官领命。
莫桑青转身离开,再次从胡今往的尸体旁走过,仍是没有低头去看一眼。
“就这么算了?”艾久却是很不满。
莫桑青扭头看了艾久一眼。
艾侍卫长不敢说话了。
在这天的正午时分,胡氏族人四百八十二人,由鸣啸军押送着,从天丘城的北门离城,一路往北去了。
“你跑一趟,”莫桑青写了一封信交给艾久,交待道:“告诉邱丘,不要管晏凌川,让他速回浮图关去,那队兵马我就给他了,让他务必保证浮图关不失。”
艾久惊道:“蛮夷会最先攻打浮图关?”
“晏凌川会逃的,”莫桑青低声道:“他想去关外,最快的路就是走浮图关,如果蛮夷要接应他,那浮图关就会南北双面受敌。如果我是汗王,我就选浮图关。”
艾久双手接了信,转身要走,却突然又转身问道:“那小姐那里怎么办?派谁去接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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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莫桑青来说,现在唯一能为莫良缘做的,就是派人去接应,他还得寄希望于,他派去的人,能找着他妹妹。
艾久出了房门,想想又回来,小声跟莫桑青道:“少将军,云将军会不会跟着小姐一起回来。”
莫桑青说:“他当然会跟着小姐一起回来。”
“那晏凌川那里?”艾久的话问了一半,再大的仇,人家那毕竟是亲父子,晏凑川若是叛逃关外,云墨要如何自处?在京师城没有认识云墨是谁,可回到了辽东,云墨的身份要如何隐瞒?
莫桑青说:“是啊,云墨该怎么办?”
艾久想不出办法来,就觉得云墨怎么就这么倒霉,摊上晏凌川这么一个爹?
“我会想想该怎么办的,”莫桑青叹了一口气,道:“你先去找邱岳。”
“是,”艾久领命。
“少将军!小的伍晋,”与艾久的领命声一同响起的,是从门外传来的,气喘吁吁地蝛声。
伍晋是莫望北身边的侍卫,听来人自报姓名是伍晋后,艾久就惊道:“他怎么来了?”
“进来,”莫桑青道。
叫伍晋的侍卫跑了进来,匆匆给莫桑青行了一礼。
“何事?”莫桑青问。
莫少将军的问话简洁,伍侍卫的回话也很简洁,道:“浮图关告急,大将军不顾身体要亲去浮图关,叶将军他们都劝不住,特命小的来找少将军。”
艾久倒抽了一口冷气。
莫桑青看着伍晋,很是平静地道:“蛮夷兵临浮图关了?”
伍晋摇头,急声道:“邱长生将军现在生死不明,现在只知道蛮夷有大军三十万到了浮图关下,浮图关的外城已经失。”
“外城已失,那关外的堡镇尽落敌手了,”莫桑青小声道。
“说不定大将军已经去浮图关了,”艾久这时跟自家少将军道,伍晋到天丘城的时候,足够他们大将军调集兵马,离开鸣啸关往浮图关去了。
“这消息是怎么到鸣啸关的?”莫桑青还是端坐着,极有耐心地问道。
莫桑青的不急不躁,让心急火燎,以及现在就恨不得飞回鸣啸关去的艾久心重新又镇定了下来。伍晋抬手用衣袖擦一把额上的汗,道:“是邱将军命人送了亲笔信来,他说他已负伤,不愿弃关后退,要与浮图关共生死,哦,对了,”伍晋说着话,从衣襟里拿了一封已拆封的信出来,双手捧着递给了莫桑青,道:“这就是邱将军的亲笔信。
莫桑青看信,字迹是邱长生的笔迹没错,可,莫桑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不合乎常理,蛮夷是如何攻占浮图关外城的?邱长生是如何受伤的,信里也没有详说,难不成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冒然领兵出关迎敌,以至于自己受伤,还丢了浮图关的外城?邱长生怎么可能会犯这种错误?
“我父亲是怎么说的?”莫桑青问伍晋道:“他只说他要去浮图关?”
伍晋又是摇头,道:“大将军说了什么,小的不知道。”
“他没找人去大将军府商量?”莫桑青又问。
伍晋说:“没有。”
他父亲是急疯了,所以都不跟幕僚,麾下将领们商量一下?
“你,”莫桑青还是很平静地问伍晋道:“你离开鸣啸关时,见到我父亲了吗?”
“没有,”伍晋说:“少将军,若是让大将军知道小的要来找您,大将军一定不准小的来的。”
“我父亲还去湖心亭了吗?”莫桑青继续问道。
伍晋想了想,说:“没有。”
“他就这么听大夫话的,安心待在房里了?”莫桑青问。
伍晋没多想,直接就点头道:“大将军是在卧房里没有出来过。”
“叶纵呢?”莫桑青说:“这次是他派你来的,还是房耀派你来的?”
“是,是叶将军,”伍晋说:“小的走的时候,叶纵劝不动大将军,就跪在大将军的卧房门外堵着门呢。”
“房耀没跟他在一起?”
“小的,”伍晋在这时愣了一下,道:“小的走的时候,没看见房耀。”
“你是我父亲的侍卫,房耀也是,你们都是待在我父亲身边的人,”莫桑青声音听着很是平缓地道:“你怎么会没见着他?”
“大将军命叶将军调动了一支兵马进鸣啸关,”伍晋说:“小的听说,房耀去了那支军里,是大将军将他派去的。”
“好,我知道了,”莫桑青在这时看着伍晋笑了笑,道:“不用羡慕房耀,以后你也有去军里的机会的。”
伍晋忙谢莫桑青道:“是,小的多谢少将军。”当侍卫的,顶破天是当上侍卫长,去军里,是他们最好的晋级之路了。
“我这就准备起身回鸣啸关,”莫桑青说:“你下去吃些东西,梳洗一下,随我一同回去。”
“是,”伍晋领命后退了出去。
屋子里没了说话声,静得可怕,艾久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只是他还没有察觉到,他这会儿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莫桑青的问话,让艾久听得不寒而栗,张嘴试了几次,艾久才出声道:“少,少将军,大将军是被,被囚禁了吗?”
莫桑青坐着没说话。
“叶将军有问题?”艾久又问。
莫桑青抬眼看艾久,说了句:“不要慌。”
艾久急得在原地团团转了一圈,他也想不慌,可他做不到啊!
“邱长生出事了,”莫桑青低声道。
“还管他做什么?现在不是大将军更重……”
莫桑青又抬眼看了艾久一眼,这一眼让艾久将要说的话硬咽了回去。
叶纵?
这可能吗?
莫桑青问自己,这会不会是叶纵被人蒙蔽了?出问题的是那几个大夫?叶纵不懂医,被大夫骗,这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少将军之前说,那个苍狼很可能就在大将军身边,”艾久这时嘀咕了一句,之后艾侍卫长就拒绝按照自己的这话往下想了,叶纵是苍狼?那他们大将军岂不是时时刻刻都有性命之忧?艾久又将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手指轻敲一下茶案,莫桑青小声道:“我说了,不要慌,我父亲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现在唯一能要了他命的,就是他的那些旧伤。”
“那怎么办?”艾久急道,这不是让他不要慌,他就能不慌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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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浮图关,”莫桑青低声道。
艾久险些没跳起来,他们去浮图关?那他们大将军怎么办?!
“既然蛮夷和大将军府里的那个人都希望我去浮图关,那我就去浮图关,”莫桑青道:“我听话了,那些人才不会狗急跳墙。”
“他们狗急跳墙是什么意思?”艾久这会儿脑子发僵,有些很容易想明白的事,他就是想不明白了。
“我听话,我父亲就会安全,”莫少将军又说了一句。
艾久明白这句狗急跳墙的意思了,但随之而来的情绪就是暴怒,艾侍卫长难得在自家少将军面前失态地怒声道:“他们敢!”
“去准备一下,”莫桑青道:“我们马上就走。”
“那就放着大将军不管了?”艾久还是不肯走,这会儿完全慌了神的艾侍卫长,脑子里想着都是要怎么救他家大将军,莫桑青方才的话,艾侍卫长其实一句也没有听进耳朵里去。
莫桑青看艾久的样子,起身走到了艾久的跟前。
艾久手握成拳,瞪着眼看莫桑青,他现在就知道,莫桑青要去浮图关,而不是回鸣啸关救他家大将军,艾久接受不了莫桑青的这个决定。
“你坐下吧,”莫桑青将艾久按坐到了椅子上,又倒了杯水,端过来塞到了艾久的手里,小声道:“你坐这里缓一下吧。”
艾久还是瞪着莫桑青。
莫桑青转身出了屋,命门外的侍卫道:“去传令,我们半个时辰后准备出发,让林将军来见我。”
侍卫领命后就跑走了。
莫桑青挥手让还在的侍卫们都退下去准备出发,自己一个人站在了廊下。天还是阴沉的,胡今往书房前的庭院里几株花树已经枝头满是绿叶,西边的院墙上迎春花开了一墙,花朵颜色娇黄,一院子的春意盎然,只是莫桑青这会儿无心欣赏。眼见看天下大乱,眼见着父亲被囚,眼见着本应该是江山中流砥柱的皇子自毁家业,眼见着身边的人背主忘宗,眼见着蛮夷的大军兵临城下,莫桑青心头压着巨石,他喘不过气来,每呼吸一下,都觉得艰难,甚至能感觉到疼痛,只是他没有甩手不干,或者惊慌失措的权利,所以他得撑着,一脸平静,镇定自若地撑着。
身后的屋门“吱吖”响了一声,艾久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莫桑青倒给他的那杯水。
“缓过来了?”莫桑青没回头看,看着眼前的庭院,问身后的艾久道。
“是,”艾久低声道。
“鸣啸城里的兵马,大多数都是忠心的,”莫桑青道:“所以我不将那些人逼急,我父亲就不会有事,艾久,你跟我这么久,应该相信,我不是个不顾父亲安危的人。”
莫桑青这话让艾久承受不住,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艾久给莫桑青请罪道:“属下该死,少将军,属下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起来吧,”莫桑青转身,伸手将艾久从地上拉起来,小声道:“事情发生了,我们就想办法解决,不要慌,也不要怕。”
艾久点头。
“还有,这事儿不要外传,”莫桑青又叮嘱了艾久一句。
“是,”艾久领命道,
“我会让伍晋南下去找小姐,”莫桑青又道。
“是,”艾久低声道。
“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回来,”莫桑青叹了一句,随后又自嘲地一笑,道:“我的这个妹妹就不是坐享太平的命,是我们父子杀人太多,克到她了吗?”
“少,少将军?”艾久本能地就要说不是。
莫桑青冲艾久摆一下手,道:“可这是得认命的事,谁让她是辽东大将军府的小姐呢?”就好像他是辽东大将军府的少将军一样,他明明喜欢诗书文墨,可他必须得成为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
“是不是想个办法,让小姐先不要回辽东?”艾久小心翼翼地提议道:“现在也不知道谁是苍狼,万一小姐再落他手里,这要如何是好?”
“我会写信给她的,让她回辽东之前,先替我筹集一批粮草,”莫桑青已经想好了把莫良缘留在路上的办法,低声道:“这事会占去她很多时间的。”
艾久这才感觉好受了点,至少他们大小姐可以无事了,不是吗?
林副将不多时来见莫桑青,被莫桑青任命为天丘城的守将,莫少将军留给他一千兵马,让他恢复天丘城秩序的同时,将胡家的家产收集起来。
“末将遵命,”林副将领命。
莫桑青又叮嘱了林副将几句,这才让林副将退下,自己又写了封给莫良缘的信。
伍晋被艾久叫了回来,听说要让自己送信去给莫良缘后,伍晋马上就领了命。
“我给你一百人,”看着伍晋将自己的亲笔写收好了,莫桑青才又道:“胡今往派了人去抓大小姐,你一定要护卫好她。”
莫桑青这话,让伍晋的脸瞬间就是一僵,但马上伍侍卫就郑重其事地跟莫桑青保证道:“少将军放心,小的一定护卫好小姐,想伤小姐,那除非先杀了小的。”
艾久在一旁道:“你别急着发誓,你得在那帮歹人之前找到小姐。”
伍晋知道这事难办,但既然这差事少将军派给自己了,他就得办好才行,“艾久哥放心,我知道的。”他横竖就是一条命,这差事他豁出命去办,办不成他死就是了。
就这样,伍晋到天丘城没一个时辰,又揣着莫桑青的亲笔信,带着一百轻装简行的鸣啸军,南下中原寻莫良缘去了。
伍晋走了后,莫桑青硬压着自己用了一餐饭,吃不知味,也感觉不出饥饱,只是看在旁人的眼里,他们少将军仍是平日里,那副万事难不倒的模样。
艾久给莫桑青端了汤来,汤是素汤,也不知道是厨子的水平不够,还是怎么回事,了菜汤上飘着的油花很厚,让人看着味口全无。莫桑青倒是不在乎,拿过菜汤就喝了一口,之后就用筷子夹汤里的绿叶菜吃。
“少将军,”艾久看着莫桑青喝汤,一边小声问了句:“是不是让严少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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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艾久想来,这个时候有严冬尽在河西那里帮着折家,那还不如回来帮着自家人,他们这里怎么看,形势也比河西严峻,已经到了迫人的地步。
“不用了,他待在河西安全些,”莫桑青想都不想地直接道:“这事不许去信告诉他。”
艾久不好再说什么,应着声退了出去。
莫桑青将手里的菜汤喝完,也没尝出味道来,将空碗往桌上一放,有侍卫送了漱口的浓茶水进来,默不作声地又退了下去。莫少将这漱了口,心里想着事,不自不觉地将这杯茶水也喝完了,等茶杯空了,他才发觉到自己满嘴都是浓茶泛苦的味道了。
自己不能回鸣啸关,但父亲还是要救。
浮图关的外城若真如信所说得真的丢了,那等他带兵到了浮图关,这座关城应该落入了蛮夷之手。如果这关城没丢,那这无疑就是蛮夷给他下的套,专等着他去钻。想父亲无事,那他明知是陷阱,他得也往下跳,那跳下之后呢,他该怎么办?
莫桑青坐在房中苦思冥想中,想着蛮夷,莫少将军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秦王,这次的事里,有多少是秦王的手脚。又或者,胡家其实是诱饵,专门钩他离开鸣啸关的诱饵?胡今往以为自己重要,他也觉得胡家害处太大,必须除去,可在那汗王和秦王看来,胡家不过是棋子,而自己,莫桑青深吸了一口空气,将升起的怒气压下去,他这次心急了,不,莫桑青摇一下头,是他失了防人之心。
兵马排列整齐,准备好出发了,艾久跑回来请自家少将军。
“路上不要走太快,”莫桑青起身,走出胡今往的书房庭院之后,才拿准了主意,小地声跟艾久道:“我要有调兵的时间。”
“是,”艾久忙就领命道。
明知陷阱,他不得不往里跳后,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将这陷阱打破,将浮图关,以及关外的堡镇悉数夺回来,想达到这个目的,他唯有与蛮夷决以死战,这地点不一定是浮图关,但他必须做好死战一场的准备。
胡今往投靠蛮夷,以致鸣啸军攻天丘城,胡今往被杀,胡氏家族被逐出关外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辽东都炸开了锅。紧随其后,蛮夷兵临浮图关,以攻破浮图关外城,将关外堡镇悉数攻占,俘虏百姓上万的消息又在辽东全境传开,这一次辽东人紧张却又不害怕,他们有莫大将军父子,有辽东铁骑,谁也没有想过,他们会输掉这场仗。
辽东铁骑在莫桑青的调动下,开始由分散在辽东全境的驻防地,往浮图关进发。全辽东人都知道,一场大仗迫在眉睫了,但除了得到莫桑青秘令的各军主将外,无人发现各路铁骑往浮图关前行的速度有些慢,各军甚至在有意无意地绕路前行。
莫桑青行军至半路,邱岳找到了他。
“你没去浮图关?”莫桑青见到好友后,开口就问道。
邱岳一屁股坐在路边的树下,这个在莫桑青面前一向没什么正形,喜欢嬉皮笑脸的人,这会儿神情沉重,整个人看着很疲惫。
“天青啊,你先去洗把脸,喝些水,”莫桑青先让跟着邱岳过来的莫天青去休息,自己席地坐在了邱岳的身边,小声道:“出了什么事?”
“我去了浮图关,”邱岳道。
莫桑青的眉头就是一皱。
“我是带着小队人马先行的,”邱岳道:“浮图关的南门和东门还开着,进出城门的人也还挺多,可见内城里的情况还正常。”
“那是哪里让你看出不正常的?”莫桑青问,若真的是情况正常,邱岳能不去见自己的父兄,而跑来找自己吗?
“守城的人不对,”邱岳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道:“我一个也不认得!浮图关的兵将我不能说全都认得,但至少我还是能认得一些的,结果那天的城楼上的,站城门口的,我一个也不认得。更可笑的是,他们没有认得我,这怎么可能呢?”
莫桑青坐着沉默半天,突然抬手,拍一下邱岳的肩头。
“我不知道我爹,我哥他们怎么样了,”邱岳道:“你也知道的,我那个哥可不会武,遇上事,他最多也就玩玩嘴皮子。”
“现在没有最坏的消息传出来,”莫桑青说:“你也说了,城里的情况看起来正常,若是邱府出了事……”
“你就不要安慰我了,”邱岳打断了莫桑青的话,狠搓了一把脸,道:“你这种话,我想了一路了,我总得想些好事对吧?不然我怎么办?我特么冲进城里去?我要是将你的这支兵马赔在了城里,我又要怎么跟你交待?你堂弟也在军里,你那叔就这么一个儿子,出了事,我拿什么赔?再说了,我凭什么带他们去为我家的事送死?知道不对,我还带他们去送死,我是这种王八蛋吗?”
邱少将军说话的语速快极了,让莫少将军都找不到插话的机会。
“还有,未沈,我找着你就好了,你不能就这样将大军调去浮图关,”邱岳看着莫桑青道:“那是个陷阱!”
莫桑青将靠在树杆上的头一仰,阳光透着绿叶的缝隙泼洒下来,莫桑青被正对着自己双眼的阳光,刺得闭了一下眼睛。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邱岳急道:“我说了这么多,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反应?你是不是想急死我?”
“我父亲也出事了,”莫桑青小声道。
邱岳呆愣了片刻后,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莫桑青,除了黑点,没其他缺点的一张脸都扭曲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邱少将军说话的声音都打着哆嗦。
莫桑青轻点一下头,嘴角突然一挑,露出了一个让人看不出意味来的笑容,“怎么?你还真以为这世上有常胜不败的将军?”
邱岳四下里看看,见兵将们都远远地站着,这位一下子就半跪在了莫桑青的面前,小声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是哪个王八蛋在兴风作浪?”
“阿邱,”莫桑青说:“你听说过苍狼这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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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邱岳摇一下头,“这人是谁?”
“蛮夷的奸细,”莫桑青简单道。
邱岳呆坐着,辽东有蛮夷的奸细这一点都不奇怪,可能让莫桑青特意问起的,这可是第一个。
“我知道是陷阱,”莫桑青又小声道:“可我避不开,我得往里跳,况且,我们也不能将浮图关拱手让给蛮夷。”
“你有把握?”邱岳问。
“我还在想,”莫桑青道。
邱岳喃喃地说了句:“那就是还没有把握了。”
“你帮我想想?”莫桑青说。
“我特么的有主意,我就不来找你了,”邱岳也学莫桑青,将靠在树杆上的头仰起,道:“我爹和我哥说不定已经死了。”
莫桑青没接邱岳这话,他是感觉邱长生和长子邱峦凶多吉少,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透过枝叶缝隙照下来的阳光里,有飘浮着的灰尘,被阳光染成金色,聚集在束线状的阳光里不停旋转舞动,看久了就让人眼花缭乱。邱少将军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无聊的一天,跟莫桑青坐在一起,两个人像傻瓜一样看飘在阳光里的灰尘,一看还是好半天。
“我们还不如去看西域的黄头发女人跳舞,”邱岳突然跟莫桑青道:“脱衣服的那种。”
“你还有心情看女人脱衣服?”莫桑青似笑非笑地问。
“总比我俩在这儿傻坐着强,”邱岳嘟囔了一句。
莫桑青笑了起来,云淡风轻的,但仍能让人感觉到这笑容里的愉悦来。
看见莫桑青笑,邱岳的烦躁与不安好转了一些,“我是没办法了,你想辙儿吧,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好,”说到这里,邱岳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要不然我扮成你,带兵去浮图关,你回鸣啸关去?”
“同样的招儿连着用就不灵了,”莫桑青摇摇头,“我父亲和鸣啸关暂时不会有事的,我去浮图关。”
“京畿那里战事正酣,”邱岳又道:“这事你听说了吗?”
莫桑青说:“具体的情况我不了解。”
“良缘该怎么办呢?”邱岳问。
“她不会有事的,”莫桑青站起了身,伸手将邱岳从地上拉起,道:“我希望我们大家都不要有事。”
“我也希望呢,”邱岳道:“可他娘的老天爷不长眼,你又不是不知道。”
“走吧,”莫桑青往乌云马的跟前走到,腰板挺得笔直,脚步走得很稳。
天塌下来,有他莫桑青顶着,邱岳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就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没见到莫桑青之前,他紧张,慌乱,见到莫桑青后,他找着主心骨了。
此时大漠王庭里,汗王铁木塔坐在自己的虎皮王座上,盯着前来报信的部下看,直看得这部下打起了哆嗦,铁木塔哈哈大笑了起来,道:“他莫桑青终于是上钩了!”
分坐两侧的众首领、将军们忙一起起身,高声恭贺起他们的大汗来。
“其实莫桑青这么做也没错,”铁木塔抬手往下一按,示意众人坐下,道:“关城失守了,他得夺回来啊,不然他们父子,如何向辽东人交待?”
在坐的人里了解内情的并没有几个,所以很多人都听不懂自家大汗在说什么,但这不妨碍大家伙儿高兴,莫家父子镇守辽东的这些年里,他们没占到一丝一毫的便宜,现在看他们大汗的意思,终于有机会可以杀死莫家父子了,他们怎么能不高兴?
“大汗,那我们要发兵浮图关吗?”有部落首领大声问道。
“不急,”铁木塔道:“现在发兵,将莫桑青吓跑了怎么办?”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浮图关?”有将军问道。
铁木塔用自己一双细长的眼睛,将众人扫上了一眼,道:“这次是我们可以入主中原的好机会,中原有的是粮食,有无数的金银财宝,当然还有美人,想得到这些,你们就得听话。”
“是!”众人又起身领命。
“杀了莫家父子之后,我们还要对付秦王,”铁木塔又道:“不过他好对付,这个人为了皇位已经疯了。”
哄堂大笑声中,铁木塔拿起酒杯,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传令去浮图关,”铁木塔跟来报信的部下道:“再以邱长生的笔迹写信向莫桑青求救,不是抓了一万多的俘虏吗?一天拉出去杀几个好了,别让他们死的太容易。”
“是,”部下领命。
“那些臭虫一般的中原人,他们不该得到上天的厚待,”铁木塔嘀咕了一句后,挥手让众人退下。
等汗王将酒案上的酒都喝完了,一个身着裹着一件花色宽袍的女子,走到了酒案前,跪下喊了一声:“大汗?”
铁木塔抬眼看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细长的眼睛满是审视,目光在女子的五官间留恋片刻之后,不满意地摇一下头,道:“同样是莫家小姐,你不如莫良缘,她是盛放的鲜花,你是能养活牛羊的青草。”
莫良玉的笑容看着还是娇美,“大汗很快就可以得到莫良缘了。”
“是啊,可我要拿你怎么办呢?”铁木塔挑起了莫良玉的下巴。
莫良玉低声道:“还求大汗怜爱。”
莫三小姐的小腹这时微微鼓起,她已经有孕在身了。被当作礼物,送到铁木塔的面前时,莫良玉还真想过死,铁木塔身高九尺,体型壮硕,细眼,鹰钩鼻,阔唇,神情凶恶,与之相比,折烙都可称为英俊少年,只是一夜过去,莫良玉赤身祼体地躺在床上,想的却是,她熬到了今日,为何要去死?
“希望这里面的小子是个健壮的小子,”铁木塔摸一下莫良玉的肚子。
“是,”莫良玉满怀希翼地道:“他是大汗的儿子嘛。”
铁木塔单手一提,就将莫良玉放到了酒案上,抬手一扯就将莫良玉裹着的宽袍扯成了两半,莫三小姐在宽袍里只着了一件纱衣。
汗王的目光一暗,冷声道:“荡妇。”
莫良玉伸手环抱住了铁木塔的脖子,柔声道:“妾只有对着大汗才这样。”一语言毕,莫良玉的脸上羞红一片。
铁木塔当然不会放过面前这个,对自己投怀送抱的女人,身子往前一撞,莫良玉便是一声娇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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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后,莫良缘一行人进入辽东地界,一行人既没有遇上胡今往的人,也没有遇上怀揣莫桑青亲笔信,正心急如焚的伍晋。
坐进了一家茶馆里,半刻钟后,辽东最近发生的事,莫良缘和云墨也就知道得差不多了。两个人都没关注胡今往的事,而是竖着耳朵听浮图关的战事。
“少将军率领的大军,这都大半个月了,怎么还没到浮图关?”有茶客手端着茶杯叹气道:“邱大将军还能撑几时?听说蛮夷现在每日都要在关前虐杀辽东人十人啊。”
“调兵需要时间啊,你要少将军长翅膀飞过去?”有年轻的茶客站出来为莫桑青说话道:“还轮得着你教少将军怎么打仗?”
两拨茶客争论起来,很快这场争论就发展为了争吵。
云墨招手叫过掌柜的,以大堂太闹为由,要掌柜的将他和莫良缘安排进包间。
包间正好有空的,看云墨的样子也不像付不出钱的穷鬼,掌柜的很爽快地亲自送莫良缘和云墨去二楼的包间。
云墨走路还是得依赖拐杖,大堂的众人见云墨拄拐杖走路,不少都面露惋惜之色。
云墨无视了这些,边上楼梯,边就小声问掌柜的:“掌柜的,现在少将军兵到了哪里?”
云墨说话的口音,现在已经是标准的京城口音了,掌柜的只道云墨是京城人士,摇头叹口气,掌柜的说:“这位公子从京城来的吧?”
“是,”云墨道:“京城如今不太平,没想到辽东这里也不太平。”
掌柜的说:“我们辽东有莫大将军父子守着乱不了。”
云墨笑着点点头,道:“要不是辽东有莫大将军父子守着,我也不敢来辽东做生意啊。”
“现在少将军到了哪里?”莫良缘这时开口问道。
掌柜的看一眼头戴帷帽,将脸完全遮挡住了的莫良缘,道:“这个在下也不知道。”
“不要打仗该多好啊,”莫良缘说了一句。
掌柜的没把莫良缘的话当一回事,女人就是这样,头发长见识短,谁天生爱打仗呢?蛮夷打到家门口来,杀人放火了,你不打回去行吗?伸手推开了包间的门,掌柜的请云墨和莫良缘进去,他现在将云墨和莫良缘看成了一对小夫妻,腿脚不便的丈夫看着有些见识,至于这个将自己遮个严实的小娘子,就是是个没出过远门,没啥见识的女人了。
“我的伙计们在后院,给他们送饭菜过去,”云墨跟掌柜的道:“你这里没有,就上别处去叫,多上些肉菜吧,饭要管饱。”
“公子放心,”掌柜的马上就点头应下了。
掌柜的出去了,云墨走到门前,开门又左右看了看,见左右无人,这才放心地关了包间的门坐回来。
莫良缘替云墨烫好了茶杯,放到了云墨的面前。
“是去找你大哥,还是回鸣啸关?”云墨小声问道。
莫良缘正要说话,听见脚步声,便又住了嘴。
一个伙计敲门之后推门进屋,给莫良缘和云墨上了茶叶,茶点,又将一壶清水放到了小炉上烧。
云墨给小伙计赏钱,道:“就这些就可以了,我不喊,你们就要进来了。”
云墨出手大方,将小伙计喜得眉开眼笑,连声答应着退了出去。
听着小伙计的脚步声走远,莫良缘才摘了帷帽,小声道:“没人说我父亲的事。”
云墨的下颌粘着假胡子,这些天来他都习惯时不时地抬手摸一下,自己的假胡子了。这一回云墨不但摸胡子,还捻了一把假胡子,这才跟莫良缘道:“看来大将军的事是没被外传。”
“我哥迟迟不到浮图关,看来浮图关的战事也不正常,”莫良缘将茶叶分装到了两只茶杯里,小声道:“调兵是需要时间,可我哥手里的鸣啸军不需要,若真是战事紧急,他完全可以带着鸣啸军先过去,至少可以帮着守城吧?他与邱岳是好友,于公于私,我哥都不会坐视浮图关危急而不管的。”
“那我们先去找你大哥?”云墨道。
“我想先回鸣啸关,”莫良缘道。
云墨道:“浮图关不是更危急吗?”
“我刚才算了一下时间,”莫良缘说:“豹头到鸣啸关的时候,我哥人在往浮图关的路上,按常理,豹头要么去见我爹,要么去找我大哥,他现在应该回来找我们了,可我们没有见过豹头。”
“你是说?”
“他被扣在鸣啸关了,要么就是他在去找我大哥的路上出事了,”莫良缘说:“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豹头没回辽东就已经出事了。”
云墨的眉头猛地一皱。
“还有一件事,”莫良缘看着云墨道:“云墨哥你方才也听见了,楼下那些人说,我大哥是直接从天丘城赶往浮图关的。”
云墨愣了一下,他方才没注意这话,这会儿被莫良缘一提,云墨稍想一下,突然意识到不对来,“你大哥倒是也有调兵之权,只是浮图关之事,他是不是应该回鸣啸关,跟你父亲,还有那些军师,将领们商量一下?”
“可能是我父亲病重到不能理事,所以我大哥回去了也没用,”莫良缘说:“也有可能是,我大哥不能回去。”
云墨半晌没说话。
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嘟的声响。
莫良缘拿水泡茶,很清雅悠闲的一件事,莫良缘做起来,让人看着也是雷厉风行的。
“你觉得会是哪一种可能?”云墨问莫良缘。
“不知道,”莫良缘说:“所以我要回鸣啸关。”
云墨看着面前的茶杯,刚遇上热水,茶叶还都飘在水面上。
“我们想第二种可能,”莫良缘给青铜质地的小水壶加满水,将水壶又放回到了小炉上,低声道:“什么事能将我大哥逼得不能回鸣啸关?”
云墨垂着眼道:“有人以你父亲的性命相要挟。”
莫良缘的手垂放在膝头上,揪在一起,微微一颤。
“可,”云墨一脸难以置信地摇一下头,道:“良缘,这可能吗?”
莫大将军身边亲兵,鸣啸关有猛将,兵马十几万,什么人有本事能把莫望北的命握在手里?云墨想不到,他也不认为这世上有人有这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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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坐着喝了一杯茶,最后跟云墨道:“可不可能,我们去鸣啸关看了便知。我想就算到了鸣啸关,我们也还是不要暴露身份,周净他们就不要去鸣啸关了,那五十个精骑兵离开辽东好几年了,会被认出的可能性小,我们只带他们回去。”
“那周净他们去哪儿?”云墨问。
“让他们去找我哥,”莫良缘小声道:“我们回来的事,总是要告诉我哥知道的。”
云墨点一下头,同意了莫良缘的决定。
“云墨你要回北雁关看一看吗?”莫良缘想想又问了云墨一个问题。
“不必了,”云墨摇头断然道:“我与晏家已经没有关系了。”
“好吧,”莫良缘说:“那云墨哥就陪我回鸣啸关好了。”
“那李袗呢?”云墨小声问:“让周净带他去未沈那里吗?”
如今鸣啸关很可能是一条险途,莫良缘犹豫了起来,可不带李袗去鸣啸关,她大哥那里也不是适合小孩子待的地方,现在她要拜托谁来照顾李袗?
云墨也犯愁,想了又想后,云墨道:“还是带着他去鸣啸关吧,你不陪着,五殿下怕是会害怕。我们可以在鸣啸关附近,找一户人家将他先安顿下来,等鸣啸关事了,我再去接他。”
“可见跟着我也不是什么好事,”莫良缘在这时苦笑了一下,“我给不了这孩子安稳日子过。”
“安稳的日子?”云墨摇头道:“谁也给不了他。要我说,他的名字都应该改一下,什么皇子,以后光这个身份,可能就得要了他的命。”
莫良缘看着又烧开了水的青铜壶发愣,他们现在得到的,有关京师那里的消息是,三王叛军与李运统率的兵马在入容城对峙,保龄侯朱焰在阵前重伤,已被送回京城医治。这种对峙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三王久攻入容城不下,会不会选择与秦王李祈同流合污?
云墨伸手将莫良缘捏在手里的茶杯拿了下来,轻声道:“我们先想鸣啸关的事吧,我让伙计叫周净过来。”
不多时,周净进了包间,看看莫良缘,又看看云墨,周净说:“小姐,我们这就是出发吗?”
“周净啊,”莫良缘说:“我与云墨哥去鸣啸关,你去找我大哥。”
“啊?”周净啊了一声,马上就摇头道:“这不行,小姐,我怎么能不跟着你?”
“豹头应该是没见到我大哥,”莫良缘说:“你去跟我大哥说一声,就说我与云墨回来了。”
“那随便派谁去都可以啊,”周净小声道。
“怎么?”云墨开口道:“去你家少将军那里,可能得跟着他上沙场,你这是不想上沙场?”
“不是,云将军,我可没这么想过,”周净忙就矢口否认道,他要落个畏战的名声,那他不如现在就去自我了结。
“那就听话,”云墨说:“你去未沈那里,也不要当众说你家小姐与我回来的事,这事你跟未沈一个人说就好了。”
周净又不明白了。
“还有,你跟我大哥说,鸣啸关的事,我心里有数,”莫良缘这时道:“让他不用担心我,我会小心行事的。”
“回个家还要小心行事?”周净傻眼了。
“别问了,你去我大哥那里,他身边需要人,你让他多加小心,你自己也是,”莫良缘看着周净道:“我到鸣啸关后,会及时传消息过去的。”
“小,小姐,”周净这会儿不是傻眼了,他这会儿被莫良缘吓到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辽东天天都在出事,这没什么,”莫良缘很是轻描淡写地道:“我都不害怕,周净你怕什么?”
周净忙说:“我没害怕。”
莫良缘笑了起来。
周净跑到了莫良缘的跟前,小声道:“可小姐得让属下心里有个底啊!”
“也没什么,”莫良缘说:“我身份特殊,你又不是不知道。”
“只为了这个?”周净怀疑道。
“好了,”云墨说:“你去准备一下,侍卫你全带走,我与你这家小姐这里有五十精骑就可以了。”
周净本想说自己一个去就行了,可见云墨瞪了自己一眼,周净就又改口应了一声是。
一行人就这样在茶馆分了手。
李袗趴在马车的车窗上,看着周净带人先走,喊莫良缘道:“姐姐,他们怎么先走了?”
莫良缘摸一下李袗的脑袋,小声道:“他们有事要做,吃饱了吗?”
李袗拍一下自己鼓鼓的肚子,冲莫良缘点点头。
“那回车里坐好,”莫良缘塞了一颗糖到李袗的嘴里,道:“这是今天的,吃完了,今天就不可以再吃了。”
李袗爱吃糖,各种各样的糖果他都爱吃,云墨和周净们不管,随便小皇子吃,可莫良缘却怕小孩子儿吃坏了牙,每天只准李袗吃三颗糖,多一颗都不行。为这李袗还闹了小脾气,可最终五皇子殿下也没能闹到莫良缘改变主意,就只能每天“委委屈屈”地只吃三颗糖了。
云墨坐在马上摇一下头,莫良缘为李袗操心良多,希望这位皇子日后能念着莫良缘的好吧。
莫良缘和云墨一行人前脚刚离开茶馆,马上就有人向掌柜的打听道:“方才那对小夫妻是做什么的?”
掌柜的看看发问的人,这人这些日子没事就坐在他的茶馆里,要么就坐在茶馆外面,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掌柜的觉得这人不像是不务正业的人,但这人具体是干什么的,掌柜的没深想,也没问,生活阅历告诉掌柜的,这事儿他最好什么也不要问。
“他们是行商之人,”掌柜的说:“从京城来的。”
“从京城来的?”
“听口音就知道他们是从京城来的,”掌柜的将手搭在柜台的算盘上,看着这人道:“客官怎么问起这对小夫妻来了?”
“就是觉得这年景了,还会人这么老远地,从京城跑到我们辽东来做生意呢,”这人没什么没正行地半趴在柜台上,说:“这帮子商人是不是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
“总得干个营生吃饭啊,”掌柜的叹了一口气,“他们来之前,也不知道我们辽东也起了战事。”
“他们问你的?”
“是啊,”掌柜的道:“大堂里为了少将军行军的事,吵成一团了,人家能不问吗?对了客官,小店刚进了一批新茶,您要尝尝吗?”
这就是不想再跟你说话的意思了,问话的人很识趣,当即就笑了笑,道:“来一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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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的时间之后,一个精骑兵赶上了自己的队伍,直接到了莫良缘和云墨的跟前,小声禀道:“小姐,您和云将军刚走不久,就有人去跟茶馆掌柜的打听你们了。”
云墨问:“那人看着像什么人?”
“太阳穴凸起,指关节粗大,”这精骑兵道:“这人是习武之人,硬功夫一定了得。”
“内功深厚,”听莫良缘听不懂行话,云墨跟莫良缘解释了一句。
莫良缘点一下头。
“掌柜的怎么说?”云墨又问。
“掌柜的是我们是行商之人,”精骑兵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还认为,小姐和云将军是对小夫妻。”
“咳,”云墨干咳了一声。
莫良缘戴着帷帽,旁人也看不出这位这会儿是个什么神情来。
“小的走的时候,那人还在茶馆里待着,”精骑兵道:“现在回头去抓他,还来得及。”
“不管他,”莫良缘道。
“后面来人了,”云墨跟莫良缘说了一句。
莫良缘的听力跟云墨的没法儿比,过了一会儿,她才听到身后有马蹄声传来。
等后面的马队追上来了,精骑兵看一眼带队的人,就跟云墨小声道:“云将军,跑在最前面的,就是刚才在茶馆问话的人。”
“你守着李袗,”云墨跟莫良缘低声说了一句。
莫良缘点一下头。
云墨挥一下手,示意精骑兵们让开道路。
问话人到了一行人的跟前,停了马,上下打量云墨一眼,道:“你们是行商之人?”
云墨神情警惕地道:“你是什么人?”
精骑兵们都将手按在了兵器上,只待云墨一声令下后,他们就动手。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问话人看看面前的这帮人,从腰间拿了块令牌出来,道:“辽东大将军府的。”
令牌还真是辽东大将军府的令牌,云墨抿一下嘴唇,道:“我怎么知你这令牌是真是假?”
莫良缘这时跟护卫在自己身旁的宋野小声道:“你去说你认得,常年跑江湖走镖的镖头,你怎会不认得辽东大将府的令牌呢?”
宋野点一下头,跑到了云墨的身旁,仔细看看门话人手里的令牌,扭头跟云墨道:“东家,这的确是辽东大将府的令牌。”
云墨还不放心,说了句:“你没看错?”
身为云墨的副将,宋野还真没配合云墨演过戏,愣了一下后,宋副将才道:“东家放心,这点眼力劲儿在下还是有的。”
云墨的态度还才好转了,由方才的警惕,就成了有些焦虑和害怕了,看着问话人道:“官爷想做什么?”
问话人也不跟云墨废话,跟手下人道:“给我搜。”
云墨又要说话,但出声之前,云墨的手碰了宋野一下。
“东家!”宋野忙将云墨往后一拖,做出一副让云墨不要说话的姿态。
“这是我们辽东的规矩,”问话人坐在马上跟云墨道。
云墨看着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问话人的手下将装车上的行李都打开看了,连李袗坐着的马车都没有放过,全都搜查过了,才有人来报问话人道:“箱中装的是香料,闻着像是檀香,马车里坐着一个小孩儿。”
原来是做香料生意的,问话人又上下打量云墨一眼,拨转了马头,往回走了。
“这是出事了?”看着这一行人走没影了,宋野才小声问道。
云墨的神情看着正常,但心里已经相信了莫良缘的判断,辽东大将军府,他的莫叔父出事了。他就没听说过,辽东大将军府是这么盘查过往商贩的!
“姐姐?”李袗趴在车窗前,轻轻喊了莫良缘一声,由一开始的不习惯,太后娘娘,姐姐混着喊,现在五皇子殿下已经可以很自然地喊莫良缘一声姐姐了。刚才的那一出,将李袗吓住了,他们一路行来,还没遇上过这样的盘查。
“没事的,”莫良缘安慰了李袗一句:“别怕,那些人不是走了吗?”
李袗噘着嘴点一下头。
拍一下李袗的小脑袋,莫良缘走到了云墨的跟前,道:“云墨哥,我们走吧,到了鸣啸关,我们就什么都知道了。”
“不要多问,”云墨跟宋野道:“我们要尽快赶到鸣啸关。”
宋野点头应是。
继续前行了,莫良缘才与骑马走在自己身旁的云墨小声道:“看来豹头没事儿。”
云墨说:“何以见得?”
“豹头若是被抓,那鸣啸关那里,就会知道云墨哥你,还有五殿下与我一起回来了,”莫良缘道:“只要稍打听一下,云墨哥现在行走不便,需拄拐杖,还有五殿下是个小胖子的事,鸣啸关那里就会知道,那方才那些人,光看我们的样子,就知道我们是谁了。”
“这是好事,”云墨说:“可这个王八蛋是谁?”
莫良缘摇头。
“不知道要对付的人是谁,那我们回也是白回,”云墨道:“这人定是很得莫叔父和未沈信任的人,而且还能近莫叔父的身。”
“到了鸣啸关,云墨哥随我先入关去看看好了,”莫良缘小声道:“不急的。”
“不急?”云墨说:“我已经快要急死了。”
“茶馆酒肆客人盈门,街上的集市也一切正常,辽东未乱,”莫良缘跟云墨道:“这就说明,我父亲还活着,至少在明面上,他还是辽东大将军府的主人。没有性命之忧,我们就不用着急,可以将事情查明白,想清楚后再动手。”
云墨不知道是不是太后这个身份会让人脱胎换骨,让昔日娇蛮任性,不识人间险恶的,辽东大将军府的千金小姐,变成了如今的莫良缘。
“没事的,”莫良缘说:“只要不逼急了鸣啸关的那个人,我父亲就不会有事。”
“好吧,”云墨看着莫良缘笑了起来,说:“我尽量做到不着急,但我们得尽快赶回辽东去。”
“到了下一个城镇,我们卖一些香料出去,”莫良缘却道:“再进一些皮毛好了,既然挂着个行商之人的名头,我们也不好什么生意也不做。”
云墨下意识地就回头望了一眼。
“沿途安排眼线不是什么难事,”莫良缘道:“我们停下来做生意的时候,让宋将军回去一趟,杀了方才那个人,让他们自乱阵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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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看着很是寻常的商旅在辽东一座寻常的小城里停下来歇脚,东家带着镖师在小城里逛了逛,买出了一些香料,顺带进了一些来自关外的皮货。跟着东家和镖师身后不远处的人,没看出这些人的不对来。
等东家带着镖师们进了酒馆,不多时后,几个衣着普通的汉子也进了酒馆,选了与东家这一桌相邻的空桌坐下。
宋野看一眼这几个汉子。
几个汉子知道这镖头,不动声色地任由宋野打量,其中一人还招手喊伙计。
云墨抿了一口酒,将酒杯重重地一放。
宋野似是不觉旁桌这几人有问题一般的,将目光收回,开口跟云墨说话道:“东家这是不高兴?”
“生意难做啊,”云墨感叹了一句。
宋野就笑道:“东家,我虽不懂生意,要是我也跟过不少商队,光东家方才进的那些皮货,回去后定能卖个好价钱。”
“借你吉言,”云墨的兴致看着仍是不高,道:“街上走一圈,还是能听见要开战的事,早知这样,我就不带夫人和我那小舅子过来了。”
宋野听了云墨这话,重重地叹一口气,道:“这不是京城也要打仗吗?要不然东家也不必将夫人带着。”
“她跟我行这一路,”云墨苦笑一声,小声道:“归家后,不知道要受家中老人多少数落呢。”
男主外,女主内,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伺候长辈,轻易不出家门,哪有跟着丈夫出门做生意的?
云墨这一说,宋野看着也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的模样,低头喝了一口闷酒。
旁桌的几个汉子彼此互看一眼,听这东家这么一说,这个商队的不合常理之处就能说得通了,怕京城战火,所以这个生意人将媳妇和年幼的小舅子带着一起远行了。
云墨和宋野,还有另一桌的“镖师”们一顿饭没吃完,几个大汉先走了,小气巴拉的,没给伙计赏钱,气得小伙计嘴巴噘得老高。
“妈的,”看着这几个人走了,宋野小声骂了一句粗口。
“你今晚就走,我在这里等你,”云墨抿一口酒,小声道:“将面目遮挡一下,不要引人怀疑。”
“是,”宋野领命道。
“辽东的酒可真烈,”云墨放下酒杯感叹一句,在京师城待得久了,他已经有些喝不惯辽东的烈酒了。
“将军,大将军府是不是出问题了?”宋野在这时小声问道。
宋野不是辽东人,而是云墨谋得禁卫军的差事后,跟随云墨的。宋野是京城人,良民出身,父母早亡,被伯父抚养长大,十四岁时伯父病亡,伯母为伯父守了一年寡后,改嫁他人,生活无继的宋野投了军,跟随云墨后,一步步由小兵做到亲兵,又由亲兵升为副将,大道理宋野不懂,不过他明白一点,云墨好他才能好,他跟随了云墨,那就得一心一意地跟随。
云墨叹口气,道:“现在还不确定。”
宋野又想骂粗口了,他们好容易从京城那个火坑里出来了,没想到回到辽东了,这辽东看着也是一个火坑呢!
“怕了?”云墨问自己的副将,他这次只带宋野这一个副将回辽东,一是冲着宋野忠心,二是冲着宋野没成家,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汉,跟着他回辽东,不存在家人怎么办的问题,
“不怕,”宋野将头一摇,老实道:“就是心里没底,将军,知道大将军府可能出问题了,我们还就这么回去?”
云墨说:“那按你的意思,我们要怎么办?”
宋野想了想,说:“我真不是害怕,可我们就五十个人,能管什么用?就这么五十个人,我们还得护卫小姐,和马车里那位。要我说,我们不如去找少将军,至少少将军手里有兵啊。”
云墨不是没想过去找莫桑青,到了军中,至少莫良缘和李袗能安全,可云墨也清楚,莫良缘不会同意去军中。如果莫桑青现在都无法解鸣啸关的危局,他们这几十个人去了,能有办法?云墨表示怀疑。
“是不是小姐不愿意?”宋野压低了声音问道。
云墨又抿了一口烈酒进口,半晌才道:“不管怎样,我们得去鸣啸关看看,实在没办法了,我们再说没办法的话。”
宋野嘀咕了句:“就怕我们到时候就走不了了。”
莫良缘的武艺能有多高,宋副将不知道,他家将军是肯定没办法上马杀敌的,李袗就更不用提,那小孩儿到时候不给他们找麻烦就不错了,五十个精骑兵,加上禁卫十人,能打的就是六十人,他们怎么闯鸣啸关?
宋野这会儿还没看见鸣啸关长什么模样,只是坐着想想,宋副将就头皮发麻了。
“你什么也不要想,”云墨看着宋野道:“先把要做的事做好。”
宋野点头,道:“将军放心,我会快去快回的。”
云墨拍一下宋野的肩膀。
这天夜色深沉之后,宋野进了五个精骑兵出了小城,往他们来时的路上跑去。
莫良缘和云墨在小城里等了宋野两日,莫良缘带着李袗一直在落脚的客栈里待着,而云墨白日里就去街市上卖货进货,俨然真是一个行商之人了。
宋野在第三日的夜里回来,跟云墨说任务完成。
“那人租住了一个小院,”到了莫良缘的跟前后,宋野将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院里一共住了十五个人,未将盯了一天,确定是十五个人,没有遗漏的人后才动了手,未将没敢留活口。”
“这是那人带在身上的令牌,”宋野又将那天莫良缘和云墨看的令牌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往到桌案上,道:“其他人的身上,小院的屋里屋外,末将都搜过了,没有再发现第二块令牌。”
莫良缘将令牌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下,跟云墨说:“这是大将军府的令牌没错。”
云墨接过令牌,也仔细看了看,小声道:“这令牌我记得只能由大将军发的,你哥都没权力发这令牌。”
“我哥的令牌比这个要小一圈,”莫良缘说:“而且令字的字体也不一样。”
云墨将令牌往桌案上“啪”的一放,道:“这人还能拿到令牌,这人就只能是大将军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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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看看吧,若是身后的尾巴没有了,我们就可以快些赶路了,”莫良缘没接着云墨的话往下说,而是说道:“鬼能装一时的人,装不了一世的。”
“去休息吧,”云墨跟宋野道:“明天去看看,跟着我们的那几个人还在不在了。”
“是,”宋野领命道。
“宋将军,”莫良缘看着宋野温言道:“你放心,这一次我不准备硬拼,因为拼不过。”
宋野听了莫良缘这话,心就是一宽,不硬拼,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去吧,”云墨让宋野退下。
宋野退下后,莫良缘才道:“他很紧张。”
云墨道:“我也紧张。”
“我也是,”莫良缘笑了一下后,笑容就撑不住了,叹口气道:“我以前怎么就不好好习武呢?”
云墨被莫良缘弄得差点没翻白眼,这事跟武艺是高是低就没关系,难道莫桑青的武艺不好吗?
第二日一早,云墨带着宋野出客栈又转了一圈,发现前几日跟着他们的那几个人不见了踪影。云墨特意等到了这天的下午,始终不见那几个人,云墨和宋野几个人这才回了客栈。
莫良缘一行人离开小城,快马往鸣啸关赶的时候,小镇死了十五个人的小院里,一个男子蹲地十分仔细地看着面前的尸体。
衙役班头站在这男子的身旁,等一会儿后,见这男子仍是盯着尸体看,班头便道:“都是喉头,要么心口一刀致死的,凶手武艺很高,还一定是杀惯了人的。”
“这几天,你们这里有外乡人来过?”男子低声问道。
班头为难道:“有,我们这里每日都有不少外乡人进出啊。”
“查,”男子站起了身,道:“他们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班头小心翼翼地道:“会是蛮夷干的?”
男子看了班头一眼,目光凶狠,将班头吓得噤了声。
“蛮夷不会自己跑到这里来送死的,”男子的目光随即恢复了正常,道:“他们一定会收卖关内人,当他们的走狗的。外乡人都要查,一个都不可以放过。”
“那是不是跟我家大人说一声?”班头又问。
“可以,”男子道:“不过要在事后,不要引起你们这镇子生乱。”
让他们大人知道了,镇子就会生乱?这是哪门子的道理,班头想不明白,不过他也不敢再问什么了,面前这是大将军府派来的,就是他们大人过来,也只有老实听话的份。
男子站在十五具尸体前,阴沉着脸,这十五人死得蹊跷,明里暗地间,他们都没有与人发生过冲突,是被因为跟踪被人发现了,所以引来了杀身之祸?那么问题来了,谁会在发现自己被跟踪之后,下手杀人?商人不会,商人只会选择离开避祸,百姓就更不会了,百姓会害怕,会紧张,但百姓们不会杀人。
会是莫良缘吗?这位辽东大将军府的大小姐生性刁蛮,发现自己被人跟踪,近而下令杀人这种事,莫良缘干的出来,只是连问都不问一句,就杀人吗?这位大小姐就当真一点好奇心都没有?还是说,鸣啸关发生的事,莫良缘已经知道了?如果这事连莫良缘都知道了的话,那莫桑青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男子站在夜风里,猛地就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班头看着这位大将军府的人一惊一乍,心里好奇的要命,却不敢开口问原因。
不不不,男子吓着了自己后,随即就又想,这不可能,莫桑青若是知道鸣啸关出来,这位少将军还能不回鸣啸关救莫望北?莫良缘一向有做事无脑的名声,所以不问青红皂白地下令杀人,这位大小姐也有可能做,不是吗?更何况,凶手也许别有其人,未必就是莫良缘。
“从现在起就开始查,”男子转身就跟班头道:“从客栈酒肆这些地方开始查,一家一家地给我查。”
“是,”班头忙就领命道。
班头跑走之后,男子又冲院墙头上道:“下来。”
院墙头上跳下几个大汉。
“去追,”男子下令道:“如果凶手杀了人就走,那他们最多也就走了一天,而我觉着他们不会马上就走,所以现在追,也许还追得上。”
“我们要往哪里追?”个头最高,身型也是最壮硕的汉子问道。
“往鸣啸关的方向追,”男子道:“如果发现你们追的人是莫良缘,那你们不要惊动她,真接将她回辽东的事,告诉苍狼大人就可以了。记住,千万不要惊动她!”
几个汉子领了命,跃过墙头而去。
莫良缘若是走,被莫家父子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大小姐身娇肉贵,能骑快马赶路?男子觉得不可能,况且莫良缘若是知道鸣啸关出事,那她就不会往鸣啸关走,这位大小姐唯一的选择就是去找莫桑青,如果在往鸣啸关去的路上追到了莫良缘,那就说明,鸣啸关的事,莫良缘不知道,莫桑青也同样不知道。
“希望是你莫良缘杀的人,也希望你往鸣啸关走,”男子一个人站在停着尸体的小院里,自言自语,如果莫良缘往莫桑青那里走,那之前所有的安排都要推倒重来了。想着如果再将莫良缘抓在了手里,男子又轻声笑了笑,那莫桑青的日子就真的过不下去了吧?
莫良缘用了五天的时间赶到鸣啸关外,此时是深夜,鸣啸关的城楼上灯火通明,莫良缘仰头看着面前的关城,一行清泪就是从眼中滑落。有些东西,回想不起来,但只要见到了,就会发现其实自己一直都记得,隔世再见鸣啸关,莫良缘就发现原来自己从来就没有忘记过,鸣啸关的模样。
看见莫良缘哭,云墨没说话,只是递了块巾帕过去。
莫良缘拿过巾帕,拭一下双眼,跟云墨说:“云墨哥,我家就在里面。”
“我知道,”云墨小声道:“现在我们进不去,明日城门开后,我陪你进关去。”
“不急的,”莫良缘又抬眼看看城楼的灯火,才跟云墨道:“先去兵营打听一下,领兵的将官都有谁吧。”
云墨点头,这样也好。
“我想追我们的人也快要到了,”莫良缘又声音幽幽地道:“我们要赶那些人到之前,将鸣啸关的事摸清楚。”
“追我们的人?”云墨一惊,“你说的是什么,啊,”话说了一半,云墨反应过来了,道:“那些之前跟踪我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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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拨转了马头往回走,高高耸立的城楼,在地面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黑色的影子一直往前延伸,莫良缘走在其间,自觉走了很久,却仍是行走在阴影里,永远走不到尽头一般。
云墨默默无话地走在莫良缘的身旁,从回辽东开始,云墨就没遇上过一件舒心的事,他担心莫望北的同时,也在担心莫桑青,浮图关的战事明显对己不利,民间对莫桑青的拖延已经有了怨言,可以说留给莫桑青的时间不多了,你总不能一直拖着行军的速度,拖到民怨沸腾吧?
看一眼身旁的莫良缘,这会儿的莫良缘没有戴帷帽,露着一张气色并不好的脸,“一会儿回去,你好好休息,”云墨小声跟莫良缘道:“明天一早,我就带几个人出去打听,你在客栈等我的消息。”
莫良缘轻点一下头。
第二日一早,云墨就带着几个禁卫打探消息去了。
莫良缘自己没进鸣啸关,而是让宋野带几个进鸣啸关去逛逛。
“就是四下里随便看看,”莫良缘跟宋野说:“看看鸣啸关的集市,店铺酒家什么的,是不是都还正常。”
宋野一口就应下了这个差事,这种用腿走,用眼睛看就完成的差事,对宋野来说太简单了。
“别若事儿,”莫良缘又叮嘱宋野了一句。
宋野跟莫良缘保证道:“小姐放心,这次末将就当自己是只鹌鹑,绝不惹事儿。”
莫良缘笑了起来,云墨性子宽厚,但为人严谨,也不知道这个行事说话都大大咧咧的宋野,是怎么入了云墨的眼的。
云墨和宋野这一走,就是一天,到了这么天的傍晚时份,两个人才一前一后地回来。
“鸣啸关里看着一切正常,”宋野见到莫良缘就道:“几个集市,末将都去看了看,还都挺热闹,也还有蛮夷人的做生意。末将最后还远远地看了大将军府一眼,门前有卫兵,但行人能从大将军府的门前过,看着也正常。”
云墨在旁边坐着听宋野的禀告,问了一句:“你没去酒馆茶楼这些地方坐坐?”
酒馆茶楼这些地方,是各种流言斐语乱飞的地方,当然也是打听消息最好的场所。
“去了,”宋野说:“末将听说,五日之前,大将军还露过一次面,见了几位来大将军府的述职的将军。”
云墨看看莫良缘,见莫良缘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又问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说浮图关的战事,”宋野道:“末将发现,在鸣啸关,没什么人说少将军的不是,说起少将军这会儿大军迟迟不到浮图关,鸣啸关的人基本都是说,可能是调集兵马遇上了什么难事。”
云墨点一下头。
“倒是有一件事,末将觉得鸣啸关街头巡街的兵丁有些多,”宋野将说话的音量往下压了压,道:“末将不知道鸣啸关是不是以前也这样。”
“是吗?”云墨道:“你看见有多少兵卒巡街?”
“具体的数目末将不知道,”宋野道:“末将逛一条街,能遇上五队巡街的兵卒,每队兵卒有十五至二十人不等。”
这是宋野在京城从没见过的事,这当真是辽东不差兵卒,所以用兵卒巡街,也巡得格处豪爽大气吗?
“你有打听一下,那些兵卒是哪位将军麾下的吗?”云墨问。
宋野摇头,莫良缘都不让他惹事,他还能往那些巡街的兵卒跟前凑吗?“末将听酒馆里的人议论,说他们是被叶将军带进鸣啸关的。”
云墨飞快地看了莫良缘一眼。
莫良缘坐着仍是没什么反应。
“知道了,”云墨跟宋野道:“鸣啸关没生乱,这就是好事。”
宋野只得点头,在他看来,鸣啸关真的是除了巡街的兵卒有些多外,其他的没什么不正常的。
“酒馆,茶楼都坐过了,你这会儿一定也不会饿了,”云墨难得的跟宋野玩笑道:“省我一顿晚饭钱,你睡觉去吧。”
宋野咧嘴笑了起来,在酒馆茶楼吃饭,花费可比在客栈算在房费里的饭钱多多了,他家将军也有不会算账的时候。
“下去吧,”云墨似是会读心术一般,看着宋野笑骂了一句:“臭小子,你真当我不识数,不会算帐吗?这次就便宜你了。”
宋野嘿嘿笑着退了下去。
宋野退下之后,云墨脸上的笑容就消失殆尽了,看着莫良缘道:“是叶纵?”
莫良缘没接云墨这话,而是问道:“云墨哥你打听到了什么没有?”
“鸣啸关外的驻军现在有五万人,城里的驻军大约有两万人,”云墨道:“领兵的将军在这里,”云墨将一张写着名字的信纸放到了莫良缘的跟前。
莫良缘低头看这些被云墨写在信纸上的名字。
“另外,还有大约五万的兵马,可以在收到调令之后,半日之内赶到鸣啸关,”云墨又道:“统兵的将军是蒙遇春,他的名字,我也写下了。”
几个名字让莫良缘看了半天,能被安排在鸣啸关领兵的将领,都是得她父亲信任的人,这几位都是跟她父亲一起浴血拼杀过的老人。前世里,她父兄在京师城遇害之后,这些将军都是跟着严冬尽起兵的人,不过最后死的死,还活着的,在她与严冬尽葬身火海之后,怕是也没有生路可走了。
“对了,我在骁骑营见到了房耀,”云墨突然道:“但现在不知道内鬼是谁,我没有喊他。”
“房耀在骁骑营任职了?”莫良缘问。
“看不出来,”云墨道:“他没有穿骁骑营的军服,我瞧着他没什么异状。”
莫良缘手指压着面前的信纸,房耀前世里随她父亲上京,与她父亲一同死在京师城的街头。房耀若是蛮夷的奸细,又或者是秦王的人,那前世里,房耀就不会是那样一个下场。
“云墨哥,我想见见房耀,”莫良缘跟云墨小声道:“别人去叫我不放心,云墨哥你能不能再跑一趟?”
云墨看着莫良缘的目光有些诧异,道:“你怎么确定房耀没有问题?”
“他被人从辽东大将军府赶出来了,不是吗?”莫良缘的脸被烛火照得有些红,“云墨哥,如果我没有猜错,房耀应该很久没有回过大将军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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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耀在骁骑军营里待得好好的,听见兵卒来报,说营外有自己的故人来访,房耀还很莫名其妙,他能有什么故人?满腹狐疑地出了营门,乍一看见云墨,房耀没认出云墨来,上下打量着云墨,房耀暗带警惕地问:“你是何人?”
云墨说:“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听见云墨说话的声音,房耀呆了一呆,忙又盯着云墨看。
“我这易容术就这么厉害?”云墨问。
“我的老天爷,”房耀认出了云墨,张嘴就要喊云墨:“原来是云……”
“跟我走吧,”云墨道。
房耀忙就点头。
云墨说:“我安排了马,就在前面,你不用回去牵马了。”
“好啊,”房耀没觉着云墨这么做有什么不对来,忙就小声道:“云将军,请。”
云墨的手一直就按在刀柄上,他用了一个最简单不过的试探之法,房耀若是执意回营去牵马,那这位就有往鸣啸关通风报信的嫌疑,在现在这个时候,这种分不清敌友的情况下,云墨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他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杀了房耀。至于他会被骁骑营的人抓住,并杀死,云墨不在乎,只要莫良缘不落到敌方手里就行。
房耀不知道在自己的不知不觉中就过了一个死劫,跟着云墨一路骑马走了约半个时辰的路后,进了一处设在官道旁的茶棚里。
茶棚的生意挺好,棚子里的几张小桌都坐满了人,老板便在离茶棚不远的几棵老树下也摆上了桌子和长凳,相较于棚子里的坐无虚席,树下坐着的人并不多。
云墨拄着拐杖,走路有些慢地,将房耀带到了树下的一张小方桌前。
莫良缘在这里等房耀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低头看着房耀的脚已经停在桌旁了,莫良缘抬头看着房耀一笑。
房耀是又惊又喜,看见云墨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想,他们小姐是不是也回来了?可想着莫良缘如今当朝太后的身份,房耀又觉得这事不大可能,一路上云墨又让他什么话也别说,所以房耀就只能憋着问题不问,这会儿真的看见莫良缘了,房耀原地就是一跳,喜道:“小姐!”
云墨看一眼坐一旁的宋野。
宋野会意,带着精骑兵们坐到了最外围的三张小桌上去,给莫良缘三人空出了一个说话的空间来。
“快坐吧,”莫良缘摆手没让房耀行礼,指一指右手旁的空位,让房耀坐。
房耀一屁股坐下了,开口就是一句:“小姐您回来了,怎么不去见大将军呢?”他们大将军看见闺女回来了,一定高兴坏了啊!
云墨坐在了莫良缘的左手边,看着房耀道:“说话别这么大声。”
房耀被云墨弄得又是一愣,随即就警觉地四下里看看,压低了声音道:“怎么了?有京城那边的人跟着你们回来了?是什么人?小姐你告诉属下,属下这就去宰了他!”
云墨说:“你还有心思别人?”
房耀看着云墨眨巴两下眼睛,说:“不是有人跟着,云将军您何必乔装打扮呢?”
“我父亲怎么样了?”莫良缘开口问道。
房耀的脸马上就苦了下来,说:“不好,大将军的病情又加重了,他还一定要去浮图关,少将军没回来,谁也劝不了他。”
云墨说:“那大将军不是还在鸣啸关吗?”
“叶纵跪地上拦着他啊,”房耀说:“大将军现在好点了,不说要去浮图关的话了,可身体还是不见好转,前几日老郑将军几个人来鸣啸关述职,大将军也只陪他们坐了半盏茶都不到的时间。”
“是身体支撑不住了?”云墨问。
“是啊,”房耀叹气,看一眼莫良缘,小心翼翼地道:“听说大将军当时突然就晕厥了,将老郑将军他们吓得半死。”
云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莫良缘却只看着房耀道:“你有多久没有回大将军府了?”
房耀说:“少将军领兵去天丘城后,属下就被大将军派去了军里。”
“那现在我爹身边是叶纵在守着了?”莫良缘问。
“是啊,”房耀点头,这位绝不是个没脑子的人,莫良缘和云墨的接连几个问,让房汤耀不安起来,“小姐,”房耀问莫良缘:“您怎么不去见大将军呢?是出什么事了吗?”
莫良缘没说话。
“云将军?”房耀又问云墨。
云墨只看着莫良缘,这事得由莫良缘来说。
“我爹调了一支由叶纵统领的兵马入鸣啸关,”莫良缘抬手给房耀倒了一杯茶水,小声道:“这只兵马具体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那是大将军交给叶纵的,”房耀说:“这支兵马有五万,现在全都在鸣啸关内。”
莫良缘说:“现在由这支兵马拱卫大将军府吗?”
房耀摇摇头道:“这支兵马被安排在了西城的军营里,平日里会出人巡街。”
“那守卫大将军府的是?”云墨问道。、
“还是原先的亲卫营啊,”房耀道。
莫良缘又沉默了下来。
房耀急道:“小姐,究竟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是不是叶纵做错了事?”
叶纵,莫良缘想着这个名字,前世里,叶纵没有随她的父兄入京,严冬尽于辽东起兵时,叶纵是留守辽东的将领之一,仔细想想,叶纵在前世里没有背叛之举,也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可以指责。
“良缘,”云墨一杯茶水喝下肚,这才开口问莫良缘道:“你要怎么做?”
现在毫无疑问,是叶纵寸步不离地跟着莫望北,那叶纵的嫌疑就最大,想着叶纵手上有五万兵马在手,云墨就觉头大。
“云墨哥,你去蒙遇春将军那里,你与他是相识的,”莫良缘跟云墨小声道:“请他带兵到鸣啸关来。”
“那你呢?”云墨忙就问道。
“叶纵那五万兵马是奉我父亲的命令,被调入鸣啸关的,”莫良缘斟酌着道:“这可不是叶纵的意思,而且他们驻在西城,西城离大将军府远,城外就是骁骑营,蒙将军若是带兵到鸣啸关是由西来,最先到的就是西城。”
云墨脑子里将叶纵那五万兵马驻扎的位置过了过,这五万兵马还真是被数个军营包围着的,所以调这五万兵马入鸣啸关,是他莫叔父防备叶纵的一招?可是既然发觉叶纵不对,他莫叔父为什么不干脆将叶纵拿下呢?云墨看不懂莫大将军这是走的什么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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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耀傻愣愣地听莫良缘和云墨说话,听了半天后,房耀突然从长凳上跳了起来。
“坐下,”云墨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房耀一屁股又坐下了,带着一丝希翼地,小声问莫良缘道:“小姐,您会不会弄错了?”叶纵叛变?房耀是真的不能接受,这怎么可能呢?
莫良缘说:“我希望我是错的。”
房耀又是呆了半天,道:“他中邪了?”
除了中邪,房耀想不出别的理由来,叶纵有什么理由叛变?他是莫大将军是看重的年轻将领之一,在大将军身边长大,是大将军的亲信,私下里,严冬尽看见叶纵还得喊一声哥,这样的背景和后台,让叶纵在辽东军中不仅仅是如鱼得水,还前程似锦,叶纵放着这样的日子不过,“玩”叛变?秦王李祈,蛮夷的汗王能给出的权势,会大于莫大将军给他的?想也不可能啊!
“他投靠秦王了?”房耀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秦王能给他什么?将整个辽东给他?”
云墨冷冷地说了一句:“秦王就是给,他叶纵敢接吗?”
不谈叶纵有没有接管辽东的能耐,就单说这人背叛莫望北后,还敢不敢留在辽东?
“那他图什么?”房耀问,几句话的工夫,在潜意识里,房耀已经接受了叶纵叛变的事实。
“这个我不知道,”莫良缘道:“我也无需知道,不管怎样,见到我父亲后,我们就什么都知道了。”
房耀还是没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那,那哪天打?”
房耀的样子让云墨皱眉头,恐怕所有的辽东将领听了叶纵叛变的事后,都会是房耀的这个反应。笑了一下,云墨道:“如果叶纵真的是中了邪,那事后我给他找个驱邪的神棍,要么神婆来。”
房耀实在是笑不出来,哭丧着脸道:“那大将军现在怎么样了?”
莫良缘说:“还活着。”
“小姐啊!”房耀差点没绷住,直接就想斥问莫良缘了,你怎么就一点儿也不着急呢?这还是小事呢?!
莫良缘将茶杯往房耀的跟前推了推,示意房耀喝点水,冷静一下,扭头跟云墨道:“云墨哥,你这就去找蒙将军。”
“那你呢?”云墨问,他去找蒙遇春不是什么危险的事,他担心莫良缘,一旦叶纵知道了莫良缘就在鸣啸关外,叶纵会不会对莫良缘下手?如果莫良缘也落到了叶纵的手里,那莫良缘就是被他云墨送到叶纵手里去的,他是不是得一头撞死算了?
莫良缘看看面前空了的茶碗,然后又抬头看着房耀道:“我哥上京之后,府里还出了什么事?”
房耀欲言又止。
“说,”莫良缘将脸色一沉,那股当朝太后,高高在上的气势就又出来了。
房耀低了头,小声吱唔着道:“也,也没什么,就是晴女有些事。”
晴女?这个名字莫良缘想了半天,也没将人跟名字对上,她完全想不起来这个晴女是谁。
云墨问道:“晴女是谁?”
“就是伺候大将军的婢女,”房耀小声道。
“展翼喜欢过的那个?”莫良缘问。
“呃,是,”房耀显得很尴尬。
这下子莫良缘想起来这个晴女是谁了,道:“她怎么了?”
抱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心态,房耀语速飞快地道:“她怀了大将军的小孩儿。”
“啪,”云墨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莫良缘也愣怔住了。
房耀死也不抬头,就低着头道:“那天是有不少人看见她在大将军的床上,大将军,大将军喝醉了呢。”
这事儿,前世里莫良缘就没听说过!
“爬床的婢女,”云墨的眉心隆起老高,鄙夷地嘀咕了一句。
房耀半天没听见莫良缘说话,偷眼看看莫良缘,见莫良缘面无表情地坐着,房耀打了一个哆嗦。当初他们少将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面无表情,这还真是兄妹俩。
轻轻吐了一口气,莫良缘问:“我哥怎么说?”
“没,没怎么说,”房耀说:“少将军没管这事儿,小姐,这事少将军他也不好管呢。”
莫少将军再管天管地,他也没法儿管自己的老子睡女人的事啊。
“那我爹呢?”莫良缘道:“他要纳了晴女吗?”
“大将军只是让晴女安胎,其他的什么也没说,”房耀话说到这里,跟莫良缘强调似地道:“大将军之后就没见过这个晴女,一次也没有。”
“我知道了,”莫良缘笑了笑。
房耀觉得自家小姐的这个笑,绝不是代表着高兴。
“还有其他的事了吗?”云墨问道。晴女的事,让云墨也就是吃惊了一下,他莫叔父丧妻多年,在云墨看来,睡个女人这不正常吗?云墨真没把这事儿往心里去,就算那个婢女一举得男又能怎样?一个爬床婢生的小孩儿崽子,能威胁到莫桑青?这不是天方夜谈,痴人说梦吗?
“还是就是大将军旧伤复发了,”房耀说。
云墨又看向了莫良缘,道:“你打算做什么?”
房耀一下子又紧张起来,他家小姐要说打,那他肯定跟随,万死不辞啊。
莫良缘说:“那个晴女跟叶纵有接触吗?”
房耀又被莫良缘问傻了眼,想了又想后,才郑重地道:“没有,小姐,这个我能保证,这个真的没有。”
云墨看了房耀一眼,道:“你拿什么保证?你寸步不离跟着叶纵的?”
“这,这也是叶纵设计的?”房耀看着整个人都要崩溃的模样,“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就是问一下,”莫良缘神情平静地道。
房耀一噎。
“云墨哥,蒙将军的兵马半日之内就能赶到鸣啸关,”莫良缘跟云墨道:“那明日正午时分,你们一定要赶到鸣啸关。”
“你要动刀枪?”云墨马上就问道。
“我去见叶纵,”莫良缘小声道。
“不行,”云墨断然道:“你不能去。”
“云墨哥,”莫良缘喊了云墨一声。
“叶纵正想抓你呢,”云墨道:“你要自投罗网吗?”
“亲卫营里有他的人手,这个不假,”莫良缘很有耐心地跟云墨分析道:“但他不可能将整个亲卫营都变成他的人,只要他当众对我出手,那他就完了。”
“他若不呢?”云墨问。
莫良缘一笑,“他一定会,因为我会逼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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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墨知道自己这会儿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听莫良缘的话,要么他强行将莫良缘控制住,云墨犹豫中。理智上云墨知道,如果叶纵当众出手,别说杀莫良缘了,这位就是伤了莫良缘一根毫毛,只要是当众出手,叶纵就别想有好,可从情感上而言,云墨不能看着莫良缘去冒这个险。
“我不会有事的,”莫良缘看着云墨笑道:“最坏的结果就是我跟我爹一起做阶下囚,那我就等着云墨哥你来救我了。”
云墨笑不出来,他要怎么救人?他手里倒是有兵,可叶纵手里的刀架在莫望北和莫良缘的脖子上,他敢动一下吗?
“再说了,云墨哥你都是这个反应,可想而知,他叶纵是个什么反应了,”莫良缘又说了一句。
“叶纵是什么反应?”云墨问道,真不是云墨脑子不经用,而是这会儿云将军心如乱麻,他就什么也想不起来。
“云墨哥你不了准我去,叶纵呢,他不会想到我敢去见他,”莫良缘道。
房耀这时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叶纵这会儿还不知道,他叛变的事被小姐知晓了吧?”
“他很快就会知道了,”莫良缘道。
“啊?”房耀发着傻。
云墨知道莫良缘说的,是追在他们身后的那些探子。
“不过是前后脚的事,”莫良缘道:“我们已经到了一天了,追着我们的人这会儿应该已经见到叶纵了。”
云墨想想还是摇头,道:“不行,这样太冒险。”
“风险总是要冒一些的,”莫良缘道:“叶纵知道我回来了,他会怎么做?他会防着我,所以他会将他的兵马往大将军府调,这样一来,蒙将军的兵马进入鸣啸关后,就可以直接去大将军府,而不会受到叶纵部下的阻拦了。”
“骁骑营就可以对付叶纵啊,”房耀这时道:“何必要云将军去找蒙将军调兵?就让云将军陪着小姐你去见叶纵好了。”
“骁骑营里一定有叶纵的眼线,”莫良缘摇头道:“现在骁骑营不可动。房耀你记住,只有将叶纵逼到明处了,骁骑营才可以动,因为只有这样,藏在骁骑营的内鬼们,才不敢有动作。”
“是吗?”房耀没听懂自家小姐的话。
“他们若是动,就会被发现,会被杀,”云墨低声道:“只有藏在暗处,不露身形的才叫内鬼,见了光了,他们的死期也就到了。”
“叶纵的武艺不错,”莫良缘将放在袖中的匕首拿出,往小方桌上一拍,道:“可他的武艺是我爹教的,我知道怎么对付他。”
房耀喉咙哽滑了一下,莫良缘还没到叶纵跟前呢,他就已经紧张到呼吸不畅了,“小姐,”房耀看着莫良缘说:“您想出手杀了叶纵吗?”他家小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看情况吧,”莫良缘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那云将军您的意思呢?”房耀眼巴巴地看着云墨。
“就这么办吧,”不等云墨开口再劝,莫良缘道:“我明日近正午时分去见叶纵,这事儿听我的。”
云墨看着站起身的莫良缘,这会儿他明白了,在路上时莫良缘可能已经想着要单刀赴会了,只是没拿定主意,现在确定谁是内鬼了,知道要从哪里调兵了,这姑娘也就拿定主意了。
房耀见云墨劝不了莫良缘,便一拍胸脯,道:“小姐,属下明日陪您去见叶纵!”
“好啊,”莫良缘说:“带几个你信得过的兄弟。”
这话是不是玩笑,房耀听不出来,但他当真了。
到了这天的夜里,几个一路追着莫良缘到鸣啸关的大汉,在大将军府见到了叶纵。
这个时候的叶纵看着有些憔悴,莫桑青的兵马缓行,先还没引起叶纵的注意,但时间一长,莫少将军迟迟不到浮图关,叶纵就知道了,莫桑青是知道鸣啸关出事了,只是暂时还没有想出解救的办法,所以这位少将军才没有返回鸣啸关,而是仍旧摆出一副要兵到浮图关的姿态。
叶纵这会儿是骑虎难下,由他亲训的五万兵马被调入了鸣啸关,这原本是好事,这方便他控制鸣啸关,可当事态有变,他想带着莫望北走的时候,他与五万兵马就又成了鸣啸关里的困兽,鸣啸关里里外外还有近七万的兵马,护卫着大将军府的亲卫营,这些都是将他们看死在鸣啸关的人,他走不了。
莫桑青总是会回来的,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办?叶纵这些日子过得很煎熬,他没有办法,也走不了,当困兽的滋味,叶纵总算是滋到了。
“莫良缘?”听完了面前几人的禀告,叶纵的精神一振,道:“你们能确定吗?莫良缘真的回来了?”
“是她,”一个大汉点头道:“小的曾经见过莫大小姐。”
叶纵坐着想了想,莫良缘会不会跟莫桑青有联系?如果有,那莫良缘就一定是知道兄鸣啸关生变了,那莫良缘到了鸣啸关后会怎么做?这位大小姐怕是会进军营,各军将领不管信不信莫良缘的话,都会卖莫良缘一个面子,所以莫良缘会带兵来见自己。
想到这里,叶纵从腰间取下一个铁制的老虎头,叫来自己的小厮,小声道:“你去西城,叫樊将军明日一早,带兵往大将军府来。你让樊将军切记,不要靠大将军府,离着三条街就给我停下。”
小厮领命,拿着老虎头走了。
“事情我知道了,”叶纵又冲面前的几个大汉挥一下手,“你们这就去找莫良缘的落脚地,但不要惊动她。”
“是,”几个大汉领命,也匆匆忙忙地走了。
叶纵摸一下自己的脸,莫良缘比莫桑青好对付得多,“来人,”叶纵冲屋外道。
一个叶纵的亲兵应声进屋。
“调些兵出城去,还有巡街的事不可松懈,”叶纵跟亲兵道:“将巡街的人数再增加一倍,别的地方我不管,鸣啸关一定不可以出事。”
“是!”亲兵大声领命。
看见鸣啸关这个架式,莫良缘还敢露面了吗?叶纵希望莫良缘不敢,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暗地里将莫良缘抓了。若是莫良缘还是有胆子带兵入城,那他也可以以不明真相为由,先下手为强,趁动了刀兵,街上生乱时,将莫良缘抓了。
叶纵冷笑一声,念着莫良缘的名字自言自语了一句,若是有人这会儿在屋中,就可以听见,叶将军说的是口音再纯正不过的蛮夷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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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鸣啸关有一个好天气,月朗星稀,风中还是有来自大漠的沙粒,但也有春日特有的花香。云墨连夜赶往蒙遇春的军营,房耀在自己的房里坐立不安,最后坐在灯下擦自己的战刀,莫良缘原本也觉着自己应该夜不能寐,可没想到沾枕之后,莫良缘就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睁眼即是天明。
出发去鸣啸关时,李袗拽着莫良缘的手不放,哭着要跟莫良缘一起走。小皇子一路上除了为吃糖的事,跟莫良缘闹过外,其他的时候都很乖,今天这一哭闹,让莫良缘一时间还不知道要怎么哄了。
宋野这一次被莫良缘安排守着李袗,宋副将也不乐意,他家将军昨晚上走的时候,吩咐他护卫好莫良缘,现在莫良缘又吩咐他护卫好李袗,自家将军走了,当着莫良缘的面,宋野只能听命,可他打心眼里想跟着莫良缘去鸣啸关。
“小姐,”宋野看着莫良缘要说话。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带他去我哥那里,”莫良缘没给宋野将话说出的机会,又只叮嘱了宋野一句。
莫良缘这话让宋野更紧张了,“小姐,您万一,我是说,唉,您让我怎么跟我家将军交待?”
莫良缘看着宋野笑了笑,道:“你护好五殿下,就是我的恩人了。”李袗若是出事,她又要怎么向睿王交待呢?若是京师不保,李袗可能就是兴元帝一脉唯一的血脉了,对于莫良缘来说,李袗的命是她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的。
莫良缘连恩人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这让宋野承担不了了,宋副将连声说末将不敢当。
“我就将五殿下拜托给你了,”莫良缘又说了一句。
宋野看看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李袗,叹了一口气,冲莫良缘点头道:“小姐放心,末将这次护卫好五殿下,末将豁出命不要,也会保五殿下平安的。”
莫良缘冲宋野躬身行了一礼。
宋野没来及避开,只得匆匆忙忙地冲莫良缘还了一礼。
“要听话,”莫良缘又低头拍一下李袗的小脑袋。
李袗哭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莫良缘蹲下身,将李袗揽到怀里抱了一下,小声道:“五殿下是怎么答应睿王的?你答应你三哥你会听话的。”
“那你要去哪里呢?”李袗哭着问。
“我要去对付一个坏人,”莫良缘笑着道:“五殿下跟宋将军在这里等我,五殿下会等我回来的吧?”
“不是要我丢下?”李袗问。
“当然不是,”莫良缘又轻轻揪一下李袗的小鼻子,“那五殿下呢?五殿下会等我吗?”
“嗯!”李袗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很是郑重地点头,跟莫良缘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姐姐你要快点回来。”
“好,”很是爽快地答应了李袗一身,莫良缘站起了身。
看着莫良缘往外走,直到莫良缘一行人走没影了,李袗才如梦初醒一般,迈开小短腿追到了客栈的门外,而莫良缘一行人这个时候,已经骑马走远了。
“五殿下,我们回房去吧,”宋野小声跟李袗道。
李袗主动拉住了宋野的手,哭得一抽一噎地,小皇子问宋野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坏人呢?”
这个问题,宋野回答不了,他不知道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坏人,他只知道以后这世上的坏人会越来越多。宁为盛世犬,莫作乱世人,生逢乱世,哪有人是能活得容易的?
房耀带着三十多个骁骑营的兵卒在城门口等着莫良缘,远远地看见莫良缘过来了,房耀让兵卒们在原地等着,自己催马迎到了莫良缘的跟前。
“走吧,我们进城,”莫良缘招呼房耀道。
房耀跟在莫良缘的身旁,快进城门时,房耀小声跟莫良缘说了句:“小姐,属下会亲手宰了叶纵的。”
莫良缘扭头看房耀。
房耀皮肤黑,但五官长得很帅气,这会儿这张帅气的脸上尽是戾气,“叶纵调兵了,”房耀告诉莫良缘道:“他将他的五万兵马调到大将军府附近。”
“这样啊,”莫良缘道:“他这是防着我兵入城呢。”
“这个王八蛋!”房耀骂。
莫良缘笑了笑,催马进了鸣啸关。
辽东最大的一座关城,明明是莫良缘的故乡,生于斯,长于斯,只是这会儿景色也好,街上的行人也罢,还有响在耳边的乡音,都让莫良缘觉得陌生了,不知不觉地,莫良缘在街头停了马。
“小姐?”房耀小声喊。
“哦,走吧,”莫良缘回了神,继续催马前行。
“鸣啸关还是老样子,”房耀跟莫良缘说:“什么都没变,就是东西市的蛮夷商人少了。”
莫良缘苦笑了一下,可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了啊。
“什么人?”离大将军府还有四条街的时候,有一队兵卒拦住了莫良缘一行人。
“滚!”房耀张嘴就骂道:“瞎眼了吗?连老子你也拦?”
领头的校尉被房耀骂得一缩脖子。
“还不让开?”房耀厉声道。
校尉盯着莫良缘一行人看,问房耀道:“这位是?”
房耀的脸上现了怒容,举了手里的马鞭就要抽人。
“你是叶纵的手下?”莫良缘这开口道。
校尉被莫良缘问得一愣。
“妈的,”房耀一鞭子抽在了校尉的肩头,嘴里骂骂咧咧道:“老子的路你也敢拦?这鸣啸关是他叶纵的了?”
有精骑兵直接骑马往前走,一下子便将拦路的兵卒撞开了。
莫良缘跟着开路的精骑兵走了。
“老子就是回来找叶纵的!”房耀挥着马鞭大声道。
校尉挨了打,却不敢还手,房耀是大将军身边的人,他家叶将军能制住这位,他可没这本事。
“不要停,”莫良缘这时跟护卫着自己的精骑兵们道:“我们直接去大将军府,再有人拦路就撞开!”
莫良缘一行人在街上纵马飞奔起来,所幸鸣啸关的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没看见狂奔的马队,只听见急促的马蹄声后,鸣啸关的人们就纷纷往街两旁站,避开莫良缘一行人。
有报信的人飞跑进大将军府,这时莫良缘已经到了大将军府所在的无垢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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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人们再说起这一天的时候,开口说的第一句都是这么一句话,内鬼小看了莫良缘这个将门之女。
叶纵没有想到,莫良缘敢只带着侍卫,就这么着闯进大将军府。试想如果回到鸣啸关的是莫桑青,那叶纵怎么可能会是如今这样的安排?
莫良缘进大将军进得简单之极,将戴着的帷帽除去,露出自己的脸,整个大将军府就欢天喜地了,他们的小姐回来了!
看着面前众人脸上的笑容,莫良缘就可以肯定,叶纵没能将大将军府握在手里,被他挟迫的,很可能只有她的父亲。
“去我爹那里,”莫良缘小声跟房耀道。
房耀点头,一言不发地带着莫良缘往莫望北住着正院走。
大将军府的人到了这个时候,还没看出不对来。莫良缘以前真的是个刁蛮的人,和蔼可亲,温柔良善,待人宽和这样的词语,跟莫良缘永远都搭不上边。所以莫良缘就这么谁也不搭理,径直往正院去的举动,在大将军府的众人看来,这再正常不过了。
“你翻墙进院,”快步走在去正院的路上,莫良缘小声跟房耀道:“我父亲一定在卧房里,你进去后,什么也不要问,将这会儿在他身边伺候的人制住,是杀是伤,这个你看着办。”
“那小姐你呢?”房耀问。
“我去会会叶纵,”莫良缘道:“放心吧,他不敢当众杀我的。”
“可……”
“你不想救我爹哦?”莫良缘问房耀。
房耀看着莫良缘,最后将心一横,牙一咬,道:“那小姐你小心!”
“嗯,”莫良缘笑了笑,说了句:“我还不想死呢。”
房耀抄小路走了。
莫良缘走过回廊,走过景致不一的庭院,最后走到了正院门前,往着正在出院的人道:“这不是叶将军吗?”
叶纵被莫良缘堵在了正院的庭院里。
莫良缘停在离叶纵三步远的地方,上下打量叶纵一眼,她面前这人是叶纵没错,“这么急急忙忙,是我爹让你去大门前迎我吗?”
精骑兵和房耀带来的骁骑营兵卒这会儿都留在院门外,叶纵面对着的是孤身一人的莫良缘。笑了一下,叶纵躬身给莫良缘行了一礼,道:“小姐回来了。”
“你以前不会给我行礼的,”莫良缘看着叶纵道:“今天这是怎么了?是太久没有看见我的缘故,还是有别的原因?”
叶纵面色平静道:“小姐归来,我怎能不行礼?”
莫良缘皱一下眉头,道:“我方才是与你玩笑的,你这人向来无趣的很,每次见我都要一本正经的行礼,还有,你在我面前都是自称未将的,叶纵,你这是怎么了?”
叶纵望着莫良缘,神情里几多无可奈何之色。
没有时间给莫良缘多想,往叶纵的跟前走了一步,莫良缘小声道:“你是不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来了?”
叶纵说:“小姐与少将军联系上了?”
“没有,”莫良缘道:“我哥忙着保家卫国呢。”
叶纵说:“那小姐这是?”
“这是我家,我不能回来?”莫良缘反问叶纵道:“我爹呢?”
“大将军昏睡未醒,”叶纵小声道:“请小姐随我来。”
庭院里没有种植多少花草,只廊下台阶的左边种着一棵菩提树,绿阴如盖,这就是正院里唯一的绿意了。
无遮无挡的庭院里无法藏人,叶纵就是安排,手下也是与自己带来的精骑兵和骁骑兵一样,守在院外。莫良缘看一眼悬在叶纵腰间的佩刀,再看一眼叶纵微微握着的双手,莫良缘的眸光一暗。
叶纵这会儿在等着莫良缘发问,莫良缘来得太出乎他的预料,所以这会儿叶纵还没想好,他要拿莫良缘怎么办。莫良缘身体健康,正大光明地从大将军府的大门走进来,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大小姐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鸣啸关,这样一来,他要怎么制住莫良缘?真正制住莫良缘这个人不难,大小姐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的,可这个借口难找!
莫良缘跟着叶纵从菩提树下走过,阳光在这里成了斑驳的光影,莫良缘抬头看看菩提的枝叶,眯一下眼睛。
莫望北的卧房里,这时传来了一声惨叫声。
叶纵听见这声音,脚步一顿,随即就转身看莫良缘。
叶纵停下了脚步,莫良缘却没有,在叶纵转身的同时,匕首从袖中滑落到手里,莫良缘的手伸向了叶纵因为转身,而露出来的右边肋下。
叶纵的武艺很高,出于习武,从军之人的本能,叶纵是有防备的,他只是对莫良缘没有过多的防备,而莫良缘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感觉到肋下疼痛,叶纵脚步点地,人就往后速退了。
莫良缘拿着能刺进叶纵肋下的匕首,目光冰冷地看着叶纵。
叶纵手按着伤口,这个时候说话已经是多余了,叶纵唯一的选择就是先拿下莫良缘。只是等他要欺身上前的时候,叶纵感觉到了伤口的麻痒,叶纵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匕首是淬了毒的。
卧房里这时又传出两声惨叫,还有桌椅倒地的声响。
负责护卫正院的亲卫们冲进了庭院,却在看见对峙中的莫良缘和叶纵后,亲卫们停下脚步,呆愣住了。
待在院外的精骑兵和骁骑兵们,闻声也涌入了庭院。
有亲卫在这时往莫良缘的跟前跑。
莫良缘几步就到了叶纵的身后,将手里的匕首架在了叶纵的喉咙上,冷声道:“你们想他死吗?”
几个亲卫呆住了,完全想不明白,叶纵怎么会被莫良缘这么一个女人制住。
“将他们拿下!”莫良缘大声下令。
精骑兵们往前冲。
有一个亲卫想想,还是要往前来,被一个精骑兵放箭射中了后心,这亲卫倒在地上,片刻的工夫就咽了气。
叶纵这会儿全身麻木,动弹不得。
“我往京城走这么一趟,总要带些好东西回来的,”莫良缘的说话声就响在叶纵的耳边“让你的人都出来,这样我可以让你死的痛快些。”
叶纵的神情显得很痛苦,但看不出慌张来。
莫良缘小声道:“不害怕?看来你是有退路的。”
“你不问问我原因?”叶纵问莫良缘道。
莫良缘冷道:“你的事,我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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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莫良缘现在就弄明白,内情究竟是怎么样的,有多少人涉及到这件事里,站在幕后的人是蛮夷,还是秦王,又或者是别的想成皇的野心家们,她父亲是怎么样遭得暗算,这些人又是怎么瞒过了她大哥的眼睛的,等等等等,这些事莫良缘现在一律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最先要做的是什么。
将父亲救出来,保证鸣啸关不生乱,这是莫良缘要的结果,而要得到这个结果,擒贼先擒王,比谋定而后动这个行事之法更管用,莫良缘这样做了,她也成功了。
将无法动弹的叶纵交给两个精骑兵押着,莫良缘抬头看看天色,正午时分了。
此时的西城外,蒙遇春让麾下的兵马等在城下,他自己与云墨骑马进城,到了这个时候,蒙将军心里对云墨的话还是不相信的。鸣啸关那么多的驻军,还有亲卫营专门守着,有这么多人在,还能让他们的莫大将军出事?
鸣啸关的街头巷尾,这时仍是一切如常,看不出有什么变故。
“真的出事了?”蒙遇春忍不住又问云墨道。
云墨神情严峻,一语不发。这会儿的大将军府里,到底是莫良缘将叶纵拿下了,还是叶纵将莫良缘拿下了?云墨心急如焚,但没将这情绪流露到脸上。
蒙遇春摇一下头,他与云墨很早以前就相识了,这也是他在没有接到将令的情况下,冒着犯军法,被杀头的风险,答应带着兵马跟云墨到鸣啸关来的原因。可现在,蒙遇春越往大将军府走,心里就越没底气,他要怎么跟莫大将军交待,他私动兵马的事?
眼见着离大将军府还有几条街的距离了,街上的兵卒突然间就多了起来。
“这些应该都是叶纵的兵马,”云墨小声跟蒙遇春道。
蒙遇春一愣。
“巡街哪里需要这么多的兵卒?”云墨说:“再说这也不是他们该干的差事,他们这会儿应该待在军营里。”
蒙遇春目光扫过街边站着的一队兵卒,这几个兵卒将头扭开,回避了蒙遇春的目光。
“将军现在还觉得,鸣啸关无事吗?”云墨看着蒙遇春问。
蒙遇春这会儿面色铁青,道:“有事也不怕,老子的兵马也不是吃素的。”他的兵马就在城外,他将用作号令的响箭一放,不待西城门关,他的兵马就会冲进鸣啸关的。
大将军府里,莫良缘坐在了莫望北的床榻前。
房耀手提着战刀,站在莫良缘的身后,小声道:“小姐,属下喊过,喊不醒大将军。”
卧房的地上倒着数具尸体,血流了一地,有一股血就聚积在莫良缘的脚下,很大的一滩,莫良缘却浑不在乎。
房耀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他怎么就这么混蛋,他怎么就那么信叶纵,他怎么就半点怀疑都没有的去了骁骑营?他怎么就没想到,叶纵是在赶他走呢?!
“爹?”莫良缘冲莫望北轻轻喊了一声。
莫大将军睡在那里,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女儿远道归来了,喊他一声爹了,他也没有回应。
“爹爹!”莫良缘放大了声音。
莫望北仍只是静静地躺着。
莫良缘抬手摸一下父亲的脸,手下的皮肤冰冷,还很粗砺。
房耀看见莫良缘哭,张嘴想劝,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失措地站着。
手在父亲的鼻翼下探了探,有风拂过手背,莫良缘将手收回,有水滴到手上,抬手摸一下自己的脸,莫良缘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小姐,属下去叫大夫过来,”房耀小声道。
莫良缘点点头。
房耀却又站着没走,问莫良缘道:“那几个大夫还能信得过吗?”
莫良缘扭头看房耀。
“大将军现在昏睡不醒,这要是叶纵那王八蛋动的手脚,大夫会看不出来?”房耀现在是在怀疑一切了,“又不是一个大夫,是**个大夫都没看出来,这里面还有两个是太医啊!”
莫良缘手将床上的被褥一揪。
“属下去另请大夫来吧,”房耀道:“不在鸣啸关请,属下跑远点儿去请。”
房耀准备出鸣啸关请大夫的时候,云墨和蒙遇春在大将军府门前下了马,云墨双脚刚落地,还没来及抬头看大将军府一眼,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云墨回头,就见孙方明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孙大人?”云墨是又惊又喜,连拐杖都来不及拄,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孙方明的跟前,道:“您怎么来了?”
孙方明现在是风尘满面,一脸的胡子茬儿,“睿王爷命我来看看莫大将军,”孙方明说:“这是怎么了?我怎么看着鸣啸关不大对劲呢?”
云墨将孙方明的手一拉,道:“您能来真是太好了,快随我进去看看大将军。”
“要通报一声的吧?”被云墨拉着往台阶上走,孙太医正看着台阶两旁,还有门廊里站着的卫兵,心里直打鼓,辽东大将军府是这样进的?
“站住!”云墨在台阶上就被卫兵拦了下来。
卫队长的从门廊里下来,又将云墨上下打量一下,确定这人自己不认识后,卫队长看向了蒙遇春。
蒙遇春站在台阶下道:“去替我通禀一声,就说蒙遇春求见,请大将军无论如何见我一面。”
云墨盯着卫队长看,若是卫队长这会儿有异动,云墨会先下手为强。
卫队长看着蒙遇春为难道:“蒙将军,大将军身体不适,他现在无法见您。”
“那你去向小姐通禀一声,”云墨道。
卫队长还是看蒙遇春,等着蒙遇春发话。
“也行啊,你去跟小姐通禀一声,”蒙遇春道。
卫队长让蒙遇春在门前稍等,自己转身往府里跑了。
“看来小姐没事,”蒙遇春跟云墨小声道。
“府里发生的事,他们在大门这里不定能听得到,”云墨看着府门里的庭院道。
蒙遇春和云墨说话都很小声,可就在这二位跟前站着孙方明能听得清楚,孙太医正听这对话听得心惊肉跳,原来不是他大惊小怪,莫望北是真的出事了!
“一会儿还请您替大将军看诊,”云墨看向了孙方明,很是恭敬地小声道:“拜托您了。”
孙方明眼角一颤,他是个大夫,给人看病是他的本分,可这会儿他能太太平平地见到莫大将军吗?不会在见莫大将军之前,他们还得苦战一场吧?这事儿他可是一点忙都帮不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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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孙太医正,”云墨小声将孙方明介绍给蒙遇春认识,“太医院医术最高明的太医。”
蒙遇春对孙方明顿时就显得热络了起来,抱拳行了一礼,道:“原来您就是孙太医正,在下久仰大名,早就盼着您来给我家大将军看诊了!”
孙方明不觉得自己的名气已经大到,能传到辽东的地步,这会儿的孙太医正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就感觉煎熬。想拽住云墨将事情问个明白吧,看云墨跟自己说话都恨不得耳语,显然现在不是他问话的时候,可不问吧,自己这心就慌得厉害,半开着的将军府大门,这会儿看在孙太医正的眼里,都随后会有乱箭飞出的可能。
比起孙方明外露的焦虑慌张,云墨和蒙遇春就如同没事儿人一样,两个人在台阶上一上一下地站着,云墨往右站,蒙遇春往左站,两个人将孙方明夹在中间,护了一个严实。
没有交谈,只眼神对了一下,云墨和蒙遇春就已经达成了一个共识,一会儿若是他们进不去大将军府,那蒙遇春就带着孙方明先走,先去跟自己麾下的兵马汇合。孙方明是太医正,医术高明,这位也许就是他们大将军的救星,就是拼着一死,他们也要保孙方明的周全。
卫队长一来一去的时间并不长,但在孙方明看来,这时间有一辈子那么长,焦躁不安之下,孙太医正甚至没有发觉,云墨和蒙遇春在护卫着他。
卫队长终于从照壁后面绕了出来。
云墨和蒙遇春手都按在了刀把上,蒙将军甚至瞄了一眼自己的战马,准备一有不对,他马上就带着孙方明走。
“蒙将军,”卫队长跑出大门,径直到了蒙遇春的跟前,道:“小姐请您带云将军和孙大人进府去。”
孙方明听了卫队长的话就要走,云墨和蒙遇春却仍是站着不到。
片刻之后,两个跟随云墨到辽东来的禁卫,从照壁后面跑出来,等到了云墨的跟前后,其中一个禁卫,跟云墨小声禀道:“将军,无事,小姐将那个叫叶纵拿下了。”
云墨这才半转了身,冲蒙遇春点一下头,道“我们进去吧。”
蒙遇春崩紧的神经一松,手半抬着往大将军府里一指,蒙将军是十分热情地跟孙方明道:“孙大人,请吧。”
孙方明想正一下衣冠的,可随即想到自己这会儿尘土满身的,再正衣冠也干净不了。叹一口气,孙方明迈步进了辽东大将军府。
进了正院的门,云墨是深吸了一口气。
蒙遇春听见云墨吸气,扭头看云墨一眼,道:“大将军府没变吧?大将军不是贪图享乐的人,这府几十年没变,连种个花草,大将军都嫌浪费钱,不让种。”
孙方明不明白道:“种花草浪费钱?”
“养花匠不得花钱吗?”蒙遇春道:“我们大将军说了,有这钱,他不如多养两个兵。”
孙方明本就对莫望北没什么恶感,这会儿看看偌大的,就长着一棵菩提树的庭院,孙方明对莫望北升起了敬重之情,能苛待自己,善待部下的人,这样的人总不会是坏人的。
房耀从卧房里迎了出来,望救星一样望着孙方明,大声道:“孙大人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房耀是人还没到跟前,就给孙方明行了一礼。
蒙遇春和房耀对自己的欢迎和恭敬,没让孙方明感觉高兴,看这二位的态度,孙太医正就知道莫大将军病情严重了,而身为大夫,孙方明又很清楚,他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万一他救不了莫大将军呢?
孙方明冲还要跪下给自己磕头的房耀摆摆手,道:“不用多礼了,我们先去看大将军。”
云墨和蒙遇春仍是将孙方明护在两人的中间,莫良缘拿下了叶纵,可谁知道叶纵在大将军府里有多少手下呢?
一行人快步上了台阶,走进廊下,又迈步进了卧房,谁也没分眼神去看,被精骑兵押跪在庭院里的叶纵。
“孙大人,”莫良缘站在床榻旁,看见孙方明便声带哭音地喊了孙方明一声。
孙方明也不给莫良缘行礼了,快步走到床前看莫望北。
“我爹他叫不醒,”莫良缘跟孙方明道。
房耀跟在后面道:“府里的大夫和太医我们不敢用了,不知道他们中谁是叶纵的同党。”
孙方明翻开莫大将军的眼皮看了看,又坐下给莫大将军把脉。
莫良缘先是盯着孙方明和自己的父亲看,猛地一扭头,看见云墨没拄拐杖地站着,莫良缘忙自己给云墨搬了把椅子过来,小声道:“云墨哥你坐。”
蒙遇春狠狠地瞪了房耀一眼,意思是,这是你该干的活,你就这么傻站着?
房耀这会儿急得恨不得跳脚,压根没明白了蒙将军的意思。
莫良缘又强压着心头的慌乱,给蒙遇春见礼,喊了蒙遇春一声:“蒙叔父。”
“哟,不敢当,”蒙遇春忙往旁边站了一步,避开了莫良缘的礼,道:“小姐你这样我蒙可当不起。”
莫良缘抬头,一脸的泪痕还没及擦拭。
蒙遇春摇头恨道:“小姐,这是末将们没用,谁知道他娘的叶纵这小王八蛋能干出这种事来!这丧了良心的小王八蛋,当年大将军就该让他被狼活吃了!”
蒙将军这会儿是恼羞成怒,外加内疚,觉得自己没脸见莫良缘,莫大将军等于是在他们这帮人眼皮子底下出事的,他们这帮人怎么就都瞎了眼了呢?
“蒙叔父,你马上带你的兵马入城,”莫良缘这时道:“将叶纵的兵马带到城外的军营去,这五万人不可能都是他叶纵的人。”
蒙遇春点一下头,又看了莫望北一眼,跟莫良缘道:“末将这就去办差。”
莫良缘拿了块令牌给蒙遇春,蒙遇春一看,这是莫桑青的令牌。
“我爹的令牌不知道被叶纵盗用了多少,”莫良缘跟蒙遇春解释道:“我爹的令牌不能用了,暂时用我大哥的令牌吧。”
“是,”蒙遇春领命道。
“云墨哥,”莫良缘又喊云墨:“你帮我将各兵营的将官都叫到大将军府来吧,这事得让他们知道。”
云墨点点头,手撑着扶手要起身,莫良缘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小声道:“劳烦你了云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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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墨走了后,房耀一声不吭地开始往卧房外搬尸体,来来回回好几趟,将最后一具尸体拖出屋外后,房耀走到叶纵的跟前,抬脚狠狠踹了叶纵一脚。
亲卫营的几个统领这时赶到了正院,进了院门正好看见房耀在揍叶纵。几个统领这才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是真的,大小姐真的将叶纵拿下了。
“去正堂等着吧,”房耀这会儿恨着自己,也怨着亲卫营的这帮人,心里有怨气,房汤耀说话的语气就极差,“小姐一会儿会过去。”
统领们看看躺在地上起不来的叶纵,又看看半天半闭着的卧房门,彼此再互看一眼后,决定还是有什么话在正堂里说吧。
莫良缘这时在自家父亲的卧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支落地的,仙鹤状熏香炉前。香炉里还有香未燃尽,这香的香味让莫良缘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香,有些像檀香,但檀香里又夹杂着一股类似于栀子花的花香。
孙方明给莫大将军诊了脉,就脉象来看,莫大将军这会儿不应该昏睡不醒,身体虚弱的人,也不至于昏睡到旁人叫也叫不醒的地步啊。孙太医正紧锁着眉头,再一次将手指搭在莫大将军左手的脉门上,这脉他得再诊一次。
莫良缘将香炉的盖子打开,炉里的香灰有很厚的一层,看来这些天,这屋里没少点这种熏香。
房耀在这时拎了在大桶水进屋,准备自己动手,将屋里地上的血擦干净。
“我记得我父亲从不用熏香的,”莫良缘跟房耀道。
房耀先是莫名其妙,等看见仙鹤炉后,房耀才愣愣地说了句:“这是什么时候有的?”他家大将军什么时候用过熏香?
从随手从桌上拿了一只碗,莫良缘装了些香灰在碗里,跟房耀说:“将这香炉搬出去吧。”
房耀双手抱着,将仙鹤炉搬了出去。
孙方明松开了手,坐在床榻来半晌没说话。
孙方明把脉的时候,莫良缘一直没敢站在孙方明身边,怕孙方明被自己打扰。眼见着孙方明把完脉了,莫良缘又等了一会儿,才走到了孙方明的身旁,小声喊了一声:“孙大人?”
孙方明这才跟莫良缘道:“大将军的脉象除了太过虚弱,下官没能诊出有别的问题来。”
“太过虚弱,会让人昏睡不醒吗?”莫良缘问。
“应该不会,”孙方明一脸的愁容,这要是在宫里,躺在床榻上的若是个宫妃,孙方明就要怀疑这宫妃是故意在装病,卖可怜争宠,要么就是想陷害谁了,可莫望北堂堂大将军,这位不是宫妃啊!
“可我爹醒不过来啊,”莫良缘说着话,眼圈就又泛了红。
孙方明想了想,跟莫良缘道:“要么您打,下官的意思是掐大将军一下?”
莫良缘一呆。
孙方明话说出口了,也觉得自己是在说蠢话,但他也是真没有办法了。
莫良缘抿一下嘴唇,伸手就在莫大将军的手背上掐了一下,劲看来用得不小,将莫大将军的手背都掐红了。
莫大将军仍是没有任何反应。
孙方明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不可能啊。”
莫良缘抬手擦一下眼睛,将装着香灰的碗递给了孙方明,说:“孙大人你看看这个。”
孙方明接过碗,看一下,闻一下味道,孙太医正说:“这是香灰?”
“我爹从不用熏香的,”莫良缘说:“叶纵却在我爹的房里放了熏香,孙大人你帮我查查看。”
听了莫良缘这话,孙方明认真起来,可随后孙太医正就是面色一垮,道:“可下官不善毒学啊。”
莫良缘说:“那要找个人来试试来熏香吗?”
“这倒是可以一试,”孙方明说:“要找个兵卒来试吗?”
“兵卒怎么拿来试香?”莫良缘眉头微皱一下,道:“就拿叶纵试,香炉里还有残香,我再让人去叶纵的房里搜一下。”
这些事孙方明完全就是听莫良缘安排了,他完全听命行事。
“对了,”莫良缘又压低了声音跟孙方明道:“还要劳烦孙大人帮我看看叶纵。”
孙方明进院的时候就没有看叶纵,这会儿听莫良缘让他去看叶纵,孙太医正就问:“他受伤了?”
“您帮我看看他的脸,”莫良缘道。
孙方明很是茫然,说:“看脸?太后娘娘您伤了他的脸?”
“我在他的肋下刺了一刀,”莫良缘说:“叶纵武艺高强,我哪有本事伤到他的脸?”
孙方明嘴角抽了抽,他面前这位的本事已经很大了,给他一把刀,他就没本事给叶纵的肋下一刀。
“帮我看看他的脸上是不是有伤口,”莫良缘看着孙方明道。
“伤口?”孙方明想着莫良缘的话,猛地一惊,道:“叶纵的脸是易容的?”
“易容不用在脸上动刀,”莫良缘将父亲的手放回到被中去,小声道:“脸上动刀,就是改变容貌了。”
孙方明说:“外面那个不是叶纵本人?”
“不知道,”莫良缘摇一下头,“所以我想请孙大人帮我看看。”
“好吧,”孙方明点头道。
“我情愿那是个假的,”莫良缘低头小声道:“叶纵是被我爹抚养长大的,我爹将他当作儿子看待,他跟我爹的时间,比我哥和冬尽都长。”
叶纵的背叛,对于其他人而言,是愕然不解,近而怒不可遏,可以她父亲而言,就是伤心了。
“小姐,”门外传来了一个精骑兵的声音。
莫良缘转身要往卧房外去,孙方明叫住了莫良缘,递了块巾帕给莫良缘,小声道:“太后娘娘,您将眼泪擦一擦吧。”
莫良缘一直就在哭,不出声的哭,只是这位可以边哭边说话,也一点不耽误做事。孙方明在帝宫一待多年,看多了女子的眼泪,所以他能看得出来,莫良缘的哭不是哭给别人看的,这位是真的伤心,真的焦虑。
莫良缘没接巾帕,跟孙方明道一声谢,用手背擦擦眼睛,往门前走去。
门外的精骑兵看见莫良缘从门里出来,忙就小声禀告道:“小姐,小的找过了,莫四老爷不在大将军府里,有下人说,他被大将军派去置办粮草了。”
“知道他去哪里置办粮草了吗?”莫良缘问。
精骑兵说:“说是去了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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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没再多问,筹集粮草,这只是她父亲将她四叔支开的借口罢了。
一柱香的时间后,鸣啸关几员带兵的主将都赶到了大将军府。而随着蒙遇春带兵进城,又分兵押着叶纵的五万兵出城,鸣啸关的气氛显得有些紧张了,但鸣啸关人的生活还是如旧,军队的进出,没有影响到百姓生活。
留下房耀跟着孙方明,将精骑兵和禁卫全都留在了正院里,护卫自家父亲,莫良缘和云墨离开正院,往大将军府议事的正堂走去。
将军们都站在正堂外等候,今天这事儿,从发生到解决不过片刻的时间,这让诸位将军来不及反应,每个人都疑问,都有话要说,可大将军府的正堂内外都不是能随便说话的地方,所以再有话要说,将军们也得忍着,闭上嘴保持肃静。
看见莫良缘从左侧门走进来,将军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仍是一起躬身给莫良缘行礼。
虽然辽东民风不似中原那样,待女子严苛,但女子掌兵,这在辽东也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莫良缘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可这位也从来没有问过事,管过事,甚至于在场的很多将军,与莫良缘都没有正式见过面。
莫良缘照顾着云墨,所在步子迈得缓慢,这让她也有时间将正堂前站着的诸将一一看过,认识的,不认识的,她都认真的看上一眼。
“进正堂吧,”云墨自己加快了脚步,跟莫良缘轻声道。
“你是晏凌川的长子晏墨吧?”有将军盯着云墨看,在云墨要进正堂时,突然发问道。
云墨还没及反应,莫良缘就看向了这位将军,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莫良缘自认为自己只是说了一句反问,只可惜两辈子的太后当下来,辽东大将军府的大小姐周身的气势一起,就迫人。
发问的将军愣是被莫良缘问得低了头。
莫良缘迈步进了正堂,主座她当然不会坐,命人搬了把椅子放在主座前的空地上,还想让人搬把椅子过来,让云墨坐的时候,云墨拒绝了,云将军以一种护卫者姿态,站在了莫良缘的身旁。
“小姐,叶纵是怎么回事?”诸将进正堂之后,按将阶高低分列两排站立后,就有将军问莫良缘道。
“叶纵的事我还在查,”莫良缘道。
这就是回答了?诸将多少有点不习惯莫良缘说话的方式。
“至少我父亲现在无事了,”莫良缘道:“待他身体再好一些后,他会召诸位去见他的。”
云墨低头看一眼坐着的莫良缘,莫良缘在说谎,不过云墨想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若是让诸将知道实情,怕是军心就会不稳了。莫良缘不是莫桑青,也许时间长一些后,她可以让诸将听命于她,但现在绝无这种可能。
“我已经命人去找我大哥了,”莫良缘又道:“他是回鸣啸关,还是继续兵发浮图关,这个由我大哥作主,我们只要等我大哥的消息即可。”
莫良缘的这个安排,让诸将放了心。
“小姐,我等现在能见一见大将军吗?”有将军要求道。
“我带了太医正孙方明回辽东,”莫良缘道:“他正在为我父亲看诊,所以现在诸位将军还是不要去打扰我父亲的好。”
一听现在不能见莫望北,诸将这心又提了起来。
“我不是叶纵,我会听我父亲的话,”莫良缘看着诸将道:“诸位等我父亲的召见就是。”
“那小姐召我等前来,是要?”又有将军发问道。
“大将军发生的事,我总是要与诸位交待一声的,”莫良缘说:“叶纵的五万兵马,是奉我父亲的命令调进鸣啸关的,仔细想想,我父亲不是想用这支兵马,而是用鸣啸关困住这支兵马。”
“所以小姐,叶纵究竟是怎么回事?”有将军大声问道:“他是投靠了蛮夷,还是投靠了秦王?”
莫良缘轻声叹一口气,刚刚哭过的眼睛发红,这在放在别的美貌女子身上,微红,泪光还隐约可见的眼睛,会让人觉得楚楚可怜,让人心生怜惜之情,可这放在莫良缘的身上,无端就又为这位平添了几分艳色。
“我父亲视叶纵为子,”莫良缘小声道:“所以这事我要查明之后,才能跟诸位说,他叶纵究竟如何了。这不是为了他叶纵,是为了我父亲。我父亲亲自抚养他长大,花了心血,给了信任,所以待这事,我会谨慎,因为我要给我父亲一个交待。”
“小姐不是已经将叶纵伤了吗?”有将军不解道:“既然要谨慎,可小姐您已经出手了啊。”
“我不出手,难不成要诸位将军带兵与叶纵打上一仗吗?”莫良缘笑了一下,“这样一来,鸣啸关不就乱了?蛮夷的铁木塔一定会很高兴,但我父亲绝不会高兴。”
莫大将军将叶纵的五万兵马放在身边,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将这五万兵马看在眼皮子底下,就是出乱子,那这乱子也仅仅是出在鸣啸关内吗?现在莫良缘将大将军的心愿又往前推了一步,直接拿下叶纵,让这五万兵马群龙无首,这样一来,鸣啸关就不会生乱了。
“先将人抓下,是非曲折,总是可以查清的,”莫良缘看着诸将道:“若是我错了,我给叶纵磕头赔罪。”
“小姐说的是,”有将军躬身跟莫良缘道。
“我只想鸣啸关不生乱,”莫良缘道:“叶纵的五万兵马,要尽快将坏的查出来。其他的事,我想就一切照旧好了。”
这就是要整训叶纵那五万兵马的意思了,诸将这时都有些意动了,这差事对于领兵的将军们来说,是给自己麾下增兵,招揽人才的机会啊。
“云墨哥,这事就劳烦你了,”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莫良缘扭头就将这好差事交给了云墨。
云墨应一声是。
“小姐,他是……”
“云墨哥是我的兄长,”莫良缘冷声道:“我大哥也是这么认为的,至于其他的,我不在乎。”
该解释的时候解释,该示弱的时候示弱,该强硬的时候强硬,莫良缘没想过要拿捏住父亲麾下的将军们,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是将众将拿捏住了。大小姐没做错事,没说错话,唯一的不讲理就是要护着晏凌川的长子,可云墨对诸将而言,无论是利益上,还是地位上,都不具备威胁性,诸将也就没有必要为了云墨跟莫良缘较真,更何况大小姐的身后站着大将军和少将军,所以诸将没做过多的纠结,就决定服从他们的大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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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将这天在大将军府待了不到半个时辰,来的时候忧心忡忡,面色铁青,走的时候,诸位将军心情还是放松不了,但到底平和了面色,心里也有了底气。
“云墨哥,北雁关那里的事,是不是让人去打听一下?”在诸将走后,莫良缘小声问云墨道。
云墨摇一下头,说:“北雁关的事与我无关,不用去打听了。”
见云墨态度如此,莫良缘便不再提北雁关和晏凌川了。
“我去城外的军营看看,”云墨说:“不管是不是叶纵的人,那五万兵马,将官也好,兵卒也好,现在一定人心慌慌,不给他们的一个准话,会生乱的。都是辽东子弟,不能说都是好人,没为非作歹过,但我想,要他们跟着叶纵叛乱,他们不会。”
莫良缘点一下头,没说话。
“整训的事,你还什么要说的?”云墨问。
“这事儿我不懂,”莫良缘老实承认道。
云墨一时语塞,看莫良缘跟诸将说话的模样,他还以为这姑娘懂呢!
“我去看看我爹,”莫良缘站起身道:“云墨哥,现在鸣啸关只是暂时太平罢了,只有我爹醒过来,他与诸位将军见过面后,鸣啸关才能算是无事了。”
“有蒙将军在,鸣啸关暂时不会出事,”云墨只能这么安慰莫良缘。
莫良缘往正堂外走,走出正堂了,莫良缘脸上的焦虑之情一敛,让人看着,这位辽东大将军府的大小姐,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镇定模样了。
“可以先审叶纵一下,”云墨站在莫良缘身旁,小声道:“大将军昏睡不醒的原因,叶纵一定知道。”
“他不会招供,”莫良缘看着廊外的碧云天,摇头道:“这是他可以拿来挟我们的东西,他怎会说?除非他想死。”
“小姐,”等在院中的几个亲卫营统领,这时走到了莫良缘的跟前。
“你们太大意了,”不等莫良缘开口,云墨便说道。
几个统领被云墨说得头都抬不起来,他们是真没想到,叶纵会出问题,这谁能想到?内疚的同时,几个统领心里也不是没有委屈,亲卫营负责护卫大将军府,但他们并不是贴身护卫莫望北的人啊,这一次连贴身护卫莫望北的侍卫们都没发觉不对,他们这些人又怎么可能察觉到不对?
“这事儿就不说了,”莫良缘小声道:“一切照旧吧。”
这话就是不怪罪他们的意思了,统领们这才松一口气。
“我大哥回来后,我会为你们求情的,”莫良缘却话风一转,又说了一句。
“是,请小姐放心,”几个统领忙都冲莫良缘抱拳行礼,大小姐的话外音不难懂,他们这些粗人听得明白,只要他们在少将军回来之前,好好干,不再出差错,那大小姐就会保他们无事。
统领们退下后,云墨看着莫良缘小声笑道:“帝宫没白待。”他没听莫桑青说过,教过莫良缘御下之道,那莫良缘的这个本事,在云墨想来,只能是在帝宫里练出来的。
莫良缘勉强一笑,活了两世的人,有些事她看也看会了。
“不要哭了,”云墨跟莫良缘说:“我晚上会再过来。”
莫良缘说:“让孙大人再给你看看吧。”
云墨摆摆手,拄着拐杖就要走。
莫良缘追着云墨下了台阶,说:“是不是多带些人手去军营?”
云墨小声道:“蒙将军调了支兵马给我,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莫良缘这才放了心。
云墨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莫良缘小声叮嘱道:“府里若是出事,你要通知我。”
莫良缘忙就点了点头。
“我希望不要再出事了,”云墨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谁会希望出事呢?”莫良缘低头道。
一时间,云墨和莫良缘都无话要讲了,两人默不作声地走出正堂所在的庭院,云墨出府去城外的军营,莫良缘往莫望北住着的正院走。
正院的一间厢房的窗外里,房耀一脸焦急地看着孙方明道:“孙大人,这香是不是有问题?”
孙方明透过窗棂的缝隙,看着厢房里的叶纵,道:“叶纵没问题。”
“他没问题,那也就是说,他给我家大将军用得熏香没问题了?”
“这个还不好说,”孙方明摇摇头。
房耀急得要跳脚,他跟这位名医说话太费劲,什么叫还不好说?就不能给他一句痛快话吗?
孙方明仍是盯着厢房里看。
“要不孙大人你还是去看看我家大将军吧,”房耀说:“老站在这里能看出些什么来?”
孙方明扭头看了房耀一眼,虽然孙大人觉得自己是克制了,但房侍卫还是一眼就看出,这位名医在鄙夷他了。
“这不是打仗冲锋,”孙方明跟房耀道:“要有耐心。”
“我都快急死了,我还要什么耐心?”房耀急道:“我家大将军还躺那里呢!”
叶纵这时在厢房里动了一下,将捆在身上的铁链拖得“咣当”一响。
房耀顾不上催孙方明了,也屏息凝神地往窗缝里看。
“药性过去了,”孙方明自言自语了一句,见房耀又看自己了,孙太医正只得又解释了一句:“是太后娘娘涂在匕首上的毒,那不是致命的毒,只会让人暂时不能动弹。”
房耀老实不客气地道:“我家小姐心好!”
孙方明没吱声,莫良缘真不是坏人,为人处事光明磊落,但手段绝算不上良善。
“还有,”房耀又道:“孙大人,您别再称呼我家小姐为太后娘娘了吗?都回家来了,我家小姐还当哪门子的太后?”
房耀这话让孙方明一惊,当了太后的人,还能说不当就不当了的?
“孙大人,太后娘娘称呼让小的听得刺耳的很,”房耀说:“小的都这样了,你想想我家大将军听到后,会是个什么心情?您以后看见我家小姐,也喊一声小姐吧,”房耀郑重其事地请求孙方明道。
孙方明还不及答话,叶纵这时在厢房里又动了一下。
“他要干什么?”房耀问孙方明:“这王八蛋不会想着,他这样动动就能将绳锁挣脱了吧?”
孙方明摇头,他怎会知道叶纵为什么要动弹?
“房耀!”叫喊声,这时从房耀和孙方明的身后传来。
房耀也听见了箭羽离弦之后的破空声,来不及回头,房耀伸手就将孙方明往旁边大力地一推,这个时候他死不要紧,孙方明是绝不可以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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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弩箭从斜刺里飞来,将短羽箭撞得掉在了房耀的脚下。
房耀拔刀出鞘,站在了坐在地上的孙方明身前。
院墙外一阵追逐声响起,其间还有女子的尖叫声。
房耀背对着孙方明,微蹲了身,反手将孙方明从地上拉起,一路推着孙方明进了厢房。想躲避不知道会从哪里射出来的冷箭,待在房屋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叶纵抬头看进屋的两人,脸上的神情漠然。
房耀又踹了叶纵一脚,嘴里骂咧咧的,一边还得竖着耳朵听厢房外的动静。
孙方明僵直地站立着,有些缓不过神来。
“孙大人,没事的,”房耀跟孙方明说:“小姐在院子里安排了人手,专为防着叶纵这王八蛋的手下的。”
孙方明看一眼了插在香炉里的熏香,这香已对燃尽,在屋子里留下淡淡的香味。孙方明使劲嗅一下鼻子,觉得这香味对自己没有影响。如果不是熏香的问题,那还有可能会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孙方明一阵心焦,一个只是身体虚弱的人,昏睡着,掐不醒,针扎也不醒,孙方明行医几十年,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王八蛋!”房耀低头骂叶纵。
叶纵没理会房耀的骂。
孙方明看着叶纵什么也不在乎的模样,突然想起莫良缘拜托自己的事,将衣袍一撩,孙太医正半蹲在了叶纵的面前,扳住了叶纵的下巴,开始仔细看叶纵的脸。
叶纵被孙方明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就使劲挣扎了起来。
房耀不知道孙方明要做什么,但看叶纵挣扎,房耀抬腿又给了叶纵几脚,嘴里骂道:“都落到这个地步了,你个王八蛋还不老实?”
孙方明揪一下叶纵的脸皮,用得力气很大,将叶纵的脸都揪变了型。
厢房外,这时传来莫良缘的声音:“房耀?孙大人?”
房耀忙推开门跑了出去。
孙方明仍半蹲着研究叶纵的脸,没有半点的分神。
“孙大人还好吗?”厢房外,莫良缘一看见房耀便问道。
房耀指一指地上的短箭,道:“孙大人没事儿。”
莫良缘这才放了心。
庭院里,一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女子被一个精骑兵押跪在地上。
房耀看看这女子,看衣服这是他们大将军府的婢女,这张脸,房耀从来没有见过。“是这女人放得箭?”房耀问莫良缘。
莫良缘转身面向了庭院。
精骑兵不用莫良缘吩咐,就拽着这女子的头发,强迫这女子抬起头来。
莫良缘仔细看看这女子,确定自己不认识后,莫良缘就问房耀:“你认识她吗?”
房耀摇头,肯定道:“这女人肯定不是在大将军身边伺候的,呃,也不是在少将军身边伺候的。”
“你是叶纵的什么人?”莫良缘问女子道。
女子张了张嘴,发出啊啊的叫声。
“你叫唤什么?说话,没让你扮狗!”房耀骂女子道。
“啊,啊,”女子仍是啊啊的叫着。
押着女子的精骑兵这时发现不对来,低头仔细看看女子的嘴,跟莫良缘禀道:“小姐,这女人没舌头。”
房耀走到女子的跟前,用两根手指捏开女子的嘴,又伸手指到女子的嘴里摸了摸,跟莫良缘道:“她的舌头被割掉了。”
“她的武艺如何?”莫良缘问精骑兵们。
“一般吧,”一个抓捕这女子的精骑兵回话道:“不过她的箭术应该不错,拉弓弦的手指上有很厚的茧子。”
“带下去让管家和管事的们认人,”莫良缘跟房耀道:“跟她走得近的人,不管是谁,都先关起来。”
“是,”房耀领了命,拖拽着女子往庭院外走了。
莫良缘将掉在地上的短箭拿了起来,箭杆上没有刻标记,但箭尖被处理得很好,十分锋利,棱角做得也十分对称,“这是我们辽东军中的箭?”莫良缘拿着短箭,问身旁的几个精骑兵。
精骑兵们接过短箭,看了看后,一个精骑兵跟莫良缘道:“应该不是,不过小姐,小的们离开辽东好几年了,现在军中用得是什么样的弓箭,小的就不清楚了。”
“那回头,我再找几位将军问问好了,”莫良缘让精骑兵们将这支短箭收起,自己转身进了厢房。
孙方明这时已经站起身来,正用手帕擦着手。
“他的脸有问题吗?”莫良缘小声问道。
“不是易容过的脸,”孙方明道:“不过他的双眼眼角处有刀口。”
莫良缘看向了叶纵。
孙方明又蹲下身,用手扒着叶纵的左眼,让莫良缘看,道:“这样的刀口,一刀划下来,会让眼睛看起来更大一些。”
莫良缘眯着眼看,觉得还是看不清楚,便也学孙方明的样子,蹲下身,凑近了叶纵的左眼细看。
叶纵的左眼眼角处有一道细纹,孙方明不说,莫良缘看不出这是道刀口来。
“两个眼角都有这样的刀口,”孙方明小声道:“这是故意为之了,他想让自己的眼睛变大?”
莫良缘又看看叶纵的右眼眼角,在与左眼眼角对等的位置上,同样有一道细纹。
“不过即使是这样,”孙方明这时又跟莫良缘道:“也不能说他是易容了,只是眼睛看着大一点罢了。”
五官不相像,只是将眼睛弄得大一点,这也没办法让一个人看起来跟另一个人一模一样啊。
叶纵一脸漠然地看着莫良缘。
莫良缘慢慢地站起了身,低头面对着叶纵道:“我觉得你不是叶纵。”
孙方明默默地退了墙角站下,接下来的事,他就插不上手了。
叶纵听了莫良缘的话,倒是笑了一下,道:“你是想套我的话?”
“不是套话,”莫良缘摇一下头,“我就是觉得你不是叶纵,脸可以看着一样,但举动骗不了人,至少叶纵在面对我时,不是你方才那个表现。”
叶纵脸上的笑容消失之后,这个人看起来又是一副什么也不在乎,与己无关的模样了,他问莫良缘:“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你不怕我杀你,”莫良缘盯着叶纵的双眼也是漠然的,“你这底气是从哪里来的?我父亲,还是叶纵的下落?”
叶纵嘴角一挑,似乎又要发笑。
“方才那个婢女,”莫良缘看着叶纵冷声道:“你觉得她是来杀孙大人的?不,我告诉你,她是来调虎离山的,她的同党到现在还藏在外面,我没让人打扰他们。王八蛋,你的主子想杀你灭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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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纵似是在考虑莫良缘这话的真假,以至于叶纵脸上漠然的神情微微有了些变化,这变化孙方明没发现,莫良缘却是看得清楚。
“你不是叶纵,”莫良缘再一次强调。
叶纵脸上的神情归于沉寂,看着莫良缘道:“小姐要杀我,那便杀吧。”
莫良缘与叶纵对视一眼,目光又在将叶纵捆了个结实的绳锁上扫了一下,这才转身往厢房外走。
孙方明忙跟在了莫良缘的身后。
“那香烧完了?”站在廊下后,莫良缘小声问孙方明道。
“烧完了,没见叶纵有什么反应,”孙方明摇头道:“也许不是熏香的问题。”
“那会是哪里出了问题呢?”莫良缘问。
孙方明道:“在京城时,云将军中的毒,下官就从未见过。”
“你是说,我爹可能是被下了来自蛮夷的毒?”莫良缘马上就听懂了孙方明的话。
孙方明说:“有可能。”不然怎么解释莫大将军的昏睡不醒呢?
莫良缘回头又看看房门虚掩的厢房。
“所以这个叶纵还真不能杀,”孙方明忧心忡忡地道:“万一只有他有解药,杀了他,不是也断了大将军的生路?”
莫良缘没说话。
孙方明也知道现在事情难办了,厢房里那位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人,不是动刑就能开口说实话的人,要怎么从这样的人嘴里撬出实情来?孙方明没办法,他看莫良缘也不像是有办法的样子。
“去看看我父亲吧,”莫良缘跟孙方明说:“不管怎样,我希望孙大人你能保住我爹的命。”
保住莫望北的命,这在孙方明看来,倒是可以做到的事。脉象是不会骗人的,不是生机已断的脉象,莫大将军就一定是性命无忧的。
“还有他的旧伤,”莫良缘望着廊外的庭院,小声问孙方明道:“孙大人觉得严重吗?”
孙方明斟酌着道:“恐怕大将军的旧伤复发的起因也要好好查一查才是。”
莫良缘猛地转身看孙方明。
莫良缘的目光冰冷,甚至可以算得上凶恶了,这目光简直要噬人,孙方明吓了一跳,但随后孙太医正还是坦然的,他无愧啊。
“我哥一定查过了,”莫良缘低语了一声。
“可少将军也没能查出叶纵啊,”孙方明小声提醒了莫良缘一句,莫桑青能查漏了叶纵,那他就有可能再查漏掉别的人。
莫良缘微微抿着嘴唇,沉默下来。
这会儿夕阳西下了,天边最后一抹阳光越过墙头,斜照进庭院里,将偌大的庭院分割成,一半金黄,一半暗影无光的两半。
孙方明看着四周,突然问莫良缘道:“那些人藏在哪里?”
莫良缘说:“什么人?”
“就是那丫鬟的同党,想调虎离山的那些人,”孙方明说。
“哦,没有这些人,我骗叶纵的,”莫良缘不以为意地道:“不过我看叶纵的样子,他上头是有一个主子,而且他的主子是干得出杀人灭口这等事的。”
孙方明想莫良缘的话想了半天,最后说:“太后……,小姐,我们还是去看大将军吧。”
孙方明的改口,似乎没引起莫良缘的注意,轻点一下头,莫良缘往套院走去。
孙方明跟在莫良缘身后走,在京城时,他就跟不上太后娘娘的路数,现在到了辽东也一样,孙太医正对自己从医这事感到庆兴,因为医者不必医心,人心这东西,比什么病都可怕。
房耀带着女子去找了管家和管事的们,最后确定,这女子是叶纵带回来的。
“说是叶纵看见她在路边要饭,叶纵可怜她,便将她带回了大将军府,”房耀站在卧房外的廊下,跟莫良缘小声禀道:“她平日里只负责伺候叶纵,因为没有舌头,不会说话,府里的人跟她没什么接触。”
莫良缘看着跪在台阶下的女子,女子挨过揍了,半边脸青紫,嘴角还有血迹。
“要怎么处置她?”房耀问。
“她的箭术错,怎么可能会落到在路边乞讨的地步?”莫良缘说。
房耀说:“这一定是叶纵那王八蛋说谎啊,谁知道这小娘们是从哪里来的?看她也不是蛮夷,是秦王派给叶纵的?”
莫良缘看向了房耀,好笑道:“现在在你心里,是不是世上的坏人只有两个,不是蛮夷的汗王,就是秦王李祈?”
“是啊,”房耀理直气壮道:“不然还能有谁?”
“叶纵没想你去救他,”莫良缘看着女子道:“你却自作主张地跑去救他,府里有这么多的侍卫,你救不了他的。”
女子抬头看莫良缘,目光愤恨。
“你喜欢他,”莫良缘跟女子道:“那他也喜欢你吗?”
女子咬一下嘴唇。
“带她去叶纵那里,”莫良缘道:“跟叶纵说,只要他交待实情,我就饶这哑女一命。”
“啊?”房耀说:“叶纵能干?”
“试试吧,”莫良缘说:“至少能知道叶纵喜不喜欢她啊。”
房耀只得拖着女子出了套院,走到厢房门前,将房门踢开,跟叶纵重复一遍莫良缘的话。
叶纵坐在地上没说话。
“哑巴了?”房耀问。
叶纵抬头看看被房耀扔在地上的女子,神情没什么变化。
“行,”房耀说:“你心够狠。”
女子看着叶纵,张嘴冲叶纵啊的喊了一声。
叶纵叹了一口气。
房耀拖着女子就走,跟女子道:“你还啊个什么劲?他让你去死呢!”
女子手指扣着地面,冲叶纵啊啊啊的叫个不停。
房耀干脆将女子扛在肩上带走,叶纵将头又低下了,从头到尾,他没有与女子说上半句话。
莫良缘坐在廊下的栏杆上,有管事的婆子将女子行李拿了过来,打开了摊在地上让莫良缘看。
房耀这时扛着女子回来了。
莫良缘看一眼被房耀扔在地上的女子,道:“叶纵不要你了?”
女子盯着莫良缘看,突然从地上挣起身,要冲上台阶,冲到莫良缘的跟前去。
房耀一把将女子拽住,手上用劲,将女子又摁回到了地上,怒喝道:“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了?!”
莫良缘起身弯腰,将行李里两件首饰拿在了手里,小声道:“在发钗上雕刻虫子,我们关内女子可不会这么做,你是从关外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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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努力仰着头,望着莫良缘的目光仍是愤恨。
转着手里的发钗,莫良缘问管事婆子:“她是什么时候进府的?”
这事儿管事婆子不知道,就只好看房耀。
房耀说:“就是这次叶纵回来,带回大将军府的。”
“他这次回来,带的侍卫还是以前的那些吗?”莫良缘又问。
房耀说:“不知道啊。”谁会没事注意别人家的侍卫的?
“去看看,”莫良缘说。
叶纵的侍卫,随从们这会儿都被抓了,关在大将军府的地牢里。房耀往地牢跑了一趟,不多时脸色发白地跑了回来,站在莫良缘的跟前道:“人都换过了,不光是侍卫,就是随从都换过了,我,我一个都不认得!”
莫良缘将拿在手里的发钗往行李上一扔,听不出任何情绪地说了句:“这样啊。”
这样是哪儿样啊?
房耀站着发急,道:“这个叶纵是假的?”
“多半是了,”莫良缘说。
“那王八蛋真是易容的?”房耀马上就问,易容术房耀不陌生,邱岳,邱少将军就是个易容的高手,装他们少将军,把他们大将军都骗过去了。
莫良缘说:“不是易容的。”
“那,那他就是天生跟叶纵长得像?”房耀道:“这可能吗?”
“将这个哑女押去地牢吧,”莫良缘说。
房耀一愣,说:“就这么把她关起来?”
“她的事我不感兴趣,”莫良缘看着房耀道:“现在也不是我们问缘由的时候,清楚发生了何事就可以了。”
“那叶纵呢?”房耀说:“小的是说真的那个,他会在哪里?他,他还活着吗?”房耀现在的心情又复杂了,叶纵没叛变,这让他高兴,可一想到叶纵十有**已经遭了毒手,房耀就又高兴不起来,心里难过的要命。
莫良缘目光很冷地看着地上的哑女。
哑女毫不胆怯地跟莫良缘对视着,这女子本就容貌一般,脸上的怒容让她的脸显得有那么几分丑陋,但这是一张关内人的脸没错。
“无论你们想要什么,你们不会得逞的,”莫良缘看着哑女,声音不大地道:“叶纵若是死了,我会让你们生不如死,我的话你最好相信。”
哑女身子又要往前挣。
莫良缘冷笑了一声,这笑声阴冷,让人听着心寒。
房耀拖拽着哑女往地牢去了。
“你也下去吧,”莫良缘跟静立一旁的管事婆子道。
管事婆子哈着腰,小声跟莫良缘道:“小姐,晴女动了胎气,想找大夫看看。”
莫良缘从栏杆上站起身,冷冷地盯了这婆子一眼,转身往莫大将军的卧房走去。
管事婆子是大将军府的老人了,以前她真没怕过莫良缘,大小姐性子不好,但没什么心眼,这样的人好哄,不难伺候,可现在,管事婆子都没敢抬头看莫良缘,就觉得大小姐像是换了一个人。
卧房里,莫望北仍在昏睡中,孙方明无计可施,只能是坐在一旁守着。
莫良缘在床前的空椅上坐下,看一眼孙方明,小声道:“孙大人去梳洗,歇息一下吧。”
孙方明没推辞莫良缘的这个好意,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辽东鸣啸关,到了大将军就没安生过,他是得去梳洗一下了。
孙方明行礼退下后,屋里就莫良缘坐着陪自己的父亲了。
床帐是素色灰布的,床单被褥也都是灰色的,仔细看,灰布的枕巾上还破了几个小洞。莫良缘摸摸被头,伏身半趴在了床榻上,很轻地喊了一声:“爹。”
没有回应。
莫良缘隔着被子,拉住了莫大将军的手,除了等着,莫良缘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了。莫良缘觉得自己没用,可兄长不在,严冬尽不在,这会儿她找不到人求助,“爹,我有些害怕,”莫良缘跟莫大将军道:“我该怎么办呢?”
女儿在害怕,可一向是靠山,如守护神一般存在的父亲,这会儿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了。莫望北的神情甚至是安祥的,就好像他不是在昏睡,只是好梦正酣,不愿意醒来罢了。
庭院里,菩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这是夜晚大将军府正院里,唯一的声响。
大将军府西边最为僻静的一个小院前,管事婆子推门进院。
等在院中小丫鬟看见管事婆子进院,忙就迎上前,叫一声:“冯妈妈。”
管事婆子没理会这小丫鬟,径直进了一排三间屋的第二间屋里。
晴女坐在一张靠背椅上,看见管事婆子后,目光就往管事婆子的身后望。
“不用望了,”管事婆子冷着脸道:“小姐没给你派大夫来。”
晴女顿时就是一呆。
“少将军还顾及你肚子里的孩子,”管事婆子道:“可我看小姐没这个心思,现在少将军不在,大将军病重,小姐回来,我们这大将军府自然就是小姐当家,姑娘你消停点吧,你是知道的,小姐从来就不是个好性子的人。”
晴女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管事婆子看一眼晴女的大肚子,说:“没大夫了,你再难受也没办法了,自己熬着吧。”
晴女说:“我想见见小姐。”
管事婆子道:“小姐连大夫都不给你派,你觉得她会见你?”
“这是……”
“唉哟,我的姑娘,”管事婆子打断了晴女的话,道:“你可别再说你肚子里的,是公子还是小姐的话了,这话你说给我冯婆子听没用。”
晴女开始哭了,道:“可我今天是真的不舒服。”
管事婆子转身就走。
“冯妈妈,”晴女喊。
管事婆子只得站下来,回身看着晴女无奈道:“姑娘啊,现在咱们大将军府是小姐当家了。”
“我,我听说府里出事了,”晴女小声道。
管事婆子道:“出事?出什么事?哦,小姐带了个太医回来,要说出事,今天也就这么一个新鲜事。”
晴女眨一下自己的一双大眼,这双眼瞳色很深,黑葡萄一样水灵,“我就是担心大将军。”
晴女这话让人挑不出错来,毕竟现在她和她腹中的胎儿能指望的人,只有莫大将军了。管事婆子犹豫了一下,说:“大夫的事,我肯定是没办法了,姑娘你还想做什么?”
“是叶纵,叶将军出事了吗?”晴女小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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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叶纵?”听了冯妈的禀告后,莫良缘愣了那么片刻。她是猜过,晴女与叶纵之间可能有联系,只是她那真的是随口一说,觉得有这种可能,但这种可能是微乎其微的,几乎不可能的。现在管事的冯妈跟她说,晴王问叶纵,莫良缘甚至有荒谬之感,就算是要将他们一家人置于死地,也用不着这么费尽心思吧?
冯妈低眉顺眼地站在莫良缘的跟前,她是想着讨好晴女的,大将军是什么也没说,但少将军的态度,让全府的人知道,大将军府是要认下这个小少爷或者小姐的,那讨好了晴女,总归是能在未来的小主子跟前讨一个善缘的。可现在不行了,晴女竟然跟叶纵扯到了一起,冯妈从小院出来,直接就找到了莫良缘,毫不犹豫地将晴女给“卖”了。
叶纵被抓的内情,大将军府的大多数人并不清楚,但看大小姐将关里,关外的将军们都叫到大将军府议事,是个人也都能知道,叶纵犯得事绝对小不了,搞不好,等大将军病好点后,要不少将军回来后,叶纵就得人头落地。这个时候跟叶纵牵扯到一起去的人,别说日后富贵了,就是能不能活命都还得两说。
冯妈是个下人,大字不识几个,但小人物有小人物处事的智慧,晴女现在在她的眼里,就是个十足的蠢货,而一个十足的蠢货,是真的不值得她讨好。
“我知道了,”莫良缘坐正了身体,跟冯妈道:“什么也不要跟她说,就让她好好的待在小院里好了。”
莫良缘这样的轻放,让冯妈困惑了,就这么算了?
“我现在没空管她,”活了两世的莫良缘,现在是个有耐心的人了,看着冯妈笑了笑,莫良缘说:“以后再说吧,若是有人去找她,你记得来报我知道。”
“是,”冯妈忙就应声道。
随手从手指上摘下一枚银戒,递给冯妈,莫良缘说:“这事儿你做得很好。”
冯妈的手指粗,莫良缘戴戒指,她一定是戴不下的,不过了冯妈还是欢喜不已地将,伸双手接过了银戒。大小姐这就不是赏给她戴的,大小姐这是将戒指当成了赏钱!
“这事儿不要往外说,”莫良缘又叮嘱了冯妈一句。
冯妈忙道:“是,小姐放心,奴婢不敢说的。”
得了赏的冯妈,心里乐滋滋地走了,莫良缘端起手旁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内室的门帘被人一掀,房耀从内室门里走了出来。
莫良缘放下水杯,看着房耀。
房耀这会儿一脸的惊恐,小声道:“不会吧?晴女肚子里的那个娃也有问题?”他是不是真的是个睁眼瞎,怎么身边发生的事,他一件也没出不对来呢?莫良缘不回来,房耀是真的以为,鸣啸关太平着呢!
“先不管这事儿,”莫良缘说。
房耀觉得自家小姐是真能沉得住气,他这会儿都失火上房了,他家小姐还能坐着喝水呢。在莫良缘的跟前转了几圈,房耀才能勉强心平气和地跟莫良缘道:“小姐,叶纵还在厢房里关着呢,要将他关到地牢去吗?”
“不用了,”莫良缘说。
“万一再有他的同党来救他呢?”房耀不放心道。
“应该不会有了,”莫良缘说:“往他那里送的水和食物都要小心些,现在叶纵不能死。”
房耀的憋闷几乎化为了实质,脸上就差写着“老子不爽”这四个大字了,他现在还成了要护着叶纵不死的人了!
“等我爹醒吧,”知道房耀不高兴,莫良缘劝慰房耀道:“事情不可能更糟糕了。”
事情不可能更糟糕了,可也不见得会变得更好啊,这话房耀差点就脱口而出了,可是看看莫良缘哭过之后,泛红的眼睛,这话房耀就噎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了。再说下去,他不是逼着他家小姐去伤心难过吗?
“再等等吧,”莫良缘看着垂着门帘的内室门道。
云墨这天夜里匆匆回来了一趟,站在床前看一眼昏睡不醒的莫望北,又匆匆地赶回了城外的军营。
蒙遇春麾下的兵马开始在大将军府附近布防,而在街上巡街的兵卒则明显少了很多,这让前些日子,看见街头巷尾,以及集市上突然多出来的兵卒,而暗地里提着心的鸣啸关百姓们,将心放下了。
一天过后,莫良缘没在府里发过话,也没见有什么人死,渐渐地,大将军府的日子也恢复了正常,再往后,军营也趋于平静。
三日之后,宋野带着李袗到了大将军府。
李袗见到莫良缘,就往莫良缘怀里一扑,很是委屈地喊了莫良缘一声:“姐姐。”
宋野在一旁无奈道:“五殿下急坏了,末将说什么他都不信。”
“我能出什么事呀?”莫良缘摸一下李袗的小脑袋。
李袗趴在莫良缘的怀里,噘着嘴嗯嗯了一声,说了句:“都三天了!”
“唉,”莫良缘叹口气,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李袗现在变成一个爱撒娇的小孩儿了,若是再长大些,李袗还是这样,莫良缘想,她要怎么跟林妃交待?
“小姐,”宋野说:“末将想去我家将军那里。”
“快去吧,”莫良缘忙就道:“你辛苦些,多帮帮他。”军里的事,莫良缘是真的懂得不多,只能看着云墨操劳,她一点忙都帮不上。
“是,”宋野应着声就走了,比起带孩子,他更喜欢跟着他家将军办差。
宋野是在城外军营里见到自家将军的,看看身处的营帐,宋野脱口就道:“将军,他们辽东的营帐都是这么点大的吗?”
云墨所在这座营帐是不大,站上三个人就会让人觉得拥挤了,这还是只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的,这要是桌椅板凳都摆上,估计站两个人就挤得慌了。
“不是,”云墨锁着眉头,道:“我现在用不着太大的地方。”
宋野打量一眼自家将军,小声问道:“整编的事办得不顺利?”
云墨苦笑一下,历来军中整编都是一件很繁琐的事,他还要在五万人里找出可能的,叶纵的同党来,这就让本就难的事,难上加难了。
“末将在大将军府见到了小姐,”宋野小心翼翼地说:“现在大将军府是小姐在当家吗?莫大将军的身体还是不见好转?”
云墨愁字上心头,但说出口的话却是:“还好吧,大将军没有性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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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黑鹰在王庭的上空盘旋数圈之后,落一根石柱上,有仆人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将捆在黑鹰左腿上的小木筒解了下来。
铁木塔看见这小木筒的时候,人还躺在床上,身旁的莫良玉听见有脚步往床前走时,就拉被子裹紧了自己光祼着的身体。
仆从将从小木筒里倒出的信件,双手捧着,送到铁木塔的跟前。
铁木塔将信看了几眼,随后便坐起了身,跟仆从道:“去叫军师他们过来议事。”
仆从忙领命退了出去。
有穿了鼻环的女奴上前,伺候着铁木塔穿衣。
“大汗?”莫良玉将头从被上探出,喊了铁木塔一声。
铁木塔扭头看莫良玉,如今莫三小姐说着一口流利的蛮夷人,不知道的人,听见莫三小姐说话,一定会以为这是个在关外大漠长大的姑娘。铁木塔现在待莫良玉很好,这女人容貌上有些不合自己的眼缘,太素净,但这女人聪慧,善解人意。
你不能要求一个女人完全合你的心意,不是?汗王觉得,就算有朝一日他得到了辽东那朵最为娇艳的花,那花儿也不会是十全十美的,毕竟莫良缘的名声除了刁蛮就是蠢,这名声可一点都不好。
“什么事?”铁木塔问。
莫良玉欲语还休,道:“妾就是喊大汗一想。”
“你们这些中原女子啊,”铁木塔摇一下头,“想问什么直接问就是,我还能打你不成?”
莫良玉笑得温柔。
“莫良缘回鸣啸关了,”铁木塔说:“我的棋子被她废掉了。”
“呀!”莫良玉小声惊叫了一声。
“这下子,莫桑青就不必去浮图关了,”铁木塔又道。
莫良玉愁道:“大汗,这下该怎么办呢?”
女奴给铁木塔扎腰带的时候,将腰带扎得紧了些,这让她挨了铁木塔一脚。
“继续,”铁木塔冷声跟倒在地上的女奴道。
女奴忙又从地上爬起来,继续伺候铁木塔穿衣。
莫良玉对这一幕无动于衷,在王庭,奴隶的命还不如牛马值钱,这女奴让铁木塔不高兴,却还能活命,这已经是这女奴的运气了。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铁木塔这时问莫良玉。
莫良玉小声道:“国家大事,妾身可不懂。”
铁木塔张开臂膀,让女奴给他扣衣扣。
“只是莫良缘哪有本事坏大汗的事呢?”莫良玉又道:“一定是有人在帮她。”
“你说的没错儿,”铁木塔道:“晏凌川的长子跟着她一起回辽东了,现在就是这个小子,在鸣啸关整编军队。”
莫良玉叹道:“妾就说么,一定是有人在帮她。”
“云墨,”铁木塔说:“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云墨这个名字,莫良玉当然听过,不过听见铁木塔问,莫良玉将头一摇,道:“妾没听过。”
中原大户人家的女子都是养在深闺,不见外人,也不出门的,所以莫良玉这话,铁木塔相信。
“大汗,这个云墨很厉害吗?值得大汗特意问他?”莫良玉装作好奇道。
“他以前叫晏墨,他就是晏凌川的长子,”铁木塔道:“他还是莫桑青的师弟,一个早就该死了的人。”
莫良玉说:“听着很厉害的样子,不过他没大汗厉害。”
铁木塔哈哈大笑一声,莫家父子他都没放在眼里,更何区区一个云墨?
“晏凌川都是大汗的臣子了,”莫良玉又小声说了一句:“云墨总有一天也跪在大汗的跟前称臣的。”
铁木塔又是一声大笑,一脚踢开面前的女奴,大步走了出去。
莫良玉看着铁木塔往外走,壮硕如熊的汗王,光看一个背影,就足已让人生畏。莫良玉轻轻吐一口气,她方才已经提醒铁木塔了,要对付云墨,祭出晏凌川这个人就行了。就算云墨忠心于天晋,可亲生父亲投靠了蛮夷,云墨这个叛将之子,如何再在辽东立足?莫桑青可以救云墨一次,但这一次,莫桑青也救不了云墨。
父债子偿,莫望北父子不杀云墨,如何向辽东人交待?如何向朝廷交待?云墨想逃过这一劫,就得亲手杀了晏凌川,是有大义灭亲这一说,可手刃亲父?在孝道大于天的世道下,云墨不死也毁了。
莫良玉不出声地笑了起来,她落到泥潭里,脏了,烂了,那凭什么还要她管旁人的死活?眼前又出现在渝川城外军营里,严冬尽不救自己的那一幕,莫良玉又心口憋闷到喘不过气来了,若不是为了莫良缘,严冬尽何至于如此对她?自己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归根结底就是因为莫良缘,那莫良缘,帮着莫良缘的人,都跟她一起下地狱好了。
倒在地上的女奴这时呻吟了一声。
莫良玉扭头看女奴,这才发现女奴正在口吐鲜血,看来铁木塔方才踢出去的那两脚,一定也没有留力。
女奴见莫良玉看她,目光里顿时流露出了哀求之意。
莫良玉知道这女奴不想死,“来人,”莫良玉喊。
两个女奴应声走了进来。
“她犯了错,大汗罚了她,你们将她带出去吧,”莫良玉下令道。
吐血的女奴听了莫良玉的话后,一脸的绝望,被大汗惩罚的人,哪有资格得到医治?等待她的下场,除了等死就是等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她,你们将她带到大妃那里去吧,”莫良玉又说了一句。
女奴在半个时辰之后断了气,这个时候,铁木塔在与自己的谋臣们议事,莫良玉洗过了澡,躺在床上安胎。
“大妃,”几个女奴跪在大妃哲布泰的面前。
铁木塔的正妻五年前就亡故了,大妃哲布泰就成了替铁木塔掌家的女人,一个中原女子,还是被当作礼物送上,只配当奴隶的中原女子,得了大汗的宠爱,这简直是铁木塔所有女人们的耻辱。
“这个中原女人没安好心,”大妃拨弄着手腕上的镯子,低声道:“我救那女奴吧,我可能会得罪大汗,毕竟惩罚她的人是大汗,我不救吧,那女奴现在死了,这是这三天来,被她送到我这里,死去的第六个女奴了,我哲木泰残忍的名声怕是要传遍整个大漠了。”
“那就任那个中原女人欺负?”一个妾妃怒声道,
“不急,”哲布泰皱纹明显的脸上露出了些笑容,道:“且等她生了再说吧。”
“大妃啊!”在座的女人们都满了起来。
“她一定是会生女儿的,”哲布泰轻转着镯子,小声道:“所以你们要担心什么?”
“大巫说她会生女儿?”有妾妃压低了声音道。
哲布泰笑笑没说话,那个中原女人就是生了儿子,她也会将那个男婴变成女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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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接到莫良缘亲笔信,知道妹妹已经返回家中,将叶纵拿下了,他们的父亲现在已经安全,虽然莫良缘现在回辽东是以身赴险境,但知道父亲已经安全,莫桑青仍是感觉自己可以透一口气了。
只是莫少将军这种可以透一口气的心情没能维持多久,一个身带刀伤,半边身子都染有血迹的军中校尉,被艾久带到了他的面前。
莫桑青看见这校尉,便抬手捏一下自己的眉心,之后才示意这校尉说话。
校尉受伤很重,勉强给莫桑青行了一礼后,再想说话,气力就显得不足了。
“给他搬张凳子,”莫桑青跟艾久道。
校尉不等艾久去搬凳子,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哽咽着跟莫桑青说了一句:“少将军,浮图关失守了!”
邱岳这时正好走到营帐前,就靠着帐门站着的邱少将军隐隐约约地听见失守两个字,脑子嗡的一下便一片空白了。
站在一旁的侍卫见邱岳不说话,替邱岳向帐中道:“少将军,邱少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莫桑青的声音从帐中传出。
邱岳却还是站着不动。
侍卫喊了邱岳一声,见这位仍是没有反应,只得伸手推了邱岳一下,道:“邱少将军,我家少将军让你进帐去。”
另有侍卫替邱岳掀开了营帐的门帘。
邱岳如同得了失魂症,木头人一般走进了营帐。
“艾久,扶他坐下,”莫桑青命艾久道。
艾久走上前,伸手要扶邱岳坐下。
邱岳摇一下头,推开了艾久的手,看着跪在地上的校尉道:“你方才说失守了,是哪里失守了?”
校尉颤声道:“是浮图关,二公子,是浮图关失守了。”
邱岳站着晃了两晃,头就眩晕起来,要不是被艾久扶住,邱岳能直接栽倒在地。
“邱将军他们呢?”莫桑青问道。
校尉说:“不知道,小的没看见我家将军和大公子,全,全乱套了,小的是命周副将的命令,来向少将军报信的。”
“那周副将呢?”邱岳开口问。
校尉哭了起来,道:“周副将是要回关去找将军和大公子,可小的看见在往回冲的时候,中箭落马了,周副将可能,可能……”
校尉没将话说完,可营帐里的三个人都知道周副将的结局了,乱军阵中中箭落马,周副将已经战死了。
“他跟了我父亲二十年,”邱岳喃喃地跟莫桑青道。
“我知道,”莫桑青点一下头,跟艾久道:“你送邱岳回去休息。”
邱岳很是吃惊地看着莫桑青,这个时候这个人赶他走?
“现在你没办法心平气和地听他说话,”莫桑青道:“所以你不如去休息,回头我将事情告诉你。”
“心平气和?”邱岳突然间就怒了,冲着莫桑青大喊道:“这个时候你要我怎么心平气和?!”
“我知道你办不到,所以我让你去休息,”莫桑青看起来很冷静,冷静到让人感觉薄情。
邱岳的心中突然就涌出一股恶意,他怎么也控制不住,一句问话便这么着脱口而出了,“如果是鸣啸关失守了,莫叔父和良缘下落不明,你也能心平气和吗?”邱岳问莫桑青说。
“邱将军!”莫桑青还没说话,艾久先叫了起来。
邱岳冷冷地看着莫桑青。
莫桑青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先下去,冷静一下后我们再说话。”
邱岳扭头就往帐外走。
“跟着他,别让他出事儿,”莫桑青命艾久道。
艾久跟着邱岳跑了出去。
莫桑青又抬手捏一下眉心,起身绕过帅案,走到了校尉的跟前,弯腰亲手将校尉扶了起来,又带着校尉往旁边走了几步路,将校尉扶坐在了凳子上。
校尉的哭相很难看,眼泪和鼻涕都出来了。
莫桑青轻拍一下校尉的肩膀,轻声道:“哭吧。”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追随的将军,自己的袍泽战死,从军之人要能承受这种死亡,但没有规定,从军之人不能因此掉眼泪。
校尉抬起手臂,狠狠擦了一把脸。
莫桑青端了杯水给校尉,看着校尉将这杯水喝完了,才又从校尉手里接过空杯,说道:“现在能告诉我,浮图关发生了何事吗?从头到尾,将事情完远整整地告诉我。”
校尉有些紧张了,这要怎么说?
“说你知道的,”莫桑青的手要校尉的衣襟上捻了一下,见手指上没血,莫少将军轻轻吁了一口气,血不再流就好。
“城门不知怎地就失守了,”校尉跟莫桑青道:“小的不是失城的,所以小的不知道城门是怎么失守的。”
“嗯,”莫桑青摆出了一副聆听的姿态。
“蛮夷杀了过来,城里守不住,小的就跟着周副将退出了浮图关,”校尉说:“我家将军和大公子一直就没有出现过。蛮夷追了出来,我们就跟蛮夷在城外又打了一场,可蛮夷人多,我们,我们……”
敌不过这样的话,让校尉觉得羞耻,他说不出口。
“你估摸蛮夷有多少人?”莫桑青没让校尉继续说下去,而是问道。
“不,不知道,”校尉说:“有,有好几万?”
莫桑青没再发问,而是耐心地等着校尉接着往下说。
校尉又用手臂擦一下脸,突然想起了什么,半抬着的手臂就僵住了,仰头看着莫桑青说:“小的也没有看见晏大将军。”
莫桑青背在身后的手一握,但面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道:“晏大将军?是晏凌川吗?”
“是,”校尉道。
“他怎会在浮图关?”莫桑青问。
校尉摇头,“这个小的不知道,听说他找我家将军有事儿,小的看见过他。”
“那他是带兵去的吗?”莫桑青又问。
校尉说:“带了,有两三千人。后面外城失守,晏大将军就留下来,帮着我家将军守关了。”
莫桑青低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少将军,您要将浮图关夺回来啊!”校尉又激动起来,身体往凳子下面滑,就想跪在莫桑青的面前。
莫桑青又扶了这校尉一把,没让这校尉跪到地上去。
“蛮夷在关外杀了很多人,他们架了一口大锅,每天煮活人给我们看,”校尉看着莫桑青,神情慌乱,还有些语无伦次地跟莫桑青道:“少将军,浮图关的人会怎么样啊?他们,他们也会被,小的,小的是怕蛮夷会屠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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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将自己是怎么跟着周副将退出关城,是如何在关城外被蛮夷军追上,他们又是如何被潮水一般涌来的蛮夷军包围的,最后还详细说了周副将的中箭落马。
莫桑青从头到尾没再说话,等校尉说完了,莫桑青唤了侍卫进帐,让侍卫带这校尉去看伤,之后又温言跟校尉道:“好好养伤。”
侍卫将校尉搀扶出帐,站在帐外被风一吹,校尉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少将军刚刚亲自给他端了水,他坐到凳子上,也是由少将军扶着去的,校尉突然有些惶恐了,他何德何能呢?
半个时辰后,艾久陪着邱岳又走了回来,这是站在帐前的人是周净了。
“少将军没再叫人进帐?”邱岳停在帐门前问周净。
周净说:“没有,我家少将军一个人坐在帐中呢。”
“是邱岳吗?”莫桑青的声音从帐中传出。
“是我,”邱岳应声道。
莫桑青说:“进来吧。”
没再让人替自己掀开帐帘,邱岳自己掀开帐帘走进了帐中。
周净小声跟留在帐外的艾久说:“艾久哥,你不进去?”
艾久摇一下头。
“浮图关是不是真的……”
“慎言,”艾久看了周净一眼。
周净话说了一半又不得不咽了回去,侧耳听听帐里的动静,帐中没有声响传出来。
“站好了,”艾久训周净道:“有些日子没跟着少将军了,你连规矩都忘了?”
周净小声嘀咕道:“规矩我哪里敢忘?我这不是心急吗?小姐回鸣啸关了,少将军倒是给我一句准话啊。”
“还用的着你教少将军做事?”艾久恨不得给周净一巴掌,这小子就看不出,他们少将军现在是分身乏术吗?
周净站得离艾久远了些,他是真的着急,鸣啸关那头儿怎么办?大将军的病情怎么样了?他们小姐怎么样了?少将军不能只说自己知道,后面就什么话也没有了吧?艾久现在完全不讲道理,开口就是训他,周净心里不服气,可看一眼站在那里的艾久,周净又鼓不出勇气来反抗?
帐中,邱岳站在莫桑青的跟前,开口就先道歉,“抱歉,刚才是我口不择言,我,我绝不想莫叔父和良缘有事的。”
“算了,”莫桑青说:“刚才你说了什么我已经忘了,就不要再提了。”
知交好友之间,有些事是不需要多说的,邱岳点一下头,转身坐到了莫桑青左下首处的,一张靠背椅上。
莫桑青打量着邱岳。
“我现在已经冷静了,”邱岳说:“有什么可以直说了。”
莫桑青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有准备,”邱岳小声道:“可真要面对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事先准备什么的,都是胡扯,受不了就是受不了。”
“你没进浮图关是对的,”莫桑青道:“我想邱伯父他们也绝不希望,在浮图关看见你的。”
“他们还有可能活着吗?”
这话问出了,邱岳又自我厌恶了一下,他还真是一个畜牲,这种话都问得出口。
莫桑青手指在帅案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你不用想措辞,”熟悉莫桑青习惯的邱岳说:“你直说就是。”
莫桑青没说话,只是冲邱岳摇了一下头。
邱岳将头飞快地一低,没让莫桑青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莫桑青坐着等了邱岳一会儿,才轻声道:“对不起,我很抱歉。”
邱岳抬头,眼中现了血丝,有泪光,但眼泪到底没能掉下来,“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大将难免阵前亡,这是我爹常挂在嘴边的话。至于我大哥,谁叫他是邱长生的儿子呢?至于我大嫂,谁让她嫁给我大哥了呢?至于我那两个小侄子,谁叫他们是……”
“好了,不要说了,”莫桑青打断了邱岳的话,道:“你想要哭,我可以陪你一起哭。”
邱岳惨笑一下,道:“哭就能让他们活过来了?”
这个当然不可能。
“我现在就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邱岳道:“你想明白了吗?”
“因为晏凌川,”莫少将军低声道。
“什么?”邱岳一愣。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夺下浮图关的不是蛮夷,而是晏凌川,”莫桑青说:“他带兵去浮图关时,你父亲应该还不知道,他是我要抓下的叛将,所以你父亲让他进了浮图关。”
接下来的事,不用莫桑青说,邱岳也能想到了。
晏凌川找机会杀了他的父兄,近而控制了浮图关。区区一句话就可以讲完,当日在浮图关中发生了什么事,可邱岳的心被刀剜去了一块,这辈子也补不全了。
“晏凌川是蓄谋已久,而邱伯父是毫无防备,”莫桑青说:“良缘给我来了信,现在辽东有大将军府的令牌外泄,我想晏凌川的手里也应该有一块我大将军府的令牌,这样才能解释,晏凌川为什么会被允许进入浮图关。”
邱岳呆坐了半天才道:“晏凌川做了蛮夷的狗了?”
莫桑青说:“是。”
“所以我那天回去,若是我进城,我也会死在晏凌川的手里?”
“是的。”
邱岳惨笑出声,所以说,他的运气比他的父兄好了?
“我若不去天丘城,直接去北雁关的话,这事就不会发生,”莫桑青低声道。
邱岳的笑声停了下来。
“对不起,”莫桑青看着好友道:“是我没有将事情想周全。”
邱岳搭在坐椅扶手上的双手手背上,突然就绷起了青筋。
帐中静了许久。
邱岳开口说话时,就觉得自己的声音虚无飘渺的,让他自己都听不清,“不关你的事,”邱岳跟莫桑青说。
营帐的光线不好,邱岳坐的地方,还能与光亮搭上点边,莫桑青就完全坐在阴影里了,这让邱岳不大能看清好友的脸。黑暗中,莫桑青的身形轮廓很是瘦削,带着寂寥萧索的意味。
“这不关你的事,”邱岳突然提高了嗓门,看着莫桑青道:“你不要乱想。”
“我没有乱想,”莫桑青说话的声音听着仍是很平静。
邱岳腾地一下从坐椅上站起,几步走到了莫桑青的跟前,道:“天丘城的胡氏不除,你知道他们会搞出什么事来?天晓得,我们辽东现在会是一个什么境地?你莫未沈有前后眼吗?知前五百年事,也知后五百年事?老子没怪你!妈的,老子这会儿生不如死呢,老子还得安慰你,这***叫什么事?!”
邱岳瞪着发红的眼,看着静静坐在黑暗阴影里的莫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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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邱,你还不明白吗?”莫桑青声音平淡地道:“不光是浮图关,我们将北雁关也丢了。”
邱岳顿时如同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不要说说话发声了,连呼吸邱少将军都觉得困难了。
用手指地图上画了一个三角,莫桑青跟邱岳道:“浮图关在最北,南雁与北雁二关分列两端,三座关城成了一个小犄角。”
邱岳想跟莫桑青说,这事儿他知道,他不但知道这三座关城是一个小犄角,他还知道浮图北和鸣啸关是两个突出去的犄角,是防御蛮夷的两个支点。浮图关位于高地,关城与关外的平原有天然的落差,且落差巨大,这样的地形可谓险峻,易守难攻。而鸣啸关没有浮图关这样的地形优势,全靠人力筑城为关,无天险可依,这也是历来蛮夷大军扣关,都选鸣啸关的原因。也正因为此,莫大将军将大将军府定了鸣啸关,亲守关城。
“我已经派兵去了南雁关,”莫桑青这时跟邱岳说:“我想的是以防万一,阿邱,我是有想过晏凌川背叛,近而浮图关与北雁关失守这样的事的,可我又觉得我们这是得有多坏的气运,才会遇上这种最坏的结果?现在看来,这一次运气不在我们这一边。”
“你,”邱岳的喉咙发涩。
“我想保住的是南雁关,”莫桑青说。
想着最坏的结果,所以莫桑青将保住南雁关定为了,要守住的底线,“那浮图关呢?”邱岳问莫桑青:“为什么你要守住的关城不是浮图关?”
“来不及,”莫桑青说:“从我离开天丘城算起,留给我的时间,只够我在南雁关布下防线。”
“那为什么不是北雁关?”邱岳问。
“我信不过晏凌川,”莫桑青说:“在我的计划里,在兵到浮图关前,我是要将晏凌川解决掉的。”
邱岳又沉默了下来。
“对不起,”莫桑青又道。
邱岳慢慢地转身,走到椅子前坐下。
这事真要怪莫桑青?那是不讲道理,对晏凌川没有防备之心,这是自家父亲的错,晏凌川在浮图关得手的时候,莫桑青远在天丘城,而莫大将军重病在身,无法理事,浮图关的失守,再怎么算也是他邱家父子的错,与莫氏父子无关。
也许莫桑青选择先解决晏凌川,那浮图关和他父兄都不会有事,可你能因为一个也许的事,就怪莫桑青吗?邱岳大力地搓着脸。
“你若是怪我,我无话可说,我……”
“我不怪你,”邱岳大声打断了莫桑青的话,“你不要再说了。”
莫桑青不再说了。
邱岳双手抬起捂住了自己的脸,这事他受不住也不得受着,不是吗?
莫桑青坐着等邱岳。
将自己的一张俊脸搓得发了红,邱岳才放下了双手,眼睛比方才更红了,只是仍不见有眼泪流出,“接下来你要怎么做?”邱少将军问莫桑青道:“去南雁关吗?”
“浮图关失守,到现在只有一个校尉过来送信,”莫桑青这才小声道:“所以在蛮夷那里,怕是会认为我还不知道晏凌川叛变的事。”
邱岳的神情凛然起来。
“如果我是蛮夷的汗王,这个时候我会继续用晏凌川,”莫桑青道。
“如果他想继续利用晏凌川,那浮图关的事,你要怎么解释?”邱岳道:“就算没有军中人来报信,浮图关失守的消息,我们总是会知道的,你要怎么假装自己不知道晏凌川叛变?”
“会有多少浮图关百姓知道,晏凌川在浮图关?”莫桑青说:“方才那个校尉也说,他是听说,他只是看到过晏凌川一次,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晏凌川在很小心的,不让自己暴露人前。”
邱岳想不明白莫桑青要做什么,便干脆闭嘴听莫桑青往下说。
“你说晏凌川会不会派人来找我求救?”莫桑青问邱岳道。
邱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来。
“趁我还不知道他叛变的事,将我引去浮图关,”莫桑青说话声音很低地道:“蛮夷的汗王会布一个更好的陷阱等着我。”
“会吗?”邱岳问。
“他们为什么要将浮图关拿下?”莫桑青说:“就因为我迟迟不到,还因为良缘将父亲救下来了,他们在鸣啸关的布置失败了,所以他们孤注一掷,将晏凌川这个棋子放到了台面上。”
“叔父没事儿了?”邱岳生怕自己听错了。
“是,”莫桑青说:“良缘已经回鸣啸关了,还有,还有云墨也跟着她一起回鸣啸关了。”
“谁?”邱岳问。
“云墨就是晏墨,”莫桑青小声道。
邱岳一下子便站起了身。
“当年我安排他去了京城,”莫桑青说:“他很多年没有与晏凌川联系过了。”
邱岳慢慢地又坐下了。
“在京城时,就是他护着良缘的,”莫桑青又说了一句。
“你这是在跟我说,晏墨跟晏凌川没关系吗?”邱岳很是敏感地问道:“你迟迟不动晏凌川,是不是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你的师弟?”
“是,”莫桑青承认道:“我跟云墨说过,我会留晏凌川一命。”
“现在晏凌川没死,我父兄死了,”邱岳小声道,这话里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抱怨的意味。
“这事与云墨无关,”莫桑青手指点一下帅案道:“他一直跟良缘在一起。”
“京城没人见过他,所以没有知道他的身份,”邱岳说:“可他回到了辽东,你以为他的身份还能瞒得住?”
“瞒不住,”莫桑青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云墨回辽东后,还能将身份隐瞒住。
“那他要怎么办?”邱岳说:“老子是叛将,他这个儿子要怎么处置?”
“他跟晏凌川已经断了父子之情了,”莫桑青跟邱岳强调了一句。
“这话我信,”邱岳说:“可你能让所有的辽东都信你的这话吗?在他的事上,你已经骗过一次人了,让他假死远逃。”
“你觉得云墨是摆脱不掉晏凌川了?”
邱岳看着莫桑青没说话。
“阿邱,”莫桑青小声道:“我想保住云墨。”
“你要怎么做?”邱岳问道:“现在是云墨的事重要,还是收复浮图关与北雁关这两座关城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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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解决,”莫桑青给出了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
“你是不是疯了?”邱岳问。
“将计就计,”莫桑青道:“我去北雁关。”
“什么?北雁关?”邱岳说:“蛮夷不在浮图关等着你,会在北雁关等着你?”
“晏凌川若是没有叛国,那他就应该在北雁关,”莫桑青小声道:“铁木塔这个人若是想赌一把,让晏凌川像夺浮图关那样,出其不意地杀了我,那他就会让晏凌川回到北雁关。阿邱,现在我们要想的,不是我们要做什么,而是他铁木塔要怎么做。”
邱岳这会儿心烦气燥,压根儿没办法顺着莫桑青的话却思考,那他就只能问,“铁木塔会怎么做?”邱岳问道。
“他会利用晏凌川啊,”莫桑青道:“那我完全可以先下手将晏凌川除去。”
“晏凌川一死,你说凶手是蛮夷,这样一来,晏凌川就不是叛将,那晏墨也就没事了,”邱岳这会儿能跟上好友的思路了。
莫桑青点一下头,看着邱岳问道:“我这样做你同意吗?”
邱岳一愣,想了一下,才明白莫桑青为什么要问自己这话,晏凌川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而莫桑青现在虽然想要了晏凌川的命,可他也想给晏凌川留个好名声。
莫桑青仍是很有耐心的等着邱岳做决定。
邱岳道:“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公开晏凌川的罪名,”莫桑青毫不犹豫地道。
“那你要怎么保住晏墨?”邱岳问。
“大义灭亲,”莫桑青道。
邱岳摇一下头,这对显然不是最好的办法。
莫桑青说:“我会写信让云墨过来的。”
“你等等,”邱岳说:“你怎么知道晏凌川一定会来求救?”
“他应该会来。”
“那等他来了再说吧,”邱岳道:“你让我想想。”
“他要来,很快就会来,”莫桑青道。
“那你就让我看到晏凌川的人来,”邱岳站起身,也不知怎地心里突然就又火起了,道:“在这之前,你让我想想。”
莫桑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邱岳转身就往帐外走,走到一半,突然又转身面对了莫桑青,低声问道:“蛮夷会屠城吗?”
“我不知道,”莫桑青摇一下头。
“妈的,”邱岳嘴里骂着娘,快步走出了帐去。
莫桑青一个人在帐中又坐了一会儿,提笔给莫良缘回了一封信,叫了周净进帐。
“少将军,”周净现在有一肚子的话要问。
“这是我给小姐的信,”莫桑青当着周净的面,将信装进信封封好了口,道:“你将这信送到小姐的手上去。”
“是,”周净忙接了信。
“你跟小姐说,虽然现在蛮夷兵在浮图关,但鸣啸关不是没有危险,”莫桑青小声道:“蛮夷是可以分兵的。”
周净听了自家少将军的话,心里就开始发慌了,“少将军,您不会是想小姐出来守关吧?”周净诧异之极地问道:“小姐她会打仗?”
“你将我的话先诉她就行,”莫桑青的眉头微皱一下,“鸣啸关没有将军了?要她出征打仗?我在信里写了,你再告诉小姐一声好了,不管蛮夷来了多少人,也不管他们在关城外做什么,都不可以开关迎敌。”
“是!”周净领了命。
“去吧,”莫桑青冲周净挥一下手。
“那浮图关呢?”周净小心翼翼地问。
“我会夺回浮图关的,”莫桑青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净相信莫桑青,他家少将军说会夺回浮图关,那他家少将军就一定会夺回浮图关的。“那属下这就走了,”周净恭恭敬敬地给莫桑青行了一礼,信心满满地走了。
周净刚走不久,艾久就在帐外求见。
晏凌川的人这么快就来了?
莫桑青将摊开的笔墨纸砚收拾了一下,应声道:“进来。”
艾久进帐,小声禀道:“少将军,李运将军派人送了信来。”
“让他进来,”莫桑青脸色一沉。
艾久领了一个穿着打扮如普通百姓的年轻人进帐。
莫桑青一看这人,他认识,这是李运身边的亲兵。
“少将军,”年轻人进了帐后,跪下就给莫桑青磕头。
“起来吧,”莫桑青让年轻人起身的同时,招了招手,让年轻人到他的近前来。
李运的亲兵到了帅案前,将一封信摆在了帅案上,道:“少将军,这是我家将军写给您的信。”
莫桑青拆信,看信。
艾久在一旁打量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被艾久看得心里发毛,便道:“小的原本是想去鸣啸关的,后来听说少将军领兵去浮图关了,小的才又找到了这里来。”
莫桑青轻轻“嗯”了一声,将两页的信看完。
艾久能听见自家少将军的叹气声,艾久心里顿时就咯噔了一下,京城那里的战事不利?
莫桑青冲年轻人摇一下头,道:“你家将军请我调兵去京师,可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兵马可以调往京师。”
年轻人的脸时一垮。
“睿王就没有兵马可调了吗?”莫桑青问。
李运在信中,将京畿之地的战况写得很让人沮丧,他现在仍坚守入容城,可三王有援兵,而朝廷却已无援军。京城还有官员出走,或是投靠了三王,或是去了河西之地,寻找秦王投靠去了,睿王虽然仍能掌控京师,但处境不佳。
莫桑青听完这信,头就是一阵发涨,几乎就失了冷静。睿王能放莫良缘回辽东,这个情,莫桑青领了,但领了情后,这个情要怎么还?莫良缘在写给他的信里说了,睿王要他们一定要守住辽东,可他们守住辽东了,京师城被叛军攻破,睿王身死,那这还不是一个坏到不能再坏的结果了吗?
想到这里,莫桑青的脑子里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如果睿王死了,秦王成皇,那他还守什么李氏江山?
年轻人见少将军一直不说话,有些紧张了,看向了艾久求助。
艾久也不知道自家少将军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少将军?”艾久喊了莫桑青一声。
莫桑青抬眼看看面前的两个人,吁了一口气,跟年轻人道:“我想事情想入神了,你刚刚跟我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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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运的亲兵之前见到莫桑青,但还不够资格能跟莫桑青说得上话,这一回能说上话了,下个月才满二十二岁的亲兵有点懵,他刚才没说话啊,少将军这是怎么了?
艾久这时开口道:“少将军,方才无人说话。”
年轻的亲兵忙就点点头。
莫桑青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低头又看一眼李运写给自己的亲笔信,跟年轻人道:“这样吧,我写一封信给睿王爷,你帮我亲手交给睿王爷。”
年轻人忙就应声是,随后才道:“少将军,那,那我家将军那里呢?”
“入容城有山可依,只要不断水与粮草,你家将军就可以守住这城,”莫桑青说着话,提笔就要写信,这才又发现砚台里的墨水已经干了。
艾久忙走上前帮着磨墨。
写给李运的信,莫桑青写得很快,一挥而就,而写给睿王的信,莫少将军写起来就没那么一挥而就了,写写停停,停停写写,似乎每一个字莫桑青都是斟酌着写的,用了快小半个时辰,莫桑青才把这封信写完。
年轻人以为他可以拿着信走了,却没想到,自家少将军又拿着写好的信,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过了许久,也没有将这封信往信封里装。
“少将军?”艾久喊。
莫桑青没反应。
“主子?”艾久又喊。
“嗯?”莫桑青没抬头,嘴里应了一声。
“是不是让阿牛先下去休息?”艾久问。
“嗯,你带他下去,”莫桑青仍是没有抬头。
“走吧,”艾久冲年轻人招一下手。
“少将军知道小的叫阿牛?”年轻人出了营帐就小声问道。
艾久看了年轻人一眼,道:“你多立战功,少将军就会记得你了。”
叫阿牛的年轻人嘴角颤了两颤。
这要是周净,可能还会跟阿牛再说上两句,可艾久话不多,一言不发地将阿牛领到中军帐附近的一个小营帐里,艾久就走了。
阿牛坐在了帐中,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帐门帘一掀,艾久又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碟炊饼,走到阿牛跟前,将炊饼放下,指一下桌上的水壶,艾久说:“你自己倒水喝,伙房那里还没有开始升火做饭,你吃点炊饼吧。”
“是,”阿牛站起身应声道。
“不要跟营中的人搭话,京师的事你一句也不要说,不是不要,是不许说,”艾久又叮嘱了阿牛一句。
“是!”阿牛不自觉地站得又端正了些。
艾久转身出帐。
阿牛绝了出帐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坐在小营帐里等着了。
莫桑青这时仍坐在帐中看自己写的信,从李运的信中,莫桑青就感觉到,李运对守住入容城没有信心,如果连主将都没有信心,那入容城失守是迟早的事,所以在写给睿王的信中,莫桑青建议睿王,若是入容城失守,京师城无险可依,睿王不如带着圣上和朝廷康弃了京城,前往江南再图以后。
自己向睿王提这个建议,没有问题吗?
朝廷到了江南,是可以暂时离叛军远些,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到了南方,睿王也未必就可以重整旗鼓,如果南方再丢,睿王和朝廷要往哪里走?出海避险去吗?莫桑青坐着想了很久,都没有给睿王想出一个比去南方再好的出路来。
一掌击在信纸上,莫桑青摇一下头,这天晋江山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
艾久这时在帐外求见。
“进来,”莫桑青道。
艾久进帐,一眼就看见了被自家少将军压在手下的信。
莫桑青抬起手,将信又看了一眼,咬一下牙,似是下了决心,将信叠好,将进了信封里,封好了口,递给艾久道:“交给来人吧。”
艾久走上前,将莫桑青写给李运的信也拿在了手里,问了一句:“您还见阿牛吗?”
“不见了,你让他路上小心些,”莫桑青说。
“李将军那里?”
“他守不住入容城我不怪他,”莫桑青小声道。
这就是不逼着李运与入容城共存亡了,艾久松了一口气。
“算了,”莫桑青这时却又改了主意,跟艾久道:“你把我写给李运的信拿来。”
艾久还了信。
莫桑青又要信纸上加了段话,嘴里还跟艾久道:“我跟李运说,待我稳定辽东的局势之后,我会给他派援军。”
“您真要派兵?”艾久问。
“我无兵可派,这么说只是宽李运的心罢了,不然他如何守城?”莫桑青紧锁着眉头道:“你也不要以为,京畿之地的事与我们辽东无关。李运说了,三王的援兵不断,三个藩王罢了,哪来的源源不断的援兵?怕是他们跟秦王联手了。”
艾久听愣住了。
“若是京畿之地被秦王收入囊中,他会不会与蛮夷一北一南地夹击我们?”莫桑青又道:“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艾久不知道怎么办,他光听就心中发寒了。
“我建议睿王往南走,”莫桑青将又加了话的信吹吹干,装进了信封里,跟艾久道:“这样一来,睿王可以有一条生路,秦王也有可能将兵马往南派,而不是派兵马北上与蛮夷联手。”
艾久说:“睿王爷会愿意吗?”
看一眼被艾久捧在手里的信,莫桑青双眼微微眯了一下,睿王会愿意吗?他将李袗交给莫良缘,带到辽东来,这里就有托孤之意,怕是睿王已经做好了要以身殉国的打算,他这封信,莫少将军揉一下眼睛,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南下是唯一的生路,睿王就是现在不南下,也应该派人去南方安排,朝廷南迁的事宜,不,现在派人去都已经晚了。莫桑青恨不得自己去见睿王一面,面对面劝说睿王。
“少将军,”艾久喊了莫桑青一声。
莫桑青自己没有意识到,他也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可艾久能看见,这会儿他家少将军面色很苍白,焦虑之情溢于言表,面前这人几乎不是他认识的莫桑青了。艾久的心情也压抑,甚至还紧张,如果逼他家少将军都失了一贯的冷静,这事态都坏到什么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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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信拿过去吧,”莫桑青跟艾久道。
艾久捧着心往帐外走,走到帐门前时,扭头又看了莫桑青一眼,只见自家少将军又在用手揪着眉心了。安慰的话都到了嘴边了,又被艾久咽了回去,现在说请少将军将心放宽些,事情会有转机的,一切都会好的?这些话艾久自己都不信。
帐帘掀起又放下,一股风趁机跑进了营帐里,吹动了帅案上几封书信,将莫桑青搁架在砚台上的笔也吹得滚落下砚台。
毛笔在帅案上滚了两滚,最终滚到了帅案下,因为份量太轻,这只毛笔落地时都没能发出声响。
“少将军,”侍卫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是我,”邱岳的声音随即响起。
“进来,”莫桑青应声的同时,顺便将自己的帅案收拾了一下。
邱岳步下生风地走了进来,开口就道:“晏凌川的副将来了。”
莫桑青的眼睛眨了一下。
“妈的,”邱岳说:“又被你说中了,他是来救援的。”
轻点一下头,莫桑青问邱岳:“那你想好了吗?”
“这要想什么?你以为只有你把晏墨当兄弟看?那也是我兄弟好不好?”邱岳道:“就按你说得办吧,晏凌川不是东西,可晏墨是个好的,不应该被晏凌川那王八蛋连累了。”
“多谢,”莫桑青说。
“不过我要亲自动手杀晏凌川,”邱岳提要求道。
“好,”莫桑青一口就答应了。
这下子邱岳满意了,说:“我去带那副将过来。”
不多时,被晏凌川派来求救兵的副将,跟着邱岳进了营帐。
“原来是洪副将,”莫桑青一见这副将便道。
洪副单膝跪下给莫桑青行了一礼,辽东军中的人见着莫桑青都是喊一声少将军的,这位洪副将也不例外,给莫桑青行过礼后,便扯着嗓子悲声道:“少将军,浮图关失守了!”
“阿邱你先退下,”莫桑青让邱岳退下。
邱岳看了洪副将一眼,邱少将军的双眼用冷水覆过了,可还是有血丝。
“阿邱!”莫桑青加重了语气。
邱岳将头一低,退了出去。
“平身吧,”莫桑青让洪副将起来,道:“这事我已经知道了。”
洪副将的神情顿时就显得不太自然了,他紧赶慢赶竟然还是迟了一步。不过,洪副将偷偷地打量莫桑青一眼,看这位少将军的样子,好像对他家将军的事一无所知,不然他也不可能活着站在这儿,想到这里,洪副将又安心了。
“有浮图关的兵卒逃到了我这里,”莫桑青说:“只是浮图关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这兵卒位卑,所以他并不了解。”
莫桑青这么一说,洪副将就更放心了。
“对了,”莫桑青看着洪副将道:“以往与外联系之事,都是林副将管的,这次晏大将军怎么派你来了?”
洪副将叹口气,跟莫桑青说:“少将军有所不知,林副将得了重病,不久前不治身亡了。”
莫桑青皱一下眉头,道:“竟有这等事?”
洪副将点头,面容看着有些哀伤。
林副将怕是不肯跟着晏凌川叛国,所以遭了毒手了,莫桑青心中有数,只是面上不显。
“少将军,我家将军请少将军速发援军去北雁关,”洪副将说正事道:“我家将军认为,蛮夷下一步就要攻打北雁关了。”
“是吗?”莫桑青道:“他怎么就能肯定蛮夷打得是他的北雁关,而不是王桐的南雁关?”
洪副将忙道:“回少将军的话,已经有探马探明,蛮夷要兵发北雁关。”
“邱长生父子呢?“莫桑青问:“你家将军派出去的探马,探明他们的下落了吗?”
洪副将又摇头道:“不曾。”
“邱长生是浮图关的主将,他是生是死,蛮夷就没给个痛快话?”
“探马进不去浮图关,浮图关里的人现在也不出来,所以,少将军,邱大将军父子的下落,还得再想办法,”洪副将回话回得滴水不漏。
莫桑青的手指在帅案上敲了敲。
洪副将的心悬了起来,坐他面前的人可不是好糊弄的,弄不好,他就得人头落地。
“我不会去北雁关,”沉默片刻之后,莫桑青跟洪副将道。
事情还是败露了?洪副将的嘴唇一颤,他忙咬住了嘴唇。
“冒汗了,”莫桑青看着洪副将道:“你很热?”
“不不,末将不热,”洪副将忙道:“少将军,蛮夷大军恐有二三十万之众,光凭我驻北雁关的兵马,恐怕守不住北雁关啊!”
“敌军未至,你就说你们守不住?”莫桑青的声音忽地一冷。
洪副将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就跪在了莫桑青的面前,这一次不是按军礼单膝跪地了,而双膝着地,“末将该死,”洪副将请罪道。
“蛮夷过浮图关了,你们要怎么守北雁关?”莫桑青也没让洪副将起身,就让洪副将跪着听自己说话,“你家将军想的办法,就是跟我求救兵吗?”
洪副将不敢说话了。
“回去跟你家将军说,我会在白马集等他,”莫桑青说:“你传我的命令给他,让他留两千兵马守北雁关,带着麾下其余的兵马去白马集。”
白马集是横在浮图关与北雁关之间的一片平原,没有乡镇,边关无战事之事,这里每逢双月会有一次马市,蛮夷与中原的马商云集于此,久而久之,这片开阔之地便被人称作白马集。
莫桑青一说白马集,洪副将就懂了,莫少将军要在白马集与蛮夷大军交战。
“听清楚我的话了?”莫桑青问。
洪副将忙道:“是,末将听清。”
“你回去传令吧,”莫桑青道。
洪副将说:“可少将军,只留两千兵马,末将怕……”
“如果我们都战死在白马集了,那北雁关就是留了再多的兵马也没用,”莫少将军抬一下手,让洪副将起来,道:“南雁关的兵马暂时不动,这样你放心了?”
“末将不敢,”洪副将慌忙道。
他家将军已经在北雁关准备了,可少将军将地方定在了白马集,这样一来,他家将军之前的安排就都作废了,不过王桐的兵马不到白马集,这对他家将军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否则少将军的兵马和王桐的兵马合在一起,那他家将军就举步为艰了。
“末将这就赶回去,”心里盘算一下利害,洪副将大声跟莫桑青道:“请少将军放心,末将一定将少将军的命令传给我家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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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副将离开军营的时候,有逃出生天之感,总觉得自己在莫桑青面前装神弄鬼一回,竟然没被识破,没被杀死,简直堪称幸运。
邱岳看着郑副将走了,才回到中军帐里。
莫桑青坐在帅案后面,姿式从头到尾就没变过。
“你是怎么打算的?”邱岳站在帅案前问:“我们这就去北雁关?”
“我们去白马集,”莫桑青小声道:“在那里与蛮夷打一场吧,打好了,我们可以趁势收复浮图关,打不好,我们就以死谢罪好了。”
莫少将军话说得轻巧,可这话意却沉重到邱少将军有些承受不住,他好友的意思,是要在白马集跟蛮夷决一死战了。
“蛮夷会如你意?”邱岳问:“他们是想在北雁关将我们杀了吧?”
“嗯,”莫桑青道:“所以你先领兵去白马集,借道南雁关,不要走北雁关。”
邱岳说:“那你呢?”
“我在这里等一等,”莫桑青说:“若是晏凌川不动,那我会直接领兵攻打北雁关,若是这样,阿邱,你要在白马集拦住蛮夷军,不让他们增援北雁关。”
“这样一来,晏凌川叛国之事,你不就瞒不住了?”邱岳问。
“瞒得住,”莫桑青道:“跟随晏凌川的人都得死,无知情人了,那这事还不是随我怎么说?”
邱岳马上就警觉道:“你是说北雁关里就没一个好人了?”
“好人应该都被杀了,”莫桑青低声道:“你不要操心云墨的事,现在你要操心白马集的事,阿邱,若是蛮夷军过了白马集,而你无事,我会将你军法从事的。”
邱岳一笑,道:“你放心吧,我拦不住人,不用你军法从事,我会割了自己的脑袋的。”
将地图在帅案上铺开,莫桑青点着地图上的白马集,问邱岳道:“你准备怎么阵兵布阵?”
邱岳搓一把脸,他这会儿心神还是有些恍惚,莫桑青的问题,他不想过,现想也需要时间,所以他一时间还答不上来。
这一天,邱岳跟莫桑青在中军帐中坐了很久,直到日落西山了,中军帐中亮起烛火,这二位还是在议事。
到了第二日的天亮时分,传令兵们从中军帐领了命,骑马跑出辕门,分头往各军传令去了。各路正缓慢前行的兵马,很快就会往白马集云集,一场大战一夜过后,就迫在眉睫了。
邱岳直到兵马聚集,准备出发借道南雁关前往白马集了,才想来一件事来。若是晏凌川不去白马集,由莫桑青带兵打下北雁关,那他还手刃什么仇人?晏凌川死的时候,他在白马集!
“这是没办法的事,”对此,莫桑青的神情很平淡,“也许晏凌川会去白马集呢?”
“你要是觉得这个可能性大,你会自己等在这里?”邱岳问。
“我这是以防万一,”莫桑青笑了笑。
邱岳撇嘴一笑,道:“是老子傻,成天被你糊弄,也就老子成天陪你折腾。”
“多谢了,”莫桑青说。
“别,我们做兄弟也就这辈子就好了,”邱岳冲莫桑青摆了一下手后,上了马,下辈子他还跟莫桑青做朋友?想想他都不愿轮回再做人了。
邱岳带着上万的兵马出辕门而去,莫桑青站在辕门前,看着最后一个兵卒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身形都没动过。
“少将军,”艾久陪站了半天后,开口喊了一声。
莫桑青回神,扭头看一眼艾久。
艾久说:“您去休息一下吗?”
“不用,”莫桑青转身往中军帐走,却听见有马蹄声从自己的身后传来。
“什么人?”艾久冲着辕门外喝问道。
莫桑青又转身往田辕门外看。
骑马过来的人,一眼看见莫桑青后,忙就勒停了马,甩镫离鞍下马,往辕门这里跑了两步后,就跪下给莫桑青行礼,但却没有自报家门。
艾久打量这人几眼,突然道:“啊,我见过你。”
莫桑青也见过这个人,这人是跟随折大公子的侍卫。当下莫少将军心头就一紧,这是河西那里战局不利,还是严冬尽出了什么事了?“随我进去说话吧,”莫桑青冲来人道。
来人忙起身,小跑着到了莫桑青的身后。
艾久命人去将这侍卫的马牵回营中。
莫桑青走回中军帐,开口就问:“你家大公子怎么会派你过来的?”
来人从怀里拿了封信出来,毕恭毕敬地往莫桑青的跟前一送,小声道:“少将军,这是我家大公子写给您的信。”
莫桑青也没有坐下,站在这侍卫的面前,拆了信看。
艾久守在旁边,光看自家少将军的脸色,他也看不出折大公子在信里说了些什么。
一目十行地将折大公子的亲笔信看完了,莫桑青的眉头就深锁了。折大公子这信写得不长,只说了两件事,一件是严冬尽带着人回辽东来了,他知道拦不住,所以也就没有拦着,二是秦王人不在河西。
将信捏在手里,莫桑青看着侍卫道:“大将军和大公子都还好吗?”
侍卫忙道:“托少将军的福,我家大将军和大公子都还好。”
莫桑青回身往帅案走。
侍卫跟着莫桑青往前走,艾久想拦,想想又算了,折大公子的人总不会出手要伤他家少将军的性命吧?
“你家大公子还有话要你带给我?”坐在了帅案后面,莫桑青温言问侍卫道。
侍卫点头,小声道:“我家大公子说,这事最好不要落在纸上,所以他就没写在信里。”
不能白纸黑字写下来的事,能是什么好事?
莫桑青叹口气,道:“是什么事?”
侍卫说:“我家大公子让小的跟少将军说,莫良玉到了蛮夷那里。”
莫良玉这个名字,没人在自己面前提起,莫桑青都想不起来这个人。沉默了一下,莫少将军才问:“这是什么意思?”
侍卫说:“她被蛮夷带走了,我家大公子说,蛮夷不舍得杀她。”
蛮夷不舍得杀,那就是收用了?莫桑青挑一下眉头,他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了一下,莫桑青说:“那你家二公子呢?他还好吗?”
侍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说:“不太好,大将军又将他打了一顿。”
这下子,莫桑青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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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现在的战况如何了?”莫桑青换了一个自己真正感在意的问题问道。对于莫少将军来说,莫良玉就是自己想杀,却没有杀掉的人,而折二公子是眼光不好,让父亲和兄长头疼的人物,这二人说到底,是没被莫桑青放在心上,忽视掉的人。
侍卫恭恭恭敬敬地禀道:“我家大公子已经将折府夺了回来,严少爷就是在帮着大公子夺回折府老宅后走的。”
“那折炎呢?”莫桑青问。
侍卫露出了愤怒又遗憾的神情,道:“他跑了。”
“那落炎城和凤稚城呢?”莫桑青又问。
“被我家大公子和严少爷打下来了,”侍卫马上道:“福禄郡王在凤稚城破的时候,跳下城楼死了,落炎城的施家,被大公子下令全族斩首了。”
“替我恭喜折大将军和你家大公子,”莫桑青笑容温和地跟侍卫道。
侍卫忙应一声是。
“跟你家大公子说,辽东这里不太平,我忙于战事,待他日江山再无了战事,我定去看一看河西的风光,”莫桑青说。
侍卫忙又应一声是,蛮夷大军攻占浮图关的事,他在来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但有关于这场仗的事,侍卫知道自己不够格问,所以也就不敢开口问。
莫桑青让艾久带侍卫先下去休息,自己坐在中军帅里,又给折大公子回了一封信,写到莫良玉的时候,莫桑青专门写了,莫家三小姐已经病故,护国公府已为其发丧。至于辽东的战事,莫桑青没有详写,只写了一句有叛将,人数众,是以战事之惨烈必甚于以往。
艾久将侍卫安排好了,又进帐来,这时莫桑青已经写好了信。
“少将军,严少爷还好吗?”拿过了自家少将军放在帅案上的信,艾久小声问莫桑青道:“方才那侍卫怎么说严少爷走了?”
“你家严少爷回辽东来了,”莫桑青没好气道:“云墨离京之时,命崔南送了封信给他,这小子接到信后就在河西待不住了。”
“折大公子就放严少爷回来了?”艾久放松了神情地问道。
虽然从折大公子的信里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但从方才那侍卫的几句话里,莫桑青能听得出来,此次折烽的平定河西之战,严冬尽是出了大力的人,甚至可能是立了头功的。情面是一方面,但这里面也一定有折烽不得不放严冬尽走的原因,这小子难不成在河西还拉了一支兵马吗?莫桑青在心里想着。
“严少爷能回来,这太好了!”艾久不关心严冬尽是怎么离开河西的,艾久这会儿就觉得这事,是他这两天来听见的唯一好消息了,严少爷回来,至少能替他家少将军守鸣啸关啊。
莫桑青却是轻轻叹一口气,两个小的,他想护着,却都护不住,一个两个的都回辽东来了。
“严少爷是会来这里,还是鸣啸关找小姐?”艾久又问道。
莫桑青低头,提笔,在空白的信纸上笔走龙蛇地,写了两行字,跟艾久道:“你找哪个侍卫将这信送到复生的手上去。”
见自家少将军将信纸递给了自己,艾久忙伸双手接过了信纸,鼓起腮帮子要吹干纸上墨迹的时候,艾久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信纸上的字。
“要严少爷到这里来?”艾久小声叫道,这可真是出乎他的预料了,严少爷到这里来,那鸣啸关就真交给小姐守了?
“嗯,”莫桑青低声道:“蛮夷没去鸣啸关,不是吗?”
这次的仗究竟有多难打?要自家少将军宁愿让小姐莫良缘守鸣啸关,让严冬尽赶到军中来?艾久刚刚高兴起来的情绪一下子就又没有了。
送信给严冬尽的侍卫离开军营的时候,严冬尽骑马进入了辽东境内,身后跟着的展翼听着熟悉的乡音,感叹了一句:“总算回来了。”
阿明仔一行人则是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小镇。
“走吧,”严冬尽往镇里走,一边跟展翼道:“一会儿找家茶馆歇息一下,顺便打听一下消息。”
“是,”展翼马上就应声道。
陆竹生听了严冬尽的话,却道:“我们这里有上千号人,哪家茶馆给坐的下?”
阿明仔就说:“严少爷,我不渴。”
“不喝茶,消息总是要打听的吧?”严冬尽没冲陆竹生翻白眼,但语气不怎么好,“陆大哥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我不好奇,”陆竹生说。
“我好奇,”严冬尽说。
展翼就头疼,陆大公子好为人师,他们严少爷被念叨的,没跟陆大公子翻脸,这在展翼看来,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一行人这时就路过了一家茶馆,严冬尽下了马,就往茶馆去。
展翼眼巴巴地看着陆竹生。
“你带阿明仔他们买些干粮,”陆竹生只得跟展翼道:“你们去镇外等我们,有官府的人来问,就说是我与你们严少爷回来了。”到了辽东,陆竹生认为他们没有必要再隐姓埋名了。
“是,”展翼应一声是,想想又跟陆竹生小声道:“大公子,您就让让我家严少爷吧。”
陆竹生的脸黑了。
展翼不敢多言了,招呼阿明仔一声,带着奴兵们往前走了。他也是为了陆竹生好,真把他家严少爷逼急了,动起手来,你陆大公子能占着什么好?展翼就觉着陆大公子是不识好人心。
陆竹生心里也有气,当他闲着没事干要教导严冬尽吗?
“怎么是你?”茶馆里传出严冬尽的说话声,声音听起来愕然,还有点愤怒。
陆大公子愣了一下,忙快步走了茶馆,看清楚站在严冬尽对面的人后,陆竹生的头就炸开一般地疼了起来。
女扮男装的折九小姐看着严冬尽,噘着嘴,小声道:“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
“你,”严冬尽四下里看看,让他看见了四个伺候折落英的丫鬟。
四个丫鬟见自己也被严冬尽发现了,忙都站起了身来。
“你大哥知道吗?”严冬尽问。
折九小姐马上就道:“这关我大哥什么事?”
“那好,不关你大哥的事,”严冬尽说:“那你爹知道你跑辽东来的事吗?”
折九小姐张嘴要说话。
“这也不关你爹的事,是不是?”严冬尽却先她一步说道:“折落英你干什么呀?你是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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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九小姐无疑是偷跑出来的,父兄忙着打仗,为折烙操碎了心,还想着怎么抓住背主忘宗的哲炎,这样一分,能花在折九小姐身上的心思就极少了,这也是折九小姐能从河西跑出来的原因,折大公子写信给莫少将军的那会儿,折家人还没有发现家里九小姐离家出走的事。
面对严冬尽毫不客气的质问,折九小姐很是硬气地说了句:“我就是想来看看。”
严冬尽被这位小姐堵得无话可说,转了身严小将军就要走,随便你要看什么,你折落英就是一路看风景看到关外蛮夷那里去,在严冬尽看来,这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陆竹生伸手将严冬尽一拉,撞不见也就算了,撞见了,他们怎么能放着这位折家九小姐不管?
“不是渴了要喝茶的吗?”陆竹生把严冬尽往方桌前拉,小声道:“坐下喝杯茶吧。”
四个折府丫鬟让到了一旁,也不敢多看严冬尽一眼,全都低头站在了自家小姐的身后。
大碗茶被茶馆掌柜的亲自端了上来,随着茶水一起被送上的,还有几碟大个头的点心。
严冬尽现在就没喝茶吃点心的心情,看着折九小姐道:“我派几个人护送你回去。”
折九小姐马上就道:“我不回去。”
“那你要去哪儿?”严冬尽问。
折九小姐说:“我要跟你去鸣啸关。”
严冬尽的神情由不耐烦变成了冷漠。
折九小姐有些气短了,说了句:“我就是想去看看。”
陆竹生手在桌下拉一下严冬尽的衣角,让严冬尽不要将话说得太绝。
严冬尽张了嘴,但声音还没发出的时候,茶馆靠大门的那边,有茶客跟同桌,以及邻桌的众人说道:“知道吗?大小姐回辽东来了。”
有辽东,世家大户的小姐有不少,但不带姓,直接被人称呼为大小姐的,除了辽东大将军府的莫大小姐,再无其他。
严冬尽竖起了耳朵。
“大小姐不是做了太后吗?还是垂帘听政的太后娘娘,”有茶客纳闷道:“她怎么就回来了?有当了太后还能回娘家的?”
众人纷纷摇头,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听说是因着男女之事,”最先说话的那位,压低了声音,很是秘密地道:“大小姐跟宫里的太妃们处不来,所以就干脆就回来了。”
什么叫因着男女之事?
严冬尽听了这句话的开头就要跳,却被陆竹生按住了。
这人的话说完,茶馆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这种一听就是胡说八道的事,你也敢乱传?”终于有人开口了,一开口就是冲着传“闲话”那人去的,“你要想死就走远点去死,不要连累旁人。”
那人显得很尴尬,神情讪讪道:“我就是听说。”
“事关女子清誉之事,哪能道听途说?”有人问道。
传“闲话”的人在一片指责声中,很是狼狈地走了。
与他同桌的人也抬不起头来,只多坐了片刻之后,便将茶钱放到桌上,几个人匆匆地走了。
陆竹生一直按着严冬尽,见这一桌人走了,这才松开了手。
“去查那几个是什么人,”陆竹生便听坐在旁桌的侍卫们道:“看看他们是不是还在别的地方传这种混账话。”
几个侍卫点一下头,起身往茶馆外走了。
“不要急,”陆竹生又跟严冬尽道:“这种事,查一下就清楚了。”
严冬尽的脸色阴沉。
折九小姐很有眼色地没说话。
很快,蛮夷大军攻破浮图关外城,莫少将军领兵攻打天丘城,胡今往投靠蛮夷,又被蛮夷灭口,胡氏族人被少将军放逐关外,这些事一一被严冬尽听到了耳中。
几口将大碗茶喝完,严冬尽起身就要走。
“坐下,”陆竹生又将严冬尽拉坐了下来。
“该听的事都听完了,我们还要坐在这里做什么?”严冬尽说:“你又不是喝茶。”
看看自己面前还没被动过的茶水,陆大公子没好气道:“你就这么走了?”
严冬尽这才又看向了折九小姐。
折九小姐说:“我没想到,你们辽东会发生这么多的事儿。”
“你要去哪里随你,”严冬尽冷道:“记得保住自己的命,我会写信给你大哥的,哦,你最好也写一封信。”
陆竹生说:“九小姐,你最好现在就回河西去。”
折九小姐看着严冬尽,说:“那我要是不走呢?”
严冬尽说:“我说了随你。”
“那我要去鸣啸关,”折九小姐道。
“我以为我已经做得很明显了,你大哥也将话跟你说过了,”严冬尽冷道:“既然你没懂,那我就把话跟你说清楚好了。”
“我不要听,”折九小姐拒绝听。
“九小姐,”陆竹生还是想再劝劝。
“我不喜欢你,”严冬尽却直接道:“我有喜欢的人了,我是要跟她过一辈子的,我救你,是因为你是折烽的妹妹,而我喊折烽一声折大哥,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大哥。”
“你……”
“你听我把话说完,就算没有她,我也不会喜欢你,”严冬尽说:“你要去哪里随便,我和陆大哥都劝过你了,你不听,那就算了,生死由命,你自己看着办吧。懂我的意思吗?我不会管你,更不会照顾你。”
折九小姐被严冬尽说红了眼。
“你很不孝顺,”严冬尽接着道:“你就这么跑了,你想过你的父母和兄长吗?他们欠你的,所以要担心你,为你操心劳神。折落英,你离家的时候,就一点都没想过他们吗?”
折九小姐想过,只是她更想到辽东来。
“我可不欠你什么,”严冬尽道:“辽东有战事,你不回河西,就自求多福吧。”
严冬尽这一次起身走,陆竹生没能拉住他。
折九小姐低头坐着,半晌有眼泪滴进了她手里的茶碗里。
陆竹生就觉得尴尬,这都叫什么事?男女婚事,历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还有姑娘千里迢迢追着男人跑的?更有问题的是,这人还不喜欢她!
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陆大公子干巴巴地跟折九小姐说了一句:“回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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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派侍卫送你回去,”陆竹生跟折九小姐道。
折九小姐冲陆竹摇一下头,起身就往茶馆外跑了。
四个丫鬟追着自家小姐也跑了。
掌柜的赔着笑脸走过来,跟陆竹生小声道:“爷,那位小姐的茶钱还没给。”
“我给,”陆大公子说:“她们来了多久了?”
“半个时辰前,”掌柜的忙道,五个姑娘凑在一起,这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
陆竹生摇一下头,折大公子给他的印象很好,可折家其他的公子小姐,陆竹生就觉得一言难尽了,说句伤情面的话,折大公子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折大将军可能就后继无人了。
掌柜的很有眼色地往后退,想要走开了。
“方才那话,”陆竹生指一下茶馆的大门口,小声问掌柜的道:“这天些,还有人说过吗?”
掌柜的马上就紧张起来。
“我就是问问,”陆竹生冲掌柜的笑了笑,道:“这事与你无关。”
掌柜的这才道:“还有两拨人说过,但都跟今天一样,没人信他们的话的。”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日之前,”掌柜的很肯定地道。
“好,多谢你,”陆竹生客客气气地跟掌柜的道谢。
这是有人故意在传话了,数个念头在陆大公子的脑中转过,但表面上,陆竹生只是在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
折九小姐跑出茶馆的时候,严冬尽已经带着人走了,小镇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看着很热闹,折九小姐“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有行人被折九小姐的哭声吓到,还有人站在不远处,对着折九小姐指指点点。
四个丫鬟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浑身不得劲,可又不敢直接上手拉自家小姐走。
折九小姐在茶馆门前哭了一会儿,又哭着往街头走了。
丫鬟们不敢说话,就跟着折九小姐走。
小镇不大,四条不大的街,还有几条两边都住着人家的小巷,折九小姐默不作声地将小镇整个走了一遍,最后停在了一条小巷的巷口。
比起热热闹闹的街,这条小巷的巷口不见有行人,巷里住家的门都关着,看不见人烟,也听不见人声。
“严冬尽走了,”折九小姐跟自己的丫鬟们说道。
四个丫鬟都只能是点点头,走遍了整个小镇都没能遇见严冬尽,那这位严少爷一定是走了啊。
“他说他不管我了,”折九小姐又道。
四个丫鬟还是没什么话可说,严冬尽以前也没管过她们家小姐啊。
折九小姐的模样看着很难过,心里也真的是在难过,此时的折九小姐陷在一个怪圈里,我喜欢他,他为什么就不喜欢我呢?我到底有哪里不好的?
“小姐,我们是不是回去?”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地道:“辽东在打仗啊。”
折九小姐没说话。
“陆大公子也劝小姐回去,”第二个丫鬟说:“小姐您也没办法帮着他们辽东大将军府打仗啊。”
河西的战事,小姐你都帮不上忙,更别说辽东的战事了啊。
四个丫鬟眼巴巴地看着自家小姐,总觉严冬尽将话都说死了,她们小姐也应该死心了,那一点指望都没有了,她们还不回河西去,她们留在辽东干什么?
折九小姐小声道:“他为什么那么说我?”
因为那位就没看上小姐你啊!四个丫鬟心里明白,可不敢说。
“他喜欢的人是谁?”折九小姐问。
严冬尽喜欢谁,其实这真不是难猜的问题。严冬尽与莫良缘青梅竹马,还订有婚约,严冬尽喜欢的人除了莫良缘,还能有谁呢?
“小姐啊,”丫鬟劝道:“这是严少爷的事,您就别管了。”
“莫良缘是太后啊,”折九小姐却又说道:“她怎么能再嫁?她是要耽误严冬尽一辈子吗?”
四个丫鬟直觉不好,提心吊胆地听着自家小姐往下说。
“我要去鸣啸关,”折九小姐说:“我要去见莫良缘。”
四个丫鬟差点惊叫起来,她们这一路从河西走到辽东,听见了不少有关莫良缘的议论,在天下人的口中,莫良缘可不是一个好脾性的人,恶毒,跋扈,擅权干政,残杀先皇后妃,囚禁圣上生母,跟这样的人对上,她们小姐能讨得了什么好?
“小姐啊!”丫鬟们给折九小姐跪下了。
“我大哥不是说过,我们折家与他们辽东大将军府是结盟的关系吗?”折九小姐说:“就冲着这个,她莫良缘就不能杀我。”
“可,可您找莫良缘有什么用呢?”有丫鬟大着胆子问道。
“我让她放了严冬尽啊,”折九小姐理所当然地道。
“可这是严少爷不喜欢啊,”一个丫鬟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是严冬尽不喜欢您,您去找莫良缘有什么用?难不成莫良缘还能逼着严冬尽来喜欢您吗?
“你闭嘴!”折九小姐发怒了。
“哈——”
有笑声这时从五个人的身后传来。
四个丫鬟一惊,忙从地上站起来,排成了一排,将折九小姐护在了身后。
一个人到中年的妇人,从巷里走了出来。妇人长得白胖,神情讨喜,身上的衣着样式一般,但用料很不错,“这是折九小姐吧?”妇人笑着跟折九小姐打招呼。
“你是什么人?”丫鬟喝问道。
“小妇人夫家姓马,”妇人走到了近前,将双手一摊,道:“这边的人都叫小妇人一声马婆。”
“你都还没老呢,”折九小姐说:“都被叫成婆了?”
马婆掩嘴笑道:“多谢九小姐夸讲。”
“我没夸讲你,”折九小姐道:“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的?”
“我家夫人想见九小姐一面,”马婆笑容可亲地道。
“你家夫人又是谁?”折九小姐问。
四个丫鬟这时互看一眼,她们已经准备出镇去找严冬尽求救了。
马婆压低了声音道:“九小姐方才那话,我听见了。九小姐,您可别怪马婆说话难听,冒犯了您,您与那满朝文武相比如何?那满朝文武都不是太后娘娘的对手,您怎么能是太后娘娘的对手呢?”
“你究竟是什么人?!”一个丫鬟叫了起来。
“九小姐,”马婆没理丫鬟,只看着折九小姐道:“我家夫人是能助您心想事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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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九小姐知道面前这个自称叫马婆的妇人不怀好意,可马婆说出的话,却又让她心动,所以哪怕这个马婆嘴上涂着毒药,手里拿着给刺死她的利剑,折九小姐都想要去见一见马婆口,那个能助她心想事成的夫人。
四个丫鬟劝不住自家小姐,就想她们劝不住自家小姐不要离家一样。
“你家夫人在哪里?”折九小姐问马婆。
马婆笑起来的样子反而没有她不笑的样子讨喜,抬手往小巷中一指,马婆说:“我家夫人就是巷尾那里,九小姐,请吧。”
折九小姐往巷中看,巷中无人,住家的门都紧闭着,尽头那里一片阳光照不见的阴暗,折九小姐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地方。
“九小姐?”马婆问。
折九小姐迈步要跟着马婆往巷子里走。
“小姐!”四个丫鬟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这四位姑娘也跟着一起来吧,”马婆笑眯眯地道:“看着都是会武的姑娘,有武艺傍身,你们还怕什么呢?”
“走,”折九小姐命自己的四个丫鬟道。
“小姐,”一个丫鬟说:“我们还是去找严少爷吧。”
另一个丫鬟说:“小姐,我们还可以去找陆大公子。”
严冬尽在茶馆里说的话,又一次在折九小姐的耳边喊起,折九小姐心一疼,险些又掉下泪来。
马婆这会儿不蛊惑,也不催折九小姐了,只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等着。
“你带路,”折九小姐使劲揉一下眼睛,命马婆道。
马婆笑着应一声是,走在前边领路,带着折九小姐往小巷尽头走去。
四个丫鬟毫无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跟着自家小姐往里走。
小巷的尽头左边的一处宅院门前,看见马婆带着人走过来,小厮将门关上,跑过两进的院落,进了后宅的正房里,隔着一道珠帘,跟珠帘后面坐着的人禀道:“夫人,马婆将人带过来了。”
莫良玉倚在坐榻上笑了笑,道:“将那位折家小姐带过来,至于她的丫鬟们,就留在前面院里好了。”
小厮领命,又跑了出去。
莫良玉缓缓地坐直了身体,抬手摸一下自己的脸,她的脸上上着厚粉,摸着很是滑腻。莫三小姐不是很喜欢这种滑腻,但也没有办法,她一路躲躲藏藏,日夜兼程地赶来,这样的行程,对一个孕妇而言,就是一种煎熬。身体疲惫,脸色就不会好看,莫良玉的脸上甚至还长了褐色的斑块,不是上厚粉,就无法遮住这些小但数量不少的斑块,也无法遮掩她发黄的脸色。
抬手又托一下斜垂着的发髻,莫良玉又摸了一下自己隆起的肚腹。这一趟,是她自己想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暂时避开铁木塔,还有那一帮以大妃为首的,要对付她的蛮夷女人们。可从铁木塔听了她的献计,就直接让她入关这举动上,就可以看出,铁木塔对她和她腹中的胎儿是根本就不看重的,若真对她和孩子用心,这位大汗又怎么能舍得让她冒险,让她辛劳?
这也许是命?
坐着等折九小姐的莫良玉,有些神情恍惚地想着,这怕就是命吧?她这辈子就是得不好夫君的,而有的女人则是天生的好命,什么都不用做,世上的好东西自动就能到动她的跟前,比如莫良缘……
被当作棋子送进宫当寡妇了,莫良缘还能扭转乾坤一般,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来。
莫良玉的手猛地一握,指尖掐进手心里,不过一个武夫之女罢了,凭什么?!
“夫人,”马婆的声音这时在门外响起。
“进来,”莫良玉道。
马婆推了门,折九小姐走进了正房。
正房里窗开着,这让房里的空气很清新。
折九小姐看着垂放在自己面前的珠帘,受了诱惑跟着马婆进了这座宅院,折九小姐这会儿又后悔了,“你是什么人?”折九小姐问。
莫良玉没命马婆将珠帘挂起,只是笑了一下,跟折九小姐道:“我是什么人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小姐想要什么。”
折九小姐说:“我想要什么?”
“折家的小姐,天生富贵,这世上的好东西有多少是折家小姐想要,却又得不到的呢?”莫良玉幽幽地道:“唯有情字难懂罢了。”
折九小姐的呼吸有些乱了。
“严冬尽,”莫良玉说:“九小姐是想要这个人吧?”
马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关上了。
只是一扇门罢了,可这门这一关,却让折九小姐的心头一振,她紧张了。
“九小姐想要他吗?”莫良玉问。
折九小姐迟疑了一下才道:“他是人,又不是件事件,什么要不要的?”
莫良玉小声笑了起来。
听着这很好听的笑声,折九小姐突然就又恼火起来了,道:“是啊,我想要严冬尽,可这关你什么事?”
“我的事无需九小姐关心,”莫良玉道:“我只是不忍心罢了。”
折九小姐就听不懂这宅院主人的话,道:“什么不忍心?”
“九小姐再好,他严少爷却不敢心悦于人,”莫良玉道:“九小姐的芳心怕是错付了。”
“不敢?”折九小姐抓住了莫良玉话中最要的一点,“他为什么不敢?”
莫良玉倚坐在坐榻上,看着被自己掐出血痕的手心,小声道:“他是由莫大将军养大的,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莫家父子给他的,莫家父子要他当莫良缘的夫君,那他如何再心悦于旁人?他不敢的。”
莫良玉这话突然就给了折九小姐勇气,对啊,她这么好,她是河西折家的小姐,她对严冬尽一心一意,严冬尽凭什么不心悦于她?原来严冬尽只是不敢罢了,因为他怕莫家父子!她就知道,那样无情地待她,严冬尽是被逼无奈的。
“莫大将军父子是辽东的王,”莫良玉说:“折家与辽东大将军府又关系密切,九小姐收了芳心,回转家去,这应是最好的选择。”
折九小姐道:“我若不呢?”
莫良玉摊开的手狠狠地一握,道:“那我倒是有一法,可助九小姐心想事成,得到那位严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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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迷了心窍一般,折九小姐连说话人的面目都没有看见,便接话问道:“什么办法?”
莫良玉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没有了莫望北,没有了莫桑青,再没有了莫良缘,严小郞君的身上再无枷锁,九小姐不就能心想事成了?”
折九小姐惊呆了,她想要严冬尽,可她没想过杀人!
“不敢?”莫良玉说:“也是啊,谁敢呢?辽东的王,威名赫赫的莫少将军,垂帘听政,将满朝文武都玩弄于手掌之间的太后娘娘,多可怕的一家人啊。”
折九小姐再也忍不住,往前走上几步,抬手就掀起了珠帘,看见跟自己说话的,是一个孕妇之后,折九小姐愣住了。
莫良玉看着折九小姐笑了笑,道:“九小姐这么做就失礼了。”
“你是什么人?”折九小姐大声问道。
“能帮你的人,”莫良玉说着话打量折九小姐一眼,道:“怎么?九小姐以为我是蛮夷?”
折九小姐之前真是这么想的,想灭了辽东大将军府的,不是关外的蛮夷,还能是什么人?
莫良玉叹口气,她从关外进入关内,这一路行来,沿途遇到的盘查无数,要不是她是中原女子,随行的人中无一个是蛮夷,莫三小姐确信,她是入不了关的。
“你,你跟莫大将军他们有仇?”折九小姐这时问道。
“这世上的仇怨太多,九小姐能管的能有几桩呢?”莫良玉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
折九小姐一脸狐疑地看着莫良玉。
“严冬尽这些年出生入死,”莫良玉说:“他应该得到的更多才对。”
折九小姐说:“你到底在说什么?”
折家人,莫良玉心中不屑,这位九小姐跟折烙一样的蠢笨。“没了莫望北那三人,辽东就是严小郎君的了,”莫良玉干脆将话说得直白了,“喜欢他,与他一起生儿育女,你还得帮他不是吗?”
这是莫良玉之前想为严冬尽做的事,可现在,看着已经被吓得呆傻的折九小姐,莫良玉微笑了起来,现在她不想得到严冬尽了,那她也就不必将富贵权势,还有自己的一颗真心送到严冬尽的面前了。
折家的小姐害死了莫家父子,害死了莫良缘,害得辽东尽入蛮夷之手,这样一来,独活下来的严冬尽要怎么办?没有了莫望北父子,失去了莫良缘,同时还被夺了立足之地,还与折家结下生死之仇,严冬尽要怎么办呢?莫良玉已经等不及要看看,变成丧家之犬后的严冬尽会是副什么模样了。
折九小姐这时吞咽了一口,口中分泌过盛的唾液,转身就往外走。
莫良玉也不着急,声音仍是轻飘飘地道:“九小姐不如再想想吧,白跑一趟辽东,你就甘心。”
折九小姐停下了脚步。
“觉得莫望北一家是好人,所以你下不了手,还觉得我是个疯子?”莫良玉问。
折九小姐背对着莫良玉道:“你这个办法不好。”
“他们将严冬尽逼到这等地步,”莫良玉道:“你还觉得他们是好人?这辽东,也是他莫望北手染鲜血,脚踩白骨,从别人手里夺来的。九小姐,好人是掌不了权势的。”
折九小姐突然往屋门那里跑去。
“明日天亮之前,我都会在这宅子里,”莫良玉说:“九小姐若是后悔了,还可以来找我。”
折九小姐撞开房门跑了出去。
莫良玉嘴角挂着冷笑,一个能追着严冬尽从河西到辽东的人,应该没那么容易死心才对。
折九小姐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跑出正房,守在门前的马婆看见折九小姐出来,也没阻拦,就看着折九小姐跑出院门。
“马婆,”莫良玉在正房里道:“你去送送九小姐。”
马婆应一声是,脚步匆匆地追着折九小姐走了。
四个丫鬟在前院里等得心焦,几次想干脆冲进后宅去看看,但只要想到自家小姐的脾气,四个丫鬟就又息了这个念头,要是坏了她们小姐的事,那她们一定没好果子吃啊。
折九小姐从后院跑出来,看见自己的四个丫鬟后,也不停步,急声说了句:“我们走。”
四个丫鬟一头雾水的,跟着自家小姐跑出了宅院的大门。
马婆这时追到了,喊了一声:“九小姐。”
折九小姐头都没回,加快了脚步,往前跑了。
马婆站在门前望,见折九小姐一口气跑到小巷外面去了,马婆跟身后站着的两个男子道:“跟上去吧。”
两个男子身形很快地窜出大门,很快就消失在了马婆的眼前。
马婆回到后院的正房见莫良玉。
莫良玉这时用手轻抚着自己的肚子,道:“九小姐走了?”
马婆说:“走了,九小姐是跑走的。夫人,依奴婢看,那位九小姐的胆子可不大。”
“胆子不大,她就不会为了一个男人,离家跑出来了,”莫良玉小声道:“是我说的话将她吓到了。”
“夫人,她会报官,或者去向严冬尽告密吗?”马婆担心道:“就这么放她走了,奴婢这心七上八下的。”
“不会,”莫良玉道:“脑子里尽想着男人,她想不到别的事的。况且,除了我,她还能指望谁呢?”
马婆赔着笑,压低了声音道:“就怕她不是莫良缘的对手。”
莫良玉笑笑,没接马婆这话,莫良缘是命好,但这人是个蠢的,遇上折落英,两个蠢货对上,不过就是比蠢罢了。
马婆说:“夫人,你要用些什么吗?”
“不用了,我不饿,”莫良玉道:“将行李收拾一下,明日天亮我们就走。”
“那那九小姐?”
“她会回来找我的,”莫良玉很是笃定地道。
大街上,丫鬟追在折九小姐的身后,小声问道:“小姐,那位夫人是什么人?”
“不知道,”折九小姐说。
丫鬟们面面相觑,说了半天的话,她们小姐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那她要怎么帮小姐?”一个丫鬟问道。
折九小姐脚步踉跄一下,差点跌倒在地。
丫鬟们忙伸手过来扶,却被自家小姐打开了手,丫鬟们只好站着看自家小姐。
“我,我要见严冬尽,”折九小姐神情慌乱地道:“我有话要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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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九小姐情绪激动地,要见严冬尽的时候,被陆大公子派来的侍卫也找到了她。小侍卫一脸的苦相,显然辽东的诸位对折九小姐的印象都不太好。
“是严冬尽让你来找我的?”折九小姐问。
小侍卫老老实实地道:“是陆大公子命小的来的。”
折九小姐顿时就难过道:“为什么不是严冬尽?”
小侍卫闭着嘴没说话,他总不能告诉这位折家小姐,我们严少爷烦您,已经烦到连您的名字都不愿意听的地步了吧?
“小姐,我们跟他去吧,”四个丫鬟就劝自家小姐,跟着走,总归能见到严冬尽的,不是吗?
折九小姐跟着小侍卫往镇外走的时候,严冬尽在听陆竹生的教训:“一会儿见到人,你好言劝劝她,毕竟是折家的小姐,为了两家的颜面,你也不能把话说绝了。”
严冬尽一脸的不耐烦,“我将话已经说成那样了,她还听不懂吗?”严少将军问自家陆大哥道:“她究竟要不要脸?”
“她要不要脸,跟你有关系吗?”陆竹生说:“你把人哄回河西去就可以了,她这次能逃家,那是因为她父兄没料到她有这么大的胆子,等这次之后,她九小姐要是再能逃家成功,我的陆字就倒着写。”
严冬尽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手里的马鞭。
“你听见我的话没有?”陆竹生拍了严冬尽一下。
严冬尽说了句:“我不会哄人,你哄她。”
陆竹生险些气乐了,他要是哄管用,那他在这里念叨什么?
严冬尽这时抬头看陆竹生了。
陆大公子说:“你要干什么?”
“她说要去鸣啸关,她是不是要去找良缘的麻烦?”严冬尽问。
陆大公子说:“谁能在鸣啸关欺负良缘?”
“按陆大哥你说的,为了两家的颜面,良缘还不能不见她,是吧?”严冬尽又问。
陆大公子说:“如果她去了鸣啸关,那出于礼节,良缘也该见九小姐一面的。”
严冬尽面色一沉,嘀咕道:“鬼知道她会在良缘胡说八道些什么。”
“所以你要哄她走啊,”陆竹生说:“不高兴你也脸上带点笑,绝情的话就不要说了。”
严冬尽甩着马鞭,冷着脸,嘴唇抿得很紧。
“臭小子,”陆大公子说:“就是动动嘴的事儿,能有多难?”
严冬尽手一停,马鞭垂坠了下来,“她只带了四个丫鬟,”这位跟陆竹生说:“我要哄她做什么?”
只带了四个丫鬟,跟哄人之间有什么关系,陆大公子一时之间还想不出来。
“人死在辽东,折家那里能知道凶手是谁?”严冬尽冷声道。
杀了折落英?
陆竹生盯着严冬尽看,确定这位不是要跟他开玩笑后,陆大公子倒抽了一口气。
严冬尽越想,越觉自己的这个办法最好,扭头严冬尽就要喊人。
“行了!”陆竹生喝了严冬尽一声。
严冬尽说:“我这样做有什么问题?”
“就因为喜欢你,你就要杀她啊?”陆大公子问。
“她缠着我啊,她还要去缠良缘,”严冬尽理直气壮道:“折家有这么一个小姐,陆大哥你觉得是好事?我这也是为了他折家好。”
“那按你这么说,折家是不是也应该把折二公子也杀了?”折竹生没好气地问。
“那个笨蛋?”严冬尽说:“早在京城,折大将军他们就应该弄死他了。”
陆大公子深吸了几口气,以前他跟严冬尽也有接触,但不像这次这样与严冬尽朝夕相处,所以以前他没觉着,现在他可是发现了,严冬尽对人命是真的不看重,不看重可能都不准确,这小子对人命是漠视,莫桑青都没这小子这么心狠手辣,在他严少爷这里,不是自己人,那就生死与己无关,碍眼的杀了就是。
“若是有一天你做错了事,”陆大公子试图跟严冬尽讲道理:“有人跟你莫叔父说,你丢了他的脸,让你莫叔父把你杀了,你会怎么想?”
严冬尽看了陆竹生一眼,仍是理直气壮地道:“我怎会做让我莫叔父丢脸的事?”
“我是说若是!”
“没有这个若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做丢我莫叔父脸的事,”严冬尽说:“我又不是折烙那样的笨蛋!”
陆大公子抚额。
“我能去做事了吗?”严冬尽问。
做事?安排杀了折九小九和那四个丫鬟的事?陆大公子放下抚额的手,说:“那如果折烙是你莫叔父的儿子呢?也杀了?”
“我莫叔父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笨蛋儿子?”严冬尽说:“陆大哥,你说如果的时候,能不能先想想好再说?”
这孩子是没法儿教了,陆大公子看着严冬尽有些绝望,莫桑青到底是怎么把人教成这样的?
“阿明仔,”严冬尽冲坐在地上休息的阿明仔招了一下手。
阿明仔到了严冬尽跟前。
在这个时候,折九小姐跟着小侍卫过来了。
“你那办法我不同意!”见人已经过来了,陆大公子狠狠地瞪了严冬尽一眼,道:“你把那心思给我收了!”
严冬尽的脸色顿时就黑了。
折九小姐到严冬尽的跟前,看一眼严冬尽,眼眶就又是一红。
“九小姐,”陆竹生跟折九小姐说:“小镇的风景如何?”
严冬尽一听自家陆大哥这话,就要跳脚,这个时候了,你还谈什么风景?“我让侍卫送你回去,”严冬尽声音冷硬地跟折九小姐道:“辽东不是你能待的地方,看在折大将军和折大哥的面上,我再管你一次,你给我回河西去。”
折九小姐说:“我想去鸣啸关。”
严冬尽一听这话,就又起了杀心。
陆竹生看着折九小姐,说实话,他也不喜这位小姐,“九小姐,辽东有战事,我们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陆大公子苦心婆心地劝:“日后待你大哥来辽东做客的时候,你可以随他一起过来,没有一个姑娘家独自出门的道理。”
“我没有独自出门,”折九小姐回陆竹生一句。
“丫鬟不算,”严冬尽冷声道:“她们是你爹还是你哥?”
折九小姐泪眼汪汪地看着严冬尽,道:“你这么与我说话,我听了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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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严冬尽要忍不住了,陆竹生也不再指望严冬尽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哄人了,将脸色一沉,陆大公子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跟严冬尽道:“你带兵先到前边去等我。”
严冬尽一脸戾气地站着没动。
“快点!”陆竹生推了严冬尽一把,顺便冲展翼和阿明仔使了一个眼色。
展翼和阿明仔同时伸手,两个合力拽着严冬尽往前走了。
等严冬尽被展翼和阿明仔拖拽着走没影了,陆竹生才跟折九小姐道:“复生忧心辽东的战事,他心情不好,若是说话行事有得罪之处,还望九小姐见谅。”
折九小姐道:“原来他还要听你的话。”
自己面前这人只是莫桑青的朋友,哦,等他的妹妹嫁给莫桑青后,这人就是莫桑青的姻亲了,所以严冬尽就得听他的话,受他的支派,展翼明明是严冬尽的侍卫,阿明仔的命还是严冬尽救下的,可这两人却也听命于这个陆竹生的话。折九小姐看着陆大公子的目光很是不善,陆大公子这么做是为了谁,折九小姐不管,她这会儿就讨厌陆大公子。
陆大公子再精明的一个人,这一回也没能听懂折九小姐这话的真实意思,陆大公子还是很有耐心地劝折九小姐回河西去。
折九小姐一言不发,甚至都不看陆大公子。
见面前这姑娘实在是油盐不进,陆大公子只得话锋一转,跟折九小姐道:“再说了,复生的婚事得由我们大将军作主。”
折九小姐冷笑了起来,说了句:“是啊,他得听莫大将军的话。”
陆竹生有些奇怪折九小姐说这话时的语气,严冬尽听莫大将军的话,这不应该的吗?辽东众将,谁不听莫大将军的话?这姑娘用得着这么阴阳怪气的吗?
“我若一定要去鸣啸关呢?”折九小姐问陆大公子。
陆大公子说:“九小姐不要给复生找麻烦才是。”
折九小姐又是冷笑,道:“看来我还会害了严冬尽。”
“男女之情,也要讲你情我愿的,”陆大公子小声说了一句,这在他而言,是一句很重的话了。
折九小姐转身就走。
陆大公子忙道:“九小姐要去哪里?”
“不要你管,”折九小姐说。
陆大公子紧追了几步,追到了折九小姐的跟前,态度稍显强硬地道:“我派人送九小姐你回河西去。”
“好啊,”折九小姐说:“这样我就害不到严冬尽了。”
陆大公子叹气,叫了几个侍卫过来就要下令。
折九小姐看看被陆竹生叫过来的侍卫,冷笑道:“这回你就不怕坏我的清誉了?”
陆大公子为难了,他现在到哪里去给这小姐找女护卫去?
“我怎么来的就怎么走,”折九小姐跟陆竹生道:“不劳您费心了。”
折九小姐绕过陆竹生往前走了,四个丫鬟低着头,也不敢看陆大公子这会儿脸上的神情,跟着自家小姐走了。
“你们跟着她,不要靠近就是,”陆竹生命几个侍卫道。
几个侍卫都不想干这差事,可他们是陆府的侍卫,自家大公子发话了,他们不能不听。
陆竹生看着侍卫跟着折九小姐走了,这才上了马,去追严冬尽一行人。
折九小姐又回到了小镇里,丫鬟回头张望一眼,小声禀道:“小姐,有几个侍卫在跟着我们。”
折九小姐道:“不看着我离开辽东,他们怎么能放心?”
“有他们护卫,小姐也安全些,”一个丫鬟为侍卫们说好话道。
“不会说话,你就不要说话,”折九小姐瞪了这丫鬟一眼。
被自家小姐这一瞪,丫鬟不敢说话了。
“找个地方吃饭,”折九小姐说:“我饿了。”
侍卫们看着折九小姐带着丫鬟进了一家饭馆,也不好跟着进去,几个陆府侍卫就只能蹲在饭馆外面等着,让侍卫们没想到的是,他们这一等就是一天。
这天天黑之后,严冬尽下令休息,一支数千人的人马便寻了处空地,升起了篝火,准备就这么露天席地的休息了。
陆竹生坐在篝火前,匆匆给折大将军写了一封信。
严冬尽坐在另一处篝火前,自己动手烤了几个馒头吃。
展翼就坐在严冬尽的身旁,看看自己手里的肉干,又看看阴沉着脸的严冬尽,硬着头皮道:“严少爷,你要吃些肉干吗?”
“不吃,”严冬尽摇头。
展翼说:“九小姐不是走了吗?您就别生气了啊。”
严冬尽咬一口馒头,看着陆竹生将信装进信封里,封好了口,交给一个侍卫。
“陆大公子那信一定是写给折大将军的,”展翼小声道。
严冬尽没吱声,默默地又咬一口馒头。
这边侍卫接了信,就往自己的战马跟前走。
严冬尽站起身。
“严少爷?”展翼问。
严冬尽一言不发地绕过篝火,跟着侍卫往战马跟前走。
展翼不知道严冬尽要做什么,但他怕严冬尽做惹陆竹生不高兴的事,忙也从地上起身,跟在了严冬尽的身后。
“去送信?”严冬尽在战马跟前,叫住了侍卫。
侍卫忙给严冬尽行礼,应了一声是。
“拿来我看看,”严冬尽冲侍卫伸手。
侍卫迟疑了一下,还是交出了自家大公子的信。
严冬尽将信拿在了手里。
展翼往陆竹生那里看,一边劝严冬尽道:“这样不好吧?为了个折家小姐,严少爷,我们真犯不上操心生气的。”
严冬尽看着信封上的字。
陆竹生这时也看到严冬尽在干什么了,忙就起身往严冬尽这里赶。
“陆大公子过来了,”展翼跟严冬尽报告道。
严冬尽拿着信转身,陆竹生边往他这边走,边拿手指他了。
“为了个折家小姐,跟陆大公子闹翻,这不值当吧?”展翼还是只能劝,陆大公子是想他们严少爷好的,这一点展翼看得出来。
严冬尽转了身,将信还给了侍卫,道:“送信可以,但你记住,你送了信就走,什么也不要跟折大将军和我折大哥说。”
侍卫忙领命道:“是,小的记下了。”
“折落英那个女人的事,你更不能说,”严冬尽又道:“自家未出阁的小姐,追着男人跑了,这么丢人现眼的事,你最好当自己不知道,也没有在辽东看见过那女人,不然你被折家人灭口,我可救不了你。”
展翼说:“这事能瞒得住?我们不都知道了?”
“我们这辈子还会去河西?”严冬尽白了展翼一眼,又扭头看着侍卫道:“辽东有几个人知道折家九小姐是谁的?可在河西就不一样了。记住我的话,你什么也不要说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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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接了信,也没细看,直接将信收进了衣襟里。
陆竹生这时到了几个人的跟前,看一眼严冬尽,问:“你又在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提醒他别当着折大将军他们的面,说折落英的事,”严冬尽的神情看起来正常极了,“陆大哥,你这是怎么了?我就这么不让你省心吗?”说这句话的时候,严小将军的声音听着有点委屈。
反过来被严冬尽控诉了的陆大公子,一个滚字差点就脱口而出了,真不要说莫桑青难对付,莫桑青至少拉不下脸面来胡搅蛮缠。
“你赶紧去吧,”严冬尽扭头催陆府的这个侍卫。
侍卫上马走了。
“没事了,去休息吧,”严冬尽往篝火前走。
“我让人送折九小姐回去了,”陆竹生走在严冬尽的身旁,小声道:“这下你放心了?”
“爱操心的人是陆大哥你,”严冬尽撇一下嘴,“折大将军好几个闺女呢,死一个怎么了?蛮夷,秦王,在京师城造反的那三王,杀人凶手多的是,随便推出来一个就是。”
陆竹生没想到,严冬尽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杀折九小姐的事,“她罪不至死吧?”陆大公子问。
严冬尽又撇一下嘴。
“你大哥究竟是怎么教你的?”陆大公子皱着眉头。
严冬尽瞅了陆竹生一眼,说:“怎么我大哥在你眼里就是好人,我就是坏人了?我大哥杀人的时候,陆大哥是没瞧见过,还是怎么着?”知道那女人是个祸害,为什么不杀?他大哥不也下过要杀莫良玉的命令?要不是周净那个笨蛋,莫良玉那个女人还能祸害他到渝川城去?
也不对,严冬尽又想,要不是遇上折家人,周净就得手了,想想折二公子,再想想追着他跑到辽东来的折九小姐,严小将军咬牙说了一句:“这家是专门克我们的吗?”
“你说什么?”陆竹生问。
严冬尽清了清喉咙,说:“没什么,等见到大哥后,我要跟他说说,折家远在河西,能帮到我们什么忙?情面上的事做到就算了,跟折家凑一块儿不是什么好事。”
陆竹生嘴角一抽,道:“复生,折大公子待你可如兄弟啊。”
“我不也喊他一声折大哥吗?”严冬尽说:“他那糟心的一家子是我给他找来的?”
陆竹生被严冬尽拿话噎住了,这还真不是。
“陆大哥你看吧,”严冬尽冷笑着道:“不是我要咒他,折大公子就算是有能成王成侯的命,身后拖着那一大家子,他别说成王成侯了,他能当好折家家主,他就谢天谢地吧。”
陆竹生叹一口气,嫡长子哪里是好当的?他也是要继承家业的嫡长子,对折大公子的处境,他比严冬尽更能感同身受。
“还是我们辽东将军府好,”严冬尽又说了一句,他莫叔父就是生了一儿一女!
“好了,你闭嘴吧,”陆大公子挥让严冬尽走开,跟这小子说话没有好涵养不行。
展翼跟着严冬尽又坐回到篝火旁了,看看四周无人靠近他们,展翼才小声道:“严少爷,您想要做什么?”他们严少爷真没长热心肠,特意跑去叮嘱陆府侍卫什么的,这就不是他家严少爷会干的事。
严冬尽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摸了一封出来,直接往篝火里一扔。
纸遇上火,眨眼的工夫就成了灰烬。
展翼瞪大了眼睛。
“看傻了?”严冬尽没好气地道:“别往外说啊,这事就我俩知道,陆大哥要来找我,那就是你卖的我!”
展翼吸一下鼻子,“属下跟陆大公子有什么可说的?”
严冬尽耸一下肩膀,“你说了我也不怕,我不承认。”
“不是,”展翼小声道:“您拿陆大公子这信做什么?”
“他这信往河西一送,回头折落英出点什么事,不都得算在我们辽东大将军府的头上?”严冬尽有些忿忿然地道:“凭什么?”
展翼说:“可九小姐不是要回去了吗?”
“她去哪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严冬尽说:“她活着回去最好,死在路上了,这事别算有我们头上就行。”
展翼小声说了句:“她能遇上什么事啊?”
“你还挺关心她,”严冬尽瞄了展翼一眼。
展翼差点没跳起来,折家九小姐那样,他一不够格,二来,他也消受不起。
一句玩笑过后,严冬尽小声道:“我已经退一步了,还要要我怎样?”
“是,”展翼说:“九小姐得多谢您高抬贵手,饶她一命。”
严冬尽“啪”的一声,拍死了一只飞到他胳膊上的飞虫,“你记住了,我们没见过折落英,”将飞虫的尸体掸走,严冬尽叮嘱展翼道。
展翼伸脖子往陆竹生那里看了一眼,说:“严少爷,我是没啥关系,那九小姐是生是死跟我也没关系,可陆大公子那儿呢?你让他也答应?”展翼是真不在乎,刚才他是没想到,所以才看傻了眼,其实严冬尽别说只是烧封信,严冬尽就是让他去下手杀人,展翼也会眼都不眨地下手杀人,又不是他家大小姐,他操得哪门子心?
“没事儿,”严冬尽浑不在意地道:“辽东起战事了,他不得帮着我大哥出谋画策去?忙着打仗呢,他还有空管折落英?”
展翼想想,这倒也是,陆大公子有妻有妾,跟那九小姐多说几句,也是冲着折大将军和折大公子的面子,等这位到了他们少将军的跟前后,折九小姐是谁,怕是这位都想不起来了。
“也不知道鸣啸关现在怎么样了?”严冬尽看着不停跳跃的篝火,小声念叨了一句。
“对了,严少爷,”展翼看着严冬尽问:“您不去少将军那里吗?”
严冬尽一愣。
“现在是浮图关外城失守了啊,”展翼小声道:“属下听说,少将军领兵迟迟不到浮图关,严少爷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严冬尽道:“还能是怎么回事?他迟迟不到,那指定是浮图关不能去啊。”
“不收复浮图关的外城了?”展翼奇怪道:“不光是外城,还有浮图关外的那些军堡和城镇,这些少将军都不要了?不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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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有事啊,”严冬尽小声说了句,伸手拿起水囊对嘴喝了一口水。
“什么事儿?”展翼追问道。
严冬尽将头摇了摇,表示自己不知道。
展翼愁眉苦脸地看着面前的篝火,跟他们辽东的事一比,折九小姐的事还真不算是个事。
严冬尽摇头归摇头,但心里还是有数的。不管浮图关那里出了什么问题,他大哥离开天丘城后,就在时间磨蹭时间,这只能说明,他大哥是既不想去浮图关,同时他大哥也回不去鸣啸关。他大哥有什么理由不能回家?那毫不疑问,鸣啸关出事,而且这事儿不比浮图关的事儿小!
往陆竹生那里看上一眼,陆大公子这会儿在吃干粮,严冬尽抿一下嘴,抬手又灌了自己一口水,这怕也是陆竹生不许他动折落英的原因之一,在这个时候,再因为折落英跟折家起冲突,得不偿失。
将嘴里的水咽下肚,严冬尽将空了的水囊随手一扔,跟展翼道:“你去休息吧,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
展翼这会儿哪里睡得着?
“严少爷,我们先去哪里?”展翼盯着严冬尽问。
“回鸣啸关啊,”严冬尽道:“我大哥就是缺我们这一队人使唤?我去了鸣啸关,见过我莫叔父后,再去我大哥那儿也不迟啊。”
见莫叔父?展翼眼角一颤,是急着见莫叔父,不是见大小姐,这个严少爷你心里是有数的。
“我真是去见我莫叔父,”严冬尽强调了一句。
展翼小声“啧”了一声,没吭声。往河西走这一趟,让他和严冬尽的关系亲密起来,相处也随意了很多,展侍卫长看看严冬尽,亏他先前觉得这是个面冷心冷的人,谁知道真正接触下来,这位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儿!“您是急着见小姐吧?”展侍卫长小声问。
没有一点的不好意思,严小将军很理直气壮地说:“是啊,我回鸣啸关不见小姐,我脑子坏了?”
有马蹄声从官道上传来,听见这声音,展翼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被派去跟踪传话人的几人侍卫,这时骑马找了过来。马鞍上都架着人,看样子,他们不但去跟踪了,还将他们跟踪的对象逮了回来。
严冬尽起身往陆竹生的跟前走后。
“查清楚了?”陆竹生问几个单膝跪地的侍卫道。
一个侍卫道:“是,他们收了蛮夷的钱。”
这是自己猜到的几个答案之一,所以陆大公子没觉得意处,将目光投向被押跪在地上的几个人。
“陆大哥有话要问他们吗?”严冬尽站在一旁问。
“将人带上来,”陆竹生下令道。
几个人被拖了过来,都是鼻青脸肿的模样,挨得揍一看就不轻。
“是哪个蛮夷?”陆竹生的问话简单明了。
“是一位夫人,”白天里,就当着严冬尽和陆竹生的面,在茶馆里传话的男子开口道。
“什么夫人?”陆竹生问。
男子说:“一个蛮夷女人,她身边的人叫她夫人。”
“你看见她了?”
“没,没有。”
陆竹生一笑,道:“那是她给的工钱很多了?”
“不不不,”男子语调很急切地道:“他们抓了我儿子,我不替他们办差,他们就要杀了我儿子!”
男子这话一说,跪在地上的五个人全部诉起冤来,口口声声,他们都是被蛮夷胁迫的。
“伺候那夫人的人,都是关内人,”男子说:“但我们听见他们中有人说蛮夷话,还有两个小厮,他们,他们根本听不懂中原话。”
这个对严冬尽和陆竹生们来说不奇怪,蛮夷从关内掠走过不少百姓,这里面就有还不知世事的小孩子,等些小孩子长大了,可不就只懂蛮夷话,而不识乡音了么。
“夫人?”陆竹生小声跟严冬尽道:“这个蛮夷夫人会是什么人?”
蛮夷女人打仗,做生意,是什么事都参与的,所以陆竹生不置疑,蛮夷怎么会派一个女人来主事办差,他只好奇这个女人的身份。
“良缘碍他们的事了,”严冬尽则阴沉着脸道。
莫良缘之前在辽东那十多年,从出生到长大,也不见蛮夷这么对付她,这次蛮夷怎么会一反常态地,将矛头对准她?
“可败坏良缘的名声,”陆竹生疑惑道:“这对关外蛮夷有什么益处?”莫良缘又不可能统兵打仗,蛮夷费这个力气做什么?
“是啊,”严冬尽道:“真想对战事有益,他们还不如败坏陆小姐的名声呢。”
陆家小姐与莫桑青订下婚约了,败坏陆小姐的名声,同理也就败坏莫桑青的名声了,这才是蛮夷应该干的事。
陆竹生真想抬手给严冬尽一巴掌,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几个跪地的人仍在喊冤求饶,都是痛哭流涕的模样。
“那位夫人是在哪里见你们的?”严冬尽突然开口问道。
“那蛮夷婆娘是在街上见小的的,”男子马上就回话道。
另外几个也都点头,将地点一报,都还不在一个地方。
“这就没法儿找人了,”陆竹生小声叹道。
“拖下去,杀了,”严冬尽下令道。
侍卫拖了人就走,几个人拼命地大声求饶,有一个还吓得失禁了,但被侍卫连打带踢一顿之后,这几个人出不声了。
“还好我们这次带了不少粮草回来,”严冬尽看着陆竹生道:“我看这样吧,陆大哥你带着粮草去我大哥那里,我去一趟鸣啸关,看过我莫叔父后,我就去找我大哥。”
陆竹生说:“那蛮夷夫人的事呢?你不管了?”
严冬尽目光很冷,但脸上露了笑容,“若是蛮夷兵败了,那女人除了乖乖地给我滚走,她还能做什么?用下作的手段,就能打胜仗了?那还要兵马干什么?打仗是要见血的。”
陆竹生摇头道:“众口烁金啊,复生。”
“蛮夷小瞧了我们辽东大将军府,”严冬尽冷冷地说了一句。
在茶馆里,传话的男子是被众茶客赶走的。
“再说了,良缘要在乎这些吗?”严冬尽又道:“她可是辽东大将军府的大小姐。”
莫望北的女儿要在乎旁人怎么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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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粗话,手在地上撑了一下,便站起了身。
陆竹生不知道这位又要做什么,便只坐着看严冬尽。
“有阿明仔他们在,我不担心陆大哥路上会遇上不开眼的人,”严冬尽低头看着陆竹生说:“我这就走,陆大哥你跟我大哥说一声,说我回鸣啸关看一看,随后就去他那里。”
陆竹生也在担心鸣啸关,所以严冬尽的安排他没有意见,至于严冬尽将阿明仔们都留下来,给他听用,陆大公子也没有推辞。这次他们从河西赶回辽东,沿途都在大肆采买粮草和药品,直到将身上的银两和珠宝都用了一个干净,不但这样,他们还雇了大量的青壮运输这些粮草和药品。严冬尽甚至自作主张,沿途收留了大量的流民,这批人里青壮也占了大多数,但也有老幼妇孺,所以脚程没有他们来得快,但最晚,这批数万的流民明日就能入辽东境内。没有阿明仔们帮忙,陆大公子保不了粮草和药品的平安,也没办法保证流民们能听他的话。
“那些流民也要带去你大哥那里?”陆竹生想了想,还是问严冬尽道:“他们中可有老人和孩子。”
严冬尽刚吩咐展翼们去准备出发,听见陆竹生这话,严冬尽眼都不眨地道:“不是说浮图关外的军堡和镇子都被蛮夷占了吗?被蛮夷抓去的人能活下来多少?带回来的人,就让我大哥安排吧。”
待大军将蛮夷军打退,将失地收回,这些流民的安身立命之地也就有了,陆竹生能听懂严冬尽的话,“你都安排好了,你还让你大哥安排什么?”陆大公子忍不住问道。
“我带他们回来,是想他们种地的,”严冬尽说:“我怎么知道浮图关会出事?”
陆大公子没话可说了。
“人死了就救不活了,还是想活人的事吧,”严冬尽又嘀咕了一句。
话虽听着无情,但却是实情,陆竹生长叹了一声。
严冬尽叫过阿明仔,叮嘱了几句,带着展翼几个侍卫,上马急匆匆地走了。
严冬尽往鸣啸关赶的时候,小镇里,折九小姐只带了一个叫小环的丫鬟在月色下仓惶奔逃,几个蒙面的男子提刀追在她们的身后。
镇外,莫良玉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拖车,几具尸体被随意地丢在车里,有男有女,男子是陆府的那几个侍卫,而三具女尸,则是伺候折九小姐的三个丫鬟。
“夫人?”马婆在一旁轻轻喊了莫良玉一声。
莫良玉看着面前的尸体,突然笑了起来,跟马婆道:“我现在看见尸体已经不知道害怕了。”
马婆忙就道:“这些为奴为婢的人,哪里值当夫人害怕?”
马婆是被蛮夷掠走的关内人,通常这样被掠的女子,要么选择自尽以求解脱,要么选择隐忍求一个活命,马婆却不同,她选择了当蛮夷人,靠着出卖同族之人,将同族人当猪当狗看待,愣是让她混成了一个管事的,摆脱了苦干,最后更是被调到了莫良玉身边伺候。
莫良玉的目光从车中尸体的身上,移到了马婆的身上。
马婆脸上的笑容恭谦,她也不怕见尸体,事情但凡见多了,就不会怕了。
“将他们埋了吧,”莫良玉下令道。
几个汉子忙拖着车走了。
马婆看着几个汉子拖着车走远,小声问莫良玉:“夫人,那折九小姐会上当吗?”
“令牌放了吗?”莫良玉小声问。
“放了,”马婆忙道:“这等事奴婢哪里敢忘?夫人放心。”
莫良玉低头看一眼路上的血,道:“那她就会来找我的。”
马婆双手合十,奉承莫良玉道:“这事做成了,大汗怕是就离不开夫人了!”
莫良玉笑了笑,笑容仍是温婉。
马婆也笑,她是个目不识丁的妇人,不知道什么叫温婉,只知道得意。
“回去吧,”莫良玉转了身。
对马婆这些人,莫三小姐心里清楚,这些人对她的忠心不值钱的很,若哪天她被铁木塔厌弃了,这些人就会弃她而去,甚至于还会跟着在她身上踩上两脚。我没有退路,走在月下,莫良玉跟自己说。
折九小姐跌在了街上,小环要拉她起来,却没想到不但没能把自家小姐拉起来,自己也跌在了街上。
折九小姐张大了嘴想喊,只是她的喉咙这会儿发了不声。
小环也一样,出不了声,就没法儿求救,这个忠心的丫鬟只能是护在了自家小姐的身前。
几个蒙面的男子一步步逼近。
就在折九小姐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救星出现了。
两伙人在街上无声地打斗。
折九小姐能看见不断有尸体倒在自己的眼前,人血很快就流到了她的脚下。
小环紧张地发抖,勉强从地上站起来,拖拽着折九小姐要往前走。
一个蒙面人冲到了小环的面前,手里的刀沾着血,血滴顺着刀尖往下滴落。
折九小姐突然伸手将小环一推,自己从地上跃起,抬腿一脚踢向这蒙面人的下三路。
蒙面人只一个闪身就避开了折九小姐的脚,手里的刀高高举起,照着折九小姐的脖颈,狠狠地斩了下来。
折九小姐怒视着要杀自己的人,若是能说话,她这会儿一定会破口大骂。
有人这时赶到,从后面刺了蒙面人一刀。
蒙面人倒在了地上。
“九小姐,您无事吧?”救命恩公小声问折九小姐道。
折九小姐愣愣地看着救了自己的人。
小环拉着自家小姐就要跑,这个时候,走为上策啊!
折九小姐却甩开了小环的手,蹲下身看脚下的尸体。
“九小姐您快走吧,”救命恩公这时道:“这里是辽东。”
小环一激灵,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辽东的什么大人物要杀她家小姐?
折九小姐从尸体的腰间翻出了令牌。
小环不认识这是什么令牌,只能一脸焦急地看自家小姐。
折九小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样的令牌她在严冬尽那里见过,这是辽东大将军府的令牌,这是莫望北要杀她?
“快走吧,”救命恩人回头张望一下,回头又催促折九小姐道。
折九小姐站起身,将手里的令牌给救命恩人看。
这人拧一下眉头,道:“辽东你不能侍了,快走吧,回河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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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那办法不了是个好办法,”莫良玉回到了小巷尽头的宅院里,重新梳洗过,换过了衣衫,坐下喝了一碗保胎的汤药后,才小声跟伺候在旁的马婆道:“哪有人那么蠢,出去杀个人身上还带着主人家令牌的?再者,她一个折府小姐,还不值当莫大将军下令杀她。”
马婆紧张了起来,道:“那九小姐她?”
“不过那蠢小姐应该看不透才对,”莫良玉说:“她跟我一样,被家人娇宠着长大,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应该围着自己转才是。”
马婆没接话,莫良玉的过去不是她能问的。
“折落英会来找我的,”莫良玉小声笑道。
“夫人,”莫良玉的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个小厮的声音:“折家九小姐来了,她要见您。”
莫良玉和马婆都笑了起来,鱼儿上钩了。
天边一声响雷,一场暮春雨从天而降。
宅院的墙头,一个身影看着折九小姐走进莫良玉待着的正房后,从墙头上蹿下,身形极快,且悄无声息地上了正房的房顶。
“九小姐,”马婆笑容满面地替折九小姐推开了房门。
几个巡夜的男子从台阶下走过。
折九小姐回头看。
马婆忙道:“哟,别让这些蛮汉脏了九小姐的眼,九小姐快请进屋吧,我家夫人正在等您呢。”
折九小姐进了正房,房门在她身后被马婆带上,“吱哑”一声响。
莫良玉仍是坐在珠帘后面,窗外雨声大,却衬得屋里太过安静。
“你究竟是什么人?”折九小姐问道。
“仇人啊,”莫良玉道。
折九小姐使劲地咬着嘴唇。
莫良玉说:“九小姐是来跟我告别的吗?”
“要怎么才能除了辽东大将军府的那一家三口?”折九小姐突然问道。
趴在房顶上的人身子一颤。
官道上,陆竹生打了一个喷嚏,看着来送信的侍卫道:“你家严少爷刚走不久,他去鸣啸关了,你现在追可能还能追得上他。”
从军营赶来送信的侍卫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丧气道:“是,小的这就去追严少爷。”
“情况如何?”陆竹生小声问侍卫道。
侍卫看看周围的人。
“你们先退下吧,”陆竹生跟自己的侍卫们道。
陆府的侍卫们退到了一旁站下。
“说吧,”陆竹生看着侍卫道。
“浮图关丢了,”侍卫小声道:“晏大将军派人找到少将军求援,邱大将军和邱大公子可能已经以身殉国了。”
陆竹生站着半天没说话。
侍卫道:“其他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好,你去追你们严少爷吧,”陆竹生跟侍卫道。
侍卫躬身给陆竹生行了一礼,返身走到自己的战马跟前,上马就走了。
陆竹生站在看了半天的雨,招手叫过了阿明仔。
“大公子,”阿明仔到了陆竹生的跟前,躬身就是一礼。
“你留下一队办法稳妥的弟兄,”陆竹生小声跟阿明仔道:“让他们带着流民往浮图关走,哦,我也会留两下侍卫下来带路的。”
“是,”阿明仔领命道。
“粮草,我再给流民留下五车,”陆竹生道。
“是,”阿明仔仍是应是。
“你去安排,安排好后,我们就起程,”陆竹生道。
阿明仔也不问缘由,转身安排去了。
陆府侍卫在阿明仔走了后,才走到了自家大公子的跟前。
“本来我还说见见这里的地方官和乡坤的,”陆竹生小声道:“现在没这个时间了。”
“大公子,我们不回鸣啸关家里了吗?”有侍卫问道。
陆竹生摇一下头,他得赶到莫桑青的军中去。抬手很是随意地点了一个侍卫,陆竹生吩咐道:“你明日回镇里一趟,确定一下折九小姐是不是回河西去了。”
这侍卫忙就领了命,问道:“若是九小姐没走的话?”
陆竹生的目光转冷,道:“她若是不走,你们就绑了她走,不用跟她客气了。”
侍卫对自家大公子这个命令欢迎之至,谁有耐性去哄一个完全不懂事的小姐?
只半柱香的时间之后,陆竹生带着上百车的粮草和药品,冒着雨,赶夜路,往浮图关的方向进发了。
待第二天天明,大雨停歇,折九小姐随莫良玉一行人离开了宅院。
在房顶趴了一夜的人,在莫良玉走了后,才纵身从房顶跃到了墙头,之后身形又是几个起伏,这人便离开了小巷。
莫良玉带着折九小姐坐在车里,马婆带着小环坐在后面的一辆马车里。
折九小姐的身体随着马车的前行晃动着,窗帘没有拉开,她也看不见车外的街道。
“要出镇了,”莫良玉突然道:“九小姐你想好了吗?若是随我出了镇,你就不能回头了。”
折九小姐说:“那我要是想回头呢?”
莫良玉面色不变地道:“那我就只能杀了九小姐了。”
折九小姐脸色一变。
“我总要活啊,”莫良玉幽幽地说一句。
“我想好了,”折九小姐咬着牙道:“你不用再问我这种话了。”
莫良玉掩嘴一笑,轻声道:“但愿事成之后,那严小郞君莫负了九小姐的一片真心才是。”
折九小姐一呆,扭头看向了垂放着的窗帘。
“有志者事竟成,”莫良玉说:“九小姐这样的,怎会有少年郎不喜欢呢?”
有多少人家上门求娶自己,折九小姐自己都数不清,是啊,折九小姐想,严冬尽怎会不喜欢她?
莫良玉和折九小姐坐着的马车离开镇子的时候,镇里的一座不大的宅院里,长着络腮胡子,将脸都遮去了大半的汉子瞪着坐自己对面的人,道:“你没听错?她们两个女人,就想把大将军他们都给弄死?”
“没听错,”在房顶趴了一夜的年轻汉子道:“要不是我得回来问问头儿你的意思,我昨天晚上就要了那两个小娘们儿的命了。”
络腮胡子问:“那她们现在去哪儿了?”
“出镇去了,应该是往鸣啸关去了。”
“妈的!”
“头儿你骂娘有什么用?现在要怎么办?下手杀人吗?”
“杀人?”络腮胡子又瞪一眼手下,“那个大肚婆娘的身后一定站着蛮夷!”
“那头儿的意思?”
“你去将这事禀告少将军知道,”络腮胡子道:“少将军命我们过来时,有过吩咐,若事关蛮夷之事,我们不得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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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信人出了小镇,往浮图关的方向赶去。
到了这天的中午时分,被莫良玉的手下匆忙埋在荒地里的尸体,被几个放羊的小孩子发现,近而惊动了官府。但在络腮胡子的授意下,官府将这事压了下去,做出在暗中调查,并没宣扬的样子,让还留在小镇上的奸细们,误以为莫良玉来小镇的事,并未被官府察觉。
时间又过去四日,骑快马追严冬尽的侍卫,始终没能追上严冬尽一行人。
严冬尽是在第五日的清晨,风尘仆仆地到了鸣啸关下。
“是蒙将军,”展翼往城楼上看了一眼,一眼看见蒙遇春后,就伸手指着蒙遇春,喊严冬尽看。
严冬尽抬头往城楼上看,正好与蒙遇春看了一个眼对眼。
蒙遇春一眼瞧见严冬尽,人就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出来,莫桑青回不来,严冬尽回来也是好事啊,“复生,”蒙遇春在城楼让冲严冬尽招一下手,人就转身往城楼下来了。
“这怎么是蒙将军守城了呢?”展翼小声问严冬尽。
严冬尽说:“他是被我叔父调进关城的。”
没莫大将军的调令,谁敢无事进鸣啸关?不想活了吗?
展翼说:“那这是将军们调防了?”
严冬尽催马往鸣啸关里走,他不是个感性的人,莫良缘站在这座关城下会泪水涟涟,心里几多感伤,在严冬尽这会儿,除了想快点回大将军府去,他是什么感想也没有。
蒙遇春匆匆下了城楼,进了城门的严冬尽也下了马,两个人见过礼,蒙将军开口就是一句:“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展翼不声不响地将人都带着,站到远一点的地方去了。
严冬尽听蒙遇春的话音不太对,便道:“我听说浮图关失守的事了。”
蒙遇春说:“有少将军在,收复浮图关是迟早的事。”
“嗯,”严冬尽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大将军一直病着,”蒙遇春压低了声音,“这些天鸣啸关的事,都由小姐撑着。”
严冬尽眉头马上就是一皱,他莫叔父的病到底有多重?已经病到不能理事的地步了?
“还有,”蒙遇春看着严冬尽道:“叶纵做了蛮夷的狗。”
这下子,不光是皱眉头了,严冬尽的脸色都变了,不相信道:“谁?叶纵?”
蒙遇春点一下头,道:“这事儿,小姐没往外说,但叶纵是她回府后,亲自下令拿下的,这事假不了。”
严冬尽这下子知道,为什么驻防地并不在鸣啸关的蒙遇春,会出现在了鸣啸关了。
“你快回去看看吧,”蒙遇春一个没忍住,叹了口气。
严冬尽转身要走,想想又转身问:“那云墨呢?”
蒙遇春说:“他跟着回来了,正忙着整编叶纵手下那五万兵马。”
严冬尽问:“不顺利吗?”算算莫良缘回来的日子,云墨怎么会到了今日,还在整编叶纵麾下的兵马?
蒙遇春往严冬尽的跟前走近了几步,小声道:“你在路上就没听到什么流言?”
严冬尽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道:“什么流言?”
“说浮图关失守,罪魁祸首就是晏凌川,”蒙将军声音很低地道:“要不是小姐护着,云墨就被城里的那位关到牢里去了。”
蒙遇春说着话,嘴往东边呶了呶。
严冬尽知道蒙遇春说的是谁了,领兵在鸣啸关东部驻防的是将军陈信芝。严冬尽有些懵,陈信芝也是跟着他叔父的老人了,虽然性子算不上好,可对他叔父很忠心,他叔父这一病,这个人竟然跳出来跟莫良缘打擂台?
“行了,我也不跟你多话了,你快回去吧,”把能说的,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蒙遇春催严冬尽走了。
严冬尽转身上马,扬手一鞭,催着褐途马往大将军府跑去。
蒙遇春看着严冬尽带着展翼几个侍卫跑远,抬手搓一下脸,转身又上了城楼。
严冬尽一口气跑回大将军府,也不等门人进府去通报,他是下了马,直接就往后宅走,周净匆匆忙忙地迎出来时,严冬尽已经走进了后宅的门。
“严少爷!”周净是喊着就跑到了严冬尽的身前。
“小姐呢?”严冬尽问。
“小姐正陪大将军呢,”周净带着严冬尽往正院走,边走边道:“小的去了少将军那里一趟,少将军让小的送信给小姐,小的这才回来了。”
“我大哥那里怎么样了?”严冬尽问。
周净摇摇头,“情况不好,但具体的,少将军没说。”
严冬尽没再问话了,他大哥不说,凭着周净,这位能看出什么来?再想到自己的叔父病到不能理事的地步,严冬尽的心都乱了,这他娘的该怎么办?
进了正院的门,菩提树还是枝繁叶茂的模样,再往廊下看,严冬尽看见了站在廊下的莫良缘。
周净要跟着严冬尽往院里走,被展翼一把拽住了,小声道:“你跟着进去干什么?个没眼色的憨货!”
严冬尽快步走进庭院,从菩提树身旁走过,几步就跨上台阶,走到了莫良缘的身前。莫良缘开口想喊一声冬尽,没等她喊出声,她人已经被严冬尽伸手揽进了怀里。
严冬尽风尘仆仆地一路从河西赶回来,风餐露宿的人也没空打理自己,所以严小将军这会儿不但全身上下脏兮兮的,身上的味道也不好闻。不过莫良缘不在乎这些,反手抱住了严冬尽,莫良缘小声哽咽了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严冬尽拿下巴蹭一下莫良缘的额头,说:“我怎么可能不回来呢?家里都失火上房了,我还有空操心别人家的事儿?我就不该到河西去!叔父怎么样了?啊?你说话啊。”
莫良缘站直了身体。
严冬尽低头看仍是被他抱着的人,“病得重?叔父到底得了什么病?”
莫良缘拉住了严冬尽的手,小声道:“孙大人在守着他,冬尽你随我来吧。”
要孙方明寸步不离地守着?严冬尽的心顿时就更慌了,他也不敢往下想,只跟着莫良缘往卧房里走,嘴里还道:“不是说是旧伤复发吗?孙大人还看不好一个旧伤复发?”
孙方明这会儿已经迎到卧房门前了,听见严冬尽的话,孙太医正险些没气歪了鼻子,莫大将军这是旧伤复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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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面,孙太医正没给严小将军好脸色看,当然严小将军也没给孙太医正好脸色看,两个人一见面就互看生厌。
“冬尽!”莫良缘原本都松开严冬尽的手了,见严冬尽跟孙方明干瞪眼不说话,只得又轻握一下严冬尽的手,小声喊了严冬尽一声。
“孙大人,”严冬尽这才冲孙方明抱拳行了一礼。
孙方明说:“严少爷梳洗一下再来吧,你这样如何探视病人?”
“什么?”严冬尽就知道这个孙方明跟自己不对盘,军中之人哪有这么多的讲究?他浑身是血的时候去探病,也没人说他,他这会儿就身上脏点,他还不能看一眼他莫叔父了?严小将军自认为自己见过那么多的大夫,没一个有孙方明这么多事的,多事也就算了,这人还没本事看他叔父的病!
“去梳洗一下,换身衣服,”莫良缘推了严冬尽一下,小声道:“我爹的身体也没什么的,你不要急。”
严冬尽没再说话,转身出门去了。
等在院门外的侍卫们看见严冬尽这么快就出来,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严少爷,您要干嘛去?”周净问严冬尽。
“我去换身衣服,”严冬尽快步从众侍卫的跟前走了过去。
“还有心思换衣服?”周净嘀咕。
展翼将周净一拽,小声道:“大将军的病情如何了?”
周净将嘴一闭,摇了摇头。
展翼说:“你摇这个头是什么意思?”这是大将军没事了,还是说你不知道?
周净看看盯着自己看的兄弟们,说了句:“小姐不让说。”
展翼不再问了。
莫良缘不一会儿从屋里出来,站在了院中,让展翼们进院来。
展翼忙带着崔南,崔北几个侍卫进了院,跪在地上冲卧房磕了三个头,算是给大将军莫望北行了礼,几个人要给莫良缘行礼的时候,被莫良缘摆手免了。
“小姐,大将军他?”展翼起了身就问。
“不太好,但也没性命之忧,”莫良缘小声道:“只能慢慢将养了。”
展翼看一眼房门虚掩着的卧房,吁了一口气,跟莫良缘说:“没性命就好,大将军就早该好好休息,将养将养身体了。”不光是大将军,在展翼看来,就是他家少将军也应该好好的歇一歇才对。
“你们也去梳洗一下,”莫良缘将展翼几个人都一一看过了,才道:“这一路上都没好好合过眼,也没有正经吃过饭吧?厨房里有饭菜,自己去拿了吃。”
“是,”展翼应声道:“那小姐属下们这就下去了。”
莫良缘轻轻点一下头。
展翼们退了下去。
“我看小姐的样子不大好,”退出正院了,崔南小声嘀咕道。
展翼摆手示意哥几个不要说话了,莫良缘看起来人又消瘦了不少,虽然看不出憔悴来,但说话的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像是刚刚哭过,莫良缘这样子不是不大好,是很不好。展翼扭头看一眼身后的庭院,守在院门前的,是跟着云墨的人,为首的是那个叫宋野的副将。这又说明什么?明明有亲卫营在,还有贴身的侍卫们在,他们小姐怎么就用了云墨带回来的人?
亲卫营,和大将军的贴身侍卫们都不能用,都不可信了?展翼转身又继续往前走,心里有疑问,但这疑问他只能压在心里,这等事,不是他这个侍卫长能插手的事。
严冬尽回到自己住的院子,也不叫下人打热水,就站在院中的水井前,打了井水冲了一个凉水澡,之后又换了身衣服,连自己住着的卧房都没来及多看几眼,就又离了自己的院子,往正院跑。
辽东大将军府没几个主子,所以房屋分起来也就简直,莫良缘占了后宅靠近无垢湖的一个大院子,莫桑青住的院子离正院最近,进了后门,过了一截抄手游廊就到了,而严冬尽住的院子离正院最近,两院之间只隔着一个三十多米的插巷,严冬尽要是不乐意走路,那翻过一道墙头就能到正院。
跑到了正院,严冬尽也不敲门,直接就推门进了莫大将军的卧房,脚下带风地往内室跑。
莫良缘这会儿坐在床榻旁边。
孙方明去旁边的厢房看药去了,没在莫大将军的床前守着。
“叔父,”严冬尽嘴里叫着人,人一阵风似地就到了床前。
莫望北躺在床榻上,脸色看着与常人无异,只是双眼紧闭着,对严冬尽的喊没有反应。
“叔父?”严冬尽站在了床榻前,看着莫大将军的模样,喊人的声音就带上颤音,一连喊了几声后,见莫大将军都没个反应,严冬尽伸手轻轻推了推莫大将军。
“我回来的时候,我爹就昏睡着,”莫良缘这时小声道:“到了现在,他一直就没醒过。”
严冬尽盯着莫大将军看,强忍着没去试他莫叔父的鼻息,扭头看着莫良缘道:“这就是你说的没什么大事儿?那他要怎么样了,才叫有大事儿?!”
还真是严冬尽第一次对着莫良缘这么恶言厉声,莫良缘愣怔了一下后,将头一低没说话。
严冬尽半跪在了床前,将手伸进被中摸一下莫大将军的手,他莫叔父的手倒是不冷,再要跟莫良缘说话的时候,严冬尽才发现,已经暮春了,眼见着就要入夏的天气了,这间卧房内室里,还放着两个炭盆。
“孙方明怎么说?”严冬尽问莫良缘。
“只说没性命之忧,”莫良缘小声道:“我爹什么能醒,他不知道。”
“那他能知道些什么?”严冬尽恼怒道:“我一直就说他医术没那么神,你和大哥还就是信他!”
莫良缘说:“这不关孙大人的事。”
“是,不关他的事,那我要找谁去?”严冬尽急道:“就让叔父这么睡下去?到底是中毒了,还是生病了,这总要有个说法吧?你就这么守着,能守出个什么来?孙方明人呢?我找他去!”
严冬尽怒气冲冲地,从地上站起身就要走。
莫良缘一把将严冬尽拽住了,她这会儿让严冬尽去找孙方明,搞不好,这位真能跟孙太医正动手。
“你还护着他?”严冬尽本来就心里发慌,这会儿知道莫大将军多日以来昏睡不醒这个实情了,严冬尽杀人的心都有,将莫良缘拽着自己的手甩开,严冬尽是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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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尽!”莫良缘追着严冬尽叫了一声。
严冬尽走到了内室门前,停下脚步,踢了门帘子一脚,又走了回来。
莫良缘看着严冬尽,半天才问了一句:“你想先发一顿火?”
严冬尽说:“我发什么火?我都不知道是谁害的叔父,我冲谁发火去?”
“那你要找孙大人?”
“我不是没去找吗?这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严冬尽带着莫良缘走回到椅子跟前,将莫良缘按坐下来,他自己半蹲在了莫良缘的跟前,说:“你说给我听听。”
严冬尽刚才是心慌意乱,暴跳如雷,不过严小将军理智恢复得很快,他这会儿就是把孙方明杀了又有什么用?再说了,这事关孙方明什么事?你能因为大夫看不好病,就把大夫杀了?没这么干事的。
莫良缘小声将发生的事,跟严冬尽说了一遍,最后还冲严冬尽笑了笑,说:“还好没出什么岔子,我也没出什么大错。”
听完莫良缘的话,严冬尽半天没吭声,就阴沉着脸,看着还是想去找谁拼命的模样。
“冬尽,”莫良缘伸手指戳一下严冬尽的脸。
“以前还歹还叫我一声哥的,”严冬尽没好气道。
莫良缘将嘴唇一抿。
“算了,不叫就不叫吧,我也不想当你哥,”严冬尽又道:“我要是娶你的。”
莫良缘叹气。
“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严冬尽站起身,他是不敢往莫大将军的床上坐的,拖了把椅子来,挨着莫良缘坐下,严小将军说:“那真的叶纵会在哪儿?关外的蛮夷大牢?”
莫良缘摇头。
严冬尽骂了一声娘,道:“叔父醒了,知道了这事,不得又急晕过去?”
莫良缘说:“我爹没这么不经事。”
严冬尽说:“那是他身体好的时候,现在他身体好?”
内室里愁云笼罩,严冬尽陪着莫良缘一起神情惨淡。
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莫良缘突然开口道:“我爹只要活着,他就有醒的一天。”
“嗯,”严冬尽希望,他也相信事情是这样的。
莫良缘双手揪在一起,咬着嘴唇。
“别咬了,再咬出血了,”严冬尽将手指按在了莫良缘的嘴唇上,小声道:“我这不回来了吗?大哥呢?大哥知道这事儿吗?”
莫良缘点点头。
“可他回不来?”严冬尽说。
莫良缘说:“周净跟你说了?”
严冬尽撇了撇嘴,“这还用他跟我说?大哥要能回来,他就不用让周净送信回来了。他那信呢?能给我看看吗?”
莫良缘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前,开柜拿了一封信出来,又走回来,将信将严冬尽的面前一递,道:“大哥也没写什么。”
严冬尽拆了信,认真地将信看了几遍。
莫良缘坐在一旁愁道:“浮图关丢了,这仗要怎么打?”
严冬尽还是盯着信看,嘴里问道:“云墨哥呢?”
莫良缘小声道:“他去城郊的军营了。”
“晏凌川现在到底是忠是奸?”严冬尽问:“有消息回来吗?”
莫良缘双手揪在一起,揪得更紧了,道:“没有,不过我想晏凌川就算没想传闻的那样投靠了蛮夷,他在这事儿里,也不是好角色。”
“云墨哥怎么说?”严冬尽又问。
莫良缘轻轻叹口气,“他什么也没说。”
严冬尽抬头看莫良缘。
“我准备将陈信芝拿下,”莫良缘说。
严冬尽皱眉道:“就因为他要关云墨哥?”
如果仅仅只是跟云墨过不去,那莫良缘还不至于在拿主意要拿下这位将军。
“大哥在信里也说了,鸣啸关最好保持现状,”严冬尽低声道。
“这人不安分,”莫良缘给出了一个理由。
严冬尽的目光一跳。
陈信芝前世里是在严冬尽起兵前夕,突然麾下兵马出走的人。之前莫良缘还觉得,这位另投他处,是因为她父兄的亡故,也不看好严冬尽起兵前景的缘故,可现在,她父兄尚在,严冬尽也没有起兵造反,这位就跳出来借着有关晏凌川投敌的流言,向云墨发难,这就让莫良缘不得不警觉了。
“他向云墨哥发难,”莫良缘跟严冬尽道:“后面就是想将鸣啸关拿捏在手里了。”
“他做了什么?”严冬尽马上就问。
“他想抓云墨哥,想赶蒙将军回驻地去,因为调蒙将军到鸣啸关的人不是我爹,”莫良缘小声道:“冬尽你说他想干什么?他没有闹着要见我爹,却口口声声在那里说,不能违了我爹定下的规矩。”
陈信芝这么做,你也不能说有错,毕竟哪里不需要讲规矩?莫望北是镇守辽东的大将军,所以他有调兵的权力,你莫良缘是什么身份?别说你是莫望北的女儿了,你就是将当朝太后的身份拿出来,你也没有权力调兵,不是?
“我知道我不够格调兵,”莫良缘看着自己被严冬尽握在手心里的手,“可这事谁说都正常,唯独他陈信芝说不正常,他不是对我爹最忠心的人吗?以我莫家为尊的人,他怎么会在意我调兵的事儿?还有,我查过了,叶纵回来见我爹的时候,是去过他府上的。”
“他将叶纵抓了?”严冬尽问。
莫良缘挑一下眉头。
“这些日子过得很难吧?”严冬尽心疼了,莫良缘回到鸣啸关后,过得是什么日子?
“不难,”莫良缘摇一下头,“更难的日子我过过了。”
“帝宫的日子?”严冬尽握着莫良缘的手更紧了。
莫良缘笑了笑,父兄惨死,她与严冬尽逃出京城,最后身葬火海的日子算不算难呢?
严冬尽站起身,弯腰在莫良缘的唇上啄了一下,道:“陈信芝的事我去办,不用派兵,我去他府上一趟。”
“你……”
严冬尽将莫良缘的嘴一捂,“这事儿我去办。”
“小姐,”周净的声音这时从内室门外传来。
“怎么了?”严冬尽问。
周净说:“陈信芝来了,说要见大将军。”
“他一个人来的?”莫良缘忙就问道。
“还有刘将军,周将军,赵将军,还有……”
“是不是除了蒙将军,其他的将军都被他带来了?”严冬尽打断了周净的话。
“是,”周净回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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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想干什么?”严冬尽问莫良缘。
莫良缘面色不好,说了句:“应该问陈信芝想干什么。”
严冬尽看看躺在床榻上昏睡不醒的莫大将军,低头整一下匆匆穿就的衣衫,跟莫良缘道:“我去见他们,你在这儿不要到前边去。”
莫良缘坐在椅上,微仰了头看严冬尽,小声问道:“你要怎么做?”
严冬尽挑嘴角笑了一下,道:“这个时候还要多想什么?管他陈信芝投靠了谁,杀了他就是。”
在桐州城,严冬尽能灭了承福郡王李镇满门,那他现在就能灭了陈信芝满门。
莫良缘要说话,严冬尽冲莫良缘摆一下手,道:“我会看着办的,要是没法儿下手,那就再想办法。良缘,这事你不用管,你陪着叔父就是。”
“那陈信芝的手下呢?”莫良缘问。
严冬尽这会儿有些后悔,让阿明仔他们跟着陆竹生走了,他要早知道鸣啸关是这么一个情景,他怎么着也得多带些人手回来。
“放心吧,”严冬尽抬手拍一下莫良缘的肩膀,“有云墨哥和蒙遇春在,大不了打一仗。”
莫良缘深锁着眉头,陈信芝这个时候找上门来,想必是听说严冬尽回来的消息了,这是想杀她与严冬尽一个措手不及吗?
严冬尽出了卧房,招手叫过周净。
周净知道陈信芝来者不散,压低了声音跟严冬尽道:“严少爷,这要怎么办啊?”
“你去叫云将军回来,”严冬尽道:“让他带兵去陈信芝的府上,以大将军府这里的响箭为号,一支响箭为撤,二支响箭为杀。”
“杀?”周净惊道:“要灭了陈信芝满门?”
“你说呢?”严冬尽看着周净。
周净摸一下鼻子,深吸了一口气,道:“是,属下这就去找云将军。”
“等等,”莫良缘这时从卧房出来,看见周净要走,忙叫住了周净。
严冬尽和周净一起回头看莫良缘。
莫良缘走下台阶,看着严冬尽小声道:“你让周净去哪里?”
严冬尽说:“我让他去叫云墨哥回来。”
云墨与蒙遇春,单看这两人与陈信芝的关系,莫良缘就道:“你让云墨哥去陈府?”
严冬尽点一下头,道:“我怕蒙将军下不了这个手。”都是跟着莫大将军的老人,就算关系并不和睦,蒙遇春在方才还特意提醒过严冬尽小心陈信芝,但真要蒙遇春去灭陈信芝的满门,蒙遇春未必能下得了手。
“不要杀人,”莫良缘道:“将他的家人抓起来就好。”
“良缘?”严冬尽皱眉头了。
“我这不是妇人之仁,”莫良缘道:“我不想别人觉得冬尽你薄情寡义,陈信芝以前待你还是很好的。”
严冬尽愣住了,他没想到莫良缘在这事上还会为他想。
“属下觉得也是,”周净这时道:“严少爷,陈信芝以前还指教过您武艺呢。”
“我不在乎,”严冬尽将手一挥。
一个侍卫这时一头冲进了正院的院门,看见严冬尽后,并不知道严冬尽已经回来了的侍卫,脚步一顿。
“什么事?”严冬尽问这侍卫。
“我让他盯着陈府的,”莫良缘小声跟严冬尽道。
严冬尽招手让这侍卫上前。
侍卫跑到严冬尽和莫良缘的跟前,张嘴就道:“小姐,严少爷,陈信芝的家人跑了。”
“什么?”严冬尽下意识地就摸腰间,手摸了一个空后,严冬尽才想起来,他没带刀到正院来。
“不要急,你慢慢说,”莫良缘倒是让侍卫不要着急。
“他们往北城去了,”侍卫道。
严冬尽不相信道:“他们就正大光明地往北城去了?”
“换了装,”侍卫道:“但陈府里有消息传出来,说陈夫人和几位公子,小少爷都不在府里了,就几位小姐还在。”
“妈的,”严冬尽张嘴就骂:“儿子和孙子都带着跑了,女儿就是该死的?”
陈府的几位小姐,莫良缘已经没有印象了,只依稀记得,陈府的小姐还都是习武的。
严冬尽看莫良缘,陈府的小姐被当成了草芥,他的良缘可是他的珍宝。
“冬尽,你去见陈信芝吧,”莫良缘跟严冬尽道:“陈家的人跑不了。”
严冬尽说:“你要派谁去追?”
周净往前走了一步,想领这个差事。
“让蛮夷去追吧,”莫良缘小声说了一句。
蛮夷会养关内的中原人,同理,关内的中原人也会养蛮夷。
严冬尽深深地看莫良缘一眼,转身就往院门那里走了,边走边跟莫良缘道:“我会让展翼去找蒙遇春。”
“好,”莫良缘应了严冬尽一声,蒙遇春是要去对付陈信芝麾下的兵马的。
严冬尽走出庭院后,周净跟莫良缘道:“这是要打了?”
“去找云墨哥,”莫良缘看着周净道:“让他派一队人马去陈府,你跟他说,让他不要亲自去。”
周净领命。
“事不宜迟,”莫良缘又跟回来报信的侍卫道:“放火将陈府烧了,你们小心些,不要让人看见。”
侍卫说:“那陈府的小姐,还有陈府的下人们呢?”
莫良缘道:“我想让他们活,可陈信芝不让他们活,杀了吧。”
侍卫神情一凛,忙就领了命。
周净和侍卫一前一后跑出了庭院,庭院门外很快也响起脚步声,但随即就又消失了。
风将菩提树吹得哗哗作响,莫良缘抬头看树,就看见几片新叶从枝头被风吹落了。又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莫良缘又看向院门,这一次来的是房耀。
房耀径直跑到了莫良缘的跟前,小声道:“小姐,陈府来了消息,陈府的四位小姐死了。”
莫良缘的眼角一跳。
“陈信芝他想干什么?”房耀疑惑不解地问。
“为女儿报仇,所以他起兵了,”莫良缘小声道。
房耀原地跳了起来。
莫良缘摇一下头,看着房耀却是一笑,道:“没事的,这样也好,我爹的这场病成了照妖镜了。你去将这事儿跟严少爷说一声,告诉他,陈府很快就会失火,蛮夷杀人灭口了。”
房耀来不及多问,冲莫良缘应了一声是,急急忙忙地跑出正院,往前院的正堂跑去。
一片菩提叶被风吹到了莫良缘的脚下,新长出的嫩叶,连颜色都是嫩绿的。看着明明是新生,却已经落下枝头的菩提叶,莫良缘想到了陈府那四位早逝的小姐,明明还是花样年华的未嫁女,却就这样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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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耀追到严冬尽的时候,严小将军站在通往正堂的甬道里,背靠着甬道的墙壁,仰着望着天,看模样是正在想着什么事。
“怎么了?”瞥一眼跑到了自己跟前的房耀,严冬尽低声问道。
房耀忙道:“陈府的小姐都死了。”
严冬尽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如何反应,说什么话才好。
房耀也不好替自家严少爷胡乱拿主意,所以房耀将嘴闭上,站在那儿等着严冬尽说话。
只待了两个人的甬道,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墙根那里突然有就只虫叫了起来,野地里讨生活的虫子,个头不大,但叫声很响,这虫鸣打破了甬道的寂静。
严冬尽嗤笑了一声,问房耀:“你说陈信芝他图什么?”
房耀说:“这还能图什么?图权图利呗。”
“他以为我没胆子,”严冬尽咬牙说道。
房耀刚想问严少爷你说的是什么胆子,就见严冬尽站直了身体,手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按了一按,这位就转了身往甬道南头走去了。
“去跟小姐说,我知道了,”严冬尽背对着房耀交待了一句。
房耀追着严冬尽跑,小声问道:“那亲卫营呢?严少爷,要调动亲卫营的人吗?”
严冬尽说:“不用,你带人将内宅守好了就行。”
房耀得了严冬尽这句话,才应了严冬尽一声是,停下脚步不追着严冬尽跑了。
“严少爷,”听见正堂外的侍卫喊严少爷,陈信芝面上的肌肉轻轻颤了两颤,人就面向正堂的门站着了。
要说紧张,陈将军也不怎么紧张,跟随莫望北征战半生,什么样的要命场面陈信芝没见过?再说要面对的人也不同,这要是莫桑青过来,陈信芝可能还会紧张,毕竟莫桑青不好对付,但严冬尽?陈信芝还真没把严冬尽放在眼里。
严冬尽走进了正堂,面无笑容,目光看着也冷,但在场的将军们都没见怪,严冬尽惯赏就是一张冷脸对人。
“几位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严冬尽也不见将军们见礼,只是开口问道。
“听说大将军病情加重,”有将军马上就道:“是这样吗?”
严冬尽面不改色地道:“没有的事。”
“那我们现在能见大将军吗?”在求见的莫大将军的话,马上就从另一位将军的嘴里说了出来。
“可以,”严冬尽将头点了一下。
严冬尽这句可以一说,在场的人顿时就都放松了神情,唯独陈信芝变到脸色,莫望北醍过来了?这怎么可能?
“来人,”严冬尽冲正堂外道:“去请大将军过来。”
正堂外有侍卫高声应了一声,蹬蹬蹬地跑走了。
严冬尽看看在场的诸位,道:“是谁说我叔父病情加重的?小姐专门从京师将太医正孙方明请了来,据我所知,还没有这位看不好的病。”
“老陈,”有将军看向了陈信芝,道:“你唬老子?”
众人一起看陈信芝了,严冬尽才在走进正堂后,第一次看向了陈信芝,惊讶道:“是您?”
陈信芝心里着慌了,看严冬尽的样子,莫望北好像是真的醒了,还能自己过来看他们,那他要怎么办?
“老陈,你是听谁胡咧咧的?”有与陈信芝关系好的将军,想找个台阶给陈信芝下。
严冬尽慢吞吞地,看似不经意地往陈信芝的面前走。
陈信芝咬一下牙,将心一横,这个时候他只能信一方了,“等见到大将军后再说吧,”陈将军道:“大将军若真没事,我陈信芝给大将军磕头认罪,任由大将军处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有将军听了出陈信芝这话不对来了,“什么叫等见到大将军后再说?你说严少爷在骗我们?”
陈信芝显得很激动,大声道:“我现在谁的话都不信!我现在就相信我自个儿的眼睛!”
“复生?”有几个将军看严冬尽了。
严冬尽的面色看来仍是冷冰冰的,跟陈信芝道:“那您先想好一会儿怎么跟我叔父请罪吧。”
陈信芝道:“这个自然。”
众人就站在正堂里等。
很快陈信芝就开口道:“怎么还不见大将军过来?要么我们去拜见大将军好了。”
“那是内宅,”严冬尽说:“陈将军还是留步的好。”
陈信芝就说:“复生啊,我怎么觉着你是在拖时间?”
莫大将军没出现,这时间过得越久,陈信芝就越轻松,莫望北一定未醒,至于严冬尽,到底还太嫩,这事哪是靠拖能拖得过去的?
“去大将军那里催一下,”严冬尽扭头冲正院外道:“跟他说,陈信芝将军等不及了。”
“老陈!”有与陈信芝交好的将军,轻喊了陈信芝一声,摇了摇头。
“我就是心急,”陈信芝粗声粗气地道:“大将军一直不露面,病情到底如何了,小姐也一直不给一个说法,少将军出征在外,难不成真要小姐守鸣啸关吗?你们谁能放心?我陈信芝不怕得罪人,小姐她知道怎么守关?”
“好了,你少说两句吧,”有将军道:“现在鸣啸关不是无事吗?”
“无事?”陈信芝说:“那晏墨整天在捣鼓什么?蒙遇春待在鸣啸关不走了,小姐这是信不过谁?”
众将的脸色,突然间就都有点不大好看了。
“这要是大将军的决定,那我陈信芝绝无二话,”陈信芝义愤填膺道。
严冬尽这时不知不觉地,已经走到了陈信芝的身前。
陈信芝怒视着严冬尽,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严冬尽摇一下头,道:“没话。”
陈信芝冷笑起来。
严冬尽看着陈信芝,他见过这个人跟自己女儿在一起时的模样,陈信芝也算是个慈父,一向有疼女儿的名声,严冬尽很难想象,陈府那四朵金花,竟是被“慈父”送上黄泉路。
陈信芝被严冬尽看得着恼,道:“你盯着我看什么?”
严冬尽挑起了嘴角笑了笑,道:“陈将军,我们多日不见了。”
陈信芝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当正堂里所有人都凝神等着严冬尽说话的时候,严小将军拔刀出了鞘,刀光晃了陈信芝的眼睛一下,随后这刀就剌进了陈信芝的左腹。陈信芝的左腿受过重伤,所以要用左腿着力,做闪躲动作时就会慢一些,这也算是陈信芝的罩门了,知道这事儿的人没几个,但严冬尽却偏偏就是知情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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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拿刀的手腕转了一下,在陈信芝腹中的刀将陈信芝的肚肠剜断,死亡对陈信芝来说,来得很快,肠断的剧疼袭来之时,他也断了气息。由生到死,陈将军脸上的神情都是怒容,他还想听严冬尽能说出什么拖延的谎话来,却没有想到,严冬尽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拖延时间,严冬尽想要的是他的命。
严冬尽往回撤刀,将陈信芝被刀剜断的肠子带了一截出来,严冬尽甩一下刀,将这截肠子甩到了地上。
肚肠掉地的同时,陈信芝的尸体栽倒在地。
正堂里半天没有声响,事情发生得太出人意料,让见多了生死的将领们,一时间都难作出反应。
严冬尽将刀陈信芝的尸体上蹭了一下,将血蹭去,这才将刀归了鞘。
正堂里仍是无人出声,诸将都盯着陈信芝的尸体看。
严冬尽抬腿踹了陈信芝的尸体几脚,开口道:“来人。”
几个侍卫从门外跑了进来。
“拖出去,”严冬尽将陈信芝的尸体踢到侍卫们的脚下,道:“剁碎了喂狗。”
几个侍卫也不作声,拖拽了陈信芝的尸体就要走。
“慢着!”听严冬尽说,要将陈信芝的尸体剁碎了喂狗,终于有将军开口了。
严冬尽看向了这位,道:“陈信芝投靠了蛮夷。”
“什么?”
“这怎么可能?”
……
正堂上响起好几声惊呼。
“没什么不可能的,”严冬尽冷道:“小姐早就派人盯着他了,听说我回来了,这人就坐不住了。”
“有证据吗?”有将军问严冬尽道。
“有,但与你无关,”严冬尽看了这将军一眼,跟在场的诸将道:“陈信芝喊你们到大将军府来干什么?看我叔父?若是看不到我叔父,你们要干什么?”
诸将被严冬尽问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们真没想过。
“小姐不能掌权,所以你们要分权而治吗?”严冬尽的声音由冷变为了严厉,“趁着我叔父生病,我大哥领兵出征在外,你们要夺权吗?”
严冬尽这话,在场没人担得起,当下诸将都闭上了嘴。
“留着陈信芝的头,”严冬尽这时又突然冲正堂外下令道:“将他的头挂到北城楼上的去,让他的新主子好好看看!”
“是!”正堂外有侍卫大声领命道。
正堂里又是一片寂静。
严冬尽坐在了一张空椅上,他的头发到现在也没有干,滴下的水,将衣领和肩头打湿了一片。
“大将军究竟怎么样了?”有将军沉声问道。
“不好,”严冬尽说:“但孙方明说了,我叔父没有性命之忧。”
“那你这个不好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我叔父每日清醒的时候不多,”严冬尽张嘴就是一句瞎话。
诸将面面相觑。
严冬尽说:“一会儿我带诸位叔伯去看我叔父。”
别看只是一个称谓上的变化,但这变化却更是让正堂里的气氛和缓了下来。
“那还等什么呢?”一个就站在严冬尽身旁的将军问。
“等蒙将军和我云墨哥过来,”严冬尽说了一句。
诸将就只能等了。
“这些日子陈信芝上窜下跳的,”严冬尽又道:“我一路行来,都没听说晏大将军投敌的事,陈信芝人要鸣啸关是怎么知道的?若有我大哥在,他敢这么说吗?”
不是没人想为陈信芝讨一个公道,正堂里几个与陈信芝交好的将军心里都有气,不好受,也不信严冬尽的话,但这几位都没站出来跟严冬尽对上。严冬尽是什么人?这位就是蛮不讲理地把陈信芝给错杀了,只要辽东大将军还姓莫,那谁也没办法让严冬尽偿陈信芝的这条命!
“小姐会害自己的父亲?”严冬尽看着诸将问道。
诸将无人应答严冬尽的这个问题,除非是有心,谁会这么疑莫良缘?
“陈信芝带你们来,若是见不到我叔父,他要带你们更闯,你们也跟着他?”严冬尽又问。
“他不会,谁有这个胆子?”有将军为陈信芝说了句话。
“可见不到我叔父,以后他陈信芝说的话,你们不是更相信了?”严冬尽又是一句问话:“到时候,他再说小姐不懂这个,小姐不懂那个,鸣啸关不能交到小姐手上,你们要怎么做?”
有将军倒抽了一口气。
“诸位叔伯放心吧,”严冬尽低声道:“我说过了,小姐早就知道他不对劲了,所以今日我就是不回来,陈信芝也成不了事的。”
这话诸将倒是相信,陈信芝借着晏凌川的事向云墨发难的时候,就被莫良缘压制住了。现在想想,从那时候去,陈信芝麾下的兵马,被莫良缘今天调一批走,明天调一批走的,到了今天,陈信芝麾下的兵马真算起来,原先两万铁骑,现在能有个两千就不错了。
“他当我不敢杀他?”严冬尽面无表情,声带讥讽地说了一句。
诸将都看着严冬尽,不光是陈信芝没想到,他们也没有想到!若不是出其不意,严冬尽也不可能就这么一刀将陈信芝杀死,这位可是一员骁勇之将啊。
房耀往正堂来了一趟,又跑去看了陈信芝没了头,但还没被剁碎的尸体一眼,掉脸,房耀就又跑回来,将事情禀告给莫良缘。
“死了?”莫良缘也不相信,严冬尽这么快就得手了。
房耀说:“没想到严少爷的武艺又精进了。”
严冬尽杀人的工夫有,可练习武艺的工夫?莫良缘觉得严冬尽没这个工夫。
“诸位将军这会儿都不说话了,”房耀又道:“但严少爷答应了他们,说要带他们过来看大将军。”
“胡闹!”在一旁的孙方明马上就出声了:“大将军现在不能被打扰。”
房耀想说,现在他们大将军昏睡不醒,小姐哭都哭不醒,那让将军们来看一眼,能打扰到他们大将军什么?这话房耀不是不敢说,他只是说不出口,就觉得他这么说,好像是在咒他们大将军醒不过来一样。
“也是时候让将军们见见我父亲了,”莫良缘却道:“孙大人,一会儿劳烦您去见一下我们鸣啸关的诸位将军吧。”
孙方明不解道:“小姐这是改主意了?”莫良缘之前,可一直是瞒着莫大将军的病情的。
“之前陈信芝未死啊,”莫良缘小声道。
“那陈信芝就没有同党了?”孙方明看着莫良缘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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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问出口了,孙太医正自己就笑了起来,他一个太医还要操心捉拿乱臣贼子的心,他这是把下辈子要操得的心都操完了。
莫良缘半转了身,要床前的坐椅上坐下了,睫羽低垂,脸上的神情莫名。
房耀小声喊:“小姐?”
“我原以为能从陈信芝那里知道叶纵的下落,”莫良缘这会儿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暗哑,“所以我只是命人盯着陈信芝。”
谁能想到,严冬尽回来,打破了她与陈信芝之间的对峙,让陈信芝提前动手,在莫良缘想来,陈信芝能这么破釜沉舟,那这位陈将军一定是确定她父亲仍在昏睡中了。
从袖中拿出一份名单来,莫良缘跟房耀道:“照着这名单拿人吧。”
房耀接过名单,扫上一眼,就愕然道:“这?”
“都抓了,”莫良缘说:“陈信芝死了,那我也没有留他们的必要了。陈信芝的妻儿外逃,他就预备着,万一失败,他在鸣啸关的家他也就不要了,这样看来,叶纵不在陈府。”
房耀没再多话,拿了名单就走了。
孙方明惊疑不定地看着莫良缘,这些日子,莫良缘守着莫大将军没怎么离开过,孙太医正是真没想到,这位还是做事的。
“都是混入我大将军府的奸细,没什么的,”莫良缘安慰了孙方明一句。
孙太医正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这还叫没什么的?他没看见具体的人名,可他看那名单上的人可不少。
“这是难免的事,”莫良缘跟孙方明说:“大将军府里仆从不少,还有守府的兵将,我父亲与我大哥的幕僚,幕僚自己带来的下人,这么多的人,时间一长,就难免混入些不好的。”
孙方明说:“可这些人进府之前,你们府上不查吗?”
“帝宫的盘查严不严?”莫良缘笑了起来,“孙大人,帝宫就干净了吗?”
孙方明无言以对了,帝宫里各方势力盘根错结的,复杂着呢。
“没什么的,”莫良缘又跟孙方明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孙方明说:“那这下子能清干净了吗?”
“总会有一两个漏网之鱼的,”莫良缘脸上看着仍是带着笑意,“世上没有双全法,那我们就不要求一个绝对了。”
孙方明越听莫良缘这话就越慌,待在这府里,不知道身边的人是好是坏,这还了得?这大将军府跟帝宫还不一样,帝宫的各方争斗是为了权,这辽东大将军府里的纷斗可是国土之争啊!
看孙方明不停地捻胡子,莫良缘便跟孙方明保证道:“孙大人放心,这里是安全的。”
孙方明叹口气,道:“我不如小姐,小姐你竟然不怕。”
莫良缘仍只是一笑,她害怕,可她得撑着。
房耀带着人在大将军府里抓人,这动静很快就惊动了待在正堂里的诸将。
严冬尽坐在坐椅上没动,只是冲门外道:“去问一下小姐,这是怎么了?”
领了命的侍卫跑去后宅正院,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大声跟严冬尽禀告道:“严少爷,小姐命房耀在抓奸细。”
“奸细?”有将军惊道:“什么奸细?”
“没个眼线,刘伯父你以为陈信芝敢杀上门来?”严冬尽问这将军道。
刘将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
“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正院了?”另一个将军发问道,陈信芝都死了,他们还等在正堂这里干什么?
“再等一会儿吧,”比起说话将军的急躁,严冬尽倒是好声好气地道:“蒙将军和我云墨哥不是还没回来吗?”
这位将军还要说话,蒙遇春和晏凌川的儿子又不是大夫,要等这二位做什么?可没等这将军将话说出口,旁边有同僚拉了这将军一把,让将军闭了嘴。
这时有精明的将领已经想到了,鸣啸关里这会儿怕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了。陈信芝死了,那他麾下的那些人呢?蒙遇春和云墨就是奉命去解决这些人的,严冬尽让他们等在这里,其实是将他们困在这里,让他们只能干坐着等消息,而不能插手这事儿。
有将领看看严冬尽,又想一想这会儿就守在后宅正院里的莫良缘,这几位的心中发寒,谁再小瞧了这两人,下场怕是不会比陈信芝好多少,都道莫桑青不好对付,如今瞧着,莫良缘与严冬尽同样不好对付。
正院的门外这时站上了亲卫营的人,将正院的正门,侧门,后门都看死了,不说人,就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正院去。
正堂的地上,陈信芝的血凝固了,颜色由鲜红变得褐红,因为门窗都开着,所以正堂空气里的血腥气倒不重。
有哭喊声越过院墙,传进正堂里,很快就又戛然而止。
“府里到底有多少奸细?”一个将军忍不住问道。
“我不知道,”严冬尽摇一下头,“我刚刚回来。”
“这些被抓的人,确定都是奸细?”又一个将军怀疑道。
严冬尽挑一下嘴角,说了句:“大概吧。”
将军顿时就来了气,“这怎么能是大概呢?”
“这是我大将军府的家事,”严冬尽态度冷硬,将话又顶了回去。
“够了,”有将军皱眉看看几个与陈信芝交好的将领,道:“你们想干什么?”
云墨就在这个时候跟着一个领路的下人,走到了正堂门前。
“云墨哥,”看见云墨,严冬尽从坐椅上站起了身,见云墨如今还是要拄着拐杖行走,严小将军的脸色就是一沉。
云墨看看地上的血,又看看正堂里的众将,道:“陈府被蛮夷放火焚烧了,陈信芝的家人出北城,北城楼悬挂上陈信芝的人头后,陈信芝的妻儿就被蛮夷抛下了。”
“那他的妻儿现在在哪里?”有将军忙就问道。
“被追兵射杀了,”云墨道:“他们的尸体就在大将军府外。”
“你说他的妻儿,”刘将军道:“那他的女儿们呢?”
云墨看了刘将军一眼,道:“他的女儿死在陈府里,因为被烧,所以尸体已经无法分辨了。”
这就是说,就这么半天不到的工夫,陈信芝一家死绝了?
“刘将军,”严冬尽这时道:“我云墨哥跟陈信芝一家不熟,你去府外认一下尸体吧。”
刘将军僵在了当场,他是与陈信芝交好,可他对陈信芝的事并不知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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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信芝是一员骁将,得莫望北赏识,留在身边领兵听用,立下过不少战功,结果半天之内,绝了子嗣,自己的人头还被挂在了城楼上示众。自莫望北坐镇辽东以来,这还是第一位遭此下场的将领。
正堂里的诸将心中有疑惑,也有叹息,但众人没再多话,为陈信芝出头那是更不可能的。他们没想背叛莫大将军,更没想过投靠蛮夷,那他们就只能认了莫良缘和严冬尽的话,没明证,他们也得相信,陈信芝通敌叛国了。
这一天的鸣啸关腥风血雨,厮杀不光发生在蒙遇春的兵马与陈信芝的麾下之间,还有兵卒冲进宅院中,将一家男女老幼悉数捉拿,有人缚手就擒,也有人选择逃跑,于是厮杀就如疫病一般,从军营蔓延到街头巷尾。
直到这天的午夜时分,响彻整座关城的喊杀声才停歇。有胆大的鸣啸关人开了紧闭的家门,伸头往家门外一看,顿时就又被惊住,街上站满了披甲持械的兵卒,地上倒伏着无数尸体。
“回去!”有兵卒手指着开了家门,伸头观望的人喝斥道。
这人忙就将头缩回了家门内,“呯”的一声将家门关上,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
蒙遇春脚步匆匆地赶到大将军府的正堂,看看正堂里坐着的众人,说了句:“完事了。”
将军们都沉默以对,他们甚至懒得问蒙遇春一句你杀了多少人,光看时间,诸位将领心里就有数,这次死的人不会少,搞不好陈信芝手上最后的那两千人,没几个还活着的。
严冬尽站起身道:“诸位叔伯随我来吧。”
后宅正院,这时灯火通明,莫良缘站在廊下等着诸将。
严冬尽走到廊下,小声问:“我带他们进外室?”
莫良缘看着廊外道:“进内室去吧,孙大人和房耀在。”
严冬尽点一下头,扭头下了台阶,走回到庭院里,跟诸将道:“走吧。”
诸将走到廊下的时候,也不用人领头,大家伙儿不约而同地给莫良缘行礼。
莫良缘微微冲诸将欠一下身,并未开口说话。
严冬尽带着诸将进了内室。
为了方便照顾,床榻的床帐并没有放下,众人站在床前,就能看见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莫大将军。
“大将军?”有将军喊。
莫大将军闭眼躺着,一动不动。
喊大将军的声音顿时就高了起来,光听声音就能知道诸位将领此刻的焦躁不安。
孙方明在一旁冷眼看着,孙太医正这才发现,这些传说中的辽东杀神煞星们,也有害怕的时候。
诸将喊了半天,等诸将终于能接受莫大将军此时的昏睡不醒,形如活死人一般的病情了,诸将领跪在地上发呆了。
莫良缘站在廊下听父亲卧房里的动静,随着诸将随严冬尽由内室走回到外室,这说话声就更清楚地传到了莫良缘的耳中。
诸将领有问孙方明自家大将军病情的,有问房耀,大将军是不是被叶纵害成这样的,还有斥问严冬尽的,为什么还要让叶纵这个混账活着,也有人说,要尽快请少将军回鸣啸关来,大将军这样,鸣啸关需要莫桑青回来主事。
卧房外室里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孙方明的医术被诸将痛批,几乎到了自家大将军若有不测,孙方明就要陪葬这种不讲理的地步。而严冬尽的说话又每每被人打断,众人的情绪都很激动,谁也无法冷静。
“我倒是希望我们这么嚷嚷,能把大将军嚷嚷醒!”有将军大声道。
莫良缘小声地叹口气,现在她大哥只是出征在外,她父亲只是卧病在床,辽东诸将就已经这样了,想想前世里,她父兄的死讯传到辽东,严冬尽面对的又是怎样的一个辽东?
“良缘,”云墨这时从卧房里走了出来,走到莫良缘的跟前,小声喊了莫良缘一声,又冲站在莫良缘身后的周净挥一下手。
周净退到了更远一些的地方站下。
云墨将几封书信递到莫良缘的跟前,道:“这是我在陈府找到的。”
莫良缘接过信看,这不是蛮夷写给陈信芝的信,却是落炎城施家施主写给陈信芝的信。看着信上盖着的施家族印,莫良缘低声道:“这写信人怕是秦王。”
云墨说:“施家那里?”
“死了,”莫良缘说:“折府黑旗军攻破落炎城,施家上下都被杀,无一幸免。云墨哥,徐国公主的儿孙都死了,公主殿下自己死在睿王爷的手下,想图个从龙之功,结果图没了自己一家人的性命。”
云墨半晌无话。
“陈信芝原来是投靠了秦王,”莫良缘突然又道:“那叶纵被抓,我父亲被害的事,秦王也逃不了干系了。”
云墨轻点一下头,“秦王与蛮夷的勾结,比我们之前想的要深,他们可能是要共谋天下。”
“没有共谋天下,”莫良缘讥讽地一笑,道:“等我们辽东沦陷,等秦王坐上龙椅,秦王与蛮夷的那位铁木塔汗王就要狗咬狗了。”
云墨抬头望天,道:“除了陈信芝还会有谁?”
莫良缘却是低头看信,道:“这些信的内容都一样,给陈信芝送了多少银两。这怕是凭证了,而且写信的日期在几年前,那时候我们就算发现这信,也不会就这么认为,陈信芝与秦王有勾结。”
连莫少将军都让陆大公子去河西做珠宝生意赚钱,那他们又凭什么不让陈信芝与落炎城施家有生意往来?
“这信要给屋里的诸位将军看吗?”云墨问:“还是就咬死陈信芝通敌叛国?”
“不要惊动秦王的人,”莫良缘道:“就让秦王的人以为,陈信芝是脚踩了两条船,想两头讨富贵的小人好了。”
云墨很敏锐,一听莫良缘这话就道:“秦王的人?”
莫良缘转身面向了廊外的庭院,道:“慢慢来,不要逼狗跳墙,浮图关的战事迫在眉睫,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再生事。我会写一份名单,让冬尽带给我大哥的。”
“复生要去你大哥那里?”
“我大哥那里现在需要人手,冬尽又是他能信得过的人,”莫良缘小声道:“怕是我大哥已经命人往鸣啸关来,要喊冬尽去他那里了。”
“那我也过去好了,”云墨看着莫良缘道,这是他来鸣啸关后,第一次开口跟莫良缘说,他要去莫桑青的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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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总要有一个人留下来帮我吧?”莫良缘有些委屈地看着云墨道:“云墨哥你与冬尽都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鸣啸关?我爹还没醒呢。”
云墨说:“不是因为晏凌川?”
“与他有什么关系?”莫良缘语调不解地道:“这不过是一个陌路人罢了。”
云墨叹一口气。
听云墨叹气,又见云墨情绪低落,莫良缘便道:“那些传言,云墨哥你一概都不要相信,陈信芝倒有个忠心的名声,结果呢?”
“浮图关掉得蹊跷,”云墨压低了声音道:“晏凌川在这事儿里是个什么角色?”
“管他是个什么角色?”莫良缘不在乎道:“横竖不过好与坏,这与云墨你无关啊,你又不在浮图关,这事就让我大哥看着办好了,他打仗的人,都没说晏凌川一句不好,那其他人说得就都是胡言乱语。”
云墨几次想说话,似乎是觉得自己要说的话不妥,几次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被莫良缘护着是什么感觉?云墨感激却又觉得惭愧,明明应该是他护着莫良缘的,不是吗?
“这样吧,”莫良缘这时看着是退让了一步,“若是我大哥请云墨你过去,那你就过去,我大哥若是不喊,那你就留下帮我。”
云墨点一下头。
见云墨答应了,莫良缘是展颜一笑,她是真怕云墨犯倔,硬要去浮图关。晏凌川一定是叛国了,那云墨去要做什么?亲手杀掉父亲吗?讲道理的人,知道云墨是大义灭亲,可跟他们作对的人呢?弑父的骂声,一定会跟着云墨一辈子,论感情也好,论报前世里的恩情也罢,莫良缘是绝不会让云墨,担着弑父的骂名一辈子的。
卧房里这时安静了下来,严冬尽推门出来,跟在严冬尽身后的是诸将领。
莫良缘将脸上的笑容一敛。
“我送叔伯们出府去,”严冬尽根本不给诸将与莫良缘说话的机会,抢先一步开口跟莫良缘道。
莫良缘说:“好。”
云墨站在莫良缘的身后,直到严冬尽带着诸将走出正院之后,云将军才道:“陈信芝的事要告诉你大哥知道,这次若不是复生一击得手,解决陈信芝未必会这么顺利。”
莫良缘笑了笑,“那就是给冬尽记个头功好了。”
云墨没有笑的心情,“陈信芝为什么要杀了他的女儿?是因为带不走?我看不是这样的,他应该是想嫁祸给我吧?”
“云墨哥你……”
云墨冲莫良缘摆一下手,“我是晏凌川的儿子,他之前一直晏凌川投靠了蛮夷,如果他的女儿死在我的手里,那他会怎么说?我听从父命也投靠了蛮夷,想出手灭他满门的,他妻儿正好外出,他的女儿们惨遭我的毒手。他要良缘你交出我,给他的女儿们抵命,你交是不交?”
莫良缘小声道:“我当然不会交人。”
“那他就有理由出头夺鸣啸关的兵权了,”云墨苦笑着道:“有蒙遇春在,我们不会束手就擒,可胜负如何,就不好说了。”
谁知道陈信芝会说动多少将领,与他站在一起?
谁又知道,诸将“杀”到大将军府,见不到莫大将军,又在陈信芝这个一向“忠心”之人的挑唆下,做出什么事来?
这一天,看着是陈信芝一败涂地,送了自己和全家人的性命,但细究起来,莫良缘这一头不是没有险象的。如果严冬尽没有一击即中,杀了陈信芝,两人厮打起来,严冬尽可能不是陈信芝的对手,如果不是莫良缘一直派人盯着陈府,那云墨被当成是杀害陈氏女的凶手后,莫良缘要怎么压住群情激奋的局面?
严冬尽送了诸将回来,就看见莫良缘和云墨还是站在刚才的地方,云墨看着心事重重,而莫良缘的脸上也带着愁容。深吸一口气,严冬尽走到廊下,先就看着云墨道:“云墨哥你这是怎么了?陈信芝死了,你还不高兴?我还是回来迟了,我要早在陈信芝往你身上泼脏水的时候就回来,我一定在那时候就宰了他!”
错估了严冬尽与莫良缘的心肠,这也是陈信芝身死的原因之一,并且是主要原因。
云墨拍一下严冬尽的肩膀,道:“我回房去了,你们有事就派人去叫我。”
被莫良缘护着,被严冬尽护着,这让云墨真的有些不知所措。这世上有一种人,不怕别人对自己不好,不怕别人对自己好,云墨显然就是这种人。
“妈的,”云墨走了后,严冬尽又暴了一句粗口,问莫良缘道:“云墨的腿什么时候能好?”
孙方明“哗”地将房门一推,从卧房里走了出来,冷眼看着严冬尽道:“是我让他拄得拐杖,腿上少用些力,这样他的腿能好得快些。怎么?你严少爷有更好的办法?”
严冬尽瞥了孙方明一眼,说:“我又不是大夫。”
“那你就少说话,”孙方明不满道,他现在不光是对严冬尽不满,孙太医正现在对鸣啸关的将领们都不满,这就是一群不讲理的蛮夫!
莫良缘将严冬尽往旁边一拉,出来打圆场道:“孙大人怎么出来了?”
“我去看看药,”对着莫良缘,孙方明的态度倒是还好,现在他也看明白了,莫望北若是醒过来,这也就罢了,莫望北若是醒不过来,那他想活着走出辽东,还真得指望莫良缘护着他了。
“那就去吧,你……”
莫良缘在严冬尽的胳膊上打了一下,严小将军将后半截,摆明了要让孙太医正不痛快的话咽了回去。
孙方明快步走了,看都懒得再看严冬尽一眼,这也是个蛮夫!
就自己跟莫良缘两个人站在廊下了,严冬尽握住了莫良缘的手,莫良缘的手冰凉,这让严冬尽的脸色沉了沉,这都快入夏的天气了,他家良缘的手怎么还这么冷?
“伤都好了吗?”严冬尽小声问。
“好了,”莫良缘道:“只是留了疤,不好看。”
严冬尽反应极快地道:“什么不好看?刀疤长别人身上一定不好看,长你身上就一定好看。”
“胡说,”莫良缘抿嘴笑了起来。
“这是真话,对着你我什么时候胡说八道过?”严冬尽将莫良缘往自己的怀里拉,小声说了句:“得空,你让我看看那刀疤,看看到底是你说得不好看对,还是我说得好看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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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没什么力道的一巴掌拍在严冬尽的身上,这让严小将军自打回鸣啸关后,终于真真切切地笑了起来,烦心事,麻烦事如山一样地堆在眼前,但能跟莫良缘靠一起说说话,严冬尽觉得这日子他就能过下去。
伸手又将莫良缘的手一拉,严冬尽准备好好跟莫良缘说说话,管事婆子冯妈妈的声音这时从院门外传了进来,:“我要见小姐,”冯妈妈跟守在院外的侍卫道。
“让她进来,”莫良缘轻轻推开严冬尽的手,冲院门那里说了一声。
冯妈妈小跑着进了院。
严冬尽不认识冯妈妈,看看自己被莫良缘推开的手,心里不大高兴。
冯妈妈站在台阶下,声调很急地跟莫良缘禀道:“小姐,晴女受了惊,这会儿嚷嚷着肚子疼。”
“谁?晴女?”严冬尽不认识冯妈妈,但他知道晴女是谁,开口道:“她肚子疼你来找小姐做什么?”莫良缘现在管家是不假,可一个婢女肚子疼,这事不用莫良缘管吧?
“晴女怀孕了,”莫良缘低声道。
严冬尽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莫良缘。
莫良缘撇一下嘴,道:“也许是我爹的小孩。”
严冬尽的嘴一下子就张大了,他叔父跟晴女?这怎么可能呢?!
“找个大夫给她看看,”莫良缘跟冯妈妈道。
冯妈妈说:“大夫去看过她了,可她不肯喝安胎的汤药,那可是按着大夫给的药方给熬的,奴婢这劝也劝过了,可晴女她不听劝。”
“那她想要什么?”莫良缘问。
冯妈妈说:“她,她想见小姐。”
莫良缘眉头一挑。
冯妈妈忙就将头低下了。
严冬尽这时小声问莫良缘:“晴女现在是姨娘还是通房丫头?”
莫良缘摇头,道:“我爹没说法。”
严冬尽吁了一口气,冲冯妈妈道:“她要见小姐做什么?不喝药就算,不用管她。”
冯妈妈犹豫道:“可她腹中的孩子……,小姐,晴女这一次的情形,奴婢看着不大好。”
莫良缘站着想了想,前世里可没有这个孩子的出生,这一世,“算了,我也该去见见她了,”莫良缘跟冯妈妈说。
冯妈妈顿时就松了一口气,她不为晴女,她跑这一趟完全是为了晴女肚子里的孩子,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晴女流产。
莫良缘要走,严冬尽却将莫良缘的手一拉,冷道:“你去看她做什么?怀个孩子她就能要挟你了?你,”严冬尽看冯妈妈。
冯妈妈忙就应声道:“是,奴婢在。”
“她不喝汤药,你不会硬灌?”严冬尽说:“她是你的主子?这事你做不来,那就换个能做的事来。”
“奴婢能做,奴婢能做,”冯妈妈被唬得连声应严冬尽道:“奴婢这就过去给晴女灌,灌药。”
“那就去啊,”严冬尽不耐烦道。
冯妈妈跑走了。
严冬尽挠一下头,跟莫良缘说:“晴女?我叔父能看上她?”
“听说我爹那里喝醉了,第二天让人看见晴女从他的床上下来,”莫良缘小声道:“我大哥没问这事儿。”
严冬尽说:“我怎么听着不对劲呢?”他叔父要是看上晴女,那早就看上了,这婢女十几岁花一样的年纪时,他叔父没看上,这婢女上了年岁了,反而被他叔父看上了?喝醉酒这就更扯了,醉到都不知道自己身边躺了个女人,那还能睡女人吗?再说了,他叔父就没有喝酒后要睡女人的爱好。
“这事儿等我爹醒了,让我爹看着办吧,”就像莫桑青不问这事儿一样,莫良缘其实也不好过问这种事儿。
“这有什么啊?”严冬尽站着想了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倒是把事情想好了,跟莫良缘道:“她有本事生,那就让她生,她没命生,那就是她命不好,让她自个儿怪老天爷去。至于那个小孩,生下来滴血认个亲,真是我叔父的种,那就养着好了,我们辽东大将军府还养不起一个小孩吗?”
莫良缘说:“那要不是呢?”
“那就简单了啊,”严冬尽说:“找户没孩子的人家送去,这不就行了?”他们也不杀那孩子,也不虐待那孩子,大人的事不能让小孩儿担着,给这孩子找户好人家就是了,这样一来,孩子有爹妈了,人家夫妻也有养老送终的人了,这事在严冬尽看来,就是这么的简单。
莫良缘看着廊外的庭院,小声道:“我不觉得那孩子是我爹的。”
严冬尽说:“那就送人啊。”
“那孩子的父亲是谁?”莫良缘问严冬尽。
严冬尽眨巴一下眼睛,说:“你怎么就这么爱操心呢?你管那孩子的爹是谁呢?横竖是要对付我们大将军府的人啊,把晴女杀了,孩子我们暗中送走,送远点儿,让他亲爹这辈子都找不着这孩子,这事不就完了吗?你还嫌自己的事少,你要帮那小孩找爹啊?”
莫良缘被严冬尽说噎住了。
“再说了,”严冬尽道:“那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还得两说呢!肚子疼,大夫给开了药,她还不喝,拿孩子来要挟你去见她了,你看那晴女是真心想生孩子的样儿吗?”
设身处地得想想,莫良缘自认为她不会这么对侍自己的孩子。
“回房看看我叔父吧,”严冬尽拉着莫良缘往卧房里走,说:“那晴女作不了妖。”
一个被关在大将军府这种深宅大院里的婢女,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身边还没有与她熟悉的人,晴女这会儿能做什么?
“她要见我,”莫良缘说:“她想要干什么?”
严冬尽头疼道:“要好处呗,再不然她要换个地方待着,好跟她的同伙联系上?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你就不能操心操心我?我去河西都干了什么,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吗?”
莫良缘顺着严冬尽的话,随嘴说了句:“哦,你这次跟折大公子去河西,见到折家的小姐们了吗?”
严冬尽的脚步一顿。
莫良缘歪了头看严冬尽,说:“见到了?”
严冬尽面不改色道:“我是去帮忙平叛的,我进折府的内宅干什么?带兵去打折府的,是折烽,我就没进折府的大门。”
严小将军这话说得满满的都是心眼儿,他没明着回答莫良缘的问话,见到了,或是没见到,却又话里话外的,让莫良缘认为他没见过折家小姐,毕竟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养在深闺的不是?他都没进过折府,他看哪门子的折家小姐?这样一来,他过了眼前这一关不说,哪天折落英的事儿被莫良缘知道了,他也能推说,自己从来没说过他没见过折家小姐这话,他没在女人的事上骗过他家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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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看着严冬尽,看得严冬尽有些心虚,“我真没进过折府,”严冬尽跟莫良缘强调了一句。
“你见过折家小姐了,”莫良缘说。
严冬尽顿时就发了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就见过了?”
莫良缘笑了笑,很让严冬尽高兴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如果没见过,直接说没见过好了,要说那么多做什么?方才只是随口一问,这会儿,折家小姐这四个字在莫良缘的脑子里过了过,看来是出了些事。
“折落英,”严冬尽在卧房门前停了下来,压低了声音,跟莫良缘道:“良缘我跟你说,折家除了大公子很好外,其他的都是二五仔,以后你见到了,离他们远些。”
莫良缘说:“折落英是谁?”
“折大将军最小的女儿,他的老闺女,”严冬尽说:“家里排行第九。”
莫良缘问:“她怎么了?”
在严冬尽这里,瞒不住的事那就不要瞒了,不然的话,他过了莫良缘这一关,他也过不莫桑青那一关,“她一个人带着四个婢女,跑到辽东来了,”严冬尽说:“她喜欢我,不过我什么都没做。”
莫良缘愣住了。
“真的,”严冬尽赌咒发誓道:“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自己在河西的事,严小将军一点没瞒,全都跟莫良缘说了一遍,顺便又将除了折大公子外的,折家的公子,小姐们给数落了一通,“早知道这样,折大将军不如只生大公子这一儿子的好,良缘你是没看见,折四折五那几个都不是东西,大公子跟折炎打的时候,没瞧见他们帮忙,等仗打完了,他们又能当公子少爷了,这几个竟然跑来怪大公子,怪他就不不该上京,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一群王八蛋。”
听着严冬尽的抱怨,莫良缘半天没说话,这些事,前世里她是一点都不知道的。
“你别理那一家子啊,”严冬尽跟莫良缘说:“不然良缘你就是在自找麻烦。”
“那折落英人呢?”莫良缘问:“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陆大哥派人送她回去了,”严冬尽说。
“这就好,”莫良缘嘀咕了一句,折九小姐不管人不讨喜,折家的小姐在辽东出事,他们要怎么跟折家交待呢?
“不操心她的事,”严冬尽把要交待的事都交待了,便拉着莫良缘的手往卧房里走了,“我们操心辽东的事吧,也不知道能不能操心得完。”
莫大将军还是严冬尽回来时看到的样子,在床榻旁坐下,严冬尽愁眉不展地叹口气,愁字上心头后,严冬尽就没了说话的兴致,恨自己不是大夫,小时候怎么就没想起来学医的?也恨孙方明这个“庸医”,空挂一个神医的名头,其实屁本事没有。
“京城那里怎么样了?”默默坐了一会儿后,莫良缘问严冬尽道:“你回来的时候,听到京城的消息了吗?”
严冬尽说:“京师那里的情况不太好,李将军死守着入容城呢。”
“入容城没丢,那京城就无事了?”莫良缘问。
“可谁知道李运将军能守到几时呢?”严冬尽说:“我回来的路上,没听到睿王从哪里调兵的消息,李将军那里要是没有援军,这要他怎么守城?”先前的兵将战死了,战事没结束,你就得补充兵员吧?
“睿王爷就没兵可调了吗?”莫良缘的心忽地就是被谁揪了一下,即慌且疼,“不至于吧?”她问严冬尽道。
严冬尽手指在严莫良缘的掌里动了动,“我们能保住辽东,就算是帮了睿王爷的大忙了,现在浮图关都丢了,你还指望大哥那里有兵马派往京城?”
“除了辽东这里呢?”莫良缘还是问。
严冬尽除是不在乎,真看人脸色的本事还是有的,更何况这世上他最在乎的人就是莫良缘了,看着莫良缘,严小将军飞快地噘一下嘴,说:“这是我该操心的事儿?”
莫良缘被严冬尽问愣怔住了。
见莫良缘的神情不对了,严冬尽忙就道:“等浮图关夺回来了,蛮夷退兵了,我就带兵去京城去。睿王爷放你回来,他对我就有大恩,这个恩我一定会报答他的。”
可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呢?
莫良缘愁道:“我只怕那时候京城已经失守了。”
“失守了就跑啊,”严冬尽说:“睿王爷可以往南跑,可以东跑,地上待不住了,他还可以出海,只要他人活着,这天下是谁的就不好说。我要是睿王爷,京城城破的时候,我就将小皇帝扔下,小皇帝一死,他不就能名正言顺地争皇位了?”
莫良缘又是半天没说话,睿王不是秦王,有些事睿王做不出来,怕只怕睿王决心与京师城共存亡,而不是想着争皇位。
“这事儿你不懂,”严冬尽却说:“睿王爷是一定会争皇位的。”
“争皇位没什么,只是他能争得上吗?”莫良缘小声道:“我们都不知道,秦王现在在哪里。”
“秦王总有露面的时候,”严冬尽将坐椅往莫良缘的跟前拉了拉,前倾了身体跟莫良缘说:“我们先顾辽东吧,秦王那是皇子王爷们要操心的事,你操心个什么劲儿?我跟你保证,只要能腾出手来,我一定带兵南下,帮睿王重整河山的本事我没有,但他要争皇位,我一定帮他。”
严冬尽郑重其事的,半举了手跟莫良缘发誓道:“我说的是真的,睿王放你回辽东,这个情不是你欠他的,是我欠他的,他是在成全我,这我心里有数。”
“冬尽……”
“我想现在就娶你过门,”严冬尽没让莫良缘说道:“可现在不行,等我帮着大哥打退了蛮夷,等叔父醒了,我就跟叔父求亲,然后娶你过门。”
莫良缘看着严冬尽,没说话。
严冬尽有些紧张了,“你不愿意?”严冬尽问莫良缘。
莫良缘抬手摸严冬尽的脸。
严冬尽乖乖地坐着没动,任由莫良缘的手在他脸颊上轻轻划过。
“好啊,”莫良缘点一下头,脸上露出笑容来,明艳如旧,莫良缘说:“我等着冬尽你来跟我爹求亲。”
她重活一世,除了想父兄平安外,嫁与严冬尽为妻是她唯一的执念了,她如何能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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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莫良缘的应承,哪怕两人已经有肌肤之亲,严冬尽也在瞬间心花怒放,他也这才知道,原来人还真能这样,一边伤心,一边高兴,一边害怕发愁,一边又满心欢喜地憧憬将来。呆呆地坐在坐椅上,握着莫良缘的手,严冬尽想,他这辈子要疯,也是疯在莫良缘的手里。
揪一下严冬尽咧着嘴笑的脸,莫良缘嗔道:“不要笑了,看起来像个傻子。”
严冬尽撇一下嘴,“傻子就傻子吧,我在你面前了精明不起来。”这是实话,刚才他想瞒折落英的事,他就没能瞒住。
手指在严冬尽的嘴唇上点了几下,莫良缘似乎是这才有时间好好看看严冬尽,严冬尽看着没什么变化,在河西帮着打了几场恶仗,又一路从河西赶回辽东,这位没瘦,也没变黑,一张脸看着还是赏心悦目。
“受伤了吗?”莫良缘小声问。
“没,”严冬尽摇一下头。
“真的?”
“真的,”严冬尽说,要他叔父跟前,严小将军是说不出,不相信,我脱了衣服给你看这样的流氓话来。
莫良缘还是盯着严冬尽看,严冬尽便也不说话了,也盯着莫良缘看,两个年轻人不说话,但椅子挨着椅子的坐在一起,四目相对之下,这气氛就硬生生地变得有些缠绵了。
卧室外,菩提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严冬尽听着这菩提枝叶的哗哗声,觉得自己能就这么跟莫良缘坐到地荒地老,不说话,什么事也不干,他也不觉无聊与没趣,看着莫良缘,握着这姑娘的手,他就很是心满意足。
卧室里静且安逸的气氛,最后被孙方明打破了,孙太医正亲自拿了熬好的汤药里,进内室,就看见莫良缘的手嗖得一下,从严冬尽的手里挣开了。
猴急的小子,孙方明看着严冬尽,目光鄙夷。
严冬尽也烦孙方明,这人从京城让他烦到了辽东。
莫良缘伺候自己的父亲喝药,莫大将军虽然人未清醒,可比起之前,喝点什么,要几个人一起掰开嘴硬灌,莫大将军现在已经能本能地做吞咽动作了。莫良缘为此惊喜交加地又哭过一场,对于孙方明来说,却是给了他信心,知道吃喝了,也许加以时日,莫大将军真就能清醒过来。
严冬尽在旁边插不上手,便问孙方明:“我叔父这是中毒吗?”
孙方明说:“就是中毒,这毒也不致命。”
“那是什么毒呢?”严冬尽问。
孙方明看了严冬尽一眼,说:“我说过的,我不精毒理。”
严冬尽撇一撇嘴,神情顿时就显得不屑了,是啊,这人不精毒理,他就没见这人治好过什么人!
“治病也好,养病也好,这都是需要时间的,”孙方明看着严冬尽道:“这与你们打仗是一个道理,你能现在就去将浮图关夺回来吗?”
“我收复不了浮图关,是我没本事,”严冬尽承认道。
孙方明稍一想就想明白严冬尽的话了,收复不了浮图关是他没本事,没办法让莫大将军从昏睡中醒来,这是他没本事。
莫良缘在后面拉了严冬尽一把,让严冬尽不要再说了。
一碗汤药下去,莫大将军很快就出了一身汗,将身上的睡衣衫浸了个透湿。这个时候,莫良缘这个女儿都派不上用场了,之前是几个贴身小厮和侍卫替莫大将军全军擦身更衣,这一次,孙方明看看站床前的严冬尽,道:“别站着了,打水来,替大将军擦身吧。”
莫良缘扭头要喊小厮,严冬尽却说了句我去打水,人转身就走了。
孙方明没想到严冬尽还真能去打水,一时间愣住了。
莫良缘小声叹口气,跟孙太医正道:“孙大人,冬尽他不是有意的。”
自己比严冬尽大了二十几岁,隔了快两辈的人了,却还跟严冬尽一般见识,孙方明突然就有些尴尬了,都想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正院里有一个可以烧水热茶的小厨房,灶上常备着热水,所以严冬尽回来的很快。将木桶放在床前的地上,严冬尽问莫良缘:“我叔父的衣服呢?”
莫良缘忙走到衣柜跟前,给她父亲拿换洗的衣物。
严冬尽蹲地上,先往铜盆时倒热水,又往铜盆里兑冷水。
孙方明看看这二位,突然就觉得自己待屋里很多余,干咳了一声后,孙太医正先走了。等走了卧房,孙方明站在卧房门前又有些精神恍惚,莫良缘看样子是与严冬尽有情,这二位之前就订有婚约,只是莫良缘是当朝的太后啊,真能另嫁?
内室里,莫良缘拿了换洗衣物到床前。
严冬尽说:“你出去等一会儿,好了我叫你。”
莫良缘出了内室,让等在外室里的几个小厮进去帮严冬尽。
这个时候,周净找了来,带着莫桑青亲笔信的侍卫,一路追严冬尽追到了鸣啸关来。
“带他去厢房吧,”莫良缘跟周净道:“我这就可去。”
周净答应了一声,跑走带人去了。
自家大哥写得是什么信,莫良缘不用看信也猜得到,一定是让严冬尽速去他那里的信。虽然之前就猜到,自家大哥会喊严冬尽过去,但真到了严冬尽要走的时候,莫良缘心里还是舍不得。这一去,严冬尽又是要上沙场了,这一仗若不是前景凶险,她大哥也不会急着叫严冬尽去军中。
前世里,没有这场仗,就算有,也会是在她与严冬尽死在明月楼后,秦王起兵的时候了。
莫良缘托一下云鬓,起身往卧房外走,她舍不得,可她舍不得又能怎样呢?从军之人,保家卫国是本分,她能拦吗?
周净带着侍卫走进厢房,侍卫单膝跪下给莫良缘行礼。
“起来吧,”莫良缘说:“你们严少爷一会儿就过来。”
侍卫看看莫良缘。
“那信等你们严少爷来,你交给他就是,”莫良缘没要求看信,跟侍卫道:“我大哥还好吗?”
侍卫点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周净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侍卫说:“少将军看来还好,只是天天忙着战事,他也没有什么时间休息。”
“浮图关丢了,那北雁关的晏凌川呢?”莫良缘小声问道:“有他的消息吗?”
周净屏住了呼吸,这个他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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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一路行来,有关晏凌川的传闻也听了不少,这会儿莫良缘问,侍卫忙就道:“小的在路上听到一些传闻,可具本情况如何,小的并不清楚。”
莫良缘还没反应,周净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种关城都丢了,流言蜚语已经满天飞了,可鸣啸关这里还半点实情都不知道的事儿,周净还真是第一次遇上。看着莫良缘想说话,周侍卫长突然又想到,自打他们大将军坐镇辽东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关城失守。
过了一会儿的工夫,经莫大将军擦身,更完衣的严冬尽在门口敲一下门后,走了进来。
侍卫给严冬尽行了礼后,将莫桑青的信交给了严冬尽。
“少将军那里的情况如何?”严冬尽先看信上的封印,确定封印完好后,才动手拆信,顺口就问侍卫道。
侍卫把回莫良缘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给严冬尽听。
严冬尽坐在了莫良缘的下首处,挥手让侍卫和周净都退下。
莫良缘问:“大哥让你过去。”
严冬尽将信叠了叠,放到了身边的茶几上,指一指门外,跟莫良缘小声道:“这小子要是在路上追到我,我就得直接去大哥那边,不会回来了。”
莫良缘说:“这么紧急吗?”
严冬尽歪头看着被自己放在茶几上的信,道:“浮图关的事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糟糕,也许我们这一次丢得不止是浮图关。”
莫良缘被吓住了,急声道:“真的?”
严冬尽听莫良缘说话的声音不对,抬头看莫良缘,发现自己吓到莫良缘了,忙就笑了笑,道:“大哥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严冬尽想了想,说:“我明天一早就走。”
战事一起,就没有儿女情长的时间了。
莫良缘只点了点头。
严冬尽起身走到了莫良缘的跟前,半弯了腰看莫良缘。
莫良缘勉强笑了一笑,说:“我们都会没事的,是吗?”
“当然,”严冬尽说:“蛮夷又不是第一次打过来,怕他铁木塔作甚?”
“嗯,”莫良缘说:“我不怕。”就是算怕,她也不会说出来。
“叶纵如果还活着,一定被关到蛮夷的什么地方去了,”明日一早就要走,严冬尽跟莫良缘说正事了,“这场仗胜负未定,蛮夷就不会杀叶纵,对他们来说,叶纵的命也许能为他们换回些什么来。”
莫良缘静静地听严冬尽说话。
“况且那个假的你也没杀,”严冬尽说:“这也会让蛮夷误会,误会我们这边为了叶纵,在投鼠忌器,不敢动那个假的,就让蛮夷那边就这么误会下去好了。”
“不是误会,”莫良缘说:“为了叶纵,我确实不会杀那个假的。”
“我听孙方明说,他不是易容,最多就是眼睛那里动了一刀?”严冬尽问。
莫良缘点头。
“叶纵是叔父从狼窝里拣回来的,”严冬尽小声道:“谁知道他那个被蛮夷掠去的娘生了几个?”
莫良缘也这么想,不过她倒宁愿不是,被自己的亲哥哥害?那不如是陌生人,只是各为其主啊。
“这事儿见到大哥后,我会跟大哥商量的,”严冬尽说:“管那个假的是叶纵的亲哥还是亲弟,他跟叶纵都没有关系,这一点不管日后蛮夷那边传来什么话,我们都得咬死了。”
莫良缘小声叹道:“我知道的。”
“只要他还活着,我们就有机会救他,”严冬尽说:“叔父醒来后问叶纵,你就这么跟叔父说。”
“我知道了,”莫良缘应道,这些事她知道该怎么办,但严冬尽说,她还是爱听。
“至于那几个跟陈信芝交好的将官,”严冬尽说:“我一起带走,省得他们在鸣啸关不老实。”
“那他们的兵呢?”
“一起带走,”严冬尽说:“重新调兵过来,现在蛮夷的兵马在浮图关那里,鸣啸关这里暂时不会有战事的。这事儿,我跟大哥说,他知道该调哪里的兵过来。”
莫良缘站起身,走到了桌前,提笔又写了一份名单下来。
严冬尽跟着莫良缘走到方桌前,莫良缘笔疾书,他就站在一旁看着,随着纸上的名字越来越多,严冬尽的脸色就变得越来越难看。
“我在帝宫待着,总能得到些消息的,”莫良缘边写边跟严冬尽道:“这些人未必就已经到了秦王那边,但要小心,生死由关,要用性命相托的事,不要交给他们。”
严冬尽紧紧地抿着嘴,这会儿若是莫桑青在,那莫少将军一定会追问一个明白,严冬尽就不一样,在其他人与莫良缘之间,严冬尽信莫良缘的话,他家莫良缘从来就不会害人,所以她就不可能冤枉谁。
放下笔,莫良缘将名单又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了,才吹一吹墨迹,待墨迹稍干后,她将名单递给了严冬尽。
严冬尽的记性很好,看一遍后,就将纸上的人名都记了下来,跟莫良缘道:“我就怕大哥不信。”
“我不要大哥杀了他们啊,”莫良缘说:“只是让大哥用他们时务必小心些。”
“那仗打完了呢?”严冬尽问:“让他们活着,再帮着秦王捅我们刀子?”
“你让大哥决定吧,”莫良缘说了一句。
严冬尽未置可否,将名单叠起,放进了衣襟的口袋里。
“冬尽?”莫良缘问。
“知道了,当着这些人的面,我什么也不说,这样行了吧?”严冬尽说:“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就当你什么也没写过,我什么也没看过。”
“不管怎样,先打完与蛮夷的仗,”莫良缘拉一下严冬尽的手,“秦王的事,以后再说吧。”
“但愿睿王爷能对付他吧,”严冬尽低声嘀咕了一句,心里不看好睿王能守住京师城,但严冬尽又希望睿王能得天助,或者谁来帮忙都行,睿王能将秦王李祈杀了,而不用将这场夺嫡之争的战火烧到辽东来。
莫良缘的手上沾着墨迹,严冬尽嘀咕完了睿王后,用自己的手擦莫良缘手上的墨迹,又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担心睿王,放心吧,我说话算话,等蛮夷退兵,我就带着兵南下,”抬眼看看莫良缘,严小将军也不知道他这样说,莫良缘是不是就能安心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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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抬手干搓了一把脸,有些抱怨地跟莫良缘说:“我都愁死了!”想给莫良缘一个安稳日子过,可严冬尽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办法来,他给不了。
莫良缘将严冬尽的手拉下,看见严冬尽的眼睛被他自己揉得发红。
“我走后,你有事就让周净去找我,”严冬尽说:“一定要啊。”
“好,”莫良缘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你这话我能信吗?”严冬尽说:“这次你回辽东,是云墨哥派崔南去找我的,你就没想过要给我传个消息?”
莫良缘笑道:“云墨哥不是做了吗?”
严冬尽说:“行,这次算你有理,那下次呢?我是不是还得指望云墨哥?”话赶话的,让严冬尽摆出了兴师问罪的架式。
莫良缘垫脚,在严冬尽的唇上亲了一口,小声道:“不生气了,好吗?”
百炼钢就怕遇上绕指柔,严冬尽舔一下被莫良缘亲过的嘴唇,脸上露了笑容,“别报喜不报忧啊,”严冬尽跟莫良缘说,语气比起刚才来,简直是和风细雨,一点气势也没有了。
“我听你的,”莫良缘手指蹭一下严冬尽的手心。
严冬尽盯着莫良缘眯一下眼睛,尝过欢爱滋味的人,心里欲念一起,就不太能控制得住自己了。
“我去厨房看看,给你做点吃的,”莫良缘却想着严冬尽到现在还没吃饭。
“有下人在,你下什么厨?”严冬尽拽着莫良缘的手不放,“良缘,你什么学得厨艺?”
“我就不能有会的东西?”莫良缘有些不高兴了,她在严冬尽的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人?女红不会,琴棋书画也不太行,那还不准她会做点吃食?
“我没这个意思,”严冬尽忙就道。
“你不饿?”莫良缘问。
严冬尽当然饿,只是他这个饿不是吃饭就能吃饱的。我饿,但我想吃你,这话严冬尽心里想着,就是他还没那么厚的脸皮,能将这话说出口。
“你去让展翼他们准备一下,不是还要带几位将军走吗?你不派人去通知他们?”没等到严冬尽回话,莫良缘便道:“我担心他们不愿意跟你走,你还是得跟蒙将军和云墨哥商量一下。”
严冬尽的缠绵缱绻败给莫良缘的正事,明天一早就要走,他还有好些事没办,哪有时间给他拉着莫良缘一晌贪欢?
莫良缘去了小厨房,严冬尽阴沉着脸出了厢房,叫过展翼吩咐了几句,又让崔北去备马,几位将军那里,他得亲自跑一趟才行。
展翼和崔北一前一后走了后,严冬尽看见冯妈妈一路小跑着进了院门。
“冯氏,”严冬尽站在厢房门口喊了一声,冲冯妈妈招了招手。
冯妈妈跑到了严冬尽的跟前。
“什么事?”严冬尽问。
冯妈妈四下里张望。
“不用找小姐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严冬尽冷道:“晴女又怎么了?”
严冬尽说话的声音一冷,冯妈妈立时就不敢四下里看了,小声跟严冬尽道:“回严少爷的话,晴女这胎怕是保不住了。”
严冬尽问:“大夫说的?”
冯妈妈慌忙就点点头。
严冬尽说:“你给她灌药了吗?”
“灌了,”冯妈妈说:“可她又将药吐了出来。”
严冬尽往小厨房那里看了一眼,跟冯妈妈道:“带我去晴女那里。”
冯妈妈不明白,莫桑青这个亲儿子都不插手的事,严冬尽为什么要管,但冯妈妈也不敢问,应了一声是,冯妈妈不声不响地走在了前头,为严冬尽带路。
晴女这会儿腹痛,刚才被丫鬟婆子们硬灌药的时候,药碗将她的嘴角还划破,裂了很大的一道口子,血不流了,但晴女的身上,床上到处都留有血迹,光看这些血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有人给晴女这个孕妇动过刑了。
“我要见小姐,”晴女抱着肚子喊。
围站在床前的丫鬟婆子们都不吱声。
冯妈妈站在门前,很是为难地跟严冬尽道:“晴女就在这里。”
严冬尽能听见晴女喊叫的声音,当然知道晴女就在这间屋里,“开门,”严冬尽跟冯妈妈道。
冯妈妈说:“严少爷,晴女这会儿躺在床上。”
一个女子躺在床上,非亲非故的男子如何进去?这不是为晴女着想,冯妈妈还是为严冬尽着想,这事传出来,晴女如何不管,你严少爷不得落个不懂避嫌的名声?
严冬尽没领冯妈妈的这片苦头,越过冯妈妈,伸手就将虚掩着的屋门一推。
晴女听见门响人就安静了下来,她知道冯妈妈是又去找莫良缘去了,所以望向屋门这里的时候,晴女还是抱有希望的,可等看见来人是严冬尽后,晴女惊叫了一声,人在木床上就缩成了一团。
严冬尽走进屋,跟屋中的丫鬟婆子们道:“都退下吧。”
严冬尽的出现,将丫鬟婆子也给唬了一跳,听见严冬尽让她们退下,这几个人忙就低了头往外走。
冯妈妈这会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严冬尽。
严冬尽走到床前,目光停在晴女的高高隆起的肚子上,道:“你有什么事想找小姐?”
见严冬尽盯着自己的肚子看,晴女神经质地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一脸惊恐地看着严冬尽,一言不发。
“跟我不能说?”严冬尽问。
冯妈妈在旁边劝了晴女一句:“有什么事,你跟严少爷说也是一样的。”
晴女道:“我,我要见小姐。”
“她不会见你,”严冬尽直接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晴女捂着肚子的手,手背上青筋绷起。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有什么事?“严冬尽道。
“你就快说吧,”冯妈妈就催晴女道。对于晴女吵着闹着要见莫良缘的事,冯妈妈其实一点也想不明白,你老老实实待着,将孩子生下来不就得了?小姐没短你吃喝,没苛待你,也没要对付你肚子里的孩子,你说你晴女还要求什么?
晴女开始哭了。
严冬尽冷笑了起来,转身就要走。
“我的姑奶奶啊,”冯妈妈急得冲晴女跺脚。
晴女看着严冬尽越走越远,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来后,晴女才发狠似地跟严冬尽道:“我要出府,我知道叶纵在哪里,你们要放我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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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停下了脚步,扭头看晴女。
冯妈妈一声没吭,腿一软,人就跌坐在了地上,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怎会有这等事?!
严冬尽走回到了床前,跟坐地上的冯妈妈道:“冯氏你退下。”
冯妈妈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叶纵在哪里?”严冬尽问晴女。
晴女用手护着自己的肚子,、说了句:“你们先放我出府。”
严冬尽说:“放你走?好让你去见孩子他爹?”
晴女身体抖若筛糠。
“叶纵在蛮夷的手上,”严冬尽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关外的大漠那么大,你怎么他在……”
房门“吱哑”一声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晴女的话,莫良缘坐屋门外走了进来。
严冬尽皱眉道:“你过来做什么?”他就能处理的事,何苦要莫良缘沾手?
莫良缘一步步走到床前,没等她站下来,晴女就从床上一滚,滚到了地上,跪在了她的面前。
“小姐,求您可怜可怜我,”晴女冲莫良缘哭道。
莫良缘往后退了一步,没让晴女抱到自己的腿。
“小姐,”晴女手扎开着,仰头看着莫良缘,一脸的泪水,“小姐,求您放了我吧,看在以前我尽心伺候大将军的份上,求您……”
“她肚里的孩子是谁的?”莫良缘问严冬尽。
严冬尽道:“反正不是叔父的。”
“那她想?”
“她说只要我们放她出府,她就告诉我们叶纵在哪里,”严冬尽冷道:“这女人想逃了。”
“想逃?”莫良缘低头看晴女。
晴女很憔悴,身上还都是已经干了的血迹,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全身染血,这模样看着很可怜。
“叶纵被抓,”莫良缘看着晴女道:“你现在不想当我辽东大将军府的姨太太,你想走了,你孩子的爹,跟着叶纵一起被抓了,指使你的人,拿他的命要挟你,所以你对那人言听计从。”
莫良缘说气不是疑问,还是肯定,她这话一说,晴女就惨白了脸。
“那人事先还知道你怀孕了,”莫良缘又道:“之前你跟我要求过,你要见府里的叶纵,在背后指使你的人,就是这个假叶纵吧?”
晴女身上的力气突然间就全部消失,没有了力气的支撑,晴女一下子就瘫倒在了地上。
莫良缘看向了严冬尽,道:“看她的模样,看来我说的没错了。”
“她孩子的爹,是叶纵身边的人?”严冬尽问。
“应该是了,”莫良缘道:“叶纵与我爹亲近,每次回来,他的亲兵侍卫们是不用等在府外的,而是可以跟着叶纵进府的。”
年轻男女见到面,几次之后,互生好感,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得不到府里的消息,也见不到假叶纵,”莫良缘又低头看晴女,道:“你这是怕了?”
晴女是怕了,她现在做梦都能梦见,自己带着腹中的胎儿,死得一尸两命,被砍头,被勒死,被扔洗垢湖里淹死,等等等等,各种死法她都梦见过。白日里惊惶不安,夜里噩梦连连,这样的日子,晴女熬不下去了。
“胆子不小,”严冬尽也低头看着晴女,道:“敢诬我叔父。”
晴女想说她是被逼的,她不这么做,她的男人就会死,可看着都是一脸冷漠的莫良缘和严冬尽,晴女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不敢说话。
有血从晴女的身下流出,染红了地面。
严冬尽想都没想,说拉着莫良缘往旁边走,他可不想让莫良缘沾到这种血。
晴女也意识到不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感觉到有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后,晴女发出一声惨叫。
“这人不用留了,”严冬尽说:“我叫人过来。”
严冬尽扭头要叫人,晴女这时又是一声惨叫,突然就挺身扑向了莫良缘,凄声大声乎:“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这位大小姐早就知道实情了,却故意晾着她,折磨她,现在她的孩子没了,莫大小姐满意了?
严冬尽抬腿就要踢,却被莫良缘往后一拉,严冬尽这一脚才没踢到晴女的身上。
晴女晕厥在地上。
“冯妈妈,”莫良缘扭头冲门外喊。
冯妈妈应声跑进屋,看见晴女的模样后,冯妈妈强忍着才没有惊叫出声。
“找人来看看她,”莫良缘跟冯妈妈道。
“是,奴婢这就去叫人,”冯妈妈应着声又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的工夫,几个丫鬟婆子跟着冯妈妈进了屋,随后一个大夫跟着一个婆子也赶了来。
“你还要救她?”看见大夫进屋后,站在屋外的严冬尽忍不住了,问莫良缘道:“你真的要救她?”
莫良缘拉着严冬尽往院子里走,离屋子又远了些后,莫良缘才小声道:“她还有话没说。”
“什么话?”严冬尽说:“叶纵一定在关外,这个不用她告诉我们。”
“我爹多一个儿子或者女儿,这不是坏事啊,”莫良缘道:“那些人安排晴女这一出,是为了什么?混淆我们家的血脉?可这孩子是庶出,不继承家业啊。”
严冬尽锁着眉头,他想的显然跟莫良缘想的不是一回事,“所以他们还想着杀了大哥,让这小子继续家业?”
“那要是个女孩儿呢?”莫良缘问。
严冬尽的脸上显出了怒气来,“他们连你也要杀?”
莫良缘有些呆愣地道:“他们要杀我做什么?”
“你和大哥都死了,那女孩儿再招个女婿,这家不就是她的了?”严冬尽说:“我有说错吗?”
莫良缘看着严冬尽,过了半天才说:“那汗王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只是为了混淆我们家的血脉?他是没事干了吗?”
血脉很重要,可跟江山比起来,铁木塔汗王会这么在乎他们辽东莫氏的血脉吗?
严冬尽说:“他控制这个女孩儿,近而得到辽东?”
“好了好了,”莫良缘摇头道:“你就不要再往下想了,一个戏本子已经被你想出来了。”
严冬尽有些恼了,“那你说,铁木塔那王八蛋想干什么,妈的,该不会我们还是想错了,晴女肚子里的小孩是铁木塔的?”
这戏本子已经变得更加离奇了,莫良缘想想好笑,便就笑了起来,看着严冬尽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严冬尽不说话了,再说下去,莫良缘会更加笑话他的样子。
笑过之后,莫良缘又轻叹了一口气,小声道:“我爹中毒了,谁给他下的毒?不会是那个假叶纵,我爹不会让他伺候自己吃喝的。”
严冬尽静了片刻后,才咬牙道:“是晴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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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莫良缘拉严冬尽走。
严冬尽嘴里骂着贱人,就要往屋里走,晴女不像是个能挨住刑罚的人,他就不信从这女人嘴里问不出话来。
“这事冬尽你不用管,”莫良缘拉着严冬尽不放。
“她要我们放她走,就说明她想活,怕死的人你还怕问不出话来?”严冬尽说:“这事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想审问也得她先活下来啊,”莫良缘手上用了力气,硬是拉着严冬尽往院门外走了。
严冬尽这一回没有甩开莫良缘的手,闷声不响地被莫良缘拉着走,阴沉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你走之前,去见见五殿下吧,”走着走着,莫良缘突然说道。
严冬尽不耐烦道:“我哪儿有空见他?等我下次回来再说吧。”
莫良缘扭头看严冬尽。
“我真没心情哄这位小皇子殿下玩,”严冬尽说。
莫良缘哦了一声,低头又看脚下的路了。
“他怎么样?”严冬尽总算是问了李袗一句。
“还好,云墨哥经常带着他。”
“云墨哥去军营也带着他?”
“有时候会带,五殿下待在府里没有玩的地方,也难受。”
严冬尽嘴角一抽,说:“怕他寂寞,日子过得无聊,你就给他请先生。圣上才多点大,你就给他找了那么多老师,轮到五殿下了,你就不打算让他多读点书了?”
莫良缘叹口气,“可五殿下不想学。”
严冬尽倒是记得,五皇子李袗的志向是当个大将军,这小皇子对读书可能真没什么兴趣。
“你回来不去见他,他会难过的,”莫良缘说了一句。
“我刚回来就要走,我还难过呢,”严冬尽把没被莫良缘拉着的右手抬起来一挥,道:“让云墨哥哄着他吧,我没这个心情。”
严冬尽不愿意做的事,莫良缘是不会逼严冬尽做的,将头点了一下,莫良缘说:“好吧,我去跟五殿下说。”
“晴女你打算怎么审她?”严冬尽关心的是这事儿,“你要下不了手,就让云墨哥来做。”
“我查过,我爹喝醉,晴女从我爹床上下来的那日,与我爹一起喝酒的人是陈信芝,”莫良缘小声道:“那日他的长女定亲,他晚上跑来找我爹说话,我爹也为他高兴,所以两个人就坐在一起喝了酒。”
陈信芝的长女姻缘不顺,前后定了三次亲,可两个未婚夫战死,一个未婚夫病死。辽东这里寡妇不难嫁,可命硬克夫的女子跟中原之地一样,辽东人也是避之不及的,本就男儿多战事的地儿,再找个克夫的女人?这是辽东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叔父为他女儿高兴是真的,”严冬尽冷道:“可陈信芝,妈的,这个王八蛋!”
“陈大小姐到底也没能穿上嫁衣,”莫良缘低声叹道。
“这只能怪她爹,”严冬尽道:“人都死了,你还为她难过什么?呵,要是这小姐活着,知道我杀了他爹,说不定她还得找我报杀父之仇呢。”
“不说这事儿了,”莫良缘就忙就将这个话题打住了,再让严冬尽说下去,说不定又得出一个戏本子了。
“看来晴女说的没错,你早就知道她的事儿了,”严冬尽看着莫良缘道。
“她说她要走之前,我什么也不能确定,”莫良缘边走边小声道:“她要拿叶纵的下落换自己的生路,可我们就是放她走了,我们想杀她,还是易如反掌,不是吗?晴女不傻的,除了叶纵的事,她手里一定还握着能让她活命的筹码,这会是什么?”
“解药,”严冬尽道。
莫良缘抿嘴一笑,道:“这是好事儿,这说明我爹可以醒来了。”
大将军府里花草不盛,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看着很随意,既不雅致,也没什么匠气。严冬尽在一块凸起的鹅卵石上踢了一脚,又一脚踩在一棵生在石缝里的杂草上,小声嘟囔道:“拿到解药了,这才是好事。”
“会拿到的,”莫良缘拍一下严冬尽的手。
严冬尽又跟着莫良缘走了一会儿,突然就气息很重,很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有办法,良缘你一向是有办法的。”
他的这位大小姐,能在京师城里跟后宫嫔妃,满朝文武唱对台戏,回来后,也能在他叔父昏迷不醒,他大哥出征在外的情况下,镇住鸣啸关诸将,保了这处关城的太平,严冬尽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就算没有他,莫良缘也能将一切做好,处置妥当。
“嗯,我有办法,”莫良缘承认道。
严冬尽有些沮丧,还有些患得患失了,他是不是太没用了?
见严冬尽的脸色还是阴沉着,莫良缘不解了,她有办法,严冬尽还不高兴?“你怎么了?”莫良缘问:“是有什么地方我疏忽了,让你担心了?”
严冬尽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胳膊,将莫良缘一搂,道:“没什么,你想不到的事,我就更想不到了。”
沮丧了这么片刻的工夫,严冬尽又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了,简直是长了贱骨头,莫良缘能干还不好?媳妇比自己强,总好过媳妇被别人算计,欺负吧?
严冬尽的脸上露了笑容,一扫方才的阴沉,这变化来得太快,让莫良缘都跟不上,再聪明,哪怕活了两世,莫良缘也猜不到就这么片刻的工夫,严冬尽都想了些什么。
“媳妇,”严冬尽搂着莫良缘喊。
这一声喊也来得太突然,莫良缘愣在当场,脑子将这个称呼重复了几遍后,莫良缘的脸颊突然就红了。
“没成亲,但我先喊喊,”严冬尽说:“反正你是媳妇,跑不掉的。”
莫良缘想了想,觉得自己接不上严冬尽这话,至于一般姑娘害羞之下,会说的那些,呸,谁要嫁你!这样的话,莫良缘也不会,也不愿说。将头一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莫良缘继续往前走了。
“你也喊我一声啊,”严冬尽跟在莫良缘身后道。
“喊什么?”莫良缘问。
“夫君啊,”严冬尽理所当然地道:“不然你要我喊什么?”
莫良缘瞪了严冬尽一眼,飞红的脸颊,嗔怪的眼神,看得严冬尽入了神,这女人是他的劫,也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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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陈信芝交好的将军共有四位,严冬尽亲自找上门后,这四位没多话,当即就应允了严冬尽的要求,带兵随严冬尽去莫桑青那里。
等严冬尽跑了四家回来后,已经是第二日清晨时分了。
莫良缘给严冬尽收拾了一个包袱,还准备了吃食。
“来不及吃了,”严冬尽看一眼桌上的早饭,小声道:“我这就得走了。”
莫良缘没说话,拿了块油纸出来,将包子、馒头都包上,交给严冬尽,让严冬尽带着路上吃。
自己也已经把要交待,要叮嘱的话都说给莫良缘听了,可临走了,严冬尽发现自己还有好些话没说。
“要小心,”莫良缘替严冬尽掸一下肩头落下的灰尘,“让我哥也小心些,你们两个都要平安回来。”
严冬尽将莫良缘搂在怀里抱了一下,应了一声嗯。
“走吧,”莫良缘站直了身体,低着头道:“我送你出去。”
大将军府门外,展翼带着一队侍卫已经在等着了,云墨哥也站在了门前,身旁还站着一个睡眼惺忪的五皇子李袗。
握着的手,在绕过前门庭院的照壁时就分开了,在莫良缘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严冬尽大步往前走,莫良缘走得稍慢,落在了严冬尽的后面。
李袗看见严冬尽到了门前,开口就喊严舅舅的,可是想起自己现在喊莫良缘做姐姐了,那他再喊严冬尽就不合适了。五皇子殿下张了嘴,又将嘴闭上,揉一下眼睛后,就大睁着双眼盯着严冬尽看。
严冬尽先是躬身冲云墨行了一礼,随后便在李袗的面前半蹲下来,将腰深深地一弯,算是行了一礼。“五殿下安好,我们有些日子没见了,”严冬尽跟李袗道,虽然一再说自己没心情哄小孩,但真见到李袗了,严冬尽就不可能不理李袗。
李袗看着严冬尽,小声道:“我是很好啊,现在我该叫你什么呢?”
严冬尽扭头,下巴冲莫良缘那里抬了抬,低声道:“你喊她什么?”
“姐姐!”李袗很快地答道。
“那就喊我哥,”严冬尽一点没有面前是位皇子的自觉,想也不想地道。
李袗现在似乎也没有了皇子殿下的自觉,听严冬尽这么一说,五皇子殿下开口就道:“严哥哥。”
云墨在一旁一直听这一大一小说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要去打仗了,”严冬尽想拍李袗的小脑袋的,但到底没伸出手来,只是看着李袗道:“五殿下在这里好好的学习文武艺吧。”
李袗点点头。
“帮我多陪陪那位姐姐,”严冬尽又指一指莫良缘。
“好!”李袗一口就答应了。
“那你就不能乱跑了,”严冬尽正色道:“男子汉大丈夫,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李袗昂着自己的小脑袋,拍一下自己的小胸脯,道:“我说到做到。”
严冬尽轻拍一下李袗的肩头,站起了身。
一个侍卫替严冬尽将褐途马牵了来。
“云墨哥,我走了,”严冬尽跟云墨说。
云墨点头,说一声:“保重。”
严冬尽扭头又看看莫良缘,没再说话,转身下了台阶,拉过了缰绳,翻身上了马。
“严哥哥!”李袗站在门廊里大喊了一声。
“记住答应我的话啊,”严冬尽说。
李袗又拍一下自己的小胸脯。
“我们走,”严冬尽跟展翼道。
“出发!”展翼大声下令道。
一队人马往街尾那里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眼界里,至始至终,严冬尽都没有再回头看上,站在大将军府门前的莫良缘一眼。
“走了,”伸长了脖子,垫着脚,也看不见严冬尽一行人了,李袗才脚跟落地,扭头跟莫良缘道。
莫良缘笑着摸一下李袗的头,道:“难为殿下起来送他。”
“不起来,我就看不见严舅,严哥哥了啊,”李袗说道。
“走吧,我们回府吧,”云墨开口道:“门前风大,我们就不要站在门前吹风了。”
云墨拄着拐杖走路,李袗跑了几步,扶住了云墨,云墨便也冲李袗一笑。没拒绝李袗的搀扶,云墨就这么着一手拄着拐杖,另一只胳膊上拐着一个李袗,走进了大将军府。
莫良缘微微叹一口气,李袗现在太乖顺,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寄人篱下的孩子,都像李袗这样。
这会儿鸣啸关的街头还看不见什么行人,再加上有兵马在街上跑过,百姓们更是避之不及,不敢上街。
严冬尽出了鸣啸关南门,看看已经列队等在城外的兵马,回头看鸣啸关的城楼,蒙遇春在城楼上冲严冬尽挥一下手。
“走,”严冬尽双腿夹一下褐途马的马腹,下令道。
近五万的兵马,分了前、中、后三军,往南进发了。
“没家眷送行,”城楼上,副将跟蒙遇春道。
蒙遇春嗤笑了一声,小声道:“小姐都未出城送行,她们送什么行?”
严冬尽也知道那四位无家眷送行,假装自己什么不知道,但严小将军心中有数,因为陈信芝造成的隔阂,无可避免的还是有了。
站在城楼一直看到大军走没影了,周净才跑下城楼,一路骑马赶回大将军府,跟从在正院厢房里的莫良缘禀道:“小姐,严少爷带兵走了。”
莫良缘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周净看看也站在屋里的冯妈妈,说:“你怎么在这里?”
云墨拉着李袗的走,小声道:“我带五殿下去用早饭。”
李袗很是好奇地打量着冯妈妈,但云墨拉着他走,五皇子殿下也就乘乖跟着走了。
冯妈妈看看周净,欲言又止。
“没关系,你说吧,”莫良缘道。
冯妈妈这才道:“小姐,晴女肚子里的娃流掉了,是个女娃。”
周净倒抽了一口气。
莫良缘眉不掀,眼不动地,问了句:“那晴女呢?大夫怎么说?”
冯妈妈忙道:“大夫说她的命能保住,只是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小姐,大夫说了,这胎是晴女自个儿作没了,怪不得旁人。”
“是啊,怪不得旁人,”莫良缘小声道:“那孩子先别送出府去掩埋,晴女醒了后,让她看一眼。”
冯妈妈心里哆嗦一下,这还要让晴女看死婴一眼?小姐的心也太狠了,这不是要逼着晴女发疯吗?
“你可怜她?”莫良缘看着冯妈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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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妈妈哪敢说自己可怜晴女?晴女连乱攀大将军是她孩子的爹,这等死一百次都不为过的事都干出来了,她不知道也就算了,她知道了,她还可怜晴女?那她也是不想活了。
“你去吧,等晴女醒了,我去见她,”莫良缘道:“看住了她,不要让她做傻事。”
做傻事的意思就是寻死,冯妈妈重重地点一下头,道:“小姐放心,奴婢一定看住了她!”
莫良缘刚才的神情就不算严厉,这会儿看着神情似乎还更加柔和了些,“晴女可怜,”莫良缘看着冯妈妈轻声道:“可害她的人不是我爹,我们不是她的仇人。”
可怜不是害人的理由,这道理却不是人人都能想明白的。
冯妈妈退了出去,因为低着头,莫良缘也看不见冯妈妈这会儿脸上的神情。
周净一直看着冯妈妈走,等冯妈妈出厢房了,他才站正了身体,小声问莫良缘道:“小姐,晴女她做了什么坏事?”
莫良缘摇一下头,道:“不说她了。”
周净心里火急火燎的,哪有让他听个半截话,却不告诉他到底出了什么事的?可,看看坐在坐椅上的莫良缘,周净又不敢追问。
“严少爷他们走,那四位将军的家眷有去送行吗?”莫良缘问周净道。
“没有,”周净把头一摇。
这四家怕是已经安排家中的某个,或者几个男丁先于大军离开鸣啸关了,无法全家男丁出城送征人,又怕被人问起缺的人去了哪里,了那就干脆不相送。莫良缘笑了笑,没说什么。
周净道:“就算严少爷走得急,那四家也应该送一送吧?兵马都集结,他们怎么就不能?叫齐家里的大小汉子,这事很难吗?”
家中有为将者出征,家中男丁是要出城相迎的,这是辽东这里的规矩,周净先还没想起来这一茬,被莫良缘一问,周侍卫长想起来了。
“家里虽也有族规家纪,但到底是不比上军里的军规军纪的,来不及也正常,”莫良缘小声道,这事她心里有数就行了,没必要让周净知道跟着操心。
周净是真没往深里想,耸一下肩膀,周净就将这事撂开了。
“你去云将军那里看看吧,”莫良缘遣周净去云墨那里,“他可能要去军里,你跟着他好了。”
周净应一声是,退出了厢房。
不多时,有侍卫来禀报,云墨带着李袗和周净一行人去了南城外的军营。莫良缘冲这侍卫点一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让这侍卫去请孙方明过来。
孙方明刚给莫大将军把过脉,过来就跟莫良缘道:“大将军的脉象又好了不少。”
莫良缘欢喜起来,忙就谢孙方明道:“多谢孙大人。”
孙方明冲莫良缘摆摆手,道:“小姐不用谢我,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他为莫大将军开的药方,都是固本强元地药方,这只能让莫大将军身体不至于变得更差,但变好说不上。
“孙大人过谦了,”莫良缘说。
孙方明又摆摆手,小声道:“我现在疑那熏香可能是真有问题,大将军喝的汤药,我都查过了,没有问题,药用得也都恰当,除了断香,用在大将军身上的东西没有变化。”
莫良缘的神情看着没什么变化,若是不觉得熏香有问题,她也不会让人停了这香,还将这香在假叶纵身上的试用过。“若是知道我爹中了毒,孙大人,您有办法配出解药来吗?”莫良缘看着孙方明问道。
孙方明一呆。
“或者孙大人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是精于毒理的?”想起来孙方明一再说的,他不精毒理,莫良缘又换了一个问题问。
“先我来辽东的两位太医都是精通毒理之人,”孙方明跟莫良缘道:“若是小姐可以查出,大将军中得是什么毒,那他们应该可以配出毒药。”
莫大将军中得绝不是可致命的毒,不然大将军就不会只是昏睡了,若是知道是毒药的名字,那孙方明相信,凭他两位同僚的本事,配出解药应该不成问题。
“好,”莫良缘说:“我知道了。”
孙方明道:“小姐查出下毒之人了?不是那个假的叶纵?”
“这是一伙人联手干下的事,”莫良缘小声道。
孙方明不再问了,大将军府昨天刚抓了一批人,这批人连哭带叫,跪地求饶的,让孙方明都心生同情,孙太医正这会儿相信,下毒的那伙人,应该就在昨日被抓的那帮人里。
“小姐,”厢房门外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
“说吧,”莫良缘道。
“晴女醒了,冯妈妈让奴婢来禀告小姐一声,”丫鬟禀告道。
莫良缘站起了身,跟孙方明道:“我去去就来,孙大人在这里等我一下。”
孙方明只应了一声是,其他的话什么也没有说。他听闻,这个叫晴女的奴婢怀了莫望北的子嗣,一个爬床的奴婢,还怀了孩子,这种事孙太医正是压根不想沾边。
晴女从昏迷中醒来,第一个反应是摸肚子,不再鼓起的肚腹,让晴女知道,她的孩子没了。
冯妈妈就站在床前,看晴女手摸肚子,便道:“这孩子是你自己作掉的,这会儿又做出这副样子来干什么?”
晴女能感觉到自己的嘴里有药味,可见在她昏迷的时候,她又被灌了一回药。
“来人,”冯妈妈说:“把孩子给这个当娘娘的看看。”
有婆子提了一个篮子到了床前,掀开盖在篮子上的白布,露出放在篮子里的死婴给晴女看。
一团红肉,皮肤上还沾着血和秽物,晴女只看了一眼,就尖叫起来,将抬手就拉过被子,将自己的头蒙住了。
“是个女娃,”冯妈妈说:“要不是你这个当娘的造孽,这女娃不会是这种命。”
“不要说了!”晴女躲在被中冲冯妈妈尖叫道:“拿走,将那个东西拿走!”
“拿走?”冯妈妈好笑道:“你管自己的女儿叫东西?”
“闭嘴,不要说了……”
“我不说,你就能无事了?”冯妈妈没管晴女的不断尖叫,话语尖酸地道:“作妖的时候,你怎么就不知道害怕的?我冯妈妈倒是真走了一回眼,没看出你是这么个阴毒的东西。”
“不要说了,我求求你不要说了,”尖叫变成了哀求,晴女将自己缩蜷成一团,瑟瑟发着抖,求冯妈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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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妈妈的声音听不见了,晴女在被窝里又躲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将头探出被窝,然后她看见莫良缘站在床前,正低着头看她,晴女的身体僵硬住了。
“不哭了?”莫良缘问。
晴女瞪圆了眼睛看着莫良缘,这原本是个长相清秀的姑娘,不过现在的晴女已经看不出清秀的模样了,眼下青黑,脸上的皮肤很干,嘴角有伤,唇面还裂着口子,这几乎是另一个人了。
莫良缘在床沿上坐下了,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搭在了晴女的肩头上。
晴女将身子又蜷了起来,扑向莫良缘,要跟莫良缘拼命的心和勇力已经没有了,这会儿的晴女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自己要恨谁了。
“叶纵还活着,”莫良缘小声道:“所以你爱的人应该也活着。”
晴女抬眼看莫良缘。
“若是他回来了,知道了你的事,你以为他会怎么做?”莫良缘问晴女。
晴女嘴唇哆嗦了两下,这事儿是她从来都不敢想的,活着都难,她哪里敢想将来?
“做事不能只顾眼前的,”莫良缘说。
“小姐想说什么?”晴女终于开口说话了,“要杀要剐都随小姐的意吧。”
莫良缘看着晴女,声音突然就冷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死?非要到了撞上南墙了,你才想死?”
晴女也看着莫良缘,本以麻木的人突然间就又激动起来,她冲莫良缘叫道:“我是奴婢,他只是个侍卫,所以我们就该死吗?我们为什么要死啊?!你说啊,为什么我们就该死啊?!”
他们为奴为婢,将命卖给主人,任劳任怨,卑微又低贱地活着,就这样了,厄运还是要找让他们,老天爷还是不让他们活,他们只是想活着啊!
“他们送来了他的右手,”晴女冲莫良缘哭喊:“我认得那是他的手!如果我不听话,他们就会将他的人头送到我的面前,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谁能帮我?大将军是信我的话,还是信叶纵的话?我就是无缘无故地被叶纵杀了,大将军也不会在意的吧?”
“府里什么时候妄杀过无辜?”莫良缘问晴女。
晴女一噎,但随即就又冲莫良缘哭喊道:“那是叶纵啊!”
那是叶纵啊,被大将军当儿子养大的人,义子的话,与一个婢女的话,莫大将军会信谁?一个带兵的将军,一个待在大将军府里,端茶倒水,洗衣叠被,连府外是何年月都不知道的婢女,莫大将军会信谁?
莫良缘低声道:“那个假叶纵就是这么跟你说的?因为我是叶纵?”
晴女看着莫良缘,泪流满面。
莫良缘说:“所以我们一家人就是该死吗?”
晴女手揪着身上的棉被,嘴唇又哆嗦几下,才道:“你们总有办法活下来的,不是吗?”
这就是背叛的理由了,我要救我的爱人,只要下手害你们,我和我爱人就可以活下去了,而你们,你们是上等人,是老爷,少爷,小姐,你们总比我们为奴为婢的有办法,你们自己可以想办法活下去的,不是吗?
莫良缘默叹一口气,嘴角露了些笑容出来,跟晴女道:“就怕你爱的那人不是这么想的。”
“要,要不是跟着叶将军,他又怎会被蛮夷抓了去?!”晴女的情绪仍是激动。
所以该死的只是叶纵。
莫良缘只得又是一笑,这个道理她要怎样才能跟晴女说得明白?应该是说不清的。
“你杀了我吧,”晴女说。
“有句话,你说得没错,”莫良缘道:“我会想办法活下去,晴女,现在蛮夷那边还不知道我是怎么发现,府里的这个叶纵是假的的,你说我要让蛮夷知道,这是你告诉我的,蛮夷会怎么做?”
晴女的面色惊惶起来,急声叫道:“不,你不能这么做!”
“我为什么不能?”莫良缘说:“你要杀害我一家就可以,我却不可以害你?”
这问话,晴女无言以对。
“蛮夷会杀了他,”莫良缘看着晴女小声道:“直接倒还好,怕只怕蛮夷想让他活着受罪,不想给他一个痛快,将他点个天灯什么的。”
“不!”晴女再次尖叫起来,脸孔都扭曲了。
冯妈妈守在屋门外,晴女的尖叫声让她听着害怕,但没有莫良缘的命令,她就不能进屋去。
“那女孩儿你看过了?”莫良缘突然将话题一转,问晴女道。
晴女的脑子跟不上,只扭曲着面孔看莫良缘。
“到了最后,你什么也没做到,”莫良缘说:“人没救到,孩子也保住,所有的事都被你搞砸了,你还问我为什么,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你应该问你自己。”
“我,我不知道,”晴女摇一下头。
莫良缘没有给晴女一个答案,道:“如果你的那位知道自己喜欢的姑娘,背主叛国,忘恩负义,你说他会不会希望,他这辈子从没有见过你?”
这话依旧诛心,晴女看着莫良缘的眼神已经可以用怨毒来形容了。
“你杀不我的,”莫良缘说了一句。
晴女看着莫良缘,看着看着,突然就泄了气,她是杀不了莫良缘,她连骂莫良缘都骂不了几句。
“不过,我也可以帮你,”莫良缘的话题又是毫无预兆地一转,跟晴女道:“比如除了说你流产的事,其他的事我都可以不说,就当那些事没有发生过。”
晴女呆住了。
“知道你这事儿的人不多,”莫良缘道:“我可以送你出府,可以将你的那位夫君救回来,我还可以让你改姓更名地出府去,白头到老这种,我不敢说,因为这要看老天爷的安排,不过让你们成亲,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晴女呆呆地看着莫良缘。
“假的叶纵被我抓了,我迟早会杀了他,”莫良缘说:“府里昨日还抓了不少人,有些人你应该是认识的,”莫良缘直接报了几个人名给晴女,道:“他们也是帮着假叶纵办事的吧?这些爪牙、眼线都死了后,我再管住府里几个知情人的嘴,你做下的事就不会再被人说起了。当然,蛮夷那边有人会说,可蛮夷的话谁会信呢?”
其他的人,晴女不知道,但那个被叶纵带进府里的婢女,晴女是知道的,“你,”晴女结巴道:“你怎,怎会知道的?”
“你是想我成全你,还是想我害你?”莫良缘没答晴女的问,而是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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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活着,为什么要死?
晴女自然是选生路,莫良缘也知道晴女只会选生路,那么“努力”地活着了,有活下去的希望了,晴女就一定会抓住这个希望的。
“小姐想我做什么?”晴女问莫良缘。
“你给我爹下得是什么毒?”莫良缘看着晴女问。
晴女的眼睛瞪到不能再大,似是听不懂莫良缘在说什么。
莫良缘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放过你?”
晴女仍是不说话,保持着呆愣的神情,莫良缘的话,她仿佛一个字也听不懂。
“那药不是致命的药,”莫良缘说:“我断了房中的熏香后,我父亲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我愿意放过你,跟你做一个交易,只是想让我父亲早些醒过来。”
晴女猛地摇一下头,跟莫良缘道:“我不懂小姐在说什么。”
“不要紧,”莫良缘说:“我给你时间考虑,明日的这个时候,你若还不懂我的话,那我一定断了你们的生路。”
晴女愕然地看着莫良缘起身就走,动作先于脑子,晴女喊了莫良缘一声:“小,小姐?”
“没理由你能害人,我不能报仇的,”莫良缘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撂下这句话给晴女。
莫良缘出屋后,屋门被屋外的人重重地一关,床帐被震得抖动起来,但比起晴女这会儿的瑟瑟发抖来,床帐这点幅度的抖动,就真算不得什么了。
她知道了。
她怎会知道的?
这两个念头在晴女的脑子里交替出现,晴女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害怕了,她就觉得自己头痛欲裂,就好像有人不停地在击打她的头,晴女大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发出自己都不自知的叫声。
门外的冯妈妈被晴女的叫声,吓得脸色发白,这惨叫声也太瘆人了。
莫良缘看一眼站在庭院里的丫鬟婆子们,跟冯妈妈道:“这里就交给你看着了,你多辛苦些。”
冯妈妈忙道:“奴婢不敢当。”她在尽一个奴婢的本份,哪敢担主人家小姐一句辛苦?
“大夫去休息吧,”莫良缘又跟候在一旁的大夫道:“屋里那奴婢的事,让您这些日子费心了。”
屋里那奴婢?
人已中年的大夫瞬间就听懂了莫良缘的话,大将军府这是不承认晴女伺候过大将军了,“小姐言重了,”大夫态度很是恭敬地跟莫良缘道:“在下只是尽本份。”
大夫行医救人是本份,至于其他的,都说是只是尽本份,那其他的事,与我无关,我也不知道啊,大夫的话莫良缘也是瞬间就听懂了。冲大夫笑了一笑,莫良缘道:“先生随我出去吧,这里偏僻,让先生来这里,是我怠慢先生了。”
眼见着莫良缘带着大夫要走,两个人似乎一点也没听见晴女的惨叫声,冯妈妈慌忙道:“小姐,晴女是不是疯了?”
不光是冯妈妈,庭院里的丫鬟婆子都这么想,正常人哪能这么叫唤?
“没疯,”莫良缘若无其事地道:“她只是在害怕,过一会儿就好了,冯妈妈你不用管她。”
莫良缘的心狠,冯妈妈不是第一次见识了,所以应了一声是后,冯妈妈不敢再吱声了。
晴女这一叫就是一整夜,直到天明之后,小屋里才不再有惨叫声传出。小院里的人面面相觑,都不想进屋去看一看情况。
几番互看之下,最后还是冯妈妈硬着头皮推门进屋。
晴女这会儿坐在床上,身上裹着被子,头发披散着,一直拖到床面上。
“晴女啊……”
“出去!”不等冯妈妈将话说完,晴女就厉声叫道:“滚出去!”
冯妈妈闹了一个没脸,打量了晴女一眼,心里对晴女的那点同情突然之间就消失不见了,这人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还要跟她端架子,到了你也没成主子啊。
冯妈妈不走,晴女抬头看向了冯妈妈,一双眼竟是熬得通红。
“哟,”冯妈妈拿手掩一下口,语气嘲讽道:“晴女姑娘你这是何苦呢?”
一声姑娘,将晴女又给刺了一下,她哪儿还是个姑娘?也不说话了,晴女就瞪着通红的眼看冯妈妈。
冯妈妈怕莫良缘,可她万不可能怕晴女的,当下冯妈妈就道:“你这是要把气冲我发了?没攀上高枝野鸡变凤凰,那是你没这个命,小姐没要你的命,你就偷着乐吧。”
“你有事?”晴女问,她惨叫了一夜,嗓子叫哑了,这会儿说话,声音险些发不出来。
“来看看你啊,”冯妈妈道:“万一你寻了死,好歹得有个给你收尸的人,不是?”
冯妈妈之前想巴结晴女,拿晴女当主子待,莫良缘回来后,冯妈妈待晴女大不了如前,更是连指使人给晴女灌药的事都做过了,可习惯了冯妈妈的奴颜婢膝,冯妈妈现今的这个模样,晴女真还不习惯。
“我没死,你可以走了,”晴女冷冰冰地冲冯妈妈道。
冯妈妈看晴女的眼神也冷,道:“那你可得老实地待着,你若寻死什么的,现在可真没人会拦你。”
“我何时寻过死?”晴女怒问道。
“你时时都在寻死啊,要不然,你肚里的女娃会掉了?怀了个丫头,瞧瞧你之前的那个模样,也就是少将军不理你,不然的话,我看你还得去少将军跟前作一回妖呢,”冯妈妈讥讽了晴女一声,甩门出了屋。
晴女几乎将自己的嘴唇咬得稀烂,却想不出反驳冯妈妈的话来。
冯妈妈气呼呼地出了屋子,想想她还是得去正院里,将晴女总算消停了的事,跟莫良缘禀告一声。让跟着自己做事的丫鬟婆子看好晴女,冯妈妈出了小院,往正院赶。
这会儿正院的偏房里,莫良缘有些不相信地问周净:“你说谁来了?”
周净有些懵神地道:“她说是她是河西折府的九小姐。”
“折九小姐?”莫良缘问。
周净点头。
严冬尽明明说过,这位折九小姐被陆竹生派人送回河西了啊,这位怎么会出现在鸣啸关?莫良缘有些闹不清面前的事了,这位九小姐不至于追严冬尽,一路追到鸣啸关来了吧?
周净小声问莫良缘:“小姐你要见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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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着几个人?”莫良缘问道。
“四个婢女,”周净说。
莫良缘说:“没有侍卫随行?”
周净说:“没有侍卫,就她们五个女子。小姐,这折家小姐胆子也太大了些,就带了四个婢女,她就敢从河西跟到辽东来了。”
“是胆大了些,”莫良缘说:“你领她去前院的花厅吧,我这就过去。”
“是,”周净领了命就跑了,压根儿没问莫良缘,有女客来访,不让人家进后宅,而是将人领到前院,这是不是不合规矩,是不是不拿折九小姐当客人对待?
折九小姐听周净说请进的时候,暗自松了一口气,莫良缘肯见她就好。
周净便领着折九小姐一行人,往前院的花厅走。
发现自己没被领着往大将军府的后宅走后,折九小姐问周净道:“太后娘娘要在哪里见我?”
太后娘娘这个称呼,听在周净的耳中,极其的刺耳。看了折九小姐一眼,周净冷道:“小姐随小的来就是。”
周净的态度让折九小姐也不高兴,辽东大将军府的下人都是这么的趾高气昂,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吗?连她这个折家的小姐,这个下人都看不上,那严冬尽这个孤儿,在这个府里过得又是什么日子?
周净暗中打量了折九小姐好几眼,觉得这位小姐跟折家那个二傻子长得挺像,一看就是不讨喜的人物。
折九小姐刚看看自己的身遭,比起照着江南圆林建府的折府来,草木不盛,少见鲜花的辽东大将军显然没法儿入折九小姐的眼,有心开口讥讽几句,可是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折九小姐又忍了这个冲动。
周净将折九小姐带到花厅前,推开了花厅的门,“请”折九小姐进花厅后,抬手就将要跟着进花厅的丫鬟们一拦,道:“你们在外面等着吧。”
“小姐?”有丫鬟喊了折九小姐一声。
折九小姐说:“客随主便,你们在外面候着好了。”折九小姐说这话时,显得很是知书答礼,很是体谅主人家的模样。
周净斜眼看折九小姐,难不成有客进折府,客人的下人丫鬟也是跟着进屋的?这小姐现在装这样子是给他看的?跟折二公子长得像,这位不会脑子也像折二公子吧?如果不是得守规矩,还不知情的周净真想问折九小姐一句,您来我们辽东鸣啸关到底是为什么事?
折九小姐走进了花厅,见这间花厅里的桌椅茶几什么的,都只是普通的榆木打制,样式最多能夸上一句尚能入眼,跟精雕细琢什么的,根本就搭不上边。折九小姐暗自又将辽东大将军府给鄙夷了一番,莫望北庶子出身,想来这人就是当上了大将军,也学不来真正豪门世家的风骨的。
折九小姐刚在花厅坐下没多久,莫良缘就到了花厅前,看一眼站在台阶下的四个婢女,目光在四个婢女的手上停顿了片刻,莫良缘便从四个婢女的跟前走了过去。
周净迎到莫良缘的跟前,小声道:“小姐,折九小姐在花厅里了。”
莫良缘点一下头,道:“这里没事了,你再去云将军那里看看,不要他让你回来,你就回来,我在府里能出什么事?”
被云墨和莫良缘支派得两头跑的周净,有苦说不出,自家小姐的话他要听,可云墨将军的话他就可以不听了?
“还站着?”莫良缘小声道:“快去吧。”
“那这折九小姐?”周净问,对折九小姐印象不好后,周净就怕自家小姐受折家这位九小姐的气了。
“你还想管折家小姐的事?”莫良缘故作惊讶地问道。
“小的,我,我没想管她的事,”周净忙就冲莫良缘摆一下手。
“好了,”莫良缘说:“这是大将军府,我能出什么事?”
“是,小的这就去军营,”周净跑走了,鬼要管那位九小姐的事啊!
莫良缘走到了花厅门前。
折九小姐不等莫良缘进花厅,就起身给莫良缘行礼道:“折九见过太后娘娘。”
莫良缘面上的笑容没什么变化,让跟着自己的丫鬟们候在廊下,跨门槛进了花厅,打量折九小姐一眼后,便笑道:“九小姐太客气了。”
冲莫良缘蹲了个半福的折九小姐站直了身体,道:“这是折九该守的礼,是太后娘娘营宽待折九了。”
莫良缘虚扶了折九小姐一把,指一指折九小姐身后的坐椅,道:“难为你千里迢迢地过来,坐下说话吧,不要站着了。”
折九小姐又谢过莫良缘,这才退到坐椅跟前,双手在身前交叠着,曲膝坐下了。
莫良缘坐到了主座上,命丫鬟上茶。
为了守礼,折九小姐方才一直低着头,没能看到莫良缘的模样,这会儿坐下了,她可以抬头看莫良缘。
莫良缘的坐姿与折九小姐不同,折九小姐双手交叠轻放腿上,莫良缘却是将右手搭在坐椅的扶手上。已经知道折九小姐的模样了,莫良缘还是又打量了折九小姐一眼,才笑道:“九小姐一路走得辛苦了。”
折九小姐想象过莫良缘的样子,心有怨气,所以莫良缘的模样在她的想象中也是让人讨厌的,九小姐将自己认为最丑的长相都在莫良缘身上按了一边。不过,现在见到真人了,折九小姐再厌恶面前的人,她也没法儿说莫良缘是个丑人,非得挟恩求报,扒着严冬尽不不放,不然就嫁不出去的寡妇了。
“还好,”折九小姐压下心里的那股不舒服,跟莫良缘说:“不过就是走路,没什么辛苦可言。”
“原来如此,”莫良缘仍是笑道:“那九小姐怎么会到鸣啸关来呢?”
“我就是想来看看,”折九小姐说:“在河西老听人说辽东的事情,我就想来看看。”
“听人说?”
“是啊,你们辽东的将士,”折九小姐说:“他们说辽东的冬天是最好看的,大地千里冰封的样子,我在河西可见不着。”这是莫良玉教的话,折九小姐一字不落地都背了出来。
有丫鬟这时奉了茶水和点心上来。
莫良缘便说:“喝点茶吧。”
折九小姐说:“多谢太后娘娘。”
“见到太后是要下跪行礼的,”莫良缘看着折九小姐,脸上带着几抹浅笑地道:“也不可以说多谢,要说谢恩,要跪下说谢太后娘娘恩典,九小姐,这才是礼呀。”
折九小姐愣住了,这女人要她跪下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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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是来看看的,那九小姐觉得鸣啸关如何?”不等折九小姐反应过来,莫良缘就又问道。
折九小姐又愣住了,她还真没心思多看鸣啸关两眼,鸣啸关名气很大,可不也就是大街小巷?
莫良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看来九小姐是没看呢。”
“不,”折九小姐忙道:“我看过。”
“那觉得如何?”
“还,还好,”折九小姐道:“街上的行人很多,很热闹。”
将手里的茶杯放下,莫良缘抬眼看折九小姐。
折九小姐不自觉地就坐直了身体,几句话的工夫,她竟是有些怕跟莫良缘说话了,总觉得这个女人说话都是话中有话的,可她又听不出来。
“那九小姐是要留在鸣啸关看一场冬雪后,再回家去了?”莫良缘问折九小姐。
“是啊,”折九小姐忙就点头。
“折大将军知道吗?”莫良缘问。
折九小姐说:“他不知道,不过我不会回去的,好容易出来了,我不能就这么回去,总得开一回眼界才行。”这又是一句莫良玉教的话,比起折九小姐自己的话来,莫三小姐的话显然再合逻辑,也更动听。
“好吧,”莫良缘说:“我会写信去河西,等雪的日子,九小姐就住在我们辽东大将军府好了。”
目的达到了,折九小姐放了心。
“九小姐一路过来,遇见了什么人没有?”眼见着折九小姐腰往下垮,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莫良缘突然又问道。
折九小姐想也没想地就道:“见到了陆大公子和严冬尽。”
“哦?”莫良缘惊讶道:“九小姐是在哪里遇上他们的?”
“北风镇,”折九小姐说:“要进你们辽东,就一定得经过的那个小镇,我是在那里见到他们的。”
莫良缘点一下头,皱眉道:“他们竟没有劝九小姐回去?”
“劝了,可我不愿意,”折九小姐昂着头道:“我不愿意的事,谁也劝不了。”
莫良缘摇一下头,神情有些不满地道:“那他们也应该派些人手护卫九小姐才是,哪能让九小姐只带着四个婢女往鸣啸关来?”
“哦,”折九小姐说:“他们派了,只是我避开了那几个侍卫,我不用他们跟着。”
这也是莫良玉特别叮嘱折九小姐的话,莫良缘若是问侍卫的事,就必须这么说,只有这样说,才会让莫良缘不起疑。折九小姐不知道陆竹生派侍卫的事,但莫良玉千叮咛万嘱咐了,折九小姐也就答应照做了。在莫良玉那里,能让人相信的谎言,最好是混着六七成真话,这样才能让人分不清真假。
“九小姐太任性了,”莫良缘摇头道。
“我们河西折家的小姐,没那么娇贵,也没有扒着人的习惯,”一个没忍住,折九小姐的话里又带上了剌。
“折大将军身体还好吗?”莫良缘神情很是关切地问道。
折九小姐被莫良缘问得又是一愣,她很不习惯莫良缘的说话方式,这个时候又说她父亲做什么?这女人是听不懂她说话,还是自以为是地,说话只顾自己高兴?
“九小姐?”莫良缘看着折九小姐。
“家父身体还算安康,”折九小姐的脸色看着不太好了。
“那大将军夫人呢?”莫良缘又问。
“她也无事,”折九小姐说:“我们府上一切都好。”
莫良缘挑一下眉,道:“折炎也安好?”
“他已经不是我们折家的人了!”折九小姐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您这是在明知故问吗?”
莫良缘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再说,陪九小姐坐在这里,总是要找些话说的。”
这话折九小姐听明白了,这位没话跟自己说,所以在没话找话呢。要不是想着自己身负的任务,折九小姐现在就想跟莫良缘反目。
莫良缘低头去看手边的茶杯,看模样是真无话可说了。
“严冬尽和陆大公子呢?”折九小姐问莫良缘道。
“他们没有回来过,”莫良缘说“想必浮图关失守的事,九小姐应该听闻了,他们被我大哥叫到军中去了。”
这么说来,这女人压根没有见过严冬尽?折九小姐欣喜起来,这可真是太好了。
莫良缘能看出折九小姐的欣喜来,她自己面上添了些愁容道:“九小姐来的其实不是时候。”
折九小姐说:“可我已经来了啊。”
“是啊,可九小姐已经来了,”莫良缘叹道:“我看九小姐也是累了,我让人领你去客房,你梳洗休息一下吧。入冬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有的是说话的时间。”
折九小姐根本就不乐意跟莫良缘说话,跟这女人说话太累。站起身,折九小姐就跟莫良缘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来人,”莫良缘冲花厅外道。
一个管事婆子应声走了进来。
“领这位折九小姐去西跨院的客房,”莫良缘命这管事婆子道:“要好生伺候,若有怠慢,我定不轻饶。”
管事婆子忙就应是。
折九小姐冲莫良缘又蹲了一个半福,跟着管事婆子往外走了。
折九小姐出了花厅,站在花厅外的房耀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半侧了身,算是避开了这位折家小姐。
折九小姐也没在意房耀,问给自己带路的管事婆子道:“那我的丫鬟们呢?”
管事婆子说:“她们要伺候小姐,自然是与小姐同住在西跨院,小姐对她们若是另有安排,那奴……”
“没有别的安排,我要与她们住在一起,”折九小姐打断了管事婆子的话。
房耀看着折九小姐主仆五人跟着管事婆子走了,才转身进了花厅。
“你觉得那四个婢女会武吗?”莫良缘问。
房耀摇摇头,道:“不会。”
“我也这么觉得,”莫良缘说:“她们的手虽然粗,但那是伺候人的手,不是习武的手。”
“小姐为何这么问?”房耀很是敏锐地道:“难不成这四个丫鬟有问题?”
莫良缘笑了笑,道:“我听折大公子说过,贴身伺候折家小姐的丫鬟们都是有武艺傍身的。”
房耀神经马上就崩紧了。
“从河西到辽东,路途万里之遥,”莫良缘小声道:“折九小姐就算再不谙世事,也不应该带四个不会武的丫鬟上路才对,况且,做离家出走这等事,她不带贴身伺候她的丫鬟,反而带几个不是亲信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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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折九小姐是假的?”有了叶纵的例子摆在前头,房耀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怀疑折九小姐的身份。
“她应该是折家小姐没错儿,”莫良缘道,这小姐的长相与折二公子相似,说话也是河西那边的口音,就算蛮夷或者秦王想找人冒充,要找一个同时附和以上两个条件的人,无疑是太难了。
“那那四个丫鬟是怎么回事?”房耀问道。
“不光是那四个丫鬟不对劲,”莫良缘小声道:“九小姐还说她躲开了陆府的侍卫,这可能吗?”
带着四个不会武的丫鬟,自己又是初来乍到,却能躲开辽东本地人的陆府侍卫?那些可是跟着陆大公子走南闯北的侍卫,会连五个走在一起的女孩儿,这么醒目的目标都找不着,或跟丢了?
房耀说:“不可能,属下看那小姐的武艺也就是能骑个马,摆个花架子唬唬人的样子货,她们怎么可能躲过陆府的侍卫?”
“那九小姐就在说谎了,”莫良缘道:“她为何要说这个谎?”
房耀摊一下双手,这他就不知道了啊。
如果折落英只是为了追严冬尽,那她说躲开了陆府侍卫这个谎话,莫良缘能理解,可那四个假的折府丫鬟就说不通了,还有一个问题,跟着折落英进辽东大将军府的丫鬟是假的,那真的那几个去了哪里?
“小姐,折九小姐形迹可疑,不能将她留在府上,”房耀提议道:“还是在府外给她寻过住处吧。”
莫良缘摇一下头,小声道:“这样的人,得放在眼皮底下盯着才行啊。”
“可她到底想干什么呢?”房耀道:“我们大将军府与河西折府无仇无怨的,她要这么谎话连篇的做什么?”辽东大将军府不但与河西折府无仇无怨,这两府是关系良好,甚至是盟友的关系啊。
若是追严冬尽,那从她这里听说严冬尽没回过鸣啸关,而是直接去了军中,折落英也应该是起身就走才对,凭这姑娘对她说话带刺,意有所指,就知道这位折九小姐是厌恶自己的,即是厌恶,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莫良缘坐着想了想,觉得最大的可能是,这姑娘这是冲着大将军府来的,而她的背后有人在挑唆撺掇着,那这个人是谁?是蛮夷还是秦王?
“她一个折府的小姐,不好好在河西待着,她跑我们辽东来干什么?”房耀着恼道:“她就不怕给我们找麻烦?”
“她有持无恐,”莫良缘道:“觉得看在她父亲和大哥的面上,我们就得对她视为上宾,以礼相待。”
想到这是折大将军的小女儿,折大公子的小妹,房耀就一阵头疼。
“这样吧,”莫良缘道:“我们先当什么也不知道好了,你从亲卫营调人过去,将西跨院看守起来。”
“看守起来?”房耀忙道:“小姐的意思是,将折九小姐关起来?”
“跟她说,辽东起了战事,为防蛮夷奸细,大将军府内里的人,如非必要不得随意走动,”莫良缘道:“你跟折九小姐说,我这是为了她着想,她若是出了事,我没法儿跟折大将军和大公子交待。”
房耀点头应下,想想又问:“那她要见小姐呢?”
“告诉她我在理事,”莫良缘道:“不方便见她。”
“折九小姐看起来不像是个好性子的人,”房耀说:“她要闹起来呢?”
“不要让她出院门,她要闹就随她闹,”莫良缘低声道:“府里不要派人去伺候她,不断她衣食就是了。”
房耀领了命就要走。
“还有,”莫良缘叫住房耀道:“看守院门的人,不要是同一队人,每日都换,早晚分两队人。”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房耀大步走了。
莫良缘看着房耀走出花厅,抬手将手边的茶杯一推。有些话她没有跟房耀说,比如折家九小姐喜欢严冬尽,她是为了严冬尽,才离家出走,从河西一路追到了辽东。又比如,那四个丫鬟长相都很不错,身材也都是丰腴,眉眼间带着媚色,这样的美人跟着折落英进府,用起美人计来,府里的年轻人们不一定能做到坐怀不乱。
折九小姐这时跟着管事婆子走进了大将军府西侧的一个跨院,院子很干净,一排五间房,门窗都开着透气,可折九小姐不满意,辽东大将军府的人连个花园都不会弄吗?看着光秃秃的地面,折九小姐满脸的嫌弃。
等跟着管事婆子进了屋,折九小姐将客房扫上一眼,脸上的神情更加的嫌弃了,家具普普通通也就算了,房中的博古架上什么物件也没放,一排小书架上也是空空如也,这就是辽东大将军府待客的客房?
管事婆子将折九小姐领进了客房,假装没看见折九小姐的脸色,带着一队丫鬟婆子,给折九小姐一行人铺好了床铺,桌上摆好了茶点。
将事情都忙完了,管事婆子才问折九小姐道:“九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折九小姐说:“给我打热水来,我要沐浴。”
管事婆子答应着,下去准备热水去了。
折九小姐往客房主位的靠背椅上一坐,小声说了句:“这什么鬼地方。”
四个丫鬟互看了一眼,由最年长的丫鬟绿袖开口道:“九小姐,这是大将军府里,您说话可得当心些,小心隔墙有耳啊。”
折九小姐道:“我的话就是让大将军府的人听去了,她莫良缘又能拿我怎样?”
绿袖小声道:“九小姐还是当心些好。”
这是莫良玉派给自己的人手,折九小姐看了绿袖一眼,让步道:“知道了。”
“小姐没提要拜见莫大将军吗?”另一个丫鬟红云问道。
折九小姐的神情变得尴尬起来,她没想起来要拜见莫望北的事,光跟莫良缘说话,就让她浑身不自在,满心的烦躁了。
四个丫鬟心里叹口气,这位小姐不会看人脸色,话也不大会说,性子还烈,一点就着,她们夫人指望这位小姐,可能到最后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得不到。
“我过一会儿再去见莫良缘好了,”折九小姐说:“这事不是应该莫良缘主动说吗?哪有客人上门,主人不出现的事?”
四个丫鬟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客人上门,主人是要出面接待,可你是晚辈啊,哪有让主人家中的长辈,出来见你这个小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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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九小姐去沐浴更衣的时候,四个丫鬟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决定让绿袖找机会出府去,见自家夫人莫良玉一趟。也就是在绿袖准备出大将军府的时候,发现这个跨院被大将军府的卫兵给围上了。
“怎么会这样?”四个丫鬟又凑到一起后,进大将军府时都没慌张的四个人,这会儿慌张了。
“绿袖姐你就没问问那些兵士?”丫鬟紫苏小声道。
绿袖道:“我看他们的模样,可不是来护卫九小姐安全的。”
“那也要问一问才好啊,”年轻最小的丫鬟白桃道:“光看不行吧?”
绿袖看一眼紧闭着的房门,折九小姐还在房中沐浴,猛地一惊,绿袖跟自己的三个妹妹道:“就算有我们伺候,莫良缘也应该派丫鬟婆子来院里候着听用才是,她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知道吧?”
四个丫鬟面面相觑,开始发觉河西折家这个金字招牌,在莫良缘这里可能不好使。
理一下发鬓,绿袖又一次走到了院门前,冲门前的几个亲卫营的军士微微笑了一下,开口道:“各位军爷怎会守在这院门前的?”
房耀这会儿正好就站在院门外,听见绿袖发问,房耀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丫鬟说话是河西那一带的口音。
“这位军爷,”绿袖的声音听着娇滴滴的,她看着房耀道:“我家小姐不用这么多军爷护卫啊。”
听着绿袖说话,房耀的第二反应是,听这女子说话很别扭,这口音听着是河西那一带的口音没错,可像是学的,不是从小生在河西,乡音难改的那种。
绿袖见自己连说了两句话,房耀都没有理她,绿袖如同受了惊吓一般,看着房耀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这位军爷?”
“辽东起战事时,这就是我们辽东大将军府的规矩,”房耀看着绿袖冷道:“请跟你家九小姐说一声,在大将军府不可随意走动,她要见我家小姐,可让院外兵卒去通禀。”
“那,那我家小姐若是要出府去呢?”绿袖问道。
“这个时候出府?”房耀说:“遇上蛮夷怎么办?”
绿袖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道:“不是浮图关那里打仗吗?怎么鸣啸关这里也有蛮夷吗?”
“谁告诉你鸣啸关没有蛮夷的?”房耀脸色一沉,满脸不耐地看着绿袖道:“你一个为奴为婢的人,伺候九小姐就行了,不该打听的事就不要打听,我这是为了你好。”
绿袖被房耀说得泫然欲泣。
房耀现在可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情,冷冷地看了绿袖一眼后,房耀问绿袖:“你还有事?”
“没,没有了,”绿袖小声道。
“那就回院里去,”房耀命令绿袖道。
绿袖只得转身往院里走了。
房耀摇一下头,往莫良缘那里复命去了。
绿袖与房耀的对话,红云三人都听见了,看着走回到她们面前的绿袖,四个丫鬟互相看着彼此,神情都是紧张了。
“夫人说过,莫良缘是丧母之女,自幼没有母亲教导,所以这人自幼便跋扈,粗卑无礼,这是她不知礼数,”红云小声道:“还是九小姐让莫良缘看出什么不对来了?”
“但愿是她不知礼数吧,”绿袖说道,这会儿的绿袖姑娘可没有了,方才面对着房耀时的楚楚可怜,显得很是干练果决。
“可一个当朝太后,会不知礼数?”紫苏紧张道:“她不可能待客之礼都不知道吧?”
四个丫鬟俱都沉默了下来,被派来跟着折九小姐的时候,她们就知道这次的差事不好办,现在她们开始担心,自己搞不好要连命都送在这坐大将军府里了。
在房中沐浴的折九小姐,对屋外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她在嫌弃管事婆子给她备下的香胰,这香胰一股皂角的味道,折九小姐一点儿都不喜欢这味道。
房耀到了正院里,跟莫良缘就站在菩提树下说话。
“绿袖?”莫良缘说。
房耀点头道:“是,这个绿袖应该是领头的,其他三个分别叫红云,紫苏,白桃,白桃是她们中年纪最小的。”
“名字取得不错,”莫良缘扬一下嘴角。
“绿袖说话听着是河西那里的口音,”房耀道:“可她说话一多,口音就让人觉得别扭,应该是学得。”
莫良缘点一下头,“看来这四个的确不是折府的丫鬟。”
房耀道:“属下看绿袖是想出府去。”
莫良缘道:“那折落英呢?”
“她在沐浴,”房耀说:“绿袖是自作主张,看来她也不用完全听折九小姐的命令。小姐,绿袖这四个丫鬟一定另有主子。”
“是啊,”莫良缘点头道:“折落英也听这个主子的话,不然她怎会带这四个丫鬟进府呢?”
房耀小声问道:“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就养着她们?”
“困她们三日,”莫良缘抬头看看头顶的菩提,低声跟房耀道:“到第四日我会见折落英一面,院门外亲卫营的人换防时,可以出点什么事,放那绿袖出府去,房耀你亲自跟着她,看看她出府去见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事。”
房耀说:“是,属下知道了。”
“一会儿府里乱一下,”莫良缘又道:“让折落英她们知道,府里进了刺客。”
房耀领了命就要去安排。
“不要说是蛮夷,”莫良缘在房耀身后追了一句:“就说是晋人,主子是谁还要审。”
“要这样吗?”房耀问。
“不知道折落英是奉谁的命令来的,那这刺客就不能是蛮夷,也不能是秦王的人,”莫良缘跟房耀解释道。
房耀这一下子不觉得这么安排是多此一举了,万一那折九小姐身后站着的是蛮夷,或者秦王,那他们将刺客咬死是谁了,万一没押对边,那这事儿不就漏陷了吗?
房耀小跑着走了。
莫良缘抬手一掌击在菩提树身上,折落英若是不能留,那她就只能对不起折大将军与折大公子了。
折九小姐这时对镜换好了新衣,新衣的式样让九小姐也是嫌弃,旧的款式,宝蓝这个颜色看着太暗沉,还有俗气的绣花,这是什么鬼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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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妈妈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将头探出院门张望了,三个时辰前,她家小姐就说会过来,现在天看着都近傍晚黄昏了,她家小姐还不见人影。
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从石子路南头跑来,隔着老远就喊了冯妈妈一声:“干娘!”
“你这作死的丫头,”冯妈妈开口就骂:“你怎么去了这么半天?”
小丫鬟惊慌道:“府里方才进了刺客,房爷带人去抓刺客去了!”想到方才自己在正院附近看的,刀枪并举,嘶吼哭喊声混在一起的场面,小丫鬟就吓得浑身发抖。
冯妈妈呆了半天,抬手拍一下大腿,小声道:“天爷啊,这可怎生得好?”
小丫鬟说:“干娘,我们该怎么办呢?”
冯妈妈吸了一口气,抬手在小丫鬟的额头上敲了一下,道:“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你个小死丫头慌什么?小姐呢?”
“没,没见到,”小丫鬟道。
冯妈妈转身往院中走了,小声跟自己的干女儿道:“跟我进来吧,我们这些人可不是刺客要杀的,我们不够格。”
小丫鬟小跑着跟在冯妈妈的身后,第一次发现原来身而卑贱还是有好处的。
“我要见小姐!”晴女的叫喊声又从屋里传了出来,声嘶力竭的。
院中的丫鬟婆子们都眼巴巴地看着冯妈妈,愁得不行,这位再这么叫唤下来,嗓子就得坏了啊。
“不理她,”冯妈妈心里对晴女突然就迸发出一股怨气,这女人若是不作恶,也许大将军就不会是如今的近况呢?晴女这个女人还真是该死!
晴女手扒着门框,莫良缘迟迟不到,这让晴女心慌意乱,莫良缘这是又反悔了?这小姐不想给她一条生路了?
“你就闭嘴吧,”冯妈妈在门外怒声道:“你算是哪门子的主子,你说要见,小姐就得来见你了?呸,成日做白日梦的贱东西!”
怒气冲冲地冯妈妈站着屋门破口大骂,话语粗俗,一点也没给晴女留面子。冯妈妈的发作,吓住了院里的丫鬟婆子们,也让晴女心凉了,冯妈妈这样待她,这婆子是从莫良缘那里得到了消息,知道自己要成为一个死人了,所以毫无忌惮了吗?
晴女在心凉,觉得生路无望的时候,待在西跨院里的折九小姐一行人听到喊杀声。
“怎么回事?”折九小姐扭头就问绿袖:“莫良缘又在搞什么鬼?”
刚从守院的军士那里受了气,折九小姐这会儿怒气冲天,要不是被绿袖和红云合力拉着,折九小姐一定会跟守院军士们动手。
绿袖从红云使了一个眼色。
红云忙跑出了屋去,不一会儿又跑回来,跟折九小姐禀道:“九小姐,外面的军士说他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们已经有人去问了,让九小姐等他们的消息。”
“这大将军府怎么这么乱?”折九小姐不满道:“她莫良缘到底会不会掌家?”
绿袖小声道:“九小姐,她莫良缘不会掌家,对他们辽东大将军府来说不是好事,可对您来说是好事啊。”
折九小姐不耐烦听绿袖这话,她跟莫良缘对上过了,她不觉得莫良缘是这四个丫鬟的主子说的那样,是个又蠢又笨的人,如果莫良缘又蠢又笨,那在莫良缘面前没占上半点好处的她又是什么?
“他们什么时候有消息?”折九小姐看着红云问。
红云摇一下头,说:“九小姐,这个军士们没说。”
绿袖小声道:“九小姐还是得尽快见到莫良缘才行,她不能为了九小姐的安全,就将我们困在这里,我家夫人那里还等着九小姐的消息呢,若是一直没有九小姐的消息,我家夫人会着急的。”
“她着急我就不着急?”折九小姐不耐烦道:“我方才要闹,你们拦着我,这会儿又催我,你们到底想我怎么样?”
绿袖被折九小姐问得不言语了。
“等等吧,”折九小姐说:“我进辽东大将军府的时候,不少人都看见了,莫良缘想暗地里杀我是不可能了,我不会死,你们还慌什么?”
绿袖勉强冲折九小姐一笑,没带半点真心的奉承了折九小姐一句:“九小姐说的是,是我们胆子太小了。”
折九小姐跟红云说:“你别站屋里了,去院门那里等消息去。”
红云只得又出了屋去。
喊杀声越过墙头,传进屋里,断断续续地响了很久。
“什么时候了?”终于听不见喊打喊杀的声音了,折九小姐问绿袖。
绿袖看看窗外的天色,道:“天都黑了,得有一个多时辰了吧?”
在屋里听喊杀声的时候,折九小姐坐立不安,这会儿喊杀声停了,屋里屋外变得静悄悄的了,折九小姐发现自己还是坐立不安。
大约又等了半个时辰,门外终于传来了红云的声音:“小姐,房耀过来了。”
“进来,”折九小姐忙就道。
房耀跟在红云的身后走进了屋,冲折九小姐躬身行了一礼。
“你们府上出了什么事?”折九小姐急声问道。
房耀说:“府里进了刺客,不过九小姐放心,两个刺客一个死了,还有一个被抓了。”
“刺客?”折九小姐说:“是谁派来的?”
“刺客是晋人,”房耀道:“是谁派来的,要等审过被抓的刺客后才知道。”
听闻被抓的刺客是晋人,绿袖四人相信了房耀的话,她们就说嘛,她们还在大将军府里待着,关外是不可能派刺客进府行刺的。
折九小姐盯着房耀看,道:“那大将军还好吗?”
“我家大将军和小姐都好,谢九小姐关心,”房耀面无表情地站着,跟折九小姐道:“小的白日里已经跟九小姐的丫鬟说过了,辽东起战事后,大将军府里的人就不可随意走动。”
折九小姐说:“刺客不是被抓了吗?我为什么不能在你们大将军府里走动?”
“我家大将军会在府里与诸位将军商议战事,”房耀道:“有时会在前院,有时会在后宅,所以请九小姐体谅。”
折九小姐嘀咕了句:“我又不是蛮夷。”
房耀保持着面无表情,追问了折九小姐一句:“九小姐方才说什么?你不是蛮夷?九小姐这话何意?不是蛮夷,就能听我家大将军与诸位将军的议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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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折九小姐本就心情不好,被房耀这一逼问,折九小姐即时就发作了起来,冲房耀道:“你的意思是我会去偷听你家大将军说话?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说本小姐?这就是你们辽东大将军府的待客之道?莫良缘呢?我不要跟你这个当侍卫的说话,你叫莫良缘过来见我!”
折九小姐炮仗似地,冲房耀说了一大通,绿袖就是想拦也没有机会拦。
房耀还是面无表情,这是他唯一能让自己保持冷静的表情了,“我家小姐现在有事,没空见九小姐你。”
“那,那大将军呢?”折九小姐问道。
绿袖四人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家小姐都没空见你,我家大将军怎会有空?”房耀回了折九小姐一句。
“你,”折九小姐猛地从坐椅上站起了身来。
“小的告退,”房耀面无表情地又冲折九小姐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你给本小姐站住!”折九小姐喊。
房耀走得更快了。
折九小姐要追,被绿袖拦住了。
眼见房耀走出了屋去,折九小姐气得狠推了绿袖一把,道:“你到底是谁的人?”
绿袖被折九小姐推跌到了地上,姑娘心中委屈,这折九小姐还想她帮着去打房耀不成?
折九小姐从绿袖的身前跑过,追到门外,冲已经走到了院中的房耀大声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们府上的人都不用吃饭喝水的吗?”
房耀只得停了下来,跟折九小姐道:“因为有刺客进府,所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九小姐多担待些。吃食和水,一会儿会有人送来。”
“我明日要出府去,”折九小姐道。
“明日鸣啸关内会搜查刺客同党,”房耀说:“九小姐不能出府去。”
“为了抓刺客同党,你们鸣啸关的人明日就不出门了?”折九小姐质问房耀道。
房耀道:“九小姐是贵客啊,哪有让贵客身赴险境的?”
折九小姐被房耀拿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了。
房耀转身往院门那里走了。
“我,我不怕!”折九小姐终于想出一句话来,冲房耀喊道。
房耀这一回没停步,嘴里念了一句:“不请自来也就算了,还尽给我们找麻烦。”
房耀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折九小姐听见,不过等气极的折九小姐反应过来要追的时候,房耀已经走出这个跨院了。
绿袖四个人等听不见屋外有说话声了,才从屋中走了出来,发现折九小姐被房耀气哭了,正站在廊外的台阶上抹眼泪。
折九小姐狠狠地抹一下眼睛,转身回了屋,从绿袖四人身边走过时,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绿袖四人。
“九小姐,”绿袖要追着折九小姐进屋。
“别进来,”折九小姐在屋中怒声道:“现在我不想见任何人!”
绿袖四人只好站在屋门外,好在这会儿不是辽东的秋冬季,四个丫鬟站在屋外也不会挨冻受凉。
“她这个样子,”年轻最小的白桃小声抱怨道:“真能帮夫人做事?”这样的大小姐,不坏她们夫人的事就不错了啊!
绿袖看着院门外的灯火,叹气轻声道:“不要说这种话了,夫人已经决定的事,我们能说不好吗?”
四个丫鬟静默地站在屋门外,她们不是被蛮夷掠去的关内女子,她们是被人贩子贩卖到关外去的,若不是被莫良玉看中,她们的命运无非就是做为玩物,任由买下她们的主人玩弄罢了,这样的命运可想而知有多凄惨。家国于绿袖们而言,早在家人为钱将她们卖掉的时候就不存在了,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绿袖们不懂,天下的好与坏,与她们并没有关系,天晋再好,也没有人会救她们,她们仍是蛮夷的奴隶和玩物,天晋就算亡了,她们的日子也不会因此变得更糟,她们本就活在阿鼻地狱里,不是吗?
“要想办法出府去,”静默半天之后,绿袖小声跟红云们道。
“我没有办法,”红云说:“绿袖姐你有办法?出了刺客这事后,大将军府的防卫只会更严啊。”
绿袖扭头看看亮着灯的屋子。
“不能让九小姐去闹,”红云见绿袖盯着屋里看,马上就道:“莫良缘的性子也不好,万一九小姐惹怒了她,谁知道莫良缘能做出什么事来?她要是一怒之下,将九小姐和我们赶出去,那我们怎么跟夫人交待?”
紫苏和白桃都点头,她们都赞同红云的话,折九小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最好还是不劳动这位小姐的大驾好。
“本该拉拢府里侍卫的,那个房耀看着就是在府里能说上话的人,听说他还是在莫望北身边伺候的近卫,”紫苏轻声抱怨道:“你们看九小姐做了什么?”
绿袖没说话,那房耀对她们有戒心,她试着拉拢过了,可房耀不给她机会。
房耀这会儿并没有离开,而是蹲在西跨院左边的院墙上,跟他一起蹲在墙头上的,是亲卫营的一个校尉。
“她把丫鬟赶出来了,”校尉小声跟房耀道:“这小姐脾气可大。”
房耀冷道:“你们离那四个丫鬟远点儿,那是折府的丫鬟,不是能留在辽东的人。”
校尉忙道:“放心吧,我的手下谁敢动心,我一定收拾他!”
“你不收拾,小姐会替你出手的,”房耀说了一句。
校尉将脖子一缩,以前莫良缘不管事的时候,府里的人对这位小姐还说不上怕,可现在谁敢不听小姐的话?这都不用大将军和少将军出面,小姐自己就能收拾他们了。
折九小姐这时在屋里高声问:“还没有送水和饭菜过来吗?”
“这小姐饿了大半天了,”校尉跟房耀道。
“饿个大半天能死人?”房耀嗤笑道:“她当这里是他们河西折府?”
“那个绿袖又往院里去了,”校尉用肩头撞房耀一下,道:“你瞧她走路,这小腰都要扭断了,河西女人都是这么走路的?”
房耀冷冷地看着绿袖扭动着腰枝,一步步走到院门前。
院门前的军士看见绿袖过来,将手里的枪戟往下一压,拦住了绿袖的去路。
绿袖吓了一跳,轻拍一下胸口,小声道:“我,我不出去,军爷们也应该听见了,我家小姐等得发急了,敢问军爷们一句,饭菜和水什么时候可以送来?”
“不知道,”一个军士冷声道:“你回去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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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袖在西跨院的院门前再次吃瘪的时候,莫良缘坐在了晴女的床前,床上和晴女的身上沾着血迹,莫良缘对此熟视无睹,说道:“你想好了?”
晴女说:“小姐你真会放了奴婢?”
“现在又知道自称奴婢了?”莫良缘扬起嘴角一笑,道:“你不用如此。”
自打莫良缘回来,晴女在莫良缘还没有自称过奴婢,下意识地,晴女已经在向莫良缘示弱了,如果可以,晴女这会儿还会给莫良缘跪下,只要莫良缘能信守对她的承诺,放她一条生路就好。
“说吧,”莫良缘道:“你想好了吗?”
“解药在蛮夷的汗王手里,”晴女看着莫良缘道:“那个假叶纵跟我说过,这是大妃献给汗王的秘药。”
本也没有指望能直接从晴女的手里拿到解药,莫良缘的心情也就谈不上失望,将眉头微微皱起,莫良缘看着晴女道:“大妃?”
铁木塔成为汗王时,莫良缘远在京师城,所以她对此时蛮夷王庭的情况并不了解,甚至对铁木塔这个大汗,莫良缘知道的也不多。
“大妃叫哲布泰,”晴女道:“她有个姐姐是巫,很厉害的巫。”
莫良缘搭在坐椅扶手上的手动了动,手指在扶手敲动,发出几声很是沉闷的声响。
晴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解药要如何拿?要么就想办法带着铁木塔交出解药,要么就逼大妃哲布泰交出解药,找出哲布泰那个当巫的姐姐也行,可这三个办法有哪一个是好达成的?
“是蛮夷下的毒,”敲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莫良缘跟晴女说:“我找到铁木塔,就一定可以拿到解药的。”
晴女揪紧了身上裹着的被子,寒气透进她的身体,渗进她的骨,这种冷让晴女再一次浑身发起抖来。
“可我要如何找铁木塔?”莫良缘说:“让大军攻进蛮夷的王庭吗?哦,这样一来,我也就可以顺带将你的男人救回来了,原来叶纵他们被关押在蛮夷的王庭。”
晴女在床上再也坐不住了,身子往床下一滚,晴女连人带被滚落到床下的地上。
莫良缘坐着没有动,只目光发冷地看着晴女。
晴女跪在了莫良缘的跟前,哭道:“小姐,奴婢没有骗你啊!”
有算计,可真论起来,晴女的确没有骗莫良缘。
晴女要给莫良缘磕头,却被莫良缘坐着附身,伸手钳住了下巴,晴女被迫抬头面对着莫良缘,眼泪沿着晴女的面颊,流到莫良缘的手背上,就这么短的一个距离,这眼泪水就失了体温,变得冰冷了。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莫良缘直视着晴女眼睛问道。
“没,没有了,”晴女说:“我只知道这些。”
“是谁抓得叶纵?”莫良缘问。
晴女哭道:“奴婢不知道。”
“这毒叫什么名字?”莫良缘又问。
“奴婢不知道,”晴女泪流满面,“假叶纵说,这毒不会要了大将军的命,所,所以奴婢才做的。”
“那我还要谢谢你了,”莫良缘笑了起来,目光却还是冰冷。
晴女哭得喘不上气来,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脸也涨得通红。
莫良缘仍是钳着晴女的下巴没有放手,道:“毒药是谁给你的?假叶纵?”
晴女勉强点一下头。
“他就什么也没有说过?”莫良缘问。
晴女哭了半天,才道:“他说过这会让人陷入迷梦什么的,巫,巫们用它通灵。”
能让巫通灵的药?莫良缘将晴女这话在心里过了过。
“其他的他就,他就什么也没有说过了,小姐,”晴女说:“奴婢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还知道叶纵他们活着,他们在蛮夷的王庭,”莫良缘道。
“是,是,”晴女忙道:“奴婢还知道这个。”
晴女边哭,边又跟莫良缘说了不少话,乱七八糟的,没有任何逻辑可言,有废话,有求饶的话,也有有关她那个叫段石的情郎的话,还跟莫良缘说了,假叶纵是如何找到她,拿段石的命要挟她的。这些话混在一起,晴女是前一句求饶,后一句跟莫良缘说段石是个好人,要不是莫良缘能耐着性子听她说话,这些话莫良缘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姐,求您饶了奴婢吧,”说到最后,晴女重重地给莫良缘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到地上,撞出了血来。
莫良缘轻声道:“你说我像你这样,去给铁木塔磕头,他会不会将解约给我?”
晴女呆住了。
“他不会,”莫良缘道,
晴女的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情,在她看来,莫良缘这是要毁约了。是啊,如果她的父母还活着,有人下药害她的父亲,那不管这人在她的面前如何求饶,晴女想,她是不会原谅这个罪人的。
莫良缘站起了身。
“小姐!”晴女往前一扑,结果扑了一个空。
“你好好待在这里吧,”莫良缘说。
晴女趴伏在地上道“小姐说过,会放过奴婢的。”
“我现在放你出府,你前脚出府,后脚蛮夷就会要了你的命,”莫良缘低头看着晴女道:“他们也许还会换个地方关押叶纵他们,那想找到他们就更难了,晴女,这样你还想现在就出府去吗?”
晴女高仰了头看莫良缘。
深褐的衣裙,衬得莫良缘的肤色很白,也让这位辽东大将军府的大小姐显得冷硬,甚至还带着点无情的模样。
留在府里,那莫良缘有很多种办法,让自己无声无息地就死了,晴女流着泪想,谁会在乎她这个奴婢的死呢?就好像她的孩子没了,除了她,有谁为她的女儿掉过泪?
莫良缘转身要走,她在晴女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了。
“小姐,”晴女却喊住莫良缘道:“奴婢会小心的,奴婢一定不让蛮夷找到奴婢,求小姐放奴婢出府吧。”只要离开大将军府,她就可以逃出鸣啸关,她可以逃得远远的,这样莫良缘就没有办法杀她了。
莫良缘看着晴女,摇一下头,突然就笑了起来。
晴女也许是爱段石的,可这奴婢更爱自己,所以就算会害了段石,她也要走。至于为了段石害了她的父亲,那是因为不用她晴女吃下毒药啊,只要死的是别人,那就可以啊。
“好,”莫良缘跟晴女说:“我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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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的时候,冯妈妈往后退了几步,与冯妈妈站在一起的小丫鬟,目光好奇地往屋里张望,这让冯妈妈又觉丢脸,她的这个干女儿当真是不懂规矩。
“晴女要离府,冯妈妈你帮她收拾一下,明白天亮之后,就让她离府,”莫良缘从屋里走出来后,跟冯妈妈道:“你送她出府。”
“是,”冯妈妈忙应声领命道。
送了莫良缘回来,冯妈妈进了屋,就见晴女还坐在地上,身上紧紧地裹着被子,看她的眼睛发直,也不说话,冯妈妈撇一下嘴,道:“你还是起来吧,小姐心好放你出府,你别要走了,再把自己作死在府里。”
晴女慢吞吞地从地上爬到了床上坐下。
冯妈妈手脚很麻利地给晴女收拾行李,衣衫,几件首饰,该是晴女的东西,冯妈妈一样没私下截留,都给晴女装包裹里了。
晴女盯着冯妈妈看,但目光仍是有些呆滞。
冯妈妈拎了两个包裹放到了床上,瞧一眼晴女,冯妈妈说:“你刚流了孩子,现在就能走了?”
晴女没说话。
冯妈妈就又冷笑道:“你这是怕小姐杀你?哎哟,你当你的命有多精贵,能让小姐扒着不放?”
“我就该死吗?”晴女回了一句嘴。
“谁知道呢?”冯妈妈道:“我祝你长命百岁吧,”说完这话,冯妈妈就要走。
“小姐说了,让你送我出府,”晴女忙道。
“现在天亮了?”冯妈妈说:“你就这么急着走?哦,我不是舍不得你,怕是在小姐那儿,她也宁愿我们大将军府从来没有你这号人呢。”
冯妈妈甩门走了,晴女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不到真正离开大将军府的那一刻,她这心就放不下来,总觉得莫良缘随时会派人来要了她的命。
“明日你带兵跟着晴女,”莫良缘这时坐在正院的厢房里,跟亲卫营的一个头领道。
头领道:“会有人抓晴女?”
“会有人找她的,你就不要管,”莫良缘说:“跟着看牢了那些人的落脚地就可以了。我想那些人也不会马上就找晴女,你要多跟晴女几天。”
头领点头,又道:“怕只怕晴女离府之后会直接出城。”
“她的身体不好,”莫良缘说:“应该没有力气走出城去,你去安排一下,不要让她有机会雇到车就是了。”
“是,”头领领命。
“不要打草惊蛇,”莫良缘又叮嘱了头领一句。
头领领命退出去后,坐在一旁的云墨才道:“若蛮夷直接杀她呢?”
“眼线被抓了,消息不通,”莫良缘小声道:“我若是蛮夷,就抓了晴女问问我们大将军府的情况,问完了再杀就是。”
云墨道:“那你还要救她吗?”
“生死由命,”莫良缘冷道:“离了大将军府,她的命就与我无关了。”
云墨轻点一下头,从知道是晴女给莫望北下得毒后,云墨就想杀了晴女,就算莫良缘作主放晴女出府,云墨也准备下手要了晴女的命,不过既然晴女还有用处,在云墨想来,那就让这女人多活一段时日好了。
晴女一直睁眼熬到了天明,挣扎着要下床的时候,冯妈妈推门进屋,身后跟着她的干女儿。小丫鬟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碗颜色暗黄的汤药。
“这是什么?”晴女提心吊胆地问。
“汤药,”冯妈妈没好气地道:“小姐担心你的身体,让大夫又给你开了一副药。”
“我不要,”晴女叫了起来:“拿走!”
小丫鬟被晴女的叫声吓了一跳,手一抖,汤药就从碗里洒了些出来。
冯妈妈瞪了小丫鬟一眼,从托盘里端出药碗,看着晴女道:“我都说了,小姐看不上你这条命,怎么?以为这是毒药啊?”
冯妈妈一说毒药,晴女就更紧张了,她就知道莫良缘没这么好心!
晴女下了床,将小丫鬟往旁边一推,人就往门前跑去。
冯妈妈将碗放回到小丫鬟手里的托盘里,站着看晴女往外跑。
门外站着的两个婆子拦住了晴女,其中一个看着力气就大的婆子,伸手一推,就将晴女推回到了屋里。
“你们要干什么?”晴女跌坐到地上大叫起来。
“把衣服穿穿好,”冯妈妈一脸讥讽地看着晴女,道:“你要就这样出去?大将军府可没有苛待下人的名声,你就要临走了,还要作死坏大将军府的名声。”
晴女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当着冯妈妈和小丫鬟的面换了身衣服,用一块布将头包了起来。
“这样看来还像个人,”冯妈妈冷道:“走吧,我送你出府。”
晴女自己背着两个包裹,要跟冯妈妈走。
“干娘,”还端着托盘的小丫鬟喊。
冯妈妈说:“算了,这位贵人的命精贵,还有不识好人心的毛病,这汤药就倒了吧,就当是喂了狗了。”
小丫鬟轻轻应了一声哦,端着托盘出去了。
“药不喝,那早饭你也不会吃了?”冯妈妈问晴女。
“我不吃,”晴女神经质地道,她不会碰大将军府里的一粒米,一滴水的。
“那就走吧,”冯妈妈带着晴女往外走。
出府的路上空荡荡的,不见有人,天气已经入夏,但辽东清晨的风吹到身上,仍是能让人感觉到几丝凉意。
晴女哆嗦一下,打了一个喷嚏。
“出了府了,”冯妈妈跟晴女说:“就不要从嘴里再说过大将军府这四个字来了,你不配。”
晴女没吱声,侍这场战事结束后,她就回来找段石,莫良缘答应过她的,要让她跟段石在一起的,就是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莫良缘还会不会守约。
“我说话你听见了没有?”冯妈妈这时推了晴女一把。
“听见了,”晴女抬头看着冯妈妈道:“我不配,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那个巴结她的婆子是谁?看到她落魄了,那个当即翻脸的婆子又是谁?她与这姓冯的小婆子,谁比谁好些?
冯妈妈恨不得给晴女一记耳光。
晴女冷笑了一下,道:“小姐让你打我了?”
冯妈妈恨恨地哼了一声,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她倒要看看,这个出府了贱人会是个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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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女被冯妈妈从一扇小门里推出,到了大将军府的府外。冯妈妈也没再看晴女一眼,动作极快地将小门“呯”的一声关上,转身往正院那里走,向莫良缘复命去了。
在大将军府多年,要不是今日从这门里出来,晴女还真不知道大将军府还有这么一扇小门。四下里看看后,不敢在门前多留的晴女,背着包裹,一步挨一步地往巷口那里走去。
江瑜带着自己的手下守在门里,看晴女走路看得这帮亲卫营的好手们心急,但头领江瑜不发话,军士们就不敢有动作。
大将军府很大,对应的,小门外的巷子就很长,晴女走了很久,才走出巷子,又拐过一段弯道后,才终于到了大将军府后门的街上。
街上没什么行人,有也是行色匆匆的,不敢在这街上多作停留。晴女一个人慢吞吞地从这条大街上走过,她的头一直低着,就这么缓慢,却并不停顿地往前走了,要问走这段路的时候,晴女心里在想些什么,是否庆幸自己得以活命,还是对被自己加害的莫大将军有所愧疚?晴女其实什么也没有想,空落着心,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晴女就是这么着的,离开了辽东大将军府。
等耳中终于听见人声,看着地的眼睛也看见很多脚从自己的身边走过了,晴女才抬了头,努力辨认了半天后,晴女才确定自己已经大将军府一条街的距离了。
一群四五岁的小孩子,打闹着从晴女的眼前跑了过去。
一个老汉赶着运货的马车,从街对面,高声吆喝着行人让路,从睛女的眼前走了过去。
几个女子结伴而行,小声说笑着,跟晴女插肩而过,她们没在意晴女,目光没有在晴女的身上多作停留。
街两旁店家的伙计在大声招呼着路过的行人,为自家店招揽生意。
一处路牙上,两个男子发生了争吵,很快两人身边就聚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
车马的声音,牲畜的叫声,人的说话声,欢闹声,争吵声,各种声响混在一起,白日里的长街热闹非凡,只是这一切都跟晴女没什么关系。一个人站在街上,晴女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身遭,离开大将军府了,她活下来了,那么接下来她要去哪里?
要离开鸣啸关容易,可她总要有个去向啊,出关去大漠自然是不行,那南,西,东,这三个方向,哪个方向才是她应该去的呢?
不远处,两个店角之间的隔角茶棚里,一个军士不耐烦地问自己的头领道:“那女人要在街上站到什么时候?我这都喝两碗茶下去了。”
“她不会是刚出了府就迷路吧?”另一个军士道:“你们说她在那里看什么?”
江瑜从头到尾没动过放自己面前的茶碗,听了手下的抱怨,江头领小声道:“让你们坐着干活,还有茶水喝着,这么享福的活干着,你们还不满意?”
军士们都闭了嘴。
眼角的余光看见有人往自己这里来了,江瑜的手第一时间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把上,等看清来人是云墨后,江瑜又忙将按在刀把上的手一抬,站起身给云墨行礼道:“云将军。”
“坐吧,”云墨打了个手势,示意江瑜坐下说话。
跟在云墨身后的周净,从江瑜挤一下眼睛,算是打了一个招呼。
同桌的几个军士坐到了旁桌去,云墨和周净跟江瑜同桌坐着了。
“人呢?”周净小声问江瑜。
江瑜下巴往东北方向挑了一下。
周净往他们这桌的东北方看去,隔着人来人往的人群,周净看见了靠着路牙站着的晴女。
“她站在那里半天了,”江瑜跟云墨小声禀道:“一直没动过窝,不知道是不是等人来接她。”
云墨冷冷地看着晴女。
周净说:“我怎么看着那女人像是在发呆呢?”
“动了,”江瑜这时道。
周净忙又往晴女那里看去。
晴女背着包裹,拦在了一辆马车的跟前,与车夫说了些什么,就见车夫冲晴女摇了摇头,赶着车走了。
“她想租车,”江瑜道:“不过她这几天都别想能租到车,我按小姐的吩咐已经安排过了。”
鸣啸关里做赶车接客生意的车夫们,在接下来的七天时间里,都会赶着车去军营里帮忙。
“浮图关那里大战在即,”江瑜跟云墨道:“严少爷走的时候吩咐过,要把鸣啸关这里储的军粮分一批运往少将军那里去,不让车夫们上街拉客运货,那就正好让他们去帮忙运军粮。”
周净这时拍了江瑜一下,道:“那女人往前走了。”
江瑜忙冲手下们的招手。
有两个穿了便装的军士,从茶棚出来,混入人群里,跟着晴女往前走了。
“云将军还有什么吩咐?”江瑜很是恭敬地问云墨道。
云墨摇一下头,道:“你们小心一些,不要把人跟丢了。”
“是,云将军放心,丢不了的,”江瑜答应了云墨一声,带着手下走了。
周净看着江瑜一行人走了,才问云墨道:“云将军,我们到这儿做什么?”要跟着晴女的话,那他们现在也该走了啊,看一眼云墨放在手边上的拐杖,周净又在怀疑,就冲云墨走路得拄拐杖,他们能干跟踪的活吗?
云墨低声说了句:“我就是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动手给莫大将军下毒的人是晴女,这事莫良缘也就跟云墨说过。云墨昨天一夜未合眼,杀晴女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解药,他们要怎么从铁木塔和哲布泰这对夫妇的手里,拿到解药?云墨希望,来带走晴女的蛮夷人手里会有解药,可这个希望太渺茫了,云墨觉得自己现在是走投无路了,要不然他怎么会扒着这么渺茫的一个希望不放呢?
周净不知道云墨这会儿的煎熬,喝一口江瑜没动过的茶水,周净又问云墨:“云将军,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不跟着晴女,那他们就在这里坐着吗?
“那个晴女认识你吗?”云墨突然问周净道。
“认识啊,”周净说:“怎么了?”
“她往我们这里来了,”云墨小声道。
周净将头一扭,就见明明已经走了的晴女,这时又往茶棚这里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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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净下意识地反应就是起身要走,坐在旁座的侍卫,云墨亲兵们的反应也是一样。云墨却抬手将周净按住了,同时冲身遭众人使了一个眼色,侍卫、亲兵们便也都坐着不动了。
周净又往人群里看了看,江瑜们这会儿不见了踪影。
晴女一步步往茶棚走,她想雇一辆马车,没有马车,雇一顶小轿也是好的,可她在这条街上既没有看见拉客的马客,那也没有看见抬人的小轿。想找人问问这是怎么回事,被问到的路人都说不知道,晴女无措之下,看见了在茶棚守着大铜壶坐着的茶棚老板娘,没多想晴女便往茶棚走了过来,路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老板娘天天在这街上做生意,总会知道点什么吧?
老板娘这时也看见了晴女,晴女面色灰败,双目无神,步履蹒跚,看着就是大病缠身的模样,这样的人不是人们乐意亲近的,可老板娘是生意人,不会却管喝自家茶水的是个什么人,老板娘脸上堆笑地,大声冲晴女招呼起来。
晴女不认得云墨,但这会儿她看见了周净,本已灰败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到了惨白的地步,看着人就站立不住,摇摇欲坠了。
老板娘看一眼晴女,再看一眼周净,很有眼色住嘴了。
周净手指点着茶桌,看着晴女也不说话。
晴女想逃,只是到底还没到被周净下破胆的地步,知道周净真想对付自己,她是跑不过周净的,所以晴女强压下心中的惊慌,走到了周净的跟前。
“小姐竟然放你走了?”周净冷笑道:“你还真是命大。”
晴女看一看与周净同桌的云墨。
周净将茶桌一拍,茶碗蹦起,茶水泼了一桌。
晴女吓了一跳,忙又看向了周净。
“你过来是找我的?”周净问晴女。
晴女摇一下头,她逃还来不及,怎会主动送上门?
周净盯着晴女的肚子看上一眼,这一眼看得晴女下意识地就双手捂住肚子,往后退了几步。
周净嗤笑了一声,声音极低地骂了一声:“贱人。”
晴女的眼中噙上了泪水。
“滚吧,”周净说:“你还想让老子送你一程吗?”
晴女转身就走,她尽力想让自己走得快些,可惜身无力气,想走快,步子却踉跄着,只能一步一挪地走。
这样一个病弱女子走在街上,是会惹人同情的,当下就有路人停住了脚步,看着晴女,欲上前帮上一把。
“叫两个人将她扔出这条街去,”云墨突然跟周净下令道。
周净想也没想,点了两个侍卫的差。
这两个侍卫起身追到晴女的身后,一左一右,将晴女一架,拖着就走。
晴女惊叫起来,想喊救命,却又不敢喊。架着她的是大将军府的府卫,如果闹将起来,让鸣啸关的人知道,她是被大将军府赶出来的人,那她会是个什么下场?
两个侍卫也是身着便装,两个年轻汉子在大街上挟持住了一个孤身女子,这在一个民风尚武的关城里,是不可容忍的事,当下就要有人要上前打抱不平。
“你也过去,”云墨这时跟周净道:“露一下身份。”
周净起身往前走,很快就到了晴女的跟前。
路人中有人认识周净,知道这是莫少将军身边的侍卫长之一,当下就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周侍卫长?”
群情激奋的人群如同被施了静音咒一般,猛地就安静了下来。
晴女一脸哀求之色地看着周净。
“将这女人扔远点儿,”周净跟两个侍卫下令道:“再在大将军府方圆十里之内看见她,就给老子敲断她的腿!”
两个侍卫架着晴女往前走,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看着晴女的神情不在是同情,而是疑惑,还有的则是冰冷与厌恶了。
云墨静静地坐在四方的茶桌后面,面前的茶水冒着热气,路边茶棚里的茶水不会是什么上好的茶水,但氤氲到云墨脸上水汽里,还是带着些许茶的苦香味。云墨抿一下嘴唇,嘴里便也有了苦香的茶味。
茶棚前站满了人,人群将云墨和茶棚遮挡了一个严实,但这并不妨碍,云墨看见街对面,店家屋檐下站着的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人到中年,两个人并肩站着,挨得很近,看着像是一对夫妻,但云墨知道这两人不是,因为他认识这两个人。
身量中等的中年人叫晏忠心,是晏凌川的侍卫长。身材微微有些发胖的中年女子,姓胡,是晏凌川继室夫人胡氏的族姐,胡家出身的女人,怎么会下嫁给一个侍卫?
更重要的是,云墨端起茶碗晃动了一下,更重要的是,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鸣啸关?为什么会出现在晴女的附近?
侍卫架着晴女走了,人群渐渐散去,云墨坐在茶棚里低头喝茶。
晏忠心和胡氏走出了店家的屋檐,要跟着晴女走的时候,两个人齐齐地看向了茶棚这里。
老板娘这时开大铜壶的盖子,往铜壶里加水,滚开的水遇上冰凉的人,大量的水蒸汽被激了出来,眨眼的工夫,整个茶棚都被弥漫开的水蒸汽笼罩住了。云墨本就坐在不显眼的位置上,这会儿就更加不显眼了。
晏忠心和胡氏往茶棚这里张望几眼后,往街南走了。
云墨放下了茶碗,叫过了两个侍卫,隔着人群指一下晏忠心和胡氏,道:“看见那两个人了吗?”
两个侍卫都点头,方才这一男一女往茶棚里看的时候,他他就注意到这两人了。
“跟住了他们,”云墨小声道:“但不要惊动他们,察到他们的落脚地后,就回来一人报我知道。”
两个侍卫领了命就要走。
“千万不要跟丢了,”云墨又叮嘱了两人一句。
两个侍卫跑进人群里,很快就走远了。
老板娘加完了水,扭头看看自己这几桌的客人,最后目光停在云墨身上。云墨为将之人,周身的气质却很是温和,这会儿心事重重之下,云墨还给人一种忧郁的感觉。忧郁,温文,白净,这三种气质混在一起,女人们很难不对这样的年轻男子动心,不是生爱的那种动手,就是单纯的喜欢。
云墨抬起头,见老板娘盯着自己看,便笑了笑,指一指面前的茶碗,跟老板娘道:“再给我一杯清茶吧。”
老板娘看见云墨笑,忙将头一扭,半老的人了,人间百态也历练了不少,老板娘竟然还是被云墨笑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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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女被扔到了地上,两个侍卫转身快步离去,没跟晴女多说一句话。周围还是有人指指点点,不多一会儿,这个十字路口的人们也都知道了晴女是被大将军府赶出来的人,如此一来,也就无人出手扶晴女一把了。
晴女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等围着她的人群渐渐散去了,晴女才从地上十分吃力地爬了起来。脚边是不知道是什么人扔的烂菜叶子,身上还沾着不知道是什么人吐的口水,低头没去看自己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站在夏日的阳光下,晴女还是感觉到了冷。
云墨在茶棚又喝了一碗茶,这才起身离开。长街上行人接踵,热闹非凡,云墨靠边走,走得小心翼翼,尽量不引人注意。
大将军府正院的厢房里,莫良缘看着李袗吃完了一碗肉粥。
“好吃,”不等莫良缘问,李袗就主动说道。
莫良缘拿热巾替李袗擦着嘴,小声问:“那明天早上还吃这个吗?”
李袗想点头。
“要想好再说哦,”莫良缘手指点一下李袗的额头。
“莫姐姐你喜欢吃吗?”李袗反过来问莫良缘道。
“不喜欢,”莫良缘说:“我喜欢吃酥饼。”
“那明天吃酥饼好了,”李袗笑眯了眼睛,他喜欢吃香喷喷的肉粥,他更喜欢吃脆脆的酥饼,这种甜饼,莫良缘怕他吃多了坏牙,不准他多吃的。
莫良缘抿着嘴笑。
“我也喜欢吃,”李袗拿小脑袋蹭蹭莫良缘的肩膀,说:“我们一起吃啊。”
云墨这时推门进来,笑问了句:“五殿下要吃什么?”
李袗看见云墨,忙跑到了云墨的跟前,动作熟练地伸手扶云墨走路,说:“明天的早饭是酥饼哦!”
云墨走到桌前,看看桌上的空碗,故意跟李袗道:“吃酥饼,可我喜欢吃粥啊。”
李袗为难了,看向了莫良缘。
莫良缘掩嘴轻笑,并不说话。
莫良缘不说话,那李袗就只能自己想办法,“那两样都做好了,云将军你多吃点粥,我和莫姐姐多吃点酥饼。”
云墨笑了起来,道:“好吧,这事就听五殿下的。”
李袗欢呼一声,问莫良缘说:“莫姐姐,我能去看看大将军吗?”
“去吧,”莫良缘摸一下李袗的头。
李袗一蹦三跳地出了厢房,莫良缘和云墨几乎是同时叹口气,他们在尽力让李袗能开心些,只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做到。
“我看见了晴女,还在她的附近看见了晏忠心和晏胡氏的一个族姐,”听着李袗离开厢房门前了,云墨才小声跟莫良缘道。
莫良缘说:“晏忠心是谁?”
“听名字你也能猜到他是谁了,”云墨道:“他是晏凌川的侍卫长之一,但他一向帮晏凌川盯着晏府,所以并不怎么跟着晏凌川出门。”
不出门,就表示知道晏忠心身份的人不多,莫良缘看着云墨。
“他和晏胡氏的那个族姐,在盯着晴女,”云墨将手搭在了桌案上。
莫良缘很意外,晴女的事儿里,竟然也有晏凌川?
“晏凌川一定背主叛国了,”云墨下结论道。
这个结论莫良缘早就知道了,但听云墨亲口说,莫良缘还是难受了一下,晏凌川去求了自己的富贵去了,半点没有为云墨这个亲生儿子想过。
云墨动手将桌上的碗筷收拾进了食盒里,又将食盒拎放到了地上。
“晏凌川早就与云墨哥你没有关系了,”莫良缘笑道:“所以他的事,我们应对即可,不用多想的。”
“等查清晏忠心和胡氏的事后,我要去你大哥那里一趟,”云墨跟莫良缘道。
莫良缘皱了眉头。
“大将军的事,晏凌川不可能不知情,”不等莫良缘说话再劝,云墨就道:“要从铁木塔和哲布泰这对夫妻那里拿到解药太难了,也许晏凌川那里还有办法呢?”
莫良缘摇头:“云墨哥,我觉得这希望不大。”
云墨明白莫良缘为什么这么说,晏凌川一个背主叛国的降将,这样的人,蛮夷的汗王怎么可能会让他知道机秘的事?更不可能将解药放在晏凌川那里。他好容易才让莫望北着了他的道,万一晏凌川再反水,将解药献出,那他岂不是白忙一场?
“总要去试试才行,”云墨跟莫良缘道:“你也说了,晏凌川与我无关,那我去你大哥那里又能有什么问题?良缘你放心,我去去就来,不会让你一个人守着鸣啸关太长时间的。”
莫良缘却还是摇头,道:“你想去见晏凌川,我不能让你去。”
“他不会杀我。”
“他杀过你一次了,”莫良缘将桌案一拍,“那个晏胡氏还在他的身边,他被这个女人带坏了脑子,云墨哥,他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云墨眉眼低垂,默了片刻后,他抬头看莫良缘,道:“那正好,我也不准备对他手下留情。”
“你要做什么?”莫良缘忙就问道:“亲手杀了他?不行,这事不用你去做,军中战将千员,有什么必要要你去沾这个业报?不行,我大哥也不会让你去的。”
“好,”云墨很好脾气地冲莫良缘笑了笑,道:“那我不做这事儿,我去见见晏凌川总可以吧?”
莫良缘还是摇头,见到了面,会发生什么事,谁知道?
“那我听你大哥的话,”云墨又退让道:“你大哥不同意,我就不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云墨将姿态放得很低,一步步退让,这让莫良缘没了办法。
“我很快就回来,”云墨说:“良缘,我也担心你。”
前世里,自己与严冬尽身葬火海之后,云墨与晏凌川是个什么结局?
莫良缘坐不住,起身走到左窗前,一把推开了窗户。
云墨坐在坐椅上,低头看看脚下的食盒,道:“比起率兵去打蛮夷的王庭,见晏凌川一面,可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了。现在一直只有传言说他晏凌川叛了国家,你大哥去了那么久,也没有个准信回来,你大哥一定在计划着什么,而在他的这个计划里,晏凌川有用处,并且这用处还不小。”
看着窗外的莫良缘,转身看向了云墨。
云墨小声道:“良缘,你大哥不会让我吃亏,更不会让我受伤的,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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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看晴女那边的情况再说吧,”莫良缘最后只能跟云墨这么说。
云墨没再说什么,现在情况不明,做决定也的确还早。
“云墨哥,”莫良缘由窗口处走到云墨的跟前,小声道:“我知道你真要走,谁也拦不住你,但至少走之前,你要与我说一声。”
云墨看着是个好脾性的人,但这也只是看着罢了,莫良缘相信云墨真下决心要去浮图关,那就算是她大哥拦也拦不住的。
云墨冲莫良缘点点头,应一声:“好。”
“那我们等着晴女什么被抓吧,”莫良缘又看向了窗外。
“那折九小姐呢?”云墨问。
莫良缘道:“她心怀恶意而来,那就不怪我对她心狠。再过两日,我会放她身边的人出府,我们顺藤摸瓜,看看折落英身后的人是谁。”
“那查到之后呢?”云墨追问道。
“这人受命于蛮夷,但本人不会是蛮夷,”莫良缘小声道:“毕竟顶着一张蛮夷的脸,在关内不好行事。抓或不抓,等我们知道这人是谁后再说。”
云墨紧锁着的眉头,将心思又放到了折九小姐的身上。
“折九小姐在大将军府也住了一夜了,我看她不是个能吃苦的人,”莫良缘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突然压低了声音跟云墨道:“不能吃苦,就表示她不太可能过风餐露宿的日子,也就不太可能隐藏踪迹,可直到她到了鸣啸关了,大将军府也没有接过有关折家九小姐入了辽东的塘报。”
云墨的目光一跳,这是有人将折落英入辽东的消息瞒下来了?
“会不会是我大哥?”莫良缘看着云墨问。
“如果有这事,那也只能是未沈下的令,”云墨小声道:“你可以去信问问他。”
莫良缘摇一下头,“我只怕来不及。”
送信,回信,这一来一去要花时间,谁知道在这期间,折落英会不会生事?
云墨的眉头还是紧锁着,事情不好办。
晴女走了两天没能走出鸣啸关,而绿袖则在两天之后,找到了离开大将军府的机会。亲卫营的军士到点换防,不知怎地,前院那里又传来了喊打喊杀的动静,刚刚站在院门前的这队军士往前院去了,西跨院的院门前就这么着无人看守了。
“又有刺客了?”折九小姐突然就有些紧张了。
绿袖也紧张,但她知道这个机会不抓住,再想等下一次的机会就太难了。
“也许很快就会有军士过来了,”红云说道。
“你离了这个院子,你要怎么回来呢?”折九小姐问。
“那就要看九小姐的了,”绿袖急匆匆地道:“奴婢是奉九小姐的命令出府去采卖些物品,看见院门前无人,奴婢就直接出府去了。”
“这个借口,莫良缘能相信吗?”折九小姐问道。
“她不想与九小姐反目,那她就得相信,”绿袖说着话就往屋外走了,跟折九小姐道:“九小姐咬定了这借口就是。”
“你能出院,可你怎么出府去?”折九小姐站起身追问道,再不谙世事,折九小姐也知道,豪门大户的门不是那么容易进出的,更何况这是辽东大将军府,是由正经军士把守的,门禁对一般的豪门大户还要森严啊。
“奴婢自有办法的,”绿袖回了折九小姐这话后,就进了旁边的一间,她与红云住着的屋。
折九小姐扭头看红云,问道:“她要怎么出去?”
红云看着没什么底气地道:“就让绿袖赌一赌运气吧,她,她也不一定能出去的。”
折九小姐又看紫苏和白桃,这两个比起红云来,更是心中没底的模样,神情都显得慌乱。
绿袖不多时从屋里出来,换上了一套大将军府奴婢的衣服,径直往院门外走去。
“她那衣服哪里来的?”折九小姐问。
“绿袖跟前日来院里打扫那个丫鬟买的,”红云小声道:“绿袖说看着喜欢,给的钱多点,那丫鬟也就卖了。”
折九小姐嘴里很是不屑地嘟囔了句什么,转身进了屋。
绿袖出了西跨院,一路都没遇上什么人,遇见的几个也是脚步匆匆地赶路,目光就没往绿袖的身上停留过。
绿袖跟卖衣服给自己的丫鬟打听过,大将军府的下人出入府都是走东边的小门的,所以绿袖就往东走,实在找不着路了,这位还会大着胆子问路。
半个时辰后,绿袖找了大将军府的东小门,这时东小门正好有一队要府的丫鬟,在等着管事的开门。
胖胖的中年管事下了门栓,打开了只可供一人行走的单扇铜铸门,挥手让等在门前的丫鬟们出去。
“我的门牌不见了,”一个小丫鬟这时叫了起来。
“不见了?那你还不快去找?”管事的不耐烦道:“我说怎么就是你们这么小丫头事多呢?找去啊,丢了门牌,你的管事妈妈能饶过你?你还站着干什么?指望我帮你找去?”
小丫鬟哭着往来路上走,边哭边找自己的门牌,身旁还跟着两个同伴帮忙。
绿袖将微敞的衣领揪得紧了一些,排在了队伍后面。
“你的门牌呢?”管事的也没看绿袖,只是问道。
绿袖将捏在手里的门牌拿给管事的看,管事的瞧上一眼,挥手就让绿袖走了。
绿袖快步走出小门,也不辨别一下方向,直接往北走了。
小门处门人待着的小屋里,刚丢了门牌的小丫鬟和她的两个同伴,站在莫良缘和云墨的身后,小丫鬟刚才装哭装得太真,将双眼都哭红了。
“她一直就跟着奴婢们的,”小丫鬟跟莫良缘说:“奴婢弄丢门牌的时候,她一定看见了。”
“她一定是看见了,要不然她怎会捡到你的门牌呢?”莫良缘看着小丫鬟笑道:“你做的很好。”
得了莫良缘的夸讲,小丫鬟顿时就高兴起来。
“你们也一样,”莫良缘又夸了小丫鬟的两个同伴。
三个小丫鬟于是都笑了起来。
“拿去吧,”莫良缘往三个小丫鬟的手里,一人分放了一对耳坠,道:“就当是我的谢礼吧。”
三个小丫鬟这下子更高兴了。
莫良缘见三个小丫鬟高兴,自己便也很高兴。别以为为奴了,人家就欠你的,活了两辈子,莫良缘懂这个道理了,主仆也是要讲情份的,你对别人不好,别人又凭什么对你好?
云墨看一眼莫良缘,莫良缘身上却是没戴什么首饰的,只在发髻上插了一枝样式普通的银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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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袖出府去了,大将军府前院闹哄的声音也渐渐平歇了,折九小姐松了一口气,问站自己身旁的红云:“绿袖出府了?”
红云说:“九小姐,我们再等等,绿袖若是没有回来,那她就一定出府去了。”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折九小姐心烦道。
院门前不久之前又站上了岗哨,所幸的是这些军士不会进院来看,不会发现四个丫鬟少了一个。
莫良缘和云墨走在回正院的路上,今天的天上云层有些厚,夏阳显得不是那么的热烈。云墨拄着拐杖,走路不快,莫良缘走得比云墨还慢,跟在云墨身后走着。
眼见着快到正院,莫良缘突然小声问云墨道:“云墨哥,若是你,你会出府去吗?”
“不会,”云墨道:“太巧合,一看就是被人事先安排好的。”
“可绿袖出府去了。”
“她觉得那是她的运气好,”云墨道:“良缘,我们的对手并不精明,这是好事。”
莫良缘挑一下眉,“那就但愿折落英背后的那个人也不精明吧。”
云墨笑了笑,“用折九小姐,光这一点就可见她不精明了。”
一群大雁,排了人字形的雁阵,从莫良缘和云墨的头顶上飞过去。听见雁鸣,莫良缘抬头看一眼天空,蓝天白云,今日也是一个好天气。
绿袖在鸣啸关的大街小巷里穿行,不时就往身遭看看,还在街边的店铺里,买了不少女孩儿家喜欢的小玩意。
房耀和周净亲自带着人,分了两队,远远地跟着绿袖。大街小巷都事先被房耀安排好了人手,这些眼线的存在,让房耀与周净得以与绿袖拉开跟踪的距离,绿袖在这条街上,他们带人待在相邻的一条街上,这样不但绿袖发现不了他们,要与绿袖接头的人,也不容易发现他们。
这一跟就从白天跟到了晚上。
“这女人还真他娘的是出来逛街的?”听报绿袖进了他们鸣啸关有名的大天元面馆后,周净忍不住骂了一句。
“那我们怎么办?”蹲在墙根下的一帮侍卫问周净,他们现在穿着便装,看着就像是鸣啸关街头的闲汉。
“等着吧,”周净也往地上一蹲,为了怕被人认出来,周净今天贴了假胡子,脸上还抹了灰,一个很漂亮的大小伙子,如今就是个落魄中年人的模样。
“灯光,”就在周净看打自己面前过,来来往往的行人的时候,蹲他身边的侍卫突然用肩膀撞了周净一下。
街口的小楼上,有人晃动着一盏灯盏,由左到右转两圈,又由右到左转了一圈。
“妈的,”周净骂道:“那女人从面馆后门跑了。”
“追?”几个侍卫起身就要走。
“别动,”周净将几个起身的侍卫拦住了,说:“继续蹲着。”
几个侍卫只得又如同无所事事的闲汉一样,蹲了下来。
“房耀在后门那条街上呢,那女人跑不了,”周净一边眯缝眼看面前的行人,一边小声跟侍卫们道:“我们一会儿绕道过去。”
绿袖突然从面馆后门走了,这可能是最后的试探了,如果确定身后无人跟着,绿袖就应该去见她的主子了。周净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盯着自己,但既然房耀可以跟着绿袖,那他就不准备冒险去追着绿袖,也走一回面馆的后门。
“你不用功读书,以后就会成他们!”
这时有妇人揪着儿子的耳朵,从周净一行人的面前走过,指着周净大声教训儿子道。
小孩子最多六岁,耳朵被亲娘揪得通红,哭唧唧地看了周净一眼。
“呸!”周净冲地上唾了一口,骂道:“老娘们你骂谁?”
妇人一点也不怕周净,有一队巡街的兵卒这会儿正好到了这条街上,有这队兵卒在,这些地痞流氓敢动她?十分不屑地看了周净一眼,妇人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
周净起身要撸袖子。
“干什么的?”巡街的兵卒到了跟前,为首的伍长喝斥周净道:“你想干什么?!”
周净嚊一下鼻子,手抄进袖子里,又蹲下了。
“你也快走吧,”伍长又跟妇人道:“没事你招惹这帮人做什么?”
妇人又斜了周净一眼,万般不屑地,揪着小儿子的耳朵走了。
“别惹事!”伍长扭头又训了周净一声,这才带着人往前走了。
“我这里招谁惹谁了?”周净嘀咕了一句。
一旁的侍卫们想笑却不敢笑。
“那个女人会不会是来试探我们的?”有一个平日里就挺机灵的侍卫小声道。
“那我漏陷了吗?”周净问。
这侍卫想想周侍卫长的表现,将头一摇,说:“没。”
“那就没事儿,”周净说:“跟老子一起蹲这儿吧。”
绿袖仍是没有找到马车,只得用走得又走了半条街,然后她看见了马婆。马婆在街边摆了一个卖绣品的小摊,看着生意还不错,几个年轻的小媳妇刚付了钱,拿走了几幅绣帕。
绿袖走到了马婆的摊前。
“姑娘看看吧,”马婆满脸堆笑地招呼绿袖道:“我这可是从江南运来的绣品呢。”
“莫良缘不怎么待见了折九小姐,”绿袖一边翻看着摊上的绣品,一边跟马婆小声道:“九小姐现在待在大将军府的西跨院里出不去,莫良缘也不见她。”
马婆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听见绿袖的话了。
“不过我们进府那天,大将军府又进了刺客,今天可能还是进了刺客,”绿袖又道:“莫良缘可能是真没空理折九小姐,她在吃喝上没亏待我们。”
“什么刺客?”马婆问道。
“是晋人,”绿袖道。
“那莫良缘什么时候有空见九小姐?”马婆问。
绿袖摇头。
“夫人有话,让你们暂时什么也不要做,”马婆跟绿袖道:“大汗那里有大动作,你们那里除非有了不得的消息,否则就什么事也不要做。”
“夫人要去大汗那里吗?”绿袖慌忙问道。
“夫人就在鸣啸关,她哪里也不会去,”马婆说:“你跟九小姐说,先别想着毒杀那对父女了,这事先缓缓。”
绿袖苦笑了一下,道:“她连院门都不出去,还下什么毒?”
房耀站在街对面的茶楼里,临街的窗开着,让房耀正好看见马婆的摊子。
“一会儿你带着人跟绿袖,我跟着那个卖绣品的,”房耀跟身旁的侍卫道。
“那个卖绣品有问题?”侍卫忙就问道,从他这里看,绿袖在摊上挑挑拣拣,马婆不过是在推销自己的货品罢了。
“她们的话说得太多了些,”房耀小声道:“而她们看手上绣帕的时间太短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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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袖挑着一盏琉璃灯笼回的大将军府,这一次她没走边门,小门,直接站了大将军府的大门前。绿袖身材偏高挑,身上穿着一件在街上新买的长裙,亭亭玉立地往大门前的台阶下一站,让门前的年轻兵卒们多多少少都眼前一亮,漂亮的姑娘总是讨人喜欢的。
门前管事的从门廊里加建的小屋出来,看清站在台阶下的是绿袖后,这位年岁也不算大的年轻管事顿时就皱了眉头,快步走下台阶,毫不客气,劈头盖脸地发问道:“你怎么出府去的?”
绿袖说:“我家小姐命我出府采卖,我从东边的小门出府的。”
管事的说:“你有出府的门牌?”
绿袖摇一下头。
管事的道:“没有门牌,你是如何出府的?”
“就这么跟着府里的丫鬟婆子们走出去的,”绿袖说了一句。
管事的目光审视地看着绿袖,半天才道:“你在这里等着。”
绿袖看着管事的跑进府门里去,低头看看手里拎着的琉璃灯,嘴唇微启地笑了笑,这下子,莫良缘得去见折落英了吧?这二人应该常见面才对的。
半柱香的时间后,管事的从大门里出来,走下台阶跟绿袖道:“你进府吧。”
绿袖说:“多谢了。”
管事的没说话,只手往台阶上指了指,让绿袖快些走。
绿袖就这么着走进了大将军府,两个婆子在门里等着她,一路跟着绿袖回到西跨院后,这两个婆子才离开。
“你回来了!”折九小姐见到绿袖的面便道:“见到人了吗?”
绿袖说:“九小姐,莫良缘来过了?”半柱香的时候,也够莫良缘来西跨院一趟了。
“没有,”站在折九小姐身旁的红云道:“莫良缘只是派了一个管事婆子来问了问。”
原来莫良缘没有过来,绿袖顿觉失望。
“我问你的话,你听见了没有?”折九小姐这时不满道:“你还巴望着莫良缘过来,为了你出府的事,将我骂上一顿吗?”
绿袖忙笑着说奴婢不敢,将自己在买的东西拿了出来,在桌上堆了一堆,将这话茬岔了过去。
“我家夫人说,请九小姐现在什么都不要作,”绿袖将一盒胭脂双手捧着拿给折九小姐看,一边小声道:“我家夫人怕莫良缘这人疑心重,怕她疑九小姐,这样对九小姐就不好了。”
折九小姐看一眼手上的胭脂,很看不上眼地将胭脂丢回到了绿袖的手上,道:“这个我不用,我的胭脂都是我娘找匠人专为我做的,这个就赏你了。”
绿袖喜笑颜开地谢折九小姐的赏。
折九小姐拿起一旁的茶杯猛喝了几口,将茶杯放下后,折九小姐想起来自己刚喝过水,便奇怪道:“我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总是口渴?”
绿袖笑着道:“想是辽东多风沙,不比河西多水,九小姐受苦了。”
折九小姐没多想,她现在除了口渴外,没其他不适的感觉,口渴就多渴水好了,莫良缘总不能不给她水渴,对吧?
绿袖盯着折九小姐看了一眼,将一方绣帕又双手捧着,呈给折九小姐看,看似随意地道:“九小姐还是得快些见到莫良缘的好。”
折九小姐沉了脸,道:“我还得求着她见我不成?她有本事就一辈子不见我。”
绿袖叹气道:“九小姐何必与她置这个气呢?”
折九小姐冷哼了一声,拿起刚被红云倒满水的茶杯,又喝了一杯水。
正院的卧房里,莫良缘替莫大将军洗了一把脸,正拿着一把牛角梳,很小心地替自己的父亲梳理头发。
云墨坐在一旁道:“房耀和周净已经跟着那个叫马婆的妇人走了,这么晚收摊,城门已关,这个马婆的落脚地就在鸣啸关里。”
莫良缘幽幽地道:“这些人都是被蛮夷掠去的人吗?”
云墨没说话。
“我爹说过,他对这些被掠之人有愧,”莫良缘小声道:“他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他可以率兵攻破蛮夷的王庭,一是为了报效君王,尽他为将之人的本份,二是他想将这些被掠之人带回来。我爹还说,若是真有这一日,他会给这些被掠之人下跪请罪,因为他们受得罪,是他这个为将之人无能所致。”
云墨仍是没有说话。
窗外风声很大,有细细的黄沙扑打在窗上,屋里烛火跳动,照亮着光线所及之地,光与暗的交界看着不分明,如水墨山水画一般,被人用笔晕染着,将光与暗相融。
“要如何说呢?”云墨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小声道:“有人念着家国,有人却只想活着。良缘,有些事是问不了对错的,为敌,也不过是我们所求的不同罢了。”
他们想守卫家国,保一方百姓的平安。
他们想活下去,不要活得那么猪狗不如。
谁对谁错?
“你说他们背主忘宗,”云墨说:“可他们会跟你说,家国早就将他们抛弃了。”
莫良缘放下了牛角梳,将父亲花白的头发仔细地挽起。
“我们不能输,”云墨又道:“良缘,我们输不起。”
“嗯,”莫良缘低声应了一声,说:“我知道。”
输了,让蛮夷的铁骑踏破关城,占了辽东,近而杀入中原?那他们就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复生跟我说过,他离开河西时,河西折府已经重回折星野父子的手中,”云墨看着莫良缘道:“折九小姐的事,我看还是写信将详情告诉折家父子吧。”
莫良缘扭头看向了云墨。
“让折家自己来清理门户吧,”云墨道:“他们若是可以多带些兵将来,那是再好不过了。”
朝廷不会有援军,如果有一支折家军可以过来,那也不错啊。
“折落英,”莫良缘念一遍这个名字,跟云墨道:“先等等我大哥那里的消息吧,这信我可先写好。”
云墨点一下头。
房耀和周净这时待在一个巷口,入夜之后,两人身后的小巷与外面千家万户都亮着的灯光不同,这条小巷陷在黑暗之中,不见半点光亮。
“我们鸣啸关还有这种地方?”周净跟房耀疑惑道:“这里的人呢?都被奸细杀了?”
“你能不能不要乌鸦嘴?”房耀没好气地冲周净翻个白眼,“你巴着这巷里的人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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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婆进了最里面的一座宅院,”跟着马婆进了巷的侍卫这时从大路上走了过来,显然这位是绕道而来。
周净没吱声,跟着房耀的,都是莫大将军身边的侍卫,这帮人看到艾久和展翼很客气,对他就不怎么待见,周侍卫长一直认为,这是因为自己脾气太好的缘故。
“院里情况如何?”房耀问道。
侍卫咂一下嘴,道:“院墙外就有人盯着,我不好上前。”
房耀道:“这巷子里的人家怎么都不见有灯光?”
“不知道,这巷子一共两排九户人家,除了马婆进的那一座宅院,其他的都不像有住人的样子,”侍卫道。
房耀看向了周净道:“接下来怎么办?”
周净说:“我不知道啊。”
房耀和过来的侍卫都是撇嘴,他们一直都不知道,少将军是看上了周净的哪点好。
“不过那宅子肯定是要搜的,”周净又加了一句。
“一搜,不就打草惊蛇了?”房耀道。
周净说了句:“那想办法啊。”他是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可这里这么多人,不多他一个想办法的啊。
“巷口这里留两个人,其他的人先撤,”房耀下令道。
周净离开时,往小巷里又看了一眼,不见灯光的巷子,青石板铺成的路笔直地延伸向向,周净站在巷口,看不见小巷的尽头,便小声骂了一声娘。
“走了,”房耀招呼了周净一声。
房耀派了侍卫回大将军府报信,自己和周净等在小巷所在街道的街口。因为陈信芝的事,鸣啸关现在入夜城门关闭之后,就实行宵禁,所以这会儿鸣啸关的街道路面,除了巡街的兵卒,打更的更夫外,就再无他人。
小巷宅院的正房里,莫良玉听完了马婆的禀告,手抚着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马婆便道:“夫人,这九小姐总见不到莫良缘,这可不是个事啊。万一她病发了,莫良缘一定会请大夫给她看病,万一让大夫看出些什么来,这就,”下面的话,马婆打住了,没再往下说。
“我知道,”莫良玉轻声道,孙方明现在就在大将军府,有这位在,折落英只要病发,那折落英身上带毒的事,应该就瞒不住了。
马婆这时却又自我安慰一般地道:“那可是巫给的药,天晋的大夫也许不认得呢?”
莫良玉歪头看着开着的轩窗,道:“我若是莫良缘,我就不会留重病,且病因不明之人在家中长住的。”
马婆一句奉承脱口而出:“莫良缘哪里能与夫人相比较?”
莫良缘是不能与自己相比,可这人不见折落英,也不让折落英随意走动,这事儿就不好办了。
见莫良玉看着轩窗外的小园子出神,知道主子在想事情,马婆便不再说话了。
“你说她老是喝水?”大将军府正院的厢房里,莫良缘看着周姓的管事婆子道。
周妈妈说:“是啊,小姐,今日奴婢带人往西跨院送饭食,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奴婢就见她连喝三杯水。”
莫良缘问:“九小姐与你们说话了吗?”
“没有,”周妈妈说:“这位小姐看着就是不愿奴婢们近身的模样,奴婢们过去,她都不让奴婢们走到廊下去,只让她身边的那四个丫鬟出来接东西,要不是房门开着,奴婢还看不见这位小姐,听不到她喊渴呢。”
“那你们就离她远点儿,”莫良缘道:“以后再送东西,把东西送到院中就放下,也省得碍九小姐的眼了。”
“是,”周妈妈领命道。
“至于她喊渴事儿,”莫良缘想了想,她还真没听说过口渴是病,“她若生病了,她会说的,你到时候来报我就是,”莫良缘跟周妈妈道:“盯着些你手下的人,不要让她们与九小姐身边的丫鬟接触了。”
“是,小姐放心,奴婢一定盯着她们,”周妈妈应声道。
“好了,你下去休息吧,”莫良缘挥手让周妈妈退下。
周妈妈刚退出厢房,就见云墨带着一个侍卫往厢房门前这里走过来了,周妈妈忙头一低站在了一旁,直到云墨敲一下厢房的门,带着侍卫进厢房去了,周妈妈才快步离开。
此时的西跨院里,已经睡着了的折九小姐被热醒了,坐起身后,摸摸身上,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大汗。辽东这鬼地方,折九小姐骂了一句,这才初夏辽东的天气就这么热了,这地方真不是一个人待的地方。
在门外守着的绿袖,听见屋里床上有动静,忙就站在门外问道:“九小姐醒了?”
“这天也太热了!”教养让折九小姐说不出我热死了这样的话来,便只能拿天气说事儿,她跟绿袖道:“给我拿些水来,我要喝。”
绿袖不多时端了一个托盘推门进到屋中来,快步走到了床前。
折九小姐看一眼放在托盘里的茶碗,茶碗里的水呈淡褐水,“茶水?”折九小姐说:“这么晚了,我不喝茶。”
折九小姐晚上喝茶会睡不着觉,所以这会儿就是感觉口渴的厉害,折九小姐也没去碰茶碗。
“不是茶水,”绿袖笑着小声道:“奴婢给九小姐调了碗蜜水,是花蜜,养人的。”
折九小姐这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是有点甜,但跟她以前喝的蜜水味道并不一样。
“这可是我家夫人亲手调得百花蜜,”绿袖见折九小姐喝了一口便不喝了,便道:“寻常人是喝不到的。”
折九小姐原本是在琢磨味道的,可这一口蜜水入腹之后,她感觉觉得自己身上的燥热好像好些了。
绿袖这时道:“九小姐不喜欢吗?”
几口将茶碗里的蜜水喝尽了,折九小姐放下空碗,跟绿袖道:“味道尚可。”
绿袖便笑着道:“能得九小姐一句尚可,已是难得了。”
“是啊,我什么样的蜜水没喝过?”折九小姐说这话倒真不是炫耀,她真是喝过很多不同样的蜜水,她本人就是个泡在蜜水里,千娇万宠着长大的,这世上的东西,能入九小姐眼的还真不多。
绿袖很是殷勤地,又打了水来伺候着折九小姐擦了身,换了衣,看着折九小姐重新睡下了,绿袖才又退了出去。
不觉得热了,折九小姐很快就又睡得香甜了,丝毫没有发现,今晚的天气真的是一点也不炎热,辽东的天气永远都是冬日难熬,而夏日夜晚,通常都是凉爽怡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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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耀在街口远远地看见一队人骑马往自己这里来了,便迎了上去,走近了看见被众会侍卫簇拥着的人是莫良缘后,房耀忙往前又小跑了几步,迎到了莫良缘的马前,小声道:“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过来看看,”莫良缘甩蹬下马。
房耀忙后跑,扶住了下马的云墨。
云墨冲房耀点点头,小声道:“情况如何?”
房耀陪着云墨和莫良缘往边上可以说话的角落走,一边道:“周净在街里盯着,那条巷子九户人家,只有最一户人家有住人。”
“怎会这样?”云墨皱着眉头问。
房耀道:“管这街的里长马上就到。”
莫良缘伸手指着面前的街面,平空画了一个大圈,道:“那座宅院要搜,但不能只搜那一处,我看将这一片的宅院都搜查一遍好了,就说捉拿刺客。”
云墨道:“若大将军府进了刺客的消息传出去,鸣啸关的民心难免生乱,我看还是拿搜查探子为借口吧。”
莫良缘点头,云墨考虑得比她的更细致。
“那属下这就去安排,”房耀道。
“安排几个做探子的人,扰人清梦一番,我们总得将探子抓到的,”云墨道。
“不要说是哪里的探子,”莫良缘叮嘱了房耀一句。
房耀点头答应了。
“让周净带队去搜那座宅院,”莫良缘又道:“他现在还乔装着吗?”
“是,”房耀说:“他现在看着就是个中年闲汉。”
“怎么就不装个好点儿的人?”莫良缘笑了起来。
房耀说:“这是他自己选的啊。”明明可以装个路人,装个小贩也行,可周净就是带着他的人装作了一伙街头闲汉,这位是怎么样的,房耀是真的不知道。
“为何要让周净去?”云墨这时问道。
“我总觉得,”莫良缘话刚说了一个开头,又停下组织了一下语言,之后才又道:“听折九小姐说话,有些话是随她自己心愿说的,有些话是有人教她的,而且这些话我听着熟悉,她背后的那个人也许我认得。周净一直是跟着我的,让他去认认人好了。”
云墨和房耀对视一眼,房耀冲莫良缘应一声属下遵命后,便快步走了。
房耀刚走不久,里长跟着一个侍卫赶了过来。
今天里长去赴了一场喜宴,这会儿身上的酒气还没消,但人是清醒的,见到莫良缘,须发皆白的里长就要下跪。
“免礼吧,”莫良缘虚扶了里长一把。
“铜声巷是怎么回事?”云墨看着里长问道。
里长忙道:“那巷子一年之前就被一个富商买下了,说要将整条巷的宅院打通,做成一个大宅。”
“那富商是什么人?”云墨又问。
“那富商姓陈名酒生,就是鸣啸关人,从曾祖父那辈起就做行商,这陈酒生年少时就跟随其父离开鸣啸关,去往中原了,”里长跟莫良缘和云墨道:“一年前,他回来说要带家人重回故土,就花重金买下了铜声巷的九座宅院。”
“那他人呢?”莫良缘问。
里长说:“年前的时候,他与小老儿说要去南方处理一桩生意,他就走了。”
“那他的家人过来了吗?”云墨问。
里长说:“他的妻儿没有过来,倒是不时有他的亲朋来铜声巷那里小住,”里长说:“想必是拿那里当暂时落脚的地方了。”
“好,我知道了,”莫良缘点一下头。
里长道:“这事小老儿往衙门里报过。”
云墨道:“我们得到消息,有细作藏身在这一带,听闻铜声巷的宅院竟然都没有人居住,我们这才喊你过来问一下。”
听说有细作,里长吓坏了,这是他管着的地方,闹出有细作藏身这种事,追究起责任来,他第一个倒霉啊!
“没事的,”莫良缘冲里长笑了笑,道:“老人家你不要紧张,这事错不在你。”
有了莫良缘这句话,里长能镇定下来了。
“来人,”莫良缘跟身旁的侍卫道:“你送这老人家去大将军府。”
“小,小姐?”里长刚刚镇定下来,听莫良缘要送他去大将军府,不让他回家,里长顿时就又紧张起来。
“我回府后还有话要与你说,”莫良缘温言道:“就请老人家在大将军府里稍我一会儿。”
“走吧,”侍卫催里长道。
“我说了你无错处,”莫良缘笑着道:“老人家你不要多想。”
里长点一下头,他信莫良缘的话,所以老爷子没再说话,跟着侍卫走了。
里长前脚刚走,这一片的街巷就人声吵杂了起来,睡梦中的人家被兵卒大力地敲门声惊醒,关上的家门被重新打开,兵卒拥进,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响起,夜晚的寂静就此终结。
“夫人!”马婆急匆匆地跑进正房。
莫良玉端坐在坐榻上,神情镇静地问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这附近的几条街都进了军队,”马婆着慌道:“说是这一带有细作,大将军府下令彻查。”
莫良玉说:“彻查?”
“就是挨家挨户地搜查,”马婆道:“我们的这个铜声巷也逃不掉的。”
“那现在有兵卒过来了吗?”莫良玉问。
马婆摇摇头,道:“不是从我们这里查起的。”
莫良玉轻轻吐了一口气,整个一片的地方都查,还是从铜声巷这里查起,那就说明她并没有暴露,否则的话,辽东大将军府的兵卒们,应该直接冲进来抓她才对。
“夫人,这下要如何是好?”莫良玉放下心来了,马婆却还在慌张中。
“让他们查好了,”莫良玉道:“我们没什么可怕的。”
“那,那夫人您回避一下?”马婆道。
莫良玉站起了身,道:“你去应付一下官兵,就说家中主人不在,女眷不便出面,让他们多担待些。”
马婆连声应了,陪着莫良玉往正房外走。
周净这时带着到了宅院的门前,跟身旁的侍卫道:“敲门。”
侍卫上前敲门,门里没有动静。
周净点了几个侍卫的差,道:“跟我翻墙进去开门。”
周净翻上墙头的时候,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从前院的小照壁后面跑了出来,高声应道:“是谁啊?来了,来了。”
“妈的,聋了吗?”周净站在墙头上冲中年人喊,自己直接就往墙下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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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净推开中年管事,带着侍卫绕过雕刻着梅兰竹菊的小照壁,径直往宅院里走去。中年管事想拦,可这时有侍卫打开了宅院的大门,门外的侍卫、兵卒一拥而入,将中年管事推攘到墙根下,几个兵卒围着问话,让这中年管事动弹不得。
宅院的院墙很高,这让周净方才站在墙头上时,就看见了正房门外,站着两个女人,还有好几个小厮守在正院外。绕过照壁后,周净带着侍卫们就奔正院来了,所幸这宅院不大,正院与正门之间只隔了一进院落。
“夫人您快走吧,”马婆这时催莫良玉走。
莫良玉还没答话,周净就已经带着侍卫闯进了院子里。
莫良玉受了惊吓一般,小声惊呼一声,抬起手臂遮挡住了脸,马婆也赶上前了一步,将莫良玉挡在了身后。
周净站在背光处,大声道:“屋里的人都出来!”
走廊下挂着一盏很是精致的灯笼,莫良玉往灯光不及的地方走了过去,在周净走到院中站下的时候,莫良玉站在了走廊的一个背光角落里。
周净也没往有光的地方站,这位站在了院中花台的阴影地里,手搭在腰间佩刀的刀把上,几起几落,终于将手抬起,离开刀把,垂放了下来。
马婆迎到了周净的跟前,先就给周净行礼。
周净打量了马婆一眼,又往莫良玉那里看去。
“那是我家主母,”马婆忙道:“这位军爷,我家主人不在府上,您们这是?”
“将你们的户籍文书都拿出来,”周净道:“听清楚了,是都拿出来。”
马婆忙不迭地答应了,抬手就塞了一个荷包到周净的手里,笑道:“军爷辛苦了。”
周净将荷包收了,说话的声音听着和缓了些,“动作快点,爷还有好些家要去呢。”
见周净收了钱,马婆的心里就不那么慌了,应声道:“是,请军爷稍等。”
周净很是不耐烦地将手一挥。
马婆转身跑到了莫良玉的跟前,小声道:“夫人,那丘八将钱收了。”
莫良玉轻点一下头。
周净这时跟院中的侍卫们道:“搜。”
侍卫们往宅院的大小房屋里跑去,有行事细致地还知道伸手推门,更多的则是将屋门踹开,闯进屋去。
周净站在院中没动,也没再往莫良玉那里看。
马婆不多时亲自抱了两个木匣子过来,上面的木匣里装着主人的户籍文书,下面的木匣里装着马婆们的奴籍文书。
周净将两个木匣里的文书都看了一遍,也说不上多仔细,就是那么草草地看上几眼。
马婆看见周净这种作派,心就安了。
将手里的文书往木匣里一扔,周净跟马婆道:“陈酒生?”
“是,”马婆说:“那就是我家主人。”
周净道:“你家主人现在在哪里?”
马婆说:“我家主人去南方做生意了。”
周净这才又往莫良玉那里看了一眼,大声道:“陈洪氏?”
莫良玉低着头,遥遥地冲周净蹲了一个半福。
“我家夫人刚到鸣啸关没几天,”马婆跟周净解释道:“之前,我家主人一直在南方行商,我家夫人随着我家主人一直在南方。”
“行了,你去伺候你家夫人吧,”周净完成了差事一般,挥手让马婆走。
马婆说:“军爷,您们这么晚了还要辛劳,这是为了何事啊?”
周净看了马婆一眼,将脸一沉道:“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马婆自打了一下嘴巴,连声跟周净赔着罪,一边就往莫良玉的身边走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将整个宅院都搜了一个遍的侍卫们回到了正院里。
莫良玉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帮侍卫,马婆护在她的身前,主仆二人一直就都没有说过话。
“没搜到什么,人也都对的上,”一个侍卫跟周净道。
“那就走吧,”周净转身就走。
“去送送,”莫良玉跟马婆道。
马婆忙又追着周净一行跑,一直将周净一行人送出了大门。
周净临走时又看了马婆一眼。
马婆忙赔着笑脸道:“军爷还有什么吩咐?”
周净往巷口走了。
马婆站在大门口看着周净一行人走。
一个侍卫道:“这整条巷子的宅子,都被陈酒生买下来了?”
周净嗤笑道:“不过一个商户罢了。”
马婆将周净这话听在耳中,暗自呸了周净一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丘八罢了。
周净出了巷口后,让侍卫们继续去挨家挨户的搜查,他自己往莫良缘待着的路口跑去。
马婆回到门里,看着小厮将门下了栓了,才放心地回到正院。
“走了?”莫良玉站在走廊里问。
“是,”马婆说:“走了,夫人,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
莫良玉点一下头,转身往正房里走了,她是认得周净的,若是让周净看清了她的模样,莫三小姐相信,周净也一定能将她认出来。还好,莫良玉轻拍一下胸口,她遮脸的动作足够快,周净没有看清她。
“你告诉下面,”莫良玉吩咐马婆道:“暂时都不要出门了,好生待在宅子里。”
马婆说:“那九小姐那里?”
“暂时不管她,”莫良玉道:“我想她也出不了大将军府。”
马婆点点头,道:“是,夫人,奴婢这就传令下去。”
莫良玉在正房的坐榻上坐下了,周净也跑到了莫良缘的跟前,将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净跟莫良缘说:“小姐,是莫良玉!”
莫良缘怀疑自己听错了,道:“你说谁?”
“莫良玉,”周净说:“我看见她了,是她没错。”
莫良缘半天没说话,莫良玉怎么会在鸣啸关?
云墨也惊讶,问周净:“你确定没看错?”
周净差不多就要发誓了,道:“真是她,小姐,云将军,属下拿人头担保!”
莫良缘和云墨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是愕然,一个应该跟着折二公子在河西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鸣啸关?
“是,是莫良玉带折九来的?”云墨小声道:“这是怎么回事?折九的所做所为,是折家的意思?”
“什么?”周净惊道:“这可能吗?”
莫良缘远远地看了铜声巷所在的位置一眼,道:“云墨哥我们先回去吧,今晚能查到她,也算我们没白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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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净骑马跟在莫良缘的身后,挠一下头,催马往前,只跟莫良缘错开了一个肩膀的距离后,周净小声跟莫良缘道:“还有啊小姐,莫良玉怀孕了,看她那肚子,月份不小了。”
莫良缘眯一下眼,看向了周净。
“她怀的是折二公子的孩子吧?”周净说:“折二公子就这么放心让她怀着孩子跑到辽东来?”
“伺候在她身边的是什么人?”莫良缘问。
“马氏,”周净说:“宅院里的人喊她马婆,她就是跟绿袖见面的人。”
“她是哪里的口音?”莫良缘又问。
“南方口音,”周净说:“那女人哄我说,家中老爷长年在南方行商,莫良玉还有跟陈酒生的婚书呢,她现在叫陈洪氏了。”
“陈洪氏?”莫良缘冷笑了一声,“她娘亲娘家姓洪,她这是不用父姓用母姓了。”
周净说:“真有陈酒生这个人吗?这人总不会是折二公子扮得吧?”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河西折家这是宵想辽东,想跟他们辽东大将军府开战吗?周净自己将自己吓住了。
“不会的,”莫良缘的面色恢复了平静,道:“有话我们回府再说。”
“是,”周净应声道。
“云墨哥,”莫良缘扭头又喊云墨。
“怎么?”云墨道。
“那位里长那里要安排一下,”莫良缘道:“就说因他管着的地方进了细作,他被下了大牢。”
云墨说:“你怕莫良玉去里长那里打听消息?”
莫良缘点一下头。
“好,我去安排,”云墨嘴里答应着莫良缘,坐在马上转身,招手叫过了自己的一个侍卫。
莫良缘与云墨说完话,要坐正身体的时候,目光正好从周净的脸上一晃而过,随后莫良缘颇为无奈地道:“你这是怎么了?害怕了?”
周净抹了一把脸,嘴硬道:“属下不害怕,不就打仗吗?属下最不怕的就是打仗了。”
“我都看见你哆嗦了,”莫良缘好笑道:“你还说你不怕?”
人也是真正接触之后,才能互相了解,对周净,莫良缘以前真以为这位是个稳当人,不然也不会被她大哥派到她的身边听用,可实际上呢?周净是个有些毛躁,性子还很跳脱的一个人。
周净提了一口气,跟莫良缘强辩了一句:“属下刚才是有些冷了。”
在夏天里感觉冷?周侍卫长这话,莫良缘都接不上。
“是属下的错,”周净也没等莫良缘再说话,而是随即就认错道:“在京城的时候,要不是属下没用,小姐现在不会有莫良玉这个麻烦了。”他要在那时候就将莫良玉杀了,折二公子也就不会遇上莫良玉这女人了,周净突然觉得,他还很对不起折家二公子。
“她,”莫良缘摇头一笑,“她不是麻烦。”
“啊?”周净没听明白莫良缘的话。
“她肚子里的孩子不会是二公子的,”莫良缘小声道:“否则二公子不会让她大着肚了,从河西远赴辽东了。莫良玉是个只为自己活的人,内宅手段会得很全,不过她也就仅仅如此了,得防着她,但怕她就不必了,比起蛮夷,秦王李祈,她算得了什么麻烦?”
周净呆呆地道:“她又巴上别的男人了?”
莫良缘没再说话,折落英不会是为秦王办事的,这个人在为关外的蛮夷办事,那在莫良玉身后站着的,毫无疑问也是蛮夷。严冬尽跟她说过,河西有蛮夷,那莫良玉如今为蛮夷做事也就说得通了,她被去河西帮秦王的蛮夷带到了关外,凭着美貎得了哪个大人物的青眼。
这是莫家嫡出的小姐啊。
莫良缘摇一下头,冷笑了一声,莫良玉凭什么就认为,单凭一个折落英就能让辽东大将军府灭亡?
吵杂的人声断断续续地传进屋里,莫良玉倚坐在坐榻的扶手上,一只手用力地揉着额头,跟伺候在身旁的马婆道:“等这些兵都退走后,你去里长家里打听一下。”
“打听里长吗?”马婆问道。
“打听一下细作的事,”莫良玉道:“不是说搜查细作的吗?”
“是,”马婆忙应道:“里长的几个儿媳奴婢都认得。”
莫良玉点一下头,手轻轻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叹气道:“我们现在要小心,本就是如履薄冰的人,若不小心,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上了。”
“夫人说的是,”马婆小声道:“夫人放心,奴婢会小心的,这一次若是能杀了莫望北父女俩,那夫人就是立了大功了,大汗能不重赏夫人?奴婢啊,就是舍出这条命去,也是要保夫人平安的,关外还有好些可怜人指望着夫人过活呢。”
莫良玉若是得宠,那么被关外的晋人们,也许就能过得好一点了呢?马婆看着莫良玉的肚子,轻轻咬了一下牙。若是莫良玉这一胎能一举得男,那他们这些人的日子不是就更有指望了吗?
“都是可怜人罢了,”莫良玉叹了一句,挥手让马婆退下。
马婆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莫良玉看着被马婆关上门,嘴角露了不屑的笑容,谁说为奴之人没有野心的?
马婆退出去没过多久,又端了安胎的汤药进屋,扶着莫良玉坐起身,又伺候着莫良玉喝了汤药。
“看来你明日还得再去大将军府一趟,”用手巾擦了擦嘴后,莫良玉看着马婆道:“你送些糕点去,就是说绿袖定下的,折九小姐爱吃的。”
马婆神情一凛,莫良玉口中的糕点可不是普通的糕点,她家夫人说的糕点,可是要往里加料的药糕。
“折落英一路行来,不是一直很爱吃吗?”莫良玉轻声道:“那就让她再多吃些好了。”
“可大汗那里不是来了消息,让夫人暂时什么也不要做吗?”马婆小声问道。
“这里是鸣啸关,”莫良玉道:“你能保证我们会一直平安无事吗?”
马婆摇头,她保证不了。
“只要我们成事,那大汗就不会怪我们,”莫良玉道:“他想要莫望北的命已经很久了。”
“可大汗要活着的莫良缘啊,”马婆躬着身,小声跟莫良玉道:“夫人已经计较好,如何将中毒的莫良缘从大将军府带出来了吗?”
莫良玉看着马婆一笑,笑容一贯的温婉柔顺,“你就没有想过,若是莫良缘得宠,那我该怎么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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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婆被莫良玉问愣住了,回神之后就胆寒了,但还是回话奉承莫良玉道:“莫良缘一个将门出身,还自幼丧母的女人,哪能跟夫人相比?”
自古以来,豪门世族好也,普通百姓人家也罢,是不会迎娶丧母长女的,因为没有母亲的教养,这在人们看来,这样的女子就缺了教养,不可能成为贤妻良母。
莫良玉低声道:“可她是个美人啊。”
马婆忙道:“她莫良缘能算个什么美人?在奴婢眼里,论容貌,任是谁也越不过夫人去。”
莫良玉笑了起来。
马婆脸上堆笑地道:“这可是奴婢的真心话。”
莫良玉收了笑容,看着马婆道:“莫良缘不能活着。”
马婆面颊颤动几下,双手交叠着,右手掐一下左手的手心,马婆应莫良玉道:“夫人说的是,奴婢知道了。”
“退下吧,明天还有事要做,你去休息吧,”莫良缘让马婆去休息。
马婆端着空碗退出了正房,站在房门外,马婆才抬手擦了一把额头冒出的冷汗。
莫良玉躺在了坐榻上,慢慢闭上了眼睛,睡不着,但她还是得强迫自己休息。现在她还能仗着年轻和美貌,得到铁木塔的宠爱,那等她年岁大了,变老了后呢?肚子的孩子就是她以后唯一的依靠了。
“你要好好长大才行,”莫良玉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小声跟肚中的胎儿说道。
有小脚丫踢了两下莫良玉的肚子。
莫良玉轻声笑了起来,小声笑骂了一声调皮鬼。
“轰隆——”
一声夏日惊雷,打破了莫三小姐的亲子时光。
大雨不期而至,方才还月朗星稀的夏夜,突然之间就狂风暴雨大作了。
莫良玉被雷声所惊,猛地睁开双眼。一扇没关严的窗户被风吹开,雨水打进屋里,烛火在风中挣扎几下后,就熄灭了。
“小姐小心脚下,”大将军府门前,周净替莫良缘打着伞。
雨中的辽东大将军府依旧灯火通明,只是隔着重重雨幕,灯火看着有些朦胧,不太分明。
云墨脚下打了一个滑,幸亏宋野手急眼快地将自家将军扶住了,不然云墨就得在大将军府门前跌一个跟头。
“我没事,我们进去吧,”云墨冲要往自己跟前来的莫良缘摆一下手。
一行人冒雨回到了正院的厢房里。
“莫良玉是在帮蛮夷做事,”坐在了厢房里后,云墨开口就道。
莫良缘点一下头。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蛮夷的种?”周净叫道。
云墨说:“你说什么?莫良玉怀孕了?”
周净忙就点头。
莫良缘冲要说话的云墨摇一下头,道:“她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做什么。”
“那莫良玉这个女人想做什么呢?”周净道:“要不是怕坏事,小姐,属下刚才就杀了她了!”想着莫良玉让马婆跟自己演戏,周净心里就来气。
“折落英进大将军府能做什么?”莫良缘小声道:“刺探军情?”
云墨摇头,“她没这个本事。”
“那她下毒害我们?”莫良缘又道。
“这本事她就更没有了啊,”周净道:“再说了,我们跟那小姐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因为严冬尽吗?
莫良缘苦笑一声,人心是最难猜的东西了,她猜不透,也不准备去猜。
“将折九盯死了,”云墨冷声道:“若是实在麻烦,这个人我看还是不要留了。”
周净看着云墨,挠一下头。
云墨说:“怎么了?”
“我,我还是第一次觉得云将军你也是会杀人的,”周净小声说了一句。
莫良缘想笑的,但还是忍住了。
云墨则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不不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周净又想着补救,跟云墨说:“是云将军你平日里看着人太好了,一点也不……”
“你不怕我跟你家少将军告状?”听不下去的云墨打断了周净的话。
周净抬手将嘴巴一捂。
“艾久和展翼都不是多话的人,怎么就你这么爱唠叨呢?”云墨问周净。
周净觉得冤枉,艾久和展翼哪里话少了?
“都去休息吧,”莫良缘出来打圆场道:“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吧。”
“莫良玉的事要到明日再说吗?”云墨马上看向了莫良缘。
“只要盯紧了折落英,我们就不用担心莫良玉,”莫良缘道:“她不曾习武,现在还怀有身孕,她不会化身为刺客的。”
“都这时候了,小姐你还有心情说笑呢?”周净说:“不能就这么放着那个女人不管吧?”
“云墨哥你看呢?”莫良缘问云墨。
云墨道:“不盯着铜声巷吗?”
莫良缘摇头,“暂时不要惊动她。”
“可她算是蛮夷安在鸣啸关的眼睛吧?”周净急道。
“可她又能看到什么呢?”莫良缘道:“折落英提出过要见我爹,这说明蛮夷不能确定我爹的情况,莫良玉对我们所知不多。”
云墨手指膝上来回划了两下,这才下决心道:“先盯着折九吧。”
莫良缘和云墨都说先盯着折落英,这让想对付莫良玉周净没招了,“可要是让莫良玉跑了怎么办?”周净问莫良缘道:“小姐,少将军一直就想要了这女人的命,以前是看在折家的面子上,现在我们还用再看折家的面子了吗?”
“不用看了,”莫良缘道:“不过我们现在不杀她。”
周净只得领命了。
暴雨到了第二日的中午才结束,到了这天的夜里,鸣啸关人还在说昨天晚里,大将军府的那番大动作。
马婆找到里长家,听到了里长被下狱的消息,马婆赶紧回宅子,向莫良玉禀告这事儿。
听闻里长被追责下狱,莫良玉这才算真正的放了心,她是安全的。
“夫人,”马婆说:“糕点准备好了,奴婢这就给九小姐送去?”
莫良玉点一下头。
半个时辰后,马婆挎着一个竹篮,走到了大将军府的一道侧门前。
“送糕点?”站在走廊里仰头看菩提树的莫良缘,转身看向了来禀告的房耀道:“是那个马婆?”
“是,”房耀说:“小姐,要绿袖去见她吗?”
“是什么糕点?”莫良缘问道。
“说是她自己做的团糕,”房耀道:“绿袖昨天吃了觉得好吃,就让她今天送些来,给她家九小姐尝一尝。”
莫良缘又转身去看菩提树了,跟房耀道:“想办法取几块团糕来,让我们也看看如此好吃的团糕,是什么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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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袖跟着管事的周妈妈走到西侧门,已经等候多时的马婆看见绿袖,忙就道:“哎哟我的姑娘啊,我可算是等到你了。”
“姑娘认识她?”周妈妈指着马婆问绿袖。
绿袖点头。
马婆不等绿袖说话,便道:“姑娘,这是你昨日订的团糕,我连夜做了给你送来了。”
绿袖笑着道:“我昨日就与我家小姐说了,我家小姐正等着你的团糕呢。”
说着话,绿袖就要往门外走,周妈妈抬手将绿袖拦住了,喊一旁的家丁道:“老三,去将东西拿进来。”
叫老三的家丁出了西侧门,几步走到了马婆的跟前。
“周妈妈,你这是?”绿袖问周妈妈。
“哟,”周妈妈看着绿袖说:“你们折家就这个规矩吗?哪有让外面的东西随便进府的道理?这不是坏规矩了吗?”
绿袖还真不知道有这个规矩,当下就说不出话来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周妈妈又冲门外的马婆道:“将篮子给老三啊。”
马婆将篮子递到了老三的手上。
房耀这时从后面走了过来,看看门前的几个人,将脸一沉,问周妈妈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妈妈很是不屑地指一指绿袖,道:“这位绿袖姑娘从外面卖了一篮子糕点,这不,人家将糕点给她送来了。”
老三这时拎着篮子走了回来。
房耀将盖在篮子上的花布一掀,团糕用个木盒子装着,放在竹篮里。房耀将木盒的盖也给打开了,道:“怎么会从外面买吃食的?”
周妈妈这时站在绿袖的身前,老三站着挡着马婆的视线,两个人能看见房耀拿了好几块糕,绿袖和马婆却是看不见的。
团糕晶莹剔透,里面无法藏物,房耀将木盒里还剩下的团糕一一看过后,将木盖盖上。
周妈妈将竹监送到了绿袖的手上,道:“绿袖姑娘你将糕钱给老三好了。”
绿袖看一眼门外的马婆,知道今天她是没办法再跟马婆说话了,只得将钱递给老三,嘴里还得:“我家小姐给的赏钱也在里面。”
房耀三人都没有接绿袖这话茬,老三跑出门去,将半两银子往马婆的手里一扔,人就又回来了。
“你还不走?”房耀问还站着不走的马婆道。
马婆冲绿袖行礼道谢后,这才转身走了。
“九小姐出手大方,”周妈妈看着绿袖笑道:“那婆子这下子可发了一笔了。”
绿袖怯生生地看房耀一眼,拎着竹篮往回走了。
“府里有专做点心的人,”房耀跟周妈妈道:“折九小姐怎会命人在外面卖?”
周妈妈就说:“许是九小姐喜欢吃外面的吃食吧。”
大家小姐们,难不成不吃外面的东西?绿袖心里很是疑惑,她能听出房耀和周妈妈说话语气里的不屑来,但绿袖没有回头去为折九小姐争一争,一是不敢,二是了折落英毕竟不是她正经的主子。
看着绿袖走了,房耀才带着团糕来见莫良缘。
几块团糕摆在了桌上的青瓷碟中,白糕青瓷,配在一起很是悦目。
“这里面不可能藏东西啊,”周净盯着团糕看了好一会儿,摇头道:“莫良玉这是了什么意思?”
“孙大人,你看呢?”莫良缘问被她特意请来的孙方明。
孙方明拿起一场团糕,用银签插进去试了试。
周净道:“莫良玉总不会想毒死折九小姐吧?”
银签没变色,孙方明跟莫良缘道:“没毒。”
莫良缘也拿了块团糕在手里,揪了一小块下来用手指捻了捻,莫良缘说:“是猪油做的。”
“莫良玉只是送点吃的?”房耀道:“笼络一下折九小姐?”
“去盯着绿袖,”莫良缘将团糕往青瓷碟里一扔,跟房耀道:“她是为首的,看看她都给折九小姐吃了,用了些什么,我说的是,不是我们府里的东西。”
“我让周妈……”
“不,”莫良缘打断了房耀的话道:“这事你亲自去盯着,不管发现了什么,你悄悄将东西拿一份回来就是,不要惊扰绿袖她们。”
“是,”房耀领命,退了下去。
“小姐?”周净看着莫良缘。
孙太医正也很是不解地看着莫良缘。
“莫良玉为什么要笼络折落英?”莫良缘小声道:“莫良玉可不会为他人着想的,折落英对她而言,无非就是有用处。”
“所以呢?”周净问。
“所以莫良玉未必不会害折落英啊,”莫良缘道。
周净再次后悔自己,没能在京城除掉莫良玉。
让折落英死大将军府,近而挑唆辽东大将军府与河西折家的关系?不不,莫良缘看着碟中的团糕想,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挑唆大将军府与折家的关系,无助于蛮夷大军攻入辽东,莫良玉另有所图。
“要我说,杀了那女人算了,”周净发急道:“管她在耍什么把戏,成死人了,她还能再耍把戏?”
“再等等,”莫良缘道:“不要急。”
周净急得要跳脚,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容莫良玉那种人在鸣啸关里住着?
西跨院里,折九小姐连吃了两块团糕后,才问绿袖道:“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让莫良缘瞧出不对来,怎么办?”
绿袖笑道:“九小姐放心,莫良缘没瞧出不对来。”
“下次让你家夫人不要送了,”折九小姐摇头道:“也别真把莫良缘当傻子看啊,万一她派人跟着马婆呢?”
“是,九小姐的话,奴婢一定想办法传给我家夫人,”绿袖应声道,心里却是不以为意,若是有风险,她家夫人怎会让马婆来冒险?
“你要尝尝吗?”手里拿着块团糕,折九小姐问绿袖道。
绿袖忙摇头道:“我家夫人亲手做糕点,要没有奴婢吃的份。”
折九小姐说:“你家夫人又不在,放心吧,她不会知道的。”
“奴婢不敢,”绿袖往地上一跪,满脸惶恐地跟折九小姐说。
折九小姐突然就觉得无趣了,道:“不吃就算了,我还逼你不成?我瞧着你家夫人也不是个厉害的人,你怎么就这么怕她?”
绿袖跪在地上道:“九小姐,奴婢与您,与我家夫人尊卑有别啊。”
折九小姐将小小的圆型团糕塞咬了一口,看绿袖一眼,不耐烦道:“行了,起来吧,不吃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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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动干戈的搜查之后,鸣啸关虽然还是暗流汹涌,但表面上恢复了平静。莫良缘提笔给折大公子写了一封信,看着送信的侍卫怀揣着信件走了后,莫良缘又提笔给严冬尽写了一封报平安的短信。
当送这封信的侍卫骑马出了鸣啸关南门的时候,严冬尽还走在行军的路上,在这前,他已经又收到了一封,莫桑青催促他行军的急信,严冬尽被催得心急,直觉告诉他,自家大哥这么急地催他,那前方的战事一定是情况糟糕了。
这一天直到三更天,严冬尽才下令大军停下休息,也不安营扎寨了,从将军到兵卒都是露天席地地歇在野地里。
严冬尽就着白水吃了两块炊饼,正想躺下闭眼睡一会儿的时候,展翼领着一个人找到了他。
“严少爷,”展翼小声喊。
严冬尽睁眼,一眼便看见了跟展翼并肩站在一起的人,“艾久?”严冬尽一下子便坐起了身,将盖在身上的披风拉扯下来,很是随意地往边上一扔。
“严少爷,”艾久给严冬尽行礼。
严冬尽往艾久身后看看,没看见有人跟着艾久过来,抬手抹了一把脸,严冬尽说:“我大哥又让你来催我了?”
艾久看看四周,半蹲下身,小声跟严冬尽道:“严少爷,少将军秘信给你。”
严冬尽看着艾久的目光一跳。
艾久改半跪着了。
“展翼,”严冬尽命展翼道:“你带兄弟们先退下,不要让人过来了。”
“是,”展翼带着侍卫们退下,远远地围着严冬尽所在的这处篝火站了一个圆形,这样一来,也没有人可以不经严冬尽的同意,就冒然到了严冬尽的跟前了。
艾久从衣襟里拿了一封信出来,双手捧着递到严冬尽的面前。
严冬尽拿信,拆信,看信,随后就坐在篝火旁发呆了。
“严少爷?”艾久喊。
严冬尽拍一把自己的脸,似是这样能让他清醒些。将信拿得离眼睛更近了些,严冬尽又将信看了一遍。信是莫桑青亲笔写得没错,可莫桑青让他将兵马停在原地,让他独自去军营相见,这是什么意思?他严冬尽一个人,能抵得上千军万马了?
“你知道我大哥给我写了封什么信?”严冬尽问艾久。
艾久摇头,道:“少将军只命你,见信后,立即按照信上所说行事。”
严冬尽说:“前面怎么样了?浮图关那里有消息吗?”
“邱少将军已经带兵先行了,”艾久道:“少将军还没有动。”
“那晏凌川呢?”严冬尽问。
“他派人找少将军求援,说单凭他一人守不住北雁关,”艾久用语很是简洁地回严冬尽的话。
“扯呢,”严冬尽骂了一句。
艾久没跟着严冬尽一起骂,他只是半跪在严冬尽的面前,等着严冬尽的吩咐。
“我大哥让我一个人去军营见他,”严冬尽小声道:“他想干什么?”
艾久说:“属下不知。”
严冬尽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吐一口气,这才看着艾久道:“我安排一下,我们过一会儿就出发。”
“是,”艾久领命道。
差不多半盏茶的时间后,严冬尽将展翼留下,自己只带了两个侍卫,跟着艾久上路了。
这一回是真正的日夜兼行,披星戴月地赶路了,严冬尽只用了四天不到的时候,便赶到了莫桑青扎下兵营的松林镇。
骑马入了军营,有兵卒上前替严冬尽拉住了马缰绳,严冬尽下马之后,腿上没吃住劲,人往前踉跄了一下。
“严少爷?”站在严冬尽身后的艾久忙就喊了严冬尽一声。
严冬尽冲艾久摆一下手,道:“我没事,我大哥人呢?”
莫桑青坐在中军帐里,看见严冬尽后便冲严冬尽招一下手,让严冬尽到他的近前去。
严冬尽快步走到了帅案前,看一眼铺在帅案上的地图,开口就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坐下说话吧,”莫桑青指一指严冬尽身旁的空椅。
严冬尽没坐,手撑在帅案上,急声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北雁关也丢了?”
莫桑青抬头看严冬尽,严冬尽的脸上还沾着不少尘土,眼晴里有血丝,人看着很疲惫。
“真丢了?”没等到莫桑青说话,严冬尽便瞪大了眼睛道:“那南雁关呢?总不能南雁关也丢了吧?!”
“你坐下,”莫桑青给严冬尽倒了一杯水,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严冬尽只得坐下了,一仰脖将一碗凉水都喝进了肚子里。
“折落英……”
“这女人不是回河西去了吗?”不等莫桑青将话说完,严冬尽就叫了起来。
莫桑青看着严冬尽皱眉头了。
严冬尽这才有空打量自家大哥一眼,莫桑青看起来还好,还是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模样,只是脸颊瘦削了些。
“她没有回去,”莫桑青低声:“她现在帮着莫良玉做事了。”
还是觉得口有些渴的严冬尽,正拿着水壶准备给自己喝杯水喝,听了莫桑青的话后,严小将军的手一颤,险些就将手里的水壶给扔了,“谁?”严冬尽问:“你说她跟谁了?”
“莫良玉,”莫桑青道。
“她们,”严冬尽觉得可能是自己还没睡醒,要不是他在做梦,这两个女人怎么会凑到一块儿去的?“这怎么可能呢?”严冬尽跟自家大哥说:“哥,你是不是弄错了?”
莫桑青说:“我从蛮夷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严冬尽的心莫名地就开始慌了,说:“什,什么消息?”
“莫良玉现在是铁木塔的女人,还是比较得宠的那种,”莫桑青道:“她还怀了铁木塔的小孩。”
严冬尽显得很茫然,莫良玉做谁的女人他不关心,可这跟莫良玉跟折落英凑在了一起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莫良玉带着折落英去了鸣啸关,”莫桑青又道:“她们现在已经到鸣啸关了。”
严冬尽茫然不解地道:“她们去鸣啸关做什么?找良缘吗?”
“莫良玉给折落英下了毒,”莫少将军说:“这毒在蛮夷那里也不常见,叫过身草。”
这名字严冬尽听都没有听说过,他想了想自家大哥的话,发现自己没听懂这话,折落英不是帮着莫良玉做事的吗?那莫良玉为什么要给折落英下毒?这女人是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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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服用过过身草的人一起生活,我是说接近,时间一长,我们也会中毒,”莫桑青跟严冬尽说:“你听懂了吗?”
严冬尽说:“中了这毒的人会怎么样?”
“死啊,”莫桑青说。
严冬尽看着莫桑青,半天才说:“莫良玉她想干什么?”
“折落英到了鸣啸关,良缘一定会让她进府的,”莫桑青说:“毕竟这是待客之道啊。”
严冬尽腾得一下站起身来,将坐着的坐椅都撞倒了,大声道:“你说什么?!”
“坐下,”莫桑青说。
严冬尽瞪眼看着莫桑青,颤声道:“大哥你别吓我啊,莫良玉是去杀叔父和良缘的?!”
“她见不到我父亲,”莫桑青说:“她最多是见到良缘。”
“是啊,她会见到良缘啊!”严冬尽现在恨不得肋生双翼,飞回鸣啸关去。
“你跟良缘说过折落英的事了吗?”莫桑青看着严冬尽问。
严冬尽张了张嘴。
“跟我说实话,”莫桑青说。
“说了,”严冬尽撇嘴道。
“那良缘就不会乐意跟折落英相处了,”莫桑青道。
“那府里的人呢?”严冬尽急道:“折落英现在不就是个毒药?哥,你就看着她在府里乱走?”将折九小姐想象成一颗沾上就死的毒药,再想象一下这颗毒药在他们大将军府里到处乱走,严冬尽不寒而栗了。
“良缘不会让她在府里乱走的,”莫桑青说了一句。
跟急得要跳脚的严小将军比起来,莫少将军镇定地如同无事人儿一样。
严冬尽原地转了一圈,伸手将被自己撞翻到地上的木椅扶起来,严冬尽又一屁股坐下了,跟莫桑青说:“大哥你将这事儿告诉良缘了?”
“没有,”莫桑青摇一下头。
严冬尽差点又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已经命人去找治药的巫了,”莫桑青道:“我会找到过身草的解药的。放心吧,这毒发作得慢,不会很快就要了人命的。”
“那,那叔父的呢?”严冬尽忙就问道:“能让我叔父醒过来的解药呢?”
莫桑青摇了摇头,道:“我派去的人没有找到。”
严冬尽一拳头砸在帅案上。
“叶纵被关在蛮夷的王庭里,”莫桑青又道:“他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严冬尽没表现出高兴来,道:“这事良缘已经猜到了。”
“嗯,”莫桑青总算是笑了一下,点头道:“这就好。”
“这好什么呀?”严冬尽不满道:“我们现在有办法救人吗?哥,我们是不是一定率兵去攻打蛮夷的王庭了?”
莫桑青手指在帅案上的地图上点了点,道:“复生,你看这里。”
严冬尽低头看,他大哥在地图上点出的地方,是位于鸣啸关与浮图关,两座互为犄角之势的关城之间的城池,日落城。
“晏凌川叛了,”莫桑青的手指就停在日落城上,低声跟严冬尽道:“铁木塔的大军现在全都压在了浮图关,他们想将我杀死在北雁关,我死之后,他们就兵到南雁关,只要南雁关再丢,铁木塔的铁骑就可以横扫辽东了。”
严冬尽手握成了拳头,但没说话,只静静地听着莫桑青说话。
“我们现在没有外援,”莫桑青道:“我就是将这些年存下的粮草都拿出来,这场仗我们也只能支撑半年的时间。睿王那边情况很不好,这场仗我们拖得时间越久,我们也就越有可能陷入腹背受敌的地步。”
“我们还一定要打到蛮夷的王庭去,”严冬尽开口道:“不然叔父怎么办?”最后是谁坐了江山,跟救莫望北相比,严冬尽更关心怎么救自己的叔父。
“是啊,我们这次还一定得打到王庭去,”莫桑青低声道:“所以我们这次只能兵行险招了。”
听莫桑青说要兵行险招,严冬尽不自觉地就抿嘴,牙齿咬一下嘴唇,“你要怎么做?”他问莫桑青道。
“莫良玉和折落英对我们而言,是个机会,”莫桑青说道:“我想让她们传一个消息给铁木塔,我要放弃浮图关,率兵由鸣啸关出关,趁铁木塔陈兵浮图关的时候,王庭兵力空虚之时,我要一举攻破王庭。”
严冬尽倒抽了一口气,说:“铁木塔会相信?”
“这就要看你和良缘的本事了,”莫桑青看着严冬尽道:“你们要让莫良玉和折落英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
严冬尽稍稍想了一下,他不知道要怎么做。
“随后你要去日落城,”莫桑青的手指又在地图上的日落城点了点,“复生,你要在这里截住铁木塔的大军。”
到时候,自己在前,自家大哥在后,铁木塔首尾受敌,不死,这位蛮夷的大汗也要脱层皮了。严冬尽盯着地图上的日落城,突然就有些兴奋了。
“我将铁木塔交给你,”莫桑青道:“我会带一支轻骑去王庭。”
“可铁木塔会上当吗?”兴奋片刻之后,严冬尽就冷静了下来,道:“他若是不上当,那我们要怎么办?”
“所以我说了,这叫兵行险招,”莫桑青小声道:“铁木塔也许不会上当,可我有六成的把握,他会上当,因为他比我们更心急。”
“哥,我若是铁木塔,我就不管王庭,我还是打南雁关,”冷静下来后,严冬尽的脑子转得飞快,跟莫桑青道:“如果可以兵踏中原,那我要什么大漠?”
“嗯,”莫桑青说:“所以我会给铁木塔一个杀我的机会。”
“什么?”严冬尽又愕然了。
“这里,”莫桑青又在地图上点了一个地方,“黑鸦山,他若是在这里设伏,我若是没有防备,那我就会全军覆没。”
黑鸦山,说是山,其实是一处高高隆起的高地,面积很大,高地上自然风化形成的石堡、石柱林立,寸草不生,但有数以万计的乌鸦在石堡、石柱上筑巢,黑鸦山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虽然中原内乱,”莫桑青跟严冬尽道:“但军队还在啊,复生你的想法是没错,可以入主中原了,那大漠丢了也就丢了,可你有没有想过,铁木塔的大军入了中原,前有朝廷的兵马,后有我辽东铁骑,他要如何打这场仗?”
“所以他得先杀了叔父和大哥,”严冬尽咬牙道。
“江山哪里是这么夺的?”莫桑青拍一下严冬尽握成拳的手,道:“铁木塔想要我的命,正好,我也想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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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没将莫桑青的话放心上,他又不要夺江山,那这江山是难得,还是易得,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严小将军这会儿兴奋的劲头过去了,坐着想了想,唯一的感觉就是自家大哥这计划能成,那他们就可以将蛮夷赶至大漠以北的不荒之地,可如果失败,严冬尽鼓起腮帮吹了一口气,跟莫桑青说:“哥,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了。”打仗自然要谋算人心,可将胜负全压在谋算人心上,这胜算能有多少?
“辽东已经连着三年是灾年了,”莫桑青小声说了一句。
严冬尽一愣,道:“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让你知道了,你能帮忙?”莫桑青问。
严冬尽不说话了,他一个吃军饷的,他能帮上什么忙?
“不让辽东出现饥民,近而再出现因饥荒而背井离乡的流民,我已经了全力了,”莫桑青道:“现在不是开战的好时候。”
没粮食打什么仗?谁有本事饿着肚子打仗?
“不然你以为,你陆大哥堂堂一个世家公子,为何要自降身份去从商?”莫桑青看着严冬尽道。
“我,我以为他喜欢干这事啊,”严冬尽说,他是真的这么以为的。
“好了,你闭嘴吧,”莫桑青皱眉头道。
严冬尽又坐着发呆了,现在他相信他大哥的话了,他们手里的粮草,最多支撑他们辽东铁骑半年的时间。
“今年的年景倒是不错,”莫桑青道:“可若是睿王爷那里到了最后关头,我们少不得得送粮去中原,不单是粮草,人也得去。”
这就是自己欠了一屁股债,后面还有等着自己出钱出力的苦主!严冬尽这下子清楚,他们现在的处境了,无路可退,前面只有一条险途,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复生,你觉得如何?”莫桑青问严冬尽。
严冬尽咬着牙,用一种很悲怆的语气道:“干了。”不干又能怎么办?辽东铁骑是威名赫赫,如果打仗只是拼血肉,那他们战无不胜,可打仗又何止于此?
“你看这里,”莫桑青拍一下严冬尽的手,让严冬尽低头看地图,将自己的计划,很是详尽地跟严冬尽说了一遍。
夜幕降临,军营里亮起了灯火。
莫桑青的手指重重地点一点,地图上的日落城,“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哪怕我有危险,鸣啸关有危险,……”
“我知道,”严冬尽不等莫桑青将话说完,便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铁木塔带兵往西行,我就一定兵出日落城。”
莫桑青看着严冬尽,严冬尽的保证没让他结束这个话题,而是近一步道:“我说的是,哪怕是你叔父,我,还有良缘死,你都不可以带兵离开日落城。”
严冬尽呆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莫桑青,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跟莫桑青表达他这会儿的心情。
“你能做到吗?”莫桑青追问严冬尽。
“你,你要我手握重兵的,看着,看着你们死?”严冬尽结结巴巴地问,满脸的难以置信。
“是,”莫桑青回答地很直接。
严冬尽知道,他大哥没有在与他开玩笑,他大哥是在命令他,可这命令,严冬尽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语气词,莫桑青平静的面孔,这会儿看在他的眼里,显得冷酷且无情,如果真有这样的事,他就算亲手杀了铁木塔这个蛮夷的大汗,他率兵攻破了蛮夷的王庭,他将蛮夷赶到漠北去了,他就能接着活下去了?
“复生?”莫桑青说。
严冬尽吸气,又吐气,最后说:“你们怎么会死?得出了什么样的事,你们才会死?”
“事都有万一,”莫桑青仍是神情平静地道:“我们这次是兵行险招,即是冒险,那我就要做最坏的打算。”
严冬尽板着脸道:“哥,你最坏的打算就是你们都会死?”
莫桑青笑了笑,道:“我们都死了,这还不是最坏的打算?哦,也对,这也不算是最坏的结果,最坏的结果是山河破碎。”
莫桑青如此平淡地说自己一家三口的生死,这态度激怒了严冬尽,严小将军一拳头敲在地图上,冲莫桑青叫了一嗓子:“我去他的山河破碎!”
莫桑青很平静地看严冬尽一眼,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给时间,让严冬尽冷静下来。
严冬尽揉一下发涩的眼睛,道:“那你去日落城。”
“我去日落城有何用?”莫桑青说:“铁木塔想要得是我的命。”
“我的命就一钱不值吗?”严冬尽叫道。
莫桑青又是一笑,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铁木塔的母亲改嫁过,是带着他改嫁的,他的亲生父亲叫查哈洛,你有印象吗?”
查哈洛这个名字,严冬尽还真有印象,这是蛮夷前任大汗的异母弟弟,两军对阵时,死在他叔父的战刀之下,同死的还有这位大汗王弟的三个儿子。
“所以这王八蛋是找我们报仇来了?”严冬尽道:“那他有种正大光明的来啊!”
“有种没种,他现在都是大汗了,”莫桑青不以为意地道:“复生,我再问你一遍,你能做到吗?”
话题就这样,又被拉回了正轨。
严冬尽直接道:“我做不到。”
莫桑青叹了一口气,道:“那这场仗要怎么打呢?”
严冬尽坐着不说话,跟莫桑青赌气,随后就又是发呆。
莫桑青也不再说话,将铺在帅案上的地图叠起,放到了一旁。
军营里,兵将们开始用晚饭,艾久打了两份饭菜,给莫桑青和严冬尽送来。
严冬尽看一眼被艾久放在帅案上的饭菜,只六个馒头,一碗用青菜炖肉片。馒头不是白面的,不知道渗了多少粗粮,颜色呈深褐色,菜里能看见两片肉,两个指甲盖大小,菜汁里倒是能看见点油星子。
莫桑青招呼严冬尽吃饭,将菜里的两片肉片都夹到了严冬尽的碗里,他自己拨了半碗煮得烂糊的青菜到碗里。
严冬尽食不下咽,夹了一片肉片给莫桑青,说了句:“一人一片,我不吃独食。”
莫桑青笑了笑,也不推辞,拿馒头蘸菜汁吃。
“加点咸菜也是好的啊,”严冬尽嘀咕道。
“省着点吃吧,”莫少将军道:“现在把东西都吃完了,后面的日子不过了?”
严冬尽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堂堂辽东大将军府的少将军,连口咸菜都要省着,精打细算着吃,这事说出去会有多少人相信?可这事真就他娘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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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三个馒头,半碗青菜,一片肉片,又用水冲了一碗菜卤将汤喝了,严冬尽拿湿毛巾擦了擦嘴,捧着莫桑青倒给他一杯温水,严小将军又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艾久进帐将空碗碟收拾了,拿出了帐去。
莫桑青坐着在帅案后面,挑一下灯芯,让灯烛的光更亮一些。
严冬尽低头喝水,咕噜噜地,喝水的声音很大。
莫桑青没理会严冬尽,提笔开始写公文。
一杯水见底了,严冬尽开口跟莫桑青说:“最坏的结果会发生吗?”在莫桑青说话之前,严冬尽又加了一句:“我说的不是山河破碎!”
“很难,也许这只是我的杞人忧天,”莫桑青道:“但我要你答应我。”
严冬尽说:“如果我不呢?这样就会山河破碎了?”
莫桑青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看着你们去死?”严冬尽突然就恼怒了,“为什么啊?”他冲莫桑青大声道。
“不为什么,因为你是从军之人,人活着就得进本份,”莫桑青简单道。
“可是……”
“没有可是,”莫桑青断然道:“你只要回答我,你能不能做到?”
严冬尽说:“我做不到你就换人做吗?你要换谁?”
“没有第二个人选,”莫桑青道:“我会再想一个办法。”
“还有第二个办法?”
“办法都是人想的,这是我的事,你不用操心。”
“哥,”严冬尽看着莫桑青说:“你这是在逼我!”
莫桑青依旧很平静,“难不成我就是自愿的?”
“那,那送叔父和良缘走,”严冬尽退让了一步。
“你要让辽东所有的人都知道,莫大将军被蛮夷施计暗害,如今昏睡不醒,无人可救吗?”莫桑青问严冬尽。
严冬尽摇摇头,这样一来,辽东民心乱了,他们可能还能承受,若是军心乱了,这仗他们就更没法儿打了。
“还有,你想送良缘走,良缘一走,折落英和莫良玉不会心生警惕吗?”莫桑青道。
严冬尽说:“折落英能警惕个什么?那就是个蠢女人。”
“那莫良玉呢?”莫桑青说:“铁木塔会听折落英说话?”
严冬尽又沮丧了。
“你再想想?”莫桑青道:“我可以再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
严冬尽站起身就走。
莫桑青轻摇一下头,拿起笔继续写他的公文。
严冬尽出了大约半个时辰的工夫,又将帐帘一掀,大步走了进来。
莫桑青低头疾书中,也没抬头看严冬尽,只是问道:“想好了?”
“我答应你,”严冬尽说。
莫桑青停了笔,抬头看严冬尽。
严冬尽的双眼发红,能看见水光,这位出去之后,将自己逼得掉眼泪了。
“不杀了铁木塔,我们一样会死,”严冬尽跟莫桑青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好,”莫桑青点一下头。
“我说话从来都是算话的,”严冬尽嚊一下鼻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只会带兵去对付铁木塔,别的事,我不管。”
莫桑青从帅案下的抽屉里拿了一个方形的铁盒出来。
“这是什么?”严冬尽问。
莫桑青打开盒子,将盒子里的令牌拿了出来,看上一眼,跟严冬尽道:“这是你叔父下令给你打的,本想等你从京城回来后,他召集众将到点将台,当众将这令牌给你的。”
严冬尽的眼睛又瞪大了。
“拿着吧,”莫桑青说:“现在我们没空到鸣啸关的点将台去了,以后有机会,再让你叔父给你补上。”
令牌被自家大哥拍到了自己的手里,发热的手心碰着冰冷的铁质令牌,严冬尽却还感觉不真实,这是能调动辽东铁骑各部的令牌,全辽东也就两块,一块在他叔父手里,一块在他大哥手里,现在他也有了?
“复生……”
“哥!”严冬尽叫了起来,眼晴看着又红了。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莫桑青笑了起来,道:“太平时节里,这倒是一个富贵前程的保证,可在现在这种时候,这可能就是个催命的符咒。”
身怀这令牌,若是他们父子都出了意外,那严冬尽就得扛起辽东铁骑的大旗,肩负整个辽东的安危,御敌于国内之外,这在莫桑青看来,着实不是一个好差事。
严冬尽低声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嗯,”莫桑青说:“这话你跟我说过了,复生,我的这个计划,只有我,你,还有良缘知道,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
严冬尽说:“云墨哥也不可以知道?”
莫桑青摇一下头。
严冬尽很是不解,道:“为什么?”
“因为他是晏凌川的儿子,”莫桑青轻声道。
严冬尽一听自家大哥这话,马上就又要发急。
莫桑青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这么说对云墨不公平,也是辱没了他,可复生,你记住我的话,不要赌人心。”
严冬尽嘴唇颤抖两下,没能说出话来。
“我知道云墨是好的,他是我的师弟,”莫桑青道:“他帮良缘,他就对我有恩。”
“那你怎么还?”
“事关百万人的生死,事关江山,所以我要求一个稳妥,”莫桑青看着严冬尽道:“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那我求的稳妥,就是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这事也没必要让云墨知道,不是吗?”
“那云墨哥是随我去日落城,还是留在鸣啸关?”严冬尽问道。
“他的伤好了?”莫桑青问。
“没好,走路还是要拄着拐杖,”严冬尽道:“孙方明也说不出个准日子,只说云墨要休养。”
“那就让他留在鸣啸关,”莫桑青道:“由他守鸣啸关,蒙遇春随你去日落城。另外,要调住日落城的兵马,我一会儿给你一份名册,你看了后,就将这名册烧掉。”
“还要烧掉?”严冬尽苦着脸。
“我会将我私下练得的兵马都给你,”莫桑青小声道:“他们没什么名气,调动起来,不易被蛮夷那边注意,对外,你我要说法一致,这些就是辎重兵马,负责押粮运草的。”
严冬尽将头点了点。
“现在,我再跟你说说晏凌川的事,”莫少将军示意严冬尽坐下。
严冬尽坐下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在莫桑青开口说晏凌川之前,跟莫桑青道:“哥,你会护住云墨哥的吧?他会被晏凌川那个王八蛋拖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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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利用莫良玉和折落英,来一出兵行险招了,那之前对晏凌川的计划就必须相应做出改变,或者更确切地说,晏凌川也是要被莫少将军利用来,向汗王铁木塔传递假消息的人。
“我要他传的,也说不上是假消息,”莫桑青跟严冬尽道:“我压重兵于南雁关这是事实。”
严冬尽道:“那铁木塔回兵黑鸦山了,哥你就有把握短时间内夺回浮图关,杀了晏凌川?”不夺回浮图关,那大军无法从浮图关出关,尾首夹击铁木塔大军的计划就也只是一纸空谈了。
“铁木塔可以收买晏凌川,我也可以收买他身边的大将,”莫桑青道:“这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复生你不必担心。”
莫桑青这话说得一如寻常日间的闲聊,云淡风清地很,严冬尽却将自家大哥这话稍想一下,就又是心惊肉跳,这可绝不是两句话的工夫,就能做到的事了。看着他大哥在松林镇这里待着,没什么大动作的样子,私底下他大哥到底做了多少事?
“晏凌川最后会死在铁木塔的手里,”莫桑青小声道:“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给他一个好名声,云墨也就可以将晏氏家族握在手里了。”
严冬尽半晌无语,最后讪讪地道:“你连怎么帮云墨哥夺家产的事都想好了啊。”
莫桑青看着严冬尽好笑道:“怎么?又嫌我对云墨太好了?我难道对你不好吗?”
严冬尽撇一下嘴。
“臭小子,”莫少将军终于抬手一巴掌,拍在了严少将军的脑袋上。
帐中没旁人在,当众挨莫桑青的巴掌,严冬尽都无所谓,这会儿私底下,他就更无所谓了,摸一下被自家大哥拍了巴掌的脑袋,严冬尽说:“哥你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你赶回鸣啸关去吧,你陆大哥会先行前往日落城,”莫桑青道。
“那事成后,我让展翼送消息给你,”严冬尽又说。
“好,”莫桑青道:“去吧。”
严冬尽起身,看看莫桑青,转身往中军帐外走。走着走着,严小将军心里不得劲,大战在即,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和他大哥就这么道别了?扭头看看身后,莫桑青坐在帅案后面,烛火的光晕将他整个笼罩着,这让莫桑青周身平添了几份暖意。
严冬尽停下脚步,转身绕过帅案,站到了莫桑青的身前。
莫桑青已经提笔在手,准备继续写他的公文了,看着干脆跑到自己身前站下的严冬尽,莫桑青只得又放下笔,道:“你这是又怎么了?”
严冬尽低头看着莫桑青,半天才说了句:“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莫桑青拧起眉头,但随即就又舒展眉头笑了起来,拍一下严冬尽,道:“你是越长越小了吗?还是小孩子,不离开大人?”
严冬尽噘一下嘴,看着的确还是孩子气。
“亏你陆大哥还跟我夸你,说你能独当一面了,”莫桑青好笑道:“真该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行了,看也看过了,走吧。”
严冬尽站着没动。
“怎么?”莫桑青问:“你还要我送你吗?”
烛火跳动着,让帅案这方寸之地很是明亮。
严冬尽单膝跪在了地上,将头往莫桑青的腿上一枕,道:“我就是心里没底,我没遇上过这样的仗。”
莫桑青抬手又想拍严冬尽脑袋的,但手掌最终落下时,力道却变得很轻,撸了一把严冬尽的头发,莫桑青小声道:“这就怕了?”
严冬尽没说话,但脑袋在莫桑青的腿上下下蹭了一下。他怎么可能不怕?这场仗胜了也就罢了,若是败了,严冬尽想他一定承受不了这结果。他战死沙场倒也罢了,横竖死人什么也不知道了,可若只他一人活着呢?
“你不能怕,”莫桑青道:“你若是怕了,那我就真正是孤身一人了。”
“就一会儿,”严冬尽鼻音很重的道。
就害怕一会儿吗?莫桑青叹口气,又撸了撸严冬尽的头发,道:“我们的运气得有多差,才能摊上这最坏的结果?我只是将事情安排妥当,你怎么就怕了呢?”
说到运气,严冬尽猛地直起了腰身,抬头两眼发亮地看着莫桑青。
莫少将军有些跟不上这弟弟的情绪变化了,于是问道:“你想起什么了?”
“哥你说的对,”严冬尽说:“我现在的运气一点都不差!”
这话莫桑青接不上,运气这东西虚无飘渺的,他总不能说,对,严复生你一向是个有好运气的人吧?
单膝跪在地上,将莫桑青拦腰抱了一把,严冬尽这才站起身,跟莫桑青说:“哥,我们都会没事的,这次我们一定宰了铁木塔,让他跟他的死鬼爹作伴去。”
“好啊,”莫桑青点点头,这也是他的希望。
“那我走了,”严冬尽说。
莫桑青又点点头。
严冬尽又盯着自家大哥看了一眼,看得莫桑青又抬手要收拾他,严小将军才往帐外跑去,嘴里道:“哥你别忘了,你刚才答应我了,要在点将台升旗,传我令牌的,等这仗打完了,你说话得算话啊。”
“臭小子,”莫桑青笑骂了一句。
严冬尽跑出了中军帐,一直就在帐外候着的艾久迎了上来。
“我这就得走,”严冬尽迈步往辕门的方向走,一边跟跟在自己身后的艾久道:“艾久,我大哥的安危我就交给你了,你得护好他啊。”
艾久没多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是侍卫,自然要护好他家少将军。
要上马了,严冬尽想想又跟艾久小声道:“我哥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忧国忧民,把他自己看得太轻。”
艾久不知道严冬尽要说什么,只能站着盯着严冬尽看。
“所以他要去送命的时候,你一定拦着他,”严冬尽说道。
艾久说:“严少爷,我能拦得往少将军?”
“你不拦着,他就死了,你拦不拦?”严冬尽正色道:“我不管你怎么做,打晕他也好,绑了他也好,反正你得让他活着。”
艾久难得的动容了,问了严冬尽一句:“严少爷,您还好吧?”这人好好的,怎么说起胡话来了?打晕,绑了?
严冬尽耸一下肩膀,道:“反正你记住我的话,这仗一开打,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对了,你看,”严冬尽干脆从袖口露了令牌给艾久看。
艾久瞄一眼铁质黑色,在辽东被称为玄铁令牌的令牌,当即就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艾久就要下跪。
严冬尽伸手将艾久一扶,小声道:“出了事我担着,这是我给你的命令!”
这是严小将军拿到玄铁令牌后,下的第一道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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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竹生掀开门帘,走进中军帐。中军帐因为一直放着门帘,所以有些闷热,这让吹着清凉夜风,一路走过来的陆大公子有些不适。
“复生走了?”莫桑青埋首公文中,低声问道。
陆竹生走到莫桑青的左下首处坐下,道:“走了,走之前跟艾久说了一会儿话,我看艾久的样子,咱们严少爷说的绝不是告别的话。”
莫桑青笑了一笑,停了笔,将狼毫笔搁放在了笔架上。
陆竹生道:“我明日就去日落城吗?”
“嗯,”莫桑青说:“我在那里储了一批粮草,数量不少,是我们最后的救命粮了。”
辽东军中存粮有多少,陆竹生心里是有数的,听了莫桑青的话,陆大公子狐疑道:“你什么时候存的?”
莫桑青随口就道:“你去河西的时候。”
陆竹生点一下头,心里还是疑惑,日落城是处于鸣啸关与浮图关这一线的关城,将粮草储存在这种一线关城?这就好比,一户人家将家中的粮食,财物存在大门前一样,哪户人家会这么干?
“你多帮复生一些,”莫桑青这时又一次跟自己的好友强调道:“他一向是听你的话的,但复生是主帅。”
“知道了,”陆大公子应承道:“我会听从复生的将令的,军中的规矩我懂。”
“我只是怕你心里不舒服,”莫桑青道:“毕竟复生是小辈。”
“你啊,”陆大公子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跟莫桑青道:“现在可能也就你和大将军将他当个孩子待,严复生有打仗的能耐,他在河西,李祝没占着他的便宜,折家父子在他面前也没讨得什么好,你就放手让他自己去闯吧。”
莫少将军一笑,没多话,他没将严冬尽当孩子看,不然他也不会将玄铁令牌交给严冬尽。
“明日我就不来跟你辞行了,”陆大公子又道:“阿明仔他们我带走,他们习惯跟着复生了。”
“可以,”莫桑青应允道。
“还有,你自己小心,”陆竹生看着莫桑青,小声道:“我不懂战事,但我能感觉的到,这一战凶险。末沈,我小妹与你定下婚约了,她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了,我是希望她这辈子能与你白头偕老的。”
“我知道,”莫桑青郑重了神情,跟好友道:“待此战结束,我就与令妹成婚。”
陆竹生的神情在这时却显得有些复杂,要说高兴,可这高兴里又夹杂着担忧,他跟莫桑青道:“我陆家有再嫁之女,还不止一个,可我小妹是个死心眼。”
死心眼的陆家小姐,认准了大将军府的莫少将军,此生就不会再嫁。
莫桑青生着一颗七窍玲珑的心,自然能听懂陆竹生的意思,“你何时见过我弃信毁约的?”他问陆大公子道:“放心吧,你从小疼到大的小妹,我如何敢亏待她?”
只是不亏待?
陆竹生点头,起身道:“大战在即,我跟你扯这事儿,不合时宜,你就当是我的几句闲话吧。总之你自己小心,这仗我们输不起,你不为人,也要为国珍重。”
莫桑青也站起了身,离开帅案送陆竹生往中军帐外走,低声道:“为人,为国我都会珍重自己的,能活着,我做什么要死呢?”
陆竹生临出帐前,拱手冲莫桑青行了一礼,之后道:“你说你从未弃信毁约过,那今天的话,未沈你就要说到做到。”
莫桑青笑着还了一礼,这位不着盔甲战袍,脸上还带笑的时候,就不怎么像个将军,像个世家公子更多一些。
陆竹生转身出帐,往前走了快二三十岁的样子后,等在一旁的阿明仔就默不作声地,跟随在了他的身后。
“去给少将军磕个头吧,”陆竹生跟阿明仔道。
阿明仔又跑回到中军帐前,跪在地上,冲帐门帘磕了三个头。
站在帐前的艾久们没有动作,中军帐门帘垂放着,坐在中军帐中的莫桑青应该是不知道帐外有人在给他磕头。
阿明仔不在乎,他尽到自己的心意就好。磕完了头,阿明仔从地上起身,跑回到陆竹生的身边。
“去让你的兄弟们准备一下,我们明日一早就要离开这里了,”陆竹生小声跟阿明仔道。
陆竹生不说离开松林镇后,他们要去哪里,阿明仔还就是没有问,他只是问陆大公子道:“那我们能带什么东西走?”
“带上十天的口粮就可以了,”陆竹生说:“其他的都留下。”
“是,”阿明仔领命,先往前跑了。
陆竹生慢吞吞地往自己的寝帐走,他就是有一种感觉,这一走,再见莫桑青怕就是此战结束的时候了。
中军帐里,将面前的公文都推开,莫少将军闭上眼,捏一下眉心,待放下手里,动作有些大,将几本公文碰掉在了地上。
“少将军?”艾久站在帐外问。
“没事儿,”莫桑青忙道。
艾久在帐外迟疑了一下,还是又问道:“少将军,您要休息了吗?”
“不用,”莫桑青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公文,其中一本打开着,正是他命晏凌川来松林镇见他的军令。
将这份军令拿在了手里又看了一遍,将内容又在心里斟酌了一遍,莫桑青才冲帐外道:“艾久进来。”
艾久应声进帐。
“将这军令送去北雁关,”莫桑青将军令交给艾久,道:“这是我叫晏凌川来这里见我的军令,他若是问你,你就说南雁关的王桐将军也会来。”
“是,”艾久领命道。
“这次去风险很大,很难保证晏凌川不杀你,”莫桑青又道:“所以你不要问他的理由,就问他来不来即可。还有,如果他问起云墨,你就说云墨也被我调到松林镇的军中了。”
“是,属下明白,”艾久躬身道。、
“去吧,”莫桑青冲艾久轻声道。
艾久带着军令,连夜离开松林镇,往北雁关去了。
这一天的后半夜,原本繁星朗月的天空突变,一场大雨兜头淋下,将赶路的严冬尽淋了个透湿。
“呸!”将嘴里的雨水吐掉,严冬尽恨恨地抬头看一眼天,却又被雨水打进了眼睛里,顿时严小将军又睁不开眼了。
“严少爷,我们要寻地方避雨吗?”同亲被淋成落汤鸡模样的侍卫,在后面大声问道。
“接着赶路,”严冬尽使劲地揉了揉眼睛,跟侍卫道:“七日之内,我们要赶回鸣啸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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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交锋,刀枪并举,飞矢如雨,性命相搏,但在此之前,如同拳头击出之初,全身要蓄力一般,大战之前,便是两军主帅调集麾下兵马,安排粮草后勤,打探敌情,等等等等,事无巨细,一一都要安排妥当,最后才是两军对阵,兵戎相见。
辽东的百姓此时还没有什么大的感觉,他们知道浮图关失守,但有莫大将军坐镇鸣啸关,有莫少将军出兵浮图关,辽东百姓们就相信,关外的蛮夷犊子们,不可能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这帮天杀的犊子们,还是只能继续待在关外的大漠里喝风吃沙。于百姓们而言,大战来临前的日子,他们就是看着打街面上过的军队多了,他们无法得知这些军队的来处,也打听不到这些兵汉要去往哪里。
当然,没多大感觉归没大感觉,辽东百姓还是将家中的刀枪磨了,将护身的甲具从箱中翻出,女人们将能了结自己性命的绸缎、麻绳,毒药这一类的物件都准备了下来。辽东人就这样,一边等待着辽东王师大胜的喜讯,一边又做好了迎接最坏结果的准备。
在关外,无数的部落奉了大汗的王令,由部落的首领们带着自己最强壮的勇士们,往浮图关外聚集。兵马蜂拥而至,浮图关外的大军联营绵沿百里,旌旗遮天蔽日,人站在浮图关的城楼上,一眼望不到这座联营的尽头。
铁木塔踢走了一个替自己敲腿的小奴,将手里的信件往桌案上一拍,跟左右的军师,武将们道:“莫桑青那小儿,还是迟迟未到北雁关,传了军令让晏凌川去松林镇军营见他。”
帐中诸人顿时一阵议论。
铁木塔想了想,问自己的军师们道:“那小儿素来奸诈,他是不是已经识破了晏凌川的身份?”
“若是识破晏凌川的身份,他为何还不动晏凌川?”一个军师道:“浮图关丢了,他莫桑青还要再丢北雁关?”
“莫望北那天杀的,从来是爱老婆一样的爱他的地,”有壮汉从武将一列中起身,大声道:“他已经丢了一个老婆了,难不成他还想再丢第二个?”
这壮汉说话粗鲁,但武人就喜欢这样的调调,当下就有武将笑了起来。
铁木塔的脸上不见笑容,莫望北现在半死不活,辽东现在由莫桑青说了算,对这位少将军,铁木塔不会小瞧,单就名声而言,莫桑青可比他的老子凶恶数倍。
有军师这时看完了晏凌川的书信,将信传给自己的同僚之后,这军师道:“晏凌川不想再与莫桑青周旋了,大汗,晏凌川这是害怕了。”
铁木塔骂了一句:“没卵子的货。”
“莫桑青这是试探?”军师道。
此刻军帐中的文武,都是铁木塔的亲信,大汗看着自己的亲信军师们,道:“这是试探?”
军师们将晏凌川的秘信传看了一遍,得出的意见相左,一方是认为莫桑青只是要试探,另一方认为莫桑青这是已经识破了晏凌川叛将的身份,要将将计就计,将晏凌川叫到松林镇杀掉。
军师们争论不下的时候,汗王的亲信武将们都一声不吭,他们是武将,只管上阵杀敌就好,动脑子的事,就交给这帮专玩心眼的奸诈小人们好了。
铁木塔一直也没有说话,只坐在他的虎皮椅上,看着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帐中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大汗在想着怎么下这个决断呢。
“晏凌川算个什么东西呢?”铁木塔突然就说了这样一句话。
帐中的争论声停了,众人都在等铁木塔的第二句话。
“让他去见莫桑青,”铁木塔道:“莫桑青若是杀了他,那事情不就清楚了?”
事情是清楚了,那北雁关不是就丢了?杀了晏凌川,莫桑青只要赶在他们之前,带兵将没有了主将的北雁关占了,那他们不是白白丢了一座关城?
当下就有人向铁木塔提出了这个疑问,还道:“大汗,莫望北父子将辽东的关城都修得高高大大,我们得舍出去多少勇士的性命,才能夺下北雁关?”
铁木塔摇了一下头,冲自己的这个亲信武将骂道:“你懂个屁!”
大漠男儿尚武,但显然在铁木塔大汗这里,文官军师们是受优待的,至于武将们,那那是可以张嘴就骂的,“不知道莫桑青要做什么,这仗就不能打,”大汗说道:“打北雁关是得死人,可打哪座关城不用死人?想少死些人?那就先杀了莫望北父子!”
光杀了莫望北还不管用,得把莫桑青那个小畜生也杀了才行。想采了莫良缘这朵辽东最艳的花,可这一点也妨碍,铁木塔想要了莫望北,莫桑青父子性命的心思。
“回写给晏凌川,让他去见莫桑青,”铁木塔跟自己的军师们下令道:“跟他说,现在还不是他跑的时候。”
众人领命,还喊了好几声大汗英明。
铁木塔让众亲信退下,点手叫过了站在自己身旁的护卫,道:“这信就由你给晏凌川送去,送完了信你也不要急着回来,去打听一下严冬尽现在在哪里。”
护卫疑惑道:“严冬尽?”
“是,严冬尽,”铁木塔道:“他是莫桑青最信任的人了,打听一下他在哪里,那莫桑青的安排,我差不多就能猜到了。”
“大汗英明,”护卫忙就喊道。
“滚吧,”铁木塔道。
护卫跑走了。
铁木塔拿起酒囊饮了一口酒,抬头看挂在帐中的地图,这地图是由天晋的画匠画成的,被用了很久,不但画纸变黄,就连墨色都淡了许多。地图上松木镇的位置,被铁木塔钉了了根钉子,莫桑青一直驻兵松林镇不动弹,这小畜生在想什么?
目光从松林镇往北雁关移,又回过头,目光从松林镇往南雁关移,之前的消息是,莫桑青要在白马集列阵迎敌,不过现在看来,这个计划一定是被这小畜生放弃了。就距离而言,松林镇靠近南雁关,铁木塔边喝酒边看着地图,心里盘算着,莫桑青可能真就要放弃北雁关,死守南雁关了。
“南雁关,”铁木塔喃喃自语着,念了一遍南雁关这三个字,莫桑青这小畜生以为自己能守住南雁关?汗王冷笑了一声,将空了的酒囊扔在了地上,莫桑青这小畜生太自以为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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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雁关守将王桐,王大将军在松林镇看见本应在白马集的邱丘之后,但知道,先前大军在白马集跟蛮夷决一死战的计划怕是作废了。
“王伯父,”邱丘此时身上还带着孝,冲王桐躬身行了一礼。
“行了,不要多礼了,”王桐扶了邱岳一把,又拍拍邱丘的肩膀,道:“带我去见少将军吧。”
邱岳看看跟在王桐身后的几位,笑了一下,道:“你们都来了啊。”
王大将军与妻妾生有三子,只可惜三位公子都战死沙场,之后王大将军也再无所出,便收了义子,这一收就收了七个,还都不是王氏族人,在辽东被称为南雁七太保。这一次王桐到松林镇,除了大太保王偕留守南雁关外,其余六位太保都跟着过来了。
六位太保与邱岳也都相熟,都抱拳冲邱岳一礼。
邱岳的目光在众太保的脸上扫过,随后就看向了王桐,道:“王伯父,少将军在中军帐,您请随小侄来。”
王桐一行人便跟着邱岳往中军帐走。
二太保王化边走边在营中张望几眼,跟邱岳道:“邱二公子,严少爷不在营中?”
邱岳道:“咱们的严少爷去河西帮折家的忙去了,他又不会分身术,怎么可能在这里?”
王化奇怪道:“严少爷还在河西?”
“难不成他不在河西?”邱岳扭头看王二太保道:“你见着他了?”
王桐这时开口道:“邱二你与我演什么戏?严少爷回辽东了,还带了许多流民回来,这事你会不知?”
邱岳摇头,道:“我邱家刚死的就我一人活着了,我哪还有空打听外面的事?”
邱岳一说这话,王家众人就都不作声了,大家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可这种全家死到只活一人的话,大家伙儿谁也不想接。
莫桑青仍然坐在自己的中军帐里,帅案上堆放着似乎永远也写不完的公文,见到王桐一家进帐,受了这一家人的礼后,莫少将军便让王桐坐下说话。
王桐坐下就问:“不知少将军召末将前来何事?”
莫桑青低声道:“计划有变,等晏将军来了后,我再与你们详说。”
王桐点头应是,在王大将军看来,莫桑青要等晏凌川,那他就陪着等好了。
“南雁关情况如何?”莫桑青问。
王桐叹气道:“人心惶惶,但少将军放心,南雁关没出现逃民。”
一遇战事,百姓便举家离开,投亲靠友,或者干脆逃亡,这是中原百姓遇战事时的第一选择,可辽东人并没有这个习惯。
莫桑青道:“回去后,伯父你让百姓们能走的,就都走吧。”
“什么?”王桐一惊,马上就问道:“少将军这是何意?”
莫桑青看着很是无奈地道:“我准备放弃北雁关。”
王桐很是稳重的一位大将,听了莫桑青这话,直接从坐椅上跳了起来,瞪眼大声道:“你说什么?!”
二太保王化也猛地抬头看莫桑青,喉结上下哽滑几下,但在与站在自己对面,邱岳的目光对上后,王化将头又低下了。
王桐大声跟莫桑青道:“放弃北雁关,少将军,北雁关有百姓十多万啊!你弃北雁关不守,那这些百姓要往何处安家?”
莫桑青还没答话,四太保王何就开口道:“少将军,蛮夷现在浮图关虐杀我辽东百姓,少将军也不管他们了吗?”
“浮图关内外也有数十万的百姓,”王桐看着莫桑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少将军,你怎能将这二十多万的百姓都弃之不顾了呢?”
莫少将军说:“王伯父你先坐下。”
王桐站着没动,道:“大将军知道你这计划吗?”
“听闻大将军病情加重,”王二太保这时开口道:“现在大将军不能理事,少将军,这可是实情?”
“怕是真的吧?”王桐就盯着莫桑青看,征战沙场的老将,浑身的戾气,“大将军不会弃我们辽东百姓于不顾的,”王大将军十分肯定地道,看着莫桑青的目光里满是失望,这位少将军什么都好,但太工于心计,不似大将军那么为人坦荡。
“这话你是听谁说的?”莫桑青没接王桐的话,而是看向了王化问道。
王化道:“如今市井之间都在传这话。”
“是吗?”莫桑青说:“那我倒是孤陋寡闻了,还有什么传言吗?关于我辽东大将军府的?”
王化道:“其他的,有说如今鸣啸关由小姐坐镇的,还有事关陈信芝一家死因的。”
莫桑青道:“陈信芝一家的死因?陈信芝叛国,这事证据确凿,这还能有什么传言?”
王化强嘴要说话,王桐扭头狠狠地瞪了王化一眼,道:“你闭上嘴,你是市井的闲妇,专管传闲言碎语的吗?”
挨了骂,王化将嘴闭上了。
“王伯父,”莫桑青倒是笑了笑,显得不怎么在意地道:“我父亲只是生病,我家小妹倒真是从京城回来了。”
“小姐回来是好事,”王桐道:“中原如今也乱着,小姐还是在辽东能让我们这些叔伯安心。”
“多谢伯父,”莫桑青跟王桐道谢。
“当不起,”王桐很是耿直地道:“中原对女子的苛求,我知道,但我们辽东没这风气,小姐是大将军的心头肉,就更不该待在京城落一个孤独终身的下场。我们不说小姐的事了,少将军,末将问你,你这计划,大将军他知道吗?”
莫良缘只要回到辽东,那自有父兄操心她的终身大哥,王桐不担心莫良缘的以后,现在王大将军一门心思全在战事上,莫少将军要放弃北雁关,这事他不能接受。
“这次的战事,由我负责,”莫桑青说道。
“这怎可……”
“啪——”
莫桑青将自己的玄铁令牌拿出,重重地往帅案上一放。
王桐看见玄铁令牌,顿时便呆住了。
“这是军令,”莫桑青道:“王将军,你不服也得听令行事。”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心里不服?上官不问你服不服,只问你听不听从。
王化轻轻拉一下义父的衣衫,让他义父不要再跟莫桑青争了,这位少将军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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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见面最后不欢而散,但王桐还是服从了命令。
王桐一家退出中军帐后,邱岳就怒道:“你还要留着王化吗?你就不怕他煽动咱们的王大将军跑去鸣啸关,亲眼看一下莫叔父的安危?”
莫桑青手指在帅案上动了动,并没有说话。
邱岳坐在坐椅上运气,他不是稳不住气的人,可现在重压之下,邱岳心慌气短,完全稳不住心神。
中军帐里的气氛得压抑,帐外有夏虫在不停鸣叫,时间一久,帐中的气氛就更加让人难以忍受,邱少将军此生第一次觉得听虫鸣,原来是这么一件让他难以忍受的事。
二太保王化跟晏凌川有联系,顺着这条线,王化与蛮夷之间的联系,便被邱岳揪了出来。邱岳得知这消息后,甚至连王桐都遭了他的怀疑,他只能亲往南雁关,将王化一刀宰了的同时,将南雁关的军政都接管下来。若不是莫桑青不允,邱岳真能这么干了。
“要等到什么时候?”邱岳终于忍不住,又一次问莫桑青道:“你就这么看着那混蛋,在你面前晃悠?”
“好了,”莫桑青笑了笑,安慰邱岳道:“他对我有用,况且,他现在还不至于下手杀了我,或者杀了他的义父,他没这个本事。”
“行,”邱少将军没好气地道:“你非得放过虱子身上,那我也管不了你。未沉,我只求你不要太冒险了,你这是在走刀刃!”
“见到晏凌川的时候,你的态度在好点儿,”莫桑青岔开话题道:“不要这么气势汹汹的。”
邱岳气结,张嘴就要抱怨。
“仇要报,”莫桑青说:“但不是现在,你就当是为了我,将恨压一压。”
邱岳吐一口气,点了一下头。
“没事儿的,”莫桑青又安慰了邱岳一句。
“我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放弃北雁关,”邱岳看着莫桑青道:“你还让复生去管粮草的事,复生什么时候成了押粮运草的官了?”
莫桑青低声道:“你就当是我的私心吧,我现在还不想复生过来。”
不上沙场,的确就不用直面危险,邱岳只得接受莫桑青的这个解释,毕竟他也不想严冬尽这个小老弟身犯险境。
“至于北雁关,”莫桑青道:“我是没办法,力量不够,就只能放弃了。”
邱岳沉着脸,这个解释他不接受,正要开口说话时,帐外传来一个侍卫的声音:“少将军,陆大公子求见。”
应该去日落城的陆竹生,怎么回来了?莫桑青心头隐隐地就觉得不好,道:“请他进来。”
陆大公子几乎是一头撞进的中军帐,头发凌乱,气息也不稳,身上更是沾着不少泥巴。
邱岳还没见过如此失态的陆竹生,吓得一下子就从坐椅上站了起来,道:“出什么事了?”总不能日落城也出问题了吧?
莫桑青的神情还是平静如初,看着陆竹生道:“你这是怎么了?”
陆竹生未开口说话之前,就先摇了一下头,急声道:“流民。”
邱岳说:“什么流民?”
陆竹生的神情很慌乱,说:“未沈你没有接到消息吗?现在有大量的流民涌入了辽东,我在去日落城的路上,看见有数十万的流民就待在官道两旁。未沈,这只是我在路上看见的!”
在路上就有这么多的流民,那辽东的各城镇乡村呢?那里有更多的食物,流民只会多不会少。
莫桑青终于是变了脸色。
“我找了好些流民问了,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陆竹生:“他们说,中原现在好多地方在打仗,官府将他们手里的粮食和钱都征走了,他们活不下去了,有人跟他们说,辽东这里有粮,你莫家父子也治理辽东有方,到辽东来他们才有活路。”
“这他娘的,是谁在放屁?”邱岳怒声道:“我们辽东哪有粮食养活他们?!”
严冬尽和陆竹生是带了一批流民到辽东来,但那大多数是青壮,必要时,发个兵器,稍加训练,这些人就可以是兵,况且严冬尽带了可以养活这批流民的粮草回来。而自己跑到辽东的流民呢?这些人身上不可能带着粮食,一定还是拖家带口的,这些人饥肠辘辘地来到辽东,满怀希望,结果发现辽东没有粮食,没有房屋,病了也没有大夫,在辽东他们什么也得不到,生的希望破灭之后,这些流民会做什么?
有的人可能会等死,但更多的人为了活,是会抢的,抢不到,那就打砸,近而杀人,这就是动乱了。
“我,我也让人去临界几个镇子看过了,”陆竹生说:“每天都有流民过来。”
“辽东一直就苦寒之地,”邱岳急道:“谁跟他们说,辽东是能给他们活路的地方了?”
陆竹生冲邱岳摇一下头,道:“自然是有人故意这么说的。”
邱岳几乎跳了起来。
“未沈,不能再让流民往辽东走了,”陆大公子又跟莫桑青道:“这样下去,只要流民作乱,都不用蛮夷来打,我们自己就乱了!”
陆竹生一脸的疲惫,发现沿途的流民数量不对,又往深里想了后,陆大公子几乎就没合过眼了,这一次他是真的没主意了。
“那,”邱岳着急之下,逼出了一个办法道:“那派兵去最前头的几个镇子,将流民拦在外面?”
“这样一来,已经进入辽东的流民就会心慌,”陆竹生道:“再被人一挑唆,尚还能活命之前,他们就会作乱的。”
邱岳傻眼了。
“而且这样一来,我们就得分兵管流民的事了,”陆大公子的面色铁青,“可没有粮食,就算有兵看着,他们也会为了活命一搏吧?”
“秦王,”莫桑青这时小声道。
陆竹生和邱岳齐齐地呆住,命人传播流言,挑唆流民往辽东来的人是秦王?
“他会毁自家江山?”邱岳不相信道:“他是脑壳坏了吗?”
莫桑青与陆竹生对视一眼。
陆大公子几乎是失魂落魄地道:“秦王与铁木塔联手,为了当皇帝,不让我们辽东铁骑南下中原,他将辽东卖与铁木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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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骂人,邱少将军是个好手,事实上,除了真正沉默寡言的人,从军之人就没有不会骂人的,两军阵前,你得有杀人的本事,骂人的本事也不能弱才行。但这一回,邱岳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才骂出一句来:“李祈这个王八蛋!”
陆竹生扶着一张椅子的扶手,慢慢地坐下了,道:“秦王有理由这么做,不卖了辽东,铁木塔就不会帮他,如果铁木塔不兴兵,我们的铁骑就可以南下参战,那他李祈就成不了皇。”
“可,可这是他李家的江山啊!”邱岳急声道:“我就没见过,为了夺家产,最后将整个家一把火烧掉的疯子!”
“没了辽东,他还有中原的锦绣江山,”莫桑青低声道:“再说,待重整山河之后,李李祈也不是不可以兴兵,再将辽东夺回来的。”
“王八蛋,”邱岳骂道:“他以为江山是什么?”江山是可以割去一块丢掉,然后想要了,再夺回来的东西?
“怎么办?”陆竹生盯着莫桑青问。
莫桑青静坐了半晌,他不是神仙,他变不出可以养活几十万,可能还会上百万流民的粮食来,他现在也没有办法,再派人去中原,去戳破秦王的谎言,让流民们止步,他更没有办法指望朝廷,指望睿王会在这事上面帮他,朝廷和睿王如今自身难保。
“那,那还是分兵吧,”邱岳提议道,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那蛮夷怎么办?”陆竹生道:“还有,得分多少兵出去,我们才能保证流民不作乱?”
邱岳说不出话来了。
“这样一来,我们就更没有办法从民间征粮了,”莫桑青终于开口道。
“你还指望能从民间征粮?”邱岳道:“你信不信,现在我辽东的百姓就已经在囤粮了!”
谁也不是傻子,仗一开打,军队就会征粮,现在还来了这么多的流民,这个时候不囤粮,还把粮食拿出来卖掉,这是想全家都饿死吗?谁也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日落城有多少粮草?”陆竹生问莫桑青道。
日落城就没有粮草!
莫桑青手在鼻翼下揉了一下,低声道:“既然没办法阻止流民往辽东来,那就划出一块地方,让他们往那里聚集好了,只要他们不满辽东的乱跑就可以了。”
“那粮食呢?”陆竹生问。
“我尽量养活他们三十天,”莫桑青道。
不光是陆大公子觉得不可能,就是不怎么管钱粮之事的邱少将军,也觉得莫桑青做不到。你知道有多少流民?军粮现在都不够吃的,你莫未沈又拿什么去养活流民?
“未沈,”陆大公子说:“这事你得好好想想。”
“我想过了,”莫桑青却道:“一月之后,他们就只能饿着了,若是作乱,那就杀。”
这个杀字,莫少将军说得一点也不阴沉,也不带半点杀气,但却让陆竹生和邱岳僵立在了中军帐中。
“杀,杀了?”邱岳结巴道。
“流民聚集在一起,那只要有数千的弓弩手,再加一支骑兵,就可以将他们悉数镇压了,”莫桑青说道:“这事我亲自安排。”
陆竹生轻摇一下头。
“我知道流民可怜,”莫桑青一脸平静地道:“可我首先要做的是守土,如果失了辽东,那不光是这些流民会死,我辽东的人不是死,就是为奴为婢了。”
“那你想让流民去哪里?”陆大公子问道。
“我还没想好,”莫桑青说:“这个地方也不好找。”
邱岳这会儿还没回过神来,看着莫桑青愕然道:“都要杀了吗?”这得杀多少人?
“你跟我先出帐去吧,”陆竹生伸手将邱岳拽住了,道:“让未沈好好想想。”
“可是……”
“走吧,”陆竹生将邱岳拉出了中军帐。
莫桑青坐着喝了几口水,当着陆竹生和邱岳的面,他的神情一直很平静,可这会儿一个人坐在中军帐里了,莫少将军端着茶碗的手有些发颤,几口凉水渴下肚了,他还是觉得心口如同被火灸烤着一般,疼,疼到不想生,却又不敢轻言死。
“你不劝他再想想?”中军帐外,邱岳压低了声音跟陆竹生道:“这事要是做了,以后未沈会被士大夫骂死的!”
陆竹生的脸色这会儿看着又有些苍白了,道:“何止是士大夫?天下人都会骂他的。”
流民低贱不假,可流民也是民,死一个两个,可能除了家人,没人会在意一个流民的死,那几十万的流民呢?
“这他娘的是秦王造得孽!”邱岳恶狠狠地道。
“可秦王没杀人,”陆竹生说了一句。
“那你劝未沈再想想啊,”邱岳急道。
陆竹生站在帐前的空地上,夏日天热,所以这会儿身上出的汗,陆大公子也不知道这是自己热出来的汗,还是急,或者干脆是吓出来的汗。薄衫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这让陆大公子很不舒服,他将衣领扯开了,发现这样并没有让他好受多少。
“这他娘的要怎么办?”邱岳在旁边念叨,因为无心打理自己,邱岳这会儿胡子拉碴的,还老了好多,帅小伙变成了一个邋遢大叔。
“慈不掌兵,”陆竹生低声道:“也只能这样了。”他想不出来办法,莫桑青的办法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在流民作乱,为祸辽东之前,他将这些流民都杀死,那辽东就不会有内乱,他们就还有可能御敌于国门之外。
“派人去跟这些流民说,告诉他们辽东也没有可以让他们活命的粮食,”邱岳还是不死心,又提议道:“让他们都回去,这样行吗?”
“他们能走到这里,就已经是尽了全力了,”陆竹生摇头道:“再让他们走回去,这等于是让他们去死。”
邱岳彻底没有主意了。
陆竹生转身看看垂放着的军帐门帘,跟邱岳说:“未沈说什么,我们就照做吧,阿邱,你不要再与他争了,他心里不好受,现在他的日子是最难的。”
邱岳也看看军帐门帘,咬牙跺一下脚,道:“这事不能让他一个人担着,我们帮着他担好了,这人是我们一起拿主意要杀的。”
陆竹生苦笑,可他们担不了,因为不管是何事,担恶名的,永远是下决定的那个人,而不是出主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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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里始终没有声响,陆竹生和邱岳也就一直站在中军帐外等着,当二位看见展翼跟着一个中军官,脚步匆匆地往中军帐这里走过来时,邱岳就发了慌,连陆大公子都微微变了脸色。
“展翼不是跟着复生的么,”邱岳小声嘀咕道:“复生那里也出事了?”严冬尽若是再出了什么事,这是要逼死莫桑青吗?
展翼远远地看见陆竹生和邱岳后,就小跑着到了二位的跟前,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邱岳要问展翼是为着什么事来的,却被陆竹生拦了,指一指身后的中军帐,陆大公子跟展翼道:“你去见你家少将军吧。”
展翼跑到中军帐前求见。
“进来,”莫桑青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来,听起来声音还是如常。
展翼进了中军帐就觉得热,身上的汗好像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出了何事?”受了展翼的礼后,莫桑青看着展翼道。
展翼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件。
“过来吧,”莫桑青冲展翼招招手,让展翼到他的近前去。
展翼到了帅案前,就将信件往帅案上一放,说:“少将军,这是小姐写给严少爷,让严少爷带给您的,可上次严少爷过来,他忘了给您了。”
莫少将军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己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来,道:“他忘了?”
展翼没什么底气地说:“严少爷说,上回您吓着他了,他就把这事儿给吓忘了。”这话展翼真是都不好意思说,可严冬尽说这话时,说得理直气壮,这就是他们严少爷给出的理由,展翼也没有办法。
莫桑青拆了信看。
展翼不敢看信,往后退了两步才站下。
信是一份名单,不能信的,莫良缘就直书了,不能信,不能用,与蛮夷,与秦王有勾结这样的评语,还有的,莫良缘写了不可重用这样的评语。
目光在王化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莫桑青抬头看着展翼道:“你们严少爷还说什么了?”
展翼摇头道:“没有了,严少爷只说要将这信送到少将军手上,若是丢了信,属下就提了人头去见他。”
“好,我知道了,”莫桑青将名单对折了放在帅案上,跟展翼道:“这账我回头再跟他算,你过来了也好,我有一封,你带去给复生和小姐。”
“是,”展翼忙就应声道。
帅案有现成的空白信纸,莫桑青提笔写信,一边问展翼道:“你过来的路上,看见流民了吗?”
展翼说:“看见了,官道上有好些,林子里好像也有,数量挺多的,老人孩子都有。”
“他们聚在一块儿?”莫桑青问。
“没聚在一块儿,”展翼说:“这边一群,那边一群的,看着很分散。少将军,属下留意看了,流民里没有蛮夷。”
展翼完全没有想过流民的害处,展侍卫长这会儿就觉得这些流民挺可怜的,还很庆幸,这得亏了是夏天,这些流民要是冬天来辽东,那非得都冻死在冰天雪地里不可。
“少将军,您怎么问起流民来了?”展翼问自家少将军。
莫桑青声音平淡地道:“没什么,我就是问问。”现在流民还没有成祸,那就没有必要将事情说出来,闹得人心惶惶。
展翼还真就信了莫桑青的话,将流民这事儿抛到了脑后,站着等莫桑青写信。
莫桑青信写了一半后,停了笔看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他要莫良缘想办法筹粮,并从鸣啸关调三十万担粮草到军中。莫少将军扪心自问,他妹妹能做到吗?摇一下头,莫桑青就想将写好的半封信扔了重写,可手要去将信纸揪成团了,莫桑青又问自己,现在他不去逼莫良缘,不去逼严冬尽,他还能逼谁?
人往往都是这样,到了紧要关头,想拉着与自己一起将事情担起来的,永远是自己最信任的人。莫桑青觉得自己很混蛋,不是个好兄长,但他现在没有办法了。
展翼眼睁睁看着自家少将军坐在那里不动,最后狼毫笔笔尖的墨水都凝固了,展翼张了嘴想问莫桑青这是怎么了,但喊一声少将军后,展翼又闭上了嘴。
莫桑青重蘸了墨水,继续写信,这一回莫少将军没再停下来了,一封信很快写好。
展翼伸了双手接信,看自家少将军写信中途停顿了那么长时间,展侍卫长就知道,这封信不是什么好信。
“你帮我带句话给小姐,”莫桑青跟展翼道:“我不管她用什么办法,她务必做到我让她做的事。”
展翼不敢问莫桑青要让莫良缘做什么,只应了一声是。
“去吧,”莫桑青说:“让小姐和复生不要担心我,我一切都好。”
展翼偷偷打量一眼莫桑青,他家少将军看起来是还好,便道:“属下记下了,少将军,属下这就告退了。”
莫桑青点了一下头。
展翼后退三步后,转身往帐外走。
莫桑青就问自己,真的要这么做吗?心里纠结,可直到展翼走去了,莫少将军也没喊展翼回来。
展翼出了中军帐,冲仍在帐外的陆竹生和邱岳行了一礼后,一句话没有多说,就匆匆地走了。
邱岳就问陆大公子:“我们要进帐去吗?”
陆竹生摇一下头。
邱岳便只能继续在中军帐外站着。
“那是南雁关王大将军的人吧?”快到辕门的时候,展翼看见了一个让他眼熟的人,扭头问送他出营的艾久。
艾久点点头。
“他怎么来了?”展翼问。
艾久说:“当然是奉少将军的军令来的,你还想知道什么?”
展翼不是不知道规矩的人,忙摇头道:“不想。”
王桐的这个侍卫看着展翼打自己的眼前走过,这位站在原地看,一直看到展翼骑马出了辕门,这位才扭头往自家将军待着的营帐跑。
王大将军这会儿在供自己休息之用的帐篷中生闷气,站起又坐下,如此反复了多次。
几个太保劝了半天,见劝不了自家义父,最小的七太保王任便跟一直没开口说话的王化道:“二哥,你倒是说话啊。”
王化吁口气,低声道:“义父,您生气也没用,我们得遵从少将军的军令啊。现在除非是大将军下令,否则您能拿少将军怎样?义父,如今蛮夷大军就在眼前,您总不能亲去鸣啸关求见大将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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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化的话让营帐安静了下来,这个时候阻止莫桑青的,也只有莫大将军这个做爹的了,王家太保们彼此互看几眼,又一起看向了王桐。
王桐踢了坐椅一脚,将这张椅子踢歪掉,又一屁股坐在这张椅子上。大将军皱着眉头看王化,道:“你刚才说什么?”
王化有些不敢说话了。
王桐一巴掌拍在帅案上,将六位义子都震住了,“你想干什么?”王桐手指着王化,怒声道:“这个时候你想添乱是不是?谁他娘的给你的胆子?!”
辽东的将军们,受莫望北的影响,都想做儒将,可真能做成的没几个,王大将军显然就属于做不成倜儒将的那一类,发起火来,一张脸黑沉,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腮帮子崩紧,须发皆张,看着就是要吃人的模样。
王化知道不好,忙就给王桐跪下了。
“那是亲儿子!”王桐还是手指着王化道:“唯一的亲儿子,少将军会害大将军吗?你个小王八蛋,平日里玩心眼子也就算了,你玩心眼子玩到大将军府头上去了?狗东西,你真当老子听不出来你在说什么?”
王大将军越说越火大,干脆站起身,踹了王化几脚。
王化的弟弟们,另五位太保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王化挨打的时候没敢躲,但嘴里在大声喊冤,说他造谣莫桑青害了莫望北?这个罪名他哪里敢担着?“义父,您误会了,”王二太保喊。
“老子打死你!”王大将军怒道:“老子误会你了?那你跟老子说说看,你阴阳怪气地撺掇老子去鸣啸关干什么?打着仗呢,蛮夷就快杀到家门口了,你让老子去鸣啸关?”
王二太保说:“是您说不能弃了浮图关和北雁关的啊!”
“是,老子是不愿意,可老子要服从军令,”王大将军道:“你想干什么?你跟老子说,你想干什么?!”
王化不说话了,只是神情委屈地跪在地上。
“二哥也是顺着义父的话往下说的,”站边上的几个太保这个时候不得不说话了,再不说话,他们的二哥一顿狠揍是逃不掉的了。
“滚,”王桐让几个干儿子都滚出去。
六位太保只得退出了营帐。
王化站在营帐外,想着方才出帐时,王桐如要噬人一般地盯着他看,王二太保大夏天里打了一个寒战,他说话欠了考虑,也太心急了。
“二哥你今天是怎么了?”四太保王何说:“你怎么能说哪样的话?”
“二哥不是说了吗?他也是为了劝义父消气,”七太保王任站出来,帮王化说话道。
五位太保很快站了队,六太保,七太保这两个小的,论战三太保,四太保,五太保。
王化脸上挂着苦笑,无可奈何的模样,但一边他在观察四周,营帐的周围全是王桐的亲兵,再远一点的地方站着南雁关的兵将,不见一个直属于莫桑青麾下的人马。王化想,看来他义父和他们还是得到莫桑青信任的,虽然恼怒义父王桐不是好事,但得莫桑青的信任,那方才他义父的那顿火就不算什么了。
一个王桐的亲兵跑了来,看见六位太保全都站在营帐前,似乎是正在吵架,这个亲兵忙就远远得便站了下来。
王化招手让这亲兵到跟前,小声问:“什么事?”
亲兵没多想,跟王二太保道:“方才小的看见展翼了,他离开军营,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展翼被莫桑青派到了严冬尽身边,这消息对辽东的将官们来说不是机密,王化忙就问道:“展翼往哪个方向去了?”
亲兵说:“往西。”
往西就是往鸣啸关的方向去了,王化笑了笑,道:“你与展翼不是相识吗?他与你说话了?”
亲兵摇头道:“展翼走得很匆忙,我们没来得及说话,哦对了,是艾久送他走的。”
王二太保道:“你与展翼是朋友,至少也应该打声招呼的。”
三太保们这会儿不争了,都在听王化与亲兵的对话。
亲兵说:“小的看展翼的脸色不太好,走得也匆忙,就没上前去打招呼。”
莫桑青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派展翼去做?不对,应该说,莫桑青找严冬尽有什么急事?王化心里想着,挥手就想让亲兵退下。
七太保王任这时却道:“展翼不是去严少爷身边了吗?他来了军营,那严少爷这会儿在哪里?他就真不来少将军这里了?”
这话亲兵就回答不上来了,王化叹口气,道:“严少爷的事,少将军不愿说,老七你就不要问了,省得义父又要发火。”
王任看看自家二哥青了一块的下巴,将头一低,王七太保不说话了。
“你要进帐吗?”王化见亲兵站着不走,便问道。
亲兵说:“小的是来跟将爷禀告展翼的事的。”
“你过一会儿再来吧,”王化道:“我义父现在心情不好。”
一听说自家将爷心情不好,亲兵马上就退下了,王大将军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不讲道理的,亲兵可不敢在这时候往王大将军的跟前凑。
“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亲兵退下后,王七太保小声问自己的五个哥哥。
王化说:“只有等着了,你现在敢走吗?”
王七太保有些不满地嘀咕:“义父跟少将军置气,却拿我们撒气,这是什么道理?”
“你少说两句吧,”四太保王何瞪了七太保一眼。
王大将军的营帐外面,这下子无人说话了。
此时的中军帐里,莫桑青看着莫良缘写的名单,在王化的名字后面,莫良缘写下的人名是王任。
莫桑青手指在王任这个名字上点了点,王化背主叛国了,王任也背主叛国了?他方才没看出,这兄弟俩有联手的样子。
帐门帘被人从外面很大力地掀起,邱岳脚下生风似地往帐里走。
“艾久退下,”莫桑青跟追着邱岳的艾久道。
艾久这才站了下来,退到了帐外。
陆竹生这时从帐外追进来,跟邱岳急道:“你又闹什么?”
“我等不下去了,”邱岳大声道,扭头就要冲莫桑青发问。
莫桑青冲邱岳摆了摆手,道:“你什么也不要问,我现在不想说话。”
“但我想说话,”邱岳梗着脖子,看着莫桑青道:“复生派展翼来做什么?你到底想怎么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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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岳的话刚问完,帐外就传来一个侍卫的声音,“报!少将军,晏大将军来了。”
邱岳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陆竹生很是担心地拉了邱岳一把,道:“要么你先回避一下?”
“你去接一下晏凌川,”莫桑青跟邱岳道。
“未沈!”陆竹生很不赞,邱岳跟晏凌川有灭家之仇,这个时候让邱岳去接晏凌川,这不是折磨他吗?
邱岳却深吸了一口气,道:“好,我去接他。”
陆大公子见邱岳答应了,只得道:“那我与你一起去。”
“不必了,”莫少将军说:“接晏大将军,还用不着你们二位一起去。”
陆家大公子在辽东也不是寻常人物,用不着亲至辕门。
陆竹生冲莫桑青摇了一下头,他懂莫桑青的话意,但他是想去看着邱岳,万一邱岳忍不住,找晏凌川报仇呢?虽然还不知道莫桑青具体的计划是什么,但陆大公子能肯定,莫他们的莫少将军现在还有心思跟晏凌川演戏,留着晏凌川的命,那晏凌川一定是莫少将军要用到的人,绝不仅仅是因为云墨的缘故。
邱岳冷声跟陆竹生道:“我是坏事的人吗?”
陆竹生说:“你这样就是找晏凌川去寻仇的。”
邱岳瞬间在脸上挂上了笑容,问陆竹生道:“我这样行了吗?”
“你让他去吧,”莫桑青出来打圆场道。
陆大公子只得松了手,看着邱岳大步走出了中军帐。
“阿邱不会了现在就找晏凌川报仇的,”莫桑青说了一句。
“你说你养流民一个月,”陆竹生看向了莫桑青,小声道:“你要在一月之内结束眼下的这场战事,可能吗?”
莫桑青神情平静道:“事在人为吧。”
陆竹生摇一下头,一个月结束战事?他想都不敢想。
“你去日落城吧,”莫桑青却在这时开口催好友走,道:“你还要留在这里,跟阿邱吵架吗?”
陆竹生没说话,也没动弹。
莫桑青便也不说话了,坐在中军帐中等邱岳带晏凌川过来。
帐中的二位没等上多长时间,艾久的声音从帐外传了进来。
“怎么了?”莫少将军问被自己叫进帐中的艾久。
艾久道:“主子,晏凌川带着他的继室夫人来了。”
“什么?”陆竹生惊道:“你说他带谁来了?”
“胡氏女,”艾久说:“害云将军的那个胡氏女,晏凌川把她带来了。”
陆大公子看向了莫桑青,说:“晏凌川想干什么?”
莫桑青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了,但随即他的脸色就又和缓了,冷笑了一声。
陆大公子这时也想到了什么,摇头道:“所以说情爱的,真的不要相信。”
艾久没听懂这二位在说什么,一脸的疑惑。
此时的辕门前,邱岳看一眼站在晏凌川身后的晏胡氏,道:“晏叔父,您竟然将她带来了?”
晏凌川的长相很不错,年轻时也是个剑眉星目,骑着骏马打街上走过,会让很多女孩儿动了芳心的帅小伙,只是云墨长相肖母,所以父子俩并不相像。听见邱岳的问,晏凌川叹道:“少将军唤我前来议事,我正好借此机会,带贱内来向少将军请罪。”
“什么罪?”邱岳问道:“少将军还有空跟她一个内宅妇人过不去?”
邱岳的话说得很不客气,让晏胡氏看着不怎么能经风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晏凌川倒不以为意,面前这邱家二小子跟晏墨是好友,自然就不会对晏胡氏客气。又叹一口气,晏大将军道:“贱内是为了胡今往的事。”
“女子出嫁从夫,”邱岳道:“夫人有什么可怕的?”
晏胡氏抬头看了邱岳一眼,泫然欲泣的模样。
邱岳转身道:“晏叔父,您随我来吧。”不能看这对夫妇演戏,那邱少将军就只能不再多话,带着这对让他恨不得当场击杀掉的夫妇去见莫桑青。
“老,老爷,”眼见着中军大帐近在眼前了,晏胡氏小声喊了晏凌川一声,她还是害怕了。
晏凌川停了步,扭头冲晏胡氏摇一下头,道:“无妨。”
晏胡氏只得又跟着晏凌川往前走,她家老爷与她说过,现在莫桑青得求着他出力,这正好是逼着莫桑青当众承诺,不再与她这个胡氏女计较的机会。晏胡氏被晏凌川宠爱了这么多年,她不会怀疑晏凌川在害她,她相信自家老爷是为了她好,但想到莫桑青,晏胡氏就害怕,这个人已经灭了胡氏全族,这个人真会放过她?
站在中军帐前的艾久看见邱岳带着晏凌川夫妇一行人过来,扭头冲帐中大声禀道:“少将军,晏大将军来了。”
帐门帘被掀起,陆竹生先从中军帐中走了出来,莫桑青跟在他的身后。
“未将晏凌川见过少将军,”晏凌川抱拳,以军中礼节,冲莫桑青行了一礼。
晏胡氏低头站着,没跟着晏凌川一起行礼。
“免礼,”莫桑青道。
晏凌川回身想喊晏胡氏上前,陆竹生却抢先了一步,开口责问道:“晏大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竟然带一个女人到军营里来?”
晏凌川忙站正了身体,跟莫桑青道:“少将军,贱内这是专门向少将军请罪来了。”
晏胡氏这时才冲莫桑青半蹲行了一礼,道:“晏胡氏见过没少将军。”
“请罪?”莫桑青笑了笑,道:“晏胡氏,你何罪之有啊?”
晏胡氏这个时候就想逃了,她是内宅里的英雄,真不是能与莫桑青战上几回的好汉,“妾身,妾身,”晏胡氏结巴着道:“妾身是胡氏女出身。”
“我没说过要杀已出嫁的胡氏女,”莫桑青看着晏凌川道:“那些死了的,是各家自行处置的。”
晏凌川忙道:“少将军,末将明白,只是贱内心中不安。”
“呵,”莫桑青一笑。
晏胡氏惊得往后退。
“大战在即,你擅带女子进营的事,我饶你这一次,”莫桑青沉着脸跟晏凌川道:“将你的夫人带走。”
“少将军,”晏凌川道:“贱内就是个无知妇人,她什么都不懂。”
“晏大将军,你不要太过分,”陆大公子怒声道。
“少将军,”晏凌川神情恳切地看着莫桑青,看着当真是个情深义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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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的表情阴冷,想比起晏大将军的情深义重来,莫少将军就是个手里握着棒子,要打鸳鸯的恶人。
“你说得对,”莫桑青跟晏凌川道:“她不过是个无知的内宅妇人,日后你好好教她就是。”
“末将遵命,”晏凌川道。
“送你夫人出营去吧,”莫桑青道:“我不会跟一个内宅妇人一般见识的。”
我若再揪着晏胡氏不放,那我就是个跟内宅妇人一般见识的人了,任是哪个男子,也不会愿意担这样的名声的。
晏凌川面露了喜色,大声领命道:“是。”
晏胡氏也能听懂莫桑青的话,忙就冲莫桑青半蹲行一礼,要跟莫桑青谢恩。只是晏胡氏夫人抬头,正好看见莫少将军一双目光冰冷的眼,谢恩的顿时卡在了嘴边,晏胡氏觉得,莫桑青不会放过她。
“你还愣着做什么?”晏凌川问晏胡氏道。
“妾身谢过少将军,”晏胡氏这才小声谢恩。
莫桑青转身便进了中军帐,那模样看着,可不是心情愉快的模样。
陆竹生在莫桑青进帐之后,冷冷地看了晏胡氏一眼,跟晏凌川道一声:“恭喜将军了。”
邱岳则干脆什么也没说,将手一甩,跟进了帐中去。
这一看就不是愁怨了结,而是愁上加愁的场面了。
“老爷?”晏胡氏待不住了,喊了晏凌川一声。
“走吧,我送你出营去,”晏凌川给了晏胡氏一记安慰的笑,轻声说道。
这时,王桐带着自己的六位义子走了来,一眼看见晏凌川将晏胡氏带了来,王大将军的脸顿时就黑如锅底一般了,道:“你怎么带她来了?”
晏凌川冲王桐拱一拱手,道:“我这就送她走。”
晏胡氏低着头,紧紧跟在晏凌川的身后,恨不得晏凌川背着她走,好让她快些离开这军营。
艾久带着几个侍卫在跟着晏凌川夫妇俩走,邱岳却将帐门帘一掀,大声道:“艾久,你家少将军命你老实待着!”
艾久这才站下来不动了。
“老爷?”晏胡氏颤声喊。
“跟我走,不要乱看,”晏凌川小声道:“有我在,他们不敢动你。”
从中军大帐到辕门,晏胡氏走得异常艰难,却难得的不敢跟自家老爷抱怨,这位胡氏女心里清楚,为了她,她家老爷算是彻底将莫桑青给得罪了。看着走在自己身前,一身戎装的晏凌川,晏胡氏突然开始后悔,她这半生过得,为自己想太多,却没为晏凌川想过什么。如果她不害了晏墨,那她家老爷不会是如今这个处境。
晏凌川将晏胡氏送出营,让侍卫送晏胡氏去附近官道旁的客栈住下。
“老爷,”晏胡氏伸手拽一下晏凌川的衣袖,心中开始后悔的晏胡氏,看着晏凌川眼中有泪。
“你先去休息,”晏凌川轻声道:“今天的议事也许要议很久,你不用等我过去了。”
晏胡氏说:“老爷,你问问少将军大公子的事吧。”
云墨跟随莫良缘回辽东,又接手了鸣啸关整军的事宜,这消息晏凌川夫妇俩不可能不知道。
“只要大公子回来,”晏胡氏道:“妾身给他磕头认罪都行。”
“你先去吧,”晏凌川不置可否,只是轻拍一下晏胡氏拽着他衣袖的手。
晏胡氏抹着眼泪走了,心里突然就打定了一个主意,她要亲自往鸣啸关去一趟,她要去找如今叫云墨的晏家大公子。
晏凌川回到中军帐前,刚想开口冲帐中求见,就被艾久抬起手臂一拦,艾久冷道:“请您先在帐外候着。”
中军帐里这时传出茶碗掼地的声音,“咣”的一声。
“未沈!”陆竹生的声音听着有些急切。
“好了,你不要说了,”莫桑青的说话声随即传出,这位少将军的声音听着倒是不带什么情绪。
“妈的,”邱岳的声音就在帐门处喊起,邱少将军气急败坏地骂着娘,抬手就将帐门帘一掀。
晏凌川忙往后退了一步。
“今日不议事了,”邱岳走出中军帐,看着晏凌川没好气地道:“晏大将军你明日一早再过来吧。”
邱岳不喊叔父,改喊晏大将军了,晏凌川苦笑了一下。
邱岳气哼哼地走了,中途他的一个亲兵不知道说了什么,被邱岳一巴掌拍在了脑袋上。
晏凌川正看邱岳的时候,王桐从帐中走了出来。
候在帐外的王化忙喊了一声:“义父。”
晏凌川这才回过头,就见王桐看着他叹气,冲他招手道:“你跟我来。”
晏凌川跟着王桐走了,陆竹生出帐来看一眼,回到帐中跟莫桑青道:“走了。”
莫桑青看一眼被自己掼到地上的茶碗,笑了笑,道:“那我们就等着吧。”
“你是在要挟少将军,”军营里的路上,王桐老实不客气地跟晏凌川道:“你仗着他现在要用你,你就要挟他?”
晏凌川摇头否认,道:“少将军是这么想的?”
王桐道:“少将军没说什么,但我是这么想的。”
晏凌川说:“王兄,你误会了。”
“但少将军心情不好,”王桐没给晏凌川解释的机会,道:“我不想与你说什么,你好自为之吧。”
晏凌川苦笑。
王桐要走,想想又站下来,跟自己的这个老伙计道:“为着晏墨的事,你已经得罪了少将军一次,现在你又得罪了他一次。老弟,这仗总有打完的时候,到时候你要如何是好?”
晏凌川低声道:“我与那胡氏总归是夫妻啊。”
“你与她无子,”王桐冷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那我能怎么做?”晏凌川问。
王桐道:“在我看来,那个胡氏女早就该死了。”
王大将军说完这话,迈步就往前快步走了,一个让家宅不宁的妇人,别现在没儿子,就是有儿子,晏胡氏这个女人也该死!
“义父,”王化小声道:“您这么说,不是要跟晏大将军结仇吗?”
“你闭嘴,”王桐瞪了王二太保一眼,“你小子知道个屁。”
王化道:“少将军说了,他不跟晏胡氏一般见识,您还跟晏大将军说什么?”
“老子是在救他,”王大将军咬牙道:“他不听劝,那他迟早因着胡氏女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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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胡氏知道松林镇的一座寺院,寺院在前朝的时候就有,寺院里的菩萨们受了几百年的人间香火,灵验得很。晏胡氏去这寺院上了香,往佛前的功德箱里,放了一大笔钱。她求佛祖保佑她家老爷,也保佑她。
晏凌川到了客栈的时候,晏胡氏还在寺院里没有回来。
“将爷,要去庙里叫夫人回来吗?”侍卫小声问晏凌川。
晏凌川摇一下头,挥手让侍卫退下。
客栈里客人不多,所以显得很安静,晏凌川跟伙计要了这客栈里最好的酒,一个人坐在上房里自斟自饮起来。
晏胡氏到了这天的傍晚时分才回到客栈,听侍卫说晏凌川在客栈里,晏胡氏忙让侍卫带路,一边还吩咐客栈的伙计,准备饭食。
客栈的上房里,晏凌川已经喝了两壶酒,还有一个酒壶歪在桌上,酒洒了满桌,晏胡氏推门进屋,就闻到了一股白酒的味道。
“老爷,”晏胡氏边往晏凌川的跟前走,边喊了晏凌川一声。
晏凌川歪了头看自己的夫人,眼神有些涣散,看着是酒喝得有些多了的模样。
晏胡氏知道自家老爷喝酒不上头,喝得再醉,她家老爷的脸还不会红的。站在了方桌前,晏胡氏数一下桌上的酒壶,小声道:“老爷,你喝醉了?”
晏凌川没说话,只是打了一个酒嗝。
晏胡氏便想喊人去打盆水来,给她家老爷擦把脸。
“你去哪里了?”晏凌川伸手拉住了晏胡氏的手,开口问道。
晏胡氏便站着说:“妾去大佛寺了,上了香,捐了香火钱。”
晏凌川松开了手,又去拿酒喝,一边跟晏胡氏道:“你坐下陪我说说话。”
晏胡氏坐在了自家老爷的身旁,看着晏凌川灌了一口酒入喉,晏胡氏低声道:“是妾对不起老爷。”
晏凌川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晏胡氏说:“老爷,妾想去一趟鸣啸关。”
晏凌川扭头看向了晏胡氏,说:“你要去哪里?”
晏胡氏看自家老爷脸色不对了,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道:“妾去鸣啸关找大公子去。”
晏凌川道:“晏墨已经死了。”
“那件事过了这么多年,就让它过去吧,”晏胡氏道:“现在老爷只有大公子这一个儿子了,怎能不让他回归家门?再说了,他身为人子,怎么就能不管老爷了?孝为先,他大公子凭什么就能不孝顺老爷?”
晏凌川说:“你就不怕那畜生害你?”
“妾身跪下求他,”晏胡氏说:“为了老爷,妾身什么都愿意做。老爷,您为了妾身又得罪了少将军,大公子却与他是师兄弟,两个人感觉一直很好,少将军恨妾,为的也是大公子,只要大公子回来,少将军就不会对老爷不利了。”
晏凌川笑了起来,道:“你是这么想的?”
晏胡氏点头,她真是这么想的,冲着晏墨的面子,莫桑青至少不会将她家老爷往死里害。她的年纪大了,不可能再生出儿子来,那晏墨回来,对晏氏家族来说也是好事。另外,晏墨虽然恨她,可有她家老爷护着,她最多是离开晏府过活,至少她的后半生不会受苦受穷,这对一个没有儿子养老的女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妾是他的继母,妾下跪求他,他会给妾这个薄面的,”晏胡氏说,继母也是母,受母一跪,可不是这么好受的。
“晏墨,”晏凌川小声道:“文琴,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呢?我说了,晏墨已经死了。”
“老师是怕妾身会受委屈吗?”晏胡氏问。
“是啊,”晏凌川说:“你知道你去鸣啸关会面对谁吗?莫良缘护着他,我只怕你没见到那个小畜生,先见着了莫良缘,这位小姐会杀了你的。”
晏胡氏这才发现,自己去鸣啸关“请”回晏墨的打算,有些太想当然了。
“不要紧的,”晏凌川说:“晏墨死了,我还是有后的。”
晏胡氏愣住了,说:“老爷打算从族里过继一个孩子了?”
“不是过继,这孩子是我的骨血,”晏凌川又灌了一口酒。
晏胡氏先是诧异,诧异之后便变了脸色,大声问晏凌川:“老爷这话何意?”她家老爷瞒着她,睡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还替她家老爷生下了一个儿子?
晏凌川看着晏胡氏,这个女子是他喜欢的,不然他也不会一宠就是这么多年,只是现在……
“老爷!”晏胡氏叫了起来。
晏凌川说:“文琴,莫桑青一直与我说,是你害了晏墨。”
晏胡氏说:“老爷这话又是何意?您先跟妾身说说……”
“不管晏墨那事是不是真的,”晏凌川打算了晏胡氏的话,道:“我不能再让你害了我的这个儿子。”
“什,什么?”
“孩子的母亲是个关外女子,”晏凌川跟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晏胡氏道:“是个不错的女子。”
“蛮夷?一个蛮夷女人生的孩子?”晏胡氏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怎么能……”
晏凌川伸手掐住了晏胡氏的脖子。
喘不过气来的晏胡氏,在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情况下,出于本能地,伸手拼命拍打晏凌川掐着她脖子的手。
晏凌川面无表情地掐断了晏胡氏的脖子。
晏胡氏瞪大了眼睛,舌头吐在嘴外,死前最后一刻的神情是惊恐。
手一松,将晏胡氏的尸体扔在了自己的脚下,晏凌川又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酒。
“正值用人之际,所以未沈会受他的要挟,答应从此放过晏胡氏,”军营里,陆竹生在给邱岳解惑,“可这口气未沈憋在心里,又如何会高兴?这就有了,未沈不再见他晏凌川的这一幕。而王大将军,出于同僚之义会出面劝晏凌川,不要作死,为一个女人为自己惹下杀身之祸不值得。”
“那他晏凌川到底想干什么?”邱岳仍是神情茫然地问道。
“试探啊,”陆大公子道:“未沈对晏胡氏突然出现,受他晏凌川要挟后的反应,越符合人之常情,这不就说明,未沈没疑他晏凌川投敌吗?”
邱岳还是不大懂。
“我受他要挟,说明我是真的是要用他,”莫桑青这时开口低声道:“而我没忍住,外露了情绪,给他摆了脸色,说明在我心里,他是我的下属。如果我已知他投敌,留他活命,想利用他,那我会受他要挟,但我不会摆脸色给他看。”
邱岳呆住了。
“人心很可怕,对吧?”陆竹生笑了一下,问邱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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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的弯弯绕?
邱少将军没去想人心可不可怕,这是他早就知道的答案,他只是需要时间,来将好友与晏凌川之间,这场看见不血的争斗想明白。
“铁木塔想拿晏凌川的命来试你,”陆竹生跟莫桑青道:“如果晏凌川将晏胡氏的命拿了出来。我想他对铁木塔也没什么忠心可言,他如今只想活着罢了。”
莫桑青没说话。
“未沈,”陆大公子说:“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分善恶,不辨是非,只求活命,这样的人就是亡命之徒了。
“嗯,我知道,”莫桑青道:“但现在我得留着他的命。”
陆竹生眉头皱起,想再说什么,见莫少将军冲自己摇头,陆大公子只得闭了嘴。
夜幕降临,起了风,中军帐外风声呼呼作响。
听见艾久在帐外求见,莫桑青应声道:“进来。”
艾久进帐,这位一向沉稳的侍卫长,这会儿脸上挂着愕然的神情,跟莫桑青禀道:“主子,晏大将军那里传来消息,晏胡氏借口去大佛寺上香,实则借故与一蛮夷探子见面,晏大将军暴怒之下,将她与她身边的人都处决了。”
邱岳腾地站起身,却又很快坐下了,呵的冷笑了一声。
“那那蛮夷呢?”陆大公子问道。
“那蛮夷被抓获之后自尽身亡了,”艾久道。
“你要见见晏凌川派来的人吗?”陆竹生问莫桑青。
邱岳这时又站起了身,道:“我去吃饭,一会儿再过来。”他实在没有心情,待在这里演戏了。
“如果你之前发现,有蛮夷出没晏府,”邱岳出帐之后,陆竹生小声道:“晏凌川现在也可以给你一个解释了。”
莫桑青点一下头。
“我准备连夜走,”陆大公子说:“你到底是怎么计划的,能跟我说说吗?你不说,我心没底。”
“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在一月之内结束之场战事,”莫桑青道。
陆竹生不相信道:“一月之内?这可能吗?”
“最好可能,不然后果,”莫桑青话语停顿了一下,“后果我会担着,但很多人会送命。我留着晏凌川,是想让他帮我传个消息给铁木塔,仅此而已。”
陆竹生一点即透,道:“铁木塔能信这假消息吗?”
莫桑青用一种很平淡的语调,说了一句很没有把握的话:“不知道,但愿他会相信吧。”
陆竹生摇摇头,“太冒险了。”这跟押上身家性命,去赌一场毫无把握的赌局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胜算的,”莫桑青看着陆竹生笑了笑,道:“你去日落城后,多帮帮复生。我还是这句话,他是主帅,若有他有得罪之处,待这场战事结束之后,我押他来跟你赔罪。”
陆竹生冲莫桑青摆了摆手,站起身跟好友,也是未来的妹夫道:“我还能欺负你那兄弟不成?你且放宽心吧,你那弟弟就不是什么善类。”
陆大公子离开中军帐的时候,王大将军得到了晏胡氏被杀的消息,这个时候,王大将军正在用饭,将手里的碗筷一放,王大将军问来传消息的亲兵道:“这消息属实?”
亲兵忙点头道:“是真的,将爷,这是晏大将军派人来报少将军的。”
“这怎么可能呢?”七太保王任惊道:“晏胡氏跟蛮夷有勾结?”
“吃你的饭,”王大将军让小儿子闭嘴。
五太保王侧道:“胡今往就是勾结蛮夷的罪人,晏胡氏是胡氏女出身,她跟蛮夷有勾结,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王化叹道:“晏大将军之前还为她得罪了少将军,这个女人当真是个祸害。”
王大将军阴沉着脸,晏胡氏与蛮夷勾结?那你晏凌川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在你得罪了莫少将军之后发现了?这是不是太巧了些?这真是晏凌川大义灭亲吗?还是说,晏凌川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为了自己和晏氏家族,忍痛将晏胡氏弃了?
“义父?”王二太保看看自家义父道:“您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可说的,”王大将军冷道:“此与与我王家何干?吃饭,明日少将军一定会找我们议事的,我警告你们,在中军帐不要乱说话。”
六位太保一起应是。
王大将军扒了一口饭进嘴,陈年的旧米,早就没有了米香,口感也差,但王大将军不嫌弃。
“将爷,”又一个亲兵这时跑进帐中,禀道:“邱少将军去晏大将军那里了。”
“知道了,”王桐低声应道。
“少将军不放心,怕晏凌川弄个假的晏胡氏骗他,特意让邱二去看上一眼吗?”王化小声道。
王桐将空碗砸到了王化的脸上,怒道:“你是不是不能闭嘴?要老子割了你的舌头吗?”
王二太保的脸上多了一个圆形的碗印,看着人很滑稽。
“二哥你吃饱了就出去吧,”七太保王任不忍心道。
“滚!”王大将军骂道。
王二太保被自家义父赶了出去。
剩下的几位太保要说话,被自家义父看上一眼后,都噤了声,不敢再说话了。
将儿子们都震住了后,王桐自己轻摇一下头,但愿晏凌川别再玩花样了,少将军为人没大将军那么坦荡,遭了他的恨,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莫桑青这时叫了几个将官进帐。
“少将军,”几位将官给莫桑青行礼。
艾久在莫桑青的示意下,捧着一个木匣走到几位将官的面前。
“我辽东的那十几个大粮商,你们都是知道的,”莫桑青跟自己的将官们道:“你们分头去找他们,”半侧了身,莫桑青手指在悬挂于身后的地图上指点着,给将官们分派了各自的去向,之后道:“这钱是我跟他们买粮的钱。”
艾久打开木匣,大额银票装了满满一木匣。
将官们看着银票,双眼都发直,他们何曾见过这么多钱?这一张银票都是有一千两了,这匣子里装了多少钱?
“将钱分了,你们连夜出发,”莫桑青道。
“少将军,就怕这些人不肯卖粮啊,”一个将官回过神来后,犯愁道:“若是发生这种事,末将们要怎办?”
“你们手里的刀剑是装饰?”莫少将军冷道:“大战在即,我没空跟他们扯皮,这粮他们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你们跟他们说,我知道他们的粮仓在哪里,趁着我现在还愿意花钱买粮,他们最好是与我莫桑青做这个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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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带人手过去,”莫少将军下令道。
几个将官觉得这差事不难办了,好声好气,要他们去以理服人,去求爷爷告奶奶地求粮食,他们可能做不来,但让他们直接带兵去来硬的,这个对他们来说太容易了。
“少将军,这样一来,会不会坏了规矩?”有性子老成的将官问了莫桑青一句。
莫大将军有过严令,在辽东行商是会得官府和军队保护的,有人以权压人,对行商之人巧取毫夺,那这人是要掉脑袋的。
“他们在太平时日里赚下万贯家财,这太平时日是从哪里来的?”莫桑青低声道:“现在没有太平时日了,我们若是败了,那别说万贯家财,他们的命都保不住。这个道理,这些大粮商若是不懂,那你们就教他们,教他们懂为止。”
将官们深以为然。
“不用担心他们会跑,”莫少将军又说:“现在天下大乱,逃出辽东,他们不过是换个地方死而已。”
现在各方势力都在要粮,这些大粮商看着是吃香的人物,可除非你能无限量地拿出粮食来,否则等你手上没了粮食,那谁还理你?莫桑青不担心这些辽东的大粮商跑,因为他知道,这些人无处可逃。
“徐愿留下,”莫桑青道:“其他的这就出发。”
艾久将买粮的银票交给将官们,每个人该拿多少钱走,这个事先都是算好的,艾久动作很快,半刻钟不到,他就将银票分了。
将官们拿了银票,给自家少将军行礼之后,退了出去。
被莫桑青点名的徐愿留了下来,双手捧着厚厚一叠银叠,徐将军觉得心跳有些快,他这辈子还没有拿过这么多钱。
“你去了香樟城后,将洪泗杀了,”莫桑青下令道。
徐愿将军不想着钱了,他听呆住了。洪泗,在辽东人称洪四爷,是辽东最大的粮商,做过辽东大将军府的座上客,家财有多少,没人知道,但富可敌国是真的。现在他家少将军说,要杀了洪泗?
“少将军,”徐愿说:“未将不与他先谈买粮的事,就动手杀了他吗?万一他愿意卖粮呢?”
“他的粮仓在香樟城里有十六处,”莫桑青招手让徐愿上前,一边道:“在香樟城外有三十二处,你到香樟城后,派兵将这些粮仓都给我拿下。”
一张标着粮仓位置的地图,莫少将军放到了徐愿的手里,徐愿低头看这地图,这是一张香樟城的地图,画得十分精准,香樟城里每一条小巷子的名字,在这张地图上都有标注。
“你是香樟城出来的,”莫桑青道:“所以这个差事我交给你了。”
徐愿大声领命。
“洪泗是秦王的人,”莫桑青跟徐愿交底道:“你用不着手下留情。”洪泗这个名字在莫良缘写的名单之上,而在看到这份名单之前,莫桑青就已经在怀疑洪泗了。
“什么?”徐愿惊道:“要不是大将军帮他,他能将生意做这么大?他,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说到最后,徐愿将军就破口大骂了。
“秦王能给他更好的前程,”莫桑青道:“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不管你杀多少人,你要给我弄回粮食来。”
徐愿严肃了表情,郑重道:“少将军放心,末将若是办砸了差事,末将提头来见您。”
莫桑青点了点头,又示意徐愿看地图,低声道:“这其中有两处粮仓,一处在官衙,在处在守备将军府里,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徐愿说:“末将带兵冲进去。”
“那里面的人呢?”莫桑青问。
徐愿迟疑了片刻,最后不确定道:“杀了吗?”洪泗能把粮仓安在这帮人的眼皮底下,要说这帮人跟洪泗之间什么猫腻都没有,徐将军不相信。
“是,杀了,”莫桑青道:“香樟城以后由你接管。”
“是!”徐愿领命,让他做一城的守将,他家少将军这是升他的官了!
“我会将流入我辽东的流民,都安排到香樟城去,”莫桑青道:“你要安排好这些流民,现在是夏日,你不必操心他们无房可住会被冻死,但你还是要给他们搭起草棚,医生,药,粮食,你都要准备好。香樟城有两条河绕城而过,所以水源的事你也不必操心,只是你一定不要让流民们喝生水,不要让他们因为这个生病。”
升官的喜悦没有了,徐愿苦着脸道:“少将军,那会有多少流民去香樟城?”
“几十万,或者上百万,嗯,不会再多了,”莫桑青说道。
莫少将军说得轻描淡写,徐愿将军却跳了起来,上百万的流民?这差事他就干不了!
“你不要跳,”莫桑青看着自己的这个部下道:“我只要求你照顾他们一个月。”
徐愿说:“那一个月以后呢?少将军,我们辽东现在真有这么多的流民吗?我们哪有这么粮食来养活他们?”
“一个月以后,就不会再有粮食了,”莫桑青冷道:“他们若是能熬下去,那就无事,若他们听人挑唆要闹事,你就杀了他们。”
徐愿呆住了。
“你的麾下没有骑兵,我会调一支给你,”莫桑青道:“弓箭手我也会调给你。”
徐愿将军咬一下自己的舌头,疼痛让他明白自己不是在做梦,再看莫桑青时,徐将军的脸色都变了,变得惨白,“不,不是,”徐愿道:“少将军,你要杀了流民?”
“不杀,辽东内乱,你有办法平乱?”莫桑青问徐愿道。
徐愿张口结舌,他没这个本事。
“一个月,”莫桑青冲徐愿竖了一根食指,道:“我只要求你照顾流民一个月。”
“是不是可以先将要挑唆流民闹事的人,末将是说,是不是能将这些人先抓起来杀了?”惊骇之下,徐愿被逼出了一个办法来。
“他们即是有心,就一定会隐藏行踪,”莫桑青说:“你要怎么找?”
“那,那也不能都杀了啊,”徐愿呆道:“少将军,您再想想吧,这得杀多少人啊?”
“你可以劝他们离开辽东,”莫桑青冷道:“这样他们就不会死。”
“可末将要怎么劝呢?”
“这是你的事,”莫桑青说:“现在告诉我,这个差事,你能做好吗?”
徐愿看看莫桑青,呼口气后,猛地一点头,道:“末将遵命!”
“我不是屠夫,”莫少将军说话的声音和缓下来,低声道:“一月之内,我结束这场战事,那我就可以保住他们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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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手令,”莫桑青又将一份自己的手令交给徐愿,道:“这件事是我命你做的,以后不管我们会落得个什么名声,这名声都由我担着。”
徐愿低头看看手里的手令,突然人就激动起来,道:“少将军,杀流民的事是末将做的!”
“好了,”莫桑青说:“这种事你争个什么劲儿?分到手的钱,不是给你买钱的,是给你想办法买药品的,你务必照顾流民一个月。”
“是!”徐愿领命道。
徐将军跟陆大公子,邱少将军不同,他曾是莫桑青的侍卫长,进入军中后,一步步升到将阶,对于莫桑青的话,他基本上莫桑青说什么他信什么,他家少将军说用一个月的时间,解决来犯的蛮夷大军,那徐将军就相信他家少将军能做到。
“去吧,”莫桑青说:“调给你的人马随后会到,你行事要小心。”
徐愿又是领命,临退下前,看着莫桑青道:“少将军您要保重。”
莫桑青点一下头。
“还有,”徐愿又想起件事来,问莫桑青说:“少将军,那末将要将搜到的粮草运一部分过来吗?”
“不用了,”莫桑青道:“你手里的粮草就是流民的保命粮。对了,小心秦王的人。”
“可末将不知道谁是秦王的人啊,”徐愿愁道。
“你派手下机灵的兵卒,混进流民里,”莫桑青教徐愿道:“让他们成日与流民待在一起,发现在造谣生事的,暗地里处决。”
徐愿点头受教。
“还有问题了吗?”莫桑青问。
徐愿大声道:“没了,少将军保重,末将这就带着麾下兵马出发前往香樟城。”
徐愿退出了中军帐,一柱香不到的时间后,艾久就进帐来报,是徐愿带着人走了。
“他们都走了,”艾久跟自家少将军说:“只带了少量的干粮和水。”
莫桑青轻轻嗯了一声,这些将官里,他最不放心的是徐愿,他等于是将流民的事整个压在了徐愿的身上,这事不能出一点差错,徐愿一向能干,但这次,莫少将军派谁去都放心不下。
“徐愿他们带兵走了?”王大将军的营帐里,七太保王任看着来报信的亲兵,惊道:“他们要去哪里?”
亲兵摇头,军规在那里摆着,他要敢去打听这事儿,那他死罪难逃啊。
“下去吧,”王大将军让自己的这个亲兵退下。
“少将军这是已经有决定了?”二太保王化小声道:“这次走的,可都是他的亲信。”
“二哥你又乱说了,”王七太保好笑道:“难道义父就不是他的亲信了?”
王大将军道:“老子还真不是他的亲信。”真论起来,他是莫大将军的亲信,莫桑青跟他差着一辈儿呢。
“义父,”王化要说话。
“不是亲信,老子就能不听军令了?”王大将军瞪了王化一眼。
王化闭上了嘴。
“可他们是分头行事,”三太保王休低声道:“他们不是跟蛮夷作战去的。”
“那他们要去做什么?”王七太保问。
“明天就会知道了,”王大将军说了一句。将自己十万火急地叫来,又将自己晾在一旁,什么事也不与自己说,莫少将军这一次的举动,让王大将军心里不太痛快,他甚至隐隐觉得,莫桑青在责怪他,疏远他,可浮图关失守,这是他的错吗?
王大将军心里暗自不得劲的时候,邱岳站在了客栈的后院里,晏胡氏的尸体被放在一棵石榴树下,再远一点的地方,放着十几个侍卫的尸体。
邱少将军盯着脚下尸体的脸仔细看了看,确定这人真是晏胡氏。晏胡氏的头不正常的扭着,一看就是脖子断了。邱岳看过晏胡氏光采照人时的模样,也一直想着要杀了这个女人,只是邱岳没想到,这个女人最后会是这么一个结局,死在晏凌川的手里。
“你家将军呢?”邱岳问跟在自己身旁的,晏凌川的侍卫。
“我家将爷喝醉了,”侍卫说:“这会儿喊不醒。”
“太过伤心?”邱岳道。
侍卫说:“我家将爷很生气,发了很大的火。”
邱岳没再说什么,走到侍卫们的尸体前看看,这些侍卫身上都是刀伤,应该都是死于乱刀之下。在尸体堆里,邱岳还看见了一具蛮夷汉子的尸体,脖子上一道见骨的伤口,这人还真是自刎身亡的。
“是邱岳?”晏凌川的声音从邱岳的身后传来。
邱岳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对了晏凌川,笑着喊了一声:“晏叔父。”
晏凌川一身的酒气,背着手走到邱岳的跟前,道:“少将军让你来的?”
邱岳点点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少将军怎能放心?”
晏凌川扭头去看晏胡氏的尸体,没人动过晏胡氏的尸体,所以晏胡氏这会儿还是穿着临死前穿的夏裙,发髻也没有乱,玉钗和金花仍插在发髻上。
“尊夫人,哦不,”邱岳说:“这个女人的尸体,晏叔父你要如何处理?”
晏凌川道:“少将军要看吗?”
“少将军要看她的尸体做什么?”邱岳说:“晏叔父,我怎么听你这话音不对呢?这女人是勾结蛮夷,被你发现后杀的,这与少将军可没一点儿关系。”
晏凌川提气,醒了醒神道:“你多心了,现在你也看过尸体了,来啊,将这女人的尸体拖出去扔了。”
连口薄棺都不给,拖出去暴尸荒野?虽然晏胡氏不是好人,但邱岳也不得不稍稍同情一下这个女人了,与晏凌川同床共枕几十年,最后落得个暴尸荒野的下场。
有侍卫上前,将晏胡氏的尸体抬起,往后院门那里走。
“将爷,那这些?”一个侍卫指着不远处,堆放在一起的尸体问道。
“都拖走扔了,”晏凌川道。
侍卫们便都上前,三三两两地抬了尸体,往客栈的后院门走去。
“少将军命叔父你明日晨时去见他,”邱岳一边看着侍卫们往外抬尸体,一边跟晏凌川道:“叔父还是醒醒酒吧,我们少将军可不是喜欢醉汉的。”
晏凌川抬双手搓了一把脸,道:“我以为会是陆大公子过来,这种事,应该是他这个军师出面才对。”
“陆竹生去日落城了,”邱岳看着很是随意地道:“叔父这话我听不懂,什么叫这种事应该是他这个军师出面?是在说我不如他陆竹生?还是说,”邱岳扭过头,皱眉看着晏凌川,“晏叔父你觉得少将军要对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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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侄多心了,”晏凌川没接着邱岳的话茬儿往下说,而是问道:“陆大公子去了日落城?”
邱岳仍是看着晏凌川的侍卫们抬尸体,随口应道:“是啊。”
晏凌川说:“他这个时候怎么会去日落城?”
“不知道,”邱岳道:“这是少将军的军令,去日落城的也不光是他,我听说严……”
邱岳话说到这里,似是突然回过神来了,闭了嘴,抬手拍一下自己的脑门,跟晏凌川说:“反正不止他一个人去日落城。”
晏凌川道:“浮图关失守,少将军却往日落城安排人手,这是为何?”
邱岳说:“不知道,晏叔父你明日是晨时去军营见少将军,不要迟了,小侄还有事,告辞了。”
邱岳走得匆匆忙忙,似是怕再与晏凌川说话的模样。
晏凌川站在客栈的大门前,看着邱岳一行人打马离开,转身要回客栈时,起了夜风,将客栈附近的松林吹得哗哗作响。晏大将军扭头望向了松林,今晚月色很好,清冷的白光将松林笼罩,起着风的天气,这片松林看着都是雾茫茫的,跟白日里相比,这又是一番景象了。
邱岳和他的侍卫们已经走没影了,有人骑马从松林中走出来,马是高头大马,骑在马上的人却是瘦小枯干。
晏凌川看见这人,脸色就是一沉。
这人骑马到了晏凌川的跟前,跳下了马,打量一眼晏凌川的脸色,捻一下自己的八字胡,嘿嘿笑了两声,小声道:“晏大将军这是不想看到在下了。”
“老胡,”晏凌川道:“我说过了,让你最近不要来找我。”
名叫老胡的瘦子又是张嘴笑,道:“放心吧,这附近没有莫桑青的人。”
晏凌川冷眼看着老胡。
老胡说:“这是好事儿,说明莫少将军没疑将军,在下应该恭喜将军一声。”
“你来找我何事?”晏凌川不想与老胡多话,直接问道。
“我家大汗在等着消息啊,”老胡压低了声音道:“将军来松林镇见莫桑青,大汗也担心将军你的安危,特命我带着人过来看看。”
说的好听,晏凌川心中冷笑,若不是被铁木塔逼得太紧,他又何必拿晏胡氏的命去试探莫桑青?
“夫人的事,”老胡小声道:“请将军节哀。在下觉得将军没做错,真要论凶手,害死夫人的人是莫桑青,不为了应付他,夫人何须死?”
自己死,和旁人死之间二选一,晏凌川只会选第二个,这对他来说就不是一个选择题。至于老胡说,这害晏胡氏的人是莫桑青,晏凌川只当老胡在胡扯,晏大将军冷声问道:“说吧,你找我到底何事?”
老胡说:“消息啊,在下来跟将军要消息来了。”
晏凌川道:“我现在还不知道莫桑青的计划。”
老胡说:“那将军现在知道了些什么呢?”
“陆竹生去了日落城,严冬尽也可能去了日落城,”晏凌川小声道:“至于他们去日落城做什么,我不知道。”
“严冬尽去了日落城?”老胡忙就道:“这消息可当真?”
“应该是真的,但我不保证以后会不会有变故,”晏凌川道:“毕竟要调他来军里,只是莫桑青一道军令的事儿。”
老胡捻着自己的八字胡,严冬尽身在何处,这是大汗急着要知道的事。眼珠子转了转了,老胡冲晏凌川点了一下头,道:“我这就将消息传回去。”
眼见着老胡上了马要走,晏凌川突然道:“莫桑青为人诡计多端,究竟他的计划是什么,还请大汗再等等,现在一切都还只是猜测。”
老胡听晏凌川这么一说,就又跳下了马,往晏大将军跟前走近了几步,小声道:“你有什么猜测?”
“白日里,南雁关守将王桐与莫桑青发生过争吵,”晏凌川道:“王桐的性子不好,但他还不至于会轻易跟莫桑青起冲突,所以我猜,是莫桑青对战事的安排让王桐不满意。”
“是什么样的安排?”老胡追问道。
“莫桑青可能会放弃浮图关,”晏凌川道:“再看他将严冬尽和陆竹生都派去日落城,我有个更大胆的猜测,莫桑青阵兵与大汗决战的地方,不在北雁关,也不在南雁关。”
老胡倒抽了一口气,“那他要在哪里与大汗决战?再说了,他想在哪里,大汗就得顺着他在哪里吗?”
晏凌川摇一下头,道:“不知道,所以我说要再等等。计划,莫桑青肯定是有了,只是他还没有与军中众将说。”
老胡点头道:“好,你的话我会一字不落地禀告大汗的。”
晏凌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老胡赶紧走。
老胡脸上又见了笑容,看着晏凌川说:“听说你的长公子回辽东了,人就在鸣啸关。”
晏凌川道:“我的长子早就死了,如今尸体已化白骨。”
老胡捻须嘿嘿地笑着,道:“我明白,你不认他,是为了他好。没想到将军当年要杀他,如今又对他有慈父之心了,只是可惜了尊夫人啊。”
晏凌川看着老胡冷道:“你是读书人,在天晋混不出头,就跑出关,投到大汗身边效力,在下佩服。”
老胡仍在笑,只是目光发冷了。打人不打脸,可晏凌川现在就在打他的脸。读书人读那么多的圣贤书,应比一般人更知廉耻才对,可他在天晋无法出人头地,就跑去了关外,给蛮夷的大汗当起了智囊。他讥讽晏凌川无耻,晏凌川也骂他无耻,话里话外的,还骂了大汗铁木塔有眼无珠,竟用了他这等没本事的人。
“请吧,”晏凌川伸手往前一指。
老胡上了马,又看了晏凌川一眼后,催马往松林里去了。
晚风清凉,松林里仍是松涛阵阵,但晏凌川无心再看月下松林了,转身,晏大将军就回了客栈。
一个侍卫从大堂的侧门跑进大堂,径直跑到晏凌川的跟前停下,小声道:“将爷,小的挖了一个深坑,将人埋了。”
“嗯,”晏凌川低声道:“埋了好,许她不仁,我待她却不能无义,让她入土为安吧。”
侍卫应一声是,不敢多言,谁不仁,谁有义,谁好谁坏,这等事,侍卫如今已经不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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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清晨,晏凌川赶到军帐,这一次他得到了,莫少将军命令他弃守北雁关的消息。
“弃守之前,你要将关中百姓悉数遣出关城,”莫桑青跟晏凌川道:“城中的粮草你要带出来,其余的东西就都毁了吧。”
莫少将军一语言毕,中军帐里无人接话,就这么安静了下来。帐中的将帅们,就一起听着中军帐外,夏虫的鸣叫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晏凌川从坐椅上站起了身,双眼有些发直地看着莫桑青。
莫桑青神情平静地道:“你不愿意?”
“弃守?”晏凌川难以置信道:“为何要弃守?”就算已经投敌叛国,不会希望莫桑青能赢下这场战争,但晏凌川还是震惊了,弃守北雁关?莫桑青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王桐坐在晏凌川的对面默不作声。
莫桑青道:“你不必知道原因。”
“不不,”晏凌川说:“没有一个原因,末将如何说服末将麾下的兵将们?少将军,浮图关已失,你现在还在放弃北雁关?你,那蛮夷大军到了南雁关时,你又要怎么办?”
“王大将军会领兵固守南雁关的,”莫桑青道:“我没有准备将南雁关也放弃掉。”
晏凌川还是摇头,道:“少将军,末将可以带兵固守北雁关。”
莫桑青说话的声音有些发冷了,“我说了,弃守北雁关。”
“末将麾下的兵将有不少北雁关人,”晏凌川据理力争道:“没有一个解释,他们不会跟末将走的。”
“不跟你走?他们还是从军之人吗?”莫桑青冷声道:“你平日里是怎么治军的?”
“男儿从军,保家卫国,”晏凌川激动道:“他们的家就在北雁关,少将军,你不给一个解释,他们怎会放弃家园?”
莫桑青道:“所以你是准备抗令了?”
身着一身铠甲的晏凌川往地上一跪,大声道:“请少将军给末将一个解释!”
王桐有些动容了,晏凌川这是准备誓死抗令了。
“少将军,”晏凌川又道:“弃守之后,军中必定士气低落,你就是将北雁关与南雁关的守军合兵一处,也未必就能守住南雁关。”
王桐扭头看莫桑青,觉得晏凌川将话说到这份上,他们的莫少将军不能不说话了。
“你这是以死来要挟我吗?”莫桑青问晏凌川道。
晏凌川冲莫桑青一个头磕在地上,道:“若无一个解释,还请少将军先斩了末将。”
“老晏!”王桐开口喊了一声。
晏凌川不为所动,跟莫桑青道:“请少将军成全。”
晏凌川这会儿有一个感觉,他快要知道莫桑青在打什么主意了,所以就算以死相逼,他也要试一试。
莫桑青一掌拍在帅案上。
王桐忙起身道:“少将军息怒,老晏他也是心急。”
莫桑青道:“晏凌川,我只问你,这个军令你接是不接?”
“老晏,你不要太放肆!”王桐说道。
晏凌川低着头,说了一句:“末将恕难从命。”
中军帐里突然就又没有了声响,帐外的夏虫仍在鸣叫,吵得人心烦意乱。
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王桐看向了莫桑青,低声道:“少将军,我跟随大将军征战多年,他赏脸,与我兄弟相称,在大将军面前,我王桐没将自己当外人看过。少将军,有什么事,你不妨说出来,哪怕之后我王桐就去战死沙场,我也心甘情愿。”
莫桑青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
“主子,”艾久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何事?”莫桑青问。
“小姐来信了,”艾久回话道。
“进来,”莫桑青道。
艾久进了帐,看见跪在地上的晏凌川后,还愣了一下,但随即便回过神来,快步走到帅案前,将一封信双手呈给了莫桑青。
莫桑青拆了信,很快将信看完,之后便是久久无言。
艾久小声道:“主子,送信的侍卫就在帐外等着,他说小姐让主子你务必回信给她。”
莫桑青右手捏着信,抬起左手冲艾久挥了一下,道:“你先退下吧。”
艾久只得退了下去。
王桐和晏凌川都盯着,莫桑青手里的信看。
莫桑青的叹气声很轻,可以看出这位是尽力在掩饰了,但疲惫之色还是在脸上现了出来。
“出了何事?”王桐忍不住问道。
莫少将军盯着手里的信看了半天,抿一下嘴唇,这位思考良久之后,终于下了决定,开口道:“我父亲中了奇毒,解药在蛮夷的王庭。”
“什么?”王桐惊呼一声后,腾地就站了起来。
莫望北中毒的事,晏凌川是知情的,所以他的惊呼声比王桐的晚一刻响起。
“我必须领兵攻下蛮夷的王庭,”莫桑青看着面前的两位大将,低声道:“王大将军你要在南雁关,将铁木塔死死地拖住,而晏大将军,你将随我自日落城出关,杀往蛮夷的王庭。”
晏凌川愣怔着,莫桑青竟要将他带在身边?
“那,那现在鸣啸关那边是谁在守关?”王桐惊愕之后,神情焦虑地问道。
“是我小妹,”莫桑青道。
王桐倒吸了一口气,莫良缘守关城?
“严重生呢?”晏凌川哑着嗓子问道:“他在哪里?”
“复生和陆竹生已经先行前往日落城,”莫桑青道:“他们将我们出关。”
“这事你怎么……”
“我父亲病情加重了,”莫桑青将捏在手里的信放下,道:“他快等不了了。”
这话在王桐和晏凌川听来,也是莫少将军为什么之前怎么也不肯说,现在又将实情说出的原因。
王桐心慌意乱,完全没了方寸,站在中军帐里想了半天,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你起来吧,”莫桑青跟晏凌川道。
晏凌川从地上站起,紧锁着眉头问道:“大将军是什么时候中得毒?他是怎么中得毒?”
“我与小妹在京城的时候,他就已经遭了暗算,”莫桑青低声道:“这也是我为何丢下小妹,匆匆赶回辽东的原因,如今我父亲已经昏迷不醒多日了。”
“这帮天杀的蛮夷!”王桐怒骂道。
“我必须领兵出关,”莫桑青道:“之前我已经调了大军在南雁关,是想在白马集与蛮夷决战的,不过现在我没有时间去白马集了,大军也没有时间调往北雁关了。两位将军,你们现在告诉我,我弃浮图、北雁,而兵出日落城,此举是否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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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桐和晏凌川都摇头,没有不妥之处,江山要守,但大将军也要救。
“少将军怎知解药在蛮夷的王庭?”晏凌川想想还是问道。
“自是从下毒之人那里得知,”莫桑青道:“这事儿两位就不要再问了,毒药是由蛮夷的一个巫所炼制,她是大妃哲布泰姐姐。”
“最后一个问题,”王桐道:“下毒之人死了吗?”
“没有,”莫桑青摇一下头。
“为何不杀?”晏凌川问。
莫桑青道:“自然是还有用处。”
“那少将军何时前往日落城?”王桐问道。
“晏大将军,”莫桑青便看着晏凌川道:“我给你三日的时间,你要遣你北雁关的百姓出关,随后你有半天的时间弃守关城,带着你的兵马来松林镇见我。”
“是,”晏凌川领命道。
“王大将军,”莫桑青又看着王桐道:“我只能给你十万辽东铁骑,你能守住南雁关吗?”
南雁关原就有守军五万,加上莫桑青调来的十万铁骑,那南雁关就有守军十五万人了,王桐大声道:“少将军放心,末将若失了关城,末将提头来见少将军。”
晏凌川这时小声道:“铁木塔一直在往浮图关调兵,如今蛮夷已经有军队四十万之众。”
王桐道:“我是守城的,我用不着那么多的兵马。”
攻城永远比守城需要更多的兵马,十五万比四十万,听着人数悬殊,但王桐这样的老将清楚,只要他拒战坚守,凭着南雁关的高墙深河,十五万人足够他守城了。
“那就这样吧,”莫桑青道:“你们即刻离营。”
“是!”王、晏二人领命。
“还有,”莫桑青道:“我父亲的事,只有我,我远在鸣啸关的小妹,还有你们二人知道,这消息若是让第五个知道,那泄密之人只能是你们二位。”
王桐忙道:“少将军放心,末将一定守口如瓶。”莫大将军中毒昏迷之事,若是传出来,那辽东会成什么样子,王大将军想都不敢想。
晏凌川忙也发誓。
莫桑青冲二人挥了一下手,道:“去吧,有劳了。”
王桐和晏凌川一前一后退出中军帐,两位大将互看一眼,两人都是一脸愁容。
“你不光是要守住南雁关,”晏凌川小声跟王桐道:“你还要将铁木塔拖在南雁关。现在浮图关是四十万蛮夷军,你听着还好,可随着他们的大小部落陆续到达,铁木塔手里的兵一定会有上百万之众。”
王桐道:“我知道这次的差事不好办,但我能不领这个差事吗?大不了战死,我没什么可怕的。”
晏凌川无奈地一笑,道:“我又没说什么,你说你发什么火呢?”
“我听你的话,心里就不通顺,”王桐道:“这个时候,你涨他铁木塔的士气做什么?上百万?老子又不是没见识过他蛮夷百万大军的阵式,让他来吧,老子不怕他。”
王大将军大步流星,怒气冲冲地走了。
晏凌川显得颇为无奈,剁一下脚后,才往前走去。
“晏大将军,”身后有人喊,晏凌川回头,看见喊他的人是莫桑青的亲信将领,钱唐。
“你有事?”晏凌川问钱将军道。
钱唐走到晏凌川的跟前,很是恭敬地抱拳行了一个军礼,道:“少将军命末将跟随将军您。”
晏凌川点点头,没多问,道:“那就走吧。”这个时候,莫桑青派个人来跟着他,这太合乎常理了。
王桐回到营帐,下令停下麾下们打点行囊,离营回南雁关。
王二太保问:“我们这就回去了?义父,少将军给您下了什么军令?”
王桐板着脸不说话。
几个太保站在一旁,都用眼神示意王化不要说话了。
“此番会有苦战,”王大将军跟自己的义子们撂下这句话后,便就又起身出了营帐。这个时候他坐不住,出帐去待着,也许他能透过气来。
六位太保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邱岳掀开帐门帘走进中军帐,跟莫少将军道:“晏凌川走了,你让钱唐跟着他?”
“嗯,”莫桑青道:“不派个人跟着他,这戏不就演不像了?”
邱岳站在帅案前,小声道:“你怎么安排晏凌川呢?让他去和王大将军守南雁关?”
“我让他随我出征蛮夷的王庭,”莫桑青道。
“什么?”邱岳叫了起来,但随后就又压低声音道:“你就不怕他找机会,一刀捅了你?还有,你又不去日落城,晏凌川到了你这里,你怎么瞒他?”
“他不会来的,”莫少将军笑了笑,低声道:“你将自己想成晏凌川,想想看,你若是晏凌川,你会到我的身边来吗?”
邱岳站着想了半天,如果他们辽东铁骑的大军,出了日落城,要直奔王庭的时候,发现蛮夷大军在前路上等着他们,那本就与莫少将军相处不怎么和睦的晏凌川会是一个什么下场?十有**,他会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处死。
“不会来,”邱岳跟莫桑青说:“为了活命,他连晏胡氏都能杀掉,这么惜命的一个人,他肯定不会过来。”
“那就没有问题了,”莫桑青将双手一摊。
“可晏凌川要怎么违抗你的军令?”邱岳问道。
“受伤,生病,放守北雁关,良心过不去,心灰意冷,挂将印而去,”莫桑青说:“有这么多的借口可以让他选,你要担心他什么?”
“我去你的,”邱岳道:“我担他干什么?那这样一来,这王八蛋不就跑了吗?”
“他逃不掉的,”莫少将军说了一句,事后,上了当的铁木塔不会放过晏凌川。
“那现在我们做什么?”邱岳又问。
“你带一支兵马往日落城的方向行进,”莫桑青道:“速度慢一些。”
邱岳领命,又问了好友一个问题:“那你呢?”
莫桑青说:“我等在这里。”
帐外夏虫还是叫个不停,邱岳听着听着,突然就恼火起来,道:“我忍这些虫子很久了,你就不能让人把这些虫子弄死?”
莫桑青笑了起来,道:“你何苦跟几只夏虫过不去?”
邱岳站着,双手撑在帅案上,突然人一激灵,道:“我带兵走,我是不是还得装成你的模样?”
莫桑青点点头,说了句:“看来你的脑子还在,没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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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雁关的百姓看见守备大将军府,让他们离开北雁关的告示时,是在清晨时分。红日初升,北雁关的这个夏日清晨还不算太热,这本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但这纸限他们两日之内离开关城的告示,让整个北雁关都炸了锅。
百姓们不约而同地涌向了守备大将军府,也就是晏府,高喊着晏凌川的名字,要晏大将军出来给他们一个解释。
晏凌川一身白衣的出了府门,未说话,先就跪在地上,冲北雁关的百姓们磕了三个头。
百姓们被晏凌川的举动震住了,偌大的空地上,一时间只能听见军旗在风中鼓动的声响,人们愕然地看着他们的晏大将军泪流满面。气氛由群情激奋,惊愕无语,莫名地又成了悲怅。
晏凌川指天发誓他会带着守军,与北雁关共存亡,但随着这誓言出口之后,晏大将军又话锋一转,开始苦劝百姓们撤离。
很快,晏府大门前的空地上响起了哭声一片,这一走,他们还有再回家的那一天吗?
钱唐站在大门里冷眼旁观中,身侧站着几个晏凌川的亲信。钱将军知道这几位是在盯着自己,但他也不在乎,少将军只命他来看,没给他下要动手的命令,这样一来,晏凌川就是派一队人马来盯着他,钱唐也不带担心的。
两日之后,在松林镇军营里的莫桑青,得到了晏凌川病倒的消息,又过了两日,晏大将军自觉无颜面对北雁百姓,要辞官的密报也摆在了莫少将军的帅案头。
“就看良缘与冬尽那里的结果了,”将密报随手一扔,莫少将军小声自语了一句。
鸣啸关,辽东大将军府里,严冬尽跟莫良缘坐在一张坐榻上,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严冬尽还拉着莫良缘的手。
“你去见折九小姐吧,”莫良缘说:“大哥那边还在等你的消息。”
严冬尽一脸的不乐意。
莫良缘轻笑了一声,“要是不高兴的那个人应该是我吧?”
“可我看你没不高兴的样子,”严冬尽嘀咕了一句。
莫良缘抬手指在严冬尽的脑门上戳了一下,这人还想她闹上一场不成?
严冬尽松开莫良缘的手,站起身,说:“那我去西跨院一趟,你等我回来。”
莫良缘点点头。
严冬尽往厢房外走,嘴里还是在嘟嘟囔囔地说着:“我一直就没想明白,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现在知道内情的人,都说他是个男祸水,对此严冬尽百口莫辩,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
周净贼兮兮地站在廊下抻头往厢房门里看,见严冬尽走出来了,忙又站端正了。
严冬尽瞥了周净一眼,说:“你笑什么?你是要幸灾乐祸吗?”
周净摇头说:“没,属下哪儿敢啊。严少爷,小姐没跟你吵架啊?”
严冬尽说:“小姐为什么要跟我吵架?”
严冬尽回来要做的事,除了莫良缘,大将军府里也没人知道,周净小声道:“现在大家伙儿都在说,西跨院的那位小姐就是严少爷你给招来的。”
严冬尽直接给了周净一拳,他现在烦死了这些,什么折落英是他抬来的,什么严少爷做了什么,让折家小姐不远万里的追过来,等等等等这样的话。
周净挨了严冬尽一拳,嘴还是欠,追着严冬尽说:“严少爷,你现在要去哪儿?”
“滚蛋!”严冬尽骂。
周净说:“属下就是觉得您离西跨院远点儿的好。”
“周净,”莫良缘的声音从厢房里传了出来。
周净应了莫良缘一声,一边转身往厢房里跑,一边跟严冬尽说:“千万别去西跨院啊。”
严冬尽冷着脸,这让他走在大将军府里,没人敢上前招他。
折九小姐这段时间身体总是感觉不大舒服,身上没什么力气,懒得动弹。但折九小姐不觉得自己是病了,她现在待在辽东大将军府的这个院子里,闲得都快发了疯,莫良缘偷着不见她,也不让她出去,竟是将她软禁了起来。
“我倒要看看她莫良缘以后怎么跟我爹,还有我大哥交待!”折九小姐怒气冲冲地跟绿袖道。
绿袖在旁边给折九小姐倒茶,小声道:“九小姐且再忍一忍吧。”
“我要忍到什么时候?”折九小姐拿起茶杯,几口便将茶杯里的水喝完了,将空杯放下,示意绿袖继续给她倒水。
“等夫人那边的消息吧,”绿袖小声道:“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况,我们也不知道,九小姐千万不要冒险啊。”
“莫良缘还能杀了我不成?”折九小姐看着绿袖倒水,一边问道。
绿袖说:“这事儿,她自然是不敢的。”
“我想走了,”折九小姐说:“我都见不到莫良缘的人,我要怎么对付她?”被软禁了这些天,折九小姐人也冷静下来,想明白了她进辽东大将军府,将莫望北和莫良缘除掉,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
她身上倒是有莫良玉给她的药,可她见不到莫望北和莫良缘。她也可以干脆将药下到大将军府的几个水井里去,可莫良缘不让她出院门。事情跟她之前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自己能成为大将军府的上宾,却不想自己成了个“囚犯”!现在她的父兄距她万里之遥,莫良缘若真想对她下手,她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虽然不想承认,可折九小姐现在的确是心生惧意了。
绿袖知道这位九小姐不想干了,笑了笑,绿袖将倒满了水的茶杯放到了折九小姐的面前,小声道:“九小姐就是想走,莫良缘也未必愿意放九小姐你走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折九小姐眼见就又激动起来,“她莫良缘还想将我关一辈子不成?”
绿袖忙道:“九小姐莫急,这事儿先听听我家夫人怎么说吧。”
“我想走还得经过你家夫人的同意?”折九小姐看着绿袖道:“绿袖,你当我是谁?”
绿袖看着是被折九小姐唬了一跳的模样,后退了几步,绿袖就给折九小姐跪下了,道:“奴婢绝无此意啊,九小姐!”
“哼!”折九小姐怒哼了一声。
绿袖心里叫苦,九小姐现在喜怒无常,越来越难伺候,也越来越难哄了。
折九小姐着实是压不住心头的火,抬手就将一杯温茶泼到了绿袖的脸上,严冬尽就是在这个时候,站在了西跨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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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西跨院院门前的军士们看见严冬尽,都很吃惊,领班的小头目正想先给严冬尽行礼,再说话,就见展翼从后面追了过来,小头目给严冬尽行礼问安的话,就这么着卡在了嗓子眼里。
“严少爷!”展翼很大声地喊了严冬尽一声,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是他家严少爷吩咐他做的事,那展侍卫长就很尽心尽力地完成了。
折九小姐正在屋里跟绿袖发脾气,隐隐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严少爷,折九小姐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严少爷!”展翼这时又在院门外喊了一声,跟严冬尽说:“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小姐让您过去呢。”
这一回,折九小姐听清了,外面真有人在喊严少爷,不等跪在地上的绿袖反应,折九小姐起身就往屋外跑。
候在屋门外的红云三人早一刻已经看见严冬尽了,但三人不知道严冬尽的来意,所以惊疑不定地,不知道要不要禀告屋里的九小姐一声。
折九小姐跑出屋,一眼就看见了正站在院门正中央的严冬尽,“严冬尽!”折九小姐喊了一声,从廊下跑出来,跑下台阶,正要跑着穿过庭院的时候,女孩儿的矜持又回来了,折九小姐没再用跑的,而是快步走过了庭院,走到了严冬尽的跟前。
展翼和亲卫营的军士都看着严冬尽,谁也想不明白,严少爷到西跨院见折家小姐是要干什么,也都在想,他们这位严少爷就不怕小姐知道吗?
展翼下意识地就要往严冬尽的跟前站,好将严冬尽与折九小姐隔开来。
严冬尽将展翼一拦,跟院门前的军士们道:“你们先退下。”
军士们傻眼了。
小头目挠一下头,看向了展翼,那意思是问,我们该怎么办?
严冬尽冲展翼使了一个眼色。
展翼还没开口说话,最后一直就控制不住脾气的折九小姐说话了,“你们严少爷让你们退下,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他的话不管用吗?!”
折九小姐用喊得说话,军士们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折九小姐,不明白这位小姐在激动什么。
“你们还不走?你们把严冬尽当什么了?”折九小姐怒道,又一次觉得,严冬尽在辽东大将军府里是真的没地位。
“九小姐,”展翼忍不住要跟折九小姐说话了,什么叫他们把严冬尽当什么了?他怎么觉得这小姐话里有话呢?
“你是什么人?”折九小姐冲展翼道:“我是折家的小姐,你是什么身份,你配与我说话吗?”
严冬尽抚额,跟展翼道:“你带他们先退下吧。”
“听见没有?”折九小姐忿忿不平地看着展翼,大声道:“走开啊!”
展翼冲军士们一招手,道:“我们走。”
军士们一头雾水地跟着展翼退下了,等看不见西跨院的院门了,小头目低声问展翼:“这怎么回事?”
展翼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严少爷说什么,我们就听着好了。”
小头目说:“那我们就等在这里?”
展翼说:“也只能这样了。”
院门前,严冬尽站得离折九小姐挺远,眉头紧锁着,脸色很难看,“你还是跑来了,”严冬尽跟折九小姐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折九小姐张嘴想说什么,又想起来,自己要做的事不能跟严冬尽说,只得又闭上了嘴。
“送你的陆府侍卫呢?”严冬尽问:“陆大公子跟我说过,他派人送你回河西去了。”
“我,我不回去,”折九小姐道。
严冬尽说:“那你想干什么?”
折九小姐说:“我就是想来鸣啸关看看。”
严冬尽又抚一下额,道:“那你现在看过了,回河西去吧。”
“我不回去,”折九小姐还是这句话。
严冬尽看着折九小姐,脸色阴沉地吓人。
“你别说让我难过的话,”折九小姐道:“我不想听。”
“不想听你就走,”严冬尽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折九小姐冷笑了起来,说:“我知道,这里一点也不好。”
“那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严冬尽问。
“严冬尽,”折九小姐不答反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现在辽东在打仗,你知道吗?”严冬尽道。
“我知道,”折九小姐道:“严冬尽,我可以陪你上沙场。”
这要不是有目的,严冬尽真转身就走了,他跟这位一直就说话说不通。
“严冬尽,”折九小姐喊着严冬尽,人就往前走。
严冬尽往后退,道:“我很快就会走,所以你还是离开这里吧。”
“你又要走?”折九小姐马上就又不高兴了,道:“你又要去哪里?”
“我告诉你,你就走吗?”严冬尽问。
折九小姐说:“好啊。”
“我要去日落城,”严冬尽说:“你去命你的丫鬟收拾行李吧。”
“我又不想走了,”折九小姐看着严冬尽道,神态看着很是俏皮。
严冬尽却险些暴起。
“不是说浮图关在打仗吗?”折九小姐问:“为什么你要去日落城?日落城是什么地方?”
“这跟你没关系,”严冬尽道:“你最好今天就走,不然我走了,你要怎么出大将军府?”
所以这人是知道自己被莫良缘软禁了,特意来带自己出府去的?刹那间,折九小姐心花怒放,看着严冬尽的目光变得更加热切起来。
严冬尽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我最迟明日就得走,我不能迟到。”
“还不能迟到?”折九小姐说:“你迟到了会怎样?”
“我会被我大哥军法从事的,”严冬尽说了一句。
折九小姐愣了愣,莫桑青出征浮图关,他还能将不在他军中的严冬尽军法从事?
“快去收拾行李吧,”严冬尽催道。
“我不信你这么赶,”折九小姐摇头道:“你在骗我,你就是想赶我走。”
“我骗你什么了?”严冬尽耐着性子问。
“你说你会被你大哥军法从事,”折九小姐道:“你们又不在一起,他要怎么管你?”
“我大哥也会去日落城,”严冬尽看着就是不耐烦的模样了,冷声道:“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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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九小姐说:“那我随你一起去日落城。”
严冬尽看着折家九小姐,欲言又止,最后叹了一口气,道:“你要去见我大哥吗?”
折九小姐愣住了,她对付不了莫良缘,那恶名比莫良缘更甚的莫桑青,她能对付的了?想也不可能。
“回河西去吧,”严冬尽道:“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辽东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折九小姐站着默不作声了半天,直到严冬尽等得要发急了,这位折家小姐才说了一句:“是因为在辽东,你护不住我吗?”
严冬尽抚额,他完全不明白折家的这位九小姐在想些什么,严小将军想转身就走,但理智告诉他,他毕竟站在这里不动。
“是吗?”折九小姐问。
这声是,严冬尽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救过我一次,”折九小姐说:“那次你将我三哥,你将折炎的人杀了,但这里你不能杀人是吗?”
“我要杀谁?”严冬尽忍不住道:“我没事干杀人玩吗?”
折九小姐说:“我说了,你别这么跟我说话。”
严冬尽觉得要不他还是另想个办法算了,他跟这位折小姐真的是没法儿说话。
“是不是?”折九小姐追问严冬尽。
严冬尽吁一口气,说:“是,我要打仗,分身乏术,我顾不上你。”
折九小姐眼中突然就现了眼泪。
展翼这时在路那头探头探脑地,往院门这里张望。
“他是要监视你吗?”折九小姐问。
严冬尽转身看,展翼马上就缩了回去。
“你在这里过得一点儿也不好,”折九小姐说。
严冬尽低头看看脚下的路,他也不听明白这位在说什么,等他再抬头时,发现折九小姐已经泪流满面了。严冬尽就更加茫然了,看着折九小姐都有些无措,心里突然就升起了一个疑问,这位不会是个疯子吧?
“好,”折九小姐擦一下脸上的眼泪,跟严冬尽说:“我走。”
严冬尽暗自松了一口气,道:“那我在这里等你,你让你的丫鬟收拾行李。”
“可莫良缘会放我走吗?”折九小姐问。
严冬尽说:“我送你出府。”
折九小姐盯着严冬尽看了一眼,转身往院里跑了。
不远处的花台后面,周净用手拨开面前的月季,伸长了脖子往院门那里看看,见折九小姐回院去了,周净站起身往正院跑了。
严冬尽早就发现了周净,但他这会儿没心情管周净,踢飞了一块脚下的小石子,严小将军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周净一路跑回正院,进了厢房,跟莫良缘将他家严少爷和折九小姐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复述完了,周侍卫长就问莫良缘:“小姐,折九小姐她到底想说什么啊?属下怎么听不懂她的话?”
莫良缘将这些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突然就很难以置信地笑了起来,这位折家小姐不会以为,严冬尽在他们辽东大将军府是个被苛待的小可怜吧?
“小姐?”见莫良缘笑,周净就一头雾水了,他看他们严少爷快跳脚了,他们小姐怎么还笑了呢?
莫良缘冲周净招一下手,让周净到自己的近前来。
“严少爷说,他亲自送九小姐您出府去?”西跨院里,绿袖不相信道。
绿袖的不相信,让折九小姐很不高兴,“让你去收拾行李,你就去收行李,要不你留在这里好了,看看莫良缘愿不愿意白养着你。”
四个丫鬟互看一眼,觉得事有不对。
“快去啊!”折九小姐沉了脸,看着又是要发怒的模样。
绿袖无奈,答应了折九小姐一声,带着红云三人出了正屋,去卧房收拾行李。
“绿袖姐,严冬尽想干什么?”进了卧房,红云开口就急声问道。
“不要问了,”绿袖小声道:“横竖他们不会杀了折落英,我们先出府,夫人会有决断的。”
折九小姐坐着又喝了两杯茶,干渴不在了,她摸一下自己的嘴唇,“呀”了一声,跑进内室,坐在铜镜前,想上口脂,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干得厉害。
“辽东这个鬼地方,”折九小姐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小声骂了一句,她现在不但是嘴唇干得起皮,她是皮肤整个都不好,仔细看,都能看见细小的干纹。坐着又骂了几句辽东不好,折九小姐又想起刚才严冬尽看着自己时的样子,自己现在变得这副样子,也没见严冬尽有什么嫌弃,折九小姐抿嘴又笑了,她就知道严冬尽没跟她说实话,不喜欢她什么的,都是骗她的。
严冬尽在院门外等了快半个时辰,才看见折九小姐带着四个丫鬟走了出来。
绿袖们都低着头,怕严冬尽认出自己不是,先前跟着折九小姐的丫鬟,毕竟严冬尽是见过那四个的。
严冬尽却没看绿袖四人,只看着折九小姐道:“东西都带齐了?”
折九小姐点头。
“那走吧,”严冬尽转身,带着折九小姐五人往大门处走。
“我不用去见见太后娘娘吗?”折九小姐问。
“不用,”严冬尽冷道。
折九小姐说:“那我走了,她会为难你吗?”
严冬尽没答这话,道:“你可以不说话吗?”
折九小姐说:“你怕我们说得话,让大将军府的人听了去吗?”
严冬尽紧闭着嘴,之后不管折九小姐再说什么,他也不回应。
眼见着大门口快到了,周净带着几个侍卫从斜刺里走了来,拦在了严冬尽的跟前。
折九小姐拧了眉头,大声道:“你们要干什么?”
周净一副很欠揍的模样,看看折九小姐,又看向了严冬尽,道:“严少爷,你就这么着让她们走了?”
严冬尽看着周净。
周净咳了一声。
严冬尽说:“是啊,我送九小姐出府去。”
周净又歪头看折九小姐,鼻子嗤了一声,说:“九小姐就这么走了?”
折九小姐怒道:“我不能走吗?”
“能,”周净阴阳怪气地道。
“你什么意思?”严冬尽问周净。
“小姐说,严少爷刚回来,就这么忙不迭地送九小姐出府,”周净看着严冬尽道“小姐还想知道严少爷你是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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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事,我会去跟小姐说,”严冬尽伸手推了周净一把,转身催折九小姐道:“你快些走吧。”
折九小姐不放心严冬尽,道:“你会被为难吗?”
严冬尽没说话,只抬手指一指大将军府的大门,让折九小姐赶快走。
折九小姐站着犹豫中。
“你不走,我一会儿会更为难,”严冬尽只得又道。
折九小姐目光钉在严冬尽的脸上看了一会儿,迈步往门前走去。
“严少爷,”周净喊。
“你闭嘴吧,”严冬尽说。
折九小姐走出了大门,回头再看时,严冬尽站在原地,见她回头,便冲她挥了挥手。
“九小姐?”绿袖小声喊,大将军府门前的侍卫们看着都是横眉怒目的,再待下去,绿袖怕出事。
折九小姐咬着嘴唇,跑下了台阶,往街东头跑去,跑了几步后再回头看,严冬尽没有出门来。
“九小姐我们走吧,”绿袖催道。
折九小姐转身往前走,神情变得有些木然。
“注意些,”绿袖一边跟在折九小姐身后走,一边小声跟红云三人道:“看看有没有人跟着我们。”
红云三人本就紧张,这下子就更紧张了。
“你干什么呀?”大将军府里,严冬尽问周净。
周净把双手一摊,说:“严少爷,真是小姐让属下来的。”
“她就让你来说这几句话?”严冬尽问。
周净点头,说:“是啊,属下不知道小姐要做什么,属下就是听命行事。”
“我能从你这儿问出什么来?”严冬尽气很不顺地斜了周净一眼,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周净追在严冬尽的身后跑,说:“属下真不知道,严少爷,你怎么放折九小姐走了?”
严冬尽扭头看看周净,说:“怎么,你还舍不得她?”
周净忙就摇头,天地良心,他恨不得折九小姐这就回河西去,永远不要再来才好。
严冬尽手指点点周净,说了句:“你也就一个听话的好处了。”
周净跟在严冬尽身后走,一直走到正院了,周净琢磨明白严冬尽这话是什么意思了,严少爷这是在说他是个没脑子,只会听话的笨蛋。
“去找大夫配些药粉,”严冬尽这时命周净道:“按照防瘟疫的法子,将大将军府里里外外都清一遍。”
周净说:“严少爷你这是把折九小姐当瘟疫了?”
“没错,”严冬尽说:“你还站着干什么?快去啊。”折落英可不就是个瘟疫吗?
周净不明白莫良缘要做什么,也不明白严冬尽要做什么,但周侍卫长还是领命跑走了,边跑还边问严冬尽:“要找孙大人吗?”
“他管什么用?”提到孙方明,严冬尽就气不打一处来,道:“找军里的大夫,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周净连声应着是,跑走了。
看着周净跑走了,严冬尽转身,就看见孙方明站在廊下。孙太医正显然听见了严冬尽方才的话,冲着严冬尽冷笑了一下。
严冬尽摸一下鼻子,道:“孙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你说话的时候,不知道看看身后的?”严冬尽想当方才自己什么也没有说过,但孙太医正不想称他的心愿,道:“你对本官到底有哪里不满?”
严冬尽走到了廊下,说了句:“没有不满。”
孙方明冷哼了一声,将袍袖一甩,转身就进了莫大将军的卧房,跟严冬尽这个小子,真要计较起来,那一定是没完没了的,他有这个计较的时间吗、
严冬尽抬手,双手落在腿的两侧,撇一下嘴,严小将军是真觉得,他们现在需要一个精通毒理的大夫,而不是孙方明这个治头疼脑热这些毛病的神医。冲着卧房的大门摇一下头,严冬尽往厢房走去。
莫良缘坐在厢房的坐榻上,身旁往着不少没完工的针线活,听见门外有人敲了敲门,莫良缘抬头,看见是严冬尽站在门前。
“你让周净去门前做什么?”严冬尽边问边走进门,走到坐榻前,拿起一块布看了看,看不出来莫良缘做的是什么,便将布块又放下了,严小将军是闭嘴不谈针线活的事。
“折九小姐觉得你被大将军府的上上下下欺负了,”莫良缘小声道:“我现在倒是明白,她为什么会跟莫良玉走在一起了。”
“我被欺负了?”严冬尽很惊讶地道:“她是不是疯了?”
莫良缘看着严冬尽,说了名:“她觉得你是寄人篱下的小可怜。”
莫良缘一声小可怜,让严冬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道:“行了,打住吧,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折落英就是个疯子,我看他们折家,也就折大公子是个正常人。”
“我写信给他了,”莫良缘道:“冬尽你说,折家会来人吗?”
严冬尽挨着莫良缘,在坐榻上坐下了,顺手将零零碎碎地针线活往身后一推,说:“折大将军他们若是将秦王的势力都赶出河西了,又不想去京师勤王,那他们来辽东助战,也不是不可能啊。”
“那他们会带粮食过来吗?”莫良缘又问。
“你先指望他们能过来助战吧,”严冬尽拍一下莫良缘的手,道:“折落英真觉得我是个寄人篱下的人了?”
“谁知道莫良玉是怎么挑唆的,”莫良缘道:“如果她真这么认为,那周净去门前那一下,只会让她更心疼你。”
“咱们能好好说话吗?”严冬尽马上就道:“行了,不说她了,我们就等等吧,我明天就得去日落城,不然我跟折落英说的话就对不上了。”
莫良缘点下头。
“放心吧,”严冬尽说:“大哥就没打过败仗,只要铁木塔调动他的兵马离开浮图关,那这仗我们十有**就赢了。”
“不用等明白,你连夜就走,”莫良缘想了想,说道:“你得罪了我,还怎么在大将军府待下去?”
“怎么?你在演吃醋吗?”严冬尽问。
莫良缘笑了起来。
严冬尽撇嘴道:“演戏至少演全套吧?你应该捶我两拳什么的,然后我再抱着你亲几下,夫妻打架,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的。”
莫良缘抬手就揪了一下严冬尽的脸,好气又好笑地道:“这个时候了,你在想些什么呀?铁木塔他上当了吗?”
严冬尽握住了莫良缘揪自己的手,说了句:“他铁木塔不上当,我们就不过日子了吗?良缘,你别自己吓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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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半躺在坐榻上,有莫良缘陪着,这么干坐着等消息就不会让他觉得难熬,“真要我今晚就走吗?”严冬尽问莫良缘。
“走吧,”莫良缘说:“我还想你不走,大哥今天就回来,我爹马上就醒呢,可可能吗?好好打完这一仗吧,睿王爷说的没错,不管以后是谁坐江山,总归不能是蛮夷的大汗。”
严冬尽抹一把脸,突然问莫良缘道:“你说小皇帝现在在做什么?”
莫良缘的目光微沉,道:“他还小,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至于他的母妃,我想睿王爷是不会让傅太妃出来干政的。”
“也是,”严冬尽说了句,他还想再说护国公的,可话到了嘴边,严少将军又不说了,他们如今自顾不暇,哪儿有空管护国公莫萧那一家子?
莫良缘这时看看被严冬尽压在了屁股底下的针线活,叹口气道:“冬尽,我可能做不来针线了。”
“那就不做,”严冬尽马上就道:“府里有专做针线的人,你说你较这个劲干什么?那些做针线的姑娘,每个月可都是拿例钱的,她们拿钱,你这儿把她们的活都做了?良缘,没你这么做事儿的。”
莫良缘锁着愁眉道:“可你就不想穿穿我做的衣服吗?还有香包什么的?”
严冬尽当然想,莫良缘在京城给他打的络子,他还像收宝贝一样的收着呢,“我有衣服穿,”心里想归想,要严冬尽说出口的话却是这样的,“你就找点别的事做吧,你以前不喜欢自己调个胭脂,画个首饰图纸什么的吗?”
莫良缘摇摇头,道:“早就不喜欢了。”她真的是忘了,自己还有过这两个爱好。
严冬尽看着莫良缘,说到胭脂和首饰了,他突然发现一件事,莫良缘现在不怎么打扮了。
莫良缘手指绕着腰间垂下的络子,想着莫良玉会不会信折落英带回去的话。
严冬尽叹口气,坐直了身体,将莫良缘揽在了怀里,小声道:“不会有事的,有我和大哥在呢。良缘你看着吧,我会杀了铁木塔,大哥会带兵杀进蛮夷的王庭,他会带回解药的。”
莫良缘低低地嗯了一声,没问严冬尽这场仗打完之后的事。
“你就在鸣啸关等着我和大哥,”严冬尽道。
“好,”莫良缘一口就答应了严冬尽。
严冬尽小声说了半天的话,将他能说的安慰话都说了一遍,还拍着胸脯跟莫良缘保证,这场仗他们一定能赢。
莫良缘听到最后笑了起来,仍是缺了些温婉,却明艳地让人过目难忘。
严冬尽看着莫良缘笑,心头意动,身体也稍稍有反应,但严冬尽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跟莫良缘来一场欢爱。他莫叔父就在边上的卧房里,昏迷不醒的躺着,这个时候,他能抱着莫良缘寻欢?他就不是人了。
“我会想你的,”严冬尽将下巴搁在莫良缘的肩头,小声道:“你也要想着我才好。”
莫良缘扭头看看窗外,天色还早,不到严冬尽要走的时候。
严冬尽拿自己的手指去缠莫良缘的手指,说:“我再陪陪你,一会儿我得去收拾一下。”
莫良缘低头看严冬尽的手,没说话。
严冬尽陪着莫良缘坐在厢房里的时候,折九小姐被绿袖带着,在鸣啸关里绕了不少路,天色眼见着渐晚的时候,绿袖才带着她到了铜声巷。
听马婆来报,说折九小姐来了的时候,莫良玉吓了一跳。
“夫人,绿袖她们跟着九小姐回来了,”马婆忙道:“她们还拿着行李。”
“没人跟着她们?”莫良玉很是谨小慎微地问。
“奴婢让人去巷外看过了,没人跟着她们,”马婆说:“绿袖也说,她们在鸣啸关绕了半天的路,也不见有大将军府的人跟着她们。”
“那就奇怪了,”莫良玉道:“九小姐是怎么离开大将军府的?你让她进来吧。”
马婆忙又退出去,不多时领了折九小姐和绿袖四个丫鬟进屋来。
折九小姐进了正房,先就打量莫良玉一下,莫良玉的肚子看着又大了,脸上没上妆,皮肤看着不好,发黄,蜡黄蜡黄的。
莫良玉也打量折九小姐,这位折家小姐现在看着很不好,嘴唇起着皮,脸上也有干纹,看着平白的就老了五六岁。
“夫人,”折九小姐喊了莫良玉一声。
莫良玉道:“九小姐怎么离开大将军府了?是跟莫良缘起冲突了吗?”
折九小姐说:“没起冲突,那女人躲着不见我。”
莫良玉笑着让折九小姐坐,一边看向绿袖四人道:“你们有好好伺候九小姐吗?”
绿袖忙答话道:“是,奴婢们不敢不尽心。”
莫良玉又看折九小姐。
折九小姐看着茶几上的茶杯,说了句:“她们就是话多的让我心烦。”
“奴婢该死,”绿袖四人忙就请罪。
“不该死,”折九小姐说:“以后少说些话就行。”
“还不快谢过九小姐?”莫良玉冷声跟绿袖道。
绿袖忙带着红云三个人,一起跪下给折九小姐磕头。
“行了,行了,”折九小姐很不耐烦地挥一下手,她想在想喝水,没耐心跟绿袖们说话。
“马婆,给九小姐斟茶,”莫良玉命马婆道。
马婆忙应一声是,跑上前给折九小姐倒茶,虽然之前服过了解药,但下意识地,马婆就是站得离折九小姐尽量远些。
“你们退下吧,”莫良玉让绿袖们退下。
绿袖四人如蒙大赦,忙就退了出去。
折九小姐一口气喝下一杯茶水,这才不等莫良玉问,就说道:“严冬尽回来了,是他放我走的,不然我还没法儿离开辽东大将军府。”
莫良玉还不知道严冬尽回来的事,将身体坐得端正了些,莫三小姐问道:“他竟然放九小姐走?”
“是啊,”折九小姐有些得意了,道:“他怕我遭莫良缘的毒手,所以特意放我走的,我就知道,他之前跟我说的绝情话,都是假的,他是身不由己。”
虽然不信折九小姐这话,但莫良玉心里还是发涩,看折九小姐也越发不喜,“原来如此,”心情恶劣,但莫三小姐还是笑着跟折九小姐道:“那我要恭喜九小姐一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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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玉问话,看着都是寒暄,折九小姐一边喝着水,一边在毫无查觉之下,将莫良玉想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
莫桑青将去日落城,这是莫良玉拎出来的,最为重要的一个消息。在还不知道日落城在什么地方的之时,莫三小姐只是笑着让折九小姐先下去休息,她让厨房准备晚饭,等晚饭好了后,她再命人去请折九小姐。
折九小姐今天走多了路,早就累了,当即就起身走了。
马婆送了折九小姐去休息,再回来时,就听她家夫人问她:“日落城在什么地方?”
马婆说:“夫人,日落城离鸣啸关挺远,骑快马得走上四五天。”
莫良玉说:“那它离浮图关远吗?”
马婆说:“日落城离鸣啸关就更远了,骑快马得走上六七天。”
莫良玉不懂兵事,她甚至还不会骑马,可明明应该在浮图关那里打仗,莫桑青却要去离浮图关有六七天路程的日落城,莫三小姐再不懂兵事,也知道这事有蹊跷了。
马婆打量莫良玉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莫良玉道:“这样吧,你派人去城门那里盯着,看看严冬尽今晚是不是会出城。”
马婆一惊,说:“严冬尽回来了?”
“就是他放九小姐离开大将军府的,”莫良玉道:“你不要问了,派人去就是了。”
马婆忙答应着去了。
莫良玉在等消息的时候,还是耐着性子与折九小姐一起用了晚饭。
折九小姐如今胃口也不好,吃了小半碗米饭后就放下碗不吃了,一看莫良玉,发现这位根本没动过筷子。
“吃不下,”莫良玉手摸一下肚子,小声道:“九小姐也胃口不好吗?”
折九小姐没去想为什么莫良玉为什么胃口不好,看一眼桌上的饭菜,折九小姐说:“辽东这里的饭菜我吃不惯,辽东不是好地方。”
辽东不是好地方,这话莫良玉赞同,但关外还不如辽东。
“下面要怎么办?”折九小姐问莫良玉。
莫良玉将面前没动过的碗筷一推,道:“莫家父子在辽东树大根深,你容我再想想办法。”
折九小姐起身道:“好,我等你想办法,对了,这个还给你,”说着话,折九小姐将四个黑色的小瓷瓶放到桌上,道:“它们没用武之地。”
“是我考虑不周,”莫良玉苦笑着道:“让九小姐白辛苦一回,我真是过意不去。”
折九小姐没接莫良玉的话,而是道:“过意不去,你就尽快想出办法来吧。”
相信严冬尽不是对自己无情,而是身不由己后,折九小姐恨不得将辽东大将军府双手捧着,送到严冬尽的面前去。
莫良玉说:“我尽心吧。”
折九小姐转身便走,除了严冬尽外,她现在没有耐心跟任何人说话。
看着折九小姐走了后,莫良玉让婢女进来将饭菜收走,她自己坐回到了坐榻上,怀孕让她身子沉重,用手使劲地按着太阳穴,莫三小姐才觉得自己的头没那么疼了。
“马婆,城门那里有消息了吗?”莫良玉问候在门外的马婆。
马婆忙道:“回夫人的话,还没有。”
此时的大将军府里,严冬尽进了卧房,跟昏睡中的莫大将军辞行。
莫大将军现在除了昏睡之外,气色看着不错,在严冬尽看来,他莫叔父好像还胖了些,久不见阳光,他莫叔父的皮肤也变白了。
“我叔父醒了后,可能都要不认得自己了,”严冬尽小声跟莫良缘道。
莫良缘手碰了严冬尽一下,嗔怪地看了严冬尽一眼,说:“等我爹醒了,你将这话再跟他说一遍。”
严冬尽不在乎地耸一下肩膀,说:“我莫叔父又不是大哥,他不会打我的。”
孙方明在旁边冷哼一声,在孙大人看着,莫少将军打这位打少了!
严冬尽看着孙方明就要说话。
孙方明转身就走,不给严冬尽说话的机会。
“他看不好病,他还有理了?”严冬尽跟莫良缘说。
“本官不是神仙!”孙方明的声音从外室传来。
“这什么耳朵?”严冬尽嘀咕了一句。
莫良缘又碰了严冬尽一下,道:“不要跟孙大人闹了。”
严冬尽撇嘴,半跪在了床榻前,跟莫大将军道:“叔父,我这次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你要家里等大哥和我凯旋归来。”
莫大将军双眼微合,昏睡不醒。
严冬尽不出声地叹一口气,改双膝跪地,给莫大将军磕了三个头。
莫良缘站在严冬尽身后看着,手将垂下的衣带揪成了一团。
严冬尽起身,转身走到莫良缘跟前,将莫良缘揪着衣带的手掰开,握在了自己的手里,小声道:“你什么都不要想,等我回来,我,我和大哥会平安回来的。”
莫良缘点点头。
“不用去门口送我了,我俩现在不是在闹别扭吗?”严冬尽嘴角挑着,笑起来的模样有点坏,他跟莫良缘说:“演戏演全套,我这就走了,被你气走的。”
莫良缘也笑了起来。
“不愁眉苦脸就好,”严冬尽抬手,但到底没将手落在莫良缘的脸上,将抬起的手一放,严小将军回头跟莫大将军说一声叔父我走了,之后便快步走出了卧房。
莫良缘坐在了父亲床前的椅子上,方才还在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
“要小心,”卧房外,孙方明跟严冬尽道。
严冬尽愣了一下,才向孙方明点了一下头。
孙方明看着严冬尽带着展翼往正院外走,“唉”的长叹一声,不喜欢严冬尽,但孙太医正还是希望这个少年人能平安归来的。
周净站在院门外,看见严冬尽和展翼一前一后地出了院门,忙迎上前来。
“小姐我就交给你了,”严冬尽道。
周净忙就点头。
严冬尽又看站在周净身后的房耀,低声道:“有事你多与云将军商量。”
“是,”房耀领命道。
严冬尽又看一眼身后的庭院,转身走了。
“他走了,”孙方明站在廊下,跟卧房内室里的莫良缘大声道。
“我知道了,”莫良缘应声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孙方明抬头看看夜空,没看见鹰的影子,却听见了一声鹰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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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连夜离开鸣啸关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铜声巷,“这是要打起来了吗?”进屋来报信的马婆问莫良玉。
莫良玉没说话,挥手让马婆退下。
马婆往屋外走了,忽地想起件事来,又转身跟莫良玉道:“夫人,最近鸣啸关里粮食难买了,听说大将军府在收粮。”
本低头看手中方帕的莫良玉抬头,看着马婆道:“收粮?”
“要打仗了,”马婆说:“奴婢打听过了,辽东这几年都不是丰年,辽东军里说不定正缺粮呢。”
莫良玉说:“这消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马婆说:“就是今天,今天奴婢让下面的人去买米回来,结果跑了好几家粮油铺子,才、买到了米。”
“无米可买了,鸣啸关的人就不慌张吗?”莫良玉问道,富贵人家也好,寻常百姓家也好,都离不开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七样,现在米没有了,鸣啸关还不得生乱子?
听了莫良玉的问,马婆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古怪,讥讽中还带着些羡慕,她跟莫良玉道:“这不是有大将军府在么,夫人,奴婢瞧着,这鸣啸关的人心齐,让他们跟着莫望北去死,他们说不定都是愿意的。”
莫良玉呵了一口气,对马婆的话未置可否。
马婆见自家夫人这样,便又道:“上回那陈将军,陈信芝的事闹得那么大,莫良缘将人家全家都杀,陈府一把大火烧红了半边天,鸣啸关的人不也是大将军府传什么话,他们就信什么吗?还是搜街那回,铜声巷这里,附近的几条街,小半个城都被大将军府的兵翻了个底朝天,让那么多人家不得安生,奴婢也没听谁抱怨过大将军府一句。”
莫良玉看着马婆道:“人家关起门来抱怨,你怎么听见?”
马婆哑然了,看莫良玉神情不快,马婆突然就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听着像在说,那辽东大将军府有多不了起似的,“夫人说的是,”马婆忙就改口道:“奴婢蠢惯了,眼又拙,看事情就是看不明白。”
莫良玉知道马婆说的话是对的,鸣啸关的人心齐,这是莫家父子多年来恩威并施的结果,没有莫家父子,鸣啸关的人又哪儿来太平日子过?但莫三小姐不想接受这个现实,挥手让马婆退下,莫良玉说了句:“今天我在正房里歇下了,无事不要再来找我。”
马婆退出了正房,就看见绿袖从院门外走进院子,说绿袖摇手,示意这丫鬟不要往再前走了,马婆快步走到了绿袖的跟前,小声问道:“是九小姐有事?”
绿袖道:“九小姐已经睡下了,奴婢就是来问夫人一下,这以后要怎么办?”
马婆看了绿袖一眼,道:“以后的事,夫人有要用你的地方,自然会命你去做,夫人不发话,你就好好伺候九小姐。”
“可是,”绿袖双手的手指绞在一起,迟疑了半晌才道:“九小姐现在越来越难伺候了。”
马婆道:“哟,绿袖姑娘,你还挑上主子了?”
“她身上的毒,”绿袖忙就添了一句。
马婆掩嘴笑了起来,这人本就讨了一副讨喜的模样,笑起来看着就更和善无害了,“你和红云们都服过解药了,”马婆笑着跟绿袖道:“你怕什么?”
绿袖说不出话来了。
“不伺候九小姐,你出关去伺候王庭里的大人们去?”马婆笑着问。
“不!”绿袖小声叫了起来。
“那就回去好生伺候九小姐,”马婆说:“夫人现在没空理会你,九小姐再难伺候,哪怕她打你骂你,你也受着,谁叫咱们只是个奴呢?”
绿袖往正房看了一眼,房里亮着灯,可这会儿她没胆子去求见房里莫良玉了。
“你还不走?”马婆看着绿袖。
“是,我明白了,”绿袖缩着肩膀,冲马婆行了一礼后,转身要就跑。
“对了,”马婆却道:“按你的说法,九小姐是病得重了?”
绿袖忙就点头,她现在看折九小姐喝水都害怕,这小姐有多大的肚子,每日这么牛饮一般地往肚子里灌水?
“去吧,得空我会将这事禀告夫人的,”马婆让绿袖走。
绿袖跑走了。
莫良玉这时挺着肚子,在正房里小步走着,她将先后发生的事串在一起想,辽东军中缺粮食,辽东铁骑就不可能将这场开始于浮图关的战事,长久地拖下去,莫桑青要的是速战速决,这样一来,他就有可能不在浮图关,与汗王的大军决战。
可日落城,对辽东完全不熟悉的莫三小姐,不知道日落城的方位,自然也就想不明白,莫桑青和严冬尽都去日落城的原因。莫桑青是想在日落城与汗王开战?想了很久,莫良玉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那会不会是严冬尽骗折落英呢?这个问题莫良玉也想到了,只是左思右想之后,莫三小姐这个不太可能,她没有暴露,那折落英进大将军府的真实目的,严冬尽和莫良缘也就不可能知道,这样一来,他们有什么理由骗折落英?完全没有理由啊。再者,听折九小姐的叙述,严冬尽不是刻意透露军情的,严冬尽是在力劝折落英离开时,随口说出的,这是严冬尽的无心之过。
莫良玉思虑了很久,直到一夜过去,天色放亮,莫三小姐才走到了桌案前。也没有唤人进来伺候笔墨,自己磨了墨,莫良玉提笔给大汗铁木塔写了一封秘信。
能帮铁木塔,这有助于自己稳固,甚至提高自己在王庭的地位,所以这封秘信里,莫良玉写了一段根本无从证实的话,她告诉铁木塔,她冒险亲去城门观看,严冬尽是带了大批的军粮离鸣啸关,去日落城的。
信写好后,莫良玉这封真假参半的秘信,从头看了一遍,觉得满意后,才待墨迹干了后,将这秘信装入信封封口。
马婆给莫良玉送了早饭来,这位早上刚喝过一碗羊奶,也不知怎地,身上沾了羊奶的味道,这味道冲得莫良玉当场了吐了起来。
“夫人!”马婆吓了一跳。
莫良玉摆手让马婆不要上前,连吐了数口之后,才手指着桌案上的秘信,跟马婆道:“让人放鹰,将这信送去大汗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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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驯养的猎鹰从铜声巷巷尾的宅子里飞去,绕着宅院盘旋一圈之后,这只猎鹰便往鸣啸关的北门飞去。
半柱香的时间后,有兵卒跟莫良缘禀道:“是一只猎鹰,除它之后,宅院里的人在今晨还没有出来过。”
“好,我知道了,”莫良缘点头。
兵卒退了下去。
坐在一旁的云墨道:“听说铁木塔喜欢猎鹰,命人驯养了不少只。”
“那鹰是送信的,”莫良缘小声道:“莫良玉那里人不怎么走动,可这猎鹰来过好几只了。”
云墨说:“莫良玉又往铁木塔那里传消息了?”
“昨晚复生走,这算是个大消息吧,”莫良缘说:“城门也有她的人盯着了。”
“复生真的去了日落城?”云墨问道,严冬尽回来一天不到的时间就又走了,所以身在军营的云墨这一次没能见到严冬尽的面。
“是啊,”莫良缘说:“他去了日落城。”
云墨心里有疑问,这个时候严冬尽不去浮图关,去日落城做什么?
严冬尽专门跟莫良缘说过,这次诱骗铁木塔大军离开浮图关的计划,大哥不让告诉除他们二人外的任何人,包括云墨。莫良缘没在云墨面前装自己不知情,而是老实跟云墨承认道:“云墨哥,我哥有个计划,只是现在还不能说。”
云墨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没有追问,而是起身道:“那蒙遇春也是要去日落城了?”
莫良缘点头。
“我去送送他,”云墨说:“他这一走,鸣啸关的守军就更少了。”
“我哥就是仗着云墨哥你在这里,他才会这么调兵啊,”莫良缘笑着道。
这真不是莫良缘在奉承云墨,在她看来,若不是有云墨在,她哥不可能将蒙遇春也调走,她的兄长不会放心让她来守鸣啸关的。
云墨笑着要说话,周净就在门外说话了:“小姐,陆家来了个管事婆子,急着要见您。”
莫良缘听了周净的禀告后,第一个反应是陆家也出事了?
云墨却道:“陆家派了个管事婆子来,那看来是内宅的事了。”
莫良缘这时也反应过来了,跟门外的周净道:“你带去内宅的西花厅,我一会儿就过去。”来的既然是一个妇人,那就不能让她来正院这里了,莫良缘只有回内宅去见陆家的这个妇人。
“我去送蒙遇春,”云墨说:“陆家小姐与你大哥订了亲,不管是什么事,能帮的,你就帮一把。”
“好,”莫良缘一边答应着云墨,一边站起了身。
云墨往厢房外走,这会儿他走路已经不拄拐杖了,不跑,不走快的话,云将军走路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莫良缘跟着云墨出了正院,云墨往府门走,莫良缘往内宅走。
周净去侧门领了陆家的管事婆子进府,一路将这管事婆子带进内宅的西花厅。
管事婆子还是第一次到大将军府,从侧门到内宅,再过几个院子才到了地方,这一路行来,除了一个周净,她再没看见第二个人,这让这妇人莫名地紧张起来,偌大的一座大将军府,竟然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声音,这人都哪儿去了?
“进来吧,”到了西花厅所在的庭院前,周净喊脸色发白的管事婆子跟他进院。
“啊,是,”管事婆子颤声应道。、
西花厅的门前站着两个丫鬟,这让管事婆子感觉好了点。
“进来吧,”莫良缘在西花厅里发话道。
一个丫鬟替陆家的管事婆子推开了门。
管事婆子进了花厅,给莫良缘行了礼后,也没敢抬头看莫良缘。
“你来有什么事?”莫良缘问这妇人道。
管事婆子道:“大小姐,我家六小姐得了重病。”
陆六小姐就是莫桑青未过门的妻子,听管事婆子这么一说,莫良缘稍怔了一下后,便问道:“得了重病?这是怎么回事?”
管事婆子说:“六小姐多日来一直噩梦缠身,找了大夫看,老太太和我家夫人还替她找了好几位师太看过,可,可都没用。”
陆六小姐在上一世是与自家兄长成婚的了,难不成,她这位大嫂没能与她大哥生儿育女,就是因为这次的重病吗?莫良缘看着管事婆子,道:“那你来找我?”
“我家六小姐想见小姐您,”管事婆子忙道:“这事儿她念叨好几天了,我家夫人一直不让她来打扰大小姐,可今天我家小姐已经病到起不了身的地步了,我家夫人这才,这才命奴婢来请您去陆府一趟。”
“她应该看大夫才对,”莫良缘说。
管事婆子以为莫良缘是不愿去陆府,一时间急得忘了规矩,猛地抬头看着莫良缘,道:“大小姐,奴婢求您了!”
“来人,”莫良缘冲门外道:“去请孙大人准备一下,请他随我去一趟陆家。”自家大哥的未婚妻病到起不了身的地步,莫良缘少不得又得麻烦孙方明一回了。
管事婆子又高兴起来,对着莫良缘千恩万谢。
莫良缘起身往外走,脚下生风。
管事婆子小跑着,才能跟在莫良缘的身后。
孙方明听说莫少将军未过门的妻子得了重病,马上就不再与莫良缘说他得守着莫大将军,不能离开的话了,他得去陆府看看。
半个时辰之后,莫良缘带着孙方明进了位于鸣啸关西城的陆府。
陆家的男丁们没有出面,但陆家的老太君出了陆府的正门迎莫良缘。
“不必多说,老太君,我想去看看六小姐,”跟陆老太君寒暄几句后,莫良缘便小声道:“六小姐怎么就病了呢?”
陆老太君忙亲自带着莫良缘往六小姐的闺房走,一边还不忘瞪了自己的长媳一眼。姑娘还没过门,得了再重的病,未婚夫家里听到消息,来人看望,这是人之常情,哪有自己巴巴地跑到人家门上,去叫人来探病的?
阮氏夫人没敢吱声,只跟在后面走。
陆六小姐躺在床上,床边的小柜上还摆着半碗没喝完的汤碗,味道是很浓烈的苦味,让人闻着嘴里就不自觉地发苦。
莫良缘看一眼陆六小姐,这是陆家,陆竹生这一代人里最小的姑娘,鲜少出门,与莫良缘从没有见过面。莫良缘这一眼看过去,就心惊,陆六小姐很瘦,骨瘦如柴的瘦,脸色还发黄,看着竟像是一个久病之人了。
“这,”莫良缘跟陆老太君惊道:“六小姐究竟得了什么急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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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老太太和阮氏夫人都回答不了莫良缘的这个问题,她们也不知道家里最小的这个姑娘是怎么了,陆六小姐的这场病于她们而言就是祸从天降,事先一点预兆也没有。
“大夫只说她心绪不宁,”阮氏夫人将大夫们说的话说给莫良缘听。
得家人疼爱,千娇万宠的小姐会心绪不宁到重病不起?陆六小姐这得是遇上了什么样的烦心事儿?莫良缘拧着眉头,小声喊了陆六小姐一声:“六小姐?”
“蕊儿,”阮氏夫人声音更大的喊道:“你不是一直想见莫大小姐吗?大小姐来了啊!”
一直紧闭着双眼的陆六小姐身子一震,将眼睛睁开了。
莫良缘又喊了陆六小姐一声:“六小姐。”
“你有什么话,就快些与大小姐说啊,”阮氏夫人催女儿道。
陆六小姐没见过莫良缘,所以目光探究地看了莫良缘好几眼后,这位小姐开口道:“你真是莫家大小姐吗?”
“你这孩子,”陆老太君不得不开口说话了,当娘的瞒着家里,将莫良缘喊来了,现在当女儿的又怀疑人家不是真的莫良缘,老太君的脸上挂不住了,再疼爱小孙女儿,老太君也张口训斥了,道:“大小姐特意来看你,你浑说什么胡话?!”
母亲也许是会派个人假扮莫良缘,来哄骗自己,可老太君不会,陆六小姐的神情激动起来,已经两日滴米未尽,无法下床的娇小姐,竟是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伸手就拽住了莫良缘的胳膊。
“快放手!”老太君忙冲小孙女儿喊道。
“大小姐,”陆六小姐没理会自己的老祖母,死死地拽着莫良缘的胳膊,大声道:“我梦见少将军死了!”
这一语,让屋中所有的人都变了脸色。
“我梦见了很多死人,”陆六小姐却似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拽着莫良缘道:“少将军死了,我看见被他的心被人剜……”
“够了!”陆老太君这时声音极大地发声,打断了陆六小姐的话。
陆六小姐被老祖母的大声怒喝吓了一跳,拽着莫良缘的手因为用力太猛,而青筋暴起。
“大小姐,”陆老太君见小孙女儿噤了声,忙就跟莫良缘道:“这丫头病糊涂了,您不要理她,请您随老身去客厅喝杯茶,用些点心吧。”
莫良缘最开始是变了脸色的,可这会儿莫大小姐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跟老太君道:“不碍事,六小姐病了么。”
“我没病!”眼见着屋中的气氛缓和了,陆六小姐却又喊了起来:“我真的没病,我每天都做这个梦,大小姐,我害怕,我怎么天天都能梦见少将军死了呢?!”
陆老太君身体摇晃一下,竟是站立不住了。
莫良缘拍拍陆六小姐拽着自己的手,直接坐在了床榻边,看着陆六小姐道:“梦里的东西如何能当真呢?”
陆六小姐拼命地摇头,“少将军是不是出征去了?”她问莫良缘。
“是,”莫良缘点头道。
“我,我梦见了大漠,”陆六小姐说:“有黄沙,旗子,到处都是兵,有,有刀,还有剑,我看见有弓箭手放箭射死了人,地上都是死人,我都看见了!”
陆六小姐语无伦次,有些话说过了,还又重复地说上好几遍,这位小姐极其固执地,将自己这些日子做的噩梦,一五一十地,都说给莫良缘听,当然被陆六小姐重点描述的,是莫桑青的死。
陆老太君无力阻止,只能面如死灰地站立一旁,至于阮氏夫人,这位贵妇人早就失了方寸,六神无主了。
莫良缘一直没打断陆六小姐说话,直到陆六小姐要跟她说梦里,莫少将军的死状时,莫良缘才抬手轻轻掩住了陆六小姐的嘴,道:“好了,我都知道了,你梦见了我大哥战败,他战死沙场了。”
陆六小姐点头。
莫良缘拿开了手,手背上落着好几滴陆六小姐的眼泪。
“我害怕,”陆六小姐便哭边跟莫良缘说:“少将军不能有事的,是,是因为我命不好,克着了他吗?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陆六小姐掩面大哭了起来,“我怎么就不做他凯旋归来的梦?我,他来过家里,那次他装着戎装,他来家里找我大哥,我见过他的,他那样的人,他怎么会战败呢?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会日日梦见他战败了呢?”
陆六小姐哀泣,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可她就是日日被噩梦纠缠着,解脱不得,一次次看着心爱的人死在自己的眼前,陆六小姐承受不住了。
“我带了太医正孙方明,孙大人过来,”莫良缘扭头跟陆老太君道:“老太君,能不能让孙大人进屋来给六小姐看诊?”
陆老太君忙就道好。
不多时,孙方明进了陆六小姐的闺房,一眼看见病骨支离的陆六小姐,孙太医正这心里就突突了一下,倒不是为着陆六小姐的病情,孙太医正是在想,这就是莫桑青未过门的妻子?这看着也不是一个能做当家主母的人啊。
“孙大人,”莫良缘说:“劳烦你给六小姐看看吧。”
“是,”孙方明应了声,走到了床榻前。
莫良缘要起身,陆六小姐却又拽着莫良缘不放了。
“不要怕,”莫良缘拍拍陆六小姐的手,小声道:“这会儿你不在睡梦中。”
不在睡梦中,就不会有噩梦,你要怕什么?
陆六小姐愣愣地看着莫良缘,手上渐渐松了力道。
孙方明趁机让一旁的婢女,将丝线缠在陆六小姐的手腕上,他要悬丝诊脉。
莫良缘站起身,看一眼神情灰败的陆老太君,说了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老太君且宽心些。”
陆老太君看看莫良缘,以前莫良缘名声不好,儿子作主将小孙女许给了莫少将军后,老太君就在担心自己这个知书答礼的小孙女儿,会跟无脑却又跋扈的莫良缘处不来。现在莫良缘就站在她身旁,素衣淡妆的,从神情到说话都如一潭深水一般地波澜不惊,老太君猛地意识到,她先前该担心的不是小孙女儿跟莫良缘能不能处得来,她该担心的是,她的小孙女儿能不能在辽东大将军府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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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方明给陆六小姐诊了脉,走到莫良缘的跟前,看一眼陆老太君,孙太医正小声眼莫良缘道:“六小姐身体应该没有大碍。”
“没有大碍?”陆老太君是真不信孙方明这话,她的小孙女儿看起来就快要命不久矣的模样,这还叫没有大碍?
“就是思虑过重,”孙方明说:“她是受了什么惊吓吗?”
孙太医正怎么看,这位陆家小姐都是受到惊吓后,以致心神不宁,可一个在深宅大院里住着的千金小姐,能受到什么惊吓?孙太医正对此又百思不得其解。
陆老太君开口就道:“这不可能啊。”
莫良缘看看缩在床上哭的陆六小姐,小声跟孙方明道:“劳烦孙大人给六小姐开个方子吧。”
孙方明点一下头,不过就是开个安神的方子,这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快,”陆老太君忙命候在一旁的丫鬟道:“送孙大人去外室。”
孙方明跟着陆府的丫鬟出去了。
莫良缘跟陆老太君说:“老太君,我们也出去吧。”
陆老太君忙就道好,她是早就想请莫良缘离开了。
见莫良缘要走,陆大小姐再一次激动起来,大喊了一声:“大小姐。”
“你还不快些安抚好这丫头?”陆老太君冲呆站一旁的阮氏夫人发火道。
阮氏夫人被老太君喊得,往床榻前走了几步,伸手想抱小女儿的时候,被陆六小姐一把推开,整个人便撞在了床架上。
两个丫鬟忙上前扶自家夫人,一时间床架哗哗作响,阮氏夫人呼痛,丫鬟说话,陆六小姐大哭,闺房内室里乱了套。
陆老太君捂着胸口,呼吸声很重,张嘴想让众人都消停下来,喉咙却似被人扼住了一般,出不了声。
莫良缘伸手扶住了老太君,开口道:“好了。”
这声好了,拖着长音,声调很低,听着不喜不怒。
屋里安静了下来,两个丫鬟看莫良缘,显得神情慌张。
“还不扶夫人坐下?”莫良缘说。
阮氏夫人被扶坐下了,捂着被撞疼的额头,看着陆六小姐,突然就悲从心中来,哭道:“你这是怎么了啊?”
莫良缘松开扶着陆老太君的手,走到了床榻前,弯腰抱住了陆六小姐,轻声道:“好了好了,我在这里,不要害怕了。”
陆六小姐要做莫良缘嫂子的人,这会儿窝在莫良缘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只是梦罢了,当不得真的,”莫良缘说:“真要当真的话,你没听人说,梦都是反着来的吗?”
陆六小姐说:“你要告诉少将军,让他千万小心!”
“好,”莫良缘应道:“我跟他说。”
“请他务必平安回来,”陆六小姐哭着道。
莫良缘说:“好。”
“我害怕,”陆六小姐说:“一想到他在打仗,我就害怕。”
莫良缘轻轻拍着陆六小姐的后背,没再说话。
陆六小姐的哭声渐渐地低了下来,最后力气用尽,在莫良缘的怀里睡了过去。
闺阁外的庭院里,站着不少陆家的女眷,闺房里的声音传不出来,陆家女眷们小声说着话,都在猜陆六小姐闺房里现在是个什么情景。
莫良缘扶着陆老太君从闺阁里走出来后,庭院里顿时鸦雀无声。
陆老太君跟莫良缘道:“大小姐,我们去客厅坐坐吧。”
莫良缘点头说好。
“老太君,”一个长相很是漂亮的姑娘,这时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陆老太君和莫良缘的面前,道:“六妹她怎么样了?”
陆老太君摇摇头,道:“你素来跟你六妹处得好,你这些日子要多陪陪她。”
“是,”这姑娘领命道。
“这是我陆家的五小姐,”陆老太君跟莫良缘介绍这姑娘道。
“陆芝见过大小姐,”陆五小姐给莫良缘行礼。
莫良缘看陆五小姐一眼,迈步就又往前走了,她现在一脑门的官司,实在没有心情跟陆家五小姐搭话。
陆老太君叹口气,跟莫良缘道:“这芝儿是个好的,只是没福气,没投胎到太太的肚子里。”
“五小姐订亲了吗?”莫良缘问道。
“她的亲事可不好订,”老太君说道:“高嫁吧,她这身份不行,低嫁吧,这丫头自己不甘心,她父亲也舍不得。”
莫良缘听着老太君念叨,又往前走了几步后,脚步突然一停。
陆老太君一愣,道:“大小姐?”
莫良缘转身走到了陆五小姐的跟前。
“大小姐,”陆五小姐忙轻喊了莫良缘一声。
莫良缘伸手指,挑起了陆五小姐的下巴,打量着陆五小姐,说了句:“五小姐倒真是个美人,难怪老太君要夸你。”
陆五小姐轻轻啊了一声。
“你与六小姐是好姐妹,那是你跟她说,我兄长带兵去打仗了的?”莫良缘问。
陆五小姐忙道:“大小姐,我……”
“跟我说实话,”莫良缘打断了陆五小姐的话,冷声道:“这种事你瞒不了人,是能查得清的。”
陆老太君这时走到了两人的跟前,看一眼莫良缘挑着孙女儿下巴的手指,老太君惊疑不定地道:“大小姐这是何意?”
“说话,”莫良缘看着陆五小姐道。
“不,我,我没有,”陆五小姐说。
“你有,”莫良缘道。
陆五小姐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白了。
“六小姐要嫁入我大将军府,作当家主母了,”莫良缘说:“而你,高不成低不就,婚事无着,所以你妒忌她。”
“不不,”陆五小姐忙就否认道。
莫良缘手一松,道:“你是在说我冤枉你?”
大将军府的大小姐,平日里好好说话的时候,都不温婉,现在莫良缘冷着脸,冷着声音说话,这就不是不温婉,而是气势迫人,让人害怕了。
陆五小姐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了地上。
庭院里响起好几声惊呼。
“这,”陆老太君愕然了,陆芝在她心里可是个好姑娘,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没投到阮氏的肚子里去,不然就凭着陆芝的为人处事,大将军府当家主母的人选,还真落不到陆蕊的头上去。
“说,”莫良缘低头看着陆五小姐,道:“你都跟六小姐说什么了?”
孙太医正说陆六小姐是被人吓的,六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能下手吓唬六小姐的,只能是她身边的人,丫鬟婆子有可能,可在莫良缘看来,这位陆五小姐更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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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五小姐没想会发生这样的事,莫良缘走了还能回头来找她,这位大将军府的大小姐说话也不按常理来,上来就是质问,就好像发生了什么,这位已经知道了一样。陆五小姐坐在地上往后挪,本能地,她就想离莫良缘远些。
陆老太君这时回过神来,急忙跟莫良缘道:“大小姐,您是不是弄错了?”陆芝怎么会去害自己的妹妹呢?
莫良缘挑嘴唇笑了笑,没刻意为之,这就是一个冷笑,“你躲什么?”莫良缘问陆五小姐。
“老,老太君,”陆五小姐向老太君求救。
“老太君,”莫良缘说:“这个人我要带回大将军府去。”
“什,什么?”老太君惊住了。
“六小姐是我大哥未过门的妻子,”莫良缘道:“她的事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我知道了,我就得管。”
“可,”老太君不知道要怎么接莫良缘这话,哪有一言不合,就将他们陆家的小姐抓走的?庶出的小姐那也是小姐,是他们陆家正儿八经的姑娘啊!
“没什么可是,”莫良缘道:“这样的小姐,刑室里走一趟,就能学会老实说话了。”
这话一点不似是一个姑娘家会说的话,这完全是一个酷吏,要么是一个军汉的口吻。
“来人,”莫良缘:“将陆芝拿下。”
侍卫们没进陆家的内宅,跟着莫良缘进来的是几个仆妇,这几位听了莫良缘的话,一齐就上前,动手要抓人。
陆五小姐娇滴滴的一个美人,哪里是这几个仆妇的对手?没能挣扎两下,便被仆妇们从地上拽起,架在了手上。
“老太君!”陆五小姐大喊了起来。
庭院里站着的陆家女眷们,还是第一次听见,一向连笑都不露齿的陆五小姐大喊大叫,所有的人都愣怔着。老太君好好的,要带着莫大小姐去客厅用茶,现在怎么就闹出,莫大小姐要逼死陆芝的事来了?
是的,在陆家女眷们看来,莫良缘这就是要逼死陆芝,好好的一个姑娘,以毒害嫡妹的罪名被抓出家门,关进大将军府的刑室里去,这样一来,就算陆芝是清白的,可进过刑室的女子,以后还怎么做人?
莫良缘转身就要走。
陆老太君下意识地了伸手要拦,可她一个老态龙钟,动作迟缓的老太太,哪里能拦得住莫良缘?
一院子的陆家女眷,丫鬟婆子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五小姐,被几个仆妇架着走。
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冷眼看戏的孙方明,这时叹了一口气,迈步跟在了莫良缘的身后走,要怎么说呢?孙太医正相信,凭着莫良缘的本事,这位说陆五小姐没干好事,那这位陆家小姐就一定没干好事,可莫良缘这样一言不合,拿了人就走的作派,孙太医正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这位大小姐明明人不坏,却没个好名声,不是没有道理的。
陆五小姐大喊大哭了起来,可她挣不开仆妇们的手,也没有陆家人来救她,眼见着垂花院门离她越来越近了,陆五小姐的哭喊声更大了。
“我以为你会咬舌头自尽,以证清白,”莫良缘这时道:“没想到,你舍不得死。奇怪了,像你这种姑娘,不是最重清白的吗?可见,我没冤枉你,你也一定还有同党,你现在不说没关系,回大将军府后,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说话。”
“小姐,”一个仆妇说:“也难保这姑娘要咬舌头,要么还是把她的嘴堵上吧。”
“不用,”莫良缘说:“她死了就死了吧,不过一个庶女罢了。”
这话说得着实太伤人,陆五小姐浑身发了抖,看着莫良缘的眼神都变得狠厉起来。
“还不算凶,”莫良缘扭头看陆五小姐一眼,道:“你应该再练练的。”
几个仆妇当然也看见了,陆五小姐这会儿的神情,明面上她们什么也没做,可暗地里,她们的手在陆五小姐的身上就加了劲了。
陆五小姐疼得尖叫了起来,可仆妇们仍是没有停手。
“这点疼就受不住了?”莫良缘道:“那你进刑室,能熬过几鞭子?”
“小姐,这姑娘身娇肉贵的,”一个仆妇顺着莫良缘的话往下说道:“刑室那帮杀千刀会喜欢她的,那帮杀千刀还真没什么机会活剥千金小姐的皮呢。”
几个仆妇都作戏的笑了起来。
孙方明跟在后面不吱声。
知道莫良缘和这几个婆子在吓唬自己,可陆五小姐还是害怕了。为人处事,这位是比嫡出的陆六小姐强,而且是强很多,可说到底,这位也是内宅的英雄,出了家宅的四方院墙,墙外这大千世界的风雨,陆五小姐没有见识过,就更别提经历过了。
陆家的家主,陆大老爷陆兰亭,带着几个陆家男丁,这时脚步匆匆地走到了院门外。陆六小姐这里的动静,不可能不惊动他,莫良缘要从他陆府抓人,抓的还是陆芝,陆大老爷就不得不出面了。
“你是自己死,还是跟我去大将军府?”莫良缘在院门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陆五小姐问道。
陆五小姐真试着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牙齿没能将舌头咬破,可这疼她已经受不了了。
莫良缘冷笑,转身便跟仆妇们下令:“走。”
“我没,没害她!”陆五小姐哭喊道。
垂花院门外,陆大老爷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身后的众人不要说话。
陆门里,莫良缘没理会陆五小姐。
眼见着自己就要被架到院门了,陆五小姐尖叫道:“我就说了一句,少将军去打仗了,其他的我什么也没有说!我真的没说,不是我!”
莫良缘仍是不理会陆五小姐,只是脚步慢了下来。
“闭嘴吧,”一个仆妇冲陆五小姐道:“等进了我们大将军府的刑室,你再编话吧,看看那帮不懂怜香惜玉的狠人,能不能上你的当。”
“我不,”陆五小姐拼命扭动着身体,她不要去大将军府,她挨不了刑的。
“要么你就死了吧,”另一个仆妇道:“死了不用挨打了。”
若是舍得死,陆五小姐方才就死了,“大小姐,你饶了我吧,”陆五小姐冲莫良缘哭道:“我真的只是说了那么一句,我是无意的,真的是无意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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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架到垂花院门下的时候,陆五小姐崩溃了,尖叫着道:“我只是说了这次蛮夷来了百万大军,少将军手里的兵没他们的多。”
莫良缘停了脚步,转身示意仆妇们松手。
架着自己的人松了手,陆五小姐跌在了地上。
莫良缘往前走一步,站在了陆五小姐的面前,道:“我都不知道蛮夷有百万大军,你竟是知道了,跟我说说,你这成天待在家中的小姐,是如何知道蛮夷有百万军的?”
陆五小姐要往后退,可大将军府的仆妇们就在她身后站着,让她退无可退。
“跪好了!”一个仆妇伸手将陆五小姐从地上拽起,让这小姐跪在了莫良缘的面前。
“你们两个去,将六小姐带出来,”莫良缘命两个仆妇道。
这二位应一声,转身就往闺阁去了。
“说啊,”莫良缘低头看着脚下的陆五小姐道:“你也教教我,如何身在家中坐,可知天下事的。”
“我,我听人说的,”
“这人是谁?”
“府,府里,府里的一个婆子。”
“这婆子叫什么名字?”
“叫……”陆五小姐说:“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好,”莫良缘道:“我请老太君将府里的婆子都叫来,让你认人。”
“我,我不记得她的长相了,”陆五小姐吱唔着道。
莫良缘呵了一声,道:“我若是你就不这么说,我会说,我没见到这个婆子的面,我只是旁偷听到她们说话了。”
陆五小姐身体一颤,抬头看莫良缘。
莫良缘冲陆五小姐摇一下头,道:“你不愿认命,这没什么错,可你错在不该害人。”
“我,”陆五小姐高声说一句我后,后面的话竟是出不来了。
“你待在后宅,你是如何知道蛮夷来犯之事的?”莫良缘问:“别告诉我,你们陆府的后宅会议论刀兵之事。”
别的府不好,但陆府的家风,莫良缘是知道的,这是辽东少有的恪守中原礼教的府第,女子要讲三从四德,一生只相夫教子,可识文断句,弹琴作画,但却是绝不过问府外事的。这是一群被养在深宅里的金丝雀,辽东女子中的异数。
陆五小姐这下子更答不上来莫良缘的问了。
“脸上的妆很精致,”莫良缘看着这小姐道:“你方才分明是眼中带泪的,为六小姐急得哭了一场,你这脸上的妆竟然没花,六小姐做事情太不仔细了。”
陆五小姐摸一下自己的脸,莫良缘不说,她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错处。
“还是我来说吧,”莫良缘又道:“你与六小姐说的可不是你承认的那两句。”
陆五小姐看着莫良缘,突然就面露了哀求之色。
两个仆妇这时半架半搀地,将陆六小姐带出了闺阁。
陆六小姐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可这小姐重病在身,根本挣脱不开两个仆妇的手。
阮氏夫人看见女儿,一直没作为的人,突然就梦醒了一般,“蕊儿!”喊一声女儿的闺名,阮氏夫人就往陆六小姐的跟前跑去。
两个仆妇没理会阮氏夫人,带着陆六小姐绕过了阮氏夫人,脚步飞快地走到了莫良缘的跟前。
“大小姐?”陆六小姐看见莫良缘,好像就不那么惊慌了,只小声喊了莫良缘一声。
莫良缘冲陆六小姐笑了一下,随后就又看着陆五小姐道:“你跟六小姐说,蛮夷在百万大军,莫少将军兵少,这一仗他一定很难打赢。沙场之上刀剑无眼,古来征战几人还,莫少将军若是出了事,这要怎么办?”
陆六小姐又受惊了,一脸的惊恐,大瞪着眼睛。
在陆六小姐受惊尖叫之前,莫良缘问六小姐道:“五小姐是不是跟你这么说的?”
陆六小姐低头看看自己的五姐,抬头看着莫良缘道:“你也这么认为吗?”
陆兰亭听到这会儿,听不下去了,迈步就进了庭院。
原本跪着的陆五小姐,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让大小姐看笑话了,”陆大老爷冲莫良缘躬身行了一礼。
“没什么,”莫良缘道:“陆伯父,我来介绍一下,”莫良缘侧身手指指一指孙方明,跟陆兰亭道:“这位是孙方明,孙太医正。”
“孙大人,”陆兰亭又给孙方明见礼。
孙方明忙还了一礼,看看这位陆大老爷的两位女儿,孙太医正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说话。
“父亲,”陆六小姐这时喊。
陆兰亭看着小女儿叹气,虽然陆芝心思恶毒,可他这小女儿也太不经事了,竟是被庶姐的几句谎话,就吓到了病重不起的地步。
“你五姐是骗你的,”莫良缘这时抬手替陆六小姐理一下散乱的鬓发,低声道。
“什,什么?”陆六小姐一脸的茫然。
“你死了,我兄长看在陆大公子,你那同母兄长的面子上,一定会将你葬在我莫家的坟地里,”莫良缘看着陆六小姐道:“这样一来,我兄长再嫁,那这夫人就是继室夫人了,世家大族的嫡出小姐,轻易是不会嫁与人做继室的,这样一来,六小姐你想想看,谁的机会就来了?”
陆六小姐呆呆地看着莫良缘,她被教养得太恭顺娴淑,也被家人保护得太好,完全不懂人心的险恶。
“我大将军府若是还想与你陆家做亲家呢?”莫良缘只得又道,将话说得更为直接了。
除了一个五姐,前面的四个姐姐都嫁出去了,陆六小姐低头看向了陆五小姐,一脸的愕然。
“六小姐,”莫良缘喊。
陆六小姐抬头,看着莫良缘又是掉眼泪,“真是这样吗?”她问莫良缘。
“真的,”莫良缘说:“不过就是妒忌罢了,她活得不如你,却又不得不与你交好,这滋味不好受,现在不过是她想为自己搏一把罢了。”
“陆芝,你还有何话说?”陆兰亭问女儿道。
陆五小姐沉默不语了。
“你是吓唬我的?”陆六小姐问:“你说少将军丢了浮图关,说他要退兵逃跑,这些都是吓唬我的?!”
最后一句问,陆六小姐用喊得喊了出来。
莫良缘的眉头微皱一下,看向了陆兰亭,道:“陆叔父,陆芝我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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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兰亭看着陆芝稍考虑了一下,便跟莫良缘道:“可以,大小姐,我陆家排行第五的陆氏女,于今日因病亡故。”
除去对陆五小姐而言,这是最好的办法,既让莫良缘可以将人带走,陆家也不至于因为出了一个罪女,而失了颜面。
莫良缘点一下头。
“老爷!”垂花院门外,传来一个妇人的哭喊声。
听见这声音,陆五小姐激动起来,喊了一声:“姨娘!”
“放肆!”陆大老爷冲院门外怒声斥了一句。
几个陆府的婆子,七手八脚地将要往庭院冲得妇人给拉拽住了。
“老爷,芝儿是您的亲生女儿啊!”这妇人哭喊道。
莫良缘看一眼这妇人,陆五小姐的长相与这妇人相似,不用猜也知道,这是亲母女俩。
“送她回房去,”陆大老爷下令道。
几个婆子拖着这位姨娘就走,其中一个顺手还将姨娘的嘴给捂上了。
“爹!”陆五小姐要往前陆大老爷的跟前去。
大将军府的仆妇们将这位再一次从地上架起,不让这位动弹。
“带走吧,”莫良缘说:“将她交给周净,跟周净说,不要让人看见我们从陆府带了人走。”
架着陆五小姐的两个仆妇刚要领命,莫良缘却突然手往庭院西边的小门一指,道“替我将她拿下!”
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这时已经走到了小门里,听见莫良缘这话,回头一看,见莫良缘的手正指着她,这丫鬟扭头就往小门外跑。
“抓!”陆大老爷这时也下令道。
几个陆府的下人往小门追去,不多时揪着这丫鬟从小门外走了进来,将这丫鬟送到了自家老爷和莫良缘的跟前。
老太君这时由两个婆子搀扶着,走到了院门前。
“母亲,”陆大老爷和几个陆府的男丁要行礼。
老太君将头一摇,道:“不必管我这个老太婆了,先忙眼前的事。”
陆五小姐拼命扭了头看,一向疼爱她的老太君,结果却对上了老太君一双允满怒气的眼,向老太君求救的话顿时卡在了嗓子眼,陆五小姐只喃喃地喊了一声:“老,老太君。”
“该死的丫头!”老太君骂道,一边顺手将受惊过度的陆六小姐揽在了怀里,轻轻安抚起来。
这一幕将陆五小姐刺激到了,她只差在一个出身上,凭什么陆蕊处处不如自己,可却被家里所有的人宠着?“祖母!”陆五小姐大声道:“你……”
“把她的嘴堵了,”莫良缘下令道:“带去给周净。”
一个仆妇上前,将一场手帕塞进了陆五小姐的嘴里,另两个仆妇架着陆五小姐就走。
陆六小姐身子一抖。
陆老太君拍着小孙女儿的后背,轻声道:“别怕,祖母在这儿呢。”
莫良缘看一眼缩在老太君怀里的未来大嫂,不等陆老太君与她说话,莫良缘便又看向了被抓住的丫鬟,道:“你跑去给谁报信?”
丫鬟被两个陆府的下人押在手里,看着是吓了个半死的模样,听见莫良缘问她话,这丫鬟一言不发。
“她是伺候谁的丫鬟?”陆大老爷问道。
“她是伺候五小姐的吉杏,”一个搀扶着陆老太君过来的婆子回话道。
“这是个家生子,”老太君道。
“不说话,就将她的家人一起拖下去处置了,”站在陆大老爷身后,模样看着与陆竹生有些相像的年轻男子这时说话道。
“不,不要!”吉杏叫了起来。
“那你就老实说话,”这位陆家公子道。
吉杏哭了起来,却还是不说话。
“看来你说了,你的家人也会死,”莫良缘道。
吉杏听莫良缘这么一说,大声向莫良缘求饶起来。
“陆伯父,”莫良缘跟陆大老爷道:“谁会费心思拿家人性命,要挟你府上的一个丫鬟?”
陆兰亭是莫大将军的座上客,跟陆竹生在莫桑青身边的角色相同,他是莫大将军的幕僚之一,之所以这些日子一直没有去大将军府,是因为莫大将军在之前对他们这些幕僚、军师有将令,除非是莫桑青回来,又或者是他的召见,否则他们不得再去大将军府。
身为莫望北身边得用的幕僚之一,陆兰亭岂会是个没心机诚府之人?
“说,”陆兰亭冲吉杏道:“不然我将你一家人活埋在一起!”
有下人去抓吉杏的家人,很快院门外就传来了一家人的哭叫声,男女老幼都有。
“就在院外挖出一个坑来,”陆兰亭见吉杏只是哭,始终不说话,便又下令道。
“你这丫头到底做错了什么?”院外传来一个妇人的喊声:“你是要害死我们吗?!”
吉杏哭得几近晕厥,却就是不说话。
院门外可以埋人的坑挖好了,陆兰亭下令将吉杏推到院门外。
陆老太君揽着小孙女儿没有往外走,庭院里站着的陆家女眷也没有动窝的,不少位还在哭。
孙方明走到大坑跟前看了一眼,然后暗自咂舌,吉杏一家人得有七八口,已经全被推到了坑里,其中还有两个小孩儿。孙太医正看看一脸漠然的陆家男丁们,又看看莫良缘,发现辽东这块地方跟中原是不一样,哪有在家里就挖个坑活埋人的?这陆家还是有名的书香门第!想想自己家里的地下,活埋了一家七八口人,这陆府上下就不觉瘆得慌?也不怕坏了自己家的风水?
陆大老爷挥一下手,下人将吉杏也推进了坑里,旁边候着的下人直接就往坑里填起了土。
“你这个臭丫头啊!”吉杏娘哭着大骂道。
眼见着土将家人的半边身子都埋了,吉杏终于叫了起来:“三姨***妹妹来了,是她跟五小姐说的!”
“大小姐先去客厅等一下,”陆大老爷跟莫良缘说:“我去刘氏那里一趟。”
“不要惊动三姨太的妹妹,”莫良缘小声道:“只说五小姐吓唬六小姐的事。”
陆兰亭点头应下,带着人走了。
“大小姐,”方才说话的那位陆家公子走上前,请莫良缘去客厅。
“你是?”莫良缘问。
“在下陆楠生,”这位公子自报姓名,冲莫良缘拱手一礼。
“啊,”莫良缘一笑,半蹲还了一礼,道:“原来是陆三公子。”这位是陆大公子的同胞弟弟,莫良缘听自家大哥说起过。
陆三公子领着莫良缘往客厅走。
孙方明转身往院门里看看,随后便跟在莫良缘的身后,这位大小姐现在已经不是陆家女眷出面,就能招待得起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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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都回房去吧,”陆老太君跟庭院中的陆家女眷们道:“都记着我的话,方才的事,你们不要往外说,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回头查到谁的头上,我可护不住她。”
陆家女眷们都应是,不敢多言。
“你还愣着做什么?”老太君又跟阮氏夫人道:“你还不帮着我扶蕊儿回房去?”
阮氏夫人这才上前,搀了陆六小姐的一只胳膊。
“都回房去!”老太君又催还站着不动的陆家女眷们。
陆家女眷们给老太君行了礼,低头走出这个庭院,彼此之间也没有再说话,各自回房去了。
一个婆子接了老太君的手,与阮氏夫人一起,将陆六小姐扶回了闺房。
老太君进了闺房,看一眼又躺在了床上的小孙女儿,老人家是愁到不行,想说话,看见丫鬟送了熬好的汤药进来,便只得将要说得话又忍了回去,问道:“这是按孙大人的药方熬得?”
“是,”送汤药来的小丫鬟忙应声道。
“伺候她喝药吧,”老太君就只能等着了。
客厅这里,莫良缘没等多长时间,陆大老爷便过来了。
孙方明主动道:“小姐,我去周净那里看看。”
莫良缘点头,陆大老爷忙命人送孙太医正去周净那里。
周净带着大将军府的一众侍卫就在客厅旁边的院子等着,看见孙方明进院来,周净就道:“孙大人?您怎么先过来了?我家小姐呢?”
孙方明强忍着没冲周净翻白眼,道:“你家小姐在客厅与陆家大老爷说话。”
“哦,这样啊,”周净放心了。
孙太医正问周净道:“你觉得真出了事儿,我能保护你家小姐?”
周净被孙太医正问得一愣,扭头看看孙太医正,说:“这怎么可能?孙大人,真要出事,您记得赶紧跑就是了,您别连累我家小姐。”就孙大人这身手,周净这位能不能逃得掉都得两说。
莫名的就被周净鄙夷了一回,孙太医正觉得自己也是欠,他要跟周净啰嗦什么?但是想到莫良缘让人将陆五小姐送周净这里来了,自己往院里看了看,没看见陆五小姐,孙太医正便又问了周净一句:“陆五小姐呢?”
“那里,”周净指一指不远处的地上。
孙方明看过去,就见那边的地方放着一个装粮的麻袋,这麻袋鼓鼓囊囊的,不怎么能看得出,里面装了一个人。
“搬张椅子来,”周净喊侍卫给孙方明搬椅子去。
孙方明说:“你就将陆家五小姐装麻袋里了?”
周净不以为然道:“她都是个死人了,装什么袋子里不都一样?”
孙太医正无话可说了。
周净却上下打量孙太医正一眼,多少有些不怀好意地道:“孙大人这是还心疼上了?您喜欢陆五小姐那长相的?”
“好了,你闭嘴吧,”孙太医正沉了脸道。
周净耸耸肩膀,闭嘴不说话了。
“周净哥,”一旁一个小侍卫道:“这样会不会把人闷死啊?”
周净白了这小侍卫一眼,道:“麻袋上都是洞眼,米都闷不坏,能闷死人?没事别净瞎操心。”
米跟人能是一回事吗?孙太医正想跟周侍卫长再说道说道这事的,转念一想又放弃了,他跟周净是真没什么可说的。
侍卫这时搬了椅子来,周净接手椅子,将这把木椅往孙方明的面前一放,说:“孙大人您坐,小姐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谈好事情呢,您要渴了,我再给您拿杯水来?”
孙方明坐下了,跟周净说了一句:“我不喝水,我也不想再听你说话。”
周净走得远了些,跟几个侍卫小声嘀咕道:“这也太难伺候了,难怪严少爷跟他处不来呢。”
侍卫们都点头,这帮人对孙方明没能治好自家大将军都心怀不满,但谁也不敢当着孙太医正的面抱怨,再说了,连他们严少爷都拿这位孙大人没办法,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周净在跟手下兄弟们小声抱怨孙太医正的时候,一墙之隔的陆府客厅里,陆兰亭跟莫良缘道:“她的姨母半月之前来了府里,她跟陆芝说了些什么,刘氏不清楚,她在二人跟前的时候,小刘氏与陆芝只是在闲话家常。”
“小刘氏嫁给了何人?”莫良缘问。
陆大老爷说:“嫁给了一个行商之人。”
“儿女呢?”莫良缘又问。
“她有四女,只有一子,”陆大老爷说:“这个儿子不怎么争气,除了跟着父亲去行商,其他的事都做不来。”
“这位公子娶妻了吗?”莫良缘问。
陆大老爷说:“娶了,只是这位花花公子除了跟父亲外出行商,就是在外厮混,不怎么着家的。”
莫良缘想了想,又问陆兰亭道:“他们与蛮夷做过生意吗?”
陆大老爷忙就道:“这不可能。”
“小刘氏跟五小姐说外面的事,真只是替五小姐抱不平吗?”莫良缘道:“浮图关失守,我大哥要撤兵,这些话,小刘氏这个妇人能编得出来?”
陆大老爷看着莫良缘道:“那大小姐的意思是?”
“不管小刘氏的用意如何,”莫良缘低声道:“陆伯父你帮我一个忙吧。”
陆兰亭直觉,莫良缘是要他杀了刘氏。
“你在府里放出风去,”莫良缘将身体往下首处的陆兰亭那里微微前倾了,道:“就说接到了大公子的急信,他请陆伯父你将家中存着的应急粮草,尽快运往日落城去。”
陆兰亭锁着眉头,道:“我照做大小姐的话做,但大小姐,严少爷真的去了日落城?”
“是,”莫良缘说:“陆大哥也在日落城。”
“少将军这是要做什么?”陆大老爷问:“将兵马调往日落城,浮图关那里他要如何处置?”
“我不知道,”莫良缘摇一下头,道:“复生和陆大哥去日落城,是我大哥下的令。”
“那既然是真的,少将军在往日落城调兵遣将,”陆大老爷说:“大小姐又何必做此安排?”
“陆伯父照做就是,”莫良缘说:“小刘氏若真有问题,她就会往外传这消息。”
“大小姐还是觉得小刘氏是受人指使,是想将这人揪出来?”陆大老爷问道。
这是莫良缘的目的之一,但借着小刘氏的手传消息,这也是莫良缘想要的。既然想骗铁木塔调兵西行,那多重消息,成功的机会不是就更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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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盛夏,所以陆府的客厅门窗都开着,不时有风吹进客厅来,将客厅墙壁上悬挂的字画吹得晃动。莫良缘看着自己左手边墙上的花鸟画出了一会儿神,事情谈完了,她喝了几口陆府的好茶,这会儿嘴里还泛着茶的苦香味。将自己要做的事,从头到尾又盘算了一遍,觉得没有错处了,莫良缘才回神似地手指敲一下坐椅的扶手,看向了陆兰亭道:“陆伯父,事情就拜托您了,我叨唠这么长时间,也该回府去了。”
陆大老爷方才同样在心里盘算要做的事,也同样没发现这件事做起来会出什么纰漏,于是陆大老爷冲莫良缘点点头道:“此事我会做好。”
“陆五小姐我留给陆伯父,”莫良缘又道。
莫大小姐这话就出乎陆大老爷的意料了,“大小姐?”陆大老爷看着莫良缘。
“她到底是陆家的小姐,”莫良缘小声道:“该怎么处置,由陆伯父决定吧。”
这就再好不过了,陆兰亭站起身,就冲莫良缘行了一礼,道:“多谢大小姐。”
“陆伯父不用与我客气,”莫良缘也站起身来,笑着道:“您可是我大哥未来的老泰山,我们一家人,谈谢就见外了。”
陆大老爷忙也笑了起来,道:“是,大小姐说的是。”
莫良缘手指将茶案上的茶杯轻轻一推,迈步往客厅外走,边又道:“六小姐还请陆伯父和老太君多多宽尉,她若是想见我,就请陆伯父派人去大将军府叫我。”
陆大老爷连声应是。
周净在院子里听说他家小姐不带陆五小姐走了,也没问一句为什么,直接将陆五小姐丢在院子里,带着手下的兄弟们就要走。
坐着的孙方明起身,问了周净一句:“你就将人这样丢这儿了?”
周净说:“是啊,不然我还要做什么?”
“你不将人放出来?”孙太医正问。
“陆家人会放啊,”周净说:“她一个大姑娘家,被我们碰了,这事说不清了啊。”
那又是谁将陆五小姐装麻袋里的?那个时候你们这帮人就不怕以后说不清了?孙方明摇摇头往院门那里走了,他跟周净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陆兰亭一直将莫良缘送出自家的大门,看着莫良缘一行走没影了,才转身回府。
管家匆匆从照壁后面绕出来,跑到自家大老爷的跟前,小声禀道:“大老爷,老太君让您去她那里一趟。”
陆兰亭点一下头,点手叫过陆楠生,小声交待了三子几句后,这才往内宅走。
老太君住着的庭院里,刘氏姨娘抱着陆芝在哭,陆芝却神情木然,任由母亲抱着,一动也不动。
“你还有脸哭?”老太君在屋里怒声道。
刘氏姨娘冲屋门跪着,哭求老太君道:“老太君,五小姐她知错了,您念她还小,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她还小?”老太君道:“那六丫头不是更小?”
刘氏姨娘一噎,随即就又哭道:“老太君,五小姐哪能和六小姐比?五小姐是一时魔怔了,她不是有意的,对,她不是有意的!”
老太君在屋里冷哼了一声。
刘氏姨娘开始给老太君磕头,以前她也不服气,凭什么自己的女儿花容月貌,样样都好,却就是被那样样不如女儿的陆蕊压过一头?自己女儿这个当姐姐的,婚事还没着落,陆蕊却与大将军府的少将军订下了亲事,凭什么?不过现在刘氏姨娘没心思想这些了,她现在就想女儿能活下来。
眼见着刘氏姨娘的额头都要磕出血来了,陆兰亭走进了庭院。
“老爷!”刘氏姨娘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自家老爷过来了,忙往前一扑,跪到了陆兰亭的面前。
陆大老爷看看自己的这个妾室,又看一眼失了魂一般的陆芝,沉着脸跟刘氏姨娘道:“你怎么过来了?”
刘氏姨娘哭道:“老爷,五小姐她知道错了,您饶了她吧。”
母亲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苦苦哀求,额头都磕到青紫,身为女儿的却只是跪在一旁默不作声,一股厌恶的情绪从陆大老爷的心头升起,再想到这个女儿以往的乖顺,善解人意都是假的,陆兰亭收回了目光,他不想看见这个女儿。
“老爷,您饶过五小姐这一次吧,”刘氏姨娘仍在哭求,道:“她以后不敢了,老爷您将她远远地嫁了,妾身只求您饶她一命啊!”
“嫁?”老太君又在屋里开口道:“她这样的谁家敢要?”
“老爷!”刘氏姨娘知道老太君不会心软,但只盯着自家老爷哀求。
“来人,”老太君在屋里发话道:“将刘氏送回屋去,没我的话,不准放她出屋!”
几个婆子上前,拽了刘氏姨娘就要走。
刘氏姨娘伸手要抱陆兰亭的腿,被陆大老爷避开了。
几个婆子拽了几下,见刘氏姨娘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便干脆一齐发力,将刘氏姨娘抬起带走。
刘氏姨娘的哭喊声,隔了很远都还能听到,陆五小姐却仍是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陆大老爷也没有跟女儿说话,迈步进了屋。
“坐吧,”陆老太君指一指自己左下首处的空椅。
陆大老爷没坐,而是跪下跟老太君请罪道:“儿子教女无方,让母亲受累了。”
老太君说:“你起来吧,你跪我这个老太婆有何用?”
陆大老爷跪着不动,说:“母亲,这事儿子会处理的。”
“你起来!”老太君发急道。
陆大老爷见母亲急了,这才站起了身,道:“母亲,这事儿子……”
“我知道你素来宠刘氏,”老太君打断了儿子的话,道:“但这次,我断不许你饶过她们母女!否则,不说你没办法向大将军府交待,我们陆家以后还要不要嫡庶有别?”
“儿子明白,”陆大老爷道。
“你不明白,”老太君说:“家里对陈芝差吗?她的吃穿用度,哪一样比六丫头差?她的亲事,是因为六丫头才不顺的吗?不是,是她心太大!这样的丫头,我们陆家要不起!”
陆大老爷小声道:“那母亲的意思是?”
“将她进去佛堂是个办法,”老太君道:“可这祸根不除,我死也死得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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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老爷点头说知道,陆家容不下藏着祸心的人,男子还能逐出家族了事,女子就只能私刑处死了。
老太君不再说陆芝的事,话题一转,老太君跟陆大老爷道:“你现在还觉得六丫头能做少将军的正妻吗?”
陆大老爷顿时就一愣。
“今天大小姐的行事你也看见了,她名声如何我们就不提了,眼见为实,今天若不是大小姐诈陆芝,我们还被这混帐丫头蒙在鼓里!”老太君说到这里,就又是生气,将身旁的了茶案狠狠地一拍。
“母亲息怒,”陆大老爷只得又道。
“算了,不说她了,”老太君说:“我只当没养过这个孙女儿,我们现在说六丫头。”
陈大老爷懂母亲在说什么,陆蕊不是做当家主母的料。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老太君自己又道:“亲事已经订下了,大将军府不反悔,难不成我们陆家反悔吗?也不知道少将军这仗要打多久,也许我还有时间教六丫头?”
陆大老爷说:“母亲,可蕊儿现在病成这样,万一再……”
“好了,你不要说了,”老太君叹气,“一凶她,万一她再病了怎么办?不是只有你心疼女儿,你怎么就不想想,六丫头就这样嫁到大将军府去,她会过什么日子?你当那少将军当爹,还是那位大小姐能当娘?”
陆大老爷干咳了一声,神情尴尬道:“母亲,您这话过了些。”
“过了些?”老太君说:“不是爹娘,人家凭什么如你和阮氏这样的宠她,疼她?少将军在军营的日子多,那大小姐总是要出嫁的,到时候,六丫头,唉,那偌大的大将军府交她手上?”
陆大老爷不说话了。
“之前我就与你说,给六丫头找个不用继承家业的,”老太君数落儿子道:“她担不起一个家!结果呢?你给她找了莫少将军,多大的富贵啊,她有这个命吗?啊?陆芝编个瞎话,就能将她吓成这样,她到了大将军府,那公公和丈夫都出征在外,她一个人待在大将军府里,有点风吹草动,她是不是得自己将自己吓死?!”
老太君一番话说完,脸涨得发红,气都喘不上来了。
陆兰亭只得上前,轻轻拍拍老太君的背,给老太君顺顺气。
“依我看,大小姐也知道六丫头的斤两了,”老太君手捂着胸口,小声道:“这桩婚事,等少将军凯旋归来之后,我不管你怎么做,这桩婚事作罢了吧。”
陆大老爷呆住了。
“六丫头没这个命,”老太君说:“这个富贵她也要不起,你不想你女儿死,那你就去想办法。少将军那样的人,不愁无妻,不是我们陆家毁约,是你女儿没这个福份,没这个命!”
陆大老爷还没回话,门外就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老太君,六小姐又晕厥过去了。”
老太君站起了身,往门前走了两步后,突然又停下来跟陆兰亭道:“也许不用你为难了,六丫头她活不到少将军凯旋归来的那一天。”
陆大老爷急白了脸,母子二人一起又赶到陆六小姐的闺阁。
陆六小姐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阮氏夫人坐在一旁垂泪。
“你这会儿哭有何用?”老太君恨道。
“母亲,”阮氏夫人站起身,说是不哭了,可这眼泪就是控制不住地往外流。
老太君站在床前看自己的小孙女儿,陆六小姐这会儿不光气色差,气息也很微弱,看得老太君揪心。
“怎么会这样呢?”陆大老爷问自家夫人,方才他这小女儿还能醒着,还能被搀扶出屋,这会儿怎么就又昏迷过去了?孙方明亲自开的药方,照着这药方熬制的汤药,竟然没用,反而让他这小女儿病情越发严重了?
“蕊儿就说她害怕,”阮氏夫人小声道:“汤药也被她吐了。”
“去请大夫啊,”老太君说:“你就让她这么躺着?”
阮氏夫人道:“老太君,是不是再请那位孙大人过来看一看?”
“不可,”陆兰亭不等老太君开口,便道:“来人,去请刘先生过来。”
门外有婆子应声说是,快步去请还在府里的刘大夫去了。
“老爷!”阮氏夫人跟陆兰亭急道:“让孙大人来给蕊儿看看不是更好?”
“你以为孙大人是普通大夫?”陆兰亭难得的对阮氏夫人有些失了耐心。
阮氏夫人跟陆兰亭夫妻多年,知道夫君这是不高兴了,将头一低,阮氏夫人不说话了。
“蕊儿,蕊儿?”老太君连呼了陆六小姐好几声。
陆六小姐小声哼了几声,但眼睛没睁。
刘先生不多时到了,给陆六小姐诊了脉后,说得话跟孙方明差不多,心思郁结,大白话就是陆六小姐被吓坏了。
老太君坐着叹气。
阮氏夫人垂泪。
陆大老爷一甩袖子,转身就出了门。
“老太君,那个陆芝,”阮氏夫人双眼通红地道。
“大小姐不是说了么,”老太君低声道:“陆家五小姐死了。”
阮氏夫人说:“老太君的意思是?”
老太君扭头看阮氏夫人,道:“你不是也想她死吗?”
阮氏夫人想,可她不敢说。
“你啊,”老太君道:“万事过了头就不是好事了,你就是贤淑过了头!”
阮氏夫人被老太君说得不啃声。
老太君在陆蕊的闺房里数落阮氏夫人的时候,陆兰亭到了刘氏姨娘的屋外。
听见丫鬟说大老爷到了,跟二妹小刘氏一起,战战兢兢等在屋里的刘氏姨娘忙就站起身,要出门去迎自家老爷。
“父亲,”陆楠生的声音,在刘氏姨娘到了房门口的时候,陆三公子的声音从房门外传了进来。
“姐,”小刘氏忙上前扶住了刘氏姨娘。
“什么事?”屋外,陆大老爷问儿子道。
“大哥来了信,”陆楠生的说话声听起来有些急切,“好像浮图关那里的战事有变化。”
“信呢?”陆大老爷道。
屋外传来纸张被打开的声音。
屋里,姐妹二人不自主地就屏住了呼吸。
“父亲,大哥说了什么?”陆三公子问道。
“送信的人呢?”陆大老爷不答反问道。
“有书房那里,父亲要见他?”陆三公子道。
陆大老爷在廊下踱起了步,半天没说话。
“父亲,浮图关那里真的是情况不好吗?”陆三公子急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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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去书房,”陆兰亭将信叠起,跟陆楠生道:“我一会儿过去。”
“父亲还要留在这里?”陆三公子说话的声音突然就高了起来。
“快去,”陆兰亭的声音一沉。
“父亲,”陆三公子站着不走,跟自家父亲急道:“过来之前,儿子问过送信人了,大哥不在浮图关,他去了日落城。”
“这又如何?”陆兰亭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这都火烧眉毛了,”陆三公子说:“大哥都要父亲将家里存得粮食拿出来,送到军中去了!父亲,这粮食是我们陆家保命用的,大哥他不是不知道啊。”
“看来你问了那送信人很多话,”陆兰亭道:“这家里还轮不到你作主,去书房等我。”
“父亲!”
“走!”
有脚步声响起,陆三公子走了。
屋里,刘氏妹姐俩互看一眼,不敢说话。
陆兰亭走到屋门前停下,道:“刘氏。”
刘氏姨娘忙打开了屋门,小刘氏躲到了一旁。
陆兰亭冲刘氏姨娘招一下手。
刘氏姨娘忙走出屋,顺手就将屋门带上了。
陆大老爷看着刘氏姨娘,突然叹了口气,道:“老太君这次很生气。”
刘氏姨娘一下子就哭了起来,道:“五小姐是做错了事,老太君生气是应该的,可家里不能就不要五小姐了吧?妾的命要是能让六小姐好起来,那就将妾的命拿去好了,妾就求老爷您饶过五小姐这一次!”
刘氏姨娘哭得伤心,这会儿院中无人,刘氏姨娘伸手拉住了自家老爷的手,拉住了,刘氏姨娘就不放了。
“先关着她吧,”陆大老爷说:“等老太君气消了再说。”
一听自家老爷这话,刘氏姨娘高悬到嗓子眼的心,猛的一下就落到了原处。
“你这些天也不要出院子了,”陆大老爷说:“现在府里应该没人想看见你了。”
“是,妾身知道,”刘氏姨娘小声应道,于她而言,这府里只要陆兰亭的心还在她这儿,那就算其他人都恨好,刘氏姨娘也是不在乎的。
交待完了要交待的事,陆大老爷转身就要走。
“老爷,”刘氏姨娘拉着陆大老爷的手不放,道:“五小姐会被关在哪里?妾能去看看她吗?”
陆兰亭的眉一皱,道:“你还想去看她?”
“不,不去,妾不去了,”刘氏姨娘忙就改口道。
想甩开刘氏拉着自己的手的,但动作真正做出来,陆大老爷只是轻拍一下刘氏姨娘的手,道:“放手吧,我这段日子也不会再过来了,你安生待在院里,你要记住,再惹老太君动怒,我也救不了你了。”
“妾知道,”刘氏姨娘道:“妾哪里敢惹老太君不高兴?”
陆大老爷重重地叹一口气,快步走了。
刘氏姨娘站在廊下看着自家老爷走,陆兰亭都走没影了,刘氏姨娘还站在廊下没动。
小刘氏推门从屋里出来,看看空无一人的院落,小声喊了刘氏姨娘一声:“大姐。”
刘氏姨娘说:“你收拾一下,今天就走吧。”
小刘氏一下子就急了,道:“姐,你还真信是我害了五小姐?”
刘氏姨娘说:“不要再说这事儿了。”
“怎么能不说?”小刘氏说:“这事哪儿就能这么巧?那大将军府的大小姐第一次到府上,就把五小姐给抓出来了,她之前知道五小姐是哪个吗?她连六小姐长什么样子,她都不知道吧!”
刘氏姨娘说:“你想说什么?”
“哎哟我的大姐啊,”小刘氏说:“这事儿不是那大夫人说,莫大小姐能知道些什么啊?吉杏那死丫头说我,大姐你就信了?那吉杏是被谁派到五小姐身边的?”
刘氏姨娘说:“是被夫人。”
小刘氏轻轻一拍手,说:“这不就得了?大姐你得宠,大老爷七天里得有三四天歇在你这里,自打六小姐病了后,他才没有过来过。大姐,你以为那位大夫人她有多喜欢你呢?”
打心底里,刘氏姨娘都不相信自己的女儿是个恶女,她的女儿向来乖巧听话,在府里都不曾高声说过话!小刘氏的几句话,让刘氏姨娘突然就找到了能印证自己想法的东西,她女儿不是坏人,坏的是嫉恨她的阮大夫人!
“那六小姐的病看着不像作假,”刘氏姨娘小声道。
“谁没做过姑娘?”小刘氏笑了笑,道:“谁会被吓一下,就病到快死的地步?”
刘氏姨娘呆呆地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突然冲小刘氏发火道:“你快走吧。”
小刘氏说:“我走了,大姐你怎么办?”
刘氏姨娘说:“有老爷在,他不会不护着我们母女的。”
小刘氏说:“可大老爷听老太君的啊。”
刘氏姨娘看着自己的妹妹,突然就道:“你是在说我家老爷不会护着我和五小姐?”
“大姐……”
“你快走吧,”刘氏姨娘转身就往屋中走。
小刘氏也没准备再待在陆府了,回到自己暂时的屋里,开始自己收拾行李。
到了这天的傍晚时分,刘氏姨娘让陆府的下人给妹妹叫了辆马车,小刘氏坐着马车离开了陆府。
小半个时辰之后,跟着小刘氏的人回来报陆大老爷:“老爷,小刘氏回家之后,没过一会儿工夫,她的儿子就出了家门,有咱们府上的人跟着,奴才先回来禀告老爷一声。”
“继续盯着那家人,”陆兰亭道:“但要记住,不要惊动那家人。”
“是,”这位领了命就又走了。
坐在书房里的陆三公子就问:“父亲,您到底在做什么?”
“不要问了,”陆大老爷道:“你带人去粮仓,将里面的粮食都装车。”
陆三公子惊道:“父亲你真要当粮食都送到军中去?”
“难道不应该吗?”陆大老爷沉了脸,看着儿子道:“少将军那里若是败了,你以为我们陆家能活?覆巢之下安有卵乎?这道理还要我教你?”
陆楠生不敢再说了,起身道:“儿子这就过去。”
“陆芝要死了,”看着三子往书房外走,陆兰亭突然就道:“我知道秦王的人来找过你。”
陆三公子忙就转身看自己的父亲。
“我杀了一个女儿,”陆大老爷冷冷地看着三子,道:“我不介意再杀一个儿子,你不要做错事,不要逼为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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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没理那人啊,”陆楠生马上就道。
“我知道,”陆大老爷说:“出去吧。”
陆楠生出了父亲的书房,发现自己被吓出了一身的汗。一时间腿有些软,所以陆三公子在书房门前站了一会儿。在这期间,陆三公子就在想,他是不是应该庆幸一下,自己十日之前没搭理那个说客?如果他搭理了那个秦王说客,他父亲是不是已经下手将他处死了?
在门前伺候的小厮们,看着三公子在书房门前长吁短叹,都不敢上前伺候,全都木雕泥塑似地站着。
陆楠生扭头又看了书房一眼,迈步往前走了,他不怀疑他父亲的话,陆芝一定会死,而他,问心无愧地活着就是。
到了这天夜里,莫良缘得到了小刘氏之子,与另一许姓商人见面,这商人赶在城门关闭之前,离开了鸣啸关。
“要抓这些人吗?”周净问莫良缘。
“不用,”莫良缘说:“你去陆府一趟,跟陆先生说,这段时间不要断了刘氏姐妹的联系。”
周净领命。
“还有,问一问六小姐的病情如何了,”莫良缘说。
周净答应了莫良缘一声,离开大将军府,骑马赶往了陆府。
莫良缘坐着想了想,提笔给自家大哥和陆大公子分别写了两封信,陆六小姐的事她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她总是得告诉这二位一声的,陆大公子可以直接写信,安慰六小姐,至于自家大哥,可以写信给陆兰亭,绕过弯子安慰一下六小姐。
在回来的路上,孙太医正也说了,陆六小姐这是心病,药石的作用不大,解铃还须系铃人,万一她大哥的信,能让陆六小姐好起来呢?
两封信很快写完,莫良缘坐着等墨干的时候,又想了一下,这事儿会不会影响到她大哥?可随即莫良缘就摇头将这个念头扔了,陆六小姐又不是得了绝症,只是不经事了一些罢了,多多宽慰,陆六小姐的病就能好,这对她大哥能有什么影响?
孙方明进厢房来跟莫良缘说,今日莫大将军的情况,一眼就看见莫良缘面前放着两封,还未封口的信。
“我写给我大哥,还在陆大公子的信,”莫良缘跟孙方明说。
“小姐不再给那严少爷写封信?”孙方明随口问了一句,话出口了,孙太医正也就后悔了,到了辽东后,他变得有些不像自己了,这种话听着太像调侃,透着不庄重!
莫良缘显得是惊讶了一下,但莫良缘反应的很快,道:“我是告诉他们陆六小姐的事,这事儿冬尽不必知道。”
按理说,孙太医正已经顺着莫良缘给出的台阶下,可这位太医正大人又随口说了一句话,他说:“俗话说的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姐,恕下官直言,这位陆六小姐不太像你们大将军府的人。”
这是在说陆蕊配不是自家大哥?
莫良缘有些愣怔地看着孙方明,今日看过陆蕊之后,莫良缘也有这想法,陆六小姐也太不经事了些,这样的姑娘真不太适合他们这样的将门。可这是她兄长点头同意的亲事,那莫良缘就觉得自己没资格对这门亲事说三道四,日子是要她大哥和陆六小姐去过的,她不能插手。说不定,她大哥沙场喋血这些年,见惯了强悍,卸甲过日子的时候,她大哥就是喜欢六小姐这样,娇娇柔柔,性子温和的女孩儿呢?
孙方明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然后孙太医正就又开始后悔了,他现在还操心起莫桑青的亲事来了?他来辽东后,还学会管闲事了吗?
“那个,”莫良缘将墨水干透的信装进了信封,就当自己方才没听见孙方明的话,说:“孙大人也说了,心病还要心药医嘛。”
孙方明这个时候,没太将陆六小姐的病情看太重,宫里的娘娘们都是经吓的人,他面前的这位,更是孙太医正怀疑骑马去打仗都不会害怕的人,习惯了这些巾帼了,对应着陆六小姐,孙太医正就觉得只要不害怕了,再好好将养一下,那陆六小姐的病自然就好了。那小姐年轻,正是身体最好恢复的时候,能出什么事儿?
“六小姐问题不大,”孙方明跟莫良缘道:“就是不知道陆五小姐会是个什么下场了。”
莫良缘低头看捏在手里的信,小声道:“不知道,她与我们大将军府无关,再说,陆家有家规族法,不需我们操心。”
孙方明觉得也是,便冲莫良缘点了点头。
此时的陆府里,老太君带着四个婆子到关陆芝的屋子里。
坐在木床上的陆五小姐看见祖母进来,忙下了地,红着眼喊了老太君一声:“老太君!”
老太君也不多话,跟一旁的四个婆子道:“动手吧。”
四个婆子不等陆芝反应,便到了这位五小姐的面前。
“你们要干什么?”陆芝害怕起来,声音很大地问道。
正面对着陆五小姐站着的婆子,抬手就将陆五小姐的嘴捂了。
嘴巴被捂,出了声地陆五小姐拼命挣扎起来,另外三个婆子将她的手脚一抓,陆五小姐就动弹不得了。
这是陆府最偏僻的一个小院,相邻的这几个院子都无人,整个一片地方都是静悄悄的,若是有人远远地看过来,只会看见关陆五小姐这屋的灯火,一盏小油灯,鬼火一般。
捂着陆五小嘴巴的婆子,从怀里拿了个木瓶出来,单手开了瓶盖,捂着五小姐嘴巴的左手改为捏开五小姐的嘴。陆五小姐被迫大张了嘴,被这婆子抬手将木瓶里,发甜的水倒进了嘴里。
按手按脚的三个婆子见事成,松开了制着陆五小姐的手。
得了自由的陆五小姐往老太君的跟前跑去,张嘴想喊,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来。
老太君站在一片黑暗里,不动,也不说话。
陆五小姐没能跑上几步,就跌到了地上,她的喉咙开始痉挛,这让她无法呼吸。
“陆家不能留你了,”老太君低声道:“若是阎君许你下一世还投胎做人,你要记得,做人要争上,但不能坏了心肠,否则你还是不得善终。”
陆五小姐扒拉着自己的喉咙,很快便将喉咙扒出了血,但就是这样,她能呼吸到的空气还是越来越少。
“她死之后,将她送到义庄去,”老太君跟四个婆子道:“我们陆家不会出人出力安葬她的。”
给读者的话:
还有一章,明天补上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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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老太君站到了屋外,四个婆子站在陆五小姐的身旁,看着这位五小姐将自己的喉咙抓挠得血肉模糊,直至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给陆五小姐灌药的婆子蹲下身,试一下陆五小姐的鼻息,确定陆五小姐鼻息全无后,这个婆子冲另三个婆子点了一下头。
四个婆子一时间都无话,她们都是老太君的亲信,一直就在老太君的身边伺候,自然知道以前老太君是喜欢这个孙女儿的,她们都没想到,老太君真下手处置起五小姐来,会是这样的毫不留情。
一个婆子出门向陆老太君禀告。
陆路老太君转着手里的佛珠,低低地嗯了一声。
四个婆子将陆五小姐的尸体用厚布裹了,抬出屋里,路过陆老太君身边时,陆五小姐的手从晒太厚被中掉了出来。
四个婆子吓了一跳,陆老太君却不为所动,道:“这丫头活着的时候不安分,死了也不安生。”
四个婆子停在原地,等着陆老太君示下。
“带她从小门出去,”陆老太君说:“给她置办口棺材。”
四个婆子应一声是,抬着陆五小姐的尸体走了。
陆老太君独自回了自己的房中,先去屋中供着的观音像前上了三柱香,在心里默念了一段经文,之后才坐在了坐椅上。
有婆子进屋给陆老太君送了参汤,问老太君是不是再用些吃食。
冲这婆子摆摆手,陆老太君说:“你去大老爷那一趟,跟他说,陆芝的事我处置好了,让他明日记得派人去大将军府说一声。”
一听老太君说处置好了,婆子心头就是一颤,应了一声是后,这婆子就问老太君:“那刘姨娘那里?”
老太君先说了一句不管她,但转念一想,就看着面前的婆子,目光严厉道:“若是谁走漏了风声,让刘氏知道了,我绝不饶她!”
“是,”婆子忙就领命道。
陆五小姐的尸体被连夜送出了陆府,走的还是陆府厨房买活禽,往府里运时才会走的小门。除了经手的几个人,陆府的其他人对陆芝的死一无所知,只知道这位五小姐犯了大错,被关起来了。
陆六小姐由母亲喂了一碗,按着孙方明的药方熬出来的汤药,在后半夜里倒是睡了一场好觉。
陆大老爷在书房听到婆子的禀告后,抬头看看这婆子。
婆子忙将自己有些驼的背,挺直了一些。
“知道了,”陆兰亭跟婆子道:“你回去后,劝老太君多多休息,这事情过去了。”
婆子忙不迭地应声说是,人就退了出去。
陆兰亭坐在书房里长叹了一声,这就是他对陆芝这个女儿,最后的一点表示了。
莫良缘在第二日一早,就见到了陆府来的一个管事,这管事只说自家老太君将五小姐处置了,没再说其他的话。
莫良缘点一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让周净送这管事的出去。
陆芝死了,莫良缘看着窗外的花树,轻轻叹了一声。陆府这么快的处置了陆芝,也有要给他们大将军府一个交待的意思,对陆芝的死,莫良缘是既不高兴,也不难过,阴谋诡计看多了,陆芝的手段算不上高明,陆家不是会亏待女儿的人家,真心不真心的另说,她的生母刘氏姨娘还是个得宠的妾室,再等一等,多点儿耐心,陆芝的以后不会太差,只可惜这位陆五小姐没有了耐心,不想再等下去了。
周净送了陆府的管事回来,跟莫良缘道:“小姐,陆家拿粮食出来了。”
“你去找江瑜,”莫良缘道:“让他将抓了晴女的胡氏女和那个晏忠心拿下,送到府里来。”
周净说:“小姐现在要抓那两个奸细了?”
“晴女是我大将军府的逃奴,”莫良缘道:“他们私下收留逃奴,我难道不该抓他们?”
周净顿时就觉得自己小姐这个借口找得好,应一声是,周净就跑去找一直带人盯着,胡氏女和晏忠心的江瑜去了。
江瑜其实早也不耐烦了,得到了周净的准信,江瑜带着手下的兄弟冲进了胡氏女与晏忠心租住的小院。
晏忠心待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柴也在劈柴,看见江瑜这一队人,晏忠心的反应极快,将柴刀扔向了江瑜,这位就要跑。
两个亲卫营的弓箭手这时爬上了墙头,看见晏忠心要跑,弓箭手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朝晏忠心放了两箭。晏忠心躲开了第一只箭,被第二只箭射穿了左腿的膝盖,晏忠心闷哼一声,人就倒在了地上。
一个军士冲了前,将刀架在了晏忠心的脖子上。
江瑜没再管晏忠心,带着人冲进了关着晴女的屋里,一进屋,一股恶臭,就将一众军汉熏得倒退了好几步。
手里端着盆水的胡氏女被突然闯入的江瑜们吓到,手里的水盆掉在地上,她自己也尖叫了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江瑜一脚将胡氏女踹到了墙角,也没再顾上看胡氏女一眼,江瑜快步到用砖块和木板拼搭成的床前。
床前恶臭的气味更重,一床看着成色倒还很新的被子,将晴女从头包到了脚。
“这大夏天的,他们是想把她捂死吗?”跟在江瑜身后的一个军士小声嘀咕道。
江瑜抬手将被子往上一掀,一股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味,扑面而来,饶是江瑜这样上过沙场,闻惯了死尸腐臭气味的将官,也险些被这股直扑他面门的臭味薰晕过去。
“她,她这是身上烂光了吗?“军士抻头往床上看了一眼,叫了一嗓子。
江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往床上看去,就见床上的人上半身仅是光着的,下半身也仅着亵裤,全身上下布满了大块的疮口,这些疮口都有碗口大小,有的鼓着发黄的脓水,有的则干脆露着皮下的骨头。
“她还活着吗?”一个军士问道。
这会儿一屋子的汉子,甚至都没人意识到,他们面前的这个女人全身几近全祼,一帮军汉,都被这女人遍布了全身的恶疮惊住了。
江瑜也不确定这女人是否活着,他连这人是不是晴女都无法确定,因为这女人的脸上也有疮口,面颊骨祼露在外,看不出原本的相貌来。江瑜伸手试一下这女人的鼻息,然后暴了一句粗口,这女人竟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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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烂糊成这样了,这女人还能活着?
江瑜有些怀疑自己判断,又将手伸到女人的鼻下,这一回时间长了些,如此反复三次之后,江瑜确定床上的女人还活着。
“头儿,”一个军士喊江瑜。
江瑜顺声看过去,东边的墙角放着一个包袱,看样子就是晴女离开大将军府时,背着的那个。
胡氏女这时被军士拽到了江瑜的面前,江瑜指一指床上的女人,道:“这是晴女?”
胡氏女没说话。
江瑜抬手给了胡氏女一记耳光,又问了一遍:“这是晴女?”
胡氏女被江瑜这一耳光打得,耳鸣目眩。
江瑜没给胡氏女时间,他一句话问完了,胡氏女没答,江瑜便又一记耳光打了过去。几记耳光下来,胡氏女嘴被打破,鲜血直流,脸更是以肉眼可视的速度肿胀起来。
江瑜动手的不讲理,和毫不留情,让胡氏女相信了一件事,她会被面前这个将官模样的人,活活打死的,于是胡氏女开口喊了一句:“什么晴女?奴家不认……”
不等胡氏女将狡辩的话说话,江瑜又是一记耳光打在了胡氏女的脸上。
胡氏女尖叫起来,可也只尖叫了一声,便被江瑜的耳光打得消了声。
“这是晴女吗了?”江瑜又问。
“说话!”制着胡氏女的军士,这时也吼了胡氏女一声。
“我,我是,”床上躺着的女人这时突然开口说话了。
这人神智还清醒着?一时间,江将军和他的兄弟们心里都汗毛倒竖了一下。
“救,救我,”晴女说,她想喊救命的,只是这个时候她喊不出来,只能气息微弱地轻唤了一声,向江瑜求救。
江瑜没理晴女,甩手又给了胡氏女一记耳光,骂道:“妈的,这是我大将军府的逃奴,你竟然也敢收留?”
在场的军士都觉得自家头儿这话说得很亏心,晴女这样,怎么看也不是被这女人收留的吧?
胡氏女愣了愣,马上就大声喊起冤来。
江瑜对着胡氏女没什么耐心,一把缷了胡氏女的下巴,让胡氏女说不了话,命手下军士道:“押出去,跟她那野男人押一块儿,敢收留我大将军府的逃奴,反了他们了!”
江瑜在屋时骂骂咧咧,军士拽着胡氏女出了门,双臂反剪,绑好了,军士便将了胡氏女往晏忠心的身边一推。钉穿晏忠心膝盖骨的驽箭,还在晏忠心的膝盖上钉着,因为被军士们踢打过,晏忠心躺着的地上流了一滩血,军士将胡氏女这么一推,血泊里就躺着两个人了。
胡氏女说不出话,就拼命冲晏忠心摇着头。
一个军士站在胡氏女的身后,一脚踢在了胡氏女的背上,喝了一句:“老实点!”
管这块地方的里长,这时被一个军士领进了院子,看见躺在血泊里的胡氏女和晏忠心后,里长就变了脸色,慌忙就跟喊自己过来的军士道:“军爷,这对夫妻犯了什么事?”
江瑜这时出了屋,打量里长一眼,道:“这对是夫妻?”
里长忙走到江瑜的跟前,点头道:“是,他们手里还有婚书。”不问清楚来历,这房子是不可能租给这对夫妻的,里长问江瑜:“他们不是夫妻,他们手里的婚书是假的?”
“我管他们是夫妻,还是野情人儿,”江瑜道:“我大将军府出了逃奴,被这对儿收留了,你身为里长,就没发现这院里多了一个人?”盯了胡氏女和晏忠心这些日子,江瑜能肯定,这二位没带人来,所以他才这么质问里长。
里长慌了神,忙就摇头。
“人我带走,你回头自己上衙门去交待去吧,”江瑜没好气地跟里长道。
里长只能应是了。
“你走吧,”江瑜赶里长走。
里长想看一眼大将军府的逃奴,但当着江瑜的面,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没敢提,只得跟着军士又走了。
里长前脚刚走,留在屋里的军士后脚就跑了出来,问江瑜道:“头儿,晴女也要带回去吗?”
带一个浑身烂糊,不知道得了什么病的人回大将军府?江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自己先押胡氏女和晏忠心回去,他再去问问自家小姐,看看要拿晴女怎么办。
留了四个军士下来看着晴女,江瑜带着人先回大将军府去了。四个军士没进屋,他们谁也受不了屋里的恶臭味,一起站在院子里守着。
“她是不是还在喊救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后,一个军士侧耳往屋里听了听,问同伴们道。
四个军士于是站在院子里猜拳,输了的那个,只得捏着鼻子跑进了屋里。晴女没再喊救命了,只是还有呼息。
将试鼻息的右手收回,军士嘀咕了一句:“都这样了,还舍不得死呢。”
听见脚步声到了床前,又听着这脚步出了屋,晴女勉强睁眼望一望,自己正对着的屋顶,她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她不甘心啊!
“没死,还喘着气呢,”院子里,军士大声说道。
“好死不如赖活,就让她这么赖着活吧,”另一个军士的说话声也传进了屋里,“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吧,她这样的,早晚都是个死。”
晴女想哭,只是伤口碰到眼泪水,会让她钻心的痛,所以晴女又不敢哭。晴女是真后悔了,她若在大将军府老老实实地伺候大将军,她就不会遇见今天这样的事。她在大将军府没有受过苛待,她若一直待在大将军府,她是可以安安稳稳过完这一辈子的,不是吗?
莫良缘是想她死的,晴女看着吊着蛛网的屋顶想,这位大小姐知道她离府后,会被人抓了,逼问大将军府的事,这小姐知道她会死,所以,所以这小姐放她走,因为这小姐要借刀杀人,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我什么都说了,”晴女在心里自言自语:“大将军的事我都说了,为什么他们还不放过我?”
被抓的当天晚上,胡氏女和晏忠心没花什么工夫,晴女就将自己知道的事都说了,可之后她便被晏忠心按倒在了床上,她拼命哀求,说自己刚流过产,可没用,晏忠心没放过她,还将自己身上的脏病过给了她。
晏忠心找大夫看病,可他也好,胡氏女也好,这二位都没给晴女找过大夫,时间一长,晴女就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你们都不得好死,”晴女在心里咒骂着,所有害过她的人,都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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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瑜再次到小宅院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大夫来。晴女睁开眼,没看见莫良缘,心头猛地就崩出一股戾气,你莫良缘利用我抓奸细,将我害到今天这个地步,到了最后,你躲着不来见我?!
“先生,”江瑜小声问请来的大夫,说:“她怎么样了?”
大夫摇摇头,道:“病入膏肓了。”
江瑜说:“那就是没救了?”
晴女看着大夫,目露哀求之色。
大夫到底医者父母心,伸手给晴女把脉。
江瑜只得站在一旁等。
大夫这脉没把多长时间,抬了手,跟了江瑜道:“她本就身体不好,又得了脏病,没及时看医,她这病,老夫是无能为力了。”
“她活该,”江瑜一边说着,一边将大夫往屋外送,说:“这是个逃奴,要不是我们大小姐心善,谁管她的死活?”
晴女听了江瑜的话,怒不可遏,想大声将事实说出,可她这会儿没力气说话。
江瑜冲了大夫走,再回屋里时,看着晴女就显得很不耐烦,这女人就吊着一口气不肯死,他也没办法。
“小,小姐,”晴女勉强发声道。
“小姐没空见你,”江瑜说:“你当你是谁?再说了,你这模样,脏了小姐的眼怎么办?”
晴女现在意识不到自己只着了一条亵裤,羞耻心,在饱受折磨后,已经荡然无存了,“小姐,”晴女只跟江瑜喊这两个字。
“我说了,小姐没空见你,”江瑜说:“你在府里好好当丫鬟的时候,能随时见小姐?贱婢。”
听江瑜骂自己贱婢,晴女激动起来,手撑着身下的木板就想坐起身来。
江瑜却没看出晴女激动来,在他看来,晴女也就躺在床上稍稍抖了两下,“挺能活,”江瑜看着晴女说了一句。
“害我,莫良缘害我!”晴女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
江瑜的脸色一沉,道:“是你自己要出府的吧?小姐害你什么了?”
晴女瞪着江瑜,莫良缘有无数种办法,可以不让她出府的,不是吗?结果这个女人什么也没做,就让她出府了,这女人就是想利用她啊!
“你啊,”江瑜似是嫌臭,手在鼻下扇了两下,道:“就是一条贱命,主子们给你个好脸,你就当自己也是小姐了。大小姐呢,没想害你,因为犯不上。”
晴女不甘心,她瞪着江瑜的样子很凶狠,因为嘴唇烂掉了一半,导致牙床祼露,这让晴女又显出咬牙切齿的面相。
江瑜这时候觉得自己跟晴女这儿吵,不值当,他跟过快死的女人较什么真?江瑜转身就出屋去了。
院子里,四个军士还干站在着。
“头儿,她要就是不死怎么办?”一个军士问江瑜:“兄弟们就一直在这儿等着?”
“不死?”江瑜说:“她是大仙啊?要真这样,以后让她去打仗,人不死之身呐。”
军士们不吱声了。
“去买口棺材来,”江瑜往一个军士手里放了钱,“人死债了,小姐赏她一口棺材。”
军士拿了钱,跑出去买棺材去了。
晴女在半个时辰后,断了气息,因为死前满心怨懑,所以晴女没能合上眼。可能因为要恨的人太多,晴女至死没再想起她爱过的那个人。
一般人会怕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状的尸体,可这吓不到江瑜这样的从军之人,抬手将晴女睁着的眼睛往下抹了抹,见还是没办法合上晴女的眼睛,江瑜干脆将床上的被子一拉,将晴女从头到尾盖上了。
“抬进棺材里,送走吧,”江瑜命手下的军士道。
两个军士抬起晴女,将放在地上的薄皮棺材里一扔,另两个军士随即就将棺材盖合上了,再用钉子钉上,晴女的尸体就算收殓好了。
军士们抬着棺材出门的时候,这处背街的巷里站了不少人,看见棺材后,人们的议论声突然就大了起来。
里长跑到了江瑜的跟前,道:“江将军,您这是?”
江瑜看看巷中站着的人,跟里长大声道:“逃奴死了。”
里长说:“死了?”
江瑜将棺材推了推,棺材里传出咕咚的声音。
有人掩嘴道:“真有尸体啊!”
江瑜寻声看看这位,道:“没尸体,我们抬棺材玩啊?”
说话的妇人忙就往后退。
里长狠狠瞪了这妇人一眼,跟江瑜道:“江将军,这婆娘平日里就多嘴,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江瑜冷眼看了里长一眼,跟巷中的众人道:“都听好了,日后谁敢收留逃奴,那全家就得下狱!”
巷中的议论声突然就停了一下,人们看着军士手上的棺材,就觉得盛夏夜的小巷里,突然有了一股阴凉之气,让他们透心渗骨的冷。
晴女的棺材被抬出背街的巷子,军士们准备等明日天亮城门一开,他们就送晴女的尸体去,专收无主尸体的义庄。
此时装着陆五小姐尸体的马车,就停在城门外,押车的陆府管事婆子,也准备待明日天一亮,城门开了后,她就将五小姐的尸体送去义庄。
军士们抬着棺材到了城门下,将尸体往城门旁的地上一往,扭头看看陆府的马车,一个军士道:“你们是谁家的?”
管事婆子往一眼地上的薄皮棺材,回话道:“我们是陆府的,府里死了一个奴婢。二位军爷这是要送什么人的尸体出城去?”
问话的军士道:“这么巧,我们这棺材里装着的也是一个奴婢。”
两具棺材,马车上放着的,厚一些,还上着黑漆,地上放着的就只是薄薄的一层木料,也没有上漆,白板四块。虽然陆五小姐与晴女殊途同归,最终的去处也都是义庄,也许还会被义庄埋在一起,但到底还是有些不同的。
打更人从城门下走过,一边打更,一边喊着小心火烛。
两个军士坐在一起,喝起了小酒打发时间。
陆府的管事婆子,看军士身上穿着的号衣,就知道是大将军府亲卫营的人,这样的人,管事婆子可不敢上前去搭话,与马夫,还有两个陆府的下人,远远地避开了。
“四更天了,”房耀推开地牢的门,跟坐在刑室里的莫良缘禀道:“小姐,江瑜回来了,他说晴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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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缘看了看地上的晏忠心和胡氏女,道:“听见了?我大将军府的逃奴死了。”
胡氏女叫道:“大小姐,奴家真的不知道她是逃奴,还是你大将军府的逃奴啊!”
房耀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胡氏家族的这个女人,他们小姐用的一个借口,这女人竟是信了,还希望用这个来让自己脱罪?
“你还不知道吧?”莫良缘看着胡氏女道:“晏胡氏已经死了,晏凌川说她私下勾结蛮夷,他亲手将她杀了。”
胡氏女呆住了。
晏忠心却不见有什么反应。
“这事想来可信,”莫良缘道:“胡今往这个家主都是个卖国贼,你们胡家人,能有几个是清白无罪的?”
“大小姐你在说什么?”胡氏女开始装傻了,她不能承认自己是胡家女。
“刚才他进来之前,”莫良缘指一指身旁站着的房耀,跟胡氏女道:“你已经在喊我大小姐了,看你们二人的通关文书,你们刚才鸣啸关不久,而我从京城回来之后,就没有在人前露过面,胡氏,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大将军府的小姐的?”
胡氏女愣了愣,马上就道:“现在城里都在传,大将军府由大小姐当家,又是您审得奴家,那些军爷对您很恭敬,您若不是大小姐,您还会是谁?”
“你很能言善辩,”莫良缘说:“这么快就想到个没错处的说辞了。”
“大小姐,奴家是真这么想的啊!”胡氏女又要叫曲。
“看来是我错怪你了,”莫良缘说:“你是不知道晴女是逃奴,所以在这里,应该不知者不怪。”
胡氏女忙就点头。
“你呢?”莫良缘又看向了晏忠心。
晏忠心不说话,自打进了刑室后,这位就还没有说过话。
“就算你们是冤枉的,我也不打算放过你们,”莫良缘说:“晏忠心,你选一个吧,你是选你自己活,还是胡氏活?”
晏忠心抬眼看莫良缘了。
“你要杀我?”胡氏女叫了起来。
“怎么?你的命对我很重要,我不能杀你?”莫良缘问。
胡氏女说:“大小姐,您不能滥杀无辜啊!”
“你不无辜,”莫良缘说:“晏胡氏是个奸细,你又能是什么好人?胡氏,你以为我是怎么抓你与晏忠心的?”
胡氏女与晏忠心对望一眼,之前,他们一直在鸣啸关待得好好的,出入宅院,在鸣啸关行走,他们都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他们,大将军府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可现在,为什么大大将军府的人能找到他们,还找得这么准,进院就动手,能认人不都不认一下,认准了他们是奸细。
是晏凌川为了自保,出卖了我?
这个念头在胡氏女的脑子里一出现,就让胡氏女惊恐起来,随即她就开始相信莫良缘的话,晏胡氏被晏凌川杀了!
胡家已经没了,所以胡氏对晏凌川没用了。
晏胡氏生的儿子死了,她本人也年老色衰,对晏凌川毫无用处了。
晏凌川在对付的是莫桑青,这位不好对付,将晏凌川逼到杀妻自保的地步,是有可能的。
……
心里落了颗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眨眼的工夫,就在胡氏女心里长成了参天的大树。晏凌川是个连国都能卖的人,那还有什么事,是这个人做不出来的?
“我,”胡氏女要说话。
“大公子就在鸣啸关!”一直不开口的晏忠心,开口说话了,他将胡氏女的话打断,厉声跟胡氏女道:“大公子认得你我!”
胡氏女又呆住了。
“明明是晏凌川的人,你们为什么要谎称自己是行商之人?”莫良缘看着晏忠心。
晏忠心阻止了胡氏女说话,可也让他与胡氏女无法再否认自己的身份了,晏忠心又将嘴闭上了,摆出一副只求一死的架式来。
“杀了他,”莫良缘指一指晏忠心,跟房耀道。
房耀二话不说,走上前,手起刀落,将晏忠心的脖子砍成了两截。
“啊——”
被晏忠心断颈处喷出的血,溅了一身的胡氏女惊叫了起来。
房耀踢了晏忠心的尸体一脚,走回到莫良缘的身旁,道:“小姐,就这么让他死了,太便宜他了。”
“何必为了他浪费时间呢?”莫良缘笑了笑,让人痛苦万分的死法有,可这要花时间,可莫良缘不想为晏忠心花这个时间,因为没必要,也不值得。
“闭嘴,再叫就杀了你!”房耀冲持续尖叫中的胡氏女喝了一句。
胡氏女还是控制自己,啊啊的尖声大叫着。
房耀不得已,又走上前,踹了胡氏女两脚。
挨了打,被绳锁捆住手脚的胡氏女噤了声。
“妈的,”房耀骂了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
胡氏女躺在地上哭了起来。
“晏凌川杀你族妹,杀得很爽快,”莫良缘说:“他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没想到他们夫妻之情这么浅薄,说杀也就杀了。”
胡氏女说:“你杀了我吧。”
“身为胡家的女人,你以为你还有活路?”莫良缘问。
胡氏女叫道:“我夫家姓夏,我是夏家人!”
“哦?”莫良缘说:“那你夫君现在在哪里?”
胡氏女马上就闭了嘴,这种问题她怎么能答?
“派人去问晏凌川派来的侍卫,”莫良缘跟房耀道:“问问他,夏胡氏的夫家如今在哪里安身?”
“是,”房耀答应了一声就要走。
“你要干什么?”胡氏女大声问。
“斩草自然要除根,”莫良缘说:“晏胡氏没教过你?她可不是什么善人呢。”
胡氏女这会儿恨不能扑上前去,跟莫良缘同归于尽!
房耀转身就往刑室外走。
“不,不,不要!”胡氏女大叫起来。
“跟我说说晏凌川,”莫良缘说。
“我不知道,”胡氏女语调飞快地道。
房耀这时走到了刑室门前,伸手就要开门。
“晏凌川另有女人和儿子,”莫良缘看着胡氏女,语调不急不缓地道:“是这样的吧?”
“什么?”胡氏女道:“他另有……,这不可能。”
“你想好再与我说话,”莫良缘道:“你常年待在晏府里,总应该知道些什么才对。”
背主叛国,这通常被人连在一起说,但叛国无疑是比背主更重的罪行,背主日后说不定还能变成一个从龙之功,而叛国之人,这是令祖先蒙羞,要遭天下人唾骂的。晏凌川万全可以选择投靠秦王,这么做,他都不用背上背主的名声,可为什么晏凌川选择了叛国?在莫良缘想来,在蛮夷那里,有晏凌川无法拒绝,或者说舍弃的东西。
儿子,这是晏凌川不惜叛国,背负一世骂名的最大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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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凌川以前可以不在乎云墨,因为那时他身强力壮,可现在的晏凌川,做不到了。他与晏胡氏生的儿子死了,这人也至今没有找过云墨,还那么痛快地就将晏胡氏杀了,显然这人不想认云墨,也不想要晏胡氏,这人另有一个家了。
当然,这人不想认云墨,可能也另有用意,万一他晏凌川失败了,遗臭万年了,他还能保住云墨这个儿子。不管相认不相认,云墨是他的骨血,这事天注定,谁也断不了。
胡氏女听了莫良缘的话,呆了半天,突然道:“这不可能。”
“小姐,”房耀说:“这女人就是个傻子,您别跟她这会儿浪费时间了,依属下看,杀了算了。”
“不,别杀我!”胡氏女摇头高声道。
莫良缘和房耀一起看着胡氏女。
“他,”胡氏女低头,手掐着腿侧的嫩肉,猛地将头一抬,道:“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派人出关去,我,我听说是去关外的伽蓝寺。”
伽蓝寺是蛮夷的圣寺,汗王祭天,巫们的修行,都得在伽蓝寺举行。
房耀要说话,被莫良缘抬手撞一下手背,房耀的话没能说出口。
“你确定是伽蓝寺?”莫良缘问。
“是,没错儿,”胡氏女道:“我听去的人说过。”
“那你怎么不告诉晏胡氏?”莫良缘又问。
“我说过,”胡氏女道:“可我族妹说,晏凌川派去送消息的人,蛮夷派来传消息的人,都是在伽蓝寺见面的。”
莫良缘说:“原来如此。”
“可,晏凌川养的外室在伽蓝寺?”胡氏女问。
莫良缘说:“这就与你无关了,晏胡氏死了,你要替她一个死人打抱不平吗?你打不了,因为你没这个本事。”
胡氏女张口结舌。
“下面跟我说说,晏凌川与晴女又有什么关系?”莫良缘看着胡氏女道。
胡氏女说:“晴女不是逃奴。”
“是,她不是逃奴,可这又如何呢?”莫良缘道:“外面的人信我的话就可以了,至于你们,哪个鸣啸关的人会在乎你们的死活?哦,在百里之外的那个蒙家客栈,等你们消息的人会着急,不过这是十天以后的事了,毕竟你与晏忠心刚给他送消息,不是吗?”
胡氏女嘴唇哆嗦一下,觉着自己对着莫良缘,毫无招架之力。
“说话!”房耀催道:“趁着我们小姐还有耐心跟你这会儿说话,你最好有问必答。”
“说了,你们就不杀我?”胡氏看着莫良缘。
“好,你有问必答,我就不杀你,”莫良缘答应地很爽快,她不杀胡氏女,就是不知道了,没有了胡氏家族的庇护,这个胡氏女能不能护住自己的夫家。
胡氏女这一次的迟疑没有持续多长的时间,她跟莫良缘说:“是蛮夷那里点了晴女的名,他们想知道晴女在大将军府怎么样了,他们,他们还让我们最好能要了晴女的命。”
莫良缘说:“可你们没杀她。”
胡氏女说:“是晏忠心想留她几日。”
“她染了一身的脏病,晏忠心还想让她活?”
“是……”
“说!”
莫良缘说话声音突然提高,胡氏女受惊似的身体一颤,道:“是晏凌川,晏凌川让我们别,别杀晴女的。”
“为什么?”莫良缘问。
“我不知道,大小姐,这事儿我真的不知道,”胡氏女忙跟莫良缘道。
莫良缘看着胡氏女,胡氏女一脸的慌忙,但没避开莫良缘的目光。
“这女人是不是不老实?”房耀道:“大小姐,还是让属下宰了她吧。”
胡氏女忙就冲莫良缘摇头,说:“我知道的都说了,我都说了!”
莫良缘站起了身,道:“最后一个问题,有蛮夷的巫来找过晏凌川吗?”
胡氏女说:“有,有过。”
“很多?”
“不多,就那么一个,”胡氏女说:“听说是大汗身边的巫。”
“大汗?”房耀怒道:“你他娘的叫他……”
“房耀,”莫良缘冲房耀摇一下头。
房耀只得不说话了。
“那巫叫什么名字?”莫良缘问胡氏女。
“我不知道,”胡氏女摇头。
“那她脸上是什么纹身?”莫良缘又问:“你见过吗?”
“是,”胡氏女想了想,道:“两个角,纹在眉毛那里,像是山羊的角。”
“好,”莫良缘说:“我不杀你。”
听莫良缘说不杀自己,胡氏女心头一喜,但看莫良缘说了这话后就要走,胡氏女忙道:“大小姐,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过几天吧,”莫良缘道:“我给你时间想想要去哪里。”
胡氏女又是一呆。
“将尸体拖走,”莫良缘小声跟房耀交待了一句,自己转身先走了。
房耀拖了晏忠心的尸体往刑室的门前走,见被绑得结实的胡氏女在地上蠕动着,想要离自己远点,房耀不屑地哼笑了一声,道:“你以为老子稀罕杀你?你还是想想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吧。”
房耀拖着尸体走了,刑室里晏忠心的血流了一地,血腥味呛得胡氏女难受。拼命地,一点一点蠕动着,到了墙角,胡氏女满心惶恐地想着,她接下来要去哪里?
不可以回家,万一莫良缘像利用晴女一样,利用她怎么办?通过她,找到她夫家夏氏一家,万一莫良缘真要打这个主意,那她回家,就是害了她夫家一家。
晏胡氏那里也不能去了,因为她的这个族妹被晏凌川杀了。
胡家已经不存在了,所以天丘城她也回不去了。
离开鸣啸关,她随便找个地方先躲起来?万一她被晏凌川的人抓到怎么办?晏凌川连晏胡氏都不放过,会放过她吗?
离开辽东吗?中原也正在打仗,她孤身一人要怎么行走乱世?
胡氏女左思右想,没找到她能去的地方,直到这个时候,胡氏女,不,夏胡氏发现,天下之地,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上了。
地牢外,房耀将晏忠心的尸体交给侍卫拖走,走到了莫良缘的身后,小声叫了莫良缘一声:“小姐?”
站在院中的莫良缘抬头看着天,道:“你走的时候,胡氏女在做什么?”
“她在地上动弹,想离晏忠心的尸体远点,”房耀回话道。
“原来她是怕血的,”莫良缘道:“我以为她不怕呢。”
“她怕死,”房耀说:“怕死的人见着血都害怕。”
“可她不怕别人死,”莫良缘小声叹道:“她知道晏凌川叛国,她还是帮着晏凌川做事,辽东若是被蛮夷占了,会死多少人?她不在乎,只要死的不是她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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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耀想开骂的,骂人这事对房耀而言,是张嘴就来的事儿,第一声骂都到嘴边了,房耀就把这话咽回去了,当着他们大小姐的面,他还是不要暴粗口的好。
“小姐,”周净这时跑了来,跟莫良缘禀告道:“云将军回来了。”
“他是听到我们抓晏忠心和胡氏女的消息了?”房耀马上就道。
“是啊,”周净道:“云将军进府就问我这事。”
房耀道:“你怎么回话的?”
周净将手一摊,“我又没进刑室,我能知道些什么。小姐,云将军先去看大将军了。”
“要跟云将军说吗?”房耀小声问莫良缘:“就是晏凌川的事儿,能说吗?”
“我跟他说,”莫良缘低声道:“不要让人去见胡氏女。”
“是,”房耀领命道。
“江瑜呢?”莫良缘又问。
“他去铜声巷了,”房耀道:“最后那里也是动作频频,跟蛮夷的消息往来不断。”
莫良缘点点头,迈步要走。
“哦,对了,”房耀却追了莫良缘一步,小声道:“小姐,住在铜声巷那女人近日请了大夫,她的胎象不好。”
莫良缘还没说话,周净就没好气地道:“她怀着娃还做坏事,老天爷能让她顺顺当当地把娃生下来?那老天爷也太不开眼了!”
“她请的哪位大夫?”莫良缘问。
房耀说:“慈心堂的周大夫,那是我们这里看女人病,看得最好的大夫了。”
“是吗?”周净说:“我怎么不知道?”
房耀呛了周净一句:“你是女人吗?”
周净白了房耀一眼,问莫良缘说:“小姐你知道?”
房耀说:“你别把话往小姐身上扯,小姐还不到要他来看诊的时候!”那周大夫是替女人保胎的高手,他们家小姐现在劳烦不到这位。
“好了,不要吵了,”莫良缘打圆场道:“看看有没有铜声巷的人在盯着那位周大夫,若是没有,就请周大夫来府里一趟,要避人耳目,在夜里请。”
“是,”房耀道:“小姐,属下这就去办这事儿。”
房耀快步走了,莫良缘看着周净叹气,道:“你又吵不过他,每次还要主动挑事。”
周净感觉委屈,这怎么就是他挑事了?他是真不知道,他们鸣啸关有这么一位有名的周大夫啊。“他也不是女人啊,他房耀不也没老婆,”周净嘀咕道:“他怎么会知道的?”
“唉,”莫良缘边叹气边往前走,道:“这不是什么秘密,打听一下就能清楚的事,房耀为什么不能知道?”
周净挠一下头,不吱声了,他没想到这茬。
“那个马婆,”莫良缘说:“想个办法,带她来大将军府一趟。”
周净马上就高兴起来,道:“小姐,你不准备忍着莫良玉了?”一想到莫良玉在鸣啸关里住着,周净这心就发慌,这跟撂条毒蛇在身边待着,有什么区别?
“不要惊动莫良玉,”莫良缘却马上就跟周净强调道:“不要让她发觉,马婆被我们抓了。”
“啊?”周净又失望了。
“这事能办到?”莫良缘问周净。
“能,”周净多少有些丧气地道:“那婆子喜欢在鸣啸关溜达,还是她一个人溜达,抓她不难。”
“找几个跟马婆差不多身形的妇人,”莫良缘说:“让她们那天在街头行走。”
“是,”周净领命。
“不要让那马婆死了,”莫良缘又道。
“小姐放心吧,”周净说:“马婆不会武,属下一定把她活捉过来。”
“嗯,”莫良缘冲周净一笑,道:“我知道你抓她容易,但要小心,不能出错。”
周净郑重地点头。
“我没准备容莫良玉,”莫良缘小声道:“之前是不能惊动她,现在我要在她身边做些安排,你就不要不高兴了。”
“属下没不高兴,”周净忙就否认。
莫良缘笑着往前走。
好吧,周净承认,他是有些不高兴。
“千万不要惊动莫良玉,”往前走了一截路后,莫良缘又不放心地叮嘱周净道:“若是没有把握,你就不要抓人,我们不急于这一时。”
周净说:“小姐,您这是有多不放心属下?”
莫良缘看周净。
“是,”周净被莫良缘看低了头,应声道:“属下一定小心行事。”
一个巡夜的军士,迎着面,往莫良缘和周净这里走来,领头校尉看见莫良缘,忙带队候在了路旁,抱拳给莫良缘行礼。
莫良缘冲这队军士点一下头,带着周净从这队军士的面前走了过去。
“小姐,马婆对我们有什么用?”周净走着走着,突然就问莫良缘道。
“她的家人在关内,”莫良缘说:“我想用她。”
周净张大了嘴。
“我派人去查了,绿袖,红云她们的家人我没有查到,”莫良缘小声道:“但马婆的,亲卫营的人找到了,她的长子已经成婚,次子也已经要成人了。”
“妈的,”周净说:“那她还?”
“她怕死,”莫良缘道:“半年前,她还托人往家里送过银子,那个时候她应该到莫良玉身边伺候了。一个怕死,还在乎儿子的人,这样的人,想她背叛太容易了。”
“可,莫良玉也算她的恩人吧?”周净小声道:“她真能叛了莫良玉?”
“她会,”莫良缘道。
不论马婆这人的好坏,又是为的什么成了蛮夷的爪牙的,这个人可以背弃家国,那为了活命,为了儿子,背弃莫良玉又是一件多难的事?
“莫良玉能给她的,我也可以给,我还可以给的更多,”莫良缘跟周净道:“我可以让她跟家人团聚,这个,莫良玉永远也给不了她。”
周净说:“小姐你真要给她这么多好处?太便宜她了吧?”
“得便宜的是我,”莫良缘挂在嘴边的笑容泛冷,“周净,这种事,得算我们自己的得失,而不是算她的。”
周净听得迷糊,跟莫良缘老实道:“小姐这话,属下不太懂。”
“不懂就不懂吧,”莫良缘说:“抓马婆的时候,千万小心就行。”
周净拍起了胸脯,跟莫良缘保证道:“小姐放心,这差事要是办砸了,属下提头来见你。”
“我不要你的头,”对着周净,莫良缘有些也是很无奈,“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没有把握,你就不要抓人。”
“哦,对,”周净一拍自己的脑袋,“小姐放心,属下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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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墨在房中陪了莫大将军一会儿,听见下人来报,莫良缘过来了,云墨才从莫大将军的卧房走了出来。
莫良缘与云墨到了厢房里坐下,也没用人伺候,莫良缘自己用钎子挑了灯花,烛光顿时就明亮起来。
“晏忠心和胡氏女说了什么?”云墨问莫良缘。
“我让房耀杀了晏忠心,”莫良缘小声道:“胡氏女招供了不少话,云墨哥,晏凌川是叛国了。”
云墨坐着没在第一时间接莫良缘的话,坐在木椅上,云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早就相信晏凌川叛国了,所以接受这个事实起来,一点也不困难。云墨这会儿就是有些难过,可这份难过,又让云墨觉得自己有些贱,他为晏凌川难过个什么劲?
莫良缘端了茶,放到在了云墨的手边,顺便就与云墨隔着一张茶几坐下了,说了句:“我有些难过。”
低头正看茶水的云墨,抬头就看向了莫良缘。
莫良缘说:“没理由,我就是有些难过,晏凌川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云墨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道:“一步错步步错。”
“他还是想保全你的,”莫良缘小声道:“他不来找你,也一直说他的长子死了,这样一来,不管他日后是个什么下场,他不会连累到云墨哥你。”
云墨说:“他是为了我?”
“为了他自己更多,”莫良缘道:“可总算他不想再害你了。”
“他想留下骨血,”云墨突然重重地将茶杯往茶几上一放,道:“仅此而已!”
“云墨哥是姓云的,”莫良缘说:“待这场战事过后,云墨哥你娶妻生子,那孩子也是姓云的,你们供奉的是云氏先祖,待时日再久些,谁还记得他晏凌川是谁?算计再多,他也不过是个没有子孙祭祀的孤魂野鬼罢了。”
留后,除了延续家族骨血之外,就是死后能享子孙的祭祀。而家庭的延续,是姓氏的一代代传承,在莫良缘看来,晏凌川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人什么也不会得到。
云墨一口一口地抿着凉着的茶水,灯光之下,云墨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要再用些茶点吗?”莫良缘问。
“为什么要留胡氏女的命?”云墨却问莫良缘道。
“我答应了不杀她,”莫良缘说。
“她还说了什么?”云墨马上就道。
“伽蓝寺,”莫良缘道:“她说那是晏凌川的人,与铁木塔的人见面的地方。还有,有一个眉上纹角的巫去见过晏凌川。”
云墨皱起了眉头。
“眉上纹角,”莫良缘说:“云墨哥你想想,这是哪个部落的纹面?”
云墨离开辽东这么多年,有些事已经记不清了,皱眉想了半天后,云墨才道:“我记得会在眉上纹角的部落有好几个啊。”
莫良缘抬手在自己的眉上比划了两下,说:“是山羊角。”
云墨说:“是义玛吗?”
“是,大妃哲布泰就是这个部落的人,”莫良缘道。
云墨的眼睛猛地一睁。
“我怀疑晏凌川还有女人,至少有一个儿子,他们在蛮夷那里,”莫良缘身体向云墨这里微倾了,压低了声音说道:“铁木塔未必有兴致管女人和小孩,他的正妻早逝,所以这事儿,也许就是哲布泰在管。”
云墨听得发怔,道:“他还有妻儿?”
“他将晏胡氏杀了,”莫良缘看着云墨道。
这事儿云墨还是第一次听说,顿时神情就变得愕然了。没有因为仇人的死感到高兴,云墨就是觉得不可思议,晏凌川会杀了晏胡氏?
莫良缘将自己的猜测跟云墨说了一遍,又将胡氏女的话,跟云墨复述了一遍。
云墨想了一下,道:“铁木塔要杀晴女,而晏凌川说不杀,为什么会这样?”
莫良缘道:“这说明他知道我爹中毒的事。”
云墨的眉头拧了起来,道:“不止是知道,他是参与者。”这话说完,怒火就从云墨的心头烧了起来,将茶几一拍,云将军方才的难过,已经全然不见了。
“看来大妃哲布泰跟铁木塔未必就是一条心,”莫良缘说:“这就是跟傅美景待先帝爷也一样。”
兴元帝病重时,傅美景这个爱妃真正关心过这位皇帝陛下的身体?恐怕没有,傅美景想的是如何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自己的儿子当上皇帝后,又如何在成人之后可以顺利的亲政。
“你想做什么?”云墨神情认真地看着莫良缘道。
“哲布泰有两个儿子,”莫良缘小声道:“铁木塔的正妻没有生子,所以哲布泰的长子阿诺是最有资格继承铁木塔汗位的人。云墨哥,你说如果这个阿诺死了,哲布泰会怎么做?”
云墨道:“她会疯的。她的小儿子阿格是个残腿的人,这样的人在他们大漠就不应该活着,哲布泰所有的希望都在阿诺的身上。”
“是啊,所以如果是莫良玉杀了阿诺,”莫良缘道:“而铁木塔又护着莫良玉,哲布泰会怎么做?”
云墨没问这事儿可不可能发生,而是问道:“她会怎么做?”
“她要不然跟儿子有希望继位的庶妃联手,可这样一来,她哲布泰从此以后,直到她死,她都得屈居于这位庶妃之下,我觉得哲布泰未必会甘心如此。”
“除此之外,她还能怎么做?”云墨问。
“掌握权力,”莫良缘说:“让她的小儿子,那个残了腿的阿格成为新的大汗,这样一来,她就还是王庭里最尊贵的女人。”
云墨摇头道:“这谈何容易?”
“她可以来找我,”莫良缘道:“我可以帮她杀了莫良玉,我大哥,可以帮她杀了铁木塔。”
云墨一惊,腾地从坐椅上站了起来。
“哲布泰可不能只为自己活着,”莫良缘声音幽幽地道:“她还得为她的部落活着,她若是失了势,靠着她才兴旺起来的义玛部落,一下子就会变回原来的模样,他们会失去他们的牛羊与骏马,他们的牧场,他们的奴婢,乃至他们的女人。”
义玛部落靠着哲布泰才得以兴旺的消息,是莫良缘最近才知道的,对此云墨却是知道的更早一些。“她会为此背叛铁木塔吗?”云墨看着莫良缘道:“他们是夫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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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云墨的话,莫良缘只是笑了笑,道:“铁木塔有很多女人,也有很多儿子,你要说感情,也许哲布泰以前是喜欢过他,可现在……”
“现在就不喜欢了?”云墨问。
莫良缘冲云墨耸一下肩膀,道:“试一下就知道了。我杀了她的儿子,让她看着莫良玉得宠,让我们看看她会怎么做好了。”
云墨抚一下额,道:“你要怎么做?”
“莫良玉的胎象不好,她请我们这里慈心堂的周大夫看诊,”莫良缘跟云墨道:“我会见周大夫一面,让他去与莫良玉说,她的这一胎,最初二三月份的时候,被人动过手脚。凭着莫良玉的性子,她会去向铁木塔哭的。当然,她现在不能走,所以她会派自己身边的人去,我猜这个人会是马婆。”
“你要用这个马婆?”云墨马上就道。
“我让周净去找机会抓她来府里一趟了,”莫良缘说:“马婆的两个儿子都在关内,一来是为了自己的命,二来为了儿子,我还可以让她清清白白地回归故里,过儿孙绕膝的后半辈子。云墨哥,你说马婆会被我所用吗?”
云墨低声道:“她那样的,哪有什么忠心可言?你给出的条件,她拒绝不了。”
“那个阿诺王子现在就在铁木塔的军中,”莫良缘道:“马婆会带着我们的人去杀了他。”
这句话,莫良缘说得轻描淡写的,丝毫不像是一句杀人的话。
“你想派谁去?”云墨问。
“房耀,”莫良缘道。
“我去吧,”云墨道:“蛮夷大军百万之众,这个阿诺王子未必就在铁木塔的身边。”
“云墨哥……”
“房耀不能去,”云墨冲莫良缘摆了摆手,“他跟着大将军与蛮夷厮杀多次,你怎么能保证,蛮夷那边没人认识他?”
“那……”
“周净你就更不要想了,”云墨就不准备让莫良缘说话了,道:“周净武艺很好,人也不是不聪明,只是他不是性子稳重的人,他不适合去办这个差事。”
“那你就能保证,蛮夷那边无人认得你了?”莫良缘问。
“我乔装就是了,”云墨道。
莫良缘马上就接话道:“那房耀也可以乔装啊。”
“我不放心,”云墨道:“我去浮图关。”
若论人选,云墨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可莫良缘没想让要让云墨去。事实上,派谁去做这件事儿,莫良缘都不放心,她不安心,这事儿她动嘴说起来轻轻巧巧,可做起来是九死一生,莫良缘恨不得这事由她自己去做。输了,她这个出主意的赔上一条合,理所当然,她凭什么让别人去送死呢?方才莫良缘说派房耀去,可这事儿她到现在也没有下决心,就是房耀去办这个差事了。
跟云墨坐在这里谈,莫良缘是想让云墨帮着自己再参详参详的,她有什么没能想到的地方,想的不对的地方,云墨可以帮她改错,可以帮着她弥补。
“你哥的计划未必就能成,”云墨冲要说话的莫良缘摆摆手,让莫良缘先不要说话,他自己道:“没有什么计划,是可以保证做起来万无一失的,你哥让你不要说,我想他是想用晏凌川,是不是?”
莫良缘突然就哑口了。
“这事儿若不涉及晏凌川,你哥就不会瞒我,”云墨看着莫良缘道:“可是良缘,晏凌川是个小人,这个小人反复无常,你哥利用他,无异于是在赌,这样做太冒险了。我去浮图关一趟吧,你的计划听着不错,莫叔父中的毒,就是出自哲布泰那个当巫的姐姐,你的这个计划若是能成,莫叔父的毒也许就解了。”
“我这也是在赌啊,”莫良缘道。
“那就赌一把吧,”云墨说:“你一定已经想了很多天了,是吧?”
莫良缘是想了很多天,自打知道莫良玉就在鸣啸关后,她就在想了。
“就这样吧,”云墨说:“我去一趟。”
“可你若是遇上晏凌川呢?”莫良缘声音有些急的道:“你要怎么办?”
“我与他多年没见了,”云墨道:“再加上我乔装打扮,他如何认得出我?放心吧,若真遇上他,我只当自己不认识他。”
“可是按我哥的计划,”莫良缘说:“晏凌川最后也许会死在铁木塔的手里啊。”要云墨亲眼看着晏凌川被杀吗?莫良缘不想让云墨面对这一幕。
云墨看着莫良缘,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得也真的是很好看,“你啊,”云墨抬手,没真将手落在莫良缘的头上,只是虚浮着,在莫良缘的头上抚了抚,云墨笑着说:“你云墨哥虽不是刀枪不入,可也不是一个瓷人儿啊,你哥护着我也就罢了,谁叫他是我师兄呢?你这算什么?当妹妹的要护着当我这个当哥哥的了?”
“这怎么就不行了?”莫良缘发了急,“早知道,我就不与你说这事儿了!”
云墨却看着笑得更开心了,道:“你现在后悔也晚了。”
莫良缘开始赌气了,道:“那容我再想想吧,这事儿也不急着……”
莫良缘的话刚说了一半,门外传来房耀的声音,道:“小姐,属下将周大夫请过来了。”
“是慈心堂的周大夫?”云墨冲门外问道。
“是,”房耀应声道。
“怎么这么快?”莫良缘说。
“啊?”房耀在门外啊了一声,怎么他们大小姐还不急着见周大夫吗?
“请周先生进来吧,”云墨道。
“小姐?”房耀问。
“良缘!”云墨小声喊了莫良缘一声。
“好,好吧,”莫良缘道。
不多时,房耀就将周大夫请进了屋。
周大夫今晚正好出诊,被房耀直接从他出诊的那户人家带了过来。房耀也跟周大夫说,大将军府的大小姐请他,究竟所谓何事,所以周大夫走进厢房,面对莫良缘和云墨的时候,就显得很紧张。
“周先生请坐,”在周大夫行过礼后,莫良缘就请周大夫坐。
周大夫连声道不敢,但他也无法违了莫良缘的话,只得屁股挨着坐椅的边,就这么战战兢兢地坐下了。
“说啊,”见周大夫坐下后,莫良缘迟疑着不说话,云墨便开口催莫良缘道。
周大夫就更紧张了,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大小姐为难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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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想让自己做的事并不难,只是周大夫不能理解,大小姐为什么要他去骗一个妇人。铜声巷里的那位夫人,看起来柔弱娴静,这样一个小妇人,是有哪里得罪到大小姐了?
“先生意下如何?”莫良缘看着周大夫问。
周大夫按下满心的疑问,道:“在下遵命。”
“先生,此事的缘由我暂时不能告诉你,”莫良缘说:“待日后吧。”
周大夫看看莫良缘,点头道:“是。”
铜声巷里的那位夫人,与莫大小姐比起来,周大夫还是决定信任莫大小姐,毕竟这是他们大将军的女儿。
“好,”莫良缘道:“先生何时可以做成此事?”
“明日在下要去铜声巷给那位夫人再诊一次脉,”周大夫道:“明日在下即可做成此事。”
“多谢先生了,”莫良缘跟周大夫道谢。
周大夫摆手连声道不敢当。
云墨在旁边叮嘱了周大夫一句:“此事,先生不要外传,若是外传,我要是按军法处置先生的。”
云墨一句话,让周大夫流了冷汗。军法从事?联想到辽东如今的战事,周大夫不是从军之人,也马上就对莫良玉生了疑,那人是蛮夷的奸细?周大夫的生疑,也是云墨的用意所在,不能直接告之实情,但要让周大夫心里有些数。
“事情就拜托先生了,”云墨又跟周大夫说了一句,之后便命房耀送周大夫出府去。
“云墨哥,”莫良缘看着云墨。
“这事就这么定下吧,”云墨说:“我还会再去伽蓝寺一趟,哲布泰不可能会在那里,但她那个当巫的姐姐也许会在,”话说到这里,云墨叹了口气,跟莫良缘说:“你也不要多想,两国相争各为其主。”
莫良缘低声道:“哲布泰也是想我爹死的。”
你杀我父亲,想要夺我天晋的江山,那我设计杀你的儿子,还要逼你背叛你的丈夫,莫良缘不谈心情如何,至少她不认为自己有做错什么。
“有那么多人会死,”莫良缘跟云墨道:“凭什么她哲布泰的儿子就可以好好的活着?”
云墨笑了笑,道:“你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起身离开的时候,云墨又看了莫良缘一眼,他总是觉得自己得照顾这个小妹,只是事实上,一直是这个小妹在照顾他。
这天的后半夜,鸣啸关下了一场夜雨。
胡氏女一直就在地牢刑室里,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莫良缘一夜未眠,在厢房里坐着,睁眼到了天明。
云墨在军营里,安排他走之后的诸多事项,也是一夜未眠。
陆府里,老太君盘腿坐在观音像前,颂了一夜的经,为陆家众人祈福,也为陆芝祷告,希望真的能人死债了,陆芝来世可以投个好胎。
夜雨之中,鸣啸关一片沉寂,大多数人都在熟睡,而未眠的人,各有心思,得不到可以安宁的福份。
第二天日出之时,雨停,莫良玉从梦中惊醒,来不及想她梦到了些什么,莫三小姐就捂着作痛的肚子喊了起来。
马婆听见屋中声音不对,忙推门进屋,看见莫良玉的样子,马婆是唬了一跳。
“去请周先生来,”莫良玉命马婆道。
随行的人里有医女,可莫良玉信不过,她知道自己招那帮蛮夷女的嫉恨,谁知道铁木塔派给她的医女,背后站着谁?
马婆忙不迭地命人去慈心堂请周大夫,她自己守着莫良玉,嘴里不停地念着佛,她们的夫人肚子的小主人,可千万不能事!
周大夫来得很快,站在床前看一眼莫良玉,脸上的神情就变得凝重起来。
“我的孩子,”莫良玉看着周大夫流泪。
周大夫低了头,给莫良玉看诊,又施了半天针后,莫良玉的腹痛才缓解了下来。
“先生,”马婆在旁边抹着泪,问周大夫道:“我家夫人这是怎么了?”
周大夫摇摇头。
莫良玉有气无力道:“先生有话尽管说就是。”
周大夫说:“府上的主人何时归来?”
马婆忙道:“我家主人行商之人,如今身在南方,归期不定啊。”
周大夫叹了口气。
莫良玉看着周大夫道:“先生,我这病究竟如何,还请先生明示。”
“夫人,”周大夫说:“以后吃食用物都小心些。”
周大夫这话一说,莫良玉还好,还能做到面不改色,马婆就不行了,脸色顿时就变得发白,马婆盯着周大夫,颤声道:“先生这话何意?有人在害我家夫人吗?!”
周大夫欲言又止。
两行眼泪顺着莫良玉的脸滴落到枕巾上,莫良玉看着周大夫道:“先生,小妇人一人守着这宅院,身边没有亲人,这孩子是小妇人后半生的指望,还请先生帮我一帮,小妇人感激不尽!”
“夫人怀胎两三月份时,腹中胎儿就已经遭人动了手脚,”周大夫小声道:“所幸,这人没有继续下去,否则夫人腹中的胎儿早就不保了。”
莫良玉躺在床上,默默流着泪,半天没有说话。
周大夫忍不住要心软,可是想想莫良缘的吩咐,周大夫又硬起了心肠,跟莫良玉道:“夫人以后要多加小心,在下这就给夫人另换一剂药去。”
“马婆,你送先生下去,”莫良玉小声命马婆道。
马婆抹着眼泪,送周大夫下去开药方。
屋里只剩莫良玉一个人了,莫三小姐双手揪着被单,牙齿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她的孩子,在刚两三月份的时候就遭了毒手?那凶手只能是大妃哲布泰了,也只有这个女人,有本事在铁木塔的眼皮底下,对她下手。
马婆送了周大夫再进屋,站在床前就哭道:“夫人,那凶手也太狠心了!”
“不要哭了,”莫良玉道:“现在哭有什么用?”她这辈子哭得还少吗?可用吗?没用。
马婆被莫良玉训得不敢作声了。
“将那个医女处置了,”莫良玉说:“我已经忍了她很久了。”
马婆作难道:“夫人,她可是大汗派给您的人啊。”
“谁知道她是谁的人?”莫良玉说话的声音猛地一高。
马婆忙就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莫良玉闭上了眼睛,哭没用,生气其实也没什么用,她要想想,接下来她要做什么,才能对自己最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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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玉闷了一天,服用了周大夫新换过的汤药后,她的肚了舒服了很多,到晚上,疼痛消失,莫良玉甚至还有胃口,配着小菜吃了一碗清粥。
“菩萨保佑,”马婆在一旁高兴地直念佛。
马婆这样子,让莫良玉的心头倒是一暖,笑了一下后,莫良玉道:“你得去浮图关一趟。”
马婆一呆,浮图关这会儿不是战场吗?这个时候,她家夫人让她去浮图关?
“大妃害我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莫良玉低声道:“这事得让大汗知道。”
马婆说:“可,奴婢去说,大汗能相信吗?”她不过就是个最卑贱不过的奴隶,要她去指控大妃哲布泰害人?哪个蛮夷会信她的话?
“你去跟大汗说,鸣啸关里,陆家将家中存粮拿了出来,运往日落城去了,”莫良玉道:“之后你跟大汗说,我的身子不是太好,医女没办法,我只得又请了大夫看诊,大夫说孩子在两三月份的时候就不大好,你替我向大汗请罪,就说是我没用,没能照顾好大汗的孩子。”
马婆道:“这样就行了?不说大妃吗?”
“不说,”莫良玉说:“大汗自己会想的。”
马婆点头,这个差事她能去做。
莫良玉摸一下自己的肚子,道:“你去准备一下,明日就走。”
“是,”马婆领命道。
“你走后,让绿袖过来伺候我,”莫良玉又道。
自己去办差事了,倒是让绿袖得了个巧,能到夫人跟前伺候了。马婆心里不太爽利,但还是点头道:“是,绿袖是个聪明的,手脚也麻利,她能伺候好夫人的。”
“不要多想,”莫良玉说:“你回来后,我还是要你伺候,绿袖比不过你的。”
马婆忙就笑了起来。
莫良玉冷眼看着马婆笑,心里嗤笑了一声,伺候人是什么好事吗?就这还要争还要抢?
马婆高兴过了,站着又想了想,突然就又愁眉苦脸了,跟莫良玉道:“夫人,大汗会处罚大妃吗?”
莫良玉的面色一冷。
马婆多会察颜观色的人,一见莫良玉这样,忙就拍一下自己的嘴,道:“您瞧奴婢这张嘴,怎么就学不会说话呢?就凭大汗对夫人的宠爱,他也一定会处罚那大妃啊!”
“他不会,”莫良玉小声道:“正打着仗呢,他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动他的大妃?”
马婆又呆住了。
“慢慢来,”莫良玉道:“大妃老了,大汗对她还能有多少喜爱?厌恶是会一点点增加的,我这只是一根刺,就让它扎在大汗心里,慢慢生根吧。”
马婆听得直点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她们这些天晋人,在蛮夷那里就是低人一等的,她家夫人想凭这个,就在铁木塔的心里扎根刺,这个不太可能。
“我是谁不重要,”似是看出了马婆在想什么,莫良玉说道:“可我这孩子是大汗的骨血,大妃害得是他的骨血,这才是最重要的。”
马婆忙应声道:“夫人说的是。”
“你去准备一下吧,”莫良玉道:“带绿袖去一趟慈心堂,让她认一认周大夫。”
马婆又应一声是,退了下去。
绿袖听到马婆要离开去办差,自己要去莫良玉身边伺候了,绿袖是满心的高兴。当即就到正院里,跪在院里,给屋里的莫良玉磕了三个头,才跟着马婆去慈心堂认人。
“你可得将脸遮好了,”马婆一边走,一边跟脸上蒙了布巾的绿袖道:“大将军府的人可是认得你的,你可别给夫人找麻烦。”
绿袖忙道:“哎,我知道的。”
马婆看了绿袖一眼,说:“那位九小姐怎么样了?我有几天没听见她的声音了。”
“病了,”绿袖说:“骗她是热伤风了,她也信了,现在还是成天的抱怨,辽东这地方不好。”
“哎哟,”马婆说:“这小姐怎么就没长脑子呢?”
绿袖笑了笑,病倒在床的折九小姐倒是比以前好伺候了,因为折九小姐现在没什么力气发脾气了,连话都说得少了。
马婆带绿袖来认人的消息,在马婆和绿袖前脚离开慈心堂后,后脚就传到大将军府里。
“那女人明天就走?”周净说:“那小姐,属下明天去半路堵她去。”
“她若是还带着人,”莫良缘跟周净道:“这些人就不要留了。”
“是,”周净领命。
“注意一些,确定没莫良玉的人跟着后,你再动手,”莫良缘又叮嘱周净道。
“小姐你就放心吧,”周净其实有些郁闷,他家小姐总是信不过他的样子。
“去跟云将军说,”莫良缘又跟一个侍卫道:“让他明日务必回府来一趟。”
“是,”这侍卫领命就退了下去。
时间到了第二日,马婆在第二日清晨时分就离开了铜声巷的宅院,到街上雇了一辆马车,说要去浮图关。
车夫一听这妇人要去浮图关,当下就摇头,道“那里在打仗呐,不去。”
马婆将钱又往上加了一成,求这车夫道:“奴家家在浮图关,听闻浮图关出事,奴家是不管怎样都要回家去。求老哥你帮帮忙,送我这一趟,我们价钱好商量。”
车夫看看马婆的穿着打扮,想了想,将价钱又提了两成,道:“路远不说,那是打仗的地,不是看你可怜,我是怎地也不会去的。”
马婆咬咬牙,点头答了车夫的开价。
车夫先回家拿了行李,跟妻子交待了一声。车夫妻子一听说丈夫要去浮图关,马上就摇头,这个时候除了军中人,谁会往浮图关去?
“那里在打仗啊,”车夫媳妇道:“当家的,你遇见蛮夷怎么办?”
车夫道:“我哪能真将她送到浮图关里去?老子也没那本事啊,放心吧,我会看着办的。大郎眼见着就要成家了,让他讨媳妇的钱从哪里来?可不得老子冒死去挣吗?”
车夫妻子这下子不言语了,家是四个孩子,大郎到了要成家的年纪,老二,老三日后都得成家,最小的女儿也要开始给她攒嫁妆了,家里还有老人要赡养,这一桩桩的都要花钱。
车夫带了换洗的衣物,一包干粮,赶着马车到街上接了马婆,便又赶着马车往城门走了。
马婆坐在车里,撩车帘往车外看看,就见几个小厮不远不近地,跟着马车在走。马婆将车窗帘又放下了,她家夫人行事也太小心了些,那莫良缘根本就不知道她们,她出城能遇上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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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玉的手下,一行九个小厮,跟着马婆出了鸣啸关,一跟就是大半天的工夫,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后,这才返回鸣啸关。
周净带着人扮作过路的客商,眼瞅着九个从铜声巷出来的人,一个两个地都走了,周净却还是不放心,愣是带着人跟了马婆一天一夜,这才下手拦了马车。
车夫没想过鸣啸关的地界上,他能遇上劫道的,所以车夫看见周净一帮人如狼似虎地冲到他的马前时,赶了快二十年车的车夫都没反应过来。
一个侍卫窜上前,抬手在车夫的颈后劈了一个手刀,将车夫打晕过去。
马婆坐在车厢里,只知道车突然停了,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正撩了车窗帘要往外看,一个侍卫在车窗外伸手,掐住了马婆的脖子,将马婆拽着往车厢壁上狠狠地一撞,马婆直接就晕了过去。
有侍卫另赶了马车过来,几个侍卫一同动手,将马婆抬到了这辆车上。
车夫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官道旁的林子里,身旁站着不少人,仔细一看,这帮人正是拦住他去路的人。
“你们是什么……”车夫要叫。
周净转身,面对着车夫蹲下了,喊车夫的名字道:“乔大力。”
车夫听周净喊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盯着周净看了看,迟疑着道:“你,你是大将军府的周,周爷?”
“你认识我就好办了,”周净说:“别慌张,我要请你做件事。”
乔大力忙道:“周爷想小的做什么?”
“租你车的那个女人是个奸细,”周净说:“我要抓她回大将军府去。”
乔大力一听周净这话,一点怀疑没有的就怒了,张嘴就骂道:“丧良心的,好好的人不做,那婆娘竟然做奸细!”
周净说:“你等会儿再骂。”
乔大力这时却又慌张起来,跪下给周净磕头道:“周爷,小的不知道那婆娘是个奸细啊,小的,小的跟她不是同伙!”
“行行行,”周净把乔大力拖了起来,道:“你帮我一个忙,赶车往浮图关去一趟,到了浮图关的地界,你就回来,中途不要跟人搭话,行吗?”
乔大务忙就点头,道:“行,小的去做这事儿。”
周净转身冲众侍卫的身后招了招手,道:“出来吧。”
冯妈妈从众侍卫的身后走了出来,站在了乔大力的跟前。
“这是我们大将军府的管事妈妈,”周净跟乔大力介绍冯妈妈道:“她跟你走这一趟。”
脑子没转过来,周净是要做什么,但乔大力还是极其爽快地冲周净点头道:“小的知道了。”
“这是给你的,”周净将一个钱袋子放到了乔大力的手上,道:“跑完这一趟回来后,我还会有赏钱给你。”
乔大力忙就谢周净的赏。
“这一路上,不管做什么事,做之前先想想你的家人,他们可都在鸣啸关,”周净又威胁了乔大力一句,这叫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
乔大力能听懂周净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路上要是不老实,那他在鸣啸关的那一大家子就会没命!“小的明白,小的明白,”乔大力连声跟周净道:“周爷放心,小的一定怎么将冯妈妈送到浮图关的,小的就怎么将她再送回来。”
“你不用送冯妈妈回来,”周净道:“冯妈妈到了地方后,她自己会走,你一个人回来就可以了。”
“哎,是!”乔大力恨不得跪下再给周净磕几个头。
“冯妈妈?”周净扭头又看冯妈妈。
冯妈妈深吸一口气,跟乔大力道:“别坐在地上了,我们这就上路。”
乔大力从地上爬起身,扶着冯妈妈上车坐好,又看了一眼站在官道旁的周净后,乔大力赶着马车,继续前行了。
冯妈妈坐在车厢里也是念佛,希望她这一趟能平平安安地去,再平平安安地回吧。
乔大力带赶着马车,带着冯妈妈走了,马婆嘴里哼哼了两声,眼见着要醒。
周净在马婆的脑袋上踢了一脚,将人踢不动弹后,周净跟手下兄弟们下令道:“将她绑好了,嘴塞上,塞袋子里装上,我们回去。”
周净一行人这一来一去,就花去了两天两夜的时间。中间马婆数次苏醒,都被侍卫们又打晕,要么踢晕过去,马婆是始终没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周净一行人回到鸣啸关的时候是深夜,城门已经关闭了,有守城的将官在城楼上喝问周净一行人:“城下是什么人?!”
周净仰了脖子往城楼上看,嘴里学了几声鹧鸪鸟的叫声。
云墨这时就站在城楼上,听了这两声长,三声短,再两声长,如此循环反复的鹧鸪鸟叫声后,云墨命守城的将官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守城的将官没敢多问,下令开门。
周净一行人这才进了鸣啸关,一行人还是过路客商的打扮,周净的脸上还抹着黑灰,将原来的相貌遮了个七八分。
顶着一脸黑灰,周净往下城来的云墨面前一站,嘿嘿笑的时候,露出了一嘴的白牙,“云将军,”周净邀功似的跟云墨小声道:“我把人抓回来了。”
“跟我回去,”云墨匆匆扫一眼面前的一行人,目光在装人的麻袋上停留片刻,云将军跟周净说:“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
此时鸣啸关的街上看不见一个行人,连打更人都不见了踪影。
周净走着走着,就忍不住问云墨道:“这是又出事了?”
“抓了两个收留逃奴的人,一审发现是奸细,”云墨道:“现在鸣啸关全城都在挨家挨户的搜查中。”
周净睁大了眼睛。
“这样也可以让铜声巷的那位老实些,不是吗?”云墨看着周净道。
“娘的,”周净道:“那种人死了才能老实。”
云墨扬嘴角笑了笑,催马往前走了。
这时铜声巷的宅院里,一个将官拿着名册,正挨个点这座宅院里的人,不时还要寻问被点到名的人几句,闹得人人心慌。
莫良玉坐在正房里,听着房外院中的动静,表面平静,内则心焦,鸣啸关这一查奸细,她的日子就难过,跟外面的联系也就断了。莫良玉问自己,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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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婆是被周净几巴掌拍醒的,睁眼看看面前的人,僵住不会动的大脑慢慢恢复正常,马婆做出的第一个反应是跑,可当她手撑着地面想起身时,几日都不曾动弹,麻木掉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针扎一般的疼痛还袭遍四骸,马婆痛呼了一声,人又跌了回去。
“你还想跑?”周净沉着脸,抬手就又要打。
“好了,”莫良缘开口道:“别将人打死了。”
周净收了拳手,收着力道的踢了马婆一脚,让马婆能面对着莫良缘。
“马氏,”莫良缘喊了马婆一声。
狡辩,装傻,喊冤,马婆觉得自己有三个选择。
“跟着你家夫人到我鸣啸关也多日了,”莫良缘这时又道:“你觉得我鸣啸关如何?”
马婆道:“什,什么?”
“折九小姐现在身体如何了?”莫良缘说:“你家夫人给她下毒的时候,就当真没顾及过河西折家吗?”
马婆在这个时候,万念俱灰了,这位大小姐什么都知道,一直以来,这位是在看她们演戏罢了。
“你那两个儿子现在过得还不错,”莫良缘看着马婆说:“只是你的事出了之后,他们会怎样,就不好说了。”
“莫,大小姐想要什么?”马婆问莫良缘道。
在莫良缘左下首处坐着,一直没说话的云墨,这时看向了马婆,这个妇人倒是识时务。
“你跟着你家夫人不过是想过好一点的日子,”莫良缘说:“这个我也可以给你。”
马婆趴伏在地上,看着莫良缘,满脸的畏惧。
“有件事,你其实没有想明白,”莫良缘说:“你以为我辽东落入蛮夷之手,凭着你是你家夫人亲信这层关系,你可以照顾到你那两个儿子,你也太想当然了。他们现在是民,有良田可以耕种,可以娶妻生子,将家中田地屋舍,父传子,子传孙,这样一代代地传下去。马氏,你告诉我,奴隶可以这样做吗?”
奴隶的命是主人的,奴隶没有良田,奴隶的儿子也仍是奴隶,这样一代代地传下去。
马婆一向让人瞧着喜气的脸惨白着,突然这位妇人不敢再看莫良缘,将头往地上一撞,发出“呯”的一声响。
“你有你的迫不得已,”莫良缘继续道:“对错我们暂时放在一边,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可以重回儿子身边,没人会知道你曾是蛮夷的奴隶,也没人会知道,你帮着铁木塔的小妾作过恶,马氏,你想要这个机会吗?”
“我们都称她为玉夫人,”马婆突然就道:“她是奉大汗,不不不,她是奉铁木塔的命令过来的。大小姐,你们严少爷去了日落城,陆家运粮草去日落城,这些消息玉夫人都告诉铁木塔了。”
这位将莫良玉瞬间就出卖了一个彻底,还怕莫良缘不相信,马婆又跟莫良缘强调了一句:“奴婢若有一句假话,就叫奴婢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周净有些发懵,莫良玉的亲信,就是这么一个德性?他家小姐只是说了几句话,没打没骂呢,这位就背叛了?
莫良缘笑了笑,跟马婆道:“跟我说说折落英的事儿。”
马婆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将莫良玉是如何派人假装陆府的人,追杀折九小姐,将折九小姐身边的两个丫鬟,还有真正陆府的侍卫给杀了的,在让折九小姐对大将军府怀恨在心之后,莫良玉又是如何说服折九小姐的,而后莫良玉又是如何给折九小姐下了过身草的毒的。
“她还想杀了我们大将军府所有人?”周净叫了起来。
马婆被周净叫得,身子一抖。
“这个疯子,”周净骂,随后又问莫良缘道:“这个折落英该不会是个傻子吧?”这女人是哪只眼睛看到,他们严少爷在大将军府里,是个被众人欺负的可怜角色的?他以后将这事儿告诉严少爷,他家严少爷是该会被逗乐,还是会被气哭?
莫良缘和云墨都不关心折九小姐,是不是傻的问题,这是应该由折家去操心的事儿,所以这二位对视一眼后,由云墨问马婆道:“那位玉夫人命你去浮图关做什么?”
马婆又将这事儿,十分详尽地交待了一遍。
“你倒是老实,”云墨听了后,看着马婆笑了笑。
马婆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她是老实对了,莫良缘和这位叫云墨的将军什么都知道了,问她问题,不过是在试探她。
莫良缘从身旁的茶几上扔了一个纸包给马婆,道:“你回铜声巷去,将这份堕胎的药粉给玉夫人吃了。”
马婆吓了一跳,看着跟前的纸包,如看豺狼虎豹一般。
“你不敢?”莫良缘说:“还是不愿?”
周净手搭在刀把上,往马婆这里走了一步。
马婆飞快地伸手,将纸包拿在了手里,跟莫良缘说:“奴婢知道了,奴婢去做。”她可以跟莫良玉说路上遇上盘查,她见查得太严,怕出事,所以只得先回鸣啸关。
云墨冲莫良缘点一下头。
莫良缘跟马婆道:“你还真的是不念旧情。”
马婆呼地抬头,看着莫良缘,落泪道:“大小姐,若是有的选,谁愿意做卖国的贼人呢?奴婢是没有办法啊!”
莫良缘冲马婆摆了摆手,道:“那你愿意为我做事吗?”
马婆一个头磕在地上,道:“奴婢愿意。”
“那玉夫人知道你儿子的事吗?”云墨突然问道。
马婆身子又是一抖。
“看来是知道的,”云墨道。
马婆老老实实地道:“之前奴婢往家中送过银两,不让玉夫人知道,奴婢这银两送不出王庭,更别提要送进关内了。”
“我已经另安排地方,让他们暂时住着了,”莫良缘道:“能不能一家团聚,他们会不会背一世骂名,就看马氏怎么做了。”
马婆忙跟莫良缘发誓道:“大小姐,您想让奴婢去做什么,奴婢都是愿意的!”
“胎儿就算了,”莫良缘轻轻摇一下头,低声道:“我还没到要跟个胎儿过不去的地步,你带着我们云将军去浮图关一趟吧。”
马婆惊道:“大小姐您要做什么?”总不能,莫良缘是想,这位是想让云墨去刺杀铁木塔吧?马婆神情惊悚地看着莫良缘,生怕从莫良缘的嘴里听见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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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要将云将军带进浮图关的蛮夷联营就可以了,”莫良缘跟马婆道:“玉夫人命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
马婆惊道:“让大汗,不不,要让铁木塔知道严少爷去了日落城,连陆家也在往日落城运粮草的事吗?”
“是,”莫良缘说:“玉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云将军他们是你的随从,马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马婆点头,她明白,“大小姐,铁木塔身边有死士,奴婢听说那些死士都是从小在兽群长大的人,就算是军里的上将军,也不一定是那些死士的对手。”
“放心吧,”莫良缘道:“我可舍不得让云将军去送死,他们只是去蛮夷的联营打探消息的。”
莫良缘的这句话,让马婆有如释重负之感,云墨要是去行刺的,那做为将刺客带进军营里的人,她是断无生路可言啊。
“你记住,”莫良缘看着云墨道:“若是因为你,害云将军出事,我一定不会饶过你。”
马婆跪下就给莫良缘磕头,又给云墨跪头,这会儿她恨不得将心剖出来给莫良缘看一下,以证明自己是真的没有坏心。
“起来吧,”云墨跟马婆道:“你若有异心,我会先杀了你。”
马婆顿时又是指天发誓。
“周净,你先带她退下,”云墨显然对马婆的指天发誓不感兴趣,跟一旁的周净道。
周净忙走上前,将跪在地上的马婆拎起来,周侍卫长是拽着马婆退了出去。
云墨拿起茶杯喝了几口水,之后就将茶杯往茶几上轻轻一放,跟莫良缘说:“我这就走。”
莫良缘说:“现在就要走吗?”
“事不宜迟,”云墨起身走到了莫良缘的身前,低头看着莫良缘道:“良缘,我这一走,鸣啸关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守了。”
莫良缘说:“还有刘将军他们在啊。”
“可他们是听从你的命令的,”云墨道:“不管发生何事,你只记住闭关不出这四个字就可以了,坚守待援,千万不要出关去迎敌。”
莫良缘点头,道:“会有蛮夷的军队杀到鸣啸关来?”
“我说过的,”云墨道:“这个世上就没有绝对的事,你要有这个准备。”
莫良缘又将头点点。
“遇事不要害怕,”云墨又道:“你大哥还有复生,他们不会放任你和莫叔父不管的。还有,如果关城真的守不住了,你就带着莫叔父走。”
莫良缘一惊。
“你听我说,”云墨没碰莫良缘的嘴唇,手悬空着虚掩一下莫良缘的嘴,小声道:“你是女子,莫叔父重病,这守城的事,本就不应由你们担着的。鸣啸关丢了,但只要辽东铁骑还在,我们就有再夺鸣啸关的那一天,不要将命送在这里。”
你去赴九死一生的险,却让我不要与鸣啸关共存亡?
莫良缘拧了眉头,她想辩驳,可看着云墨关切的神情,莫良缘辩驳的话又咽了回去,答应云墨道:“好啊。”
“唉,”云墨叹一口气,道:“你要真心答应的我才好,良缘,你若出事,你让你大哥,还有复生怎么办?”
莫良缘说:“云墨哥你就不要操心我了,我不想你出事。”
“我会小心的,”云墨看着莫良缘笑了笑,道:“那我们各自珍重,好不好?”
“好!”这个好,莫良缘是真心实意的了。
“不要送我了,在家中等我的好消息,”云墨又道。
莫良缘只得坐着不动了。
云墨转身往厢房外走,走到门前了,突然又转过身来,看着莫良缘道:“你还要小心莫良玉一些,不要着了那女人的道。”
“嗯,”莫良缘点头。
云墨的目光在莫良缘的脸上停留片刻,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莫良缘站起身,却又坐了回去,云墨不想她送,那她听话就是。
厢房外的廊下,周净迎到云墨的跟前,结巴道:“云,云将军。”
“好好护着小姐,”云墨叮嘱周净道:“不管发生何事,你都得先顾着她的命。”
“是!”周净郑重领命道。
云墨看向了马婆,道:“我们走吧,马车就在府外等着呢。”
马婆连声应是,跟在了云墨的身后。
“你记住了,”莫良缘的声音从厢房里传出来:“马氏,你有两个儿子。”
若不是云墨说不用了,马婆又得给莫良缘跪下磕头了。
云墨带着马婆走下台阶,没走上几步,五皇子李袗一头从院门闯了进来,看见云墨后,小皇子跑到了云墨的跟前,伸手就抱住了云墨的腿,喊了一声:“云将军!”
云墨半蹲下身,摸摸李袗的小脑袋,低声道:“五殿下还没安睡呢?”
“你要打仗去了吗?”李袗带着哭音问云墨道。
“不是,我只是出去办事,”云墨哄李袗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真的?”李袗问。
云墨说:“真的。”
李袗歪头看着云墨,眨两下眼睛,说:“没有骗我吗?”
“不骗你,”云墨笑着又摸摸李袗的头,道:“五殿下要好好读书,也要好好习武,等我回来,我是要考你功课的。对了,你要听你莫姐姐的话,不要调皮。”
李袗说:“那我听话,你可以早点回来吗?”
“好,”云墨答应李袗道。
李袗往云墨的怀里一扑,长了不少肉的脸在云墨的脸上蹭了蹭,说了句:“那你要早点回来呀。”
“乖,”云墨捏一下李袗的脸蛋,站起身,冲身后的马婆招一下手,云墨往院外走了。
李袗追到院门口,看着云墨走进了黑沉沉的夜色里,“要早点回来呀!”李袗喊。
“好,”云墨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隐隐约约的,听着不太真切。
“呜,”李袗站在院门口哭,大将军府里的人都拿他当小屁孩儿看,可是他知道的,云墨跟莫哥哥,严哥哥一样,他们都去打仗去了!
身旁站下了一个人,这人将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脑袋上,李袗抹着眼睛抬头看,见站在了自己身旁的人是莫良缘,“莫姐姐,”李袗喊。
“不要哭,”莫良缘轻拍一下李袗的头,小声道:“送行的时候不可以哭的,他不会有事的,会平安归来的。”
“他们都会吗?”李袗说。
“嗯,”莫良缘说:“都会的,我们也会平安无事的。”
若是这世上真有神佛,莫良缘想,那就请保佑出征的将士们,都能平安归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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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消息,都摆在了铁木塔的案头上。
“都说说吧,”大汗看着自己的军师,幕僚们道:“莫桑青那小崽子想干什么?”
“看来他为了求父,是想弃守北雁关,而由日落城出关,直奔王庭了,”一个军师开口道。
“还是要再谨慎些,”坐在铁木塔右下首处的一个幕僚道:“现在仍有一支辽东兵马驻在松林镇未走,莫桑青留这支兵马下来,是要做什么用的?”
这就是铁木塔的智囊们的两种意见了,一种在确信莫桑青要弃守北雁关,那大军就应该相应地做出调整,而另一种意见是,要再小心谨慎一些,将辽东铁骑的情况彻底摸清之后,再做调整。这两种意见对莫桑青弃守北雁关,转道日落城出关,千里奔袭杀往王庭,是没有分歧的。
“鸣啸关那里已经知道了,莫望北身中何毒,也知道了这毒是出自大妃之手,”一个幕僚道:“那莫桑青是奔着大妃去的。”
铁木塔冷哼一声,道:“他想的都是很美,我的王庭是那么好攻破的?”
“大汗,”一个年岁已高,脸上皱纹如同沟壑一般密布的军师,这时起身说道:“如果此时我们消息不灵通,莫桑青兵出日落城时,大汗还在率军于南雁关前苦战,那莫桑青的这招攻其不备,就行得通了。”
“莫桑青手里没多少粮食,”就坐在这军师对面的一个幕僚,这时也开口道:“中原的流民又蜂涌而至,这些流民随时都会变成暴民,大汗,他莫桑青兵行险招,一来是为了救父,而来也是迫不得已,他拖不起。”
“那他留兵马在松林镇,这要怎么解释?”一个同样年岁已高,保养却得当的军师,坐在坐椅上道:“做为南雁关王桐的了援军?那里距南雁关有两天的路程,那里可不是援军应该驻扎的地方,莫桑青怎会犯这样的错误?”
众人就这个问题争论起来,最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众人又一起噤了声,看向了高座主位的汗王。
铁木塔看看自己的谋臣们,道:“争来争去,你们就是在争松林镇的那三万兵马。”
众谋臣面面相觑,难道他们不该弄清楚莫桑青留下这三万兵马的用意吗?
“进来吧,”铁木塔冲帐外说了一声。
有人在帐外应了一声是,掀帐帘走了进来。
“是你?”有幕僚认出了来人,一下子就站起了身。
晏凌川顶着诸多目光,单膝跪下给铁木塔行了一礼。
“起来吧,”铁木塔道。
晏凌川站起身,到底是为将多年之人,晏大将军身姿挺拔,看着也是气宇轩昂的模样。
“你说说吧,”铁木塔道:“莫桑青留在松林镇的那三万兵马是怎么回事?”
晏凌川道:“莫桑青不止是在松林镇留了三万兵马,他在孙家村外留了两万兵马,在周王墓一带留了一万五千兵马。”
孙家村,周王墓,这两个地方不靠在一起,离南雁关也有两到三的路程,莫桑青做这种安排,这位是想干什么?
因为拿不定主意,帐中诸位一时间都沉默了。
“莫桑青已经前往日落城,”晏凌川这时又道:“严冬尽已经人在日落城了,这个时候,诸位还在猜莫桑青留在松林镇,孙家村这几处的驻军有什么用处,这正是莫桑青的拖延之计,大汗越迟调动兵马,对他莫桑青就越有利。”
“莫桑青行事小心,安排事情必求万全。”
“末将还听到一个消息,莫桑青兵出日落城后,将由严冬尽带兵拦住大汗回兵王师之路,他们定的地方就要日落城外百里的黄沙堡。”
“至于这个时候,莫桑青为什么要分兵,辽东在他们莫氏父子的治下,辽东铁骑究竟有多少人,这个只有他父子二人心里清楚。据末将所知,莫桑青留在周王墓的兵马,只是辎重兵。诸位都是清楚的,负重押粮运草的辎重兵,从来就不是冲锋陷阵的好手。”
“末将恳请大汗当断则断,不要中了莫桑青的拖延之计。”
……
晏凌川站在铁木塔的中军帐里,慷慨激昂地说了一番话,请求铁木塔尽快调动兵马,不要再犹豫。
晏大将军一席话了,中军帐里又是一片静寂。
铁木塔的目光从谋臣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沉声道:“你们觉得如何?”
“黑鸦山,”脸上皱纹纵横沟壑的军师道:“大军若是能在那里设伏,那莫桑青断无逃生的道理。”
刚才晏凌川已经说了,莫桑青兵出日落城后,还要再与严冬尽再分一次兵,这样一来,带兵往王庭去的莫桑青,手头上能有多少兵?黑鸦山地势险恶,林立的高大沙柱,也有利于藏兵。大军若是能抢在莫桑青的前头,在黑鸦山设下伏兵,那莫桑青就死定了。
铁木塔站起身,将高背坐椅踢到了一旁,露出了悬挂在椅后的地形图。
谋臣们的目光也都落在了地图上,陷入沉思之中。
晏凌川与这帮君臣这样,暗自松了一口气。听闻莫良缘用晴女为饵,将晏忠心和夏胡氏抓了后,晏凌川这心就没安宁过。他在三天前得到的消息是,夏胡氏被莫良缘杀了,晏忠心还活着。
晏忠心为什么还活着?无非就是晏墨认出了自己的这个亲信侍卫,莫良缘要从晏忠心的嘴里撬出话来。现在自己还没事,一定是晏忠心还没供出自己来,可自己的这个亲信能挨刑多久?
一番思虑之后,晏凌川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所以他来到了铁木塔这里,催促铁木塔尽快调动兵马往西。只要莫桑青失败,那自己就不用怕这位少将军的报复了,不是吗?至于,在鸣啸关的莫良缘,晏凌川还没将这位太后娘娘放在眼里。
“你先退下吧,”铁木塔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突然扭头跟晏凌川道:“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是,末将谢大汗,”晏凌川跪下给铁木塔行礼之后,退出了中军帐。
“大汗,这个天晋叛将的话能信吗?”晏凌川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幕僚问铁木塔道:“这毕竟是个叛国之人啊。”
连家国都可以背叛,晏凌川的话能有几分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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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木塔笑了笑,低声道:“他比谁都盼着本大汗赢,本大汗若是输了,那他就一定会死。现在最盼着莫桑青死的人,就是晏凌川了。”
这会儿没有武将在,所以中军帐里响起的笑声不是很响亮。
“黑鸦山,”铁木塔看着地图上代表黑鸦山的那个小点,道:“这倒是个好地方。”
谋臣们这下子明白了,他们的大汗决定离开浮图关了。
“大汗,若是莫桑青这样一来,不但是弃守了北雁关,他也放弃了南雁关,”有军师这时开口道:“若是大军攻下南雁关后,我们不是就可以马踏辽东大地了?”
铁木塔冲自己的这个军师摇一下头,道:“只要莫家父子和辽东铁骑还在,辽东就不会是本大汗的,再说本汗要的可不止是辽东这块地方。”
率大军踏破天晋的万里锦绣山河,这才是铁木塔的心愿。他是要带兵入中原的,到时候,莫桑青带着辽东铁骑追在他的身后,那他岂不是腹背受敌?
“地方要占,”铁木塔跟自己的谋臣们道:“该杀的人,也一定要杀掉才行。”
这场议事,由这天的白天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中间各部落的头人,铁木塔麾下的武将们都不敢来打扰。
弯月在天空初现的时候,兵卒驱赶着被掠来的关内奴隶,开始忙活大军这一天的晚饭。
马婆就在这个时候,带着云墨一行人到了连营。
莫良玉玉夫人的名头还是很好用的,负责通报的中军官骑着快马去的,小半个时辰后又骑着快马回来,跟马婆道:“你们跟我进营,大汗要见你。”
马婆忙就应是。
“你坐回马车去吧,”这个中军官又跟马婆道,中军帐离这里很远,用走的得走到了什么时候?
马婆老老实实地又坐回到了马车里。
中军官看一眼赶车的宋野,拨转了马头,走在前面给这一行人带路。
云墨骑马走在车厢的左窗外,粘了胡子,抹了灰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次跟着云墨过来的,除了两个侍卫外,其他的都是云墨从京城带过来的禁卫。初入蛮夷的边营,看着一队队蛮夷兵从身边走过,禁卫们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点紧张。
带路的中军官走着走着,突然回头看了一个禁卫一眼。
这个年轻人马上就是心头一颤,化妆改扮过的脸僵住了。
云墨微微皱一下眉头,但他没动,脸上也仍是没什么表情。
中军官没多想,看着禁卫不屑地骂了一句:“废物!”这帮人要不是因为巴上了玉夫人,现在也不过就是奴隶!
禁卫将头一低,装出了没胆的模样。
中军官心中更是不屑了,可是想着他们大汗现在宠着玉夫人,中军官也就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走着走着,听见了喝骂声。
一个天晋的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的模样,光着上身,下身只着一条小裤衩,赤着脚从一个营帐后面跑出来。两个蛮夷兵卒从斜刺里走过来,两个人同时抬腿将小男孩踹得横着飞起,重重地跌在地上,一个手里拎刀的蛮夷这时才从营帐后面追出来,到了小男孩的跟前后,挥刀就砍。
云墨等人来不及反应,就见这小男孩的后背被砍了个稀烂。
兵卒将小男孩踹得翻了一个身,众人这才发现,小男子的额头上有一个洞,地上还有一块尖角的石头。小男孩应该是跌在地上的时候,额头撞到了石头的尖角上,当即就死了。
蛮夷兵卒大骂起来,对天晋的这个小崽子这么容易就死了,很是不满。
有披头散发的妇人这时也从营帐后面跑了出来,可没等这妇人跑上两步,就有蛮夷兵卒追上来,拽住了这妇人的头发,一路踢打着,将妇人往营帐后面拖行。
小男孩的尸体被手中提刀的兵卒从地上拎起,拿在手里晃了晃,抬手扔进了一旁的烧着水的大锅里。锅里的水花被男孩的尸体溅起很高,妇人看见这一幕,尖叫了一声,随后就是放声大哭。
云墨抬手,冲手下们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这是让禁卫们都冷静,不许动的意思。
有禁卫红了眼圈,将头低下了。
“这帮也是关内人!”有蛮夷兵卒这时指着云墨一行人道。
“这是玉夫人的随从,”中军官忙就说道,并且急忙催马带着云墨一行人走。
马婆坐在车里,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耳朵,仿佛这样,她就什么也听不见一般。
快到中军大帐的时候,没有了奴隶们的身影,守卫变得森严起来,有中军官带路,云墨一行人还是受到了七八次的盘查。
离着中军大帐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中军官喊马婆下车,说:“再往前就不能坐车了。”
不能坐车前行,自然也就不能骑马前行了,马婆从车里出来的时候,云墨一行人也都下了马。
“你们就在这里等着,”中军官指一指宋野,又跟马婆道:“你跟我走。”
马婆看一眼云墨,缩着肩膀,跟着中军官往中军大帐去了。
云墨看着马婆走,随后他看见了晏凌川。
晏凌川跟马婆走了一个面对面,晏大将军不认识马婆,特意多看了马婆几眼。
马婆没敢跟晏凌川对视,将头低得,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
云墨往旁边站了站,再次打了一个下压的手势,让手下们不要动,稍安勿躁。
晏凌川带着几个亲兵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云墨的跟前,又从云墨的跟前走了过去。这位看了云墨一眼,但没认出自己的长子来。
晏凌川走远之后,云墨扭头看看这人的背影,嘴角泛出一丝冷笑。
宋野站在云墨的身旁,瞧见自家将军冷笑,忙极小声地问道:“这个人是天晋人啊,他是谁?”
云墨摇一下头,道:“叛国之人罢了,我们忙正事,先不要管他。”
宋野点一下头。
一行人站在铁木塔的中军大帐附近,不时就有成队的卫兵从他们的面前,身后走过。蛮夷兵将们,没将云墨一行人放在眼里,这几个人若真心怀不轨,那还不够他们杀的。
马婆走进了中军大帐,与此同时,松林镇的军营里,莫桑青在自己的中军大帐里,见到了冯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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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听人来报,说小姐派了一个管事婆子来,莫桑青就感觉奇怪,这个时候,他小妹派个管事婆子来做什么?之前莫良缘来信告诉他,陆蕊生病,难不成是陆蕊的病情又有了变化?
冯妈妈进了帐就跪下给自家少将军磕头。
“起来吧,”莫桑青冲冯妈妈抬一下手,冯妈妈起身后,莫桑青看看冯妈妈的脸,道:“你是伺候晴女的那个冯氏?”
冯妈妈没想到少将军还能记得自己,忙就点头道:“回少将军的话,奴婢正是冯氏。少将军,晴女已经……”
莫桑青冲冯妈妈摆了摆手,道:“她的事就不要说了。”晴女已死的事,莫桑青已经知道了,莫良缘想用晏忠心和夏胡氏,反过来逼晏凌川去催促铁木塔调兵的事,莫桑青也知道了。
冯妈妈从怀里拿出了,自己小心翼翼揣了一路的信,双手呈着往莫桑青那里一递,小声道:“少将军,这是小姐写给您的信,她让奴婢务必当面交给您。”
艾久走上前,从冯妈妈的手里接过信,交到了莫桑青的手上。
信打开来,信纸是空白的。莫桑青让艾久点了蜡烛,将信纸放到蜡烛上烤了烤,一行行字体娟秀的字这才出现在信纸上。
艾久没抬头去看信,只替莫桑青拿着烛台。
这封信不算长,但莫良缘将自己的计划写得十分详细,在信的最后,莫良缘写道:“父亲未醒,但无性命之忧,望兄安好。”
将信一揪,莫桑青抬眼看向了冯妈妈。
莫少将军这一眼,看得冯妈妈没能站得住,一下子又跪到了地上。
艾久吓了一跳,以为是鸣啸关出了什么事,忙就喊了莫桑青一声:“主子?”
听见艾久喊,莫桑青似是压了一下脾气,将信放到烛火里烧掉,莫少将军又捏几下自己的眉心,这才跟艾久道:“不要慌,没出事。”
艾久刚要说话,帐外又传来一个侍卫的声音,小姐又派了人来。
“让他进来,”莫桑青道,信里,莫良缘没说要去杀阿诺的人是谁,这个人怕就是来告诉自己这个人选是谁的。
从鸣啸关一路快马赶来的侍卫进了帐。
“说吧,”受了这侍卫一礼后,莫少将军便道。
侍卫说:“云墨,小姐只让小的告诉少将军这个。”
是云墨……
莫桑青又捏几下发涨的眉心,问侍卫道:“云将军现在何处?”
“小的不知,”侍卫回话道。
“你离开鸣啸关的时候,他在鸣啸关吗?”莫少将军又问。
侍卫十分肯定地道:“是,小的离开鸣啸关时,云将军在军营里主事。”
看来云墨离开鸣啸关的事,莫良缘瞒得很好,莫少将军点一下头,道:“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
侍卫领命,退了下去。
莫桑青又跟冯妈妈道:“一路上,有遇上什么事吗?”
冯妈妈摇头道:“奴婢一路上倒是太平,只遇上过衙门的盘查。”
“那个车夫呢?”莫桑青又问。
“马车到北雁关的地界后,奴婢就让他回去了,”冯妈妈说:“他听说浮图关那里,蛮夷天天都在杀人,还吃人肉,乔大力,就是那个车夫胆子就被吓破了,不敢再往前走了。”
莫桑青说:“你不怕?”
冯妈妈说:“奴婢也害怕,可奴婢身上还揣着小姐写给少将军的信,奴婢得来送信。”
“辛苦了,”莫桑青柔和了说话的声音,跟冯妈妈道:“你也先下去休息吧。”
冯妈妈忙就在给自家少将军磕了三个头后,从地上站起身,快步退出了中军帐。别看她在大将军府伺候,可军营她还真是第一次进,打进了辕门开始,冯妈妈就紧张,见到她家少将军了,站在中军帐外面了,冯妈妈还是发怵,就觉得这军营哪儿哪儿都让她看得心慌。
中军帐里,艾久将烛火吹熄了,看着莫桑青说:“主子,小姐她?”
“地图呢?”莫桑青跟艾久道。
艾久忙拿了地图来,往帅案前的地上一铺。
莫桑青知道伽蓝寺在哪里,他甚至还领兵到过这座蛮夷圣寺的附近,只可惜那一次他没能兵到伽蓝寺。在地图上找到伽蓝寺,莫桑青又看伽蓝寺的附近,这一看就是半天。
艾久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少将军,”帐外再次传来侍卫的说话声。
莫桑青看着地图,抬手冲艾久指一下帐门。
艾久忙走出了中军帐。
“艾爷,”站在帐门前的侍卫忙小声跟艾久道:“钱唐将军派人回来报信了。”
“人呢?”艾久问。
侍卫忙指一指自己的左后方,那边的旗杆下,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兵卒。
艾久让侍卫退下,自己快步走到了这兵卒的跟前。
兵卒认得艾久,抱拳就冲艾久行礼。
“少将军现在有事,命我来见你,”艾久虚扶了这兵卒一把,小声道:“钱将军那里有什么消息?”
兵卒忙道:“我家将军让小的过来跟少将军禀告,晏凌川三日之前离开了北雁关,他挂印而去了,说是无颜面对北雁父老。”
艾久点一下头,跟兵卒道:“我就去禀告少将军,兄弟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是,”兵卒忙就应声道。
艾久匆匆又进帐,跟还在看地图的莫桑青道:“主子,晏凌川三日之前离开了北雁关。”
莫桑青道:“他终于走了。”
艾久说:“主子知道他会走?”
“让钱唐的人进来,”莫桑青说。
“是,”艾久领命又往帐外走。
晏凌川走得比莫桑青预计的要早,这位是被莫良缘逼的。莫少将军笑着摇一下头,要不是自己亲自去过京师城,他真要怀疑,他的妹妹是被人换过了。
艾久领着钱唐手下的兵卒进帐。
莫桑青看了这兵卒一眼,笑道:“原来你家将军派你过来了,你叫小木头吧?”
叫小木头的兵卒激动起来,说:“少将军您还记得我。”
“记得,”莫桑青笑着点一下头,道:“你以前的个头可没现在这么高。”
小木头笑着挠一下头,说:“我家将军说我还能再长长。”
“是还能再长长,”莫桑青轻轻拍一下小木头的肩膀,这位脸上的稚气未褪,并没有长大成人。
小木头高声应道:“是!少将军放心,小的一定再长点个子。”
那你就一定要活下来,莫少将军看着这个一脸兴奋,昂头挺胸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心里微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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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去跟你们钱将军说,”莫桑青交待小木头道:“让他留在北雁关。”
“是,”小木头应声道。
“南门,”莫桑青说:“跟他说,务必想办法控制住北雁关的南门。”
小木头又是点头,他没问莫桑青,他们钱将军手里就一队亲兵二十几个人,这么点人手,他们要怎么控制住北雁关的南门,这是他家将军要操心的事,不是他该问的事。
“艾久,”莫桑青喊艾久。
艾久走上前,将一个木盒交给了小木头。
“打开看看,”莫桑青跟小木头说。
小木头打开盒盖,顿时就两眼一亮,他眼前是满满一盒的金子!
“喜欢?”莫桑青笑着问。
“喜欢,”小木头老实道:“可小的不拿。”
“这是让你家钱将军去买人的,”莫桑青站在小木头的面前道:“你告诉钱唐,现在还跟随晏凌川的人,只要他舍得出大价钱,这些人是可以收买的。”
小木头又应一声是,跟莫桑青说:“少将军,小的记下您的话了。”
“路上小心些,”莫桑青又拍一下小木头的肩膀,温言道:“去吧。”
小木头抱着装金的木盒退了下去。
“你去送送他,”莫桑青跟艾久说:“拿些水和干粮给他。”
艾久领命,也退了出去。
帐中又只剩下自己了,莫桑青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晏凌川一定是去了浮图关外的蛮夷连营了,这样一样,晏凌川与云墨就很有可能会碰上了。不想让这对父子遇上,不想让这对父子遇上,结果这对父子还是得见面了。
莫桑青抚额,无奈之下,莫少将军这会儿又无计可施,他现在既不可能去叫云墨回来,也不可能现在就下手,将晏凌川除掉,这件事,他没有再插手的余地了。
这就是命吗?
莫桑青苦笑起来,又盯一眼地图上的伽蓝寺,这位少将军又开始担心起云墨的命来了,杀阿诺,再去伽蓝寺,他的师弟要怎么做到让自己毫发无伤的回来?在这件事上,莫桑青也没有插手的余地,如果铁木塔中计,调动兵马往西行,那他就要带兵收复北雁关与浮图关,之后他还要兵出北雁关,与严冬尽联手,对铁木塔的大军形成首尾夹击之势,最后他还要带兵绕道取蛮夷的王庭,他没精力再腾出手来,助云墨一臂之力。
莫良缘这个计划,若是成功,那就算严冬尽没办法要了铁木塔的命,铁木塔也能难逃过莫良缘的算计。可成功之后得到的好处越多,也意味着他们面临着风险巨大,若是失败,云墨会死不说,铁木塔也会从莫良玉被利用这一点上,意识到他自己的被骗,这样一来,这后果他们根本承担不起。
可要叫停这个计划吗?趁着云墨还没有下手杀死阿诺?
莫桑青摇了摇头,这个计划不能叫停,因为这个计划成功后会带来的好处,他莫桑青无法拒绝。铁木塔现在被蛮夷称为中兴之主,原本因为王庭无主,而已经已经形同一盘散沙的蛮夷各部,因为这个人又重新聚集了起来,杀了铁木塔这个中兴之主,对他们天晋而言,是最终的目的,最大的战果。
云墨若是能在伽蓝寺,找到大哲布泰那个做巫的姐姐,那他带轻骑奔袭蛮夷王庭的计划,甚至都可以取消掉,改为与严冬尽联手,在日落城外,与铁木塔一决高下。
“福兮祸所依,”莫桑青站在地图前,自言自语了一句,他想要这事成之后的好处,那他就得承担失败之后的苦果,要说老天爷不公平,其实老天爷在大多数时候是还是公平的。
送小木头走的艾久,这时又在帐外求见,被自家少将军叫进帐后,艾久是人还没站下来,就开口急声禀道:“少将军,陈慎来了!”
“陈慎?”莫桑青眉头一皱,道:“他不是跟在折烙身边的那个家将吗?他怎么会来?”
艾久说:“他说他是奉大公子之命过来的。”
莫桑青松一口气,这位陈家将不是奉折二公子之命过来的就行,他现在是真的没办法就莫良玉的事,能折二公子一个交待。“快请他进来,”莫桑青跟艾久道。
艾久出帐带陈慎去了。
莫桑青在帅案后面坐下了,心里估摸着,陈慎应该是为了折九小姐的事来的。
很快,陈慎跟着艾久走进中军帐,看一眼莫桑青,陈慎抱拳行礼道:“陈慎见过少将军。”
“免礼吧,”莫桑青一边示意艾久将铺在地上的地图收起来,一边问陈慎道:“你怎么到了辽东来了?”
陈慎拿出了折大公子的亲笔信,双手呈着,跟莫桑青道:“少将军,这是我家大公子写给您的信。
艾久忙停下手里的活,从陈慎手里接了信,又将这信交到自家少将军的手里。
莫桑青拆信,一边问陈慎道:“你家大将军近日如何?”
陈慎摇一下头,眉眼中都泛着一股愁苦的意味,道:“回少将军的话,我家大将军现在不怎么好。”
莫桑青已经在看折大公子的信了,听了陈慎的话,抬眼看了陈慎一眼,道:“怎么说?”
“我们河西现在无战事了,”陈慎说:“只是我家五公子战死了,二公子一直病着,九小姐又,又闯了大祸,我家夫人一急之下,就卧床不起了。那边,那边睿王爷几次派人到河西,催我家大将军带兵去京师勤王,我家大将军想,可我家大公子不同意。”
艾久收好了地图,站在一旁听陈慎说话,他都不用去河西看了,光听陈慎这么说,艾侍卫长就能想象的到,折家现在是怎样一个混乱的局面了。
莫少将军这时将手里的信放下了,低声道:“看来这场父子之争,还是你家大公子赢了。”
折烽在信里写了,他带着折家黑旗军,以及另九万折家军,正在赶往辽东的路上,在去京师勤王,以及力保辽东不失上,折大公子认为,力保辽东不落入蛮夷之手更为重要。
“是,”陈慎马上就道:“少将军,我家大公子正在赶来辽东的路上,他命末将来,是想知道,他该带兵往鸣啸关去,还是来与少将军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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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公子的信了只区区几行字,只说了自己正带着折家军往辽东赶,其他的事,折大公子一概未说。
对于带着孤军应敌的莫少将军而言,折大公子此时带兵前来,无疑是一个惊喜。
“少将军?”等了半天没等到莫桑青说话,陈慎只得喊了一声。
莫桑青又思虑了一下,轻敲着帅案的手指突然一停,莫少将军跟陈慎道:“请你家大公子带兵去浮图关,我在浮图关恭候他。”
“是!”陈慎忙就领命道。
“你估计你家大公子什么时候可以兵到浮图关?”莫桑青低声问陈慎道。
陈慎想了想,说:“少将军,末将既然已经到了松林镇,那我家大公子他们估计已经要到辽东地界了。”
莫桑青点一下头,道:“你跟你家大公子说,请他务必在半月之内赶到浮图关。”
陈慎忙又应声说是。
“其他的事,待我与你家大公子见面后再说吧,”莫桑青又道。
“是!”陈慎领命。
就交了信,说了这么几句话,陈慎又离开了松林镇的军营,匆匆往南行,去与他家大公子碰头。
艾久送了陈慎回来,看着莫桑青很是兴奋地道:“大公子要来,这太好了!”
莫桑青低低嗯了一声,这是个意外之喜。抬头看着艾久一笑,莫少将军说:“欠他的这个人情,我估计是还不了了。”
艾久接不上话来了。
“叫冯妈妈过来吧,”莫桑青道。
冯妈妈刚吃过了饭,又被艾久叫到进了中军帐。
“我就不写回信了,”莫桑青看着冯妈妈道:“你回去后跟小姐说,折家军不日会到辽东。”
虽然不清楚折家军是哪里的军队,但冯妈妈还是大声应了一声是,道:“少将军,那奴婢这就回去吗?”
“嗯,”莫桑青说:“去吧。让小姐自己小心,照顾好父亲。”
冯妈妈连声应着是,退出中军帐后,就跟在她后脚过来的侍卫一起,离开军营往松林镇赶了。
将折大公子的信烧了,看着信的灰烬出了一会儿神,莫少将军慢慢地吁了一口气,在折家军到之前,他要收复浮图关才行。
浮图关外的连营里,铁木塔瞪着马婆,这位大汗本就长得凶恶,这一瞪眼,这位活脱脱就是一个凶神恶煞了。
马婆头也不敢抬地跪在地上发抖,生怕铁木塔杀她,奴隶的命本就不值钱,更何况她方才还绕着弯,告了大妃的状。
很用力地清了一下嗓子,铁木塔问马婆道:“大夫怎么说?”
马婆如同听不懂铁木塔说话一般,抬头呆呆地看着铁木塔。
“大夫怎么说?”铁木塔又问了一遍。
马婆还是不说话。
铁木塔将桌案重重地一拍。
巨大的声响将马婆惊回了神,打着哆嗦,马婆开始痛哭流涕起来,跟铁木塔哭道:“大夫只说会尽力,夫人现在经常哭,担心大汗,也担心肚子里的小主子。”
“好了,”铁木塔说:“你下去吧。”
“大汗,”马婆说:“您有什么吩咐,要奴婢带给夫人吗?”
“本汗现在没空管这等事,”铁木塔跟马婆冷道:“你给本汗滚下去。”
马婆滚出了中军大帐,心里为莫良玉叹气,那孩子可是莫良玉未来的依靠和指望,可在莫良玉这里是天大的事,到了大汗这里,就得了一句没空管。
是不是哲布泰害了莫良玉腹中的胎儿,这个官司铁木塔暂时不去想,男人就不该掺合女人的事。汗王坐在自己的中军大帐里,将马婆说的那几句,有关鸣啸关的动静,在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陆家运粮都是在深夜,鸣啸关城门是每日正常关闭,等陆家的粮车到了城门下,再悄悄地开,这么不怕麻烦,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中军大帐的帐壁很厚,将帐外的声音完全阻隔,铁木塔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最后坐不住的大汗站起身,在中军大帐里踱步,在人前的镇定模样是全然不见,这会儿的铁木塔坐立不安。
莫桑青身挑重担,求不得轻松,铁木塔又何偿不是?
直到这天的夜里,经过再三思虑之后,铁木塔决定调兵西行,他要在黑鸦山设伏,等着要去攻打他王庭的莫桑青。
“升帐,”铁木塔冲帐外下令道。
中军帐前随后便响起了鼓声。
要营帐里休息的晏凌川听到这鼓声,忙就走出了营帐。
“将爷?”侍卫长跑到了晏凌川的身旁。
“大汗召集众将中军帐议事了,”晏凌川小声道:“看来大军是走是留,今晚就能定下了。”
“那是走是留呢?”侍卫长问。
“等等吧,”晏凌川道:“不过是再等一夜,我等得起。”
侍卫长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晏凌川这时突然扭头往自己的身右侧望去,密密麻麻的营帐挨在一起,灯火不甚明亮,人影只隐约可见。晏凌川没发现那边有人在盯着自己,可方才那股突然升起的警觉是怎么回事?
“将爷?”侍卫长在一旁又紧张起来。
收回了目光,晏凌川道:“无事。”
宋野躲在一座营帐的后面,轻轻地吐了一口气,他没想到晏凌川会突然望向他这里,差点就暴露了行踪的宋野,心脏呯呯呯跳得很快。
一队巡营的兵卒这时从了晏凌川的面前走过,晏凌川和侍卫长关内人的长相,引得这一队兵卒侧目。
晏凌川转身进了帐,他能从这些蛮夷的眼中看出不屑来,不过不要紧,大丈夫能屈能伸,忍过这一时,以后再图富贵就是。
宋野一路躲躲藏藏地,花了半个时辰才回到云墨这里。
“菩萨保佑,”马婆看见宋野回来了,忙就双手合十地念佛,她现在就怕云墨这帮人被抓了,云墨这帮人要是被抓,那她也一定也逃不了啊!马婆是一点也不指望,云墨们会为了她挨刑不说。
“晏凌川住在北营,”宋野没理马婆,小声跟自家将军禀道。
云墨点一下头。
“刚才铁木塔召集众将议事了,”宋野说:“可晏凌川没过去。”
云墨冷道:“他一个降将没资格参加这种议事的,阿诺若是在军营里,那他这会儿一定在中军大帐里。”
宋野神情一凛,道:“将军,你要今晚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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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墨还没说话,马婆就吓得跌坐在了地上,这帮人要做什么?!
云墨看了马婆一眼,伸手将马婆从地上扶了起来,小声道:“你不怕,我们什么也不做。”
“真,真的?”马婆不相信地问。
“真的,”云墨笑着道。
云墨笑起来的样子是能暖人心的,害怕到站都站不住的马婆,有些心安了。
“什么也不要做,”云墨安慰了马婆,又郑重交待手下们道:“这个时候,我们不要惹事。”这次铁木塔的中军帐议事,很可能议题就是大军要不要西行,所以在这个时候,云墨希望蛮夷连营里一切如常,不要出任何再引铁木塔犹豫的事。
“是,”宋野等人领命。
“铁木塔跟你说了,我们什么时候得走吗?”云墨又问马婆。
马婆摇头,道:“大汗,不,我是说铁木塔让我等着。”
那就是说,他们不急着走了,云墨又冲马婆笑了笑,道:“你去休息,今晚不会有事了。”
马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是真不放心云墨这帮人,可她又拿云墨们没办法。
马婆走出营帐之后,宋野将衣领子一扯,抹汗道:“这帐篷里也太热了!”
供他们这一行人休息之用的帐篷,小,低矮不说,还不透气,人待在里面,如同待在一个蒸笼里,热得不行。
“忍一忍吧,”云墨小声道:“被抓来的百姓还没有帐篷住呢。”
宋野不吱声了。
“白天被扔锅里那小孩,”一个禁卫颤声道:“不会被蛮夷煮熟吃了吧?”
站在闷热的营帐里,宋野们都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战。
“也不是所有蛮夷部落都吃人肉的,”云墨道:“看看这些被抓来的百姓,你们就应该知道,我们为何要守土报国了。”
道理,说上再多遍,不如让人亲自看上一眼。宋野们禁卫军出身,没有戍过边,何谓守土报国,为谓寸土寸血,他们之前是真的没想过,可如今,在蛮夷的连营里走上一遭,守土报国,舍身为国的道理他们懂了。不谈君王,单为了这里的百姓,他们就得跟蛮夷拼死一战,否则,他们习武从军是为什么?
“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宋野问云墨。
“等,”云墨道:“这个时候不要心急,慢慢等着就是。”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亮。
木术从中军大帐里走出来,抬头看看倾盆的大雨,再看看淋了雨后,变得泥泞的道路,木术将军是低声暴了一句粗口,他们在这里这么多天,老天爷不下雨,他们要动身赶路了,这贼老天下大雨了,这不是跟他们过不去吗?
“这雨可真大,这下子路就要难走了。”
听见身后人说话,木术扭头,发现说话的人是花面部落的首领,花蛮子。
“花首领,”木术的脸上顿时就有了笑容,道:“你那个叫燕晓的女儿,这次跟你一起过来了吗?”
花面部落是个小部落,所以花蛮子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在木术面前,这位没什么认底气,正想着要怎么把木术的话吱唔过去,就听旁边有将军大笑道:“木术,你是看中燕晓小姐了?”
木术拍一下胸口,跟花蛮子道:“花首领你放心,我一定会对燕晓好的,我对苍天发誓。”
“燕晓她……”
“等这场仗打完了,我就去请大汗为我指婚,”不等花蛮子将拒绝的话说出口,木术就道:“老子要定你的女儿了!”
木术大笑着离开。
花蛮子站在中军大帐前发起呆来。
“走吧,”一个一直站在一旁的部落首领,走上前拍了花蛮子一下,小声道:“你可能还不知道,那位现在得大汗宠的玉夫人,就是木术献给大汗的,现在大汗那里,他的风头正劲。”
“可……”
“要么他战死,要么你立下大功,这样你才能保住你的女儿,”这位部落首领语速极快地道:“不然,你还有什么办法?”
花蛮子是个老实的汉子,连话都不顺溜,他能有什么办法?
“木术有十九个老婆了,”有人从后面上面,丢了这么一句话给花蛮子。
“唉!”跟花蛮子关系还不错的这位部落首领,叹一口气,摇着头走了。
花蛮子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部落的营地。
一身桃红戎装,腰间悬着弯刀的燕晓,快步迎到了父亲的面前,喊了一声:“阿爹你回来了。”
“回来了,”花蛮子勉强应女儿的声道。
“大汗有什么吩咐?”燕晓跟在花蛮子身后走,边走边小声问道。
“呃,”花蛮子说:“我们要离开这里了,大汗要带我们去黑鸦山。”
“什么?”燕晓惊道:“大汗不要浮图关了?为什么?”
“我……”
花蛮子这话刚说了一个字,一个他们部落的年轻汉子一头就冲进了营地,看见他与燕晓,这年轻汉子忙就跑了过来。
“阿古你怎么了?”燕晓问。
“木术,”这个叫阿古的年轻人急道:“那个木术放出了话来,他要小姐做他的第二十个女人!”
燕晓惊呆了。
“是真的,”阿古急得脸色发白,“那混蛋到处在跟人说呢。”
“阿爹?”燕晓喊花蛮子。
花蛮子看一眼女儿,突然大步往营帐里走了。
看来是真的了,燕晓呆呆地站着,看着他的阿爹逃也似地进了营帐。
“凭什么啊?”阿古在一旁喊。
燕晓冲进了营帐,冲呆坐着的花蛮子喊:“我不会跟木术的!”
花蛮子看着女儿叹气。
听着父亲的叹气声,燕晓突然就冷静了下来,她又有什么办法不做木术的女人呢?她阿爹要大汗面前只是一个小人物,他们花面也只是一个小部落,木术看上她,这在外人看来,这还是给他们花面部落一个天大的面子了。
“也许那家伙活不过这场大战呢?”花蛮子干巴巴地安慰女儿道:“那个莫桑青是个很厉害的人。”
莫桑青……
这个名字,军营里时时刻刻都有人说起,但燕晓却是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想起这个人了。
“会,会有办法的,”花蛮子看着女儿说。
“阿爹,”燕晓冲花蛮子摇一下头,小声道:“你到底是站哪儿头的?在这里,你怎么能说莫桑青很厉害这样的话呢?”
花蛮子又呆住了。
燕晓想,莫桑青救不了我的,他,他也不会愿意救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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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术将军看上了花蛮子的女儿燕晓,这事除了花面部落的众人,整个连营几乎没人在意,包括混在其中的云墨等人。
“原来这个女人也在连营里,”听到这桩消息后,云墨只跟宋野们道:“这个女人可能认得我们,都小心些,不要往花面部落的营地跟前凑。”
宋野等人忙都领命。
燕晓这个人,至此被云墨丢在了脑后。
到了这天快中午的时候,铁木塔麾下的兵马开始有序开拔,为了不引起莫桑青的警觉,大军只人走,营帐全都留在原地不收。
“他们这是要去哪里?”宋野很是疑惑。
云墨没顺着宋野的话题往下说,而是抬手指一指前方百米处,被众多侍卫为簇拥在当中的人,云墨跟宋野道:“那人就是阿诺。”
宋野眯了眼往前看,在看到真人之前,宋野对阿诺王子的印象,仅限于这位是铁木塔的第五个儿子,大妃哲布泰所生。现在看到真人了,宋野发现这位阿诺王子长相并没有随了,他那位当大汗的父亲。铁木塔身形高大,体格壮硕,因为脸横肉所以相貌凶恶,而这位阿诺王子,却是个身形瘦小的人,整个人看起来,宋野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词来形容这位阿诺王子给他的印象,这竟是一个看起来很文弱的人!
“这就是阿诺啊,”宋野说话的语气透着失望,说了句:“他真是铁木塔的亲儿子?”这人不会是铁木塔捡来的儿子吧?
“他身边的侍卫有三十个,”云墨道:“左右两边还各有一队卫兵跟着他。”
宋野认真起来,看着阿诺被众侍卫众星捧月似的,越走越远,宋野跟自家将军愁道:“守卫这么严,将军,我们要怎么下手?”
云墨静静地站在一座灰毡布搭得营帐旁,这个时候他只有等了。
“将军?”宋野的神情很焦急。
“跟着他们上路,”云墨道:“我看阿诺也是要随军西行的。”
阿诺王子没发现自己被一小拨人盯上了,回到自己的驻军地后,大妃派来的人正等着他。
将心里的不耐强自压了压,阿诺王子跟这位母妃的亲信道:“母妃她又有什么事了?”
已经年过五十的老婢女哈下腰,给阿诺王子行了一礼,道:“大妃请王子小心。”
一丝不耐终于是从阿诺王子的眼中流露了出来,逼他随军前来浮图关的人,是他的母妃,这会儿又让他小心?两军阵关,刀枪无眼,他要如何小心?
“王子,”老婢女很小声地跟阿诺王子道:“大妃很担心你。”
“她是担心她自己,”阿诺王子道:“她又让你带侍卫来了?她不知道,这样会让我被军里的众多勇士笑话吗?”
怕死就老实在王庭待着,跟着来打什么仗?
这种嘲讽的话,阿诺王子已经听了很多了,一想到他的母妃又要给他增添侍卫,阿诺王子就恼火。
“王子啊!”
“我在母妃的眼里就是一个废物吗?”阿诺王子冷眼看着老婢女道:“父汗会给我派侍卫的,你带他们回去吧。”
老婢女一下子就着起急来,王子怎么就不明白呢?这世上只有大妃会全心全意地为您着想啊!
“让她走,”老婢女要苦劝,可阿诺王子不想给她的这个机会,阿诺王子是挥手就跟一旁的侍卫下令道。
大妃的人没敢动,奉铁木塔之命过来的侍卫,上前两个,推掇着就将老婢女给赶走了。
“准备一下,”阿诺王子跟自己的侍卫长道:“我们今晚走。”
侍卫长看着自家王子欲言又止。
这是自己母妃派来的人,阿诺王子抬手就给侍卫长一鞭子,冷道:“你到底是谁的人?”
侍卫长忙冲阿诺王子行了一礼,道:“小的这就去安排。”
阿诺王子转身就进了帐,再也没看在后面大声喊他的老婢女。
“你回去吧,”侍卫长看着自家王子进帐了,才走到老婢女的面前,小声道:“王子现在心情不好。”
“大妃担心他啊,”老婢女急道。
“可王子不需要,”侍卫长道。
没有哪个人是喜欢一直被管着的,侍卫长知道自家王子的心结,但这话他不好直说。
老婢女又冲营帐连喊了数声,营帐里的阿诺王子始终没有理她,老婢女只得离开,但将大妃新给派的侍卫都留下了。
很快这消息就传到了中军大帐。
铁木塔冷笑了一声,说了句:“她对自己的儿子倒是用心。”
照哲布泰这么护下去,阿诺就得被她废了。他铁木塔要的是能吃人的虎,结果呢,他的女人将他的儿子养成了一只家猫!
来传消息的侍卫没敢吱声,大妃哲布泰是王庭里最尊贵的女人,这可不是他能得罪的人。
“现在有多少兵马已经开拔了?”铁木塔扭头问自己的军师,女人和儿子的事,再一次被大汗丢在了脑后,他现在要对付莫桑青,莫望北的这个儿子让他无睱他顾。
到了这天的傍晚,阿诺王子带着自己的兵马离开连营,开始往西行。
云墨带着宋野一行人,混在西行的大军里,一路跟着阿诺王子走了,而马婆则奉命,要回鸣啸关去继续伺候莫良玉。
“让马氏就这么回去行吗?”走在路上,宋野小声问自家将军道。
云墨摇一下头,道:“不用管她。”只要这个女人在乎自己两个儿子的命,那她就不会出卖他们,回到鸣啸关后,这个马氏甚至还能成为莫良缘的帮手。
云墨一行人走了没多久,夜色降临,连营比以往安静了很多。
铁木塔准备动身,这一次他要亲自在黑鸦山设伏,将莫桑青杀死在那块黄沙地里。
“大汗,”一个幕僚匆匆进了帐,跟已经将马鞭拿在了手里的铁木塔道:“关内来客了。”
铁木塔愣了片刻,挥手示意帐中的众人都退下,待左右都退出帐后,铁木塔看着自己的这个幕僚道:“你说谁来了?”什么样的关内之人,能做他铁木塔的客人?
幕僚往铁木塔的身前走近了几步,将声音压得极低,道:“秦王李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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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祈来了?
铁木塔有些不相信,李祈竟然跑到他这里来了?这位天晋的皇子就不怕被他杀了吗?这位在辽东行走时,就不怕自己会落到莫桑青的手里?
“大汗是不是见一见他?”名叫兀图的幕僚小声问铁木塔道。
“你确定是李祈?”铁木塔问。
兀图无奈地一笑,道:“大汗,臣是见过李祈的,所以臣是不会认错人的。”
“也是,”铁木塔道:“你去天晋跟李祈见过面。去带他过来吧,就说本汗请他过来。”
兀图领命,快步退出了中军大帐。
想着秦王来找自己的原因,铁木塔在可供两人并肩而坐的木椅上坐下了,这位皇子总不会是在中原打了败仗,不得已逃到他这里来的吧?如果是这样,铁木塔想,那本汗就杀了他,一个废物是没资格做本汗的盟友的。
秦王将自己的侍卫留在了连营之外,他自己跟着兀图走进了蛮夷的连营,身后跟着一队蛮夷的兵卒。只能站在辕门之外,干看着的侍卫们心惊胆战,秦王倒是一脸的平静,如同走在自家的军营一般。
兀图在路上没有跟李祈的说话,只领着秦王快步往中军大帐走。
“兀先生近来还好吗?”走着走着,秦王突然开口跟兀图道。
“多谢王爷,在下一切都好,”操着语调有些怪异的中原话,兀图回了秦王一句。
秦王笑了笑,目光又往旁边的营帐看去。
兀图还等着应付秦王的下一个问话呢,没想到这位王爷又不说话了,这让兀先生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燕晓带着几个部落里的年轻人,跟秦王一行人走了一个迎面相撞。
“你们的军营里竟然还有女将军?”秦王看了燕晓一眼,很是好奇地跟兀图道。
盛夏的时节里,秦王还是披了一件披风,将披风的兜帽戴着,往下压得很低,这让燕晓看不清秦王的长相。不过看见迎面朝自己走来的,是铁木塔身边的兀图,燕晓带着人退到了路边站下,给兀图先生让开了道路。
“是啊,”兀图不准备与秦王多说话,简单地应了秦王一声后,便抬手往前一伸,道:“王爷,请。”
秦王从燕晓的身前走了过去。
燕晓低着头,没去看秦王。
兀图这一行人走远了,阿古便道:“那人是谁?看身上的衣服就知道,他是个关内的人。”
燕晓往兀图一行人走的方向看。
阿古又说:“那是中军大帐的方向,兀先生怎么会带一个中原人去见大汗呢?”
燕晓不认识秦王,方才她也没看见秦王的脸,也没有听见兀图的那声王爷,不过燕晓是知道兀图是替大汗铁木塔做什么的,这位管着派往天晋的探马,与天晋官员私下互通有无的事,也是这位在管着。
“兀先生对那个人很恭敬,”燕晓说:“那人应该是个大人物。”
阿古就说:“会是什么样的大人物?莫望北那样的吗?”对于阿古来说,莫望北就是他所知道的,天晋最大的官了。
燕晓摇摇头,说了句:“我们走,不要多管闲事。”
阿古们这才不难猜了,跟在燕晓身后,继续往他们花面部落的营地走。
“去打听一下,”快到营地的时候,燕晓突然跟阿古说:“看看能让兀先生弯腰领路的那个是什么人。”
阿古没多想,答应了燕晓一声,就跑走了。
燕晓也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她这会儿就是想知道那个中原人是谁。兀图是铁木塔的亲信,就算是见到部落首领,这位也不用多礼的,那么能让兀图恭恭敬敬对待的中原人,会是什么人?
中军帐里,铁木塔很热情地与秦王拥抱了一下,然后请秦王坐,又按着中原人的礼节,大汗吩咐人能秦王上茶。
秦王端端正正地笑下了,看一眼被蛮夷女送到自己面前的茶水,道:“大汗太客气了。”
铁木塔将手一挥,浑不在意道:“秦王爷,请喝茶吧。”
秦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铁木塔哈哈一笑,他的中原话说得不太好,语调和发音听着都怪异,但与秦王对话却不成问题。
兀图在一旁道:“王爷怎么会到我们这里来?”
秦王将手里的茶杯放在了茶案上,道:“中原太乱,我想做站在最后的黄雀,所以就暂时避开了。”
这话铁木塔听不懂,只得看向了兀图。
兀图跟自家大汗解释道:“大汗,秦王爷的意思是,先让别人打,等这些人分出胜负了,他再去打。”
铁木塔看看秦王,道:“你就不怕等别人打完了,这江山也被人夺下了吗?”
“我的对手们势均力敌,”秦王说:“他们就是赢,也只会是惨胜,我不担心。”
铁木塔抹着胡子一笑,说:“那你来本汗这里做什么?也想做只小黄雀?”这就是中原人,一群上不了台面的小人,他们大漠男人只做雄鹰,黄雀是什么鬼鸟儿?
铁木塔的语调带着讥讽,秦王如同没听出一样,道:“自然不是,我只是来看一看的。”
铁木塔说:“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莫桑青的底牌不多,他在冒险。”秦王道。
铁木塔又大笑了起来,道:“那个小畜生不过是在垂死挣扎罢了。”
“可我有一点没看明白,”秦王猛地话锋一转。
“王爷没看明白什么?”兀图开口问道。
“他将流民集中到香樟城去,这点不难解释,”秦王道:“他的部将徐愿不久之前,将辽东最大的粮商洪泗一家杀了,洪泗的存粮不少,够莫桑青养活流民们一段时日的。”
“你说你看不明白的,”铁木塔不大耐烦地道:“你不要跟本汗绕圈子说话。”
“流民集中到香樟城,”秦王说:“一是便于管事,二来若是流民要生事,杀起来也方便,不至于让流民乱了辽东全境。”
“王爷的意思是?”兀图也听不懂秦王要跟他们说什么。
“对流民,他莫桑青是起了杀心的,”秦王笑了一下,道:“既然起杀心,那直接杀了就是,他为什么还浪费粮食养他们?”
“几十万的流民,他能说杀就杀了?”铁木塔道:“不能吧?”
“既然他连不是辽东人的流民都能养着不杀,那他莫桑青怎么就放弃了浮图关的百姓呢?”秦王看着铁木塔道:“大汗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吗?他莫家父子坐镇辽东几十年,何时弃辽东百姓于不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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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不管心机多深,有多善谋略,骨子里的天性是不会变的。秦王是不相信,莫桑青会弃浮图关百姓于不顾,这不合莫桑青的处事之道。
铁木塔若有所思地看着秦王。
秦王又道:“如今在鸣啸关主事的是莫良缘,那莫望北应该是出事了。”
“是,”铁木塔道。
“莫桑青是为了救父吗?”秦王问铁木塔道。
“没错儿,”铁木塔说:“你说父亲与百姓,莫桑青那小儿会先顾谁?”
秦王道:“百姓。”
铁木塔目光一跳。
兀图插话道:“王爷就这么肯定?你天晋不是讲究万事以孝为先吗?”
“我这么说是因为,与莫望北相比较的是一城百姓的命,”秦王道:“这样一来,在莫桑青那里,一城百姓的性命应是更为重要的。”
“他是这样的人?”兀图问。
秦王看向了铁木塔,道:“我觉得的是。识人观其行,当初为了朝堂不生乱,莫桑青可是将莫良缘一个人丢在了京城帝宫的。”
铁木塔拿手指一指秦王,道:“你是在说,莫桑青在诈本汗?”
“有这个可能,”秦王面色如常地道。
铁木塔看了秦王一会儿,突然问道:“你想莫桑青死?辽东铁骑若是全军尽墨,对你有什么好处?”虽然彼此之间有约定,自己助秦王成皇之后,秦王即以辽东之地相赠,但铁木塔并不相信,秦王李祈会主动将辽东送到他的手里。
秦王笑了笑,低声道:“大汗若是败了,辽东铁骑就会南下中原,莫桑青是要保李祯的,就算李祯不在了,我的五弟李袗如今就在辽东大将军府,他会是莫家父子的第二选择。”
“也就是说,不管怎样,莫家父子都是要以你为敌的,”铁木塔道。
秦王点一下头。
“你不错,够坦承,”铁木塔说。
“辽东之地,”秦王说到这里叹一口气,跟铁木塔道:“我是舍不得的。”
铁木塔冷笑起来。
秦王面色如常道:“可我留不住,那就不如……”
“那就不如送给本汗,”铁木塔打断秦王的话道。
秦王看着铁木塔很是无奈地一笑,这位王爷人到中年,可长相依旧看着很好,让人生不出厌恶之感来。
“你想要莫家父子的项上人头吗?”铁木塔问秦王。
“如果能够活捉那就更好了,”秦王说:“不过我不勉强大汗。”
“你还不想让他们死?”铁木塔问。
“拿捏住他们的命,我也许可以将辽东铁骑纳入囊中呢?”秦王道:“莫家父子出事,辽东铁骑十有**会落到严冬尽的手里,如此一来,严冬尽就会落入两难的境地。他为我所用,那他就保不住莫家父子的命,这样一来,莫家父子因他而死,他在辽东军中就成了罪人,辽东铁骑自然也就不会再听从他的命令。他若为我所用,莫家父子不会领他的情,这样的话,他仍是一个罪人。”
“有话你就直说,”铁木塔被秦王这一来二来的,说得头晕,拿手又指一下秦王,汗王说:“你不要让本汗再说第三遍这样的话。”
“不为莫家父子所容,我又可以给他富贵荣华,那严冬尽就会成为我的麾下了,”秦王这话说得很直白了。
“未必,”铁木塔回了秦王两个字。
“事情总要试了才知道,不是吗?”秦王笑着道。
“让你得到辽东铁骑,那本汗还夺什么辽东?”铁木塔看着秦王冷道:“你是跟本汗说笑话吗?”
秦王笑道:“那就请大汗杀了莫家父子吧。”
铁木塔看着秦王,目光透着厌恶,道:“你的意思本汗知道了,你请回吧。”
“大汗,”秦王说:“调兵之事,还请大汗三思。”
“本汗为什么要信你?”铁木塔道:“本汗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替莫桑青办事?你们二人联手,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这是莫桑青生怕自己调动兵马,特意找了秦王当帮手呢?汗王觉得这不是没有可能,今天是仇人,明天为了利益又成朋友的事,汗王这辈子见过很多次。
秦王叹气。
“本汗这次不杀你,”铁木塔道:“因为我们还要互相利用,可此战之后,李祈,我们就是仇敌了。”
“多谢大汗不杀之恩,”秦王跟铁木塔道谢。
大力挥出的拳头打在一团棉花上,这滋味汗王算是尝到了,这滋味不好受,还让他恶心。
“大汗,”秦王说:“就算不信我的话,但事情不必要做得绝对,大汗不如留一支兵马下来,万一莫桑青他来浮图关了呢?”
“你在辽东小心些,”铁木塔跟秦王道:“本汗劝你不要留在关外,因为本汗怕一个没忍住要了你的命。”
秦王这一次站起了身,看着铁木塔神情依旧如常地道:“我言尽于此,还望大汗三思。”
“兀图,送这位王爷出去,”铁木塔命兀图道。
秦王转身往中军帐外走去。
兀图跟着秦王走出帐,看着秦王戴好了兜帽,兀先生才小声跟秦王道:“王爷,我家大汗性子真爽,您说话的习惯我家大汗不喜欢。”
秦王笑了笑,说了句:“是吗?”
兀图送秦王出营,想着自己应该再跟这位天晋的王爷再说些什么,可兀先生又觉得自己现在跟秦王无话可说。
“先生劝劝大汗吧,”眼见着快到辕门了,一路沉默的秦王才突然开口跟兀图道。
兀图点点头,没说话,调兵是他家大汗已经决定,并且已经在做的事,他劝有何用?况且,兀图也在怀疑秦王的用意,这位就真的愿意双手将辽东之地送到他们大汗的面前吗?
秦王出了辕门,没有再多话,秦王爷是上马便走。
兀图站在辕门前,看着秦王一行人走没影了,才快步回中军大帐。
阿古站在辕门里的背光地里,伸长脖子看辕门外。看着兀图走了,阿古跟身旁的同伴道:“你听见刚才那些人说话了吗?”
同伴说:“他们说的话我又听不懂,谁知道那帮人在说些什么?”
“王爷,”阿古肯定道:“我听见那帮人喊那个人王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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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伴很是茫然地看着阿古,这个小伙子还没去过关内,对天晋王朝内哪些人可以被称为王爷,是一点都不清楚,所以这小伙儿只是问了阿古一句:“真的吗?”
“走,”阿古转身就走,小声道:“不是真的,难不成是假的?”
兀图这时赶回中军大帐,跟坐在坐椅上没动弹过的铁木塔禀道:“大汗,秦王走了。”
“他的话有几分可信?”铁木塔发问道。
兀图道:“六成。”
“六成,”铁木塔摇了摇头,道:“依本汗看最多三成。”
兀图说:“那大汗的意思是?”
铁木塔摸着颌下的胡须,边想边道:“很难说李祈没有在私下里,跟莫桑青达成什么交易,可细想一下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莫桑青不是要兵出日落城,而是要诱我西行,他趁机夺回浮图关,再与在日落城的严冬尽两相夹击我呢?”
兀图道:“可是大汗,北雁关已经在我们的手上了,莫桑青做好夺回北雁关的准备了吗?”
这个准备不做好,这仗莫桑青要怎么打?冲着浮图关去的,却在北雁关就被迫应战了,打无准备之仗,那一定是胜少败多的。
“所以我说李祈的话只能信三成,”铁木塔道:“你去传木术来。”
兀图忙就道:“大汗要留一支兵马下来?”
“是,”铁木塔道:“本汗要留一支大军下来。”
兀图退出帐去传木术,心里琢磨着自家大汗方才的话,留一支大军下来,大军,那这支兵马的人数就不会少于五万,看来他家大汗,对秦王李祈的话是有五分信的。
木术不多时进帐,听铁木塔要让他带兵留下,木术就愣住了,道“大汗,难不成莫桑青不去日落城了?”
“你留在这里是为以防万一,”铁木塔道:“哦不,应该说你带兵去流沙河一带。”
流沙河离浮图关有一日的路程,原本是大漠里的一块水源地,三十几年前这块水源地突然就枯竭,河道被黄沙占据,这就是流沙河这个名字的由来。
铁木塔站起身,踢开宽大的靠背椅,手里拿了一支雕翎箭,点一下地图上的流沙河,跟木术交待道:“这里有很多沙丘,那沙丘也大,我要你带兵藏在这里。莫桑青不出浮图关,你就不要动。”
“不出浮图关?”木术惊道:“大汗,您的意思是将浮图关让给他莫桑青吗?”
“关城丢了可以再夺,”铁木塔沉声道:“本汗要的是莫桑青的项上人头!”
“是!”木术忙领命道。
“莫桑青若出了浮图关,”铁木塔手里的雕翎箭往西划动,跟木术道:“你等他到了黄沙堡这里后,你再带兵离开流沙河,给本汗断了他回浮图关的路。”
黄沙堡这里离浮图关有两天的路程,木术看着地图,小声问自家大汗道:“那末将要夺回浮图关吗?”
“不用,”铁木塔道:“本汗会在黄沙堡一带再布置一支兵马的,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兵马了。”
“是,”木术忙道:“大汗现在手有百万兵马之众,他莫桑青不可能是大汗的对手。”
“不要小瞧他,”铁木塔道:“两军对决,你未必是他的对手。”
木术的黑脸庞一下子就发了热,他怎么就不如莫桑青了?!
“你只记得,掐断他回浮图关的路就可以了,”铁木塔盯着木术道:“你若是放跑了他,本汗就要了你的命。”
木术忙就跪下了,道:“大汗放心,末将一定断了莫桑青的退路。”
“他要分兵守北雁关,守浮图关,”将手里的雕翎箭往地上一扔,铁木塔看着地图道:“所以他手里的兵马不会太多,木术本汗给你五万兵马,不,本汗给你八万兵马,你记住本汗的话,莫桑青不死,本汗就要你死。”
木术喉咙哽滑一下,道:“是!”
铁木塔冲木术一挥手,道:“你下去点兵吧。”
半个时辰之后,连营里的中军大帐成了空帐,汗王铁木塔带着自己的王庭兵马,开拔往西行了。
燕晓则在帐中等回了被木术叫去的父亲,不等花蛮子站下来,燕晓就问道:“父亲,木术找你什么事?”
花蛮子摇一下头,盘腿坐在毛毡上后,才道:“我们不随大汗西行,我们要跟着木术去流沙河。”
“为什么?”燕晓问。
“不知道,”花蛮子吸气又叹气地道:“燕晓,你回去吧。”
燕晓坐在了花蛮子的对面,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燕晓说:“我不能走,大哥没过来,我再走了,一定会有人说我们花面部轻视大汗的王令的。”
花蛮子头疼不已,道:“我们在木术的制下了,他要是,他要是,唉!”
燕晓给父亲倒了杯马奶茶,说了句:“他总得先忙活打仗的事吧。”
“流沙河有什么仗打?”花蛮子很是不解地道:“木术说这是大汗的吩咐,大汗想干什么?”
“方才有天晋一个王爷来见过大汗,”燕晓压低了声音,说:“他走之后,大汗就安排木术带着我们去流沙河了。”
“你想说什么?”花蛮子脑筋转不过弯来,只得问女儿道。
“大汗之前的安排有误,”燕晓道:“又或者是,是莫桑青被那个王爷出卖了。”
“你说什么?天晋的王爷不就是李氏皇族的皇子吗?他出卖莫桑青?”花蛮子觉得自己听到了,有生以来最荒谬的事,莫桑青守的就是李氏的江山,结果李氏的皇子出卖他?
燕晓双手紧紧地握着,道:“那个人是秦王,只会是他,不会是别人。”
“秦王?”
“一个为了皇位可以什么都不顾的畜生,”燕晓小声骂道。
“那……”
“父亲不要问了,准备出发吧,”燕晓打断了花蛮子的话,道:“只要我们不出错,木术就不至于硬找我们的麻烦。”
“好吧,”花蛮子点头道。
燕晓站起身,突然往营帐外跑。
“燕晓?”花蛮子喊。
燕晓没理会父亲的喊,这位花面部落的小姐一头冲出了营帐,等她抬头看坠满繁星的夏夜星空时,已经是泪流满面了。莫桑青会输掉这场仗吗?燕晓惴惴不安,事到临头了,她发现她竟然这么在意莫桑青的生死,担心这个人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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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出营帐的花蛮子看见女儿在哭,吃惊之下,花蛮子忙就问燕晓道:“你这是怎么了?”
燕晓没说话,迈步往前跑去。
不知道出了何事的花蛮子忙就跟在后面追。
花面部落的人听见动静,一起赶了过来。
“都待着别动!”花蛮子冲自己的族人吼一嗓子,他自己追着燕晓出了营地。
“什么人,站住!”辕门前,几个兵卒将手里的枪戟一抬,拦住了要往辕门外跑的燕晓。
被枪尖抵住了心口,一心只想去见莫桑青的燕晓回了魂。
“你这是怎么了?”花蛮子这时追了上来,喘着粗气,花蛮子是一脸惊愕地看着女 儿,道:“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守辕门的兵卒在看到花蛮子后,也并没有收回枪戟,这次各部落齐聚军中,他们这铁木塔嫡系的兵,并不认得花蛮子父女。
燕晓往后退了好几步,离开了兵卒的枪尖,吸了一下鼻子,跟花蛮子道:“没事。”
“什么?”花蛮子喊,这丫头疯了一样往外跑,他追都追不上,这会儿这丫头又跟他说没事?
燕晓转身往回走,别说她这会儿不奉将令就出不了军营,她就是出了军营,她又要去哪里找莫桑青?
“燕晓啊,”花蛮子跟在燕晓的身旁,忧心忡忡地喊了燕晓一声。
“阿爹,我没什么的,”燕晓勉强冲花蛮子一笑,说:“真的,我刚才就是有些难过。”
“难过?你难过什么?因为,因为木术?”花蛮子盯着自己的女儿,小声道:“是因为木术吗?”
燕晓摇摇头,笑还不如不笑地跟花蛮子道:“阿爹我们回去吧。”
燕晓的样子,让花蛮子相信,女儿是因为木术失了态。那个混蛋,花蛮子阴沉着脸,心里燃着怒火,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杀了木术?他不能看着女儿落到木术的手里,他花蛮子的女儿不是草,他的女儿是他的珍宝啊。
燕晓不知道父亲这会儿在想什么,她情绪低落地回到营地,进了自己的营帐去收拾行李,准备随军去流沙河。
花蛮子在自己的营帐里想了半天后,叫了自己的一个侍卫到跟前,交待道:“一会儿我们离营之后,你就回去叫老大和阿二去流沙河见我。”
侍卫不敢不问,领了命就下去准备了。
花蛮子一拳头砸在桌案上,心里想着,他不能让木术活着。
半个时辰之后,花面部落跟着木术离开联营,往流沙河的方向走,大军没有举火把,只借着天上星月的光芒看路。
燕晓骑在马上往浮图关的方向看,远远地,位于高地上的浮图关如同一个巨大的黑影,挡住了燕晓再往远处眺望的目光。莫桑青现在会在哪里?燕晓想,他会发现秦王的踪迹吗?应该会吧?毕竟辽东是他们莫家父子的天下,不是吗?
“燕晓,走了,”看见女儿发呆,花蛮子喊了女儿一声。
燕晓扭过头,坐端正了身体,跟在了父亲的身后。
在木术的五万大军行进的相反方向上,秦王抬头看了看夜空。
大漠的这个夏日夜空,天空呈暗蓝色,月如银盘,星光璀璨,这是秦王第一次身在关外的大漠仰望星空,一时间秦王爷看得入了神。
“王爷?”侍卫小声喊。
“沧海一粟,”秦王自言自语了一句。
侍卫们没听懂自家王爷在说些什么,面面相觑之后,众侍卫选择了沉默。
秦王也没指望侍卫们能听懂自己的话,身在广袤的大漠,仰看浩渺星空,秦王觉得自己渺小,他是皇子,他日他会成为天下的主人,可与天地相比,他这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有风从一行人的身后吹过来,风卷黄沙,一下子就迷了人的眼,打消了秦王看夜空的兴致。
“王爷,”侍卫见自家王爷又往前行了,忙就道:“我们是直接回浮图关吗?”
“嗯,”秦王道:“本王要办的事办好了,我们回中原去。”
“那这仗?”一个侍卫问道。
秦王笑了笑。
发问的侍卫飞快地将头低下,知道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你以为李祈真希望莫桑青死?”面前也是黄沙飞扬的铁木塔,这时与跟在自己身旁的兀图道:“别傻了,就像他希望中原的那帮人互斗,最后由他去捡个巧一样,他也希望本汗跟莫桑青斗个两败俱伤,最好是本汗杀了莫氏父子,又元气大伤,这样本汗就算夺了辽东,也会被他的大军再赶出辽东。”
兀图过了半天才道:“大汗说的是,这李祈素来奸诈,不能跟他交朋友。”
“他这种人就没有朋友,”铁木塔道:“他的话本汗信一半,要本王与莫桑青两败俱伤,他就不能看着本汗死。”
兀图道:“可万一是他不想看着莫桑青死呢?”
“这个小人,铁木塔冷笑道:“所以本汗说,他的话本汗信一半。不过,想什么都得到,最后往往什么也得不到。”
“大汗的意思是?”
“李祈看着不像有成皇的命,”铁木塔说了一句。
兀图干笑了声,这就真不好说了。
“你看着吧,”铁木塔拿手指点一下兀图,道:“因为他李氏的天下会落到本汗的手里!”
“大汗说的是,”兀图忙应声道。
铁木塔放声大笑起来,江山还没到手,这位汗王就已经很得意了。
“可是大汗,”兀图这时道:“若莫桑青真的只是诱大汗西行,那我们岂不是会被严冬尽拦住去路?”
“知道莫桑青有难,严冬尽会不救他的兄长吗?”铁木塔胸有成竹道:“黄沙堡那里有一条路,可以让严冬尽绕行过去,这样他就可以与莫桑青汇合,本汗等着他这样做,这样一来,他和莫桑青的命,本汗都要了。”
只要严冬尽绕行黄沙堡,带兵与莫桑青汇合,那这二人就都会落入大军的包围之中,到时候前有汗王亲率的大军,后有木术的兵马,莫桑青与严冬尽不可能有逃生之路。
“不然你以为,本汗为何会选黄沙堡?”铁木塔小声跟兀图念叨了一句,他现在倒是有些盼着,莫桑青打浮图关出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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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木塔带兵西行的消息,一日之后传进了关内,与此同时,乔装改扮的秦王一行人由浮图关入关,又改作商队,往中原方向去了。
五日之后,北雁关的守城兵将看见远方地平线处,出现一条黑线,不等众兵将反应,马踏大地的轰鸣之声就由远处传来,随后大批的兵马出现在兵将们的眼前。
“关城门,快点关闭城门!”守城的将军在回神之后,便高声叫起来。
兵卒正准备拉起吊桥,转动绞架关闭城门的时候,城下通往城上的兵道处传来了喊杀声。
晏凌川的亲信将官正准备转身看时,被身后的副将一刀捅进了肋下,不等这将官挣扎,又是一刀从他的身后捅来,一个兵卒将手里战刀的半个刀身,都捅进了自家将军的后背,刀尖从后背入,前胸出。
将官一声未吭地倒在地上,身体抽搐几下,便断了气息。
主将死了,城楼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钱唐这时带人攻上了战楼,提刀站在城墙垛口处,往城外看上一眼后,转身就大声冲城楼上的兵将们道:“少将军到了,不想死就给老子把兵器放下!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最先扔下兵器的是兵卒,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是不知道内情,这会只听钱唐喊,少将军到了,兵卒们便直接放弃了抵抗。
将官们还在犹豫,他们被莫少将军来的这个架式给吓到了,这可是攻城的架式。将官中大多数也是不知内情的,他们无法理解莫少将军的这个举动,蛮夷攻城是正常,少将军攻什么城?
“快点!”钱唐大声喝道。
有将官将兵器扔到了地上。
出现带头的后,后面的人也就会跟着做了。
看看被扔了一地的兵器,钱唐松了一口气,他拿下北雁关的南门了。
莫桑青的军队冲进北雁关,前锋营进城之后,就分成了三股,往北雁关的东、西、北门杀去。
钱唐跑下城楼,正四下里张望的时候,艾久骑马到了他的跟前,也不下马,开口便道:“钱将军,少将军命你带守城的人去晏府,将晏府看管起来。”
莫桑青骑马进入北雁关的时候,北雁关已经不见了百姓,街上站得俱是兵卒。
前锋营主将古尉亲自带兵占下北门之后,又骑马回头,看见莫桑青后,古将军打马便到了自家少将军的身前。
“如何了?”莫桑青问。
古尉道:“少将军,北雁关的军营已经悉数被控制了,城里没有死百姓,他们最多就是受了惊吓。”
莫桑青看一眼街上门窗紧闭的房屋,命古尉道:“带兵出北门,我们去浮图关。”
晏凌川叛国的事,古尉并不知道,他也是直到这时候,听见自家少将军的命令了,才知道他们这是要去收复浮图关了。
“是!”古尉一脸的兴奋,冲莫桑青抱拳领命,拔转了马头,便往北门跑去。
莫桑青没急着走,而打马到了晏府的门前。
“少将军,”得报的钱唐从晏府里跑出来,跑到了下了马的莫桑青跟前。
“府里的有蛮夷吗?”莫桑青小声问道。
钱唐点头,苦着脸道:“有是有,可是是尸体。末将点个人数了,逃了十来个,少将军,他们可能已经趁乱逃出北雁关了。”
莫桑青抬头看看晏府的门楣。
“晏氏族人要怎么处置呢?”钱唐小声问道。
“晏氏还有族人在城中?”莫桑青倒是一愣,晏凌川自己跑了,将族人留下来等死?
“是,他们全都在城里,”钱唐道:“末将总觉得,他们好像不知道晏凌川叛国的事。”
莫桑青说:“是吗?”
“呃,末将不敢肯定,”钱唐忙就道,他可不敢给晏氏族人打这个包票。
“晏凌川,”莫桑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少将军?”钱唐问。
晏凌川不担心族人会被自己杀死,看在云墨的面上,他莫桑青不会动晏氏族人。连晏凌川叛国的事他都准备隐瞒下来了,他又拿什么借口来处死晏氏一族?借蛮夷之名吗?他带着大军入北雁关,却让晏氏一族被蛮夷的奸细屠族?这事不合常理,说出去没人信的。
“将他们看起来,关在府内,”莫桑青跟钱唐道:“他们若是老实,你就留他们一命。”
那这一族人若是不老实,就杀,钱唐能听明白自家少将军的话,领命道:“是!”
“北雁关就交给你了,”莫桑青说:“你要守住这关城。”
钱唐道:“末将遵命。”
莫桑青重又上了马,带着艾久一行人往北门走。在他们身后,偌大的晏府安安静静的,如同一座无人的府邸。
“去南雁关报信,”钱唐招手叫过自己的一个亲兵,道:“跟王桐将军说,如今北雁关的守将是我钱唐。”
亲兵领命,上了马便走了。
“少将军,”跟着莫桑青出了北雁关的北门之后,艾久坐在马上回身看看,小声跟莫桑青道:“驻在南雁关那里的兵马什么时候与大军汇合?”
“两三日吧,”莫桑青小声道:“等我们收复浮图关,他们也就到了。”
艾久点头,之后他们还会在浮图关等到折大公子和折家军。
此时的南雁关内,大队的兵卒冲进了守备将军王桐的府邸。
王大将军带着一队亲兵从内宅奔出,等看清带兵冲进他府邸的人,是莫桑青麾下的亲信将领雷云之后,王桐愕然了,说了句:“怎么会是你?”
南雁关内没人敢带兵冲进他的家里,所以从内宅奔出的王大将军是以为,这是蛮夷攻入了南雁关。到于没听到喊杀声,没有打斗,蛮夷的大军还远在浮图关,南雁关怎么会失守,这些问题,王大将军都来不及去想,他是抱着与南雁关共存亡的心思从内宅奔出的。
雷云亮出手里的令牌,大声道“少将军有令,诛杀王化,王任!”
兵卒冲进了将军府的内宅,而将军府的前后大门,左右四个侧门,此时都被雷云的部下看管了起来。
“你说什么?”王桐莫名其妙,“少将军为何要杀他们?”
雷云冷声道:“王大将军,王化与王任都是蛮夷的走狗,若不是少将军要用他们,他们活不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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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云是确定二太保王化,七太保王任都在将军府后,才带兵杀进将军府的。雷云是有备而来,而王化与王任则是全无防备,王任还挥刀伤了几个围捕自己的兵卒,二太保王化则是连战刀都没拔出鞘,就被拿下了。
王化的妻子眼见着丈夫被抓,扑上来要拉扯兵卒,大喊着想要救下王化的时候,被雷云麾下的兵卒,一刀砍杀在了地上。
看见妻子被杀,王化的心就凉了,他知道,自己的事败露了,莫桑青要杀他。
大妇被杀,王化的几个妾室就不敢动弹了。
兵卒又从房中将王化的两个儿子抓了出来,两个小孩还小,被兵卒拎鸡崽似的拎在了手上。
还有兵卒将王化的书房,卧室都搜了一遍,掘地三尺,连墙都撬了一层下来,硬是将王化与关外的几封书信找了出来。
将军府的正堂里,王桐一直不相信,直到他看见了这些书信。
雷云冷笑着,“王大将军,我家少将军还会冤枉他们不成?”
王桐拿着信的手发颤,事情他接受不了,可事实就在眼前,又容不得他不相信。
王偕等身在军营的太保这时都赶回了将军府,跑进正堂,就看见了义父吐血的一幕。
“雷云!”五太保王侧红着眼,拔剑就要冲雷云来。
“住手,”王桐出声道:“都给老子滚出去!”
“义父!”大太保王偕跑到了王桐的面前,急声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老二,老七是内奸,”王桐哑声道:“他们做了蛮夷的狗。”
王大将军一语,让正堂悄无声息了。
四太保王何跑到桌案前,拿起桌案上的书信看了看,不相信道:“这信是真的?”
王桐心里突然就又升起了一丝侥幸,是啊,书信是可以伪造的啊。
“呵,”雷云又冷笑了起来,道:“王大将军,少将军有什么理由要害王化与王任?您还是南雁关的守将,少将军还要指望您守住南雁关呢。”
侥幸没了。
王桐也好,五位赶回来的太保也好,任是哪一位也想不出,少将军有什么理由要害王化与王任。
雷云走到王桐的跟前,身着盔甲,这位还是附了身,跟王大将军小声道:“少将军要放弃浮图关,将重兵压在南雁关的事,您的这两位太保跟蛮夷说了。”
王桐的眼睛蓦地睁大。
“少将军来了消息,铁木塔调兵西行了,”雷云又道:“而少将军已经带兵往浮图关去了。”
铁木塔和莫桑青这一走一去,突然之间,王大将军知道自家少将军要做什么了,之前这位少将军与他说的话都是假的,这位是在带着他,演戏给王化和王任这两个畜生看呢!
“如何处置王化与王任,”雷云将军说:“少将军有吩咐,末将不动手。”
王大将军在坐椅上呆坐了片刻,突然起身,“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配剑,就奔出了正堂。
“义父!”大太保王偕喊,五位太保追在王桐身后,也出了正堂。
雷云吐了一口气,虽然他家少将军说了,不用担心王桐,可他还是做了安排,若是王桐不服,那他就要夺了南雁关。不过现在看来,他不用跟王大将军恶战一场了。
正堂外,王任看见王桐从正堂里奔出来,忙就喊道:“义父,这是出什么事了?!”
王化也要跟着喊,可是看看王桐手里的长剑,二太保愣是大张着嘴没喊出声来。
“畜生,”王桐眼中灌血,看着冲自己喊冤的王任骂道:“老子怎么就养你这么个畜生?”
王任拼命的摇头,他不想死。
王桐一剑刺穿了王任的喉咙,既然少将军说杀,那就意味着,这两个畜生没有审问的必要了。王大将军一向都是个行事直接的人,他不问这两个义子为什么要叛国,他压根儿不关心这个,王大将军就知道,叛国的人不该活着。
“义,义父,”王任的尸体倒在地上了,王任的喉咙才出声,他喊了王桐一声。
父子俩对望着,一个提剑在手,一个被兵卒押跪在地上,往昔父子俩相处时的种种,如今想来,都成了笑话。
“老子瞎了眼,”王桐跟王化道:“老子是真的瞎了眼!”
依旧是一剑穿喉,王大将军没让义子死得痛苦,但他下手也没有留情。
“这两个畜生的家人不用留了,”王桐挥一下剑,甩掉剑身上的血,冷声下令道。
王化有两子,王任有一子,这三个孩子都不留了?
大太保王偕要说话,被四太保王何,五太保王侧同时出手拉了一把,拦住了。王偕顺着王何的目光看过去,雷云这时从正堂里走了出去,身后还跟着一队兵卒。
“不要说了,”王何小声道。
叛国是要灭九族的罪,那三个小孩如何能活?若是少将军真计较起来,他们和义父都难逃一死。如今他们还得谢少将军的不杀之恩才是,他们哪有脸替王化和王任的家人求情?
王大将军将长剑归鞘,嘴里又泛出了血腥味,一口血又吐在了地上。
“义父!”五位太保一起上前扶。
王桐摆了摆手,也不擦一下嘴用边的血,王大将军看向了雷云。
雷云走到了王化和王任的尸体前,又看看刚被王桐亲兵扔在了地上的,两个孩子的尸体。
“我对不想少将军,”王桐低声道。
雷云叹了一口气,道:“王大将军,南雁关就拜托您了。”
“你要走?”王大将军马上就问道。
雷云冲王桐抱拳行了一礼,道:“末将要带兵去与少将军汇合。”
王桐点点头,收复了浮图关,他们少将军就会由浮图关出关,之后再与严冬尽首尾夹击铁木塔的大军。
“末将告辞,”雷云跟王桐告辞。
“等一下,”王桐说:“晏凌川呢?他现在在哪里?”
雷云摇头道:“不知道。”
王桐道:“少将军没有与你说?”
“晏大将军不是已经挂印出走了吗?”雷云道:“这消息王大将军你是知道的啊。”
王桐看了雷云一眼,突然笑了起来,道:“你走吧,跟少将军说,我王桐誓与南雁关共存亡。”
雷云转身要走,就听王大将军又在他身后道:“再跟少将军说一句,末将王桐在南雁关恭候他得胜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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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云带兵气势汹汹地来,去的时候风卷残云,而且是兵马先行,辎重后行。
王桐回到正堂里坐下,跟五位义子道:“都回军营去吧。”
“义父,”四太保王何要说话。
王桐摆一下手,道:“守好南雁关,如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事?你们做好准备,若是少将军那里有事,、你们随时准备出关接应。”
“是!”五位太保一起领命道。
“怕死就不要吃碗饭,”王桐的目光从五个义子的脸上一一扫过,道:“老子将丑话说到前头,你们现在谁不想吃碗饭,跟老子说,老子让你们带着老婆孩子走,爱上哪儿就去哪儿,老子绝不拦着。”
五位太保谁都没有说话。
“老子给你们走的机会了,”王桐说。
“义父,”大太保王偕情绪有些激动地道:“我们不是王化,王任!”总不能王化,王任做了卖国贼后,他们就都成了贪生怕死之辈,他们都卖国贼了吧?
“那两个,”王桐冷笑一声,道:“以后不要再提了。”
“夫人,”正堂外,侍卫喊道。
王大将军的正室夫人徐氏,这时到了正堂门前。
“进来吧,”王桐冲门外道。
徐氏夫人走进正堂,夫人年岁比王桐小了不少,但自从两个亲生子和一个庶子都战死沙场之后,徐氏夫人就终年大病小病不断,人一病弱也就显得老相了,看起来反而比王大将军老了许多。
“义母,”五位太保给徐氏夫人行礼。
徐氏夫人轻轻嗯了一声,跟父子六人道:“人都处置了。”
徐氏夫人轻飘飘地一句话,让王偕五人都是心头一颤,这位义母平日里沉默寡言,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这一次处置王化与王任的妻妾儿女下手这么干脆。
“你们去吧,”王桐挥手让义子们回军营去。
“去忙你们的吧,”徐氏夫人也说:“家里没事了。”
王偕五人只得退下了,出了门,看见院子里血迹还没有被清理掉,凝固在地上,很大的一片。不由自主地,五位太保都停下了脚步,盯着地上的血迹看,王化和王任死在一起,两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我们回军营去?”五太保王侧小声问。
王偕摇一下头,道:“不回军营我们要去哪儿?干好自己该干的事就是。”
徐氏夫人站在正堂的门前,看着五个义子离开庭院。
“你怎么过来了?”王桐坐着问。
“就是想来看看他们,还有,”徐氏夫人目光往下移,停在了地上的血迹上,道:“看看那两个死的地方。”
王桐叹气。
“不杀他们,如何对得起我们死去的那三个孩儿?”徐氏夫人转身面对了王桐,轻声道:“我那三个孩儿战死在沙场上,蛮夷是妾身的仇人,妾身没本事,上不得马,提不了长枪,没办法替孩子们报仇,但替老爷清理家园的本事,妾身还是有的。”
事隔多年,再听妻子提起三个亲子,王桐的眼中流露出些许的痛楚,但随即这些许的痛楚之色就消失在王大将军的眼中。王大将军看着苍老的妻子道:“多谢你了。”
徐氏夫人笑了笑,冲王桐躬了躬身,转身走了出去。
“放心吧,”王桐在夫人的身后道:“少将军此生还未打过败仗,他不会让蛮夷兵临我南雁城下的。”
徐氏夫人停了步,背对着王桐说:“那老爷会带兵出关去吗?”
王桐沉默下来。
院中有知了在叫,一声声地,衬着人声的静默。
“好,妾身知道了,”徐氏夫人说着话,迈步要往前走。
“夫人,”王大将军坐着道:“少将军带兵去收复浮图关了,之后他会由浮图关出关,严冬尽也将由日落城出关迎敌,大小姐此刻守在鸣啸关,大将军就这三个孩儿。”
不光是这二位,出关的将士,谁又没有父母妻儿?
徐氏夫人心口一疼,夏日的阳光太过刺眼,刺得她流下泪来。
王桐坐着没动,神情肃穆。
“妾身会替老爷看好家的,”徐氏夫人背对着王大将军说:“妾身有这个本事。”
“好,”王大将军应声道。
徐氏夫人走出了正堂,身型瘦小,看着弱不经风,走得也慢,可夫人走得稳当极了,路过地上的血迹旁时,夫人还停步下令道:“将这些血用水洗了。”
“是,夫人,”管家忙就领命道。
王大将军在正堂里苦笑,愧对妻儿吗?愧对,差一点,他还要因为两个卖国的义子,于国也有愧了,万幸的是,那两个没能成事。
苦涩的笑容还在脸上,有脚步声往正堂门前来,很快就停在了门前,王桐抬头,就见徐氏夫人又站在了门前。
“老爷,”徐氏夫人道:“你无愧于心就好了。”
王桐点一下头。
徐氏夫人又转身离开,临走前又说了一句:“少将军会凯旋归来的,他,大将军,严少爷,大小姐,老爷你,还有孩子们,你们都会无事的。”
“夫人……”
“老天爷他得睁几回眼睛的,”徐氏夫人道:“他总不能永远闭着眼的吧?”
院子里知了还是在叫,但天色却突然暗沉下来,有风吹过庭院,将知了的叫声吹没了。
“呵,”徐氏夫人看天冷笑,“变天?有变天的脾气,你不如就开一回眼,保佑好人一回吧!”
疾雨骤降,哗哗的大雨声中,凝固在地上的血被雨水冲开,院中积起雨水,雨水又被血染得发红。
徐氏夫人看着一院子的血水,这血水越积越多,打着漩,漫过台阶,淹到了徐氏夫人的脚下,徐氏夫人突然就有些喘不过气来,老天爷这是要告诉她什么?告诉她这一回会是尸山血海,出征人不还吗?!
“是不是出水的道被堵了?”侍卫长大喊起来。
有侍卫淌着血水,往院墙根跑去,去看下水道了。
徐氏夫人这时双脚悬空,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夫人惊叫一声。
“我送你回房去,”王大将军抱着自己的妻子,小声道:“脸色这么差,不喜欢这场雨?”
院里的侍卫,下人们目不斜视,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
“替我打伞,”王大将军冲墙边呶一下嘴。
门的左边框上挂着一把伞,徐氏夫人拿了伞,在她撑伞的工夫,王大将军已经抱着她走下了台阶。
“血水罢了,没什么可怕的,”王大将军小声道:“别信命,老天爷什么的都是骗人的,满天神佛要真有用,我们去庙里跪着就好了,我们还打什么仗?”
将头靠在丈夫的心口处,听着胸膛里的心跳声,徐氏夫人轻声说了句:“老爷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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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之中,往北雁关去的官道上,商队和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骑马疾行的兵卒们被大雨浇得几乎睁不开眼。
“快,快,快——”
将官们不住地在催促兵卒前行,不要停下来不走。
官道很快在雨水和马踏的双重作用之下,变得泥泞不堪,不时就有战马跑着跑着,脚下不是打滑,就是打绊的,也偶尔有骑兵没控制住自己的战马,近而坠马的。道路难行,天气恶劣,但就是这样,行进中的大军没有减慢前行的速度。
官道旁的一个茶棚里,上了年纪的老板站在茶棚外,淋着雨,看着打自己跑过去的兵马。马蹄溅起的泥水,溅了老爷子一身,老爷子却仍是没有退进茶棚里去,而是回头跟自己的老妻道:“他们是要去北雁关,少将军要去收复浮图关了!”
辽东铁骑迟迟不往浮图关去,这在辽东早已经是众人议论的话题了,现在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他们的少将军要去收复浮图关了!
老妇人站在茶棚里,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怎么还哭上了?”浑身都是泥点的老爷子回到了茶棚里,看着老妻脸上的眼泪,叹一口气,他老妻的娘家在浮图关,为了生计,他们每日还是得照常出来做茶棚生意,可他们心里时刻都在记挂着身在浮图关的亲朋。大军迟迟不到,老夫妻俩心急如焚,却又无奈何,现在好了,大军要去收复浮图关了!
“这下就好了,”老妇人掀起围裙擦了一把脸。
“等少将军赶跑了蛮夷后,我们就去浮图关,”老爷子跟老妻许诺道:“茶棚的生意我们停几天。”
“哎,好,”老妇人连声说好,生计重要,可她哥嫂,弟弟弟妹的生死也重要啊。
雷云骑马到了老俩口的茶棚前停下,嘴里跟部下们道:“前军在搞什么?骑马还这么慢,去催!”
有亲兵骑马往前军赶去。
老爷子抻着头看雷云,雷云扫一眼茶棚,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后,才收回了目光。
“这已经不慢了,”老妇人小声嘀咕道。
雷云这时又坐在马上回头望,远远地,步军营的军旗被雨淋透之后,再被风吹着也舒展不开了,垂在了旗杆上。
“让步军也再快些,”雷云跟自己的一个亲兵道:“明日天亮之前,他们必须赶到北雁关。”
亲兵大声应一声是,拔转了马头,往后跑了。
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雷将军双腿夹一下马腹,催马往前跑去。
“征人苦啊,”在茶棚里躲雨的一个茶客,小声跟同伴说了一句。
他的同伴看着打眼前飞快跑过的大军,嘟囔道:“开战了。”
“少将军早就该收拾那帮蛮夷犊子了!”另一桌的茶客拍着方桌,兴奋道。
茶棚里的气氛因为这句话,就得热烈起来,没人认为他们的少将军会输掉这场仗。老妇人哭了又笑,听着茶客们的议论,她就觉着,只要少将军兵到了浮图关下,蛮夷就会闻风而逃了。
莫少将军出兵,要去收复浮图关的消息,就这么样由沿途百姓口口相传,不出一天的时间,就传遍了半个辽东。
雷云夺命阎王似地催着制下的兵马赶路,而已经出了北雁关的兵马,也在拼命赶路中。比起雷云违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军中常规,让辎重兵押运粮草走在后头来,赶往浮图关的大军,连兵卒自身都没有携带多少干粮,水也只带了一天的量,大军是轻装前行,将能丢下的东西都丢下了。
莫桑青在赶时间,他的兵马要赶在铁木塔发现中计,回兵浮图关之前,到达浮图关下,并且将浮图关夺回来。
“严少爷那里应该已经兵出日落城了,”有部将骑马跟在莫桑青的身后,他们这里不是雨天,所以这员将军的脸被艳阳晒得通红,“这样一来,铁木塔就没那么快回兵了。”
铁木塔就是回兵浮图关,只要严冬尽及时兵出日落城,追在铁木塔的身后,那铁木塔不可能率兵全速赶回,为了防止自己落入前有莫桑青亲率的浮图关守军,后有严冬尽亲率的追兵这样的境地里,铁木塔甚至很有可能放弃回兵浮图关,在关外另择一处决战之地。
“可严少爷那里是个什么情况,我们这里不清楚啊,”另一员脸庞被晒得通红的将官道:“我们能将指望都压在严少爷那里吗?”
这个自然是不可能的。
莫桑青揉一下进了汗水的眼睛,下令道:“都不要说了,赶路吧。”
两日之后,古尉带着前锋营到了浮图关下。
“去找大汗,”奉命留守浮图关的,是铁木塔的亲信,王庭的大将葛兰石,站在城楼,看着在城外列阵的辽东铁骑之后,葛兰石第一个反应,就是命令手下去通知汗王。
古尉没急着带兵攻城,而是在蛮夷弓弩的射程之处,列了军阵。不眠不休赶了两天路的兵卒,换马,喝水进食,稍作休整。
半日之后,葛兰石看见了绣着莫字的大旗。
“是莫桑青!”有蛮夷大喊起来。
莫少将军的战旗,在艳阳之下,疾风之中飘扬。
上当了,葛兰石咬着牙,莫桑青没有去日落城,这个他们大汗口中的小畜生到浮图关来了。
“少将军,”古尉骑马迎到了莫桑青的跟前。
莫桑青看着不远处的浮图关,道:“休整好了吗?”
古尉大声道:“水喝过了,干粮也吃了,还睡了半日。”
“攻城吧,”莫桑青下令道。
浮图关位于高地,要攻打北门,也就是由对着关外的那扇城门攻城,会异常艰难,可现在辽东铁骑在浮图关的南门下,这里则没有地势的高低,攻打起来,只要兵马数目足够,这就不是一场难打的仗。
“赶百姓上城,”葛兰石这时在城楼上大声下令道:“带天晋百姓上城,对了,再赶些百姓去城门下!”
忙就有部将带着兵卒往城下跑去。
葛兰石负手站在城墙垛口处,他倒要看看,有浮图关的百姓做人肉盾牌,莫桑青要怎么攻城!
进攻的号角声,这时从辽东铁骑的军阵中传出。
“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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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兰石的反应不可不谓不快,但等他的部下将城中的百姓驱赶到城门下,还未及上城楼的时候,辽东铁骑的先锋营已经冲杀到了浮图关的南城门下。
“放箭,放箭!”几个将官在城楼上大声下令,声音听着已经声嘶力竭。
弓箭手早就开始往城外放箭了,只是冒着箭雨,辽东铁骑往前冲杀的速度一点没有减慢,这支兵马甚至对中箭落马的军中同袍都丝毫不在意,战马就从伤兵的身上踏过去,这是一支对敌不容情,对自己人也不容情的铁骑。
葛兰石站在城墙垛口处没有动,已经出鞘的战刀,被葛兰石双手握着长长的刀柄,刀尖向下的拄在地上。敌军蜂拥而至,他这个主将没大声嘶吼,只稳如磐石一般地站着,这个时候,他若是慌了,那这关城就不用守了。
古尉这时也到了城下,大声下令道:“架桥,冲过去!”
长长地攻城梯被放倒,一头架在护城河的南头,一头架在北头,有兵卒将木板扔在梯上,骑兵纵马踏着这样的木梯,冲往护城河的对岸。
“将军!”有部将手往城楼上的指,喊了古尉一声。
古尉指头看城楼,然后他看见了黑塔一般的葛兰石。
“是古尉,”城楼上,葛兰石的身边也有部将,手往城下指,跟自家将军道:“他就在那里。”
骑马立在城下的主将,和拄刀站在城上的主将目光对视,俱都是冷笑,他们上一次在沙场见面是在三年前,那次蛮夷战败,但葛兰石的一刀几乎将古尉劈成没有左臂的残废,国仇私恨,这二位就是这么结下的。
葛兰石抬起战刀,刀尖对着古尉。
古尉纵马上了临时由木梯搭起的“木桥”,他的亲卫们紧随其后。
“那里,”葛兰石手里的战刀指着古尉。
一队弓箭手将手里的箭对准了古尉。
“放!”领队的校尉下令。
飞箭如雨,袭向古尉。
“将军!”侍卫长跟在古尉的身后,急得大喊。
古尉附身,用战刀从护城河里挑了一具的兵卒尸体,心里默念一句兄弟,对不住了后,这具尸体被古尉当成了挡箭的盾牌。
“城楼南边!”护城河南岸,这时有人大喊道。
一阵由城下射往城上的箭雨,带着破空之声,葛兰石身边的人应声倒了好几个。
“将军,”部将要上前,却被葛兰石一把推开。
“怕什么?”葛兰石大声吼道:“今天要么守住浮图关,要么你们就跟老子一起死在这里!”
古尉这时到了护城河北岸,附身将手里插满了箭羽的尸体放下,这才又坐正身体,下令道:“撞开城门!”
于是,攻城的越发疯狂,守城的愈加凶狠起来。
古尉豁出命去跟葛兰石一战的时候,在后方压阵的莫桑青被艾久喊得半转了身子往后看,邱岳骑马到了他的跟前,将头盔的面罩往上一推,露出满是汗水的脸,邱少将军坐在马上,冲好友抱拳行礼道:“报少将军,邱岳到了。”
“来得挺快,”莫桑青冲邱岳笑了笑。
邱岳抬头,前方战事正酣,站在这里都能闻见血腥的味道,“带兵攻城的是谁?”邱岳问道。
“古尉,”莫桑青说:“守城的是葛兰石。”
“那古尉正好可以给他自己报仇了,”邱岳面无表情地道。
“你带兵由秘道进城去吧,”莫桑青看着邱岳,小声道:“记得将葛兰石留给古尉就行。”
邱岳心头一震。
“去吧,我们的时间不多,”莫桑青道。
邱岳张嘴要说话的,但是最终闭了嘴,冲莫桑青点一下头,拔转了马头就要走。
“挖开秘道的时候,记得磕头,”莫桑青在邱岳的身后道:“这点时间你还是有的。”
“知道了,”邱岳应了一声,带着麾下的兵马往西北方向去了。
莫桑青看看自己的左右,他跟邱岳的话,左右众人都是听见的,于是莫少将军跟部下们解释了一句:“浮图关南门外有一条可通城内的秘道,这是我父亲下令,由邱大将军亲自督建的。”
“还有这事呢,”一个将官小声道。
“当初修这秘道,就是为了以备浮图关失守之后,再行夺回之用的,”莫桑青看着前方的生死搏命场,一边跟部下们道:“那时邱大将军还说,这条秘道应该永远也用不上的。”
有我邱长生在,浮图关怎会失守?
莫少将军轻叹一口气,当年邱大将军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可事是人非,邱大将军一脉,如今只剩下邱岳一人了。
邱岳带兵到了一处立着无数坟头的荒地,这是浮图邱氏的家族墓地。夏日时节里,万物繁盛,荒地上遍生了青草,其间还点缀着不少颜色素淡的野花,一片夏日的景致。
邱岳一言不发,带人到了自己祖父和祖母的坟前,邱老将军曾跟随俞常胜,战死于五关城之战,待莫望北重新收复辽东之后,邱老将军的尸骨早已无法寻觅,邱长生便在这里给父亲立了一个衣冠冢,之后邱老夫人病逝,夫妻二人便合葬于此。
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后,邱少将军跟自己的祖父和祖母道:“望祖父,祖母保佑孙儿,还有,”手指一下自己身后的兵将,邱少将军说:“还有他们。”
风声呜咽,谁也不知道两个老人家的灵魂是否就在这里。
“将坟扒开,”磕完了头,说完了话,邱岳起身下令道。
部下们愣怔住了,扒坟?
“快点!”邱岳沉声催促道。
一队兵卒上前,敲碎了青石垒起的坟包,一个通往地下的黝黑洞中便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这下面是一条通道,”邱岳跟部下们道:“顺着这条道,我们就可以进入浮图关,出口就在南城门下,你们随我进城,进城之后,先将城门夺下。”
众兵将来不及多想,这条秘道是什么时候有的,是谁修建的,只想到他们能直接进入浮图关,众兵将就莫名的兴奋起来。
“古尉带人正猛攻南城,”邱岳又道:“这样一样,城门那里的蛮夷就不可能注意到脚下的动静,我们的动作要快,谁要坏事,我就要了他的命!”
“是!”众兵将异口同声地领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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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墓被彻底挖开,邱岳亲自推倒了由父亲亲手篆刻的墓碑,足有一人高的墓碑倒下之时,众人脚下的地面剧烈晃动,覆盖着厚厚一层泥土的两块石板如门一般,方向朝下,往左右两边开启,尘土飞扬中,一条秘道完全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可供三匹马并列而行的秘道,由青石铺就而成,因为长年不见天日,秘道内长满了不喜阳光的苔藓,不见积水,但道路看着潮湿。
兵卒点起了火把。
邱岳带着自己麾下的兵马走进了秘道。
邱老将军夫妇的棺椁就在入口的石台上安放着,棺椁也不是木棺而是石椁,一口稍大一些的石椁上还放着一把已经生了锈,黯淡无光了的战刀。
邱岳在石棺前停留了片刻,那把已经锈迹斑斑的战刀,是随他祖父征战一生的战刀,如今主人长眠,这刀也就跟着长眠,没有了昔日的锋芒。
“将军?”有部将小声喊邱岳。
“驾!”邱岳催马往前。
兵将们消无声息地骑马走进秘道,经过石台时,人人都将头低下,并且屏住了呼吸。人死之后求入土为安,也求一个安宁,所以谁也没有想到,邱大将军竟会将秘道修在父母的坟墓里,这简直就是让老将军夫妇俩的亡灵替他守着秘道的意思。邱大将军这么做,有心思细腻些的兵将心里想着,他们的邱大将军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孝的。
秘道里的路湿滑,不时还有滴水从头顶的石壁上落下。火把的光亮能照亮脚下的路,却照不到稍远的地方,就算有了数千血气方刚的男儿走在其间,这条秘道还是显得阴气森森。
走着走着,邱岳突然跟身后的部将道:“你们有没有听到哭声?”
两个部将互看一眼,骑马走在秘道里,马蹄声会很大,盔甲因为走动而摩擦产生的声音也会变得很大,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将军还能听到哭声?再说了,秘道里怎么会有人哭?
“不对,”邱岳突然一抬手。
前行中的骑兵队伍停了下来。
邱岳跟部将道:“是有哭声,像是小孩子。”
部将们面面相觑。
在碎石这时从不远处的石壁上滚落下地,这声音在一片寂静声中,显得十分巨大。
众人一起往前方的石壁看去。
“火把!”一个部将喊。
有兵卒举着火把跑到了石壁处,小心翼翼地抬头往上去。
“什么人?!”邱岳这时已经拔刀在手了,是有小孩子的哭声,他听见了!
兵将们都紧张了起来,众人齐刷刷地亮了兵器在手里。
“呜呜呜,”小孩子的哭声这一次,非常清晰地传进了众人的耳中。
弓箭手们反应极快,动作一致地举箭对准了哭声传来的方向。
“二,二少爷?”石壁上方这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有人,”站在石壁下,举着火把的兵卒这时也喊了起来:“上面有人,一老一小!”
邱岳抬手。
众人刀剑归鞘。
更多的碎石从石壁上滚落下来,一个中年男子,背后背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孩,从石壁上爬了下来。
“二叔!”小男孩冲邱岳哭喊了一声。
邱岳呼吸停滞一下,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被下人背到了自己跟前的小侄儿,过了一会儿才道:“澈儿?”
邱澈哭红了眼睛,看着邱岳大哭。
邱岳手忙脚乱地从战马上跳下,从忠仆手里接过邱澈,印象中十分白胖的小孩儿,这会儿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抱在怀里都硌手。邱岳说不出话来,就觉得心脏跳得厉害,以为家人都死了,突然发现还有一个活着的,邱岳这会儿是想哭又想笑。
“二叔,”邱澈哭着喊。
在小侄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邱岳声音哽咽地道:“别怕,二叔来了,二叔在呢。”
“二少爷,”仆人老吉跪在邱岳的面前,哭道:“二少爷,大少爷被蛮夷抓走了!”
“抓走了?”邱岳马上就道:“我大哥还活着?”
“是大少爷让小的带着小少爷进来的,”老吉哭着道:“大少爷没跟来,他说得有人在外面将秘道的门关上!小的在秘道里听见的,蛮夷说什么,大汗有令,要活捉大少爷。”
老吉是会蛮夷话的,邱岳抱着邱澈的手有些颤抖,他大哥邱峦还活着?
老吉哭得几乎断气,跟邱澈一样,原本身材壮实的老吉,现在也瘦得脱了型。
“好了,”邱岳拍一下老吉的肩膀,拉了老吉起身,轻声道:“老吉,多谢你,你是我邱家的大恩人。”
老吉说:“二少爷来了就好了。”
带着刚五岁的小少爷,在这不见天日的秘道里藏身,老吉真不知道他还能撑上几天。
“多谢了,”如果不盔甲在身不方便行跪礼,邱岳真会跪谢老吉的大恩。
“二少爷,”老吉拼命地摇摇头,抹一把脸上的眼泪,跟邱岳说:“大少爷说了,害死大将军的是人晏……”
邱岳不等老吉将话说完,伸手就将邱澈又放回到了老吉的怀里,道:“我军务在身,不能在这里久留。老吉,我让人护送你去少将军那里,有什么话,你跟少将军说。”
“是!”老吉忙就领命道。
“二叔,”见邱岳要走,邱澈更大声地哭了起来。
转身又抱一下邱澈,邱少将军跟老吉交待道:“你将澈儿交给少将军,他会安排好你们的。”
老吉抱紧了邱澈,又应了一声是。
点了两个亲兵护送侄儿和老吉,回莫桑青那里去,邱岳抹一下眼睛,上马又往前跑去。
“二叔!”邱澈哭喊,在多日惊慌失措之后,终于见到了能让自己安心的人,可他的二叔就这么急匆匆地又走了,邱小少爷接受不了。
“小少爷莫哭,”老吉抱着邱澈,跟着两个亲兵走,一边小声哄邱澈道:“二少爷是为大将军和大少爷他们报仇去了。”
“二叔是去杀蛮夷了吗?”邱澈哭着问。
“是啊!”老吉斩钉截铁地答道。
邱澈对着手指,眼泪水顺着瘦尖的下巴滴到身上,“我以后也要杀蛮夷!”五岁的男孩儿大喊着道:“他们都是坏人!”
你杀了我的家人,占了我的家园,那我就要杀了你和你的家人,仇恨就是这样一代代延续下来,不死不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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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被邱岳的亲兵抱到自己跟前的小孩儿,莫少将军没多想,直接就道:“这是澈儿?”
“是,少将军,”抱着邱澈的亲兵忙应声道:“这是我家小少爷。”
邱澈没见过莫桑青,但他知道在全辽东能被直接称呼为少将军的人只有辽东大将军府的莫桑青,于是小孩儿抹着眼泪,看着莫桑青喊了一声:“莫叔父。”
莫桑青伸出双手,亲兵忙很有眼色地将自家小少爷递过去。
邱澈到了莫桑青的怀里,胸甲在阳光之下晒了半天,这会儿有些烫人了,但邱澈顾不上这个了,小孩儿伸手就抱住了莫桑青的脖子,又喊了莫桑青一声:“莫叔父!”
“乖,”莫桑青拍拍小孩儿的后背,目光就落到了老吉的身上。
跟邱岳看见老吉时的目光不同,邱少将军那是惊喜交加,近而欣喜若狂,而莫少将军的则是审视,老吉心里没鬼,但莫少将军这种审视的目光之下,不敢抬头了。
“怎么回事?”莫桑青看着老吉道。
老吉仰了脖子要说话。
莫桑青抱着邱澈下了马,站在了老吉的面前,道:“我时间不多,我问你答吧。”
老吉忙就点头,发生的事要怎么说,老吉其实也不知道,有惊有险,有恨有怨,有血有泪,老吉有一大堆的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是谁放你和澈儿进秘道的?”莫桑青问。
莫少将军说话的声音很低,这样一来,老吉就也不敢大声说话了,压着嗓子,老吉说“是,是大老爷。”
“他为什么不跟你们进秘道?秘道门内也有可关门的机关,”莫桑青说:“他为什么要待在门外?”
“有追兵,”老吉说:“大老爷说,不能让蛮夷怀疑地下有秘道。”
若是追着的人平空消息,那蛮夷是会怀疑地下有秘道的,秘道位置虽然隐蔽,但也经不住蛮夷掘地三尺。莫桑青点一下头,道:“之后呢?你带着澈儿进了秘道,邱峦在外面关闭秘道的入口之后,他的情况如何了?”
“我家大少爷被抓了,”老吉语调急切地道:“小的听见了,蛮夷说是他们大汗的命令。”
“嗯,”莫桑青突然说起了蛮夷语,道:“邱峦是人质了。”
“是,”老吉也用蛮夷语回话道:“那帮蛮夷把我家大少爷抓走了。”
“你的蛮夷话说得不错,”莫桑青夸了老吉一句。
“少将军,小的曾是我家大将军麾下的夜不收,”老吉本就生了一张苦脸,心里重重,着急上火之下,老吉的这张脸看着完全就是一张哭脸了,“后来年纪大了,不能在军中待了,这才进了将军府伺候。”
夜不收就是军中的探马,九死一生的活计,能活到老吉这般年纪的夜不收,全辽东铁骑里也没有几个。
老吉很快发现,少将军看他的目光变得和蔼了,莫少将军的这一变化,让老吉有胆子说话了,“少将军,您要救我家大少爷啊!”老吉求莫桑青道。
“我知道,”莫桑青点一下头,又问老吉道:“这些天在秘道里,你还听到了什么?”
老吉瘦到干枯的脸突然间就扭曲了,“杀人,”老吉跟莫桑青说:“蛮夷在杀人。”
莫桑青沉默了下来。
“我家大将军死了,”老吉又咬牙道:“是……”
“我知道凶手是谁,”莫桑青打断了老吉的话,将在他怀里睡着了的邱澈交还给了老吉,小声道:“这个仇无论是我,还是你家少将军都一定会报的,你带澈儿先去一旁休息。”
老吉抱着邱澈,看着莫桑青发愣。
“没事了,”莫桑青抬手轻轻拍一下老吉的肩膀,道:“你好好照澈儿。”
莫名的安心了,老吉冲莫桑青应了一声:“是。”
“艾久,”莫桑青喊。
艾久从战马上下来,走到了老吉的跟前,小声道:“跟我来吧。”
老吉抱着邱澈要跟着艾久走,想想还是问了莫桑青一句:“少将军,您真的知道凶手是谁?”
莫桑青脚踩着马蹬要上马了,听见老吉问,又脚落地站好了,微微弯了脸跟老吉耳语道:“晏凌川。”
老吉的脸又扭曲了一下。
“去吧,”莫桑青冲老吉安抚性地一笑。
老吉跟着艾久走了,既然少将军知道仇人是谁,那少将军也一定想好了,要怎么为他家大将军报仇了,老吉对此坚信不疑。
老吉抱着邱澈没能走上几步,就听前方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老吉忙就转身往前方看去,还没看清前方发生了何事,但老吉的心就已经跳得飞快了。
“城门开了,”艾久在老吉身旁说了一句。
站在他们这里,可以隐约看见古尉麾下的兵马,如同洪流一般,正往城门涌去。
“这下好了!”有部将跟莫桑青兴奋道。
“擂鼓,”莫桑青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来,只下令道:“让他们快些拿下南城门。”
军阵里很快响起催战的鼓声。
手指点了三名部将,莫桑青又下令道:“城楼蛮夷军旗倒下之后,你们带兵去浮图关,将另三门给我夺下来。”
“是!”这三员将官一起领命,催马往各自的兵阵去了。
“走吧,”艾久这时催老吉道。
老吉连声应着是,跟在了艾久身后走。他带着邱澈出秘道后,已经缓了半天,但久不见阳光的眼睛,到现在仍是不适应阳光,畏光得厉害,这让老吉不时就要抬手去擦,被阳光刺激到流眼泪的眼睛。
艾久看了老吉一眼,伸手道:“将小少爷给我抱吧。”
邱澈又被换了人抱,可情绪大起大落之后,小孩儿这么睡得太沉,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找军医来给你看看眼睛,”艾久带老吉到了休息的地方后,跟老吉道:“你要不要吃点什么填填肚子?”
老吉忙道不行,“等少将军拿下浮图关后,小的要随少将军回浮图关去,”老吉跟艾久道。
艾久嘴角一抽,跟着他们少将军回浮图关,这也不碍着你看大夫,吃饭啊。
“小的这些天就想着回家呢,”老吉红着眼跟艾久道。
艾久轻点一下头,将自己的水囊递给老吉,道:“少将军不会让你等很久的,很快你就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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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的地面突然往下塌陷,出现在一个偌大的洞口,一队辽东铁骑从洞口杀出。没有喊声,只有马蹄踏地的声响,在城楼投映在地面的巨大黑影中,这支兵马乍一出现,就开始收割蛮夷兵将们的生命。
“将军!”有部将冲葛兰石大喊。
葛兰石目瞪口呆,南城门下怎会有通道?!
“推他们上去!”
“推这个该死的奴隶上去!”
……
城门处,有蛮夷的将官命令自己麾下的兵卒道。
被驱赶来做人质的浮图关百姓,这时被一条长长的锁链拴在一起,尽是老人,妇人还有小孩子。
一只飞箭从城门的地洞前飞出,直射将官的咽喉。将官拿刀拔开了这只飞箭,却被另一只从斜刺里射来的箭,由太阳穴射入脑中。这个叫嚷着要将浮图关百姓推去挡箭的将官,倒在了地上,尚未断气的人还要挣扎起身的时候,在辽东铁骑的一个兵卒打马到了他的跟前,附身一刀,将这将官的头砍了下来。
“往街边走!”有邱岳麾下的部将这时也赶到,大声冲浮图关百姓们喊道:“往左边走,都跟我走!”
拴在一起的人,只要脚步不乱,往一个方向走,是可以行走的。百姓们开始往城门的左边跑,那里有一处空地,可以让他们暂时容身。
有蛮夷军冲上来,要砍杀这些百姓,被辽东铁骑的兵卒挡住了,敌对的双方由城门下,一直厮杀到了正对着城门的长街上。
邱岳没有往城里去,而是留在了城门下,他要将城门打开。
用身体挡着城门的蛮夷军很快被杀死在城门下,城门外的撞击马上显出了威力,城门在撞击之下,晃动两下,一处将城门与城墙相连的门轴断裂开来,再受一次撞击,浮图关的南城门轰然倒下。
邱岳正想命自己的麾下们往两旁散开,给城外进城的兵将让出道路,就觉身侧一道疾风袭来。邱岳侧身避闪的同时,举刀往上一迎,他的战刀便与葛兰石的虎头刀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葛兰石脸上的神情狰狞,丢了浮图关,他有什么面目去见他的大汗?
邱岳也不撤刀,翻转刀身,他的战刀贴着虎头刀,便往葛兰石拿刀的右手去了。葛兰石往后撤刀,避开了邱岳顺势而来的这一刀,两个人就这么着战了一个回合。
“葛兰石!”古尉这时骑马冲进城内,看见葛兰石,便直接喝了一声。
葛兰石看看古尉,又看看邱岳,大笑了一声,道:“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古尉冲邱岳指一下城楼。
邱岳会意,打马带着麾下便往城楼杀去了。
“老子三年前没杀了你,这一次,老子一定杀了你,”葛兰石手里的虎头刀指着古尉的左臂,三年前,他差一点就将这个小子的左臂斩去了,没想到三年后,他们又沙场相见了。
古尉冷笑,也不说话,直接挥刀便战。
百姓们待在城门左边的一处空地上,空地不大,他们只能紧紧地挨在一起站着。稍小一些的孩子还是害怕,紧紧地闭着眼睛,将头埋在大人们的怀里,稍大一些的,七八岁这个年纪的孩子们,男孩也好,女孩儿也好,都没有闭眼不看,而是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和大人们一起看着,面前的这一幕一幕血肉横飞,一起为自家将士们的死痛呼、流泪,也为蛮夷的死高声欢呼。
半刻钟的工夫后,浮图关南城上的蛮夷军旗被斩断,断旗掉下城楼,落在几个坠城而死的蛮夷兵卒身上。
列兵城下,弓弩射程之外的军阵里马上就响起了角号声。
“杀!”
这一声喊杀声,气势如虹,惊天动地。
“放下吊桥!”邱岳站在城楼上大声下令,一边抬手一刀,将一个蛮夷兵砍翻在地。
城楼上已经尸体堆叠,遍地鲜血,有伤者倒在地上哀嚎,活人和死人就这样一起躺在人血里。
第二批骑兵很快就冲进了城中,看一眼跟葛兰石战在一起的古尉,带兵进城的三位将军没说话,也没有生出上前帮忙的心思,三将没在城门处停留,带着麾下的兵马,分头往浮图关的东西北门去了。
有部将和兵卒在大声喊葛兰石,可葛兰石却似没有听见,只专心致致地对付古尉,杀了古尉在葛兰石大将军这里,好像是件比守住浮图关更为重要的事。
“差不多就得了,”已经将城楼敌兵全都杀死,将城楼掌控在手里了的邱岳,趴在城楼对着城里的垛口上,冲古尉喊:“你要跟他耗到什么时候?”
古尉腾空一跃,人从葛兰石的头顶跃了过去,嘴里喝令了一句:“杀了他!”
一队已经将葛兰石围在了中间的长枪兵,在自家将军一声喝令之下,一起出枪。
长枪三十杆,葛兰石拿刀拨挡,可这三十人出枪,一击不中之后,随即就后退,后队三十人上前,也是同时出枪,动作整齐到,无人出枪提前,也无人出枪迟缓。
“弓箭手!”城楼上也传出了号令声。
有箭雨从城楼上射下,将葛兰石整个罩在其中。
胸膛被长枪刺穿,身中数箭,葛兰石这个铁木塔的亲信大将,大漠的勇士,就这样断了生机。
“蠢货,”古尉冷眼看着倒在地上的葛兰石,“你是没守过城吧?丢了城门,你还可以带着麾下退到城里,与我军巷战,可你都做了什么?”
从一开始这人就没准备跟自己了结仇怨,这人只是为了将自己拖在城门处?葛兰石两眼翻白,想骂一声卑鄙,只是喉管里血涌,他大张着嘴,也只能发现嗬嗬的喘息声。
城门左边的空地上,兵卒们终于将拴着百姓的锁链给绞断了。
“杀了那个畜生!”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一群老幼妇孺冲了上来。
古尉挥一下手,兵卒们让开道理。
愤怒的人群冲到了葛兰石的跟前,拳打脚踢,撕抓啃咬之下,葛兰石很快便成了一堆碎肉。
城里,几个蛮夷兵跑进了一条小巷里,辽东骑兵的一支小队追在他们的身后,双方正对峙,从小巷的深处,十来个壮年男子突然冲了出来,将几个蛮夷兵乱刀砍杀在了地上。
带队的校尉冲这帮汉子竖一下大姆指。
汉子们的脸上则了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小巷的这一幕在浮图关到处上演,失了主将,将官找不到兵卒,兵卒找不到将官的蛮夷军,突然之间就由猎者,变到了被猎杀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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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骑马进入浮图关,来不及看一眼跪在地上的百姓,就听古尉冲他喊道:“少将军!”
古尉神情悲愤,不像是打了胜仗的模样。
莫桑青没多问,只是道:“你带路。”
古尉带着莫桑青到了浮图关守备大将军府,也是邱府的门前。
空地上空气恶臭,两个近两米高的尸堆一左右地,堆放在一杆旗杆两旁,旗杆上空荡荡,没有挂旗,莫桑青记得,这是悬挂邱大将军将旗的旗杆。
“少将军,”已经到了空地上的几个将官看见自家少将军到了,忙迎上前。
莫桑青下了马,空地上这会儿俱是用厚巾掩住了口鼻的军中将士,百姓们远远地站着,并没有靠近。
邱岳站在旗杆前发呆,尸臭味扑鼻,邱少将军却似乎闻不到这气味一般。
莫桑青在邱岳的身旁站下,冲艾久摇了摇手,没有接艾久递过来的,用以掩住口臭的厚巾。
“这里有多少死人?”邱岳问莫桑青。
莫桑青低声道:“这城里的蛮夷都死了。”不用古尉们来跟自己禀告,看见空地的尸堆,莫少将军便知道,他的麾下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城中蛮夷的。
邱岳又沉默不语了,他这会儿想哭都哭不出眼泪来了。
莫桑青走到旗杆下,用战刀挖杆下被血浸得通红的土地。
艾久要带侍卫上前帮忙,没有称手的工具,他们也纷纷解下了自己的佩刀,准备跟自家少将军一样,拿刀当铲子用。
“不用,”莫桑青冲艾久们摆了摆手,道:“这事我来做。”
血红的土被挖开,一只猪的尸体被挖出来,随后是一只狗的尸体,最后莫少将军一个人将邱大将军的尸体从地下挖了出来。
一直呆站着的邱岳,看到被莫桑青抱在怀里的尸体,这才回魂了一般,跑到了旗杆下,伸手就要接这具早已腐烂的尸体。
莫桑青将尸体交到了好友的手上,自己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邱岳的身后。
“猪狗,”有古尉狠狠揉一下眼睛,咬牙骂道:“老子日他铁木塔的祖宗!”
将邱大将军的尸体与猪狗的尸体埋在一起,旁边堆着原本因为印大将军护卫的百姓尸体,蛮夷这是要让邱大将军永世不得超生,也不得安宁啊!
空地上无人说话,空气似乎都已凝滞。
邱岳抱着父亲被蛮夷极尽羞辱过的尸体跪在地上,瞳仁灌血,却仍是哭不出泪来。
“去找一下毗卢寺的峙悟大师,”许久之后,莫桑青小声命艾久道。
艾久点头要走,有一队僧人已经走到了空地上。
毗卢寺的主持方丈,峙悟禅师看一眼空地上,修罗地狱地般的景象,摇一下头,低念一声佛号。
莫桑青冲峙悟禅师躬身行了一礼,随后微弯了腰,拍一下邱岳的肩膀,低声道:“超度亡魂的事,交给峙悟主持他们吧。”
邱岳跪着没动。
“蛮夷的连营还在关外,”莫桑青道:“你是要在这里,还是带兵去攻打蛮夷的连营?”
邱岳扭头看莫桑青。
“节哀这样的话,我不跟你说,”莫少将军说:“这是废话,我都在难过,你又如何节哀?”
莫桑青的神情看不出难过的,邱岳低头看一眼莫桑青抓着自己肩头的手,骨节分明的手,这会儿青筋绷起,还有些发颤。
“如何让亡魂安息,这是峙悟大师他们的事,”莫桑青看着邱岳道:“现在也不是你我伤心难过的时候。”
邱岳轻轻地将父亲的尸体放下,站起了身。
“明日天亮之前,”莫桑青转身跟麾下们下令道:“将关外蛮夷的连营清干净,要塞,兵堡,镇子都要一一收复。”
出兵北雁关之前,哪个地方由谁负责带麾下兵马去收复,这都已经安排好了,在场的将军们大声领命,有的将军是转身就走,还有的又看一眼空地上的尸堆,空荡荡的旗杆,才转身离去。
“这里就拜托大师了,”众将离开之后,莫桑青又与走到了自己跟前的峙悟禅师道:“还有安葬事宜,也要请大师费心。”
“应该的,”峙悟大师低声应道:“请少将军放心。”
莫桑青冲峙悟大师行了一礼,转身跪在地上,跟邱岳道:“跪下。”
邱岳双膝跪地。
邱岳这一跪,在场的将士们也都跪下了。
远远的,百姓跪了一地。
“阿弥陀佛,”僧人齐声念一声佛号。
莫桑青带着邱岳和众人,冲邱大将军的尸体磕了三个头,又冲两旁的尸堆磕头,之后站起身,从艾久的手里接过马鞭,大步往空地外走去。
邱岳抹一把脸,跟在了莫桑青的身后。
“你要将浮图关再清一遍,”上了马后,莫桑青命要留下看守浮图关的将军道:“所有的宅子你都要搜到。”
“是,”将军大声领命。
莫桑青催马往前,身后是紧紧跟随的兵将。
大军出关之时,浮图关里响起了恫哭声。城里的蛮夷都被杀了,愤怒过去之后,人们要安葬死去的家人了,这个时候,哀伤便笼罩了整个关城。
喊杀声在浮图关外响起,随即就是蛮夷连营火起。大军已经西调的蛮夷,拦不住人数远多于自己的辽东铁骑。
莫桑青在铁木塔的中军大帐前停了马,看着兵卒将中军大帐点着。一个蛮夷兵荒不择路地跑到中军大帐这里,被艾久一箭射死。
看一眼死在地上的蛮夷兵,莫桑青正要与艾久说话,听见身左侧有人喊他,便扭头看去。
宋野穿着一身夜行衣,满头大汗地跑到了莫桑青的马前。
看看被宋野自己胡乱抹过的脸,莫桑青说:“你是宋野?”
“是啊,少将军,”宋野忙就点头,乔装改扮后,他是没在蛮夷那里露陷,可也让他在见莫少将军时,提着心吊着胆,生怕自己没把脸弄干净,莫少将军认不出他。
“你怎么,”莫桑青话问了一半,又换了个问题道:“你家将军人呢?”
宋野站在乌云马前,尽量仰了头,跟莫桑青说:“我家将军跟着蛮夷大军西行了,少将军,我家少将军命未将赶回来见你。”
莫桑青下了马,带着宋野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这才停步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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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野说话的语调很急,若不仔细听,甚至会听不清这个年轻人在说些什么,“铁木塔留了一支军队下来,人数不少于八万,主将是木术,”宋野跟莫少将军说:“我家将军没打听到这支兵马确切的位置,可能是流沙河一带。哦,还有,听说铁木塔在带兵西行之前,有贵客到连营与他见过面,这个贵客是天晋人,但究竟是谁,我们没打听到。”
听了宋野的话后,莫少将军半天没有说话。
着火的连营让本来凉爽的关外夏夜,变得如同白天一样灼热,宋野抬起手臂,用手肘擦一下汗,小声跟莫桑青道:“少将军,我家将军很担心你。”
“我知道了,”莫桑青点一下头,道:“阿诺死了吗?”
“如果不出意外,我家将军这几天就会动手了,”宋野说:“在那个王子被他的亲娘护得很好,身边的侍卫很多。”
“大妃哲布泰现在何处?”莫桑青问。
“她应该在王庭,”宋野说:“不过她那个当巫的姐姐应该就在伽蓝寺,我家将军打算在杀了阿诺之后,就去伽蓝寺。”
“你们是以什么身份待在蛮夷军中的?”莫桑青又问。
“呃,”宋野丧气着脸道:“我们是玉夫人的随从。”
“玉夫人?”
“就是莫良玉,”宋野说。
“没人找你们的麻烦?”莫桑青又关心地问了一句。
“有,但忍忍就过去了,”宋野看着莫桑青着急道:“少将军,铁木塔留了一支兵马下来,他没将他的兵马都带走。”
“嗯,看来是有人提醒他了,”莫桑青笑了笑,在火光的映衬下,莫少将军的这个笑容看起来还带着暖意。
宋野看见莫桑青笑,觉得少将军还能笑得出来,那看来问题不大,他家将军那么着急上火的,是太过紧张了。
“你这么回去,会有危险吗?”莫桑青这时又问宋野道。
宋野忙道:“我家将军命我去伽蓝寺与他汇合。”
“小心一些,”莫桑青抬手碰一下宋野的胳膊,道:“我要你带给你家将军的话也是这句,巫的身边是有侍卫的,这些侍卫都是信徒,不好对付。”
宋野说:“我家将军还没想出办法来,他跟末将说伽蓝寺是不给我们天晋人进入的。”
“嗯,伽蓝寺是有这么一个规矩,”莫桑青道。
宋野愁眉苦脸了,他们进都不进去,这要怎么活抓哲布泰的姐姐?
“伽蓝寺里的楼阁殿宇都是由木头搭建而成,”莫桑青小声跟宋野道:“现在是夏季,天气炎热,伽蓝寺所在地方草地茂盛,只要有一点火星,必然就会有一片火海了。”
用火攻?宋野想了想,说:“可这样一来,不是将那个巫也烧死了吗?”
“会有人护着她逃出的,”莫少将军嘴角带笑地道:“火势蔓延需要时间,大火由寺外的草原烧到寺内,这时间足够巫出逃的了。”
宋野面露欣喜之色,这一下子办法有了!
“我当初就想这么毁掉蛮夷的这座圣寺的,”莫少将军这时又小声说了一句:“可那一次,我遇上了连天的大雨。”
莫少将军语气里充满了惋惜,这让宋野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感觉惋惜了起来,说:“这样啊,那,那真是好可惜。”
莫桑青笑了起来,道:“如果那时我将一把火将伽蓝寺烧了,那今天我们要去哪里找哲布泰的这个姐姐去呢?”
宋野说:“那,那他们可以再造吧?”只要有钱,有人,重盖一座伽蓝寺能费多少事?
“我不是说这个,”莫桑青笑着道。
宋野就不明白了,说:“那少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莫桑青看着宋野道:“那时遇见连天大雨,我觉得是我运气不好,伽蓝寺不亏是蛮夷的圣寺,这座寺得上天庇护。不过现在,我觉得老天爷是留着它,让我今次解决了它,毕竟那时的伽蓝寺里,没有我们要找的巫。”
莫少将军这话说得其实很牵强,那如果这一次老天爷又庇护伽蓝寺一次呢?你还是解决不了伽蓝寺呢?可宋野没这么想,宋将军是突然之间就信心满满了,谁不希望自己是运气好的那一方?伽蓝寺之行,听少将军这么一说,还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堪比登天之难。
“去吧,”莫桑青说:“跟你家将军说,务必多加小心。”
“是!”宋野领了命就要走,可是转身走了几步后,宋将军又下来,转身看着莫桑青说:“少将军,那木术那里?”
“我有办法的,”见宋野到底没忘了这事,莫桑青便道:“让你家将军不要担心我。”
宋野放了心,这一回他是记得给莫桑青行了一礼后,才转身跑走了。
汗王的中军大帐这时在大火中倒塌了下来,火星被风吹着到处乱飘,有些甚至到了莫桑青的脚下。
“中军帐是空的,”艾久跑过来禀告道:“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莫桑青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脚尖,舌头顶在嘴里转了转,才又抬头跟艾久道:“知道留守连营的主将是谁了吗?”
艾久摇头,道:“还不知道。”
莫桑青走到了中军大帐前,地上倒着不少蛮夷的尸体,其中将阶最高的一员牙将。
“属下去问一下?”艾久这时道。
连营里到处都是喊杀声,莫桑青四下看了看,冲艾久摆了一下手,道:“你知道要去哪里问?”
这个艾久还真不知道。
中军大帐这会儿成了一个体型很大的篝火,莫桑青负站在这堆篝火前,看着是在等众将的消息,其实这位少将军的心思早已不在连营了。
流沙河,莫桑青在脑子里想着流沙河的方位,然后用脚在地上点了一块石子,这是流沙河,再踢一块石子在这块代表流沙河的石子前边,这是浮图关,再踢几块石子摆在两块石子的西边,地面上出现了一条由石子组成的线,线在浮图关这里弯曲一下,随后就是一条直线了。
艾久等人不知道自家少将军这是在做什么,但也不敢出声去问,只能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起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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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岳是带着两颗蛮夷大将的人头来见莫桑青的,莫桑青这时仍站在已成灰烬的中军大账前,看一眼被邱岳扔在地上的两颗人头,说了句:“这好像不是铁木塔的嫡系。”
“部落首领,”邱岳的声音听着发哑,快追上艾久受过伤的嗓子了,“我看过了,营里没有铁木塔的嫡系将领在。”
莫桑青递了个水囊给邱岳,道:“看来在铁木塔那里,嫡系的命更重要些。”
“你这话挑拔不到铁木塔和那些部落首领的关系,”邱岳说着话,拔开水囊的盖子,灌了一口水下肚。
莫桑青将地上的石子踢乱,跟邱岳说了句:“跟我回浮图关去吧,这里已经拿下了。”
邱岳默不作声地点一下头。
“去传令纪宁,”莫少将军又跟身侧的一个中军官道:“这里就交给他了。”
“是!”中军官领命,上马就走了。
“走吧,”莫桑青拍一下邱岳的肩膀。
一行人往营外走时,远远地看见好些军士围站在一起。
艾久打马上前去看,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跟莫桑青禀道:“前面有好些尸体,是,是被蛮夷掠过来的百姓。”
莫桑青没说话,催一下马,乌云马又往前跑了。
军士们见自家少将军过来,纷纷往两旁站,让开了道路。
衣衫褴褛的尸体倒了一地,很多人头颈分家,从尸体倒地的方向看,死者都是头朝浮图关方向的。显然知道辽东铁骑杀来,蛮夷将这些百姓都杀了,而百姓们在被杀之前,都是想跑的,因为可以保护他们的军队就在辕门之外了。
“少将军,”在场的部将走到了莫桑青的跟前。
莫桑青说:“在营里再找一下,将百姓的尸体都收集起来,他们的尸体要另行安葬。”
“是,末将遵命,”这员部将领命道。
“那那些伺候蛮夷的天晋人呢?”邱岳开口问道:“他们的尸体要怎么处理?”
“也另行安葬,”莫桑青说着,冲地上的尸体躬身行了一礼,之后莫少将军便转身要走。
邱岳站着没动。
“阿邱,”莫桑青喊。
邱岳这时伸手指了离他不远的一具尸体。
莫桑青顺着邱岳的手看过去,这是一具中年妇人的尸体,离这具尸体不远的地方,倒着一肯少年人的尸体。妇人伸双手做推人的动作,死前这位妇人应该是在推这位少年人走。
“我认识他们,”邱岳跟莫桑青说:“这妇人是晚霞巷口买汤面的,我喜欢吃她家的面,经常让下人去买。她叫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她年轻时守寡,一个人养大了儿子,她儿子进学堂读书时,她还特意摆了几桌酒,请街坊邻居吃酒。”
“现在,什么都没了,”邱少将军哑声道。
含辛茹苦养大儿子的寡母,读书,以后会有出息的儿子,现在死在浮图关外的敌营里。过往的苦吃过了,可期许的好日子却永远不可能有了。
通红的火光之下,所有人都默然无语。
“走吧,”莫桑青说。
邱岳跟在莫桑青的身后走。
“浮图关里还有活着的人,”上马之前,莫少将军看着好友道:“你为那对母子,为死在这里的人报不公的时候,不如为活着人多想一想。”
邱岳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莫桑青叹口气,上了乌云马,往辕门的方向跑去。
“不止是这里,那些被蛮夷占了军镇,兵堡,”有将军小声邱岳道:“不会有几个人活下来的。”
蛮夷残暴,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不要再说了,”莫桑青跟身后诸人道:“人已死,我们多说无益。”
骂,是骂不死蛮夷的,而恼恨,除了伤自己,半点伤不到蛮夷。众将明白自家少将军的意思,嘴里正骂骂咧咧的人住了嘴,只是心里的这股恨,总归是难消的。
天蒙蒙亮时,莫桑青一行人回到鸣啸关。
此时鸣啸关已经满城戴孝,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起了治丧的白幡,哭声不时就从城里的某个地方传出,彼起彼伏的,没有停歇的时候。
莫桑青在邱府门前下了马,跟邱岳道:“你去看看澈儿,之后再来正堂见我。”
邱岳点一下头,就要往家门里走。
“等一下,”莫桑青喊住了邱岳,他自己走到邱岳的跟前,抬手擦一下邱岳脸上的血,只是血迹已经干了,光用手擦擦不去,“见澈儿之前,去洗漱一下,不要吓到他。”
“嗯,我知道了,”邱岳点头。
“快去吧,”莫桑青手指一下洞开的大门。
“澈儿若是问我能不能救回他父亲,我要怎么答他?”邱岳走了几步后,突然又停下来问莫桑青道:“我不想骗他。”
“你告诉他,我们会尽力,”莫桑青低声道:“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救不了吗?”
“我会尽力。”
邱岳苦笑了一下,莫桑青说会尽力,那就一定会尽,但若是连这位都没有把握的事,那成功的机会就太小了。
看着邱岳走进家门,莫少将军又回头看了一眼府前的空地。空地的尸体仍没有搬运完,僧人们就坐在空地上,细听一下,莫桑青能听出,这些僧人在念往生经。风将纸钱吹得飞起,在半空中打着旋,莫桑青的双眼涨痛一下,猛地转身面向了门里。
见自家少将军情形不对,艾久忙上前,小声问道:“主子?”
莫桑青用力地捏几下眉心,道:“没事,头晕了一下。”
艾久忧心忡忡,他家少将军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好像从京城回到辽东之后,他家少将军就没有正儿八经地休息过,睡觉睡不踏实,吃也吃不好,再这样下去……,艾久没敢再往下想。
双眼还是发涨,莫桑青捏着眉心,走进邱府的大门,就见前门庭院里也还有尸体没有运出去,血干在地上,厚厚的一层。想开口下令,让兵卒们将尸体运出来,可是扭头看看跟着自己的众人,莫少将军又没开口了。都是跟着自己厮杀了一夜的人,谁还有力气去搬运尸体。
一只猫这时从莫少将军的面前跑过,嘴里叨着红通通的一团,看着像是食物,却又让人不敢去想,这食物到底是什么。
迈步要继续往前走时,胃部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莫少将军就感觉自己的咽喉泛起一股腥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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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将涌到喉中的血又咽了回去,莫桑青走进邱府的正堂,“都去休息一下,该看麾下兵卒的,就去看,该找大夫的,就去找大夫,一个时辰后你们再过来,”神情与语调都正常的,莫少将军给了众将们一个时辰的时间去忙活自己的事。
众将领命退下后,艾久才走到莫桑青的跟前。
“去拿些吃的,”莫桑青跟艾久小声道:“我这会儿饿得难受了。”
艾久忙就往正堂外跑。
有侍卫给自家少将军找了热水来,小心翼翼地将水壶放到了茶案上。
“都去休息一下,”莫桑青跟侍卫们道:“我这里没事了。”
侍卫们这才退出了正堂。
莫桑青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口后,再也没能忍住,一口血就吐在了茶杯里,血量不多,但还是将一杯清水浸染的腥红。
“少将军,”正堂门外有人喊。
正要将水泼到脚下的莫桑青停了动作,应一声进来,顺便一仰脖,将这杯水喝了。
一个中军官跑进正堂,跟莫桑青禀道:“少将军,严少爷派崔北过来了。”
“带他进来,”莫桑青说。
中军官忙又跑出去。
艾久还没回来,胃里火烧火燎似地难受着的莫少将军摸摸自己的身上,没摸到放干粮的粮袋,莫少将军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粮袋在出浮图关的时候,给了路上的一个带着孙儿的老妇人。
邱府的正堂里,除了家具还在,其他的东西全部没有,连水壶和水杯都是侍卫现拿来的。没东西吃,莫桑青就只能继续喝水,想将饿到胃疼的痛感暂时压下去,至于方才的那口血,莫少将军没多想,他没受伤,那就不用大惊小怪。
这杯水莫桑青还很有经验的,没一口气喝完,而是一口一口地抿着喝,所以这杯水还没喝完,崔北就在正堂外求见了。
“说吧,复生那里有什么事了?”受了崔北的礼后,莫桑青开口就问道。
崔北说:“少将军让属下过来看看,他说他不放心。”
“什么?”莫桑青笑了起来,道:“他还不放心我?”
崔北苦着脸道:“少将军,严少爷现在觉都睡不着,他就担心铁木塔再出什么妖蛾子,所以他让属下来问问。”
“没什么好问的,”莫桑青说:“让他按计划出关。”
“是!”崔北领命道。
“还有,”莫桑青说:“你跟他说,答应我的话就一定要做到。”
崔北不敢问,他家严少爷答应了少将军什么事,崔北只点头道:“是,属下一定要少将军您的话带到。”
“日落城外的军堡,镇子这些地方的百姓,都撤回日落城了吗?”莫桑青看着崔北问道。
“都撤了,”崔北回话道:“有不怕死的,不肯离家的,都被严少爷下令绑回日落城了。就是这样一来,日落城就人满为患了,粮食也不够吃。”
“复生拿军粮出来了吗?”莫桑青又问。
崔北摇了摇头,说:“没有,严少爷说了,不打仗的人少吃几顿饿不死,打仗的要吃不饱,打了败仗那就得大家一起死。他这么一说,就没人再跟严少爷嚷嚷要拿军粮出来救民了。”
莫桑青点一下头。
崔北说:“少将军放心,日落城没有饿死人,有城中富户搭了粥棚施粥,严少爷还命人帮着进城的百姓,在城里搭了不少草棚子。现在日落城里,还有不少大人露宿在外面,但老人和小娃子们都是有地方住的。”
“嗯,他做得不错,”莫桑青道:“这些事陆大公子没帮着复生做吗?”
崔北说:“陆大公子天天忙着筹粮,脾气现在可大了,谁跟他提粮食,他就跟谁急。现在军里和城里的事情,都是严少爷在管着,诸位将军也听他的话,没人闹腾。”
抬手按住又生疼的胃,莫桑青跟崔北道:“好,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尽快赶回去,让复生带兵出关。铁木塔是冲着黑鸦山去的,你跟复生说,一定要拦住铁木塔,不能让铁木塔到了黑鸦山。”
“是!”崔北领命。
“去吧,尽快回去,”莫桑青道。
崔北没发现自家少将军的异常来,挠一下头,说:“少将军,严少爷听到您收复了浮图关的消息后,他就会带兵出关了,属下赶回去的时候,严少爷应该已经带兵出关了。”
“那你就将我的话带给他,”莫桑青说。
崔北领命,跑出邱府的正堂后,撞见端着热汤和几个馒头回来的艾久。
“严少爷命你回来的?”艾久问。
“是啊,”崔北看看艾久手里的热汤,清汤,连点油水都没有,“你们就给少将军吃这个?”崔北嫌弃道:“这跟水有什么区别?”
“多了些盐粒子,”艾久神情无奈道,他也想给自家少将军找些好的吃食去,可他要上哪儿找去?
崔北又看看馒头,嘀咕了一句:“就不能多放点白面吗?”馒头的颜色发灰,崔侍卫都怀疑这馒头里,它就没有白面!
“你可以走了,”艾久沉了脸。
见艾久要发火的样子,崔北不敢再说,一溜烟跑了。
邱府门外,僧人们仍在颂经,人人一车一车地往街外运尸体,尸臭味弥漫在空气里,也不知道要多久才会消散。
崔北拿手捂着鼻子,从一个兵卒的手里接过马缰绳,正要上马的时候,一个邱岳的亲兵从他身边跑过,“哎?”崔北喊这个熟人道:“王狗子!”
被崔北叫做王狗子的汉子这才注意到崔北,走到崔北的跟前,小声道:“叫谁狗子呢?”
崔北冲这位拼了一下眼睛。
“你不是跟着严少爷了吗?”这汉子问。
“严少爷命我过来一趟,我就回了,”崔北说:“我一进府,就听说你们的澈小少爷被救回来了,太好了。”
汉子笑不出来,木着脸低声道:“我们大少爷还活着,被蛮夷抓去了。”
崔北一下子就张大了嘴。
“鬼知道会怎么样,”年轻的汉子嘟囔了一句后,跟崔北撞一下肩膀,道一句一路顺风,这汉子便进府去了。
崔北上马,往浮图关的南门跑,挥开几张被风吹到他面前的纸钱,崔北想着,邱大少爷还能救的回来吗?有他们少将军在,应该可以吧?“对了,有少将军在呢,”崔北自言自语了一句,有他们少将军在,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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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草地吃了一顿没尝出什么味道的晚餐,感觉胃不那么难受了,莫桑青让艾久将地图铺在了地上。
“主子,要不您休息一下?”艾久抱着地图问自家少将军,“您去躺一会儿?”
冲艾久摆一下手,莫少将军说:“我坐着看,这能费什么劲?”
艾久没办法,只得将地图在地上铺开。
莫桑青吁一口气,前倾了身子,目光钉在了脚下的地图上。
艾久看一眼自家少将军气色很差的脸,想了想,艾侍卫长给自家少将军倒了杯热水,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盛夏夜里,莫桑青的双手却发凉,不自觉地将倒了热水的茶水抱在手里捂着,莫少将军的目光还是钉在地图上,没有移开过。
艾久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站下。
“你还没用晚饭吧?”莫桑青这时却又突然抬头看着艾久说:“去吃饭,知道让我休息,你自己怎么不知道去休息?去吧。”
艾久就这么着被自家少将军“赶”走了。
地图上,流沙河,浮图关,日落城,黑鸦山是连成一线的,莫少将军盯着地图看了良久。铁木塔将木术放在流沙河,无非就是想断他带兵退回浮图关的路,而为了应付带由日落城出关的严冬尽部,在这条线的中间,铁木塔应该还要再安排一支兵马才对。这样一来,就形成,他莫桑青被两支兵马包围,而铁木塔可以与安在中途的这支兵马,形成背靠背之势,没有了陷入被敌首尾夹击的危险。
那这个地方会在哪里?
目光在地图上来回很久,莫少将军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黄沙堡这个地方。黄沙堡在浮图关以西,距浮图关两天的路程,这个兵堡前后沙丘林立,与黑鸦山一样,这是个易于藏兵的地方,若不是云墨派宋野传回消息,让自己知道木术带兵去了流沙河,那他莫桑青也绝不会想到黄沙堡这里会有伏兵。
“黄沙堡,”莫桑青站起身,抱着手臂,一支手托着下巴,自言自语地念一遍这个地名。
正堂外响起打更声,三更天了,夜风很大,在正堂外呼呼作响。
莫桑青又坐回到了坐椅上,喝一口已经凉透了的水,冷水入喉的滋味,让莫少将军又是一皱眉,他感觉不舒服,手不自觉地又按向了胃部,这里好像又隐隐在作痛了。
正堂门前这时响起脚步声,邱岳的声音随即从门外传来,邱少将军站在门外求见道:“少将军,末将邱岳。”
“进来吧,”莫桑青应声道。
邱岳进屋,看一眼好友,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
按在胃部的手放下一放,莫桑青说了句:“没有。”
邱岳在这方面不是一个仔细的人,莫桑青说没有,他就没再将好友方才的动作放在心上,往前走上几步,看看地上的地图,邱少将军说:“怎么又看地图了?情况有变?”
莫桑青说:“澈儿怎么样了?”
“他一个小孩子能怎么样?”邱岳说:“哄哄就好了,这会儿睡着了。”
“你应该陪陪他的,”莫少将军低声道。
邱岳将手一摆,说:“你就别操心他了,你还没告诉我,是不是情况有变?”
“嗯,”莫桑青点点头。
邱岳马上就急了,道:“那你就一个人坐这儿想?军里那帮读书人你是养来看的?你叫他们过来啊!”
莫桑青笑了笑。
邱岳说:“少将军,你是不是一定要让我着急?”
“这事只能我来决定,”将笑容收敛了,莫桑青低声跟邱岳道:“别人帮不了我。”
邱岳蹬蹬地几步走到了莫桑青的跟前,面颊发僵地道:“发生什么事了?”
“流沙河,”莫桑青冲地图抬一下下巴,让邱岳去看地图,道:“木术带了估计八万兵马,驻扎在那里了。”
邱岳忙就转身看地图。
“黄沙堡,”莫桑青又道:“铁木塔应该还会派一支兵马驻扎在那里。”
邱岳又看看地图上标注的黄沙堡,猛地转身面对了莫桑青,急声道:“你的计划被铁木塔知道了?军里还有奸细?是谁?!”
莫桑青说:“这个暂时放一边。”
“放一边?”邱岳急道:“这事儿怎么能放一边呢?”
“现在重要的是,我们还要不要带兵出关,”莫桑青看着邱岳道:“你告诉我,我们还要不要带兵出关?”
邱岳被问住了,出关,那他们不是明知道铁木塔设了圈套,还要一头钻进这圈套里去吗?不出关,那先前的计划……,“若是我们不出关,复生那里会怎么样?”邱岳小声问道。
“白忙一场,”莫桑青说了一句。
“若是没有全军尽墨之忧,那我们,那我们再从长计议?”邱岳声音不确定地道。
“可我们没有再从长计议的时间,”莫桑青又说了一句。
铁木塔也许粮草充足,可他们的粮草可以用少的可怜来形容。
邱岳在莫桑青的面前转圈了,粮草是一个问题,他们还面临着一个问题,那就是睿王在京师能不能撑住,若是睿王败了,秦王或者哪个反王的兵马杀往辽东,他们要怎么办?
莫桑青又抿了一口凉水在嘴里,在嘴里含得温热了,才慢慢地咽了下去。
“我不知道,”邱岳站了下来,苦闷不已地道:“未沈你说吧,我们要怎么办?”
莫桑青将茶杯放在一旁的茶案上。
邱岳搓着手,一脸的焦躁,说:“我们出关是不是送死啊?对了,流沙河距这里一天的路程,我们不如,我们不如不急出关,引木术来攻打浮图关?”
莫桑青摇一下头,“铁木塔不会允许他这样做的。”
“那我们就慢些走,在路上等着这个王八蛋,”邱岳说:“凭我们手里的兵马,还吃不下他的八万兵马吗?”
“我们等不来他的,”莫桑青道:“既然是想断我们的退路,木术又怎会给我们这个机会?他一定会算好时间的。”
邱岳张嘴要骂,又忍住了,这个时候他就是把天骂破了,也没什么用的。
看着邱岳的模样,莫桑青突然笑了起来,说:“这个事儿,我找谁商量有用?”事情就明摆在那里,他们要做的就是一个选择罢了。
出关,陷入蛮夷的包围。
不出关,他们被蛮夷,被中原的哪家反王兵马围攻,他们要么战败而亡,要么因为粮草等诸多问题,慢慢熬死在辽东。
“这怎么左右都是个死?”邱岳问莫桑青道:“我们这压根就是没的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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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靠坐在了坐椅上,邱岳瞪着自己的好友看,不知怎地,就看见了坐椅的脚上沾着灰,沾着棉絮一样的东西,很大的一团,想来在占了邱府之后,蛮夷没管过邱府的打扫。看见了椅脚的灰团之后,邱岳这才发现,这张椅子靠背,扶手,脚踏,好些地方都是脏的。
见邱岳盯着自己发愣,莫少将军问了一句:“怎么了?”
“椅子脏,”邱岳说。
“哦,”莫桑青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
邱岳这会儿又觉得自己脑子出了问题,这个时候了,他还操心一张椅子做什么?“你要怎么办?”邱岳问:“你是怎么打算的?”
“出关,”莫桑青说。
有冷汗从邱岳的额头流了下来,说:“出关之后我们要怎么打?”
“如铁木塔的愿,”莫少将军低声道。
“如他的愿?”邱岳急道:“你要怎么如他的愿?”
“黄沙堡那里,”莫桑青又拿手指一下地图,道:“从日落城往黄沙堡走,是有一条商道让复生绕行黄沙堡与我汇合的。”
这条商道邱岳知道,“那条道太狭小,两旁都是沙丘,搞不好就会迷路,”邱少将军说:“就算有向导,若是遇大风天气,沙丘一移动,那人就很有可能被困死在里面。就因为这样,这条商道现在基本上已经荒废了,未沈,你提这条道做什么?”
“若是知道我被困,复生会不会来救我?”莫桑青问邱岳。
对别人,邱岳不好说,可对莫桑青,“他会,”邱岳肯定地道:“他谁都可以不救,但他不会不来救你。”
“是啊,”莫少将军说:“铁木塔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复生若是选择绕行黄沙堡,那铁木塔的前面就没有阻拦了,他甚至可以兴兵去打日落城。”
“你,”邱岳这会儿有些头晕脑涨了,说:“你是想放弃日落城了吗?”
“复生不会来的,”莫桑青却说道。
邱岳呆站着了。
“此战铁木塔一定要死,”莫桑青说:“复生他明白的。”
“那你呢?”邱岳问:“你要怎么办?木术,黄沙堡那里的,我去他娘的,鬼知道铁木塔会派谁在那里,你要同时对阵两支蛮夷兵马吗?”
“沙丘之地易于藏兵,”莫桑青说:“可你方才也说了,一旦大漠起风,沙丘移动,那里就会成为蛮夷兵的埋骨地。黄沙堡的兵马待不了太久的,我只要拖住木术的兵马就可以了。”
听莫桑青这么一说,邱岳觉得事情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所以我们还是可以首尾夹击铁木塔的,”莫桑青又道:“你不是要报仇吗?你带一支兵马过去,与复生联手,你们俩一定不可以让铁木塔逃出生天。”
“我带兵?那你呢?”邱岳问。
“知道我出关,铁木塔应该还会派人来杀我的,”莫桑青说:“我会带着这支兵马,还有木术去远一点的地方的。”
“不是,你先告诉我,你带多少兵马,我带多少兵马?”
“我是要带轻骑去王庭的,”莫桑青说:“所以我带五千骑兵即可,剩下的兵马由你带领。”
“什么?!”邱岳叫了起来:“莫桑青你是不是疯了?木术的手下可能有八万兵马啊!你带五千轻骑?你是去寻死吗?”
“让铁木塔认为我在寻死,他才会再次分兵啊,”莫少将军说了一句。
邱岳拍着自己的脑门,找了张空椅,这回邱少将军也没心思再看,这张椅是干净还是脏了,一屁股坐下了,邱少将军看着好友发呆。
“流沙河往南走,有一个因为没了水源被放弃的兵堡,”莫桑青这时道:“我记得这兵堡叫南雁。”
邱岳下意识地扭头看地图,然而地图上并没有标注南雁堡。
“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在那里,”莫桑青小声道:“你与复生不用管你,只打好与铁木塔的这场仗就好。”
“不管你?”邱岳说:“这可能吗?”
“阿邱,”莫桑青摇一下头,道:“你记住,这场仗我们谁的生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杀了铁木塔,将蛮夷的精锐杀死在大漠里。”
邱岳想想莫桑青的话,摇头道:“不行,我不同意。”
“我决定了,”莫桑青却道。
邱岳从坐椅上跳了起来,道:“你决定了?你带五千兵马去送死,这事儿你一个人就能决定?莫桑青,你以为你的命就是你自己的啊?现在叔父病在床上,你要是出事,你让我们辽东军怎么办?你让良缘,让复生怎么办?死是好死啊,人头落地你就死了,可还活着的人呢?我们这帮人怎么办?”
邱岳暴跳如雷,恨不得撸了袖子跟莫桑青打上一架。
莫桑青半天没说话,一直等到了邱岳不说话了,这位才道:“发完火了?”
邱岳喘着粗气,摇头道:“不行,这事儿不行,你一定要这样,那我去那个南雁堡,你带兵去跟铁木塔拼命。”
“阿邱,”莫桑青笑了起来,说:“铁木塔想要的是我的命,你的命在他那里没有我的值钱。”
邱岳被莫少将军噎住了。
“不然的话,你有更好的办法?”莫桑青问邱岳。
邱岳一屁股又坐下了,双手抱了头,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没办法。”
“我不会死的,”莫少将军说:“等铁木塔那里告急了,木术就无心追杀我了。”
邱岳抬头看莫桑青。
“所以说到底,我的命在你和复生的手里,”莫桑青说:“你们打得顺利,我就可以平安归来,你们打得不好,那我也许就会死在南雁堡。”
邱岳被莫桑青说得心慌,谁知道这仗会打成什么样?搞不好,他会害死莫未沈?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出现,就将邱岳吓住了。
“木术的父兄都死在我的手里,”莫桑青小声道:“他若知道我只带了五千轻骑,想去偷袭王庭,那他一定不会再按照铁木塔事先的安排,老实待在我回兵浮图关的路上,他会追着我走的,这个时候,阿邱你就后顾无忧了,而铁木塔,他还是会陷在我事先的安排里。阿邱,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邱岳坐不住,又站了起来,搓着手,在正堂里来回走着,要莫桑青拿命出来的办法,这是最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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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你这计划不对,”在正堂里来回来回地走了半天,邱岳突然在莫桑青的面前停了下来,道:“你去偷袭王庭,你又怎么会往流沙河的东边跑,一直跑到南雁堡去?你当木术是傻子吗?就算他是傻子,他手下总有明白人吧?”
坐着抬眼看一眼邱岳,莫桑青低声道:“南雁堡那里有一条可以通往伽蓝寺的商道,云墨会去伽蓝寺,给我父亲下毒的那位巫应该就在伽蓝寺里。”
“这是真事?”邱岳问:“你不是在哄我吧?”
“真事儿,”莫桑青说:“与奔袭王庭相比,去伽蓝寺更容易些,所以我说我去伽蓝寺,铁木塔和木术都会相信的。”
“是云墨,”邱岳说:“我不盯着你问,这事儿你是不是就不会了?”这位一直在跟他说,要去王庭,绝口不提云墨去伽蓝寺的事儿,邱岳看着好友说:“你怕我恨云墨?”
“你这是什么话?”莫少将军摇一下头,“我没这么想过。”
“算了,”邱岳将手胡乱地一挥,道:“你护着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云墨带了多少人去伽蓝寺?”
“不多,十几个人吧,”莫桑青说。
邱岳拍一下自己的脑袋,他在想什么呢?云墨比他们先出关,这位还能带着一支兵马,打铁木塔的眼前过?这想也是不可能的事啊。
“你不要担……”
“那也指望不上云墨了,”邱岳没让莫桑青将话说完,道:“说不定到时候,还得你去救他呢。”
“能让我平安的,只有你与复生,”莫桑青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邱岳道:“我不指望别人,我就指望你们两个了。”
“你再想想,”邱岳却一点也不想担这个担子,他宁愿是他等着莫桑青来救,“你再想个办法吧,”邱岳几乎是在求莫桑青了。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阿邱,”莫桑青说:“我们拖不起。”
“可你若是出事呢?”邱岳厉声道:“你带的不是五万,你他娘的就带五千兵马!”
“说了是偷袭,哪有带五万兵马偷袭的?”莫桑青笑了起来,就好像邱岳在与他说笑一般。
邱岳不说话了,打起来不好说,但论口舌之争,他就没赢过莫桑青。邱少将军又开始在正堂里绕圈了。
“我们明日就出关,”莫桑青说。
邱岳在想,我要么出手将这人伤了算了,腿断手断了,这人还怎么出关去送死?
“阿邱,”莫桑青说:“浮图关关内、关外的那些百姓尸体你也看到了,若我们这一仗输了,让铁木塔占了辽东,今天的这一幕就会发生在辽东全境。”
“你别吓唬我!”邱岳叫道:“我不是被吓大的!”
“待铁木塔由辽东南下,策马中原的时候,”莫桑青说:“你想想那会是怎样一幕场景?”
自然是人间地狱了,还能是什么?
邱岳瞪着莫桑青,渐渐地原本就有些红的双眼变得更红了。
“我说了,此役,我们的生死都不重要,”莫桑青脸上的神情平静:“重要的是结果。”
“那叔父呢?”邱岳说:“如果云墨没有拿到解药呢?”
莫桑青沉默了一下,道:“他不会怪我的。”
“你!”
“若我失了辽东,我父亲此生都不会原谅我的。”
“那良缘呢?”邱岳颤声问道:“良缘怎么办?”
“她,”莫桑青眉眼一弯,笑意温柔,低声道:“其实良缘不需要我的照顾,她是个厉害的姑娘,她可以将自己照顾得很好,”他的妹妹可是可以叱咤朝堂的人,不是柔弱,必须要依附谁而生的菟丝草。
“她就不会难过吗?”邱岳说:“你就不怕良缘难过?”
“她当然会难过,”手抬起,按一下不舒服的胃,莫少将军说:“可有复生在,为了那个小子,良缘也会活下去的。”
“你这样,”邱岳说:“咱们虽然时间不多,但派人往鸣啸关去一趟的时间还是有的,你去问问良缘,你问问她答不答应。”
“唉,”莫桑青叹一口气,道:“阿邱,良缘如何管我的事?”
“她是你亲妹子,叔父病了,你就得长兄为父,不是吗?”邱岳说:“哦,你要去送死了,要把她一个丢下了,你还不代问一下她的意见的?”
莫桑青轻摇一下头,“人间别久不成悲,”他看着邱岳道:“家人也好,夫妻也好,兄弟也罢,真正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有几人?”
邱岳拿莫桑青没办法,这个人待人虽好,但凉薄起来也是真的凉薄,对别人凉薄也就算了,这人对自己也凉薄,“那陆小姐呢?”邱岳问莫桑青道:“你想过她吗?”
莫桑青摇一下头。
邱岳倒抽了一口气,突然就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其实不嫁我为妻,于她而言是件好事,”莫桑青轻声道:“我能给她的不多。”
邱岳在莫桑青的身旁坐下了。
“就这样吧,”莫桑青拍一下邱岳的手,“别一副我已经死了的模样,我怎么就必死无疑了?”
“我不是傻子,”邱岳说。
“我也不是,”莫桑青笑道。
“你他娘的就是,”邱岳咕哝了一句。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傻的,”莫桑青还是在笑。
“辽东换个新主子,十年,二十年,等这一代辽东人老了,死了,”邱岳双眼发涨地道:“谁还会记得你?”
“是谁还会记得我们,”莫桑青说:“可那又如何呢?我们从军,是为了多年以后被人记得?”
历朝历代,王候将相有多少?随着时光消逝,真正留名千古,被后人牢记不忘的有几人?
邱岳吸一下鼻子,揉一下眼睛。
“是冒险了一点,”莫桑青又道。
“不是一点!”邱岳又怒了,冲好友吼了一句后,邱少将军站起身,往外大步走去,一边道:“明天不行,你让我缓缓!”
莫桑青叹一口气,没将邱岳喊住,邱岳这还算好的了,这个时候若是严冬尽在,也许这个正堂的屋顶,已经被严少爷掀了。
邱岳一口气跑出了邱府,他想去跑一会儿马,让自己乱成一团的脑子冷静下来,跟莫桑青待在一起,他就不可能冷静。
“邱少将军,”大门外,有人喊了邱岳一声。
邱岳闻声望去,就见一个清瘦的白头老者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下,“孟先生?!”邱岳一下子就惊喜起来。
莫少将军的老师,辽东大儒孟其沰负手站在邱府门外。
邱岳跑出家门,又几步跑下台阶,这位老爷子应该能劝住自己的弟子吧?邱岳这会儿看孟老先生,就像在看自己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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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老先生不解邱岳的激动,这位以往见他,尊敬有,但绝谈不上激动,“你,”孟老先生看着邱岳,道:“你这是怎么了?”
邱岳又喊了一声:“孟老您怎么来了?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孟老先生说:“太好了?”
“走,”邱岳抬手往前指了一个方向,说:“孟老,借一步说话。”
“老夫要见未沈,他……”
“哦,他在与麾下将官们说话呢,”邱岳打断了孟老先生的话,见老先生站着不动,便又一把拉住了老先生的手,拽着老先生往前走。
孟老先生倒不疑邱岳会害他,只是颇为惊讶,但随后老先生就心头一颤,邱岳这样,是莫桑青出事了?
邱岳带着孟老先生一路走到了一家背街的茶楼前。
邱少将军一脚踩上茶楼前的台阶,积了很厚一层灰的台阶上,就出现了一个脚印。
浮图关失守之后,城中的生意人逃得逃,躲得躲,整个关城就没有开门做生意的店家。这会儿浮图关虽然被官兵收复了,可满城举孝,连邱府门前空地上的尸体都没有搬运完,哪个生意人会在这个时候想着重新将生意再做起来?所以,自浮图关失守之后就关了门的茶楼,这会儿不但门前台阶上积着灰尘,门窗上也是积着厚厚一层灰,门廊的柱子间还挂着很大的蛛网,还有到了夏日就会疯长的野草,在茶楼的门前长了好几排,生长最高的一株,到了邱岳的膝盖处。
孟老先生摇头叹一口气。
邱岳默不作声地伸手推开茶楼的大门,在门前的灰尘不再往下落后,邱少将军才请孟老先生进茶楼,然后这位才看见了跟在孟老先生的人,道:“琴姨?你也来啦?”
一身素色衣裙的中年女子嘴角抽动一下,这位邱少将军是才看见她吗?
“阿琴,你在门外等老夫,”已经走进茶楼的孟老先生道。
“是,先生,”这女子领命道。
邱岳知道这女子是谁,但不清楚这女子的来历。这女子跟在孟大儒的身边多年,莫桑青拜在孟大儒门下时,这女子就已经在孟大儒的身边伺候了,邱岳喊这位琴姨,也是随了莫少将军的喊,这女子会吹埙,会弹琴作曲,还有一手好剑术,素雅如菊的一个女子,不是妻不是妾的跟着,或者用追随这个词更为准确,这女子就这么追随孟大儒半生,邱岳是弄不明白这二位之间的事,当然现在就算孟大儒给他解惑,邱岳也不想听。
茶楼的大堂不大,摆了五张方桌,孟老先生坐在了摆放在正中间的方桌前,看着邱岳道:“未沈出事了?”
邱岳坐在了孟老先生的对面,这会儿面对面坐下,要说话了,邱岳又想起来了,军里的事能让他随便往外说吗?
“这么着急地把老夫拉过来,”孟老先生说:“你这会儿又不说话了?”
邱岳说:“到底是师徒,您这,您这就不能先问问我吗?”
孟老先生长叹一声,低声道:“老夫与你说节哀,你愿意听吗?”
邱岳苦笑,这话他从白天听到天黑,他都要听麻木了。
“不爱听,那老夫就不说,”孟老先生说:“令尊是死得其所,上天不会亏待为国战死沙场的英魂的。”
“他,”邱岳声音很低地道:“他没战死在沙场上。”他父亲是被晏凌川暗杀的,浮图关也是在他父亲手上丢的。
“令尊是不是因着浮图关而死?”孟老先生问。
邱岳点头。
“浮图关就是令尊的沙场,”孟老先生说:“你何出他不是战死沙场这样的胡话?”
邱岳张了张嘴。
“这世上就几人是能常胜不败的?”孟老先生说:“令尊之死,在老夫看来有蹊跷,若是真与蛮夷在沙场上比拼刀枪,老夫不相信令尊会败。如今你们将诸事隐瞒,老夫不是军中之人,所以老夫不问,但老夫不相信此次浮图关失守,是因令尊无能。”
邱岳站起身,冲孟老先生行了一礼,道谢道:“多谢您。”
“不谢,”孟老先生摆一下手。
“您怎么会来?”邱岳问道。
“近来老夫心绪不宁,”孟老先生实话实话道:“所以老夫是特意来看未沈的。”
“他要去送死,”这句话,邱少将军是脱口而出。
仙风道骨的孟老先生变了脸色。
“我劝不了他,”邱岳说:“父亲,妹妹,他都不要了。”
家人的份量在大弟子的心里有多重,孟老先生是知道的,所以听邱岳说,他将莫大将军和莫良缘抬出来了,也劝不了自己的大弟子后,孟老先生就知道这事棘手了。
“孟老,您劝劝他吧,”邱岳拜托孟老先生道:“现在也只有您能劝他了。”
“出了何事,以至于他要去送死?”孟老先生问。
邱岳哑口了。
孟老先生等了邱岳片刻,见这位苦着脸,闭口不言,孟老先生突然就反应过来了,道“军中之事,你是不好与老夫说,这样吧,你去将未沈叫来,老夫自己问他。”
“我就去叫他,”邱岳转身就跑了。
琴姨看着邱岳跑走了,转身进茶楼。
茶楼也没点灯,只靠着窗外的月光照亮,孟老先生坐在一片黑暗里叹气。
琴姨在柜台里找到了灯台和蜡烛,拿到桌前点上,方桌四周的方寸之地,这才亮堂了起来。
“是不是出事了?”琴姨小声问。
“兵祸,”孟老先生说:“阿琴,你我或许给避开这大祸,可未沈是避不开的。”
“阿墨也避不开,”琴姨接话道。
侍女突然提起云墨,这让孟老先生愣怔了一下,之后才又是一声叹息,道:“是啊,阿墨也避不开。”
“只可惜阿墨在鸣啸关,”琴姨说:“不然老爷这次也可以见一见他了。”
孟老先生看着生着荒草的门外,道:“一会儿未沈要过来,阿琴,你去寻些茶叶和清水来。”
琴姨答应了一声,又去柜台那里翻找去了。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茶楼外有人停了马,接着脚步声响起,莫桑青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进来,”孟老先生不等大弟子开口求见,便道。
莫桑青走进茶楼。
“走近些,”孟老先生冲大弟了招一招手,“让为师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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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见过老师,”莫桑青冲自己的老师躬身行了一礼,道:“请老师恕弟子盔甲在身,不便大礼参拜。”
“坐下吧,”冲自己的大弟子摆一下手,孟老先生指一指自己身旁的长凳,说:“老夫就是受了你的大礼又如何?老夫还能多活些时日不成?”
莫桑青笑了起来,坐在了孟老先生给他指定的长凳上,道:“那我以后见老师,就不跪下磕头了?”
孟老先生瞥了大弟子一眼,说:“你敢这么做?”
“不敢,”莫桑青摊一下手,看一眼方桌上放着的茶叶,说:“这怎么只有茶叶,没有水呢?”
“阿琴在后院的厨房烧水,”孟老先生说:“你渴了?”
莫桑青摇一下头,表示自己不渴,有些惊喜的道:“原来琴姨也来了?阿邱这家伙没有跟我说。”
“兵荒马慌的,我一个不会武的老头子能一个人出门吗?”孟老先生没好气地道:“不带着阿琴,我这个老头子怕是寸步难行。”
莫桑青脸上的笑容一敛。
“老夫也不与你闲话了,”孟老先生说:“为何那邱少将军说你要去送死?”
“什么?”莫桑青的眉头一皱。
“其他的话他什么也没说,”孟老先生道:“你不要摆脸子,他没做有违军纪的事。”
莫桑青嘴角上挑,又笑了起来,道:“这当着老师的面呢,我哪里敢摆……”
“闲话不说,”孟老先生打断了大弟子的话,道:“你只与老夫说,你要做什么就好了。”
莫桑青又看桌上的茶叶罐了。
“不能说?”孟老先生道:“老夫还能去与蛮夷勾结不成?老夫无儿无女,还指望着你能老夫养老送终呢,现在好了,你要去送死!就算是你我师徒的缘分不深,老夫白忙一场吧,你总要让老夫知道,你因何而死吧?”
“老师。”
“说!”孟老先生将方桌一拍。
琴姨拎着水壶走到大堂的左侧门前,听见自家老爷在大堂里拍桌子,琴姨忙就停下脚步,站在了左侧门外。
大堂里,莫桑青捏一下眉心,低声道:“阿邱说话一向会夸大其词,老师还真信他的话?”
“呵,”孟老先生冷笑道:“他父亲惨死,他这会儿不去伤心难过,不去想着如何为父报仇,他操心你?莫未沈,你不想说就跟老夫明说,不用把事推到邱少将军身上去。”
“我不欺瞒老师,”莫少将军苦笑一下,道:“是人哪有能活却去赴死的?”
“那你是被逼无奈了?”放在膝上的手狠狠地一据,孟老先生看着自己身着软甲的大弟子道。
“中原诸王逐鹿,”莫少将军说:“我辽东军此次是孤军应敌,辽东连着数年都是荒年,军中存粮不多,中原的流民还被秦王李祈欺哄,千里迢迢地到我辽东来寻生路,等到他们发现辽东没有他们的生路,为求生,这些流民就会变成暴民,到那时,不用蛮夷出力,我辽东就已经大乱了。”
孟老先生默不作声地听莫桑青说话。
“我没有足够的军粮和药品,也没有后援,所以我没有时间了,”莫桑青说:“哦,没有后援这话我说的不对,河西折家的大公子带了兵马过来,可我没有太多的时间等他到,况且我就算等到他了,他那近十万的兵马,可以助我,但要说扭转战局,还是远远不够的。老师,该冒的险,我还是要去冒的。”
“告诉为师,”孟老先生说:“你要做什么?”
莫桑青神情平静地,将自己要做的事,跟自己的老师说了一遍。可能是身边一直没有可以陪自己好好说说话,所以莫少将军这次说话的时间长了些,情绪也难得的处露,他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老师,我不想死,”莫少将军说。
孟老先生道:“那你能活着归来吗?跟为师说实话,你不要哄为师!”
莫桑青没说话。
孟老先生也跟着沉默了。
拎着水壶的琴姨,慢慢地将身子靠在了墙壁上。
“琴姨烧个水,怎么烧到现在?”大堂里,莫少将军准备岔开话题了。
“没有茶水给你喝!”孟老先生似是被大弟子踩了痛脚一般,突然就极其恼火的训斥道:“你还喝什么茶水?阿琴欠你的?”
莫名挨训的莫桑青唯的苦笑了,说:“老师,浮图关不太平,你与琴姨要尽快离开。我就,我还有事,老师,弟子就先行告退了。”
见大弟子起身要走,孟老先生突然伸手将大弟子的手抓住了,道:“你就不能走吗?”
莫桑青扭头看自己的老师,神情愕然。
孟老先生显得无地自容,这个时候他让大弟子走,无异是让他的大弟子做逃兵。
“老师?”莫桑青很是疑惑地道:“弟子要走去哪里?”
短暂的羞愧之后,孟老先生突然又显得理直气壮起来,道:“你哪里不能去?”凭着手里的辽东铁骑,中原激战正酣之中的李氏诸王,哪个不会敞开大门迎接他的大弟子?
想到李氏诸王,孟老先生又激奋起来,怒声道:“李氏诸王就是在欺负你!他们夺皇位,让你舍出命去替他们守辽东,凭什么?这江山难道是你莫未沈的?无粮草,无援兵,还有那秦王的叛国,你就是丢了辽东又如何?非战之罪,谁能说这是你的过错?!”
“老师啊,”莫少将军无奈地轻喊道。
“凭什么你莫桑青就该去死?”孟老先生怒道:“这是什么道理?”
“那我辽东百姓就活该去死吗?”莫桑青轻声问道:“老师,这个世上谁是活该去死的呢?”
孟老先生忽然之间说不出话来了。
“辽东百姓见我,是要下跪的,”莫桑青又说:“天地君亲师,我一样都不占,他们又凭什么跪我?无非就是因着我父子守着辽东,带兵御敌于国门之外。我与阿邱说过,此战,军中谁的生死都不重要,我是真这么想,才这么说的。”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知道现在是别无他法了,可孟老先生还是问道。
莫桑青没答老师的这个问,而是道:“老师问了好几个凭什么,想要一个道理,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道理可言?我是从军之人,我……”
“你不是!”孟老先生又拍了桌子。
莫桑青愣怔一下后,笑了起来,道:“天道残缺匹夫补,老师,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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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转身要走,孟老先生站了起来,语调很重地喊一声莫未沈,老先生突然就心头酸楚,眼眶就泛了红。
“老师,”莫桑青却还是平常的模样,没有壮怀激烈,也没有豪言壮语,莫少将军笑着跟自己的老师道:“待弟子得胜归来,您要将你那坛埋在杏树下的杏花酒拿出来,当作给弟子的庆功酒。”
“好啊,”孟老先生点一下头。
“一言为定,”莫桑青笑着给孟老先生行了一礼。
孟老先生慢慢地坐下,身子僵硬。
“阿墨已经出关,”要走时,莫桑青又想起件事来,小声跟孟老先生道:“他也是挂念您的。”
一个弟子就要出关去,一个弟子已经身在关外,孟老先生双手掩了面,道:“去吧,为师等你们回来。”
“是,”应了一声是后,莫桑青转身离去。
莫少将军走出茶楼,片刻之后,马蹄声在茶楼前响起,越行越远。
茶楼里传出埙乐,音色朴拙,不知名的乐曲时而空灵柔润,时而低沉哀伤,最后变为激昂,如同军中的号角之声。
独坐大堂之中的孟老先生突然之间就泪流了满面,冲门外大声道:“待你们凯旋归来,为师就将那杏花美酒拿出来,杏花美酒,待君凯旋!”
孟老先生那坛杏花酒,江南友人五十年前所赠,被孟老先生埋于书房庭院之中的百年杏树之下,莫桑青一直想尝一尝这江南杏花酒的味道,只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到了今日,孟老先生不再珍惜美酒,老先生只恨自己为何不将那酒带来,弟子想喝,就让他喝就是,他怎么就如此的吝啬?!
“好,”一声好,遥遥地传来,让人听着并不分明。
琴姨的埙乐声中,孟老先生放声大哭起来。学富五车又如何?著书无数又如何?被誉为天下文胆又如何?百无一用是书生,到了生死关头,他这个没用的老头子,只能坐在满是灰尘与蛛网的茶楼大堂里,眼睁睁看着弟子离去,去赴死途。
“老夫甚至没能让他喝上一口茶,”孟老先生跟走到自己身旁的琴姨道:“老夫什么也不能给他!”
琴姨的双眼红肿,低声道:“未沈和阿墨会平安回来的。”
孟老先生一闭眼,一行浊泪又由眼中流出,会吗?
邱岳眼巴巴地守在家门前,远远地听见了马蹄声,邱少将军就抻头去看,看见来人是莫桑青,邱少将军忙就迎下了台阶。
莫桑青下马,看一眼邱岳,拿手点点好友,说一句:“多事。”
邱岳打量莫桑青一眼,问道:“孟老他?”
“我让他尽快离开浮图关,”莫桑青将马缰绳交给跑到自己跟前的兵卒,一边往台阶上走,一边跟邱岳小声道:“叫请众将到正堂来,我们明日就出关。”
邱岳的心凉了,孟其沰这个当老师的,也没能劝住莫桑青。
“若是还有别的办法,你当我愿意这样?”莫桑青扭头看着邱岳道:“怎么?还未战,你就先怕了?”
“谁他娘的怕了?”邱岳闷声道。
“那你就别胡思乱想,”莫桑青说:“我老师被你吓得不轻。”
自己那叫吓吗?邱岳气结,闷头跟着莫桑青走,快到正堂的时候,邱少将军突然就小声道:“行,我听从你的命令,可复生呢?你就真放心他?你带五千兵去南雁堡的事,传到蛮夷军中的时候,也就传到复生那里去了。少将军,小的问您一句,复生会眼睁睁看着您去送死吗?”
莫桑青没说话。
“就算你们两个说好了,他严复生答应你了,”邱岳小声道:“他除了干杀铁木塔的事,其他的事他一律不问,可他真能看着你去送死?”
亲兵侍卫们远远地跟在两位将军的身后,走廊里多日没有打扫,地上扔着不少杂物,看着脏兮兮的。
月光斜照进走廊,照在莫桑青的身上,将这位少将军周身笼罩了,让这位在夏夜里也显得清冷。
“他若是不管你,”邱岳跟在莫桑青的身后走着,道:“良缘会怎么想?你就不怕这两个人因为这事,闹到形同陌路的地步?”
莫桑青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别瞪我,”冲回头看自己的好友摆一下手,邱少将军说:“道理是道理,感情归感情,严复生没做错,可在良缘那里,他这个没错的人会不会变成害死你的帮凶?他见死不救,所以你死了。”
夏夜的虫鸣声,让莫桑青有些心烦意躁了。
“再说,我看复生不会放着你不管,”邱岳说:“我服从命令,我不管你,我只管去跟铁木塔这个蛮夷头子拼命,可你能保证严复生不绕道黄沙堡救你吗?”
莫桑青转身又往前走了。
“你不说话有什么用?”邱岳说:“未沈,你再想想吧。”
走过了回廊,看着不远处的月门,莫桑青跟邱岳道:“复生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邱岳问。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当然知道,”莫少将军说。
“怎么?你看着长大的这个,原来是个小白眼儿狼?”邱岳没好气地道。
莫桑青又扭头看邱岳了,这次莫少将军显得不悦了。
“行行行,”邱少将军举手投降道:“我说错了,我是白眼儿狼。”
“你若是这样,我就让你留下来守浮图关,”莫桑青小声道。
“你别威胁我,”邱岳说:“我们不如再把事情想远点,这仗打完之后,你要复生怎么面对军中的人?”
一个不管兄长生死的小白眼儿狼,凭什么服众?
“那他自己想办法,”莫桑青说:“我还能跟着他一辈子不成?”
“行,”邱岳赌气道:“你这么想得开,那我还操心什么?”
莫桑青笑了笑。
“狠心的家伙,”看见好友还能笑得出来,邱岳道:“你让复生和良缘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杀了铁木塔又如何?复生就能开心了?他要觉得自己亏欠你,你还能活过来开导他吗?”
莫桑青默不作声地走进了月门。
“少将军,”站立月门两边的侍卫给莫桑青行礼。
“免礼,”邱岳冲要给自己行礼的侍卫一摆手,他现在不想受任何的礼,他现在想给莫桑青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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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怎么办呢?”莫桑青站在庭院里,知道让邱岳派人去喊众将过来是不可能,所以莫少将军只能一边让艾久去办这个差事,一边看着邱岳道:“要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好了。”
邱岳终于不说话了。
“不要再说了,”莫桑青说:“我现在管不了家人了。”
莫少将军世上可以有双全之法,可世事不如他意,他能有什么办法?
众将不多时都到齐了,进了月门之后,见莫桑青和邱岳站在庭院里,诸位将军便也都站在庭院里。
“将你的哭丧脸换一下,”莫桑青抬手轻拍一下邱岳的脸,低声道:“你这样让古尉他们看了会怎么想?”
邱岳想说,我他娘的管古尉他们怎么想?
“快点,”莫桑青催。
邱岳抹一把脸,嘴犟道:“我刚将我爹的尸体从旗杆低下扒出来,这还不许我难过了?”
“动手的那个人是我,”莫桑青说。
“这事儿你也要争?”
“这是事实。”
邱少将军又抹了一把脸,换了一副严肃到冷漠的神情,他现在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我们进正堂说话,”莫少将军抬呼众将进正堂。
众将进入正堂,分列了两排,齐齐向落坐了的莫桑青行了一礼。
“我们明日出关,”莫少将军以这句话做为了开场白。
“古尉留下守关,”这是莫少将军的第二句话。
“是,末将领命,”古尉出列道。
“你记住,不管关外的战事如何,我们是胜是负,”莫桑青看着古尉道:“你都不可以带兵出关,我说的是不论发生任何事,哪怕我们全军尽墨在大漠,你都不可以带兵出关。”
听自家少将军说全军尽墨,古尉就傻眼了。
“古尉?”莫桑青看着古尉。
“是,是,”古尉结巴着领命道:“末将遵命。”
“浮图关再失,你想一想会死多少人,”莫桑青又跟古尉道:“你要记住我的话,不可以带兵出关。”
古尉这一回大声道:“是!”
莫桑青这才又看众将。
邱岳看着古尉,他能明白莫桑青为什么派古尉守浮图关,这是个死心眼的家伙,答应不带兵出关,这位是真的会这么做,哪怕天塌了,这位都会带兵守在浮图关里。
喝一口水,压一下又隐隐从胃部生出的疼痛,莫桑青又开始分派诸将。不知不觉一杯水喝完了,艾久又上前给自家少将军倒了一杯水,见自家少将军额头有汗,艾久还倒是天热,他家少将军又身着软甲的缘故,并没往别处想。
这场议事,多数时间都是莫桑青在说,偶尔有军中幕僚说上几句。等诸将都领到了将令,都知道出关之后自己要做什么了,天也蒙蒙亮了。
“都下去准备,”莫桑青环视众将一眼后,说道:“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带兵出关。”
“是!”众将齐齐领命,转身鱼贯而出。
邱岳也往正堂外走,出正堂门时,邱岳又扭头看莫桑青一眼。
莫桑青冲邱岳笑了笑。
“妈的,”邱岳小声暴了一句粗口,抬腿跨过了正堂高高的门槛。
众将都退下了,莫桑青才跟艾久道:“你也帮我去收拾一下行囊,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是,”艾久领命。
无人看着自己了,莫桑青抬手按在了自己疼了一夜的胃部,这个时候,莫少将军意识到,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少将军,”门外传来侍卫的说话声:“一个叫孙方明在府外求见,他说他是太医,是奉小姐之命过来的。”
“快请,”来不及多想,莫少将军便冲门外道。
苦着脸的孙方明很快被侍卫领进了正堂。
“孙大人,”见孙方明进来,莫桑青要起身。
孙方明却是皱了眉头,看着莫桑青说:“少将军勿动。”
侍卫将人领来了,便自觉退了出去。
孙方明回头看看守在门外的侍卫们,转身后几步便走到了莫桑青的跟前,道:“少将军,容下官给你把一下脉。”
孙太医正一眼就看出莫桑青不对劲来了,这位在忍疼,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莫桑青没拒绝,将右手放在了身边的茶几上。
孙方明与莫少将军隔着一张茶几坐下了,深吸一口气,开始给莫桑青诊脉。
“我胃部疼痛,”莫桑青小声道。
孙方明轻点一下头,凝神把脉。
艾久中间有事,跑回到正堂门前,听不见正堂里的动静,在求见之前,艾侍卫长抻头往门里看了看,见孙方明在替他家少将军把脉,艾久忙就又缩了回去。
“艾久哥?”门外的侍卫小声道。
“孙大人怎么来了?”艾久问侍卫。
“他说他是奉小姐之命来的,”侍卫忙就回话道。
“你们在这里守着,暂时不要让人打扰少将军,”艾久下令道。
守在正堂门前的一队侍卫忙都领命。
艾久又往正堂里看了一眼,这才转身走了。
孙方明抬手松开莫桑青的脉门,开口就要说话。
莫桑青却在孙方明出声之前,道:“孙大人,我马上就要带兵出关。”
“少将军胃部有疾,”孙方明紧锁了眉头道:“需要休养一段时日。”
“我没有时间,孙大人有可止疼的药吗?”莫桑青问。
孙方明给莫桑青扎针,一边道:“药有,只是不治本,少将军的病拖不得。”
“那等我回来再说吧,”莫桑青敷衍了一句。
“少将军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孙方明没听出莫少将军是在敷衍他,忙就问道。
莫桑青说:“我,我尽快吧。”
“少将军这病,不是这一时得的,”孙方明道,胃疾只要治疗得,病人好生休养,是可以治愈的,所以孙方明这会儿只是忧心莫桑青不好好休养,倒没担心他治不好莫桑青的胃疾。
“以前疼过,只是很快就会好,”莫桑青也不隐瞒,跟孙方明承认道。
“那初时,少将军就应该看医才对,”孙方明又在莫少将军的手背上下了一根银针,小声道:“少将军怎也会做讳疾忌医之事?”
“孙大人怎会来?”莫桑青岔话道:“我父亲现在情况如何了?”
孙方明抬眼看莫桑青,道:“小姐恨不能将我劈成两半,一半来少将军这里,一半去严冬尽那里,后来又恨不得将我劈成三半,好在大将军的跟前再有一个我守着。”
莫桑青张了张嘴,想笑,最后又忍住了,孙太医正一脸的怨念,这位在他小妹那里,一定受了不少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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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太医心中的怨念不少,从京师到辽东,他就不曾有过安宁的日子过,不过对于莫良缘最后,兄长还是比情郎重要这事儿,孙太医正还是赞赏的,道理不道理的不说,在孙太医正看来,他跟严冬尽那个小武夫就处不来,让他去严冬尽的军中随军行医,孙太医正宁愿回京师!
“大将军如今只等着解药了,”撤了银针,孙方明跟莫少将军道:“他的身体服再多的药也无用,是药三分毒,是以下官停了大将军的用药。”
“多谢孙大人了,”莫桑青跟孙方明道谢。
“小姐命下官随少将军出关去,”孙方明道:“少将军不用谢下官,下官到了军中,有事还望少将军多多担待。”
“不必了,”莫桑青一口就回绝了孙方明。
孙方明愣住了,这位少将军的军中难不成不需要大夫?
“此战凶险,”莫桑青看着孙方明小声道:“孙大人若是折在关外,那我就是罪人了。”
这位孙太医正不说可治愈多少病人了,这位就是多教些学生出来,那就是功德无量的事了,莫桑青哪里会让这位跟着自己去冒险?再说军中人生病,那大多数都是受外伤,现在军中缺药品,却不缺军医,孙方明在治外伤也并不专长,莫少将军要孙太医正跟着何用?
“凶险?”孙方明不解道:“有少将军在,这仗还会败吗?”
莫桑青不是严冬尽,所以心里的话,这位少将军并没有说出来,笑了一下,莫少将军说:“是啊,蛮夷军有百万之众,我这里大军出关,其间会发生何事,谁也说不好。而且我也担心我父亲,所以我想劳烦孙大人赶回鸣啸关去。”
当妹妹的担心兄长,让自己赶过来随军出关,当兄长的又担心父亲,让自己再赶回去。孙太医正就没见过这么能折腾人的兄妹。
“我还有一封给我小妹,还劳烦孙大人替我带回去,”莫桑青又说了一句。
“是,”孙方明只得点头,拱手应道。
莫桑青起身,但一个不得劲,人又跌坐了回去。
孙方明忙道:“少将军您且再歇息一下。”
胃部这会儿是感觉好受多了,但身体却又感觉麻木,身上也没什么力气。莫桑青苦笑一下,他带孙方明在军中是真没什么用处的,胃不疼了,身上却没了力气,这要正好遇上蛮夷来袭,他要怎么办?连逃跑都需要人帮忙。
孙方明这时打开随身带着的药箱,从里面拿了四个白瓷瓶来,放到茶几上,道:“这是养胃的丸药,每日晨起服三粒,晚上入睡之前再服三粒。”
莫桑青看一眼并排放着的四个白瓷瓶,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孙大人,这丸药服下之后,会让我影响我上阵杀敌吗?”
孙方明的脸黑了,和着您莫少将军每日晨起之后就要上阵杀敌,晚上入睡之前还要去上阵杀敌一回,再回来睡觉?这是欺负他是个医官,没上过沙场吗?
见孙方明变了脸色,莫桑青又解释了一句:“我这会儿身上没什么力气。”
“没力气?”孙方明愣了一下,马上就伸手去按莫少将军的脉门,要给这位少将军再把一回脉。
脉门岂是能让人随便碰的地方?莫桑青反手就要做击拿的动作,但这位出手快,停手也快,反手捏住孙方明的脉门了,手指张开,莫少将军将手拿开了。
“少将军?”门外传来一个将官的声音。
“什么事?”莫桑青问。
这位将官是为了出关之事来的。
“你稍等我片刻,”莫桑青说。
将官应一声是,等在了门外。
手撑着坐椅扶手,莫少将军慢慢地站起身,往放着笔墨纸砚的桌前走。
孙方明急道:“少将军,您容下官再给您把一回脉吧。”施过针后,人是要歇息一下的,但身上没力气?孙方明的心悬了起来,这不对啊。
莫桑青冲孙方明摆了摆手,道:“孙大人等我一下。”
孙方明就只能等了。
莫桑青提笔给莫良缘写了一封信,邱岳的话提醒了他,万一自己真出了事,他的这个妹子跟严冬尽闹起来怎么办?没写具体的事情,莫少将军在这封信里,只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莫良缘,严冬尽与铁木塔决战,不绕道南少堡与他汇合,是受他的严令。
军令不可违,这一行话写下后,莫桑青停一下笔,考虑一下自己的措辞是不是太严厉了?
就要这个当口,正堂门外又来了两拔求见的将官。
没有时间再给莫桑青考虑了,继续动笔,莫少将军将这封信一挥而就。在这封信的最后,莫少将军写,莫我为念。
这封信其实就是一封诀别信,孙方明这个时候却还是毫不知情,将信收进了衣兜里,孙太医正再想提把脉的事时,莫桑青已经收了四个白瓷瓶,唤将官们进正堂议事了。这下子,孙太医正就只能先退出了邱府的正堂,这一退,他就再也没有找机会,再给莫桑青好好的把一回脉。
眼见着天色渐明,正堂里还是有将官进进出出,这人就没断过。孙方明在廊下背手踱着步,等得心急。
“孙大人,”收拾好行囊的艾久,走到了孙方明的身后站下,恭恭敬敬地给孙方明行了一礼。
孙方明转身,问艾久说:“少将军什么能得空?”
艾久说:“孙大人,我们马上就要走了。”
“马上就走?”孙方明又往正堂门那边望,门前这会儿还站着好几个将官呢。
“孙大人,我家少将军的身体怎么了?”艾久小声问。
孙方明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说。
“孙大人?”艾久催问道。
“你家少将军以前是不犯过胃病?”孙方明问艾久。
艾久想都不想地就摇头,道:“不成。”
莫少将军方才明明跟自己说过,以前胃也疼过,孙方明皱着眉头,道:“他的胃不太好,方才他就是在胃疼。”
艾久有些无措,他是一点也没看出来他家少将军胃疼来着。
又有几位将官快步走进庭院,到了正堂门外求见,孙方明估摸着自己,不,是莫少将军应该是没时间坐下来让他诊脉了。
“孙大人,”艾久又喊孙方明一声,小声问道:“那我家少将军这病严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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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看胃的问题还不大,”孙方明斟酌着道:“只是我还想给他诊一回脉。”针灸之后,身体无力,这就不是胃的问题了。
艾久正要说话,就听正堂门那里有人叫他,大军要出发了。
孙方明着了急,将医箱打开,想塞些药给艾久,可又一想,药也不能随便吃啊。将医箱里的瓶瓶罐罐扫上一眼,孙太医正又将医箱关重重地砸上了。
艾久看着孙方明,说:“孙大人是要给我家少将军药吗?”
孙方明摆一下手,道:“养胃的药丸我给他了。”
“那您这是?”
门那边又有侍卫大声喊艾久,这一回是莫桑青要找艾久。
“你去吧,”孙方明跟艾久说:“好好照顾你家少将军,发现他有不对,就找大夫去看他,你们军里不是有军医吗?呃,让他多休息,我知道你们行军打仗辛苦,但你不要让你家少将军饱一餐饥一餐的,这样他的病情会加重。”
艾久冲孙方明点一下头。
门前的侍卫喊得更大声了,“艾久哥,少将军找你!”
“多谢孙大人,”艾久躬身冲孙方明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前跑去。
孙方明运了一下气,跟在艾久后头走到了正堂门前,就听见正堂里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听着十分吵杂,有好些人在说话。知道自己没机会蹭进正堂里面去了,孙太医正就只得又退回到原先站着的地方,就这么站着干等着。
庭院外不时就有整齐的脚步声响起,邱府里的兵卒在列着队往府外走。
孙方明又在廊下站了快半柱香的时间,就见正堂里的人往来不断,军中的将官,幕僚,还有好些,光看衣着,孙太医正是压根认不出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在军中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那我去跟古尉再说一声,”一个年纪看着最多二十出头的将官,大声说着话从正堂里走出来,一边还扭头冲正堂里说话,道:“少将军若没有别的吩咐,那末将就带麾下兵马先去城门那里了。”
“嗯,”正堂里的莫桑青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将官跑下台阶,打了一个喷嚏,环视一下邱府的这个庭院,正好与孙方明的目光对上。孙方明的脚下放着一个医箱,这让这位年轻的将官很容易就认出了孙方明的身份,原来廊下还站着一个大夫。军中人对大夫都恭敬,毕竟这位日后很可能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位年轻的将军冲孙方明咧嘴一笑,长相很是憨厚的年轻人笑起来,露着白牙,还带着几份稚气,将被一身戎装,和战刀衬出来的杀气抵消得干干净净。
孙方明不由自主地也冲这位年轻将军笑了笑。
“包川你还不走?冲谁傻笑呢?”正堂有人大着嗓子,粗声粗气地发问道。
叫包川的年轻将军,忙就往院门跑,孙方明眨眼的工夫,这位就跑没影了。
“这小包子,”正堂里有人笑骂:“二十岁了,看着还像是没断奶的娃。”
“少将军,这次咱们除了要扒了铁木塔那等犊子的皮,还得给小包子找个女人了,”另一个粗旷的声音响起,“这小汉子啊,不睡个女人,他就永远就是个娃!媳妇什么的可以不急着娶,但这荤得开!”
“你老刘天天跟着那娃的?”有人发问道:“你咋知道咱们小包子到了今天还是个雏?你啊成天那心操得都瞎!”
一片哄笑声从正堂里传了出来。
庭院里的兵卒有不少也偷笑起来,没偷笑的,那脸上的神情也轻松起来,原本凝重,人人都绷着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孙方明不是明白,这帮辽东铁骑的人,怎么到了要出征的当口了,这些人还有凑在一起胡扯,说着睡女人这些荤素不忌的话的,关外有蛮夷的百万大军啊,这些人就不怕吗?
“好了,”莫桑青的声音在哄笑声中响起,这位少将军道:“都带兵去城门,中军三声号令之后,我们就出关。”
哄笑声戛然而止,众将齐声领命道:“是!”
正堂的门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诸将鱼贯而出。
在诸将之后,艾久手里捧着一个坠着红缨的头盔,从正堂里走了出来。
知道莫桑青要出来了,孙方明忙往正堂门前走。
几个侍卫从正堂里走出来后,莫桑青走出了正堂,跟方才还身着软甲的人,这会儿着了盔甲,在夏日里,这身盔甲看上去透着森寒。
“少将军,”孙方明喊。
冲艾久挥一下手,让艾久带着侍卫们去庭院门外等自己,莫桑青停下脚步。
“您这会儿还身上无力吗?”孙方明小声问。
力气还是不足,但这会儿大军出关征战在即,莫桑青是不可能承认自己身体不适了,“无事了,”莫少将军跟孙方明说:“方才我感觉不适,可能是近来没有休息好。”
“那您带兵出征了,还有时间休息吗?”孙方明问,他在廊下站了这么一会儿,就没见这位少将军空闲过,孙太医正也是这才知道,军中事务繁杂,所谓上将军还真不是只会兵法,会挥刀杀敌就可以了。
“有的,”莫桑青点头一笑,道:“孙大人医术高超,我这会儿已无不适了,多谢您了。”
孙方明摇一下头,气色是真的好,还是强撑出来的,他能看得出来,“少将军,请您务必带一位军医在身边,”孙方明跟莫桑青说。
“好,”莫桑青随口就答应了。
“要么,”犹豫了一下,孙方明咬一咬牙,道:“要么下官还是跟着少将军出关去吧。”不会打仗,要他的医术还是能派上用场的不是?到了辽东,有神医之称的孙方明,已经开始没先前的那种自信了,他的医术可能真没被人夸赞的那么好。
“下官跟在少将军身边,下官也能安心些,”孙方明说:“少将军是三军主帅,您若是出什么问题,这仗要怎么打?”
莫桑青笑着冲孙方明拱一下手,低声道:“多谢大人了,这一仗我求的是速战速决,所以大人无须担心我的身体。”
“那少将军很快就会得胜归来?”孙方明忙就问道。
“是,”莫桑青点头。
“那下官就在浮图关恭候少将军得胜归来,”孙方明说,孙大人是相信莫少将军这话的。在京师城也好,到了辽东也罢,孙方明听见的,都是世人在说,辽东莫未沈年少从军,未有败绩,这一次,孙太医正相信也应是如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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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人还要替我送信,”莫桑青小声道:“大人莫不是忘了?”
孙方明想起来,被自己放在衣兜里的信来了。
“大人送信之后,可以往日落城,复生的军中去,”莫少将军又说。
“下官会回浮图关等少将军的,”孙方明马上就道,去严冬尽的军里?他还真怕那个准冷心冷面的小子,把他扔给蛮夷呢!
“好吧,”莫桑青笑了笑,也不强求,跟孙方明道:“孙大人你路上小心些。”
“是,”孙方明点点头。
莫桑青迈步又往前走了。
眼见着莫少将军人走到了庭院门前了,孙太医正才似乎下定了决心,又喊了莫桑青一声,小跑着追到了莫桑青的跟前。
莫桑青这里三军已经在城门处等着他了,他是真没时间跟孙方明多话,“孙大人还有事?”语速有些快的,莫少将军问孙太医正道。
孙方明塞了个小瓶到了莫桑青的手里,声音很低,语速也有些快地道:“这是下官自己配的药,可让身体无力之人服药之后即恢复精神。”
莫少将军低头看看被自己捏在手里的小瓶,大肚细长脖颈的一个小瓶,小指长短,大红的颜色,瓶身还有祥云的花纹。
“只是少将军,”孙方明又道:“此药伤身,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您千万不可服用,若是,若是身体没有不适之处,您也不是要服用此药。这药伤身,害处极大!”
孙方明跟莫少将军再三强调,他送出这瓶药,可救命,但害处也极大,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服药,不然保住性命,余生却要疾病缠身,这药到底是可救命的良药,还是害人生不如死的砒霜之药,孙太医正自己直到今天都没能想明白。
“多谢孙大人,”莫桑青没有孙方明的纠结,收了药,极其郑重地冲孙方明躬身行了一礼后,莫少将军走出了庭院。
孙方明站在院门里半天没动弹,只在心里默念:“应该用不上,应该用不上……”药在犹豫再三之后送出去了,可孙太医正又满心希望,莫少将军碰不到要用那药的时候!
走出邱府的大门,看几眼将门前空地站满了的兵将,莫桑青翻身上马,下令道:“出发。”
“出发!”几个中军传令官同时大声传令道。
兵马开拔,往浮图关北城门而云。
茶楼里,琴姨听听北城门那里传来的号角声,转身跟孟老先生道:“大军出关了。”
孟老先生如同老僧入定一般,坐在长凳上没动。
琴姨说:“先生不去送送未沈吗?”
孟老先生仍是不说话,面前摆了一夜的茶水已经落了一层灰层,褐色的茶水已经成了灰色。
琴姨没再问话,自己走出茶楼,往街北张望。
街上没有什么人,知道大军要出关的消息后,浮图关的人都去了北城门,为出关征战的三军将士壮行。
琴姨转着项间挂着的玉佛,心里默念着佛经,一段经文还没有念完,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琴姨忙转身。
孟老先生走出了茶楼,仅仅一夜,这位一向给人仙风道骨之感的老先生,竟是佝偻了身体,“我们走,”老先生跟自己的侍女道。
“去哪里?”琴姨问。
孟老先生也往街北望了一眼,道:“我们去鸣啸关,”说着话,老先生就往台阶下走了,道:“老夫要去见一见莫望北。”儿子要去赴死,孟老先生要去问问莫望北这个当爹的,你就这么干看着,袖手旁观吗?
琴姨跟在自家先生的身后,道:“可现在雇不到马车啊。”送他们过来的车夫,在将他们送到浮图关后就回去了,现在浮图关家家举丧,她要上哪里去肯出工的马车夫?
“那就用走的,”孟老先生道:“出了浮图关后,我们再寻辆马车。”
老先生现在是一刻也不能再要浮图关待下去了,除了伤心难过,怒斥上天不公,他总要为大弟子做些什么才行。他不是将军,也不是壮士,世间战火一起,他这个书生就成了一个百无一用的存在,可莫望北这个大将军难道也没有办法吗?
“不是一直有传言说,大将军病重不能理事吗?”琴姨小声道。
“那老夫也要去亲眼看一看,这传言是真还是假,”孟老先生固执道。
琴姨不再说话了,默默地跟在了孟老先生的身后,跟纷纷赶往北门给大军壮行的浮图关百姓相比,他们是与众人背道而行了。
北城门前,莫桑青从一耄耋老者的手里接过烈酒,一饮而尽后,莫少将军将纯白的酒碗扔在了地上。
号角声随即再次响起。
身为前锋营主将的雷云率先带兵出关,大军开始依次走出浮图关这座关城。
莫桑青跟给自己献酒的老者道:“多谢长老来为在下送行。”
步入耄耋之年的老者,是见到皇帝都可以免跪的,可这一次,老人家还是颤巍巍要给莫桑青行跪礼。
莫少将军伸手就扶住了老人家,笑道:“长老不可如此。”
老者在两个小孙儿的搀扶下,看着莫少将军上了战马,突然就高声道:“少将军,待您得胜归来,老朽仍在这城门等您,给您献上三碗庆功酒!”
“好!”莫桑青大声应了一声,坐在乌云马上,冲身遭的百姓抱拳一礼。
人群里不知是由谁带头,呼啦啦跪倒在了一片。
“少将军要早日得胜归来!”人群里有人高喊。
有一人喊,就有两人喊,少将军要早日得胜归来的喊声越来越高,最后响彻天地。
“少将军,”留守关城的古尉到了莫桑青的跟前。
“折大公子若是到了,待他稍做休整之后,请他速出前往西行,务必与复生取得联系,”莫桑青小声吩咐古尉道。
“是,末将记下了,”古尉应声道。
“记住我的话,不管发生何事,你都不可出关,要死守在浮图关里,”莫少将军又叮嘱了自己的这个亲信将领一句。
“少将军放心,”古尉应道:“末将誓与浮图关共存亡!”
“好,”莫桑青催马从古尉的身前走过。
“少将军,”古尉坐在马上冲莫桑青行礼道:“末将恭祝少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笑着抬手冲古尉挥了一下,莫少将军在这天的清晨,率辽东铁骑出了浮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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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少将军领兵出浮图了关的时候,严冬尽坐在日落城守备将军府的一间被充作了卧室的厢房里,门窗都开着,风吹过遍植了青竹的庭院,习习凉风就这么进了厢房,将夏日里的暑气吹散,一室清凉。
严冬尽把弄着手里的步摇,这是他在日落城东临街的一家首饰铺里买来的,金步摇,盛放的一朵牡丹,花蕊中坠着几串小粒的珍珠。严小将军喜欢这朵金牡丹,却不喜欢颜色跟金不搭的珍珠,于是又专门寻了几串小粒的金珠串来,要用这金珠串换了珠串。
也不用专门的工具,严冬尽就用一把匕首来撬嵌在花蕊之中的珠串,工具不称手,但严冬尽动作很小心,生怕将花蕊撬坏了。
陆竹生进院门,几个侍卫这会儿都坐在廊外的台阶上,院子里竹林生长茂盛,将整个院落都遮得严实,所以侍卫们坐在台阶上晒不到太阳,完全就是一副乘凉的架式。
冲要起身的侍卫们摆一下手,让这几位不要起身了,陆大公子走到阶前,小声道:“展翼人呢?”
一个侍卫还是起身的道:“回大公子的话,展翼哥昨天值夜来着,这会儿他应该在休息。”
“坐着吧,”陆大公子指一下这侍卫刚坐着的地方,自己往台阶上走。
“严少爷,陆大公子来了,”有侍卫高声冲厢房里禀告道。
“哦,”严冬尽在厢房里应了一声。
陆大公子在厢房门前敲一下门,走进厢房,看清严冬尽正在做什么后,陆大公子这心情就马上又恶劣起来。他这些天过得焦头烂额,夜不能寐,这位倒好,坐在屋里折腾首饰!
“陆大哥,”严冬尽头也不抬地道:“现在军粮有多少担了?”
“你在做什么?”陆大公子不答反问道。
“给良缘的,”严冬尽折下了珠串,开始将金珠串往花蕊上安。
陆大公子没好气地道:“你倒是有心了。”
严冬尽说:“我觉得良缘会喜欢。”
陆大公子看一眼明晃晃的金步摇,说了句:“太俗。”
“嗯?”严冬尽忙活着安金珠串的手一停,抬头看陆大公子,说:“俗?你竟然说金子俗?”
陆大公子摇一下头,道:“金子大俗之物,还是玉好。”
想想莫良缘那几大箱明晃晃,金灿灿的首饰,严冬尽顿时就觉得陆大公子的话刺耳,“那以后有金子,陆大哥你就送给我,我不嫌金子俗气,我就爱金子。”
陆大公子被严小将军拿话噎住了。
严冬尽把匕首倒着拿,拿匕首的把子在花蕊上咣咣地砸了两下。
陆大公子看得眼皮直跳,
步摇组装完成,严冬尽将这支金牡丹步摇拿在手里晃了晃,金珠串晃动之下,互相碰撞,发出的声响很轻脆。
“你今天就准备忙活这支步摇了?”陆大公子问。
严冬尽说:“现在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就等着陆大哥你筹集的粮草了,其实我觉得伤药,还有治拉肚的药应该再弄一些来才好,谁知道我们出关到了大漠之后,会遇上什么事呢?”
陆竹生额上青筋绷起老高,冷声道:“你还嫌药品不够?现在城中百姓生病已经无药可用了,不光是日落城,这方圆百里之内的城镇,那家药铺的存药没被你搜刮来?你还想派你手下的那些土匪们,到哪里去搜刮?”
严冬尽看了陆大公子一眼,说:“搜刮?陆大哥你这话说得难听了,我这怎么叫搜刮呢?还土匪?好好的三军将士,怎么到了你的口中就成土匪了呢?”
纵兵去抢了方圆百里之内,所以药铺医馆的存药,连大夫都被抓进军中来了,陆大公子深觉,自己用搜刮这个词是客气了,这不就是抢吗?
“有人找陆大哥你抱怨?”严冬尽问。
陆大公子说:“抱怨的人很多,人吃五谷杂粮,谁能一辈子不生病?你将大夫和药品都弄到军中来了,你让百姓怎么办?”
“怎么办?熬着啊,”严冬尽说:“我们打了胜仗回来,大夫回医馆,药品可以从别的地方运来。”
“那得是什么时候?”陆大公子问。
“不知道啊,”严冬尽说着话想想,道:“铁木塔死了以后。”
陆大公子说:“复生,你不能这样。”
“我没办法,”严冬尽寸步不让,道:“我现在得为三军将士们打算,我又不是地方官,我还要操心老百姓怎么过日子?”
“你,”陆大公子说:“你不能不讲道理吧?”
严冬尽看陆大公子一眼,撇一下嘴,道:“陆大哥,能见着你的人,不可能是普通百姓,能见着你的人,一定非富即贵,你啊,别人家说几句好话,就心软了啊。那些人,家里死几个孩子就绝户了?不能吧?”
陆大公子气结了,道:“家里死几个孩子绝不了户,那孩子就该死了?”
“那我们这些出关打仗的人就天生该死了?”严冬尽说话的声音突然一大。
陆大公子脸色难看下来。
“我也不是把药铺都搬空,把大夫都抓了,”严冬尽说:“我就是拿把好药都拿了,这些药,普通百姓用不起的,没理由平日里用不起,我出关打仗了,这方圆百里之内的百姓们就突然都变得有钱,能用得起了?”
“好,”陆大公子说:“算你说的有道理,可你怎么不想想,药铺里的药材一少,大夫一少,这药钱和出诊的费用就会涨,普通百姓能出得起这个价钱?”
“那是他们跟药铺和医馆的事了,”严冬尽理所当然地道:“我说了我不是地方官员,这事轮不到**心。”
话题又被严冬尽绕了回来,陆大公子觉得自己要空手而回了。
“哼,”严冬尽这时又冷哼了一声,道:“我哥平日就是待什么人都好,让有些人弄不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陆大公子真怀疑严冬尽这是在骂他。
“再有人来找陆大哥你抱怨,你带他来见我,”严冬尽说:“让他当着我的面抱怨。”
“你能乖乖听骂?”陆大公子问。
“宰几个就没事了,”严冬尽手里捏着金牡丹步摇,一边语调森然地道:“这样陆大哥你的耳根就清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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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公子败退,如今军中听从严冬尽号令,这位若是拿定了主意,那他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别生气啊,”严冬尽手里还攥着金牡丹步摇,看着陆大公子笑了笑,小声道:“这也得真有人敢闹到我面前不是?”
陆大公子勉强一笑,他一向管着钱粮之事,这让他与辽东的巨富,豪商,有一个算一个,他与这些人都是打过交道的,彼此间关系都还不错。这一次,被人求到自己的跟前,他却在严冬尽讨不到一点情面,这让他颜面何在?
“算了,”严冬尽这时晃一下金牡丹步摇,看着陆大公子笑道:“从今天开始,我不强求药材,也不请大夫到军中帮忙了,陆大哥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么,不然回头我哥可饶不了我。陆大哥,你看这样行吗?”
药材被你都搜刮尽了,大夫能“请”的,也都被你“请”到军中了,你现在说的这话不是废话吗?陆大公子看着严冬尽。
“哦,”严冬尽又说:“那些找陆大哥说情的人,是不是还想我吐出点药材来?”
陆大公子还没答话,就听严冬尽道:“这个也简单,陆大哥你跟那帮人说,可以,不过药被我分派到军里去了,大夫们也随军了,这要再拿出来需要时间,你让他们回家等着去吧。”
大军随时会出城应战,严冬尽这话说了也等于没说,等大军出关了,你还还什么药材,放什么人?
严冬尽将装首饰的锦盒拿了出来,将金牡丹步摇轻轻地放了进去,又拿块素色的绸缎将步摇盖上,这才又跟还是没应声的陆大公子道:“到时候我做不到,那他们得去找蛮夷说理去,谁让蛮夷打来了呢?”
遇上个小无赖,你能怎么办?
陆大公子叹口气,说:“好吧,这事就依你。”
“那些大夫怕是这次花钱不少吧?”严冬尽看着陆竹生。
陆大公子一愣。
“一定是他们怕死,让家人花钱走门路,想从军里出来,”严冬尽嗤笑道:“我说的没错吧?”
“是又如何呢?”陆大公子问。
“不如何,”严冬尽说:“本事我还想着,让他们在军里帮我带一带那些军医,教他们一些有用的东西,真开战了,我放这些大夫回来。不过现在,”严小将军拉了一个长音。
陆大公子说:“现在你不想放人了?”
“是啊,”严冬尽说:“我也怕死呢,谁来放过我?”
这话陆大公子就没法接。
严冬尽又开始摆弄将金牡丹步摇的锦盒了,他为这锦盒专门配了一把小锁,还是拿了匕首到工具,咣咣咣地将小锁往锦盒的盖子上安。
陆大公子干脆靠坐在椅背上,看严冬尽忙活。
厢房里除了匕首敲打锦盒的声音外,再没有别的声响了。
窗外一片阴凉,不时就在竹林风吹进屋中,陆大公子很快就昏昏欲睡了。
这都是跟自己过不去的人,严冬尽看着坐着打盹的陆竹生摇一下头,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陆竹生跟他大哥一样,成天为不相干的人忙活,就不知道问问,这些人是往军里送子侄族人了,还是往军里送钱粮了?这些人屁事没干,凭什么得好处?
“严少爷,”展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严冬尽应声。
展翼从门外走了进来。
听见说话声,陆大公子睁开了眼睛。
展翼先给严冬尽行礼,又给陆大公子行了一礼后,跟严冬尽禀道:“阿明仔从香樟城回来了,这会儿在城外等着严少爷呢。”
陆大公子说:“阿明仔去香樟城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听到?
严冬尽就问:“他在城外等着我?他不能直接进城来吗?”
展翼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说:“他带回来的人太多,守将的荀亮将军不敢放他进城。”
“他带了多少人回来?”严冬尽忙就问道。
展翼冲严冬尽伸了四根手指。
严冬尽说:“四万?”
展翼摇头,小声道:“四十万。”
严冬尽一呆。
陆大公子惊得从坐椅上站了起平,看着展翼道:“什么四十万?这四十万是什么人?”香樟城绝不可能有四十万兵马,这一点陆大公子可以肯定。
展翼看严冬尽。
严冬尽舌头顶一下腮帮子,说:“流民,我让阿明仔去香樟城跟徐愿要些流民里的青壮。”
陆竹生目瞪口呆地看着严冬尽,这一要就要到了四十万青壮?!
展翼就说:“严少爷,这,这是好事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展翼也是懵的,展侍卫长是想不明白,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打仗当然是己方的兵马越多越好,所以多了四十万青壮流民,应该是件好事。
军队是要日日操练的,没听说过老百姓拿起刀枪就能成军士,上阵杀敌的。辽东的百姓可能还行,毕竟在边陲之地讨生活,不可能不会一点拳脚工夫,可这些从中原过来的流民能跟辽东这里的人一样?
四十万呢,一下子多出这么多的流民,身无旁物,无粮无兵器的,这要军里怎么养活?这么想想看,这好像不是件好事。
展翼目不转睛地看着严冬尽,想从严冬尽这里得一个答案。
陆大公子这时也开口道:“这,这些流民会打仗?”
“应该不会,”严冬尽起身道:“要是会打仗,中原的李氏诸王能放过他们?”这些个王爷,还不把这些人当宝贝似的收到自己的军里去?
“那你要这些流民做什么?”陆大公子急声问道:“这些人不会打仗,也不会懂军中的规矩,真与蛮夷厮杀起来,这些人可能连该怎么跑都不知道啊。复生,你要带他们出关送死去吗?”
带四十万流民出关送死?他们家严少爷这是疯了?展翼焦心不已地看着严冬尽,他不好跟陆大公子一样,说指责严冬尽的话,但在心里,展侍卫长这会儿觉得自家严少爷,这事办得不妥当了。
“军里粮草不足,供正经的军士吃喝都困难,你还弄四十万流民来,”陆大公子这时已经气急败坏了,跟严冬尽大声道:“你要怎么养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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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将装好了锁的锦盒放到了衣箱里,仔仔细细地将衣箱锁上了,才回头看着气急败坏的陆大公子道:“那徐愿就该白养活他们了?”
“什么?”陆大公子没听懂严冬尽这话。
“老幼妇孺,养了也就养了,”严冬尽走到了陆大公子的跟前,说:“这些青壮男子,有手有脚的,每日跟老幼妇孺混在一起白吃白喝,他们还有脸了?”
一听严冬尽这话,展翼顿时就觉得自家严少爷这话说得有道理,一个大男跟老幼妇孺抢食,还是谁给他们的脸?
陆大公子平复了一下心情,跟严冬尽道:“复生你听我说,你大哥至所于让他们去香樟城,而不指望他们从军,就是因为这些人只是普通百姓,他们不会打仗,你带他们出关,就是送他们去死。”
“那就自己挣活路去啊,”严冬尽不为所动道:“他们不是正是因为在中原没活路了,才想到辽东来寻一条活路的吗?我辽东欠他们的?要白养活他们?我大哥都不敢放开肚子吃一顿饱饭呢,他们凭什么吃饱饭?我不掼着他们!”
“那你就送他们去死?”陆大公子问。
“我说了,活路是自己挣来的,”严冬尽撇嘴道:“有本事就活,没本事就死,多公平的事,怎么到了陆大哥你这里就不行呢?”
陆大公子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再说了,我也不指望他们冲锋陷阵,在军里帮忙做些杂务,扛粮袋,干力气活,他们总会干吧?”严冬尽说。
“可粮草呢?”陆大公子问:“你不管他们饱饭,你总不能让他们饿死吧?”
严冬尽耸一下肩膀,“蛮夷那里有粮草,还有战马,抢就是了。”
“若是抢不到呢?”陆大公子问。
“抢不到,就说明我们没能攻破铁木塔的军营,”严冬尽小声道:“那就是我们输了这场仗,我们败了的下场,陆大哥你是知道的。”
此战若败,那很可能就是整个辽东的失守,在蛮夷的铁骑之下,能活下来的天晋人能有几人?
“大家一起死好了,”严冬尽淡淡地说了一句:“到时候别说这四十万流民了,辽东的百万条人命,在蛮夷又算得了什么?到了那时候,陆大哥,四个流民,四十个流民,四百个流民,四千,四万,四十万个流民,有什么区别?”
陆大公子不说话了。
“去备马,我们出城,”严冬尽命展翼道。
展翼应一声是,跑了出去。
“我大哥不用什么他们,是因为我大哥不像我这里是以逸待劳地等着铁木塔来,他要收复关城,之后才会出关,追着铁木塔往西来,他哪有工夫管流民?”展翼走了后,严冬尽才跟陆大公子道:“我大哥是想这些流民活,可真到了没办法的时候,你看我大哥杀不杀这些流民。”
陆大公子说:“那你要怎么管这四十万流民?”
“听话就活,不听话就死,”严冬尽说:“不听话的人死的多了,剩下的就都是会听话的了。”
“又是杀,”陆大公子小声自语了一句。
“我就这本事,其他的办法我想不出来,”严冬尽十分的光棍,摊一下双手跟陆大公子说:“陆大哥,现在我们多少工夫来操心流民?”
严冬尽往厢房外走到,陆竹生叹一口气,跟在了严冬尽的身后。
一行人离了厢房所在的院落,往守备将军府的大门走。
严冬尽说:“陆大哥,你今天会调一批军粮到城外,我让阿明仔带人看着那些流民。”
陆大公子点一下头。
一条长路眼见着要走到底了,前面有一个弯角,拐过弯角,再走过一条回廊,就到守备将军府的大门了。几个女子的笑声,这时传到了众人的耳中。
严冬尽停下了脚步。
“这里怎么会有女子喧哗?”陆大公子沉了脸问领路的侍卫。
侍卫也不知道出了何事,忙往前跑去,要去看个究竟。
一行六七个女子,不等小侍卫跑上几步,就从拐角那里拐了出来,看见严冬尽一行人站在路上,忙都停了下来。
“是楚小姐,”一个侍卫跟严冬尽小声禀道。
“楚安乡的女儿?”陆大公子有些讶异地道。
日落城的守将姓楚,名安乡,妻妾数人,却始终无子,人到中年才得了一个女儿,视为掌上明珠。严冬尽等入住守备将军府后,将军府的女眷已经迁到别府暂住去了,连丫鬟都没留一个下来,陆大公子是想不明白,这楚小姐怎么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姑娘们没有避嫌离开,而是往严冬尽一行人这里走来了。
“她们这是要做什么?”陆大公子更是不明白了。
“楚安乡呢?”严冬尽这时问道:“去叫他过来。”
一个侍卫领命,转身就跑去找人去了。
楚小姐这时走到了严冬尽的面前,冲严冬尽盈盈一拜,道:“见过严少爷。”
楚小姐将门之女,弓马娴熟,却又长得清秀,似兰花,却又能经风雨,很是难得的一个将门小姐。
陆大公子开口想说话的,却在看清楚小姐发间的步摇后,陆大公子眉头猛地一皱,到了嘴边的话也被他咽了回去。
楚小姐发间的步摇,花形牡丹,花蕊之中缀着珍珠小串。陆大公子一眼就看出,这与严冬尽买与莫良缘的,是同一款,毫无差别。
严冬尽冷着脸,迈步就要往前。
陆大公子一惊,伸手就将严冬尽一拽,小声道:“你要做什么?”这位总不会为了一只步摇跟一个姑娘家动手吧?万一这位楚小姐不是有意为之的呢?谁规定你严冬尽能买这支步摇,她楚小姐就不能买的?再说了,这可是楚安乡的命,这个时候得罪了楚安乡这个守日落城的大将,这不是疯了吗?
“没事儿,”严冬尽甩开了陆大公子的手。
楚小姐这时抬头看严冬尽,眼中有情愫。
陆大公子突然就头疼了,这都叫什么事?!
严冬尽几步便走到了楚小姐的跟前,抬手就将步摇从楚小姐的发间扯了下来,力气用得很大,不但将步摇扯了下来,还扯散了楚小姐的发髻,让楚小姐披头散发,瞬间就狼狈不堪了。
“那老板与我说过,这步摇只此一支,他还当我的面毁了图纸,”看着楚小姐,严冬尽冷声道:“你派人跟踪我?还是说那老板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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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说简单也简单,严冬尽去的那家店就是楚大将军的产业,那小姐打听自家店里的事,自然是易如反掌。
严小将军骑马骑得好好的,一眼瞥见店铺当作招牌货揽客的金步摇,觉得喜欢就跑进店买下,这只步摇严小将军是买来送给谁的,其实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要送与莫大小姐,或者该尊称为太后娘娘的那位的。
楚小姐心里清楚,可楚小姐跟莫良缘有隙,这结仇的原因,说来也简单,楚小姐慧质兰心,文武全才,可莫大小姐却是爱好极世俗的一个人,喜爱金银饰物,爱好张扬绚丽的衣裙,肚子没什么墨水,却又性子骄纵,这二位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相处不来。按理说,楚小姐这样的姑娘应该是能压莫大小姐一头的,可偏偏莫大将军压了楚将军一头,莫大小姐还有一位全辽东都无人敢惹的兄长,父亲的地位决定了女儿的地位,一位还有厉害的兄长捧在手心里宠着,护着,这样一来,楚小姐在莫大小姐面前就没有底气,更别提比上一比了。
是以回回跟父亲跟鸣啸关述职,楚小姐都得被莫大小姐刺激上几回,没大矛盾,但小矛盾不断,日积月累的,莫良缘就成了楚小姐的仇人。
再说严冬尽,楚小姐是喜欢严冬尽的,以前就喜欢。有一回她在辽东大将军府前惊马,是严冬尽替她拉住了马缰绳,有一回她的剑缀掉了,是迎面走过来的严冬尽替她拣起来的,严冬尽与她对视过,与她点头示意过,与她走了一个插肩而过,与她父亲见礼寒暄的时候,严冬尽还与她笑过。
一点点,一滴滴,所有的事,楚小姐都记在了心里。
只是严冬尽是莫良缘的未婚夫婿,楚小姐一颗芳心动了,却寻不到落处。听闻莫良缘进了宫,守了寡,成了太后后,楚小姐还隐隐高兴过,这样一来,这位看着光鲜亮丽,实则是个草包的大小姐终于可以放过严冬尽了,可谁知道,如今事情全然不是她想的那样。
戴一支同样的金牡丹步摇,楚小姐是在较劲,她就是想让严冬尽看看她戴这支步摇的模样,与那个没脑子的草包大小姐比起来,她到底有哪里不好?
可让楚小姐没想到的是,严冬尽看到了,但严冬尽的反应是一把从她发间扯下了这支步摇,咄咄逼人地跟她要一个交待。这怎么也不是楚小姐想象中的严冬尽,楚小姐愣在当场,心里就有个声音在问她,这怎么可能是严冬尽呢?
陪着楚小姐一起回府来的几位小姐们可是吓坏了,楚小姐只说落了一副她新画好的画在家里,特意带她们回来赏画,顺便将这画取走的,几位楚小姐的闺中密友是真没想到,能遇上这种事。
“说话啊,”严冬尽逼问楚小姐。
楚小姐涨红了脸,被严冬尽逼出了眼泪。
“咳,”陆大公子干咳了一声,走上前道:“好了,复生,我们不是还有事要做吗?走吧。”
严冬尽冷声道:“让他们在城外等着。”
楚小姐这会儿回了神,开口道:“严少爷这是何意?这世上只有你能买下这模样的步摇?”
“图纸的钱我是给了那老板的,”严冬尽道:“这怎么会有第二支?”
“就,就不兴我从别家店买的?”
“不可能,”严冬尽直接道。
“你!”
“还有,”严冬尽看一眼楚小姐身后的几位小姐,问:“是谁放你们进来的?”
几位小姐不敢说话,严冬尽长相虽好,但这位的冷脸看着让人看着生寒。
楚小姐道:“这是我家。”
“你是跟着你父亲在军中行走的,”严冬尽道:“这里被我征用之后,你跟我说这是你家?”
楚小姐被严冬尽逼得没了声。
“去看看是谁守在大门前,给我拿了,”严冬尽冲身旁的侍卫下令道。
“是我父亲的人出去接我的!”楚小姐激动起来,大声道:“你要拿谁?难不成有我父亲的话,我也不能进来吗?”
严冬尽要说话,被陆大公子在后面扯了一下,陆大公子对严冬尽是真没办法了,这位离了莫桑青,简直就是个让人一言难尽的人物,你跟个姑娘有什么可吵的?步摇你也扯了,你还想打人家一顿不成吗?
严冬尽没理会陆大公子,楚小姐方才看他的那一眼,让严冬尽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这人看他,跟折九小姐看他的模样一样!有折九小姐在前,对着楚小姐,严冬尽是绝不掉以轻心,谁知道这会不会是第二个折落英?
陆大公子不知道严冬尽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还是劝严冬尽走,道:“走吧,你在这里想做什么呢?”你总不能真打人家楚小姐一顿吧?
楚安乡在这时赶了过来,听跑来的侍卫将事情一说,楚大将军就头一晕,眼前一阵发黑。女儿的心思他这个当爹的懂,可那是严冬尽啊,你喜欢谁不好,你喜欢莫大小姐的未婚夫婿?现在好了,他女儿说是回来取画,取到严冬尽跟前去了?这不是给他这个当爹的找麻烦吗?
一眼瞧见女儿披散着头发,楚大将军的脸色就变了,人还没到跟前,就连声道:“这是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迎福街的那家迎福首饰铺,是楚叔父你名下的产业吗?”严冬尽问道。
楚大将军愣了一下,随后点头道:“是,严少爷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严冬尽冷笑。
楚小姐的心思暴露人前,突然之间就感觉无地自容,还又恼恨。
几位他府的小姐彼此互看一眼,这一子她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几位小姐看楚小姐的目光就都变了,谁能想到这位能做出这等事来呢?戴一模一样的首饰过来,这是向人严少爷炫耀?不,不对,几位小姐几乎是同时顿悟过来,一支金步摇有什么可炫耀的?这位盛装打扮,还骗她们一起过来,这位就是想让严少爷看见自己的美貌,这位是对严少爷有心了吧?
“你也配得上牡丹?”严冬尽跟楚小姐说了一句。
牡丹天香国色,哪是楚家女儿能配得上的?严冬尽直接将手里的步摇折成了两段,接着再扯下珠串,将这支金牡丹步摇毁了一个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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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话中没带一个脏字,只是这话却比什么都伤人。楚小姐何曾受这样的欺辱,这欺辱她的人还是严冬尽,是她默默喜欢了这么些年的人,这就让楚小姐更加难以承受了。爱的深,这爱转恨的时候,恨意就会格外的强烈,在这一刻,楚小姐恨不得拔剑杀了严冬尽。
陆大公子这时踱步到了楚大将军的跟前,将楚大将军往边上拽了拽。
“这是怎么了?”楚大将军扎着双手,他看严冬尽的样子,总不会是他女儿当众跟严冬尽示好求嫁了吧?这就真要了他的命了!
陆大公子叹气,心里不耐烦,大敌当前,他哪有闲心管少男少女之间的情爱之事?但,想想楚安乡日落城守将的身份,这人于他们而言是有大用的人,所以陆大公子还是耐着性子,将金牡丹步摇之事,跟楚大将军说了一遍。
“令爱这次过了,”陆大公子小声道:“如今是什么情形了?什么事不能等战事平歇之后再说?”
楚大将军如同吃了黄连一般,这苦水淹在心里,却吐不出去。
“再者,”陆大公子很为楚大将军着想地道:“将军这样,是要招赘婿的吧?复生就算没有定亲,他也不会去给人赘婿啊,咱们的大将军都没有想过这事儿。”
莫大将军都没有想过让严冬尽入赘,你楚安乡想?
楚大将军连连摆手,他可以对天发誓,他真没这么想过。
“赶紧带令爱走吧,”陆大公子说:“不要让她再招惹复生了,现在战事紧急,他的心情不好,不大能压得住火。”
陆大公子这话,楚大将军能听得明白,方才严冬尽没对他女儿客气,说话一定过分,所以这位陆家大公子特意跟他解释了一句。
冲陆大公子一抱拳,楚大将军走到了女儿的跟前,也不看楚小姐现在是个什么情形,楚大将军是开口就道:“你不是过来取画的吗?走错了路就回头,你待在这里做什么?还想严少爷给你领路?赶紧走!”
楚小姐将头一低,转身跑走了。
几位陪着楚小姐过来的小姐,见正主跑了,忙也冲严冬尽蹲行一个半礼,追着楚小姐走了。
“严少爷,”楚大将军跟严冬尽说:“那首饰店的掌柜,末将会……”
“你是东家,”严冬尽打断楚大将军的话道:“东家小姐下令了,他敢不听?”
“复生!”陆大公子喊了严冬尽一声,冲看过来的严冬尽打了一个眼色,差不多就行了,不过就是一个芳心错付,爱慕你的小姐罢了,你还要将人赶心杀绝吗?
“不要为难掌柜的了,”严冬尽跟楚大将军说:“那个首饰铺子关了吧。”
陆大公子和在场的侍卫们都一阵无语,这不比只处置首饰铺掌柜的更要命?好好一个赚钱的铺子,就这么被逼着关门了?
楚大将军将头重重地一点,道:“是,末将听严少爷的。”他不认这个栽又能怎么办?跟严冬尽将官司打给莫大将军的跟前去?让莫大将军知道,他楚安乡的女儿跟莫大小姐抢汉子?就冲着莫大将军宠女儿的劲头儿,这位大将军能放过他?
“今天就关,”严冬尽说。
“是,”楚大将军领命。
“那铺里的货?”
“货可以转卖,严少爷放心,绝不会再有金牡丹的步摇了,”楚大将军跟严冬尽道。
“我是给了钱的,”严冬尽说:“东西的钱我给了,买图纸的钱我也给了。”
“是是是,”楚大将军说:“这是末将的女儿做得不对。”
严冬尽这下子满意了,又盯了楚大将军一眼后,严小将军迈步往前走了。
“去看看令爱吧,”陆大公子完全就是一个和事佬了,跟着严冬尽走之前,又温言跟楚大将军说了一句:“你也不要与她多说,请她的娘亲劝一劝她。”说这种事,自然是母亲比父亲更合适。
楚大将军点一下头。
陆大公子神情关切地看着楚大将军。
楚安乡先是不解,但随后反应过来,忙跟陆大公子保证道:“此事与严少爷无关,这一点在下还是能分得清的。”
陆大公子笑了笑,追着严冬尽走了。
楚大将军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心里有气,却不知道要冲谁发。
“我想起来家中还有事,”隔院里,一位小姐跟楚小姐道:“那画我改日再看吧。”
“看这日头不早了,”另一位小姐说:“我若回府晚了,我娘亲可不会放过我的,那画我也改日再看吧。”
小姐们都找了借口,纷纷告辞而去。
楚小姐一个人站在不大的庭院里,只觉得那几位这会儿都在嘲笑自己,她甚至能听见那几位在嘲笑她些什么。
巴巴儿地贴上去,可惜人家严少爷压根看不上。
平日里装出副冰清玉洁的样子,要不是今天露了陷,我陷些就被她唬住了。
那可是莫大小姐的未婚夫婿呢,她也配跟莫大小姐抢男人?
怎么就这么下贱呢?
……
嘲笑声萦绕耳边,经久不绝,楚小姐终于忍不住,双手掩了耳,一个站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大喊了一声:“闭嘴,都给我闭嘴!”
院门那里有人跑来。
楚小姐往院门看去,这人穿着她父亲麾下的号衣,只是这人她不认得。
“滚!”楚小姐冲这个相貌平淡无奇的军士喊:“你也看我的笑话?给我滚!”
这个军士有些慌忙地后退,随即便转身跑走了。
楚小姐跪坐在了地上,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有脚步从院门那里传来,走到了她的身前后才停了下来。
“爹,”不用抬头去看,楚小姐也知道来人是谁,小声喊了一声,这声音听着委屈极了。
“死心了?”楚大将军问女儿。
忍了了半天的眼泪,终于被楚大将军问了出来,楚小姐小声哭了起来。
“回去吧,”楚大将军说:“如今你也知道严冬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芳晴啊,你如今还觉得他好吗?”
楚小姐摇头。
“现在惹怒他,于我们楚家而言不是好事,”楚大将军小声道:“你以后不要再在他的面前出现了。”
楚小姐说:“我恨他。”
求不到就恨了?楚大将军愁得嘴里又泛起了苦味,道:“那你想怎样?你跟为父说,你还想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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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问题,楚小姐答不上来,她能拿如今号令三军的严冬尽怎么办?
“回去吧,”楚大将军将女儿从地上拉了起来,心疼,却又无可奈何地道:“吃一堑长一智,看人不能光看他的模样。”
“他待莫良缘很好,”楚小姐轻声说了一句。
楚大将军叹气道:“那是他未过门的媳妇儿啊。”男人对媳妇好,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更何况,这里面还有莫大将军的养育之恩在,严冬尽能不待莫良缘好?
楚小姐双手用力揪着衣裙的边。
“他不喜欢,不是代表你不好,”楚大将军看着女儿揪心道:“姻缘是要看缘分的。”
楚小姐转身往庭院外走,楚大将军光看,也看不出他闺女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此时骑马走在出城路上的陆大公子,小声跟严冬尽道:“你应该忍一忍的。”
严冬尽撇嘴。
看见这位撇嘴,陆大公子就知道,这少爷是不乐意听自己说话了,“你还别不乐意,”陆大公子说:“楚安乡就这么一个女儿,这就是他的掌上明珠。你伤了他的掌上明珠,楚安乡会怎么想?”
“伤?”严冬尽不服气道:“我什么时候伤那女人了?我就扯了个步摇。”
陆大公子没好气道:“伤心也是伤。”
严冬尽被噎了一下。
陆大公子说:“你跟一个姑娘家计较什么?那步摇你不是自己改过了吗?怎么看你也改过的那支更好看啊。”
严冬尽看了陆大公子一眼,道:“可你跟我说过,金子俗气,不好看。”
这回轮到陆大公子被噎了,这话他真说过,他也是真这么想的。
“金子怎么惹到你了?”严冬尽问。
“你别岔话,”陆大公子将手摇了一下,道:“我现在没跟你说金子的事。”
严冬尽不吱声了。
“我们走了后,这日落城就是由楚安乡守着的,”陆大公子小声道:“他若是出点问题,你要如何是好?”
“你要如何是好?”严冬尽说:“陆大哥你就单说我一人啊?”
“好,这话我没说对,是我们要如何是好?”陆大公子说:“你对上楚家小姐的时候,你就没想这事吧?”
严冬尽又不吱声了,他气都气坏了,哪有空想这事儿?
陆大公子摇头,这要莫桑青,就不会犯这样的错。
“这有什么啊?”往前走了一段路,由十字路口左拐之后,严冬尽突然跟陆大公子道:“我们将楚安乡带上,重换一个人守城就是。”
“什,什么?”陆大公子说。
“有问题吗?”严冬尽很认真的问,陆大公子这时在他的心目中,就是军师的角色,遇事他是一定要问问这位的意见的。
“他楚氏家族可是日落城的大族,”陆大公子压低了声音跟严冬尽道:“你别看楚安乡没有儿子,可楚氏族人有数千之众啊。楚氏在日落城经营了几代人,你将楚安乡带走,惹怒了楚氏家族,日落城生乱,复生,你这不是自乱阵脚吗?”
楚安乡麾下有一支兵马,就是由楚氏家族的子孙组成,陆竹生要不说楚氏家族,严冬尽还想不起这事儿来。
“不行,”陆大公子道:“你不能动楚安乡。”
“他楚安乡的命比我们的都值钱?”严冬尽问:“我们能出关去迎敌,他就不行?”
“这不是他的命价值几何的问题,”陆大公子一针见血地道:“而是你这么做,会让楚氏家族认为,你要从他们的手里夺走日落城。”
严冬尽气乐了,说:“这日落城什么时候姓楚了?”
“这是现实,”陆大公子说了一句。
为什么要用地方氏族的人为守将?这是因为这样的人,遇敌一定会死战不退,因为这地方就是他的根,祖先的安眠之地。可弊端就是,关城会被这个氏族视为私有之物,宗法凌驾在王法之上。
严冬尽看了陆大公子一眼。
陆大公子说:“你先答应我,你不动楚安乡。”
严冬尽催一下褐途马,越过陆大公子往前跑了。
陆大公子要追,却又放弃了,现在他与严冬尽说什么都不管用,重要的是看楚安乡的心思,这位若是因为女儿之事,对严冬尽,甚至是辽东大将军府心怀芥蒂了,那他们就不能用楚安乡守城了。至于怎么调走楚安乡,又不激怒楚氏家族,这还得再想办法。
严冬尽打马到了日落城的东城门下,守城将军荀亮下了城楼来迎来。
“没事的,”严冬尽坐在马上跟荀亮道:“这些人暂时会驻在东城外,没有我的将令,你就不要放过他们入城。”
荀亮忙就领命,手往城门外指,道:“严少爷,人现在就在城外,百姓被吓住,都远远的躲开了。”
“那他们受惊吓的日子以后还多着呢,”严冬尽嘀咕了一句,催马往城门外走。
城外,离护城河岸稍远一点的空地上,坐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坐在马上望过去,黑压压一片,俱是人头。
阿明仔一个骑着马,迎到了严冬尽的跟前。
“别下马了,我们就这么说话吧,”见阿明仔要下马给自己行礼,严冬尽冲阿明仔摆了一下手,道:“徐愿他是不是疯了?一下子给了你四十万人,他怎么不再多给你一点呢?”
阿明仔木着脸说:“他是多给的,可年过四十的属下没要,要了也没用。”
严冬尽嘴里小声骂了一句,但具体骂了什么,这位身遭的众人谁也没听见。
“这些人一个个都瘦脱形了,”阿明仔说:“其实属下原先准备年过三十就不要的,可徐将军跟属下急了,所以这年纪才放到了四十岁。”
陆大公子仔细看看,就席地坐在地上的流民们,哪怕是正在壮年,这些人也个个都是面黄肌瘦,神情木然,说这些人是行尸走肉也不为过。“香樟城那里的情况,现在如何了?”陆大公子小声问阿明仔道。
“不好,”阿明仔简洁明了地回话道。
“看这些人的样子,陆大哥你还猜不出来徐愿那里的情况?”严冬尽说。
香樟城那里如今没有大规模的饿死人,已经是上天保佑了。
“属下去要人,徐将军是高兴的,”阿明仔说:“他说回头见到严少爷,他要给严少爷你磕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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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耸一下肩膀,问阿明仔:“他徐将军抄了我们辽东最大粮商的家,他就没给你些粮食,让你带过来。”
“没有,”阿明仔这回答仍然简洁明了。
“你在想什么呢?”陆大公子看着严冬尽,徐愿要是能均出粮食来给他们,那才叫见鬼了呢!
严冬尽嘴里又在嘀嘀咕咕,但谁也听不清这位在嘀咕些什么。
“严少爷,”阿明仔说:“这些流民要怎么安顿?”
严冬尽说:“四十万,不多也不少?”
阿明仔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道:“属下从香樟城带走了四十三万七千人,路上死三万七千人,现在剩下了四十万人。”
“三万七千人?”陆大公子惊道:“这是怎么回事?”香樟城到日落城,这路程是远点,可也不至于死了三万七千人吧?
“生病,”阿明仔说:“头一天就死了两百多人,属下请大夫看了,大夫说是疫病,他治不好,让属下另请高明,”回答这个问题,阿明仔就回答得很详细了,他可不担不起这三万七千人的命债,“属下又连请了好几个大夫,有大夫说是热伤风,也有大夫说是饿的,过说是疫病的大夫占了多数。”
“那你怎么做的?”心里隐隐知道阿明仔是怎么做的了,但陆大公子还是问了一句。
“大夫给的药,患病的流民吃了没用,”阿明仔面无表情地道:“到了第三天死的人不多,但得病的人更多了,属下没办法,只能将他们都处置了。”
陆大公子倒抽了一口气。
严冬尽冷着脸,侍卫们有面露不忍之色的,但都没什么大反应。在军中若是有了疫病,大夫能治,那最好,若是治不了,那得病的人要么被圈禁起来,容大夫再想办法,可若是遇上军情紧急时,得了疫病的将官可能还会被照顾,兵卒是一定会被杀的。
“尸体属下带人放火烧了,”阿明仔跟严冬尽报告道:“骨灰也深埋了,这,这是大夫们教属下的。”
“很好,”严冬尽夸了阿明仔一句。
“剩下的没有染病的了?”陆大公子问。
“现在还没有,”阿明仔说:“属下跟流民们说了,这病会死人,大夫也治不了,他们都亲眼看见的,知道属下没骗他们。要是发现有人发病,他们自己就会杀了那病人的。”
要么怎么会有三万七千人死在了,来日落城的路上?
“教多少回了,你都学不会,”严冬尽完全话不对题地道:“你是我的属下,你跟我们陆大公子自称什么属下呢?”
严冬尽这话题转的,阿明仔愣住了。
陆大公子皱眉看着严冬尽道:“属下就属下好了,谁还在意这个?严少爷,你都在想些什么啊?”
“徐愿那边有人得这种疫病吗?”挨了数落,严冬尽又将话题扯回到了正题上。
“徐将军那里天天都有不少人死,”阿明仔说:“少将军好像还专门调好些药材过去,香樟城现在城里城外都是药味。是不是疫病,大夫没说,所以属下不知道。”
严冬尽没说话,但陆大公子能看出来,这位对于自家大哥往香樟城运药的事,不大满意。
“这会儿正是夏日,真要有疫病蔓延,你以为只有流民会遭难?”陆大公子问严冬尽。
阿明仔没言语,但点了点头,他也知道疫病的厉害,桐川城曾经闹过疫病,那时阿明仔还是只是承福郡王府的一个小奴隶,阿明仔很清楚的记得,那一次桐川城的人死了近一半,承福郡王用人牲去祭祀苍天,献出了奴隶上万人,那场疫病,桐川人口中的瘟神也还是直到来年的冬天才离开。
“我什么也没说啊,”严冬尽道:“现在大夫不是也拿不准到底是什么病吗?我哥送的药,多半是白白浪费了。”
“徐将军说他已经写信去了鸣啸关,”阿明仔道:“说是鸣啸关有一位从京城来的,很厉害的太医,他想请大小姐让这位太医去香樟城一趟。”
孙方明的脸在严冬尽的眼前晃了一下,严小将军又冷笑了,道:“鸣啸关是有一位太医,不过那位没什么本事。”
阿明仔一呆,没本事那位是怎么当上太医的?
“迟早完蛋,”严冬尽嘀咕了一声,虽然他也把睿王爷视作恩人,也是真心实意地想着,等辽东的战事平歇之后,他要带兵南下中原,去助睿王爷一臂之力,但就算有这层心意在,严小将军仍是有一种感觉,李氏的江山已经穷途末路了。
看见严冬尽往前走,阿明仔忙跟在了严冬尽的身后。
“走吧,”陆大公子招呼侍卫们跟上,道:“不管你们严少爷希望谁完蛋,他也总不至于希望我们辽东完蛋的。”严冬尽现在给陆大公子的印象是心狠手辣,但还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阿明仔没跟流民们说,要带他们过来做什么,一路上又死了三万多,近四万人,流民们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致,这会儿看见严冬尽一行人过来,流民们躁动了起来。
“干什么?坐好了!”有奴兵大声喊了起来。
站在四周,负责看管的奴们们都将手里的枪戟对准了流民们。
严冬尽跟展翼道:“先开饭。”
展翼点头应是,又往城门那里跑去。
等流民们看见城里出来粮车,有兵卒在空地上架起了大锅,开始烧水作饭,运菜的车也从城门里被马拉了出来,流民们紧绷着的神经开始放松下来。他们是流民,军爷要杀他们,是不必给一顿杀头饭的。肯让他们吃饭,那军爷们是一定不会杀他们了。
“这,这运来了多少粮食?”大锅前,陆大公子黑着脸问展翼。
展翼就拿眼瞅自家严少爷,要让四十万人吃一顿饭呢,这粮食他还能往少了拿吗?现在粮食就是陆大公子的死穴,是谁也不能碰的,展翼不敢说话。
“该给的还是要给的啊,”严冬尽开口道:“陆大哥你要是觉得不行,那我命人挖坑,把这些人埋了。”
陆大公子冷眼看着严冬尽,半天才道:“你要埋谁?这是四十万人,不是四十万牲口!”
严冬尽看着空中支起的几十口大锅,撇一下嘴,小声道:“这不就得了?哪有又想做好人,又不出本钱的?”
展翼们很同情地看陆大公子,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再长点,陆大公子会被他们严少爷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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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顿饭,半稀的水煮饭,很是夹生,菜是白菜,用水煮了,有点子油星,还加了盐。这顿平日里,让人看不上的饭,让流民们吃得很满足,军爷们甚至还允许他们吃完一碗后,可以再添一碗,这让流民们都要感激涕零了。
终于等流民们用完了饭,严冬尽寻了一处比平地高了不少的凸起处一站。
流民们不知所措地看着严冬尽。
“坐下,都坐下!”兵卒们大声喝令道。
流民们又都坐在了地上,这下子站在高处的严冬尽,更加显得高高在上了。
“你们眼前的城叫日落城,”严冬尽手指着日落城,跟流民们道。
不少流民都扭头看日落城,辽东的城池比中原的城池修得高,护城河也宽,看着就是一副固若金汤的样子。
“出了日落城,就是大漠荒原,”严冬尽又道:“我让人带你们过来,就是要带你们出关去。”
出关?流民们呆住了。
“有话想问我?”严冬尽就近指了一个流民问道。
这个流民战战兢兢地想起身,却被兵卒喝令了一声坐好了!这位只得又坐了回去,仰着头问严冬尽道:“将军要带我等去打仗?”
“问大声些吧,”严冬尽说:“你这嗓音,让你后面的人怎么听你说话?”
“将军要带我等去打仗吗?”这流民喊了起来。
“是,”严冬尽点头。
轰的一声,人声鼎沸起来,流民们再次躁动起来,他们拿刀枪如何拿都不知道,他们如何去打仗?听闻关外蛮夷最是凶残,吃人饮血的,他们哪里敢去与这样的凶横之人拼刀枪?
严冬尽手按在刀柄上,在高处站着,他没有阻止流民们喊话,也没让兵卒们出手让流民们安静下来,严小将军只是冷眼看着流民们慌张失措。
渐渐的,有流民意识不到,闭上了嘴,随着噤声的流民们越来越多,空地上安静下来。
陆大公子松了一口气。
严冬尽道:“不说了?”
流民们不说话,都只看着严冬尽,那目光各种各样,有害怕的,有木然的,有绝望的,还有忿恨的,不甘的,等等等等,什么样的情绪都有。
严冬尽不为所动,道:“告诉你们到我辽东可寻生路的人,现在你们人在辽东了,觉得辽东有你们的生路?”
流民们沉默地坐着,辽东没有他们的生路,他们知道如今蛮夷百万大军,就陈兵关城之外,也知道辽东人并没有多余的粮食养活他们,到了香樟城后,他们更是知道了,若是到了辽东的冬季,他们若还是逗留不去,那无安身之地的他们,会被冻死的。但知道上当了,他们误言了人言,可他们也没有力气再走了,更何况辽东有蛮夷之祸,中原不也是烽火连天?天下之大,哪里是他们的容身之地?
严冬尽手指在刀柄上轻敲了几下,说道:“看来你们是知道辽东没有你们的生途了。”
四十万人还是鸦雀无声,坐的后的,其实听不清严冬尽在说些什么,但前面的人不说话,那这些人也就不敢吱声,毕竟眉目精致如画的严冬尽冷着脸的时候,是让人不敢亲近的,这位绝不是个善性人,这就是严冬尽如今给人的印象。
“现在中原也在打仗,”严冬尽大声道:“王爷们可没空理会你们这些苦命人!”
“那,那您,您就要带我,带我们去打仗吗?”有人在下面,壮着胆子问严冬尽道。
严冬尽挑一下眉,蓦地就为自己平添了不少戾气,严小将军看着发问的这位,说:“你们有手有脚,又正在壮年,在家中时就应该是家中的顶梁柱,父母妻儿的主心骨,如今我们辽东人将你们家里的老幼妇孺都养起来了,你们也想让我辽东人白白养活?”
不少流民红了脸。
“想活就得靠自己,”严冬尽说:“觉得老天爷不公平,你们去找老天爷,觉得是朝廷待你们不仁,那你们去京城找圣上,我辽东人,我辽东大将军府可不欠你们什么。”
“可我们不会,”有年轻的流民涨红着脸,看着严冬尽道。
“不会?”严冬尽说:“打架,挥拳头会不会?”
这个是个汉子都会,当下就有不少流民点头了。
“看看你们的周围,好好看看你们聚起来有多少人,”严冬尽指一指脚下的众人,大声道:“你们有四十万人!就是没手没脚,用牙咬,你们也能给我咬死不少蛮夷吧?”
“我们严少爷这不是要挑夫苦力,”展翼这时小声跟陆大公子道:“他这是在煽呼这些流民投军吧?”
陆大公子的脸上这会儿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了,低声嗯了一声,陆大公子跟展侍卫长说:“你没说错。”
展翼拍一下自己的脑门,这流民四十万之众,远道而来,不知根不知底,他们严少爷也是真敢干!
“当然,我也没准备让你们上阵杀敌去,”严冬尽这时话音一转,说道:“你们给我出个苦力,这总行吧?”
一听严冬尽这话,好些流民似乎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出苦力的活他们愿意干,这也是他们会干,能干的事了。
“你们有四十万人,”严冬尽又开始跟流民们算帐,“刚才你们每个人吃了二两米,你们自己算一算,你们方才那一顿就吃了我多少军粮?”
一个人吃不觉得,可四十万人?这可就是一个让人无法承受的数字了。
“我现在告诉你们,我辽东没有粮食,”严冬尽说:“中原也没有,但蛮夷有,关外蛮夷聚集了百万大军,你们再替这个蛮夷的大汗算一算,他的大军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你们别光想着他蛮夷百万军,你们也想想蛮夷军中的粮草啊,还有他们战马,他们随身带着的财物啊!你们不因为什么沦为流民的?没钱,没粮食,去跟蛮夷抢啊,堂堂能拿刀枪,为何要做乞丐?”
严冬尽最后的这一句话,煸动性太大,以致于流民们又一次躁动起来,如果将蛮夷手里的刀枪忽略掉,这百万的蛮夷就不是百万的肥羊吗?
“一听我要带你们出关,你们就怕了?”严冬尽这时又大声道:“你们怎么就不想着,我是带你们去争富贵,搏一个锦绣前程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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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有可供百万蛮夷大军数月食用的粮食,有药材,有成堆的财宝,有成群的战马,还有蛮夷部落喂养的牛羊,还有那关外身体健康,好生养的女人。严冬尽用一种极其冷漠的语调,给年轻的流民们画了一张满是诱惑的大饼,没有情绪的波动,不激情,不热烈,严小将军如同在直叙一个事实,就好像他们只要出关,那以上他所述的那些,就都会落入他们的手中。关外不是生死场,而是真正的生途。
严冬尽平日里寡言少语,陆大公子还好,展翼们就几乎没有听他说过大段的话,所以展翼们惊呆了。
阿明仔这些奴兵们,却是与流民们一样,开始向往关外了。
“现在你们告诉我,哪里才是你们的生途?”严冬尽大声问道。
流民们的回答各种各样,但总归意思都是一样的,他们的生途在关外。
严冬尽冲阿明仔招了一下手,阿明仔走到了严冬尽的身旁,“这是我麾下的将军,姓严名明,你们以后就听他的号令。”
陆大公子看着站在严冬尽身旁的阿明仔,当初一帮人在说阿明仔在姓什么时候,在严与陆姓之间,阿明仔毫不犹豫的选择跟着严冬尽姓严,这让陆大公子还心堵了一阵子,陆氏在辽东可是大姓,他还是第一次遇上有机会被鸣啸陆氏收入族中,却不愿意的人。不过现在想想,陆大公子又觉得阿明仔选择严姓也没错,由严冬尽带着去建功立业,阿明仔这个生而为奴,祖上就无姓氏之人,怎么就不能顶着严明这个名字,闯出一条自己的康庄大道呢?
“主子?”阿明仔小声喊严冬尽,私下里,他不喊严冬尽严少爷,就喊主子。
“将人再分一分,”严冬尽交待阿明仔道:“能跑能跳,能挥拳头的分一拔,身体不行,看着风吹吹就倒,需要好生调养才能恢复元气的,分成另一拔,这事你来办。”
阿明仔点头应是。
严冬尽拍一下阿明仔的肩头,说:“出关前的这几天,你就在这里看着他们,就算出了关,也是你带着他们,跟着后军走。”
一听自己要跟着压后,阿明仔就不太乐意,想立战功就得去阵前拼杀,压后能有什么杀敌的机会?不过严冬尽的命令,阿明仔从不会说不,当即这位就领命道:“是。”
“粮食你去跟陆竹生要,”严冬尽又说:“他管着粮草,这事我说了不管用。”
阿明仔顿时就苦了脸,陆大公子能给他多少粮食?
“你没事也将操练操练这些青壮,”推缷完了供应粮食的责任,严冬尽又跟阿明仔道:“军里现没兵械给他们,可去林子砍树做木棍这是可以的啊,你就教教他们怎么挥棍子打人好了。”
阿明仔又应了一声是,至于手里拿着棍子的流民,能不能是手持刀枪的蛮夷兵的对手,阿明仔不做考虑。
让流民们休息,严冬尽下了高地,走到了陆大公子的面前,说:“陆大哥你还有话要与流民们说吗?”
陆大公子摇一下头,要他说什么?跟着大军出关去抢钱,抢粮,抢女人,抢牲口?这样的话陆大公子是真说不出口。
“那我们就回城,这里有阿明仔看着,”严冬尽说。
看见严冬尽要走,不知道是谁带头,流民们纷纷改坐为跪了,现在谁能给他们一条生途,那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被四十万人跪拜,这场面壮观,但严冬尽还是冷着一张脸,这位对着外人时,横竖是和蔼不起来的。
陆大公子叹道:“他们出关之后,能有几人活着回来?”
走在前头的严冬尽回头看陆大公子一眼。
陆大公子让严冬尽看冲他磕头的流民们。
“想活得就靠自己,为什么别人活着,偏偏就是你死了?”严冬尽说:“陆大哥,别说他们,就是我们也有可能会战死沙场的,到那时,谁来为我们长叹一声?”
陆大公子又被严冬尽拿话噎住了。
“陆大哥你别看他们现在骨瘦如柴,衣不遮体的,”严冬尽低声道:“只他们有本事让自己活着回来,那以后他们不管面对什么样的阵仗都不会怕了,他们会是我辽东铁骑的又一支劲旅,是沙场拼杀练出来的一支骁骑。”
严小将军这话,说得陆大公子都心动了,百练方能成钢,他当然知道一支见了血,杀过人,也被人杀过的兵马意味着什么。不过陆大公子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流民成军?他们还是先想想,他们带四十万流民出关,能活下来的流民能有几个吧。
“这些人现在有精神气了,”展翼这时插了一句嘴。
比起他们刚来时面对的那些行尸走肉,现在流民们交头结耳地说话,有好些流民的脸上甚至都有了笑容。
不得不说,这是严小将军的本事,大义公理什么的,严小将军一概不提,他只提最能利己的东西,粮食,钱财,女人,这无疑是青壮流民们最可望的东西了。人的**一起,那恐惧这种情绪就会消失,严冬尽小声跟陆大公子和展翼说了一句:“这就叫人为财死。”
展翼摸一下鼻子,看了黑着脸的陆大公子一眼,没敢说话了。他们严少爷就是太俗气,让身在军中,身上也有书卷气的陆大公子忍得很辛苦。
楚安乡这时站在东城楼往城外看。
“有笑声了,”一个部将跟楚大将军说:“严少爷这就将这帮流民收服了?”
“严少爷他们回来了,”另一个部将突然就手指城下,小声说道。
楚安乡看见严冬尽一行人,骑马在往城门这里走了。
“看来这些流民会待在东城外了,”又一个部将说道,一边说还瞥了荀亮一眼。
荀亮不是楚安乡的麾下,所以他站得离楚大将军有些远,感觉到有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荀将军扭头看去。
“有这么多的流民在城外,荀将军要更辛苦了,”瞥荀亮的将官道。
“应该的,”荀亮接话道,东城的守将坠马摔伤了腿,荀亮就在严冬尽的命令下接管了日落城的东城门。知道楚安乡的麾下不服气,但荀将军并不在意,只要辽东大将军府在一日,那你们日落城的人不服也得憋着,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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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万流民的到来,在日落城又引起了传言无数。但随着城外的流民开始砍树做棍,日日开始操练棍法,日落城的百姓们也就知道了,这些流民是要随大军出关去的。一时之间,猜这些流民来意的传言消失不见了,议论这些流民能不能打仗,严少爷带这些流民出半,是不是在害这些流民的声音又甚嚣尘上了。
“随便那些人怎么说,”严冬尽是一点也不在乎,跟自打到了日落城后,就一直不开心的陆大公子说:“等蛮夷打进来的时候,他们就知道闭嘴了。”
“你还巴望着蛮夷来攻城?”陆大公子问。
将手里的一方金印,翻来覆去看的严冬尽终于抬头看陆大公子,说:“我怎么会巴望这个呢?陆大哥,我都说了,蛮夷那边有的是粮食,你就不要操心粮草的事了。”
陆大公子没好气道:“万一那铁木塔想的跟你一样,你要怎么办?”蛮夷军中也没有太多的粮食,人家也正想着从你辽东军中抢呢?
严冬尽又开始把玩手里的金印了,浑不在意地说了一句:“那就一起饿死好了。”
陆大公子跟严冬尽在一起就心情好不了,你在这儿正经说事,人家也不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的,说轻飘飘的回你一句,能把你噎死的话。
严冬尽在金印上吹一口气,将金印凑到耳朵上听声儿。
陆大公子突在气不顺,突然就很是恶意地道:“你倒是视死如归,你死了,大小姐怎么办?”
“那我就不死,”严冬尽说了句:“我就是死,也会跟良缘死一块儿的。”
严冬尽这话话音还没落,窗外突然起了一阵大风,虚掩着的木窗被风吹开,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陆大公子被这动静下了一跳,忙半转了身去看身后的窗。
严冬尽则皱了眉,手里攥着金印,严小将军走到了被风吹开的窗前,盯着脚下看。
陆大公子也走上前,问了一句:“复生你在看什么?”
一张纸线躺在窗下的地上,白纸沾了些泥,不知道是被风从哪里吹来的。
“妈的,”严冬尽骂了一句:“晦气。”
“看见纸钱你知道晦气了?”陆大公子趁机就教训严冬尽道:“你就不能轻言生死之事,什么叫你要和大小姐死在一块儿?”这位是连死,也要带着莫良缘一块儿吗?
严冬尽抿了嘴,突然弯腰就从地上拾了纸钱,单手就想将纸钱捏碎。
“你做什么?”陆大公子忙在严冬尽拿纸钱的手上拍了一下,扭头冲门外道:“崔南进来。”
崔南应声进屋。
陆大公子将纸钱递给崔南,道:“这是被风吹来,你将它好生送出去。”
在辽东这里,给死人的钱,活人是不能动的,崔南忙拿了纸钱就要走。
严冬尽说:“崔北还没有回来吗?”
崔北被派去找莫桑青,算着日子这位也应该回来了,看见崔南,严冬尽想起来问崔北了,这位怎么一去不回了呢?
崔南摇头,为难道:“严少爷,属下也不知道崔北现在到了哪里了。”
陆大公子冲崔南挥一下手,说:“行了,你将纸钱送出去吧。”
崔南拿着纸钱走了。
严冬尽站在窗口,窗外的竹林将夏日的骄阳遮挡住,阳光只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纸钱送出去就没事了,”陆大公子说:“这应该是城里哪家在办丧事。”
“我死了,良缘会怎么办?”严冬尽很是突兀地问了陆大公子一句。
陆大公子被严冬尽问愣住了。
严冬尽抬手拍一下窗台,他若是死了,他叔父老后,大哥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小家,谁能护着莫良缘一辈子?难不成要莫良缘看嫂子的脸色过活?要么会有另一个男子做莫良缘的夫君?妈的,严冬尽在心里暴了一句粗口,他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
“你,”陆大公子在想说辞。
“我不会死的,”严冬尽这时却又道:“我怎么着也会想办法活的,谁爱死谁死去,我不死。”想想他带着莫良缘第一次离京那会儿,他们那会儿走投无路,再想想他被迫去河西,将莫良缘留在京城那会儿,有大哥在身边,他们也是毫无办法,无从选择,现在好容易他与莫良缘都在辽东了,只等打完这场仗,他就可以娶莫良缘为妻了,要他死?严冬尽觉得这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荒谬之极。
陆大公子就很是不解,这也没人让你严少爷去死啊。
“这仗,”严冬尽又看向了窗外,轻声说了一句:“我们尽力就行了。”
打仗自是要尽力的,陆大公子没听懂严冬尽的话意。
“若是明日浮图关那里仍是没有点狼烟,”严冬尽又跟陆大公子道:“我想陆大哥去我大哥那边。”
“什么?”陆大公子跟不上严冬尽的脑筋,这位想一出就是一出。
“我怕我大哥犯傻,”严冬尽小声道。
陆大公子好笑道:“你大哥那人会犯傻?这话你有胆当着你大哥的面说吗?”
“我不敢,”严冬尽老实承认,他是不敢,他大哥是真会揍他的,“我大哥那人这辈子想护着的人太多,恨不得能护住全天下的人,陆大哥你去看着他一些,看不住,你至少也劝劝他,他护不住所有人的。”
“你,”陆大公子皱眉道:“你大哥的安排里,有什么不对的?”
“不知道,”严冬尽说:“我就是担心他,这一仗不好打,我怕他那里再出什么意外。”
“那你呢?”陆大公子问严冬尽。
“我?”严冬尽笑了一下,说:“我不会犯傻的。”
陆大公子犹豫了起来,他不放心严冬尽,可他也同样担心着莫良缘,严冬尽说十句话有九句话是不能听的,可那一句他大哥恨不得护住天下人的话是对的,谁知道战局不利之时,莫桑青会不会把自己舍了出去?这种可能性不大,但就怕有万一啊。
“你去了再回来就是,”严冬尽这时道:“就是累点儿,陆大哥你不会在乎这个的,对吧?”
陆大公子说:“那狼烟若是起了呢?”
“我带兵出关,”严冬尽说:“陆大哥你还是去找我哥,你由浮图关出关,一定给追上我大哥的。”
“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陆大公子道。、
“哦,”严冬尽又是一笑,这笑容看起来还挺真诚,严小将军跟陆大公子说:“我现在又改主意了,不管怎样,陆大哥你还是去我大哥那里一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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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这里正跟陆大公子说着话,门外传来了展翼的声音,“严少爷,诸良城的狼烟燃起来了!”
严冬尽与陆大公子对视一眼,跟展翼下令道:“备马,我们去北城。”
展翼应一声是,跑走了。
陆大公子低声道:“你大哥带兵出关了。”
“那就不要耽搁了,”严冬尽说:“陆大哥你今日就走。”
陆大公子点了一下头,他不想走也得走,不往莫桑青那里去一趟,严少爷是饶不过他的。
见陆竹生点了头,严冬尽这才不再说话,带着众人离开守备将军府,赶往日落城的北城。
日落城的北城楼上,楚安乡比严冬尽先一刻赶到,严冬尽到时,楚大将军正望着东边诸良城的狼烟。
“点狼烟,”严冬尽上了城楼,往东看上一眼后,就下令道。
站在烽火台上,早已准备好的兵卒,听了严冬尽的命令后,忙就手里拿着的火把往前一伸,骄阳之下,一缕狼烟由日落城的烽火台升起。
“狼烟!”
“烽火台上燃起狼烟了!”
……
日落城里,众多百姓手指着北城楼的烽火台大声喊了起来。
不少人又往东看,诸良城燃着狼烟,人们再往西望,不多时,日落城以西的逐月城燃起了狼烟。
这一日之内,狼烟会燃遍辽东所有的关城。
一个在街头玩耍的孩童看笔直升往天空的烟柱看了半天,突然问出来寻他的祖父道:“阿爷,那是什么?”
年迈的祖父,看一眼烽火台上的狼烟,低声道:“那是狼烟,蛮夷贼兵来了,我们的大军要迎敌去了。”
三岁的孩童懵懂无知,咬着手指看看祖父,又看一条直线,直冲天际的狼烟。
“要打仗了,”老祖父拍一下小孙儿的头。
“哪会怎样呢?”小孙儿问。
老人拎着孙儿往家中走,口中小声道:“又会有很多很多我辽东子弟战死在沙场上了,愿苍天佑我辽东子弟,愿他们能得胜归来。”
“会的,”小孙儿一口的稚音,极认真的跟老祖父道:“娘亲说的,老天爷会保佑好人的!”
老人叹一口气,又拍一下孙儿的小脑袋,人活得年岁久了,就会知道,老天爷啊,有的时候真的是靠不住的。
北城楼上,严冬尽看着逐月城的狼烟燃起了,正要转身下城楼,就见一个楚家的家将疯了一样往城楼上跑来。
“出了何事?”不等这家将跑到跟前,楚安乡就大声问道。
家将神情慌张,到了楚安乡的面前,扑通一声往地上一跪,说了句:“将爷,小姐她,小姐她死了!”
家将一语言毕,城楼上半天没有声响传来,就好像城楼上的众人集体失聪了一般。
家将看看没有反应的自家将爷,吞咽一口唾液,又说了一句:“小姐落水身亡了。”
城楼上还是没有声响,只能听见风吹旌旗飘动的声音。
“你方才说什么?”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城楼上的众人听见楚大将军说话了。
“将爷,小姐她,她去了!”家将额头触地地跟楚安乡禀道。
回过神来的陆大公子,第一时间看向了严冬尽,楚小姐好好的,怎么会落水身亡?这事跟严冬尽有没有关系?陆大公子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是真疑严冬尽会对楚小姐下手,这位有时候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严冬尽心里也在吃惊,楚安乡的女儿竟然死了?这是扯吗?三军要出关了,这个楚氏死了?这人怎么这么会选择时间死呢?
确定家将在跟自己说,自己的女儿落水身亡了,楚大将军一脚将家将踢翻在一旁,大步往城楼下走去,他不相信,他要归家去亲眼看看!
楚大将军一阵风似的走了,其麾下的将领也纷纷跟随在后,剩下的将官们就看着严冬尽,现在他们该怎么办?
“复生?”陆大公子喊。
严冬尽说:“我知道。”
陆大公子想,你知道些什么啊?
“你去楚家看看,”严冬尽扭头跟展翼道。
展翼点头应是,也往城楼下跑去。
“我们回去,”严冬尽跟众将道:“明晨日出之时,我们便出关迎敌。”
“是!”众将领命道。
严冬尽往城楼下走,有侍卫将褐途马牵到了他的跟前。
见严冬尽要上马,陆大公子将手搭在了褐途马的马鞍上,一边盯着严冬尽看。
“跟我没关系,”严冬尽小声道:“我怎么可能做这种自找麻烦的事?”
“那楚小姐怎么会死了呢?”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严冬尽说:“我也是刚知道她是个不会水的。”
与严冬尽无关,那楚小姐的死只是一个意外,还是有人在挑拨严冬尽与楚安乡的关系?陆大公子希望这只是一个意外,但他更相信这里面有人在做手脚。
“侍卫们不可能有问题,”严冬尽这时小声道:“那天跟着楚氏的几个小姐,还有楚氏跑开之后,是被楚安乡在府里的一个小院里找到的,这期间她是不是还见过什么人?”
“那去查,”陆大公子道:“先查那几府的小姐。”
严冬尽摇一下头,道:“没时间了,我明日就要出关。”
“这事要查清楚啊,”陆大公子急道:“我们要给楚安乡一个交待的!”否则,他们如何放心将后背交给楚安乡?
“陆大哥你今日就要去我大哥那里,”严冬尽看看左右,低声跟陆大公子道:“你不会忘了这事吧?”
“出了这等事,我还怎么走?”陆大公子问。
“你去陪我去一趟楚家老宅吧,”严冬尽突然道:“这一次我只好对不起楚大将军了。”
“去楚家老宅?”陆大公子说:“你要做什么?你要将楚家人怎样?”
严冬尽说:“我去跟楚家的那个老族长谈谈。”
陆大公子说:“你要跟他谈什么?”
“去让展翼与我在楚家老宅碰头,”严冬尽命一个侍卫道。
这个小侍卫应一声是,上马先走了。
“还能谈什么?谈楚安乡的事啊,”严冬尽扭头又跟陆大公子道:“楚大将军失了独女,现在他能愿意听我说话?不去找楚家老族长,我还能去找谁?”
“你……”
“现在不是问楚氏的死因如何,”严冬尽打断了陆大公子的话,“现在的问题是,大军明日要出关,日落城由谁守着,我们能放心!楚安乡不能让我们放心,那我们就必须换将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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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小姐的尸体摆放在堂屋的床上,床是临时搬来的,搬的时候,床帐被扯破了几个洞,不过现在也无人在意这个了,众人都只盯着床上的楚小姐看。有人害怕,有人不敢相信,有人大喊着要抓杀人凶手,也有人痛哭楚小姐死不瞑目的,堂里哭喊声混在一起,混乱不堪。
楚大将军前脚回家,展翼后脚就跟来了,跑到堂屋,往床上看上一眼,展侍卫长就倒抽了一口气。床上的楚小姐头发团成一团,双眼圆瞪,大张着嘴,腹部隆起老高,床板被她身上的水浸透后,水又滴到了地上,床下和四周尽是水迹。
展翼是见到楚小姐的,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是真不相信一个美貌佳人竟然就这么死了,死状还是这么骇人。
“都出去,”看见女儿的尸体后,楚安乡这个常人更易接受死亡的大将军接受了女儿的死,开口说了一句。
堂屋里仍是哭喊声震天。
“出去!”楚安乡怒吼了一声。
哭喊声戛然而止,众人一起望向了楚安乡。
“滚!”楚大将军说了第三句话。
众人开始往堂屋外退。
展翼靠着门边站着了,一片混乱之下,也没有注意到这位展侍卫长。
楚大将军的正妻孙氏夫人,还有楚小姐的生母,贵妾王氏没退下,孙氏夫人还好,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前,而王夫人被楚大将军吼得噤声片刻之后,这会儿又放声大哭了起来。
楚大将军手在女儿的脸上摸了一下,生机全无的一张脸冰冷彻骨,楚大将军却如同手被烫着了一般,倏地将手收回,看着孙氏夫人大声道:“落水身亡?芳晴是会水的啊!”
展翼在门外瞪大了眼睛,会水的人好好的淹死在自家后花园的池塘里?这他娘的还真不是意处?!
孙氏夫人拿手帕拭一下眼角,轻摇一下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楚大将军强忍着怒气,又看向了王氏,道:“出了什么事?!”
王氏哭道:“不知道啊,小姐最近几日一直心情不好,今日她说一个人在后花园待一会儿,那丫鬟们就都退下了,出事的时候,只有小姐一个人在后花园啊!”
“她是会水的!”楚大将军喊。
“谁说不是呢!”王氏哭道。
“头上无伤,”孙氏夫人这时道:“这说明芳晴落水之后,人并未昏迷。”
“脚,”王氏指着楚小姐的脚,让楚大将军看,道:“小姐的脚上也没有痕迹,水里没东西缠着她,她怎么就溺水了呢?!”
“院门外守着的丫鬟,还有下人,没听见芳晴的呼救声,”孙氏夫人低声道:“妾身问过了,他们也没有听见芳晴落水的声音。”
楚大将军手脚冰凉地站在女儿的尸体前,人在水中没有昏迷,也无东西缠绕,是入水之后人发生了痉挛?不不,楚大将军想,他女儿不可能是溺亡的,后花园无人,但院门外就有丫鬟下人在,只要他女儿开口呼救,这些人是可以听见的,为何这些人什么动静也没有听见?
女儿是被人害死的,这个念头很快就在楚大将军的脑中成了确认。那么,是谁害了他的女儿?他女儿是跟着他行走军中,会与人结下矛盾,但那些人没有杀他女儿的胆子,严冬尽这个名字,很快就出现在楚大将军的脑子里。
最近一次与他女儿结怨的人,就是那位严少爷了,凶手真会是这位?
楚大将军在堂屋里来回走动,一脸的怒容,在感受丧女之痛之前,楚大将军被忿恨这种情绪包围了。
“老爷,”王氏扑到楚大将军的脚下,抱着楚大将军的腿道:“您得给小姐报仇啊,小姐一定是被人害了!”
楚大将军站着不动了,过了半晌,这位将军突然就咬牙切齿地念了一句:“严冬尽!”
孙氏夫人抬眼看看自家老爷,又低了头。楚小姐死,孙氏夫人要说伤心还说不上,楚小姐与生母亲,与她这个嫡母疏远,孙氏夫人早就已经拿定了主意,若是楚安乡走在她的前头,那她就削了头发出家为尼去,总归她不会在庶女和入赘的女婿手下讨生活。现在楚芳晴死了,于孙氏夫人而言,这真是没什么损失,她最多是难过于这姑娘竟然是个短命的,白费了楚安乡的一片爱女之心。
展翼听见楚大将军念他们严少爷的名字,忙就人往后退,退到堂屋的台阶下后,展侍卫长撒步就跑。
别府大门外,被严冬尽派来的小侍卫正要下马。
“小风子,”展翼跑到了这小侍卫的马前,仰着头道:“你怎么来了?”
叫小风子的小侍卫道:“展翼哥,严少爷让你去楚家老宅与他碰头。”
展翼点一下头,跑到大门边的拴马柱前,找着自己的马,解了缰线,展翼就上了马。
等展翼和小风子赶到楚家老宅的时候,严冬尽刚刚下了褐途马。
“怎么样了?”后下马的陆大公子,双脚触地后就小声问展翼道。
展翼看一眼严冬尽,回话道:“楚小姐是死了,身上**的,肚子鼓得老大,看着是淹死的没错。还有,严少爷,那楚小姐是会水的。”
“会水的?”陆大公子脸色难看道。
展翼点头道:“这是楚大将军亲口说的,他的夫人还说,楚小姐落水的时候,守在花园门外的府中下人,没听见她的落水声和呼救声,”展翼将楚安乡和夫人孙氏,以及妾室王氏的对话,都跟严冬尽和陆大公子复述了一遍。
“最后楚大将军念叨严少爷的名字,”展翼说:“属下听他的口气,他好像是把严少爷当仇人了。”
陆大公子一阵心焦,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严冬尽撇一下嘴,迈步就往楚家老宅里走。
楚家老宅门前的家丁想拦严冬尽,又不敢拦,有管事的飞快地跑进老宅报信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呢?”陆大公子追着严冬尽进了楚家老宅,小声问严冬尽道。
“楚安乡手下最得用的将领,都是楚氏的子弟,”严冬尽这才跟陆大公子道:“只要楚家不站在楚安乡那边,那我就不用杀人了。”
“你,”陆大公子想问你要杀谁的,可随即反应过来,自己问这个不是明知故问吗?严冬尽现在还能杀谁?就是这辽东楚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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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氏家族的老族长年轻时,也是从军之人,在沙场之上一支左眼中箭,自此就当了半辈子的独眼人。严冬尽带人闯进老宅时,老族长已经得知了楚小姐的死讯,对于会水的楚芳晴竟然会溺毙于家中的池塘里,老族长是百思不得其解,而得知严冬尽带人闯入的消息后,原还只是不解的老族长变得惊疑了,这又是发生了何事?
“见过楚老,”站在楚家老宅的厅堂里,严冬尽躬身给老族长行了一礼。
“楚老,”陆大公子在严冬尽之后,冲老族长拱手一礼。
“不敢当,”老族长给严冬尽和陆大公子回礼,又请这二位坐下说话。
与老族长隔着一张茶几坐下了,严冬尽开口便道:“楚大将军之女楚氏亡故的事,楚老听说了吗?”
老族长点头,疑惑道:“严少爷是为此事而来?”
严冬尽左边的嘴角上挑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这在他来说是一记苦笑,可看在老族长眼里,这就是个冷笑。“是的,”严冬尽跟老族长说。
老族长惊道:“这楚氏的死难不成,难不成与蛮夷有关?”除了这个,老族长实在想不出,严冬尽还能因着什么,为了楚芳晴之死找上他。
“此事说来话长,”陆大公子坐在严冬尽的下首处,跟老族长说了一句。
“发生了何事?”老族长问。
陆大公子说说话来长,但由严冬尽来说,这事也就两三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
“楚小姐是有武艺傍身的,”最后严冬尽跟老族长说:“守在花园门外的下人们没有听见任何动静,那这个下手害了楚小姐性命的人,一定是她认识的人。”
“这,”老族长的脑中一片混乱。
“此事与我无关,”严冬尽说:“但楚大将军可能不这么想。”
老族长看着严冬尽,突然右眼的目光就是一跳,老族长问严冬尽道:“那严少爷要怎么做?”
陆大公子的心头一紧,紧盯着严冬尽看。
严冬尽说:“我要带楚安乡出关。”
“那这日落城由谁来守?”老族长忙就问道。
“荀亮将军,”严冬尽说。
这显然不是老族长能接受的人选,捻一下颌下的长须,老族长道:“严少爷,恕老朽直言,荀将军不是日落城的人,对日落城的各处地方都不了解,他如何能守日落城?”
严冬尽冷冰冰地说了句:“荀亮之前帮着他父亲守飞云关,论守城的本事,他是不会比楚大将军差的,还有重要的是,我信他。”
陆大公子抚额,坐等着楚老族长发怒了。
老族长是真的怒火中烧,严冬尽这话何意?你信荀亮,难不成我楚氏一族就不值得信任?你与楚安乡有隙,那你看我们楚氏一族,就都是可能会投了蛮夷,在你身后捅刀子的卖国之人不成?!
“您先听我说,”严冬尽看着老族长,抢在老族长开口之前说道:“这仗打完之后,日落城的事我说了不算,楚老你说了也不算,这得听我叔父和大哥怎么说。”
严冬尽将莫望北父子俩抬了出来,让老族长不得不将自己的怒火往下压了压。
“打完这仗,请我留在日落城,我也不会留下,”严冬尽又道:“这里跟我就没什么关系了。”
这话也是真话,让老族长反驳不了。
“荀亮也是要带着他麾下的兵马,回飞云城去的,”严冬尽说:“没道理,他这个飞云城的少将军,要留在日落城守城。”
老族长看着严冬尽,他还真不好说,他担心荀亮留下来就不走了,辽东的将门,谁不想手里的地盘能大些,再大些?心里清楚,但这话不能说出口,这样一来,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他们楚氏就与荀家结仇了。
“还有啊,”装作没看见陆竹生冲自己使的眼色,严冬尽跟老族长说:“那楚氏可怜,但于楚老而言,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复生!”这下子,陆大公子不得不出声了,这难不成楚老族长还盼着楚芳晴死吗?胡说八道你也得有个度啊。
“严少爷慎言,”老族长再一次沉了脸。
严冬尽笑了笑,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看着就冷,“楚安乡就这一个女儿,”严小将军将说话的声音压低了些,跟老族长道:“之前他是想招赘婿,现在女儿没了,抬赘婿这个打算也就成空了,那他就只能从族中过继一个孩子了,我想这是楚老你愿意看见的。”
老族长右眼里的目光又是一跳。
“明明族中子弟众多,”严冬尽说:“他楚安乡却偏偏想着招赘婿,他这是在防着族人啊。其实说来,他楚安乡也只是父亲那一代才出头,靠着战功得了日落城的守备将军之位,这战功里不还是有楚氏儿郎的血吗?现在他倒是只想着他那一支血脉了,楚老,我说的没错吧?”
老族长沉默了。
“楚氏不过是个庶女罢了,”严冬尽又往火里加一把油,“楚老您竟然也就任由楚大将军乱来了。”
庶子都不可继承家产,可何况一个庶女?
“是楚大将军这人太厉害了吗?”严冬尽又问了老族长一句。
老族长又盯了严冬尽几眼,这才道:“他不厉害,严少爷才厉害。”
“我带你楚氏儿郎出关迎敌,”严冬尽说:“嫡系也好,旁支也罢,大家凭战功说话,这于他们而言,可是一个机会。”
老族长说:“严少爷要让荀亮守城,还要将我楚氏儿郎都带出关去?”
严冬尽点一下头,毫不客气地道:“是。”
老族长抽一口气。
陆大公子没说话,他觉得楚家族长多半会答应严冬尽的要求。
“楚老你意下如何?”严冬尽问。
“那我楚氏儿郎能有几人回?”老族长看着严冬尽问。
“不知道,”严冬尽说:“我连我自己能不能活都不能保证,又如何保证你楚氏儿郎的性命?楚老也是上过沙场的,您应该知道,我这会儿若是大包大揽,那我一定是在骗您。”
老族长面颊颤了颤。
“再说了,”严冬尽又道:“我三军儿郎,谁又是就该着死的?”
你楚氏儿郎的命是命,那我军中其他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严冬尽冷眼看着楚家老族长,他的耐心在一点点地耗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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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上茶,”就在严小将军的耐心要消耗殆尽的时候,老族长冲门外下令道。
严冬尽看陆大公子。
陆大公子冲严冬尽点一下头,表示楚氏族长应是答应你的要求了。
严冬尽轻轻吁了一口气,这是最好的结果,他是真不想在与蛮夷血战之前,先在日落城里,冲辽东楚氏大开杀戒。
有年轻貌美的丫鬟奉了茶上来。
严冬尽看这丫鬟一眼,随后便去看被丫鬟放在茶几上的茶水了,若论美貌,整个辽东谁能与莫良缘相比?
“请,”老族长自己先端了茶杯,跟严冬尽与陆大公子道。
严冬尽端起茶杯虚抿了一口,根本就没让嘴唇碰到茶水。
陆大公子倒是浅尝了一口楚家老宅的好茶,点头赞一句好茶后,陆大公子催促老族长道:“楚老,那您是不是现在就喊在军中效力的楚家儿郎回老宅一趟,该说的话,还是早日说的好。”
老族长看一眼被严冬尽放回到茶几上的茶杯,道:“如果楚安乡没有与严少爷生隙的心思呢?”
严冬尽冷笑了一声,道:“此事能如果吗?我三军将士的安危要系在一个如果上?楚大将军是如何想的,上了沙场,我自然可以看见。若是我严冬尽小人之心,那待这场仗打完,我当众向楚大将军赔罪。”
老族长无话可说了。
“明晨日出之时,我带大军出关,”严冬尽跟老族长道:“到时候,我在见到你楚家众儿郎。”
“好,”老族长点头。
见老族长这么明确地应下他的要求了,严小将军是起身就告辞。明日大军出关,他要忙活的事有很多,在楚芳晴这件事上,他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
老族长起身要送。
“楚老留步,”严冬尽冲老族长摆一下手,与陆大公子一前一后地走出厅堂去了。
老族长只得复又坐回到了坐椅上,之前他只在莫桑青的身后看见过严冬尽,对严冬尽的印象只是这位是个沉默寡言之人,是被莫桑青护着的小兄弟,如今老族长不会再这么看严冬尽,之前显然是他小瞧了这位,就算没有莫桑青,这位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
“族长大人,”门外这时传来一个下人的声音:“守备将军府来了一个大将军身边的幕僚,说是奉大将军之命来的。”
这是要与自己再说说楚芳晴之事了,老族长叹一口气,道:“你让他进来,对了,让大老爷去军中一趟,让在军中的人都回来一趟,我老头子有要紧的话要与他们说。”
“是,”下人应了声,退下了。
这边,陆大公子与严冬尽走在出楚氏老宅的路上,看一眼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一行人的楚氏族人,陆大公子小声跟严冬尽道:“你怎么想起嗣子这事儿来了?”
严冬尽说:“护国公对我叔父也不打过嗣子的心思?”
这事陆大公子还真不知道,所以当下陆大公子就是一惊
“我就是试试,”严冬尽说:“没想楚氏的族长跟护国公是一样的心思。”
陆大公子跟在严冬尽的身后走,过了一会儿才道:“那是你赌了一把?”
“我运气近来一向不错,我为什么不赌一把?”严冬尽说了句。
这话让陆大公子就接不上话来。
走到大门口了,留在门外的侍卫将褐图马也牵到了台阶下了,严冬尽却突然停了步。
“怎么了?”陆大公子忙问。
“金印没了,”严冬尽又摸了摸自己的衣兜,他放衣兜里的那枚小金印不见了。
陆大公子回身往他们的来路上看看,路上没有金印的影子,陆大公子说:“你将金印带出来了?”、
“带了,”严冬尽转身又往回走,嘴里嘀咕了一句:“这东西怎么会掉的?”
严少爷丢了东西,要往来路上找,那侍卫们也好,楚氏族人也好,都只能跟着严少爷边走边找了。
此时的厅堂里,自称姓胡的幕僚给老族长行了礼。
老族长上下打量这中年人一眼,道:“老夫怎么之前没有见过你?”
这位胡姓幕僚身高中等,人长得很瘦,留着八字胡,相貌平平,听见老族长问,忙就道:“学生刚到我家大将军身边效力不久,还未随大将军到过老宅。”
老族长不疑有他,道:“平义让你来做什么?”
胡幕僚说:“大将军知道夫人派人过来报过丧了,为着小姐的事,他给楚老写了一封信。”
“将信拿来,”老族长说。
胡幕僚从袖筒里拿出一封信,双手捧着走到了老族长的身前。
“芳晴丫头入殓了吗?”老族长边从胡幕僚的手里拿信,边就问道。
“还没有,”胡幕僚道。
老族长这脸色就是一沉,一个姑娘家,死后迟迟不入殓,这成何体统?这是要让人看着这姑娘的身体放烂发臭吗?
胡幕僚说:“小姐的死有问题,所以大将军要查。”
老族长轻摇一下头,他是不相信凶手会是严冬尽的,严冬尽就不可能做这等傻事,一个爱慕他的女子罢了,就算有点心机,这楚芳晴身份上不如莫良缘,也害不到莫良缘,他们楚家的这个姑娘就不是那莫大小姐的对手,严冬尽何必下这个杀手?
信纸被老族长打开,可信纸是空白的,老族长这下子疑惑了,抬头看胡幕僚。
胡幕僚趁老族长抬头之际,右手抬起就冲老族长一扬,一把透明无色的粉沫就被这位洒到了老族长的脸上。
老族长这个时候意识到不对了,可他要动,张嘴要喊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也发不了声了。
胡幕僚从袖中又拿了一粒发黑的丸药出来。
老族长拼命要往后躲,只可惜他这会儿一动也动不了。
“您正好可以陪楚小姐走黄泉路,”胡幕僚看着老族长小声道。
老族长瞪大了自己的右眼,他若是死了,那刚刚离开的严冬尽能逃得开干系?若是族人认为严冬尽是杀他的凶手,那他们这楚氏家族……
老族长不敢再往下想,只拼了命地想要挣扎。
胡幕僚捏开了老族长紧闭着的嘴,将丸药往老族长的嘴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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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丸到了嘴边,老族长心中一片绝望,但胡幕僚的身体却在这时飞了起来,跌摔到了老族长的身后去了。老族长精神恍惚一下后,这才看清站在了他面前的人是严冬尽。
严小将军冷着脸,实则惊疑不定地看着老族长,嘴中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老族长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陆大哥,他这是怎么了?”严冬尽喊陆大公子。
就站在边上的陆大公子,看着老族长也是发愣,听见严冬尽喊,这才回了神一般,忙迈步上前,摸一下老族长的颈脉。
“他怎么动不了,也说不出话了?”严冬尽问。
“去叫大夫过来,”陆大公子冲门外大声道。
忙就有侍卫往外跑了。
严冬尽这时又想起来被自己一脚踹飞的人了,几步走到老族长坐着的太师椅后,一把就从地上揪起了胡幕僚。
“别让他死了,”陆大公子提醒道。
严冬尽想也不想,抬手就卸了胡幕僚的下巴。
“这是谁?”陆大公子指着胡幕僚,问跑进来的楚府中人道。
几个下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听见陆大公子发问,过了一会儿,才有个管事回话道:“他,他是楚七老爷派来的人。”
“谁?”严冬尽问。
“楚大将军,”管事的忙又改口道。
展翼这时从胡幕僚方才躺着的地方,找着了一粒黑色的丸药。被严冬尽一脚踹得身体飞起,胡幕僚还是下意识地握紧了丸药,只到身体落地了,他这手才松开,丸药也就掉到了他的身旁。
“这是什么药?”严冬尽看看展翼手里的丸药。
展翼说:“这怕不是什么好药吧?”
“找个活物来试药,”严冬尽命方才回话的管事的道:“你要以身试药也可以。”
管事的撒腿就往厅堂外跑去。
严冬尽站着看老族长,突然跟展翼说:“我的金印呢?”
陆大公子没好气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你的小金印?”
展翼默不作声地开始找金印了。
严冬尽撇嘴。
“你把嘴给我放端正了,”心情极端恶劣地陆大公子盯着严冬尽。
侍卫们不敢吱声,但都偷眼看他们的严少爷,都是第一次听见嘴还得放端正的话,难不成他们严少爷的嘴是歪的?
严冬尽说:“这怎么冲我发上火了?我要不找金印,不回头,这老爷子不就被人药死了?”
陆大公子气道:“你就知道这是毒药了?”
“这要是能让人长生不老的药,”严冬尽回怼道:“楚安乡不会自己吃?他还用派人强压着老爷子吃?我之前说什么来着?这楚家争权夺利的厉害着呢,都不是好东西!”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陆大公子说:“你也不是好东,好人。”
严冬尽耸一下肩膀。
“楚安乡想干什么?”陆大公子问严冬尽。
侍卫们很有眼色的,将楚府的下人全都“请”出去了。
“楚安乡已经投靠蛮夷了?”陆大公子后怕无比地,看着严冬尽小声道。
如果严冬尽前脚刚走,楚氏家族的族长就死了,这杀人凶手除了严冬尽,还能是谁?再加上楚芳晴的死,也是可以栽到严冬尽头上的,楚氏一族多是从军之人,这一族人不与严冬尽拼个你死我活吗?楚安乡为什么要这么做?除了这人已投靠蛮夷,陆大公子想不出第二个理由来。
“我哪儿知道?”严冬尽说了一句,“不行就杀了他。”
“这事要弄清楚!”陆大公子跟严冬尽急道,“如果楚安乡是奸细,那这日落城的守军,我们就一个都不能信任了。”
老族长很想说话,他想说他们辽东楚氏绝不会做背主投敌之事,可老族长这会儿说不了话,只能在心里发急。
“他笑了,”严冬尽却突然指着被他扔到了地上的胡幕僚道。
陆大公子忙低头看胡幕僚,胡幕僚一副闭目等死的模样,“他笑了?”陆大公子不相信道。
“笑了,”严冬尽说:“你说楚安乡投靠了蛮夷的时候,这人笑了一下。”
陆大公子这会儿着慌楚安乡可能叛国的事,对其他的事就有些反应不及,“他笑又自怎样?”陆大公子问严冬尽。
“说明陆大哥你说的话,和他的心意啊,”严冬尽蹲下了身,看着胡幕僚道:“你才是那个蛮夷的奸细吧?”
严小将军这一句话点醒了陆大公子,这事从楚芳晴死开始,楚安乡与他们生隙,严冬尽对楚氏家族起了杀心,还准备让荀亮取代楚安乡,待楚老族长再死,楚家必定与他们血战一场,而他们认为楚安乡叛国,那他们不但会杀楚安乡,也一定会在出关之前,诛杀楚氏全族。
这样一来,最大的利益者是谁?是蛮夷,是那位铁木塔大汗。
“去叫楚安乡来,”严冬尽冲一个侍卫下令道。
侍卫领命,往外跑去。
这时住在老宅里的楚家人已经都赶了过来,只是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们守在厅堂门口,他们没法儿进入厅堂。
展翼这时终于在一张茶几下,找到了金印。金印不大,掉的地方又是背光地,所以不仔细找,还真找不着。从茶几下拾起金印,展翼就喊严冬尽。
严冬尽从展翼的手里接过金印,又转身拿着金印让陆大公子看。
“行了,收起来吧,”陆大公子没看金印的心思,道:“这一回收好了,别再丢了。”
严冬尽捏着金印看老族长,突然就觉得他的好运气还在,这金印不丢,他就不会回头,那这老爷子这会儿说不定就是一具尸体了。
展翼这时跟陆大公子道:“这栽赃也栽得太明显了,楚家人真会信?”他们严少爷就算真想杀人,也不会这么干吧?
陆大公子说:“是太明显,可楚家人是信你们严少爷的话,还是信楚安乡的话?”
那自然是信楚安乡的话的。、
展翼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看着严冬尽感叹道:“严少爷,幸好你掉了金印。”也幸好这是个金印,金子值钱,不然凭他们严少爷的性子,这位是不可能回头找的。
严冬尽将金印握在手里了,嘀咕了一句:“想害我没那么容易,我这人运气好。”
这一次连陆大公子都无话可反驳严小将军了,他们这一次能化险为夷,靠得还真就是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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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巴被卸了,还能笑,”严冬尽挥一下手,对胡幕僚下了定论:“这王八蛋一定是蛮夷的奸细!”
“让楚家人进来吧,”陆大公子道,在楚安乡叛国的嫌疑变小之后,陆大公子便没那么焦虑了,事情还在他们掌控之中,那这事情就还不算糟糕。
“放人,”严冬尽冲门外下令道。
楚家的几位老爷很快便进了厅堂,见到老族长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后,几位楚老爷也是无措。
“去请大夫了,”陆大公子跟几位楚老爷道。
严冬尽冷冷地看了看几位楚老爷,这位站在老族长身旁,导致几位楚老爷想到老族长身边来,却又不敢上前。
“这是发生了何事?”老族长的长子,头发已经花白的楚大老爷问陆大公子道,严冬尽明显不是个好的问话对象,所以楚大老爷只能问陆大公子。
陆大公子还没开口,管事的拎了一只公鸡到了厅堂门外。
“快点进来,”站在厅堂门里的展翼冲这管事的招了招手。
管事的跑进厅堂。
展翼从严冬尽的手里接过丸药,塞进了公鸡的嘴里。
“你把鸡扔地上,”严冬尽跟管事的说。
管事的将公鸡放到了地上。
花冠的大公鸡得了自由之后,扑棱着翅膀就想逃,可没等它跑到门前,就倒在了地上。
展翼走上前,用脚踢一下公鸡,跟严冬尽禀道:“严少爷,这鸡动不了了。”
“这王八蛋就想喂这药给老族长吃,”严冬尽这时跟几位楚家老爷介绍了一下情况。
“他是?”楚大老爷问。
“你说,”严冬尽手指一下管事的。
管事的忙回话道:“这是七老爷派来的人,说是七老爷府上的幕僚先生。”
几位楚老爷顿时就呆愣住了。
楚大老爷喃喃道:“这,这不可能。”
“可不可能的,等老族长缓过来后,你就知道了,”严冬尽说道,他方才看见这老爷子的手动了动,手能动了,那这老爷子恢复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大夫呢?”有楚老爷大声冲门外道:“大夫怎么还不到?”
公鸡这是双腿抽搐了一下,炸开的羽毛也向下倒伏了。
展翼将公鸡拎起来晃了晃,跟严冬尽禀道:“严少爷,这鸡死了。”
“你为何要害我父亲的性命?!”楚大老爷愣怔之后回魂,手指着胡幕僚怒声问道。
陆大公子说:“为防他自尽,他的下巴被卸了。”
严冬尽这时想想,蹲下身,拔了匕首,一手捏着胡幕僚的嘴,一手拿着匕首,在胡幕僚的嘴里找了一圈后,撬下了胡幕僚的一颗牙齿。
陆大公子接过这牙齿,手上稍用劲地一掰,这颗位于胡幕僚嘴左边的臼齿就成了上下两半,露出了里面颜色发灰的药粉。
严冬尽站起了身,从侍卫的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跟陆大公子说:“这王八蛋能做幕僚,那一定是识字能写了,要么把他的舌头割了算了。”
要防人咬舌自尽,最好的办法不是卸了这人的下巴,而是干脆将这人的舌头割了,让你无舌可咬,一劳永逸。
陆大公子看着胡幕僚,道:“先等一下楚大将军,看他怎么说。”
有口涎从胡幕僚的嘴角流出,这位面色灰败,一副只求一死的模样。
“这,这真是他害的我父亲?”楚大老爷这时突然发问道。
当时在厅堂里的,没有他们楚家的人,他们现在要听严冬尽的一面之词吗?
“你们当时看见什么?”有楚家老爷大声问门外的下人道。
下人们的说辞基本上一致,他们听见厅堂里有动静,往厅堂里看时,这个胡幕僚已经被严少爷一脚踹飞了,随后他们就发现老族长被人害了。
下人们的说辞,还是无法证明,动手加害他们老族长的,就是楚安乡派来的这个幕僚,当下几个楚家老爷看着严冬尽的目光,就有些生疑了。
严冬尽眼中闪过戾气,他在楚家老宅里已经耗了这么的时间,难不成这家人真以为他不敢动手?
“啊,”老族长这时哼叫了一声。
陆大公子忙就走到了老族长的跟前,叫道:“楚老?”
老族长听见长子那问话,就知道事情要不好,情急之下,他倒是能发声了,再一用力,这手好像也勉强能动了。
“父亲!”楚大老爷喊。
老族长嘴唇翕动了几下,看着楚大老爷说了声:“滚!”
楚大老爷顿时闹了一个没脸。
老族长手指胡幕僚,指了片刻后,老族长的手就开始发颤,但老族长仍是固执地,就拿手指着胡幕僚。
“说话啊,”严冬尽冲楚大老爷冷道:“楚老这样,你知道他的意思了?”
楚大老爷忙道:“父亲,儿子知道了,害父亲的人,就是这个幕僚!”
老族长的手这才脱力一般,跌回到腿上。
“楚安乡他想干什么?”有楚家老爷问道。
厅堂内外都无人说话,直到有下人来报,楚安乡到了,厅堂内外才又有了声响。
楚大将军匆匆赶到厅堂,发觉族人看自己的目光不善之后,这位大将军就警觉了起来,手按在刀把上,问道:“这是出了何事?”
这一回陆大公子出面了,将发生的事跟楚大将军说了一遍。
楚大将军听完陆大公子的话,良久没有说话。
严冬尽等得不耐烦,发问道:“这人怎么会成为你的幕僚的?”
楚大将军说:“他有我友的举荐。”
陆大公子说:“您那位好友是?”
楚大将军报了一个名字来出,严冬尽没听说过这人,陆大公子倒是认识这个举荐人,跟严冬尽道:“这是我辽东金家镖局的三老爷。”
“一个走镖的,给你介绍读书人?”严冬尽看着楚大将军说:“你觉得这合理吗?”
“哼,”陆大公子干咳了一声,道:“复生啊,这位金三爷就是个读书人,他不曾习武。”
严冬尽理直气壮道:“怪不得我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陆大公子叹气,这个金家三爷在辽东其中很有名的。
“你最好派人去问一下,”严冬尽看着楚安乡说:“这个金家三爷可能已经被害了,要么就是他投靠了蛮夷。”
“他,他就不能是被骗了吗?”楚大将军问。
“这人敢杀你女儿,敢跑到老宅来杀楚老,”严冬尽说:“这个姓胡的可不是个小角色,他这样的,一般是跟在铁木塔身边的,你以为你的好友会认识铁木塔身边的人?”
“你说什么?”楚安乡瞪起双眼,看着严冬尽道:“是他杀了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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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楚老动弹不得,也说不了话,”陆大公子开口道:“想想令爱落水之时,院门外的下人们都听见任何声响,楚大将军,令爱应该是与楚老的情况一样。她认识这个幕僚,所以没有防备,这才让她遭了这幕僚的毒手。”
陆大公子的分析没有破绽,楚大将军顿时恨不得就将胡幕僚杀了,最好碎尸万段才好!
“还是暂时让他活命吧,”陆大公子拦住了要拔刀的楚大将军,小声道:“先审审。”
片刻的工夫,楚安乡的眼中就充了血,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大公子叹一口气,低声跟楚大将军道:“节哀顺便吧。”
这话毫无意义可言,可这个时候不说这个,又能说什么呢?陆大公子看一眼严冬尽,就见这位只盯着地上的胡幕僚看,注意力全然不在楚安乡这里。陆大公子又叹一口气,指望严冬尽顾念一下楚安乡的丧女之痛,那他就是异想天开了。
大夫这时终于赶到,一进厅堂,见到厅堂里或坐或站着这么些人,大夫没看诊先就吓了一跳。
严冬尽看一眼大夫后,就想起身走了,在严小将军看来,这里已经没他什么事了。
陆大公子这会儿就站在严冬尽的身旁,轻拍一下严冬尽的肩膀,小声道:“再等一会儿。”
“死不了,”严冬尽说,楚家老族长一看就是没有性命之忧的样子,他还要坐在这里选等什么?
“死不了,也再等一下,”陆大公子没拿开放在严冬尽肩头的手,声音更低一些地道:“不关心归不关心,但样子你得做出来。”
严冬尽这才又坐着不动了。
一厅堂的人都默不作声地,等大夫给老族长诊脉。
“是迷药,”大夫给老族长诊了脉后,下结论道:“不是关内的药,因是关外夷人的兽药。”
厅堂里的人面面相觑。
陆大公子说:“先生能确定?”
大夫道:“在下只是无法确认,这是夷人哪个部落的兽药,究竟骟牛羊时用的兽药,还是捕猎时所用的兽药。”
“那要如何解这兽药的药性?”楚大老爷急声问道。
“不用解药,”大夫说:“这等药时间一长,自然药性消散的。”
“所以验尸也验不出来,”严冬尽这时开口道:“好算计。”
严小将军这话,大夫就不敢接了。
老族长这时试着再动一下身体,发现自己能动弹了,老族长是忙就想起身,要谢严冬尽的救命之恩。
严冬尽冲老族长摆一下手,起身道:“楚长就不用与我客气了,您无事就好。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楚老你好好保重。”
老族长冲严冬尽点一下头。
“楚大将军,”严冬尽又看向了楚安乡,道:“你去收拾一下,明日清晨时分随我出关迎敌。我会命荀亮将军接替你的守城之职,你不用担心日落城的守备之事。”
“什么?”厅堂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随着这位的叫喊,厅堂里一片喧哗。
楚安乡看着严冬尽,双眼发红,这位长相和气质都还不错的将军,这会儿面部看着狰狞。
“啪,啪,啪!”老族长重重地拍身旁的茶几。
厅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严冬尽冲老族长抱拳一礼,转身便走。
展翼拽起了胡幕僚,让两个侍卫押着,跟在了严冬尽的身后。
陆大公子冲老族长行了礼,看冲楚安乡拱手一礼后,这才走出了厅堂。
严冬尽一行人离开楚家老宅之后,楚家在军中的众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得知方才发生的事后,楚家老宅的这个厅堂就如同烧开了水的大锅一般,热水翻滚,没有片刻的安生。
“七叔,您怎么能收留一个蛮夷的奸细在身边呢?”有人责问楚安乡。
“他严冬尽这是想让荀亮接管日落城了?”有人大声道:“凭什么?”
“我看他严冬尽就没安好心,”还有人道:“谁知道这是不是严冬尽与那个姓胡的勾结在一起,拿姓胡的耍了一招苦肉计?”
楚安乡听了这话,心思猛地一动,这话是有道理的,严冬尽出现救人的时机太巧合了,谁知道这是不是严冬尽与姓胡的事先说好的?
老族长冷眼看着自己的族人,突然将手边的茶盘扫到了地上,瓷盘,水壶,茶杯碎了一地,这声响将众人震住了。
“父亲?”楚大老爷走到了老族长的跟前。
老族长抬眼看看这个长子,突然心中就一阵失望,抬手狠狠一记耳光就打在了长子的脸上。
楚大老爷也是年过半百,子孙绕膝的人了,猛地挨了老父亲一记耳光,楚大老爷整个人都呆住了,全然不知他做错了什么。
看见楚大老爷,这个楚氏未来的继承人挨耳光,厅堂里的楚家人都不敢说话了。
老族长盯着长子道:“你方才与严少爷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楚大老爷想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他一开始是对严冬尽生疑的,“我,”楚大老爷语塞了。
“你险些害死我们一族的人!”老族长骂道:“没用的东西,文不成武不就,到了半百的年纪,却如何为人处事,你都不会,废物!”
楚大老爷被老父亲骂得煞白了脸,却不敢回嘴。
“想想天丘城的胡氏一族,”老族长道:“如今这一族人安在?”
胡氏的族长胡今往通敌卖国,被莫少将军抓住,后又被蛮夷灭了口。胡氏还活着的族长,被莫少将军赶出关,要在蛮夷的手里讨生活,听说刚出关不久,就遇上一个蛮夷的部落,女人被抢走,男人被杀了大半,剩下的都被当成奴隶,至于对蛮夷无用处,还会浪费粮食的老人和小孩,则无一幸免,全被杀死在关外的大漠里。
你说你是为大汗效力的人,可蛮夷部落众多,你天丘胡氏的事,又有几个蛮夷部落能够知晓?
“我们比天丘胡氏又如何?”老族长又发问道。
“胡,胡氏是真的叛了国,”有族人回话道:“可我们楚家没有啊!”
“对我们楚家一片卫国之心,天地可鉴!”有年轻的楚氏将领喊了起来。
厅堂里顿时又是人声鼎沸了,楚氏族人们群情激动,他们绝不会让严冬尽踩到他们的头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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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老族长冷笑一声,这一声冷笑之后,老族长似是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大笑了起来。
厅堂里的楚氏族人又安静了下来,偌大的厅堂里到处回荡着老族长的大笑声,这笑声里可没有半点的欢娱,满满的俱是悲怅与失望之情。
渐渐的,有族人害怕起来,也有的以为懂得了老族长的心思,他们楚氏几代人守着日落城,有多少楚家儿郎战死在关外?如今竟让你严冬尽欺负,算计到头上?除了仗着莫氏父子,你严冬尽还有什么了?
“我们去……”、
“闭嘴!”老族长抄起放在手边的手杖,扔在了这个要振臂高呼的年轻族人的脸上。
厅堂里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老族长喘一口气,道:“今日叫你们回老宅,只为了一件事,你们回去准备一下,明日清晨时分,你们就随严少爷出关去战蛮夷。”
老族长这一语言毕,厅堂里鸦雀无声。
坐在老族长下首处的楚安乡,突然腾地一下站起了身,道:“您让我们一起出关去?”
“是啊,父亲,”虽然已经挨了一记耳光,可楚大老爷还是要说话,道:“您这是要把日落城让给他荀亮吗?”
“日落城是你的?”老族长冷声问长子。
“这,”楚大老爷结巴一下,道:“我这也是为了我楚氏一族着想啊!”
“为我楚氏一族?”老族长冷笑,看向了楚安乡,道:“当年若不是莫大将军看重你父亲,你们父子怎会有机会在族中出头?”
“叔祖,你这是要骂我忘恩负义?”楚安乡一下子就赤红了脸。
“忘恩负义?”老族长又呵的笑了一下,道:“我看你是贪生怕死?”
“叔祖!”楚大将军叫了起来。
“你怎么就不能出关了?”老族长不为所动,道:“他严冬尽能出关迎敌,你为何就不可?三军几十万人,人人都可死在关外的黄沙地里,就你楚安乡不可?”
这话,楚大将军如何能承受的住?“叔祖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为了我的命,”楚大将军厉声跟老族长道。
“那你是为了什么?”老族长道。
“我还不是为了楚氏一族?”楚安乡反问道。
老族长叹气,看看站在厅堂里的众人,过了半晌才开口道:“你们呢?也与我们的楚大将军一样,不想出关去?”
无人答话。
“那好,我老头子换个问法,”老族长道:“你们谁愿意随严少爷出关去?”
仍是无人答话。
老族长闭一下眼睛。
楚大老爷说:“父亲,那严冬尽与您说些了什么?不管他说什么,您都不要上他的当,他严冬尽没放好心!”
“为国出征,御敌于国门之外,在你这里成了没安好心,”老族长闭着眼道:“那你告诉我,什么才叫好心?”
“那,那至少守城之人,应是我楚氏一族的人吧?”楚大老爷据理力争道:“他严冬尽凭什么将日落城交给荀亮?”
老族长将眼睛又睁开了,看着长子冷道:“就凭他是三军主帅,就凭他手里有辽东大将军府的玄铁令牌!”
“这,”楚大老爷没话说了。
“就凭你们,”老族长手指点点面前的诸人,道:“你们不配。”
“父亲!”楚大老爷也叫了起来。
老族长没理会长子,只看着楚安乡道:“有大将军父子坐镇辽东,你也享了不少年的太平,现在你的战刀还能杀人,还能有痛饮蛮夷血的本事了吗?”
楚安乡颤一下面颊,大声道:“当然有!”
“那你就出关去,像个将军那样,”老族长说话的声音比楚大将军的更大,“像我楚家的先祖那样,去做你该做的事!”
“好,”楚大将军点一下头,道:“我去,可这守城之人……”
“你们都得去见一见血,”不等楚安乡将话说完,老族长就看着身强力壮的族人们道:“去生死场走上一回,这样,不管是死了不能回来的,还是随着严少爷得胜归来的,你们这才算是我楚家儿郎。”
“不要学他,”老族长拿手指一指自己的长子,“他是个没本事的人,唯一的长处只是他会投胎,他投胎做了我的嫡长子,所以他不学文,不习武,他一样可以娇妻美妾,生一堆的儿女,也正因如此,他比你们谁都明白,楚家之于他意味着什么。”
“父亲啊!”楚大老爷如今恨不得找个地缝去钻了,这要旁人他还有办法对付,无非就是打杀了,可这位偏偏是他的父亲!
“楚家是他的钱庄,是他的保镖,是他的富贵树,温柔乡,”老族长看也没有看楚大老爷一眼,继续说道:“所以哪怕军情紧急,哪怕烽火台燃起狼烟,哪怕我们天晋山河破碎,无数人国破家亡,他想的仍然是他是富贵树,温柔乡!”
楚大老爷已经僵直住了,他完全无法相信,有一天,他的老父亲会用如此,如此堪称恶毒的话来咒骂他。
“我们楚氏的先祖,那一代代儿郎,浴血沙场,拿命换来了如今的辽东楚氏,”老族长说:“不能到了你们这一代,你们的眼中就只看着一座日落城,而丢了我楚氏的血性,与骨头!”
老族长话到这里,突然就心头悲伤起来,初时严冬尽与他说要让荀亮守城时,他想着的也是他们楚氏,如今想来,这是一件多可怕的事,自己当年随父兄出关征战的血性与武勇去了哪里?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日落城就是他楚氏儿郎此生唯一的天地了?
命在胡幕僚的手里走了一趟后,老族长突然就意识到,他这个楚氏的族长尚且逃不过,那若是蛮夷入关,他辽东的百姓会落到一个境地里?必定是不如猪狗了。
“族长大人,我愿随严少爷出关去,”人群里,有人开口说话了。
老族长睁着已显浑浊的独眼寻声看去,这是一个旁支的孩子。
“还有我,”又有一个年轻人开口道:“我也愿意随严少爷出关去。”
开口说愿出关迎敌的人越来越多,但都是年轻人,已经人到中年的将官们都没有开口说话。
“好,”老族长是既欣慰,又失望,欣慰于族中的年轻人没有丢掉先祖们的血性,失望于日落城这区区十几年无战事的太平岁月,还是消磨掉了这些本因是家族脊梁骨们的脊梁。
楚安乡在这时突然转身往外走。
楚大老爷急道:“老七你要去哪里?”
楚安乡也不停步,边走边道:“我回去将芳晴的丧事安排一下,明日我会随严少爷出关的。”
楚大老爷急得要跺脚,这是真要将日落城交给荀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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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老宅的大门时,楚大将军脚被门槛绊了一下,人踉跄着就跌在了老宅的门前。要上前搀扶的老宅和亲兵们,在被楚大将军怒吼一声滚后,都站住了不敢再上前。自己慢慢地站起身,也不掸身上沾上的尘土,楚安乡回头看一眼老宅的门楣,这门楣被修建得太高,所以人站在跟前抬头看,看不见阳光,只会被门楣在脸上投下一片暗影。
楚安乡转身,快步下了台阶后,上了马,催一下马,人便往前走了。楚大将军这会儿想的是,他恐怕不会再回到这座老宅里了。
老宅里,楚大老爷却在此时遭受了人生最大的打击,他的父亲命他带着家人离开老宅,另寻住处居住。
“您,您这是何意?”楚大老爷问。
“以后楚家的事与你无关,”老族长在这一刻显得冷酷无情,“你记着,就算我死了,灵堂设在老宅里,我的丧事由老二主理,至于你,你不得踏入老宅一步,老夫不受你的礼,也不要你的供奉。”
楚大老爷几乎晕厥。
“你今日就走,”老族长说:“管事何在?”
大管家应声,从门外跑进了厅堂。
“你带着人看着老大一家搬家,”老族长下令道:“不该拿的东西,一件也不许他们拿。”
大管家都不敢看楚大老爷,低着头领命。
“还有,不准家中女眷过去,”老族长道:“谁要去,就给老夫自己收拾行李,去家中佛堂,以后都不要再回来。”
厅堂里的众人心惊,老族长这是断了老夫人出面求情的路啊。
大管家身子抖了几下,领命道:“是。”
又看一眼跪在了地上的长子,老族长道:“你走吧。”
“您不要儿子了,您也不要孙儿们了吗?”楚大老爷冲老族长喊道,他的嫡长子,可是楚氏一族的嫡长孙啊!
老族长冷冷地看着长子。
楚大老爷的心突然就凉了。
几个家丁被叫进厅堂,将楚大老爷拖了出去。
听着楚大老爷求饶哀求的声音越来越远,厅堂里的气氛越发地让人透不过气来,老族长这发作毫无预兆,让所有的人都措手不及。
“不想出关,那就卸甲归家,”老族长看着面前的族人们道:“我会去与严少爷说的,请他网开一面,允你们不再从军。”
厅堂里很多人都煞白了脸,这不是要断他们的生路吗?!
“现在告诉我,你们谁不想出关?”老族长问。
厅堂里无人说话。
“那就是都愿意出关了?”老族长又道。
厅堂里又静了片刻后,有几个站在一起的年轻人开口道:“是!”
“是。”
“愿出关。”
……
没人再说不愿出关迎敌的话了,老爷子连自己的嫡长子一定都赶出府去,就差逐出族了,他们谁还敢说不愿意?
“去准备吧,”老族长道:“明日我这个老头子,会带着族长中长老们,小娃娃们去城门下,送你们出征的。”
众人领命退下,有人走得甘愿,也有人走得不甘愿。
“去请严少爷,跟他说,今日无论无何再请他来老宅一趟,”等众人都退出厅堂了,就听见厅堂里,老族长命人道:“老夫有要事要与他说。”
众人彼此交换一下眼神,若是他们再有异动,那家族将不再庇护他们,而是要将他们交到严冬尽的手上去了?盛夏天里,不少正在壮年的楚氏族人感觉到了体寒。
楚府管事的跑出老宅,往守备将军府来找严冬尽的时候,严冬尽与陆大公子又坐回到了被竹林环绕的厢房里。
荀亮从东城匆匆赶来,听了严冬尽让他守日落城的话后,荀将军惊住了,第一个反应就是:“楚大将军能愿意?他,他楚氏一族能愿意?”
“咳,”正喝水的陆大公子呛咳了一下。
严冬尽撇一下嘴,道:“楚安乡和他楚家军这次会随我出关,你好好守城就是了。”
荀亮更是惊讶了,说:“他们竟然会答应?”
严冬尽说:“是,他们同意了。”
荀亮觉得不可思议。
“你还有问题?”严冬尽问。
“没了,”荀将军很是爽快地道:“末将遵命。”
“不要为难楚家人,”严冬尽又特意跟荀亮交待了一句。
“是,”荀亮领命。
“你去准备吧,”严冬尽说:“明晨之前,你要将另三城的防务接过来。”
荀亮领命,匆匆地走了。
陆大公子放下茶杯,道:“我想去楚安乡那里一趟。”
严冬尽扭头看陆大公子。
“他丧了独女,应该安抚他一下的,”陆大公子道:“这事应由你去,不过我想你是不会去的。”
“陆大哥你就不要操心楚安乡了,”严冬尽说:“你去我大哥那里吧。”
“你现在这样我能放心走?”陆大公子说:“对了,那个姓胡的呢?你要派谁去审他?展翼,还是军中的哪位?”
“先这样吧,”严冬尽没什么兴致地道:“我现在哪有工夫管他?他不也没挑拔成功吗?”
陆大公子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严冬尽这人要么跟个哑巴似的不说话,要么开口说话就噎人。
“这事不能就这么放着了,”陆大公子跟严冬尽道:“你在日落城的事,蛮夷那边是知道的,派个奸细来也正常,搭上楚安乡也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毕竟楚安乡是日落城的守将,我现在只想知道,这个胡幕僚究竟是谁?”
“蛮夷的奸细啊,还能是谁?”严冬尽说:“他总不能是秦王李祈的人吧?”
陆大公子又被严冬尽噎住了,“你就不好奇,他手下有哪些人,他在铁木塔那里究竟是被当成什么用的?”陆大公子问严冬尽。
“不关心,”严冬尽还是一副没兴致的模样,“铁木塔已经带兵过来了,那就算这些奸细知道了什么,铁木塔也不可能再回浮图关去了,我要关心什么?沙场见吧,难不成都兵戎相见了,我还要管这些奸细是不是会回去帮铁木塔打仗?”
陆大公子没说话了。
“军中缺粮,也缺医少药,”严冬尽说:“这是事实,我也不准备瞒铁木塔,就让奸细传消息回去好了。”
两军对阵,这仗一旦面对面的打了起来,那就是拼刀枪的时候了,奸细在这个时候能做什么?断粮路?自己就无粮可运,粮草都是随军走的,严冬尽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必要要操心奸细的事,总不能就凭几个,要么十几个,再多点几十个见不得光的奸细,这帮人就能夺了日落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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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我大哥那里吧,这事你就不要管了,”严冬尽说:“我还能让姓胡的跑了吗?”
陆大公子拿严冬尽没办法,正想说话再劝劝,门外传来展翼的声音,“严少爷,朱九来了。”
一听这个名字,陆大公子声音马上就转冷地道:“他来做什么?”
朱九,莫桑青曾经的侍卫长,如今是总管辽东军情之事,再说明白点,往蛮夷派探马,抓蛮夷派往关内的奸细,这就是这位朱九,私下里被人叫做朱九爷的人总管的事。
“让他进来,”严冬尽跟门外的展翼说。
展翼答应一声,跑去带人去了。
“生气了?”严冬尽又跟陆大公子道:“前些日子他不在辽东,我大哥派他出去了。”
知道自己不该问,但陆大公子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派他出关去了?”
严冬尽摇一下头,说了句:“我不知道。”
陆大公子闭了嘴,他现在也心去分辨,严冬尽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了。
朱九很快进了厢房,站下来就给严冬尽行了一礼,喊严冬尽一声:“严少爷。”
严冬尽看看朱九,朱九的年纪比莫桑青大五岁,相貌长得很好,人看着也不冷硬,相反是个看着十分和气的人。严冬尽幼时是很喜欢缠着这位脸上总带笑容,耐心也极好的侍卫长的,如今严冬尽长大成人,朱九也变得比少年时更加沉稳了,面貌也有所改变,眉眼,嘴角都有了些细纹,时光待这个人并不算宽容。
“陆大公子,”朱九又喊了陆大公子一声,只是并没有行礼。
陆大公子道:“我们将蛮夷的奸细抓到了,你倒是出现了。”
朱九说:“不瞒大公子说,我们的人追着这个老胡,一直追到了金家镖局,也知道这个老胡进了日落城,但随后我们就失去了他的行踪,”在陆大公子要说话之前,朱九又说了一句:“这是在下的错,在下没想到他会到楚大将军的身边去。”
“你们就没找找吗?”陆大公子问,显得有些不依不饶。
“楚大将军的守备将军府,”朱九苦笑一下,小声道:“少将军有过吩咐,没有确切的证据,我们不能去打扰楚大将军,我们的人也不可以私下潜进守备将军府打探消息。”
这应该是辽东大将军府与各守关大将之间的默契了,陆大公子皱一下眉,没有再问下去。
“金家镖局的那个三爷呢?”严冬尽这时发问道。
“死了,”朱九回话道。
严冬尽撇一下嘴,他就知道会这样。
“那这个,你刚才叫那奸细什么?”陆大公子问。
“老胡,”朱九说:“在蛮夷那里,他就叫老胡。”
陆大公子说:“那他奴隶出身?”蛮夷的奴隶,没个像样的名字,这个就太正常了。
朱九看一眼严冬尽。
严冬尽说:“知道什么就说吧,他去问我大哥也一样问得出来。”
陆大公子一听严冬尽这话,忙就道:“少将军吩咐你不可说的,你就不要说了。”
“他不蛮夷的奴隶,”朱九道:“这个老胡,之前是专管与晏凌川联系的,在晏凌川去松林镇军营见少将军的时候,这个人还去见过晏凌川。晏凌川杀晏胡氏的事,就是由他回禀铁木塔的。”
“那那个时候你们怎么不抓他?”陆大公子心里隐隐地又不悦起来。
“少将军吩咐放他一时,且看看他还有与辽东军中的什么人联系,”朱九不卑不亢地回话道:“楚小姐的死,在下有责任。”
“责任?”严冬尽看不出喜怒地说了一句:“你给她偿命去?”
陆大公子摇一下头,楚芳晴之死,要怎么论对错?如果朱九带人潜到楚安乡的家里去了,就算他们救下了楚芳晴?你知道楚安乡是感激,还是心生警觉?朱九干的活,在很多守关大将看来,也包括了监视他们,这一点就是陆大公子也是心有怀疑的,但莫氏父子不,说,他们不问,这些年也从没有出过哪个府发现过朱九手下的事,所以一直以来,大家就当这是一个默契。
再要说,楚芳晴用了点小心机,戴了一支金牡丹步摇,这位小姐就该死了?这何至于死?如果严冬尽当时不当场发作,那是不是老胡就不会想利用楚芳晴的命来挑拔离间?也许还真就不会,但你能说,这就是严冬尽的错吗?可严冬尽又哪知道,这事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其实,”陆大公子看着严冬尽道:“就算不出那日的事,老胡也是要想办法闹一些事出来的,受害者也许还是楚小姐。”
严冬尽道:“陆大哥你跟我说这话做什么?难不成,我会觉得我对楚氏的死有责任?蛮夷又不是我招来,我有什么责任?”
陆大公子看着严冬尽。
“她不耍那花样,就不会出事,”严冬尽又说了一句。
“可她死了啊,复生,”陆大公子看着严冬尽道:“一条命,这还不够吗?”
严冬尽摊一下双手,道:“那陆大哥你要我怎么办?”
人死不能复生,这能怎么办?
“严少爷,”朱久小声道:“我想去楚大将军那里搜一搜。”
“行啊,”严冬尽道:“我让展翼带人跟你去。”
“楚安乡的府里还有奸细?”陆大公子忙就问道。
“这要去查了才知道,”朱九的回答滴水不漏。
“你,你等一下,”陆大公子说:“这个老胡是什么人?”
严冬尽叹口气,这就是个奸细,还能是什么人?
“他祖籍江南,”朱九在这事上都不隐瞒,回陆大公子的话道:“名叫胡无畏,家贫,连着三次科举不中,曾经说过考官不公的话,被下狱三年。之后他就出现在铁木塔的身边,一直追随铁木塔至今。铁木塔想在大漠建学,这事就是由这个老胡去做的,若不是战事起,关外的蛮夷可能也读起圣贤书来了。”
教书育人,推动蛮夷的中原化,这个老胡于铁木塔而言,是个极其重要的臣子。
“受了不公,遭了罪,他就投敌卖国,”严冬尽冷笑了一声,道:“人各有志吧。”
“铁木塔对他有知遇之恩,”朱九道:“严少爷,从这个人的嘴里应是审不出什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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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公子生怕严冬尽听了朱九的话后,会说出那就杀了这样的话来,正想着怎么劝,就听严冬尽开口道:“他叫胡无畏,江南人,那他有家人在江南那边吗?”
朱九说:“他未成亲,无儿无女。”
“没成亲,他总有家族吧?”严冬尽说:“那是江南哪个地方的人?”
朱九说:“他是胡世康的族人。”
严冬尽说:“胡世康是谁?”
“江南巡府,”陆大公子小声道:“这位是护国公的门生,得意门生。”
事情又扯到了护国公的头上,严冬尽不由得一阵心烦,可是又想想,严冬尽说:“他有个做江南巡府的亲戚,他还会落到因罪言下狱的地步?”
“胡氏是大族,胡大人不认识他也是正常,”陆大公子插话道,陆氏一族也一样,除了族中遇事会出现的老人,他也不认识几个族人。
“你去审他吧,”严冬尽看着朱久说:“你跟他说,他不说话,那我就派人去江南胡氏的祖坟挖他家的坟去,无儿无女,他总有老子娘吧?”
这是连死人也不放过了?
陆大公子看严冬尽一眼,但想想这老胡的身人份,陆大公子没说话。
“是,”朱久应道。
“陆大哥,你准备一下吧,”严冬尽又催陆大公子道。
陆大公子坚持道:“我去过楚安乡那里后,再往你大哥那里去。”
“行,”严冬尽这一回点头了,这位非要去做这个好人,他能怎么办?
陆大公子往厢房外走,朱久让到了一旁,微微冲陆大公子躬了一下身。
陆大公子人刚出了门,严冬尽就又追了出来,将小金印放到了他的手里,小声道:“陆大哥你帮我把这个,带我大哥吧。”
陆大公子低头看看手里的金印,他也不知道严冬尽是从哪里弄来的这方金印,没多少份量,小小巧巧的,陆大公子还以为这又是严冬尽要送与莫良缘的,没想到竟是要送与莫桑青的。
“你瞧,”严冬尽让陆大公子看印底。
陆大公子将金印翻过来看,印底有刻痕,盯着这刻痕看了好几眼,陆大公子说:“这是佛印?”
“你也觉得像?”严冬尽忙就道:“我也觉得是。”
陆大公子用手摸摸刻印,身为篆刻的高手,他能摸出来,这些刻痕不是被人有意为之的,应是在锻造之时落下的。
“这东西像是个好运的东西,”严冬尽小声道:“让我大哥带着。”
“你信这个?”陆大公子有些好笑的问。
“求个心安,”严冬尽抬手又摸了一下金印,抬头看着陆大公子,一脸诚恳地道:“陆大哥,你要看好我大哥啊。”
陆大公子直到这个时候也没觉着,这一仗莫桑青会遇上什么生死攸关的危险,所以严冬尽这样,在陆大公子看来,是严冬尽自己在紧张。
严冬尽拿开了手,说一句:“去过楚安乡那里后,陆大哥你就直接出城去吧。”
陆大公子点一下头。
“你放心,”不等陆大公子开口叮嘱,严冬尽自己就道:“我遇事会小心行事的,到现在为止,所有的事都依着我大哥事先的安排在发生,这仗我们不会输的。”
陆大公子很想问一句,那你在紧张什么呢?
“求个心安,”严冬尽又说了一句同样的话,道:“我这里不可能有变故,有变故也是我大哥那里会有,有陆大哥你在,可以多一个人帮他参详参详。”
“你要说到做到,”陆大公子说:“遇事要小心行事。”
严冬尽点头。
陆大公子拍一下严冬尽的胳膊,转身往台阶下走。在大事上,陆大公子是相信严冬尽会小心从事的,至少他跟着严冬尽从河西到辽东,这中间也遇上了不少事,严冬尽没有出过错。最多,最多就是在折九小姐的事上,处理得并不妥当,想到折九小姐,陆大公子又想到了楚芳晴,陆家大公子突然就意识到,在他这里,楚芳晴也好,折落英也好,这二位的事都被他划到了小事那一类。
抬手拍一下自己的额头,陆大公子摇一下头,与与蛮夷的战事相比,两个姑娘的终身大事,乃至性命能算得了什么呢?
看着陆大公子走出院门了,严冬尽回到了厢房里,喊了朱九一声:“朱九哥你坐,我们坐下说话。”
听严冬尽又喊自己朱九哥了,朱九脸上的笑容看着更温和了,坐在了严冬尽的左下首处,朱九说:“陆大公子走了?”
“走了,”严冬尽说:“现在能跟我说说,我哥前段日子让你做什么去了吗?”
朱九小声道:“我去了一趟京城。”
严冬尽伸手拿水壶的手一顿。
“严少爷,”朱九说:“睿王爷败了。”
严冬尽变了脸色,道:“败了?什么意思?他没能守住京师?”
朱九道:“是,睿王爷如今带着圣上与朝臣往江南退去了。”
“那,那李运呢?”严冬尽问,睿王失败之前,一定是李运没能守住入容城这个京师城的门户啊。
“李运将军护送睿王爷南下,”朱九回话道。
“那现在京师城落到谁的手里了?”严冬尽又问。
“淮亲王李尚明,”朱九道。
“那现在这位王爷心满意足了?”严冬尽没好气地道。
“他未称皇,”朱九说:“攻下京师城,他的兵马损失很大,我估计京师城很快就会易主,也许在我与严少爷你说话的这当口,京师城就已经易主了。”
严冬尽换了一支胳膊架在坐椅的扶手上。
“睿王爷到了江南,还是可以重整旗鼓的,”朱九这时说了一句。
“丢了江山的又不是我,朱九哥,”严冬尽摇头道:“我可不需要你的安慰。”
这个时候,烽火遍地了,想重整旗鼓?哪儿那么容易?
“我大哥怎么说?”严冬尽问。
朱九道:“少将军说我们现在自顾不暇。”
“是啊,”严冬尽低声应了一声,他们自己都有可能会死在关外蛮夷的手里,在这个时候,他们哪有办法分兵南下,去助睿王一臂之力。
“严少爷,”朱九喊。
“行了,你带着展翼去楚安乡那里吧,”严冬尽将手一挥,低声道:“那位大将军刚死了女儿,朱九哥你对他客气点,这会儿有点火星,我怕他就要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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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我大哥还好吗?”在朱九起身要走的时候,严冬尽突然问朱九道。
朱九停下来说:“我与少将军只见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少将军看起来还好。”
严冬尽点下头,说:“我知道了。”
“对了,严少爷,少将军说你答应他的事,务必要做到,”朱九在这个时候小声说道:“严少爷,少将军特意这样交待,这件事一定会让你为难吧?”
严冬尽的表情看起来什么变化,说:“没什么,他让我遇事要多想想,小心行得万年船嘛。”
朱九听了严冬尽的话,笑了一下,道:“是,那是我多想了。”
“你啊,”严冬尽想了想,说:“你要不押着胡无畏去我大哥那里,看我大哥要怎么处置他。”
“我今晚先审审他,”朱九说。
严冬尽点头,朱九的事他一向是不多过问的,又想了一下,严小将军说:“我方才都忘了问了,护国公呢?京师城破,护国公,”严冬尽想问护国公这人死了没有的,可顾及这位是他莫叔父的亲爹,莫桑青和莫良缘的亲祖父,断了亲可这血脉还在,所以严冬尽改口道:“护国公怎么样了?”
朱九说:“护国公府阖府上下,都跟随睿王爷去往江南了。”
“那,那跟着李运将军一起守入容城的朱焰,那位保龄侯呢?”严冬尽问。
“他战死了,”朱九小声道。
严冬尽轻摇一下头。
“齐王爷遇刺受了重伤,”朱九跟严冬尽道:“他的双腿因为压伤太重,太医为他截去双腿。”
严冬尽小声抽了一口气。
“齐王爷能不能撑到江南,这很难说,”朱九道。
“也就是说,齐王很可能会死在路上?”
“是。”
严冬尽摊一下手,问了句:“刺客是谁派去的?”
“不清楚,”朱九摇头,“但睿王爷怀疑是刺客是秦王的人。”
这就是他娘的夺嫡,严冬尽冷笑了一声,现在想想,睿王让莫良缘带李袗回辽东,是最正确不过的事了,辽东虽然也是烽火连天,但至少他们辽东大将军府可以庇护李袗,让这位小皇子免了战乱流离之苦。
“至于圣上,”朱九说话的声音越发地低了,“他现在由傅太妃带在身边,是否安好,这个我没有打听得到。”
“你打听到了又能怎样?”严冬尽说:“他要是过得不好,被他皇兄苛待了,你还能将他带走吗?”
朱九道:“少将军也这么说。”
严冬尽往椅背上一靠,他大哥能睿王的事都顾不上了,就更顾不上那个小皇帝了。再说了,傅美景那女人总不至于虐待亲生儿子吧?想到傅美景,严冬尽就是一阵厌恶,也不知道这个女人,看着如今这烽火乱世的江山,会不会后悔自己那时的千般算计?
“严少爷,无事的话,我就去楚大将军那里了,”朱九看着严冬尽道。
“嗯,”严冬尽挥一下手。
朱九带着展翼,还有一队兵卒,离开守备将军府时,楚家老宅的管事的,正好到了守备将军府门前。
“小的是楚家老宅的管事,我家族长老爷找严少爷有事,”管事的不等展翼发问,就开口主动道。
展翼看一眼这管事的,他在楚家老宅的厅堂外面见过这个管事,转了身,展翼冲在门前站着的一个侍卫道:“去跟严少爷禀告,就说楚老族长派了一个管事来。”
这侍卫进去禀告,不多时就跑了出来,领着管事的往府里走,这个时候展翼一行人跟着朱九已经走远了。
严冬尽听管事的说老族长要见他,微皱一下眉头,说:“楚老有什么事?”
管事的摇头,这个他真不知道,不过这个管事的很机灵,马上就将他们老族长将大老爷一家赶出家门的事,跟严冬尽说了一遍。
管事的说完话,偷眼看严冬尽,在他想来,他们老族长这么做,一定是称了这位的心了,可让管事的没想到的是,严冬尽坐在那里没什么表示,一张漂亮的脸冷着,目光也冰冷,将管事的唬得慌忙又将头低下了。
“知道了,”严冬尽说:“你去回禀楚老,就说今晚我会抽空去的。”
“是,”这管事的得了严冬尽这个回话,如蒙大赦一般,应一声是,跪下磕过头,这管事的就退下去了。
厢房外这时已经站了不少军中的将领,明日清晨就要出关,他们命令麾下做准备的同时,自己也是要来严冬尽这里听令的。在东城外看着流民的阿明仔,这时也站在院中,只是将领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却没人来找阿明仔聊上几句,阿明仔的身遭是空无一人。
侍卫领着管事的往外走,管事的仍是不敢抬头,人到中年的一个男子,竟是如小媳妇一般,低头耸肩地走了。
竹林里凉风习习,将人顶着日头赶路后,落下的一身暮气都吹去了。阿明仔摸一下已经没有了汗的脸,抬头仔细看起头顶的翠竹叶来。对于几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阿明仔选择了无视,有严冬尽在,这些骄兵悍将不敢将他怎样。
“严少爷真将四十万流民,交给那个奴兵带了?”有将军在一旁小声问同僚们道。
一个两个的流民他们看不上,可四十万的流民,还是四十万的青壮流民,一个老弱都没有,哪个当将军的不眼馋?
厢房的门这时被侍卫大开了。
“好了,不要说了,”发问的将军被同僚撞了一下肩膀,小声道:“少将军也见过严明,少将军都没说什么,你要说什么?”
这位将军闭上了嘴。
“严少爷让诸位进来,”开门的侍卫在门前大声道。
阿明仔走在最后,但进了厢房,他就被严冬尽叫到了跟前说话,这让阿明仔又被众将侧目。
“你再带些粮食回去,”严冬尽交待阿明仔道:“明晨出发前,你让流民们再吃上一顿了饭。”
“是,”阿明仔领命。
严冬尽给了阿明仔领粮的手令,这让手里都缺粮的诸将又是一阵不满,正经打仗的都没得吃,这些流民倒是没出关,先就混上了两顿饱饭?
“你们不满意?”严冬尽在阿明仔退下后,就开口发问道。
没人敢说自己不满意。
“他们不该出关的,”严冬尽这时道:“军人战死沙场,死得其所,他们流民能得到什么?我是没办法,我对不起他们,你们也一样,所以把小心思都收起来,就想着那十几锅稀粥了?我们欠着人家四十万条人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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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众将肃立,听从严冬尽的安排。在军中的行事上,严冬尽与莫桑青是一脉相承的,都是诸事细致,但比起莫桑青军法无情,但他本人还是会让人感觉有人情味儿来,严冬尽则完全就是冷硬了,说事那就是说事,绝不会有其他的话,在严小将军这里,你就别想能得到些什么别的东西,这位是连个笑脸都吝啬给人的。
陆大公子先朱九和展翼一步到了楚安乡的别府,也不用楚大将军出来迎他了,陆大公子下了马后,便迈步进了这座别府的大门。
楚小姐是庶出,因为本人不愿意,所以这位没有被记在嫡母的名下,活着时因是独女,万事好说,可这会儿人没了,这丧事就看出嫡庶的不同来了。楚小姐没有灵堂,只在别府的一间空房里,放在一张长桌,楚小姐的棺椁就放在长桌后,长桌上再放上一个新刻好的牌位,这就算是灵堂了。
王氏坐在长桌前,哭得厉害。女儿活着时,因着她这个亲娘,与嫡母不亲近,也一直不愿意被记在嫡母名下,这让王氏还很高兴,甚至有些得意,你孙氏是正室夫人又如何?将军唯一的女儿只认我这个做妾的!可如今,看着只放了一张长桌的空屋,王氏又不禁开始后悔,若是她的女儿托生在孙氏的肚子里,若她的女儿记在了孙氏名下,又何至于连个身后事都办得如此惨淡?
“姨娘,”一个丫鬟这时跑进空屋,跟王氏道:“陆家的大公子过来了。”
正哭着的王氏一愣,马上便急切道:“他是来吊唁的?”
丫鬟一脸肯定地点头说:“奴婢听见他与将爷说节哀的。”
王氏激动起来,忙站起身道:“那夫人就要给小姐重新布置一个灵堂了!”鸣啸陆家的大公子可不是一般的人,这位都来吊唁她的女儿了,孙氏那个女人还怎么敢让她的女儿就躺在这么个空屋里?
丫鬟是伺候王氏的人,说话行事自然也就向着王氏,想也不想的,这位就接话道:“夫人一定会的。”
“那,那陆大公子什么时候过来?”王氏问。
丫鬟说了句:“很快吧?”
陆大公子这个时候,还真不知道别府的偏院里,有两个人在翘首企盼他出现,与楚大将军分主宾落坐了,陆大公子很是诚恳地跟楚安乡道:“此事罪在蛮夷,这不是严少爷能想到的结果,他也绝不希望令爱早逝。”
道理楚大将军懂,他不是蛮不讲理之人,可要说他对严冬尽无怨,那就又强人所难了。
“此次出关,”陆大公子又道:“望将军只想战事如何,不要再做他想。”
楚安乡抬眼看陆大公子,问了句:“大公子这是疑我会对严少爷做什么?”
陆大公子摆了摆手,道:“你能做什么呢?你还能杀了他不成?不说他身边的侍卫众多,你就是侥幸得手了,得利的人是铁木塔,在关内,大将军能放过你楚氏一族?将军啊,你别怨我口出恶言,究竟复生杀你容易,还是你杀复生容易?”
楚安乡没说话,这还用说吗?自然是严冬尽杀他容易。
“这一次你楚家儿郎都要出关,”陆大公子说:“你多想想你楚氏一族吧。”
楚安乡还是沉默以对。
“再说了,待将军你百年之后,你难道就不享家族祭祀了吗?”陆大公子又道:“谁能只为自己活着?要我说,那个幕僚找令爱下手,也有将军你的错。”
“我有什么错?”楚安乡终于开口了。
“你若是有嗣子,”陆大公子说:“令爱在胡幕僚的眼里,又怎会是如此重要的人物?不过就是一个求爱不成的姑娘罢了,哪里就来了杀身之祸?”
陆大公子这话强辞夺理,楚大将军不愿意从族中过继嗣子,这跟楚芳晴之死能有多大的关系?可被陆大公子这么一说,这关系听着就还很大。
“先安心打好眼前这一仗,”陆大公子一边留意着楚安乡的神情,一边道:“有什么不平,战后将军你可以去找大将军,也可以去找少将军,总有可以让将军你说理的地方的。大将军的为人你是清楚的,他对复生是疼爱,但他也不是徇私之人,他会给将军你一个公道的。”
陆大公子是苦口相劝,只求楚安乡不要带着怨气随严冬尽出关去,不然难保不出乱子。
这里正劝着,朱九带着展翼一行人上门了。
“让他搜,”楚大将军冷声跟跑来禀告的管家道。
陆大公子叹口气,只得又安抚楚大将军说:“朱九这也是职责所在。”
楚大将军冷哼了一声。
“复生问过他了,”陆大公子说:“朱九追查到了金家镖局,但胡幕僚进入你府上后,他就失去了这人的行踪,只到今日令爱事发,他才知道胡幕僚在你府上。将军也是清楚的,朱九和他的人是不会进入将军家中的。”
楚大将军无话可说。
“阴差阳错,”陆大公子说:“非要找一个仇人的话,我怎么看这仇人都是蛮夷。”
没有奸细,那不管他们自己闹来什么样的事来,楚芳晴也不会死。
楚安乡的神情有些茫然,就感觉自己活了半辈子,到头来一场空,什么也不落下。
一队兵卒冲入了别府,开始大肆搜查。
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孙氏夫人的房里,禀道:“夫人,严少爷派人来搜府了。”
孙氏夫人盘腿坐在房中的观音像前,不以为意地道:“搜吧,搜一下也好,谁知道这家里还藏着些什么东西?”
“你慌什么?”陪站在一旁的一个管事婆子训了小丫鬟一句,又问道:“那陆大公子呢?他有去偏院吗?”
小丫鬟忙摇头,说:“他一直在大堂跟将爷说话。”
“这就好,”管事婆子松了一口气。
孙氏夫人道:“怎么?你也觉得陆家大公子是来吊唁的?”
管事婆子拍胸口的手一僵,干笑道:“奴婢这不是担心吗?”
“放心吧,那位还不配,”孙氏夫人小声道。
管事婆子和小丫鬟对视一眼,都聪明地闭上了嘴。不是她们心狠,盼着小姐死,这府里以后若是小姐当家,那夫人的日子就难过了,她们这些伺候夫人的下人日子就只会更难过,如今小姐死了,将爷再一出征,这府里就是夫人当家作主了,那她们就能跟着扬眉吐气了不是?所以小姐死了,对她们而言,倒真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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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九没在别府抓人,反而是展翼带着几个侍卫,在别府西侧的院墙外,逮着了一个翻墙的。翻墙的男子相貌平淡无奇,就算楚小姐还活着,也不一定能认出,这个就是她在守备将军府小院,一个人待着伤心时,那个跑到院门前惊扰到她的军士。
展翼将人押到楚大将军的面前,将人一脚踹到地上,见这人是背朝地,又一脚将这位踹得翻个身,让这位面朝着楚大将军。
楚大将军盯着这人看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不认得他。”
“这正常,”陆大公子发话道:“府上下人众多,将军哪能个个都认识?”
“叫管家来问问吧,”朱九开口道,这位从表情到说话的腔调都很和气,衬得展翼格外的凶神恶煞。
管家被喊进大堂,认出这是府里的一个护院。
“他是如何入府的?”朱九问管家。
管家不清楚,叫来几个管事的问,结果都不清楚。
“审他吧,”展翼建议道,这样问,得问到什么时候去?
朱九摇摇头,还是让管家找人问,最后整个将军府的管事,孙氏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王氏身边的管事婆子都被喊了来问,几方人凑在一起,最后发现,这个人是由胡幕僚推荐入府的,走的还是王氏的路子。
“胡先生,不不不,”王氏身边的管事婆子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道:“姓胡的与王姨娘说的,这事是由奴婢经手办的,可这是王姨娘下的令啊。”
所以害死楚芳晴,她亲生母亲也出了一份力?陆大公子看一眼楚安乡,他已经什么话都不想说了,甚至觉得这事儿还是就这么算了的好,天知道再查下去,会查出些什么来?
朱九看着管事婆子,问道:“那胡幕僚给了王姨娘什么好处?”
朱九爷说话的声音温和,可问出的话一点也不温和,刀一样剜着楚大将军的心。
管事婆子呆住了,下意识地就看向了自家将爷。
“说话,”楚安乡冷道。
管事婆子说:“五,五十两的银票,姓胡的给了王姨娘五十两银票。”
楚安乡抬手一掌,将身旁的茶几拍成了几瓣。
管事婆子吓得哆嗦,冲楚安乡一个头就磕在了地上。
“将军,”朱九也不看碎在地上的茶几,跟楚安乡道:“这个胡幕僚的同党,在下要带回去审问。”
楚安乡握着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的红血丝看着就多了起来。
朱九这才又说了一句:“请将军节哀。”
“那个姓胡叫什么?”楚安乡问。
朱九没开口。
“他害死了我的女儿,我连他叫什么都不能知道?”楚大将军怒问道。
“老胡,”陆大公子开口道:“我们现在只知道蛮夷那边的人都叫他老胡,将军,他是铁木塔身边的人,他潜到将军身边,也是奉了铁木塔的命令。”
“是吗?”楚安乡看着朱九。
“是,”朱九点头。
陆大公子说:“目前我们只知道这个,其他的要审了才知道。”
朱九说:“楚大将军,您明日清晨就要随严少爷出关,老胡的事,还是交由在下来办吧。”
“术业有专攻,”陆大公子接着劝:“审人这是朱九的长项,至于将军,在关外将铁木塔斩杀于马下,这才是将军应做的事。”
楚安乡看着陆大公子,突然咧嘴一笑,凄然道:“大公子不是必一再地激我,上了沙场,杀敌就是我的本分,我会尽全力的。”
“楚大将军,大公子,”朱九这时道:“在下告退。”
楚安乡用布着血丝的眼,盯朱九一眼,又盯地上的奸细一眼,这才道:“你去吧。”
展翼将人从地上又拎了起来,这人嘴中的毒牙也被撬掉了,干这活计的侍卫动作不熟练,明明是用匕首撬牙,却将这位的嘴搅得血肉模糊,这位一嘴的鲜血不说,在地上也流下了大淌的血迹。
楚大将军看着朱九和展翼带着奸细离开,问陆大公子:“下手杀我女儿,是这个,还是那个老胡?”
“都有可能,”陆大公子说:“将军放心,朱九会审清楚的。”
楚安乡又是一声冷笑,朱九会关心他女儿的死?不,这位只是想从这两个奸细的嘴里,知道铁木塔的消息罢了。
“将军应该再去见见严少爷,”现在也不是照顾楚安乡心情的时候,所以陆大公子说:“出兵的事,你还是听听他是怎么安排的。”
楚安乡点一下头。
陆大公子站起了身,道:“那我也告辞了。将军,我将去少将军那里,所以令爱遇害之事,我会与少将军说。”
楚安乡坐着没说话。
陆大公子冲楚安乡拱手一礼,转身往大堂外走了。
“能,能不能不要说她与严少爷的事?”眼见着陆大公子要走出大堂了,楚安乡突然开口请求道。
陆大公子停步转身,对上楚安乡目露哀求的目光。陆大公子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此事我不说。”
这是要给楚芳晴留一个颜面吗?陆大公子觉得留不了,但竟然楚安乡这个当爹的这么想,那他应允了就是,想想,陆大公子又加了一句:“我会与复生说一下的,让他也不说。”
“多谢,”楚安乡跟陆大公子道谢。
陆大公子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叹气一声,转身走了。
大堂里这下子没有外人了,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喘,低头等着自家将爷发话。
过了许久,陆大公子可能已经骑马离开别府所在的这个街了,楚安乡才慢慢地吁了一口气,跟还跪在地上的管事婆子道:“你去将事情告诉王氏。”
管事婆子不敢多想,答应着从地上站起身,退了出去。
王氏还眼巴巴地在空屋里等着吊唁她女儿的人,没想到吊唁的人没等到,让她等来了又一个噩耗。
“这不可能!”王氏跟管事婆子大叫,怎么会是她害死了女儿呢?
管事婆子哭了起来,边哭边道:“那人真是奸细,翻墙跑的时候,被严少爷身边的展侍卫长逮了个正着,话是朱九爷亲自问出来的,这事儿错不了。”
王氏往空屋外跑,她要见楚安乡,她要听楚安乡跟自己说,可是人没跑上几步,王氏便瘫坐在了地上,这事情不会是假的,这个时候了,谁会无聊到来骗她一个死了女儿的妾?王氏想,她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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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楚芳晴生母吞金自杀的消息时,严冬尽跟楚家老族长坐在楚家老宅的花园凉亭里,面前的圆石桌上,还摆着酒与几碟下酒菜。
“五十两?”严冬尽看着来报信的人,哂笑了一声。
为了五十两银子,招了一个害死自己女儿的人进家门,王氏自己不去死,楚安乡也不会放过她的。老族长晃一下手里的酒杯,所以王氏的命,楚芳晴的命,加起来也不过五十两银?看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严冬尽,老族长胸闷得厉害。
“知道了,”老族长跟来报信的下人道:“此妇不过是个妾,没有为妾办丧事的道理,让孙氏看着办吧,城外难道找不着一处埋尸的地方?”
“是,”报信的下人跑走了。
严冬尽将筷子拿在手里,问老族长道:“楚老找我过来,就是请我吃饭的?”
看看严冬尽手里的筷子,又看看这位面前干干净净的碗碟,滴酒未少的酒杯,老族长道:“这酒菜不合严少爷的胃口?”
严冬尽面无表情地道:“我来之前用过饭了,明日要出征,我就不饮酒了,等我打了胜仗回来,我再来府上向楚老你讨一杯水酒。”
明知道这位是不愿用府里的酒菜,要这位说出来的话让你没办法反驳,老族长笑一下,放下酒杯,跟严冬尽道:“我问过了,我楚氏的那帮子孙,还是有人愿意随严少爷出关征,去沙场上建功立业的。”
严冬尽神情认真地听老族长说话。
老族长从袖中拿出一份名单,递给严冬尽,道:“这上面的,是被我逼着出关的。”
严冬尽接过名单,扫上一眼,这上面的人名可不少,“那楚老的意思是?”严冬尽问。
“严少爷是带兵的人,会不知道老朽的意思?”老族长反问严冬尽道。
严冬尽轻抖一下手里的纸张,道:“这上面的人都不可重用。”
老族长点一下头。
“知道了,”严冬尽将这名单收进了袖中,跟老族长道谢道:“多谢楚老。”
“那里,”楚老手往严冬尽的身后指。
严冬尽回头看,楚家老宅的花园比辽东大将军的花园要雅致很多,盛夏日的花园里,繁花开得姹紫嫣红,煞是漂亮。严冬尽说:“哪里?花吗?”
“那院墙外,就是我楚氏的祠堂,”老族长说道。
严冬尽坐正了身体,世人对宗族的看重,在严冬尽这里就不存在,一听老族长说祠堂,严小将军马上就没了兴趣。只是不感兴趣归不感兴趣,严冬尽在面上没表现出来,只道:“是吗?楚老不说,我还真的不知道。”
老族长喝了一杯酒,这酒是好酒,酒杯稍一晃动,酒香就会从酒杯中溢出,严冬尽嗅一下鼻子,低头看一眼自己面前的酒杯,但仍是没碰这只青瓷的酒杯。
老族长一杯酒下肚,跟严冬尽说起了楚家儿郎世代为将,征战沙场的事。
严冬尽皱一下眉头,对这事他仍是不感兴趣,但看看天色,夏天日头长,这会儿近黄昏了,但天色还是亮着。想想自己还有时间,严冬尽还是坐着不动了,面上不显,但实则心不在焉地听老族长说话。
老族长跟严冬尽说自己的父兄,说让当年让他失了一只眼睛的,那一仗的惨烈。
严冬尽从心不在焉,到渐渐地听入了神。
“他们的尸骨没有寻回来,”老族长又饮了一杯酒,道:“至今仍埋在关外的黄沙下。我楚家祖坟里,女人们的尸骨有,男子的却没有几具,多是衣冠冢,黄沙埋忠骨嘛。”
严冬尽点一下头,算是给了老族长一个回应。
“可现在我楚氏竟有那么多畏战了,”老族长问严冬尽道:“严少爷,你说这是为了什么?”
严冬尽老实道:“我不知道。”
“富贵日子过久了,”老族长叹道。
严冬尽愣住了。
“严少爷,那些我楚氏的不肖子孙出了关,他们也还是会畏战的,”老族长似是醉了,目光变得流离不定,老族长说:“战事顺利还好,战事若是不顺,你要防着这些人因为自己胆怯而乱了军心。”
“那我要怎么做?”严冬尽问。
听见严冬尽这么直白的问自己,老族长笑了起来,这位待人冷淡,看着是个很孤傲的人,可仔细想想,由莫桑青带在身边长大的人,又怎会不知如何与人相处?严冬尽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不耻下问,什么时候要话说得多一点的。
“您,”严冬尽有些疑惑地打量老族长一眼,说:“您不会是在跟我说,让我在未开战之前,就将这名单上的人都杀了吧?”这老爷子这么狠呢?
老族长被严冬尽的想法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了,道:“杀了?他们可是我楚氏子孙啊。再者,尚未开战你就斩将,严少爷你就不怕乱了军心吗?活下来的那些楚家子孙,又如何还会听你的号令?”这不没跟蛮夷打起来之前,军里自己先打起来了吧?
严冬尽说:“那您的意思是?”
“战事不利时,你不要让他们说话,”老族长教严冬尽道:“将他们放在前军,断他们的后路,就让他们做先锋。”
严冬尽皱起了眉头,先前这位还说这些人不能重用,这会儿又说战事不利时,要用这些人做先锋?这老爷子是在耍他玩吗?
“怕死,他们就会想办法活,”老族长继续教严冬尽:“当你断了他们的后路后,他们就会用尽去跟蛮夷拼命,无论如何都想活,比舍生忘死更有用。”
这是老于世故之言了,严冬尽又听入了神,这个,他叔父和大哥还真没有教过他。
“带着我的好儿孙们,还有那些怕死鬼出关去吧,”老族长将酒壶里的酒都喝完了,跟严冬尽道:“我这个老头子在日落城里等你们凯旋。”
摸下放在袖中的纸卷,严冬尽冲老族长点一下头,起身告退。
“严少爷,”看着严冬尽走下凉亭了,老族长突然又说了一句:“出关之后,你身系三军生死,我辽东百姓的生死,望你顾大局,最好,最好你忘了你是谁,只记得你是三军的统帅就是。”
严冬尽太年轻了,就算这位也是幼年从军,但这位从来没有独自领兵出关过,以前这位的身边有莫望北,有莫桑青,而这一次,这位是独自一人了。老族长很不放心,但除了提点严冬尽几句话外,他什么也做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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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走出楚家老宅的大门,展翼正好跑来。看见展翼,严冬尽直接就道:“大公子走了?”
展翼点一下头,说:“刚走不久,严少爷,崔北回来了。”
这位总算是回来了,严冬尽冲展翼嗯了一声,算是应答,翻身上了褐途马。
此时的老宅花园里,几个也已是须发皆白的老头子,陪着老族长坐在凉亭里了。
“少将军太冒险了,”看着来上菜的下人们都退下了,一个老爷子道:“这一仗蛮夷是倾巢而出,少将军怎会在这个时候,让严少爷独当一面呢?”
几个楚家的老爷子坐着半天没说话,几位心情都不好,神情也都是凝重。
“一直在传大将军病重,”半晌之后,老族长开口道:“如今看来,这传言应该是真的。”
莫大将军病重,那莫少将军要与人分兵,那这个能与他分兵的人,除了严冬尽,也不可能是别人。
“大将军若是能主事,那另选大将领兵,也不是不行,”一个楚家的族老低声道:“毕竟在大将军在后面坐镇,谁敢乱来?”
相信莫大将军病重到不能理事这个传言是真的后,楚家的族长和族老们心头都如同被压了巨石一般,喘不过气来。
“这一仗我们是吉是凶?”一个族老问。
“但愿是吉吧,”老族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少将军还不至于拿我辽东所有人的命,来给严冬尽当试练石,严冬尽是有独当一面的本事的。”
“你怎么不说,他是只信严冬尽呢?”又一个族老语带怨气地道:“辽东难道无大将了?”
老族长苦笑,说了句:“你与我抱怨有何用?去找少将军吧。”
这个族老被老族长拿话堵住了。
“儿孙要出关,你这是心有不满?”老族长看着自己的这个堂弟道。
“不敢,”族老忍气道。
他的这个堂哥,可是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的疯子,他对上这个疯子,什么好也落不下。
“富贵享久了,”老族长还是念叨这句话。楚家享了很久的富贵,辽东的其他将门跟楚家的情况其实都差不多,军中如今畏战的将领会有多少?老族长不敢再往下想。
“我要去鸣啸关一趟,”老族长放下手里的酒杯,突然就决定道:“我要去大将军府看上一眼。”
几个族老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位老哥哥这又是在闹得哪一出?
展翼这时骑马跟在严冬尽的身后,小声问道:“楚老族长找您有什么要紧的事?”
严冬尽冷声道:“没什么,他不放心我,所以特意提点我一二。”
展翼不相信道:“他提点你?”他们严少爷是由大将军和少将军教出来的,还用得着楚家族长提点?
“嗯,”严冬尽点一下头,道:“主要是不放心,毕竟这次带兵的人是我。”
“是严少爷带兵怎么了?”严冬尽没生气,展翼却是气着了,他跟着严冬尽在河西打了那么多场,又一路赶回辽东,他们是吃败仗了,还是怎么着了?“这也不是严少爷你第一次带兵出关啊,”展翼忿忿不平道:“那老爷子不放心什么?”
严冬尽轻摇一下头,他是清楚的,他身后若不是站着他叔父和他大哥,手里还拿着玄铁令牌,军中的将领们未必认他的账。
严冬尽迟迟不说话,只催马前行,这让展翼担心起来。坐在马上,身子往前倾,展翼抻头看了看严冬尽,说:“严少爷,你别听那老爷子的话,一个几十年没打仗,在家当老太爷,被人供着的人,他能知道些什么呀?”
严冬尽扭头看看展翼。
展翼忧心忡忡。
严冬尽笑了起来,道:“不服气,不放心,这都没办法,谁让我大哥只信我呢?”说这话时,严小将军的神情突然间就神采飞扬了,“我知道背后有人说我,嘴上无毛呢,凭什么就统率三军了?谁让我是严冬尽,他不是呢?”
展翼摸了一下鼻子,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就是有靠山,这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事。
严冬尽没觉得自己会败,等他取了铁木塔的项上人头,那些说他只是仗着身后的莫家父子,说他大哥莫桑青用人唯亲的人,自然就会闭上嘴。严冬尽也不觉得他靠着莫家父子有什么可丢人的,他就是被他叔父抱回家养大的,这是事实啊。严小将军甚至都想好了,与莫良缘成亲之后,他就把他和莫良缘的家建在辽东大将军府的旁边!他就乐意受他莫叔父和大哥的庇护,他就愿意在这二位面前不动脑子,做个就听声的人,他这碍着谁的事了?
“那些人不过就是看着我眼红罢了,”严冬尽又跟展翼说了一句。
展翼想想,觉得严冬尽这话说得没错,那帮在背后说阴阳怪气,说怪话的人可不就是眼红吗?严少爷就是好命,你不服不行啊,有本事你也让大将军养你一回?“是,”展侍卫长点头道:“严少爷说的对,那帮人就是嫉妒呢!”
严冬尽的心里得意了一下,嘴角一挑,笑容就露在了脸上。
天色在这个时候终于渐暗,日落城的人家点起烛火,似乎真就是眨眼的工夫,日落城就万家灯火了。
几个下工的姑娘结伴走在路上,听见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忙一起避让到街边,抬头正好看见严冬尽打马从她们的面前过去。一身戎装的小将军,嘴角微扬着,笑容张扬,刹时就让这些贫家姑娘们红了脸庞。
严冬尽却无心欣赏一下身在的,这座华灯初上的城,也没发现有一群姑娘家为他红了脸庞,这位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守备将军府,得意完了后,严冬尽这会儿急着见崔北了。
崔北抓紧时间洗了一把脸,所以见到严冬尽的时候,这位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一股汗臭味熏人,不过脸是干净的。
“我大哥怎么说?”严冬尽见了崔北说问,手一挥,让崔北不要给他行礼了。
崔北道:“少将军也没说什么,只是说让严少爷你记住答应他的事。”
又是这句话?严冬尽紧锁了眉头,一句话反复地说,这可不像他大哥了。他答了他大哥什么?就算他与莫良缘有性命之忧,他也不能擅动,所以这是不是说,这一次他真的会遇上这种境地里?
“我大哥那里的情况如何?”严冬尽沉着脸问崔北道:“我大哥他人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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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北听了严冬尽的问,直接摇头,说:“没什么情况啊,一切都正常,属下去的时候,少将军正在准备出关的事。”
严冬尽看着崔北。
崔北被严冬尽看得有些紧张了,又想了一下后,才又道:“少将军那里真没什么事啊。”他们严少爷难不成还盼着少将军出事吗?
严冬尽这会儿心绪不宁,但崔北一口咬定他大哥那里什么问题,严冬尽也就只得压下心里的这股不安宁,跟崔北道:“好吧,我知道了,我们明日出关,你下去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明日随我出关。”
“是,”崔北领命,莫名的就松了一口气。
崔北退下之后,严冬尽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想小憩一下,结果还是心绪不宁,就觉着窗外的虫鸣刺耳,让他按耐不住,很想命人去将院里的夏虫都捉了扔出去。
展翼站门外打了一个呵欠,揉着眼看在廊下点灯的侍卫,正想叮嘱这几位小心一些时,展侍卫长就听见身后门响,回头一看,沉着脸的严冬尽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严少爷?”展翼忙就小声道。
“我去城外阿明仔那里一趟,”严冬尽往外走,边走边道:“他那里安排好了吗?”
展翼也没出东城去看,哪里知道阿明仔那里的情况,跟在严冬尽身后走,展翼说:“他去赵将军那里领了军粮。”
严冬尽走在铺在竹林中的小道上,夜风穿竹林而过,几片竹叶就落在了严冬尽的肩头,随着严冬尽走动,这几片竹叶又晃悠悠地落在了地上。小道两旁的灯柱里,灯烛已经被点上了,严冬尽看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灯光从左右两旁同时过来,所以他在青砖小道上落下了两道身影,一深一浅,两道影子交汇外的颜色最深。
走着走着,走在自己前面的少爷不走了,展翼只得又开口问道:“严少爷?”
“我感觉不好,”严冬尽小声跟展翼道。
展翼愣怔住了,侍卫们离得远,这会儿林中的青砖小道上就他和严冬尽两个,严冬尽说话的声音幽幽的,听着有些渗人。
“不对劲,”严冬尽又说。
展翼手按在了佩刀的刀把上,说:“是哪里不对劲?”
严冬尽阴沉着脸,有水滴忽进从竹林的上方落了下来,落在了严冬尽的脸上。
展翼抬头看看,小声说了句:“下雨了。”
严冬尽站着没动。
夜风大了起来,竹林里能听见风穿林而过的呼啸声。
严冬尽不动,展翼也就只能站在林中淋雨。
“你说,”肩头被雨淋湿了一片后,严冬尽跟展翼道:“铁木塔是带着他全部的兵马过来的吗?”
展翼说:“应该是吧?”
“如果他在浮图关外留了一支兵马呢?”严冬尽问。
展翼想了半天,说:“少将军会发现的吧?”
严冬尽转身又大步往厢房走去,他大哥那里没有问题,那铁木塔呢?他怎么就没想到,铁木塔那里会不会出什么妖蛾子呢?这人就当真能完全按照他大哥设计好的路子走?如果这人不呢?
展翼追在严冬尽的身后,神情紧张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严冬尽走到厢房门前又停了下来,他这会儿别说没办法知道,他就是知道了,他又能做什么?他大哥已经带兵出关了,铁木塔也带兵往他这里来,就算浮图关那里有蛮夷的伏兵,他也没办法带兵过去帮忙啊。
“严少爷?!”展翼追到了厢房门前。
严冬尽抬手在门边的墙上砸了一拳。
展翼这下子就更紧张了,这是真出事了?
严冬尽挥拳头砸一下墙,抹一下脸上的雨水,这才转身面对了展翼。
见严冬尽神情如常,展翼的心稍定了一些,便开口猜道:“是楚家那里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严冬尽摇一下头,与整个战局相比,一个楚家算得了什么?“是我有些紧张了,没事了,”严冬尽跟展翼说:“我就不去阿明仔那里了,你替我跑一趟,去看看他那里的情况,这雨,”严冬尽扭头看一眼廊外的雨,廊外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展翼说:“这雨看着下不大,这样的雨不用避了,东城外也没有可供四十万人避雨的地方。”
严冬尽点一下头,推门就进了厢房。
展翼离开守备将军府,往东城外去了。
严冬尽往窗下的坐榻上一坐,窗外的夏虫在雨中叫得更加欢快了,严冬尽不胜其烦地捂一下耳朵,但这虫鸣声又岂是捂耳朵就能隔绝的?
“妈的,”严冬尽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放弃一般地放下了捂着耳朵的双手,看着窗外的竹林又开始安慰自己,铁木塔能有那么精明,还知道安排伏兵?这人没有这个脑子,他大哥也不会走霉运的。就算有伏兵又怎样?大不了他大哥回兵浮图关就是,一支伏兵怎么可能就会把他大哥逼死了?
不会的。
严冬尽趴在木质的窗台上看着夜色中的竹林,胡思乱想了好一阵,最后自己将自己给说服了,这场仗他们会赢,铁木塔那个蛮夷怎么可能有本事算计他大哥?这之前的心绪不宁,担心,烦燥,不过是他在紧张。是的,在怀疑自家大哥出境不妙,有可能会出事,和质疑不够稳健上,严冬尽宁愿相信是自己不够好。
而日落城飘着小雨的时候,关外却在下一场大雨。
铁木塔推开为自己打伞的亲兵,快步走进一座帐篷里。
阿诺王子的尸体倒在帐篷的正中央,尸体发青的脸,和乌黑的嘴唇都在告诉他的父汗,他是中毒身亡的。
铁木塔没有蹲下身去细看儿子,他也不用去试儿子的鼻息了,阿诺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他要试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汗王压着心中的怒气问道。
帐中此刻跪了好些人,有侍卫,有大夫,有奴隶,但没人敢说话。
“都哑巴了吗?”铁木塔又问。
帐中还是一片寂静。
“混帐!”铁木塔抬脚,将阿诺的侍卫长给踢飞出了帐去,伺候的主子死了,你这个当侍卫长的还活着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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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侍卫发现的时候,阿诺王子已经毒发身亡,尸体都已僵硬,军的大夫赶过来也只是再确定一次,这位王子的死亡罢了。
“王子这些日子心情不好,”重新爬回帐中的侍卫长,跪在地上跟铁木塔禀告道:“他不让我等跟随,他今日只招了曲西伺候。”
叫曲西的侍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身下一片潮湿,已经吓得失禁了。
铁木塔看向了曲西,道:“你说。”
“我不知道!”曲西尖叫起来,精神失常的模样。
儿子有一个叫曲西的床侍,这事铁木塔知道,他还知道这床侍出自他母亲哲布泰的部落,不似一般的关外女子那样肤色偏黑,这个曲西的皮肤很白,所以很得他儿子阿诺的喜欢。大汗不怀疑曲西,这个女人没有杀阿诺的理由,哲布泰也好,整个义玛部落都将日后的前程压在阿诺的身上,铁木塔不但不怀疑,他还相信这个曲西是宁愿自己死掉,也不希望阿诺有事的。
“我出去打水,”尖叫过后,曲西又语无伦次地道:“王子,王子要擦洗一下,王子说他要擦洗一下,他说关内人,关内的人都是这样做的!可,可我打完水后,王子倒在地上了,我的王子他倒在地上了!”
曲西伏地大哭了起来,穿着的裙子因为开衩太高,两条白生生的大腿从开衩处露了出来,这美人也没有穿鞋,脚底板沾着不少黄沙。
铁木塔铁青着脸,扭头又看儿子的尸体,在阿诺尸体的不远处,一个木盘面朝下被人摔在地上,水淌了一地,看来这个就是曲西打来的水了。
几位得铁木塔重用的军师、幕僚这时在帐外求见。
“进来吧,”铁木塔应声。
兀图头一个进了帐,一眼瞧见阿诺的尸体后,这位的脸色就变了,阿诺还真的死了!
“死了,”铁木塔指一下阿诺的尸体,低声道:“睡了一个女人后,这小子就死了。”
兀图几个人就又看曲西,一个幕僚道:“这是?”
“大妃给他安排的人,”铁木塔说了一句。
这下子汗王的智囊们不怀疑曲西了,于是几个人就又盯着阿诺的尸体看。
“他中了什么毒?”铁木塔问大夫。
几个被叫来的大夫都摇头。
铁木塔拖了张椅子过来,坐下了,看一眼大夫们,道:“什么意思?你们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大汗,”帐外这时有人禀道:“巫来了。”
“请,”铁木塔道。
一个戴着金面具的侏儒从帐外走了进来,这就是伺候在铁木塔身边的巫了。
兀图几个人给巫行礼。
巫没理会兀图们的行礼,低头看阿诺,蹲下身,伸手指在了阿诺的嘴边沾了些血,直接就这血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铁木塔冷眼看着自己的巫。
巫闭眼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了眼睛,跟铁木塔道:“这毒来自关内。”
帐中的众人听了巫的话,由惶恐变为愤怒,这是哪个关内人害了他们的王子?
“都滚出去!”铁木塔却在这时发话道。
帐中很快就只剩下了汗王和他的大巫。
“凶手应该已经逃走了,”巫跟铁木塔道。
“你再跟本汗说一遍,这毒来自哪里?”铁木塔看着巫。
“关内,”巫道:“这毒我也有,是我弟弟从天晋人的京城送来的。”
巫的双生胎弟弟死在了京城,铁木塔敲一下自己的额头,“军里有莫桑青的奸细?”他问巫道。
巫没说话。
“怎么不说话?”铁木塔问。
“我不知道,”巫说。
“阿诺是要白死了吗?”铁木塔又问。
巫又低头看看阿诺王子,道:“我的大汗,现在最重要的是您要赢下这场战争。”
“把话说明白,”铁木塔低声道。
“这毒我这里有,别人那里也会有,”巫道:“凶手是莫桑青派来的奸细,还是军中的什么人,这个要查了才知道。大汗,天晋现在就要诸王在争位啊,皇位的诱惑太大了。”
巫的话说得其实很直白,阿诺也许就是被自己的兄弟除去的,毕竟军中除了这位阿诺王子,还有六位王子在,不是吗?
铁木塔沉默了下来。
阿诺王子的眼睛圆睁着,正对着帐顶。
铁木塔不算是个好父亲,他对自己的儿子们都不怎么疼爱,阿诺的死也没有让他伤心,毕竟死了一个阿诺,他还有十个儿子,只是巫的话,让铁木塔心情恶劣了。他还没老,他的儿子们,不,这后面可能还有他的女人们的影子,这些人就已经开始在争他的王位了?!
巫举起自己的木杖,在阿诺的眉间点了一下,阿诺圆睁着的双眼,竟然就自己闭上了。
“来人,”铁木塔从冲帐外道。
汗王贴身的侍卫走进帐中,跪在地上听汗王示下。
“将伺候阿诺的人押去哲布泰那里,”铁木塔下令道:“让哲布泰处置他们去。”
侍卫大声领命。
帐外的众义玛部族人知道自己可以不用马上就死了,但众人还是哭丧着脸,没能保护好王子,就算大汗放过了他们,大妃和部落头领、长老们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将阿诺的尸体也给哲布泰送去吧,巫,你处理一下阿诺的尸体,”帐中,铁木塔又下了一道命令,不马上将会在夏日里迅速**的尸体处理掉,而是让巫出手,让阿诺的尸体没那么快的腐烂掉,让哲布泰能看一眼儿子的尸体,这就是汗王的慈悲了。
“是,”巫领命道。
“没用的东西,”铁木塔看着儿子的尸体道。
巫静立一旁,如同一个聋子。
铁木塔起身,从阿诺的尸体旁走过,抬手一撩帐帘,人就走了出去。
帐外雨下得越发的大了,黄沙变成了泥地,人们就站在泥地里,任由大雨冲刷身体。
铁木塔抬头看看天,跟站在帐前的兀图道:“随本汗回中军帐。”
兀图忙跟在了铁木塔的身后,一行人没走出几步,军中的另六位王子一起到了,与他们的父汗走了个迎面相撞。
铁木塔没理会这六个儿子的行礼,带着人径自离开了。
六位王子直到铁木塔一行人走没影了,才走进了阿诺的寝帐里。跟铁木塔的不伤心一样,六位王子也没什么伤心的情绪可言,他们与阿诺不是同母兄弟,再加上阿诺是大妃之子,是最有可能继承汗位的王子,所以阿诺王子天生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们,嫉恨的对象。现在最大的敌人死了,王子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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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快到中军帐的时候,兀图追了铁木塔几步,小声道:“就怕大妃伤心之下,会……”
铁木塔猛地停步。
兀图收步不及,一头撞在了自家大汗的背上。
一行人就这么站在了大雨里。
“大汗,”兀图先生鼻梁骨被撞得酸痛,眼晴里涌出生理性的眼泪水,只是因为站在大雨里淋着,才没被人发现。
铁木塔有些心烦,哲布泰替他管家这些年下来,义玛部落已经借着哲布泰这个大妃的势,成了一个兵强马壮的大部落。兀图的话没说完,但铁木塔知道自己的这个军师要说什么,哲布泰要在这个时候闹起来,这要怎么办?不要小看哲布泰这个女人,这个女人闹起事来,一定会让他头疼的。
兀图捂着鼻子,半天才将手放下,被撞出的鼻血被雨水冲了一个干净。
“要告诉她,”铁木塔淋着雨考虑了很久,跟兀图道:“阿诺的事不能瞒着哲布泰,不然这女人连本汗都会疑上的。”
阿诺是跟着他这个父汗出征的,死在他这个父汗的眼皮底下,他要是再隐瞒阿诺的列死讯,他跟哲布泰就真解释不清了。
“哲布泰会问我,不心虚,与阿诺之死毫无关系,不想护着谁,我为什么要瞒着她儿子的死讯?”铁木塔连摇头边跟自己的军师道:“这事不能瞒她,再说也瞒不住。”
阿诺的死不是秘密,这事想瞒都瞒不住。
“那还请大汗多多宽慰大妃吧,”兀图只得退而求其次地道。
铁木塔又往前走,盛夏夜走在大雨里,这股清凉劲儿是铁木塔喜欢的,只是想着哲布泰,想着哲布泰和义玛部落对阿诺的期许,铁木塔的心里突然就升起一股厌恶的情绪,继承人,他还没有老去,他的女人和他的部下们,就想着他的身后事了!
“被毒死,”汗王声音冰冷地道:“阿诺是个废物。”
兀图没敢接话。
“有什么事,等我杀了莫桑青,带着我的勇士们拿下辽东之后再说吧,”铁木塔说:“本汗还没有老,本汗还会有新的儿子的!”他还要去抢辽东最娇艳的那朵花呢,继承人,身后事,都见鬼去吧!
兀图连声应是,心里觉得大妃哲布泰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但铁木塔的态度让他不敢再劝。铁木塔是个英明的汗王,但这位从来都看不起女人。
“阿诺的死本汗会查的,”铁木塔又道,这是大汗对于阿诺之死,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兀图应声道。
“莫桑青现在兵到了哪里?”铁木塔转了话题,往近在眼前了的中军帐走,一边跟兀图道:“木术有消息了吗?”
“木术还没有传消息来,”兀图忙回话道:“莫桑青行军的速度并不快,但今日具体到了什么位置,探马还没有回来,所以……”
“都是废物,”不等兀图将话说完,铁木塔就骂了一句。
兀图腰身微微躬了一下,并没有接话。探马想要靠近由莫桑青亲率的辽东铁骑,这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今他们已经损失了十几个探马,昨日派出去的探马,能不能活着回来,这还难说呢。
“大汗,”守卫中军大帐的侍卫,一边给铁木塔行礼,一边替铁木塔掀开了中军大帐的帐帘。
铁木塔大步走进中军大帐,帐内的温度远比帐外的高,冷热这么一交替,汗王身上的雨水几乎是瞬间就凝成了雾状的水汽,“都进来,”铁木塔跟兀图等人道。
兀图等人鱼贯进了中军大帐。
铁木塔不关心自己的智囊们现在还浑身透湿着,往大椅上一坐,铁木塔便开始议事。不再提阿诺,汗王现在只关心莫桑青,莫桑青行军的速度过慢,这让汗王又心生了疑惑,一个要追击他的人,不快马加鞭,而是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慢吞吞地走,这是不是意味着,事情又发生了变故?
这场议事,一议就又是一整夜。
第二日凌晨时分,天还未亮,大雨也未停歇,阿诺王子的尸体被装进了一口,临时赶制出来的棺材里,由巫亲手盖上了棺盖,被人放在了一辆马车上。
阿诺王子的侍卫,随从,侍女们都被反绑了双臂,被兵卒押着,跟在运尸的马车后面。
巫站在雨中看看这些人,之后问自己的随从道:“大汗派到阿诺王子身边的人呢?我怎么没有看见他们?”
这个小随从忙回话道:“那队人回大汗的身边去了。”
巫轻一下自己拄着的木杖,低声道:“这些人也应该交由大妃处置的。”阿诺死的时候,这些人也是护卫在阿诺身边的,阿诺的死,这些人一样是有责任,应该被处死才对,这样才公平。
“可这是大汗的命令,”小随从道。
巫摇一下头,不再说话了。
铁木塔没有派人来送,六位王子自己没有出现,也同样没有派人过来。阿诺的尸体就这么冷冷清清地,被运出了军营。
宋野跑进了一座低矮的帐篷,跟坐在地上的云墨道:“蛮夷将阿诺的尸体拖走了。”
云墨手里拿着一个水囊,听了宋野的话,云墨抬头看看宋野,低声道:“蛮夷军开拔的时候,我们就找机会走。”
宋野坐在了云墨的对面,抹一下脸上的雨水,应一声是,随后就很是不解地道:“铁木塔死了儿子,他怎么都不命人搜营,捉拿凶手呢?”
云墨又低头看手里的水囊,说了句:“他现在顾不上这个。”
宋野小声地啧一下嘴。
“他的儿子很多,”云墨又说了一句:“死一个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宋野有些震惊地道:“将军,这可是儿子啊,话不能这么说的吧?”哪有因为儿子多,就死几个不在乎的?
云墨放下了水囊,到了下雨的天气,他身上的骨头就发疼,大雨下了一夜,云墨因中毒,受损最重的腿骨也就疼了一夜。用手轻按着发疼的腿,云墨不自觉地抿嘴,却又马上意识到,这样会让宋野察觉到自己的不适来,云墨又拿开手,放松了神情。
宋野拿了放在地上的另一支水囊,拔了木塞,仰头灌了一口。因为喝水,宋副将是没看见云墨的动作,也就完全没发现,他家将军这会儿正在竭力忍疼中。
军营里这时响起了号角声,蛮夷大军要开拔,继续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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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夷的大军除了王庭的兵马,剩下就是由各大小部落的男丁组成,这些人可以是牧民,可以部落的勇士,汇集到大军中则是骁勇的士兵。云墨们住的小帐篷,在六个小部落共同扎营的片区,与这片区紧邻的是一个奴隶的宿营地。六个部落共占一地,旁边还是一个人数随时会发生增减的奴隶营地,这让这片营地人员成分复杂,又因为远离汗王的中军大帐,这里的军纪也形同虚设,云墨一行受汗王宠爱的中原女人的随从,在这里是无人过问的,而无人过问,就意味着安全。
这日大军开拔之后,云墨一行人拖后,没人发现这一行人最后消失在百万大军中,不见了踪影。在六个看过云墨一行人的小部落众人想来,这一行人应该是奉命走了,而铁木塔,这位大汗若不是与鸣啸关那里还有消息往来,他都要遗忘掉自己还有一个叫莫良玉的女人了。
云墨一行人离开大军之后,淋着雨在沙地里藏了一个白天的时间,一直等到这天夜幕将临,云墨才带着宋野们往伽蓝寺的方向走去。
走在荒无人烟的大漠里,没有可以辨识方向的景物,因为下雨天空也没有星月可以供人识别方向,宋野是越走越心惊,他们的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他们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声响,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他家将军是怎么认路的?
人在黑暗中行走艰难,战马也一样,一行人很快就不得不下马,死死地拽着战马的缰绳,艰难地步行往前。所幸大漠的黄沙地很能吃水,除了先前的营地有沙地变泥潭的情况出现,他们现在走的路没有这种情况。
“我们这一次运气不好,”默不作声地走了大半夜后,云墨带着宋野爬上了一座沙丘,抬手,用手臂擦拭一下脸上的雨水后,云墨跟宋野小声道:“这里很少下雨,下也是最多飘一些小雨,像这样的大雨我从没有听人说过。”
宋野张嘴喝了几口雨水,喘几口气才说:“将军这说明我们的运气好啊,属下听说,大漠里下雨可是要谢天神的,这雨精贵着呢。”
云墨笑了笑,道:“你看铁木塔因为这场雨谢天神了吗?”
宋野一呆,这还真没有!
“传言罢了,”云墨往山丘下走。
宋野忙追在云墨的身后,说:“将军,我们走的方向是对的吧?”这会儿下着雨,他们还不用担心水的事儿,可一旦这雨停了,宋副将头皮都发麻,他们要是在大漠里迷了路,那他们一定不是饿死,就是活活渴死在大漠里啊。
“是对的,”云墨这时已经下了山丘,仰头看着宋野道:“我们动作要再快一些才行。”
宋野连跑带滑地下了山丘,为难道:“将军,属下恨不得明日天亮就能到伽蓝寺,可路也太难走了!”
云墨扶了站立不稳的宋野一把,说了句:“不好走我们也走。”
远远地,有狼叫的声音传来。
宋野一下子就停了步。
“没事的,”云墨安慰宋野,也安慰同宋野一样紧张的年轻禁卫们道:“狼群不在附近,我们也不是落单的人,不要怕。”
“我不害怕,”宋野忙就否认道。
云墨笑了笑,伸手从一个禁卫的手里接过战马的缰绳,往山丘后面走去。
“跟上,”宋野招呼众兄弟。
云墨的腿很疼,但他没停步,云将军现在根本就不敢休息。听宋野回来说,莫桑青对自己传回去的消息只是知道了,叮嘱他行事要小心,云墨这心就一直不安,为什么铁木塔分兵,他的师兄却不做相应的调整?还是他师兄做出调整了,而因着他身在敌营,所以无从得知吗?不确定,什么事都确定不了,所以云墨不安。
绕过横在眼前的山丘后,一行人的面前又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黄沙地。
“雨好像小了,”宋野抬手接雨水,跟自家将军道。
云墨手往前指一下,带着宋野们往大漠的深处走去。
此时的辽东军营里,邱岳心神不安地看着莫桑青,语调几乎是哀求地道:“你现在就走?你就不能等折大公子到了后,才走吗?我这,我又不认识这位折家大公子,你在的话,替我们俩互相介绍一下,这不好吗?”
莫桑青将战刀佩好了,抬头看邱岳一眼,说:“你还要我替你引荐?你什么时候这么害羞了?”
邱岳说:“人家大老远地来了,你一面都不见,这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莫桑青起身道:“军情紧急,折大公子知道的。”
“你,”邱岳没招了。
莫桑青往帐门那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跟邱岳道:“这一仗你专心与复生联手就是,其他的事你都不要想。”
邱岳运气,不说话。
“出关之前,我们就说好了的,”莫桑青说:“你现在就不能跟我说一句,祝我得胜凯旋吗?”
邱岳喉咙哽滑一下,道:“这话还用特意说吗?未沈,我是宁愿我死,我也不想……”
“好了,不要说了,”莫少将军抬手轻拍一下邱岳的肩膀,笑着道:“我们谁都不死。”
邱岳的双眼泛了红潮。
“送我走吧,”莫桑青说:“我走之后,你就赶到中军去。”
邱岳往旁边让了让。
“走吧,”莫桑青推一下好友,笑道:“你不会是想哭一场给我看吧?”
邱岳跟在了莫桑青的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帐,帐外还是飘着雨,营中的篝火在雨中显得朦胧,冷雨遇上存着暮气的沙地,贴着地面的雾气就这样生成了,巡夜的兵卒如同穿梭其间,其身影也显得模糊不清。
“该死的天气,”邱岳骂了一句。
莫桑青没顺着邱岳的话往下说,而是道:“看见狼烟后,复生最迟明日就会带兵出关了,你派人去找他。”
邱岳很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我要跟他说什么呢?”
莫少将军说:“将我的计划告诉他,派你最信任的人去,我知道你邱家是有死士的。”
邱岳看着莫桑青,半晌才道:“好,都听你的,回头严冬尽找我拼命的时候,希望你别拉偏架,我也是知道的,对严冬尽,你向来是拉偏架的。”
“好,”莫桑青笑着应下了邱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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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夷的大军除了王庭的兵马,剩下就是由各大小部落的男丁组成,这些人可以是牧民,可以部落的勇士,汇集到大军中则是骁勇的士兵。云墨们住的小帐篷,在六个小部落共同扎营的片区,与这片区紧邻的是一个奴隶的宿营地。六个部落共占一地,旁边还是一个人数随时会发生增减的奴隶营地,这让这片营地人员成分复杂,又因为远离汗王的中军大帐,这里的军纪也形同虚设,云墨一行受汗王宠爱的中原女人的随从,在这里是无人过问的,而无人过问,就意味着安全。
这日大军开拔之后,云墨一行人拖后,没人发现这一行人最后消失在百万大军中,不见了踪影。在六个看过云墨一行人的小部落众人想来,这一行人应该是奉命走了,而铁木塔,这位大汗若不是与鸣啸关那里还有消息往来,他都要遗忘掉自己还有一个叫莫良玉的女人了。
云墨一行人离开大军之后,淋着雨在沙地里藏了一个白天的时间,一直等到这天夜幕将临,云墨才带着宋野们往伽蓝寺的方向走去。
走在荒无人烟的大漠里,没有可以辨识方向的景物,因为下雨天空也没有星月可以供人识别方向,宋野是越走越心惊,他们的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他们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声响,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他家将军是怎么认路的?
人在黑暗中行走艰难,战马也一样,一行人很快就不得不下马,死死地拽着战马的缰绳,艰难地步行往前。所幸大漠的黄沙地很能吃水,除了先前的营地有沙地变泥潭的情况出现,他们现在走的路没有这种情况。
“我们这一次运气不好,”默不作声地走了大半夜后,云墨带着宋野爬上了一座沙丘,抬手,用手臂擦拭一下脸上的雨水后,云墨跟宋野小声道:“这里很少下雨,下也是最多飘一些小雨,像这样的大雨我从没有听人说过。”
宋野张嘴喝了几口雨水,喘几口气才说:“将军这说明我们的运气好啊,属下听说,大漠里下雨可是要谢天神的,这雨精贵着呢。”
云墨笑了笑,道:“你看铁木塔因为这场雨谢天神了吗?”
宋野一呆,这还真没有!
“传言罢了,”云墨往山丘下走。
宋野忙追在云墨的身后,说:“将军,我们走的方向是对的吧?”这会儿下着雨,他们还不用担心水的事儿,可一旦这雨停了,宋副将头皮都发麻,他们要是在大漠里迷了路,那他们一定不是饿死,就是活活渴死在大漠里啊。
“是对的,”云墨这时已经下了山丘,仰头看着宋野道:“我们动作要再快一些才行。”
宋野连跑带滑地下了山丘,为难道:“将军,属下恨不得明日天亮就能到伽蓝寺,可路也太难走了!”
云墨扶了站立不稳的宋野一把,说了句:“不好走我们也走。”
远远地,有狼叫的声音传来。
宋野一下子就停了步。
“没事的,”云墨安慰宋野,也安慰同宋野一样紧张的年轻禁卫们道:“狼群不在附近,我们也不是落单的人,不要怕。”
“我不害怕,”宋野忙就否认道。
云墨笑了笑,伸手从一个禁卫的手里接过战马的缰绳,往山丘后面走去。
“跟上,”宋野招呼众兄弟。
云墨的腿很疼,但他没停步,云将军现在根本就不敢休息。听宋野回来说,莫桑青对自己传回去的消息只是知道了,叮嘱他行事要小心,云墨这心就一直不安,为什么铁木塔分兵,他的师兄却不做相应的调整?还是他师兄做出调整了,而因着他身在敌营,所以无从得知吗?不确定,什么事都确定不了,所以云墨不安。
绕过横在眼前的山丘后,一行人的面前又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黄沙地。
“雨好像小了,”宋野抬手接雨水,跟自家将军道。
云墨手往前指一下,带着宋野们往大漠的深处走去。
此时的辽东军营里,邱岳心神不安地看着莫桑青,语调几乎是哀求地道:“你现在就走?你就不能等折大公子到了后,才走吗?我这,我又不认识这位折家大公子,你在的话,替我们俩互相介绍一下,这不好吗?”
莫桑青将战刀佩好了,抬头看邱岳一眼,说:“你还要我替你引荐?你什么时候这么害羞了?”
邱岳说:“人家大老远地来了,你一面都不见,这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莫桑青起身道:“军情紧急,折大公子知道的。”
“你,”邱岳没招了。
莫桑青往帐门那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跟邱岳道:“这一仗你专心与复生联手就是,其他的事你都不要想。”
邱岳运气,不说话。
“出关之前,我们就说好了的,”莫桑青说:“你现在就不能跟我说一句,祝我得胜凯旋吗?”
邱岳喉咙哽滑一下,道:“这话还用特意说吗?未沈,我是宁愿我死,我也不想……”
“好了,不要说了,”莫少将军抬手轻拍一下邱岳的肩膀,笑着道:“我们谁都不死。”
邱岳的双眼泛了红潮。
“送我走吧,”莫桑青说:“我走之后,你就赶到中军去。”
邱岳往旁边让了让。
“走吧,”莫桑青推一下好友,笑道:“你不会是想哭一场给我看吧?”
邱岳跟在了莫桑青的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帐,帐外还是飘着雨,营中的篝火在雨中显得朦胧,冷雨遇上存着暮气的沙地,贴着地面的雾气就这样生成了,巡夜的兵卒如同穿梭其间,其身影也显得模糊不清。
“该死的天气,”邱岳骂了一句。
莫桑青没顺着邱岳的话往下说,而是道:“看见狼烟后,复生最迟明日就会带兵出关了,你派人去找他。”
邱岳很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我要跟他说什么呢?”
莫少将军说:“将我的计划告诉他,派你最信任的人去,我知道你邱家是有死士的。”
邱岳看着莫桑青,半晌才道:“好,都听你的,回头严冬尽找我拼命的时候,希望你别拉偏架,我也是知道的,对严冬尽,你向来是拉偏架的。”
“好,”莫桑青笑着应下了邱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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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精骑站在雨中,偶有战马打个响鼻,抬腿踏一下地,除此之外,这支精骑再没有声响发生。
艾久替自家少将军牵着乌云马等在前面,邱岳看看空地上的这支兵马,快步了几步,与莫桑青并肩而行了,邱少将军小声道:“要不再想想吧,一定要这样冒险吗?”
“要的,”莫桑青说。
“下雨天你要怎么走?”邱岳这会儿又想出一个借口来,跟好友说:“你等雨停了再走,不行吗?”折大公子已经带人出了浮图关,也许这位在雨停之后,就可以赶到他们后军的宿营地呢?也许这位折家大公子有办法将莫桑青劝住呢?
邱岳把下雨天都拿出来当借口了,莫桑青哈得一笑,摇着头往艾久那里走,说:“我看这雨很快就会停了,折烽又不会飞,他怎么在雨停后赶到?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他会听你的话做说客?”
“是,你厉害,天象你也会看,”邱岳虎着脸道:“天文地理你无所不知,这么能耐,你怎么就不能想个别的法子呢?”
莫桑青说:“这事儿我不是也跟你说过的吗?”
他们是没办法了,再厉害他们也只是凡人,没有大罗金仙的本事,可以呼风唤雨,移山填海,可以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他们能拿出来,其实也只有自己的这么一条命罢了。
“少将军,”艾久牵着乌云迎着莫桑青走了几步。
邱岳赶在莫桑青伸手之前,将乌云马的缰绳接到了手里。
艾久见这二位还有话要说,便退得远了一些,站着等。
莫桑青只得站下来看邱岳了,这才发现好友通红了双眼,“真哭了?”莫少将军这话说得很是没心没肺。
“谁他娘的流猫尿了?”邱岳用力地抹一下自己的眼睛,说:“这他娘的不下着雨吗?”
“行行,我错了,”莫少将军的这个道歉一点都不经心,仍是没心没肺的很。
“你再想想叔父,想想良缘吧,”邱岳声音哀求地道:“你别看现在良缘回来了,她身上的麻烦事没解决啊,她这个太后当是不当,这不还得你来想办法,你来给她作主吗?”
莫良缘这事是莫桑青的逆鳞之一,说这事等于往莫桑青这个当哥的心窝里扎刀子,可邱岳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总有可以拉住莫桑青,不让这位往死路上奔的人或事吧?莫良缘这个亲妹妹可不可以?
雨飘在脸上,细细密密的,清凉的让人几乎要相信,盛夏的酷热天已经过去了。
“良缘,”莫桑青站在雨中想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带着欣慰的意味,他跟邱岳低声道:“良缘是可以经风雨的。”
邱岳呆愣愣地看着莫桑青。
“我走了,”从邱岳的手里拿过缰绳,莫桑青说:“保重。”
莫少将军翻身上马。
“上马!”传令官大声下令。
五千精骑兵悉数上马,盔甲因为摩擦而发生出了金属特有的铮鸣声。
坐在马上,莫桑青半侧了身,挥手跟邱岳说了句:“阿邱,我们此战之后再见。”
邱岳只能点一下头。
莫桑青催马往辕门外跑去。
“出发!”传令官再次下令。
五千精骑跟随着莫桑青,拖在三军最后面的这个军营。
邱岳往前追了几步,最后在辕门前无力地停下,莫桑青走在最面前,中间隔着五千兵马,邱少将军站在辕门内,踮了脚也看不见好友的身影了。
只有邱岳送行,没有送行酒,没有号角,甚至没有打军旗,莫桑青的这次出发悄无声息,没有壮怀激烈,平静地不似他要去冒一场赌上生死的险。
好友带兵远去,最终消失在眼前,邱岳一个人在辕门内不知道站了多久,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邱少将军抬头看天,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歇了,夜空里又现了明月繁星。
“将爷?”侍卫长跑到了邱岳的身后。
邱岳抹了一把脸,他的脸上干干净净,雨水也好,泪水也罢,这会儿都没了。
“将爷,我们要准备出发吗?”侍卫长又问。
自从邱大将军去了之后,邱岳身边的人就改了口,由原先的二公子,改叫邱岳将爷了。邱岳转身面向了自己的侍卫长,竭力让自己显得平静地道:“我们走。”
侍卫长忙冲身后打了一个呼哨。
二十几个邱岳的贴身侍卫从营里跑了出来,其中一个侍卫的手里还牵着邱岳的战马。
侍卫长再回身时,发现自家将爷又面向着辕门外站着了,“将爷,”侍卫长小声道:“少将军他,他这是要去哪里?”
邱岳说:“他要去蛮夷的王庭。”
不明内情的侍卫长顿时惊喜起来,这个沉稳的汉子难得地雀跃起来,说:“少将军要突袭蛮夷的王庭?”
邱岳木然地点一下头。
“太好了,”侍卫长拍一下手掌,道:“这下子铁木塔死定了。”
邱岳低低地嗯了一声,从这个时候起,他要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起来了,他若不斩下铁木塔的人头,他有何面目再见莫桑青?
看在侍卫长的眼里,他家将爷一切如常。看着邱岳上了马,侍卫长才下令侍卫们上马,一行人跟着邱岳也出了辕门。
“天亮之后,让人来这里收拾,”邱岳命侍卫长道:“就让后军的林楚过来好了。”
这位林楚将军是莫桑青特意安在后军的,他身边有个很得用的副将,叫姜忠国的私底下与蛮夷有生意往来,这生意中就有一项,买卖军情消息。莫桑青带兵离营的消息,还要指望这个奸细传出去呢。
邱岳的心此刻一片冷硬,又跟侍卫长道:“你让林将军务必将帐篷什么的都收起来,这***都是钱。”
“是!”侍卫长领命。
天明之后,林将军带着自己的麾下们到了空无一人的营地,一个兵卒在中军帐的火盆里,发现一张地图。地图被烧了大半,仅剩下的那一小块,在南雁堡这个地方,被人用红墨圈了起来,还打了一个叉。
林楚将这一小块地图拿在手里看,之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很大力地将地图揪成了团,死死地捏在了手里。
“将军,”就在林楚身边的姜忠国小声道:“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自己拿了火折子,林将军将手里的小块地图点着了,重又扔进了火盆里,看着这一小块地图烧成了灰烬,林将军才挪开了眼,跟姜忠国道:“你去催一下,让他们动作快点,邱将军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是,”姜忠国领命。
给读者的话:
亲耐的们,圣诞快乐,转眼竟然就又是一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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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青带五千精骑往南雁堡去的消息,很快就被铁木塔得知。正走在行军路上的汗王,当即下了马,命人将地图铺在了他的面前,目光十分精准地在地图上找着南雁堡后,汗王的目光就钉在了这个小黑点上。
“有商道,”兀图在一旁,手指着地图,小声道:“绕行南雁堡,经这商道可到王庭。”
“他们还会经过伽蓝寺,”铁木塔说了一句。
兀图没奉承铁木塔,只说了一句:“是。”
“莫桑青自视过高了,”铁木塔冷道。
兀图说:“那大汗要怎么应对?”
铁木塔说:“他只带了五千人,传令木术分兵,谴两万人去追,他带着剩下的兵马拦在莫桑青的退路上。”
“这样就能杀了莫桑青了?”兀图先生觉得有些不保险,小声道:“这万一让莫桑青逃脱了呢?”
“那本汗就要了木术的脑袋,”铁木塔道:“现在本汗要对付严冬尽,至少莫桑青,就交由木术去对付吧。”
兀图轻轻摇头。
“莫桑青一步错就步步错了,”铁木塔这一次没有再问兀图的意见,而是道:“再厉害,他也只有五千兵马,不用担心他。”
“是,”自家汗王这么肯定地说了,兀图便不再劝了,领命道:“我这就往木术将军那里传消息。”
“告诉他,杀不了莫桑青,那他就提他自己的人头来见我,”铁木塔说着话就上了战马,催马便前行了。
兀图看着兵卒将地图收好了,正想去办往流沙河,木术那里传消息的事,脑子里却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兀图先生是一下子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感觉不妙了。转过身,兀图便上马追铁木塔。
“怎么了?”见兀图不去办差,而是又追上了自己,铁木塔有些奇怪。
兀图小声道:“大汗,莫桑青只带了五千兵马离开,那他带出浮图关的大军还是追在我们的身后啊。”
铁木塔看着兀图,道:“你在担心什么?”
兀图说:“那我们不是仍处于辽东军的首尾夹击之下吗?”
木术要去对付莫桑青,这就等于木术率领的这支兵马,被莫桑青用五千兵马就调走了啊,这样一来,他们这支大军,岂不是处于严冬尽与邱岳的首尾夹击之下了?
兀图有些着急了,道:“大汗,木术将军这一部兵马调动走后,谁去对付邱岳呢?”
铁木塔面部肌肉绷得很紧,这让这位汗王看起来,更加的骇人了。
“这会不会是莫桑青的断尾求生之计?”兀图极小声地道:“他用自己和那五千兵马,破了大汗的安排,让大汗又陷入他之前为大汗设下的陷阱里。”
“是吗?”铁木塔道:“
木术是在这天的傍晚时分得到的消息,他的侍卫将送信的鹰带进帐中,木术这时正吃晚饭吃到了一半,看了侍卫从鹰腿上解一下的秘信后,木术这饭就不吃了。
莫桑青只带了五千人,往南雁堡去了?木术是再三看着秘信里的这行字,确定自己没看错,也没理解错这行字的意思后,木术将军是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这次要再杀不死莫桑青,那他就真是一个废物了。
将秘信扔盛着羊奶的大碗里了,木术下令道:“击鼓,让众将到中军帐来。”
侍卫领命跑了出去,很快,中军帐前响起了鼓声。
众将很快赶来,这其中就包括燕晓的父亲和两位兄长。
“小姐,您还是进帐去等吧,”花面部的宿营地里,侍女劝燕晓道:“老爷他们不会这么快回来的。”
燕晓这会儿满心的焦虑,自从知道莫桑青带兵出了浮图关后,这情绪就一直让燕晓坐立不安,让这个一向心思不外露的姑娘,突然之间就好似变了一个人,心思外露不说,还急躁起来,冲动易怒,跟谁都没办法好好说话。
侍女大着胆子劝了自家小姐一句后,看一眼因为焦躁而不停走动着的燕晓,方才好容易才鼓起的勇气,一下子就跑没了。这些日子下来,侍女,包括整个花面部落的人都清楚了,他们小姐又处于就要发火的当口上了。
“会是什么事?”燕晓停下来,看着自己的侍女问。
侍女忙就摇头,她不知道啊。
燕晓却看也不看侍女了,又开始在帐篷前的空地上转圈,不安让她慌乱,却又只能忍耐着,不让自己跑到中军帐去。
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消失在天边,夜幕降临,军营里亮起了灯火。
“小姐,老爷他们回来了!”侍女手往宿营地的外面指,大声叫起来。
花蛮子带着两个儿子从木术处回来,看一眼跑到了自己跟前的女儿,低声道:“我们进帐说话,老二,你让我们部落的人都收拾行囊去,不要忙着吃饭了。”
花鹿角点头应了一声是,走开了。
“收拾行囊?”燕晓忙就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花蛮子重重地叹口气,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大哥?”燕晓喊自己的大哥花虎牙。
虎牙大哥小声道:“放心吧,木术现在没空想你的事儿,他忙着杀莫桑青呢。”
“莫,莫桑青在哪里?”燕晓问。
“进来,”花蛮子在帐篷里道。
兄妹二人走进帐篷,就看见他们父亲在大口大口地喝水。
将空了的碗往桌案上一扔,花蛮子说:“我们跟木术去南雁堡,大汗给木术传了消息来,莫桑青带了五千精骑,想绕道南雁堡那里的商道,去突袭王庭。”
“莫桑青是不是疯了?”这个问题,花虎牙憋了一路了,这会儿他是终于可以问出口了,“就还五千人,他以为我们的王庭是纸糊的?”
花蛮子道:“若是这个消息不走漏,真让他杀到王庭,大汗领兵在外,你以为光凭留守王庭的那些人,能守住王庭?”
花虎牙说话的声音低了些,“可他这不是消息走漏了吗?”
“嗯,苍天保佑,”花蛮子说。
“木术要怎么做?”燕晓这时道:“他要去南雁堡杀莫桑青?”
“大汗命木术分兵,”花蛮子说:“可木术这次要抗命,他不分兵,他要带我们所有人杀去南雁堡,他与莫桑青有杀父之仇,他这次要亲手砍下莫桑青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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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去准备吧,”花蛮子说:“莫桑青从一开始输了。”所以莫桑青帮他除去木术这个指望,是彻底没戏了。
花虎牙扭头看看,一副要哭不哭模样的妹妹,就问父亲道:“那阿妹的事呢? 我们怎么回绝木术?”
“我们自己想办法吧,”花蛮子头疼道。
燕晓这会儿顾不上想自己了,她满脑子都是莫桑青了,只有五千兵马的莫桑青,怎么可能会是手握八万兵马的木术的对手?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铁木塔都不在王庭,这个人为什么一定要去攻打王庭?
“听说莫望北中了毒,”花蛮子这时道:“解药只有大妃有,这就是莫桑青一定要去王庭的原因。”
燕晓身子晃了晃,就站在她身旁的花虎牙一个没扶住,燕晓就跌坐在了地上。
“燕晓啊,”花蛮子脸上的神情几乎可以用愁苦来形容了,他跟女儿道:“你不要急,你的事,阿爹会想办法的。”
花虎牙看花蛮子,他们现在能有什么办法?
燕晓抬头看自己的父亲,一脸的泪水。
看见女儿哭,花蛮子这心就揪起来了,着急道:“你这是干什么?阿爹不是答应你,会想办法了吗?”
花虎牙蹲下身,伸手替燕晓擦眼泪,可这眼睛却越擦越多,花虎牙情急之下,逼出了一个办法来,说:“大不了我们这次不缩在后面了,我们去前边,只要我们能亲手杀了莫桑青,那凭着这个功劳,阿爹就可以去大汗面前请功了,到时候为阿妹你求个好男人。”
虽然不知道他们父子要怎么凑到面前去,还要正好能对上莫桑青,不过这还真是一个办法,花蛮子将桌案一拍,说了句:“就这么办。”
燕晓推开了大哥替自己擦眼泪的手,说了句:“可木术不会抢功劳吗?”
花蛮子父子俩呆住了。
“为了抢这功劳,木术什么事都会干出来的,”燕晓说:“阿爹,大哥你们千万不要这么做,木术是有机会,也有办法杀了我们整个部落的。”
为了抢功劳,将一个小部落的人都杀死?这事有人干过,还不是一个人,是不少人都干过,更何况这是杀莫桑青的功劳,木术怎么会让这功劳旁落呢?这人一定会对花面部落起杀心的。
“那,那怎么办?”花虎牙喃喃地问。
燕晓从地上站了起来,抹去脸上的眼泪,说:“我们到时候看吧,阿爹,我去收拾一下。”
“好,好,”花蛮子忙点头道。
燕晓走了出去。
“木术那混蛋都快把阿妹逼疯了!”花虎牙怒气冲冲地道。
“你有办法?”花蛮子看着长子问。
花虎牙哑口了,他要是有办法,他还会在这里发急吗?
“走一步算一步吧,”花蛮子挠一下头发,道:“也只能这样了。”
“这种混蛋,苍天怎么不收了他?”花虎牙又念叨了一句。
“好了,”花蛮子头疼,说:“你有本事,你就想办法杀了木术,没这个本事,你就给我闭嘴,滚!”
花虎牙被父亲赶出了帐篷。
花鹿角等在帐篷外,看见大哥出来,就问道:“阿妹怎么哭了?”
“为木术,”花虎牙沮丧道。
花鹿角咬一下牙,说:“就真没有办法了吗?阿爹怎么说?”
“阿爹说走一步算一步。”
“那不是看命的意思吗?”
“是啊,”花虎牙看着自己的兄弟,说:“不看命,你有办法吗?”
花鹿角黝黑的脸扭曲一下,小声道:“除了杀了木术,阿哥你还有别的办法?”
花虎牙倒抽一口气,他是不在乎木术的性命,可问题是,他们要怎么杀木术?就凭他们这么一个刚上千人的小部落?
“想办法,”花鹿角说:“我们得想办法,木术一定得死。”
今日议事,木术又跟父子三人提了要燕晓的事,这事儿父子三人都很有默契没跟燕晓说,但这事已经迫在眉睫了,莫桑青指望不上,他们就只能指望自己了。
“有什么办法呢?”花虎牙问。
花鹿角沉默了。
花虎牙站着发呆,兄弟俩如同门神一样,站在花蛮子的帐篷外半天没有动弹。
燕晓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又哭了一会儿,猛地起身想这就去找莫桑青,她赶在木术之前找到莫桑青,让莫桑青走!可是人都跑到帐篷门口了,燕晓又停了下来,她就算找到了莫桑青,莫桑青又要往哪里走呢?还有,她要是跑走报信,被发现了,他们花面部落要怎么办?木术也好,大汗也好,都不会放过她的部落的。
“出发了!”帐篷外有人大喊。
“小姐?”侍女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
燕晓勉强应了一声,说:“我马上就来。”
夜幕之下,帐篷被放倒,收起,人们将篝火扑灭,马鞍重又安在了马背上,将官们在高声点名,大军要连夜开拔了。
燕晓将一块面纱蒙在了脸上,拍一下战马的头,被战马伸舌头舔了手背。
“阿妹,”花虎牙骑马到了燕晓的跟前。
“我没事,”燕晓说:“阿哥,你要照顾好阿爹。”
花虎牙点头,然后忧心忡忡地看着燕晓,说:“你怎么跟我说个?你不照顾阿爹了吗?”比起儿子来,他们的阿爹更疼女儿,在花虎牙的记忆里,他与花鹿角就没跟花蛮子亲近过。
“这不是要开战了吗?”燕晓笑了起来,说:“还有啊,我总是要嫁出去的。”
嫁出去的女儿,如何照顾父亲?
“你,你想做,做木术的女人了?”花虎牙说话都结巴了,阿妹这变得也太快了。
“驾!”燕晓催一个马,从花虎牙跟前走了过去。
“阿妹?”花虎牙喊。
木术这时出现在花面部落的宿营地里,花面部落正在整队,空地上乱哄哄的,到处都是人和马,木术找了几眼才找着了燕晓。抬手,木术冲燕晓招了招手。
燕晓将头一低,拨转了马头,走进了族人里。
木术大笑了起来,他看上的这个女人是逃不掉的。
得报的花蛮子匆匆从帐篷里出来,跑着迎到了木术的马前,行礼道:“木帅。”
“你的女儿这是在害羞吗?”木术指着燕晓藏身的那个人群问道。
“是,是啊,”花蛮子不得不哈着腰,赔着笑脸道:“燕晓从小就这样,她脸皮薄。”
木术拿手里的马鞭点点花蛮子,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敛,说道:“你不要不识相!”被他看上了,还不高兴,不乐意?木术觉得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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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少将军带兵前往南雁堡的三日之后,带兵经由浮图关出关的折大公子,终于出现在邱岳的面前。
一路从河西,日夜兼程地赶到辽东,再一口气追上出关的辽东军,折大公子显得有些疲态,但看到出来迎他的人不是莫桑青,折大公子的目光便是一厉。
“大公子,在下邱岳,”走出辕门的邱岳走到折大公子的面前,抱拳冲折大公子行了一礼。
折大公子看看邱岳身后的众辽东军将领,笑了一下,跟邱岳道:“原来是邱少将军,久仰久仰。”
两方人马就这样在辕门外,互相寒暄几句,才一起走进军营。
邱岳命人安排折家军的宿营地,自己与折大公子走进了中军帐。
中军帐有些闷热,侍卫事先倒好的凉水,摸上去都有些发热了。折大公子坐下来,喝了几口水,这才开口发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家莫少将军人呢?”
邱岳搓一把脸,他对折大公子没什么也隐瞒的,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结果他话说完了,等了半天没等到折大公子给他一个反应,邱岳抬头看,才发现折家大公子已经惊呆了。
“你再说一遍,”见邱岳看自己,折大公子终于有了反应,他要求邱少将军道:“你说莫桑青干什么去了?”
邱岳这些日子一直煎熬中,他是好话说尽了,坏话也说尽了,都没能将莫桑青劝住,这事他还找不到第二人能分担,能找个人让他就着这事儿说说话。现在折大公子过来了,虽然跟这位折家大公子还是初次见面,两个人都还没能熟悉起来,但备受煎熬的邱岳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说说话的人,所以这话匣一打开,就有些收不住了。
折大公子这里,听邱岳将事情又说了一遍后,折大公子是动作极其明显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将嘴里分泌过盛的唾液给咽了回去。折大公子是一下子便从坐椅上站了起来,这动作过大,将身旁灯台上的灯烛火焰带得一阵晃动。
“该怎么办呢?”邱岳问折大公子。
折大公子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管怎样都得说话,这样才能显得他不慌忙,也能安抚住看着已经支撑住的邱岳的。可,自己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呢?他在京城就知道,莫桑青跟他不是一路人,这人是个胸怀天下,性子还有些悲天悯人的人,可他是真没想到,莫桑青能做到这一步,做到轻许生命的地步,这人……,折大公子一时间都想不出个词来形容莫桑青了。
“我劝过他了,”邱岳说:“我都打算想办法打他个半残,让他动不了,可,可我……”
“你要怎么打他个半残?”折大公子没好气地开口道:“论打架,你是他的对手?”
邱岳闷声道:“不知道,没打过。”
“打得过你也不能打啊,”折大公子说:“他是三军主帅,你怎么打?下毒啊?”
邱岳双手掩了面,他还真打算过,找那种能让人暂时睡过去,但不伤身体的药,可他找不着啊!
折大公子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还是慌,便站着连着深呼吸了好几下,这才跟邱岳道:“南雁堡在什么地方?”
邱岳打开了地图。
折大公子从灯台上拿下灯烛,走到地图跟前低头看。
“这里就是南雁堡,”邱岳指地图上标记着的南雁堡给折大公子看。
“这是个兵堡?里面有多少驻军?”折大公子问。
“这个兵堡已经被废弃不用了,”邱岳道。
折大公子抱着膀子,右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突然道:“那这兵堡建得坚固吗?你家少将军若是守的话,他能守几日?”
邱岳说:“南雁堡修有城墙,守得好的话,守三四日不是问题。可未沈只带了五千兵马,木术的手里有八万兵马啊。”
“那这兵堡为什么会被废弃呢?”折大公子没顺邱岳的话题往下说,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
“没有水源了,”邱岳道:“水井里打不出水,兵堡外的几个水源地也都没了水。也不是不可以从别的地方运水过去,可这么做费事也费劲。”
折大公子点一下头,看着地图不说话了。
邱岳陪站在一旁,这地图他已经反复看过很多遍,现在给他支笔,他能现画一张地图出来。
手中的灯烛燃尽,长久的思考之后,折大公子跟邱岳说:“我们这样,莫未沈已经带兵走了,那我们着急也没用,我们现在先搞清楚,木术的动向。”
邱岳皱一下眉头,他不大懂折大公子的意思,木术还能有什么动作?这个蛮夷一定会带他的八万兵马去追杀莫桑青啊。
“这个时候,木术应该做的事,不是带着他的兵马追去南雁堡,”折大公子道:“这样一来,他就是不顾后路了,也断了他与铁木塔之间的呼应,不是吗?”
邱岳一愣。
“你方才说这个人的父兄都死在未沈的手上,”折大公子说:“还说这人是个自负,且暴躁的人。”
“是啊,”邱岳点头。
“那大仇得报之日就近在眼前了,”折大公子手摸一下下巴,道:“我赌这个蛮夷会全军压上。你想想看,这样一来,我们能做什么?冷静下来,别想着你们那少将军会死,想我们现在能做什么,你先想这个。”
折大公子这时又显了常态,松垮垮地站着,不经心就写在脸上。将手里燃尽的灯烛往地上一扔,折大公子冲邱岳笑了笑,说:“莫未沈将他的辽东铁骑交给你了,你就得担住啊。”
虽然可以动手再画来张地图出来了,但邱少将军还是又低头看地图了。
“派人去探木术的动向,”折大公子说:“他若是全军压上了,那我们就断他的后路。”
“那之后呢?”邱岳说:“这样我们就解未沈的困境了?”
折大公子微眯一下眼睛,说:“能救未沈的,不是你我,是铁木塔。”
邱岳又愣住了。
“只要铁木塔有性命之忧,”折大公子放下了双手,懒洋洋地将双手垂放在身侧,低声道:“你说木术是会想着报仇,还是回兵来救他的主子?啊,我方才的话有误,你我,还有复生是可以救下未沈,只要我们的动作够快,赶在木术攻破南雁堡之前,将铁木塔因死在,”目光又在地图上走了一圈,折大公子说:“你们要与铁木塔在哪里决一死战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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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岳走到帅案前,重新点了一根灯烛,拿到了折大公子的跟前,地图上顿时就又出现了两个人倒影。“要是来不及呢?”邱岳小声问道,神情还是焦虑。
“那你是不信未沈,还是不信自己呢?”折大公子反问道:“既然没办法打断莫未沈的腿,这位如今也带兵去南雁堡了,那我们就打好眼前的这一仗吧。”事情已然发生,那多想无益,他们唯一将眼前的这仗围杀铁木塔的仗打好啊,他们这里万无一失了,莫桑青那里才能有几线生机,不是吗?
邱岳又沉默了,被火烧化的蜡,有几滴溢出灯托,滴在手背上,邱少将军也无知无觉。
“我们尽力,其他的,”折大公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之后道:“看命啊。”
邱岳过了半天才嗯了一声,因为紧咬了牙关,所以面部肌肉绷得很紧。
折大公子又说:“莫未沈那长脸看着也不像是个短命相。”
“你还会看相?”邱岳问。
折大公子不会,不过看看邱少将军,折大公子将头点点,很是正经地道:“会,真会。我若不当兵,我就入玄门,当算命先生去了。”
邱岳嘴角颤了两颤,这位在跟他一本正以地胡说八道。
“放松些,”折大公子说,随后不等邱岳说话,折大公子就又道:“算了,你在我这里情绪外露就外露吧,我替,我听复生说起过你,他喊你阿邱哥?”
邱岳不知道折大公子这又是要跟他扯什么,便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哦,”折大公子说:“那我就叫你阿邱弟吧,你比我小。”
阿邱弟?邱岳嘴角又是一颤,听严冬尽喊他阿邱哥听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可听折大公子喊阿邱弟,邱少将军是怎么听怎么别扭,“大公子喊在下阿邱吧,”邱岳跟折大公子说。
“好,”折大公子从善如流道:“阿邱。”
邱岳低头看看地图,突然道:“我们为什么要说这个?”这什么时候了,他们两个站在这里扯称呼的问题?
“放松,”折大公子说:“你太紧张了,现在是不是好点了?”
“你,”邱岳不敢相信道:“你在逗我开心?”
折大公子懒洋洋地笑,道:“看来我没成功,是吧?”
邱少将军哭笑不得了,要不是折家军骁勇,折家大公子善谋能战的名声在外,邱岳就要怀疑这位能不能行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位,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正经人。
在怎么拉近与旁人的关系上,莫少将军有莫少将军的作法,折大公子有折大公子的作法,几句胡扯下来,这位成功拉近了他与邱岳之间的关系。
吸了一下腮帮,折大公子将话题又拉回到正题上,说:“阿邱你将探马派出去吧,让他们务必打探清楚木术的动向。”
“人我已经派出去了,”邱岳低声道:“今晚有一队探马就应该回营了。”
“好,那我们就等吧,”折大公子又打量了邱岳一眼,他就说能被莫桑青委以重任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个没本事,只会慌张焦虑的人呢?“那复生那里呢?事情他都知道了?”
“不知道,”邱岳摇头道:“我派人到他那里去了,他会是个什么反应,我不知道。”
折大公子似是站累了,走到一旁坐下了,道:“那他就是知道了。”
“复生会怎么做?”邱岳反过来问折大公子道。
严冬尽啊,折大公子想了想,道:“不用担心他,那娃不糊涂。”
“那你的意思是,急得想拿沙子把自个儿埋了的我糊涂?”邱岳马上就问道。
“没,”折大公子说:“阿邱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严复生嘛,小白眼狼。”
“他,他做什么了?”邱少将军沉了脸色。
“心疼上了?”折大公子笑了起来,“开个玩笑,别当真。”
邱岳的脸色还是回转不过来,这是他的又一块心病,莫桑青万一出事,严冬尽不派兵救,骂严冬尽是只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人一定不在少数,到时候,别大的出事,小的再被逼死了!
折大公子笑容挂在脸上,眼中却是没什么笑意的。
“哦对了,”邱岳这时道:“未沈请大公子与复生联系。”
“好,”折大公子说:“我会派人去找他的。”
邱岳的侍卫这时在帐外禀告,派出来的探马回来了。
“快让他进来,”邱岳忙就道。
探马进帐,脸和身上都沾着黄沙,“小的见过邱将爷,”探马单膝跪地,给邱岳行了一礼。
“情况如何?”邱岳抬手让这探马起来,一边就问道。
“小的没有发现木术的兵马,”探马道:“这支蛮夷兵没往我们这里来。”
邱岳和折大公子对望一眼,两人心中都有了数,木术没有给自己留后路,而是全军压上,找莫桑青报仇去了。
“你去休息吧,”邱岳让探马退下。
折大公子翘着二郞腿,双手交叉,手指敲着手背,道:“未沈的目的达成了。”
邱岳手握成拳,只点了一下头。
折大公子起身又走到了地图前,这一次他看地图的时间更长,许久之后,折大公子才跟邱岳道:“我的黑旗军可以守在木术的退路上。”
邱岳站到了折大公子的身旁。
“这不是去救未沈的,而是确保木术无法回兵救援他的主子,”折大公子说着话,手指一指地图上的黄沙堡,道:“你方才说,这里有一条商道,可以让复生带兵绕过兵堡,与我们汇合?”
邱岳道:“复生可以走这条商道,带兵去救他大哥。”
折大公子又盯着地图想了想,突然抬手指点一下邱岳,道:“铁木塔安排木术在流沙河,他是为了什么?我是说如果未沈不舍命引开木术的话。”
邱岳看着折大公子。
“这王八蛋就是引复生弃了他与未沈先前的计划,带兵来救被蛮夷围困的未沈吧?”折大公子说:“木术知道了未沈带一支孤军去南雁堡的事,那铁木塔也一定知道,他为什么没动作?还是往前走呢?”
“为什么?”邱岳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他是相信复生还是会带兵去救未沈,”折大公子手指放在了自己的嘴唇上敲了敲,手一指地图上的黄沙堡,折大公子说:“黄沙堡,这里可能就是他铁木塔的埋骨地,我们就在这里跟这个王八蛋决一死战好了。”
为什么是黄沙堡?邱岳盯着地图,暂时没能明白折大公子的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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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公子抱着膀子,站在地图跟前看了半天后,小声跟邱岳道:“黄沙堡那里究竟是个什么地形?那条商道的具体情况,阿邱你跟我详细说说,越详细越好。”
邱岳听了折大公子这话,心里有些明白了,这位折家大公子也在打黄沙堡那条商道的主意。
“铁木塔指望复生从这商道走,去他的大哥,”折大公子说:“那这商道他就得空出来,就算不空出来,那他安排在那里的兵马也最多就是做做样子的。我们这样想,如果复生的那支兵马走商道,但不过黄沙堡,而是去了他铁木塔的大营呢?”
邱岳愣了一下,忙就又看地图,心里盘算着折大公子的话。
“就算走那条商道走不到蛮夷的大营,”折大公子说:“那就让兵将们踩一条路出来好了,大漠黄沙的地,拦路的东西应该不多吧?”
邱岳道:“要这怎么瞒过蛮夷的耳目?”
“这是个问题,”折大公子摸着下巴,道:“要好好想想。”
折家军的宿营地里,几个将领坐在已经搭起的帐篷里,因为怕热,所以帐篷的门帘没有放下,吹着不时从帐外吹进来的风,几位将军才感觉好受些。但在关外赶了几天后,这几位将军也都见识了,大漠里昼夜温差的巨大,他们不能坐在这里吹太长时间的风,这帐帘一会儿还是得放下。
有兵卒送了饭菜进帐,军粮都简单,用水煮过的干饼,用肉干煮的汤,除了能喝出盐味来,也尝不出别的味道。
“大公子是在中军帐用饭了?”有将军喝了一口热汤后,突然想起他们大公子来了。
“辽东军还能饿着大公子?”另一个将军道。
他们大公子进了辽东军营,就去了中军帐,怎么想那位邱将爷也得管他们大公子一顿晚饭吧?
中军帐里,折大公子凝神思虑,不时会舔一下干起了皮的嘴唇,他不但没吃上饭,他这会儿连口水都还没喝。帐外传来战马的嘶鸣声,这声音似是打扰到了折大公子,抬手揉一下紧锁着的眉头,折大公子吁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站在一旁的邱岳听见动静,看向了折大公子。
“我再想想,”折大公子冲邱岳举一下手,道:“这事得想明白了。”
邱岳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说,那您接着想吧。
折大公子却又拍一下额头,道:“先不想了,我给复生写封信,这事也不是我们这一方能定下来的,还得看看复生那里有什么安排。”
邱岳忧心忡忡,道:“复生会听未沈的话吗?”
折大公子摊一下手,对这事儿他不发表意见。严冬尽现在的处境,说白了叫两难,不分兵去救他大哥,莫桑青侥幸无事,那就你好,我好,大家都好,莫桑青若是出事,那严冬尽就得背骂名,一句忘恩负义那都是轻的了,天下有几人会细究你严冬尽为什么会这么做?人们只会看见你手握重兵,却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莫桑青力战而死。
如果严冬尽分兵去救人呢?那铁木塔就冲破他前路上的辽东军防线,奔袭至日落城下,如果日落城失守,那蛮夷大军就可以攻入关内,占了辽东之后,马踏中原,而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由严冬尽这里开始,失土害民的罪严冬尽就得担着,这就又是一个俞常胜!就算日落城的守将守住了关城,将蛮夷大军挡在了关外,那辽东军也失去了诛杀铁木塔,围歼蛮夷这支百万大军的机会,双方再行缠斗,孤军奋战的辽东军能坚持到几时?所以到了最后,严冬尽还是个罪人,而且这会是一世的骂名。
国与家,天下万民的生死与兄长一人的生死,孰轻孰重?
折大公子叹气,他很同情严冬尽,却绝不会替严冬尽做选择。在京城时,他觉得自己跟莫桑青做不成好友,现在折大公子仍抱着这个念头,一个人不可能待所有人都好,这就好像忠孝不能两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一样,在莫少将军这里,但凡要做出选择,做出取舍了,家人亲朋总是被这位苛待的。
抬眼看一看邱岳,这会儿情绪外露的邱岳,一脸的焦虑,人也憔悴,生生要少活很多年的模样,邱岳这个好友是这样了,这会儿的严冬尽会是什么样?折大公子啧了一下嘴,他还是来迟了,他若是再早来几日,他一定想办法打断莫桑青的腿!
距黄沙堡以西五百里外的军营里,严冬尽看完了邱岳写给自己的信,这信他反复看了三遍,手几乎将这信捏出个洞来。将信放在了桌案上,严冬尽揉了一下眼睛,方才还脸色正常的人,这会儿苍白了脸色,目光都显得有些空洞。
严小将军这会儿理解力退化,一封信反复看了三次,他还不是太能梳理出邱岳跟他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前因不知,后果他却是知道的,他大哥会死。
送信来的邱家死士不知道自家二公子写了一封什么样的信,他只是看着严少爷的脸色,觉得他家二公子在这信上应该没说什么好事。
严冬尽竭力要让自己冷静下来,邱家死士静立在他的面前,一句话不说,这中军帐里没有声响,严冬尽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他的呼吸急促,心跳得很快,甚至让他感觉到心口疼痛。
怎么能这样呢?严冬尽想,大哥怎么能这样对自己,怎么能这样对他这个当弟弟的呢?怎么能这样呢?严冬尽透不过气来,牙齿几乎将嘴唇咬破。他好像又回到了在京城外,那个废庙前的那一夜,那一次他无能为力,又求告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莫良缘回京城去,而一次,他要看着他的大哥死吗?
恐惧又愤怒的情绪,很快就又变成了绝望,严冬尽在这一刻手足无措,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也不想想,严小将军就希望自己这是在做梦,梦醒了,这场噩梦也就过去了。
“他,他不能这么对我,”嘴里喃喃自语着,严冬尽在无知无觉中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沿着嘴角滴到桌案上,将邱岳的信染红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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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家死士习惯了沉默寡言,所以面对着严冬尽的失态,这位也选择了沉默以对。
“你家二公子只让你送这封信?”严冬尽看着邱家死士问道。
“我家将爷没说什么,”死士一板一眼地说道。
“好,”严冬尽道:“你先退下,我写好回信后,会再叫你过来的。”
“是,”邱家死士给严冬尽行了一礼,退出了中军帐。
一个人坐在中军帐里了,严冬尽死盯着邱岳的信看,这信告诉他,他这不是在做梦,他必须要面对,要拿出一个办法来。地图就挂在身后,严冬尽干脆坐在了桌案上,微仰了头看地图,最后严小将军的目光也盯在了黄沙堡这个小黑点上。
黄沙堡这里是有一条商道,可以让他带兵绕过铁木塔的大军,去南雁堡驰援他大哥。想到这里,严冬尽跳下了桌案,冲帐外道:“来人!”事不宜迟,他这就亲自带兵绕行黄沙堡,到南雁堡找他大哥去!
展翼应声跑了进来。
“去击鼓,召众将来议事。”
“严少爷,回来了一队探马。”
严冬尽和展翼同时说话,一句话说完后,发现对方也在说话,所以这二位互看一眼后,严冬尽开口道:“探马人呢?叫他进来。”
“那不召众将军过来议事了?”展翼问。
“你让我先见探马,”严冬尽急躁地道:“万一他们探到了什么要紧的消息呢?”
展翼看着严冬尽,神情很诧异地道:“严少爷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严冬尽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操心我的眼睛干什么?去叫探牙过来呀,我这又没瞎!”
展翼跑出去了。
带队的探马小头目很快进了中军帐。
“不用行礼了,你们打探到了什么消息?”严冬尽不等这小头目站下来,就问道:“铁木塔那个王八蛋现在到哪里了?”
“回严少爷的话,”小头目黝黑的脸上,神情极不自然,想镇定,又维持不住的样子,他语速极快地回严冬尽的问话道:“蛮夷军离黄沙堡还有近四百里,小的遇上几个蛮夷的探马,小的,小的听他们说,少将军带了五千兵马去了南雁堡,想要走那里的商道,千里奔袭他们的王庭,这几个蛮夷还说,他们的将军木术带了八万大军,去追杀少将军去了。”
严冬尽与这小头目互望着,小头目竭力让自己表现地镇定,只是不怎么成功,而严冬尽冷着脸,看着一如既往地漠然。
“你听说的?”严冬尽道:“你是怎么听说的?”
小头目是一处沙丘处发现这三个蛮夷探马的,发现的时候,这三个蛮夷正用刀砍仙人掌取水,小头目就趴在了沙丘上方,结果就让他和自己的一个弟兄听到了这三个蛮夷的说话,得知了自家少将军身处险境的事。
严冬尽拧着眉头。
小头目说:“严少爷,小的会说他们的话,小的不会听错的。”
严冬尽轻轻点一下头,说:“我知道了,这事我会,我会与众将军商量的。”
小头目人微言轻,不好再说什么了。
看着小头目退出帐去,严冬尽用握成拳的手敲一下桌案,铁木塔若急着要他大哥的命,那这个王八蛋应该隐瞒这个消息,待事成之后,再大肆庆贺才对,这个王八蛋这个时候让人将事情往外说,这个王八蛋想干什么?
铁木塔是想让自己带兵去南雁堡的,严冬尽扭头又看向了身后的地图,这个时候,严小将军开始想,他走之后的后果是什么了。
展翼在帐外等了一半天,没等到严冬尽传令,便在帐外大声问道:“严少爷,还召众将军前来议事了吗?”
严冬尽说:“等一会儿。”
展翼便看站在帐前没走的探马小头目,两个人一个是不能问,一个是不能说,便只能大眼瞪小眼地互看着。
严冬尽抹了一把嘴,又从嘴角抹了些血下来,翻手看看手背上沾着的血,严冬尽很是绝望地想,他不能走,也不能分兵,因为这后果他承担不起。
你答应我,莫桑青的话在严冬尽的耳边响起,让严冬尽不得已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邱家死士是在半个时辰后,被严冬尽叫进中军帐的。
将桌案上一封墨迹新干的信往前推了一下,严冬尽道:“这信你交给你家二公子。”
死士从桌案上拿走了信。
“你跟他说,我还在想办法,”严冬尽说:“请他加快行军,争取与我在黄沙堡附近,将铁木塔的前后去路堵上。”
“是,”死士领命道。
“我想好办法,安排好后,会派展翼去见他,”严冬尽又道:“不管怎样,让他带兵尽快赶到黄沙堡。”
“是,”死士又应了一声是。
“至于我大哥的事,”严冬尽说:“铁木塔会四处宣扬的,你让你家二公子注意些军心,我这里也会注意的。”
原本低头领命的死士,抬头看严冬尽了。
“这事我们不能认,”严冬尽冷声道:“我大哥是带兵去了南雁堡,但人数绝不是五千,我会这么跟我这边的三军说的,阿邱哥那里也务必这么说。”
“是,小的会将话带到的,”死士应声道。
“你去吧,路上小心,不会被蛮夷抓到了,”严冬尽又叮嘱了死士一声。
“是,多谢严少爷,”邱家死士单膝跪地,给严冬尽行了礼后,这才又起身退了出去。
严冬尽在邱家死士出帐去之后,举双手掩住了脸,过了半晌才冲帐外道:“展翼,去请蒙遇春将军过来。”
展翼高声应了一声是,跑去找蒙遇春去了。
严冬尽又喊探马小头目进帐,招手让这小头目近前,低声道:“黄沙堡附近有过一条商道,你知道吗?”
小头目点头道:“小的知道,小的曾经还走过那商道一次。”
“你去探一下路,”严冬尽直视着小头目的双眼,下令道:“探一条可以由那商道,进入黄沙堡的道出来。要快,我等你的消息。”
小头目忙就领命道:“是,小的明白。”
“那里应该有蛮夷的耳目在,不过你们不要怕,装出小心谨慎的样子就是,”严冬尽又道:“但有一点,你们要让那些蛮夷相信,你们探得道是绕道黄沙堡的道,而不是进黄沙堡的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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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归营不久的探马,没歇息多长时间,补充了水和十粮后,又趁着夜色,匆匆地离营而去。
蒙遇春在中军帐里呆了半天后,从坐椅上跳了起来,激动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去救少将军啊!”这事还找他商量什么?这事还用商量吗?
严冬尽坐着没了说话。
“你,”蒙将军要急眼。
严冬尽这时道:“我想过了,我们尽快拿下铁木塔,再去南雁堡找我大哥。”
蒙遇春瞪眼看着严冬尽,这就是他们现在不往去南雁堡去的意思了?
严冬尽抿一下嘴,站起身,将桌案往旁边一推,坐椅往旁边一踢,冲蒙遇春招一下手,说:“你来看。”
蒙遇春这会儿急得心都在哆嗦,恨不得出帐就点兵走,但严冬尽喊,这位还是听了话,走到了地图前,与严冬尽并肩站下了。
“黄沙堡,”严冬尽说。
蒙遇春看地图上的黄沙堡,说:“黄沙堡的人都撤回关内了。啊,”蒙大将军突然眼神一亮,道:“严少爷你是要派兵由黄沙堡绕道去南雁堡吗?”
严冬尽摇一下头。
蒙遇春刚有了精神,一下子又被严冬尽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我命探马去探路了,”严冬尽道:“邱岳领兵追在铁木塔的身后,我会领兵拦在铁木塔的去路上,我要你带兵由黄沙堡外的这条商道,冲一下蛮夷军的侧翼。”
蒙遇春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愣愣一道:“我们不去南雁堡?”
严冬尽说:“杀了铁木塔才去。”
“那要来不及呢?”蒙遇春急道,谁知道这仗要打什么时候?
“所以这一次蒙大哥你务必尽心,”严冬尽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了诚恳的神情,道:“这一次我们不可以出差错。”
“严少爷!”蒙遇春喊。
“你冷静一点,好好想想,”严冬尽脸上的神情又变得严厉起来,“我们能丢下现在的这一摊事,去南雁堡吗?”
若不是因为着急上火失了分寸,蒙将军也不会冲严冬尽嚷嚷,被严冬尽如同教训般地这么一说,蒙将军愣怔住了。
将被自己踢开的坐椅往回拉了拉,严冬尽复又坐下了。
蒙遇春站着看着面前的地图,等想清楚他们现在走不了这个现实后,蒙将军的心由燃着火,火烧火燎地疼,渐渐的变成了冷凉一片,蒙将军体会到了绝望的滋味。
“这事蒙大哥你不要外传,”严冬尽这时道:“你尚且都这样了,这要是让军里的人知道了,这军心就乱了。”
蒙遇春转了身,看坐着的严冬尽。
“探马探路回来之后,你便带兵走,”严冬尽说:“我会与阿邱哥那里联系,什么打,这个时间我们要约好。最好是在铁木塔还在误认为,你这支兵马是要去南雁堡的时候,我们三管齐下。”
“他,”蒙遇春嗓子干得难受,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道:“铁木塔会是这么好骗的人?”
严冬尽手搭在坐椅的扶手上,坐姿十分端正,神情冰冷地道:“一切都按着他的算计走,他会很得意的,我们只要样子做足,他只会笑话我们是一帮蠢货,想着怎么拿我们的人头去祭他的苍天,他哪里还会想别的?”
蒙遇春迟疑道:“是这样吗?”
“我们必须骗到他,”严冬尽道:“这事我会安排,蒙大哥你尽管带兵过去。”
蒙遇春咬咬牙,深吸一口气,冲严冬尽抱拳道:“末将领命。”
“好,”严冬尽说:“那你去准备,除了你麾下的四万人马后,我再给你六万人马,等这六万人马不会是精锐,蒙大哥你冲锋陷阵的时候,也不要指望这多出来的六万人马,你只带着你麾下的精锐,尽快插入铁木塔的军中就是。”
“那那作样子的六万人马要怎么安排?”蒙遇春问。
“他们就是你的后军,”严冬尽道:“那里的商道也是铁木塔的退路不是吗?这六万人就守在黄沙堡附近的那条商道上。”
蒙遇春点头,这个安排很妥当。
“对了,”严冬尽坐着想了想,又道:“我想让阿明仔跟蒙大哥你一块儿过去。”
“阿明仔?”蒙遇春说:“那个严明吗?”
“是,”严冬尽说:“他能吃苦,武艺不错,脑子也聪明,他手下的人不穿我们辽东军的这身号衣,那就都是一群亡命徒,他们会是蒙大哥你手下的一支奇兵。要我说,冲锋的时候,你就让阿明仔带着他手下的那帮亡命徒弟兄在最前面。”
“严明跟我走,那他看着的那些流民怎么办?”蒙遇春又问道。
“换个人看着好了,”严冬尽不以为意道:“我带他们出关,只是不想他们在关内惹麻烦。他们的用处,只是在最后,胜负已定的时候,让他们上去再冲一下,仅此而已。”
蒙遇春琢磨一下严冬尽的话,点头道:“好,我知道了,这次就我与严明搭伙办差。”
严冬尽应了一声好,没急着让蒙遇春退下去准备,而是极谨慎地又想想,生怕自己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蒙遇春捏着拳头,严冬尽凝神思虑的时候,他在竭尽全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着急,跳脚能有什么用?想出办法来,解决面前的困境,寻一条生路出来,这才是正经要做的事。蒙遇春看严冬尽,在这一点上,这个以前还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小娃子,已经做的比他这个老大哥好了。
“那条商道上会有蛮夷的探马在,”严冬尽细想之后,又跟蒙遇春道:“就算发现了,你也当没发现好了,我们还要靠他们去骗铁木塔那个王八蛋呢。”
“是,”蒙遇春领命,这个戏演起来不难。
“你的行军不用刻意减缓,”严冬尽说:“杀铁木塔刻不容缓,所以我与阿邱哥约的时间,也就在这一两天。”
“是,”蒙遇春还是爽快地领命。
“算了,”严冬尽却在这时又改了主意,道:“这个时间你不好把握,我看这样吧,蒙大哥你与你麾下的精锐扮作押粮运草的辎重兵好了,这样你们走慢一些,不会引得铁木塔生疑,至于那六万兵马,他们走过去了还可以再回头。”
蒙遇春勉强冲严冬尽笑了一下,道:“好,我明白的,就你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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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遇春临走的时候,看着严冬尽要说话,严小将军冲蒙将军摆一下手,说:“蒙大哥你什么也不用说了,我没事,我能撑得住。”
“复生啊,”蒙将军说,他都这么不好受了,严冬尽现在会是个什么心情?只会比他更难受啊。
“等这仗打完了,到了我叔父面前,”严冬尽笑了笑,笑容很难看,说:“蒙大哥你要帮我说话,我大哥从来不会听我的话,得让我叔父教训他。”
蒙遇春笑起来的模样也难看,道:“行,这一次我们不能放过你大哥,他,他太,太折腾人了!”
折腾这个词,蒙将军是结巴着说出来的,但说出口的时候恶狠狠的,如果莫桑青这个时候在他的面前,蒙遇春可以保证,他一定会冲上去跟这位少将军打一架!不揍他莫桑几拳,他这心如刀割,差点哭出来的事怎么了结?
“好,我们就这么说好了,”严冬尽说。
蒙遇春气鼓鼓地转身,神情一下子就又垮了下来,他可以去莫大将军的跟前告黑状,他也可以跟莫桑青打一架,可前题是莫桑青要平安归来啊,否则他告谁的黑状,找谁打架去?
严冬尽没有再说话,中军帐里的气氛压抑,透不过气来的蒙大将军逃也似地出了帐。到了帐门外,听见严冬尽在帐里说话,让侍卫去传阿明仔过来。蒙遇春尽量让自己神情如常,大步往自己战马的跟前走去。
去传令的侍卫先蒙遇春一步,骑马往后军的宿营地跑去了。
“将爷,”侍卫长迎到蒙遇春的面前。
“我们回吧,”蒙遇春说着话就上了马,这时辽东大将军府的侍卫已经跑得很远了,蒙大将军手里攥着战马的缰绳,正要催马走,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动作极快地转身看向了中军帐。
侍卫长们不明所以,也不敢问,只得坐在各自的战马上,等自家将爷发话。
严冬尽派严明到自己的身边,只是因为严明和那帮奴兵打架不要命?是一支精锐中的精锐?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蒙遇春看着中军帐,神情多少有些复杂,他的这会儿心情难以言喻。
军中的不管哪个将领,都会有带兵去南雁堡救援的心,而严明不一样,这个是严冬尽从河西带回来的奴兵头领,是严冬尽的亲信,受着严冬尽的救命之恩,而对莫桑青,严明则没有辽东诸将的那份心,所以自己若是违抗命令,执意带兵去南雁堡,严明就是那个阻止自己的人。
至于这个奴兵头领要用什么方法阻止自己,蒙遇春拒绝去想这个问题。
严冬尽在用自己的同时,也在防着自己,一时之间,蒙大将军是真分辨不出自己此刻是怒是喜来。他生气,是因为这个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子,怎么可以不信任他?他又觉得自己应该高兴,莫桑青没有托付错人,他和莫大将军都不在的时候,严冬尽是可以挑起辽东这副重担的。
“回营,”马鞭一扬,呼哨声起,蒙大将军的战马抬一下前蹄,之后就往前飞奔而去了。
严冬尽独自坐在中军帐里,跟蒙遇春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很冷静,这会儿一个人坐了半天了,严冬尽张开握紧的手,手心满是汗水,他也只是表面冷静罢了。
风从帐外灌进来,将邱岳的信从桌案上,吹到了严冬尽的膝上,严冬尽看着这封信,突然就暴起,将这封信撕了一个粉碎。
如果大哥出事了,怎么办?
他日后要怎么将他叔父交待?
他还有什么脸回去见莫良缘?
他大哥伤了,残了,死……,严冬尽又抬手掩了面,他一个也受不了。
坐不住,就又站起来,严冬尽如同困兽一般,在中军帐里转圈,“去***黎民百姓,”严冬尽骂:“这些人关我什么事?我连自己的哥都护不住,我***还装什么英雄,守鬼的天下?”
帐门帘被风吹得高高掀起,成了碎片的信纸开始在中军帐里胡乱飞舞,看在严冬尽的眼里,让他突然就想起,他在日落城,守备将军府的厢房里,看见的那张纸钱了,严冬尽拧了眉头,举了坐椅,就往白纸最多的地方砸去。
坐椅飞起,重重地砸落在地,发生很大的声响。
“严少爷?”帐外的侍卫被惊动了,忙就冲帐门里高声问道。
严冬尽吸气,说了句:“没事,椅子倒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又都一起看向了展翼。
展翼冲侍卫摇一下手,让众人稍安勿躁,伸手将被风吹着掀起的帐门帘拉了下来。
没有了风,在中军帐乱飞的白纸纷纷落地,严冬尽发间,肩头顶着几片纸屑,站着发呆。
展翼扭头看看被自己拉着的帐门帘,忍下了自己进帐去问个究竟的冲动。从知道是邱岳命人送信来后,他这心就悬着了,怎么会是邱少将军写信过来呢?有他们少将军在,邱岳能他家严少爷写什么信?展翼不敢顺着自己的这个思路往下想,他怂了。
中军帐里,严冬尽走到倒在地上的坐椅前,弯腰将椅子扶了起来,这椅子很结实,被他狠狠砸了这么一下,都没有散架。严冬尽在这张坐椅上又坐下了,头仰在椅背上看白色的帐篷顶,整个人脱力一般,动弹不得了。
天下万民,谁生谁死,这真不关他的事,可,严冬尽紧紧地抿着嘴唇,抬手擦一下眼睛,他的手背就这么湿了,可他得护着这些人,守着这块地啊,不然,他大哥就是死了也不会放过他的吧?
想想自己做的安排,严冬尽又笑了起来,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他也别怨他大哥将事情做得太绝,心太狠,他不也一样?他不乐意,这会儿也不得老老实实,做一个忠臣良将吗?无可奈何,这还不像在京城那次,那次他自己都快死了,还指望莫良缘护着他,这一次他手握重兵,号令三军了,可又怎样?他还是不能随自己的心愿办事。
“严少爷,”帐门外这时传来阿明仔的声音。
“进来,”严冬尽抬手狠擦一下眼睛,让自己神色如常的同时,严小将军说话的语调也很平稳,假的很,却也是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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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之后,去探路的探马还没有回来,军营里已出现了好几个版本的流言,其中最让三军将士听了心惊肉跳的一个版本是,少将军中计,他自己及五千兵马,被蛮夷的八万大军围困在南雁堡。
严冬尽对此的反应极快,流民出现之后,严冬尽便传召了众将到中军帐。
蒙遇春是忧心忡忡,这事儿他没办法替严冬尽出面,他也不知道严冬尽要怎么跟众将说这事儿。
严冬尽还是一张冷脸示人,目光冷冷地扫一眼在自己面前的众将,因为人数多,所以众将分左右站了四排,严冬尽的目光在众将的面上虽然不做停留,但一个人也没落下。手指在帅案上敲了一下,中军帐中的窃窃私语声便消失了。
“我大哥是带兵去了南雁关,”严冬尽开口冷声道。
中军帐中响起好几声倒抽气的声音。
严冬尽道:“不过我大哥带着的可不止五千人,至于什么木术带了八万人马,呵,这也是胡扯。”
众将面面相觑。
严冬尽站起身,走到身后的地图跟前,手里的笔在黄沙堡的位置上虚画了一个圈,严小将军道:“黄沙堡,这里会是我们与铁木塔决一死战的地方,我们在前,邱岳将军带着由浮图关出关的大军在后,现在铁木塔的前后退路都被我们前后堵上了。”
众将都凝神听严冬尽说话,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冒然插话的。
“这是我大哥先事计划好的,”严冬尽又道:“铁木塔已经入了套,这王八蛋现在一定在想着脱身之计呢,结果这王八蛋也不过就是弄出几个谎话来乱我军心,鬼扯呢他!”
“这招够贱的,”有将军开口道:“铁木塔这孙子是不是没招了?用这种不上台面的贱招?”
严冬尽说:“这王八蛋一向不上台面,他这个大汗都不知道是用了贱招才当上的,他可不是先前那个大汗的儿子。”
“对,”有人接话道:“他是先前那个的侄子。”
严冬尽撇了一下嘴,说了句:“谁知道是侄子还是儿子,我们又没有天天盯着他娘的床铺看。”
众将一愣,随即就反应过来严冬尽在说什么了,所以说铁木塔他娘跟自己的大伯哥睡过,然后生了铁木塔?中军帐里响起了爆笑声。
严冬尽嘴角也往上挑了挑,似笑非笑的模样。
众人有些像是忘了自己是为着什么来的中军帐,你一言我一语,将铁木塔,连同这位汗王还在世的母亲,都咒骂地不堪入目。
“好了,”严冬尽任由众将嘴上痛快了一阵后,才说道:“这些话我们留到两军阵前,当着铁木塔那个王八蛋的面骂去,杀他之前,我们将他的名声也给坏掉。”
“好!”
“是!”
“就这么办!”
……
众将七嘴八舌地领命道。
“你们回去后,要把事情跟麾下的将士说清楚,”严冬尽又道:“要让他们知道,铁木塔现在是被我们前后围上了,我们这一次要要了这个蛮夷汗王的命!”
众将这一次异口同声地领命道:“是!”
“诸位,”严冬尽拿手里的狼毫笔敲一下地图,开始安排开战时的军阵站位,谁担当先锋营,谁领左军,谁领右军,谁带军压后,等等等等,严冬尽一一安排了下来。
众将这会儿心定了,严冬尽提都不提派兵去南雁堡的事,看来少将军那里是真的不用他们担心。
“蒙将军我另有重用,”严冬尽最后看着蒙遇春道。
“是,”蒙遇春抱拳领命道。
“还有问题了吗?”严冬尽问众将。
“严少爷,那邱岳将军那里是怎么安排的?”有将军问严冬尽道。
“我会与他定个日子的,”严冬尽道:“我们只管铁木塔的前军与他所在的中军,而后军由邱岳将军看着办,他那里冲破铁木塔的后军之后,会与我们在铁木塔的中军阵中汇合。”
这样的安排没有问题,众将无人提反对意见。
“那个王八蛋敢摆一字长蛇阵出来,”严冬尽这时又冷笑着说了一句:“那就他等着被我们斩个碎尸万段吧。”
中军帐里顿时又热闹了起来,对于要让铁木塔有个什么死法,众将都有话要说。
严冬尽将狼毫笔往帅案上一扔,坐回到坐椅上。
蒙遇春暗自松口气,严冬尽这关算是过了。
严冬尽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嘴巴动了动,无人注意到严小将军此刻的疲态。吸了一口气,严冬尽抬头,看着众将道:“就这样吧,你们回去将军心给我稳住,这一仗我们不能输,也输不起,而且我们要速战速决。诸位也是知道的,我们的粮草不多,还带着四十万流民,等粮草吃完了,我们再拿不下铁木塔,那我们这些人就带着四十万流民一起饿死在关外好了。”
严冬尽这话让众将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关内养不起这么多的流民,”严冬尽说:“这些人是生是死,就看我们这一仗打得如何了。也不光是这四十万流民,我们若是败了,让铁木塔逃了,那我们之后军中无粮,我们再想与铁木塔一战,我们拿什么打?打不起,我们就得输,我们输了,辽东就完蛋。如原中原也在打仗,我们就算有命活着回关内,我们要带着家人往哪里跑?”
中军帐里的气氛又凝重了起来。
“马革裹尸这样的话,我就不说了,”严冬尽说:“道理诸位都是懂的,我等从军之人,不想着君王,不想着百姓,不想着守土卫国,也得想想家里的父母高堂,妻子儿女。”
“严少爷放心,我等会拼命一战的,”有将军出列大声道。
严冬尽点一下头,道:“我不是不信诸位,我只是在提醒诸位,如今战事于我们有利,但我们若是惜命,那我们就等着蛮夷死,因为他们要活,就得冲破我们的军阵,他们就得跟我们拼命。”
“我们大家都明白,”蒙遇春这时出列道:“这次若是让铁木塔逃了,那我们再想杀他就难了,所以诸位同僚,我们这次一定得舍命一战了。”
众将都点头,这道理他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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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将军和蒙将军留一下,”严冬尽留下楚安乡和蒙遇春,让众将退下。
楚安乡方才一直没说话,他也不知道严冬尽留自己下来要做什么,看着严冬尽的冷脸,楚大将军甚至有些紧张,在日落城还好说,他还有机会跟严冬尽拼死一搏,可在关外,他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他的这条命全在严冬尽的一念之间了。
严冬尽看了楚安乡一眼,跟这位与蒙遇春坐下说话。
楚安乡没坐,而是站着问道:“不知严少爷有何吩咐?”
“楚兄,”蒙遇春拉了楚安乡一把,说:“我们坐下说话,严少爷让坐,你坐就是了。”
楚安乡被蒙遇春拉坐下来,心里更是打鼓了,严冬尽这是要干什么?方才严冬尽也没有给楚家军一个安排,这位想干什么?
严冬尽看着楚安乡坐下了,才低声道:“我方才说谎了。”
“什,什么?”楚安乡刚坐下,一听严冬尽这话,差点又跳起来。
蒙遇春知道严冬尽这是要跟楚安乡说实话,只是蒙大将军不明白,楚安乡在这事上能有什么用处?
“我大哥只带了五千兵马,”严冬尽道:“木术手上有八万兵马,这兵马原是要截断邱岳他们的退路的,现在被我大哥引走了。”
楚安乡的脑子一下子就炸了,过了半天,这位才冲严冬尽道:“那你,那你怎么不派兵去救呢?!”急眼之下,楚大将军完全是一副质问的语气。
“我们的兵马原本就没有铁木塔的多,”蒙遇春这时道:“再分兵去南雁堡?严少爷倒是额外找了四十万的流民,可你能指望这些流民打仗?日落城你不要了?”
楚安乡瞬间就寒气侵体了一般,觉得自己遍体生寒。
严冬尽看着楚安乡道:“你与我有仇。”
“复生!”蒙遇春忙就冲严冬尽打了一个眼色,这个时候了你提这个做什么?你还嫌事不够多,他们的处境不够糟糕吗?
严冬尽耸一下肩膀,说:“我没这么认为,铁木塔这么认为就好了。楚将军,我是这么想的,老胡应该会将你与我,还有楚小姐之间的事,秘报给铁木塔的。”
楚安乡这会儿焦心莫桑青,倒没心力跟严冬尽生气了,只是看着严冬尽道:“那严少爷的意思是?”他不明白,他与严冬尽结仇,这跟救莫桑青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你与晏凌川是朋友,”严冬尽说:“是这样吗?”
晏凌川叛国的事,现在还不被众人所知,所以楚安乡也只是知道,他这个好友是挂印而去了。将头点了一下,楚大将军说:“是。”
“好,”严冬尽冷道:“那我就跟你说实话吧,晏凌川叛国,他这会儿人就在铁木塔的军中。”
这又是一记重拳,将楚大将军砸得再也坐不住了,一下子从坐椅上跳起来,楚安乡大声冲严冬尽道:“这不可能!”
严冬尽没说话,只目光冰冷地看着楚安乡。
蒙遇春倒是听说过晏凌川叛国的传言,那时候陈信芝就是用这事攻击晏墨的,现在这话从严冬尽的嘴里说出来,蒙遇春是一下子就相信了,严冬尽没理由冤枉晏凌川。
“这是真的,”严冬尽跟楚安乡说。
楚安乡低头看坐着的蒙遇春。
蒙大将军骂了一句:“这个不得好死的混蛋。”
“邱大将军就死于晏凌川之手,”严冬尽又道。
楚安乡最近一直就在受打击,又被严冬尽迎面砸了一拳后,楚大将军很是无力地道:“好,晏凌川叛国了,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晏凌川叛国,因为是朋友,所以他楚安乡也叛国了?
“我打你一顿,”严冬尽看着楚大将军小声道:“你带兵叛走,我想晏凌川会找上你的。”
楚安乡还没反应过来,蒙遇春就开口道:“苦肉计?”
严冬尽问:“楚将军你意下如何?”
楚安乡愣愣地看着严冬尽。
“蒙将军会去黄沙堡附近的那条商道,”严冬尽道:“他不是绕道去增援我大哥的,但我要让铁木塔相信,蒙将军所带的兵马,就是我分兵去南雁堡的兵马,前后三军,人数二十万。”
楚安乡说:“我要去投靠蛮夷?”
“能投靠最好,如果不能,至少你也要让晏凌川将话带过去,”严冬尽提醒楚安乡道:“你不知道晏凌川叛国的事,你还当他是好友,跟他发发牢骚。”
蒙遇春道:“如果他开口相邀,楚兄倒是可以去铁木塔那里装投靠一回。”
“要怎么做,就看晏凌川什么说了,”严冬尽说:“你带兵一走,我就会传令回去,将诛杀你楚氏一族,将楚将军你逼上绝路。”
楚安乡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严冬尽,道:“那我岂不要带着我楚家所有的人走?”
“是,”严冬尽点头道:“不走,就等着我挨我的屠刀,演戏就演得像不是吗?”
楚安乡站着想。
严冬尽没催促,将狼毫笔拿在手里转着。
蒙遇春却有些急切,跟楚安乡道:“如果楚兄你去蛮夷的军中,能近铁木塔的身,我们这仗就好打点了。”
楚大将军稍想了一下,就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他也不想拒绝,尽快了结这里的仗,他们才可以去南雁堡救援,他们肯定没有跟铁木塔慢慢来的时间。
“好,”楚安乡没考虑多长时间便跟严冬尽道:“这事,末将干了。”
严冬尽说:“多谢你。”
楚安乡道:“我是为了少将军,也是为了眼前的这场仗。”为了你严冬尽?楚安乡可不想。
“晏凌川一定能来?”蒙遇春这时问严冬尽道:“他若是不来呢?”
“他一定会来,不然铁木塔养着他做什么?”严冬尽道:“老胡被抓了,我这里的事,只能由晏凌川来打听了。”
楚安乡沉声问道:“那我要跟晏凌川说什么?”
“你就说我执意要救兄长,弃你日落城的百姓于不顾,”严冬尽显然之前就已经将所有的细节都想好了,听楚安乡问,便说道:“在与你的争吵中,我甚至说日落城一城人的命,也抵不上我大哥一人的,丢了城池,那日后再夺回来就是。”
楚大将军很艰难地笑了一下,道:“严少爷若真这么想,那未将真会带兵叛逃的。”
严冬尽面无表情,他没想过谁的命贵,谁的命贱,但他是真想带兵去南雁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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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芳晴是怎么死的,因为楚安乡和楚氏家族都闭口不谈,所以众说纷云,其中就有一条,说是这位楚小姐得罪了严冬尽,是被严冬尽逼死的。这话是从楚家老宅传出来的,但信的人不多,严冬尽为人也好,待人也好,是冷漠,是不近人情,但没什么人相信,这位能做出,逼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去死这种事来。
等众人听到,楚安乡在中军帐与严冬尽大吵,几乎闹到要动手的地步,被严冬尽下令推出辕门斩首,并命蒙遇春带兵,将楚家军看管了起来的消息后,所有人都傻了眼。大战在即,这是要闹哪样?
众将刚回各自的营地不久,正忙着跟麾下们说明传言是假,让麾下们安心待战呢,听到严冬尽要杀楚安乡的消息后,众将只得又匆匆赶往中军帐。
“这是到底出什么事了?”也有为人精明的将领,没急着往中军帐赶,而是找到了,带兵包围了楚家军营地的蒙遇春。这位出事的时候是一直在场的,问这位,肯定能问出个准话来。
蒙遇春苦着脸,叹气连连,说:“老楚也许是疯了。”
“就算他疯了,他也得为个什么事疯吧?”有将军道:“他跟严少爷怎么了?”
蒙遇春摇头,道:“他要带兵回日落城去。”
几个来找蒙遇春的将军都愣了,这个时候楚安乡回什么日落城?
“他,他这是畏战了?”有素来跟楚安乡关系不错的将军皱了眉头,小声问道。
蒙大将军还没说话,就又有一位楚安乡的好友问道:“严少爷没当着我们的面给老楚安排差事,严少爷特意留他下来说话,是给他安排了什么差事?”
蒙遇春没急着说话,神情显得犹豫。
“不能说吗?”发问的将军马上就道。
“也,”蒙大将军咬一咬牙,低声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严少爷让他带兵绕道黄沙堡,往南雁关去。”
几位将军一下子就都噤了声,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位将军道:“严少爷不是说,他不分兵的吗?”
蒙遇春就说:“他不放心少将军。”
这话几位将军都信。
“老楚认为,严少爷应该先专心打好眼前的仗,”蒙遇春小声道:“少将军那里,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所以严少爷就动怒了?”有将军问道。
“严少爷跟他争了起来,老楚说了些难听话,”蒙遇春叹气道:“严少爷,唉,你们也是知道的,大将军都舍不得骂的人,老楚骂他的这个气,他哪能忍得了。”
“那你就不劝劝?”有将军很是不满地跟蒙遇春道:“你就看着他们两个吵?”
“我劝了,”蒙遇春将手一摊,“老楚疯了啊,他不听我的,吵到最后他冲严少爷挥拳头,现在好了,事情就成这样了。”
这要让人怎么说?
“大战在即,怎么能闹出这种事呢?”一个将军低头抱怨道。
蒙遇春没好气地道:“不是现在严少爷是三军主帅,老楚比严少爷大多少岁?他跟严少爷争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几位将军互看一眼,楚安乡疯了,脑子不清醒,他们的这位严少爷就是个,能跟人好好说话的人了?
“你们要去求情,就快去吧,”蒙遇春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几位,道:“这里的楚家人再有个什么动静,我们在跟蛮夷打之前,自己就得在军里先干上一架了。”
“你且等我们的消息吧,”一个将军拜托蒙遇春道:“不管怎样,老蒙子你这里别先急着动手。”
蒙遇春又显了苦脸,道:“严少爷要是下令,我能不动手?”
几位将军没再说话,蒙遇春是不能抗命。
“几位,快去吧,”蒙遇春说:“你们跟我这儿说没用。”
几位将军离了蒙遇春这里,骑马往中军帐赶。
蒙遇春扭头看看自己麾下的弓箭手们,这帮人全都箭在弦上,箭尖对着宿营地里的楚家人呢。蒙大将军拍一下自己的额头,努力让自己显得凶神恶煞些,这场戏到了这个点上,谁都不能中途离场了。
中军帐里,气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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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安乡被打了五十军棍,受刑之后,昏死过去的楚将军被送回了楚家军的宿营地,军医却迟迟不到,这在楚家人看来,这又是严冬尽想要楚安乡命的一个招数。楚家的几位将领,几次去见带兵包围他们宿营地的蒙遇春,好话说了,威胁的话也说了,总之好话坏话说了几箩筐,军医才过来。
楚安乡足足昏迷了近六个时辰,人才醒过来。而直到这个时候,严冬尽仍未将围在宿营地外的兵马撤走,只是带兵的将军由蒙遇春换成了,与楚安乡素无交情的将军庄渊。
楚大将军清醒之时,蒙遇春已经点齐了麾下的兵马,严冬尽额外派给他的那六万兵马也都整装待发了。
“严少爷,”站在中军帐里,面对着严冬尽的蒙大将军神情忧虑。
“这是王三子,”严冬尽指一下站立一旁的探马小头目,跟蒙遇春道:“路就是由他去探的,他会跟着蒙大哥你走,给你带路。”
“小的见过将军,”王三子给蒙遇春行礼。
蒙遇春打量一眼王三子,记下这个小头目的模样了,蒙大将军点一下头。
“你退下吧,”严冬尽跟王三子道:“我希望了此战之后,我还能看见你。”
“是,”王三子又给严冬尽行礼道:“小的多谢严少爷关心。”
“去吧,”严冬尽说这话时,虽然还是一张冷脸,不过语气是温和的。
王三子退下后,蒙遇春忧心忡忡地跟严冬尽道:“楚安乡那里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不会,”严冬尽说:“他楚氏一族的老幼妇孺还在日落城,他想那些人死吗?”
蒙遇春摇头,道:“我不担心这个。”楚氏一族留在日落城的人,这会儿就相当于人质了,蒙遇春是真不担心楚安乡会扭头就将他们给卖了。
“那你担心什么?”严冬尽问。
“他能骗到铁木塔吗?”蒙遇春说。
严冬尽哦了一声,原本与蒙遇春正视对视的人,目光变得有些流离不定,严小将军说:“骗不到也没什么,很快就会开战,楚将军不成功的话,那就当我们给铁木塔出个难题,让他费心思猜一猜好了。我叔父跟我说过,大战之前,能扰乱对方主将的思绪是件好事。”
这一点蒙遇春倒真没想到。
“还有问题了吗?”严冬尽看着蒙遇春问。
“那这样一来,楚安乡会不会有危险?”蒙遇春又问了严冬尽一个问题。
严冬尽撇一下嘴,道:“我现在哪能顾上所有人的安危?打仗不死人吗?我连大哥的命都顾不上。”
蒙遇春只得闭嘴不再发问了。
“严少爷,”阿明仔的声音这时在帐外响起。
“未将告退,”不等严冬尽开口,蒙遇春就先行告退了。
阿明仔看一眼退出中军帐的蒙遇春,将头一低,自己撩着帐门帘,走进了中军帐。
中军帐前站了一队奴兵,个子有高有矮,但都生得精壮。蒙遇春特意站下来,仔细打量了这队奴兵一下,奴兵们没给蒙遇春行礼,任由蒙遇春打量,目光没有跟蒙遇春对视的,神情也都漠然,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旁人的模样。
“蒙大将军?”展翼走上前,小声喊了蒙遇春一声。
蒙遇春收回目光,跟展翼道一声无事,迈步往前走了。这队奴兵不可能会听从他的命令,光看这队奴兵的样子,蒙大将军心里就有数了。
中军帐里,严冬尽跟阿明仔道:“你这次是先锋,我这里号角声起,你那里就要出发。”
“是,”阿明仔领命道。
“还有,”严冬尽压低了声音,道:“你替我看着一些蒙遇春。”
低头听令的阿明仔,忙就抬头看严冬尽。
“这仗打完之前,他不可以擅自带兵离去,”严冬尽冷声道:“不管他是了什么,都不可以。”
阿明仔道:“他是要去救援少将军吗?”
“我只是防一个万一,”严冬尽道:“现在我们不能出一点错。”
阿明仔想了想,说:“那他要是犯了错呢?”
“那你就想办法杀了他,”严冬尽冷声道。
阿明仔片刻的犹豫都没有,直接领命道:“是!”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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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翼带着严冬尽的亲笔信离开军营的时候,楚安乡趴在木床上,听族侄跟他说蒙遇春带兵离营,去向不明的事。
“他去南雁堡了,”楚安乡小声道,楚大将军的嗓子这会儿很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围在他床边的族人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因为无人接话,寝帐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这份安静让人心慌。
终于楚安乡似是积攒够了力气,重又开口道:“严冬尽要杀我,他要灭我们楚氏一族!”
这话就更让楚家儿郎们接受不了了,当即就有人叫道:“他这是为什么呀?”
“他分兵走了,这仗若是败了,”楚安乡道:“蛮夷会打哪里?”
众人心猛地就是悬了起来,蛮夷的大军会杀到日落城下的。
“我们,我们也不一定会败啊,”有人开口道。
楚安乡疼出了一脸的冷汗,道:“我们的兵马原就不如蛮夷的多,你们知道严冬尽分了多少兵走?”
“七八万?”有人语气不确定地道。
“二十万,”楚安乡将牙关咬得发出声响,哑声道:“那个混蛋分了二十万精兵走!少将军若在,绝不会许他这么做!”
寝帐里又陷入了让人心慌的安静中、
“什么人?!”帐外这时传来一声喝问声。
众人一起扭头往帐外看。
“楚将军,”有人在帐外喊了楚安乡一声。
楚家儿郎们没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来,便又一起看楚安乡。
“进来,”楚安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大一些。
一个着普通军士号衣的人,从帐外走了进来。
楚安乡看着这人,哑声道:“什么事?”
“严少爷已经下令庄将军一个时辰后动手,”来人说话声很低,但语调很是急切地道:“楚将军你好自为之。”
来人这话,让寝室里的众人一下子就炸了窝。
楚安乡看着来人,神情显得悲愤。
来人给楚安乡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走。
“你等等!”五六个楚家的年轻小伙儿拦在了来人的面前。
“让他走,”楚安乡下令道。
楚家年轻的这一辈人只得让开道路,让来人走。
“多谢你,”楚安乡跟来人道:“若我能活着,必有重谢。”
来人背对着楚安乡点一下头,脚步匆匆地走了。
“七叔,他是谁?”有子侄辈的年轻人大声问楚安乡道。
楚安乡还没答话,有楚家人一头闯进了寝帐,惊慌道:“外面在增兵,多了很多弓箭手。”
这话让帐中的人都着了慌,他们不知道来人是谁,所以不少人怀疑来人的话,现在一听营地外,庄渊在增兵,增得还是弓箭手,这下子没人怀疑来人的话了,严冬尽这是真要杀他们。
“严冬尽这是为了什么呀?”有人惊慌失措,却万分不解地喊道。
帐中的众人都想不明白,他们楚氏一族到底是怎么得罪严冬尽了?
楚安乡这时道:“方才那人是谁你们就不要问了,至于严冬尽为什么要杀我们,呵,”楚大将军冷笑一声,道:“你们还看不出来吗?他想要日落城。”
这个理由其实很牵强,就凭着莫家父子宠严冬尽,这位日后还会是莫良缘夫君的这层身份,严冬尽的日后必定会有一个锦绣前程,他非得盯着日落城做什么?可在这种高悬头顶的屠刀随时会落下的情况下,楚氏儿郎们都慌神,他们来不及想这些。
“那我们该怎么办?”有人急声问道。
“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在等死?”
“不想等死,我们得想个应对之策出来啊。”
“我是来杀蛮夷的,现在这样算什么?”
“七叔,你到底跟严冬尽说了什么?”众多的问话,抱怨声中,有人盯着楚安乡问道。
这句问话一出,寝帐里突然就又安静了。要说结仇,他们楚氏一族也就是楚安乡跟严冬尽结了仇啊。
“这重要吗?”楚安乡看一眼自己的这个隔房兄弟,道:“我们现在先要活命。”
“那,那要怎么办?”这位急道:“我们去见严少爷?”
“将爷!”帐外这时又响起楚安乡身边一个亲兵的声音,“庄将军要见你。”
“不能让他进来!”帐里马上就有人喊道。
要是让庄渊带着兵马进来,乱箭齐发,他们不都得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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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上,众人苦劝未果,传令兵还是带着严冬尽的命令,骑马往日落城去了。
严冬尽背对着众将,看着悬挂于帅案之后的地图,冷笑了一声后,跟众将道:“楚安乡往东跑了,你们觉得他往东行,会遇上谁?”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铁木塔正带着大军西下,楚安乡带着族人往东跑,这人是往铁木塔那里去了。
“我就知道,”严冬尽冷声道:“这个人留不得,可你们都给他求情,不让我下手杀他,现在好了,这人投敌去了。”
众将突然就不约而同地噤了声,楚安乡若真投了敌,那他们这会儿为他说得这些好话,就成笑话了,严冬尽手再黑点,这就是他们落在严少爷手里的把柄了,为个叛将说话,你跟这个叛将之间是不是有勾结,你自己干净吗?
“楚安乡是知道我们的安排的,”严冬尽转过身,看着众将道:“现在我们之前的安排得变一下了。”
这一次的派将布阵,是严冬尽真正的意愿了,所以布置起来,比上一次更加的详细。众将的心思渐渐被拉到了,近在他们眼前的这场生死之战上来,至于楚安乡的事,无人再跟严冬尽提了。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了吗?”严冬尽最后问众将一句。
中军帐中无人说话。
“好,”严冬尽点一下头,道:“那这几日诸位就加紧准备吧,我只问结果,其他的你们自行安排。”
众将齐声领命后,退了下去。
中军帐中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严冬尽往椅背上一靠,焦急让严小将军整个人都紧紧地绷着,可能身体这会儿很疲惫,可他感觉不到。不做事,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时光对严冬尽来说很漫长,让他备受煎熬。
营中诸将精心备战的时候,展翼在五日之后,见到了邱岳和折大公子。
展翼是在凌晨时分赶到的军营,邱岳还未休息,折大公子却是已经睡下来了,被亲兵叫醒,听闻是严冬尽派展翼来送信了,折大公子又起床,匆匆赶到了中军帐。
邱岳这时已经看完了严冬尽的信,见折大公子进帐,直接就将手里拿着的信,递到了折大公子的手里。
展翼还是按照老习惯,喊了邱岳一声二公子,问邱岳道:“我家少将军手上究竟有多少兵马?”
邱岳还未说话,低头看信的折大公子开口道:“怎么?你们严少爷没跟你说实话吗?”
“我,小的没敢问,”展翼老实道。、
折大公子小声道:“哦,你家少将军手里有五千兵马。”
传言是真的?!
展翼呆立当场,有心斥问邱岳一句,你怎么不拦着,你怎么就让我家少将军只带着五千兵马走了?!可展侍卫长到底还记着自己的身份,这话他没冲邱岳说出口。
邱岳双手在腿上搓了几下,神情窘迫,但邱岳没开口解释。
折大公子冷眼看着,邱岳竟然会被展翼这个侍卫长逼得窘迫,可见亲信就是亲信,而将展翼派到严冬尽身边,取代严冬尽原本的侍卫长,莫桑青在这事上的用意,明眼人是可以看出来的,一是展翼可用,二是莫少将军在告诉辽东诸人,他若出事,严冬尽就是代替他的那个人。
“那,”展翼惊愕之后,就是慌张了,看着邱岳,展侍卫长声音变调地道:“那要怎么办?”
邱岳指一下被折大公子拿在手里的信,道:“你家严少爷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
严冬尽做了什么安排?展翼说话的声音猛地就是一高,道:“不去救我家少将军吗?!”
邱岳被展翼这一嗓子叫得头疼,心里突然就窜出一团火,还是越烧越旺的那种,难道他不想去救援莫桑青?他恨不得是他带兵去南雁堡,好吗?!
“展翼,”折大公子这时喊了展翼一声,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展翼嘴张着,突然就哑巴了。
“我看复生这安排不错,”折大公子让展翼安静了,扭头看着邱岳道:“他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黄沙堡附近的那条商道,是有大用处的。
邱岳说:“那大公子觉得还有什么问题吗?”
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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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觉得你家严少爷无情,”折大公子掉脸就又跟展翼道:“他将他能做的事,已经做到最好了。”
展翼低头不语。
“不过这对楚安乡来说也是个机会,”折大公子话题一转,说道:“他若是成功,那就是大功一件,他的将阶完全就可以再进一步了,这就叫富贵险中求。”
邱岳点一下头,道:“楚安乡若是有的选,他也不会想要这个富贵的。”严冬尽在信里,只是说他与楚安乡之间有矛盾,但具体是什么矛盾,严冬尽没写,在邱岳想来,这是个用苦肉计的好借口,而楚安乡就算有求富贵的心思,但更多的是为了莫桑青。
折大公子说:“也不知道复生跟这位楚将军闹了什么矛盾,我看这样吧,日子就定在七日之后吧。”
展翼刚在想,自己要怎么回折大公子的这个问,他家严少爷跟楚将军是怎么结的仇,这事他是搪塞过去,还是老实交待的好?可没等展翼想出个结果来,折大公子就自己转了话题。
邱岳在心里也算着日子,在邱少将军看来,五日的时间应该是够了。
“这个时候不能急,”折大公子又说了一句:“既然事情都安排好了,那我们就以不变应万变。”
邱岳最终点了头,当着展翼的面,提笔给严冬尽写回信。
折大公子直到这时候,才得空整理一下衣领,看看展翼,折大公子给展翼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道:“喝杯水吧,你这是多长时间没有喝水了?”
展翼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喝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伸手接水杯的时候,他的手还抖了一下,险些没能拿住茶杯。
折大公子拍一下自己身旁的坐椅,说:“坐下吧。”
展翼看邱岳。
邱少将军伏案写信,没理会他们这里。
折大公子伸手就将展翼拖了过来,往身旁的坐椅一推,说:“你还要赶回去,你累倒了,你想谁替你跑这一趟?”
展翼被推坐到坐椅上时,水杯里的水泼了些出来。
折大公子冲展翼抬手,示意展翼先喝水。
展翼两口就灌下去了一杯水。
折大公子又给展翼倒水,道:“你们少将军的事,你们严少爷不说,你回去后就也不要说。”
展翼双手抱着水杯,点头道:“小的知道。”
“别乱了军心,”折大公子手指在坐椅上的扶手上点了一下。
展翼又是两口灌下去一杯水,端着个空的水杯,展侍卫长小声问折大公子道:“那我家少将军那里有消息吗?”
折大公子摇头说:“没有。”
展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好事啊,”折大公子道:“这说明南雁堡那里还没有打起来。”
展翼说:“万一,万一是我家少将军那里的消息没传过来呢?”
折大公子笑了笑,道:“若是莫未沈已经出事,那蛮夷那里不会没动静的,铁木塔会不拿这事乱我们的军心?”
展翼觉得折大公子这话说得有道理。
“帮我带话给你家严少爷,”折大公子小声道:“他大哥是相信他,才这样做的,让他不要辜负他大哥的这份信任。”
展翼愣愣地看着折大公子,过了一会儿才突然回神似地点一下头,应声道:“是,小的记下了。”
“嗯,”折大公子掩嘴打了一个呵欠,说:“那我们就黄沙堡再见。”
展翼小心翼翼地问:“大公子也要去会会铁木塔吗?”
“嗯,”折大公子说:“我若袖手旁观的话,这叫什么帮忙呢?”
展翼想跟折大公子道谢,话到嘴边了,又想起来自己了压根没这个资格,便只能轻轻地哦了一声。
邱岳这时停了笔,将自己写的信从头到尾地又看一遍。
展翼捏着空杯子,突然又问折大公子道:“大公子,这次我家少将军能平安吗?”
“能啊,”折大公子想都没想地道:“他为什么不能平安?”
展翼小声道:“他只有五千兵马啊。”
“只要他不出南雁堡,不跟木术在荒原上拼刀枪,”折大公子说:“那他这五千兵马就能撑上一些时日,蛮夷多骑兵,可骑兵却不是攻城的好手啊,你看过谁骑着马就可以攻上城楼的?这个道理你应该懂的。” &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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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翼带着信连夜离营,走的时候,身上带着的除了比他命还重要的那封信,还有一包馒头干以及水。
折大公子站起身,冲邱岳挤一下眼睛,道:“就当是哄哄复生吧,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信。”
邱岳抚额,道:“见面之后,你也这么哄他?”
“见面之后,胜负已定,”折大公子不以为意地道:“那个时候再跟他说实话好了,我估计他不会在黄沙堡停留,他会带兵直接从战场赶往南雁堡的。”
给人希望之后,再毁掉?邱岳看着折大公子发愣,他到现在也还是不大习惯这位的行事作风。
“他严复生不至于冲我挥刀,对吧?”折大公子问。
邱岳不知道自己该回一句什么样的话,说不会?那万一急疯了的严冬尽,真就要挥刀砍了这位折家大公子呢?说会?那他要答应这位,他会帮忙拦着严冬尽吗?邱少将军一点也不想。
折大公子也不要邱少将军的回话,自顾自地说道:“我想他不会,他急着救他哥呢。等他哥回来了,他也就没有冲我挥刀的胆子了。”
那要是他哥回不来呢?
脑子里乍一出现这个念头,邱岳就狠命地将头一摇,还给了自己一巴掌,他怎么能有这种该死的念头呢?
折大公子说:“明日一早还要行军,阿邱你早日休息吧。”
“好,”邱岳应了一声。
折大公子转身往外走,走出中军帐了,帐外的风往身上一吹,让折大公子在盛夏日里感觉到了冷,“鬼天气!”低声骂了一句,折大公子小声地咳嗽了一声。
侍卫牵着青蛮马迎到了折大公子的跟前。
青蛮打了一个响鼻,大眼睛湿漉漉的看着自己的主人。
折大公子撸一下青蛮的大脑袋,心里不得劲,哄得了别人,可他哄不了自己,折大公了心里清楚,莫桑青这一次凶多吉少,这战后……,摇一下头,折大公子控制住自己不去想,现在想有什么用?
也不知道莫良缘现在怎么样了,骑在青蛮马的背上,折大公子突然想到,这位莫家大小姐如今守在鸣啸关,按邱岳所说,如今筹集粮草之事就由莫良缘管着,这位也是重担在肩。长吁一口气,折大公子催青蛮马往前走,一边脑子里胡乱地想着,若是莫桑青出事,莫良缘会怎样?伤心是一定的,那伤心之后呢,人不死就得往前看,莫良缘会怎么做?
“大公子,”一个侍卫手往远处指,跟自家大公子小声道:“您看,这里的天好像比我们河西的要低。”
天还能有高低?
折大公子抬眼往远处看去,苍穹呈暗蓝色,众星捧着一轮弯月,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天地相接。
河西多山地,多水,生在山青水秀之地的人,对于大漠的空阔,若不是亲眼所见,折家军的众儿郎光凭想像是想像不出的。
“是很漂亮,”折大公子说了一句。
说话的年轻侍卫呆了一呆,他没说漂亮,他就是觉得这里的天比他们河西的要低啊。不过,抬头再看看头顶的夜空,小侍卫想,关外的夜空是很漂亮。
“我听说蛮夷那里有女子从军,”走在回营地的路上,几个侍卫在说天,说星星,说月亮的时候,突然就有人岔了话题。
“是吗?”有侍卫不相信道:“女人怎么打仗?”
“听说蛮夷的女人跟我们关内的不同呢,”有侍卫说。
“那这蛮夷女人都长什么样?”又一个侍卫加入了讨论:“是不是特别的母夜叉?身材看着都跟男人似的?”
话题自此被带歪了。
折大公子没阻止手下侍卫们的胡说八道,他也讲军纪严明,可大战在即,他愿意让手下们胡说八道,还有心思胡说八道,就说明他的手下们没畏战的情绪。
“都别胡扯了,”侍卫长,这帮年轻侍卫的头儿终于是开口说话了,道:“什么母夜叉?两军混战了,沙子地里滚上几圈,你能看出跟你对打的是男是女?”
年轻的侍卫们被侍卫长拿话震住了,蛮夷的女人还真的跟着男人们一起冲锋陷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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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解毒,让莫大将军从昏迷中醒来,孙方明能做的,只有将莫大将军这些年征战沙场,落下的大大小小的暗伤调理一下,可暗伤调理也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所以孙太医正尽心了,但莫大将军身上的暗伤也没什么好转。
“还是不见好,但也不见恶化,”孙方明整个人都沮丧了起来,跟莫良缘说:“让小姐失望了。”不光莫良缘失望,他自己也很失望。
看着窗外空地的莫良缘没说话,只搭在窗台上的手动了动。
从大将军想到少将军,想着莫桑青那看似因劳累引起的胃部不适,身体乏力,再想想自己给出去的那瓶药,孙方明这心就发紧,活像有人在掐着他的脖子,让他顺不过气来。
“不恶化就好,”过了许久,莫良缘才小声说了一句。
孙方明就:“少将军会拿回解药的吧?”
莫良缘低低嗯了一声,这声音发闷,十分敷衍的一声回应。
孙方明看着莫良缘,莫大小姐身上的衣裙不是新的,但显得有些大了,穿在身上显得松垮垮的,被风吹着轻轻飘动,让人看着也很赏心悦目,但孙方明无心想这个,这位在迅速的消瘦中,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孙方明不知道莫良缘能撑到几时。
“不早了,孙大人去休息吧,”莫良缘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得体且客气,“劳烦你了。”
“小姐倒是会劝我早些休息,”孙方明无奈苦笑道:“小姐自己怎么不早些休息?”
莫良缘笑道:“我也很快就休息了。”
孙方明压根不信莫良缘这话,但他也没办法再劝了,他还能硬压着莫良缘去休息不成?
孙方明走出了厢房,房门开又了关,发出几声吱吖声响。莫良缘手指扣着窗台,嘴唇抿得很紧,焦虑之情尽露无疑。兄长托孙方明带回来的那封信,她只看了一个开头,就看出了字里行间的不祥。
复生是奉命行事,军令如山,不可违抗。
战事与我方大不利,唯有兵行险招。
日后要好好照顾父亲,不要与复生为难。
兄望你一世安好。
……
这封信,莫良缘可以倒背如流,她大哥这是什么意思?他给严冬尽下了一个什么样的命令,要让他特意来信跟她强调,严冬尽是被逼无奈的?
而且这信怎么看,也像是一封遗书。例如托她日后照顾父亲,不是说女儿不应该照顾父亲,只是不管是帝王家,世族权贵之家,还是市井人家,但凡家中有子,这照顾父母高堂的事,就都是落在儿子头上的。女儿出嫁,就要侍奉公婆,回娘家的机会少之又少,就算回了也如同作客一般,这还谈什么照顾父母?就算严冬尽父母已故,她没有公婆要侍奉,可严冬尽也不是入赘啊,以她大哥严谨的性子,若不是事出有因,他怎么会特意在信里写上这句话?
自打看了这封信后,莫良缘连着几日夜不能寐,白日里却还得故作镇静,不让人看出异样来。莫良缘是恨不得到关外去一趟,亲眼看看她大哥,亲口问一问她大哥,你这是要做什么?可她走不了,她得如同钉子一般,钉在辽东大将军府里,做一根顶梁柱。
“小姐,”周净这时跑到了窗外,庭院里的薄雾含水量很高,以至于周净身上的衣服潮湿了大片,如同淋过了雨一般,“孟老先生来了,”周净跟莫良缘禀道。
“谁?”莫良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位周净口中的孟老先生是谁。
“少将军的师尊啊,”周净很小声地跟莫良缘说孟老先生的名字:“孟其沰。”
“啊,”莫良缘这才反应过来。
“小姐?”莫良缘的反应让周净很诧异,知道少将军的老师尊来了,他家小姐不请人进来,却站着发呆,这是怎么了?
莫良缘说:“他来做什么?”
周净说:“我不知道啊,他应该不是来看少将军的。”他们少将军领兵在外,这事全辽东人都知道,孟大儒不会不知道吧?
“他是来找我的?”莫良缘小声嘀咕道,孟老先生对她和严冬尽都不待见,觉得她粗鄙,觉得严冬尽是孺子不可教也,这位能特意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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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净跑出大将军府的大门,将孟老先生和琴姨请进府。周净对孟老先生是有些怕的,怕自己在老爷子说错了话,就又得挨训,周侍卫长是除了问好的话外,其他的话一句不说,所谓不说不错,他不说话,这位老爷子总找不着他的错处了吧?
可周净不想说话,向来视他为无物的孟老先生这一次要跟他说话了,“大将军呢?”陵孟老先生问周净。
周净假装自己没听见孟老先生的问话,只闷头往前走。
“周净?”孟老先生喊。
周侍卫长还是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这就是不愿意理你的意思了,走在后面的琴姨有些尴尬,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孟老先生的身边后,琴姨掩嘴轻咳了一声,示意老爷子不要再说了。
孟老先生却从来不是一个听劝的人,见周净还是不理睬自己,老爷子的嗓门大了起来,冲周净大声道:“老夫在与你说话!”
这下子周净没办法再装聋了,只得停下脚步,苦着脸看孟老先生道:“孟老您在跟小的说话?”
孟老先生不浪费口舌,又一次问周净道:“大将军在何处?”
周净说:“我家大将军在府里。”
孟老先生说:“那你这是带老夫去见大将军?”
周净又带着孟老先生往前走,等到了二门,就由他们小姐应付这老爷子,没他什么事了。心里盘算着,周侍卫长一边跟孟老先生说:“孟老请。”
这是什么回答?孟老先生顿时就要发作,就听琴姨说:“先生,您看着些脚下。”
周净忙就接话道:“是啊是啊,孟老您小心些脚下,这会儿起了雾,路上有水,那什么,路滑。”
孟老先生冷声道:“你回答老夫的问题,不要跟老夫这会儿胡言乱语。”
“啊?”周净便又装傻,说:“孟老方才问小的什么了?”
“你,”孟老先生猛地一停步。
“孟老,”走廊的那头,传来莫良缘的声音。
已经屏了呼吸准备挨训的周净,听见自家小姐的声音后,长出了一口气,这下子他可以解脱了。
孟老先生果然在莫良缘出声喊他之后,眼中就看不见周净了,老先生抬头往前看。走廊里没挂多少照亮的灯笼,十分的昏暗,雾气弥漫之下,孟老先生只能看见几个人由长廊那头往他这里走出,为首的那个人人影绰绰,一看便是一个女子。
“先生!”琴姨小声喊了自家先生一声。
孟老先生站着没动。
周净往前跑,迎到了莫良缘的面前,小声道:“小姐,老爷子盯着问大将军的事呢。”
莫良缘轻点一下头。
周净站在了莫良缘的身旁。
莫良缘让跟着自己过来的侍卫们等在原地,自己带着周净往前走,一走到了孟老先生的面前才停了下来,冲老先生躬身行了一礼,又喊了老先生一声:“孟老。”
孟老先生没说话。
莫良缘也没等孟老先生说话,行了一礼后,就直起了腰身,看着孟老先生身后的琴姨道:“琴姨,我们好久未见了。”
琴姨忙就要给莫良缘行礼。
莫良缘笑着一摆手,道:“琴姨啊,你就不要多礼了,我大哥都不受你的礼,我哪里受你的礼呢?”
琴姨只得不行礼,看着莫良缘笑了笑,喊了莫良缘一声:“大小姐。”
“周净,”莫良缘周净:“你给琴姨行过礼了吗?”
“行了,”周净忙就道:“小的哪能不给琴姨行礼呢?”
“是吗?”莫良缘又问琴姨。
琴姨看被冷落在一旁的自家先生一眼,冲莫良缘笑道:“行了的,周侍卫长看着还是没怎么变。”
“大将军呢?”孟老先生开口道。
莫良缘说:“我父亲病了,孟老是知道的。”
孟老先生说:“老夫知道,他这一病,就病到不能……”
“请吧,”莫良缘打断了孟老先生的问话,道:“我们去客厅坐下来说。”
孟老先生说:“你要与老夫说什么?”
莫良缘笑了笑,道:“孟老过来,是为探病,还是为了如今我辽东的战事,又或者是为了我大哥?如今是我在掌管辽东大将军府,不是我与孟老说话,难不成要将我大哥从关外叫回来吗?”
莫良缘这话说得太强硬,还不那种胡搅蛮缠,毫无道理的强硬,这让孟老先生一时间没能接上话来。
“国事应放家事之前,”莫良缘说:“请孟老体谅我大哥一回。”
“大小姐,”琴姨这时不得不说话了:“我家先生就是为了复生的事来的。”
“你们是去了北雁关,还是浮图关?”莫良缘马上就问道。
琴姨道:“浮图关,我与我家先生去了浮图关。”
“原来如此,”莫良缘抬手冲自己来时的方向,跟孟老先生道:“请吧,我们坐下说话。”
莫良缘是转身就走,周净忙就跟在了自家小姐的身后。
“走啊,先生,”琴姨小声催老先生道:“您要不愿意,那我们现在就走。”
孟老先生迈步往前走了。
“小姐?”周净这时也在小声喊莫良缘。
“没事的,”莫良缘说了一句。
周净扭头看一眼,孟大儒那脸色如黑如锅底,这还叫没事吗?以前他也没见,自家小姐在这位老先生面前这么硬气过。
客厅已经事先点上了灯,下人也备好了茶点,待孟老先生落坐后,就奉了上来。
琴姨没坐,站在了自家先生的身后。
莫良缘看了周净一眼。
周净会意,走出厅堂,将候在外面的下人都怕遣走,他自己守在了厅堂外面。
“我父亲病重,“莫良缘开口道:“如今昏迷不醒,所以不是他想怠慢孟老,实是他无法见您。”
“这么严重?”孟老先生一惊。
“不说这个,”莫良缘道:“孟老,我大哥出了何事?”
孟老先生下意识地道:“你怎知你大哥出事了?”
“他若平安无事,”莫良缘低声道:“孟老又怎会由浮图关赶到鸣啸关来?您要见我父亲,看来是我大哥执意要做什么事,不听您的劝告,您这是找我父亲出面来了。”
“你,”孟老先生真不习惯了,这真是莫望北的那个蠢女儿?
“我大哥出了何事?”莫良缘神情很平静地看着孟老先生问道。
孟老先生将弟子要做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了,老先生看着莫良缘道:“这束你能作主吗?”
琴姨揪着心,不忍心去看莫良缘此时的表情。
莫良缘没有坐在主位的那张坐榻上,而是坐在孟老先生的对面,一句不落地将老先生的话听完,莫良缘浑浑噩噩地,也说不出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她就知道,她大哥给她的信不祥,她早就知道的。
“莫大小姐,”孟老先生喊。
莫良缘挑一下眉,看向了兄长的恩师。
“老夫在问你,你能作主吗?”孟老先生道。
抬右手,在发涨的太阳穴上按了几下,莫良缘神情很平静地跟孟老先生道:“我大哥已经决定,已经去做的事,孟老这句作主是何意呢?我大哥是三军主帅,将在外,君令都可不受,谁能作他的主?”
孟老先生被莫良缘问住了。
“孟老想我父亲做什么呢?”莫良缘又说:“下令让我大哥回来?不说我大哥人已在关外,就算父亲下令,他也回不来,我父亲也不会下这样的命令。”
孟老先生还是说不出话来。
“又或者您是希望我父亲派援兵?”莫良缘说:“孟老,我可以告诉你,我辽东军,除了必须留下守城的兵,能战之兵如今都在关外了。”
“此,此等军中之事,你怎会知道?”孟老先生问。
“因为如今是我在掌管辽东大将军府,”莫良缘冷声道。
“你不过是一介……”
“我不过是一介女子这样的话,孟老还是不要说了,”莫良缘打断老先生的话道:“这不是什么能好事,我也不想担着。孟老觉得,可以将我辽东大将军府托付于何人之手?”
这不是孟老先生能插手的事,要老先生怎么说?
“女子,”莫良缘在这时笑了笑,道:“真到了城破之日,男儿也好,女子也罢,还不都一样,会丧于蛮夷之手?要女子活在深宅,这深宅到时候能挡住蛮夷的战马,还是他们手里的刀枪?”
孟老先生沉默了半晌,突然起身道:“老夫是与你说这个?”
“孟老在浮图关为何没有拦下我大哥?”莫良缘问。
孟老先生又一次哑然。
“多谢您为他跑这一趟,”莫良缘低声道:“这事我知道了。”
孟老先突然就怒发冲冠了,说了半天,这位就给他这么一句?
“先生,”琴姨见自家先生要发怒,忙喊了一声。
莫良缘坐着没动,看着怒发冲冠的孟老先生道:“从军之人就是这样的,问心无愧,生死由命。”
“你说什么?”孟老先生要往莫良缘的跟前来,被琴姨拉住了。
莫良缘站起了身,道:“我已经命人为孟老和琴姨收拾了客房,时间很晚了,你们先休息,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
孟老先生说:“你就不敢你兄长了?”
“周净,”莫良缘冲门外喊了一声。
周净跑进了厅堂。
莫良缘说:“带孟老和琴姨去休息。”
“是!”周净用很大的声音领命。
莫良缘冲琴姨笑了一下,平平淡淡的,不见有什么情绪的一个笑容。
琴姨却是笑不出来的,她这会儿拽着孟老先生不敢放手。
莫良缘迈步往前走,很快就走出了厅堂。
“莫良缘!”孟老先生怒喊。
脚步声很快就远去,莫良缘走远了。
孟老先生要追,被周净拦住了,老先生转而向周净怒道:“你敢拦老夫?”
周净这会儿没有先前的那份客气了,沉着脸道:“孟老,我们大将军府是不能随意走动的。”
孟老先生气了一个倒仰。
周净半侧了身,抬手冲大开着的门道:“孟老,请。”
琴姨这时目光定定地看着莫良缘方才坐过的木椅,椅子右边的扶手上有血迹。
“阿琴,”孟老先生没办法从周净的跟前绕过去,只得喊自己的侍女。
琴姨平生第一次无视了自家先生,往厅堂外跑去。
周净没拦琴姨,这位别看是个女子,却是个剑术大家,他就是拦也未必拦得住,再来他也没打算拦,比起孟大儒,周侍卫长对琴姨的印象要好上很多。
琴姨追出院子,一路追莫良缘追到一处他们一行人方才走过的回廊里,就见莫良缘跟人站在回廊的一盏气死风灯下说话,再定睛一看,琴姨认出跟莫良缘站一起说话的人是陆兰亭。
琴姨往廊柱后面一站,没冒然上前去。
莫良缘伸左手从陆大老爷的手里接过帐册,小声道:“劳烦您了。”
陆大老爷摇头道:“往中原去买粮的人已经派出去了,只是我想,他们能买到的粮食有限,中原如今也是战火纷飞,粮草可是紧俏货了。”
“总要试一试的,”莫良缘道:“能买到多少算多少吧。”
“这仗要尽快结束,”陆大老爷眉心隆起高高的一个疙瘩,低声道:“我们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鸣啸关的几个粮仓已经搬空了,管事的与我说,粮仓里的耗子都搬家了。我们这里是这样,其他的关城情况想必也都差不多。”
莫良缘听陆大老爷说完了话,手捏着帐册,莫大小姐心里明白,这上面写着的粮草数目一定无法让她满意。
“唉!”陆大老爷重重地叹一口气,小声问莫良缘道:“朝廷那里就一点粮食也没有吗?”
“没有,”莫良缘说:“我们就不要想着朝廷了。”
陆大老爷愁容满面。
“我大哥还有了复生,他们都带兵出关了,”莫良缘说:“这场仗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莫良缘神情平静,让陆大老爷没去疑心,莫良缘口中的结果会是一个坏结果。念一句这就好,陆大老爷话题一转,问莫良缘道:“听说孟老来了?”
“是啊,刚到,”莫良缘笑了起来。
“他来是?”
“他就是来看看,”莫良缘显得有些委屈,说:“顺便再训我两句,您也知道的,孟老从来都是不满意我的。”
陆大老爷笑了起来,道:“这世上能让我们孟老满意的人,我估计就没几个,大小姐不必介怀。”
琴姨一直在廊柱后面等着,所幸陆大老爷与莫良缘又说了几句话后,就告辞而去了,有鸣啸关的一个粮商,外出多日,今晚会回城,陆兰亭想连夜去见见这粮商。
看着陆大老爷走了,琴姨走到了莫良缘的身旁。
莫良缘的脸上这会儿还是有笑容,还有心情看着琴姨玩笑一句道:“您不管孟老了?”
琴姨没说话,伸手将莫良缘的右手拉起,用了些力气掰开握在一起的手指,琴姨看见一个被指甲抠得皮开肉绽,几乎要烂的手心。
将手从琴姨的手里抽出来,莫良缘显得很不以意,说了句:“小伤,我的指甲该剪了。”
“大小姐,”琴姨有些词穷,莫良缘这会儿要是哭,没了方寸,哪怕这位已经焦急到歇斯底里的地步,琴姨想自己都还能劝一劝,可莫良缘这会儿太平静,让她看见这位大小姐鲜血淋漓了,她也找不着合适的话来劝慰。
莫良缘很随意地将受了伤的手甩了一下,已凝结的血结成了血痂,新流出的血被莫良缘甩出一条线着,落到了回廊外面的鹅卵石上。
琴姨说:“找大夫看一下这伤口吧,疼了吧?”
莫良缘将手一握,说:“不疼,琴姨你不用担心我。”
“这怎么能不疼呢?”琴姨身上就带着伤药,见莫良缘这样,琴姨摸自己的衣兜,要拿伤药出来。
“我不敢保证鸣啸关能太平无事,”莫良缘却在这时,突然道:“琴姨你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劝孟老离开这里,你们最好避开打仗的地方。”
琴姨摸兜拿伤药的手一顿,说:“你让我们离开辽东?”
“中原也在打仗,”莫良缘说:“不过总有战火波及不到的地方,琴姨你陪孟老去隐居山林也好,泛舟江上也好,总之你们先暂时避世好了。”
琴姨将伤药拿在了手里,看一眼莫良缘紧握着的手,小声道:“我可以带我家先生走,那你们呢?”
莫良缘说:“我们这一家人是走不了的。”
琴姨心头一震,抬头看莫良缘。
莫良缘的神情不喜不悲,“我伤心无用,我能做的,只是替我大哥守在这里,我不乱,辽东不乱,我大哥那里也许就能多一分生机。这场仗,我们也好,蛮夷也好,都是在赌命罢了。”
琴姨听着莫良缘说话,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接这话,这些事她不是懂的。
“我不指望上天垂怜,”莫良缘抬头看一眼夜空,今晚鸣啸关的夜空星光暗淡,弯月如勾,“天下间有太多可怜人,上天能垂怜多少人?还是靠自己吧。”
“这仗?”琴姨想问一个结果。
莫良缘嘴角勾起,露了一个笑容出来,说:“我不知道胜负,琴姨,就劳烦你替我大哥照顾好孟老,我大哥是想替孟老养老送终的,只是忠孝自古不能两全。”
“啊?好,我当然会照顾好我家先生,”琴姨见莫良缘转身要走,忙伸手拉住了莫良缘,手这么一握,手下抓着一把骨头,琴姨这才惊觉,莫良缘竟是消瘦的这么厉害了。
“琴姨还有事?”莫良缘问,
“你,我说是大将军,你,还有未沈,你们要怎么办呢?”琴姨急声问道。
“我父亲向来是要与辽东共存亡的,”莫良缘说:“我与我大哥自然也要与辽东共存亡。”
莫良缘拍手轻拍一下琴姨抓着自己的手,琴姨这才松开了手。
“做好自己的事就好,”莫良缘看着琴姨笑了笑,说:“孟老能为了我大哥,离开他的书舍,在路上奔波,我很感激他。”
“我家先生脾气不好,”琴姨突然就觉得自己无颜面对莫良缘了,方才她家先生那样咄咄逼人,想着就让她脸红啊。
“他有脾气不好的底气,”莫良缘说了一句,她就没有这样的底气,不但这个底气她没有,她如今连哭一下的底气都没有了。
辽东大儒,被天下的读书人奉为文胆,偏偏这位无心仕途,不理会家族,不问俗事,每日就是著书立学,画画谱曲,一间书舍就整个天下,孟老先生的这一辈子,寻常人是学不来的。
“只要蛮夷上当,分兵追着我大哥走,”莫良缘小声跟琴姨又说了一句:“那只要不再出意外,我辽东军围剿铁木塔是不成问题的,只是能不能将铁木塔就此杀死,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琴姨双手揪在一起,跟莫良缘说:“这个我不懂。”这话出口,琴姨就有些沮丧,她是曾经仗剑行走江湖的女子,肆意潇洒,快意恩仇过,自认为与这世上的寻常女子不同,可这会儿她听不懂莫良缘的话。
“不懂最好,”莫良缘很是平静地道:“不懂是福气。”
琴姨愣在当场。
往回廊的西头看上一眼,抬手在琴姨的手上轻拍一下,莫良缘转身走了,左手捏着帐册,右手紧紧地握成拳,不见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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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净跟着莫良缘,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路沉默地回到正院,莫大将军寝室旁的厢房里。
“这要怎么办呢?”进了房门,忍了一路的周净就忍不住说话了,“就不管少将军了?”
莫良缘走到坐榻前,腿一软,人便跌坐了下去。
周净这时突然就惊了一下,反身就将厢房的门给关上了。
莫良缘说:“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
周净神情无措。
“若是有办法,我哥也不会做这样的决定啊,”莫良缘说。
周净开始在厢房里无意识地转圈,自家的小姐没错啊,有的选,他们少将军怎么可能做这种舍命的事来?
“这事不可以外传,”莫良缘叮嘱了周净一句。
周净点头,现在大将军病了的消息,在辽东不是什么秘密了,再要传出少将军领兵出关,可能一去无回的消息,那辽东不等蛮夷打进来,就已经要生乱了。
“等消息吧,”莫良缘说:“我们现在除了等,什么事都做不了。”
“小姐!”周净喊。
莫良缘低声道:“我哥不会有事的。”
周净也不想自家少将军有事啊,可这是他们想就能成的事吗?!
“就看冬尽那边的战况了,”莫良缘说:“他越早杀掉铁木塔,我哥能平安的机会就越大。”
“严少爷那儿,”周净说:“他哪里还没有与蛮夷开战啊。”
“我说了,要等,”莫良缘跟周净强调道。
周净往莫良缘的跟前走近了几步,一副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难以启齿的模样。
莫良缘说:“你要说什么?”
“严少爷能行吗?”周净小声道。
莫良缘愣住了。
“这,这可是严少爷第一次,第一次挑这么重的担子啊,”周净说。
严冬尽能行吗?莫良缘没想过这个问题,如今周净一提,她倒不得不思考这个问题了,严冬尽行吗?百万大军对垒,要一决生死,身为主帅,严冬尽能行吗?
“小的就是担心,”这话说出口了,周净又忙为自己辩解一句:“我这不是在说严少爷没本事啊。”
“他会尽全力的,”莫良缘抬头看着周净,小声说:“为了我大哥,他会拼命的。”
周净嘴唇哆嗦一下,还是又道:“那万一,少将军他……”
周净话说了一半,莫良缘摇头,让周净不要再说了。
周净闭了嘴。
自家大哥若是出事,要严冬尽偿命吗?莫良缘摇头,要偿命也是她偿命,重活一世,她什么事也没办成,也没让谁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要重活这一世?怎么偏偏就是她这个没一点本事的人,重生一世呢?
“不要胡思乱想,”强自收拾了心情,莫良缘复又抬头看着周净道:“我们等消息就是了。”
周净只能接受莫良缘这话,鸣啸关的兵马只够守关用的,不可能再派出援兵了。“我知道了,”周净跟莫良缘说:“小姐也,也不要胡,小的是说太心急了。”
“好,”莫良缘应声道。
“那小的去看看孟老那里是不是安排妥当了,”周净逃也似的走了。
周净跑走之后,莫良缘抬手摸一下自己的眼睛,干干的,她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跑出去的周净,却又在这时一阵风似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团子,跟莫良缘道:“小姐,马婆送消息过来了!”
莫良缘从周净手里接过纸团,打开一看,纸条上只写了几个字。
周净说:“她说了什么?”
“阿哲死了,云墨哥得手了,”莫良缘将纸条子又递了给周净。
周净拿过纸条,看一眼后,就骂道:“该!”
“消息传到莫良玉那里,”莫良缘说:“算着时间,云墨哥应该带人去伽蓝寺了。”
周净将纸条送到灯烛的烛火上烧掉,嘴里问:“云将军是不是已经到伽蓝寺了?”
“再等等吧,”莫良缘低声道。
又是等?周净咬牙,他现在恨透了这个字!
“你明日替我去办一件事,”莫良缘想了想,跟周净道:“叫几个蛮夷,给莫良玉送些礼去,就说是铁木塔送的。”
“还要给那女人送礼?”周净不乐意道。
“选贵重些的礼,”莫良缘道:“哲布泰很快就会知道这事儿的。”
“小姐,”周净站在坐榻前,神情纠结地道:“其实就算莫良玉生个儿子,她的儿子也不可能继承铁木塔的汗位啊,哲布泰要在乎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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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净动作很快,到了第二日的下午,莫良缘的话已经经由马婆的嘴,传到了莫良玉的耳中。
“那胎记,”马婆用手比划着胎记的模样,道:“大倒是不大,就是长的地方不好,就在左边眼睛的下面,那颜色跟一般人的胎记还不一样,一般人的发青,他那胎记跟墨水染过似的,黑色儿的,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莫良玉随口道:“他就不知道遮一遮吗?”
马婆一拍大腿,说:“夫人就是英明,那人遮了,左眼上戴着一个眼罩呢,就为了遮这块胎记,生生地将一只好眼睛给遮起来了。哎哟,事情怎么就这么巧,他那眼罩带子就在奴婢的眼前断了,让奴婢看得真真的。”
莫良玉精神不佳,一声不响地听着马婆说话。
马婆说唱俱佳地把戏演完了,见莫良玉不说话,便说话声音变小地喊了莫良玉一声:“夫人?”
莫良玉这才道:“周净陪着那人?”
马婆忙就点头,说:“那短命货对那人客气着呢。”
莫良玉没将这事往深了想,这事与她无事啊。
“夫人,”马婆说:“如今阿诺王子这一死,大妃还不知道要怎么跟大汗闹呢。”
“她敢,”莫良玉说。
“是,夫人说的对,”马婆马上就改口道:“再说了,这阿诺王子是生是死,与夫人有什么关系?不过啊,大妃以前那么威风,如今阿诺王子一死,她就得收点威风了。”
莫良玉正要说话,奉大汗之命,来送东西的人到了。
“快出去看看,”莫良玉皱了眉头,铁木塔这样,就不怕她被莫良缘发现了?
马婆出去没一会儿就兴高采烈地回来了,站在莫良玉的跟前说:“夫人,真是大汗派来的人,送了不少东西来,说是大汗在浮图关得的宝贝。”
莫良玉很是勉强地笑了笑。
“夫人,来的是大汗身边的人,”马婆压低了声音说:“您要不要见他?”
铁木塔身边的人,莫三小姐就是不想见也得见的。
见莫良玉点了头,马婆又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几口大箱子,从门外抬到了正院,这动静不小,很快整个宅院的人就都知道了。
莫良玉见了来使,来人一看就是个混血,莫三小姐这下明白这人是怎么能进入鸣啸关的了,“起来吧,”抬手让跪地给自己行礼的汉子起来,莫良玉心里又有了些得意,以前铁木塔身边的人哪里会给她下跪行礼?她今天受的这个礼,无非是出于铁木塔对她的看重罢了,所以自己怀着身孕,豁出性命为铁木塔冒这一次的险也还算是值得的。
“小的带来的是大汗给您的奖赏,”来人说中原话还算流利,但语速偏慢地道:“大汗说您辛苦了。”
莫良玉脸上是一向温婉的笑容,道:“多谢大汗关心,我不辛苦。”
来人明显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莫良玉的话说完了,这位站那里没接话。
“大汗还有什么吩咐吗?”莫良玉只得问。
“没了,”来人很是干脆地道。
莫良玉看着来人,跟这样的人好像多话没有意义。
“您若是没有别的吩咐,那小的就告退了,”来人说:“小的要尽快离开,小的要是让大将军府的人发现了,那您就会有危险了。”
这话让莫良玉没办法反驳。
“小的告退,”来人又跪下给莫良缘磕了头,三个头磕完,这位也不等莫良玉发话,起身就要走。
看着不等自己说话,人就已经走到了门口的来人,莫良玉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小得意一下子就荡然无存了,“等一下,”心里不高兴,但莫良玉说话仍是很低柔。
来人停了脚步,转身看莫良玉。
“大汗还好吗?”莫良玉小声问道。
“大汗很好,”来人回话道。
“你帮我带几句话给大汗,”莫良玉说。
“是,”来人领命道。
“我很挂念大汗,愿大汗早日得胜,我能早些回到大汗身边,”莫良玉说着话,轻抚一下高高隆起的肚腹,道:“孩子也很好,让大汗放心,我会照顾好大汗的这个孩子的。”
来人表情冷硬,直接就点头道:“知道了,您还有话了吗?”
莫良玉笑道:“没有了,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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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马婆站在坐榻旁边,两眼放光地看着箱中的珠宝,一边小声跟莫良玉说:“今晚还要放鹰吗?也是奴婢没想起来,夫人要给大汗的信,可以让今天来的那位捎带上啊。”
莫良玉说:“不可以,他若是被抓了,我们要如何是好?”
马婆一听莫良玉这话,忙拍打一下自己的嘴,说:“奴婢又说错话了,奴婢这脑子就是不行,还是夫人英明。”
“好了,”莫良玉说:“你就不要奉承我了,将东西拿下去收好,我累了要歇息一下。”
“是,”马婆忙应了声,带着下人们将五箱子珠宝又抬了出去。
绿袖站在门外,看见马婆出来,忙往前凑。
“你去慈心堂请周大夫过来一趟,”马婆老实不客气地命绿袖道:“就说让他来请个平安脉。”
绿袖往门里看。
“看什么呀?”马婆往绿袖的视线前一站,道:“我如今使唤不动你了,是吧?”
绿袖还没未说话,在偏院待着的红云急冲冲地跑了来,一眼瞧见马婆在教训绿袖,红云掉脸就想走。
“回来,”马婆叫了一嗓子。
红云只得停了脚步,转身走到马婆的跟前。
“你有什么事?”马婆问。
红云说:“九小姐不大好,她自己说要看大夫,所以,所以奴婢来替她问问。”
“你说大声点,”马婆没好气地看着红云,“这么点大的声音,你这话谁能听得清?”
红云只得又大声将自己方才说的话,重新又说了一遍。
莫良玉在正房里能听见红云说话,但莫三小姐没有说话。
马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莫良玉的回应,便对红云道:“你也是个傻的,她让你来你就来?不知道夫人每天有多少事要忙吗?你回去跟九小姐说,现在外面大将军府的人查得紧,别说是请大夫了,我们连门都出不去了,让她再等等吧,”
红云小声道:“九小姐是真的不好。”
“红云!”绿袖忙冲自己的姐妹摇一下头,让红云不要再说了。
“你也快去干活吧,”马婆又看向了绿袖道:“真当自己是小姐了?”
绿袖和红云一起跑走了。
马婆动作很轻地替莫良玉将房门关上了,这才命下人们道:“抬着箱子跟我走,小心些,这箱子里的东西坏了一件,咱们拿命赔都赔不起。”
绿袖带着红云跑出了正院,站在了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又拿了那九小姐的好处了?”绿袖是站下来就问红云道:“你是真不怕夫人发落你?”
红云低头看自己的脚。
“马婆现在都不让我往夫人的身边靠,”绿袖说:“你当我能给你说情呢?”
“这个马婆子,”红云小声骂道:“以后一定不得好死!”
“好了,”绿袖不耐烦道:“九小姐的病情又加重了?”
“人都瘦脱形了,”红云说:“头发也差不多要掉光了,她自己怕得不行,我们也不爱往她跟前凑,她的样子看着瘆人。”
“让她多喝水吧,”绿袖说:“没解药,她迟早一天会死,能活到现在,她已经算是能熬的了。”
“她现在相信是莫良缘害得她,”红云说:“天天咒莫良缘不得好死呢。”
绿袖很是不屑地笑了一下,折落英蠢,这个她早看出来了。
“绿袖姐,九小姐现在还吵着要回河西去,”红云又道:“要不是起不来身,她可能真就要走了。”
绿袖小声问:“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莫良缘下令关了城门,”红云说:“现在谁也别想离开鸣啸关。”
这样一来,这位折九小姐不更得恨莫良缘了?绿袖摇摇头,叮嘱红云道:“别去夫人那里了,马婆子正愁找不着把柄收拾我们呢,你老实些。”
红云只得点头,绿袖在莫良玉跟前说不上话,那她们的出头之日就得再等等了。
偏院的卧房里,折九小姐躺在床上,她已经卧床多日了,听见卧房门响,九小姐忙扭头看向了门口。
红云快步走到了床前,冲折九小姐摇了摇头。
“什么?”折九小姐顿时就情绪激动了,道:“你们这是想看着我死吗?!”
折九小姐如今已经模样大变了,人枯瘦如柴了不说,头发也几乎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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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安乡跟着晏凌川进入蛮夷军中的同一天,莫良玉给铁木塔写的信,也到了铁木塔的手上。六日之后,汗王给莫氏女送了五箱珠宝的事,也被人传到了大妃哲布泰的耳中。
将秘信拍在了面前的矮案上,哲布泰的面色阴沉地可怕,她瘸腿的儿子阿格王子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也不敢看哲布泰,头始终低着。
这时阿诺王子的尸体还在往王庭来的路上,但阿诺王子的侍卫长已经带着王子的床侍曲古已经先行回到了王庭,阿诺死的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哲布泰已经都知道了。
她的儿子死了,她的大汗竟然赠一个中原女奴珠宝?那女人不过怀着一个混血的小杂种罢了,铁木塔就真的这么上心?阿诺死的时候,有中原人在营地附近出现过,阿诺的侍卫长很确定,那几个中原人就是那个中原女人身边的侍卫,她的阿诺很有可能就是死在那个中原女人的手里啊!
侍女在屋外求见,声音怯怯的。
“进来,”哲布泰道。
侍女低头进屋,跪在地上道:“大妃,则余夫人明日要办生日宴。”
“呵,”哲布泰冷笑了一声。
侍女不敢说话了。
“她都请了谁?”哲布泰问。
侍女说:“夫人们都,都会去。”
“那看来就我一人没有收到她的邀请了?”
“是,是的。”
哲布泰挥一下手,让侍女退下去。
侍女退下去的时候,路没走好,跌了一跟头。
“滚出去!”哲布泰发怒道。
侍女在地上爬了几步才勉强起身,小跑着出了屋。
“你看见了吗?”哲布泰跟阿格道:“你哥哥死了,那些女人的眼中就没有我了!则余那个老女人,你哥哥死了,她却要摆宴庆祝她的生日!”
则余夫人生下的儿子,是铁木塔的长子,以前这位始终被自己压着一头,现在阿诺一死,这个女人就以为她的儿子有机会继承汗位了?没与则余夫人面对面,但哲布泰能想象的出,这个女人现在是怎样的一副得意模样。
阿格手揪着衣摆,仍是低头不作声。
看着次子的模样,哲布泰心中突地就升起,怎么死的偏偏是阿诺呢,若是阿格该……,哲布泰想到这里,啊的叫了一声,强行将这个可怕的念头打断了。
阿格王子听见母妃叫喊,抬头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哲布泰将铺在矮案上的羊皮垫子揪成一团,她已经过了可以生孩子的年纪,她不可能再给铁木塔生一个儿子了,阿格是个断了腿的残废,不可能继承汗位,所以那些女人们都张狂起来了,因为她们的儿子有机会了。哲布泰已经可以看到,她与阿格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了,还有她的部落,义玛也许很快就会沦为二流,甚至三流的部落。
该怎么办呢?哲布泰问自己,除非阿格能当上大汗,否则她和阿格就得一辈子看别人的脸色过活了。她是大妃,她的后半生怎么能看别人的脸色过活?
“母妃,”阿格王子这时开口说话了。
哲布泰说:“怎么了?”次子是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刚刚受过辱的自己吗?哲布泰带着这样的希望。
“母妃,”阿格王子说:“我能回去了吗?”
竟然是要走?巨大的失望几乎将哲布泰击垮。
“我想回去了,”阿格王子说。
“阿格,”哲布泰说:“你哥哥死了。”
阿格王子又将头低下了,他与阿诺是一母同胞,可他们并不亲近,他的这个哥哥也看不起他这个残废,他一直都是知道的。以前人人都说,阿诺是父汗的继承人,没想到阿诺竟然是个短命的人,以前他没为阿诺的事高兴过,现在他也不会为阿诺的事难过,阿格王子相信,如果有的选,他的母妃一定会希望死的那个儿子是他,而不是阿诺。
“你不伤心吗?”哲布泰问阿格王子,这个问题她这些天已经问了次子很多遍了。
阿格王子不说话,母子二人便僵持住了。
双手握在一起搓了搓,哲布泰终于发话道:“好吧,你回去吧。”
阿格王子站起身就走。
“阿格,”哲布泰喊。
阿格王子只得又停了步,转身面对自己的母妃。
“夜里凉,你休息时要记得盖被,”哲布泰小声道:“不要着凉了。”
阿格王子点一下头,转身脚步很快地走出了屋。
哲布泰手撑着头,短案的秘信刺着她的眼,就像一条吐着信的毒蛇盘在那里看着她。要怎么让阿格成为大汗?哲布泰想了很久,第一铁木塔得死,这样汗位才能空出来,第二阿格的竞争者们,得死,要么得失机会,这样她的阿格才能当上汗王。
可阿格是个残废,一个残废要怎么继承汗位?
如果有铁木塔传位阿格的遗书呢?哲布泰将揪成了团的秘信又重新摊开,就冲着阿格那条没用的废腿,铁木塔就是选那个还没出生的小杂种,也不会选阿格的。遗书?她在痴心妄想,她就算伪造一封遗书出来,可铁木塔的手下不是傻瓜啊,她要怎么说服这些人拥立阿格呢?
这天晚上,哲布泰没有吃晚饭,也没有上床休息,苦思一夜之后,大妃喊了自己的一个亲信侍女进屋。
“大妃,”侍女走到矮案前。
“你回一趟部落,”哲布泰道:“让我父亲来一趟,就说我有重要的事要与他商量。”
“是,”侍女领命。
半刻钟后,另一个亲信侍女进屋,跟哲布泰稟道:“大妃,阿乔已经出发了。”
哲布泰嗯了一声。
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已经有夫人往则余夫人那里去了。”
“不用管那边,”哲布泰冷声道:“则余的儿子也在军中,我的阿诺死了,她的儿子就一定能平安回来?”
啊,这话说完,哲布泰突然就想到,如果则余们的儿子都死在沙场上该多好?铁木塔这仗赢了,这位日后就算得到了中原的锦绣山河,又能有她什么事呢?得意的,享福的会是其他的女人,而她和阿诺不过是换个地方仰人鼻息,苟延残喘罢了,不仅如此,随着她的势弱,还会有部落取代义玛部落如今的地位。
哲布泰在这时意识到,铁木塔正在打的这场仗,随着阿诺的死,似乎跟她没有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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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专门训作送信气鹰,在夜色中的宅院上方盘旋一圈,最后落在了后院里,特意为鹰搭起的木架上。突然增加的重量,让木架晃动起来,木架上挂着的铃铛也随之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一个下人从耳房里出来,跑到木架前,仔细看了面前的鹰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从鹰的左腿上取下一个小木筒。左右看一眼,确定四下里无人后,这位从木筒里倒出纸卷,飞快将纸上的字看一遍。
这封秘信上,大汗铁木塔让莫良玉盯紧了辽东大将军府,在信的最后,写了一行字,好好着养胎。在这行字上盯了好几眼后,下人将纸条原样卷好,装过木筒里,塞子塞好,这才拿着恢复原样的木筒出来了后院。
莫良缘很快就看到了铁木塔的这封秘信,信还是老一套,唯一不同的是,在这封秘信的最后,铁木塔关心了她一句。
马婆手里端着安胎的汤药站在一旁,见莫良玉盯着信看了很长时间,便开口道:“夫人,药要凉了,您先用药吧。”
莫良玉将秘信随手一放,招手让马婆上前。
马婆忙上前伺候莫良玉喝药,从头到尾,马婆都没敢往小桌上的秘信那里看上一眼。
送信的下人在这时站在庭院当中,等着莫良玉的吩咐。
一个侍女端着水从院门外走进来,两个人错肩的工夫,下人跟这位小声道:“大汗让夫人好好养胎。”
侍女也没看这下人,继续端着走往前走了,庭院里的人睁着眼看,也无人发现这二位之间有过交集。
“最近辽东大将军府无事,”正房里,莫良玉头疼道:“我要回大汗什么呢?”
马婆笑道:“那就夫人就跟大汗说说您肚子里的小主子好了,等大汗打了胜仗,夫人也了差不多到日子要生了,小主子在娘胎里就是一个有大福气的人,一般人想寻这样的日子出生,都寻不着呢。”
莫良玉被马婆说得脸上现了笑容。
马婆趁机又奉承了莫三小姐几句,说出来的话她自己不信,不过胜在好听。
“好吧,”莫良玉道:“我就这么写,但愿我孩子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也正好赢下了这场仗吧。”
“这是一定的,”马婆一边颠颠地给莫良玉准备笔墨纸砚,一边道:“这就是小主子的大福气,大汗是有不少儿子了,可任是他哪一个王子,能有咱们的这位小主子有福气?”
侍女这时送了热水进屋。
莫良玉也没看这侍女,只手指在坐榻上的小几上点了一下,让侍女将热水放到小几上。
侍女将水壶轻轻地放在了小几上,也不多话,弓着腰身退了出去。
莫良玉轻抚一下肚子,提笔给铁木塔写了一封信,莫三小姐是才女,写出的信用词极美,自有一股温婉含蓄,欲说还休的意味。
马婆给莫良玉倒好了水,双手端着水杯,送到了放下笑的莫良玉跟前。
“将信吹干,今天就送出去吧,”莫良玉接过水杯,吩咐了马婆一句。
“是,”马婆双手捧了莫良玉刚写好的信,将信送到嘴边,往信上吹气,好将墨水吹干。
“莫望北怎么还不死呢?”小口抿了两口热水后,莫良玉突然问马婆道。
马婆一愣。
“他一死,莫良缘还凭什么力保鸣啸关不乱呢?”莫良玉说:“莫望北还真是难死,莫良缘看来也是有些小运气的人。”
马婆笑了起来,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也许莫望北已经死了,”莫良玉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话语很是恶毒地道:“只是这个消息被莫良缘瞒下了,她那个人虽然蠢,但也知道莫望北一死,她就完了的道理。”
多年为奴的经历,让马婆善于阿谀奉承,但莫良玉这话让马婆都接不上了,她要跟着莫良玉一起编排莫大将军已死,莫良缘这个不孝女却隐瞒父亲死讯的话吗?这要怎么编?
莫良玉这个时候却不需要马婆的捧场,莫三小姐这会儿有些激动,说:“对啊,我应该将这话传出去才对,我怎么就让莫良缘在大将军府里安坐了这么久?”
“夫人,”马婆很是小心地说:“我们不能让莫良缘发现啊。”这位看着像是按耐不住,要亲自上阵,去跟莫大小姐斗上一回了,这不是寻死吗?
莫良玉说:“只是传个话罢了。”
“可就是怕莫良缘会查啊,”马婆一副为莫良玉考虑的模样,“这事就怕有个万一啊,那莫良缘人虽蠢,可她心狠手辣啊。夫人,您得为小主子想想啊。”
马婆这么一说,热血上头的莫良玉有些冷静了。
马婆又往莫良玉的水杯里续了点水,劝道:“您就让那莫良缘再得意些时日,等那莫莫桑青死在了沙场上,还有那个叫严冬尽,等那个也死在了……”
“你闭嘴!”莫良玉喊了一嗓子,严冬尽怎么能死?她还等着这人跪在她脚下的那一天呢!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将马婆吓到了。
莫良玉喘一口气,跟马婆说:“隔墙有耳,你说话要小心些。”
马婆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您方才说莫望北已经死了的时候,怎么就不怕隔墙有耳了呢?
莫良玉又小口喝了几口水。
“奴婢就是个笨蛋,”马婆给了自己一记耳光,说:“奴婢这张嘴就是说不好话,奴婢真该死!”
“好了,”莫良玉看了马婆一眼,道:“以后不要这样了。”
“是,”马婆一脸的感激,说:“也就是夫人这样的善心人,能容得下奴婢这样的蠢人,奴婢谢夫人。”
对马婆,莫良玉看不上,但这人的伺候,莫三小姐还是满意的,做事不错,粗通文墨,也不可能背叛自己,这样的奴婢再想找一个是很难的。“你下去吧,”将空了水杯往小几上一放,莫良玉缓和了声音跟马婆道:“将信送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马婆这才拿着装了回信的小木筒走了出去。
莫良玉看着马婆出去了,人往坐榻上一躺,手很随意地搭放在高高耸起的肚腹上,念头想了,就很难按耐得住了,莫三小姐这会儿就觉得,自己让莫良缘的日子过得太顺了。莫望北一直不曾露过面,她这个庶出的二叔不是病重将死,就是已经死了,莫三小姐想,她怎么着也要给莫良缘找些麻烦才行,她的日子不好过,莫良缘又怎么可以过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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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个时辰后,马婆站在门前跟莫良玉禀告,信已经送出去了。
“知道了,”莫良玉应了马婆一声,她这会儿困得厉害,眼睛闭上了就不想睁开了,莫三小姐就这么躺在坐榻上睡过去了。
马婆没再听到莫良玉说话,便守在了正房的门前,这一守就守到了天色渐晚,庭院里上了灯。
莫良玉这觉睡得很沉,如果不是腹部毫无预兆的一阵剧痛,她这一觉应该能算得上是一场好眠。
“啊——”
在剧痛中醒来,莫三小姐还未意识到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人就因为疼痛而尖叫起来。
守在马婆被这尖叫声惊得原地跳起,回神之后,马婆推开虚掩的房门就跑进了正房。
坐榻上,莫良玉一脸的惊恐,她的身下鲜血大量的涌出,肚子绞痛中,近乎本能地,莫良玉这会儿已经意识到她要失去自己的孩子了。
跑到坐榻前的马婆,一眼看见血后,便也尖叫了起来。
“大,大夫,”莫良玉强忍着几乎让她昏厥的疼痛,跟马婆颤声道。
“对对对,”马婆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跑。
你大喊就是,谁让你跑走的?莫良玉抬起沾了血的手,想唤马婆回来,可在这个时候,一股更为巨大的疼痛袭来,莫三小姐眼前一黑,人便昏迷了过去。
马婆人跑到了房门前,人也就冷静了下来,投靠莫良缘后,她就不再关心莫良玉了,刚才她是被吓到了,只是这惊慌来得快去得也快,冷静下来的马婆停下脚步,转身往坐榻那里看。
莫良玉倒在坐榻上,一动不动。
“夫,夫人?”马婆试着喊了一声。
莫良玉没有回应。
“出了什么事?”门外传来几个侍女和下人惊慌不安地问话声。
“都在外面候着,”马婆冲门外道:“慌什么?”
在莫良玉这里,不守规矩的奴仆是会受到严惩的,听见马婆这么一说,门外的人不敢进屋了。
马婆给自己壮了壮胆,又跑回到了坐榻前。
血滴滴答答地,从坐榻滴到地上,血腥气冲得马婆有些受不住,怕自己吐出来,马婆抬手左手捂住了口鼻,伸了右手去褪莫良玉穿着的绸裤。
莫良玉昏迷中,肚腹却在痉挛中。
马婆眼睁睁看着一个就快要足月的胎儿,从莫良玉的身下滑落出来。
一个时辰之后,莫良缘正站在廊下看院中的菩提树,周净匆匆跑来,在院门前停了一下,看见莫良缘就站在廊下,周侍卫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莫良缘的跟前。
“怎么了?”莫良缘问。
“莫良玉的孩子没了,”周净禀告道。
莫良缘看向了周净。
周净压低了声音说:“是哲布泰下的手?她这动作这么快呢?”这位大妃不但下手快,心也挺狠。
“那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莫良缘问。
周净说:“人还昏着没醒。”
莫良缘轻轻地哦了一声。
“小姐,接下来要怎么做?”周净问道。
“让马婆请周大夫去,”莫良缘说:“让周大夫跟莫良玉说,他知道一个女子怀了蛮夷的孩子。”
“啊?”周净没能想明白莫良缘这是要做什么。
“莫良玉会将这事瞒下的,”莫良缘轻声道:“那我就再给她一个孩子好了。”
“真,真有这么一个小孩?”
“没有,骗她的,让她有希望,才能稳住她不是吗?”莫良缘看着周净道。
周净想了想,担心道:“周大夫去办事不难,可莫良玉会不会杀他灭口啊?”周净相信,莫良玉这个女人绝对干得出这种事来。
“你让周大夫不要担心,”莫良缘不以为意地道:“在拿到孩子之前,莫良玉是不会要了他的命的。莫良玉给他的好处,让他尽管收下就是。”
“莫良玉还有用处吗?”周净小声问。
“有,”莫良缘说:“我等着看她怎么对付哲布泰啊。”
“啊?”周净又啊了一声。
“让马婆将哲布泰的眼线揪出来吧,”莫良缘说:“孩子没了,凶手总是要抓到的。”
周净点头领命,忍不住又说了句:“马婆有这么能干呢?莫良玉不会怀疑她?”
“马婆是她自己挑得亲信,”莫良缘说:“莫良玉这个人自作聪明的很,她才不会伸手打自己的脸呢。”
这就是说,因为极度相信自己,莫三小姐不会怀疑自己挑得的马婆了?周净嘴角抽了一下。
“快去啊,”莫良缘催周净一声。
周净却又问了莫良缘一个问题:“小姐,周大夫可是我们鸣啸关有名的大夫,人人都说他好的一位大夫,真能干出牵线搭桥,卖孩子的事来?周先生可是一位君子啊。”
“莫良玉不会相信这世上有真君子的,”莫良缘轻叹了一句,见多了伪君子,莫家三小姐也就不知道真君子是什么模样了。
周净没听懂自家小姐这话,但他也没再往下问了,冲莫良缘行了一礼后,周侍卫长又匆匆地跑走了。
莫良缘抬头又看一眼菩提树,开口道:“孙大人是不忍心了吗?”
孙方明从走廊的不远处走了过来。
“那孩子,”莫良缘说:“我也是凶手之一。”
孙方明过了半天才道:“小姐这也是没办法了。”
莫良缘转身,走廊的灯光下,孙方明紧锁着眉头。
“她,”孙太医正想了一下,才道:“她到底是莫家女啊。”
“所以呢?”莫良缘问。
孙太医正哑口了。
“孙大人去休息吧,”莫良缘说:“莫良玉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你管不了她的事。”
孙方明点头说是。
“我不什么好人,”就在孙方明要走的时候,莫良缘突然就说了这么一句。
孙方明停了步看莫良缘。
莫良缘又在看仰首看廊外的菩提树了,夜风吹来,菩提的枝叶晃动,莫良缘的衣袖和裙角也微微扬起,孙方明有错觉,他与莫良缘之间似乎隔着一层什么,所以他们两个人明明站在同一处廊下,就好像离着很远,遥不可及一般。
“我从来就不是好人,”莫良缘又低喃了一句,她前世里不是,重活一世,她仍旧做不了一个清清白白,坦坦荡荡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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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方明看看廊外枝繁叶茂的菩提树,听着风过时,这树发出的哗哗声,也不知道在廊下站了多久,孙太医正觉得自己将事情想明白了,跟莫良缘说:“莫望乡的这个女儿该死。”
莫良缘跟孙方明就没说到一起去,莫大小姐说:“孙大人去休息吧。”
孙方明现在一点睡意都没有,来了辽东之后,孙太医正最常有的心情就是干着急,使不上力。他现在后悔说方才那句莫良玉也是莫氏女这句话了,这话他脱口而出,都没细想一下,现在琢磨琢磨,他这话竟是像在指责莫良缘不放过自己的堂姐,这太荒唐了。莫良玉委身于铁木塔,这还能说她是被逼无奈,可这位跑到鸣啸关来做蛮夷的奸细,这就罪该万死了,这位莫家小姐有什么可同情的?
“快到决战之日了,”莫良缘转身回屋,从孙方明身边走过时,低语了一句。
孙方明顿时就仿佛嗅到了浓烈到,让他窒息的血腥气。
跟孙太医正不同,慈心堂的周大夫这会儿没闻到血腥味,他呼吸的空气里充斥着熏香的味道,为了掩盖之前的血腥味,香炉里放了过多的熏香,这导致香味太浓,到了熏人的地步。
周大夫坐在坐榻旁的椅子上,摇头叹气。
一个周大夫的徒弟从门外跑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守在坐榻前的马婆,跑到自家师父的身旁,附身小声嘀咕了几句。
周大夫听了徒弟的话后,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几下。
徒弟说:“就这事。”
周净找到慈心堂的时候,周大夫已经到大宅这里出诊来了,所以周净只能让周大夫的弟子跑来传话。
周大夫极快地点一下头,跟徒弟说:“你去外面等着吧。”
周大夫的徒弟忧心忡忡,要不是今天要用他传话,他还真不知道自家师父接的这个诊,竟然有这么多的事,惊心动魄,让他光听着就心惊肉跳。
“出去,”周大夫有些不耐烦地赶徒弟走。
周大夫的这个弟子还没往外走上几步,坐榻前的马婆又惊又喜地叫道:“夫人醒了,周先生你快来看,我家夫人醒了!”
周大夫也顾不上徒弟了,忙起身走到了坐榻前。
莫良玉睁着眼,马婆那么大声地在她身旁喊话,这位也没有反应,看着人很呆滞。
“周,周先生?”马婆见莫良玉这样,忙喊周大夫。
周大夫探头看莫良玉。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了周大夫这个医生的缘故,莫良玉开口说话了,一开口便是一句问话:“我的,我的孩子呢?”
周大夫叹气道:“请夫人节哀。”
莫良玉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配着毫无血色的一张脸,看着让人怜惜。
马婆也哭,痛哭流涕的那种哭,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老天爷不开眼这样的话。
莫良玉费劲地抬手摸一下自己的肚子,原本高高隆起的腹部这会儿变平了,她的孩子真的是没有了。
“夫人,”马婆拿了巾帕给莫良玉擦眼泪,跟莫良玉告状道:“周先生看过了,阿伊送的那壶热水有问题,就是那壶热水害了小主子!夫人,奴婢已经将阿伊关起来了,那贱蹄子嘴还硬,见奴婢要对她动刑,这小贱蹄子竟然说她是大,”看一眼周大夫,马婆极迅速地改口道:“是大夫人的人。”
马婆咬牙切齿,一脸的忿恨,看着就是一个忠奴。
周大夫在一旁没说话,真要是个忠奴的话,这马氏这个时候应该先关心女主人的身体才对,而不会急着说,一定会让女主人动怒的话。
莫良玉是动怒了,哲布泰,又是这个女人!在王庭的时候,这个女人就看不得她好,现在这个女人自己死了儿子,却来报复她这个与阿诺之死毫不相干的人,害她没了孩子,这个女人怎么会这么狠毒,不让她活呢?!
“我的老天爷啊,”马婆越哭越伤心,道:“夫人之前就怀疑身边有……”
“够了!”莫良玉气力不足地冲马婆喝了一声。
马婆顿时就噤了声。
莫良玉扭头看周大夫,小声道:“是这样吗?是有人在我喝的水中下了毒?”
周大夫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莫良玉双眼一闭,两行泪水就从眼中流了出来。
周大夫说:“事已至此,还请夫人节哀。”
“我以后,还有再有孩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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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真心求救,一个是有意为之,所以当周大夫看见放在自己面前,满满一箱的黄金珠宝后,倒吸一口气,没再犹豫多长时间,便冲莫良玉点了头。
莫良玉心中满是嘲讽,她就说这世上哪有什么正人君子?她那饱读圣贤书的祖父,父亲尚且不是,这个在医馆坐堂的大夫又怎么可能是?这位还不是见钱眼就开了?
周大夫道:“夫人想在下如何帮这个忙呢?”
莫良玉直接道:“我想要一个刚出娘胎的婴儿。”
马婆一旁身子一抖,她家夫人还真在打这个主意!
周大夫捻一下自己的短须,道:“夫人要买一个孩子?”
“是,”莫良玉道。
“这个,”周大夫沉吟一下,又看一眼脚下的金银珠宝,道:“这个不难。”
“我的夫君长相似蛮夷,”莫良玉又道。
周大夫装作一惊的样子,只是装得不太像。
莫良玉只道周大夫这是慌张了,便道:“事成之后,我再送先生一箱礼,箱中的礼物,只比现在这一箱的多,绝不会比现在的少。”
周大夫低头想了想,道:“夫人的运气不错,城中有一女妓,其腹中胎儿的父亲是打关外入关的蛮夷商。蛮夷商原本答应要替这女妓赎身的,让女妓等他,只可惜这个蛮夷商终非良人,眼见腹中的胎儿要瓜熟蒂落了,这个蛮夷商还是不见人影。这女妓如今想打胎,若是夫人想要这胎儿,在下倒是可以为夫人办妥此事。”
“是这么一个女人啊,”马婆在一旁嫌弃道。
“夫人的要求特殊,”周大夫说:“这等可遇不可求之事,还望夫人尽快拿个主意。”
莫良玉半天没有说话。
马婆冲周大夫客气道:“先生不如先下去休息一下吧?”
周大夫没多话,转身便走出了正房。
“这事能成吗?”周大夫出去后,马婆跟莫良玉小声道:“奴婢听说,那些巫的本事都很大,看一眼就能看出人的血脉来,大汗身边的巫就更是厉害了,他能瞧不出孩子不是大汗的骨血?到时候,夫人您要怎么办呢?”
莫良玉还是仰面躺着,一言不发。
“再说了,这个孩子的出身也太低了,”马婆说:“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哪能养一个下贱种的儿子?”
“那我要如何是好呢?”莫良玉问马婆。
马婆一下子就哑口了。
“呵,”莫良玉冷笑道:“你也没办法吧?”
马婆抬手给自己一记耳光,说:“奴婢没用!”
“哲布泰,”莫良玉说:“她杀了我的儿子,我不能放过她。”
马婆惊住了,这位还想找大妃哲布泰报仇?
“那孩子我买了,”莫良玉说:“我生产那日,你将他事先安排在产房里。”
“是,”马婆领命。
“至于骨血,”莫良玉说:“哲布泰不是有个善于制毒的姐姐吗?买来的这个孩子,会被她下毒害死。”
大夏天的,马婆就感觉寒气透体,勉强开口道:“要,要这样吗?”
“那孩子,”莫良玉冷道:“父母都不要他,是我花钱让他得已出生,让他看看这大千世界,他要感谢我才对。”
“是……,是是,”马婆说:“夫人说的是。”
“父母都不要的孩子,没必要活得太长久,”莫良玉又说:“他与其恨我,还不如去恨他的爹娘。”
“可,可大汗若是命巫验尸呢?”马婆道。
“尸骨无存了,巫还验什么尸?”莫良玉说:“不是有那种会让皮肉溃烂的药吗?给那孩子抹上就是。”
马婆低声应一声是,身上冷得不行。
“我不想这样的,”莫良玉说:“我是被逼的。”
“可夫人若是无子傍身,这也……”
莫良玉眼睛猛地一睁,将马婆的后半截话吓回去了,“孩子的事再想办法,我们人在王庭,还怕找不着一个混血的孩子吗?”
所以这还得骗过王庭的大夫,还有那些可通鬼神的巫们,假装怀孕,还要找一个蛮夷和关内女子的小孩儿,刚出生的那种,还得将这孩子人不知鬼不觉地抱进产房?马婆在这一刻无比庆幸,她不用陪着莫良玉这么疯下去了。
“事在人为,”莫良玉跟马婆说:“我们先过了眼前这一关,以后的,一关一关地过就是了。” &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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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宅里一夜间消失了十几个人,跟着莫良玉到鸣啸关来的人少了近一半,这其中有阿伊,也有那个负责收信,放鹰送信的下人,这些人的尸体被连夜埋在了花园左边的花台旁。马婆站在一旁,看着最后一铲土落下,这才回正房跟莫良玉复命。
这时已经天光大亮了,莫良玉睡了一小会儿,便从一场噩梦中惊醒,醒来缓了半天神后,莫三小姐发现她还是能清楚地记得方才的噩梦,梦里大妃哲布泰单手捏开了她的嘴,将一瓶能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灌进了她的嘴里,她在地上翻滚哀嚎,就这么被疼醒了。
“夫人,人都处置了,”马婆站在床前小声禀道。
“好,”过了很久,莫良玉才应了一声。
马婆打量一眼莫良玉,莫良玉的眼底一片青黑之色,眼角眉梢,甚至嘴角边都有了细纹,落胎之后,她家夫人身上的生气似乎也随着胎儿一起走了。
“周大夫那里有消息了吗?”莫良玉问。
“夫人,这还没到晌午呢,”马婆忙道:“周夫人昨儿晚上说的时间,是午后时分啊。”
“有多少人知道我落胎的事?”莫良玉又问。
“夫人放心,昨天在夫人跟前伺候的几个都处置了,”马婆说:“这宅子里,除了奴婢没人知道事儿。”
莫良玉呼地睁眼看马婆。
马婆举手就发誓:“奴婢要是往外乱说,就让奴婢不得好死!奴婢的子子孙孙也不得好死!”
“想办法将莫望北已死的消息传出去,”莫良玉没理会马婆的发誓,低声吩咐道:“你现在就去办。”
“哎,是,”马婆只得领命。
莫良玉轻轻抚一下自己的肚子,这场仗什么时候才可以打完?她不想再待在鸣啸关了。
莫三小姐最新的决定,由马婆带到慈心堂,又由慈心堂传入了辽东大将军府。
“她是不是疯了?”周净没办法理解,问莫良缘道:“这个时候她不应该伤心吗?就算不伤心,她不也应该操心买孩子的事吗?”
这位三小姐怎么就还有心思,揪着他们辽东大将军府不放呢?
莫良缘摸一下坐在自己身旁的,李袗的小脑袋,小声道:“五殿下出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李袗现今很乖巧,知道莫良缘这是跟周净有事要商量,正在练字的小孩儿放下手中笔,小跑着出了厢房。
周净挠一下自己的脑袋,说:“小姐,这要怎么办?”
“她病在床上,有什么能力知道外面的事?无非就是通过马婆的嘴罢了,”莫良缘道:“让马婆跟她说,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周净说:“可除了马婆,那宅子里还有其他人吗?伺候折九小姐的那四个奴婢就在宅子里啊。”
“那就让马婆再跟莫良玉多说几句,她想瞒着自己落胎的事,就最好瞒着宅子里的下人们,”莫良缘道:“除非她想将宅子里的人都杀了,不然她怎么能保证,活下来的人里,没有哲布泰的眼线了?”
“对啊,”周净对一下拳头,说:“就算没有哲布泰的人了,这不还有铁木塔的人,有铁木塔身边其他女人的眼线吗?她能防得了所有人吗?”
“你去见马婆吧,”莫良缘说:“跟她说,我已经命人送银子去她的儿子家了,让她不用担心她的儿子们。”
“真送了啊?”周净问。
“现在是心疼银子的时候?”莫良缘反问道。
周净咂一下嘴,现在真不是心疼银子的时候,要是花钱能买铁木塔的命,砸锅卖铁他们也要花这个钱啊。
“快去吧,”莫良缘说:“也替我谢谢周大夫。”
周净领命跑走了。
院子里,李袗见周净走了,忙又跑回了厢房。
莫良缘冲小孩儿招招手,让小孩儿到她的跟前来。
李袗跑到莫良缘的跟前,看一眼自己写好的字,噘一下嘴,说:“云将军留的作业我都写完了,可他还没回来,莫姐姐,云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莫良缘说:“快了吧。”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李袗追问。
见没办法糊弄小孩儿了,莫良缘只得承认道:“我也不知道啊,他没有消息回来。”
“大漠有多大?”李袗又问。
莫良缘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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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堡,位于关外大漠中的一座兵堡,堡内囤兵五千,加上兵将的家属三千余人,这座兵堡有人口八千多人,人数没上万,但这兵堡也算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城堡了。在严冬尽下令关外城镇、兵堡的人都撤回关内之后,黄沙堡便成了一座空堡。
铁木塔兵到了黄沙堡后,并没有进入空无一人的兵堡,而是在兵堡外扎下营盘。
要说前几日,大汗的心情还算好的话,兵到了黄沙堡后,大汗铁木塔的心情可以用恶劣来形容。
中军大帐里气氛压抑,铁木塔目光恶狠狠地看着来报信的兵卒,“你说什么?”大汗跟这个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的兵卒道:“木术带着他手下所有兵马追莫桑青去了?”
兵卒先是很小声地应一声是,随后反应过来,抬高了嗓门,又大声应了一声:“
是!”
帐中众人脸上的表情都很难看,这样一来,他们这支兵马就陷入严冬尽和邱岳的两路辽东军,包围在黄沙堡了。
“这个混蛋!”铁木塔骂,之前他对木术有多信任,现在他对木术就有多失望。他信任的这个人,竟然是个完全不顾大局的,目光短浅之辈!
“他,”有与木术交好的将军,硬着头眼为木术说了一句好话:“他的父兄都死在莫桑青的手上,他这也是想为……”
“你就闭嘴吧,”不等这位将好话说完,就有人听不下去地道:“是他父兄被杀之仇重要,还是大汗的大业重要?”
那自然是大汗的大业重要。
兀图这时跟铁木塔道:“莫桑青手里只有五千兵马,木术将军就是只带一半兵马过去,他也可以报父兄被杀之仇了。”
“可现在莫桑青死了吗?”铁木塔冷声道。
木术带了八万兵马去杀,手里只有五千兵马的莫桑青,结果到了现在,莫桑青的死讯也没有传来,大汗就更不敢奢望他能见到莫桑青的项上人头了。
“这个废物,”铁木塔怒声骂了一句,冲跪在地上的兵卒道:“木术他在做什么?他没有战马,要用跑得去追杀莫桑青吗?”
兵卒吓得打着哆嗦,不敢回话。
“滚出去,”铁木塔让兵卒滚。
感觉捡了一条命的兵卒,连滚带爬地出了中军帐。
中军帐中静默了片刻之后,有将军开口道:“严冬尽不是已经分兵去救莫桑青了吗?这么一想,我军也没在他辽东军的包围中啊。”
“那你知道严冬尽留了多少兵马下来?”有人马上反驳道:“严冬尽手里还有四十万的流民。”
“流民能打什么仗?”这位将军大着嗓子道:“那就是一帮要饭花子,能打什么仗?他们是会骑马,还是会舞刀弄剑?”
“他们可能锄刀舞得还行,”有将军小声嘀咕了一声。
心大的武将们一下子就哄笑了起来。
“啪,啪,啪!”铁木塔连拍了三下帅案。
武将们不敢笑了。
兀图这时眼珠转转,出声道:“金枚将军说的是,严冬尽手里的兵力不足,他挡是挡不住我军勇士们的冲锋的。”
被兀图这一夸,叫金枚的将军将胸膛挺得就更高了,道:“白养四十万流民,我看严冬尽的脑子才叫不好使,他今年多大来着?莫望北也是无人可用了,把这个娃娃放出来当大人用,这是天助大汗啊。”
“谁叫他莫望北不多生几个儿子?”有将军大声接话道:“老婆死的早,他不能再娶几个?莫望北的下边一定是有毛病,不好使了!”
哄笑声顿时又在中军帐中响起。
铁木塔的脸上没笑容,但也没有再训自己的将军们,大汗只是挥挥手,让众将退下去。
兀图在众将退出中军帐后,跟铁木塔道:“大汗,现在宁愿让将军们小瞧了严冬尽啊。”
他们的大军不止是王庭的兵马,还有各部落的兵马,将军也一样,除了铁木塔的嫡系将领之外,还有各部落的首领和部将,他们的军心若是一乱,那这仗就没法打了。之前不是没有发生过,有部落首领临阵,带着自己的部落逃走的事。
铁木塔说:“你怎么看?”
“这仗能打,”兀图道:“金枚这句话说的还是对的,严冬尽手里的兵马不足。”
铁木塔权衡着利弊,半天没说话。
“至于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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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扣关,铁木塔对外宣称有雄兵百万,实际上能战之兵有七十余万,虽比对外讲的雄兵百万要少了三十万,但七十余万的兵力,也让汗王有足够的底气赢下眼前的这场仗,哪怕他陷入了辽东军的包围之中。
真正让铁木塔心情恶劣的,也不是巫那个大凶的卦象,事情的发展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走,这才是坏了大汗心情的原因。现今又多了对木术的疑虑,这就让铁木塔在心情恶劣的同时,多了一层心焦,这个木术想干什么?自己与秦王联手,图谋天晋的江山,这个混帐与辽东大将军府联手,图谋他的汗位?
“大汗,”兀图再三思虑之后,跟铁木塔道:“木术将军的事,可以先放在一边,您先夺下日落城,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那条商道上的辽东军,还有多少?”铁木塔突然问兀图道。
“前军已经走过去了,”兀图马上就回话道:“剩下的只有辎重兵了。”
押粮运草的兵,倒是不足为虑,铁木塔点一下头,跟兀图道:“再想想,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们没有想到的?”
这会儿中军大帐里就铁木塔与兀图在,兀图觉得有些热,扯了一下衣领,才道:“大汗,那严冬尽应该是不足为惧的。”
铁木塔挥手让兀图退下。
兀图站着没走,小声问铁木塔道:“大汗准备何时拿下严冬尽?”
铁木塔没说话,仍是冲兀图挥一下手。
兀图先生就只能退出中军大帐了。
中军大帐外,巫闭眼坐在一张木椅上,这位是个侏儒,所以坐在木椅上,双腿可以直放在椅面上,不说能碰到地面了,就是垂放都不可能。
兀图走到了巫的跟前。、
听到脚步声,巫睁眼,看见来人是兀图后,便很是不耐烦地又将眼睛闭上了。
“您不该在这个时候乱了大汗的决战之心的,”兀图小声跟巫道。
这辈子绝少被人指责的巫将眼睛又睁开了。
兀图毫不退缩,跟大漠里的大部分人不同,兀图不怎么信鬼神,对巫自然也就少了份恭敬,多了份不屑。
“你要我骗大汗吗?”巫开口问道。
兀图被巫问住了。
巫盯着兀图看了两眼,随即便冷笑道:“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兀图点一下头,转身就走。
对于兀图的不敬,巫不以为意,抬头看一眼天空,烈日当头,飞鸟绝迹,这不是好兆头。
兀图先生被巫气走的时候,离中军大帐不远的一处帐篷里,晏凌川手里拿着一只酒杯,看着还是只能侧躺在行军床上的楚安乡。
“什么时候开战?”楚安乡如今只关心这个。
晏凌川道:“大汗没说,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楚安乡顿时就一脸的失望。
“你就这么急着开战?”晏凌川问道。
楚大将军顿时就又一脸的杀气了,恨声道:“我要杀了严冬尽!”
晏凌川叹一口气,从日落城那里传来的消息,是让楚安乡绝望的,荀亮已经将楚氏族人下了大狱,不日就要处斩。
“我是被逼的,”楚安乡道:“就算他日见到了大将军,我也是这么说。”
晏凌川将酒杯放下,小声道:“怕是见不到了。”
楚安乡这心就是一紧。
“就算了见了又如何?”晏凌川随即话锋一转地道:“他是信严冬尽,还是信楚老弟你的话?”
这个问题,楚大将军拒绝回答。
“我是被他莫桑青逼的,”晏凌川又说了一句。
将鄙夷按耐在心里,楚安乡道:“算了,不说这事儿了。”
晏凌川笑了笑,道:“严冬尽楚老弟你就不要想了,就算开战,你伤势未愈,你怎么上马杀敌?”
楚安乡马上就道:“只要能杀严冬尽,我就是爬也要爬到沙场上去!”
“不说这种话,”晏凌川从楚大将军摆了摆手,道:“大汗手下战将如云,冲锋陷阵的事,他还用不上我们。”
楚安乡巴不得这样,因为这样一来,他就能离得靠铁木塔近些,这方便他下手杀人啊。
“我们的用处是在关内,”晏凌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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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不是得想办法救邱大公子?”当天夜里,楚家几个知道内情的将领,挤在楚安乡的帐篷,小声商量着邱峦的事。
“不是得,是必须要啊,”一个颌下已经蓄起短胡的楚家将小声道:“我们不能看着邱峦死啊。”
“可这要怎么救?”另一位愁道:“我们也进不去黄沙堡啊。”
“铁木塔这个蛮夷到底想干什么?”又一位开口道:“他以为这样就能将邱岳吓住了?”
帐篷里一阵沉默。
“咱们的邱少将军不是被吓大的,”最先开口说话的那位道:“可邱峦是他的亲大哥啊,一个娘生的!”
“邱岳不会的,”楚安乡开口下定论道:“你们以为他是晏凌川这个狗东西?”
“那好,那我们就想想怎么救邱大少,”这位看着楚安乡说:“七叔,我们有办法进黄沙堡吗?”
“有个屁办法啊,”很是焦躁不安一位地开口道:“晏凌川现在恨不得跟七叔睡在一起呢!”
楚安乡瞪这个族侄,“你会不会说话?”
“他在监视七叔你啊,”这位没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哪里不对,道:“他的手下在监视我们,要不然我们也不用这么晚才能凑一起商量事啊。要我说,要救邱峦,我们得先想办法杀了晏凌川。”
“杀晏凌川?”有楚家将小声叫了起来:“这不扯吗?弄死了这狗东西,那我们不就零露陷了?到时候我们别说救邱大少了,我们自己也得死吧?”
几个人一阵商量讨论下来,发现这事就是一个死结,无解。
“这会儿天冷,”有将军看看合得严实的帐门帘,小声道:“邱大公子能撑得住吗?”
“不知道严少爷他们什么打过来,”楚安乡道:“我们只有等到那个时候了,小五,你带一队趁乱混进黄沙堡去救人。”
被楚安乡叫做小五的将军点一下头。
“看命吧,”楚安乡叹口气,“他邱峦命不该绝,那他就能活。”
“现在就怕到时候,铁木塔不让我们靠前,”有将军这时发愁道:“我们到时候还能冲杀他的跟前去?”
楚安乡没说话。
“这也看命吗?”小五将军呆呆地道。
“见机行事,”楚安乡说了一句废话。
帐中的气氛顿时又变得压抑了,什么都要看命,这就让人太难受,命不在自己的手里,这打得是什么仗?
气氛同样压抑的还有严冬尽的中军帐。
将探马的飞书传信拍到了帅案上,帅案震动之下,一根白蜡从烛台上掉了下来。
展翼忙不迭地伸手拿还燃着的白蜡,嘴里问道:“又出事了?是,是少将军那里有消息了?”
“邱峦被铁木塔挂在了黄沙堡的城头上,”严冬尽小声道。
展翼张大了嘴。
“妈的,”严冬尽骂了一句。
“那,那邱少将军那里?”展翼问严冬尽。
严冬尽语气很不好地道:“他那里怎么了?我都没去南雁堡去呢,他为他大哥的命,不发兵吗?”
展翼忙小声喊了严冬尽一声:“严少爷!”这话要让邱岳听到,就伤人了。
严冬尽闭了嘴。
展翼将熄灭了的白蜡插回到了烛台上,小声道:“邱少将军现在还不定怎么难受呢。”
“现在几更天了?”严冬尽问。
“三更天,”展翼道。
这离自己与邱岳约好的五更天还有两个时辰,严冬尽锁着眉头,他不知道邱峦的身上是否有伤,如果有伤,严冬尽也无从得知邱峦伤在了哪里,有多重。夜里天凉,严冬尽不知道邱峦能不能再挨两个时辰。
“不等我们去救,那铁木塔就下令杀人怎么办?”展翼这时很是焦急地道:“那王八蛋会下令杀人吗?”
“你能别自己吓自己吗?”严冬尽瞪了展翼一眼,以前他觉得周净是个楞子,现在他觉得展翼也是个楞子,这事是用猜能猜得着的?
“铁木塔十有**会这么干,”展侍卫长这会儿已经深信,铁木塔会下令杀邱峦了,“他将邱大公子挂在城头,不就是让邱少将军看的吗?他想逼邱少将军退兵啊。”
“铁木塔脑子坏掉了?”严冬尽说:“邱岳退兵?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邱岳要是为了邱峦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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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尽中军帐中的气氛叫做压抑的话,邱岳这里的就叫做绝望了。
众将都去做战前最后的准备了,中军帐中只折大公子陪着邱岳,这个时候说什么劝慰的话都是鬼扯,折大公子只得默不作声地,从在一旁,拿一块布擦自己的战刀。
邱岳坐着发呆,他兄长是个书生,身子骨并不强壮,被蛮夷虏去不知道已经受了多少苦,这会儿又被挂在了城楼的高竿上,邱少将军这会儿不敢去想自家兄长的生死。
折大公子将战刀擦得锃亮了,抬头见邱岳仍在发呆,折大公子不得不开口找话说了,他不能让邱岳就这么一直发呆到五更天啊。“方才阿邱你装得挺像,”折大公子说。
方才面对众将时,邱岳完全看不出异常来,甚至能让人产错觉,这会儿被吊在黄沙堡城楼上的人不是他的兄长。
邱岳眨了一下眼睛,搓一了把自己发僵的脸。
折大公子说:“三更天了。”
“嗯,”邱少将军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们这里知道令兄的消息了,复生那里一定也知道了,”折大公子说:“不知道他哪里会有什么安排,我们这里你可以安排一支兵马,打起来的时候,这支兵马便往黄沙堡去,在铁木塔要拿令兄的性命要挟你之前,将令兄救下来。”
邱岳看着帐门,目光又变得呆滞起来。
折大公子说:“你这个时候就别发呆了啊,要安排那就赶紧的,再迟一会儿,你就是想安排也安排不了了。”
邱岳低头又看看面前的帅案。
折大公子倒是生过揽下这事的念头,可细想一下,他现在也就远远看上那黄沙堡一眼,黄沙堡内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是一概不知,他揽下这个差事不难,可他办起来太难啊。“你派你邱家的那个将军去办?”折大公子建议道。
邱岳双手搭在帅案的木边上,说了句:“不用了,战事要紧。”
折大公子很是吃惊地看着邱岳。
“战事要紧,”邱岳又重复子一遍自己的话。
“你想好了?”折大公子问。
“蛮夷的兵马多于我们,”邱岳道:“这仗就算我与复生打了铁木塔一个出其不意,我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就能拿下铁木塔。万一铁木塔避入黄沙堡中,让他有险可守了,那这仗我们就更不好打了,我没有多余的兵马可以让我分兵。”
邱岳这话说得很冷静,他很难过,就如严冬尽说的那样,他这会儿心如刀割,也不知道他回去后,要如何面对还要盼着父亲归家的小侄子邱澈,兄长受得苦,他想以身代之,可是现实是,他别说以身代之了,他甚至没有办法分一支兵马出来,去救他兄长。
“这仗不管结果如何,”邱岳跟折大公子小声道:“我都会是一个罪人的。”莫桑青若是出事,他兄长若是出事,他都难辞其咎,不是吗?
折大公子无从安慰了,战刀拿在手里,感觉却是无奈。
“大公子不必在这里陪我了,”邱岳跟折大公子道:“我不会有事的。”
折大公子站起了身,邱岳已经下了决定,放弃了兄长的性命,那他就不用在这里陪着了。
“我不会负未沈所托的,”邱岳冲折大公子认真道。
“你这是什么话,”折大公子否认道:“我怕你难过,好心陪你,你却以为我是在监视你,怕你受了铁木塔的要挟吗?”
邱岳双手一摊,说:“好吧,是我小人之心了。”
折大公子手指点点邱岳,笑道:“我们先拿下眼前的这场仗,你我之间的官司,等莫未沈回来,我们到他面前去打,你这人啊,是小人之心。”
折大公子说着话就往帐外走,也不用手撩帐门帘,而是用脚一踢,将帐门帘踢得掀起后,走了出去。
邱岳看着折大公子走出中军帐,将悬于腰间的战刀解下,“呛啷”一声拔刀出鞘后,刀身反映烛光,在邱岳英挺的脸上投下一道光影。
如果上天能垂怜,看着饮血无数的战刀,邱少将军在心里想,就让他兄长能多撐些时日吧,让他可以去救他兄长的时间。
已经燃到底的白蜡在这时,燃尽熄灭,失了光源,战刀黯淡下来,邱岳的心猛地一沉,这特么的真的不是什么好兆头!
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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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慎被折大公子派去传话去了,折大公子一个人往自己的营帐走,风次黄沙吹到他的脸上,折大公子连着吐了几口,才将进了嘴里的沙子吐干净。
“起风了!”不远的营地里,有兵卒在大声喊。
风将军旗吹得鼓起,折大公子抬头看就立在他身旁的军旗,这一抬头,折大公子猛地发现,大漠今晚的月很大很圆,月光如水银一般泄地,将这片黄沙地照得很是明亮。这么明亮的月光,折大公子还未见过。
折大公子此时也不知道,嘉顺三年夏未八月初九夜,这一天写在日后的史书中,就以当夜月明,照地如白昼开篇。这会儿折大公子只知道这场大战开始之前,大漠起了风,月光很是明亮,他身在的军营,虽然人人都在忙着做大战之前最后的准备,但十分安静,除了战马偶尔的嘶鸣,听不到人声,至于黄沙堡外的蛮夷军营,那更是连战马的嘶鸣声都听不见,他抬头观月的这一刻,大漠静得可怕。
铁木塔这会儿睡下了,睡前他还饮了几杯酒,还让女奴为他捶了半天腿,等有了睡意之后,大汗才让伺候他的女奴退下。
这场要打,但什么时候打,铁木塔认为这日子应该由他来定,他相信严冬尽与邱岳这会儿只想将他围困住,等严冬尽派出的蒙遇春救下了莫桑青,辽东军才会有心与他决战。
这个错误的判断是致命的,而造成铁木塔做出错误判断的原因,无非有三,一是铁木塔对严冬尽是轻视的,他不觉得在莫桑青身陷死局之中的时候,严冬尽能有勇气带着辽东军与他决战,二是也正因为铁木塔对严冬尽的轻视,让严小将军在战前连出的两计杀招,蒙遇春的假走商道,以及楚安乡的苦肉计都得已成功,这让铁木塔对战局发生误判,三是基于对战局的误判,铁木塔及其麾下的将领们,也就不可能想到,辽东军会选择夜袭。
没想到辽东军会夜袭,所以蛮夷军营里有防敌夜袭的安排和准备,但这安排和准备在面对两支辽东军合力,全军冲杀而至的时候,就显得脆弱不堪了。
五更天的时候,邱岳在军营里,杀了姜忠国这个蛮夷的奸细祭了战旗后,便带着全军出了军营。
严冬尽没杀人祭旗,严小将军带着大军出了军营,到了离黄沙堡百米之外的一处沙丘之后,严冬尽抬一下手。
前行中的军阵停了下来。
“都特么的不要慌,”前军停下的时候,后军里,将官们在小声跟流民们喊话:“想想你们是干嘛来的,想活命,一会儿就跟着老子往前冲!”
“看看你们身边的人,你们有这么多人,还怕个屁的蛮夷?”
“你们手里拿着的不是烧火棒!一会儿打起来,你们不杀人,就等着被蛮夷杀吧!”
“都特么的别哆嗦了,这个时候哆嗦迟了!”
“看见身后那支军队了没有?那叫督战队,专门杀后退逃跑的孬种的!他们杀起逃兵来,可不会手软。”
“是狼是狗,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我们严少爷都亲自带兵冲锋陷阵呢,你们的命能有严少爷的值钱?谁再哆嗦,站不直腿,老子现在就牢了他!”
“都不要怕,冲上去就能抢蛮夷的粮食了,你们不想要粮食活命了?你们要是看上了哪个蛮夷女人,老子也不眼馋,绝不跟你们争。”
……
在将官们的呵骂,哄骗,吓唬之下,初临战场,就算事先心理准备做得再好,这会儿也还是惊慌失措的流民们,渐渐安静了下来,也渐渐的不再哆嗦打颤了。
后退有督战队在等着他们,他们必死无疑,跟着大军往前冲,他们也许还可以活下来,不但可以活下来,他们还很有可能抢到战利品。该如何选择,流民们不用将官们教也知道,他们只有往前了。
前军里,严冬尽看一眼身旁的众将。
辽东军的战甲是配有面甲的,但也不强制将领们一定要配戴,但今天夜上,众将不约而同地戴上了面甲,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月光之下,面甲森冷,众将目光透着杀气,从军带兵的人,哪怕平日再温和,到了要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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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木塔翻身上了战马的时候,辽东军的先锋营已经冒着箭雨,留下一地的尸体和失了主人的战马后,站进了军营。铁木塔坐在战马上听,喊杀声从东西两面传来,两路辽东军竟是都已经冲破了他布在营前防卫的兵马,都杀进了军营。
久经战阵,铁木塔不止于现在就开始心慌,扬手一鞭抽在战马的臂部,汗王催马往西去,同时手指手下的一员大将道:“你去东边,将邱岳的人头给本汗斩下!”
这员大将点一下头,拨转马头,带着麾下兵马往东去了。
一个装满油料,用来照亮的铜盆被厮杀中的兵卒,从木架上撞到地上,满满一盆油料泼到地上,身上着火的兵卒惨叫倒地,在地上拼命打滚,却不等将火滚灭,同伴来救,火人一般的兵卒就被马踏成了尸体,又或被敌兵放箭射死。
这会儿起着大风,被风一吹,大火就这么烧了起来。
眼见着蛮夷的军营起了火,沙丘上的流民们跃跃欲试起来。
“都老实待着,”将官们在一旁喊:“听军令行事。”
“将爷,”有胆子大的流民跟几个将官喊道:“这样下去,粮食会被火烧没的!”
几个将官被这位气乐了,那按这位的意思,他们先不忙着杀蛮夷,他们先和蛮夷联手救火吗?
“真是个棒槌,”有将官骂这傻大胆道:“闭嘴,再胡说八道,老子打死你!”
流民们到底不懂,只看着自家的军队冲进了蛮夷的军营,蛮夷的军营还着了火,就以为自家军队这是笃定能赢了。将官们却是明白的,现在还远远不到胜负以分的时候,甚至于现在才是关键的时候,冲进蛮夷军营了,自家兵马必须要尽快大量杀死蛮夷兵卒,这样在人数上处于劣势的他们,才能保证自己不被蛮夷赶出军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说到底,他们赢的机会也就看这一刻他们能取得什么样的战果了。
“中军大帐!”严冬尽这时在褐途马上大声下令。
“严少爷!”展翼大喊了一声,举刀拦住了一个骑马直奔严冬尽来的敌将。
严冬尽没看展翼,催马径自从两个人的跟前跑了过去。
跟随严冬尽的这支兵马,一刻不停,跟随着严冬尽,往铁木塔的中军大帐冲去。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在敌将身后放了一支冷箭。敌将听见身后风声不对,要躲时,被展翼一刀砍在了脖子了上,冷箭这时正好也射进了这员敌将的后心。
蛮夷将领脖腔里的热血喷溅到展翼的脸上,将展侍卫长好好的一个俊俏青年,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展翼,”不远处有将军大喊展翼的名字。
展翼扭头看。
这位将军手指一下中军大帐的方向,大声道:“老子这里用不上你,你快去追严少爷,你小子听好了,你死之前,严少爷不能有事!”
展翼点一下关,双腿一夹马腹,往中军大帐跑去。
“这块地方是老子的,”将军让展翼走了后,一枪将一个蛮夷兵卒挑了一个肚破肠出,一边跟麾下们大喊道:“都给老子动作快点,将这地方的蛮狗们都给老子杀了!”
他们这里是蛮夷联营的第二道营盘,这位程将军领得军令,就是他要尽快控制住这每二道营盘,不让蛮夷一道营盘的人与二道营盘的人合兵一处。
盔甲的后心镜被人砍了一刀,程将军也管不了自己是否受伤,回身就是一枪,与砍了自己一刀的敌将战在了一起。
将对将,兵对兵,弓箭手自找地方安下身来放冷箭。
邱岳骑马由东面冲入蛮夷的军营,就听见身后的黄沙堡城楼上有人大喊他的名字,邱少将军回头,就见蛮夷将他的兄长押到了正面对他的这一处城楼上。
折大公子这时用刀拔挡开了一支射向自己的长了驽,催马到了邱岳的身边,跟邱岳一起抬头看城楼。
一个健壮的仆从跪在城楼的一处垛口下,巫踩在他的身上,看着城楼下的邱岳。
“那是你大哥?”折大公子这时语速极快地问邱岳。
邱岳点点头。
“你收兵回去,”巫这时在城楼上大声道:“我就饶你大哥一命。”
“你个矮子腿是被人砍了吗?”折大公子拿手里的战刀指一下巫,道:“蛮夷是没人了?用你这么一个快死的货出来说话?”
巫是侏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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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巫要以作的时候,邱大公子突然冲城下军营里的邱岳喊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走啊,做你的事去!”
邱峦这一日还没喝过水,嗓子沙哑,这会儿拼尽全身的力气这么一喊叫,这嗓音听着真就泣血一般。
旁边押着邱峦的蛮夷兵卒,抬手就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邱大公子的脸上。
邱峦被打得口鼻出血,人要不是被蛮夷兵卒死死地抓着,他就能被打跌到地上去。
兵卒甩手又是两记耳光打在邱峦的脸上。
“邱将爷,”这时有小校骑马跑到了邱岳和折大公子的跟前,也来不及往城楼上看上一眼,了解现在蛮夷一道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便急急地跟邱岳禀道:“我家魏将军没能拿下二道营盘。”
邱岳还不及反应,城楼上他的大哥就又喊了起来:“邱岳,你要为父亲和我报仇,诛杀汗王之后,记得祭告父亲与我知道!”邱峦喊这句诀别话时,从嘴中流出的血就滴落在城楼的垛口上。
“让他闭嘴!”巫大声下令道。
“小矮子,”折大公子又在城下喊:“你有事你冲着我来,你这样的我杀过,你那个兄弟,就跟你长得的一样的小矮子,他就是死在我的手上,我将他的尸体拿去喂狗,连屎都吃的狗,还就是不肯吃你兄弟的肉。”
城楼上众人的注意力,这会儿又都被折大公子吸引过来了。
几个楚家将这会儿已经贴着黄沙堡的外城墙站着了,几个人听着折大公子骂城楼上的巫,都是目瞪口呆,这就是折家大公子?传闻这位学识了得,文武双全,几乎是跟他们少将军齐名的人物,可这看着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他嘴咋这么毒呢?”有年轻的楚家将小声嘀咕道:“那个侏儒会被气死的吧?”
“折烽,”巫是被气得不清,但这位还能撑得住,只冷冷地喊折大公子的名字。
折大公子看一眼城下的人,想找自己的那队亲兵,可没看见,折大公子便又冲城上道:“这若是旁人,我会回一句,哎,正是你老子,不过对你就算了,我生不出你这样的儿子来,我就是双腿没长,我也要比你高出好几截啊。”
还是拿身高说事……
“大人,”有巫的仆从终于是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们大人何曾受过这样的侮?“杀了邱峦吧,”这仆从建议道。
巫没理自己的这个仆从,这个有忠心,但没脑子,他们为什么要把邱峦押到邱岳的面前?不就是要拖住邱岳吗?站在城楼上,巫看得很清楚,严冬尽那里已经冲破了他们的第三道营盘,而邱岳这里,辽东军被挡在了第二道营盘之前。
巫能看见的东西,也在城楼上的邱峦当然也可以看见,吐一口嘴里的血,感觉到这会儿蛮夷兵卒抓着他的力道轻了,邱大公子一头撞向了走神的这个兵卒。
兵卒猝不及防,手下意识地一松。
“妈的,”折大公子骂了一句。
邱峦撞开了押着自己左手的兵卒,人就往垛口处栽去。
等邱大公子大半个身子到了垛口外面了,抓着他右手的兵卒吃不住劲了。
“大哥!”邱岳绝望之下叫了起来。
眼见着邱峦跳了城楼,折大公子在巫作出反应之前,抬起了手。
“放!”弓箭营的几个将官同时下令。
雕翎箭带着破空之声,飞向黄沙堡的城楼。
“大人小心”两个仆从同时冲上前,将巫拉下了跪地仆从的背。
“快快,”城下的几员楚家将往邱大公子要掉下的地方跑。
折大公子的那队亲兵也在往这处地方赶。
“走啊,”折大公子这时重重地拍一下邱岳的肩头,大声道:“这里我看着,复生那里打到那里了?你不要放跑了铁木塔!”
这个时候催邱岳走,极不近人情,但折大公子没有办法,他到底不是辽东军的人,没办法指挥辽东军,这个时候邱岳必须先顾着战事。
“我们不能没杀了铁木塔,反而被蛮夷包围在联营里,”折大公子又压低了声音跟邱岳说:“这样我们就都得死!”
邱岳抹了一把脸,不再去想自己兄长的生死,邱少将军把拔转了马头,将手里的战刀一挥,跟麾下们下令道:“随我来。”
“快去啊,”折大公子又拍了一下来报信的小校的肩膀。
小校刚跑来的时候,急着报信,没顾上看发生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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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木塔带着亲卫营往西行,准备亲自了结了严冬尽的性命,随着着火的帐篷一顶接一顶,越来越多,联营变得火光冲天,大有火烧联营,让所有人都葬身火海的架式。
“严少爷,铁木塔的王旗!”第四道营盘前,一个副将手往前指,大声跟严冬尽道。
严冬尽抬头往前看,铁木塔的王旗似乎离他不远了。
“铁木塔那王八蛋冲我们这里来了,”有将官料理了面前的几个蛮夷兵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是严冬尽求之不得的事,他跟折大公子的想法还不一样,折大公子这个时候还考虑着他们的退路,严冬尽则完全是豁出去了,他没想后路的事,他就没有后路,这场仗他赢不下来,他就死,所以被蛮夷军反包围在联营这种情况,严小将军知道这种情况的存在,但他不在乎。
“展翼,”严冬尽喊展翼。
“在呢,”展翼应声。
“你去秦将军那里,让他将帅旗打出来,”严冬尽下令道。
秦将军带麾下冲进蛮夷军的联营后,就按严冬尽战前的安排,带麾下攻蛮夷联营的左翼去了。
展翼不知道秦将军那里有什么帅旗,按理说这会儿他们的帅旗,就是严冬尽的旗号,但这个时候展翼也没有时间多问,冲严冬尽应一声是,催马就往联营的左翼去了。
一个骑兵在离严冬尽三步远的地方,中箭落马,几个蛮夷兵卒冲上前挥刀就砍,将这骑兵乱刀砍死。
严冬尽马到这几个蛮夷兵的跟前,马往前冲,将一个蛮夷兵踩到了地上,严冬尽微倾身体,手起刀落,等他从这几个蛮夷兵的跟前冲过去的时候,两颗蛮夷兵的人头飞起,失了人头的身体还站在原处,脖颈处血往上喷溅。
还活着的五个蛮夷兵卒想退,可紧跟在严冬尽身后的侍卫们又马到了这五人的跟前,待侍卫们马过,地上就又多了五具无头的尸体。
“长枪兵!”前边有将官在大喊:“蛮夷的长枪兵阵!”
“杀!”这是蛮夷长枪兵阵的将官在吼叫。
手持长枪的兵卒,将长枪斜举,枪尖倒映着火光,未饮人血之前,这些密密麻麻如枪尖似乎已经饱饮过一顿人血了。
“加速!”辽东军里,有将官大声下令道。
骑兵催马,战马全速奔跑起来,面对着了前方的长枪阵冲撞了上去。
“退者死!”长枪阵里,蛮夷的将官一脸狰狞地吼叫道。
无人后退,也无人选择勒停战马,这个时候,辽东军也好,蛮夷兵卒也好,都无从选择。
全速奔跑中的战马和人撞在了,倒映着火光的枪尖上,战马哀鸣,将士们的尸体挂在了尖如刺,还专门浸过尿粪水的枪尖上。
血在半空中飞溅,滴落如雨。
“退者死!”长枪阵的将官仍在大声嘶吼。
枪尖挂上尸体后,尖利不再,战马全速奔来的巨大冲击力将长枪阵冲开了一个缺口,随着缺口越来越大,地上被马踏刀砍的尸体也越来越多。
长枪阵的将官再要嘶吼着下令,一个辽东军的将军平举起弓弩,长枪阵的将官被弩箭穿喉而过,这将官倒地气绝的时候,面部还保持着狰狞,如同要噬人一般的表情。
骑兵阵将长枪阵冲开,地上的尸体被无数战马踩踏之后,陷入黄沙里,成了一层厚厚的肉泥。
空气里的血腥味已经让人闻之作呕,但这场生死场里的双方,都无知无觉。
阿明仔这时带着奴兵攻入了蛮夷联营的右翼,在他们的身后,是蒙大将军带领的兵马。
联营右翼的兵马已经奉铁木塔的命令,在往严冬尽这头聚集了,要将严冬尽这部的辽东军困死在联营里,没成想,他们的身后又杀出一支辽东军来。
“回……”
一个铁木塔麾下的大将军正想下令兵马回头,被阿明仔到了跟前,一刀先砍在马的长脸上,战马受伤抬了前蹄,阿明仔都不收刀,战刀顺势往下,反手刀刃在上,在这大将的腹部狠狠地划过。
命令只说了一个字,但这将军已经来不及说完自己要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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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疑窦丛生,随着心疑而来的就是心慌,但铁木塔毕竟久经战阵,大汗沉了脸,冲麾下们道:“不过是严小儿骗鬼的把戏罢了,他挂一面旗子就把你们吓住了?你们看见莫桑青?”
“杀夷首铁木塔!”
铁木塔的话音刚落,联营里响起了辽东军此起彼伏地呼喝声。
这呼喝声惊天动地,不用大风帮忙,就已响彻了数百里的联营,听着喊声,汗王麾下的兵将们就知道,辽东军由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在向他们的汗王围拢过来。
“大汗!”有部落首领这时指着铁木塔的身后,冲铁木塔大喊道。
铁木塔回头,就见黄沙堡的城楼上燃起了大火,他立在城楼上的王旗成了一团火焰,从旗杆上掉落下来。
“巫不是在黄沙堡吗?”有亲兵急道。
铁木塔冷眼看着黄沙堡城楼上的大火,他没有想巫此刻如何了,大汗脑中生起的一个念头是,拿邱峦的命相挟,竟然还是没能阻缓邱岳进军的速度。
折大公子看一眼青蛮马下的蛮夷尸体,甩一下滴血的战刀,折大公子抬头看黄沙堡,他不攻打这城堡,但这不妨碍他让弓箭营的弓箭手们,用弓驽招呼城楼上的蛮夷们。辽东军的弓箭手也的确没让他失望,没用他特意下令,这帮将士已经自觉将浸了火油的飞箭射上了城楼。
随着城楼的火越烧火势越大,原本还在疯狂居高临下,站在城楼上往下放箭的蛮夷弓箭手们,已经不见有动作了。
折大公子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点手叫过自己军中的一员部将,命这位守在一道营道的这个营门处,折大公子自己带着兵马也往汗王的中军帐方向杀去。
“护好了邱家大公子,”临走前,折大公子又特意命部将道:“他只是腿断了,命可还在,别等邱岳回来,你给他一具尸体。”
“是,”部将领命道:“大公子放心,未将一定护好这位公子。”
邱峦虽是个读书人,但就凭这位为了不让自己成为拖累,从城楼上一跃而下,折家军的众人就敬这位是个英雄。
看着自家大公子带兵走了后,这位部将才下了马看邱峦,这才发现救了邱岳那这几位不见了。
“人呢?”部将问跟前的几个兵卒。
“走了,”一个兵卒回话道:“他们跟着大公子走了。”
部将一头雾水,他到这会儿了也不清楚那几位是什么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部将又问几个兵卒。
几个兵卒这一回都摇头了,您一个当将军的都不知道那几位的来历,他们当小兵的怎么可能知道?
“这打得什么仗?”部将小声嘟囔了一句。
“是,是挺乱的,”有兵卒勉强附和了将军一声。
这会儿蛮夷的联军里,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喊杀声,中原话,夷人话混在一起,也分辨不出谁是谁来,明明蛮夷军人数多于他们的,可听着动静,他们好像才是人数多的那一方。
部将先是点头,但转念又一想,自己难不成比那严少爷和邱少将军会打仗,更有本事?这不是扯吗?部将有些心虚了,开口训附和自己的兵卒道:“乱?你这不是小兵还没当几年,就觉着自己是元帅了?”
兵卒觉得自己很委屈,这话是谁先起头的?
“找个干净点的地方,”部将指着邱大公子,命兵卒道:“血流过来了,你们别让邱家大公子躺血水里啊。”
几个兵卒忙又小心翼翼地抬起邱峦,到处找没血水的地方。
部将又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一个兵卒,道:“喂邱大公子些水喝,小心些,别呛着他。”
兵卒接过水囊,还没及说话,黄沙堡的城楼上就响起一声巨响。
“城上的箭楼塌了!”有兵卒喊了起来。
火光中,大片的灰尘飞扬,站在城下的众人,这一回可以听见城楼上有蛮夷在惨叫。
“那个什么巫会不会跑掉?”有亲兵跟自家将军忧心道。
部将看着兵卒们寻了一处相对干净些的地方,将邱峦平放下了,这才重新上了马,跟亲兵道:“跑就跑吧,一个装神弄鬼的玩意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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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入联营右翼的那支兵马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在铁木塔的脑中乍一出现,就惊出了汗王一身冷汗,这支辽东军只能走黄沙堡外的那条商道,可走商道的辽东军应该已经离开黄沙堡,往南雁堡疾行而去了啊,这支兵马又回头了?时间还压得这么准,正好赶上严冬尽和邱岳同时由东西两方,夜袭他的联营?
我被骗了,铁木塔想。
“大汗!”有等不下去的部落首领叫了起来,现在这种时候,他们停在这里算是怎么回事?
下意识地再看一眼联营左翼,那面正迎风飘扬的帅旗,铁木塔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喊叫声。他是相信严冬尽不会不顾莫桑青的性命的,以大局为重,弃兄长的性命于不顾,汗王是确信严冬尽这个嘴上毛还上齐的小子,是没有这种魄力的,那么是什么让严冬尽不派兵去南雁堡?那就只有莫桑青没有性命之忧,这一个答案了。
不不不,汗王随后又摇头,也许走商道的辽东军分了两拔,一拔去南雁堡,一拔来攻打他的联营?也不对,这个想法刚出现,就又被汗王否决了,严冬尽手里没有这么多的兵马,可以让他一再的分兵。
“大汗,”一个兵卒这时大喊着,骑马往铁木塔这里冲来。
侍卫,亲后们马上横刀的横刀,张弓拉箭的张弓拉箭。
兵卒一看大汗亲卫们的这个架式,吓得没到自家汗王的跟前,这位就停马后,跳马跪地,大声跟铁木塔禀道:“大汗,率兵攻入联营右翼的人是蒙遇春!”
蒙遇春,一听这个名字,在场的将领和部落首领们就都明白了,由商道绕行去南雁堡救援莫桑青,这就是一句胡扯的鬼话,这支兵马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晏凌川呢?”铁木塔突然大声问道。
原本跟随在铁木塔身边的晏凌川,这会儿不见了人影。
“楚安乡呢?”找不到晏凌川,铁木塔又问楚安乡这个降将。
可在场的人里,见过晏凌川的多,见过楚安乡的还真没几个。大战在即,楚安乡这么一个走投无路之下才来降的人,没人看得上,自然也就没人会自动结交这个降将了,再加上楚安乡也不一直刻意让自己和族人们不显山不露水,这么一来,铁木塔要找楚安乡,可他手下兵将这么多人,能帮他找人的却没几个。
“我觉得严冬尽还是想让我们死,”不远处的背光地里,几个楚家将陪着楚安乡蹲在地上,其中一位听着蛮夷大汗喊他七叔的名字,忍不住嘀咕道:“他让蒙大将军这么一搞,不是明摆着告诉铁木塔,我们是假投靠,在玩他了吗?”
“那按你的意思,蒙大将军不带兵进营?”就蹲在这位身边的兄弟开口道。
“他就不能不竖他的旗子吗?”这位突然就怒气冲冲了,“不让人知道他是蒙遇春,他就会死啊?”
“严冬尽就这么恨我们?”有楚家人迟疑道:“七叔,你到底怎么得罪他了?他爹娘早就死了,也轮不得您跟他结这个大仇啊。”
“都闭嘴,”楚安乡面沉似水地道,这会儿在他身边的都是族中的年轻一辈儿,不怕死,但也都不怎么会说话,还不会挑说话的时候,当然这几个货也不会看人脸色。
几个年轻的楚家儿郎闭嘴了片刻,很快就有一位说话了“七叔,我们不能就蹲这儿吧?我看蛮夷快找到我们这里来了。”
他们事先想好的办法,在打起来的时候,趁乱要么放冷箭,要么背后捅黑刀,将铁木塔杀了。可现在这个办法行不通,他们的大部队还没杀到,这乱没起,铁木塔身边这会儿战将就上百位,还有上万的兵卒,冷箭放了也射不到铁木塔的身上去,捅黑刀那就更不可能了,他们现在连铁木塔的后背都没瞧着呢。
“没蛮夷过来,”另一位抻头往铁木塔那里看看,又缩回脖子,小声道:“好像有人往中军营去了,我们之前就待那里,那狗大汗是派人去那里找我们去了?”
“晏凌川跑了,”楚安乡开口道:“在他想来,我们也一定会跑。”
手里拿着弩的一位,又估算了一下自己与铁木塔之间的距离,丧气道:“射不到,我最多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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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离自己百米开外的帐篷相继失火之后,铁木塔心中的惊疑更甚了,所有发生的事,都在朝于自己不利的方向发展,这让他之前对这场仗的安排,都成了一场笑话。他竟然被莫桑青骗了,根本没有孤军五千,取道南雁堡,千里奔袭王庭的事,莫桑青人在黄沙堡。
自己为什么会分兵给木术?是因为秦王李祈的一番话,铁木塔大力地咬着自己的牙关,如果莫氏父子已经投靠了秦王,那么秦王来见他,无非就是这个小人演了一场戏给他看罢了。
“前面的人都在做什么?”就在铁木塔心中惊疑不定的时候,有部落首领又在抱怨:“怎么让严冬尽这么快就杀到眼前来了?”
铁木塔猛地转身,看这部落首领一眼。
汗王本就长相凶恶,这恶狠狠的一眼,让这位首领将还没说出口的抱怨话烂在了肚子里,看着汗王的架式,他要再说话,汗王能先把他杀了。
“走!”铁木塔将手里的鬼头重刀往前一指。
“蛮夷往我们这里来了,”站在楚安乡身边的年轻人,一见铁木塔亲率的这支精锐往自己这里来了,忙就跟楚安乡道:“七叔,火没将铁木塔吓住啊。”
楚安乡拍一下这族侄的肩膀,让这年轻人安静下来,他们能让铁木塔带着他的精锐兵马在原地上多待上一刻,那他们放火的目地就达到了。要楚大将军想来,汗王最好就停在那里,等严冬尽和邱岳,蒙遇春,左翼打着少将军旗号的那支兵马都到了,将这位合围上,这样一来,他就不担汗王有机会逃出生天了。
“什么人?”楚安乡的身后传来一个蛮夷人的喝问声。
年轻的楚家将直接就拔了自己的战刀,这一下子,他与楚安乡就彻底暴露了。
“奸细!”发现楚安乡二人的是一个蛮夷的兵卒,借着火光看清楚安乡二人关内人的长相后,兵卒稍微愣怔之后反应过来,手指着楚安乡二人就大喊了起来。
“妈的,拼了,”年轻的楚家将也没空看一眼他的七叔了,提刀就冲蛮夷兵卒跟前冲去。
自家的大军未到,而蛮夷最精锐的,由汗王亲率的王庭兵马就在身后,年轻的楚家将怎么想,自己也不可能活下来了,那不如在死之前,他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是赚了。
无数的蛮夷兵卒往楚安乡这里涌来,楚大将军深吸了一口气,杀敌之前,他做好要赴黄泉的准备了。
“大汗!”就在此时,巫的仆从跑到了铁木塔的马前。
“巫还活着?”铁木塔没问黄沙堡的情况,先关心巫的生死。
“我家大人还活着,”仆从答话道。
“好,”铁木塔不欲再跟这个仆从多话,催马要走。
“大汗!”仆从伸手拽住了铁木塔战马的缰绳,他一路跑过,衣服被火烧坏,身上有面积不小的烧伤,还从头到脚都是血水,若不是事先擦了几下脸,铁木塔的亲兵侍卫们认不出他是谁来,这位都到不了铁木塔的身前。
“什么事?”铁木塔大声问,声音里就透着不耐烦。
“我家大人说了,”仆从急促地喘息着,大声道:“我家主人请大汗……”
铁木塔冲仆从摆一下手,附身在马鞍上,道:“巫要跟本汗说什么?”
“我家大人请大汗快走,”仆从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他说您不走,您会,您会死在这里!”
一只飞箭从不远的地方飞射过来,将叫喊着有奸细,抓奸细的蛮夷兵卒的左眼射穿,兵卒惨叫着倒地,手捂着眼球被飞箭带出的左眼,在地上滚了几滚后,就不再动弹了。
年轻的楚家将抬头往前看,一面白色祥云底纹,金线绣斗大一个严字的战旗,出现在他的眼前,严冬尽带兵杀到了。
“趴下啊!”楚安乡冲兴奋中的族侄大喊了一声。
年轻的楚家将趴伏到地上的时候,一阵箭雨便飞射而来。围拢过来要捉拿奸细的蛮夷兵卒,顿时就中箭倒地大半。
严冬尽这会儿整个人都被血染了一遍,看一眼铁木塔的王旗,严冬尽将刀尖滴血的战刀往前一指,大声下令道:“给我冲过去!”
严冬尽的喉咙嘶哑,喊出来的声音破音,话也让人听不清,辽东军的众兵将只知道这位在说话,但说些什么不知道。不过这个时候,严冬尽想要做什么,兵将们都明白,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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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王的王旗看着就在眼前了,可这近在眼前却又每行一步都要拼上性命。双方的喊杀声都震天响,飞箭不时从厮杀的人群里飞出,又落进另一处厮杀中的人群里,但放箭的人都是蛮夷的弓箭手,跟着严冬尽一路冲杀过来的弓箭营这时停在空地的外围,弓箭手们分了两队,背对背呈半圆型站了,不让蛮夷离开这片空地,也不让后面的蛮夷聚拢了,增援空地上的王庭精锐。
严冬尽的左臂中了一箭,很快褐途马的前右腿上被蛮夷的一个刀斧手一刀砍中。褐途马吃疼,但这战马并没有撩蹄子,将自己的主子掀翻下马,而是低头张嘴,一嘴咬在了这刀斧手的脸上。
严冬尽双脚死死地踩在马蹬上,身体离开马鞍,探身一刀,将被褐途咬住面部的蛮夷刀斧手的人头砍落。
嘴中尽是人血,前右腿已经受伤的褐途马长嘶一声,继续往前飞奔。
人在厮杀,马在撕咬,生死场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严冬尽,严冬尽在这里!”
有蛮夷的将官坐在马上,与严冬尽隔着近两百多米的距离,指着严冬尽大声吼叫。随着这位的吼叫声而来的,是一阵密集的箭雨,为了杀死严冬尽,蛮夷的弓箭手已经顾不上会误杀自己人了。
侍卫在严冬尽的面前中箭落马了十几个,后队的侍卫又冲前十几人,将严冬尽死死地护在身后。
“放箭!”蛮夷的将官再次吼叫着下令。
左肋感觉一疼,将官愕然低头,就见一把匕首从自己的肋下抽出。
“死去吧,疯子!”下手的部落首领小声嘀咕了一声,方才的那阵箭雨之下,辽东军没死几个,他的族人死了一片,王庭的人都他娘的是疯子!
将官张嘴要喊,从斜刺里飞出一支冷箭,射进将官的右太阳穴。
将官的死尸从战马上跌落,至于这只冷箭是谁放的,除了放箭的人,没人清楚。
部落首领松了一口气,但抬头一看,辽东军这会儿离他好像只有百米之遥了,在这首领的认知里,莫氏父子麾下的辽东军就是一帮不要命的疯子,是比他们大汗的王庭兵马还要疯的疯子!
不停有兵将死去,可辽东军前行的速度并没有减慢,这帮人不在乎自己的命,不在乎同胞的命,这帮辽东军上了沙场,命就好像成了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顶在前军阵里的这位部落首领心生了退意,他们的大汗中了莫桑青的计,现在辽东军由东南西北四面包抄而来,搞不好,他们的大汗会把命交待在黄沙堡前的这片黄沙地里。我要陪死吗?首领问自己。
“莫桑青,是莫桑青!“联营的左翼,传来蛮夷兵卒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壮山首领死了!”不远处,有兵卒在大喊。
不断有辽东军死去,同样的,也不断的有大漠勇士死去。
两军交战之前,王庭精锐是处于赶路的状态下,分了前中后三部,若从空中俯看,这支王庭精锐呈一字型,被辽东军毫不畏死,前赴后继地这一冲,这个一字型就弯出了许多的弯角,形如一条蠕动挣扎中的长蛇。
辽东军冲锋初始就分成了三股,如三叉戟一般,中间一股直插敌阵,左右两股走军阵的外沿,这样兵力虽然分散,但就是这左右两股的辽东军压制了王庭精锐变阵的企图,王庭精锐无法通过变阵来空出位置,那么中军和后军就无法上前应战,汗王兵力上的优势也就无从谈起了。
在后军压阵的主将,是铁木塔的大王子,也就是那位则余夫人的儿子多敏王子,眼前着自己无法带兵前压,多敏王子额头急出了豆大的汗珠。
“大王子!”被多敏王子派去找大汗的亲兵这时跑了回来。
“我父汗怎么说?”不等这亲兵站稳了,多敏王子就急问道。
这亲兵哭丧着脸,说:“大王子,小的没有找到大汗。”
“什么?”多敏王子一愣,随即就勃然大怒了,抬起手里的鞭子就打亲兵,大骂道:“你这个废物,我父汗就在王旗下,你怎么会找不到我父汗?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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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敏王子是铁木塔的长子,但武艺在汗王诸子中算不上最高,与邱岳对了几下战刀之后,多敏王子就感觉到了吃力,他的亲兵侍卫想上前来救,却被邱少将军的亲兵侍卫们挡住了。
邱岳跟多敏王子交手之后,心里就有了数,他杀这个大王子只是需要费些时间的事,不过看一眼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的汗王王旗,邱岳就没心思跟多敏王子这儿浪费时间。两人再次错马的时候,邱岳反手用刀身拍在了多敏王子的后背上。
多敏王子没想到邱岳会用这么一招,被邱岳一刀身拍在后背上的时候,他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拿刀的手上,想着回身斩邱岳一刀的,结果邱岳的动作比他的快,他全身的力气又都在手上,身形一晃,多敏王子在战马上就坐不稳了。
邱岳一刀又砍在了多敏战马的臂上,刀往前划,将固定马鞍的皮带便断裂开来。达到目地之后,邱少将军撤刀,也不看结果,直接催马就往前走了。
随着马鞍一起落地,多敏王子来不及翻身,便被几个赶上来的辽东军兵卒挥刀一阵乱砍,多敏王子甚至来不及呼痛,就断了气息。铁木塔的长子,就这样被辽东军的几个兵卒砍成了几截,头颅还被割下,当作了一个辽东军兵卒,战后领赏的凭证。
事情发生的太快,等蛮夷的兵将们反应过来,多敏王子已经变成了几截肉块。
“多敏王子死了!”惊慌之下,有蛮夷的兵卒惊呼了起来。
还活着的,王子的亲兵和侍卫们心中绝望,护卫王子不利,他们就算能在这场夜战中活下来,大汗也会杀了他们,让他们去黄泉地府继续当大王子的亲随的。
“杀铁木塔!”
辽东军又开始大喊,喊声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传来,此起彼伏,久久不绝。光听这喊杀声,会让人产生错觉,好像辽东军才是人数占优的那一方。
“大汗人呢?”有部落首领大声问自己的亲兵:“大汗有说要怎么办吗?”
亲兵摇头,慌张道:“小的没看见大汗。”
“你去了王旗那里?”这首领问。
亲兵点头。
汗王不在王旗下,这人能去了哪里?
“妈的,混蛋!”首领突然暴怒,大骂了一句。
亲兵还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跟自家首领道:“兀图先生守在王旗下,他说,他说大汗去迎战严冬尽去了。”
骗鬼吧!
首领差点破口大骂,如果大汗去迎战了,那严冬尽那头怎么还速度没慢下来?说这种鬼话,兀图当他们这是傻子吗?
“首领,邱岳要过来了,”一个部将冲首领大喊道。
首领回头,黑底银线绣一个邱字的大旗,他站这里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弓箭手!”有部将在大喊。
看一眼自己部落里的勇士们,首领问自己,就凭着自己部落里的这点子弓箭手,就能挡住邱岳了?多敏都死在前头了,他手下的勇士比多敏手下的人多?
“也是个废物,”首领小声骂了一句多敏王子。
“放箭!”部将在前头下令。
首领将手里的马鞭扔到了部将的头上,骂了一句:“放你妈的屁!”
整个部落都傻眼了。
留给首领思考去留的时间不多,身左侧不远处的营帐也突然间就起了火,站在帐前的兵卒慌乱地四散跑开。看着营帐在大火中倒地,首领在做个勇士和保全部落之间,选择了保全部落。
“走,”首领下令,拔转了马头,直接就走了。
人数占多的蛮夷大军,溃败就此开始。
严冬尽这一头,眼见着要冲到王旗附近了,严冬尽突然就停了马。
“怎么了?”有将军从严冬尽身边冲过去了,猛地勒停战马,大声问严冬尽道。
严冬尽也说不上来自己这会儿是个什么情况,鬼使神差地严小将军抬头,就见几只苍鹰在离自己约五百米的夜空盘旋。
“天又怎么了?”几个将军同时抬头看天。
“这鹰是等着吃死人肉吗?”一个将军说。
“那王八蛋跑了,”严冬尽嘴里骂了一句,催着褐途马转向就往左跑去。
“铁木塔跑了?”有将军不信道:“他能干这种没脸的事?”
“你当他是个人呢?”严冬尽冷声道。
沉默寡言的严少爷突然回自己这一句,将军吓了一跳。
王旗下,兀图感觉到正面的辽东军好像没往自己这里走了,正想再确定一下时,就听有兵卒在大喊严冬尽往左走了。
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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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木塔真要跑?也不是,大汗若真是一个胆小鬼,那他也就不可能打败众多的竞争者,入主王庭,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年的时间内,就被他的臣民们视为能带他们马蹄中原河山的中兴之主。
发现战局失控之后,铁木塔是心中惊疑,认为自己落入了一个巨大且危险的了圈套里,可汗王很快就将这惊疑的情绪压了下去,而是用极快地速度想了一个对策出来。
没必要死守黄沙堡前的军营,他要的本就不是这片大漠,中原的锦绣繁华之地才是他想要的。那么眼前他不如带兵继续西行,而他留在黄沙堡前的兵马替他挡住严冬尽与邱岳,或者莫桑青本人亲率的辽东军,待他一举攻下日落城后,这战局便就又由他来控制了,不是吗?
说起日落城,严冬尽带着大军出关,这人能在日落城留下多少守军?铁木塔是有把握,趁着辽东军的精锐都在关外,他凭借自己手中的这支王庭嫡系兵马,是可以一举攻下日落城的。
至于自己带兵西行了之后,军营这里的兵马,特别是那些胆气不足,眼光短浅的部落首领们,是不是会自先就溃败而逃了?铁木塔在心中有过权衡,觉得他能接受这种损失。等他攻打下日落城,将脚伸进关内了,这些逃走的懦夫们,就又会有厚着脸皮地凑上来了,这帮人就是逐利的小人,他要用他们,却从来没指望过这帮人的忠诚。
快速调整了策略之后,铁木塔当即就点了自己麾下最最精锐的一支兵马,他带着这支兵马离开王旗往西行。只是让铁木塔没想到的是,严冬尽会追上来。
“铁木塔真在前面?”严冬尽这里,有将军越往前冲杀,心里就越打鼓,他没看见铁木塔的人影,他面对的蛮夷兵将,也没让他觉得这是王庭的兵马来。
严冬尽这一次没有再开口说话,严小将军隐在面甲之下的面孔森冷阴沉,面甲已经溅满了血,隔着面甲,严冬尽的呼吸间尽是血味道,抿一下嘴,严冬尽甚至觉得他的嘴里也流进了血,腥甜一片。
“这些蛮夷是不是在后退?”又有将军叫了起来。
不少蛮夷兵卒,如同听到了什么指令一般,在掉头离开,还有没离开的,却也不再挡在辽东军前进的方向上,而是站在一旁避战了。
严冬尽抬手,往前一挥。这就是一个催兵前行的手势了,挡在前行路上的蛮夷少了,他们没有不加快速度。
“快快快!”
将官们开始拼命催促麾下的兵马,这支铁骑一路冲杀过来,有数万人变成了黄沙地里的尸体,但无人畏战,在将官们的大声催促下,这支铁骑前行的速度再次加快。
“弓箭手,小心!”冲在最前面的兵卒高喊了起来。
兵卒们的话音未落,一阵箭雨袭来。
前排的骑兵顿时中箭落马了一片,当然倒地的,还有被自家人牺牲掉了的蛮夷兵将。
“冲过去!”带队行在前列的将军大声下令,他的身上中了五支飞箭,但好在都不在要害处,将军就身带五支短羽箭,坐在战马上高声大喊,带着自己的麾下们继续往前猛冲。
蛮夷的弓箭手们,这时后队换了前队,将官一声令下后,无数飞箭便离了弦。
又是一片辽东军的骑兵中箭落马,但这支辽东军前冲的速度仍是不见减缓。
夹在辽东军与后方箭阵中间的蛮夷兵将们,开始逃跑,丢盔弃甲的人有,嘴中大骂弓箭手的人有,逃个跑,蛮夷兵们都能上演人间百态。
没有中间挡路的人,辽东军催战马飞奔起来,似乎就是眨眼的工夫,骑兵们就到了弓箭手们的跟前。
没有了距离的优势,弓箭手们还不如一般的步兵,面对疾行过来的骑兵,蛮夷的弓箭手们,箭术再高超,也变得不堪一击了。
刀光闪过,弓箭手们人头落地,后面的骑兵再纵马飞奔而过,这一队弓箭手就连一个全尸都得不到了。
“前行,”身上又多了一支短羽箭的将军大喊。
没有死,没有掉马,那就往前,辽东军继续前行,追赶他们到现在也没见着人影的汗王。
蒙遇春这时带兵到了王旗附近,却没有再看见阿明仔一行的人影。
“人呢?”蒙大将军高声问。&n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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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岳及打着莫少将军旗号,攻打蛮夷联营左翼的兵马杀到,眼见着蒙遇春的将旗往西走了,邱岳和领兵的秦悦就知道,这一定是又有了变故。但有心也带兵往西,往邱岳和秦悦无法绕过蛮夷守卫王旗的这支兵马。
一阵惨烈的混战,随着两方兵卒的交手,再一次在黄沙堡前的这片黄沙地上上演。
兀图再睿智的人,到了这种时候,也毫无办法了,身为谋臣,他在这个时候甚至还需要武夫们的保护。
天空隐约传来鹰的鸣叫。
兀图先生慌忙抬头看向夜空,就见一只他家大汗的爱宠中,体积最大的那一只鹰从天空掉落了。没看见这只鹰的身上有箭,但兀图相信,这只鹰是被辽东军放箭射下来的。
余下的几只鹰鸣叫们,掉头往地面飞来,他们是猛禽,被激怒自然是要伤人的。
“放箭!放箭!”有辽东军的将官大喊。
一支箭头燃火的驽箭飞上半空,钉入了一只鹰的腹部,这只鹰在空中翻滚几圈,最后由半空中掉落。
九只苍鹰,眨眼的工夫,悉数死在了辽东军的飞箭之下。
一个黑暗处,一个上了年经的女奴跪在地上,看着掉落在她不远处的地上,死透了的鹰,突然间就泪流了满面。
“走,”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奴,这时伸手过来,将年轻女奴往后拉。
“这些畜牲死了,”年轻的女奴却不动,几乎是神采飞扬的看着长者,颤声道:“这些该死的畜牲终于死了!他们使我家小宝的肉喂这些畜牲,现在这些畜牲死了!”
年老的女奴突然又流了泪,点头道:“是啊,这些畜牲死了。”
年轻女奴的儿子三岁时,被蛮夷杀了喂了汗王的鹰,从此以后,年轻女奴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年老的女奴拉着这个可怜女人的手,道:“我们再忍一忍,等辽东军胜了,我们就能回关内去了。”
年轻女奴盯着苍鹰的尸体又看了几眼,突然甩开被自己当成长辈的,年老女奴的手,冲出了藏身地,冲一个辽东军的将军大喊:“大汗,不不不,铁木塔那个畜牲往西北走了,我,我看见他带着人往西北走了。”
女奴的手笔直地指向西北方,披散着的长发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女奴的脸还有眼泪,破烂衣衫下祼露在外的身体,在火光中,就这么映在无数辽东军将士的眼中,心底。
“走啊!”女奴冲面前的将军大喊:“去杀了那个畜牲!”
三年未曾说话,女奴说话的功能有些退化,说出的话腔调听着怪异,发音也不准确,但严冬尽能听懂这个女子在与他说什么。
“贱人!”有蛮夷兵卒高声咒骂着,抬起了手里的长弓。
严冬尽马往前走,到了女奴的跟前,探身伸左手将这女奴拉上了褐途马的背上,右手、挥刀凌空一斩,将射向女奴的羽箭斩成了两段。
蛮夷兵卒想跑,却被一个侍卫追上,一刀下去,人头落地。
“西北!”严冬尽高声下令。
直行往西的这支辽东军,又偏向了北方。
严冬尽带着女奴骑了一会儿马,在这一块地方的蛮夷兵都跑走之后,才找了个背光处将女奴放下。
女奴仰头看着严冬尽。
“活下去,”严冬尽说话的声音听着仍是冰冷,但话语却并不冰冷,他跟女奴说:“我很快就会带你们回关内,我向你保证,好日子就在后头,所以你要活下去!”
女奴呆呆地看着严冬尽,战上的将军有面甲遮面,所以她看不见这位将军的样子,但听这将军说话的声音,女奴能知道,这位将军的年岁并不大。
“听见我的话了吗?”严冬尽大声问女奴。
女奴点一下头。
“会活下去吗?”严冬尽又问。
女奴迟疑一下后,又点了一下头。
“好,”严冬尽说:“去告诉你的同伴们,都不要死,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带你们回关内去。”
被蛮夷掠走为奴的女子,即使有幸被救,这些女子也会因为失了清白,自认无颜归家,而选择自我了结,这也是严冬尽特意跟这女奴说这些话的原因。
看着女奴又冲自己点一下头,严冬尽催马要走,想想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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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若是想着要报信,那这会儿他们这会儿也许不在原先的地方待着了,”想到严冬尽这人不是个好说话的,楚安乡觉着自己还是不要把话说满的好,于是又跟严冬尽说了一句。
严冬尽撇嘴,道:“你说在这里几天都干了些什么?你不会什么事都没干吧?”就连发现铁木塔不在王旗下的人,都还是他自个儿,这位楚大将军假叛国一回,这人都做什么事了?他怎么觉着,这人什么事也没干呢?
要不是正在骑马,楚安乡真能被严冬尽气一个倒仰,这是恨他没能将铁木塔杀了?
“毒药你也带身上了,没机会?”严冬尽又问。
“他是汗王,”楚安乡忍气道:“末将无法接近他,”话说到这里,楚安乡还是忍不住怼了严冬尽一句,道:“如果有照人身上一洒,就杀了这人的毒药,那末将一定能将铁木塔杀了。”
严冬尽扭头看楚安乡。
楚安乡也看严冬尽。
旁边有将军要开口劝,这正打着仗呢,身前身后,左手边右手边都是蛮夷,还有冷箭乱飞,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能不能先专心打仗?可没等这位将军开口劝,严冬尽就问了楚安乡一句:“你看我像制毒的高手吗?”
楚安乡被问住了。
“你跟我要毒药?”严冬尽说:“我上哪儿找毒药去?就给你的药,都是我跟军医要的!”
所以你想要跟我说什么?要跟我强调你是正人君子,从不用毒的吗?楚安乡瞅着严冬尽,决定不再忍的楚大将军说:“这药是严少爷交到我手上的。”这药就是你严冬尽这个正人君子交到我手上的,你要怎么地?
“呵,”严冬尽冷笑。
一旁的将军终于逮着机会开口了,说:“都少说两句吧,我们这不是去杀那狗东西了吗?都消消气,咱们不能跟自己人治气不是?算了算了。”
“抱歉,”楚安乡冷道:“末将让严少爷失望了。”
“行,”严冬尽说:“铁木塔你是没办法,那晏……”
严冬尽想问楚安乡,你杀不了铁木塔,那晏凌川呢?你怎么能让晏凌川跑了呢?可晏凌川这个名字都到嘴边了,严冬尽想起云墨来了,他大哥是不想将晏凌川叛国之事公之于众的。将到嘴边的人名又咽了回去,严冬尽的心情继续恶劣中,这都叫什么事?
楚安乡倒是知道严冬尽要说谁,跟严冬尽道:“今天晚上他就没有出现过,之前他是被汗王带在身边的,可等汗王到了方才王旗所在的地方后,就找不到他了。”
“你们在说谁?”有将军问道。
抢在楚安乡回话之前,严冬尽开口道:“没说谁。”
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将军莫名其妙,没说话,您二位说这么热闹?
楚安乡要说话,却见严冬尽冲他摇了摇头,楚大将军只得闭了嘴。
严冬尽想了想,招手叫了崔北到身边,小声道:“你去找折大公子。”
“要做什么?”崔北忙就问道。
“我得知道晏凌川的去向,”严冬尽小声跟崔北道:“其他的地方我都不担心,我们的人都知道这人,可大公子没见过晏凌川,你去帮他看人。”
崔北说:“那属下看到他了,属下要怎么办?”
严冬尽说:“杀了他。”
“是,那要他没从大公子那里走呢?”崔北领命之后,又问了严冬尽一句。
“那就算他命大,”严冬尽语气十分不好地道:“不然我还有什么办法?”
崔北不敢再说话了,拔转了马头就往回跑。
楚安乡看着严冬尽将崔北谴走,他猜想崔北去办的差事就是晏凌川的事。
崔北骑马跑着跑着,突然反应过来了,他家严少爷要杀晏凌川?晏凌川怎么会在蛮夷的军营里呢?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崔北忍不住回头看,他是真想找严冬尽问一个明白,可他家严少爷早就走远了。从军之人令行禁止,崔北抹一把脸的血水,催马又往东行了。
严冬尽所率的这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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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兵马加一起上百万人,上百人厮杀在一起,这是会一个什么情景?身陷战阵之中的人不会有感觉,因为抬眼看,身边的人不是同胞就是敌人,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人,活人,死人,杀死了眼前的敌人,又得去杀后一个。辽东军也好,蛮夷也罢,谁也不会有心思去想,整个生死场是个什么模样。
随着阿明仔和蒙遇春先后带兵杀到,汗王亲卫营的军阵开始有了失败的迹象,辽东军一次一次不畏死的冲锋,丢下了大堆尸体,也让越来越多的亲卫营兵将变成尸体。
铁木塔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严冬尽,他曾经以为,在决战之日,站在他前面的对手会是莫望北,或者是莫桑青,大汗是真的不曾想过,会是严冬尽以敌军主帅的身份,站在自己的面前。
世事真可笑,铁木塔想,怎么会是严冬尽呢?这个年轻人根本还不够格做他的对手啊,怎么就偏偏是这个年轻人带兵杀到了他的前面?
严冬尽扔掉了凝着厚厚一层血的面甲,一身的血污,这位偏偏脸是干净的,在一众面目狰狞,嘶吼如野兽一般的军汉中,严小将军眉目如画,就是一个异类。
“再去两个人,杀了严冬尽,”铁木塔下令道。
两员大将应声出列,催马要往严冬尽的跟前冲去。
四颗人头,这时被人从军阵外面抛了进来,砸在了铁木塔的马前。
“大汗!”几个亲卫连忙上前。
铁木塔半抬手,亲卫们停在了原地,人头如同在血水里泡过一般,面目扭曲,但大汗还是认出,这是他麾下的将领,他留在王旗那里的将领。
“邱岳!”有亲卫这时指着军阵外面,跟自家大汗大喊道。
邱少将军的将旗,就在这军阵外面,在夜风中飘扬。
又有四颗人头被辽东军抛到了铁木塔的马前,都是汗王麾下将领的人头。
“杀铁木塔!”
辽东军又开始高喊,这喊杀声,这一次就响在汗王的耳边了。
“是抛石机!”军阵前方,有蛮夷在扯着喉咙大喊:“辽东军手上有抛石机!”
交由流民们推拽进蛮夷联营的五架用作攻城之用的抛石机,这时终于出面在汗王的身前。
没等铁木塔反应,一块大石就由他的前方飞来,砸在了他身后的军阵里,惨叫声中,被大石砸中的蛮夷兵将非死即伤。
“保住大汗!”贴身的亲卫们将铁木塔簇拥着往前走,只是他们如今唯一的选择了,辽东军不会让严冬尽被石头砸死,所以他们只有往严冬尽的身前靠近。
大石接二连三的落在后军阵,甚至有血飞溅到了铁木塔的脸上。
“看着本汗做什么?”铁木塔却还是冷静,冲亲卫营的将领们下令道:“给本汗杀了严冬尽!”
三员大将,同时骑马冲向了严冬尽。
严冬尽这时也冲到了军阵中的这块不大的空地上,也不看站自己冲来的三员大将,这位抬手指铁木塔。
“小儿……”
严小将军左臂里的袖箭,机括发出喀哒一声响,一支袖箭飞向了铁木塔。
两军阵前,严冬尽还没有用过袖箭,倒是在京师城,莫良玉的未婚夫赵越,就是死在严冬尽在袖箭之下,可铁木塔毕竟不是赵越。毫无防备,正要与严冬尽说话的汗王,抬手将这支冲自己飞射而来的袖箭接在了手里。
严冬尽也不灰心,抬手又放一支袖箭,将快冲到自己面前的蛮夷将军的咽喉射穿,几乎没的有停顿,严小将军就又冲铁木塔放了一箭,短箭飞出的时候,蛮夷这位将军的尸体还没落地。
袖箭可连发五箭,严冬尽放出的第四支箭,射向了就护卫在铁木塔身前的亲兵,这亲兵已经挥刀拨挡了严冬尽方才的那一箭,眼见着这一支箭是冲自己来了,这亲兵微侧了身,抬手还是选择用战刀拨挡飞箭。
铁木塔冷眼旁观,他有众多亲卫在身遭护卫,光凭一只袖箭就想杀他?严冬尽太异想天开了。
飞石被抛石机抛向汗王身后的后军,但后军的阵型始终未乱。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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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心,要护主的,赤胆,要杀敌王的,一起蜂拥上前,距离太接近之后,兵器施展不开,那就拳脚上阵,牙齿也成为伤人的利器。辽东军与汗王亲卫营如同困兽一般,在黄沙地里打斗,撕咬,不死不休。
天边这时泛了白光,一夜的时间已经在众人的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但白昼与黑夜完成了轮转,还在以命相搏的双方,仍是毫无察觉。
等日上三竿了,逃走的人逃远了,命中注定该死在这场大战的人无一幸免了,杀戮才除着喊杀声的停歇而停了下来。
严冬尽不知道自己又杀了多少人,抹去让他双眼模糊的血,严冬尽看自己的四周,所有的人都面目不清,战甲衣衫破烂,一身是血,严冬尽分辨不出四周的人谁是谁来,最要紧的一个问题是,铁木塔在哪里?
跌跌撞撞的往前走了几步,踩到一具蛮夷兵卒的尸体,这位肚腹被人划了一个大口子,严冬尽这一脚踩上,这蛮夷兵卒的肠子从裂口里蹦了出来。一只食腐的乌鸦,大着胆子落地,啄了一段肠子下来后,叼着往前跳了几步,就这么停在一滩血水里吃了起来。
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盘旋了大群的乌鸦,和秃鹫,人死之后尸体就是这些食腐鸟的美食了,如此众多,堆集如山一般的尸体,那这就是盛宴了。
“铁木塔呢?”严冬尽高声问。
严小将军觉得自己是在高声喊了,可实际上他的嗓子没有发出声来。
邱岳推开了要扶他的亲兵,冲到一个尸堆前,用力将最上面的蛮夷兵尸体拉下来,连着拉了几具尸体之后,邱少将军放弃了,扭头命亲兵们道:“看看这下面的是不是铁木塔,这人,”邱岳指着尸堆下方,从众多躯干,肢体之间露出来的脑袋道:“这家伙不是铁木塔的侍卫长吗?”
侍卫长的身下还压着一个人,只是侍卫长将这人护得太周全,让邱岳几个人只能看见这人的头发。
“铁木塔身边有两个侍卫长,”有将军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道:“一个叫豹,一个叫金雕,这个是谁?”
邱岳说:“是豹。”
将军轻摇一下头,这里只有豹的尸体,没有金雕的尸体,最下面的那个死人未必就是铁木塔。
一群活下来的辽东军,开始奋力扒拉尸堆。
严冬尽这个时候也在扒开面前的尸体,但每一回结果都让他失望,他没有看到铁木塔的尸体。
阿明仔跑到了严冬尽的跟前,将水囊硬塞进了严冬尽的手里,说:“严少爷,邱将爷他们都在找铁木塔呢,您先渴口水吧。”
严冬尽现在也感觉不到累,更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饥还是渴,弯着腰,用力将脚下的尸体掰正,这人应该是王庭的一个将军,生得高大强壮,从背后看,这人很像铁木塔。
“妈的!”严冬尽骂了一句。
“都找找,”这时邱岳已经下了军令,将官们在招呼还能动弹的麾下:“找找铁木塔的尸体,找到夷王的尸体,也是大功一件!”
“严少爷,”在严冬尽搬开尸体,却又一次失望之后,一个将官跑到了严冬尽的跟前。
严冬尽抬头,认出这是被他派去流民营的将官,咽了一下并不存在的唾液,严小将军稳了一下心神,问这将官道:“流民们怎么样了?”
将官忙稟道:“具体数目还没统计,但末将估计,流民死伤近三分之一。”
四十万流民,死了近三分之一?阿明仔这个不在乎人命的人,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快十三万吗?”严冬尽却是面无表情。
将官点头。
严冬尽没再说什么,流民最后进入联营,那个时候蛮夷的大军,除了铁木塔的王庭兵马外,其他的兵马都已经在溃败中了,就是这样流民还死了近十三万人,那一夜血战之后的辽东军呢?会有多少辽东军的将士埋骨黄沙?如果有的选,严冬尽宁愿自己不用去面对这个数字。
“粮草呢?”拨了几下,才拨开木塞,猛灌了几口血后,严冬尽问将官:“粮草营没毁在火里吧?”
将官的脸上到了这个时候,才露出了笑容来,很是兴奋地跟严冬尽道:“末将现在找到五个粮草营,都是没被火烧的,老张他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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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小将军不相信铁木塔能活命,可这会儿尸骨如山,好多尸体还残缺不全,想找一具特定的尸体,哪怕这尸体是汗王的,这也是一件很难,需要花费很多时间的事。
坐在尸体堆里歇息了一会儿,严冬尽觉得他不能在这里再浪费时间了,他得去南雁堡,他大哥要是就在他坐这会儿的工夫里出事,那他不得弄死自己?手在身下的尸体上撑了一把,严冬尽想站起身,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今天做起来却艰难无比,严冬尽试了好几回,竟然都没能站起来。
感觉不到累,可严小将军的身体这会儿已经疲惫已极,他根本就动弹不得了。
“去找大夫过来,”看着严冬尽跌跌撞撞,就是站不起来,邱岳小声跟身边的一个亲兵下令道。
这个亲兵忙就点头应是,转身跑了。
邱岳这会儿站着也打晃,但还是咬着牙,慢慢地走到了严冬尽的身边。
严冬尽这会儿嘴里在自己骂自己,话说得还挺狠,邱岳听了一下,这位就快咒自己断子绝孙了,实在忍不住,邱少将军抬手,在严冬尽戴着头盔的脑袋拍了一巴掌,道:“你在浑说什么呢?”
严冬尽将头盔摘下,扬手就扔了。
邱岳看看被严冬尽扔了的头盔,说:“你这是拿头盔撒气了?”
严冬尽这会儿都不想跟邱岳说话,翻着眼睛看了邱岳一眼,他已经听手下说了,邱蛮跳城楼没死,被楚家几个将领救下的事。反正不知道严小将军是怎么想的,这会儿他就是脑子抽抽了,十分尖酸刻薄地跟邱岳说:“邱大哥没事了吧?恭喜了,我大哥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你大哥活了,你倒是不急了,有心情跟我扯闲话了,可我大哥还生死不知呢!
“你怎么就放我大哥走了呢?”严冬尽抱怨邱岳:“你就不能拦着他,你就在他跟前待着,横竖他不能杀你,你怎么就不能硬拦他一回了?”
邱岳的脸一下子就雪白,这正是他的心病,他就是没能拦下莫桑青啊!
严冬尽又小声骂了一句什么,再一次努力想站起身,可还是以失败告终。
站在一旁的展翼这会儿悄没声地往后退,退出一断距离后,逮住了一个兵卒,也不问这位是谁,展翼就道:“去请折大公子到这里来一趟,快去!”
这兵卒忙就往外跑了。
“知道折大公子在哪里吗?”展翼在这兵卒身后又追问一句。
“知道的,”兵卒回话。
展翼抹一下额头,这会儿血都干在脸上,光用抹得没用,可展翼对此浑然不觉,他这会儿就怕他家严少将跟邱岳起冲突,他家严少爷脾气不好,邱少将军也不是一个好性儿的人,这二位争起来,这要怎么办?展翼就感叹,幸好折家大公子在这儿!
折大公子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折大公子这会儿和崔北站在一起,他们面前的地上躺着晏凌川。
“这就是晏凌川?”折大公子指一下地上的人,小声问崔北。
“是,是啊,”崔北说。
“你家严少爷说,抓到他后就杀了他?”折大公子问。
崔北说:“是,是啊。”
折大公子“哦”了一声。
崔北问折大公子说:“可是为什么啊?”
折大公子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了他?”崔北说:“他是晏大将军啊,是我们云墨将军的亲爹啊。”
折大公子看着崔北。
崔侍卫这会儿很茫然,说:“是因为晏大将军对云墨将军不好吗?我家严少爷这是要给云墨将军出气?”
折大公子抽一下嘴角,没说过有给儿子出气,把老子杀了的。
崔侍卫又说:“哦,这晏大将军跟我们少将军关系也不好,我家少将军不喜欢他,我,我家严少爷这是为我家少将军出气?”
折大公子说:“好了,不知道你就不要乱猜了。”
他是知道的,莫桑青跟云墨是师兄弟,要按崔北这么说,严冬尽要杀人,是为了给师兄出气,所以把师弟的爹杀了?就因为当师兄的不喜欢师弟的爹?这说出去,都不像人话好吗?
崔北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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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北呆站着,晏凌川啊,这位在辽东也是响当当的一个人物,就这么被人掐断脖子死了?折大公子这手下的,杀只鸡也就是这样了,不,这比杀鸡还轻巧呢!崔北是有眼色的,折大公子方才那一下是带着巧轻,有讲究的,可这看来也太……,崔北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反正晏凌川就这么死了,崔侍卫接受不了。
陈慎这时走了过来,看一眼地上被自家大公子掐断脖子的死人,陈慎问:“大公子,这人不是蛮夷,他是谁啊?”
崔北看折大公子,等着听折大公子要怎么说。
折大公子抬脚,一脚跺在了晏凌川的脸上,几脚跺下去,硬生生将晏凌川的面颊骨给踩断了,面部变形之后,晏凌川的这张脸就没法看了。
崔北倒抽了一口气,晏大将军的相貌也是上等的好啊,没想到死了,尸体没烂呢,就已经没了人模样。
“不是谁,”折大公子跟陈慎说:“关内混不下去,跑来蛮夷当狗的。”
陈慎不怀疑他家大公子的话,陈家将这会儿就在奇怪,他家大公子怎么会变勤快了?毁尸啊,这可是得花力气的活,他家大公子除了打仗,不得已要出力气外,什么时候愿意干要出力气的事?
“扔尸堆里,放火烧了,”折大公子命陈慎道:“剁碎了喂狗什么的,太费力气,烧了好了,省力气。”
“啊?哎,是,”陈慎领命。
“扔蛮夷的尸体堆里,”折大公子随手指了一个刚被手下兵卒,整理出来的尸堆,道:“就扔这上面,马上就烧。”
陈慎觉得他们不用这么急,这才打完一场恶梦,让弟兄们歇一下再打扫战场,这也来得及啊,可自家大公子发话了,陈家将也没胆子说个不字,领了命,陈慎拖着晏凌川的尸体走了。
没一会儿的工夫,晏凌川的尸体被烧着了。
看着面前被点着的尸堆,折大公子跟一直没说话了的崔北说:“你怎么了?看傻了啊?”
崔北说:“没……”
“这孩子,”折大公子摇一下头,问崔北说:“我方才杀的人是谁?”
崔北说:“晏凌川啊。”
“你再想想,”折大公子很有耐心地道。
崔北张了嘴,又闭嘴,再张嘴,再闭嘴,如此循环反复好几回之后,崔北说:“我,我不知道啊。”
“蛮夷的狗,”折大公子教崔北道:“记住了?”
崔北点点头,大公子刚才跟陈慎就是这么说的,他听见了。
“还有啊,”折大公子小声道:“你们辽东的晏大将军活活得好好的,你不要咒人家,听见没有?”
“啊,啊?”
折大公子嘴角噙着笑,一看就不是一个好人,往崔北的脖子上瞄了一眼。
崔北虎躯一震,下意识地就抬手护住了自己的脖子。
“我可是会杀人灭口的,”折大公子比崔北高,微微低了头,嘴巴几乎贴在了崔北的耻耳边上,小声说了一句。
崔北吓住了一身的白毛汗。
“晏凌川?”折大公子偏偏还在说。
“没死,没死,”崔北着实不是折大公子的对手,连声道:“他没死,活得好好的呢!”
“唉,”不远处,几个折大公子的侍卫凑在一起歇脚,一起瞅着自家大公子和崔北,一个侍卫就说:“瞧那小侍卫可怜的,都快哭了!”
“长得是不差,”另一个侍卫道:“可这会儿一脸是血的,大公子能看出他的美丑来?欺负漂亮的小媳妇也就算,他跟个小侍卫啰嗦什么?”
“你自己都说他一脸血了,”折大公子的侍卫长无奈道:“你是咋看出来那小侍卫长得不差的?”
侍卫被自家大哥拿话噎住了。
被展翼派来的小兵卒,这时骑着马来了。
一个折府侍卫迎上前,听这小兵卒说了来意后,带着小兵卒到了他家大公子的跟前。
“出什么事了?”折大公子问。
小兵卒是个实诚人,听折大公子问,就很耿直地道:“严少爷和邱将爷吵起来了,展侍卫长怕他们打起来,想您去拉个架呢。”
折家军众人听了,都嘴角直抽,这是把他们大公子当什么了?他家大公子什么干过这种事?劝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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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公子到的时候,严冬尽还是一个坐尸堆上,一个站尸堆前,两人也看着也不像是要干架的模样,只是,折大公子看看这二位,一脸血的,现在他也看不出这二位是个什么神情来。
“听说两个时辰后,你就要带阿明仔他们去南雁堡?”没问这二位为什么要打嘴仗,折大公子看着严冬尽问道。
严冬尽点一下头,喝了水了,这位还是嘴唇干裂,嘴角还结着血痂。
“不行,”折大公子直接道:“至少再多休息三个时辰。”
严冬尽眉头一拧就要说话。
“你别说话,”折大公子说:“我知道你着急,现在我们谁不着急?可你怎么就不想想,你带一支疲军去南雁堡能起什么作用?把自己当盆菜,给木术的酒桌上添盆菜?”
严冬尽说:“我路上可以休息。”
折大公子笑了一声,说:“那横竖你都得空出休息的时间来,你在这里多休息三个时辰怎么了?你大哥要是出事,这会儿已经出事了,你早三个时辰到,迟三个时辰到,对他而言没有区别。”
几个跟着折大公子来的折府侍卫,对自家大公子简直是服气到五体投地,他们大公子就是这么的不讨人欢喜!
严冬尽和邱岳听完折大公子的话,两个人顿时就要一致对外了。
“话难听,可在理,”折大公子伸手将邱岳往后面推了推,跟严冬尽道:“多休息三个时辰,之后随你要干什么,你就是带兵回关去找秦王李祈拼命,我也一定不拦着你。”
“我不找他!”严冬尽态度恶劣道:“我找他干什么?”他大哥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他操心李祈干什么?
“这里你丢开也就丢开了,反正蛮夷这仗是败了,他们也不可能一路往西杀向日落城了,”折大公子说:“可你得听劝,你累得半死不活,回头你不但对付不了木术,可能你大哥还得再出力气来救你,你大哥够苦的了,你就不要给他找麻烦了。”
“我给我大哥找麻烦?”严冬尽眉眼都是俱是狠戾了。
“干什么呀?”折大公子抬手就在严冬尽的肩头拍了一下,拍得严冬尽一晃悠,说:“你想与我再打一场?”
“你少点劲不行吗?”邱岳在后边忍不住道:“他身上有伤,经不住你这么拍。”
严冬尽手在尸堆上撑了一下,才重新坐稳。
“哟,”折大公子像是才知道严小将军身上有伤一般,小声道:“原来你受伤了啊,不看大夫,不休息,你是准备到你大哥那里,让你大哥给你请大夫吗?要么,没你大哥在身边,你怕看大夫,怕吃药?”
严冬尽是真想跳脚,可他这会儿身上也真是没力气,挥刀力战的时候没感觉,这会儿刀不在手了,人歇下来了,身体极度疲惫之下,严冬尽是全身都酸痛,他这会儿就动弹不了!
“去请大夫过来吧,”折大公子扭头就跟邱岳道。
邱岳木着脸说:“已经去叫了。”
“你大哥被我命人送回营里去了,”折大公子说:“是几个楚家人救了他,你回头得好好谢谢人家。”
邱岳点头,这会儿铁木塔的尸体没找着,莫桑青还孤军悬在南雁堡,生死不明,所以就算邱峦生还是好事,邱少将军这心情也好不了。
“你呢?”折大公子也不多劝邱岳,相处下来,他知道邱岳是个明白人,遇事自己能想得明白,不用他多劝,扭头折大公子就又问严冬尽:“你想好了?”
严冬尽看着对面十几具尸体垒叠而成的尸堆,过了半晌才说了句:“我会再休息三个时辰。”
“展翼,”折大公子马上就喊展翼:“送你家严少爷去个能躺下的地方,让他躺一会儿去。”
展翼忙跑上了前。
折大公子伸手将严冬尽从尸堆上的拉了下来,嘴里说:“你也是真不讲究,死人堆你也坐?”
严冬尽阴沉着脸。
“快快,”将人交到展翼的手上,折大公子催展翼道:“送你家少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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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大公子站在巨大的尸堆里,日出之后,气温升高,已是夏未时节了,但大漠白日的气温仍是可以用酷热来形容。折大公子抬手臂擦一把脸上的汗,尸体在酷热的天气里加速腐烂,折大公子相信,这会儿的空气里一定充满了尸臭的味道,只是他闻不到,他的嗅觉暂时失灵了。
又有几支辽东军这时被邱岳调来,一边翻找铁木塔的尸体,一边打扫战场。
不远处的空地上,专门有一队人数上百的辽东军在挖开黄沙,他们要挖出一个用来埋尸的大坑。
“大公子,”一个亲兵手往东指,让自家大公子看。
折大公子往东望去,那边的空地上,也有辽东军在忙着挖掘用于埋尸的坑洞。再往远一些的地方看,但凡是空地,都有辽东军在挖掘坑洞。
一个小兵卒,就待在离折大公子一行人不远的地方,跪在血水里,将一个蛮夷尸体拽开,露出了这具尸体下的几具军中同胞的尸体,小兵卒很是仔细地在尸体上摸索着,似是在找寻什么。
“他在找他们的军牌,”折大公子跟麾下们解释道:“他们辽东军,兵也好将也好,都有一块刻着自己姓名,籍贯的铁牌子,他们管这牌子叫军牌。”
“这是给他们家里人报丧用的?“有亲兵问道。
“辽东好像有一座将军庙,就是供奉这些铁牌子的,”另一个亲兵小声道:“听说他们这军牌,人活着就是个身份牌子,死了那就是灵位,放进那座将军庙里,享永世香火的。”
“呀,”有年轻的折府亲兵小声叹道:“真有这事儿?那莫大将军,还有莫少将军,严少爷都有这么块牌子?”
“有的,”这一回是折大公子回答亲兵的问话了,道:“在辽东这里,没了魂的身体不过就是个臭皮囊,战死之人的魂会附在军牌上,所以辽东军只会带回战死将士身上的军牌,不会带回尸体。”
折大公子话音刚落,有一队辽东军已经开始拉了车来收尸了。
折大公子和自己的亲兵,侍卫们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队辽东军,看见辽东军收尸,还是会稍微挑拣一下的,将蛮夷的尸体扔到一边,只收自己人的尸体。但这种挑拨很不仔细,还是有很多蛮夷尸体被混在众辽东军的尸体里,被兵卒收走了。
有折府亲兵着了急,跑去提醒这队兵卒。
“怕啥?”带队的校尉很不以为意地摆一下手,道:“混点就混点吧,正好给死了的兄弟们添几个伺候他们的鬼。”
说着话,校尉还是按照折府这位亲兵的指点,自己动手,将一具蛮夷的尸体从车上扯拽了下来,扔到了地上,呸了一口。
折府亲兵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让死掉的蛮夷做鬼仆?懵掉的年轻人跑回来找自家大公子。
折大公子摇一下头,说:“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这么的尸体,想要仔细挑拨出敌我双方的尸体,完全不可能,那就也只能这么自我安慰一下了。
严冬尽坐在一块被打扫干净的空地上,抬头看站在了自己面前的女奴西北。
西北在看坐在严冬尽身边的侍卫们,她看见过的那几个侍卫,她一个也没有看见。
“他们都死了,”严冬尽跟西北说。
西北没说话,但眼泪一下子就流出了眼眶,一个侍卫还喊一声大姐呢,没想到转眼的工夫,这些人就都不在了。
严冬尽却看不出有悲伤的情绪来,问西北道:“你们活下了多少人?”
西北摇头,低声道:“不知道。”
严冬尽说:“那跟你在一起的人呢?”
西北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严冬尽明白了,还是有很多女奴自尽了。在蛮夷手里苦熬的时候,这些女子能活着,却在可以回家的时候,这些女子选择了自我了结。严小将军叹口气,他什么话也不想说了,他将天说破了,死了的人也活不过来。
“带这些奴隶们去流民营,”严冬尽招手叫过一个兵卒,小声下令道:“跟郑将军他们说,拿些粮食给他们,保证他们别饿死就行。还有,好生带他们回关内去,具体怎么安排,让邱将爷看着办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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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公子去了哪里?这位赶到浮图关的时候,莫桑青早已带着大军出关去了,陆大公子当即就要出关去追,可他病倒了,高烧不退,看着人就快要不行的模样,将暂领浮图关守将之职的古尉给吓到了。
等陆大公子能从床上起身,已经是五日以后的事,这个时候莫桑青带着五千精骑要绕道南雁堡,千里奔袭蛮夷王庭的消息传入了浮图关。
“铁木塔派木术带了八万兵马,追着少将军去了南雁堡,”古尉站在床前,一脸焦虑地看着陆大公子,道:“这消息是真是假?”
陆大公子也被这个消息震住了,回神之后就是着急,差点将刚喝下的汤药呕出来。
“少将军出征之时,末将就觉着邱将爷的样子不对,”古尉这会儿开始疑神疑鬼,“消息说少将军带五千兵马走,大军由邱将爷带着继续往西,去与严少爷汇合,这是出征之前,邱将爷就已经知道少将军的打算了?”
“你手上有多少兵马?”陆大公子没问消息的真假,而是问古尉道。
古尉摇头道:“不行,少将军临走时给末将下过严令,不可以带兵出关。”
陆大公子看着古尉。
古尉想想还是摇头,道:“这是少将军的军令,末将不能违抗。”
陆大公子坐在床上,嘴里尽是汤药的苦味,吁一口气,陆大公子让自己冷静下来细想。古尉是不能带兵出关,一旦古尉再走,那浮图关谁守?要是再杀出一支蛮夷的兵马来,浮图关再有天险可依,那也得要有守军守关的,总不能指望浮图关已经家家举丧的百姓来守关吧?
“要么末将派人去邱将爷那里问一下吧,”古尉说了一个办法出来。
“若是问出了消息是真的,你要怎么做?”陆大公子问。
“末将……”古将军被问住了,是啊,如果事情真是这样,他能怎么办?他带兵去南雁堡?在这事上他倒不怕自己违了军令被处死,可他得考虑浮图关啊。
“你手下有多少兵马?”陆大公子还是问这个问题。
古尉给陆大公子透了一个准数:“七万人。”
陆大公子又考虑了半天,最后下了决心道:“这样吧,你拔两万兵马给我,我带他们去南雁堡。”
古将军差点没原地跳起来,道:“您去?”不是开玩笑吗?这位他就不是个会武的啊!
“我盘算过了,”陆大公子让古尉不要急着跳,小声道:“他莫未沈要做的事,邱岳是拦不住的,但邱岳他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做。”
古尉呆愣道:“那他会做什么?”
“折大公子未必会愿意带着黑旗军去打蛮夷,”陆大公子眯缝了一下眼睛,道:“若我是他,我会跟邱岳提议,将折家的黑旗军安排在木术与辽东军之间,掐断木术西行支援汗王的路。”
“这,”古尉被陆大公子弄得脑子有些不够用了,道:“那这是对的事吧?不能说折大公子在避战吧?”
“当然不能这么说,”陆大公子道:“只是如果必须要安排这么一支兵马的话,折烽会为黑旗军争下这个差事的。”
古尉愣怔着。
“黑旗军是折家的精锐,但他们远道而来,在此之前并没有出关与蛮夷对上过,”生怕古尉乱想,陆大公子倒是又替折大公子解释了几句,道:“所以他们是没办法去做冲锋陷阵之事的,但让他们以逸待牢地守住一条道路,他们还是可以做的。”
古尉说:“那大公子您的意思是?”说了半天,您究竟是什么个意思呢?
“我去找这支折家军,”陆大公子道:“黑旗军,加上我带出关的两万兵马,对付木术应该够了。”
古尉由愣怔改为震惊了,不得了,这位书生老爷要带兵打仗了!
“黑旗军中的几个将领都是得折烽重用的人,”陆大公子看着古尉说:“他们知道要怎么行军打仗,还有,我跟着你们少将军上过沙场的,你莫不是忘了?”
古尉抹了一把脸,做军师跟做一军之帅,这能是一回事吗?可心里这么想,古将军没敢说出来。
“兵马是我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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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之后,陆大公子带了两万兵马出关,没直接往南雁堡走,而是追着邱岳这一部的兵马走了近两天,随后他遇上了被折家的黑旗军,再一看领兵的几个人,他还都认识。
黑旗军中的几个将领看见陆大公子一行人,吃惊之后,忙就问道:“陆大公子您这是?”
“我要去南雁堡,”陆大公子直接道:“我想请你们随我一起过去。”
几个黑旗军面面相觑。
“我知道你们大公子给你们的命令,一定只是让你们掐断木术西行的道路,”陆大公子道:“不过现在我可以肯定,木术不会西行了。”
这个蛮夷带着手里所有的人马去追莫桑青了,这人还怎么西行支援铁木塔?
“真的不会?”名叫年盛的将军开口道:“可要是有个万一呢?”这要是有个万一,他们家大公子和辽东军不就是腹背受敌了?
“不会的,”陆大公子话说得斩钉截铁。
是会有万一,毕竟脑袋长在木术的脑袋上,万一这人聪明一回,想起来自己全军压往南雁堡,会害他家大汗落到一个什么样危险的境地里,这人就一定会回兵西行的。可陆大公子不相信木术有这个脑子,这个时候了,他陆竹生就要赌一把,他就赌没有这个万一!
“那,那这也得容末将先问问我家大公子,”年盛道。
年将军的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但陆大公子这时候不想讲道理,木术被引走,那莫桑青去南雁堡的目的就达到了,铁木塔就交给严冬尽和邱岳好了,他得去救莫桑青啊。
“我就知道啊,”陆大公子叹一口气,道:“我的话对你们不管用。”
年盛不想得罪这位,忙就想解释,就见陆大公子从袖中拿了封信出来,放到了他的手上,道:“这是你家大公子的手令,你看看吧。”
年盛几个人忙凑到一起看所谓的手令,字迹是他家大公子的没错,印章也是他家大公子的章,都没错,可这事他们怎么觉着不对呢?他们大公子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们下令?
“走吧,”陆大公子道:“他不好给你们下这个令,内情我不好与你们说,等这仗打完,让你们大公子跟你们说吧。”
陆大公子这话说得太有技巧,什么也没说,但好像又能让年将军几个人接受。打仗这事里,门道太多,有内情不能说,这也正常。
“怎么?”陆大公子看着为首的年盛,道:“年将军这是还信不过我了?”
陆竹生会帮着蛮夷害他们?还是说,这位想看着辽东军输掉这场仗?这显然都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年将军等人也没有怀疑陆大公子的理由。
陆大公子指一指年盛几个人身后的战马,道:“上马走吧,没有我带路,你们在大漠里也走不远,你们大公子为你们考虑良多,你们要念他的这个恩。”
年盛说:“那我们这就走吗?”
陆大公子回身叫了一个侍卫上前,跟年盛道:“你派一个人跟他一起去追你家大公子,将我赶到的事跟他说一声。”
陆府的侍卫就这么着,带着一个黑旗军的校尉往西追赶大军去了。
“不要管营盘了,”陆大公子也没给黑旗军们拔营起寨的时间,道:“带上吃的和水,跟我走。”
于是这支近四万人的兵马,留下一座空无一人的营寨,往南雁堡赶去。
陆大公子心急如焚,但这位没将这份焦急流露出来,年将军几个人一路上,也没有看出这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来,是以他们就更想不到,在南雁堡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追赶大军的陆府侍卫和黑旗军的校尉,没能追上大军,在中途他们遇上了蛮夷探马,双方交手之后,这两个年轻人埋骨在了关外的黄沙地里。
陆大公子一行人在赶往南雁堡的途中,没遇上蛮夷的探马,却遇上一场风暴,黄沙蔽日,让他们无法行军,这支兵马被迫在中途停留了两天。
这场暴风沙,对黑旗军们来说,形同一场噩梦,他们有几百个弟兄被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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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正值烈日当头,年盛抿一下嘴唇,不说了莫少将军是否安好了,他这会儿连莫少将军是否还活着,心里都没底。看南雁堡那里的战况,辽东军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不是在求活,而是在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到的打算。这支辽东军的兄弟,是准备以死殉国了。到了这一刻,年盛清楚,将官们是最先死的,因为蛮夷会先杀将,最后再杀兵卒,那身为主帅的莫少将军会遭遇什么?
“这一次,”年将军跟自己黑旗军的弟兄们道:“不杀光面前的蛮夷,那就我们有死无回!”
不等弟兄们应声,年盛战刀向前,纵马奔出了军阵。
四万骑兵,刹时间风卷残云一般,往三千米外的南雁堡冲去。
木术这头儿,不是没人看见远远地来了一支辽东军,但这个时候,木术这头儿乱了套,将领们都聚在木术的身边,兵卒叫喊了,将领们却没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木术倒在地上,后腰处豁出一个大口子,血如倒灌一般往外流,再不通医术的人也能看得出来,木术将军是活不成了。
木术说不出话来,只拿眼睛瞪着就站在自己跟前的花鹿角,别人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木术心里却是清楚,捅他一刀的人就是花鹿角!不,这混蛋给了他两刀,一刀割开了他用牛筋串起来的盔甲,第二刀捅进了他的后腰。木术想大喊,让他的手下杀了花鹿角,杀了花面部落的所有人,可这会儿他说不出话来。
花蛮子将次子一推,自己站到了前边来,黝黑粗糙的一张脸上尽是关切的神情,跟身遭的诸将喊道:“这,这得喊军医过来啊,我们不能就这么站着吧?”
整个大漠的人都知道,花面部落的首领花蛮子,是个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废物,但废物也有废物的好处,那就是这人没害人的心,这就是个老好人。是以谁也没看出,花花蛮子是在这岔话题,替自己的儿子打遮掩呢。
木术的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声音,他在尽力想说话,只可惜他的喉咙里就是发不声。
“这可怎么办?”花蛮子干脆半跪在了地上,伸手扶住了木术,喊道:“军医呢?军医怎么还不到?”
众将俱是无奈,这会儿正打着仗,莫桑青带着的五千人还没杀光呢,军医怎么过来?
“要么送将军回去?”花蛮子又给出了一个主意。
这倒是个办法,可众将仍是站着没动,这会儿谁敢搬动木术呢?
“老二!”花蛮子喊自家老二:“你还愣站着干什么?快过来搭把手,我们送木术将军回营里去,看了大夫,将军兴许就能好了。”
木术想挣扎,可他这会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又如何挣扎?
花鹿角走上前,学着父亲的样子,也半跪在了木术的身前。
木术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着。
“将军你再疼也忍一忍,”花蛮子喊道:“见了大夫就好了。”
花鹿角冷冷地看着木术,伸手扶住了木术的左肩。
就在这个时候,年盛带着四万精骑兵冲了过来。
将领们这才反应过来,正要迎敌的时候,就听见花蛮子声音悲怅地喊了一声:“将军!”
众将一激灵,忙又回头看,就见他们的木术将军圆睁着双目,死得十分地不瞑目。
木术死了。
辽东军的援军到了。
花蛮子与次子对视了一眼,花首领又做出了一个让人瞠目的举动,这位松手丢下木术的尸体,起身就跑。
花鹿角当然是得跟着自家父亲跑的。
在辽东军的援军还没杀到的时候,花蛮子就带着自己的部落跑了……
明明是攻破了南雁堡,杀了上千的辽东军,可蛮夷的军心却一点不振奋,反而在失了主帅,又眼看着花面部落到了逃兵后,蛮夷军的军心乱了。
折家黑旗军也是名满天下,威名赦赦的一支劲旅,这样的一支兵马的对于敌方来说,完全可以用可怕来形容。
黑旗军冲入蛮夷的军阵,很快蛮夷大军就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倒了一片。
“莫少将军?”年盛手里的战刀很快就饮了人血,边拼命杀敌,年盛边拼命扯着喉咙喊莫桑青,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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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夷军的了溃败,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想到,反正随着步花面部落后尘的部落越来越多,这支足有八万人的兵马,就这么着溃败了。
风沙扬得越高,就越像万马行军,诸人甚至产生错觉,他们能听见马的嘶鸣声和铁器的铮鸣声,这让他们相信,有一支数量众多的辽东军正在向南雁堡赶来,而他们面对的这支,则是辽东大军的前锋营。
我们要速战速决,严冬尽一定会带兵来救他的兄长!
木术一直在跟麾下们强调的话,这个时候变得如同诅咒一般,让他麾下的大军心生恐惧,而给他们下诅咒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蛮夷军的败迹是慢慢显露的,而溃败是发生在一瞬间的。给黑旗军们的感觉是,正厮杀着呢,蛮夷突然间就都跑了,让他们愣在原地,浑然不知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陆大公子骑马冲进满是尸体的黄沙地里,冲遇上的第一个黑旗军将领大声问道:“看见莫桑青了吗?”
这个将领摇头。
陆大公子也不停马,往南雁堡跑。
这位将领吐了一口沙子,如同梦醒了一般,冲身边的兵卒们大声道:“别他娘的管蛮夷了,快找人,找莫少将军!”
兵卒们,黑旗军的,辽东军的,都慌忙开始在死人堆里找起人来。
“找到受伤的自家弟兄,把人抬出来,”年盛在跟着陆大公子进南雁堡前,又大声下了一个命令。
陆大公子却是什么也顾不上了,他骑马冲进南雁堡后,人就呆住了。南雁堡,直面城门的这条街上,躺满了尸体,尸体就被血水泡着,将地面生生抬高了近一米。
“大公子!”见自家大公子身体摇晃着,已然坐不稳当了,侍卫长忙伸手扶住了自家大公子。
一个尸体从城楼上掉了下来,只有半截身体,脸已经看不清,只能看尸体身上的盔甲,能让人看出这是一个辽东军的兵卒。
最先带着麾下兵马冲进南雁堡的将官,这时从城楼上奔了下来。
陆大公子顿时满怀希翼地望向了古尉手下的这个将官,道:“如何了?”
将官冲陆大公子摇一下头,声音哽咽道:“城楼上的人都死了,没,没人活着。”
“那少将军呢?”陆府的侍卫长忍不住大声道:“那少将军在哪里?”
这个将官还是摇头,道:“我没有找到少将军。”
“那他就不在城楼上,”陆大公子这时下了马,脚踩着没过了脚面的血水,声音竟是很平静地道:“找,哪怕将这城堡翻个地朝天,也要将莫桑青找出来!”
仍是没人敢想少将军究竟怎么样了,这样的问题,所有人开始疯了一样,满城堡地找起人来。
年盛几个黑旗军的将领,站在陆大公子的身后,彼此互看一眼后,都选择了沉默。
“大公子,”一个将官这时背了一个伤兵到了城门前。
陆大公子快步走到了将官的面前,开口便问道:“你家少将军呢?”
直到这个时候,陆大公子的心里仍怀有一丝希望,也许莫桑青没有留在南雁堡呢?他可能带着艾久那帮子侍卫,又去了什么地方呢?
伤兵说话艰难,但众人能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这伤兵说:“城,城破了,少将军便带我们,带我们出城迎敌了。”
只一瞬间,烈日之下,陆竹生全身冰冷。
“少将军说,他们,”伤兵在哭,泪和着血一滴滴地往下落,“少将军说他与,他与我们黄泉相见,他还,他还,他还跟我们说对不起,说他对不住我们,他……”
伤兵嚎啕大哭起来,所有的人都呆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人,这人到了最后还说对不起?陆大公子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在想些什么,在做什么举动,可他能懂莫桑青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带着五千辽东儿郎来这里送死,他当然要跟这五千儿郎们说一声对不起了,可谁来跟他莫桑青说一声抱歉呢?
“我不怕死,”伤兵哭喊道:“我就乐意跟着少将军走黄泉路!可,可我,可我还活着,我对不起少将军!”
天空聚满了食腐的飞禽,将烈日都遮挡了,要不是地面上还站着活人,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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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夷军的了溃败,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想到,反正随着步花面部落后尘的部落越来越多,这支足有八万人的兵马,就这么着溃败了。
风沙扬得越高,就越像万马行军,诸人甚至产生错觉,他们能听见马的嘶鸣声和铁器的铮鸣声,这让他们相信,有一支数量众多的辽东军正在向南雁堡赶来,而他们面对的这支,则是辽东大军的前锋营。
我们要速战速决,严冬尽一定会带兵来救他的兄长!
木术一直在跟麾下们强调的话,这个时候变得如同诅咒一般,让他麾下的大军心生恐惧,而给他们下诅咒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蛮夷军的败迹是慢慢显露的,而溃败是发生在一瞬间的。给黑旗军们的感觉是,正厮杀着呢,蛮夷突然间就都跑了,让他们愣在原地,浑然不知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陆大公子骑马冲进满是尸体的黄沙地里,冲遇上的第一个黑旗军将领大声问道:“看见莫桑青了吗?”
这个将领摇头。
陆大公子也不停马,往南雁堡跑。
这位将领吐了一口沙子,如同梦醒了一般,冲身边的兵卒们大声道:“别他娘的管蛮夷了,快找人,找莫少将军!”
兵卒们,黑旗军的,辽东军的,都慌忙开始在死人堆里找起人来。
“找到受伤的自家弟兄,把人抬出来,”年盛在跟着陆大公子进南雁堡前,又大声下了一个命令。
陆大公子却是什么也顾不上了,他骑马冲进南雁堡后,人就呆住了。南雁堡,直面城门的这条街上,躺满了尸体,尸体就被血水泡着,将地面生生抬高了近一米。
“大公子!”见自家大公子身体摇晃着,已然坐不稳当了,侍卫长忙伸手扶住了自家大公子。
一个尸体从城楼上掉了下来,只有半截身体,脸已经看不清,只能看尸体身上的盔甲,能让人看出这是一个辽东军的兵卒。
最先带着麾下兵马冲进南雁堡的将官,这时从城楼上奔了下来。
陆大公子顿时满怀希翼地望向了古尉手下的这个将官,道:“如何了?”
将官冲陆大公子摇一下头,声音哽咽道:“城楼上的人都死了,没,没人活着。”
“那少将军呢?”陆府的侍卫长忍不住大声道:“那少将军在哪里?”
这个将官还是摇头,道:“我没有找到少将军。”
“那他就不在城楼上,”陆大公子这时下了马,脚踩着没过了脚面的血水,声音竟是很平静地道:“找,哪怕将这城堡翻个地朝天,也要将莫桑青找出来!”
仍是没人敢想少将军究竟怎么样了,这样的问题,所有人开始疯了一样,满城堡地找起人来。
年盛几个黑旗军的将领,站在陆大公子的身后,彼此互看一眼后,都选择了沉默。
“大公子,”一个将官这时背了一个伤兵到了城门前。
陆大公子快步走到了将官的面前,开口便问道:“你家少将军呢?”
直到这个时候,陆大公子的心里仍怀有一丝希望,也许莫桑青没有留在南雁堡呢?他可能带着艾久那帮子侍卫,又去了什么地方呢?
伤兵说话艰难,但众人能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这伤兵说:“城,城破了,少将军便带我们,带我们出城迎敌了。”
只一瞬间,烈日之下,陆竹生全身冰冷。
“少将军说,他们,”伤兵在哭,泪和着血一滴滴地往下落,“少将军说他与,他与我们黄泉相见,他还,他还,他还跟我们说对不起,说他对不住我们,他……”
伤兵嚎啕大哭起来,所有的人都呆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人,这人到了最后还说对不起?陆大公子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在想些什么,在做什么举动,可他能懂莫桑青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带着五千辽东儿郎来这里送死,他当然要跟这五千儿郎们说一声对不起了,可谁来跟他莫桑青说一声抱歉呢?
“我不怕死,”伤兵哭喊道:“我就乐意跟着少将军走黄泉路!可,可我,可我还活着,我对不起少将军!”
天空聚满了食腐的飞禽,将烈日都遮挡了,要不是地面上还站着活人,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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