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斜影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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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海天之间,也是一片血红,海面却出奇的平静。
这是一艘大型的五牙战船,上面五道酒红色的风帆,由64名水手操作,旁边一列横开的是十八名手持利刃的大汉。在他们身后,是一排七十二人的弓箭手,此刻,所有人几乎都张弓搭箭,屏息凝神,气氛十分紧张。
船舱里,居中的大椅子坐着一个彪形大汉,正在查看一幅弄来的怒海地形图,在他左边的大腿上,伏着一名十分风骚的女郎,半边胸脯露在外面,一颤一颤的。身子也随着披散的长发上下晃动,正在尽最大努力取悦这个身高足足八尺有余的大汉。
大汉本名已经无人得知,大伙都叫他秦大王,原是朝廷一个海防的军官,因为一项大罪名被揭发,就率几个死忠兄弟流窜到这片怒海,开始了海盗的亡命生涯。他武艺高强,又颇有一点指挥才能,而且心计深沉,比虎豹还狠毒,比豺狼还阴险,一到此,很快就收复了周边的几股小势力,成了这片海岸线上的一名霸主,做的自然是无本生意,专门抢劫过往的船只,无论商旅百姓、官匪小盗,一概不放过。
自然,女人他们也不会放过。但是,出海的女人实在太少,这两个月,他们已经找不到任何女人了,只好去寻了几名妓女来供大家享乐。
此刻,服侍他的,就是寻来的妓女中最有名的一位,曾是某妓院的头牌。
“嗖”的一声,那是一种特殊的信号,意思是马上就有“新货”到了,要开始战斗了。果然,一个背刀的汉子敲门进来,毕恭毕敬:“大王,买卖来了……”
秦大王的豹眼里露出光来,一把拉下吊在自己身上的女人掼在地上,疼得“哎唷”一声,他却哈哈大笑起来:“贱人,快滚出去,生意来了,不要触了大爷霉头,否则,割下你的****喂鲨鱼……”
妓女吓得三两下就跑出去了,他收敛了笑声,提了一柄大刀就往外走。他的这柄大刀,形状有点奇怪,名叫“白鹿刀”,据说是后魏宣武帝恪,景明元年时令白鹿山巧匠打造的一把极品刀,因此得名“白鹿”。
外面的人见他出来,立刻恭敬行礼,他居中站了,大声道:“今天又是什么货色?”
“这批人是辗转来的,一时还看不出门道……”
“也罢,管它何方神圣,鹭鸶腿上也得劈出一丝精肉,蚊子腹内也得给它刮出2俩脂油……”
说话间,他很快看到一艘木船在靠近。海盗们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因为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货色了,秦大王立刻下令调整船的方向,明显地加快速度向那搜船驶去。
很快地,大家都看到那艘木船上影影绰绰,有着不少人。最重要的是,他们看见一些红红绿绿——那是一些女人,极其年轻的女人。
五牙战船上的男人,喉咙里忽然咕隆了一声,水手们更是加快了速度。等到五牙战船飞快地接近之际,他们看见木船上的人全部站了起来。男女老少,脸上都现出极其惊恐的神色。
很快,七八名刀手就跃上了这艘木船,跟吆喝牲口一般:“快,快过去……”
众人看看身边明晃晃的大刀,又看看对面几十张对准了的强弓硬弩,一名年轻的佩剑男子正要反抗,却被身后一柄大刀穿胸而过,惨叫一声,尸体已经被扔到了海面上,血色一闪,就随着残阳隐去了。
没有任何人再敢稍有违逆,只能一个个顺着扔下的小舢板往大船爬去。其中动作稍慢的两个老者,当场就被掀进了海底,一名老妇人,也许是他的老妻,刚呼喊一声,也被一柄长枪一下剖胸挑到了海里。
一行大约五六十人终于全部被驱赶到了五牙战船的甲板上。男的站在一边,女的站在一边。为首的是一个年约六旬的老者,十分精神,他强自镇定着开口:“众位好汉,我们是被朝廷株连九族的逃亡者,好不容易得着机会出海投亲,请好汉们饶命,我们会留下买路钱的……”
“哈,买路钱,自然是要的……”秦大王鹰隼一般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老者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看着他铁锤似的黝黑大拳头,那令人相信,只要他挥出一拳,就会砸碎任何人的脑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群环肥燕瘦的女人身上,少女、少妇……足足有十二三名,他们刚才都观察过了,她们中的许多人走路时,很袅娜,显然是缠过足的——本朝女子缠足还不普及,只有上层贵族女子才会有这样令人一看就有性冲动的小脚。
做了许久的“买卖”,他们还从未打劫到过这样的上等女子,也就是说,今天的“货色”,不再是卑贱的妓女平民女子,而是那些真正的千金小姐、名门少妇们……
他笑起来,目光每转移一下,碰到这样目光的人就会颤抖一下,而那些被他的目光扫过的女子,更是吓得浑身如筛糠一般。
他忽然来了一种极大的兴趣,手里的大刀猛地挥舞一下,片片衣襟飞舞,距离他最近的一名少女,顷刻间变得赤身**,慌忙中,只来得及用手死死地捂住胸口……而那些人中,可能是她的父亲、兄弟等,一个人怒吼一声就扑了上去。
只见白刃翻飞,顷刻间,原本三十来名男子,就剩了五六个,尸体一溜地在船舷上摆开,然后,早有十几名大汉挨个地搜刮起死者身上的财物,然后,一脚一个,很快就将尸体踢下了海里。剩下的男人女人,几乎已经全部吓得瘫软了,幸存的五六名男子,抱着头,瘫在甲板上,大小便几乎都失禁了。
秦大王极其得意地笑起来,用手一一指着那群女子:“你们,还有你们……把衣服脱了……立刻脱了……”
经历了这样一场血腥的屠杀,女子们再也没有了任何反抗的力量,仿佛一群行尸走肉,机械地脱着身上的衣服,外衣、裙裳、然后,是红红绿绿的肚兜……小姐丫鬟、少妇少女……概莫能外……
强盗们爆发出阵阵淫笑,一拥而上,上下其手……
几名瘫软在地上的男人筛糠似的干呕,然后,在一片惨呼声里,五牙战船扬帆归航,往他们的老巢——怒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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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鞋子,花溶赤脚走在沙滩上,身上还是被撕碎的衣服,连缀后,虽然遮住了主要部位,但是,大半的膀子都露在外面。
她就这样走了出去,慢慢的,先在门框探了一下身子,四周静悄悄的,别无人迹。昨晚的狂欢仿佛是一种梦,那些凶神恶煞的歹徒,仿佛是魔鬼瓶子里装的青烟,已经被收回去了。
海风带着清新的气息吹来,清晨的岛上,因为各种飞鸟的声音,更显得寂静,她定了定神,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排一排高大的椰子树,还有一大丛大丛的芭蕉,不同于花园里看到的,完全是海边的那种粗狂。而山壁那面,又是另外一种景象,整片的高山茂草,草在海风的吹拂下,一浪一浪的起伏。
清晨的阳光还不炙人,光脚踩在沙子上,她低头一看,这海边的沙又细又白,如果不是那种踏实的感觉,她几乎分不清楚究竟是白色的雪还是沙。
前面是一块大半裸露在外面的石头,呈凹行。水很浅,只没过小腿,她走过去,在凹地中间坐下,前后都毫无遮拦,从前面看去,可以看到无边无际的海洋,浩渺无穷。她干脆站起来,垫起脚尖,努力地往太阳升起的地方看。
那一片的海被很清楚地分成三种颜色,嫩芽一般的浅绿色,苦茶感觉的深绿色,和一望无际的蓝色。三种颜色没有丝毫过渡,一刀切一样的陡然变化,让她几乎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的处境。
脚上有些痒痒的感觉,她随手一拂,原来是爬了一只小蟹,幸好那铁钳还不足以蛰人,她拿在手里看看,忽然听到一阵“吃吃”的声音。
她往左边的石背一看,只见一个小男孩手里提着大大的篮子,正在那里拣螃蟹,已经拣了满满一篮。
小男孩约莫**岁,十分瘦小,跟个豆芽菜似的,提的篮子远远超过他的身子,非常吃力。
这时,小男孩也发现石上有人,吓了一跳,抬起头,满眼的惊恐,脸上还有一块疤痕。这孩子无比的眉清目秀,尤其是那双眼睛,少女几乎从未见过如此一双清澈无邪的眼神,只看一眼,仿佛就令人觉得这个世界原本该是美丽的世界。
她笑起来:“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小男孩见是一个面容温柔的少女,也早去掉了害怕之心,回道:“我叫岳鹏举……13岁了……”
原来他已经13岁了,估计是营养极其不良,所以个子并不高。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抬头看她:“姐姐,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花溶,我叫花溶。”
“花—溶—”小男孩一字一顿,用手指在大石上划着,“是这两个字么?”
花溶很是好奇:“你识字?”
“我娘教的,认识几个……姐姐,你呢?”
花溶笑起来:“我也认识几个……”
“个”字尚未落口,足踝已经被钳住,她身子一晃,几乎生生地被拉进了一个铁石般的怀里,那个恶魔一般的声音响在耳边:“哈哈哈,你叫花溶?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说自己叫什么名字呢……花溶?也不是什么好名字嘛……”
花溶拼命挣扎一下,岳鹏举见到这个凶神也十分惊恐,秦大王一脚就将他手里的篮子踢到了地上:“臭小子,快去干活,再敢偷懒,大爷把你身上的肋骨一根根都拆了喂王八……快滚……”
花溶甚至来不及看一眼那个小少年,眼前一花,身子突然被抛到了半空中,秦大王好像在玩弄什么新奇的玩具,等她的身子快掉到水里了,才一把抄住:“这是对你的惩罚,谁叫你不告诉我名字,却告诉一个臭小子?”
花溶一阵眼花缭乱,他的手一松,这一次,她整个人“扑通”一声掉到了海水里,收势不住,连喝了几口海水才爬起来,咕咕地吐了几口,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好不容易站稳,转身就往岸边跑。
秦大王见她的狼狈相,又哈哈大笑起来,几步追上去,长手长脚地捞住她,两人停在了一棵巨大的椰子树下:“喂,陪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花溶被他拉得倒坐在地上,浑身的衣服湿嗲嗲地贴在身上,浑身的曲线暴露无遗。她又羞又急,却又逃脱不得,只能倒在雪白的沙子上,闭着眼睛,恨不得自己根本就不曾出生到这个可怕的世界。
他低下头,恣意地欣赏着那个起伏的胸脯,然后,用手掌一把贴在她湿漉漉的衣服上,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朵花蕾的颤动。
阳光静静地洒在沙滩上,洒在她的脚背上,他看着那双纤长的玉足,结实,修长,充满了力与美的意味,绝非那种三寸金莲可比。本朝贵族女子缠足,她没有缠足,可以肯定并非出自贵族之家,而且,她也跟被诛戮的那名武将不同姓,她是什么人?
阳光很快将她的衣服晒干了,蓬松在身上,遮挡了先前的狼狈。秦大王的手却依旧覆盖着她的胸部,更是显得温热,她只是紧紧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在害怕噩运的到来,还是已决心承受一切的不幸。
她这样一副待宰羔羊的模样,更是刺激了秦大王,一侧身就压在她身上,阔口一张,整个覆住了她的嘴巴,也不知道是在亲吻还是撕咬,等他放开她时,两人的嘴巴里都是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只见她尽力翻身坐起来一点儿,狠狠地:“你记住,我若不死,必定杀你报仇。”
“哈哈,本大王不知有过多少女人,如果个个都找我复仇,我就算有100条命也不够,你还是省省吧……”
他语音轻蔑,一把揪住她的头发,阳光下,她的头发被地上雪白的沙子映衬得仿佛散发出乌黑的光彩。
他抓紧了,又加了一点力:“你要杀我,是吧?我先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头皮一阵生疼,然后开始发麻,花溶被抓得仰起头,半跪在地上,他居高临下,嘴里灼热的气息全部灌入她的嘴里:“还想不想杀我?”
她的头往左边一偏,要避开他的浊气,如此,头发就被拉得更紧,剧烈的疼痛,一根根,头发仿佛要全部掉光。她强行挣扎着,就去咬他的手,可是还没碰到,那只巨大的魔掌一下就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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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见她此时此刻居然还敢反抗,拖着她的头发,如老鹰抓小鸡一般,拎着就往前面走。她的腿几乎被扫在沙子上拖着,沙子很软,可是,秦大王走得快,太阳又大起来,如此,腿被巨大的推力和沙子之间恪着,很快就布满了细小的伤痕,鲜血淋漓……
等秦大王停下脚步时,花溶几乎已经晕了过去,却被他一把抛在地上,跌得晕头转向,然后,是他的大声咆哮:“这里才是你该呆的地方,你居然敢反抗本王……”
花溶勉强睁开眼睛,看见前面的一排树木上,绑着七八个女子,每一个都披头散发,赤身**,形如死灰,全身上下,布满了可怕的痕迹……
每一个女人,一看这种情况,就明白她们是遭受过或者说还将要遭受怎么样的凌辱,现在是大白天,海盗们不知到哪里去了,到了傍晚,甚至就是下一个时刻,他们就会不知从哪里窜回来,也不管白天黑夜,光天化日,又是新一轮的蹂躏……直到她们被虐死或者被腻烦,被像野狗一般驱赶到小筏子上自生自灭……听凭天意的裁决……
只要是正常的人,绝不会想到世界上会存在如此丑恶、残酷的一面……
她的脸色从惊讶到茫然再到惊恐、绝望……这也是自己的下场!逃亡、流放的路上,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险,用尽了各种方法苟全性命,如今,却要落到更是想也不敢想的可怕境地……
她终于害怕了!
彻底害怕了!
没有任何女人见到这种情景会不害怕的!
秦大王瞧得有趣,又大感得意,忽然发现不好,一伸手就捏住了她的下巴,可是,已经迟了一步,她已经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口里涌出大股的鲜血,脚在沙地上无力地蹬了几下,就晕了过去……
他呆了一下,一时间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抱起她,紧紧捏住她的下巴,低头舔她嘴边的血,一下,又一下……
花溶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巨大的叶子上,抬头,是茂密的椰子树和棕榈树,遮天蔽日,看不见一丝阳光。
嘴巴上好像涂着一种厚厚的药膏,舌头木木的,她动了一下,没法张开。
可是,眼睛还能动,一转眼,她看见前面坐着一个人,那种铁塔似的身子,仿佛摘了一片叶子在吹着什么古怪的小调……
恶魔。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恶魔。
心里的恐惧已经达到了极点,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她翻身正要坐起来,逃跑,哪怕能跑几步,哪怕能获得死去的权利——
可是,很快,她这点微弱的希望都被消灭了,他转过头,一伸手就拉住了她,眼里还有一丝惊喜:“你醒了?”
他的手就是一把巨大的枷锁,她的全身都在发抖,嘴巴也哆嗦着,更是发不出一个字来。
“你不要害怕,我不会打你。”
她死死地盯着他,然后,又移开目光。
他托住她的脸,只避开一点下巴的部位,让她的目光重新转向自己,大声宣称:“你记住,你是我的女奴!我叫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眼看那只熊掌又要伸到她的面前,那种被捏着下巴,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的可怕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她情不自禁地点点头,喉咙里发出惊怖的“咯”的一声。
“你乖乖听话,就不会吃苦头。”秦大王笑起来,熊掌摸在她的脸上,这一次,她没有再扭过头,仿佛是最温顺的一头羔羊。
“你也不许自杀。你的命也是我的,我叫你死,你才能死。”
她茫然地点点头,除了点头,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对这样的表现满意极了,可以肯定,这个少女已经完全臣服于自己了。这时,他才开始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你今年几岁了?是何方人氏?”
她的嘴巴一张一翕的,根本说不出话,秦大王才想起,她的舌头受伤了。可是,她却不敢不答,只在沙地上用手指写出两个字来:“十七……”
“哦,十七岁?”他看她写在沙上的字:“你还会写字?”
她又点了点头。
“你是那个武将的什么人?”
这一次,她没有写字,仿佛在思索该怎么表达。
“那么多字不好写,算了,等你好了再告诉我。”
她松了口气。
他的脚下放着一个椰子,他一掌劈成两半,拿了一半,将里面的汁水滴在她口里。她丝毫也没有违逆,一点一点地喝光了半只椰子的汁水,他随手将椰子壳抛得老远,竟然有点开心的样子,又拿起那片刚刚扔到一边的大叶子,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怪响:“那间屋子是本王赏赐给你的,从今天起,你就和本王住在一起。”
一阵风吹来,许多细小的白沙落在她的头发上、露出的腿上、胳膊上,他用大掌一扫,将那些沙子替她扫落,又捏住了那截莲藕似的小腿,霍霍地笑起来,像某一种巨大的怪兽。
花溶闭上眼睛,也不知道自己下一刻的命运会如何,每一分每一秒,仿佛都在受着一种极大的酷刑。
午后的太阳,终于从树缝里洒下一缕,斜斜地,像一道很长的筒形光圈,可以看到光圈里许多飞舞的尘土。
那一缕阳光,又正好照在花溶的脸上,黑色的睫毛、惨白的脸、嘴唇发青,三种奇怪的颜色混杂,交织成一种无法形容的凄艳。
秦大王看得一阵口干舌燥,低下头,在那发青的唇上咬。本来是肆虐的咬,咬了几下,觉得有点淡淡的甜蜜,他兴奋起来,直到咬出一阵红痕,才放开她的脚踝,抱起她就往屋子里走,不,是在跑,几乎是飞奔着跑进了屋子。
身子挨着床的一刹那,她感觉到压在自己胸口的那种快速的心跳,仿佛有一面鼓在猛敲。忽然听得一阵“呜呜”的声音,仿佛有人在吹一种牛角。秦大王面色一变,立刻放开她:“你先休息两天,记住,哪里也不许去……”话没说完,就匆忙走出去了。
在海岛的一角,海盗们已经迅速聚集起来,如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
一见秦大王,一个叫做李兴的海盗就走过来,满面兴奋:“大王,我们接到消息,有大买卖……”
秦大王不以为然:“又是被流放的?那可没什么油水。”
“不是,这一次我们得到密报,船主的身份很特别。是一名王爷。”
“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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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耳光,开口的那名侍卫几乎能够听见自己牙齿落地的声音,半边脸颊高高地肿了起来。
“该死的蠢材,那个女人跑到哪里去了?”
“女人?”
侍卫私下张望,这时,酒也醒了一大半,那个女人居然不见了。
另一人战战兢兢道:“她昨天还和那个小兔崽子玩儿……”
“蠢材,还不快去找。要是人跑了,本王把你们大卸八块。还呆着干什么?滚,快去找人。对了,把那个小兔崽子给我抓来……”
两个人匆匆忙忙跑了,秦大王蒲扇般的熊掌捏得咯咯作响,要逮住那个女奴,一定把她撕成碎片……也让所有人看看,惹怒秦大王会有怎样的后果!
大王的女奴逃跑了,整个海岛都沸腾起来,四处寻找。
少年被推搡着来到秦大王面前,他的身高尚不及秦大王胸口,秦大王一把揪住他的脑袋,旋了一圈,仿佛摇着一个拨浪鼓:“小子,花溶到哪里去了?”
少年被摇得头皮都要炸裂了,这一天他都被关在厨房干活,根本没见过花溶,急忙道:“姐姐不见了?姐姐去了哪里?”
秦大王见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随手一抛,将他抛了起码两丈远,饶是薄软的沙地,也摔得他一时爬不起来。
几个海盗跑回来,纷纷报告说没有见到人。秦大王恨恨地挥挥手,大步就往海边走。
守候船只的几名海盗并未喝醉,一个个都很清醒,保证说绝没有看见过有女人逃跑,而且,也根本跑不了。
秦大王先去那块“凹”起的岩石上看看,并没有人。深入海岛腹心寻找的人也很快集结,说四处都没有人。
眼看天色越来越黑,乌云沉沉地压在海面上,如果下起大雨,呆在外面是非常危险的,他大骂一声:“花溶,快滚出来,小心海浪卷你去喂鲨鱼……”
“花溶……花溶……”
他四处高喊,还是没有任何回音。
“花溶,你再敢躲着,本王一定把你撕成碎片……”
“快滚出来……你滚出来,本王说不定会饶了你……”
“该死的贱丫头,再不乖乖给我滚出来,等本王抓住你,那些女人就是你的下场,本王会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他咆哮怒骂,声音差点盖过了阵阵的海浪。可是,他也清楚,如果那个女人是居心躲着了,绝不会被自己威胁几句就自动跑出来的。
出海口被封,前面是一面悬崖峭壁,插翅难飞,她能跑到哪里去?他边骂边往那堆乱石走,嶙峋的乱石裸露在水中,十分峥嵘。
依旧没有丝毫人影。
他正要转身返回,只见左侧的两块大石之间,狭窄的石缝里,一个人紧紧如壁虎一般帖在里面,半截身子淹在海水里,双目紧闭,也不知是死是活。
不是花溶是谁?
他气急败坏,两步走过去,抓住她散乱的头发就将她拖了出来:“你居然敢跑……本王让你今天知道厉害……”
她的身子一歪就倒在他的怀里。他扬起手,一掌正要拍在她的脸上,可是,却如重重的拳头对着一堆棉花——因为他发现这个女奴已经奄奄一息了,浑身的衣服**地粘在身上,褴褛不堪,脸上已经是死灰一般的颜色,嘴唇乌青,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
怀里的身子烫得吓人,他摸摸她的额头,更是烫得跟烙铁似的。他的手移到她的鼻端,一时忘了要如何撕碎她,抱着就往前面跑……
一堆火在屋子里生起来。
他两三把就撕掉了她身上的衣服,用一块帕子把她浑身上下擦干。因为炎热、沁水,胸前的伤口已经恶化,而左侧身子,从侧胸到大腿,整个一条长长的血痕,像是被谁狠狠抽了一鞭。
胸口的伤是她自杀未遂造成的,这个他是晓得的,可是,这新的伤痕是谁弄的?他顾不得咆哮,赶紧拿出一瓶药膏厚厚地涂抹在她的伤口上,又给她灌下几粒药丸。不一会儿,吩咐的姜汤也已经烧好,他端了大瓷的海碗,满满地给她灌下一碗。灌到中途,她就开始呕吐起来,他急了,干脆捏住她的下颌,自己喝一大口就往她嘴里灌……
一碗姜汤灌完,也不知道是她发高热的原因还是什么,他自己先满头大汗起来。他也不给她穿衣服,将她抱到床上躺好,才松了一口气。
他沉了声音:“进来……”
两名侍卫走进来,面无人色。
“说,是谁把她打成那样的?”
一名侍卫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大王,是小的。那个小兔崽子偷懒,向那个姑娘学习写字,忘了干活,小的本来是要教训他,不想被那位姑娘挡了一下……”
秦大王眯着眼睛:“一根手指。”
“是。”
秦大王生性残忍,如果明言惩罚,尚能活命,要是他笑嘻嘻的,那就活不成了。那名侍卫二话不说,拔出佩刀就砍掉了一根小拇指。
“记住,本王的东西,谁敢再动一下,下一次就是脑袋了。这跟手指拿去喂王八,滚。”
二人如获大赦,飞也似的走了。
秦大王这才重新把目光转到床上的女子身上,忽然又想起她的“叛逃”,怒意又涌了上来,自言自语道:“等你醒了,本王究竟该如何折磨你才好呢!”
可是,直到半夜,她都没有醒来,身上依旧烫得吓人。
岛上最怕的是发热,如果退不下去,不到两天就会死人。秦大王破天荒地唤了一名年龄较大的妇女进来询问该如何救花溶。
这名妇女也是被抢来的,不过在一众女人中,岁数最大,相貌也甚是丑陋,因为这样,反倒因祸得福,得以暂时保全。
她看着花溶,立刻用冷水帕子不间断地替她敷在额头上,心口上……
秦大王瞪着眼睛:“这样,她就会醒了?”
她战战兢兢,不敢回话。
他撂下一句狠话就出去了:“她要醒过来,你赶紧叫本王,本王立刻折磨死她。但她要死了,你就陪葬。”
反正都是要折磨死的,又何必救活?
妇女暗骂这毫无人性的海盗头子,怜悯地看看床上的少女,醒来也是被糟蹋和蹂躏的命运,就这样死了,反倒干净。
到天亮时,秦大王再进屋子,她的高热已经褪了一点儿,不过,还是在昏睡之中,没有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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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妇人见他进来,赶紧让开,他挥挥手:“再去熬一碗姜汤来……”
“是。”
秦大王在床沿上坐了,她忽然惊叫一声,呜呜的,双手乱挥,十分惊怖。秦大王吓了一跳,赶紧抓住她的手。她没有再挣扎,还是昏睡着,有几根手指却抓住他的一根大拇指,抓得紧紧的。
秦大王第一次被一个女子这样抓着手,那样的姿势,好像是小孩子抓着母亲的衣角。他觉得十分怪异,“噌”地站起身,想甩掉她的手,也不知道是用的力气不够,还是她抓得太紧,他甩了一下,竟然没甩开。
好一会儿,他才抽开手,这一次,几乎只轻轻一拂,就把她的手扔到了一边,重重地啐了一口。
姜汤已经熬好,也不管她是不是还昏迷着,他扶起她,又开始灌姜汤,好像姜汤是什么灵丹妙药。
这一次,她没有呕吐,很顺利地喝完了一大碗姜汤。
可是,姜汤都喝了五六碗了,直到第二天黄昏,她依旧没有醒来。
晚上,秦大王来看她,刚进门,忽然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在门口徘徊,大喝一声:“是谁?滚进来。”
少年怯怯地走进来,惶恐地,并不看他,只看床上的女子:“姐姐,是不是死了?”
他一掌就将少年推开丈余,巨大的声音仿佛要把屋顶掀翻:“兔崽子,都怪你,你还敢来……”
“你害死了姐姐……”少年深知他的歹毒,以为花溶已经必死无疑,又害怕又悲哀,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爬起来就一头向他撞去:“你欺负弱女子,你算什么本事?不是男人行径……”
他个子瘦小,动不了秦大王分毫,反倒被他一手拎住,像抓了一只小鸡一般举在头顶:“哈哈,你小子,毛都没长齐,还学人家大人说话?老子不是男人,这天下谁还算得上男人?”
他举着小少年,像在挥舞一个陀螺,“贱丫头,你再不醒来,我就把这小子的骨头捏碎……”
少年也倔强,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秦大王大怒,一掌就要往他的天灵盖拍去,忽然听得一声低低的呻吟声。
他愣了一下,抛下少年就走过去,一把揪住花溶的头发:“贱丫头,你醒了?”
花溶被他拉得差点坐起来,依旧紧闭着眼睛,并没有醒来。
他一松手,她又重重地躺在床上,只见得嘴上起了一层血泡,整个人面孔蜡黄,完全已经没有了人样。
他非常失望,愤怒地又拉了一下她的头发:“你要是能醒过来,老子就让这个小兔崽子陪你玩儿;老子明天早上再来看,你要是还不醒过来,就把你的四肢剁下来喂狗……”
他的咆哮的身影刚刚消失,少年就迫不及待地挣扎着跑到床边,焦虑道:“姐姐,姐姐……快醒来,那个坏蛋要杀你……”
非常疲倦,非常疼痛,非常恐惧,心里其实是清楚的,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来,也许是不想再睁开了,一睁开,就是更加悲惨的命运。
“姐姐,快醒啊,否则你会被杀的……我不想你死啊……”
被秦大王那样恐吓毒打,少年都一声不吭,这时却呜呜地哭起来,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花溶的身上、脸上……
她迷迷糊糊地听着他的哭声,心想,被杀了又如何?死了也许比活着还要好过一点。
少年拉着她的手,忽然看见她的眼皮动了一下,惊喜道:“姐姐?你醒了?”
她勉强睁开眼睛,笑起来:“你放心,我没有死……”
“哈哈哈……贱丫头,老子就知道你是装的……”
一个魔鬼般的笑声从门口如霹雳一般砸进来,巨烛的灯光将他铁塔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如刚被从瓶子里放出来的妖魔。
他长手长脚,一把就将少年扔开,花溶还来不及闭上眼睛,他的手已经按在她的眼皮上:“哈,不烫了。贱丫头,你还敢不敢装死?”
眼皮一跳一跳的,被撑得生疼,秦大王却如在玩着什么新奇的玩具,高兴得手舞足蹈的:“老子早就说了,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就死,你居然敢给我装死。这次等你好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一滴眼泪随着眼眶滑到他的手心里,也许是这滴水实在太烫了,他立刻移开手,大喝一声:“来姜汤……”
门口早已侯着的那名妇人战战兢兢地捧上姜汤,秦大王端起来,就往她的嘴巴里灌。这些天,花溶在半昏迷中,一闻到姜汤的味道都要呕吐了,可是被他这样一通猛灌,又无法挣脱,弄得汤汁四溅,被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少年和妇人都心惊胆战地看着秦大王,既不敢也不知道该如何阻止这个恶魔,好在花溶猛烈地咳嗽一声,出了一身大汗,高热竟退得差不多了。
“明天老子要看着你好端端地站起来,服侍老子……”秦大王的手从花溶的面开始,一一指向妇人和少年,“否则,你,你,还有你……你们都得死……”
他眼睛一瞪,揪住少年:“小兔崽子,你快滚出去,没听过男女有别?要不是看你毛都没长齐,老子挖下你的贼眼珠子,滚……”
手一挥,少年就被抛了出去,像断线的风筝,重重地一个狗啃泥,门牙掉下一颗,满嘴血污。然后,另外一只手将妇人掀得老远,妇人半跪在地上,面如土色。
花溶咬紧牙关忽然坐起来,手里也不知从床头摸到一个什么坚硬的东西,就朝秦大王身上戳去,却被秦大王一把抢过来,原来正是少年送给她的那支鲜红的海螺。
他拿起海螺看看,饶有兴味,看她喘息不匀,面色因为愤怒而有了一丝红晕,又将海螺塞在她手里,狠狠道:“你好了?好了就起来,别给老子整天躺着。老子最烦要死不活的人了……”
正要去拉她,才发现已经天黑了,一松手,她重重地倒在床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今天就饶了你,明天起来干活……”花溶干脆闭上了眼睛,被他的咆哮震得耳膜都隐隐生疼。
好一会儿,她再睁开眼睛,他已经出去了。
跪在地上的妇人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去端了饭菜。饭菜十分丰盛,米粥、小菜、鱼汤……
妇人叹息一声:“姑娘,你吃点吧,在这种地方,身子再坏了,就更是熬不下去了……”她絮絮地,仿佛在劝慰花溶,“等你好了,好好服侍秦大王。男人嘛,服侍得他舒舒服服的,也许,会留你一命的,唉,这就是我们女人的命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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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身边空荡荡的,秦大王不在床上。她的身上裹着一层薄被。
她心里一松,四处看看,立刻又紧张起来,只见秦大王站在那个巨大的箱子面前,不知在找什么。
他忽然回过头,她来不及躺下去装睡,只好裹着被子,警惕地看着他。
他手里一抛,不知道是一个什么东西,花花绿绿地当头罩下来。
她拂开,却见是一件崭新的浅绿色衫子,用上等的娟纱制作,估计是从哪里抢来的。跟着被抛在床下的,还有一双鞋子。
“丫头,你穿这个。这里面还有许多衣服,你随便换。穿漂亮点。”
他声如洪钟,她这时却没法跟衣服赌气,死不了,也没法裸奔,只能求有衣服裹身。
她还没穿衣服,他又从箱子里不知拿了什么东西走过来。
她赶紧裹紧身子,只见他将那些东西放在桌上,是几管狼毫、上等的宣纸,还有好几幅书画,但没打开,也不知道是谁的。
“只要你不死,这些东西都给你玩儿。”
他瞪着眼睛,“再敢寻死,老子绝不轻饶你。”
说完,他又检查一下四周,看看确定再无任何锋利之物,又将她面前唯一一块贝壳,那也是少年送给她的。他扔在地下,一脚踏碎,好像万无一失的样子,才放心走了出去。
走到那排海盗聚居的屋子,他看到厨房门口,一个人探了探头,立刻又缩回去。
“小兔崽子,快滚出来。”
少年战战兢兢地出来,声音微颤:“你把姐姐,杀了?”
“滚你妈的蛋”秦大王打得他翻了一个跟头,“兔崽子,你去陪她玩儿,快滚……看着她,别让她再寻死,否则,老子把你剁成肉酱……”
少年听得花溶居然还没死,大喜过望,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地就跑了。
直到秦大王的脚步声完全消失,花溶才放心地穿上衣服,然后,下床穿上鞋子。鞋子是那种很奇怪的小靴子,四周有孔,可以透气,不似中土的东西,也不知是从哪里抢来的。
浑身还是疼痛难忍,跟散了架似的,她默默地坐一会儿,又歪着身子躺在床上,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以后的日子该怎么继续下去。
早饭送来,她吃了一碗,又躺下,连出门都不愿意了,只想,就这样混着,等死吧。
有人敲门,很细微的声音:“姐姐,姐姐……”
她起身,走到门口,正是少年。
她慌张地看看四周:“你快走,那个恶魔再见到你,会杀你的……”
“是他叫我来的。”少年十分惊喜,语无伦次:“姐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我生怕你被他杀了……”
少年还不懂得什么是被摧残,以为天下间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活着”了,只要生命还在,一切的,都可以先抛到一边去。但见她衣衫整齐,脸上手上也别无伤痕,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秦大王,不会再杀你了吧?”
谁知道呢。花溶叹一声,反正自己现在也没什么好损失的了,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呢?
她想起那几管狼毫,转身进去拿了纸笔还有一方墨:“走,找个地方我教你写字。”
少年大喜过望:“姐姐,你哪里来的这些东西?”
“秦大王给的。”
少年不明白秦大王这个莽汉为什么会给她这些东西,但见了毛笔,早就高兴得忘了追问,跟着她就往外走,边走边说,“姐姐,岛上有个大石头,很平整,可以当书桌。”
“行,我们就去那里。”
这是一片密集的亚热带树林,枝繁叶茂,有一种陆地上树木所没有的带点腥味的芬芳。树木间怪石嶙峋,果如少年所说,其中,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十分平整,虽然当不得真的书桌,不过也极为罕见了。
少年兴高采烈地在石头上铺开纸笔,又拿了砚台磨墨,从他的手法来看,显然以前并未用过。
花溶接过墨,磨几下给他示范一下,问他:“以前没用过么?”
“只听我娘讲过。”
“你娘呢?”
“家乡洪水,我和娘外出逃难。落脚在一个村庄,成了别人的佃户。有一次,我和主家出去,被这群海盗抓走,主家被他们抢劫了财物,人也被杀了。我被留在这里干活,也不知道我娘怎么样了……”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属于少年人的那种深切的悲伤和挂念,“我娘肯定担心死我了,我又没法回去……”
有一瞬间,花溶忘了自己所受的苦楚,至少,现在自己已经无亲无挂了,而少年,还得记挂自己的娘亲。她忽然想起那些被玩残后驱逐出去的女人,相信自己要不了多久也会被放了,那个时候,就会有一丝生机了。她柔声安慰他:“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逃出去。”
少年满怀期待:“好的,姐姐,我一定留心机会。”
花溶微笑着给他示范了一种笔法,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正是少年的名字:
岳鹏举
少年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纸上,而且是那么漂亮的三个字,喜不自禁,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晾晒,高兴得直道:“我要收藏起来,一辈子都留着……”
花溶也笑起来,少年很快屏息凝气,按照她的指点,写起字来。
一场大雨后,空气十分清新。
趁少年写字,花溶起身走了几步,透过岛上的树木,看远方蔚蓝色的天空,海天一色,微风轻拂,如果不是自己身处的这样可怕的环境,那简直算得上一个美丽的地方。
可惜,却偏偏是海盗头子的地狱。
少年写得十分专注,花溶也尽心尽力的指导他,渴了喝自己带的清水,饿了摘旁边的一种很大的山桃子吃,十分脆甜。
如此,时光流逝,等少年写好最后一张字,抬起头时,已经夕阳西沉了。
他很满意地收起自己写的那叠纸张,然后,将花溶写给自己的几个大字举在胸口,欢天喜地的:“姐姐,这是我的名字啊,我真喜欢……”
话没说完,忽然被一只大手一把抓了过去,然后,听得一阵大笑声:“哈哈哈哈,小兔崽子,你也配有名字?”
秦大王,不知从什么地方蹿出来的秦大王。
他好像略微认得几个字,大声武气地念了起来:“岳——鹏——举……哈哈……”然后,他转向花溶,“你给这个小兔崽子写的?”
花溶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你也给老子写一个。老子叫‘秦尚城’,快写出来,老子要看看这三个字在纸上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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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强盗还有名字?还以为他一直就叫“秦大王”呢。
他大声催促,十分兴奋:“快写给老子看看,老子还没看过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是啥样呢,快……”
花溶看也不看他一眼,淡淡道:“我不会写那三个字。”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好像根本就不屑回答。
这时,最后的夕阳正从树林间洒下来,洒在她的头发上、脸上……她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玉一般的晶莹,而柔软的头发则散发出一种乌黑炫目的光芒,看久了,仿佛墨得如身边的树叶。
她穿浅绿色的崭新的衫子,有小孔的靴子,那样站立的姿势,非常端庄,又难以言喻的美妙。
秦大王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睛瞪得有点儿发直,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这个女人,去掉了蓬头垢面和满身的血污尘土,好像一颗刚从匣子里取出来的上好的明珠。
她的手指莹白纤长,如一根根长得恰到好处的葱尖,苍翠欲滴,握着那样的一管狼毫,如此神气。
他生平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到她的小指上沾了一点墨汁,黑与晶莹的白,对比得煞是好看。他忽然很想走过去,轻轻替她擦掉那团墨汁。
他伸了手,就要去拉住她的手,却见她收了笔,看一眼少年,像在跟他招呼着告辞了。他忽然醒悟过来,她不是不会写,而是不给自己写。不知怎地,她的眼神稍一接触到自己的影子,又带了一点儿鄙夷、恶心的神情,而她看少年的目光,就大不一样了,虽然也是淡淡的,却带着女性特有的那种温柔和和善。
他看得心里很不爽,又非常失望,一把将手里的纸揉成纸团,扔了出去,悻悻的:“妈的,不写就算了。”
然后,一把掀开少年,又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才扬长而去了。
少年顾不得屁股上的疼痛,飞快地去把那个纸团捡回来,放在大石上揉平,非常心疼:“姐姐,我的名字……”
花溶见他那么心疼,笑起来:“没事,以后我又给你写。”
少年大是高兴,仍旧把那张纸揉得整整齐齐的:“但是这张我也要收藏着,这是姐姐给我写的第一张呢。”
花溶点点头,少年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踩着夕阳的影子,慢慢地往回走。
在那排强盗聚居地,就得和少年分别了,她才意识到,黑暗的一天又要来到了。越接近那座巨大的“地狱”,花溶就越是慌乱,这不是“回家”,而是踏入一个可怕的狼窝。身子上的痛楚还没有消失,心灵上那种巨大的恐惧更是在加深。
今晚上,迎接自己的又会是什么呢?
这一天,只吃了一些野果,喝了些清水,但是,恐惧压制了饥饿,只磨磨蹭蹭的,忽然很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永远也不要通往那个可怕的屋子。
但是,巡逻的那两名大汉就在不远处,一左一右,狼一般的目光,陷阱里的猎物休想逃出去分毫。
秦大王还是站在门口,赤着身子,提着大桶往身上淋水,哗啦啦的,像下了一场雨。
她看得心惊胆颤,昨夜的恐惧,仿佛又要撕裂整个身子。
秦大王用一块帕子擦了头发,然后擦干身子,冲她道:“过来。”
她的腿像灌了铅块,走几步,双腿都在发抖,仿佛在去赴阎罗王的宴会。
秦大王见她走得这么慢,不耐烦起来,长腿长脚,几步跨过去拉住她,就走到一棵芭蕉树下。
芭蕉的叶子长长的,像天然的扇子,通体那样的绿,更衬得傍晚的天空,蓝得像毫无杂质的水晶。
像一个一尘不染的童话世界。
只是,谁又能想道这样的世界下,掩藏着多少恐惧?
芭蕉树下放着一张小桌子,桌面是一整块的玉,也是他们抢来的。
桌子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盆精心烹调过的鱼,是很罕见的一种海鱼。还摆着一坛酒。秦大王拉着她坐下,抱起酒坛子一拍,就掉下了塑封,然后,冒出一股浓郁的酒香。
秦大王吃饭,都不知是在哪里,今天为什么会搬到这里吃饭?
她更加害怕起来,莫非以后他都会在这里吃饭?朝夕相处,每天对着一个魔鬼?
他看她磨磨蹭蹭地也不拿筷子,拿一双筷子塞在她手里,大声道:“和那个小兔崽子写了一天字,你还不饿?”
她也不回答,低头端了碗就吃饭。
秦大王喝一碗酒,然后,又倒一碗放在她面前:“你喝不喝?”
她没理他,他端起就一饮而尽。也没再喝下去,像她那样端起碗吃饭。
他边吃饭边看她,她吃饭的样子也很奇怪,不快不慢的,神态非常平静,仿佛吃饭也是一件很好看的事情。
他看得呆了一下,忽然莫名其妙地骂了一声:“******。”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下,也不管他在骂什么,只放下碗,慢慢地走进屋子里去。秦大王也跟着放下碗,走了进去。
牛烛点燃,她坐在床沿上,神色平静,心里却像一只小鹿在跳跃,当看到他跟过来,那种平静再也维持不下去了,一个劲地把身子往里面缩,仿佛明知有人拿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也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秦大王在她身边坐下,一伸手就抱着她的身子,这一次,没有如昨晚那样一把将衣服撕裂,而是毛手毛脚地给她脱下来,扔在一边。
她整个人,又****在他怀里。
他抱着这具光滑的身子,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哆嗦得像一片快要掉下来的树叶。心里充满了一种极其羞耻的愤怒,可是,在他的熊掌之下,挣扎一阵也是徒劳。她闭着眼睛,昨晚的蹂躏,再一次降临了。
只要自己不死,这样的摧残,就会无休无止吗?
可是,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那只熊掌已经离开了她的腿,抚摸到了她的胸口:“今晚我不动你,明天你写我的名字好不好?”
她徒然睁开眼睛,奇异地看着他。
他又重复一遍:“今晚我不动你。明天,你写我的名字!”
她想也不想:“除非你放了我。”
“三天!”他的手摸到了她的脸上,几乎摸着她的睫毛,“我让你好好休息三天,不许再讨价还价了。”
她失望地垂下眼帘,只想,能先躲过三天也是好的。
“你很想离开这里吗?”
废话。谁愿意呆在这个魔窟?
他笑起来,笑声如一条毒蛇:“等老子玩够了你,就算你想赖着都不行。你放心吧,很快等老子腻烦了,就把你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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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早就变成一片魔界了。
火光,仿佛遮盖了一切。
花溶大睁着眼睛,仿佛充了血,怎么都闭不上,腿也是麻木的,待回过神来,走几步就跌倒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起身,那个监视的海盗估计也去狂欢了,并未跟着她。可是,这一刻,她却偏偏失去了逃亡的勇气——如果逃亡不成,被抓回来,自己是不是也是同样的下场?
这样的担心到了门口,就彻底消灭了——那名海盗依旧值守在那里,自己根本没法获得哪怕一丝半毫的希望。
所幸这一夜,秦大王都没有回到这间屋子里。
她在恐惧中安慰着自己,抢了那么多女人来,也许,自己这一次会被释放了。
哪怕独自在茫茫的海面上逃生,也胜过在这里下地狱。
可是,依旧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道明天的命运会如何。
潮起潮落,日夜交替,这片地狱般的海岛又醒了,岛上横七竖八的,有十几名少女的尸体,都是昨夜不堪摧残,被折磨而死的。
尸体用了一艘小船运出去,抛到一个特定的海域,远远的,一群鲨鱼游来,海水一片血红,很快,什么都看不见了。
剩下的女子,赤身**着,又被绑在了树干上,成为了新一轮的玩物。
在出海口,又一轮女人被驱赶着,往一艘小木船走。都是那些已经完全麻木的行尸走肉一般的年龄稍大的女子,身上,带着伤痕。
她们行动缓慢,披头散发,身上的衣服根本遮不住全身。
花溶悄悄躲在那块凹型的石头后面,她早已弄得披头散发,脸上弄了些东西,貌似伤痕,看起来跟她们差不多。
今天早上,看守她的海盗被喊去也不知是分赃还是干活去了。他本来就是负责盯着不许她自杀,跟了这么多天,见她不像要自杀的样子,而且,谅她也无路可逃,就逐渐放松了警惕。
她一点也没浪费这个仅有的机会,当即悄悄溜了出去,这个时候,大部分海盗们都熟睡着,值守并不严格。
驱赶女人的海盗睡眼惺忪地走在后面,像喝多了还没清醒的样子。
眼看这群女子快走进了,花溶忽然悄悄地从那块大石边走出来,悄然插在了倒数第三个女子的前面。
这些麻木的女人自然没人在意何以多了一个女子,驱赶的海盗也没发现,还是远远跟在后面,完全是漫不经心的。
花溶心里一阵紧张,小木船的距离,只有三丈远了,上了这艘船,也许,命运就会翻过新的一页了。
唯一遗憾的是没有见到少年,估计他被抓在厨房里,正在干所有的活计。
这不是一个好天气,阴沉沉的,并不适于出海。
花溶想起上一批被驱逐出去的女人,也是在这样的天气,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那些恶毒的强盗故意为之。这样的天气,逃生的机会能有多少呢?
可是,她还是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混在那群麻木的女人堆里,径直往前走。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驱赶他们的海盗醉眼惺忪地,只把这群女人赶到那搜小船的方向,眼看,就要接近了,却见前面人影绰绰,花溶不敢抬头,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只和那些妇女一样麻木地往前走,心里越来越担忧,也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只暗暗祈祷,千万不要遇到秦大王……
两名海盗抬着一口巨大的箱子,秦大王走在前面,往他的“皇宫而去”。
门口,那名巡逻的海盗才返回来,因为喝了一点酒,还站在一边打着瞌睡。屋子里非常平静,表明一切并无异状。他大喝起来:“丫头,丫头……”
海盗被惊醒,跑过来,揉了一下眼睛:“小姐还没起床。”
他挥挥手,海盗退下去。
另外两名海盗也把箱子放下,退下去了。秦大王打开箱子,拿出几样东西,大声道:“丫头,你看我带什么好东西给你玩儿了……这次,你还没触到老子霉头,老子这票买卖做得好极了,哈哈……快起来,老子重重赏赐你……”
没有任何声音。
他立刻发现床上无人,花溶不在屋子里。
花溶习惯早起,估计是在周围走动。他也没太在意,立刻走出去,大喝一声:“来人。你们快去找找,找到了叫她回来见我……”
睡眼惺忪的海盗忽然觉得有点不妙,他还一直以为花溶在屋子里。他又不敢说出实情,立刻就冲了出去,暗自祈祷马上就能找到那个女人。
秦大王觉得有点无趣,放下手里的东西,也走了出去。
花溶教少年写字的地方没有人。他又往海边走,她常常会躲在那块凹起的石头上看远方的海景。
那里也没有人,远远的,只有一队衣衫褴褛的,即将被驱逐登船的女人。
他还是没有在意,只信步走了过去。
这群麻木的小脚女人,走得实在太慢了。花溶心急如焚,三四丈的距离,又不敢跃众而出,只得跟在队伍里一步一挪。对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花溶不敢抬头,忽然听得一个声音:“大王……”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然后,是秦大王的声音,但是,并未再往这个方向走。
她强稳住心神,这个恶魔并未发现自己的踪迹,只要自己不慌乱,也许能逃过此劫。
终于,走到船边了。
驱赶的人喝一声:“你们快滚……”
花溶听得那声大喝时,双脚已经踏在船上了。心里又是惊恐又是喜悦,还不敢完全的放松,怕功亏一篑。
一群女人,没两个会驾船的,花溶略懂,加上在海岛上时就抱了逃生的准备,和少年探讨了许多海中求生的经验,可是,却不敢冒头,生怕被秦大王看见。
天气不好,风向也不对,一个很小的浪打来,小船差点翻了。
一群女人吓得尖叫不已。
花溶再也顾不得堤防秦大王,勉强稳住心神,操纵住了木船。否则,船一翻,众人掉到海里,绝不能指望这群丧心病狂的海盗会施以援手。她甚至怀疑,他们每次都选这样的天气,是故意令这些女人送死的。
这时,秦大王已经极目远眺了好几遍,都没有花溶的影子。七八名海盗气喘吁吁地跑来,都说没见到花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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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一慌,忽然想起那条被放生的木船,这时,木船已经飘出一两里地了,天气不好,风向不对,小船在大海里颠簸得仿佛随时都会覆灭。
“不好,快追。”
他大喝一声,当机立断就跳上了身边的一艘小战船,以水轮驱动,行驶如飞,而十几名海盗也跃上船,一起往那艘小船追去。
风越来越大,一船的女人颠簸得呕吐不止,除了尖叫,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花溶一个人,再也控制不住小船的方向,一个浪打来,小船一颠,海水涌进来,只听得几声惨叫,有好几名妇女就掉入了海中。
花溶死死地抓住船舷,忽然听得突突的声音,慌乱之中回头看了一眼,正是秦大王驾着船追来。
绝望和恐惧令她的手一松,又是一个浪打来,身子立刻被卷进了海水里,大口咸涩的海水立刻铺天盖地地往嘴巴里灌……
“丫头……”
秦大王咆哮一声,像一枚怪鱼一般射入水里,几个起伏就抓住了她来不及下沉的身子,拖着到了船上。
沙滩上。
天气阴沉沉的,仿佛立刻就要下起大雨来,一群一群灰色的海鸟,叫声如哀鸣,翅膀煽动得如一层厚厚的乌云,比云层更令人喘不过气来。
花溶刚刚被提着脚,吐出好几口水,然后就被重重地仍在沙滩上,仿佛一条刚刚死去的鱼。
可是,她知道自己并未死去,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那么黯沉而可怕的天气。
而同船的其他女人都掉入了海底,无人营救,无一幸免。也不知道这片大海,已经葬生了多少这样冤死的女子。
所有海盗都不见了踪影,只有秦大王,铁塔一般地站在原地,毒蛇一般的眼珠子看不出喜怒哀乐。
惟其如此,她更是害怕。
可是,害怕也变得麻木了,她疲倦地闭上眼睛,一动都不想动,逃亡不遂,无论什么样的噩运,她都准备接受了。
身子一空,已被一只大手抓了起来,只听得背后的衣服“刷刷”的撕裂,她被拎着,像拎着一条死鱼。
秦大王就这样提着她背心的衣服,手指几乎要划破她的背心,也不知道有没有滴出血来,可是,无论多么疼痛难忍,她都没有做声。
前面是那排树木,昨天才抢来的二三十名少女被绑在上面,赤身**,绝望哀嚎。
她见过的,早就见过这样的景象,不过,今天绑在树上的人换了对象而已。然后,秦大王的手一松,她重重地倒在沙地上。
秦大王一俯身,抓住了她的头发,恶毒的眼睛里,冒出一股极其危险的火焰:“你居然敢趁乱逃跑!老子今天要让你知道什么才叫做害怕……”
脚下放着一根长长的绳子,秦大王已经拣了起来。
“姐姐……”
少年岳鹏举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被迫随海盗出去打劫在船上供役使,回来后,又去厨房帮忙,根本没有机会见到花溶。早上听得岛上到处找花溶,他也趁乱跑出去四处寻找,闻声赶来,却见她被带到这里。
他还是个孩子,但也知道这里是岛上最可怕的地方,平素,他从不会来这里的。
而教自己写字的“姐姐”,心目中的“女神”,马上就会遭到极其可怕的噩运。
他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是从厨房里下意识带出来的,这一刻,他完全忘了自己是个孩子,好像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定不能让这个无耻强盗如此糟践姐姐。
他举着菜刀就冲秦大王扑过去。
一声极其可怕的狞笑,秦大王反手一掌就将菜刀夺了过来,菜刀立刻架到了少年的脖子上:“兔崽子,你还敢反了……”
他的刀正要落下,躺在地上的花溶不要命地扑了上去,刀锋差点从她脸上滑过。秦大王一推,两人都跌倒在地,他一脚就将少年踢飞去一丈开外:“等一下再收拾你个兔崽子……”
然后,他伸手又抓住了花溶。
花溶闭上了眼睛。衣服的一身裂响,后面被抓烂的衣服,几乎全部掉在地上,整个背心都空了。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惊惧,四肢都变得冰凉了。
“既然你如此不知好歹,老子把你也绑在树上……”
他拖着她就往最近的一棵树走去。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秦大王停下脚步,狠狠地瞪着她:“你说,还会不会跑?”
她的喉咙里“咯咯”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快说……”
他一只手举着绳子,一只手拉着她胸前的衣服,只要她稍微应答不慎,只怕立刻就会被撕光了绑在树上。
恐惧完全消灭了人类的尊严,她匍匐在地,颤抖得如一只即将被宰杀的野狗,只知道害怕,颤着声音:“求求你,放了我……求求你了……”
“还跑不跑?”
“不跑,再也不会跑了……求你,放了我……”
秦大王笑起来,扔掉了手里的绳子。
这个女人居然向自己哀求,苦苦的哀求,驯服得像养的一只猫咪。
“丫头,你是本王的玩物,天涯海角,你也逃不出本王的掌心,知道么?”
她柔顺地回答:“知道。”
他抱起她,非常满意:“这才乖嘛。丫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再敢违逆老子,就算求老子,老子也绝对不会再饶恕你。再过些日子,老子腻烦了你,就发一次善心,放你走。现在开始,你乖乖伺候老子,听到没有?”
“听到了。”
她低低的答应,像一只落难的野狗。
秦大王抱起她,旁边的少年正要挣扎着爬起来,他抬起大脚,就向少年的头踏去……花溶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嘶声哭喊起来:“不要……求你放过他……以后,我再也不跑了,无论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秦大王的脚依旧作势,悬在少年的头顶:“你以后再跑,老子就杀了他……”
花溶哭得满脸泪水,将脸上涂抹的那些东西,冲刷得青一块、紫一块,像一个受尽虐待的囚犯,只知道嘶声呐喊:“我再也不敢跑了,求你,放了他好不好?求你啦……”
也不知是她的哀求令他高兴,还是根本就不屑杀这个卑微的孩子,他收回大脚,只随意踢了少年一下:“滚开,小兔崽子,不要碍着老子的眼……”得意洋洋地朝自己的“皇宫”而去。
两名守卫的海盗诚惶诚恐地站在“皇宫”门外,秦大王怒骂一声:“饭桶,滚开。老子今天不需要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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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天下大乱,曾经不可一世的辽国,在后起的金国强攻之下,很快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除了雄才大略的金主外,他手下更是强将如云,尤其是皇弟完颜晟,更是年轻有为,力能缚虎,能征善战,金国的势力也越来越强大,完全阻断了本朝对外的一切贸易通道,随时有挥鞭南下的可能。
但本朝的皇帝显然还沉浸在他的浪漫的诗词书画艺术里,时而联金灭辽,时而联辽灭金,国家大事,如同儿戏,毫无国家信义和气节可言。太监王爷童贯做了劳什子的大将军,每次带军打仗,领了军饷就带回家里,然后,开拔队伍问当地地方官筹措军饷。如此军队,自然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无论是遇到辽军还是金军,迅速落花流水,一溃千里。除了当今天子和他的充满艺术细胞的大臣们,哪怕是最寻常的百姓也意识到,国家很快要灭亡了。
丝绸之路早就阻断了,海上贸易通道也越来越冷清,经济的凋敝,令海盗们都要逐渐没有“生意”可干了,因此,劫了上次的“花石纲”后,秦大王一获得消息,还有一批财宝将走水路时,不禁欣喜若狂,准备捞了这一票就收手了。
秦大王忙着跟妓女寻欢作乐也好,还是研究他的“生意”也罢,只要不看到他,花溶就觉得放松。因为她不再反抗,秦大王逐渐地就放松了对她的监视,而且,他早已下令驻守海口的海盗每天严格检查出海的人,没有他的谕令,决不许离开,所以,他自己也很放心,只要还在这个岛上,就不怕她插翅飞了。
好在岛上有许多抢来的书籍、字画,还有岳鹏举相伴,花溶每天教他读书习字,日子一天天也就过去了。
秦大王偶尔兴起,也会带她去海上坐船吹吹海风,每当这时,他就会讲起一些海中的趣事,花溶每每都是漫不经心,却暗地里苦学如何掌握驾船的技巧和方法,而少年岳鹏举因为曾随海盗出海,对航行也略知一二,姐弟二人心下早有默契,除了读书习字,就完全是在琢磨如何自驾逃亡了。
这一天,秦大王又带她去坐船,两人在船上喝酒。
秦大王喝了一杯,问她:“丫头,那个被诛的武将跟你家是什么关系?”
她没有隐瞒,淡淡地讲了几句。原来,那位武将只是她家的一名远亲,两家平素从无往来,但是,事发后,她家却遭到牵连,莫名其妙地祸从天降。她的父亲是个落第的秀才,好在家里还有几十亩田地、几家佃户,日子也还过得去,年过半百才生下一女,自幼宠爱,教以读书习字。她的母亲则是寻常小户女子,生性泼辣。当丈夫提出给女儿缠足时,立刻大吵大闹,怕女儿疼痛。
老夫少妻,女儿娇小,秀才自然也不坚持,女儿便也不缠足,野丫头一般地长大。没想到这场莫名其妙的祸害袭来,一家三口被连带充军发配,半路上,老父病弱体虚因为走不快,被押送的官兵活活打死,母亲也支撑不住寻了短见,剩下她一人混在亲眷里,亏得一双天足跑得快,换了男装,没有死去。半途上,押送的人发病,放松了看守,众人逃跑,正要出海避难,却又遭遇海盗,死伤惨重……
秦大王放下酒杯:“丫头,是谁杀了你父亲?老子去给你杀了他报仇。”
她淡淡道:“自然是昏君了,他不下旨,我父母怎会惨死?”
秦大王听得竟然是要去杀昏君,哈哈大笑起来:“那可没法,老子没法帮你报仇了。不过,昏君的贡品再走海路,老子去劫了,全部给你玩儿……”
她没有做声,只看着前面茫茫的大海。
傍晚,秦大王和喽啰们喝酒赌钱去了。
花溶在林间四处走走。
走到半路上,忽见一名花枝招展的妓女款款而来,正是往海盗聚居地而去的。正要擦身而过时,她心里一动,叫住了她。
妓女没有想到这岛上还有一个陌生女子,有点狐疑,正要开口,花溶先取下头上的钗递给她,微笑道:“送你,你叫什么名字?”
妓女无功受禄,识货的眼光一下看出这支头钗可比小海盗们的赏赐强多了,欢喜道:“大家都叫我红儿,小姐有什么吩咐?”
花溶压低了声音,对她说了几句话,红儿有点惊讶但是立刻就回道:“有,干我们这一行的,自然有。只是……”
花溶要的是避孕的药物,在岛上呆得越久,心里就越是害怕,如果生下一男半女,此生也别想逃离这座海岛了。自从知道有妓女上岛,她就动了这个心思,但是一直苦无机会,如今巧遇红儿,还是她独自一人,立刻就冒着风险叫住了她。
妓女们一进勾栏院,老鸨就会教之以独特的避孕方法,否则,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就没法接客了。这群妓女上岛并不是一两天,而且里面还有几个新来的,所以身上就带了一些药物以防万一。
花溶原是问问,指望她下一次带来,没想到她居然随身就有,心内暗喜,见她迟疑,赶紧又褪下手里一只红玉的镯子递过去:“红儿,请你帮忙……”
红儿喜不自胜,而且这东西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便拿出两样东西来,一是一个圆形的小片有股淡淡的类似麝香的气味,还有则是一颗小小的药丸,黑乎乎的,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的。她低声道:“小姐,这块圆片贴在肚脐处,药丸口服,三个月内都有效果。不过,如果连续服用三次,这一辈子都无法生孩子啦……”
难怪许多妓女即便从良,也终生不孕了。
花溶心里一紧,但也顾不得多想,立刻接过药物:“谢谢。你可以走了。”
红儿将头钗插在自己头上,又晃荡一下手上的镯子,没想到这一次收获如此巨大,兴高采烈地就走了。
红儿刚刚一转身,花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将那颗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有一股很腥的味道,在喉间哽了一下,几乎哽得她眼泪都出来了,赶紧跑回去喝了几口水。药丸已经完全吞在肚子里了,她松了口气,仿佛安全多了,然后,她又轻轻拂开衫子,将那块小片,贴在了肚脐处。小片的颜色很淡,几乎跟**的颜色差不多,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镶嵌在里面,沾得还相当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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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心里跳得咚咚的,却是这一阵子以来罕见的轻松。她想起少年有一次告诉自己,说一次抢劫时,海盗们慌乱之下,受伤的很多,他只好独自驾驶那种水轮驱动的小船,没想到,很快就学会了。也因此,她天天苦练游泳,尽力学习一切海面上逃生需要的东西。这群海盗这段时间天天莺歌燕舞的,等秦大王再放松一点警惕,也许,自己就有机会逃跑了。
存了这个心思,又服下了避孕的药丸,这一夜,心里反倒不平静,要逃跑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好像明天就可以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了。因此,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干脆坐起来,点了灯拿出一卷书看看。
那箱子里全是兵书,也不知道本来是要送去给谁的,花溶百无聊赖,拿起一本《太公兵法》看起来……
秦大王是半夜才回来的,喝得醉醺醺的。也不知道是害怕花溶半夜跑了,还是其他原因,他无论喝了多少,玩得多久,每晚都要回到“皇宫”睡觉。
他见屋子里居然还亮着灯,花溶正坐在灯下看书,大为高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突然搂住她的肩膀:“丫头,你还没睡,在等我么?”
他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花溶手一抖,书吓得掉在地上。
秦大王把书捡起来,放在桌上,抱起她:“丫头,太晚了,睡觉啦。”
花溶很柔顺地任他抱着,秦大王将她放在床上,第一次见到她的脸上居然有一丝温柔的笑意,他怀疑自己花了眼,心里没来由地欢喜,紧紧地搂住她:“哈哈,丫头,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很好的地方玩儿。”
花溶十分配合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秦大王见她这个样子,简直是心花怒放,****猛地窜上来,很快脱掉了衣服,将她压在身下,才开始慢慢解她的衣服。她一点也没有挣扎,柔顺地闭着眼睛,身子也不若往常那么冰凉而僵硬,很是柔软。她整个的身子已经全部在他身下,洁白晶莹,软滑得仿佛没有一丝骨头。他再也忍不住,情不自禁地低头想亲她的嘴唇,却见她的头微微一偏,嘴巴仿佛是她的禁忌,每次碰到都会被咬得鲜血淋漓,好些天,他都不敢轻易再碰这个地方了。他看她的神情,仍旧没有什么改变,也没有流露出往常那么明显的厌恶之情,于是,他大着胆子,低下头亲了一下,见她居然没有咬自己,简直高兴得要蹦跳起来……
她充满清香的发梢拂在他的脸上、鼻孔里,更让他激动难言,生平仿佛从来也不曾体会到过如此**的滋味……过了许久,他才嘶吼一声,狂喜道:“丫头,我今晚好舒服,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真是舒服死了……”
他满身的汗沾在她的身上,浑身都是湿漉漉的,仿佛刚刚被一条蛇从身上爬过,花溶恨不得一把掀开他环绕住自己身子的魔掌,却强忍住,不愿在这个时候激怒他,只能强笑一下,但终究还是装不下去,干脆闭上了眼睛。
他伸手擦掉她额头上的汗水,有一种很奇怪的陌生的甜蜜的感觉,往日咆哮的声音居然也能低下来,柔声道:“丫头,困了么?好好睡觉,明天我带你去玩儿。”
这是海岛上的一个角落,前面一片荆棘密布,好几次,花溶曾经走到这里,又望而却步,被那个跟着监视的海盗阻止了。她看看前面除了荆棘,就是一片乱世嶙峋,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此后,也就没有再继续往前走过了。
她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太漂亮的景致,正思虑该如何穿过这片荆棘时,秦大王却一把抱起她,就趟着水往旁边的一个形状很狰狞的大石走去,绕过几丛海藻,才发现里面真是别有洞天。
这里是一片水湾,四面环绕,只有面山崖的地方,有一条极其狭窄的通道,绕过那条清水湾流,就与海水相接了。
她心里一跳,立刻想到,这里真是一个绝佳的逃亡地方,可是,也很快反应过来,船无法到这里,即便从这里游出去,没有船只,难道还能单凭人力游过茫茫大海?
如果能事先有一艘小船等候在出口,这样就可以不通过外面的海岸,绕开巡逻的海盗。可是,又到哪里去找那样一艘船悄悄停在这里等候?
秦大王并不是笨蛋,这片水湾被巨石阻挡,从海岛上根本无法将船驶进去,而外面海面上,守备森严,更是无法潜入,这里,基本上是一个死角。
她越想越急,手心里竟然冒出汗来。
“丫头,丫头……”
他连叫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看到面前的这一片水湾,野花密集,海鸟群飞,油油的水草随着水波轻轻摇曳,甚至还有几只野生的红嘴鹅在里面畅游。倒不像是海面上,而是一个什么江南风光的美丽水乡。
秦大王随手摘了一朵红色的野花,插在她的头发上;“丫头,你喜欢这里不?”
她点点头。
她的认同更是令他惊喜。旁边有一群绿色嘴壳子的海鸟走来走去,浑身的羽毛也是通体翠绿,又长又漂亮。估计是罕见人迹,所以并不怕人。秦大王兴起,纵身扑上去,抓住一只,跑回来,递到她手里:“丫头,给你玩儿……”
他的手劲太大,尽管已经刻意放轻了动作,但递给花溶时,鸟儿的一支翅膀已经折断,发出一声悲鸣,听得人心里为之一寒。
花溶将鸟儿放在地上,它翻滚了几下,扑棱着翅膀,栽倒在地,翻腾好一会儿都翻不过来。花溶本来以为它已经昏迷过去了,可是,等一下,它又跳起来,很快就跳进了一堆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两人沿着水湾往前走,已经临近那片海口了,交接的地方,两种水的颜色截然不同,这边是一径的绿,那边却是蓝中带点浑浊的黄,仿佛一泾分水,就是天差地远。
很小的一片沙地上,一大片被海水冲得堆积起来的贝壳、海螺,五颜六色,千姿百态。秦大王弯下腰,捡起一只花纹斑斓的海螺,又捡起一块金黄色的贝壳,这两个东西的菱角都很平整,看起来十分圆润,他非常满意,递给她:“丫头,好不好看?”
“好看。”
她随手接过贝壳,看也没看一眼,只悄然留意着这里的地形。从这里看去,出海的湾流并不太狭窄,一艘小船足以通过……
“丫头……”
她心里一震,因为筹谋着逃跑,所以一直心虚,幸好秦大王早已习惯了她的漫不经意,也没有觉得太奇怪,只拉着她,指着水湾里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游鱼,给她讲解是什么品种。
第三天傍晚,秦大王正在海岸上远眺,一名小头目喜滋滋地来请他去喝花酒,说新来的一名妓女有一种很有意思的掷骰子游戏。
这是一间巨大的棚屋,由八根巨大的树干撑起,上面盖着很结实的木板,十分牢固。此刻,里面乌烟瘴气,酒菜、鱼肉、骰子、海盗们浑身的汗臭味,脚丫子的臭味、男男女女的浪声浪语……
秦大王居中坐下,随意搂住一名妓女,兴致勃勃地摇动骰子。他的手气特别好,要大开大,要小开小,很快,面前就堆了一大堆金银珠宝。
他随意拿起一块金子抛了一下:“你们老输,没劲,老子不玩了,回去睡觉……”
一名妓女偎在他身边,娇声道:“这里有这么多姐妹,大王何必还要换地方?”
“哈哈哈,老子这几天没空……”
这两天,他好像体会出那种无比**的滋味,食髓知味,每天晚上早早就回去守着花溶,或看她读书,或做他自己最喜欢做的“事情”……
“大王,您迷上哪位美女了?”
“等老子玩腻了再来找你们……来,每人亲一下,这堆东西就给你们分了……”十几名妓女围在他身边,他左拥右抱,妓女们一个个在他脸上亲,每亲一下,就可以得到一件赢来的财物赏赐。
他如一个真正的君王一般,玩得正兴起,不经意间看到一个依偎过来的妓女,穿红色的衣服,听得另外一个妓女推搡她一下:“红儿,别抢……”
红儿花枝招展的笑起来,他正要将一块金子递给她,却见到她头上一支翠绿的钗晃动一下,十分晶莹悦目。
他立刻抓住她的手腕,正要问,却见她的手腕上挂着一只红色的镯子,也那么面熟。
他厉声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红儿正要撒几句娇,但见他面上如罩了一层寒霜,神情十分凶恶。她大感害怕,但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娇声道:“是我的呀,我自己的……”
“贱人,你还敢撒谎?”
秦大王一反手,她疼得泪流满面,嘶喊起来:“放了我,我还给你……”
所有人都吓呆了,都退到了一边。
秦大王拿起这两样东西,仔细看看:“贱人,你究竟从何处得来?要是敢有半句虚言,老子今天将你大卸八块……”
红儿大哭起来:“是岛上的一位小姐给我的,是她自己给我的……我也不认识她是谁……”
“她为什么要给你?”
“因为她想要跟我换一种药丸……”
“什么药丸?”
“不能生儿子的那种……”
“……”
这几天,秦大王每天都带花溶出去游玩,整个海岛,只要是他认为有意思的地方,都带她看遍了。今天,他终于出去了,说是要和喽啰们商量大事,晚上再回来。
花溶很是高兴,跟这个恶魔在一起,原本也无话可说,但他偏偏喜欢不停地问来问去,她又不敢得罪他,只好耐着性子讲话,好不容易逮着他不在,身心都觉得轻松一点儿,出去逛了一会儿,见少年正在那块大石上认认真真的写字。
少年写得十分认真,她走近了,他也没发现。
她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少年才察觉有人,抬起头,惊喜道:“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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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不肯睁开眼睛,他就一直觉得害怕,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胸口,只反复道:“丫头,不死……丫头,不死啊……”
头晕得厉害,眼睛一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团漆黑——那样铁塔似的胸脯,箍着自己的镣铐,人间的地狱……
花溶声嘶力竭,用力推他,仿佛要逃跑开去,可是,手的力气那么弱,像陷入虎口的羔羊,完全没有逃生的力气。
秦大王惊喜道:“丫头,你醒啦?”
如一条毒蛇,缠绕在身边,却无法避开,只能被他活活毒死。
秦大王坐起身抱住她,高兴地大声道:“丫头,你活过来了,真的不会死了……”
活过来又能做什么呢?遭遇更多无穷无尽的蹂躏?
她疲倦地闭上眼睛,真恨自己为什么还要醒来。可是,自己人还在他怀里,在这个魔狱里,全身****,寸步难移。
她嘶哑着声音:“衣服,我的衣服……”
秦大王楞了一下,放开她,起身,几步走到那个大箱子边,翻了几下,找出一件崭新的衫子,跑过来,笨手笨脚地给她穿上。
身上多了衣服,那些死掉的尊严,慢慢地又找回来一些,她呆呆地靠着床头,眼神十分呆滞。
秦大王又要去抱她,她的肩膀颤抖了一下,面如死灰。
秦大王轻轻抱住她,低声道:“丫头,不生儿子就算了……我其实也不喜欢小兔崽子,只是……你那样骂我,说见到我很恶心……唉,老子听了受不了……以后,不许说我恶心了,再也不许了……”
不知怎地,很想安慰她几句,他又道:”丫头,我已经把那个小兔崽子放了……他还活着……”
她松了一口气,少年总算还活着。
他察觉出她的这种情绪,很是高兴,抱起她就往外面走,她仍然闭着眼睛,饥渴已经过去,灵魂却已死去,逃不开这种暗无天日的地牢,活着跟死去还有什么分别?
两个海盗见秦大王居然又抱着这个女人出来,外表虽然恭恭敬敬,暗地里却一个劲骂娘,还以为这女人要被赶走了,没想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女人才饿了一两天,秦大王就如丧考妣的,看来,一时三刻,这个女人是走不了了。
秦大王抱着她去了那片与世隔绝的水湾。
阴惨惨的风仿佛也到此隔绝。
草地茵茵如最好的丝绒地毯。
秦大王将她放在草地上,自己挨着她躺下,拉着她的手。
花溶连头上的天空也不愿多看一眼,只闭着眼睛,希望或者干脆瞎了,什么都看不到。
过了许久,他捏捏她青葱一般的手,这手因受了苦楚,变得有点干枯。他居然叹息了一声:“丫头,以后我不会那样了……那天我是气疯了……”
花溶忽然开口,一字一句:“秦尚城,你今天不杀我,日后我必杀你复仇!”
秦大王忽然听得人叫自己的名字,而且还是她叫的,欣喜若狂,完全忽视了她后面的话,侧身紧紧抱住她:“丫头,我不杀你,绝不杀你……”
花溶也没挣扎,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把目光移向远方的青草和天空,以及那片水湾的出口。
秦大王兀自沉浸在那一声“秦尚城”的喜悦里,搂着她的腰肢:“丫头,过几天会有一票大买卖,这一次,还是蔡京运出海外的大笔财宝。我带兄弟们干最后一票,估计后半生就吃喝不愁了……”
又是一票“买卖”!财富、女人,一个也少不了,不知多少女子又会被抢来,肆意****、践踏。
那搂着自己腰的手,如一条毒蛇,她挣扎一下,没有挣开。
在她侧身的刹那,秦大王看到她眼里那种刻骨的厌恶,他楞了一下,满腔的喜悦沉下去一点,自己也不知道语气里为什么带了点讨好的意味:“丫头,等成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这伙强盗要准备收山了?
她心里大为恐慌,如果秦大王带自己走,那这一生,也休想摆脱他了,一定会被他折磨到死为止。
秦大王还在说什么,她一句也听不下去了,那种暗无天日的恐惧几乎已经完全弥漫了她的全身,只一径躺在草地上,瑟缩发抖。
不自由,毋宁死。
如果要过一辈子猪狗不如的生活,随时面临那种可怕的蹂躏、摧残、饥渴……还不如马上死去。
秦大王见她的身子颤抖得厉害,心里非常奇怪,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怕成这个样子,连声问:“丫头,怎么啦?”
她眼睛都没有再眨一下。
他想想不对劲,抱起她就走,她就像一具木偶,任他摆弄,终于,他停下,却是在那块大石旁:“丫头,我给你磨墨,你写字,好不好?”
她喜欢写字,他以为这样的提议她会高兴。
他吼一声,一名海盗按照吩咐去拿了纸笔来,放在石头上,花溶却坐在草地上,一动都没动。
秦大王没有强迫她,想了想又道:“我叫那个小兔崽子来陪你玩儿好不好?”
她还是没有做声。
不一会儿,岳鹏举已经被带来,是被一个男人半挟着来的,他的腿上全是血痕,衣服也很破烂,被折磨得已经不成人样了。
他叫一声“姐姐”,花溶情不自禁地忽然从地上爬起来,两步跑过去拉住了他的手:“你还活着,活着就好……”
少年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仿佛见到了这个世界上自己唯一的亲人。秦大王注意看花溶,却见她的脸上淡淡的,一点表情都没有,只看着少年的眼神,带着那么深刻的怜惜和柔善。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上前一把就掀开少年,少年的腿正碰在一块小石头上,划破一道口子,流出血来。
“魔鬼,恶棍……”
花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狠命推搡他一下,竟推得秦大王移开了两步。秦大王见她居然因为这个小兔崽子而推搡辱骂自己,眼中又是那种极度的厌恶,这眼神仿佛令他挨了一拳,怒不可遏,拉住花溶,一脚就向少年身上踢去:“滚,碍眼的小兔崽子……”
眼看这一脚落在少年身上,少年非受重伤不可,花溶想也不想,张口就咬住了他抓住自己的手。
秦大王觉得一阵疼痛,她的嘴巴刚移开,他的手背就冒出血来。秦大王一脚踏在少年头上,嘴里重重地喘着粗气,眼珠子血一样的红,手却一点儿也没松开:“你居然敢咬老子?”
花溶被他那样血红的眼珠子吓得哆嗦了一下,心里知道,那种无穷无尽的折磨,又会到来了。但是,更令她恐惧的是他踏在少年头上的脚,只怕一用力下去,少年立刻就会脑浆迸裂。
不知怎地,她眼中那种痛恨、绝望又怨毒的目光,令秦大王心里一悚,不由得收回了踏在少年头上的脚,只重重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还不快滚……”
少年那声“姐姐”还没叫出口,已经被两名海盗拉走了。
花溶跌坐在地上,全身的精力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花溶一次也没有能够见到岳鹏举。因为秦大王越来越讨厌他,要不是看他还是个孩子,早就一刀杀了,根本不让他再接近花溶半步。
这三天,他甚至连字也不要她写了,只将她关在屋子里,哪里也不许去。而秦大王则整天忙忙碌碌的,在做“大买卖”前最后的准备。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忙碌的原因,前两个夜晚,他都回来得很晚,每晚回来,花溶早就睡着了,他也没有再用强。
第三天晚上,秦大王回来得很早。
这几天花溶都没看书,一到天黑就早早睡觉,仿佛要在黑暗中避开那个可怕的恶魔。秦大王回来时,见灯已经灭了,又重新点上。
他上床,花溶立刻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潮热而野蛮的气息,和前两晚不一样,立刻明白,那种可怕的蹂躏又会降临了。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
“丫头……丫头……”秦大王叫了两声,见她还是不动,径直就将她的衣服脱了,明天要出海,所以,再也忍不住又强行索欢。
可是,无论他怎么折腾,身下的女人冷得如冰,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木炭。
他大为扫兴,刚离开她的身子,却见她忽然睁开眼睛扫了自己一眼,那种眼神,完全是如看到了一条可怕的毒蛇,仿佛刚刚是一条毒蛇在她身上爬过。
他被这样的眼神彻底激怒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起来:“贱丫头,等老子这次再抢几个女人回来,就赶你走。妈的,你不过是老子的一个玩物,比老子养的狗还不如。你竟敢一再忤逆老子……”
花溶冷笑一声:“我宁愿下地狱也不愿陪着你这种魔鬼。”
整整三天,她一句话都没有跟自己说过,现在一开口,竟然是这样一句。秦大王更是暴怒:“臭丫头,既然如此,老子就成全你,赶你去海上喂鲨鱼……老子整天对着一具僵尸,也早就腻烦了……”
好像为了证实自己的腻烦,他一把就松开了她,穿衣下床,恨恨道:“找你还不如找那些最卑贱的****。”
他看到案头上还放着一本书,好像这几天她白天都在看,想必是她喜欢的,气不过,拿起三两把撕得粉碎,又将桌上的毛笔、砚台等等东西扫落地上一阵践踏,却还是不足以平息心中的怒火,恨恨地瞪着花溶:“贱丫头,老子忍你很久了,再不赶你走,老子就不是秦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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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就走,这一夜,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花溶起床时,发现除了几名值守的海盗,岛上已经空无一人,就连那些花枝招展的妓女也一个都不见了,看来,海盗们是倾巢出动,做“大买卖”去了。
凌晨,天下着小雨,海上灰蒙蒙一片。
港口停泊的“灵济”大船还在静穆之中。
这艘船名义上是为当今天子运送一块东南地区发掘的“奇石”,实则是相爷蔡京为自己积攒的家私。蔡京父子权倾朝野,分别为相,自是富甲天下,但是,他却比风流皇帝的嗅觉灵敏,很早就嗅到了风声,安插的耳目里,天天都在回报金国的磨刀霍霍。金军的南下,迫在眉睫,本朝的繁华,就要梦醒了。
蔡京为本朝著名才子,博览史书,在最高处时,也明白历代权臣的下场,所以,很早就开始为自己留后路了。
上次进贡的美女被抢劫他也不以为意,这次护卫自己的身家,却是派出了大量的精锐甲士押送,力保安全到达。
戒备了好几个夜晚,路过好几座码头,都没见到海盗的踪影,今天天明,大船又要启航了。
大船刚刚扬帆,几十艘水轮驱动的小船,绑着高高的撞杆呼啸而来,在小战船的背后,是一艘五牙战船。
船上的甲士多半是蔡京调集的亲信,临时组成的水兵,貌似强悍,但战斗力就和本朝的国力一样不堪一击,见这群海盗人多势众,以闻所未闻的阵势冲来,后面的大战船上,不知还有多少兵力,先慌了神,还没来得及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已经被撞杆撞得落花流水,海盗们举着大刀飞窜到大船上,刹那间,只听得一片鬼哭狼嚎……
秦大王站在大船的甲板上,看着一箱箱财物被抬出来,看得正高兴,忽见前方一艘五色帆船快速驶来,那种装饰,并非朝廷的绣花船只,他很有经验,一眼就看出,这是另一艘海盗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强敌来了!
海盗们的主力正在大船上抢掠,纵然下令,也来不及回撤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对面的那搜船上,在甲板上一字排开的盾牌掩护下,后面的弓箭手箭如雨点般射向正在抢掠的海盗们。
“快退回五牙战船!”
秦大王一声令下,用手一抓,生生抓住了一只射来的利箭,海盗们顾不得财物,争着往小战船上逃亡,却哪里跑得过飞箭?顿时,惨呼连绵,互相践踏,也分不清是海盗还是甲士,一具具的尸体扑通扑通,直坠海里……
秦大王挥舞着手里那把“白鹿”宝刀,远距离射来的硬箭纷纷坠地。终于,他已经快抢到一艘小战船上去了,而对面大船上的尖锐甲士却全副武装冲了过来,近距离挥刀砍杀。秦大王见己方死伤惨重,多年来从未遭到如此惨败,情知无法再战下去,正要纵身跃下战船,三柄大刀从三个方向砍来,他避开围攻,却避不开背后飞来的那支利箭,正插在左边肩头……几乎是与此同时,在几名海盗的护卫下,他已经跳上小船,风驰电掣登上了五牙战船……
后面的大船上,一名年轻人站在甲板上,看着对面船上的血流成河。在他身后,跟着三名带刀护卫。
一名使金瓜捶的大汉一身劲装匆匆返回,他叫楚仲文,是刚刚被九王爷收服的一股海盗实力中的头目。
他面对年轻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九王爷,那股海盗已经逃了,要不要追上去?”
“先清理这艘船上的财物,妥善处置。同时注意那股海盗的踪迹,趁胜追击,务必全歼。”
“是。”
蒙蒙的雨继续下着,浪花翻涌,这茫茫的大海和繁华的京城,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风格,九王爷眺望远方,心里觉得十分压抑,也许,用这海里的水,也浇不灭皇宫里烈火烹油的醉生梦死——除了父皇和他的六大重臣——六贼!
这天下人,大多数都知道,金国的铁骑,就要一马平川地踏过来了。
甚至蔡京,都已经在着手将自己的家私偷运到安全境地。走海路的只是其中之一,他更庞大的产业还在陆地上。
“九王爷,海盗们逃亡的方向是一座孤岛,易守难攻……”
“这股海盗背景如何?”
“海盗头子绰号秦大王,为这一带的海上霸主,上次抢劫‘花石纲’的也是他们。这一次他们突遭袭击,一定不肯善罢甘休……”
一个侍从拿出一张海洋地图,九王爷细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我们此次出海的目的,不在于这些海盗,注意小心行事。”
“是。”
岛上前所未有的清净。
七八名值守的海盗大加戒备,严守着剩下的三搜船只。他们对花溶的看守很是放松,基本上只守住出海口,不要她逃走就行了。按照秦大王的命令,他不在的期间,两名海盗不许贴身监视,一起撤到了外面。
陪伴花溶的是少年岳鹏举。
这一次,秦大王并未带他出海,临走前,反倒令他来守着花溶。花溶很是意外,但能和少年在一起,自是也感到开心。
毕竟是少年,饿了两天,一供给食水,两三天就恢复了元气。二人虽相识不久,但早已情同最亲密的姐弟。花溶毫不隐瞒的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二人整天都在琢磨如何能通过那片水湾逃亡。
少年提出扎一个简陋的筏子,但是,花溶想,就凭自己二人,要扎好筏子,不仅耗费时间漫长,而且,单独一条筏子,也没法逃离茫茫的大海。
但是,她丝毫也没有放弃,哪怕有一丝的希望,也放大了100倍,说干就干,当即和少年在水湾处伐木扎筏子。虽然无人打扰,但是三天后,连所需的材料也没准备齐全。
这天上午,花溶正要出去和少年一起扎筏子,刚出门,就叫一名海盗匆匆忙忙地往海滩跑去,神色十分慌张。
她心里一紧,只见少年从对面跑来,跑到她面前才小声道:“姐姐,不好了,秦大王回来了……”
秦大王又抢掠归来了?
花溶大是惊恐,每一次他一回来就是一场肆虐,而且,他曾经扬言,这次回来就会立刻赶自己走,在赶自己之前,只怕不知要先如何地蹂躏自己。
少年机灵:“姐姐,我已经把那些东西都在水草里藏好了,秦大王不会发现的……”
花溶松了口气:“你先回去,免得那个魔鬼看见你,又打你。”
少年急道:“姐姐,那你呢?”
花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却强做镇定:“我没事,你先回去。他不会打我的。”
秦大王的确倒真没打过她,少年稍微放心一点,就回去了。
五牙战船靠岸。
职守的海盗们立刻发现情况不妙,这一次,不但没有“满载而归”,出去的百十号弟兄,不过只剩下十余人生还。
秦大王从船上跳下来,他中了一箭,简单包扎过的肩头因动作过猛又浸出血来。他却毫不在意,目光鹰隼一般扫过众人,见岛上所有海盗完全列队了,才满意地点点头:“加强戒备,丝毫不许放松。”
“是。”
等他部署完毕,侍立一旁的独眼龙立刻上前报道:“大王,小姐安然无恙。”
他点点头,转身就往自己的“皇宫”走去。
花溶站在门口的椰子树下,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心里吓得咚咚直跳,她已经知道,秦大王这一次不但没有抢到任何女人、财物,反倒损兵折将,如此,真不敢想象他会如何把这口乌气发泄在自己身上。
椰子树没法藏身,但是,她却下意识地尽量贴在后面,希望能躲得一秒是一秒。
可是,很快他的声音就响起来,几乎是奔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丫头……”
他满身都是血,可是态度却并不凶狠,甚至声音还有点奇怪,仿佛久别重逢的样子。花溶被他搂得喘不过气来,挣扎几下,他慢慢放开了她。
旁边早已放着一大桶清水,秦大王三两下就脱掉了外衣,开始冲洗身子。
水淋在了伤口上,他也不以为意。花溶看到他的背上那么深一处箭伤,如果包扎不当,这样的天气,很快就会溃烂。
冲洗完身子,他在椅子上坐下,拿出一瓶药膏,自己反手往肩膀上涂抹。涂了几下,很不利索,他忽然开口:“丫头,来帮我一下。”
花溶不敢拒绝,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拿起药膏给他涂抹上,然后,放下瓶子站在一边。
“丫头,愣着干嘛?把这个也给我缠上啊……”他呶呶嘴巴,示意她将面前的那卷布条给自己包扎上。
花溶又慢慢地给他包扎伤口。
她的柔细的手随着布条,在他背上一遍一遍地绕过,终于,缠好了。秦大王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这次损兵折将,百十号兄弟只剩下十几个,我也是侥幸才逃得命来……”
她试探性地道:“敌人不会追来么?”
“这个岛,易守难攻,一时三刻还不怕。”
花溶记起他要赶自己走的承诺,可是,此时此刻,哪里敢多问半句?退后几步,站得距离他尽量远一点,生怕遭受了池鱼之殃。
一名海盗送了酒菜来,秦大王连酒也没有喝,只顾吃饭,见花溶不动,给她夹了一块肉,大声道:“丫头,赶紧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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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公子带着那位小弟出去了,估计要过一会儿才回来,姑娘,晚上你就可以见到你弟弟了。现在,你可以出去走走,这渔村的风景很不错。”
“谢谢。”
渔村很大,老远,花溶就看到前面停着一艘大船,比秦大王的五牙战船还要大上一倍。难道这就是那位赵公子的船?
海面上风平浪静,夕阳晚照下,渔夫们已经结网收鱼,划着船归来,远远的,一群海鸟飞过,白色的翅膀,完全是一个平静的世外天地。
花溶踩在细白的沙子上,心里一片茫然,逃出来了也活下去了,可是,以后该怎么办?又能去到哪里?
最后一缕斜阳也沉到了海里。
一艘船靠岸,下来几个男子,当中一个年轻人,身材魁梧,面色沉静,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大步地从沙滩上走过来。
夜色已经朦胧了,有出来玩耍的孩子,闲谈的渔民,人影绰绰。不经意间,他忽然看到前面的沙滩上,一个女孩子似是迎面而来,仿佛她身上带着一团光芒,在这样黯淡的夜色下,也令人一眼就看到了她。
这小渔村何来如此人物?
转念之间,只听得身边的少年一声欢呼就迎了上去,大声道:“姐姐,姐姐……”
花溶拉住少年的手,十分惊喜:“你没事吧?”
“没事,姐姐,是赵公子救了我们。”
花溶立刻行了一礼:“多谢救命之恩。”
“姑娘不必多礼,是我们的一艘船恰巧路过,当时我也不在上面。不过,说来还应该多谢你们,多谢你弟弟,让我们摸清了那群海盗的底细……”
这个人世家公子模样,去摸清海盗的底细干嘛?难道他们也有东西被抢了?花溶忽然记起秦大王两次抢掠“花石纲”的情景,立刻心生警惕,莫非这些是奸贼蔡京送花石纲的?
说话间,众人已经回到了渔民家里。老渔民在渔村里德高望重,对这位赵公子异常尊敬,他的家人早已摆上了满满一桌子的酒菜,然后退了出去。
赵公子很是豪爽,邀了花溶姐弟一起坐下,灯光下,见这荆钗布裙的女子,明眸皓齿,举止娴静,身上有一段难以言说的风流妩媚。他早已从岳鹏举口中得知,她是被那伙海盗抢去,在成亲夜晚逃出来的。哪怕葬身怒海,也宁死不屈,一个女子具有这样的胆识和勇气,又加上这样的才貌,不禁更是刮目相看。
他问:“姑娘,你们下一步准备去哪里?”
花溶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也不知该去哪里,只实话实说:“本来是要出海投靠亲友的,如今亲友具已遭难,也不知该去哪里了。”
“姑娘老家何处?”
“距离京城100里左右。”
“那就回老家吧。我们此次顺路,也可带你一程。”
老家亲友已殁,家产被抄,回去也是沦为婢仆的命运。
少年忽然开口:“姐姐,你随我回老家吧。”
她从未想到少年会有此提议,但见他一副小大人模样,原本的苦闷被冲散了不少,很是认真的想了想,才道:“谢谢你。”
“姐姐,那就说好一起去?”
“好的,我先送你回去再做打算。”
赵公子见花溶并不打算回京,又见她很有主见,但是,毕竟是一个孤身女子和一个孩子,如果路上再遇上盗贼,后果也不堪设想。
花溶虽感他的救命之恩,但想起“花石纲”,还是忍不住道:“赵公子,可是运送货物进京?”
“不是。我们只是顺路。”
花溶松了口气:“哦,还以为你们是替蔡贼送花石纲的,幸好不是。”
赵公子见她的语气并无任何遮掩,生平从未见过如此坦率的陌生人,笑起来:“姑娘,你以为我是蔡贼的人?”
“蔡京等六贼横行天下,祸国殃民,走海路运送奇花异木的,除了他们也没有别人,所以,我才斗胆一问,若有冒犯,请公子多多原谅。”
“六贼天下人皆痛恨之,风闻花石纲被抢,我等也是大快人心。实不相瞒,我们才收服了一股海盗势力,本来是想乘胜追击匪首秦大王,但探得消息,还有一艘花石纲将路过,就先由得秦大王去阻拦一下……”
花溶想起秦大王就不寒而栗,自己总算逃脱了他的魔掌,真是再也不愿跟他碰面了。
“姑娘,抢劫你们的就是秦大王吧?等这一阵过去,我一定剿灭秦大王,替你们出一口气……”
花溶听得他如此语气,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淡淡说来,但却有一股摄人的气派,好像手握重兵的将领。
她心里一动,忽然道:“上次大败秦大王的,就是你们?”
“正是。”
她松了口气,但想起秦大王一定不肯善罢甘休,又还没逃出多远,立刻行了一礼:“赵公子,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
“姑娘但说无妨。”
“请尽力隐瞒我得救的消息,我怕秦大王追上来……”
赵公子看着她,她这样说话的时候,声音情不自禁地有些颤抖,显然对秦大王是谈虎色变。他立刻道:“姑娘,你放心,有我在,秦大王再要敢来,一定叫他有去无回。”
“谢谢公子。”
赵公子忽然道:“姑娘,你不必担心,三天后,我派人送你们上路。”
花溶很是不安:“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没事,反正是顺路。我先带你们出海,上岸后,就派人送你们到家。”
她不便推辞,也没法推辞,一路兵荒马乱,自己姐弟二人的确没法生存,便也只好欠这位陌生公子的情,道谢一番,姐弟二人才告辞,各自回渔民安排的房间休息。
回到房间,静雪姑娘已经整理好了床铺,见花溶进来,就看看放在一边的那身红色的喜服,笑道:“姑娘,这衣服可真漂亮。”
花溶这时才发现那身衣服还摆在角落里,已经干了。这红色原本是漂亮的,但她看了却很是害怕,只强笑着应了两声。热情的静雪叫她无心谈话,便关门出去了。
花溶这才拿起那件喜服,喜服沉甸甸的,因为上面连缀着一颗颗的珍珠宝石。这是秦大王叫人缝上去的,说要让这件礼服看起来最漂亮。
她本来正愁一路上没有盘缠,这话又无法向救了自己的赵公子说,不可得寸进尺,如今,见了这喜服,不禁大喜,立刻将上面的几颗珍珠宝石拆下来,贴身揣了,也可以应一时之需。
从早上到黄昏,秦大王无论如何也不肯罢休,继续在海里打捞,非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海盗们见他如此愚蠢的举动,但见他凶相毕露,又不敢违抗,只好假装卖力地帮着寻找。到傍晚,秦大王忽然有些清醒过来:“去沿途的渔村寻找,也许他们被渔船救了也不一定……”
海盗们面面相觑,这世界上,没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吧?
正在这时,一艘负责提供信息的船赶回来,船上的小头目叫凌想,秦大王一见他,立刻催促道:“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船只路过这里?”
“报告大王,我们探得,今天的确有一艘大商船经过这里,但是,早已离开……”
秦大王喜道:“如果有船经过,说不定会救起他们的。你赶紧再去探探消息,如果是他们救起了人,老子这次不但不抢劫他们,还送些财宝感谢他们,在哪里?老子亲自前去要人……”
“回大王,这艘船可不好打听消息,初步估计,就是上次大败我们的那股势力,为首的人叫‘赵公子’,很是神秘,也不知道身份来历……”
“妈的,莫非是朝廷的狗官?”
凌想道:“请大王谨慎,不要中了狗官的奸计。”
秦大王立刻道:“暂时别和他们照面,也别走漏风声,继续派人暗中打探消息,有了花溶的下落立刻回报于我,否则,就别打草惊蛇。”
“是。”
小船一出去,秦大王忽然来了精神,好像已经确定花溶还活着一样,大喝一声“拿酒来”。
一名海盗递上酒壶,他喝了一大口,又把酒壶抛回去,看着茫茫的海面,自言自语道:“丫头,你要活着,我就饶了你;要是死了,哼哼……”
正说话间,一名叫孙小相的小头目驾船赶来:“大王,我们刚刚得报,又有一艘神秘商船靠岸,估计又是押送花石纲的……”
全国各地都是花石纲,这一次,运的是一块重达几十吨的巨石,一定要走海路才行。秦大王此时根本就没有兴趣管那船上是什么东西,挥挥手:“暂时先不管,集中人手对付那个甚么赵公子……”
孙小相有点不服气,海盗们上次被杀得丢盔弃甲,又何必再去和赵公子硬碰硬?集中力量再去捞一票岂不是好事?因此,力谏道:“大王,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收成了,跟赵公子硬碰没有意思,不如去做有油水的买卖……”
“少废话,该你们的银子金子,老子亏待不了你们分毫。先对付了赵公子再说……”
“大王,并无任何消息表明夫人在赵公子那里……”
秦大王一时语塞,只是他的猜测而已,的确,花溶怎么会那么巧合就被甚么赵公子救了?
孙小相见他犹豫,立刻又道:“我们实力不如赵公子,完全没有必要去硬拼,不如闷声发大财。再说,如果凌想查实了夫人的下落,我们再动手也不迟……”
秦大王想想也有道理,就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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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一个侍卫忽然匆匆赶来,叫花溶姐弟跟着上船。
侍卫叫许才之,花溶见过他是赵公子的两名侍卫之一。许才之说:“因为临时有急事,船马上要启程,赵公子叫你们一起上路。”
花溶和少年都很意外,但也立刻就辞别静雪一家,跟着上船。
大船上,船舱关得紧紧的,门外站着一整排的卫士,戒备森严,好像里面在商量什么紧要事情。
花溶姐弟不敢多看,只到甲板上看茫茫的海景。
花溶自逃亡以来,海洋上处处是凶险,几乎每时每刻都是提心吊胆,唯有此时,才放下心来,见海面上,雪白的浪花翻滚,天空蔚蓝,偶尔一只海鸟飞过,浩瀚奥妙,长长舒一口气,觉得心里从未有过的轻松。
“姐姐,大海还真漂亮……”
“是啊。可是,我却再也不想回到海面上了。”
少年知她心事,安慰她道:“姐姐,以后我会照顾你的,我娘也会喜欢你的。”
花溶暗叹,离别这么久,也不知他娘还在不在人世,但见他满心欢喜,就不忍对小孩子说出这样残酷的话,笑笑,没有做声。
到得傍晚,姐弟二人从大船的第二层下来,却见那间紧闭的船舱已经打开,在中间开阔的甲板上,放着一桌案几,赵公子正在写什么东西。
姐弟二人走过去,远远地看着,好一会儿,赵公子忽然抬起头:“过来吧。”
二人走过去,花溶但见纸上写的是一首诗:
高居大士是龙象,草堂大人非熊罴。
不逢坏衲乞香饭,唯见白头垂钓丝。
鸳鸯终日爱水镜,菡萏晚风凋舞衣。
开径老禅来著茗,还寻密竹迳中归
她心里一惊,这诗并非什么绝顶佳作,但气魄极大,完全不是寻常人的口吻。再看那纸行书,真是天纵其妙。
赵公子见她的目光,忽然大感兴趣:“姑娘,你也识字?”
“略略识得几个。”
赵公子笑道:“姑娘不妨写几个字我看看。”
她立刻肃然道:“不敢献丑。”
赵公子却不由分说就起身,把位置让给她:“姑娘不必过谦。”
花溶无法继续推辞,坐下,很是认真的写了几个字。
墨迹未干,赵公子拿起看看,心里很是惊讶,竟不知一个女子,也能写出如此漂亮的书法,尤其可贵的是,除了女子的柔媚,还带了一丝健劲的刚烈。
“好好好,很好……”
他一叠连声地说了几个“好”字,“姑娘,能否把这墨宝赠送与我?”
“谢谢公子厚爱,小女子实在汗颜……”
赵公子大笑着,亲自收起来,嘱背后的许才之,“把字收好,带回去。”
“是。”
收了字幅,三人坐在一起,看着茫茫大海,一路上,谈起各地的风土人情,赵公子见花溶才思敏捷,对一路的见闻讲得头头是道,她模样娇怯怯的,仿佛弱不禁风,但言谈举止间,却很是果敢。
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更是强烈,这个女子,身上仿佛有两种极端的性格,然后,这两面又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他突发奇想,要是她是个男子,会有怎样的本事?
姐姐不凡,他发现弟弟也不俗,跟着海盗历练一番,却未沾染任何不良习气,本性纯良,而且十分忠勇大胆,小小年纪,竟给人一种顶天立地的印象。
他有心栽培这少年,就道:“你想不想学一些本领?”
少年喜道:“学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武功出众,精通兵法,你可以拜他为师。”
姐弟俩对视一眼,花溶立刻察觉到,也许,这样的机会可以改变少年一生的命运,否则,回到乡下,一辈子成为无知无识的农人,就再也无法出头了。
少年见姐姐点头赞成,立刻道:“谢谢赵公子。那真是太好不过了。”
花溶问他:“那位前辈居家何处?”
赵公子微微一笑:“就在京城不远处,你们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大船上岸,改走陆路。
朝廷昏庸,金国和辽国又连年侵扰,加上盗贼横行,这一路上都是兵荒马乱。为了方便,花溶主动要求换上了男装。
这一来,速度就快得多了。
赵公子本来顾念着花溶身子娇怯,要给她安排马车,却见她翻身上马,动作十分矫捷,绝非寻常小姐可比,更是赞赏,众人就一路浩浩荡荡往京城方向而去。
在距离京城一百五十里地左右,众人在一栋大院子前停下。
只见这座庄院十分整齐,前迎湖泊,背靠山峰。几千株槐树柳树郁郁成林,三无处待客的厅堂。再往前走,开阔屋角处,牛羊满地,大卖场上,鹅鸭成群。一些庄户来来去去,皆有礼执,并不若外面世界的饿殍遍野。
花溶心想,这个世道,还有如此好地方,主家会是谁?
一名庄客迎上来,许才之低声说了几句话,庄客立即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红光满面的老者,威风凛凛地带了七八名军士快步出来,拜倒在地:“参见九王爷……”
花溶心下骇然,虽然早就猜测赵公子身份不凡,没想到他却是皇宫里的“九王爷”。如今是赵家天子,难怪他自称“赵公子”。
只见九王爷亲手扶起了老者,非常客气:“种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花溶听得他称“种将军”,心道,难道这个老者就是远近闻名的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他可谓是本朝大大有名的名将,为人正直,侠骨热肠,一路逃难的时候,她曾听过他不少的事迹,说当今抗辽的,也只得这位种将军了。
众人一一见礼,种将军以为他们都是九王爷的随从,都请了进去。
花溶穿了男装,又见九王爷表明身份时并未回避,略加思索,就随着众人一起进了里面正厅上,分宾主坐定。花溶姐弟只站在九王爷身边。
奉茶之后,种将军笑道:“王爷今日来得巧,末将这里有几名惯于滋事之徒,要来一番较技。王爷武艺出众,可否指点他们一二?”
九王爷大感兴趣,立刻道:“本王很有兴趣,请上来比试吧。”
种将军一声令下,外面侯着的几名汉子走进来,前面几人皆紧身衣裤,拖着哨棒;后面一个汉子却是个军官模样,头上戴着一顶罗万字的顶头巾,上穿一副鹦哥绿伫丝战袍,腰上系一条绣着两只黑乌鸦的青绦,脚下穿的则是一双老鹰皮制作的干黄靴。再看他的人,鼻直口方,面圆耳阔,起码身长十尺。
九王爷喝彩一声:“真是一条汉子。”
种将军笑道:“这是经略府的鲁提辖,还不快见过九王爷?”
那汉子立刻行礼:“见过九王爷,小人姓鲁,单名一个达字。”
九王爷对此人很是满意,点点头:“鲁达,不用多礼,今日看你表现。”
“谢九王爷。”
众人一番比斗,直打得天昏地暗,半晌分出胜负,却是鲁达一人大胜。九王爷大喜,立刻赏赐他一锭百两的大金子。
少年见他如此英雄了得,不禁大喜过望,悄悄问一边的花溶:“姐姐,九王爷就是要我拜此人为师么?”
花溶尚未回答,只听得九王爷道:“种将军,今日做了不速之客,小王原是有个不情之请……”
“王爷但说无妨。”
“这名小哥叫岳鹏举,小王见他尚有几分慧根,还请种将军收为弟子……”
少年机灵,不待种将军回答,已然跪了下去:“弟子拜见师父……”
种将军大笑着伸手提他起来,在他颈项上一摸,见这少年筋骨奇佳,大喜过望:“行行行,我收下了……”
花溶一旁见种将军的下属鲁达已这般了得,这将军不知武功更是如何惊人,她心念一转,忽然做了个极其大胆的决定,立刻就拜倒在地:“九王爷,望你恩准。小人也想拜种将军为师……”
九王爷吃了一惊,微一沉吟,竟然也点点头:“种将军,你意下如何?”
种将军毕竟是老辣之姜,起初没注意,现在细看这身形瘦弱的少年,倒有好几分瞧出是个女子来。本朝早前有杨门女将,穆桂英挂帅,闹得轰轰烈烈,巾帼英雄,天下称颂。所以,女子习武,也不算什么石破天惊的事情。种将军阅人无数,见这女子目光坚定异常,
加上又是九王爷请托,大笑道:“好好好。习武的苦,你可要吃得。”
花溶再次拜倒,然后才抬起头,毕恭毕敬道:“无论什么苦,我都能吃下,谢谢师父。”
乱世逃亡,无一技防身,途中不知吃了多少苦楚,沦落秦大王手中,受尽凌虐也丝毫反抗不得,如今,竟然有了个学习本领的机会,花溶激动得心都要跳出胸腔来,只默默起身,站在九王爷身边,对他的援助十分感激。
又一遍遍告诉自己:无论千难万难,我都要学得真本事,这样,才能真正有报仇雪恨的一天。
这一夜,种将军设宴款待九王爷等人,花溶姐弟末座奉陪。她细细观察,无论是路上还是种家庄园,九王爷跟大家一块喝酒吃肉,身上颇有几分江湖义气,礼贤下士,无丝毫架子。
饭后,种将军和九王爷一番密谈,花溶被安排去一个独立的院落,里面有一名小丫头水儿服侍日常起居,而岳鹏举则随了鲁提辖而去,被安排在一众种家弟子里,共同习武。
第二天一早,九王爷等人就起程上路,准备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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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岳鹏举后,花溶信步走回庄里,却见一队商人模样的人在庄子门口讨水喝。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艰难,经商也不容易。这些年,花溶留在庄子时,经常接待三教九流之人,也从他们口中得到天南海北的消息,正要过去闲谈几句,却见为首之人,中等身材,面色黝黑,下颌上几缕焦黄的三牙胡须。
这人好生面熟。
她再看一眼,却见那个男人正捧着一个大海碗喝水,好像饥渴了很久的样子。待他一放下碗,花溶心里一震,立刻想起,这个男人竟然是秦大王的手下,那名叫做李兴的海盗。李兴还是一个重要的小头目。
她怕李兴认出自己,侧过身,转身就走,只暗暗防备,这伙海盗怎么流落到了陆地上,还扮成经商的模样?
现在庄子守备空虚,经常有打秋风的人,谁知道这伙强盗安的什么心?她很是警惕,立刻回庄,按照约定的暗号,召集几名庄户布防。
那几名海盗武艺都不错,但想到今天恰好鲁达也在,心里略略放松了一点。她匆忙进门,鲁达正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打盹,禅杖歪在手里,鼾声如雷。
“鲁大哥……”
她叫了两声,鲁达醒来:“阿妹,出甚么事了?”
“来了一伙强人。”
鲁达提了禅杖,他胆大心细,随了花溶出去,立刻远远观察那伙“歹人”,但见歹人们并无任何动静,还在和庄户闲谈。
李兴正将碗还给庄户并道一声谢,却见一个女子匆匆走过,瞥了个侧面,些微眼熟。立刻细看,却只见她的背影了。
他早年曾随秦大王上岸,奔赴京城百十里方圆四处寻找花溶的下落。但她的老家早已一片荒芜,亲族散尽,没有丝毫消息。他们都试着劝说秦大王,花溶肯定早已葬身鱼腹,但秦大王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死心,这些年,从不曾间断过派人全国各地寻访。
这次,秦大王原是派李兴南下办点要事,因为李兴和几名海盗以前曾多次见过花溶,很熟悉她的相貌,所以,又令他不可放过机会,顺道再细查一遍。沿途上,稍有面熟的女子,他们都会留意,这次,也不例外,立刻问旁边的庄户:“刚刚这位走过的姑娘是谁?”
庄户听得他竟然问寨中女子,现在匪盗横行,立刻警惕起来:“那是老种经略相公的小姐……”
老种经略相公也还颇有几分威慑力,李兴心想,这女子是种家小姐,自然就不会是花溶了。而且,他本人早已认定花溶肯定死了,所以,也不怎么上心,现在水也喝了,就道谢一声,率领众人上路了。
这伙人一走,鲁达问:“阿妹,你认识这伙人?”
“为首的强盗是我见过的,叫李兴。以后,他们再来庄里时,一定要小心戒备。”
鲁达见天下越来越不太平,随时有盗匪出没,花溶一个人呆在这里也是危险,就道:“阿妹,你干脆随我去九王爷帐下……”
花溶迟疑片刻:“也不知九王爷会不会允许。”
“本朝杨门女将,天下皆知,你骑射皆精,胜过那些脓包官兵百倍,九王爷怎么会不允许?”
她大喜过望,立刻道:“既然如此,我明日就随你一起前去。”
再说李兴等人,行出二三十里地后,路遇一间茶棚。天气炎热,茶棚里三教九流的人吹着天南海北的牛。
只听一老者道:“那股土匪终于被消灭了,谢天谢地啊。”
另一男子则眉飞色舞:“领军的小队长岳鹏举大人才叫威风,长矛枪,大白马,天下无敌,听说匪首陶钧一两回合就被他生擒……”
“……”
李兴听得“岳鹏举”三个字,大惊,那个随花溶一起出逃的少年可不就叫“岳鹏举”?
会不是同名同姓者?这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他装着很有兴趣的样子:“岳大人老当益壮……”
“什么老当益壮?客官,一听您就是外地人。岳大人方弱冠之年,宣抚使为他庆功,小人有幸远远见了一面,那可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可巧,年龄也吻合。
一个叫岳鹏举的青年,一个侧面像花溶的女子——他拍拍大腿,立刻意识到,也许,秦大王要找的人,真正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就近在眼前。
秦大王的悬赏一年比一年高,能找到花溶者,除了赏赐黄金万两,而且立刻可以升任二大王。李兴双眼放光,立刻就付了茶钱,率领众人掉头往种家庄赶去。
向周伯交代了一些事宜,简单地收拾了一个包裹,花溶携了弓箭就跨上一匹青葱马,鲁达则骑一匹土黄马,二人扬鞭就往庄外而去。
刚出庄外,就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得得”的马蹄声,十分急骤,扬起大股尘土。花溶暗道不好,远远望去,果然正是李兴等人返回。
要对付这群人自然并非难事,可是,要是被他们认出来,惹上秦大王这个灾星,只怕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她竖起头盔,只露出眉眼,鲁达看出她不欲和这群人照面,立刻道:“阿妹,不必慌张,待洒家将这伙腌臜泼才赶走。”
李兴等人已经勒马,他已经看出马上一身男装的“男子”依稀是先前见过的“种小姐”的身影,此时心里已经有底,立刻大声道:“小人李兴奉秦大王之命,有请夫人……”
果然是秦大王派人来寻自己的。
鲁达听得这厮鸟乱嚷嚷,跳下马,拖着禅杖就迎上去,“你鬼叫什么?谁是你家夫人?”
李兴等人忽见一名怒目金刚一般的壮汉挡路,纷纷跳下马来,提了刀枪就向鲁达砍去。
鲁达一条禅杖舞得虎虎生风,不到七八回合,一众海盗伤了十之**,李兴见势不妙,正要逃跑,却听得“嗖”的一声,一支箭射掉了他的头巾,若不是射箭之人生平还没杀过人,手下留情,只怕他的命早已不保。
远远地,听得鲁达中气十足的笑声:“你这群厮鸟要敢再来,洒家定叫你有去无回……”
李兴哪里还敢回头?快马加鞭,只暗道晦气,那个女子百步穿杨,又怎么会是娇滴滴的花夫人?
跑出七八里,见鲁达等人并未追来,又见同伴们伤得并不重,才停下来。
返回种家庄的时候,他以为花溶一个女子,强行带走就是,没想到吃了这么大亏,连面都没照上。他这次不再鲁莽,立刻吩咐众人乔装一番,悄然往宣抚使大营而去,探个究竟,岳鹏举是否就是当初海岛上的少年。
只要确定了岳鹏举的身份,回报秦大王,也不怕花溶再插翅而逃。
打发了李兴等人,花溶总算松了口气,两人再上路时,鲁达忽道:“阿妹,前面四十里,就是宣抚使大营,何不先去看看你弟弟?”
花溶原也有此打算,听鲁达一提议,欣然同意,二人直奔宣抚使大营。
值守的兵士认得鲁达,立刻禀报岳鹏举。
只一刻功夫,岳鹏举匆忙进来,见二人全副行头,是要出远门的架势,喜道:“姐姐,鲁大哥,你们来得正好,我正遗憾来不及去通知你们呢,因为我也要随军队开赴相州,半个时辰后就会开拔,我们正好同行……”
花溶大喜。
这拨队伍,许多是刚招募来的游勇,岳鹏举稍作安排,花溶就和鲁达一起混在里面,随着队伍出发了。
李兴等人混在路口的百姓堆里,见这支千余人的军队浩浩荡荡出发,为首的官兵骑大白马,拿丈八矛枪,很是威风。待得近了,分明看得清楚,这可不正是海岛上的少年长大了?
他大喜过望,立刻打了个暗哨,几名海盗立刻从四面八方离开。到了约定地点,他忍不住狂喜,大声道:“兄弟们,要发财了,夫人有下落了。我们立刻回报大王,立它个大大的头功,哈哈哈……”
花溶随军队一路往相州而去,途上,已经是风声鹤唳,战乱频繁。
再前行几十里,到了鸡公山,一路上全是逃亡的百姓,说金国已经灭亡了辽国,俘虏辽国皇帝,现在金国大将金兀术率兵南下,一路所向无敌,已经攻克了许多城市,正往滑台城而来。
此处距离滑台城不足五十里地。当天傍晚,岳鹏举就地宿营,为防止金军来袭,巡逻的队伍丝毫也不敢放松。
刚驻下,只见前方烟尘起处,忽然出现了大队来犯的金军,气势汹汹地逼过来。从烟尘判断,来人当在8000人以上,可己方兵力不足1000人,这些没有经历过训练的散兵游勇,立刻就要逃跑,被岳鹏举挥枪拦住。
花溶提着弓箭,鲁达挥舞了禅杖,低声道:“阿妹,别怕……”
“要是害怕,我就不跟来了。”
鲁达见她早已全副戒备,岳鹏举混乱之中看她一眼,姐弟二人目光交接,心意相通,岳鹏举立刻放下心来,大喝道:“金寇虽然众多,但不明白我们的情况,不敢贸然进攻。我们若是一逃,必然会被他们瞧出破绽,乘势掩杀,很难生还,不如趁他们立足未稳之际冲杀过去,乱中取胜……”
说完,挥着长枪,一马当先,就突入敌群,众士卒紧随其后。
领军的大将正是金兀术,这一路横扫千军,对大宋摧枯拉朽的战斗力不屑一顾,只派一副将迎战,副将哇哇大叫着扑向岳鹏举,岳鹏举用枪荡开,顺势向前扎去,正中副将心窝。
金兀术大惊,正要亲自上阵,却见一支利箭“嗖”地射来,幸亏他闪得快,饶是如此,利箭也射入肩头,他一看,射箭之人,身形单薄,眉目姣好,竟如妇人女子,这一惊非同小可,又见岳鹏举挥着长枪杀入己阵,蹭着伤,挨着亡,而一名使禅杖的大汉,也不逊色,所向披靡,又不辨对方兵力虚实,调转马头,下令撤军逃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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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战告捷,这些散兵游勇信心倍增,收拾了战利品各自安寝不说。
夜已经深了,岳鹏举巡逻回来,见鲁达坐在一堆篝火边睡着了,发出很响的鼾声,不远处,花溶靠在一棵树上,歪着身子,也在假寐。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脱了身上衣服给她盖上,手刚一离开,花溶就醒了,微笑道:“你也歇着吧。”
他点点头:“姐姐,这一路上都很辛苦,你怎么受得了?”
“更多苦我都受过,相比之下,这算什么?何况,我们今天还大胜一场,我开心还来不及呢。鹏举,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以后我就跟着你,看能杀退多少金寇……”
篝火燃得噼里啪啦的,将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岳鹏举瞧得一眼,移开目光,心里涌起一股极其陌生的甜蜜的感觉,仿佛这条满是荆棘的路上,从此开满了鲜花。
花溶想起遇见李兴的事,又道:“还记得海盗李兴不?他竟然找上种家庄……”
他见花溶脸有忧虑之色,知她害怕那段岛上被凌虐的日子,情不自禁地拉住她的手:“姐姐,别怕,我绝不会再让人欺侮你了。”
拉着的那双手,软绵绵的,跟少时的记忆一样,此刻却多了一份陌生的心跳,他下意识地立刻放开了她的手。花溶却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很是开心,这次重逢,岳鹏举不仅长成了个武艺出众的男儿汉,他的用兵之道和处变不惊,更是让她刮目相看,虽是弟弟,但有他在身边,仿佛天大的危险,自己都无所惧怕了。
夜越来越深了,在柴火“荜卜”燃烧的声音里,花溶慢慢地靠在树上,看满天的星斗。这一路前去投靠九王爷,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满朝文武,个个奸佞,单凭一个九王爷,又是否能够力挽狂澜?
忽忽数年,一路的逃亡生涯,别说为父母复仇,连回家的路也是背道而驰,越来越忘了方向。她低叹一声:“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飞鸿过也,万结愁肠无昼夜。渐近燕山,回首乡关归路难。
坐在她身后的岳鹏举听得她的惆怅和满心的凄凉,低声道:“姐姐,以后,都有我在的。”
以后,都有我在!
她笑起来,觉得这话那么有力量,一阵倦意袭来,慢慢地靠在树上,闭上眼睛睡着了,十分安然,比在种家庄的日子更觉安全。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头已经从树上倚靠到了岳鹏举的肩膀上,不曾醒来,但梦中,觉得枕着舒适的靠枕,十分舒服。
这一路风餐露宿,到达九王爷府邸时,已经是初冬了。
一声通报后,侍卫出来回复,说九王爷正在研究军情,叫众人等候。
快到傍晚,鲁达坐不住了,拖了禅杖:“洒家出去走走。你们去不去?”
这是相州大营,不可乱动。
二人还没开口,只听得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为首的,正是九王爷。三人立刻行礼,九王爷呵呵笑着:“免礼免礼,今见故人,不胜欣喜……”他很是欣慰地拍拍岳鹏举的肩头,“本王已经听说你屡立战功,以少胜多大败金寇,这次,升你为秉义郎……”
“谢王爷。”
“鲁达,你也留在小王帐下吧,本王很需要你这员猛将。”
“谢王爷厚爱,但洒家闲云野鹤惯了,又还有点俗务缠身,以后再说吧。”
九王爷知他生性不羁,便也不再勉强,这时才转向一边的花溶,只看得一眼,目光就亮了起来。当年孱弱的逃婚少女,如今已经变成了英姿飒爽的模样,素白衫子,淡黄软袜,柳眉倦烟,目似秋水,香肌玉雪……初见面的秀丽仿似经过成长,如一朵花开到了恰到好处时。
九王爷在皇宫长大,见惯粉黛无数,如今,竟觉得生平所见女子,统统加起来也不及面前女子之万一。
花溶身为女子,前来投靠,也不知九王爷作何打算,收还是不收,但见他一味打量自己,心里一急,行了一礼才道:“花溶这几年略微习得一点骑射之术,乱世之下,无所去处,但求在王爷帐下做名小兵,恳请王爷恩准……”
九王爷这才回过神来,大笑道:“许才之早前去种家庄时,曾回报本王,说姑娘已经练就百步穿杨的高超箭法,古有花木兰,本朝也有杨门女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本王自是求之不得……”
花溶大喜:“谢王爷。”
九王爷唤来许才之,“你立即吩咐下去,为花小姐安排一间独立的房间。”
“是。”
花溶见他不仅答允,而且为自己考虑周到,很是感激。岳鹏举本来担心姐姐终是女子,混在男人军营里诸多不便,现见九王爷给她安排了单独的房间,比她还高兴。姐弟俩对望一眼,鲁达也呵呵笑着:“阿妹,洒家现在就放心了。明日,洒家一早离开相州,就不向你道别了……”
花溶这些年多番得他照顾,早已视之为兄长,虽有不舍,但知他素来习性,也不多说,只点点头,然后,三人各去安寝。
花溶的房间是帅营的一侧耳房,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十分干净。推开窗户,可以看见外面成排的绿杨,枝干笔挺,标枪一般刺向天空。
她在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一炷香功夫,听得敲门声。她去开门,却是九王爷,后面掌灯的侍卫,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她赶紧将九王爷让进屋子,才道:“九王爷,有事么?”
侍卫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九王爷环视一下房间,微笑道:“屋子太过简陋,真是委屈了姑娘。本王知你素常练字,所以送上一套笔墨……”
乱世军旅,花溶自然不会带上笔墨累赘,所系包裹,不过一二兵书,现见九王爷考虑得如此周到,急忙谢过。九王爷也并未逗留,很快离开了。
第二天,花溶循例早起,练了一会儿鲁达教授的拳法,才听得远处的校场上传来震天价的操练声。她悄悄沿着那排树木往前走,在一处隐蔽处停下,只见九王爷亲自在视察,还不时纠正一下持枪士兵不合格的姿势。
本朝的军队,正是因为疏于操练,一触即溃,但见这支大军,很有一番中兴气象,花溶很是高兴,暗道自己和弟弟并未投错明主。
傍晚。
一艘巨大的战船向海岛驶去,快靠岸了,速度早已缓了下来。
一望无垠的海面十分平静,天空蓝得依旧如往日一般看不穿,看不透。近了,浪花拍击岩石,发出闷闷的声音。
岸边一字排开上千艘大小船只,其中包括那架古老的五牙战船,但它显然已经不算什么了,因为这里泊着的,至少还有七八艘比它大得多的战船,而最大的一艘当数正慢慢靠岸的这艘三层战船,上面装备完善,不仅有发射的连环掩护弓弩,还有海盗们弄来的突火枪。
船刚一靠岸,秦大王就跳下船,在他身后,几百名全副装备的海盗陆续下来,列着整齐的队伍。秦大王威风凛凛地走在最前面,目射寒星,眉浑如漆,如天上魔星,人间太岁,完全是这片海洋上真正的海盗之王了。
这些年,他陆续收服了沿海各大岛屿的十几股海盗势力,手下喽啰由以前的不足百人到现在5000余人,船只上千,屡败朝廷水军,成为这片海洋上真正的“霸主”。他曾多次扬言,自己所拥有的战船、火器、兵力,早已超过朝廷全部的水军势力。
秦大王虽然还控制着沿海七八个岛屿的势力,但主要活动还是在自己这个老巢。岛上的建筑也有了大规模的改善,由原来简陋的窝棚到几百间屋宇,很有几分世外王国的气象了。
最奢华的当数秦大王的“皇宫”,在原来的基础上,重新加固修缮,弄得金碧辉煌,很有几分气派,岛上的议事厅也设在这里。
但无论多么气派,海盗们常年有大半时间不在这里,端的还是四处亡命的生涯。
刚回到议事厅,就有值守小海盗回报,说南下的李兴回来了,有要事禀报。
秦大王立刻道:“叫李兴。”
早已侯着的李兴小跑步进来,先行一礼,带着满面邀功的喜色:“大王,有好消息……”
秦大王面色不改,六年了,他已经不知多少次听过四处搜寻回来的“好消息”报告,但所谓的“好消息”,事后被证明,全是一无用处的冒名领赏。
多年无果,他几乎快要死心了,那个丫头,也许早已葬身鱼腹了。
他随口问问:“李兴,什么好消息?”
“小的这次外出,路过种家庄时,见到一女子,样貌酷肖夫人……”
李兴是认识花溶的,他做事向来谨慎,跟其他咋咋呼呼的冒名小海盗自是不同。秦大王几乎要跳起来:“此话当真?”
“当真。小人向庄户打听,庄户说是种家小姐。小人当时没在意,再前行时,听得路人议论,说最近有一位叫做岳鹏举的年轻军官,带领官兵,以少胜多,用奇计剿灭了当地横行一时的土匪陶钧等……”
“岳鹏举?就是那个小兔崽子?”
“正是。小人得到这个消息,立即返回种家庄,却见那女子匆忙离去,带了头盔,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小人待要看个究竟,惭愧的是,因为护她离开的是关西鲁达,小人们不是他的对手,被他挥舞禅杖,打伤大半,不敢再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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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回大营坐下,许才之就匆匆而返。
许才之面有愧色,跪下不起:“王爷,小人办事不利……”
九王爷早已得知事情原委,也不责他,立刻道:“起来说话。”
许才之满腔热情而去,败兴而归,很是郁闷:“小人没想到她居然会拒绝……唉,她一个孤身女子,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归宿?”
一个王爷,要娶一个民间女子,原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但九王爷自恃文武全才风流人物,人中龙凤,不愿强逼。第一次遭到拒绝,不免很是扫兴,挥挥手:“也罢,她不愿意也不能强迫。”
许才之见王爷满脸遗憾,压低了声音:“王爷,据小人看来,花姑娘并非是不愿嫁给王爷,而是自惭形秽,怕王爷嫌弃她曾落入海盗之手,配不上王爷,待小人找机会再去劝劝……”
九王爷眼睛一亮,花溶的这段经历他是知道的,花溶性烈,所以当初才会投奔怒海,几乎丧生。只怕她真是自卑自己身份,才口口声声“不敢高攀”,立即道:“先搁下此事,仍旧好生照料她,不得有任何怠慢。”
“是。”
正在此时,听得外报,说鲁提辖有重要事情求见。
九王爷立刻道:“传。”
鲁提辖匆匆上来,唱了一喏,递给他一份蜜蜡封好的军情。
九王爷拆开看了,面色一沉,只道:“金人果然志在京城。只可惜父皇还冀望于求和。”
“和是和不了了,九王爷,开打吧。”
九王爷长叹一声:“打与不打,也不是小王能做主的。”
鲁达对朝廷一干鸟人的窝囊早已气不打一处来,所幸九王爷一人尚未主张求和,所以,他才前来送信。但独木难支,也实无他法。
他见九王爷也别无良策,更是心灰意冷,拖了禅杖:“王爷,洒家去看看俺阿妹,就告辞了。”
九王爷挥挥手,也不挽留。
再说花溶,盯着桌子上的盒子,完全乱了方寸。许才之虽然走了,但这个盒子却坚决留下,仿佛自己收了谁的文定,左右为难。
自从逃离秦大王的魔掌后,她就再无心婚姻,只梦想的是学了武艺防身,不再受人欺侮,这些年在种家庄训练庄户,安排营生,自家养活自家,并没成为米虫。没想到怀了一腔壮志来这军营后,不但杀敌无门,反倒有沦为小妾的命运,顿感天下之大,却实在是没有一个女子的容身之地。
正在苦闷,忽听传鲁达来访。
她大喜过望,立刻迎出去:“鲁大哥,你来啦。”
鲁达呵呵笑着,放下禅杖,花溶早倒上茶水,他大大地喝了几碗,才道:“阿妹,在这里可还习惯?”
花溶这些年得他照顾,知他光明磊落,有事向来不瞒他,摇摇头,很是失落,低声道:“鲁大哥,我在这里无所事事。我想回种家庄去。”
“这里可是不便?”
花溶将九王爷提亲要自己做妾的事情大略讲了一下,鲁达沉吟半晌,摇摇头,显然也对九王爷的提议不以为然,心想,这鸟王爷倒好盘算,阿妹这等的女子给他做妾,岂不糟蹋了?
花溶心下无主,正要听他的主意,却见他摇摇头:“阿妹,种家庄万万回不得。你认识什么秦大王不?他到了种家庄找你。”
花溶大吃一惊,这个海盗怎么找到陆地上来了?这么多年,他为什么还不死心,要天涯海角苦苦相逼?
她急道:“秦大王现在哪里?”
“洒家来相州前,曾在种家庄外五十里地的茶肆和他交手。他带了二十余人,扮做商旅模样,带路的正是早前寻上种家庄的那个喽啰。”
想也是李兴回去带了这伙瘟神前来。
秦大王残忍狡狯,虽说到了陆地势力不足为惧,但他既已寻上门来,肯定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现在是前有九王爷,后有秦大王,连种家庄的退路都没有了,心下更是凄惶,也不知该去向何方。最信赖的弟弟岳鹏举又领兵在外,一时也没个可以商量的人。
鲁达见她面孔发白,立刻明白她绝非如秦大王口称是他“老婆”,而且,绝不愿意和秦大王照面。
“阿妹,你不用怕这厮,他若寻你麻烦,洒家料理了就是了。”
她摇摇头,恨恨道:“我倒不是怕他,只是这一生也不愿再见他一面了。也罢,既然他自己寻上门来,今非昔比,我自不会怕他。”
鲁达见她虽是强行振作精神,终一介女子,又没亲没故,要托赖九王爷照顾,除非真的给他做妾。他眉头一皱,忽道:“阿妹,俺老家有个庄子,如今只得一老管家看着,有二三十亩薄田,给佃户租种。虽说生活清苦,倒也清净,不知你愿不愿去?”鲁达江湖奔波,快意恩仇,自是不耐回乡下久居。考虑到花溶的武艺足以防身,也不怕寻常乡下惫赖少年欺侮于她,是以有此提议。
花溶但求先有落脚之地,喜道:“谢谢鲁大哥。要去的,真真是太好了。”
“呵呵,洒家自己都十年八年不曾回过,只不知你一个人住在哪里害不害怕。”
“不怕不怕,我自己能防身。”
“既然如此,洒家就先送你回去。”
“我这就寻了时机辞别九王爷。”
鲁达寻思她因为拒婚,现在去请辞,只怕有些尴尬,就道:“阿妹,待洒家去给你找个借口,你就不用出面了。”
花溶摇摇头,九王爷终究于己有恩,平素照顾周到毫无失礼之处,自己纵然不嫁他,也不必让他不好受。就道:“鲁大哥,还是我自己去说吧。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好,洒家在相州城外等你。你可见机行事,不宜操之过急。洒家也没什么急事,可以多等你几天。”鲁达还存了份心思,怕秦大王一路追到相州,心想,若遇上那伙强盗,就先替她打发了,免得再生事端。
“嗯。等辞别九王爷,我就来找你。”
两人约定了见面地点,鲁达告辞,花溶枯坐半晌,寻思找个什么合情合理的借口向九王爷告辞。可是,思来想去,也没个计较,如此,一日飞快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晨练归来,竟然瞧见九王爷就在不远处。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其他原因,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行了礼。
九王爷见她紧身衣服,黑色小蛮靴,梅兰之姿,冰霜之质,葱白样的一双手,挽弓宜,提笔也宜,原本足足十分的容貌,更是每见一次,都有令人欣喜的不同美丽呈现出来,心里一荡,只想,如此的一个女子,自己总要留在身边才不枉一生。
“这些天,小王忙碌,也没照顾于你,一切起居可还习惯?”
“谢王爷,一切都很好。”
“那你就安心留下吧。”
花溶踌躇一下,还是再行一礼:“多谢王爷厚意,花溶呆在军营无所事事,也甚是不便,想向王爷请辞,还请王爷恩准……”
九王爷吃了一惊,心道,只怕是许才之那番提亲吓着了她,如今种家没落,乱世纷纭,她一孤身女子,还能去到哪里?又见她说这一番话时,神色不安,眼神凄苦,很是怜惜,立刻道:“姑娘可是为许才之所言之事烦恼?那非小王本意,而是许才之自作主张,还请姑娘不必介怀,放心住下,否则,小王终是不安……”他顿了顿又道:“如今小王帐下正是用人之际,姑娘箭法高妙,打算委屈姑娘进驻大营做一名侍卫,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在军营,服从命令就是天职,花溶听得是要自己去保护他而不是嫁给他,大大松了口气,立刻道:“花溶必将竭尽全力保护王爷安全,谢王爷信任。”
九王爷本人文武全才,武艺远胜花溶,原也不是真的要她做什么“侍卫”,只求先有个什么理由留下她。见她答应,也暗自松了口气,只要她不离开,以后慢慢知晓自己心意,绝无嫌弃她出身之理,那时,再向她提亲也不迟。
却说鲁达在相州城里寻了家小店住下,就到郊外的那条必经之路晃悠,严防秦大王这厮率人闯进来。
秦大王只带20余人,相州大营有几万大军,谅他也做不了什么手脚,但要让他发现花溶行踪,寻机骚扰总不是什么好事,但想,不如找机会结果了这厮,以绝后患。
但是过得三五日,秦大王依旧没有踪影,倒是花溶寻来,说自己要留下做九王爷的侍卫。鲁达一听,便知那鸟王爷是托辞,花溶自然也明白,但心里也早有打算,现在时局维艰,九王爷也不可能常驻相州,等过了这些日子,自己再找个什么理由离开就是了。
鲁达嘱她几句,告诉了老家的详细地址,正要走,又记得提醒她:“阿妹,这些天,秦大王并未来相州城,你在大营,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要小心行事,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谢鲁大哥,我理会得。”
辞别鲁达,花溶很是惆怅,如今又一个人呆在相州,九王爷那里有些尴尬,再遇上秦大王更是郁闷,只盼着岳鹏举快点回来,好有个可以分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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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一行被鲁达甩下后,一路南下,但见情况越来越危急,自己一行人很是惹眼,就改变了策略,将二十余人分散,先后潜入相州城,再做打算。
秦大王率了两名最为贴身的喽啰留在最后。这天,路过一小城,听得前方鼓噪,说是新任秉义郎大人率军大败一支来犯金军。朝廷贫弱,许久没有听到过胜利的消息,这一胜利令大家很是振奋,无不奔走相告。
秦大王混在人群里,心想,这秉义郎是何等样人?比朝廷的草包倒要好些,居然还能取胜,也不知是不是侥幸胜利。
一支队伍开拔过来,纪律十分严明,可见带军的人平素治军很是有方。当看到领头骑着卷毛大白马的年轻军官时,秦大王几乎忍不住叫了起来,这小子可不正是岳鹏举?
当年的小子早已变成了大小伙子,拿一把丈八尺长枪,很是威风。
他恨不得立刻冲出人群将他揪下马,问问花溶的下落,但见他率领的那支军队,还是强行忍住,立刻率了喽啰,尾随众人,见他们正是往相州而去。
在相州城大营里,九王爷得报大捷,喜出望外,亲自出城迎接众人。
岳鹏举一下马,就看到九王爷旁边一队侍卫中着男装的花溶,简直喜出望外,向九王爷行礼后,正要招呼她,却见她悄悄眨眨眼睛,示意他稍后再说。
他见姐姐满面笑容,也不多说,只跟在九王爷身边,却忍不住不时瞧她一眼。
回到大营,论功行赏。
九王爷大喜:“鹏举,国有良才,中兴有望了。本王赐你黄金100两,锦缎10匹,并歌姬两名……”
岳鹏举急道:“谢王爷,歌姬还是赏给其他有功将士吧。”
九王爷大笑道:“你尚未成家,有一二姬妾伺候也是应该的。”
他慨然道:“金贼未灭,何以家为?多谢王爷厚意,个人私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九王爷见他如此,很是高兴,当即将两名歌姬赏赐给了其他将士。
花溶在一边,一直笑眯眯的,仿佛比他还高兴,只想,弟弟长大了,真正成为顶天立地的汉子了。第一次,仿佛面对的是一个男子,而不是当初的小孩子了。
这一夜,宴饮一番,众将按照惯例,去相州城的青楼**。
当兵三年,母猪也当貂蝉,得胜后,**已经成为众将士之间一个公开的秘密,谁也不以为意。
众将去拉岳鹏举,才发现他早已没了人影,每次这种时候,他都不在,一次也没有参加过。大家********,也就不再去叫他了。
花溶回到屋子,看看天色还不太晚,很是兴奋,却又遗憾,今天人非常多,自己连话也没跟鹏举说上几句,也不知他能停留多久。
正想着,忽听岳鹏举来访。
她欢喜地高声道:“快进来。”
岳鹏举见她似乎早就等着自己,也自高兴,心不知怎地,一进门就砰砰直跳,只瞧得她一眼,就低下头,看着别处,慢慢道:“姐姐,你这些日子好不好?”
“还好。鹏举,他们都出去玩乐,你怎么没去?”
岳鹏举涨红了脸:“姐姐,我从来不去的。”
“嗯,这才是好男儿。”花溶异常开心,从小到大所识之人,除了自己的穷秀才父亲外,那些稍有钱财权势的亲戚,无不三妻四妾,狎妓、逛窑子是寻常事,见岳鹏举年纪轻轻,虽在军营,却异常克制,洁身自好,心里很是安慰。
花溶去将屋子里,九王爷平素派人送来的一些干果、小吃全拿来摆在桌上,待要招呼他吃,但见他手上拿一样东西,问他:“鹏举,你拿的什么?”
岳鹏举这才想起来,立刻将一小块黄澄澄的金子递过来。历次作战得到的赏赐,他总是分文不留分给众将士,这一次得到的100两黄金,也全部分给属下,因惦记花溶寄人篱下,就留下五两,带给她。也不知从哪一天起,就意识到,她孤苦一人,无依无靠,自己一定要照顾她,让她生活安乐。
花溶拿着金子看看,笑起来,很是意外:“呵呵,我不需要钱。”
“姐姐,拿着吧,现在乱世,铁钱买不到什么东西了,如果离开相州,你会用得着的。”
这倒是真的,本朝通用的是铁钱,但铁钱很重购买力又不强,乱世凋敝,物资奇缺,用黄金买东西,自然要好得多。
除了种家庄的生活,生平第一次收下男子的钱财,仿佛是养家的费用,花溶心里一阵温暖,嫣然一笑:“以后,你都养着姐姐么?”
他认认真真地点头:“嗯。我们一直没有家,等时局稍微稳定一点,我去寻一个安静地方买栋小屋,姐姐就不用东奔西走了。”
花溶本是随口一问,但见他回答得如此认真,绝非信口敷衍,很是感动,一时倒说不出什么,听得泡茶的水咕噜噜开了,就给他倒一杯茶:“你喝喝这个,看好不好喝?”
岳鹏举多年戎马生涯,现在如此安静地两人对坐,但见她素手烹茶,心里又是一跳,接过茶一口喝干了,说不上什么滋味,急忙把茶杯放在桌上,但觉得仿佛是梦里无数次渴望过的家的感觉,温暖而又平静。
花溶没发现他的异样,微笑着问他:“鹏举,你这些年在外,无人照顾,也该成家立业了,九王爷赏赐你歌姬,怎么不要?”
本朝法定结婚年龄为男子十五岁,女子十四岁,岳鹏举快20岁了,他别无亲眷,花溶视他为亲弟弟,也曾为他考虑这个问题,但一来自己无力替他娶亲,二来他常年在外,现在因为军功,有些赏赐,是以就开始关心他的婚姻大计了。
岳鹏举听得她问,红了脸,只是摇头。
花溶以为他不好意思,再说赏赐歌姬做妾这种事情,她自己也是不以为然的,只道:“也罢,我弟弟文武全才,以后姐姐帮你留意着那些才貌出众的良家女子……”
岳鹏举忽道:“姐姐,你不用替我操心,这些事,也不急。”
“呵呵,也行,等杀退金贼再说。”
说到杀敌,岳鹏举精神就来了,两人谈论了一会儿外面的情况,花溶越听越是心惊,看样子,金军马上就要全线南下,岳鹏举的看法跟鲁达几乎完全一样。
“鹏举,你们什么时候再出发?”
“估计三天之后。”
只得三天停留?花溶甚是失望,心中的烦恼不讲憋着,讲了也没用,岳鹏举即将开拔,只徒让他担心而已。
岳鹏举见她神色不安,欲言又止,立刻道:“姐姐,你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这一问,花溶再也忍不住,低叹一声,把秦大王寻上门来的事情简要讲了一下,只九王爷提亲的事情没说,因为九王爷既然亲口说是许才之“自作主张”,短时间内,显然他不会再有什么举动的。
岳鹏举但听得秦大王居然还寻上门来,早已忍无可忍,怒道:“姐姐,别怕。我会打发他的。姐姐,你放心,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花溶心里一松,笑起来,柔声道:“嗯,有你在,我不怕。”
这一晚,也不知是不是和岳鹏举说出了忧心事的缘故,花溶睡得分外香甜。而岳鹏举却刚好和她相反,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他本来无牵无碍的一个人,但想起姐姐孤身在相州,又是女子,凡事多有不便,如此也不是长久之计。
第二天一早,他起床练习了一会儿枪法,吃了早饭,只向花溶说一声,就换了便装出去了。本来,秦大王既然已经上门,自然会找上来,但他却没有时间等他自己上门。他已经决定,在自己离开之前,一定要替姐姐把这件麻烦事情先解决了,躲避不是办法,就不如面对。
因为战争,相州城也失去了往日的繁华,但因为九王爷驻军于此,倒还带了几分气象,城里人来人往,人心惶惶,大家都在议论着金军南下的事情。
岳鹏举四处看看,大街小巷行下来,毫无秦大王的踪迹,虽说不大的一个城市,但要找一个人也并不是很轻易的事情。好在秦大王身材高大,要是在人群中,是很容易发现的。
到得傍晚,终于发现四个行迹很是诡异之人,其中一人依稀正是以前在海岛上见过的海盗李兴。
他立刻留了意,见那几人正匆匆往一家叫做“春来住”的青楼走去。秦大王会不会也在这里?
他没法跟上去,只暗中查探一番,就动身返回大营,打算明天再来查看。
旁边是一些店铺,他先进去买了一双小牛皮的靴子,又走得几步,前面是一个小摊,小贩殷勤地招呼他:“小哥,给娘子买支钗吧,很便宜的,只要30钱……”
他拿起小贩递过来的那支蝴蝶形状玉钗,栩栩如生,很是精致,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这种东西,但觉美丽无比,就买下一支,揣在怀里。
回去时,天色已晚,只见花溶正在门口张望,一见他,立刻笑道:“我正找你吃饭呢。”
他大步走过去,将靴子和玉钗递给花溶:“姐姐,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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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探头一看,果然,前面的教场上,一个人正在射箭。
那个人影背对着自己,一身劲装,挽弓搭箭,他想,这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待得再看几眼,忽然发现那个背影那么娇小,很是眼熟。
这时,陆陆续续已经有不少人往教场而来,都是特别勤奋的一些士兵,想在战场是出人头地,所以倍加努力。
秦大王心里一动,跟在他们身后,也往教场而去。因为已经收队,领队的人也没太注意,只大声喝斥几句,早饭时间要准时回去,不然没得吃云云,就离开了。秦大王一喜,加快脚步,走到前面的一棵白杨树下,刚停下脚步,只听得又是“嗖”的一声,挽弓的人转了个身,一箭射中教场上的靶心。她如此射法,几乎等同于蒙面而射,秦大王暗赞一声:好一个百步穿杨。
射箭的人仿佛也很满意自己的成绩,放下弓箭,与此同时,秦大王已经完全看清楚了那一大半的侧脸,莹白如玉,一排睫毛长长地覆盖住眼帘,因为专注,所以,一动不动。
一颗心仿佛已经滚出了胸腔,他几乎脱口而出:“丫头……”
可是,他立刻生生忍住了,因为一个手拿长枪的男子从侧翼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显然也是刚晨练了,额上都是汗水。
男子宽肩细腰,魁梧健壮,浑身上下都是青年人那种无可抑制的朝气蓬勃,只眉眼之间,隐隐透露出一份年轻人所罕有的坚毅持重。
然后,秦大王见到射箭的女子,微微转身,这一下,终于完全看清楚了她的面容,眉眼盈盈,脸上一抹健美的红晕,袅娜身段处,早已非当年那个青涩的毛丫头模样,而是一个成熟妩媚的女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夺人心魄的灿烂光华,仿佛一颗夜明珠,刚刚从匣子里取出来,温润生香。
丫头,丫头!
秦大王但觉心里“咚”的一声,仿佛谁猛地丢了一块石头进去,激起一千层的涟漪,喉头一阵干燥,心内一阵酸楚,又是狂喜无限:丫头,她不但还活着,而且娇美更胜往昔三分,再也不是那个畏畏缩缩,柔弱楚楚的小丫头了。
腿一迈出,自动自发地就要跑过去,抱住她就带回家,好好怜爱一番,这可是自己拜过天地,洞房花烛过的老婆呀。
他刚走得几步,一个人横在他面前,怒目道:“秦三,找了你好久,快去训练……”
他一看,正是自己贿赂的那名侍卫李铎,立刻意识到是哪里出了问题,便不再往前,低声道:“怎么了?”
李铎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出了点事情,赶快离开这里……”
秦大王心急如焚,一阵权衡,自己此刻冲出去,肯定是打草惊蛇,他亲眼见识过岳鹏举的勇猛,而且是九王爷的大营,有数万大军,如果这次失手,只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带走花溶了。他定定神,立刻跟着李铎就走,一边走,一边听得岳鹏举的声音:“姐姐……”
然后,隐隐是花溶柔细的声音,温和、亲切:“鹏举……”
他不由得回过头去,只见花溶正面对面地和岳鹏举说话,脸上、眼中,是那种丝毫也不掩饰的温柔,仿佛在海岛上一般,岳鹏举伸了手,一拂,仿佛是轻轻掸掉她发丝上的一片落叶,两人的举止无比亲昵……
这一刻,才那么明显地意识到,岳鹏举,对他的“姐姐”,绝非那种普通的姐弟情谊,当年海岛上的小少年,已经变成一个大男人了。花溶站在他面前,整整矮了一头,看起来倒像他的妹妹一般。
再看二人,真是郎才女貌,无比般配。这个念头一起,如一条毒蜈蚣钻进了心里,又酸又妒,恨得咬牙切齿:臭小子,当初在海岛上,老子就该杀了你。
他不愿就此离开,急忙道:“李铎,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刺客混进了大营……”
“哦?”
他一惊,只听得几个声音从左中右几个方向传来,然后是一连串的脚步声,穿着甲胄的卫士往大营跑去。
一个卫士看到了李铎,立刻跑上来:“李大人……”
“快,大家快去保护王爷。”
“是。”
众人掉转头,往一个方向而去,秦大王心念一转,混乱关头,岂不是天赐的好时机?立刻换了方向就往刚才花溶射箭的那片场地跑去……
花溶和岳鹏举也已经听到了混乱的声音,岳鹏举道声“不好”,拉了花溶:“姐姐,你跟着我……”
“好的,快去看看九王爷。不,不用去大营,九王爷每天早晨不在那里,他在另一个地方晨练……”
“好的。”
姐弟二人匆忙往前跑去,混乱中,秦大王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但见得前面窈窕的身影,矫健如一头奔跑的小鹿,心里更是如钟鼓在擂。
花溶和岳鹏举根本不知道已经被盯上,只顾匆忙往校场的一角跑,中途,只听得“嗖”的一声,几枚暗器往前方而来的人身上打去,岳鹏举反应甚快,飞身上前,长枪横扫,挥舞得水泼不进,只听得叮当几声暗器坠地,他掉转枪头一掷,只听得旁边的树林里传来一声低低惨叫。
几名卫士抢上,地上躺着一名黑衣紧身人,已经气绝身亡,看面容,正是金人。
被袭击的正是九王爷,在他身后,跟着几名护卫,每个人都神情仓促,显然混进来的刺客不少,好在护卫大军已经赶到,众人无不松了口气。
岳鹏举躬身行礼:“救驾来迟,王爷赎罪。”
九王爷沉声道:“这里不是说话处,你们随我来。”
众人护拥着九王爷走进帅府大营,九王爷坐了,喝了一口压惊的茶,许才之从门外匆忙进来:“禀报王爷,又抓获一名刺客,死了两人,其余均已逃走,全是金国刺客……”
紧接着,又一信兵飞奔进来,浑身是伤,递上密函:“王爷,紧急军情……”话一说完,几乎瘫倒在地。
九王爷立刻命人带他下去疗伤,打开火漆密封,一看,面色大变,倏地站起来。
花溶从未见过他这种惊惶的神色,其他人更是不敢做声,好一会儿,九王爷才下令:“岳鹏举,你马上带兵出发,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遵命。”
九王爷在一边调兵遣将,大家都已明白,金国已经直扑京城,现在朝中全是议和的声音,没有任何有效的抵抗,导致金军畅通无阻地杀来,目前,已经驻扎在京城外五十里,团团围住了京畿。
朝廷立刻派出求和使者,金军开了天价,要朝廷支付,否则,就纵兵入城。
众将领命而去,岳鹏举看看花溶,本来是要带着姐姐一起走,谁想事出突然,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连一刻都不敢耽误。他又惊又急,花溶知他心意,现在情况如此危急,如何敢稍误片刻?立刻道:“鹏举,快快启程,什么都不要担心……”
九王爷这才想起,他们姐弟俩连告辞时间都没有,道:“鹏举,你放心,本王会照顾好你姐姐的……”
“谢王爷。”
时间已到,岳鹏举但见姐姐眼神一闪,他姐弟心意相通,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不敢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诺大的帅府,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九王爷遣退左右,花溶知他必是有要事吩咐,趋前行了一礼:“王爷,花溶愿效犬马之劳。”
“此行太过危险,你不适合……”
“王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花溶来投靠于您,并非是为了苟安在您羽翼之下。花溶本领虽微,也求能尽力而为,报答王爷万一……”
九王爷见她态度坚决,转念一想,花溶谨慎,本领也很不错,而且这件事,一定得是心腹死士才行,衡量一番,再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他压低了声音:“京城告急,必将不保。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但求保全我父皇母妃,还有一滴骨血……”
花溶何等聪明之人,早已得知,九王爷并不受皇帝重视,一干皇子,唯有他被派上战场。所谓“父皇母妃”自然有人保护,只九王爷一门家眷,王妃和两名侧妃以及一子五女,无人看顾。大难当头,九王爷最渴望的自然是要保住自己的儿子。
“王爷,如若信得过花溶,花溶即刻启程,潜入京城,必将竭尽全力将王妃母子平安带出来……”
“好,本王为你精选50名好手,由许才之配合你。”
“王爷,许才之跟随您多时,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您的安全更重要。”
“许才之熟悉京城的情况,你二人是我最信任之人,此事就交给你们了。”
“遵命,王爷务必保重。”
“放心,几名金国刺客,我还不放在眼里,现在帅府又加强了巡逻。只你们一路要多加小心,万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遵命。”
九王爷密嘱一番,又给她一份皇宫的详细地图。花溶牢记要点,揣了地图,正要告退,九王爷又叫住她:“此行千难万险,你也要多加保重,如若无可奈何,只求能保全小王子……”
京城危急,皇家血脉必然重于一切,花溶肃然道:“遵命。”
九王爷神情很是疲倦,坐在大椅子上,面色很是憔悴。花溶知他还有更重要事情要考虑,也不再多问,立刻告退,奔向自己房间,稍作整理,换了一身劲装,挽了弓箭,出来时,许才之已经率人等在门口,众人上马,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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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秦大王,一直混在一群士兵里,先见岳鹏举率众而去,随即又听得京城告急,心想,真是天助我也,去了岳鹏举这个大钉子,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趁了混乱,装作巡逻的侍卫,等了许久,又见花溶从帅府出来,直奔校场外的一栋小院,马上明白,她一定是住在那栋小院。
佳人在侧,但刚经历了刺客事件,警备森严,他不敢稍有差池,只盯着那个地方,打定主意,趁黑去劫人。
只过得一炷香时间,但见花溶匆忙出来,翻身上马,率了一队精锐而去。花溶等人走的是侧门,他更是好奇,花溶这是去干什么?
一转念,如果花溶离开了帅府,简直就是手到擒来。这一喜,非同小可,正要设法溜走,却见巡逻队长走来,厉声吩咐:“大家提高警惕,加强巡逻范围,再有任何意外,小心脑袋……”
秦大王就等着他这句“扩大巡逻范围”,待他一走,立刻拿了长枪大模大样往前面走去,装着十分卖力的样子。他一走到树林边,趁人不备,闪身就进了密林,加快脚步,直奔矮墙。矮墙边,也有巡逻的士兵,秦大王正思虑如何杀死他,越墙出去,却见李铎匆忙而来:“秦三,换班了……”
原来,军营正在追查刺客,怕还有埋伏,秦大王面生,李铎得他重贿,但终究不明他的来路,怕惹祸上身,立刻就决定将这个瘟神送走再说。
秦大王正是求之不得,得李铎带领,顺利出了帅府,一出去,早有等候在暗处的李兴等人迎上来,“大王,埋伏在左侧的兄弟们得知消息,见夫人随一队人马,从南门出发了……”
“立即追上去,哈哈,机会来了。”
秦大王纵身上马:“李兴、张石随我出发,其他人断后,保持一定距离,千万不要被人发现我们的行踪。”
“遵命。”
众人领命,李兴有些疑惑:“大王,离了相州,一路兵荒马乱,夫人只带了50兵马,我们不如趁乱劫杀,直接将夫人带走,岂不更好?”
秦大王摇摇头:“哈哈,你懂什么?丫头和那个奴才神神秘秘的,也不知此行有什么重要事情。她脾气倔强,我要是阻挠了她,肯定又不高兴,老子跟在她身后看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若是用得着,就帮她一把。等她完成了,就带她欢欢喜喜地离开,岂不更好?”
“大王英明,如此,夫人当可死心塌地。”
秦大王甚是得意:“不瞒你们,老子也想见识见识她的本领,哈哈哈,你们还不知道,夫人已经今非昔比,老子亲眼见识了她百步穿杨的本领,到时,也让你们开开眼界,知道夫人是天下第一美人……”
花溶逃跑,众所周知,大家见这海盗头子,居然要“攻心为上”,一个劲地自吹自擂,一个个都不以为然,却又不敢反驳。
一路娇妻随行,秦大王得意洋洋,一马当先就追了上去,仿佛下一刻,佳人就会软玉温香抱个满怀了。
许才之是识途老马,率领众人走了一条很偏僻的小路,一路往京城赶去。到北郊树林时,只听得后面马蹄声得得的,一骑快马追上来,花溶勒马回头,只见追上来的年轻人正是岳鹏举的下属杨再兴,也是岳鹏举很好的朋友,剿匪的时候,花溶就见过他,也是那批敢死队的成员之一。
花溶立刻勒马,对许才之道:“许大人,我和杨兄弟说几句话就来。”
“好的。”
花溶本来就担心,自己此次奉命去京城,事出突然,又来不及通知岳鹏举,如果姐弟二人就此天南海北,真不知相见何时了,见杨再兴追上来,很是高兴:“是鹏举叫你来的么?”
“是,姐姐。”杨再兴很是恭敬,也随了岳鹏举叫她姐姐,“岳大哥出发匆忙,来不及跟你辞行,他叫我回来看看,怕你有什么危险。”
“辛苦你了。你转告他,我此去京城,一切安好,叫他不用挂怀。”
“是。”
杨再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金子,恭敬递过去:“岳大哥的赏赐都分给了兄弟们,他本人再无私蓄,这一块金子我代他给你,一路做盘缠……”
花溶眼角有些湿润,岳鹏举出发仓促不及辞行,又担心着自己,显然是借了杨再兴的金子。
许才之带了足够的盘缠,但她不愿让岳鹏举担心,高高兴兴地接了金子:“你告诉鹏举,我此行没有任何危险,叫他放心杀敌。你回去吧,不然掉队远了追不上……”
“是。”
送走杨再兴,花溶纵马追上许才之,这时,埋伏在路边树林的秦大王和两名随从才跳出来,看着杨再兴已经一骑绝尘,秦大王心里很是不爽,岳鹏举这小子,有事没事给花溶送什么金子?弄得跟养家的男人似的,自己的老婆,干嘛要他养?
他啐了一口,恨恨道:“岳鹏举,再叫老子看到你,一定杀了你这个小兔崽子。”
深秋萧瑟,通往京城的沿途村庄,一片破败,民不聊生。
因怕引人注目,众人改为昼伏夜出,马裹蹄、口衔片,一点也不发出声音来。越近京城,众人越是小心,花溶和许才之商量后,将50人分为三组,约好了接头的地点,分别往京城进发。
这天傍晚,众人到达了一个小城,明天再行一日,就可到京。前面不到一百里远,驻扎着金军,四处掳掠,五十里外的宋国守兵,正是小种经略将军,因其能征善战,暂护住了这一片的安宁。饶是如此,城里依旧十分萧条,十室九空。
花溶观察一番后,决定绕小路,也不进城,一路风餐露宿,只要过了前面的牛头山,明日即可到达京城。
前面是一片密林,夜黑风高,花溶低声道:“大家小心点。”
“是。”
刚穿过一半树林,就听到林中一声响箭,许才之沉声道:“不好,前面有金兵……”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竟是一支军队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从马蹄声来判断,这支队伍不足100人,但己方不过十八人,许才之立刻道:“花小姐,你率人前冲,我断后……”
花溶的心跳得快要蹦出来,却当机立断:“不用慌,他们的人也不多,我们要奔逃,就会被他们看出虚实……”
花溶看准一个方向,大喝一声“冲”,众人就往那个缺口处冲去。
那队人马正是绕道奔袭的金军,也以为是遇上了宋军,黑暗中辨不清人数多寡,只闻得一阵杀声,一队精锐挥舞刀枪杀将过来。
火把点燃,只见对方为首之人约莫三十来岁,头戴一顶金镶象鼻盔;旁插两根雉鸡尾。身穿大红织锦绣花袍,外罩黄金嵌就龙鳞甲;坐一匹四蹄点雪火龙驹,手拿着螭尾凤头金雀斧,相貌堂堂,英武勇猛,此人正是她和岳鹏举上次见过的金兀术。
金兀术挥舞金雀斧正下令众人合围,只听得“嗖”的一声,一箭就射向他的胸脯,他一个鹞子翻身,箭却如长了眼睛一般,一拐弯,正中那名举火把的金兵的咽喉,火把掉在地上,被他倒下来的身子一压,几乎就地熄灭。
金兀术这才醒悟,射箭之人正是要熄灭火把,他忍不住赞一声“好高明的箭法”,借着快要熄灭的火光一瞥,但见射箭之人眉目姣好,好生面熟,这下看得分明,竟是一名女子。
他大笑一声,举着金雀斧就冲过来,但是,已经迟了一步,火把已经完全熄灭,花溶等人分秒不差,立刻突破,只听得连续的惨呼,金军北角已被冲开一条口子,一队人马冲杀过去……
金兀术率众就追。
许才之一臂受了重创,可是,却不敢停下稍微包扎,花溶护在他身边,低声道:“许大人,还能支撑不?”
“不碍事,不用管我,赶快摆脱这群追兵。”
花溶答应着,她自小在这一带长大,父亲好游玩,曾带她在京城百十里方圆走遍,她很熟悉地形,眼见一轮弯月下移,断然勒马,正在思索,天空一片乌云罩来,完全遮住了月亮,她大喜过望,低喝一声,一马当先,往前面的分岔路口冲去,众人紧紧跟在她身后。
一片乌云当头罩下,密林一片漆黑,金兀术喝令一声,众人停下,待得乌云散去,那一行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为首的金军停下来:“四太子,还追不追?”
“穷寇莫追。他们看样子是往京城而去。简翎,你这几天派人打听一下,看京城内外,有谁家千金善于骑射,有消息立刻回报于我……”
叫简翎的军官疑惑道:“打听这干什么?”
“蠢才,你们难道没发现刚刚那个神箭手是女子?”
简翎大惊:“小人没看清楚,怎么会是女子?”
“本王已经见过她两次了,绝不会看错。”
“南朝娘们不都是娇软无力?怎么会有女子上战场?”
金兀术哈哈大笑起来:“宋国居然还有这样的女子,小王真真算见识了。”
“金国马上要踏平开封,到时,叫宋国交出这个女子不就行了吗?”
“好,你们先打听清楚她的身份,待得城破之日,就在宗室女子名单中再加一个。”
“遵命。”简翎笑道,“这小娘们好生厉害,杀了我们这么多弟兄,城破之日,就抓了她给四太子做小妾,让四太子好生调教调教,才知道我们大金国男人的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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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一昏庸之躯原本万死不足,但却要连累天下人了。
这一路,非常顺利地出了皇宫,来到约定的“樊楼”。樊楼是开封很著名的酒楼,里面三教九流,无所不包,繁华异常。本朝经济十分发达,虽然金兵肆虐,但城里依旧鲜花若锦、烈火烹油,不少混迹在此的金兵奸细,更是看得口水滴答,消息一汇聚于金兵统帅,更加剧了他们进犯的野心。
许才之已经等在樊楼,见到花溶,很是高兴,压低了声音:“见到没有?”
花溶点点头:“三日后,东华门见。”
许才之大喜,立刻吩咐小二上酒菜,鲜鱼、嫩鸡、肥鲊、时新果子等,摆了满满一桌子,盛器则均是上好的银器。放果儿的碟子则是精美的钧窑。
二人累了这些日子,终于可以好好吃一顿,花溶也不客气,和许才之大吃大喝起来。这时,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一行人从二楼雅间下来。这群人皆士大夫打扮,宽衣大袍,举止低调。正是金兀术等人。
他不是此次南侵的主帅,却担负着收集情报的任务,一面观察地形,查探军情,一面欣赏宋国美景。
他随意看看熙熙攘攘的大堂,里面二十来张桌子,无一虚席,走道上,是一对唱小曲的父女,女子颇有几分颜色。
他暗自得意,这些饕餮宋人,尚不知道,最多要不了一个月,他们就再也不能过这样吃吃喝喝的奢华生活了,这天下,要收归金国囊中,从此,他们就都是金国的奴才了。
他的目光落在楼道下靠窗的地方,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只见那里坐着两名男子,其中年轻者,手拿一把如水并刀,在一盏钧瓷的莲花盘里,剖新果,只见那只手轻轻挥下,红色的果子一分为二……
红果子,纤细洁白的手,再看手的主人,脸堆三月娇花妩媚生,樱桃口浅晕微红,唯一双眼睛,顾盼之间,流露出和容貌完全相反的一股英武之气。南地男子俊秀,本就如妇人好女,但这个“男子”,他已经先后见过三次,此次看得分明,此人必为女子无疑。
他心下大喜,却不动声色地走出樊楼。
一出城门,他直奔驻扎的金兵大营。
大营里,两名士兵恭敬行礼:“四太子……”
“盖天大王在么?”
“正在和众将商议军情。小人替您通报。”
侍卫刚进去通报,里面的会议已经结束,七八名金兵高级将领陆续出来,一个个和年轻的四太子招呼,随后,一个约近四十的男子走出来,哈哈大笑:“四弟,你来了?”
“大哥喜形于色,最近又有什么好事?”
“哈哈哈,我大金****已经强渡黄河,四面逼近,破开封指日可待。四弟,等哥哥抓了宋国皇帝,让他当众叫咱两阿爹……”
“小弟对‘干儿子’没兴趣,只想看看,大哥列出的美女名单……”
“人不风流枉少年”盖天大王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宋国美女如云,这一次,一定让我们金国男人大展雄风,享受个够……”
兄弟俩边说边走进去,金兀术拿起案几上的一卷厚厚的单子,一看,好家伙,上面罗列了密密麻麻的女人名单,从皇帝的皇后、妃嫔到皇室公主、宗姬、命妇、文武百官的老婆、女儿甚至东京、开封的名妓……几乎无一例外,赫然全在里面。
“四弟,不出一个月,宋帝就会乖乖送上这些美女任我们享用……”
“大哥真有办法,怎么会得到如此详细的一份名单?”
“自然是内奸提供的。宋国要不是内奸如云,怎能如此轻易被我们围城?从朝臣到里面的太监,都有我们的人,所以,公主名单一个没漏,你看看,就连一岁的小娃儿也在列,这一次,要将宋家美女一网打尽……”
盖天大王洋洋得意,“之前,我听闻最著名的美女是李师师和天香公主,尤其是天香公主,尚未婚配,还是处女,我要上李师师和天香公主同时做我的小妾……哈哈哈……四弟,你也挑几个……”
金兀术摇摇头:“美女贵精不贵多。你这份名单虽然齐全,但我敢保证,我一定会在你的名单之外,找到一个更好的美女……”
“哦?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大家千金漏网了?”
“她不是大家千金。”
“开封百里内外的民间美女,我们也都抢得干干净净,怎么会有特好的美女我不知道?”
“我就跟你打个赌好不好?”
“如何赌法?”
“到时,我带一个美女到你面前,跟你的公主和李师师比较比较,若是你不心服口服,我就算输了。若是你服了,你就输了……”
“好好好,老弟,赌注是什么?”
“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你赢了,我也答应你一个条件;至于到底什么条件,到时想到再说。”
“一言为定。四弟,你那个美女叫什么名字?是哪家千金?”
“我不知道。一直没打听到她的确切消息。不过,我现在派人跟踪着她。”
“你连名字都不知道还敢跟我打赌?”
“我见过她三次了,她有两次差点射中我。”
“哦?原来是个凶悍的母大虫?”
“此言差矣,她美丽非常,又善于骑射,百发百中……”
盖天大王以为他在吹牛,不以为然:“四弟,南朝的娘们,都那个样子……”
金兀术大笑着:“她绝对不一样,不信,你就等着瞧好了。”
花溶和许才之从樊楼出来,走了几步,花溶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回头,街上都是过往行人,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但一种女子特有的直觉,她压低了声音:“许大人,有人跟踪我们。”
许才之机警,也早有感觉,此行身负重任,不敢闪失。正在这时,几骑快马远远驰来,横冲直撞,行人纷纷走避,一片混乱。
二人心思相同,趁机快步涌入人群,再穿过三条巷子,终于彻底将跟踪的人甩掉了。那一行跟踪之人正是金兀术的手下,见跟掉了,立刻追上去,但混乱之后,拥挤的大街上,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花溶不再去樊楼住宿,立刻和许才之去道观投奔。
道观大门敞开,人来人往,煞是热闹,正是郭真人召集的几千名男子,在准备“六甲法”。一众道士手忙脚乱地给这些壮丁分发衣服和馒头等吃食,这些壮汉,基本上都是开封、东京等地的无赖懒汉,听说郭真人招兵,有吃有喝,竞相来投。
何勇见二人进来,立刻道:“你们也来帮忙……”
二人只好被他抓去帮忙,花溶刚端出一筐馒头,一群壮汉一拥而上,哄抢不休,馒头倒在地上,筐子也被践踏得稀烂……她摇摇头,这些人,能打败金军?
再看念念有词,神神叨叨的郭真人,恨不得上去一刀结果了这个无赖神汉,君昏臣奸,看来,国家真的气数已尽,亡国之祸,迫在眉睫了。
黄昏时,这些懒汉终于被安顿在空旷的大院里,何勇累得腰酸背疼,大喊吃不消。正要去睡觉,许才之和花溶拉住他,许才之压低了声音:“你师父正要带领这群人去作战?”
何勇当他问了一个白痴问题:“当然了。这还有假?”
花溶很是气愤:“这些人怎么能战?”
“我师父会念咒语。”
“那是骗人的把戏。”
“骗人?朝廷军比这些懒汉还不如。再说,还可以得到一笔比军饷还多的赏赐……”
果然是为了钱。
花溶愤怒异常,正待要说,何术已经转身走了:“你们快去歇着,不要多管闲事了。”
二人怏怏地各自回到房间,花溶推开窗子,看门外的花木扶苏,心上的忧惧越来越加剧,只担心岳鹏举他们在外苦战,单凭一己之力,早已无力回天了。
却说岳鹏举率部刚到沱河,闻听重要关口真定已经被金兵所占。他立刻率领部将赶去增援。金兵分两大路进攻,每路下又分两路,围攻开封的遭到激烈反抗,片刻之间尚不能破城,但绕道黄河的,却一路顺风顺水,一旦真定陷落,围开封府的金兵,就再无顾忌,一定会强行攻城。
岳鹏举深知其中厉害,不顾金兵的凶猛攻势,苦战半月,粮尽援绝。杨再兴等劝他突围而走,他也不答应。当天夜半下大雪,他命敢死士卒300人突袭敌营,致敌军自乱,互相攻杀,金兵主将竟被刺死,金兵尽退。
战后,正在清点战利品,却得报,金兵5万人马,一路绕道,南北夹击,全面往开封方向奔去。岳鹏举当机立断,正要率众袭击,朝廷任命的大将已经赶到,说朝廷正在议和,岳鹏举的这场胜利,令金军大怒,要他将残余的1000余名敢死战士归入其营,原地驻守,不许追击。
岳鹏举出离愤怒,和守将一番争执,守将以忤逆上司为名,将他逐出军营。
这一晚,风雪大作,他只骑自己那匹白马,拿了长枪,单身出营。看着夜晚白茫茫的一片天空,他勒住马,前途茫茫,眼下,就先找到姐姐再说。
他轻挥马鞭,急速往京城方向而去。
在城外寄了马,跟着一个买柴的老头混进城去,只见城里还是热闹非凡,唱曲的、买糖葫芦的、吃吃喝喝的,似乎没有预感到城外的屠刀,已经挥舞着伸进来了。
岳鹏举来到“樊楼”,因为杨再兴告诉他,花溶他们到京后,会先寄宿“樊楼”,但寻了一圈,却没有花溶等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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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寻思,一定是生了变化,立刻就出门,暗中寻访。
路过一家叫做“庆云楼”的饭馆时,但听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他深知花溶不可能住在这样喧哗的地方,正要快步走过,却见到一个大汉急匆匆的饭店门口出来,那个大汉,他可是熟悉得很,正是秦大王。
秦大王居然追到京城来了?
他心里一紧,姐姐莫不是被他抓住了?
他侧身一边,但见秦大王在前,两名亲随其后,三人往前面的一条巷子而去。他悄然跟上,跟了约莫两三里路,只见前面是一条繁华的茶肆,并无任何稀奇之处。这时,秦大王等已经停下,慢慢换了方向,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岳鹏举心思谨慎,见他如此,情知必有蹊跷,果然,只得片刻功夫,三五士子信步而来,都是文人书生装束,只中间之人,长身玉立,手拿折扇,锦衣丽服,神态风流。
他心里一震,这个人好生面熟,正是自己曾碰过面的一名金将,金兀术。
金国的将领竟然如此大摇大摆地出没于宋国的京城!
金兀术是当今金主的第四子,自小喜爱汉学,有汉族博学师傅施教,因此,较之其他几个兄弟,他的服饰举止、言谈风格,倒更像宋国士子。他本非此次南侵的主力,因为年轻,还在历练阶段,便主动请缨便装南下,一是负责刺探宋国情报;一是游山玩水见识南朝风土人情。
最近金军围城,风声很紧,搜查很严格,但金兀术艺高人胆大,加上和当朝几名奸臣熟悉,有他们掩护,再加上他一口流利的汉语,稍微一乔装,便和寻常富家公子无异,得以大摇大摆在开封闲庭信步。
岳鹏举一认出他,震骇不已,情况如此危急,金兵主将居然还能随意进出,堂堂皇都,还有什么屏障可言?
眼看秦大王已经迎向金兀术,岳鹏举立刻在旁边的茶肆坐下,茶博士掺了茶水,他喝一口,目光只盯着那个地方。
再说秦大王追到京城后,就彻底失去了花溶的下落,寻找数日,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他不信,人在京城会插翅而飞,分散了部众明察暗访。
花溶没找到,却无意中发现那天会过面的一名金军将领居住在城里最好的“樊楼”,听小曲,吟诗词,跟本朝文人一般无二。
他并不知道此人正是金兀术,只恼恨这厮阻挡自己一程,才使得自己跟掉了花溶,因此,暗中见他外出,便悄悄追上去,想趁机结果了这厮。
金兀术十分机警,早已感觉到自己被人盯上,这是宋都,自己身份一旦暴露,不但危险重重,还有可能被抓为人质。
他身边虽然只得三四亲随,但一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精良武士,也不慌乱,几步绕过繁华地段,往一河边而去。
秦大王哪肯罢休?三几步绕上就围住了他,呵呵笑道:“兀那金贼,你好生大胆,居然敢在我京城闲逛,先吃俺一刀……”
话音未落,他挥舞大刀就冲上来。
金兀术立刻挥刀迎战,几名属下也在穷巷里混战起来。
战得几个回合,金兀术立刻明白这糙汉力大无穷,今天自己等人是占不了便宜,吹一声口哨,撤招就跑……
秦大王猛追上去,此时不知从哪里冲出一群乱兵,扰攘一番,待秦大王回过神,金兀术等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
他又追得一程,哪里还有金兀术丝毫人影?
蓦然回头,忽见一名年轻人横在眼前。
这个年轻人,器宇轩昂,眉目之间,依稀熟悉,他看得一眼,瞠目道:“岳鹏举,是你这个小兔崽子?”
这是从海上逃亡后,多年之间,二人第一次见面。
岳鹏举淡淡道:“秦大王,我找你很多次了,今天终于碰面了!”
秦大王喜出望外,伸手就去抓他:“小兔崽子,快说,我老婆在哪里?花溶呢?要是不说,老子今天宰了你……”
岳鹏举轻巧地闪开,沉声道:“秦大王,今天不是我们算账的时候,你可知道刚刚跟你打架的是谁?”
“老子管他是谁?老子是出来寻我老婆的……”
“此人是金国四太子金兀术!”
秦大王楞了一下,那油头粉面的小子竟然是如此人物?
“我今天无暇跟你算账,一定得先找到金兀术,擒获他……”
“小兔崽子,刚刚那群乱军明显是搅和,掩护他的,他有奸贼遮掩,你怎么能抓住他?”
岳鹏举暗赞这海盗头子粗中有细,刚刚他也看出来,那群乱军明显是金兀术的护兵,这些可是地道宋兵,装扮成无赖流浪汉,显然是宋国某高官派出的。
“金人围城,几次议和都谈不下,马上就要攻城了,秦大王,我现在无暇跟你算旧日恩怨,后会有期……”
他转身就走,秦大王哪肯罢休?追上去大声道:“花溶呢?”
“我不知道她的下落。”
“小兔崽子,你怎么会不知道?你骗谁?”
岳鹏举根本就不理他,加快脚步飞奔而去,秦大王追赶一阵,到了一条拥挤的街道,岳鹏举往人堆里一钻,几个卖糖葫芦的过来,杆子举得高高的,完全遮挡了他的背影。待秦大王钻过这群人阵时,岳鹏举早已无影无踪了。
秦大王这下更是确信花溶就在附近,他也看出这开封即将不保,只想快点找到花溶立刻带走,远离这是非之地,亡国奴的滋味可是不好受的。
再说金兀术摆脱了秦大王等人后,一到安全地带,乱军中为首的一个人悄然走上来,压低了声音:“四太子,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回秦大人府上吧……”
“小王理会得,秦勇,你们先撤去。”
“小人奉命保护您的安全……”
金兀术从怀里摸出一大锭金子递过去:“你们先走,小王自有分寸。”
金兀术出手阔绰,秦勇大喜,接过金子谢恩走了。
金兀术带领亲随们又闲逛得一阵,忽见前面一群道士走来。本朝道教十分兴旺,道士出没京城是很平常的事情,金兀术本来也没有特别留意,但再看几眼,只见一名道士旁边跟着一个好生面熟的男子。那人正是许才之,曾跟金兀术交手。
金兀术记性过人,虽然只得一眼,立刻认出此人正是那天和那个神秘女子在一起之人,压低声音讲了几句暗号,立刻分散了众人,他亲自悄悄尾随了众道士而去。
跟得一阵,果然见到前面一间简陋的茶肆处,坐着一个一身劲装的“男子”——正是花溶。只见她端着茶杯,手指在白色的茶盘之间,纤细修长,相应成色,抬起头四处看看,顾盼之间,眼波流动出一股极其美妙的色彩。
他的喉咙“咕”的一声,浑身都觉得燥热不安,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上这个女子。他看到许才之和这个女子讲了几句话,很快,二人就起身,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分散而去。
花溶落单,简直令他喜出望外,不假思索就跟了出去。
前面是一条非常僻静的林荫路,两边都是高大的树木,此时已是黄昏,寒风吹得呜呜的,花溶走得一程,忽然感到有点不安,立刻回头,只见自己身后两三丈远处,跟着一个男子。男子宽衣大袖,神态斯文,面容却好生熟悉,再看几眼,竟然是交手两次的那名金将。
她跑得几步,金兀术也加快了脚步。
她忽然停下,金兀术也立刻停下。
她心里又怕又急,也不知道金兀术带着多少人马,一转念,忽然嫣然一笑。金兀术此时已经距离她不过一丈距离,瞧得分明,只见这笑容如风吹桃花,雨打芭蕉,心魄一荡,嗫嚅道:“请问姑娘芳名……”
这个蛮子居然来问自己姓名。花溶暗笑,迅速取了弓,但因距离太近,一射之下立刻改变方向,横着将弓就向他打去。
美人刚刚还在微笑,下一刻就翻脸痛下辣手,金兀术躲闪不及,被这一扫,重重地打在左边肩膀上,一阵吃疼,跳开几步,犹在发呆:“姑娘,何故动怒……”
“狗金贼,你还敢混进我大宋都城?今天一定拿了你祭奠被你们杀害的千万大宋冤魂……”
金兀术立刻醒悟过来,自己和对方是势不两立的仇人,哈哈大笑着就避开了她再次的攻击,“是你宋朝君昏臣奸,生辰纲弄得天下怨声载道,民不聊生,不灭在我大金手上,也会灭在其他国家手上……”
“无耻奸贼,还这么多借口……”
“姑娘,看你如此才貌,又何必替昏君卖命?枉大宋自称雄兵百万,我们挥师南下时,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全是一群饭桶,否则,怎么会打到宋国京城?我劝你快快弃暗投明。实话告诉你吧,城破之日,这全城女子将一个不保,全部沦为金国奴婢,公主王妃,概莫能外……姑娘你还是早早出城为好……”
花溶情知他说的是实话,但听他口气如此嚣张,更是怒火烧心,手上加劲,全力像他攻去,心想,今天要杀了这个金将,也算大功一件,否则,任他大摇大摆地在京城行走,不知会探听多少军情、地形等情况而去……
她出手凌厉,但终是女子,力气差了一筹,她百步穿杨的本领又因为近距离发挥不出来,如此搏斗,根本不是金兀术对手,很快就不支了。
金兀术但见她气喘吁吁,花容失色,便只用了三成功力,本不想与她争斗,但情知若是放她逃了,又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人,只谈笑风生:“姑娘,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就放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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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兀术骑的马是金国数一数二的良马,竟有灵性一般,前蹄飞起纵身一跃,自动避开了这一刀,金兀术险被颠下马来,勃然大怒,一戟就向大汉戳去:“哪里来的疯子……”
“金贼,你和那秦桧有什么勾结?先吃你爷爷一刀,待会儿割了你心肝炒着下酒吃……哈哈哈……”
金兀术听得这声音好生熟悉,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微弱的星光下,看这大汉身长十尺,一身劲装,浑圆的臂膀将一把大刀耍得虎虎生风,正是已经几次交手的秦大王。
金兀术虽然有恃无恐,但一来毕竟不敢马上就在开封张扬;二来,大战当前,他本是搜集情报,更是不愿意多生事端。他情知这莽汉粗中有细,能够三番两次跟上自己,绝非寻常之人,当下也不迎战,打了马,斜斜一冲,他骑术精绝,竟然硬避开秦大王,就往左边的大道奔去。
秦大王为海上霸主,没料到金兀术居然有这一手,一时阻挡不住,被他冲出去十几丈远。他哪里罢休?立刻飞身跟上去,扬鞭一喝,就直追金兀术。
此时,金兀术的手下已经落在后面,被秦大王的弟兄们截住厮杀起来;而两人却在前面轮番追击。很快,已经追到一条护城河边,这是外城,并无围栏,金兀术横冲直撞,秦大王穷追不舍,金兀术一急之下,马蹄顿失,差点掉到河里。他一个翻身,用力一提,马也有灵性,竟然生生收蹄改为向右。
“哈哈,你这狗贼,竟然有如此好马,待老子杀了你,取你这马送给我老婆,看她不乐才怪。”
金兀术无心听他啰嗦,慌乱之下,往城北而去。
城北是一道大门,守备森严。秦大王大呼:“快抓住这名金贼,他是金狗……”
却见金兀术举手一喝,手上一道金光,似是一面金牌,威喝道:“还不开门……”
守城的士兵正在惊疑,见了这面金牌,立刻开门。
金兀术纵身出门,还来不及喘气,秦大王同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起冲了出去,待士兵醒悟过来,砰地关门时,后面的残余已被彻底关在城里。
金兀术虽然逃出城去,但见秦大王穷追不舍,也自心焦,心想,不解决这汉子,终无宁日,拿了方天画戟回身一搠:“好个咄咄逼人的宋猪,今天让你知道本太子的厉害……”
“去你娘的金狗,待老子剁下你的狗头……”
秦大王哈哈大笑着,提刀就来战他。
几个回合下来,二人势均力敌,更激发了金兀术的蛮心,心想,这种宋蛮子要多了,可不是什么好事,能杀一个先杀一个,他杀机加深,出手更狠,正在这时,忽听得背后一阵冷风,一柄枪到背心之前,先有一声威喝算是提醒:“金兀术,你今天受死吧……”
来人显然不惯背后偷袭,金兀术却头都大了,他立刻听出,这正是岳鹏举的声音。她和花溶凭了老昏君给的那个玉牌,走了另一道门及时追出,正碰上众人恶斗。
两相夹击,岳鹏举的武艺更在秦大王之上,金兀术立刻左支右绌起来。
狼狈不堪时,却听得黑暗里,一个微笑的声音,清淡而讽刺:“金狗,你不是在我大宋国土上耀武扬威的么?待捉住你,我打你三百鞭,看你还敢不敢如此猖獗……”
秦大王但听得这个声音,先是一怔,只见前面两丈开外暗处,一个一身劲装的黑衣人,头顶方巾,粗看是一精瘦的男子,且眉目不清。可是,这个声音,饶是隔了许多年听来,又经历了一路的跟随,他哪里还有怀疑?正是自己跟丢了的老婆花溶。现在黑暗中,花溶显然没有认出自己。
他大喜过望,生怕花溶一听出自己声音就跑了,当下不动声色,只挥舞大刀,狠命地攻击金兀术,听她说要鞭打金兀术300鞭出气,就想,今天一定得抓住金兀术送给她。
秦大王强忍着兴奋不做声,金兀术却忍不住了,大笑一声:“姑娘,你若肯告诉我你的芳名,别说被你打300鞭,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秦大王听得他此刻还敢出言轻薄,大为恼怒,下手更是狠辣,一刀就搠向金兀术的心口。
这时,花溶也看到了秦大王,暗影中,只见他身形高大,秦大王又故意拉低了头巾,她根本没认出是什么人,只道:“这位好汉注意,留活口,他是金国四太子……”
秦大王来不及收势,眼看金兀术就要丧生刀下,岳鹏举压低声音:“生擒他作为人质,揭露朝廷奸细……”
恶斗几招后,岳鹏举和秦大王早已认出了彼此,秦大王是心有顾忌,岳鹏举是怕花溶惶恐,但二人此刻擒拿金兀术是一致的,倒心有默契,只顾着齐心协力拿下金兀术再说。这时秦大王见金兀术对自己老婆出言不逊,动了杀机,哪里管得他死口活口,见金兀术因为岳鹏举这声提醒侥幸逃开,秦大王立刻补上又是一刀,正砍在他的左肩上。
就算一对一,金兀术也在二人面前不占上风,何况本来腰就有伤,又是二对一,饶他再是骁勇,这一刀下来,也站立不稳,几乎摔倒在地。
秦大王下了辣手,就不再收势,他一慌乱,方天画戟一歪,岳鹏举一枪插在了他的右边肩头,立时鲜血如注。紧接着,腿一软,又被秦大王砍了一刀。他暗呼这下小命休矣,却见一团小型的烟火在近距离散开,背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数十骑快马从城门方向冲出来。
金兀术大喜过望,这正是自己暗中布置的亲随的信号。他虚晃一招,岳、秦二人岂容他脱身?他逃不过,身子一软,委顿在地,岳鹏举一脚几乎踏在他脑袋上:“金狗,你还敢猖獗?”
花溶见擒了金兀术,本是无比高兴,但见又这么多人追来,又无比焦虑,只见岳鹏举提了金兀术,喝一声“姐姐”,姐弟二人会意,转身就跑。
但终究迟了一步,几十兵马已在身后,蝗虫般涌上来。
她取了弓箭,对准焰火的方向,就射击,一箭过去,马上人身子一歪就倒了下来。花溶大喜,又是连续三箭,只听得几声惨呼,连续有人落马,但后面的十几人依旧蝗虫般飞奔过来。
花溶身上带的箭已经用完,秦大王掉转枪头一横,就拦住冲上来的几名黑衣人,大声道:“小兔崽子,金狗交给你了……”
情势危急,他忘了压低声音,花溶却听得分明,心里一震,这个声音如此熟悉,饶是过了这么多年,仍然如心底的梦魇。
再细看秦大王奔走的身影,那把熠熠生辉的大刀,这一下,完全认出,此人就是秦大王。
虽然早就知道秦大王找上门了,但毕竟一直未曾碰面,不曾说过一言半句,还不觉得如何害怕,如今,见他真人曾经就站在自己面前不过丈余,久违的那种恐惧立刻填满心底,竟然比见到这群追兵还要害怕,手心都冰凉起来。
岳鹏举回应一声,七八个黑衣人已经围住了秦大王,边打边退,距离众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岳鹏举见花溶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喊一声“姐姐”,花溶立刻醒悟过来,奔到他身边,握了弓,蓄势待发。
岳鹏举见情势不妙,悄然将花溶护在身后,一把拎起金兀术,手抓在他受伤的肩头。金兀术惨呼一声,血流如注。三名士兵正要抢上来,岳鹏举厉声道:“谁敢上来?”
“退下,都退下!”
只见一人翻身下马,拿了块牌子,声音威严:“下官是右金吾大将军,奉命捉拿金国奸细。阁下是何方好汉?你抓住的此人,是一名金国奸细,我们已经调查了许久,请交给下官处置。”
岳鹏举看得分明,他拿的,正是如假包换的金吾将军令牌。
“多谢各位好汉帮忙,交给下官处置就可以了……”
岳鹏举手一松,旁边两名黑衣人忽然抢上一左一右抓住了金兀术。
花溶嘶声道:“你们是奸细……”
金吾将军冷笑一声:“这块令牌你看清楚了。要是奸细,你们早没命了。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念在你等也是忠心为国,暂不追究……”
岳鹏举冷静得多,上前一步截住:“你们会怎么处理?”
“我们得了密令,自然会处理。好了,你们擒贼有功,报上姓名,会有重赏。”
花溶冷冷道:“赏赐就不必了。”
金吾将军挥挥手,众人带了金兀术就走。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金兀术带走,蒙在那里,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却见那金吾大将军率领众人已经走远,在前边密林处忽然猛喝一声:“住手……”
几名正和秦大王混战的士兵立刻住手,秦大王哈哈大笑一声:“妈的,老子还没有杀得尽兴,你们这些鸟人,把金狗带去哪里?”
“退下,不得无礼……”
秦大王哪里鸟他?忽然想起自己老婆在前面,也顾不得再跟他们周旋,转身就往回跑。
这边,花溶听得秦大王喝骂,早已醒悟过来,拉了岳鹏举的手,惊惶道:“快跑,鹏举……”
岳鹏举自然并不怕秦大王,甚至还有心干脆面对面跟秦大王讲个清楚,但见花溶声音发抖,也不再说,顺着她,二人翻身上了同一匹马,一扬鞭,马得得地跑起来。
“姐姐,你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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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紧紧握住他的手,手心发凉。自己曾多次发誓,再见秦大王之日,就是你死我活之时,可是,没想到第一次碰面就是共同对敌,一场大战,擒拿金兀术,如今,立刻又要反目相向,虽然有岳鹏举在,自己并不怕他,但终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求远远避开,终生不要再见才好。
秦大王见老婆原来不过咫尺距离,现在居然连面容都没看见就又跑了,大急:“丫头,丫头……别走啊……”
一转眼,唯一的一匹马已经被岳鹏举骑走了;其他的马,都被金吾将军带走,又怎么追赶得上?
他顾不得多想,转身就向最近的一名士兵追去,一刀就砍向他的背心,只求先夺下一匹马好追上花溶。
没想到用力过猛,一刀下去,马上的士兵固然倒下,马也倒下。待他再去追赶其他马匹时,已经上来的士兵将他团团围住,大声喝骂起来……
秦大王见势不妙,杀开一角就跑,跑到林边,遇到接应自己的李兴等人,见了他们的马,也顾不得责骂他们来迟,翻身上去,就往花溶离开的方向追去。
一路狂奔了七八里,岳鹏举忽然下马,抱着花溶一跳,用力打了一马鞭,马加快速度,得得地狂奔起来,他却拉着花溶闪进了一棵大树下。
果然,过得片刻,秦大王率众已经追了上去。
待得马蹄声远去,花溶才松一口气,抬起头,发现自己靠在岳鹏举怀里,汗湿了全身。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站正身子,低低道:“鹏举,谢谢你。”
“姐……”岳鹏举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憨憨地笑一声,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披上:“小心着凉。”
身上的衣服传来年轻男子那种特有的味道,但是,岳鹏举跟其他人不同,多了一份干净和清新的味道,她心里一暖,柔声道:“我们先去道观。”
“好的。”
恶战一夜,又加上被秦大王一阵惊吓,她走几步,只觉得双腿发软,头晕目眩。
岳鹏举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姐姐,你怎么啦?”
她几乎哽咽起来:“今天都是可怕的事情……”
岳鹏举微笑起来:“姐姐,不要怕。秦大王再找上来,就跟他讲个清楚,我绝不会让他再伤害你的。”
“跟他这种人,根本讲不清楚道理……”
想想,秦大王这么多年一路不停地找,如今,经历了千山万水,找到了,知道了自己的下落,他怎么可能三言两语就放弃?
岳鹏举亲眼见过秦大王对她的凌虐,知道她对那段过往视为噩梦,更用力一点抓住她的手:“姐姐,有我呢!秦大王再纠缠不休,我就把他打走。”
花溶听得他坚定的语气,虽在难过中,也忍不住笑起来,反手抓住那双有力的大手:“嗯,鹏举,我今后一直跟着你,就不会害怕了。”
她这话是随意说的,岳鹏举听来却是心里一震,就好像有人在心上满满地浇灌了一盅蜜糖,从头甜到脚,突地伸手,背起她就走:“姐姐,我背你。”
花溶软软地伏在他的身上,冬日的晚风呼呼地刮在耳边,却一点也不再觉得寒冷,心里有种淡淡的情愫,竟是生平也不曾有过的:
眼前的男子,再也不是当初小岛上的柔弱少年。他比自己强壮有力何止百倍?这一生,得他保护照顾,该是何等幸福之事?
“姐姐,郭真人的‘六甲法’完全是江湖术士的骗局,结局可以预料。不过,如果顺利引导民心,打一场开封保卫战,金军不一定就能破城。只看现在的当权者敢不敢主战……”
“那个狗皇帝,我见过的,奇蠢无比,不敢主战的。”她拿出那块皇帝赏赐的玉佩,“我有这个东西,只求能在约定地点带走王妃母子,否则,城破之日,她们无一人能逃脱……”
“好,我们明天先去见王妃母子。”
花溶有点惊疑:“唉,也不知道王妃母子能不能出来,或者说,她会不会带小王子出来……”
“姐姐,你不是跟她约好的么?”
“我跟王妃只见一面,她性子很是多疑,我生怕她临时有什么变故,而且,最主要的是,她长期在深闺,并不真正相信金人立刻就会打进来,所以,我怕她一犹豫,明天错过机会就再也出不去了……”
“我们尽力而为就是了。”
事实上,花溶的担心并非多余。二人当夜回到道观,许才之见了岳鹏举大喜多一个帮手,三人商议一阵,他去东华门,买通了侍卫,带了小王子到约定的地点跟二人汇合,即刻出京。五更,许才之出门,姐弟二人回到房间略微休息了一会儿,待得天色大亮,就往城里而去。
这一次,二人精心乔装了一番,岳鹏举扮个大胡子,花溶脸上也涂抹了一层黄蜡,病怏怏的,完全是开封城里的读书人模样。
二人来到南门的一座酒楼,这酒楼不大不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很不起眼,正是和许才之约定的地点。
到了午时,仍旧无人来应,花溶再也坐不住了,不停东张西望。
岳鹏举也暗道不好,这种事情,绝非儿戏,岂能一再拖延?
因为惊惶,小饭馆里已经没有多少菜肴,大家都谈论着到底是和还是战的问题,稍有门路的人,已经外逃不少。
二人要了几角果子,茶博士一边掺茶一边和客人谈论天下事,一个个都说,皇帝要“和”,打不起来的。
花溶听得很是郁闷,岳鹏举见她这几天频频遇险,又担心着秦大王随时找上门,脸色很是不好,给她夹了两味果子,低声道:“如果情势不妙,我们就先出城。”
花溶点点头,二人无权无兵的小民百姓,如果等不到王妃母子,也只好如此了。
“鹏举,如果救不出人,我真不知如何面对九王爷。”
岳鹏举长叹一声:“国殇如此,谁也没有办法。”
他忽地来了豪气:“姐姐,我一定不会放弃努力,我就不信这天下有骨气的能人都死绝了,如果有了用武之地,一定要将金兵永远赶出大宋国土。”
“只有指望九王爷了。目前,皇室子弟,就他一人在外,希望他能逃脱这场劫难。”她看岳鹏举眉目之间,是那种罕见的英武坚毅之气,微微开心,柔声道,“鹏举,你知兵善战,武艺高强,总会有机会崛起的。”
“呵呵,我现在只做两件事,一是寻找机会再上战场,二是保护姐姐。”
“行,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岳鹏举想起什么似的,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却是一只绿色的手镯,是某一次战争的战利品,他觉得蛮好看,就带在身边,见了花溶,一直都在厮杀,也忘了给她,现在想起,才递过去:“姐姐,给你。”
花溶接过去一看,在手腕上一套,又飞速取下来。嫣然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支钗来,一起放了,又重新揣回去。
岳鹏举见她竟然随身带着自己给的东西,心里大是感动:“姐姐,你都留着啊?”
“你送我的东西,我怎么会不留着呢?呵呵。”
岳鹏举但见她一笑之下,眼放光华,虽然脸上涂了一层遮颜的黄蜡,也掩饰不住那种天然的妩媚,饶是在这样不安的局势下,心里也怦怦直跳,仿佛第一次看到花开的少年。
他低了声音:“姐姐,我以后都会好好照顾你的。”
两人目光交接,花溶生平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如此情真意切,脉脉热烈地看自己,脸上蓦地发烫,只一味吃他夹给自己的果子,心里如一头小鹿在跳跃。
两人等到太阳西斜,再也等不下去了,正要出门,却见一人匆匆而来,正是许才之。三人擦身而过,许才之打了个暗哨,二人会意,跟在他身边来到一个僻静之地。
花溶急忙道:“小王子呢?”
许才之长叹一声:“娘娘不肯让他走。”
“为什么?”
“王妃说,韦娘娘忠于官家,她们也对九王爷有信心,相信他能率人抵挡金兵,所以,不让小王子离开皇宫……”
韦娘娘就是九王爷的生母。她才貌中等,并不受宠,还是因为一个受宠的姐妹记起贫贱时约定,向皇帝力荐,她才得到一次侍寝机会,就这一次,她就怀孕生下皇子。但是,皇帝有几十名公主、王子,她即便生下儿子,也没能封妃,直到儿子被派外出率兵抗敌,才勉强母凭子贵,被封了个“贤妃”。
一路上,许才之对花溶详细提过九王爷的身世,花溶当下才分外奇怪,这对王妃婆媳到底在想什么?这个时候,她们以为呆在宫里,谁能保护得了他们的安全?
此刻,能走一个算一个,为什么非要凑合着一起往死里等?
她受九王爷救命之恩,几番思量要报答他,急忙道:“我再进宫去劝劝娘娘……”
“娘娘说不必了,皇上派人照顾着她们母子……”
花溶还要再说,岳鹏举忽道:“姐姐,他们肯定是被软禁起来了,进去也没用。”
许才之垂下头,低声道:“所有王子、公主都被下令呆在各自府邸,不许任何人外出……二位,京城即将不保,我无能为力,只能立刻回去保护王爷……”
花溶这才明白,王妃母子不是冠冕堂皇,而是根本就走不了了。那个该死的狗皇帝,对自己儿子手中的兵权也不放心,竟然是要死大家就死在一起的想法。
许才之神色很是不好:“二位是随我回相州大营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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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鹏举紧紧拉住她的手,刚刚亲眼目睹的那一幕屈辱史就此烙印在心口,只要稍有血性的男人都会立下复仇的宏愿!
“不是还有九王爷么?我预计,九王爷一定在赶来勤王的路上。”
她微微振作了一点:“眼下,只有九王爷一人抗敌,希望他能力挽狂澜。如果用得着,哪怕粉身碎骨,我们也要帮他。”
“对。只要能杀退金贼!”
远远地,金兀术看着姐弟二人离去,回头,他的侍卫武乞迈道:“四太子,怎么又放了那个女子?以后可不好找人,再说,她估计不在那份名单上。”
金兀术笑起来:“姐姐容色照人,弟弟英武勇猛,宋国男女若如此,真就天下无敌了。这样二人,若不心甘情愿为我所用,就太没有征服感了。”
“四太子的意思是?”
另一名侍卫,金晟笑道:“美女自古爱英雄,得让姐姐心甘情愿嫁给四太子为妾,再说,她弟弟四太子也用得着……现在,莫说她一个小小女子,大宋君臣都在我们掌握之中,还怕她能插翅飞去?”
“还是四太子英明。”
金兀术笑道:“你二人就不要吹捧我了。只小心,不能让她被乱军抓了,要是落到大王子二王子手里,可就不好办了。”
“是。”
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很快茫茫的一片,众人往回走,远远地,见到宗翰被一群将领簇拥着走上来,老远就喊金兀术:“四弟,新到了一批美女,大家都在挑选,你怎么不去选一个?”
金兀术笑着摇摇头:“可以暂不考虑我。”
“也罢,四弟眼界自来就高,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南朝女子么?等公主王妃送到了,你在里面好好选几名。”
金兀术大笑:“到时再说吧。”
“哈哈,我记起了,四弟,你以前曾说,你看上了一个母大虫,那娘们的名字有没有在名单上?”
“哈哈,小弟看上的女子可不是母大虫,只怕你的金枝玉叶一个也比不上……”
“哦?真有这么漂亮?她现在哪里?”
金兀术正色道:“此女子是小弟看上之人,任何人不能妄动。”
“哈哈,四弟如此认真,我倒越发好奇,究竟是如何国色天香?是谁家千金?”
金兀术红了脸:“小弟现在还是不知道她的芳名……”
宗翰简直觉得匪夷所思:“你是不是根本就不认识她?”
“认识,已经见过好多次了。等小弟彻底收服了她,再带她给大哥敬酒。”
“哈哈哈,好得很,好得很!”宗翰又道:“四弟,你有没有什么新情况?”
“小弟探得情报,说宋国九王爷已经赶往勤王的回路上……”
宗翰大喜:“好!我正愁抓不住这个最后的漏网之鱼,有他在,终究是祸害。等他赶到京城,正好斩草除根,彻底拿下宋国……”
金兀术沉思片刻:“听说九王子作战勇猛,非寻常皇家子弟可比,他手下也有一批精兵良将。力敌不行,最好智取……”
“如何智取法?”
“宋国女尚未送到,下次议和之时,不如提出让九王子做人质。大宋皇帝必定要命他前来……”
“好主意。宋国皇帝胆小如鼠,每次人质人选都按照我们的要求换的,这次,我们提出要九王子充当人质,他们一定会同意。”
“只是不知道九王爷会不会入彀。九王子重兵在手,他并非那帮愚蠢的皇室子弟可比……”
“我立刻向宋国皇帝施加压力,一定要先擒拿了这个心腹大患。四弟,这次攻城,你的地图发挥了极大作用,一定大大记你一功。”
“谢谢大哥。”
一连三日大雪,开封城内外茫茫一片,一夕之间,所有店铺关门,除了抢劫的金兵,再无轻易走动的人群,人们饥寒交迫,眼看新年就要到了。
花溶和岳鹏举躲在城外那间废弃的道观,郭真人早已逃跑,经历了连番洗劫,就连道观仙人身上的金箔也被全部剥下来,里里外外,一片残破。
风呜呜地刮进来,生的一堆火仿佛抵挡不住这样的寒夜,纵使坐在火堆边也冷得出奇。花溶跳起来:“鹏举,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干脆出发吧……”
为大雪所阻,二人根本无法走远,又没有东西吃,困在这里,饥寒交迫,走投无路。岳鹏举见她急迫,拉了她的手坐下,镇定道:“姐姐,现在雪下得正大,出去分不清楚道路。等雪停下来或者小一点,我们立刻就走。”
她坐立不安的拿了一根木棍往中间的火堆扒了一下,火“噼啪”一声。岳鹏举将怀里的最后一个冷硬的馒头拿出来,放在火堆边,不一会儿,就有一种考热的香味。
花溶急忙道:“这个馒头还是留着吧……”
“姐姐,你不能再饿了。你先吃了,我傍晚出去看看,能不能找点东西回来……”他看看花溶越来越苍白的脸,将馒头递到她手里,“姐姐,你先吃。”
这三天,二人凭借几个馒头度日,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这雪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花溶拿了馒头,分成两半,正要递给他,却听得一阵奇怪的声音。二人害怕是金军,一直很小心,岳鹏举站起来,悄然走到门口,只见门一下被推开,一个女子几乎是爬进来,咚的倒在地上就昏迷不醒了。在她身后,跟着一名满身血污的中年妇人,一个劲地嚷:“小姐,小姐……”
岳鹏举赶紧扶起二人,花溶也急忙过来,帮忙扶起二人来到火堆边,只见那少女正是前几日见过的“婉婉”,中年妇女是她的奶妈李氏。
李氏见了二人纳头就拜:“恩人,我家小姐饿晕了,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花溶赶紧将两半烤热的馒头分给二人,又用搜出来的一口破铁锅烧水,倒了二碗,李氏喜出望外,跪倒在地:“多谢二位。”
“不用,快救你家姑娘吧。”
李氏赶紧拿了馒头和水给婉婉喂下去,不一会儿,婉婉悠悠醒来。
“小姐,你可醒了……”
仿佛阴曹地府走了一回,婉婉有气无力:“奶娘,我们这是在哪里?”
“是这二位好心的公子救了我们……多谢……”
婉婉睁开眼睛,细看二人几眼,忽然高兴起来,指着岳鹏举:“是你们,是你们……奶娘,那天救我的,也是他们……”
奶娘再次跪下:“多谢二位恩人……”
“快快请起”花溶扶起她,李氏忙道:“请问二位尊姓大名?”
“我叫花溶,这是我弟弟岳鹏举。”
婉婉深福了一福:“多谢姐姐……”她的目光转向岳鹏举,见这英武的少年两次救了自己,“多谢岳大哥……”
岳鹏举除了花容之外,很少和女子打交道,叫婉婉盈盈下拜,面上一红,只道:“姑娘快快请起……”
婉婉还要再谢,花溶笑道:“国破家亡,大家都是不幸之人,就不必客气了……婉婉,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
婉婉和乳母对视一眼,李氏面上更是焦虑,哭起来:“宋军搜捕女子去抵债,小姐侥幸逃出来,老爷夫人已经遇难,天下之大,我们却是无家可归,小姐才16岁,真不知该怎么办……”
花溶见二人哭得惨戚,看一眼岳鹏举,岳鹏举更是手足无措,如今天下大乱,姐姐自然是跟着自己,这问题想也不用想,但这个陌生女子,又该怎么办?
花溶长叹一声:“你们还有没有什么亲友?”
“亲友在洛阳,此去路途遥远,实在无法可想……”
花溶无计可施,只好道:“你们就先呆在这里吧,等天晴了,我看看能不能找一个安稳的地方带你们一起走……”
婉婉轻轻试泪:“多谢姐姐。”
乱世之中,如抓住救命的稻草,浮萍有了寄托,她举目轻看岳鹏举,但见那少年只看着“姐姐”,也不做声,仿佛对姐姐言听计从。
雪下得越来越大,婉婉和乳母吃了半个馒头,喝了烧开的雪水,身体暖和了不少,可花溶二人却饥肠辘辘。
岳鹏举见她微笑着偶尔和婉婉说几句,脸色越来越苍白,甚至有些有气无力的,再也忍不住低声道:“姐姐,我出去一下……”
花溶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雪下得如此大,岳鹏举要出去找东西,实在是太危险了。她紧紧拉住他的手,看越来越浓的夜色,只道:“再等等吧,等明日再说……”
他察觉花溶拉住自己的手也软软的没什么力气,更是难过,噌地站起身:“姐姐,我就在外面看看……”
这一次,花溶没有再阻止他。
不一会儿,岳鹏举回来,满面的喜色,手里提着一只兔子。
花溶也高兴不已,二人正要宰杀兔子,却见婉婉惊呼一声:“住手……”
花溶很是意外:“怎么啦?”
婉婉满脸气愤和伤心:“兔子是多可爱的动物啊,你们怎能杀了它?”
花溶哭笑不得,李氏赶紧道:“我家小姐信佛,从不杀生,生平最喜爱兔子,所以不忍杀他们……”
众人一边说话,岳鹏举却似充耳不闻,直接拿了一把腰刀宰杀兔子,剥皮,然后,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婉婉吓得只是尖叫,倒在一边,伤心得嘤嘤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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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自幼飘零,打猎杀生也是寻常事,见这官家千金孱弱,想必是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血腥场面,善良胆小,也不以为意,等兔子烤好了,岳鹏举拿一条兔腿给姐姐,花溶微笑着接过,先给早已垂涎欲滴的李氏,又拿了另一条肥美的兔腿递过去:“婉婉,你也吃一点吧,天气冷……”
婉婉见她竟然拿兔腿给自己吃,以为她故意挑衅,大怒:“不吃不吃,你是什么女人?怎么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岳鹏举见这女子如此刁蛮不知好歹,心里有气,哼一声,却被花溶轻轻拉了手,李氏赶紧陪笑着接过兔大腿:“多谢姑娘厚意,老身先给小姐拿着……”
花溶也不去理她,高兴地拿了一半兔子递给岳鹏举,自己津津有味地吃起另一半来。岳鹏举寻这兔子,原是为了姐姐,见她高兴,将剩下的一半也递给她,柔声道:“姐姐,你吃,我不饿……”
“傻瓜,怎能不饿呢?”花溶推还给他,“你要吃饱,不然没力气。”
他咬几口,转身,却拿了一片枯叶,将兔子包了,悄悄放在怀里。
暮色之下,岳鹏举看守着,众人休息一会儿。到深夜,大雪终于停了。死寂的雪夜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立刻惊醒,只见门外一片火光,道观的门也被敲得震天响,有人要破门而入。
婉婉和乳母经历了两场逃难,早已魂不附体,立刻就往侧门冲出去。岳鹏举看好了地形,低声喝道:“走左侧门……”
婉婉和乳母慌慌张张地立刻向左,花溶跟在她们身边,岳鹏举断后。
刚奔出去,却见几匹快马奔来,火光下,见居然有妙龄少女在逃窜,为首之人立刻道:“快抓住这娘们……”
众人闻声,立刻追上来。
一人闻声就去抓婉婉,婉婉惊呼:“岳大哥,救命啊……”
花溶也大惊,赶紧道:“鹏举,快救她……”
岳鹏举挺枪上前,一下愬翻了抢上来的那名金人,立刻又有几名金军抢上来:“哈哈,这小娘们不错,抓回去乐一乐……”
婉婉吓得魂不附体,一个踉跄,几乎整个扑倒在岳鹏举怀里。岳鹏举护住她,只见花溶张弓搭箭,已经射杀了四五名士兵,立刻道:“快走……”
花溶还待再射,却听得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黑夜中,仿佛有人在大吼:“奶奶的,老子要杀光你们这些金人……”
正是秦大王的声音。
原来,秦大王遍寻花溶不着,这些天,天天见有美女一车一车地被送到金营供金军取乐,他怕花溶也在此列,就铤而走险,趁着雪夜闯入金营寻找,连续两天,终被发现行踪,一路被金军追杀,慌乱中逃窜到这里……
花溶更是惊骇,前有狼后有虎,却听得秦大王怒声道:“前面的是什么人?”
岳鹏举早已听出了他的声音,大声道:“秦大王,快杀退金兵再说。”
秦大王听得是岳鹏举,喜出望外:“小兔崽子,你姐姐跟你在一起没有?”
岳鹏举顾不得回答他,花溶见他第一句话就是问自己,但此刻对金军的恐惧远远超过了对秦大王的恐惧,也不应声,只在雪夜里想闯出一条生路。
这时,金兵已经越来越多,岳鹏举拉了婉婉和李氏,花溶跟上来,压低了声音:“走……”
一阵奔逃,岳鹏举终究拉着人极不方便,这边,一个金军攻上来,李氏怕极,手一松,摔倒在地,被金军一把抓住,哈哈大笑起来:“妈的,居然还是个女人……”
婉婉死死抱住岳鹏举,听得乳母被金兵抓住,竟吓得晕了过去。
“鹏举,你快带她走……”
“姐,你走前面……”
“快,把这几个人全部抓住……”
“丫头,是你吗?你也在这里吗?”
“丫头,别怕……”
“丫头,我来了……”
雪夜里大风再次刮起,花溶当先,岳鹏举断后,往西北角无人之地冲去。花溶空手跑得快,没头没脑地跑得一程,才发现自己已经迷失在了呼呼的大风里,岳鹏举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后面隐隐的是金兵的火把,还有秦大王的怒骂,走投无路,花溶嘶声大喊:“鹏举,鹏举……”
风完全淹没了她的呐喊,全身在冰雪里冷得直哆嗦,边跑眼泪就掉了下来。后面的追喊声越来越近,国破家亡的丧家犬,完全不知该何去何从。
奔逃一夜,到黎明的第一丝曙光出现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座小小的山丘。皑皑的一片,树上都是银色的冰凌。
她气喘吁吁地倒在一棵大树背后,惊慌地四处看看,周围空无一人,才松了口气。追兵去远,但岳鹏举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开封城破的这些日子,每天目睹的都是人间惨剧,但因有岳鹏举在身边,心里踏实,还没太过恐惧;如今,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仿佛跟世界都截断了联系,只紧紧抓住弓箭,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
再说岳鹏举拉着婉婉好不容易逃脱了追兵,一看,花溶却不见了。他这一惊吓,非同小可,立刻放开婉婉。
惊魂未定的婉婉倒在雪地上,浑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怯怯道:“岳大哥,我们这是在哪里?”
“我先找个地方让你躲起来,我要去找我姐姐……”
乳母失散,婉婉毕竟才16岁,又怕又伤心,根本不敢一个人,压低了声音,几乎在哀求:“岳大哥,我不要一个人在一起……”
“我找到姐姐就来找你。”
“我和你一起去找姐姐吧,我我我……我不敢一个人呆在这里……”她呜呜的哭起来,“我乳娘呢?我好害怕……”
岳鹏举见她哭泣,又记挂姐姐,慌忙中,将她抱起就跑,婉婉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天下之大,就剩下唯一一个保护神,只想,自己绝不能离开他。好不容易到了一个避风的破屋,才将她放下来,这里显然经过金军的洗劫焚烧,早已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一时三刻,金军不太可能再来。
前面是一堆杂乱的茅草棚,已经积压了厚厚一层雪花,岳鹏举随手掀开,将她放在里面:“婉婉,你先在这里躲躲,我找到姐姐就来……”
婉婉强忍住惧怕,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你。”
黎明的微光里,岳鹏举见她满脸泪水,有些不忍,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搭在她身上,转身就走,心里像有一把怒火在熊熊燃烧,若不是猖獗的金人,这大宋千万百姓,千万女子,又如何会沦落到如此悲惨的命运?
他跑得几步,幸好大雪停止,风还没有吹散脚印,只见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往前方三岔口通去,他略一思索,就追了上去。
花溶靠在大树下,浑身仿佛在发抖。
这时,天已经大亮,跑得汗湿的衣服冷下来,在身上结成了冰块,又冷又硬。却不觉得冷,反倒热了起来。
她心里一慌,正要往下走,听得一阵马蹄声,下雪路滑,马蹄上加了防滑的铁掌,铃铛的声音响个不停。
她悄悄伏在树下,只见一队金兵押着十几名女子调笑前行。待众人走近,她吓得几乎尖叫起来,金兵押解的竟然是九王爷的妻妾:邢王妃、那天见过的二位侧妃都在里面,还有5个小女孩,显然是九王爷的女儿,以及一众女侍,只唯一不见九王爷的儿子。原来,金人要九王爷前来谈判,没等到人,先要大宋皇帝交出他的家眷,以此作为威逼。
花溶奉命进京,可是,以一己之力,不但带不出小王子,反倒眼睁睁地看着九王爷的妻妾被金人抓走。她想冲出去,却浑身无力,只咬紧牙关,浑身发抖地躲在大树后面。
眼看金人就要走过,她踉跄几步走出来,看着众人正是往前面的刘家寺而去,那里,驻扎着3万名金军,掳掠来的女子,全部关在里面。
才走得几步,只听得左侧又是一阵马蹄声,挟带着呼呼的风声,一只野兔倏地蹿出来,只听得一阵大笑:“猎着了,猎着了……不过,没劲,就这些不中用的动物……宋猪的土地上,没什么好猎物啊……”
野兔几乎从她身边窜过,身上插着一只金色小箭,看样子,打猎的竟然是金兵高官。她大惊失色,转身就跑,打猎的金兵也发现了前面有人,厉喝道:“站住……”
花溶跑得一程,前面是山坡,左右两边都有金兵追来,她遽然回头,只见马背上一个黝黑脸色的军官,趾高气扬:“宋猪,你还想逃?”
“妈的,这小子怎么像个娘们?”
“说不定真是个娘们,最近,宋国的娘们为了逃跑,好多穿了男装……”
“抓住他,脱下衣服瞧瞧就知道了……”
花溶又惊又怕,眼珠子一转动,见左边人少,一挥弓箭就往左边冲去。
金兵见她居然敢冲过来,哈哈大笑:“宋猪,你找死……”
花溶搏杀几个回合,只觉得头晕眼花,支撑不住,差点一个筋斗摔倒在地。仓促之下,她忽然想起身上的那面令牌,一下摸出来,大声道:“住手……”
金兵认出这面令牌,立刻退后一步,惊讶道:“你是四太子的什么人?”
她冷笑一声:“滚开。”
金兵忙让开一条路,为首的军官却冲过来:“宋猪,四太子的令牌怎么会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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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跳下马背,一手抓了一名少女。
婉婉拼命踢打:“畜生,金贼,放开我们……”
“小美人儿,别这么凶嘛,呆会儿有你乐的,哈哈哈……”一名金兵上来,他一推,将公主推了过去,自己搂住婉婉,竟不顾风雪寒冷,一把撕开她的衣服,上下其手:“天香公主是给王爷们留的,小娘们,我先享受享受你……”
秦大王等人原来惯干此事,此时,却看得眼睛要冒出火来,这些金人,在自己的国土上如此横行无忌,血性上来,也顾不得藏身,秦大王大吼一声,提刀就从藏身处冲出来,李兴等人赶紧跟上,金人没料到雪地里有埋伏,措手不及,慌忙中已被杀了十余人。
那名军官顾不得再调戏婉婉,重重地将她扔在地上,喝道:“先杀了这伙宋猪……”
一时,只见刀剑翻飞,血肉模糊,婉婉挣扎着爬起来,听得有人叫“小姐……”,正是乳母的声音,她回一声,乳母跌跌撞撞地跑上去搂住她:“小姐,小姐……”
“乳娘,快看,公主呢?”
“在那里。”
原来,前面的金兵见情势不对,已经抢着公主跑了。
追之不及,秦大王等人也不敢再追,怕前面更多金兵涌来,这些天一直游击,小心躲避,见好就收。
这个少女其实并不是天香公主,而是天薇公主。天薇的母妃和婉婉母亲是表姐妹,是以婉婉自来和天薇公主交好,此次见大难来临,约定一起出逃,没想到赶到约定地点,跑得一程,终究还是没能逃脱毒手。
婉婉见公主被抓走,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想求秦大王,但见秦大王满脸凶相,绝非岳鹏举那种剑眉朗目可比,只和乳母互相搀扶着,不敢多看这糙汉一眼,冷得战战兢兢。
还是乳母鼓足勇气:“恩公,请带我们一程吧……”
这群海盗,原是目睹异族侵略者暴行,激发了人性里最后一点血性,婉婉虽然花容月貌,但饱暖才能思****,骨子里也没啥怜香惜玉之心,现在自己等都如丧家之犬,随时处于逃亡中,多两个这种小脚女人,简直就是多一份致命的危险,哪里愿意带上拖油瓶?
李氏见众人不答,直直地向秦大王跪下:“恩公,请您送佛送到西,救救我家小姐吧……”
秦大王忽道:“你们是岳鹏举的什么人?”
二人不知他是什么意思,面面相觑,不敢回答。
“岳鹏举是不是和花溶在一起?”
李氏迟疑着点点头,低声道:“就是岳公子救了我们……可是,因为金兵追赶,我们和他走散了……”
“岳鹏举他们现在去了哪里?”
“我们和他姐弟二人萍水相逢,也不知道下落。”
婉婉忽道:“你找岳大哥做什么?”
秦大王瞪眼道:“我不是找那小兔崽子,我是找我老婆。”
“你老婆是谁?”
“就是岳鹏举的姐姐花溶。”
婉婉和李氏很是意外,赶紧行礼:“多谢恩公啊,夫人也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也曾蒙她营救……”
“罢了,既然丫头救过你们,老子就再给你们一个人情。”秦大王擦一把满头满脸的风雪,大声咒骂:“这鬼天气,该死的金贼!喏,给你们一匹马,一包干粮,你们能不能逃出去,就看造化了!”
李氏见他凶恶,绝非哀求能打动的那种铁石心肠,好得还有一匹马和干粮,再次跪谢:“多谢恩公。”
李氏战战兢兢地把小姐扶上马,她自己根本爬不上去,李兴看不过去,拉她一把,一打马背,马得得得地跑起来,二人在马背上吓得尖叫,但喊声很快被风雪淹没了。
第二天一天明,岳鹏举和花溶就出发了。雪虽然小了,但积雪很厚,行动艰难,马每走一步,蹄子就深深地陷进去,扒拉半晌才能出来。
也因为如此,路上很少见到金兵,就连为了搜刮议和所需银两的宋兵也没了踪迹。
“鹏举,我们这样要走多久才能出去啊?”
“要不了一天就能上大道。”
“唉,随时可能碰到金兵啊……”
“嘘”岳鹏举多年行军,十分警惕,花溶抬起头,只见一匹马跌跌撞撞地跑来,马背上的人简直变成了雪人。
“鹏举,好像是婉婉她们……”
“是啊,真的是她们。”
花溶大喜:“快去接应她们……”
岳鹏举从马背上跳下来,李氏搂着快要昏迷的小姐,突然见到岳鹏举,简直如见到大救星,一激动,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岳公子……”
婉婉也认出他来,只叫一声“岳大哥”,身子一歪,就从马背上掉了下来。岳鹏举来不及扶持,她已经摔倒在地,幸好积雪甚厚,没有摔伤,岳鹏举赶紧扶起她,她的眼泪落了满脸:“岳大哥,救救我们,带我走吧……”
“好,我带你们一起走。”
岳鹏举扶她上了马背,又扶李氏,李氏扑通一声跪下:“岳公子,你好人做到底,我们主仆都不会骑马,好几次和我家小姐从马上摔下来,小姐全身都摔淤青了,再这样颠簸下去,会被摔死的,求你了,带带我家小姐吧……”然后又转向花溶,“花小姐,求您了,让您弟弟救救我家小姐吧……”
花溶下马,扶起她,长叹一声:“鹏举,你带婉婉,我带乳娘,走吧……”
“多谢,二位的大恩大德,老身和小姐永世不忘……”
情急之下,二人也再无他法,花溶扶了李氏上马,岳鹏举抱起婉婉,两匹马疾奔而去。
花溶和李氏跑得一程,待马速稍慢,李氏道:“这一次多亏了您相公救我……”
花溶皱眉:“你说什么?”
“救我们的恩公,自称秦大王,说是你的丈夫,他在找你……”
“不,他不是我的什么人!”花溶打断了她的话,李氏见她不悦,不敢再说。
花溶暗叹一声,如此乱世,秦大王不屈不挠地找下去,又有什么意义?自己一直躲避他,又能躲到什么时候?可真要是面对了,又怎么办?
这一路只遇到几股搜刮“议和金”的宋兵,岳鹏举安排得当,每次都侥幸逃脱。行得一日,雪也停了,天气放晴,久违的太阳终于钻了出来。
一路的饥饿惊吓不必细说,到第三天傍晚,众人终于来到磁州边境。
这里虽然距离京城不过百余里,却暂时躲开了金人的搜刮范围,众人找了间废弃的房舍住下,主人早已逃跑,好在房子还能遮风挡雨。
岳鹏举外出寻野物,花溶在屋里烧水,柴禾有些湿润,熏得满屋子的烟,婉婉从未受过这种苦楚,在屋子里难受,出去又冷,就站在门口,稍微开着门,嘟着嘴巴:“难受死了。”
李氏赶紧安慰她:“小姐,等找到九王爷,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她眼珠子转动,又看在一边烧水的花溶:“你不难受啊?”
花溶笑起来,摇摇头,真是孩子话,如果自己因为难受不生火,那谁也不用喝水了。
婉婉百无聊赖,听到外面有声音,“一定是岳大哥回来了……”跳起来去开门,果然见岳鹏举手里提着两只野鸡回来了。
“岳大哥……”她叫一声,见岳鹏举提着枪和猎物,身姿挺拔,眉目疏朗,五官俊美。本朝文治天下,男子皆孱弱,尤其是皇家子弟,更是清秀有余,勇武不足,一个个娘娘腔十足。见岳鹏举如此雄姿英发,只觉生平不曾见过这样傲岸的男子,心里砰砰直跳,仿佛只要有他站在面前,就万事皆休,再也不怕乱军扰攘。
她笑着去接他手里的野鸡:“岳大哥,快进来烤火,好冷……”
“谢谢。”
岳鹏举走进来,在花溶身边坐下,花溶见他满身的风雪,伸手替他拂去,柔声道:“你先喝一口热水,别冻着了……”
岳鹏举见她脸上蘸了一块烟灰,很自然地用大拇指给她擦掉,接过她手里的柴火:“姐姐,你这几天身子尚未完全复原,先去歇着,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婉婉拔了几支漂亮的羽毛拿在手里,见岳鹏举去帮花溶,便连烟熏也不怕了,跟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但见他二人举止十分亲昵,自己在一边坐着很是没趣,好一会儿,才道:“岳大哥,你哪里打来这么漂亮的野鸡?”
“今天运气好。”
他边说边拿了匕首,熟练地杀野鸡,剥光,略为整治,放在火上烤起来,不一会儿,就有了一股浓郁的肉香。
“岳大哥,好香啊。你可真是能干。”
李氏笑道:“岳公子真是无所不能。”
“有岳大哥在,这一路,我们就不害怕了……”
“岳公子可是小姐的贵人啊,瞧瞧公主,唉,连公主都给人家抢走了……”
“乳娘……”
李氏仿佛自知失言,就不再说下去了。
花溶见她二人如此称赞岳鹏举,又见婉婉那种少女的眼神,感激之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之意,她心里一凛,这少女莫非是喜欢上鹏举了?
岳鹏举生平少和女子打交道,见二人交口称赞,也不说什么,将烤好的一只鸡分成两半,一半给婉婉,一半给李氏。
婉婉欢喜地正要享受这难得的美味,见岳鹏举拿了另一只烤鸡,也分成两半,却不是一人一半,而是细心地将鸡腿撕下来,两只都给花溶,自己只吃那些骨头多的杂肉,好的全部给了花溶。边吃,又递给她稍微放凉一点的水:“姐姐,别烫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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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口鸡肉咬在嘴里,顿时味同嚼蜡,这一路上,见他对花溶简直是无微不至,完全不似弟弟对姐姐,倒像哥哥对妹妹,甚至比哥哥还细心体贴。她更是觉得奇怪,心想,这天下哪里有如此体贴的弟弟?
她忽然道:“花姐姐,你和岳大哥是姐弟,为什么你姓花,他姓岳啊?”
花溶受了那次风寒,本未痊愈,又奔波几天,早已倦了,正微微靠在岳鹏举肩头,闭目要睡着,听得婉婉问自己,还没回答,却听岳鹏举先回答:“我们又不是亲姐弟,自然不同姓。”
婉婉早已猜测他二人并非亲姐弟,立刻又道:“那,你们?”
花溶睡眼朦胧,只道:“太累了,大家先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婉婉心有不甘,又不好再问,只得依着乳母睡下了。
第二天,众人上路,一入磁州境内,就得到一个可喜的消息,九王爷的勤王之师已经驻扎在此,九王爷本人在磁州知州府宗泽老先生的府邸。
岳鹏举早年曾和宗大人颇有渊源,刚上战场后曾转战他麾下,多得他提携,算得他的门生,是以一通报,侍卫立刻就将众人带了进去。
九王爷正在和宗泽商量对策,得报岳鹏举花溶一行求见,急忙亲迎出来。四人等在厅里,见九王爷出来,花溶又是惭愧又是激动,立刻行礼:“九王爷,花溶有罪,辜负了您的嘱托……”
九王爷早已得知妻儿皆为金人所擒,伤痛在心,却不动声色,长叹一声,扶起她:“花溶,你就不必自责了,宋国遭此大难,父王皇兄和千军万马都无可奈何,你小小女子能有什么办法?你能逃出来,本王就很开心了。”
花溶抬起头,见他眼眶深陷,神色惨然,那么精神的一个人,显然不知经历了怎样的煎熬才会憔悴如此。听他如此一说,更是不安:“我和徐将军走散了,目前连他的下落也不知道。”
九王爷依旧和颜悦色:“幸得你先逃出来,如今,能逃一个算一个。”
岳鹏举也和宗泽、九王爷等见过礼,这时,九王爷才见到一直缩在岳鹏举身后的婉婉,
皱皱眉:“婉婉,是你吗?”
婉婉“哇”地一声哭起来,跪下去:“九哥……”
原来,婉婉是宗室之女,是九王爷的堂妹。九王爷曾见过她一面,见她逃出来,心中略喜:“万幸啊,婉婉,快快起来。”
婉婉一路上并不说明自己身份,二人也不便细问,直到此时,岳鹏举和花溶才知道她原来是郡主身份,难怪气派那么大。
婉婉哭得梨花带雨:“九哥,天薇公主她……她和我一起逃跑,我们两次走散,她被金兵误认为是天香公主抓走了……”
在几十兄弟姐妹中,九王爷和天薇公主最为亲密,听得最宠爱的妹妹也落入金人手里,他扶着额头,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喃喃道:“串珠终究也是躲不过这一劫……”
串珠正是天薇公主的小名。
“天薇公主被抓走,估计也被关在刘家寺……我和乳娘幸得岳公子救助,才能侥幸逃脱金人的魔掌……”婉婉哭哭啼啼,目光看向岳鹏举,异常感激,“九哥,是岳公子救了我们……”
九王爷立刻道:“鹏举,多谢你。”
岳鹏举肃然道:“不敢!这是末将分内之事。”
“我遇到天薇公主,她说皇上四天前又不得不再次去了金营,这一次,估计再也出不来了。皇上被扣押后,所有公主女眷都被抓走,所有皇子皇孙也被集中起来……宫里只剩下太上皇……”
皇室女眷基本被关在刘家寺,其中还包括九王爷的家眷。九王爷双眼血红:“不行,本王一定赶回京城,营救她们……”
宗泽急忙道:“万万不可!王爷,此时,皇家子弟几乎被一网打尽,就剩下您一个人维系大宋安危。您要去了金营,就落入金人的陷阱,从此,我大宋真要亡了……”
岳鹏举也道:“九王爷三思,金人狡诈多端,万万不可前去……”
九王爷悲伤过度,拂袖道:“你们不必多劝,本王一定会去的。现在是我的妻儿,以后,就是父皇母妃,难道我也都坐视不管?宗大人,你立刻准备军马,我们明天就启程。”
众人不敢再劝,虽心急如焚,也无可奈何。
夜,已深了。
磁州知府虽然算不上奢华,可是,比起逃亡的日子,已经不啻为天堂了。
花溶和婉婉等女眷被安排在一栋独立的院子里。暖被热汤,但终究心绪不宁,花溶在床上,折腾半晌,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有人敲门,一名小丫鬟进来:“花小姐,王爷的侍卫樊纲求见。”
樊纲和许才之长期在九王爷身边,花溶跟他也很熟悉,立刻道:“快请进来。”
她立刻穿衣下床,到客厅里,樊纲神色慌张:“花小姐,求您一件事情……”
“樊大人请讲。”
“恳请花小姐劝劝王爷,他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回京做人质,否则,大宋真的就完了。现在,所有人劝说他都不听,花小姐,请您务必去劝劝……”
她迟疑半晌:“王爷执着,连宗大人劝说都无济于事,只怕我……”
王爷想立花溶为侧妃的事情,他和许才之都知道,此刻,已经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她的身上,再次下拜:“花小姐,你和王爷认识多年,王爷一直欣赏您,多少会听你的劝说,求你了……”
“唉,也罢,我去看看。”
“多谢。”
风雪虽然停止,寒气依旧袭人,老远地,她看到花园的一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身影孤清,寂寞徘徊,正是九王爷。
虽然多日劳累,可是悲痛淤积在心里,哪里能合眼休息?九王爷稍一冷静,便真正衡量起要不要回去。
月色无声。
花溶在九王爷背后站了一会儿,才鼓足勇气开口:“王爷,您明天还是不要回去罢。金人控制了整个开封,我亲眼目睹了皇上去谈判的过程,如今,皇上再次落入金人手里,据说王子皇孙也被一网打尽,只余下一个您是大宋的最后希望,您这一回去,只怕再也出不来了。如今,金军主帅宗翰早已放出风声要擒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回去,不但救不了他们,也是白白牺牲自己,还请王爷三思……”
九王爷长叹一声。几乎是一夜之间,父母妻儿,兄弟姐妹,所有亲人,都被一网打尽,变成了彻彻底底一个孤家寡人。
自认识九王爷以来,一直觉得他运筹帷幄,武功高强,是个很有力量的人,花溶第一次听他如此悲叹,心里很是凄楚,她上前一步,将樊纲交给自己带去的大毛裘轻轻披在他的肩上,低声道:“王爷,你还是不要回去吧。万千百姓和军民都指望着您,希望能够在您的带领下,打败金军……”
那双温柔妩媚的手披好大裘,正要放下的瞬间,九王爷忽然转身,一把抱住了她,声音哽咽:“溶儿,我没有亲人了,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这一声“溶儿”,何止包含了千言万语!花溶生平第一次听得人如此叫自己,也顾不得多想,但愿他能振作,急切道:“王爷,你还有千军万马,还有大宋百姓臣民!只有你的带领,才能击败金军,重振河山。”
九王爷伏在她的肩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坚决:“好,我一定会打败金人的!”
花溶喜得几乎要跳起来:“王爷,多谢,多谢您想通了。”
“溶儿,你跟在我身边吧,我现在需要人手。”
“会的,我一定会。王妃她们被关在刘家寺,金军一时三刻估计还不会启程,我会伺机再去救援,王爷,您请放心……”
九王爷尚未回答,忽然听得一阵嗖嗖的声音,这时,花溶声音也变了,立刻推开他:“王爷快走,有刺客……”
可惜已经迟了一步,几名蒙面刺客杀到,无一不是顶尖的高手。
二人匆忙抵挡,花溶小箭发出,连射三人,众人的目标原不在她,只团团围住九王爷。九王爷这些日子伤心过度,身子虚弱,功力大减,抵挡不住,花溶顾不得多想,见一刀砍来,拼命护住他,那一刀几乎砍在她的眉心,九王爷喝一声:“溶儿,闪开……”用力一推,竟将她推开,二人侥幸逃脱,可是,更猛的攻击又到了,一时间险象环生。
一名使刀的刺客混乱中,直刺九王爷心窝,九王爷一横身,背面一柄刀又砍来,花溶被两名刺客缠住,根本无法再来营救,眼看九王爷躲闪不过,忽然听得一阵怒吼,竟是一人生生替了自己一刀,他急忙翻身,见是岳鹏举赶来,长枪横挑,一只手臂鲜血淋漓。
花溶惊道:“鹏举,你……”
“姐姐,快护送王爷离开……”
这时,卫士已经闻讯赶来,几名刺客见无法脱身,竟然咬破牙齿,一一自杀,显是牙齿中藏了剧毒。
一名侍卫去掀开面巾,全是金人派来的刺客。
众人匆忙汇聚到大厅,混乱中,花溶拉着岳鹏举,见他浑身都是血,又急又怕,两名知州府的大夫已经在替他包扎了,他替九王爷挡了两刀,一刀刺在左肩,一刀砍在右肋,幸好都是皮外伤,无性命之虞。
待包扎完毕,九王爷才长叹一声:“鹏举,若不是你姐弟忠心护卫,明年今日就是本王的祭日了。”
“末将伤势并不严重,王爷不必挂虑,行军之人,这不过是区区小伤。”
九王爷再看花溶,但见她只专注地瞧岳鹏举的伤势,听到称赞自己,才转过眼,微微一笑:“王爷无恙,就是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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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摇头:“鹏举,我用不着,你收好。呵呵,现在,你的东西都应该给郡主了,你要养着她……”
岳鹏举见她缩回手,双眼发涩,仿佛有人拿刀在搅动心扉,声音也是干干的:“姐姐,我一辈子都会照顾你的……”
“鹏举,这些金子我真的用不着,你拿回家吧,郡主即将回家治理你们的宅子,该添置的东西也多,家里开销大……”
他有家了,今后的义务是奉养他的家人、妻儿!
自己这个“异姓”姐姐,是不应该倚靠着弟弟谋生的。
岳鹏举几乎要掉下泪来,抓住她的手,异常固执:“姐姐,你一定要拿着。”
她比他更加固执:“鹏举,我真的用不着。”
她站起身,将钗一并递到他手里:“鹏举,姐姐实在拿不出其他东西了,这钗……”
岳鹏举木讷着,后退一步,将钗和那些金子都放在桌上,转身就走:“姐姐,这是我给你的东西,与其他人何干?我走了,你要多保重……”
“鹏举!”
他回过头:“姐姐,你什么都不要管,只等着我回来!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
花溶做不得声,眼睁睁看他大踏步出去了。
夜已经深了,花溶伏在案桌上看了一会儿书,觉得困倦,正要休息,听得有人敲门。
她去开门,只见婉婉飞快地冲进来,身后跟着李氏。
“花姐姐,岳大哥不是说明日出征么?怎会今晚就走了?他走得那么急,又不告诉我一声……”
李氏也絮絮叨叨的:“姑爷也真是的,此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怎能不跟我家小姐打一声招呼就走呢?”
花溶淡淡道:“他得到了紧急命令。九王爷和宗大人商议后,决定让他提前出发,好汇合各地勤王大军,给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啊?姐姐,你知道他提前离开啊?可是,他为什么告诉你,而不告诉我呢?”
李氏也埋怨道:“是啊,连自己的夫人也不说一声……姑爷真是年轻不懂事,就不怕我家小姐记挂啊……”
花溶听她又是“夫人”,又是“姑爷”,心里不悦,却又悲哀,仿佛一个东西,已经有了物主,自己反倒成了觊觎的第三者,怔怔地,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婉婉自己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喝下去,这才环顾四周,这是她第一次来花溶的屋子,昨夜仓促不及细看,如今看来,竟然发现花溶的屋子,丝毫不比自己住的差。
自己以郡主之尊,知州府有特别安排;而花溶呢?她的房间是九哥亲自安排的,她有点奇怪,九哥怎么会给她安排如此好的一个房间?
很快,她的视线就落在了桌上那包金子和那支头钗上,好奇道:“花姐姐,这是?”
花溶一惊,下意识地将头钗拿在手里不经意地移开,只将金子推过去,李氏笑一声:“哟,这是姑爷的赏赐吧?”
花溶淡淡道:“嗯,你拿去吧。”
“哟,这怎么好意思呢?是姑爷的……”
“鹏举本来就是要给你们的,他走时仓促,来不及,所以托我交给郡主。”
婉婉自来对钱财没什么概念,对这堆金子毫无兴趣:“不要不要。”
李氏终究是过来人,一贫如洗地逃出来,仅靠着九王爷赏赐的宅院,连个体己钱都没有,笑一声,收了金子,絮絮道:“我的好小姐,姑爷养家的钱你怎能不收下?我们马上要回去收拾宅子,得添置些家什,做几件衣服……”
婉婉还是气鼓鼓的:“花姐姐,你以后可要给岳大哥说说,他就这么不辞而别……”
花溶还没回答,门口传来一声轻斥:“婉婉,不得无礼……”
正是九王爷来了。
婉婉又羞又急:“九哥,您可要替我做主……”
“是本王下令让鹏举连夜开拔的。时间紧迫,他来不及向你辞行也是情有可原。婉婉,你可怪不得他,更不能怪你花姐姐。本王最讨厌女子醋妒小气,要宽容体谅男人才好……”他的目光转向花溶,“婉婉,鹏举无父无母,只从小得花姐姐照顾,俗话说‘长姐当母’,你今后,一定要对花姐姐分外尊敬……”
李氏陪笑道:“是啊,郡主,今后,花小姐就是你的大姑,你一定要分外孝敬她……”
花溶再次听到“长姐当母”几个字,真是刺耳又刺心,但觉九王爷的笑容甚是碍眼,婉婉嘟着嘴巴行礼的样子也很碍眼,心里郁闷到极点,又反驳不得,只淡淡道:“我和鹏举又不是亲姐弟,婉婉,你就不必多礼了。”
九王爷道:“婉婉,岳鹏举不在家,你就要替他分担,代替他多照顾花姐姐,不得有任何忤逆。”
婉婉嘟嘴道:“是,九哥。”
花溶淡淡一笑,没有做声。
“婉婉,知州府不宜久留,你可以去看看你的宅院,收拾收拾,好安顿下来。”
“谢九哥!”婉婉正不愿再呆在知州府,听得这话,立刻道,“乳娘,我们回去吧。花姐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花溶虽不愿和她们一起,但想到独自留在这里,又要面对九王爷,立刻道:“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九王爷见她先答应了婉婉,只笑一下:“也好,溶儿,你陪婉婉她们出去走走。过些日子,我派人来接你。”
“不用了,王爷。”
“溶儿,现在战乱,你孤身一人,外出不便。再说,本王也需要各种人才……”
花溶心平气和:花溶一介女流,经历了这些事,早已明白自己的分量,留下,不但不能替王爷分担,还成为负累……”
“溶儿不必过谦,你箭法精妙,胜过我手下许多卫士。你先去休整两天,我再派人来接你……”他转向婉婉,“婉婉,我派十名士兵保护你们。你要多照顾花姐姐,不能有丝毫怠慢。”
“谢九哥,我会好好照顾花姐姐的。”
九王爷看着她二人离开,又见李氏手里拿了那包东西,不禁道:“这是什么?”
李氏喜滋滋的:“这是姑爷的赏赐,叫花小姐转交给我家郡主养家的。姑爷啊,真是好人品,实心实意过日子的人,我家郡主有福了……”
九王爷不经意地看花溶,见她转过了眼睛,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众人离开,花溶折腾这一阵子,心里非常惶然,尽管困倦,却睡不着,披衣下床,走到窗边看外面冷清的月色。也不知道岳鹏举此去情况如何?
本是打算随他出征,天涯海角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可因为“赐婚”,自己又如何还能跟他一起上前线?
她木立在窗边,站得一会儿,听得外面有脚步声,然后,还有轻微的叹息声。
她开门出去,月色下,雪地里,一个孤清的身影,红色夹袍,羊脂白玉的腰带,面如冠玉,风露中宵。
“溶儿……”他孤寂的声音略带一丝惊喜:“我还以为你早已就寝……”
她摇摇头:“天气寒冷,王爷何故在此徘徊?”
九王爷叹息一声:“想起父皇母妃,一家骨肉,哪里睡得着?”
花溶心下恻然,阖家老少被一网打尽,这样的惨痛,是大宋多少百姓从此挥之不去的噩梦?
心里因为九王爷赐婚岳鹏举,本来对他微有怨恨,此刻,这丝怨恨悄然地就消散了,国破家亡,男女私情,变得那么微不足道。
她低声道:“王爷,现在万钧重担全压在您一人肩上,您一定要保重身子……”
“我那几个可怜的孩儿,落入金人之手,他们还年幼……”
他唯一的儿子被金人俘虏,不幸已经坠马身亡,而几个女儿,虽然年幼,但在金人手中,会遭到什么非人的蹂躏,真是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花溶见他神情惨戚,忽道:“王爷,我再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救出王妃母女……”
“溶儿,不可!”他沉声道,“金军守备森严,你去也不过是白白牺牲。”
花溶默然立在一旁,没有做声。
“溶儿,外面冷,进去歇着吧。”
“王爷您也去歇着吧。”
九王爷点点头,二人回到房间,房间里生了炉火,无烟的优质煤炭,房间非常洁净。花溶正要告辞,九王爷忽道:“溶儿,再陪我坐坐吧。”
她迟疑一下,还是坐了。
九王爷慢慢地开口:“溶儿,我的父皇、皇兄,大概都救不出来了。我真是不孝,只能躲在一边,看着全家遇难……”
花溶鼓起了勇气:“王爷,你也不必太自责。大宋有今天,太上皇难辞其咎,宠幸六贼,花石纲祸乱天下,民不聊生,有今天的祸患,也是他们自招的……”
她住口,惴惴地看着九王爷,又低下头:“花溶出言不逊,请王爷降罪……”
九王爷摇摇头:“溶儿,你说的都是实话。我不会怪你的,这些,天下人其实都知道。”
花溶心里一松,继续道:“九王爷,现在天下兴亡,尽在于您。我相信,您一定会比你父皇、皇兄做得更好!”
九王爷看着她,眼里略有一丝奇异,忽道:“溶儿,你肯留在我身边帮我么?”
“这……”
“溶儿,你舍身护我,我赏赐岳鹏举,给婉婉宅院,你可知为何独独什么都没有给你?”
她笑一下:“花溶无功不受禄,不敢求得赏赐。”
他的声音低下去:“自你来到相州大营后,我总是希望你什么都没有,这样,才会稳稳地留下来……溶儿,你无依无靠,如今,我也家人全失,你愿不愿意一直留在我身边?”
她心里一震,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道:“承蒙王爷援手,花溶才侥幸从海盗手里逃生,再世为人。那番可怕经历之后,今生再无婚姻之想,辜负了王爷一番厚爱!请恕罪。”
九王爷没料到她将话说得这么直白,一时仿佛堵死了所有的路,心里异常失望,沉声道:“溶儿,你可以考虑几天再答复我。”
“呵呵,王爷,我早就考虑清楚了,绝不会改变主意的。”这时,已经是黎明雾起的时候,她缓缓道:“王爷,您先去歇着,我随郡主去休整两天,就不向您辞行了。”
九王爷无法挽留,长叹一声:“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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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三人坐了马车离开知州府,来到西城的一所宅院。宅子虽算不上豪奢,但也整齐,逃亡多时,能有一个安全的落脚之地,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李氏一进屋子,就吩咐下人们收拾屋子,婉婉里里外外地看,花溶独坐客厅里,有些六神无主。
跟岳鹏举在一起的时候,天涯海角,哪里都可以是家。如今,剩下自己一人,惶惶然的,天大地大,却再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落脚。
茫然地坐得一会儿,李氏进来,“唉哟”笑一声:“那些奴才可真不晓事,大半天也不给花小姐倒一杯茶……”
“不用,我不渴。”
“天冷,得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李氏边说边给她倒一杯热茶,在她旁边坐下,拉起了家常:“老身估算一下,这一家人的开销可非同小可。您看这一屋子的家什,可配不上郡主的身份,想想当初王府的豪奢……真是不堪回首,唉,只待姑爷发达,升官发财……”
花溶淡淡一笑,依照鹏举的性子,再多赏赐也不可能用来维持豪奢的生活,除了必要的生活费,他多余的钱,是全部分给部署兄弟的,大大小小战功,这些年也累积了好几件,可他本人是毫无私蓄的。
“花小姐,老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事情?”
“老身和小姐上次得秦大王所救,很是感激。秦大王威风凛凛很有侠义心肠,他自称是你的丈夫……”
花溶哑然失笑,秦大王威风凛凛倒是不假,可“侠义心肠”这几个字跟他有什么相干?
“生逢乱世,有个男人保护才能有归宿。花小姐,夫妻之间即使有什么过失,也当互相谅解才好。秦大王到处寻你,你怎么不考虑给他一个机会呢?”
花溶淡淡道:“我不认识他,跟他也毫无关系!”
李氏苦口婆心说了大堆话,只换来这句“我不认识他!”,她像被什么哽了一下,再也说不下去,陪笑道:“花小姐,你先去坐坐,待老身去厨房吩咐饭菜。”走了几步,又自言自语,“唉,想当初王府是何等风光,现在这院子,唉,真是委屈我家小姐了……”
花溶奇怪地看看这院子,觉得干净整洁,已经非常不错了,还有什么可委屈的?
这时,婉婉已经参观完整个宅子,走了回来,终究是青春少女,早已将岳鹏举不辞而别的烦恼忘记了,笑起来:“花姐姐,我看了,这宅子有三个院落,我和奶娘住一栋,岳大哥住一栋,对了,你住西厢……”
李氏拿了一样东西进来,笑嗔道:“郡主,你自然和姑爷住一栋,另一栋是客房和下人的房间……”
她满面通红:“乳娘,我们还没成亲呢……”
“九王爷御赐的,婚事都定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郡主不必害羞……”
花溶在一边见她们母女亲昵地对答,心里隐藏的悲哀慢慢浮上心头,这时,才那么明显地发现,也许,岳鹏举,他真的是别人的丈夫了!
心里其实是清楚的,九王爷会是下一个登基的皇帝,君无戏言,一言九鼎,他众目睽睽之下赐婚,还有宗大人以老师之尊保媒,岳鹏举,他还如何能辞得了?
她看看进进出出的下人、在乳母身边撒娇的婉婉,缓缓站起身:“婉婉,我走了。”
“花姐姐,你要出去看看么?外面风景不错,我陪你。”
“不,我有点事情,要走了,以后再来看你们。”
“花姐姐,干嘛走?”
李氏也殷勤地挽留:“花小姐,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单身女子,能去哪里?再说,王爷吩咐我们好好照顾你,你就这么走了,我们怎向王爷交代?”
“是啊,花姐姐,我很想替岳大哥做点事情,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做的,只能代替他好好照顾你……”
花溶招架不住,只得又坐下,强笑道:“我就呆一天吧。”
这一日,李氏做主,主仆两个刻意款待花溶,战乱时期,虽然一时买不到太多东西,但也有鱼有肉,甚是丰盛。
吃饱喝足,早早睡下,到半夜,忽然听得一阵凄厉的哭声。
花溶遽然翻身坐起,那哭声是从婉婉房间里传来的,她大惊,立刻想是不是来了金兵,提了弓箭就冲出去。
走到门口,只见李氏已经在屋子里,婉婉还在嘤嘤的哭泣。
花溶赶紧进去,见婉婉花容失色,神情惊惶,立刻道:“婉婉,怎么啦?”
婉婉依偎在乳母怀里,哭得几乎失声:“我梦见我父王、母妃还有我的大哥,都被金兵杀了……”
婉婉的父亲是亲王,母亲为正室王妃,还有一个同母哥哥,在她出逃的三天后,一家老小都作为宗室被金军扣押。尤其是她的母亲,和一众女眷被关在刘家寺,生死未知。
婉婉逃亡途中,经历了太多艰险,几次差点入虎口,惊吓之下,暂将悲伤压下,如今,松一口气,回想起家破人亡,所受的刺激全部化成了午夜的噩梦。
李氏也流着泪安慰她:“郡主,王爷、王妃知道你平安,他们会开心的……”
“可是,我连他们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她抽泣不止,身子在乳母怀里瑟缩,“乳娘,金军还会不会来啊?”
“不会的。九王爷、姑爷他们在,金人打不来的,他们会保护你的……放心吧……”
婉婉哭得更是哀戚:“如今,我就只有岳大哥了……花姐姐,你说,岳大哥会不会离开我?要是他再离开我,我……”
花溶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柔声安慰她:“婉婉,不要怕,鹏举会保护你的,一定会保护你的……”
她说完,再也呆不下去,转身就走,因为匆忙起身,衣服穿得不太整齐,又走得太急,一个东西“当”的一声掉在地上也不曾察觉。
“花小姐,等等……”李氏立刻上前捡起,要交还她,却见是一块令牌。婉婉也发现了,立刻道:“乳娘,给我看看……”
花溶回过身,见婉婉拿了令牌披衣下床,很奇怪地看着自己。
她走过去:“婉婉,给我吧。”
婉婉的手往回一缩,眼神甚是复杂:“花姐姐,这是什么?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该是金人的令牌吧?”
这个令牌正是金兀术给她的,她曾拿了这面令牌拖延时间逃生,也曾拿了这个令牌进军营见证了皇帝和金人谈判的全过程。
“嗯,这是金国四太子金兀术的令牌。”
婉婉神情十分紧张:“你哪里来的?”
“此事说来话长,以后再告诉你。”
婉婉异常固执,眼里闪耀着怒火:“不,你马上告诉我!你说,你怎么会有金人的令牌?”
花溶哑然失笑,还真把自己当了金人奸细呢。
她上前一步,抓住婉婉的手,李氏吓得尖叫一声:“你不要伤害小姐!”
她微微一笑,婉婉手一松,令牌掉下,她轻轻接住了,长叹一声:“婉婉,你好生休息,不要东想西想。”
婉婉对她的身份生疑,有些惧怕,却仍鼓起勇气:“你说,到底哪里来的?”
“金兀术想留下它等我自动上钩。”
婉婉对这个答案显然很不满意:“你这算什么理由?我不相信。你如果不说出实情,我就会告诉九哥。”
花溶摇摇头:“你告诉他好了。”
然后,转身就走。
二人根本不敢阻拦她,待她的身子一出去,李氏砰地一声关了门,抚着心口,大喘一口气:“小姐,刚刚吓死我了。你可不能冒险,如果她真是金人奸细,当场杀了我们……”
婉婉也有几分后怕:“你说,她会不会真是金人的奸细?”
“这女人,我一路都觉得蹊跷。先是秦大王,九王爷的态度也有点奇怪,郡主,你难道不觉得她身份可疑?”
“可她是岳大哥的姐姐啊。”
“他们又不是亲姐弟,说不定姑爷也不清楚她的身世呢……”
婉婉惊疑道:“那我们怎么办?她要真是金人安插到九哥身边的奸细,九哥岂不是就危险了?”
“你没发现?九王爷对她好得不同寻常,她一个民间女子,可是,吃住并不比你差,而且,九王爷竟然还吩咐你尊敬她,照顾她。小姐,你可是郡主千金之尊,她呢?”
“莫非九哥是喜欢她?”
“应该是,不然,男人绝不会白白对一个女人那么好的。”
“不行,我们得赶紧设法让九哥知道……”
“如果她真是奸细,露了底肯定就要逃走,如果她不逃走,我们就看看再说……”
“乳娘,好可怕,你可不要去……”
李氏也不敢去,大声道,“来人……”
负责守候的一名士兵奉命进来:“有何吩咐?”
“你去看看,花小姐还在不在。”
那士兵很是奇怪:“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必多问,也不要惊动她,有什么情况立刻回报于我。”
“是。”
不一会儿,士兵回报:“花小姐还在房间里。”
二人方舒一口气。
“乳娘,现在怎么办?”
“先别打草惊蛇。等她离开后,立刻派人告诉九王爷。”
花溶经此一番折腾,更是难以入眠,在房间里坐到天明,再也呆不下去,来到客厅,李氏、婉婉和一众侍卫全部在那里,严阵以待,显然是怕她突下毒手。
她苦笑一下,只道:“郡主,告辞了。”
“你要去哪里?”
“天大地大,总有可去的地方。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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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激我!”金兀术呼吸急促,“你大宋喜欢我的女人有的是……”
她故作惊讶:“哦?在哪里?除了被你强暴的女人,我大宋哪个女子会喜欢你?”
“我没有强暴过任何一个女人!如果有,也是她们心甘情愿送上门来!”
“哈哈,那些大宋女奴,都是自己来你金兵兽营的?”
他一点也不动怒:“你就等着瞧!总有一天,就连你也会心甘情愿喜欢我的。”
花溶轻蔑地瞧他一眼,金兀术本来神魂颠倒,但被这样的眼神一瞧,仿佛看着一只绿头的苍蝇。他几时领略过这样的眼神?气得转身就走。
寒冬的天气,暮色一点点已经遮住了唯一的一扇窗子。
蜡烛点燃,空气里都是暖香,南朝美女的歌舞,在营帐里开始了。
金兀术拉了花溶坐在营帐里,酒菜全是宋国风味,玉杯里斟满了美酒。花溶二话不说,只顾吃喝。十几名歌妓吹拉弹唱一番,金兀术笑一声:“串珠,来斟酒……”
花溶这时才注意到,一个上身披着毛裘,袒露了肩脖的小姑娘提了酒壶跪在一边。她初看,以为是金国女子,再看一眼,只见女子眉目清秀,提了酒壶,神情极其柔顺。
金兀术一招手,她如一只猫咪一般就依偎了过去,靠在他的怀里,浅浅地斟一杯酒,喂到他嘴边。
金兀术一口喝下去,笑道:“串珠,你给小姐也斟一杯吧。”
他不知花溶姓名,不是叫“姑娘”就是叫“小姐”。
串珠柔柔道:“是。”
她斟了酒递过来,花溶原本听她名字好生熟悉,再细看她的眉眼,跟九王爷太过相似,而且是语音是地道的京城南朝女子。
她忽然想起婉婉面见九王爷时说的话,九王爷当时曾提起“串珠”二字,不禁站了起来:“串珠……你是……天薇公主?”
这少女正是天薇公主,小名串珠,见花溶认出自己,哇的一声哭起来,仓惶道:“你,你是谁?”
九王爷最爱的妹妹,大宋的金枝玉叶,倒在金人怀里,在给金人斟酒!
一股热血仿佛涌上了头顶,花溶双颊血红,站起来,又坐下去。
“九哥,九哥……他可好?”串珠语无伦次,手一抖,酒杯整个翻倒在金兀术身上。
金兀术大是不悦,一把推开了她:“串珠,你是不想留在本太子身边了?”
众歌姬听他发怒,管弦也不敢弄了,纷纷停下,营帐内顿时一片寂静。
串珠也慌忙跪下:“请四太子饶命……”
金兀术淡淡道:“不必害怕,本太子拿你命来有何用处?如果你不愿服侍我,可以把你还给大太子……”
串珠惊慌失措,泪流满面:“求四太子不要把奴送到大太子那里,求求你了,奴是心甘情愿的……”
“串珠,你可喜欢本太子?”
“喜欢,喜欢!奴家会用心服侍您的,再也不敢有任何差池,刚刚是一时失手,求您原谅……”
众所周知,大太子宗翰凶狠淫毒,女子落在他手上,无一不是两三天腻烦了就发配军营充作军妓。宋女被送入金营经历了这么久的折磨,与其遭万人蹂躏,不如找一个稳定的主子,免得被发配来发配去,更加悲惨。串珠“甘心情愿”服侍金兀术,显然也是这个原因。
金兀术的眼神转向花溶,很是得意。花溶咯咯地笑起来:“金兀术,我算是领教了,这就是你所谓的大宋女子对你心甘情愿的喜欢?脖子上被架了一把刀的女人,都会这么说的!”
“你看清楚了,并无人逼迫她!”
“哈哈,金兀术,这么说,你倒和天薇公主郎才女貌,两情相悦了?你是过门下聘娶她回来的?”
金兀术扫一眼浑身发抖的天薇公主,也笑一声:“你太高估你宋国女子了。天薇公主既不是我妻也不是我妾,我干嘛下聘?”
“那她是你什么人?”
“她不过是分配给我的一名小小家奴而已!本太子要娶妻,自有我金国好女,区区宋女,只配做妾奴!”
花溶气得双颊通红,目光又不经意地转向串珠,串珠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泪水从白玉般的面颊滑落,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小姐,你是我九哥的什么人?我九哥他……”
花溶淡淡道:“我叫花溶,曾经是你九哥的侍卫,你九哥,他在找你!还有婉婉郡主,她们都很担心你……”
花溶?金兀术回味一遍那个名字,心里很是挫败,没想到,知道她的名字,是她亲口说出来的,只是,是对别人说的。
“九哥!九哥!”串珠哭得跪倒在地,双眼又放出光芒来,“叫九哥来救我们啊,九哥,他会来救我们吗……”
“会的!他会的!他正在汇集各地勤王之师,一定会打败金人的……”
“哈哈哈……”
一阵笑声打断了二人的哭泣,金兀术紧紧盯着花溶:“宋室公主郡主、后妃宫女成千上万的送来,我独取天薇公主一人做家奴,你可知是为什么?”
花溶冷笑一声。
“我就是等着那条漏网之鱼,看看你们所谓的九王子,究竟有何本领营救你等!”他转头看门外,听着各地飘来的音乐声,“宋国的金枝玉叶、贵族女子、民间美女,甚至名妓都被集中起来,马上就要一批一批地押送回上京,供我金国勇士享用……本太子倒要看看,你的九哥能救得了几个!”
花溶凝视着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忽然道:“也许,金国灭亡时,你的姐妹也是这样的下场!”
金兀术毫不动怒,指着串珠,微笑着看着花溶:“花溶!花溶,你叫花溶!好,花溶,你既然对你的九王爷如此有信心,那么,何妨跟本太子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本太子可以放了天薇公主!甚至派人将她护送到九王爷手中。”
串珠眼里放出光来,看看花溶,花溶忽然心里一紧,沉声道:“条件呢?”
“你留下替代她,此后****向本太子斟酒!”
花溶呵呵笑一声:“狗贼,我怎会上你当?”
金兀术傲然道:“花溶,你该知道我的为人!只要你答应,本太子决不食言!而且,要是你愿意,本太子倒可以考虑一下,纳你为妾……”
天薇公主盯着花溶,眼神迫切,泪珠一闪,又滚出眼眶。
花溶匆忙移开目光,要叫自己做妾,跪着给这金人斟酒,不如一死!
金兀术的声音满是嘲讽:“怎么?不愿意?大宋九王爷忠勇的侍卫,也不肯为他家的金枝玉叶做出一点点的牺牲?”
花溶抬起头,昂然道:“九王爷于我有恩,我宁肯因他而死!绝不能屈辱侍金,辱我尊严,辱他尊严!金兀术,我落在你手上,你也不用危言恐吓,要死便死就是了!”
“你真想死?”
“死又如何!”
侍女们大气也不敢出,满屋子一片死寂!
金兀术手一挥:“退下!”
串珠起身,看花溶一眼,满眼绝望和惊惶。花溶平静地看她一眼,摇摇头,没有做声。
屋子里,静得出奇。烛火在这屋子里,照得那么通透的明亮。
门外,一名侍卫匆匆进来,正是金兀术的随从武乞迈:“四太子,大太子请您过去喝酒。”
金兀术摆摆手:“今晚没空,不去。”
武乞迈看看花溶,走到金兀术身边压低了声音:“大太子听说你抓住了一名女俘,叫你带去看看,否则,他就自己过来……”
金兀术怒道:“他凭什么?”
“他说他只是好奇。”
金兀术皱着眉头想了想,挥挥手:“好,去吧。”
花溶见他走过来,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金兀术眼神诡异:“带你去见识一下九王爷的嫔妃们,是如何服侍我们金国男人的……”
花溶“噌”地站起来:“金兀术,你竟然无耻到这个地步?”
“战争,这就是战争!”他悠然一笑,“何况,是我的兄长们对他的女人有兴趣,我是没有的!怎么?花小姐,你替你忠心的主子不值,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花溶无言以对,完全身不由己,只好随金兀术去赴宴。
老远,就听得大屋里莺歌燕舞,和阵阵笑声。
一进走廊,一队士兵分列两旁,严阵以待,那是为了防备宋朝民间高手不时的暗杀。开封失手后,民间高手已经多次闯入大营想刺杀金军两位统帅,但都告失手。
花溶正四处张望,忽然腰上一紧,却是被金兀术搂住了。她愤怒地正要挣脱,却听得他的声音低低响在耳边:“我大哥你是见识过的,如果你不想落入他的魔掌,最好乖乖听话……”
花溶想起宗翰的凶狠淫毒,不敢再反抗,只得任金兀术揽住腰,几乎是半搂着进了大厅。屋子里燃烧着壁炉,正是宗翰宗望兄弟在宴请各路将领,出来陪酒欢宴的,全是宋国的王妃公主,贵族女子。
金兀术刚一拖了花溶进去,满屋子的目光就落在了他二人身上。宗翰哈哈大笑着,醉醺醺地走上来,细看花溶几眼:“四弟,你要的女人终于抓住了?”
“是啊。”
“啧啧啧,是个小美人儿……”一口酒气喷在花溶面上,她厌恶地扭开头,却听得宗翰大笑,“咦,这不是那只小野猫么?四弟,这个女人也被你给抓回来了?好好好,好得很……大宋所有女人都被我们一网打尽了……四弟,先把这个女人让给我玩玩,妈的,她居然敢打老子,让老子折磨折磨她,让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
他伸手就来拉花溶,花溶身子刚一动,金兀术更紧地搂住她,不经意地捉住了她的两只手,几乎整个将她抱在怀里,笑着对宗翰道:“大哥,你醉了……”
“四弟,我拿两名公主跟你换。就一晚,明天就还你……”
“大哥,快回去喝酒。”
“四弟,这也不肯?老子再加两名王妃……”
“大哥,这是我的女人!不换!”
一边的二太子宗望见金兀术满脸不悦,立刻拉住宗翰:“大哥,成千上万的美女由你挑选,何必伤了兄弟和气?这女人,是四弟抓来的,理应归四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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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也是,哈哈。四弟,这女人,你好好管教,再也不许出来撒野了。”
“是!多谢大哥承让……”金兀术笑着环顾四周,拿出一面金牌,正是他以前给过花溶的那面,用了一枚红丝线系了,挂在花溶脖子上。
四周将领看得分明,这金牌是几位太子生下来就每人一面的,也当了令牌,金国上下,人人皆知。此举,就表示是四太子的人了,今后,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宗翰面色大变,“四弟,你这是干什么?干嘛把金牌给宋女?她配么?”
金兀术淡淡一笑:“不干什么。”
“这是父王赏赐的金牌,怎能轻易给他人?而且只是一个女奴!你是不是疯了?”
宗望见金兀术脸色越来越黑,虽然暗自意外四弟此举非同小可,但他自来和四弟交好,又早听得传闻,说四弟找一个不知姓名的宋女找了许久,想必正是这个女子,不肯让给宗翰也是人之常情。他立刻拉了宗翰一把:“大哥,四弟可不是把金牌给她,而是带在她身上,表示一下所有物而已,哈哈哈,四弟,你说是不是呀……”
他见宗翰仍旧满面怒容,笑道:“大哥,我给你找个乐子,来来来……”
“什么乐子呀?”宗翰踉跄移开脚步,拿着酒壶歪歪斜斜地回到位置上坐下,只见宗望用手指了两下,两名容色憔悴的女子慢慢从他侧身的地毯上站起来。
花溶这一看,头“嗡”的一声,从宗望身边站起来的两人竟然是九王爷的邢王妃和一名侧妃姜妃。
邢王妃在花溶刚进门时就认出了她,两人目光相对,真是说不出的万般滋味。很快,邢王妃就低下头去。
宗翰得意道:“唱,快唱……哈哈哈,你们知道这两个娘们是谁?”
“是谁?”
“宋国唯一漏网的九王子,赵德基的王妃和侧妃……”
“哈哈,叫这两个娘们唱,真是好极了……”
两人站在原地,像被即将送上刑场的祭品,低着头,怎么也不肯唱。
“赵德基不乖乖来做人质,竟敢兴兵跟大金作对,你们就得给老子们唱小曲儿……哈哈哈……唱,快唱……”
宗望一把捏住邢王妃的下巴,笑道:“什么九王爷?完全是九头犬,他被我们追赶得如丧家之犬……本太子要九头犬的老娘、老婆,一起做我的小妾……哈哈哈……”
“好好好,二弟,这注意甚妙,你不妨把九头犬的老娘、老婆一起纳为小妾……等玩腻了就送去上京的‘洗衣院’,让更多金国男人尝尝……”
邢王妃忽然抬起头,怒啐他一口:“王爷会率人杀死你们这些金贼……”
宗望熊掌挥出,邢王妃半边脸颊顿时肿得老高,满嘴血迹。
“臭娘们,别给脸不要脸,再不乖乖唱曲,马上送你去军营‘转宿’……”
所谓“转宿”就是被送到军营****。邢王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泪流满面,再也不敢多说一句,沙哑了声音唱起曲子,十分凄婉。
幼富贵兮绮罗裳,长入宫兮侍当阳。今委顿兮异乡,命不辰兮志不强
……
歌声字字血泪,如为大宋敲响的最后一抹丧钟……
花溶再也看不下去,紧紧闭着眼睛,仿佛,那也是替自己送葬的哀乐。
邢王妃唱了几句,宗翰摇摇头:“不好不好,这是什么丧调?”
“听到没?大太子不满意,你换一曲……”
“哈哈,换一曲快活的,你们著名的南朝小调……”宗翰站起身,一把将邢王妃拉在怀里就狠狠亲一口,熊掌在她胸前摸来摸去:“不错,妈的,真不错,今晚好好服侍本太子……哈哈哈……你,还有你,唱,怎不唱?”
一边的姜妃看见眼前一柄匕首寒光一闪,加上王妃都唱了,也只好弹起琵琶,唱起一首艳曲:
春风捏就腰儿细,系的粉裙儿不起。从来只向掌中看,怎忍在烛花影里。酒红应是铅华褪,暗蹙损,眉峰双翠,夜深沾两绣鞋儿,靠着那个屏风立地……
……
宗翰仍不餍足,又醉醺醺地走过来,指着花溶:“四弟,你让她也出来唱个小曲儿……”
金兀术不假思索:“她不会。”
“宋女怎么不会唱小曲儿?四弟,快让她唱。”
“我说她不会就不会。”
宗翰大怒,伸手就去拉花溶,金兀术霍地一声站了起来。
宗望赶紧道:“大哥,你喝多了。”
宗翰的确喝得七八分醉了,被宗望这一拉,有些站不稳,后退几步。见金兀术满面怒容,素知他本领高强,也有三分忌惮,不想和他正面冲突,摇摇头:“妈的,老子怎么觉得头晕眼花?”
宗望扯了大哥:“大哥,坐下休息一会子就好了。”
宗翰哪里坐得下来?摇摇晃晃地走一圈,色迷迷地挨个打量一众女子。
合着曲子的,还有36名跳舞的宫女、乐伎,这些人都被金军****过,虽盛装之下,也难掩憔悴,不少人舞步凌乱,摇摇欲坠。一万夫长见到其中一名舞女很美,进去拉了就走。醉醺醺的宗翰也色心大起,左右手伸出,挟了二妃就往里走:“各位,你们自行取乐,本帅先要去乐乐……”
众人哗啦一声,接下来就变成了现场“美女大挑选”,各自拥着分配来的宋女大肆淫乐去了。
金兀术伏在花溶耳边低声道:“如果你不想跟她们一样的下场,以后,就要乖乖听我的话。待宋国君臣凑足我们所需的赔款,本太子就带你回上京,不再颠沛流离,也无人敢再欺负于你……”
花溶忽然睁开眼睛笑一下,没有作声。
她的笑容一闪而过,可是,火光中,金兀术却清晰地看见了,只见她目光明亮,苍白的脸色也有了一丝红晕,艳丽不可方物。他心里一荡漾,立刻抱起她就往外走。
宗望搂着两名美女,他是最高统帅之一,送来的美女都是他和宗翰先选,自然不会参与那翻“抢夺”,他看金兀术一眼:“四弟,酒还没喝够呢……”
“二哥,我这是**一刻值千金……哈哈……”
“也对,四弟,你可要把这只小野猫驯得服服帖帖……”
“……”
金兀术抱了她一出大门,风一吹,冷在脸上,花溶长长吁了一口气。
金屋帐暖。
金兀术径直将她抱到床上,放下,她一翻身坐起来,金兀术挨着她坐下,神情变得无比温柔。
花溶看看明亮的烛光,又看看微有几分酒意的金兀术,淡淡道:“只要你敢碰我一下,我就杀了你!”
金兀术看她一眼:“你杀不了我的!”
“可是,我杀得了自己!”
她忽然想起脖子上的那块金牌,猛力扯下来扔在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狗贼,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把戏!”
金兀术弯腰捡起金牌,叹一声:“花溶,这是你的护身符。”
“护身符?你先护住自己吧,指不定哪一天,你先被你大哥砍了。”
“花溶,你这是在挑拨离间?”
“你少在我面前威风!你和你大哥蛇鼠一窝,跟强盗毫无区别,哪个正常的女子会看上你们?”
金兀术冷笑一声,眼神变得十分凌厉:“花溶,你也太小瞧本太子了!你刚刚亲眼看到了,你大宋皇帝尚且匍匐在我大金脚下,女子也是我等手中之物,原本就是随我兄弟挑选的,不知有多少女子等着本太子的专宠。即便在上京,也有无数金国美女争着嫁给我,本太子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干嘛非要强迫你?”
她冷笑一声,这狗贼,如今倒充起正人君子了?
金兀术傲然道:“你本是我手中玩物,要动你,原本也不需要你同意!只不过,本太子的目的是要你甘心情愿做我小妾,红袖添香夜读书,温柔服侍于我!”
她怒极反笑,点点头:“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这狗贼如何能令我甘心情愿做你的妾奴!”
她因为气恼,脸颊通红,他多看几眼,心里跳得很快,又想起“**一刻值千金”这话,目光慢慢地变得柔和:“你的伤虽然不碍事,但还是早点休息,有话明天再说。”
“只要你滚出去,我马上就可以休息了。”
他甚是好笑的表情:“这是我的房间,你要我滚去哪里?”
“滚!”
“花溶,今晚你侍奉本太子,好不好?”
“你做梦!”
她愤怒的脸颊看在眼里,红彤彤的,更是诱人,尤其是眉梢眼角那种难以言喻的秀丽妩媚,浑身仿佛有一把火焰在熊熊燃烧,金兀术再也忍不住,一把就搂住了她,柔声道:“我找了你许久才找到,花溶,我很喜欢你,你嫁给我好不好?我会好好待你……”
花溶被他这样抱住,腿又有伤,哪里挣扎得脱?他见她红红的嘴唇微微哆嗦,一低头,就吻下去,她头一歪,嘶喊一声,手脚并用,挣扎得过猛,包扎好的腿竟渗出血来。
金兀术仿佛醒悟了一点,立刻松手。
她翻身就要跳下去,这一起身太快,伤腿一歪,差点摔倒在地。
金兀术见她宁死不从,绕是他生平自负风流倜傥,也觉无招可使,一把抓住她,冷冷道:“你躺好!本太子岂会强你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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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营帐外不时有远离故国的金兵吹起胡笳,纵然掠夺宋国财富和美女带来的狂热刺激,也几分凄凉之意。
金兀术轻轻推开门,案几旁,伏着一个孤寂的背影,正在写什么。他悄然走过去,只见上面写着两句话,意境凄凉,字透纸背。
胡茄吹彻摧心扉
刁斗声惊客梦回
“花溶……”
花溶听得他的声音,将笔掷在桌上,头也不抬:“我困了,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他不经意地拿起纸,仔细看看,抬眼看她,眼神里又添一重惊喜:“花溶,写得真好,真是好极了……”他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一幅苏东坡的亲笔,两相品位,更是喜形于色,“看看,都超过苏大学士了……”
花溶伸出手,飞速地抢过他手里的纸张,两把撕碎,扔在一边:“你这蛮子懂得什么?这在我大宋乃微末之流,市井妇孺商贾皆识字能文,怎敢和苏大学士相比?”
金兀术也不动怒,在她身边坐下:“呵呵,我原也知南朝能人雅士辈出,但这些风花雪月应该是百姓的事,而不是君臣的事,宋国二君若是不那么重文轻武,又焉有今天的下场?”
花溶盯着他,毁灭文明的人,总觉得武力凌驾在一切之上,纵然宋国昏庸,但金兵来纵横烧杀,又能比他们高明多少?
金兀术笑道:“今天是你们的除夕,时间快到了,你不守岁吗?”
“国破家亡,孤身一人,有什么好守的?”
“至少,我可以陪你喝几杯。”
花溶斜他一眼:“你也配?”
金兀术知她想着法子激怒自己,却一点也不动怒,仍旧满面笑容,仿若闲话家常:“花溶,你知我为何要来大宋兴兵?”
“眼红大宋花花江山,抢夺财宝和女人!”
“我金国自来在苦寒之地,灭掉辽国,才知道燕京繁华;而到了东京,才知道燕京根本不算什么。歌妓、僧侣、工匠、美女、艺人……天下繁华,尽在中原,这时,我金国大小狼主才知道,原来,人生可以有如此多的享受和乐趣!”他话锋一转,“战争的目的,的确如此。但我却不是。”
“你又有何超凡脱俗了?”
金兀术笑起来:“我从小随一南朝高人学艺,遍读南朝史书,长大后,穿衣打扮皆喜好模仿南朝人士,因为崇拜苏学士,甚至还做了一套‘东坡服’……我父王因此很讨厌我,除了二哥,其他兄弟也跟我不甚和睦。在大军出征宋国前夕,我父王召集所有王子、将帅宴饮。席间,父王拿出金国的镇国之宝——千斤大铁龙,说南朝自来有力能扛鼎的楚霸王,我金国会不会有这样的勇士?于是,王子将帅轮番举大铁龙,却无人能举起。我自告奋勇地去举,父王却单独下令,说要是我无法举起大鼎,就将我杀掉……”
花溶冷冷道:“那你是举起了!不然,怎么会在这里耀武扬威?”
金兀术不理她的讥讽,继续道:“我举起铁龙后,父王对我刮目相看,此后,态度大为好转,我才得以随兄长出征……”
“现在大获全胜,你怎么还不回去享受荣华富贵?”
金兀术摇摇头:“我还要留下,抓住赵德基!”
“呵,你做梦吧!”
“实不相瞒,我已经被父王封为昌平王,扫南大元帅,目的就是为了除掉赵德基,永绝后患,然后,才能安享富贵……”
花溶曾偷听了他和宗望的谈话,暗地里冷笑一声,明明是有图谋大宋国土之意,现在却口称只图财宝,谁相信?
“花溶,赵德基黄口小儿,何德何能要你做他的侍卫?”
花溶见他始终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很是挫败,便也平静地答:“因为他救过我。”
“他因何事救你?”
“因为受一亲族牵连,我全家被抄,随父母发配岭南,半路上,父母被押送官兵打死,我侥幸逃亡,又落入海盗之手,被九王爷救下……”
金兀术皱了皱眉头:“花溶,你可真是愚昧!赵德基于你何恩?要不是他父皇昏庸,你父母怎会被杀?最多,他救你也不过是恩怨相抵,你何苦替他卖命?”
“他救我的时候,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何况,如今大宋的安危全系他一人之手……”
金兀术冷笑一声:“只怕他没这个中兴大宋的本事!”
她却不动怒了,语调更是平静:“怎会没有?我大宋能将辈出,只要他善于用人,自有勤王之师四方来朝,何愁大事不成?”
“宋国真有名将,你还会被我扣押在这里?”
“呵呵,那是因为我弟弟不在!要是我弟弟岳鹏举在,早将你打得落花流水。金兀术,你哪一次不是我弟弟的手下败将?”
金兀术屡次败在岳鹏举手下,如今听她盛赞弟弟,虽然身陷敌营,可声音里还是情难自禁那种自豪之意,心里更是酸溜溜的:“好,总有一天,我会打败岳鹏举!”
“呵呵,金兀术,你只好在我面前吹大气罢了,要是我弟弟在,一定打得你跪地求饶。”
“困了,不想说话了!”金兀术不愿听她开口闭口“我弟弟”,闷闷地干脆倒在暖和的地毯上,闭着眼睛,双手枕在脑后,倒头就睡。
过得一会儿,又睁开眼睛,忽道:“我已经打探清楚,岳鹏举被赵德基赐婚了一个什么漏网的郡主,看来,赵德基为笼络你姐弟还真是下了一番功夫。花溶,这也是你为他卖命的原因?”
岳鹏举已经是婉婉的丈夫了,有一瞬间,花溶异常迷茫,自己在这个世上,其实,已经连一个可以亲近的人都没有了。
金兀术见她发呆,又问,“为什么你姓花,他姓岳?这不合汉人名字的规矩,莫非你们不是亲姐弟?”
“这与你何干?”
金兀术更是来了兴趣:“花溶,你真和岳鹏举不是亲姐弟?既然如此,你一个亲人都没有了,留在宋国做什么?不如随我回上京。”
“你做梦!”
他的声音急切起来:“花溶,我说真的,反正你孤身一人,你也看到了,一个孤身女子留在宋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有鹏举在,我就不危险!”
她情不自禁地想起这句话,却说不出口,鹏举不在!即便在身边,也必须先保护他的妻儿。
所以,自己才会被囚禁在这里,逃生无门。
她忍不住,忽然掉下泪来。
金兀术第一次见她流泪,吓了一跳,刚要安慰她,却见她迅速擦了擦眼睛,脸上的神色一点也没有变。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迟疑道:“花溶,你刚刚是在哭么?”
“没有。”
“没有就好。花溶,我太困了,先休息一下。”
花溶起初没在意,见他居然慢慢地发出轻微的鼾声,忍不住踢他一下:“你还不出去?快出去!”
他醉眼朦胧:“今晚喝多了,困死了,不要闹。”
“出去,出去!”
他手一伸,将她拉在怀里,含糊不清地:“今晚,我陪着你。不要哭了。”
花溶想了想,没有挣扎,静静躺在他身边。
金兀术第一次见她如此柔顺,心里隐藏着的微微的心愿仿佛在无限膨胀——她以后都会这样吧?他心里一甜,从未有过的安宁,抚摸一下她的头发,动作异常轻柔,但终因倦极,不一会儿就模模糊糊睡着了。
三更时分。
窗外惨淡的月色照进来,花溶悄然翻身,耳边,金兀术的呼吸声十分均匀,是彻底睡熟了。
她的手悄悄伸向床沿,这里藏着一柄锋利的小刀。金兀术为防她自杀,起初对她看管得十分严格,自打猎回来后就放松了警惕,这是她晚饭时,悄然藏好的一柄餐刀。
她悄悄拔出来,借着月光,看到金兀术熟睡的脸十分平和,仿佛一点也不曾提防这敌国女子。
九王爷的声音响在耳边:“如果没有料错,金兀术一定是我今后最大的敌人!”——当初是为了救婉婉,但更主要的是借此混进金营,混到金兀术身边,借机杀掉他!
刀很快触到他的脖子上了,只要一下去,九王爷的心腹大患就消除了。
她暗叹一声,这是敌国太子,宋国仇人,可是,他于自己,的确不曾有什么深仇大恨,几次放过不说,即便在这几天,也凭着一股子骄傲,不曾对自己有什么****。
如果不是这样的身份,这样的男人,也算得响当当一条汉子!
刀抵在金兀术胸前,他依旧毫无察觉,花溶的心跳得十分厉害,门外就是金兀术的几大卫士,还有上万大军,自己这一刀下去,也别想逃出生天。
从此,就连鹏举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
可是,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见了又能如何?这一思量,不觉浑身冰凉,无亲无故,人海茫茫,自己即使能活下去,也不过是押解北国,为奴为妾,苟且偷生,不如拼着一死偿还九王爷的救命之恩。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大不了,自己也一命还他一命。
她咬咬牙,不假思索,一刀就向金兀术胸口刺去。
一声惨叫,金兀术腾地翻身跃起,胸口鲜血淋漓,语声闷闷的:“我一直等着这一天,花溶,我以为,不会有这一天的……你,你竟然真的对我下手……”
他语无伦次,声音沉痛,花溶二话不说,咬咬牙关,再一刀,又向他刺去。
金兀术虽受伤,可因为悲伤愤怒,竟不再躲避,一伸手就抢上来夺她的刀:“花溶,枉本太子如此待你!”
花溶腿受伤终是不便,被他避开,只听得门外“砰”的一声,几名侍卫已经冲进来,一左一右,很快抓住花溶,小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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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重新点燃,武乞迈上前一步扶住金兀术,骇然道:“四太子,你伤得如何?”
金兀术捂住胸口,满手鲜血,面如金纸。
武乞迈又惊又怒:“不识好歹的妖女,四太子如此待你,你竟然蛇蝎心肠害他,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花溶刺杀失败,情知已是死路一条,冷冷一笑,昂然抬头:“金兀术,我今天杀不了你,要死便死就是了!”
金兀术狠狠瞪着她:“想死?没那么容易!既然你不知感恩,我就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花溶忽然想起被****的秦桧之妻王氏,惨然闭上双眼,没有再说话。
金兀术捂住胸口,这一刀伤得并不太重,闻声进来的御医很快给他包扎好伤口,又仔细检查一遍,才松一口气:“四太子,不碍事,不是致命伤,休养一些时日就好了。”
金兀术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你们暂且退下。今晚的事不许透露一个字。”
“是。”
御医退下,金兀术转眼看着被押在一旁的花溶,眼神十分复杂,沉声道:“你委曲求全呆在我身边,就是为了杀我的?”
花溶笑起来:“你可真蠢。不然,你还以为我看上你这无耻金狗了?”
“花溶,你杀我之前,就没有丝毫犹豫过?”
“没有!我只恨没能杀掉你!你也不用假惺惺了,你本也时刻防备着我,不是吗?”
这时,金兀术捂的伤口因为激动,又渗出血来,一边侍立的武乞迈立刻道:“四太子,如此祸害,不如送去军营‘轮宿’……”
说时迟那时快,花溶一挣扎,忽然劈手抢过武乞迈手里的匕首,一刀就划向自己的脖子。金兀术大叫一声,一掌将匕首打在地上,饶是如此,她脖子上也划了一道口子,滴出血来。
金兀术大怒:“可耻的女人,你除了自杀,难道就没有其他招式了?”
悲哀已经变得麻木,乱世之下,一个女人,除了自杀,再也找不到任何保全的方法了。自杀的次数太多了,一次一次,可是,每次都死不了。有时,想死也那么艰难。
全身剧烈疼痛,她迎着金兀术充满嘲笑的目光,坦然摇摇头:“我一点也不想死,可是,我真的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金兀术心里一震,望着这个女子,仿佛愤怒击筑的高渐离,易水萧萧的刺秦荆轲,明知前路是有死无生,也义无反顾。
可是,舍生取义,本该是男人的事,不是么?怎会轮到这样一个女子?!
战争的残酷,他纵是胜方,也觉得血腥若此!
他望着她惨白的脸,大声道:“你们都退下!”
“四太子……”
“快退下,违令者休怪本太子不客气!”
屋子里只剩下二人,武乞迈固执地站在门边不走,金兀术也没再赶他。
花溶看看烛光,又看看金兀术:“我本是专为杀你而来的!所以,你也不必假惺惺的。”
他点点头:“我知道。否则,你不会那么轻易落入我的手里。两国交锋,各为其主。原也无可厚非,只是,花溶,我自认待你不薄,即便在这里,也对你发乎情止乎礼,并无逾越之处,放眼刘家寺,从太后到民女,再也不可能有任何女子能得到你这般优待。花溶,我有何被你非杀不可的理由?”
花溶看看旁边他掳掠来的摆了一地的善本古书,又扫一眼他床头上的各种兵书和军事地图,冷笑一声:“金兀术,你自来到宋国后,上阵攻打无不身先士卒、考察地形亲力亲为、苦练兵法笼络人心,不好女色广交三教九流……你这种种为的什么?”
金兀术心里一震,他的雄心壮志,就连几个弟兄也不曾发觉,却听得花溶继续道:“你不止是一名武夫,更深知‘得民心得天下’,和你的兄弟相比,除了宋国的金银珠宝、美女文物,你更看重的是我大宋的整个江山,想让你那边陲小国,也尝尝一统天下的滋味……”
“哈哈哈,知音啊!知音!”他拍拍手,眼里射出一道奇异的光彩,“花溶,你如果不是女子,倒可能是我势均力敌的对手!只可惜,大宋就这么一个女子而已!”
花溶冷笑一声:“大宋岂止一个女子?我弟弟岳鹏举精通兵法,骁勇善战,有他在,你的阴谋永远也别想实现。”
“天下者,有德者居之!你们自古就有陈胜吴广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宋家何德何能妄图永远霸有天下?如今金国实力远远超过宋国,花溶,你这岂不是迂腐愚昧?”
她看着那些抢来的字画,笑一声:“金兵有德?烧杀掳掠就是你们所谓的‘德’?刘家寺的千万女子被淫辱就是你们的‘德’?宋国纵使破败不堪,但落在异族的手里,难道不是更加悲惨?”
金兀术盯着她:“花溶,凭我对赵家父子的理解,我认为,你们姐弟没有必要替赵德基如此卖命!”
“有没有价值,不是由你来判定的!”
“无耻是有遗传的。你们不是有句俗话?‘老子英雄儿好汉’、‘凤生凤龙生龙,老鼠的儿子打地洞’,宋家父子都是昏君,谅他也培育不出什么英明的儿子。花溶,不信你就等着瞧,赵德基,即便登上大位,也不过是又一个昏君……”
“九王爷仁厚过人,勇武英明,怎会如他父兄?”
“好,花溶,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本太子就上山下海捉拿你那个什么九王爷,送到你面前看看他和他哈巴狗一般摇尾乞怜的父兄有什么区别!”
“呵,有我弟弟岳鹏举在,你先过了他那一关再说吧。”
门口的武乞迈忍不住抗声道:“四太子,这女人终究是祸害……”
金兀术不理会他,只转向花溶:“宋国妇女的命运,你是见识过的。公主王妃尚且如此,本太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从是不从?”
她惨笑一声,摇摇头。
“立即押下去。”
“是。”
原来的居室被加固,四周的窗子也被钉死了,花溶初来时可以自由走动的待遇已被全部取消。就连那些玩意、物件都被收走,屋子里只空荡荡一张床。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奉命进来的小环和碧儿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小环拿了创药给花溶敷在脖子上,手立刻缩回去,眼里满是惊恐。
刺杀四太子,这是天大之罪,只恐不止她要死,还会连累自己等人。
花溶见她俩怕成这样,长叹一声:“你们不用怕,都出去吧。”
小环低声道:“小姐,你触怒了四太子,如果真被送去金营‘轮宿’……”
她毫不在意地摸摸自己受伤的脖子,脖子上只得一条浅浅的划伤,甚至没感到多少疼痛。来的时候,就知道是死,现在不过是多捱几天而已。
“小姐,你别那么倔强。我们的皇帝都被人家俘虏了,我们弱女子还有什么办法呢?小姐,你认命吧,你今后好好服侍四太子,多求求他,他待你好,也许会放过你的,不然,你会被杀死的……”
千古艰难唯一死,乱世纷纭,死都不怕,其他的,又有什么可怕的?
她挥挥手:“你们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两人站着没动。
她奇道:“怎么了?”
碧儿红了脸,小声道:“四太子吩咐了,若您自杀了,我们就会被送去‘轮宿’……”
她“噌”地站起来,勃然大怒,呼吸急促,又说不出话,只歪在地毯上,闭着眼睛如死去一般。
只小环还在絮絮叨叨:“小姐,四太子真是对你不错了……”
花溶暗自冷笑一声,有什么不错的?金兀术,他何尝又不是有所图谋?征服敌手的姐妹、女人,这是侵略者最大的享受之一,若非如此,自己早已死了几百次了,有什么值得感激的?
这一夜,小环和碧儿寸步不离,一直守到天明方才轮了一人出去。
第二日,小环两人也来按时换药,但眉眼间,总是战战兢兢的,再也不敢抱着全然乐观的心态,生怕一不小心就大祸临头。为此,甚至连话都不敢再和花溶多说。
花溶也不说什么,吃罢早餐,悄悄看门口,没见到金兀术,才放了心。再看屋里,所有书籍都被搬走,连消遣的东西都再无一样。
脖子上的伤口刺疼,腿伤也没痊愈,她百无聊赖地伏在窗上看外面的冰凌,嗖嗖的,寒气浸入膝盖,更是疼痛难忍。
“妖女……”
她刚转身,眼前一花,只见一个人满面怒容地冲进来,正是宗望,手持一把匕首就向她冲过来。
花溶吃了一惊,本能地一闪身,听得一声大喝:“二哥,你要干什么?”
“这贱人竟敢行刺于你,四弟,你下不了手,今日我就替你除了这个祸害,再送你十名美人。”
“二哥,住手……”
花溶腿伤未愈,躲闪不及,宗望匕首挥过来,从她手腕划到腰间,顿时鲜血淋漓,金兀术抢身上前,一把抱住了宗望,瞪着花溶,怒吼一声:“你快进去!”
花溶又痛又害怕,竟真的乖乖地进了里间,砰的一声反锁上了房门。
金兀术这才一松手,宗望见他皱着眉头,显然是刚才挣扎碰着了伤口,更是怒发冲冠:“四弟,这不知好歹的贱人,你如此待她,她却起心谋害你,早知如此,那日不如送给大哥,让大哥管教她……”
“她没有谋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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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盈盈一礼:“奴家小娉,是杜大人赏赐给岳大爷做妾的。”
原来,杜充见他打了胜仗,因为经费紧张赏赐不足,又知他并无家眷,“体谅”他军中生涯寂寞苦楚,就将自己的一名歌姬送来,想给他一个“惊喜”。当兵三年,见了母猪也当貂蝉,何况是娇美的二八佳人,料这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小娉下床,尖尖的小脚儿,袅娜地走过来:“岳大爷,奴家服侍您就寝吧。”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你出去吧。”
“奴家是杜老爷送来的,是专门服侍岳大爷的。”
“我不需要人服侍。”
“你快出去,明天我派人送你回去。”
小娉很是意外,泪流满面:“岳大爷可是嫌弃于奴家?”
岳鹏举摇摇头。
“那你为何不要奴家?”
岳鹏举没有再回答她,立刻叫人将她带了出去。
床上还残留着那股脂粉的味道,岳鹏举越加心烦意乱,这是他从花溶身上从未闻过的,觉得异常刺鼻,一躺上去,那熟悉的脸庞更是萦绕心间,睡下去,竟是噩梦连连,匆匆多日,一夜也不曾安寝过。
如此,不知又是多少个晨昏交替。
再说宗翰得报九王爷赵德基在应天常驻,不肯奉命回京议和。老将宗泽率领兵马连战连捷,其属下岳鹏举更是一路横扫,所向无敌。
如此一个敌国将领崛起,他虽然已经占据了宋国的心脏,只等待宋国余臣凑足最后一批赔偿好回上京,但怕夜长梦多,就决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宗翰还有一层私心,他早知老狼主下令金兀术留下捉拿九王爷,就有心在回国前,再立一大功,抢了金兀术的风头。他求功心切,亲自领军三万,杀奔应天而来,务求一举拿下九王爷。
岳鹏举奉命迎敌,带了八百人马一路而来。行军两日,来到一座八盘山,就吩咐众人停下。
岳鹏举细细看一眼,对属下张弦和于鹏、杨再兴、吉庆等人道:“真是一座好山。”
吉庆问:“大哥是要买他做风水?”
岳鹏举笑起来:“我看这山势甚是曲折,若金军到此,我兵虽少,也可以取胜。”
正说话间,忽见探军来报:“有虏兵前锋到此了。”
岳鹏举立刻命令众人用强弓硬弩,在两旁埋伏,令吉庆前去引战:“只许败,不许胜!”
吉庆听令,遂带了五十人马,前去应战。金军前锋首领银牙虎见吉庆只得几十人马,大笑起来:“岳南蛮好不晓事,我道有什么三头六臂,原来就这几个破落人马。”
吉庆上前不由分说,抡棒便打,银牙虎举刀应战,战不到三五回合,吉庆转身就拜逃。
银牙虎与宋军交战多时,习惯了宋军一击即溃,立即就率军追赶,刚到山谷,两边埋伏的军士一起发箭,把金军截住大半,首尾不能相顾。
银牙虎大吃一惊,正要转身寻路,忽听得一声大喝:“番贼哪里走?岳鹏举在此”。银牙虎心上着忙,被岳鹏举一枪刺中心窝,翻身落马。金军顿时大乱,被杀得丢盔弃甲,只少数逃回去报信。
岳鹏举也不追,遂分派200人将枯草铺在地上,洒上军中带的火药,暗暗传下号令:“炮响为号,一齐发箭。”
又令100兵在右边山间山口,将口袋装满沙土,作坝阻水,待金军来时,放水淹他。
宗翰亲自带兵,以为这次十拿九稳,中途却得败兵报说,有个岳南蛮杀了银牙虎,前锋五千军马,死伤大半。
宗翰大怒,催动大军而来。到天色已晚,探军报道,说前面有宋军扎营。宗翰一思宋军阻路,怕有埋伏,就令就地扎营。
岳鹏举见宗翰精明,不来抢山,如果到明日,敌众我寡,难以抵挡,想了一想,安排200人马守在山口,自己单枪匹马,往金军大营杀去。
金军尚在扎营,见一宋将冲来,大喝:“大宋岳鹏举来踹营”,他骑着大马,长枪横扫,逢人就挑,直如无人之境。
宗翰从牛皮帐里冲出来,勃然大怒,上马提锤就来杀岳鹏举。岳鹏举被众人围住,情知已经激怒宗翰,就不再战,大喝一声:“进得来,出得去。才为好汉!”两腿一夹马,泼剌剌地就冲出金营。
宗翰大怒:“一个区区岳南蛮都拿不下,还谈何完全征服中原?今天必定踏平此山,血洗生灵。”
他一呐喊,金军一起追上去。
岳鹏举大喜,连忙打马上山,金军一起追上来,两边备好的机关、箭弩一起发射,只听得轰隆隆的炮声、水声、金军被攻个措手不及,鬼哭狼嚎,一个个抢着往谷口逃命。
宗翰被漫天弥漫的烟尘捂住眼睛,生平第一次遭遇这等惨败,被两名侍卫护着就跑。刚跑到谷口,一支人马冲下来,却是吉庆等人,宗翰慌不择路和一个侍卫调换了衣甲马匹和兵器,吉庆只看元帅服,仓促应战,宗翰趁此虚晃一招,夺路而逃。
宗翰一逃,其他人更无斗志,死伤无数,三万人马,只逃得几千而去。
虽未擒得宗翰,但这已经是对金战争取得的最大一场胜利,第二日,军中欢庆奔走,如过年一般热闹。
太过疲倦,岳鹏举也不饮酒,早早就去休息。
迷迷糊糊中,忽见花溶向自己走来,穿一件淡红色的衫子,明眸皓齿,笑靥如花:“鹏举,你得胜啦!姐姐真是欢喜。”
他想伸手拉她,却拉不住,急道:“姐姐,你在哪里?”
“我就在你面前啊。”
明明在眼前,可为什么抓不住呢?他不假思索,大声道:“姐姐,我喜欢你,你快过来啊。”
花溶忽然转过脸,背对着他。
“不,你不要喜欢我,你有郡主为妻了。”
“没有,姐姐,我不喜欢婉婉,我这次回去就拒婚,绝不会娶她的。绝对不会,姐姐,你相信我……”
“姐姐……”
不料花溶却一转身,再回头,满头满脸都是鲜血:“鹏举,你不用找我了,我已经死了……”
“姐姐!”
他惨叫一声,翻身坐起来,满头大汗,眼里竟然掉下泪来。
外面的属下张弦,也是他这一年来结识的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最信任的人。闻得声音,匆忙进来:“鹏举,出什么事了?”
岳鹏举擦擦脸上的冷汗:“没事。”
他跟随岳鹏举征战,从未见他如此恐慌,觉得事情很不寻常。
岳鹏举低声道:“张弦,我无法离开,拜托你去给我做一件私事。”
“什么事?”
“去寻访我姐姐,并将她带到军中。”
岳鹏举辞婚,坚决不愿娶郡主,张弦也是知道的。岳鹏举从未隐瞒他,他也知道他的“姐姐”并非亲姐姐。
他了解岳鹏举,也大略知道他的心事,犹豫一下:“鹏举,你姐姐在应天,应该是安全的。”
“不!我梦见她遭遇了不测。张弦,你一定替我走这一趟,一定要找到她。”
岳鹏举连得到的赏赐都如数分给将士,没有任何私产,张弦还是第一次见他“滥用职权”,情知非同小可,立刻答应。
岳鹏举起身,提笔写了几句话,封好,交给张弦:“你马上出发去应天找她,不要做任何声张,找到她就把这个给她,她会跟你走的。如果她不在,你马上传信给我,我再想办法。”
“好。”
张弦一出去,他才走到窗边,看外面冷冷的夜色,心里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姐姐,她一定遭遇什么不测了!
悔恨如潮水一般袭来,再要见到姐姐,自己就将这十几场军功累积,换一个辞婚,哪怕上刀山下火海,触怒龙须,引颈就戮,也绝不和她分离了。
再说婉婉,被发狂的马驮着一路狂奔,好几次险些摔下马背,她死死抓着缰绳,手脚膝盖尽皆磨破,终于,马再也跑不动,马蹄一歪,扑倒在地,她也生生被从马背上摔下来,跌在雪地上昏迷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醒来,全身上下摔得淤青,没有一处地方不疼痛。她好不容易爬起来,马已经没了踪影,天地间,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人。
她想起因营救自己而落马的花溶,不禁大喊起来:“花姐姐,花姐姐……”
远远地,有脚步声传来她也没有听到,喊得一阵,回头,才发现有一行男子快步走来,她已如惊弓之鸟,躲藏不及,转身就跑,却被一男子抢上前一把抓住:“咦,大王,这不是婉婉么……”
抓住她的男子,正是李兴。
她立刻挣脱,回头一看,竟然是秦大王带着剩余的七八名弟兄。她又惊又喜:“秦大王,你快去救花姐姐……”
秦大王几步跨上来,急道:“花溶怎么了?”
“花姐姐被金兵抓走了……”
秦大王又急又怕,厉声道:“怎会被抓走?”
“您快去救她呀……”婉婉边哭边说,“花姐姐有一面金国四太子兀术的令牌,我拿了本来想去救我母妃,半路遇上金人,花姐姐为救我,坠马被金人围攻,现在下落不明……”
“妈的,又是金兀术这鸟人!老子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
秦大王提刀就往金营方向跑,李兴急忙追上去:“大王,金营戒备森严,不可鲁莽行事。”
秦大王大为急躁,一刀砍在雪地上,雪花到处乱溅:“不行,我怕丫头遭遇金兀术毒手……”
“大王,要救人也得等晚上。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小心布置一下,否则,就只剩下这几个兄弟,全部去送死也救不出夫人……”
秦大王稳住心神:“好!马上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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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婉缩在一边,满面泪水:“秦大王,求您送我回知州府吧……我会求我九哥发兵救花姐姐的……”
秦大王怒喝一声:“你那鸟王兄,自己父母兄弟老婆孩子都保不住,尽数给金人抓去,有何本领救下花溶?他要敢去救,早就发兵刘家寺了。”
婉婉听得这话,又见他凶恶,不敢再开口。
也许是这些天目睹金军大规模的暴行,禽兽发了一点善心,秦大王挥挥手,叫了一名小喽啰:“你送她一程,离开金兵势力范围就马上返回。”
“是。”
婉婉大喜,跪在地上行一大礼:“多谢秦大王。”
“快走快走,不要又被鸟金军抓去了。”
秦大王立即带了一众海盗在附近一家破落的小道观藏身。他清点一下人手,让海盗们分头行事,有两人很快混进了宋军降兵里,帮着往金营运送粮草、美女,渐渐摸清了底细,查到了金兀术的大营位置,绘成草图,带回来交给秦大王。
秦大王拿着地图看了半晌,他这些年,已经多认得几个字了,反复看得几遍,都要背熟了,才将纸放到火上。
他心里一点也不敢放松:“妈的,这几天刘家寺天天都有上百名女子的尸体被扔出来,也不知道,唉……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我怕她没命了……”
李兴知道此去的凶险,建议道:“大王,我们贿赂了一个降将,他投降金军较早,很得信任,我们可以充入他的部下,便宜行事。”
“好。就依此计。”
当夜,海盗们弄了点酒和烧鸡回来大吃大喝一通,又拿出几套金军的服饰来换了,秦大王喝一声“出发”,一众海盗各自带好武器,去“投奔”那名降将。
再说李氏,自小姐失踪后,整日哭泣。忽闻得报小姐回来,嚎啕大哭着迎上去,母女两个搂住大哭一场,婉婉急急道:“九哥回来没有?花姐姐被金兵抓去了,我们得去救她呀……”
李氏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赶紧将门关上了,低声道:“我的好小姐,你就别说傻话了。太上皇、皇上、九王爷的邢王妃、亲生子女都被关押在刘家寺,若能救,九王爷不早去救了?王爷刚刚回来,你可万万不要在他面前提到此事,不过是白白让他添堵烦恼而已……”
“那,花姐姐怎么办?要是岳大哥回来,我怎生向他交代?”
“唉,花小姐可真是个好人。老天保佑,她有金兀术的令牌,也许,那个金人会放过她。”
“乳娘,我真是担心死了,都是我对不起她,我原以为拿到令牌就能自由进出军营,没想到那些金军见了令牌也很凶,花姐姐这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办呀……”
“只求老天保佑了。要是花小姐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给她立长生牌位,报答她的大恩大德……”
“岳大哥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呀?”
“姑爷会原谅你的,现在兵荒马乱,皇后贵妃都保不住,作孽啊,那些该死的金贼……”她话锋一转,忽然喜道,“秦大王不是去救她了么?”
“可是,乳娘,你不是说,九哥的千军万马都没办法,秦大王就几个人,怎么能行?”
“这倒也是,唉,秦恩公只怕前去也是白白送死。真弄不懂,花小姐为什么不肯承认他是她的丈夫?如果不是,其他人谁肯去冒这么大险?那可是明知有死无生的事啊。”
“乳娘,你就别说了。花姐姐不承认秦大王是她相公,就总有她的苦衷。何况,也有可能真的不是呢。”
“好好好,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唉,要是能救得花姐姐回来,我再也不惹她生气了,一定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姐姐。”
李氏摇摇头,心想,花溶能回来,简直是难如登天。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面色一变,门口已经响起九王爷的声音:“婉婉……”
母女俩惶恐地对望一眼,李氏开门,九王爷两步就跨进来:“婉婉,花溶被金军抓走了?”
婉婉不敢不答,泪流满面:“九哥,现在该怎么办啊?估计她是被押送去刘家寺了……”
九王爷颓然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神色惨淡,喃喃道:“今生,本王再也见不到溶儿了!”
“九哥……”婉婉正要开口,李氏紧紧捏了一下她的手,她闭上嘴巴,什么都没有再说,一会儿,见九王爷慢慢起身,踉跄着走了出去。在门口,许才之等侍卫赶紧扶住了他。
婉婉追到门口,李氏用力地拉住她的手,关了门。
她的声音非常低:“乳娘,九哥也有好几万勤王大军了,难道真的不足与金军一战?如果他发兵刘家寺,不止可以救出花姐姐,也可以救出整个皇室……”
“傻孩子,宋军根本不是金军的对手……”
婉婉又失望又心疼,明知九哥是无力援救花溶的,可是,他就这么走了,她还是说不出的难受,只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九哥连他父皇母后王妃女儿都救不出,怎能怪他不救花姐姐?
晚饭刚过,天气冷清,金兀术也无心外出,慢慢回到屋子里。
花溶躺在地毯上,受伤的腿自涂抹了“九露膏”,大有神效,腐肉尽去,开始滋长新肉,又疼又痒,很是难受。她坐得距离火炉又近,烘烤得暖洋洋的,更是刺疼。
他在她身边坐下,看她惨白的脸,柔声道:“花溶,你不许再自杀了,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任何屈辱,也不强迫你。”
自她醒来,他不知已经说了多少次这话,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她。
花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金兀术拿了一柄茶叶,仔细看看,放到她面前:“花溶,你饮茶不?”见花溶不答应,他就自顾自说下去,“金国寒冷,主要以肉食为主,所以需要多喝茶辅助消化。我们历年和大宋边界贸易,茶马易市,但那些商贩往往以次充好,我们饮的都是次品。如今,才第一次见到这种上等好茶,是你们的皇帝这次来军营谈判带来的。说是皇宫大内的上品,我看南朝风物,煎茶也是一门大学问,你会不会?”
他见花溶还是不做声,就道:“也罢,我忘了你出自寒门,以前是个穷女子,肯定不会的,对吧?”
花溶根本不理他的自问自答,躺在地毯上,抱着头,睁开眼睛看燃烧的火炉。
“花溶,我画一幅画给你看,可好?”
金兀术便自顾地画起来,画的是一幅山水画,半晌,画成,放下笔,待墨迹稍干,将画作举到花溶面前,如献宝一般:“你看如何?”
花溶瞄了一眼,淡淡道:“不怎么样!”
金兀术悻悻地放下画,又拿一把从宋氏皇宫里抢来的焦尾琴,轻抚一曲,见花溶依旧昏昏欲睡,笑道:“花溶,你可会弹琴?”
花溶依旧闭目养神养伤。盘算一阵,金兀术现在加强了防备,再要杀他,难如登天。而自己自杀不成,便不再萌生死意,很快重振旗鼓,只想快点好起来,寻机逃出去。否则,武乞迈威胁的“轮宿”,终令人不寒而栗,朝不保夕。
“花溶,伤好多了吧?”
“花溶,这是失传已久的《广陵散》曲谱,可惜我不会……”
“花溶,宋国是不是苏东坡和司马光名气最大?这次,我们收获了大量的苏轼文集和《资治通鉴》,你看看,是不是全是真迹?”
金兀术自说自话半天,见她虽然始终一字不应,但自己每提到一样,如果是真迹,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他心里欢喜,准备以后都拿这个跟她交流,拉近两人的关系,正想到这里,却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看看花溶,欲言又止。
金兀术道:“有事但说无妨。”
“四太子,刚刚得到消息,说大太子前些天领兵追击赵德基,在八盘山遇到一支仅八百余人的宋军,被杀得大败,三万兵马死伤大半,只大太子侥幸逃脱,刚回军营……”
宗翰此次出兵十分高调,原以为是赶狗入穷巷,十拿九稳之事,没想到大败而归,几乎自身殒命。
金兀术惊道:“哪里冒出这么厉害的宋兵?将领姓甚名谁?”
“姓岳,名鹏举!”
“岳鹏举?!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昏昏欲睡的花溶忽然站起来,如刚服下了一剂十全大补汤,双目放光,呵呵一声就笑了起来。
金兀术但见她整个人忽然有了无限的生机,眉毛弯弯,笑声如银铃一般,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庞,顿时变得艳光四射,分外妖娆,令人不可逼视。
他冷笑一声:“花溶,你以为你弟弟一人就能力挽狂澜?”
她一句话也不说,忽然就走到琴边,坐下,手抚琴弦,立刻,一阵金戈铁马的肃杀壮烈之音倾泻而下,正是名曲《十面埋伏》。
金兀术生平不曾听过如此肃杀的琴音,眼前一花,但觉如置身万里沙场,心里也有一丝淡淡的凄凉肃杀之意。
琴音一停,只听得门外一阵急骤的脚步声:
“四太子,外面有一女子说要见你……”
一名侍卫连叫几声,金兀术才回过神来,皱皱眉:“什么女子?”
“她自称姓王,说是宋国状元秦桧之妻,有要事找你……”
金兀术懒洋洋道:“不见,叫她回去吧。”
侍卫应一声:“是,那就送她去‘轮宿’……”
“那也不必,送她回秦府吧……”金兀术想想,又站起来,“也罢,我先出去看看再说……”
金兀术起身就走,花溶听得是当朝状元郎秦桧之妻找上门,忽然想起那次和岳鹏举一起闯入秦府捉拿金兀术无果的事情,当时苦无证据,现在,秦桧之妻找金国将领,岂不是大有蹊跷?于是,她也信步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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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军大营。
金兀术站在窗边,听着门外的嘶喊声和打杀声,紧张得手心几乎要冒出汗来。武乞迈匆忙进来,他遽然回头:“怎么样了?”
金军大营。
金兀术站在窗边,听着门外的嘶喊声和打杀声,紧张得手心几乎要冒出汗来。武乞迈匆忙进来,他遽然回头:“怎么样了?”
“有人夜闯金营,她有了接应,跑了。”
“她果然逃出去了!”
他长长地舒一口气,仿佛刚刚赢得了一场豪赌。
微明的天色里,宗翰急急而来,一把推开正欲去通报的一名侍卫,大声道:“四弟,这是怎么回事?你怎能让那个女奴逃跑了?”
金兀术揉揉惺忪的睡眼,漫不经意:“大哥为何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
“花溶跑了,你是怎么看守的?”
他醉眼蒙蒙,大惊失色:“怎会跑了?来人……”
宗翰气急败坏:“你整天沉溺于酒色,真是喝酒误事。花溶跑了!她不仅偷走了你的‘金塞斯’,还杀了我们一百余大金勇士……”
“她一区区小女子,怎能杀得了那么多人?”
“她还有内应!有七八名奸细混在本王部下,杀的那一百余人,都是我属下最精锐的勇士。我今天来是告诉你,我已经派出大军捉拿那贱人,不将她千刀万剐,难泄我心头之愤……”
金兀术醉醺醺的,口齿有些不清:“大哥……大哥何必动怒?她区区女流算得了什么?”
“女流?你别忘了,她是岳鹏举的姐姐,抓了她,原本可以要挟岳鹏举的。”
“哦?宋国皇帝、太上皇都抓了,尚且威胁不了岳鹏举,多一个女人,又何济于事?”
宗翰气愤愤地:“四弟,自古红颜祸水!你不要贪恋美色,被妖女所惑!”
“多谢……谢大哥关心。妖女都跑了,又怎能惑我?”
宗翰见他一派胡言醉语,气得转身就走。
待他走远,金兀术才亲手关了门,自言自语道:“如果留在我身边,****寻死,也无甚乐趣,不如去了的好。”
宗翰前脚刚走,宗望又来。
他的面色比宗翰还黑,一把揪住金兀术:“你还装醉?你不是有心,她怎么跑得了?这个贱人,你百般维护她,连装也不要她改,她居然还是要逃跑!我真恨那天没有坚持一刀杀了她!”
金兀术淡淡道:“二哥息怒。何必杀她?她还有大用途。”
“什么用途?”
“我已查明她是赵德基的忠实侍卫,她此番出去,一定会投靠赵德基。你想想,是她重要还是赵德基重要?我们这样盲目地去捉拿赵德基也不是办法……你看大哥,尚未见到赵德基人影子,就折损这么多人马……”
宗望脸色终于好转,喜道:“原来如此!四弟,我只道你被这妖女所媚惑,不顾大局,现在,我可放心了。你天天说什么‘攻心为上’,那宋女即便逃出去,也必定对你感激万分,而且,她还是岳鹏举的姐姐,四弟,你可要好好利用她一番……”
金兀术淡淡一笑。
“那妖女偷了你的金塞斯出逃,想这金塞斯名马,宋人虽然不认识,但只要我大金士兵看到了,立刻就会知道她的下落。”
“正是如此!我已经传令下去,待她天明上路,沿途的信兵会随时报告她的出逃行踪。”
“哈哈,四弟妙计!有这条活生生的线索,岂不比胡乱搜索强多了?”
金兀术走到屋子正中的一把椅子上坐定,拿起一幅宋国战略地形图,面上再无丝毫醉意:“二哥,现在的宋国,我们必须先拿下两个人,第一个是赵德基,第二个是岳鹏举!这二人拿下,宋国的锦绣河山,也就真正为我大金所有了!”
“哈哈,等活捉了赵德基和岳鹏举后,你再当着他们的面,要了花溶,叫宋国君臣永远匍匐在我大金脚下。”
“好!”金兀术意气风发,“赵德基,你等着,本太子来了!”
马蹄横飞,也不知跑出多远,终于,马惨嘶一声,四蹄一扬,金塞斯是训练有素的战马,但因为受伤奔波,也差点栽倒在地。
秦大王抱着花溶一并被摔在地上,二人几乎被摔得晕了过去。好一会儿,秦大王才坐起来,想寻找马,却发现马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此时,天地间漆黑成一团,伸手也瞧不见五指,更是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秦大王紧紧搂住怀里唯一的一点温暖,轻轻摇晃她的身子:“丫头,醒醒,丫头,醒醒……”
花溶被这一摔,早已昏迷过去,唯鼻端还有温热的气息。他心里一松,抱起她,四处看看,慢慢地往前走。兄弟死绝,敌人追捕,唯有这千念万想的身子终于搂在怀里,秦大王也不知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又悲又喜。他摸摸她的脸,冷冰冰的,嘴唇也是冷冰冰的,手也是冷冰冰的。他解开身上的袍子,将她整个抱在怀里,有一瞬间,他在黑夜里,听得她的心跳,自己的心跳,热烈的交织,仿佛回到了那个永生难忘的洞房之夜,只是,缠绵之后,却是长久的绝望。
他更紧地搂着她,眼泪不知怎么掉了下来,比当初得知她死后,为她“立碑”时,更觉悲戚。
也不知过了多久,花溶睁开眼睛,仿佛做了一场无休无止的噩梦,天地间一团漆黑,自己躺在一双巨大的手臂里,仿佛一叶小舟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上飘荡,随时都有覆灭的危险。
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声,秦大王停下脚步,欣喜道:“丫头,你醒啦?”
这声音十分嘶哑,她几乎完全感觉不到是秦大王的声音,只那声“丫头”,仿佛平地一声惊雷,她身子一抖,几乎要从他怀里掉下去。
“丫头……”
秦大王停下,摸索着,身后仿佛是一块石头,他坐下,情不自禁地俯下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如被某种邪恶的毒蛇液体沾到,她浑身发抖,记忆里所有的可怕和噩梦又回来了,歇斯底里地叫起来:“放开我,快放开我……”
“丫头,我会保护你的,决不让人再害你了……”
她用力一挣扎,秦大王手一松,她踉跄着站稳,手一推,秦大王几乎跌坐在地上,她的手推到他的身上,全是湿的,鼻端飘过一阵剧烈的腥味,也不是是汗水还是血水,或者是汗水血水的混合。
秦大王混战半晌,本已受了重伤,只是凭着一口气以及娇妻重新入怀的喜悦支撑,才坚持了这么久,如今被她一推,跌坐在地,竟然一时站不起来。
“丫头,你没事吧?”
花溶没有做声,在黑暗中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秦大王提一口气,猛地追上去,一把拉住她就搂在怀里。
被他铁臂一样地箍住,花溶挣扎不得,无边的黑暗,一路的死亡追杀,如今,又落入秦大王手里。
“丫头,跟我回去,远离这是非之地……”
他的手臂越箍越紧,花溶几乎透不过气来,惊惶中,忽然想起金兀术营帐外面,一众金军对王氏的****,“丫头,丫头”——那如恶魔一般挥之不去的阴影,更是海岛上被掳掠奸杀少女的尸体……
浑身仿佛失去了力气,她惨叫一声:“放开我……”
秦大王再次抱起她,嘴唇几乎贴在她的唇上:“丫头,我带你走……”
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又推他一下,这一下,秦大王再也站不住,手一松,她就掉在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就跑。
“丫头,丫头,你要去哪里?”
秦大王脚步踉跄,追得几步喷出一口血,身子摇晃几下,声音嘶哑得不像样子。
“丫头……”
花溶也察觉他受了重伤,她身上的伤用了金兀术的“九露膏”,又包扎得当,已经复原了七八分,奔逃中也没受多大伤,现在清醒过来,力气也恢复了七八分。她想起秦大王那干死去的兄弟,显然他绝不会是“碰巧”出现在金营,应当是专门为救自己而来的。
她迟疑地停下脚步,距离他几步站定,淡淡道:“秦尚城,你于我有大仇,可是,今天你又救我一命。今后,我们就恩怨两讫,互不相欠……”
秦大王也不在意她决绝的话语,听她跟自己说话就十分开心了,她的语调那么温和,尤其,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丫头,婉婉说你落入金兀术手里,我们就寻机混进了金营……丫头,能和你在一起,我真是开心极了……”
“婉婉呢?”
“我派人送她回知州府去了。”
“多谢你!”
她想,这话是代替弟弟说的,毕竟,他救了鹏举的“妻子”,免除了他在前方杀敌,妻子却沦落金军手中遭受万般****的噩运。
此时此刻,每成功逃亡一个女子,都是大宋的幸运。
“李兴他们呢?”
秦大王黯然道:“死了,他们都死了!”
花溶没有再问,鼻端的血腥味似在无限扩散。
他又欲伸手拉她,急不可耐,那种帖在自己怀里的温暖的感觉一消失,身心都空荡荡的,无以为继。
“丫头,我想抱你……给我抱抱,好不好?”
花溶打断了他的话:“秦大王,我走了。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他急忙道:“丫头,你不能走,你是我的妻子……”
“妻子?”她冷笑一声,“谁是你的妻子?”
“丫头,我们拜过堂,洞房过的……”
“如果抢来的女人都算你的妻子的话,秦大王,你知不知道自己会有多少妻子?那些被你们****的、奸杀的、掉在海里淹死的,你知道有多少吗?……我不过运气好一点,苟且偷生,勉强保住了一条命而已,这也算你妻子?把一个抢来的女奴当妻子,秦大王,你可笑不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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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大声喘着粗气,一个字也反驳不得,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只能看到她在浓雾里的身影一闪,又要离开。
他要追上去,双腿似已支撑不住全身的重量,几乎是在哀求:“丫头,金兵都是禽兽,没有人性的,你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金兵没人性,你们就有人性了?”
他终究还是抢上一步,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丫头,我们先找个地方养伤,等伤好了,我就带你走,找个清净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这些年,没日没夜的奔波、逃亡、流浪……从海盗之手到金军大营,无时无刻不在恐惧之中度过,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家园!没有栖身之处!唯一的弟弟岳鹏举已经成为其他人的丈夫……愤怒悲伤淤积在心里,仿佛这一切,都是拜他秦大王所赐!
“丫头,真是想死我了……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她用力一甩手臂。
“丫头,我找了你许多年,我绝不会再放你离开……”
花溶看看茫茫的黑夜,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叫起来:“秦大王,你为什么要阴魂不散地缠着我?在海岛上被你折磨难道还不够?为了你,我不知死了多少次,最后一次差点掉在海里淹死;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你跟金兵有什么差别?……”
“丫头,这些年,我每一天都想着你,我也没有再找其他女人……”
“难道我还要感激你么?感激毁了我一生的暴徒?你想着我?你想我做什么?想把我抓回去再绑在树上任你折磨?想狠狠毒打我?饿我折磨我?再把我的头皮都拉扯掉,拖在地上,像拖野狗一样的游行示威,显示你强盗之王的耀武扬威?你想着我,我就要跟你走?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我不但不会跟你走,秦大王,我简直是恨你,讨厌你,你比最可怕的噩梦更令人心烦……天下女人那么多,你为什么一辈子也不肯放过我,天涯海角也要追来害我?”
她哭得匍匐在地,身子蜷缩得如一只微小的虾米,脸被硌在冰冷的地上,如冷刀的刀锋滑过,也不觉得冰冷。山河沦陷,没有一处是太平之地,四处都是如狼似虎的金兵,只觉得天地之大,再无容身之处,茫茫的逃亡,也不知该逃到哪里去……
秦大王挣扎着,几乎是爬过来的,浑身的血水汗水已经凝结在身上,变成了细小的盐颗粒,他伸出蒲团般的大手,轻轻摸索着,抚摸在花溶的头发上,颤声道:“丫头,我再也不会那样对你了……丫头,我喜欢你,从没想过要害你,从第一面起,我就没有真正想过要害你……我也没有打你,从来没想过要打你……”
“是,你的确没有打过我!可是,其他那些难道不是比挨打更可怕千百倍的摧残?难道你认为没有打我,就是对我很好了?”
“丫头……是我不好,以后,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依你,也不强迫你。丫头,我决不允许你再离开我……”
“你不允许?你凭什么?”她冷笑一声,“秦大王,你这种人跟金军其实又有什么差别?干的坏事哪样比他们少了?你千里迢迢找我,无非是到手的猎物溜走,不甘心罢了。抓回去又如何呢?为显示你的权威和武力,想方设法再折磨我?”
“丫头,不是这样!你明知不是这样!我是真的喜欢你……”
“喜欢?你这种人知道什么是‘喜欢’?见了想要的女人就肆意污辱,这就是所谓的‘喜欢’?”
“丫头……我是真心想你给我生儿育女的……”
“给你这种人生儿育女,我宁可一辈子断子绝孙!”
她如一只刺猬一般,倏忽挪开身子,又站起来,擦了擦泪水,“秦大王,这是我们最后一面!如果你再纠缠不休,我就杀了你!”
秦大王已经用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再也没法挣扎着站起身,眼看花溶就要离去,此后,天涯海角,乱世纷纭,真不知还有没有相见之日,何况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难说,初见她时的喜悦早已变成了绝望和恐惧,嘶喊起来:“丫头,你不能走……”
花溶视若未闻,加快了脚步。
“丫头,找了你这么久,我还从未真正跟你见过面……我很想见你,都快想疯了。丫头,即便你要走,能不能等到天亮,让我好好瞧你一眼?就一眼,求求你了……丫头……”
花溶停下脚步,泪水一滑过干涩的眼眶,很快在脸上凝结成冰冷的盐粒,被冷风一吹,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大王见她停下,几乎已经气若游丝:“丫头……丫头……不要走,好不好?”
花溶几步回来,扶起他就走。
仿佛回光返照一般,秦大王忽然精神焕发,如服食了一粒仙丹,浑身上下不知凝聚了多少的力气,靠在花溶瘦小的肩头,却尽力不压着她,伸手悄然搂住了她的腰,喜不自禁,要讲几句什么,微一开口,就吐出一口血来,他想扭头,却来不及了,血全部喷在花溶的肩上。
“丫头,对不起……”
花溶冷冷地哼一声。
“丫头……”
他的声音低下去,花溶更不做声,情知如果不在天亮之前找到安全的地方,两个人都决无生路。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影影绰绰,仿佛一间茅屋。此时已是黎明,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
花溶再扶着秦大王走几步,近了,发现果然是一座空茅屋。
她用力拖着秦大王进去,他几乎立刻就瘫软在了冰冷的地上。
花溶摸索着,生起一堆火。
“喂,秦大王……”
她一惊,借着火光,这才发现秦大王紧紧闭着眼睛,面如金纸,右肩上有一处箭伤,胸口有一处刀伤,其他零碎的小伤不计其数,浑身血迹斑斑。
她暗叹一声,将他扶在乱草上,他重重的身子立刻倒了下去,往日威风凛凛的铁汉,如今,勉强支撑到这里,已经油尽灯枯,生死不知。
她在怀里摸了一会儿,找出一瓶伤药,几颗药丸,都是从金兀术营帐里偷带出来的,此刻,一股脑儿给秦大王服下、涂抹上……
拂开他胸前衣服擦药时,但见厚厚衣服的夹层里,鼓鼓囊囊的。她随手一摸,只见是一个绣花荷包,手工精致。她心想,这只怕是从某个女子那里抢来的吧?他这样贴身藏着,显然对那女子有情,如此,倒算一件大好事,免得再缠着自己。
她打开荷包看看,里面只有一张纸,这又是什么机密要件?她摊开纸,发黄的上等宣纸上只写着两个名字:
秦尚城
花溶
正是她的亲笔。
是当初在海岛上时,秦大王强迫她写的,那次,他抢劫失败,受伤归来,她以为自己又要倒大霉,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只拉着她,一个劲要她写他的名字。
这强盗,珍而重之地藏着这些东西干什么呢?
她瞧了两眼,回首在那个地狱般的海岛上所度过的日子,不胜嘘唏,正要随手将这个荷包丢到火堆里,将所有的噩梦统统烧掉,但想起他生死未卜,如果就这样再也醒不来了,又该怎么办?
原本对他彻骨的仇恨和厌恶,可是,在这生死关头,不知怎地,恨意却淡了,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了。她怅然半晌,又原样将荷包放回秦大王怀里,拿着药物对他内服外敷,忙碌一阵,秦大王依旧闭着眼睛没有清醒过来。
她摸摸秦大王的额头,滚烫,可是,在这荒村野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希望他能平安度过这个夜晚,明天再说。
她退到一边,闭着眼睛打了个盹,迷糊中,听得秦大王咕噜一声,声音沙哑得几难辨别:“丫头……不要走啊……”
她睁开眼睛,见他依旧昏迷不醒,刚刚不过是在呓语。她走过去,想将他勉强动了一下的手放得靠近一点燃烧着的火堆,可刚一抓住他的手,就被他紧紧拉住,像桎梏一般。
她没有推开他,只轻轻将他的手一起靠近火堆,低低叹息一声:“你在海岛上做你的海盗,烧杀掳掠,何其快活?何必千里迢迢寻到这战火之地,兄弟伤亡殆尽,自己身陷绝境?你若还能侥幸活下去,还是回去做你的海盗吧……”
她想想,撕下一幅衣襟,在门外沾了些冰凌,敷在他头上,又生一堆火,在角落里捡了一个破罐子融了点冰水,摸出出逃时带的少许干粮,溶成粥。
粥放得半凉了,她才去摇醒他:“秦大王……”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睛很花,她的面孔总是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如在梦里一般,心里却十分喜悦:“丫头……”
“吃点东西吧。”
“嗯。”
她用力将他扶起靠在墙上,他见她累得满头大汗,心里喜悦,要笑,却浑身疼痛,只能闭着眼睛勉强靠在墙上稳住身子。
她端了碗喂他,他艰难地喝一口,花溶见他身子不稳,立刻伸手扶他一下。他头一歪,几乎完全靠在了她的怀里。
他以为她要推开自己,可是,她却微笑着,柔声道:“你吃点东西,吃了会好起来的。”
“丫头……”
秦大王语声哽咽,做梦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能得到她如此精心地照料。
这是妻子才有的感觉!生死相依的感觉。
他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她的样子,可是,眼前一阵一阵发花,倦极,呵呵一笑,想伸手搂她,却终究无力,身子一软又昏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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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鹏举心情激动,不知说什么,只紧紧拉住她的手:“姐姐,进去再说。”
“嗯。”
他忽然大喊起来:“张弦,张弦……”
张弦应声出来。
“张弦,我姐姐来了,姐姐来找我了……”
“呵,姐姐,我正说明天要去找你的。”
花溶曾见过张弦一次,知他是岳鹏举最好的朋友,关系比杨再兴等还要亲密,嫣然一笑:“张弦,你曾去找我了么?多谢你。”
“姐姐,你来了,就是最高兴的事了。”
岳鹏举喜气洋洋:“张弦,一起吃晚饭吧。”
张弦见他二人紧紧拉着的手,笑着摇摇头:“不用,我还有点事情,你们吃吧。”
他转身就走,花溶的脸一下红了,岳鹏举拉着她的手,浑然不觉。她挣睁开,可微一用力,他却握得更紧,她便也没有挣扎。
会餐的房屋平时就是岳鹏举的起居室,花溶环顾四周,屋子不大,陈设十分简陋,清一色白木,未施彩绘。案几上放着一些地图之类的。
岳鹏举拿来自己一件干净的单衣给她,又打来一盆水,见她倒在椅子上几乎睡着了,脸色苍白得出奇,有些不安,轻轻抚摸一下她的长长的睫毛,柔声道:“姐姐,你先洗漱。”
“嗯。”
他拿了帕子擦她的脸,她慢慢睁开眼睛,眼睛里满是血丝,笑容都很疲乏:“鹏举,我自己来。”
“姐姐,我帮你。”他依旧不放手,慢慢地替她擦脸。
花溶没有再推辞,生平第一次如此无忧无虑地受人服侍,心安理得的。她坐在椅子上,将就这水,将一双脚泡在里面,水是温热的,身子却疲倦得仿佛连腰都直不起来。
花溶奔波许久,暂且安定下来,换上了岳鹏举的衣服,虽然太大,但终究干净舒适。
岳鹏举拿了她换下的衫子去洗涤,她迟疑一下:“鹏举,放在那里,我自己洗。”
岳鹏举看看她这些日子奔波饥寒而皴裂的手,心里非常难受:“姐姐,没事,我帮你。”
他已经是指挥千军万马的男人,却不辞为自己做这些卑微小事,她怔怔地坐在椅子上,眼眶发热,却转过头,见饭菜已经送来。
士兵们送来一瓦盆汤饼、一盆炊饼,一个粗黑磁盘里盛着熟切渍羊肉和两碟蔬菜。
岳鹏举虽然屡建功勋,但九王爷目前犹靠乡绅大族纳金供养,纵使微薄赏赐,也在上司杜充处就打住了,很少轮到他这里。所幸岳鹏举治军严谨,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抢粮,加上百战百胜,深得被金军荼毒的民众拥戴,大家奔走相告,筹集钱粮,目前士兵的供给大多出于民间义士捐助。岳鹏举身先士卒,吃喝住宿皆和士兵统一标准,自己私生活决无半分优待,其时,已是三月不知肉味,这一餐,还是因为姐姐来了,才特意弄了点羊肉。
岳鹏举挥挥手:“你们出去,今晚我和姐姐一起吃饭。”
“是。”
屋里只剩下二人,岳鹏举立即盛满满一碗汤饼,递给花溶,犹自沉浸在相逢的喜悦里:“姐姐,饿了吧?”
“嗯,许久没好好吃一顿饭了。”
“姐姐,你吃这个,多吃点……”
他细心地将粗盘里的羊肉一片一片挟给她,唯恐她吃得不饱。
“呵呵,鹏举,你别光顾我,你也吃呀。”
“好的。”
他一味答应,却一片肉也不吃,只一个劲挟给她。
岳鹏举待她吃了两大碗汤饼,才道:“姐姐,你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
往事种种,不堪回首,她摇摇头,将自己如何被抓,如何被秦大王所救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自从离开应天后,抓捕皇室成员和九王爷的金兵大举出动,在金城方圆一两百里大肆搜捕,奔波逃亡这些日子,昼伏夜出,躲避四处抢劫的金兵,路上更是难以遇到什么店铺,走投无路,就专门抢落单的金人,抢银两,抢干粮,抢衣服,躲躲藏藏,历尽艰辛才找到岳鹏举。
岳鹏举听她轻描淡写,但其间悲辛,又怎可深究?
“我真没想到,金兀术竟然装醉放了你。”
花溶叹息一声,明明是天大的敌人,却偏偏又是磊落的皎皎君子。
“金兀术为人如此,倒当真不易对付。”
“是啊,鹏举,你要小心。”
上次,岳鹏举打败了相持的金军,推进到柏林镇,却得到情报,金兀术亲率五万大军追击柏林镇。
花溶深知金兀术的厉害,而岳鹏举不过才3000军马,很是担忧:“鹏举,有把握么?”
他点点头:“姐姐,我等金兀术多时了!”
花溶见他坚毅的眼神,悬着的心立刻放下大半。
这时,二人都已经吃完饭,花溶奔波已久,倦倦地坐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岳鹏举见她的憔悴,遮都遮挡不住。
“姐姐,困了么?”
“嗯,很困。”
全身又困又乏,长久的奔波逃亡,至此,仿佛终于进入了一个避风的港口,她心里彻底松懈下来,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岳鹏举长叹一声:“我真要感谢秦大王,要不是他,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花溶也有几分怅然,本是欲一见面就杀之的仇人,谁曾想会是今天这个局面?秦大王受伤严重,天寒地冻,到处都是金兵,他的生死如何,也不可知了。
乱世冲淡了仇恨的情怀,甚至有好几次,都暗暗后悔,不该那么抛下他不管,可是,对他的害怕和恐惧终究战胜了愧疚的心理,要是他好了,被他抓住,自己可就又要逃生不得。所以,不得不趁他受伤赶紧和他分道扬镳。
“唉,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落得跟秦大王一般,四处抢劫。有一次,我路过一小镇的包子铺,饿极,却又无钱,只趁了小贩不注意,抓起几个包子就跑,手心都烫坏了……”
岳鹏举拿过她的手,果见上面一块铜钱大小的烫伤,更是心疼,大声道:“姐姐,以后你就留在军营吧。”
她喜悦地点点头,这么久的恐惧惶然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婉婉都不曾想起了,嫣然一笑:“待抓住金兀术,我一定痛打他三百鞭,看他还敢不敢那么猖獗。”
“行,姐姐,这次我们就给他点厉害看看。”
心思一放松,人就特别困倦,她迷糊地,忽道:“鹏举,我留在军中,会不会麻烦你?”
“不会,一点都不会。”
“呵呵,也罢,等过了这段金军最猖獗的日子,我再离开。”
岳鹏举紧紧拉住她的手:“姐姐,你不离开!待驱逐金人,战事平息,我们寻个好地方,过清净的日子,再也不要分开了。”
心里忽然很想痛哭一场,她摇摇头,没有做声,自己,怎能和他永不分离呢!
岳鹏举忽道:“姐姐,我不会娶婉婉的,绝不会!”
花溶听他提起婉婉,下意识道:“为什么呢?”
殊不知,岳鹏举想到如今每一次的生离,就可能是死别,在血腥杀伐的战场上,连姐姐一点消息也得不到。纵然取得胜利,每每揪心牵挂,一次又一次地痛恨自己,为什么那天不当机立断,带走姐姐?如果今后二人就天各一方,岂不是终身遗憾?此刻再见到花溶,所有的犹豫早已被驱赶得无影无踪,岳鹏举凝视着她,语气肯定得仿佛在指挥一场大的战役,绝非儿戏或者轻狂。
“我只喜欢姐姐,今生今世,只娶姐姐一人。其他任何女子都跟我无关!”
花溶转过眼,眼泪不知怎地一下就掉了下来。经历了千山万水,经历了九死一生,经历了多次自杀,也不曾这样潸然泪下过。
如今,终于听到这样一句坚如磐石的表白,却忍不住泪流满面。
岳鹏举见她哭泣,紧紧搂住她,柔声道:“姐姐,那次离开后,我非常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强硬辞婚,没有带走你。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很担心你,如今再见到你,就绝不和你分开了!姐姐,你相信我,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处理,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是了。”
什么“姐弟礼仪”、什么李氏婉婉,什么九王爷、秦大王……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也不知是喜是悲,她擦擦眼泪,重又握住他的手,心跳得咚咚咚的,声音也完全低了下去:“鹏举……”
“姐姐,我这次回去就向王爷辞婚。”
花溶呆了一下,才缓缓道:“鹏举,这个非常时刻,你要慎重。”
“我知道。姐姐,我会有分寸的。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为九王爷打江山振兴大宋自是万死不辞,但要我放弃心爱的女子听任他赐婚,那是万万不能!”
她迟疑一下:“要不,我去替你说说……”
他情知九王爷对姐姐有意,自然不能让姐姐去受一场尴尬,坚决道:“不!姐姐,你不用出面。我一定能处理好的,你不要操心。”
“也不知九王爷允是不允。”
“九王爷一定会允。如若不允,我大不了此生不再升迁发财,也要带你离开!”
辞婚原本是艰难的事情,换了任何别的男子,花溶是绝不肯相信的,但由岳鹏举口中说出自然不同,从小到大,他绝无任何一句欺瞒自己的话。他尚弱小的时候已能救助自己外逃,他成为顶天立地的英雄后更是屡屡救自己于危难,这个男人,几乎从第一眼开始,就是自己的保护神了。
泪水尚未擦干,她不由自主地,又微笑起来。
火盆里“噼啪”一声,火苗蹿了一下。岳鹏举见红彤彤的火光映着她脸上的红晕,她眼里竟然带了一丝极其喜悦的笑意,他原本惴惴地,生怕她阻拦自己辞婚,但见她不但不阻止反倒很是欣喜,竟然一句也没有提让自己“娶婉婉”“好好待婉婉”之类的,这一下,简直如得到了无言的承诺和回应,满腔喜悦,不知如何表达,只紧紧拉住她的手,轻轻将她搂在怀里,摸摸她的发角。
二人依偎良久,花溶慢慢从怀里摸出那支发钗。辗转良久,发钗仍然珍藏于怀,这份情谊,自是不言而喻。他从她手里接过,轻轻插在她的发髻:“姐姐,这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
她的脸微微一红,声音低不可闻:“好不好看?”
他喜悦异常:“很好看。”
她倚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从身到心,都那么放松,微微闭着眼睛,一阵倦意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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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困了么?”
“嗯。”
“你住我的房间,好好休息两天。”
“那你呢?”
“我在外面打地铺。”
“鹏举,那怎么行呢?得先保证你休息好,才有充沛的精力指挥作战。”
“姐姐,我见到你,就是最好的休息了,别说睡地铺,岩石上都能睡着。姐姐,快别说了,你累了这么久,该好好歇一会儿了……”
“嗯。”
他轻轻将她奔波得疲惫不堪的身子抱到床上躺好,给她盖好被子,柔声道:“我就在外面,你需要什么就叫我。”
“嗯,你也去休息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却见她迷糊地睁着眼睛,呢喃道:“鹏举,你不走,今晚陪我,好不好?”
他蓦然转身回来,坐在床边,心跳得咚咚的。花溶微笑着拉着他的手,柔声道:“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很害怕……”
从金军大营到逃亡的旅程,每一天都是在惊恐中度过,多少次走投无路时,总是幻想,如果鹏举在身边!
如果鹏举在身边!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能够重新回到喜爱男子的身边,忽然很想就这么肆无忌惮一回,要他陪着,在他面前撒娇,知道自己是安全的,被人保护的……
“姐姐,我陪着你,一直都陪着你。”
他慢慢伸手,脱掉了她的外衣,她柔顺地躺在他身边,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
岳鹏举摸摸她倦得睁不开的眼皮,仿佛触摸着最光滑的丝绸,心里一抖,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本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生平尚从未接近过女子,这一亲,但觉滋味无比鲜美,更觉怀里搂着的娇躯轻微颤抖。
花溶本是倦极,却觉这亲吻那么舒适,记忆中,秦大王所带来的恐惧和噩梦完全消失,也是第一次体会到男女间两情相悦之妙,浑身慢慢地有些燥热,双颊通红。
她悄然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岳鹏举再也忍不住,手悄悄伸去,慢慢解她衣衫,但见她那么柔顺,星眼半闭,脸上潮红,忽想起,姐姐这样跟着自己尚没名没份,他视花溶为唯一的亲人爱人,待她的感情至真至纯,一星半点也不愿委屈了她,立刻起身,轻轻抚摸一下她的头发,柔声道:“姐姐,待我辞婚后,立刻就娶你,好不好?”
花溶低不可闻地“嗯”一声。
他正要躺下去,她咯咯一笑,搂着他的脖子,忽然飞快地亲了他一下,就缩回床上,盖好被子,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岳鹏举心跳加速,面红耳赤,从未有过的愉悦和幸福,想起什么似的,几乎跳起来,心里一阵狂呼“姐姐喜欢我,姐姐原来是那么喜欢我!”
他正要熄灯,见她的一只手露在外面,就拿进被子要替她盖上,这一拿着,才发现她的手臂上长长的一道伤痕。他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坐起来,将她的袖子往上面拉一点,不看则已,一看吓一跳,只见她身上好几处这种伤痕,很明显都是打斗留下的。
他再也忍不住,轻轻抱起她,掀开她的衣服,只见她的背上、腿上,好几处这种伤痕,其中两三处还很是不轻,甚至脖子上也有淡淡的疤痕。
花溶懒懒地蜷缩在他的怀里,任他查看自己的身子,既没觉得他的唐突,更没有觉得什么害羞,仿佛那是一种天生的熟悉和亲密,那些痊愈的、尚未结疤的——自己的痛苦,丑陋的身子,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任他垂怜。
岳鹏举默不作声地拿了创药给她涂抹,摸到痒处,她咯咯笑起来:“鹏举,其实不严重了,都要痊愈了。”
他心里难受得厉害,每摸过一道伤口,就听得她柔和的声音:“背上这道,是在海岛上被秦大王的手下鞭打留下的……”
“……腿上,是金军砍伤的……”
“左肩新伤,是宗望留下的,日后战场相逢,我必还他一刀……”
……
她轻轻伏在岳鹏举怀里细数身上伤口的由来,不由自主,泪如雨下,纵然秦大王、纵然金兀术,都说过喜欢自己,可是,带给自己的,除了这满身累累的伤痕,又还有什么呢。
天下男子,唯有岳鹏举,从来不曾伤自己一星半点。
岳鹏举放下药膏,轻轻抱起她,用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声音也有些哽咽:“姐姐,都是我没有好好照顾你。”
她搂住他的脖子,微笑起来,半眯着眼睛:“鹏举,以后我都不怕了。”
“嗯。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一夜,睡得无比香甜。
早上睁开眼睛,岳鹏举已不在身边。她起床推开门,只见岳鹏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套略有些旧的女装,但很干净。她笑道:“鹏举,怎么不叫我呀?”
“我想让你休息够。”
他的眼神十分温柔,本是按照习惯叫她一起晨练,但见她睡得那么香甜,念及她奔波这么久,便不忍心叫她,想让她睡个痛快。
“鹏举,哪里来的衣服?”
“我去军营女眷里买来的。不过是旧的,呵呵,等这段日子过去了,我给你买新的。”
她接过,嫣然一笑:“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
岳鹏举搓着手,很是高兴。
“鹏举,给我也分配一点任务吧。”
他见她手里的弓箭,眼前一亮:“金人善骑射,大宋却是步兵为主,所以我们老是打败仗。我已经考虑多时,要招募四方兵勇,组建一支骑兵,你骑术精妙,就留下来做一个训练的教官……”
花溶大喜:“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姐姐,我已经筹备了许久,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再加上经费不足,更是难为,但在我所带的军营里,从未间断这样的训练。你骑射皆精,正是教头的合适人选……”
女子在军营,一定得有父兄或者夫家为依,否则很难行事。但自金军南侵后,到处是逃亡的百姓,为此,许多将士的家眷也随军。这在今天完全不可想象,但当时,家属如不随军,随时可能被金人掠走屠杀,为了稳定军心,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许多大营都有家眷。
岳鹏举安排姐姐在军营,自然并不值得奇怪。
花溶呵呵地笑起来,又低声道:“你任用我为教头,不怕人家笑话你么?”
“本朝杨门女将天下闻名,谁敢笑话?”
“好,我也做个花将军,呵呵。”
“姐姐,只要你愿意,无论想达成什么理想,我都帮你。”
花溶得他承诺,更得一个男子全身心的爱护、尊重、百般怜惜,心里如蜜里调了油一般,唯有在他身边,自己才不会受到任何的伤害!
岳鹏举但见她笑脸盈盈,眼波流淌,两人目光相对,脉脉凝视片刻,花溶的脸也不禁红了,轻轻擂他一下:“傻呆子,看我干啥呢!”
他回过神来,喜悦地笑一下,低声道:“姐姐,你真好看。”
花溶红了脸,抬头,见春日的朝阳红艳艳地升起,仿佛人生从此进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且说金兀术领命出征,最初,有消息称曾见一女子骑着“金塞斯”在某地出现。但之后,线索就断了。“金塞斯”在金国,无人不识,如此良马,花溶料想绝不会毁了,一人一马,怎会凭空消失?
金兀术本是要她领路,但线索一断,他也不立即直追九王爷,而是绕道先进攻势头最猛的一股勤王大军。
由于二帝被拘押刘家寺即将遣返金国上京的消息早已传开,各地守军惊慌失措,一击即溃,这一路,几乎没遇到多少像样的抵抗,直到来到滁安州。
滁安州节度使陆登是一位有志之士,也颇有计谋,并不如其他贪生拍死的将领一般闻风而逃,而是早有准备,步步为营,因此,金兀术一连半月攻城不下。
第四日,也是合该有事,大员汪伯颜路过此地,强令陆登火速迎接,陆登不得不暂时离开,他前脚一走,后脚金兀术安插的奸细就报知了情况,金兀术大喜过望,立刻率众夜袭,攻破了滁安州。
汪伯颜倒是走了,陆登闻讯赶回,已经无可奈何,悲愤之下,挥刀自尽。他夫人也是位节烈女子,一直随夫君苦守,如今,丈夫自杀,不忍独自偷生,便也自杀殉节,追随亡夫于地下。
金兀术率人冲进陆府,只见陆府静悄悄的,一片凌乱,一众家丁下人早已各自逃生。
金兀术走上堂来,见一人手执利剑,昂然而立。他大喝一声:“你是何人?还敢在这里逗留?”
他喝一声,却不见应声,走上前仔细一看,认得是陆登,已经自刎了,再看他眉目,栩栩如生,一如生前,竟是死不瞑目。金兀术吃了一惊,那有人死了不倒之理?再看他身边,还有一个妇人尸首,横倒在地,满身血迹,也是自刎身亡。
他见陆登尸首还立着,拜了两拜,长叹一声:“也罢,陆登,你也算大宋罕有的忠臣,如今,你自杀身亡,我也不害你尸首,你放心去吧。”
话音未落,听得一阵啼哭声,是一小兵抱了一婴孩,擒拿了一老妇从后院出来。
“四太子,这两人,请发落。”
金兀术问那妇人:“你是何人?抱的孩子是你甚么人?”
妇人哭啼道:“这是陆老爷的公子,奴家是小公子的乳娘,可怜老爷夫人为国尽忠,只剩这点骨血,求大王饶命。”
金兀术又看了一眼陆登夫妇的尸首,尤其是他夫人,一身盛装,虽满脸血迹也掩饰不住生前清丽,陆登忠义,妻子也如此节烈。他心下怅然,吩咐道:“立刻传令,保全这一城百姓,不得屠戮。将陆大人夫妻合葬在大路口,等过往之人晓得是忠臣节妇之墓。”
武乞迈领命,又道:“这孩子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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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乞迈惊道:“自来没有娶异族女子为妻之说。老狼主怕血统混乱,所有王子的正妻都只能是我大金贵族女子。四太子,您的意思是?”
金兀术更是惆怅,摇摇头:“没什么,本太子随口问问而已。”
武乞迈跟随他日久,知他心意,低声道:“四太子,依小人看来,那花小姐性子倔强,心坚如铁,在军营时,你那般待她,也感动不了她分毫。金宋成仇,无法化解,您若一再手下留情,她不但不会感激您,还会趁机害了你……”
他忽发奇想:“你说,本太子若找岳鹏举向他姐姐提亲,会如何?”
武乞迈大骇:“四太子,万万不可。”
金兀术哈哈大笑起来:“武乞迈,本太子这是说笑呢!”
武乞迈小心翼翼道:“四太子,我们金人自来的传统是‘打来的女人驯服的马’。对女人,其实并不需要那么用心。您看大太子、二太子等收纳了好些公主、皇妃,这些金枝玉叶们,为妾为奴,哪个敢不陪着笑脸小心伺候?整个大宋都亡了,她区区女子有什么值得骄矜的?做大金四王子的妻子,那是绝无可能!女人,只要您用强占了她身子,就对你死心塌地了。若四太子惦念不休,待拿下柏林城,花溶就是您的了……”
夏虫不可语冰,金兀术知他不懂自己对陆夫人的那种向往,在家时红袖添香,在外时并肩上阵,生死相随,心有灵犀。这哪里是能依靠霸王硬上弓做奴做妾的女子所能比拟的?若是自己要花溶为妾奴,当初在金营就收用了,又何必费那么大手脚?
他遽然起身:“再做部署,一定要拿下柏林城。我就不信,它比滁安州还固若金汤!”
金兀术立刻重新部署,准备当夜攻城。算计已定。到了黄昏时候,仍旧领兵五千,带了云梯,来到城河边,照前渡过了河,众人在那黑暗中,看那城上并无灯火,金军一齐爬进城垛,正喜得计,只听得城上一声炮响,霎时,灯笼火把,照得如同白日,千白金军的头尽皆抛下城来。原来那城上是将竹子撑着丝网,网上尽挂着倒须钩,平平撑在城上,悬空张着。那些爬城番兵,黑暗里看不明白,都踹在网中,所以尽被杀了。
金兵灭辽、攻宋,一路所向无敌,从未遭遇如此巨大的惨败,更不曾想到岳鹏举会有这等闻所未闻的计策,金兀术看着满地的尸首,痛心疾首:“暂时撤军,本帅不拿下柏林城,誓不为人!”
他尚来不及悲痛,岳鹏举已经率领大军趁胜出城杀来,众金军立刻逃走,岳鹏举率军直追出五十里外,方才收缴大批战利品返回。
这场惨败对金军震动很大,当下,宗望和金兀术等人就召集将领召开军事会议,部署下一步行动,以求尽快灭掉岳鹏举,否则,大是动摇军心。
宗望居中,见金兀术闷闷不乐,笑道:“四弟,我们马上就要押解宋国二帝回上京,对宋战争早已取得决定性胜利,岳鹏举就算抵抗一阵又能如何?”
“赵德基手下有此人才,倒是不可小觑。再说,还有老将宗泽,也是一个厉害人物。要叫岳鹏举这样打下去,保不准又是一个宗泽第二……”
宗泽是宋军中唯一能胜金军之人,他年已近70岁,金军对他望风丧胆,都尊称他为“宗爷爷。”只要提到跟宗泽作战,金军就会主动回避。
参加会议的有宗翰的长子牙吾,绰号黑风大王,年方18岁,骁勇善战,使一把重达四十斤的铁棍。他血气方刚,仗着武艺刚强,目空一切。见宗望和金兀术接连败落,就将这两个叔父辈连同众将,一并奚落一通。女真习俗贵壮贱老,不讲究长幼尊卑,牙吾大笑:“久闻兀术骁勇,却原是酒囊饭袋。”
宗望发怒道:“你又未经战阵,有何本领?”
牙吾取过他的粗铁棍,当场卖弄,抡动如飞,然后扔在地上,气势汹汹道:“此棍重四十斤,战场之上,何人敢敌?”
他见金兀术不做声,揭下自己头上的帽子扔在地上,又捡起来:“你们怕什么宗老汉,我却不怕。更别说什么岳鹏举了,我要取他的脑袋就如在地上捡起这帽子。”
他弟弟牙典只小他一岁,比乃兄更是猖獗,大笑道:“我不须统一万军马,只要5000,便可踏平柏林镇。”
二人仗着父亲的威力,自来在军中很是猖獗,又因为父亲和金兀术不和,兄弟俩便也瞧他不顺眼。此次跟在宗望帐下随军磨练,见久闻大名的金兀术战败,以为不过如此,又见宗望语气示弱,便连宗望也不放在眼里。
金兀术不动声色:“你二人不可轻敌,这次,牙吾率五千人马做前锋,牙典率五千居后,若能立功,我亲自保举你们为万夫长。”
二人大喜,兄弟俩身披重甲,手持乌黑发亮的铁棍,连日开拔就攻柏林城。
再说岳鹏举一战凑效,并不坐等金军来攻,一思量金军此番退却后,再攻,必经前面十里远的鸭子口。
他对张弦道:“虏人行师,必经鸭子口,这里山路险峻,我们可在此设伏。”
当天下午,牙吾率人攻来,岳鹏举驰马冲上制高点,正好和金军狭路相逢。他当即大叫一声,借着坡度,飞骑直下。牙吾气盛,见到敌人,也催马登坡直上。岳鹏举看清他手中的粗铁棍,知道必是一员悍将,他凭借自己长枪之利,先发制人,迎面就是一枪,趁着牙吾铁棍架空,向他当胸猛刺,丈八钢枪借着飞马下坡的惯性,贯穿牙吾重甲,枪尖直透后背。岳鹏举大喝一声,持枪用力一挑,便将牙吾的尸身扔出几丈远。
牙吾率领的都是金军壮丁,他们万没料到,悍勇无敌的黑风大王竟然一刹那丧命,惊呆之余,再也不顾军法严厉,四散逃命。
后边牙典的军队跟上,牙典尚未亲见牙吾尸首,见众人逃散,他一气之下,挥刀斩杀五名逃兵,止住溃败之势,直杀而来,一遇宋军,连挑数人,张弦冲上就迎战。
岳鹏举依照自己的战场经验,看出金将力大,略占上风,就逐骑飞驰上前,开弓左射,一箭直穿牙典右腰。牙典负痛惨叫,早被张弦飞剑劈下头颅。
主将相继丧命,众金军这才晓得岳鹏举的厉害,四散惊逃。
岳鹏举挥枪,张弦舞剑,此时,后面的花溶大喝一声,率领骑兵上阵,将金军杀个七零八落,四散逃窜。
正追上前,却见前面一三角白日黑旗下,金兀术挥一大铁锏杀出来,这大铁锏十分沉重,宋军抵挡不住,他一阵猛冲,竟然率着大军冲到了中心。
花溶老远就看见了他,提高了声音:“金兀术,你决不是我弟弟对手,快投降吧,饶你不死!”
金兀术大怒,举锏就冲过来,直擒拿她。
花溶知不是他敌手,抽出身边一柄长刀,急忙回避,金兀术已经冲到她面前,铁锏挥下,花溶避之不及,眼前一黑,跃下马背,惊惶之下,以为一定就此丧命。金兀术却是虚晃一招,料定她的反应,大喝一声,伸手便抓住她:“花溶,你还想逃走?!”
岳鹏举看得分明,驰马上前,挽弓一发,金兀术顾不得再抓花溶,急忙躲闪,箭镞已中左肩,穿肉入骨。
花溶此时正在他身边,原本可以一刀砍下,可是,念及他多次手下留情,稍一迟疑,金兀术受伤不轻,瞪大眼睛瞧着她,但见她举起刀,心里一阵酸楚,长叹一声:“也罢,能死在你手里也是不错。”
他闭上眼睛,好一会儿,刀却不落下来。
“金兀术,你快走……”
他猛一睁开,见她复杂的眼神,这一下,简直心花怒放,呵呵低笑一声:“花溶,你不杀我!你终究还是不曾杀我……”这时金牙乎武乞迈等蜂拥而上护住他,花溶被冲开,众人立刻回撤。
跑得一程,金兀术回头一看,只见花溶已经跃上马背迎着岳鹏举,满脸的笑容,一时明媚不可逼视。他从未想到自己会连续在她面前败得如此狼狈。但见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岳鹏举身上,仿佛怀春的少女看着自己英雄的情人,这目光几乎击溃了他,头一歪,吐出一口血来。
武乞迈急道:“四太子,你的伤?”
“不碍事。”
他狠狠一鞭抽在乌骓马背上,马吃疼,狂奔出去。
撤回大营,早有宗望率军迎接,见接连折损两元大将,金兀术也伤得不轻,他亲自领教过岳鹏举的厉害,不禁顿足长叹:“岳南蛮如此厉害,牙吾、牙典这一死,可怎生向大哥交代?”
金兀术阴沉着脸,回到营帐一言不发。
宗望扔给他一壶酒,他举过头顶,骨碌碌一口气扔在地上,就地躺在毛毡上,过得一会儿,忽然又坐起来,面有喜色:“二哥,我瞧见她了。”
宗望听他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又见他脸上有点喜色,反应过来:“你见着花溶了?”
“嗯。今天在她面前受伤,她原本可以一刀砍死我,可是,她居然没有!”
宗望也笑起来:“看来,这女子是真心真意喜欢上你了。四弟,可喜可贺。”
“她对我说‘金兀术,你走吧’!她不杀我,她叫我走!呵呵,我想起这话就觉得开心!”
“这岂不是很好?”
“唉,想必她是念及我待她的好,一时不忍下手罢了。更何况,她如今跟岳鹏举在一起,要单独见她一面都不可能了。”
宗望忽道:“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四弟,我有一绝妙主意,保管你抱得美人归。”
“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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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宋国民间抵抗力量风起云涌。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如何安全将这批财物和宋国俘虏送回上京。我们已经得到确切消息,如今赵德基已经在应天活动,筹划登基事宜。目前对宋的战争是且打且谈,这一两场小小输赢并不妨事,无关大局,岳南蛮不过一小小宋将,手下不过几千人,根本不足放在心上。我们不妨派人向他姐姐提亲,以作和议。”
“和亲?花溶的性子,怎肯答应和亲?”
“四弟,这个你就不懂了。若是和亲,花溶便可为你正妃,若抓住她,她便是妾奴,做妾奴她不愿,难道做王后也不愿意?”
金兀术闻言大喜,若是做妾,花溶必不肯嫁给自己。可是,若做王后,又是赵德基让她和亲的话,她怎会不允?
“二哥此计甚妙,且待我们先避过岳鹏举精锐,拿下其他几路宋军主力,威吓一番,再逼赵德基议和,谅他也不敢不应。”
果然,这番谈话后,金兀术就改变了战略方向,不再和岳鹏举硬碰硬,转战攻击其他宋军,宋军方面的主将刘光、张俊等率领的近6万军,不是不战而逃,就是一触即溃,到新崛起的韩忠良厉兵秣马迎战金兀术,却没想到他收编的是一股刘光的溃逃旧部,刚一听说是跟金兀术交战,趁着半夜就潜逃了大半人马。韩忠良无可奈何,只得率领残余人马4000人,转战淮西,连应天都没靠拢。
且说岳鹏举当日大胜金兀术后,见金兀术一部虽撤,但并不混乱,又探知后面还有宗望大军接应,所以立刻下令不得追击。
众人草草收拾战场,拾得两枚银牌,一看级别,知是金军猛将,正是号称黑风大王的牙吾和牙典。再一检点成果,金军死伤七千余人,缴获部分粮草。
岳鹏举率军连续打退敌人,军心大振,城中百姓奔走相告,载歌载舞,欢庆如在过什么盛大节日。
岳鹏举和花溶巡逻一番,又回军营。
正是春季,沿途河边满是野生的蔷薇,以及其他不知名的小花,成群结队的蝴蝶飞来飞去,晚霞将它们彩色的翅膀映得金灿灿的,光艳夺目。
花溶看看这暂时平静的灿烂风光,大宋沦陷,这一方乐土,又还能保持多久?天下,几乎已没有太平的地方。她连日来目睹岳鹏举用兵如神,百战百胜,庆幸自己在他身边,得他保护,仿佛什么也不怕了。
二人下马,并肩而行,马则在路边随意吃着青草。
花溶忽长叹一声。
岳鹏举忙道:“姐姐,怎么啦?”
“刚刚我是可以杀掉金兀术的。可惜我念及他的好处,犹豫了一下,就让他跑了。”
岳鹏举呵呵笑起来:“姐姐,他曾对你手下留情,你如今放他一次也不为过。我也曾允诺,他要落在我手里,一定放他一次的。”
花溶听他此言,轻松了不少:“唉,下次要有这种机会,我就不放过他了。”
只是,像金兀术这种人,又怎么会再给别人这种机会?
岳鹏举见她还有点闷闷不乐的,在路边随手摘下一朵粉红的小花,递给她:“姐姐,你喜不喜欢?”
“呵呵,喜欢。”
“姐姐,什么时候没有了战争,我们就寻一个美丽的地方,农忙时耕田种地,农闲时读书打猎。”
“嗯。我从小会干许多活儿,做饭、割草、绣花甚至套牛车这些我都会的。呵呵。”
“姐姐,除了绣花外,那些我也都会,不会那么辛苦你的。”
“那就辛苦你么?”
“嗯。我应该努力干活,养自己的妻儿。”
花溶咯咯笑起来,仿佛二人已经在过这样的日子,那比金戈铁马,比温柔缠绵,似乎更令人振奋,浑身的血,因此而变得沸腾。
刚回到军营,一名士兵跑上来:“大人,有紧急军情。”
“我看看。”
原来是杜充的急令,要他赶紧率军去应天府汇合。柏林城是战略要塞之一,金军绝不会轻易放弃,岳鹏举留了部分军力由柏林原守军指挥,又详细交代了守城的秘诀,众人马不停蹄,直奔应天府。
第三日路过边境鹤楼,暂做休息。
傍晚,岳鹏举和花溶登上小城里唯一的一所古塔楼,极目远眺,但见这一带金军横掠后,人烟已经十分稀少。这是开春的时候,往日的十里荞麦青青,如今全是荒芜杂草,无人耕种。
花溶长叹一声:“鹏举,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赶走金军啊。”
岳鹏举心里也异常沉重,但语气坚定:“姐姐,会的,一定会。”
傍晚的风吹来,微微寒冷,他忽然豪情大发,花溶知他在军中稍微闲暇时,就喜读书习字,当下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拿出笔墨纸砚。
岳鹏举提笔就写: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
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
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
到而今、铁蹄满郊畿,风尘恶。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
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
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
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他放下笔,花溶拿起仔细读了一遍。这些年,岳鹏举不知在军中下了多少苦功,笔力劲健,字里行间的那种豪迈和勇武更是令人热血沸腾。
岳鹏举见她认真地细读,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姐姐,我写得不好。”
她轻轻放下尚在砚的墨,微微一笑:“鹏举,非常好。以后,你写的字,我都收集起来保管着……待许多年后拿出来看……”
“嗯。”
他见她珍而重之地晾晒那些纸张,明白自己的心思,自己的爱好,自己的抱负,唯有姐姐最能体会。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贴在她的耳边柔声道:“姐姐,有你在我身边,比打了大胜仗更令我欢喜。”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那种浓郁的温情仿佛在日渐自行成长,脉脉地凝视着他,不知从何时起,当初的少年已经成为自己心目中的大英雄,从此,情根深种,仿佛一生伴他若此,就再无遗憾了。
第二日,众人加速启程。不几天已经临近应天。
岳鹏举见花溶越近应天越是默不作声,他知她心事,柔声道:“姐姐,见了九王爷,你不需开口,一切由我来处理,好不好?”
花溶正是担心此事,越近应天,越是忧惧。听得此言,又见鹏举目光坚定,仿佛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不禁微笑起来:“嗯,鹏举,我都听你的。”
她的柔顺瞧在眼里,初尝甜蜜滋味的岳鹏举更是喜悦,但觉此生娶妻若此,才是终生无憾。
尚在二里外,只见杜充的军队已经到达,驻军城外。花溶一看那些兵卒,皆疲乏不堪,大声喧哗,毫无军纪可言,心里暗暗惊疑,同是杜充部下,除了岳鹏举率领的几千人马,其他大部原来都是此等货色,难怪一遇金军就望风而逃了。
远远地,花溶就看见一个大胖子走过来,中等个子,大腹便便,约莫四五十岁,正是杜充,此刻,眼珠子飞速往岳鹏举身后的七八车东西看去。他不等岳鹏举行完礼,就大声道:“岳鹏举,听说你这一路得了不少金银财宝?”
岳鹏举很是意外:“杜相公听谁说的?”
杜充本是武夫,却喜欢装儒雅,喜欢被人叫为“相公”,他哈哈一笑:“那你这七八车里装的什么?”
岳鹏举楞了一下,回过头,立刻道:“打开!”
押送的士兵们立刻将七八车上的大箱子打开,杜充看得分明,里面全是各种书籍。
他有些尴尬:“岳鹏举,你弄这多书做甚?”
岳鹏举淡淡道:“小人一直嗜爱观书,但因家贫无力求学,所以一直没有什么书可读。如今在外,遇到快被损毁的书籍,就总是尽力抢救下来。”
“我是错怪你了。好,岳鹏举,不多说了,快随我去见九王爷。”
“是。”
花溶瞧了杜充这一番行事,又得知他很为九王爷所器重,这心里,不知怎地就凉了几分,瞧着岳鹏举和他走远,很是不安。
众人回到府里,九王爷端坐上位,下面文武分列两旁,人虽不多,但因为岳鹏举官衔低微,便只能排在最后。待将帅奏完,才轮到岳鹏举。他尚未开口,九王爷忽想起什么,随口道:“岳鹏举,有无你姐姐消息?”
“姐姐随我在军中,如今,正在门外侯着。”
九王爷这才知道,原来花溶在军中因为一箭射伤宗望,早已名声大振,大喜:“快,快传花溶进来。”
花溶进来,九王爷见她虽风尘仆仆,但精神好了许多,喜得站起来:“岳鹏举,你们姐弟都是好样的,鹏举,你战胜宗望,将金兀术也击退,真是忠勇有嘉。……”
“仰赖将士齐心协力,小将不敢居功。”
九王爷转向一边的侍郎王原:“岳鹏举之功为几级?”
“累积为二十二级。”
“按列该如何封赏?”
“应为从四品。”
宋朝武将,四品已经是高级官员了,许多武将穷其一生也得不到这个官衔,很是羡慕,正要听九王爷授他个什么名号,却见岳鹏举跪下拜谢:“岳鹏举不要其他,只想讨得一项赏赐……”
众人均知他为人不好财利,今日却开口要赏,很是意外,九王爷也有些意外,只道:“你要什么赏赐?”
“岳鹏举仰赖王爷齐天洪福和军民齐心,才能取得胜利,并非一己之功,原是不敢奢求任何赏赐。但此次却斗胆请求王爷一个大大的恩典,但求九王爷收回成命,取消末将和婉婉郡主的婚事!”
他行云流水,一口气说来,没有一星半点的犹豫。众人面面相觑,升官发财又娶郡主为妻,都道是天大的喜事,岳鹏举怎会公然辞婚?
九王爷面色一变,情知这已经是岳鹏举连续提起,今天不有个了结,实难罢休。他的目光看向花溶,却见花溶淡淡地看着地面,神色十分平静。
他沉吟一下:“岳鹏举,你为何坚决辞婚?难道婉婉郡主配不上你?”
“小将罪该万死,只因心仪别个女子,所以决不能娶郡主为妻。”
众皆哗然,三妻四妾是寻常事,哪有因其他女子而悔婚金枝玉叶的道理?
九王爷怒道:“那****曾问你,你说并未婚配!”
“小将的确不曾婚配,但小将在这之前已有心仪女子,此生,必不负她!”
“岳鹏举,既然如此,你也不需辞婚。本王并未不许你纳妾,三妻四妾也是寻常事。”
“小将世代庄户农家,只知有妻不知有妾,今生决无二娶之理,求王爷恕罪。”
九王爷下意识地,自始自终也不愿问他心仪女子究竟是何人!心里很是不安,仿佛生怕他当众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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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教头!我是冲着招募勇士而来的,并不因你而来,如果无事,我就出去操练了。”
“秦尚城,既然你要留下,那就得完全听我命令。”
“好!”
“你随新军住大营。”
“好。”
“要和其他所有士兵一样,遵守军营纪律,不得自恃武力打架斗殴,为非作歹!”
“好。”
“不得人前人后透露你半点身份。”
“好。”
“今后不许靠近我,也不许跟我多说半句。”
“这……”
若不说话,不能靠近,那自己千里迢迢寻来做什么?
“你若不答应,我立刻驱逐你出军营。”
“好。但我不敢保证能完全做到这一条。”
“你既然留下,就好好作战,勇杀金兵,保我大宋,从此不可再有盗匪气息……”
秦大王见她居然拿起“官架子”,不以为然:“丫头,狗皇帝昏聩荒淫,谅那劳什子九王爷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大宋上下官员就如老子身上这黑色褂子,用皂角也漂不白的……”
花溶但听他的口吻和金兀术一般无二,对九王爷很是鄙薄,她也深知正是皇帝昏庸,满朝文武无耻,才遭致国破家亡,但总是对九王爷抱着很大的信心,怒瞪秦大王一眼:“你若稍有不轨行为,我立刻依照军法处死你……”
秦大王应一声“好”,心内却暗笑,你既是我老婆,我做什么又怎算得“不轨”?
“你出去吧。”
“好。”
秦大王笑着走了出去,心里颇为得意,他狡诈多端,原本是打定主意见了花溶再不问她乐意不乐意,只管强行带走。可是,来了军营,见这架势,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强令她离开,立刻就改变了主意,留在军营等待时机,只要天天能见到她,总会有机会等到她离开军营,离开这个兵荒马乱的鬼地方。
这一日,因受秦大王影响,花溶整天心绪不宁。但念及军营戒备森严,又特意交代了侍卫每晚增加值守,谅他也近不得跟前,才勉强放心一些,无心无绪地吃了一碗饭,只想岳鹏举回来,如果有鹏举在身边,那才是真正用不着害怕秦大王了。
吃过饭,简单洗漱,在门外转了一圈,正要回去看一会书,却见一急递兵飞奔进来,正是往九王爷的议事堂而去。
她跟过去,只见九王爷正和许才之出来,一见急递兵,面色一变,立刻道:“又是什么情报?”
急递兵送上一份火急密报。九王爷接过一看,皱着眉头许久不语。
众人也不敢问他,过了许久,九王爷忽道:“召众人议事。”
花溶跟进去,却见九王爷身边一众大臣,宗泽、汪伯颜、黄潜善、王原等等皆在。宗泽是今日早上才回来的,花溶想起岳鹏举悔婚一事,对他很是惶恐,不敢看他,但见他已经老迈,身子瘦小,却精神矍铄,自是不怒而威。
九王爷拿出书信,是在外抗金的宗室赵九写来的,说是接获消息,金军即将押送二帝北撤,邀他一起出兵,进攻刘家寺,救回二帝和一众皇室宗亲。虽然金军半月前就放出风声说已经押解,但只是为瓦解宋军战斗力,这一次,显然是真的要押走了。二帝被押走是非同小可,除了被掳掠的大批财物和整个宗室,更标志着国家的灭亡。
老将宗泽立刻道:“宗泽愿意领军,立即和虏人决一死战。”
汪伯颜立即反驳:“万万不可。以我区区几万军力应战虏人百万大军,正中了他们的奸计。”
黄潜善也立刻道:“以弱师强攻金人大军,是以卵击石,万万不可。”
花溶本已经告诉过九王爷金军其实只得8万人马,并非吹嘘的百万,以为他必然率军救援刘家寺,却听他缓缓道:“父母兄弟蒙难,不得不救,本王惟求洗雪积愤。”
汪伯颜又道:“主上的安危,便是社稷的安危,天下的安危,不可草率行事。”
他挥挥手:“诸位不必再争,宗老将军立刻率军1万做前锋。本王再募兵马,从后增援。”
应天有6万人马,宗泽以为至少会分给自己三分之一,没想到才一万,他气得脸色发白,只应一声,就领命而走。
花溶也很意外,只看着九王爷,见他正和汪伯颜等在商议,听了半晌,总算略略有些明白,众人是已经认定他即将“即位大统”所以,决不能再去冒任何风险。好在九王爷说要募集兵马增援,心里也就抱了一丝期待。
她回到校场上时,天色已近傍晚。
操练的士兵们已经收队,匆匆去食堂吃饭。
花溶无情无绪地在一块大石边坐下,见三月的树木一片新绿,天色转暖,原是春天早来了。可这个春天,带给宋国的,到底会是什么呢?
一片围墙隔开,里面是九王爷的寝宫,她想,是不是九王爷隔绝在里面太久了,看不到外面的春色了?
岳鹏举不在,她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她呆呆坐一会儿,忽然回头,见秦大王站在自己身边,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她怒道:“你干什么?”
秦大王不以为然地在她身边坐下:“丫头,你发什么呆?”
“没事。”
他压低声音:“丫头,听说两个昏君已经被押解金国边境了,宋国要灭亡了,你快随我离开这里。”
“谁说的?宗将军已经率人马去营救了,何况,九王爷也在募集兵马,随后增援。以哀军之师,也不是不能和金军一战。金军并非吹嘘的百万,只有八万……”
秦大王冷笑一声:“你以为老子没瞧见?宗老将军只率了一万人马离开。那个鸟王爷是做做样子,派他去做炮灰送死的,鸟皇帝才不会去救他老子呢。”
“你少胡说。”
“老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了,两个昏君一完蛋,如今就剩下鸟王爷一个皇室嫡系,他不做皇帝谁做?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换了老子,也不去救的。”
“可是,那些是他的父母兄弟,还有他的妻子儿女……他,想必是因为军力不够。”
“丫头,你不了解人心,跟做皇帝比起来,父母兄弟算什么?他要做皇帝,他老子就必须死。我看,他心里是巴不得他父兄早点完蛋。”
花溶霍地站起来,气咻咻地走了。
秦大王啐一口,自言自语道,这丫头,还相信那鸟王爷呢,以前瞧着挺聪明的,现在怎么就变得这么笨呢。
花溶并不是笨,她对秦大王的话虽然愤怒,但内心里恐惧地是隐隐相信的。着意观察,一连数日,九王爷果无发兵消息。在她的记忆里停留的,一直是多年那个救自己的英明仁厚王爷,可是,如今想来,自己又了解他多少?她焦虑地日复一日等待发兵,见应天始终风平浪静,不由得越来越是失望。
四月三日,又一急递兵送来消息。
九王爷一看,几乎瘫软在椅子上,目中流出泪来:“二帝已被金贼押解上路了……”
原来,天气转暖,长期居住北方的金人不耐暑热,搜刮了大量财物后,见宋国实在难以再榨出什么油水,就立傀儡张邦昌为帝,随后分两批押解皇帝和太上皇、所有宗室子弟,以及部分朝中大臣、全部妃嫔、贵族女子、民间艺人、倡优、工匠等上路了。宗泽将军率领的一万人马袭金军精锐,自然不可抵挡,还在半途,金军已经从刘家寺启程出发了。
九王爷的母妃、妻妾、两个四岁幼女均在此列。至于他的儿子和其他几个女儿,已经在关押期间染病而死。
九王爷闻此噩耗,悲怒攻心,嚎啕大哭,一口血吐出来,几乎晕过去。许才之大惊,立刻扶住他,见花溶站在门口,立刻道:“花小姐,你照顾一下王爷,我去弄点药来……”
花溶冲上去扶住他,许才之掐住他的人中,也不知弄了颗什么药丸给他喂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悠然醒转,此时,吴金奴和潘瑛瑛等也闻声姗姗赶来,花溶见状,立刻让开,几个女子马上扶住了丈夫。
许才之帮忙搀扶着,将九王爷送到屋子里躺好,只见他面色煞白,双目失神,又惨叫一声,才流下泪来。
花溶心里本是怪他不救父母,假惺惺的,但听他嚎啕痛哭,吐血伤身,也不禁惨然,这样的悲痛,总是做不得假的。何况,金军势盛,仅仅凭借九王爷这六万乌合之众拼凑起来的勤王大军,是不足与战的。
她亲眼目睹众人在刘家寺的悲惨遭遇,此去千里,故国难归,九王爷所有至亲蒙难,到此,真正算“孤家寡人”了!
嚎哭一阵,九王爷累了,吴金奴递给他一盏茶,他一饮而尽,就昏昏睡去。
许才之松一口气,走出来,见花溶还立在门口,低声道:“花小姐,你也去休息吧。”
花溶默默地回到房间,但觉这天下,也许永远不会有什么平静的一天了。
一连三日,九王爷都卧病在床。如今,天下大事都压在他一人肩上,不容有任何闪失,所以众人竭尽全力,要他康复起来。
这天傍晚,吴金奴来找花溶。
花溶行一礼:“吴夫人,有何要事?”
吴金奴亲手扶起她,在她身边坐下,双眼通红:“姐姐不必多礼,妹子有事相求……”
这一来就是“姐姐”、“妹妹”的,自己和吴妃并未熟悉到这个地步,而且,她还是九王爷的“侧妃”,是一干人的“主子”,如此亲热,却是所为何事?
却见吴妃轻叹一声,缓缓道:“王爷这几天悲伤过度,谁劝也不听。奴恐他长此以往,损坏了身子,所以,恳求姐姐去劝劝王爷……”
花溶这几天都有去探望九王爷,知道他的确身子不太舒服,但也没有到达一病不起的地步,暗暗皱眉道:“如何劝法?”
“姐姐有所不知,王爷的悲伤,淡淡的问候劝说是不行的,奴希望有他可心可意的人能够夙夜陪着他,做他的解语花、知心人,如此,他方能彻底痊愈……”
花溶摇摇头,没有做声,这样的解语花,吴金奴自己岂不最合适?即便她不行,还有潘瑛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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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妃见她根本不应,有些着急,也不拐弯抹角了:“这些日子,奴和潘姐姐想尽一切办法讨王爷欢心,但他始终郁郁寡欢,对奴也极其冷淡。姐姐,九王爷喜爱于你,如今,只有你才能安慰他,如蒙姐姐不弃,金奴愿与姐姐不分大小共同侍奉王爷……”
花溶大惊,急忙摇手:“不,吴夫人,这绝无可能。”
吴金奴见她推辞,还以为她是做作不受,泣道:“成亲那晚起,我便知王爷钟情于你。你离开后,他曾四处寻你,****长吁短叹,即便是这两三日,有时他昏昏欲睡时,要汤要水,也老叫‘溶儿’、‘溶儿’……姐姐,王爷如此这般喜爱你,天下女子都是梦寐难求的,今后,即便他宠爱你远胜过我,妹妹也绝不敢跟你争宠,只求姐姐记得今天这番情谊,富贵了别忘了妹妹就好……”
“吴夫人,此事万万不行!”花溶越听越不是滋味,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夫人是误会了,花溶和王爷绝无半点私情,而且,花溶虽然感念王爷曾经的救命之恩,但花溶已有了心仪之人,而且有了婚约,绝不会再嫁他人,至于安慰王爷,还得劳烦娘娘你本人……”
“果有婚约?”
“千真万确!”
吴金奴也不知心里是失望还是轻松,慢慢站起身:“既然如此,就不夺人所爱。花小姐,你也别把我刚才一番话放在心上。”
“我不会介意的。”
“好。王爷那边,我会用心服侍他的。”
“吴夫人辛苦了。”
吴金奴从花溶处出来,回到九王爷的寝宫,侍奉他的公公冯益说他已经就寝,她也就不再停留,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到门口,就见潘瑛瑛挺着大肚子,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过来。
她急忙迎上去:“夜深了,潘夫人怎还不休息?如今您身子要紧……”
潘瑛瑛满脸不悦:“听说你去找那花溶了?”
吴金奴吃了一惊,却不动声色:“是啊。王爷惦记她,所以金奴想去劝劝她服侍王爷……”
这些日子,潘瑛瑛也隐隐得知几分花溶的身份,知九王爷待她很是特别,竟然拨给她一间单独的屋子,隐隐还在众嫔妃的待遇之上。她见吴金奴此举,明显是讨好卖乖,趁自己怀孕待产,不能服侍,就先找人服侍九王爷,取代自己恩宠。
她冷笑一声:“花溶要进宫了?”
吴金奴不敢隐瞒:“她自称已经许婚她人。”
潘瑛瑛嘲笑一声:“宁做英雄妾,不做庶人妻,这母大虫粗鲁女子,整天打打杀杀懂得什么?放着王妃不做,如此不识抬举。”
吴金奴没有做声。
“妹妹,我待产在即,房间很闷,天气又热了,想换一个临窗的房屋。”
吴金奴一听,麻烦来了,除了九王爷,潘瑛住的已经是应天府最好的一个房间,她此说,是看中了花溶的房间,虽小,但窗外是一片古木,十分幽雅。
“这些天气闷,我想两个地方换着住。”
她一人要两个房间,吴金奴明知她刁横,却不敢不依,只道:“这,姐姐何不禀报王爷?”
“王爷正在病中,怎能打扰于他?”
吴金奴知她不敢向九王爷提要求,现在是借刀杀人,抓自己的手去捉蛇,可是,她料定潘瑛瑛若生子,就可能是以后的皇后,也不敢忤逆她,只点点头:“待我想想办法。”
潘瑛瑛这才笑一声:“好,就拜托你了。”
吴金奴一走,花溶如打了一场大仗,浑身疲软,也不知一个女子来求其他女子跟自己分享丈夫时,究竟是何心情。
这时忽然想到婉婉,婉婉还在乡下宅院,得知了岳鹏举辞婚的消息,又会如何呢?扪心自问,自己纵然喜爱鹏举,可是,要叫自己跟婉婉共侍一夫,那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难道是自己爱鹏举不够的缘故?
既然爱他,又怎能跟他人分享?
她忆及父母,由于只生一女,也曾有附近媒婆上门替花老秀才做亲纳妾,以便“生儿子”延续花家香火。可每次都被厉害的花夫人赶打出去,花老秀才根本不敢,到后来,只要见到媒人就会远远躲开。而且,就乡下大多数普通男子来说,也并不三妻四妾的,因为穷吧,娶不起。
因此,在花溶的意识里,那是万万不可做妾或者允许丈夫纳妾的,只自言自语道:鹏举不会纳妾!今后,我也不许他纳妾的。
正在思虑,听得敲门声,竟是吴金奴又回来了。
她颇为意外:“吴夫人,你还有何事?”
吴金奴非常为难,根本不愿得罪九王爷身边的红人,可潘瑛瑛的吩咐又不敢不从,好不容易才委婉地把潘瑛瑛的意思讲了一遍。花溶是何许人也,一下听出潘瑛瑛是侍宠生骄,怕自己到九王爷身边分宠。她正愁如何摆脱此事,听吴金奴如此,大喜,立刻道:“吴夫人不必发愁,潘夫人待产,身子要紧,我明日一早就搬出去。”
吴金奴见她不但答应,而且喜形于色,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怅然,连花溶也如此怕潘瑛瑛,只怕,潘瑛瑛这皇后地位是稳当当的了。
本来也无甚事物,花溶随意收拾了一个包袱,第二日一早就搬去了外面军营的一所小院里。
回到校场,方才天明,但见九王爷背着双手,踱着步,许才之等远远跟着他。花溶也不去打扰,只远远地看一眼,正往另一方走,却听得九王爷喊一声“溶儿”。
她稍一犹豫,也不知道昨晚吴金奴的“游说”出自她的私意还是九王爷授意,若是后者,那就很是不妙了。
她见九王爷走过来,没法再避开,也上前几步,近了,只见九王爷眼眶深陷,面色发青,短短几天,憔悴得不成人样。
她低声道:“王爷,您要保重,如今,天下就指望着您一人了……”
“溶儿,我这些日子生病,多亏你照顾我。”
“哪里?都是吴夫人等终日精心侍奉你,这些天,她衣不解带,辛苦极了……”
“溶儿,你每天来看我,我都知道的。”
花溶不经意地换了话题:“前日,应天的三大名门望族分别送来三千兵马,王爷,这九千人马如何安置?”
“我已做出妥善安排。溶儿,招募的新兵如何了?”
她听得九王爷惦记此事,大是欣慰,立刻道:“已募得三千乡勇,这些人远比在籍士兵更为彪悍,稍加训练,即可上阵。”
“好。溶儿,从今天起,所有人等厉兵秣马,一定要与金贼决一高下,救回我父皇母妃。”
“是!”
“溶儿,今后就要多辛苦你了。”
“只要能打败金人,再辛苦,我都乐意。”
一边的许才之忽道:“花小姐,你搬去新的地方,还习惯不?”
花溶还没回答,九王爷皱皱眉:“溶儿,你为何搬走?”
花溶也不说明潘瑛瑛的用意,只笑道:“我既训练新兵,居在内廷也不方便,不如住在外面。”
“外面龙蛇混杂,你终是女子之身。”
“王爷放心,我会照顾自己的。”
九王爷见她态度坚决,不好勉强,立刻道:“许才之,你去安排一下,将溶儿四周的院子加固,决不能让任何陌生人等随意进出。”
“是。”
……
却说秦大王,算是正式混进了军营。以他的功夫,除了每天固定练功一个时辰,其他时候,根本用不着操练。但为了能多瞧花溶几眼,也不得不天天到校场上厮混着。可是,那是水中花镜中月,花溶对他防备甚严,白天身边带着两名副教头,晚上固定有四人在她宿舍值守,丝毫也不曾放松。而她本人是箭弩不离手,秦大王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逾矩,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一箭射死自己。
如此几日下来,觉得军中生涯枯燥无比。到了晚上,便忍不住要聚众赌钱,不想,花溶随岳鹏举出征后,深知赌博是军中大忌,便严令赌博,秦大王来之前,才严惩过几人,杀鸡儆猴,因此,任他撺掇,也无人敢附和。
若依照平日性子,秦大王早发作起来,将这些人痛打一顿,可他怕花溶发现驱赶自己,只得生生忍住。
因此,他便又把时机放到早上,可是几天后,发现早上更糟糕,花溶早上每天都是和起码上百名士兵一起操练,众目睽睽之下,更是不敢逞凶。
如此,根本无法近身,佳人明明就在咫尺,却偏偏无法一亲芳泽,这滋味简直如猫抓心似的,挠得难受。
这天早上借着晨练之机,他瞅着机会,心想无论如何得跟她说几句话。不想刚要蹿出,却见九王爷叫她,只好远远躲在一边,装着不经意地随意舞动大刀。
偷眼看去,但见二人密切交谈,花溶面带一丝微笑,清晨的朝阳照得一缕在她脸上,只见她发梢、眼角,都是一层妩媚的光辉,可是,那妩媚却是对着其他男人。
心里又恨又妒,忽然担心起来,老皇帝可是著名昏君,荒淫无比,据说自十六岁开始,每五七日就要御幸一名处女。毫无疑问,他的儿子自然也是好色之徒。在秦大王本人眼里,自家老婆,那可是天下第一美女,昏君没有道理会不觊觎,如果把魔掌伸向花溶,乖乖,那可不得了。
他越想越郁闷,也无甚国破家亡的观念,管你什么“中兴之主”、“大宋火种”,只觉九王爷活脱脱就是一无耻色狼,恨不得马上就冲出去,两刀将他砍成肉泥。
恶念一生,手里的大刀发出“咯咯”的声音,他身边几名操练的士兵见他目露凶光,刀锋泛青,惊骇道:“你这是什么功夫?”
所幸此时花溶已经告辞,往相反方向而去,并未继续和九王爷一起,他才微微放心,强忍住心中恶念,抚一下锋利的刀刃,吹一口气,哈哈一笑:“你们这些厮鸟,老子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刀法……”
“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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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夜也是假的?”
“那是你强迫我的。我从来不认为自己嫁给你过。我怎么会嫁一个无恶不作的强盗?”
她语气中的轻蔑彻底激怒了他,他的手一带,就将她牢牢抓在怀里,鼻端里近距离闻得她身上的味道,记忆里所有**的感觉都回来了,她的柔软的身子,洞房之夜那种柔顺的喘息。等得太久,快要炸裂,他贪婪地呼一口气,浑身热得像被点燃了一般,他甚至忘了她的愤怒和轻蔑,忘了身在的环境,紧紧地搂住了她,低头就亲。
“丫头,真是想死老子了……”
花溶大骇,死命推他,却哪里推得动分毫?眼前漆黑一团,仿佛又回到了刚被掳到海岛的那个夜晚,生命,从此再无丝毫亮光……
秦大王的亲吻密密地从她的额上、眉毛上、脸上,很快摸索着来到了唇边……强烈的惊恐让她几乎窒息过去。
灵魂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挣扎:不行,自己决不能再被这个野兽所玷辱。
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大力气,她疯狂一挣扎,狠狠抓在他的面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似乎令秦大王清醒了一点儿,暗色里,只见他的眼珠如豹子一般凶猛地闪烁,再次伸手,一把就将她抱在怀里,抓住她的衣服,狠狠扯掉她的外衣,蒲扇般的大掌已经抓住她的胸前,一伸手探进去,触摸着那久违的柔软,嫌那衣衫碍事,一反手,竟要生生将她胸前衣襟撕裂……
正在****煎熬的最高峰,却听她的声音那么绝望,微小的,就在耳边:“我活不下去了,再也活不下去了……”
他一怔,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这一撕下去,两个人之间,那就真的彻底成了仇人,所有一切,真的就完了。
尽管怀里的身子已经吓得瘫软,他却再也下不去手,满腔****仿佛被冻结了似的,怔怔地,默默伸出手,只将她轻轻搂着,也不做声。
黑暗中,她忽然用力推他,他冷不防,她已经跳开几步,身子紧紧贴在墙上,一伸手就抓住了自己的小弩,声音颤抖得厉害:“秦尚城,你要敢再碰我一下,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丫头……”
“滚,你滚呀……”
“丫头,你不要嫁给岳鹏举……”
她哽咽的声音已经变成了轻微的嚎啕:“滚出去,你马上滚出去……”
“丫头,我实在是太想念你了,并不是要害你……”
“你还敢说不是害我?你这就是要我的命!你若真心喜欢我,怎会这样糟践我?”她哭得蹲在地上,几乎闭过气去,“你害我,一直害我!从海岛上是这样,多年后也是这样,一直不肯放过我,天涯海角都要追来,不害死我,你是绝不会罢休的……”
秦大王听她哭得如此凄惨,但见她匍匐在地,颤抖得几乎要晕过去,心疼难忍,俯下身子想抱她起来,“丫头,别怕,我不会这样了……我天天都在想你,见到你就总忍不住想……唉……丫头,你不能改嫁,我也绝不会允许。丫头,你是我的老婆……”
“滚开!你再敢碰我一下,我就死在你面前。滚呀……”
她几乎是歇斯底里,他伸出手,怔怔地,不敢再去接近她,连声音也柔软了下去:“丫头,我不碰你,你起来……我真的不会伤害你。”
“出去,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丫头,我保证不会了。”
“你保证?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跟金兵有什么分别?”
他但觉心急如焚,却完全不知该怎么办,忽然想起什么,蓦然转身两步走过去,她来不及反应,已被他抱到床上。
恐惧已经到了顶点,花溶以为他又要用强,眼前一黑,身子一松,秦大王已经放开她,手一挥,用火折子点亮了案几上的灯。
花溶抖缩着坐在床上,秦大王见她容色惨淡,满脸泪痕,轻轻拉了被子替她盖上,长叹一声:“丫头,我以后不这样了。”
他记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包牛肉和馒头放在桌上,又给她倒一杯茶水:“丫头,你吃点东西……”
她扭过头,眼泪一直顺着脸颊流下来。
秦大王心里非常难受,胸口堵塞得厉害,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看到她如此伤心,好像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生平第一次有了轻微的内疚感,仿佛隐隐知道,即便是自己的“老婆”,那也是不能用强的。他柔声道:“丫头,我出去了,你好好休息。我守着你,别怕。”
他走到门口,花溶才醒悟过来,抓起那包牛肉,狠狠地就砸过去:“滚,魔鬼,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切成片的牛肉在他的背心开花,散落一地。
秦大王没有回头,又叹一声,跨出门去,紧紧关上了门。
门一关上,花溶才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这一夜,秦大王也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刚一闭眼,就想起花溶伤心的样子,又气又恨,也不知是恨她还是恨自己。千里迢迢寻妻,原以为一见面,就能轻松带她回去,过一段舒服日子,可没想到,经历了重重波折,倒在军营里过起了和尚一般的日子,更重要的是,自己想的是好好待她,没料到,却弄得像仇人似的。
他心里忽然害怕起来,丫头明天会不会赶自己走?即便不赶自己,如果再不理睬自己了,那又有何乐趣?
他越想越怕,再也忍不住,悄然翻身起来就走出去。
惨淡的月光照在花溶独居的小院里。
大门紧闭,秦大王在门口徘徊一阵子,没有丝毫的声音,悄然爬到屋后的一棵大树上,这里,比邻花溶的卧室,甚至能贴着紧紧关上的窗户。
她每晚都将窗户关得紧紧的,那是一种坚硬木质的窗棂。
他茫然呆了一会儿,隐隐地,听得一阵哭泣声。
他心里一抽,是花溶在哭泣!
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惹得她如此伤心,自言自语道:“丫头,到底要老子怎样,你才会原谅老子?”
整整一夜,他听着花溶的哭泣,直到四周毫无声息,想必她已经睡着了,他才从树上跳下来,心里灰灰的,只想,明天,自己又该如何面对丫头呢?
一夜折腾,早操的号声已经响起,秦大王破天荒随了士兵来到校场,准时操练,一招一式,如新兵一般,丝毫也不敢懈怠。
远远地,见花溶在一边指点一个小兵,他一喜,立刻移开脚步,从侧面绕道,悄然接近她一点。
花溶一路行来,目光扫到他的身影,当没看到一样,径直往前走过。秦大王见她双眼微微有些红肿,神态十分冷淡,对自己是完全地视而不见,这比她发怒、躲避、哭泣,更令他揪心,很是后悔昨晚的鲁莽,见前面人稀少一点,几步赶上去,在背后叫住了她,低声道:“丫头……”
花溶站住,背影十分僵直,冷冷道:“你还有什么事?”
“丫头,我,昨晚喝多了……”
“不用说了!秦尚城,你离开这里!”
“丫头……”
因为昨夜之事,她对秦大王几乎已经完全绝望,那种原本已经淡了几分的恨意,又浓郁起来,甚至一看到他就不由自主的恐惧和厌憎,根本不愿看到他那张凶恶的脸,他那样的强盗作风,是永远也改不了的。
“你如果还算个男人,就请离开这里,回你的海岛。”
“丫头,我是真心喜欢你……”
“真心?你有什么真心?折磨我,摧残我,就是你的真心!不看到我死在你面前,谅你也不会罢休!”
“丫头,我以后绝不会这样了……”
她的声音十分冷淡,“秦大王,你必须离开这里!”
那种坚决的冷淡听在耳朵里,真是如刀锋刮过,秦大王情急之下,忽然抓过她身上的一支小箭,一把折成两截:“丫头,我决不再欺侮你,否则,犹如此箭……”
花溶见他立下重誓,愣了一下,转身就走。
秦大王再次叫住她:“丫头,我要提醒你……”
“什么?”
“如果你不想为自己和那小兔崽子惹来杀身之祸,最好不要跟别人提起你想嫁给他!尤其那个鸟王爷,更提不得!”
她遽然转身:“你威胁我?”
他笑一声:“丫头,你真是愚蠢!九王爷是什么东西?他视你为蛅板上的肉,会放过你?昨天那个许才之和你的谈话老子都听到了,小心岳鹏举那小兔崽子小命不保。聪明的话,你赶紧离开这里才是正事,伴君如伴虎,兔死狗烹!”
他压低声音说完这几句,转过身,想想,又回过头:“丫头,他要逼你,你就告诉我,不用怕他!”然后,才转身走了。
花溶愣在原地,忽想起九王爷曾经上门提亲被拒,岳鹏举又拒绝了婉婉的婚事。如果自己告知他要嫁给岳鹏举,那他岂不对鹏举怀恨在心?
自得九王爷营救后,她的记忆里,九王爷一直英明仁厚,心想,他不会如此挟私报复吧?
可是,内心深处,却隐隐地不安,越来越急切地盼望鹏举快快回来,有他在,是去是留,怎么安排,才好有个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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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九王爷,新婚当夜,美女在怀,尤其是张莺莺,多姿善媚,又能歌善舞。生蓬乱世,家遭巨变,虽登基的喜悦也难以掩饰巨大的恐惧和悲哀,见张莺莺百般逢迎,在乐伎《霓裳羽衣舞》的曲子下,腰肢柔媚,舞动得轻盈如花瓣上的一滴精灵。九王爷雅好琴棋书画,只因为战乱,很久不曾行这般风月,今日见到如此曼妙的舞技,不由得如醉如痴,尤其是一曲终了,张莺莺回到他身边,娇媚地斟一杯酒,他更发现她的一双缠得极其漂亮的小脚儿性感无比,一众妻妾无出其右。
九王爷心里放松一些,这一夜,就令张莺莺侍寝。张莺莺受过训练,精于风月,这一夜,拿出看家本领服侍九王爷。九王爷一度鱼水之欢,只觉跟以前别个女子都不同,十分舒畅,不觉满心的压力便减小了许多。
但他也不曾耽误,第二日一早便起床处理各地军情。忙碌到快傍晚,才抬起头,假寐一会儿。
许才之正要传令侍奉晚膳,九王爷忽道:“好些天没见过溶儿了,立刻传她来见本王。”
“是。”
传令的侍卫甲刚一出门,许才之迟疑道:“王爷,花小姐并不曾收下您的赏赐……”
“哦?是否因为纳妃之事?这些天,本王忙着接纳四方勤王重臣,还没来得及给她名分……”
“她说,自己已有婚约,绝不会嫁给王爷。”
九王爷面色大变:“她亲口这般说的?”
“小人不敢隐瞒王爷。”
“她和谁有婚约?”
“昨日匆忙,小人来不及细问。”
正谈话间,只听得一声通报,花溶匆匆而来。此时,已近春末,艳阳高照了一天,花溶走得急,额上渗了一层薄薄的汗。
“溶儿,辛苦你了。”
花溶赶紧过来,恭敬地行一礼:“王爷终日繁忙,要保重身子呀。”
九王爷见她面带微笑,夕阳从头上的琉璃瓦上倾泻下来,金灿灿的为她涂抹一层光辉,双颊红扑扑的,好像一朵开得恰好的红花,整个人,跟吴金奴、张莺莺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多瞧几眼,忽然发现,纵然那数名妃嫔加起来也不及这般颜色,更是放柔了声音:“溶儿,这些日子都辛苦你了。现在,各地勤王大军汇聚,人手大增,本王考虑,你应该脱身出来了,终究是女孩子,终日混在那堆兵勇中也不是办法……”
她很是意外,九王爷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要解除自己的教头军职了?如果这样,自己还留在军营做什么呢?而且,来投奔的人中,并无很好的骑术射击教头。
她不禁道:“王爷,是不是花溶做得不够称职?”
“溶儿,你做得很好。”
“那,为什么?”
“溶儿,本王是不想让你那么辛苦,这些日子,你晒黑了不少,也瘦了,本王希望你能过上荣华富贵的安逸日子,而不是终日奔波。”
“现在尚不是贪图安逸享乐的时候,花溶多次亲眼目睹金军横行,宁愿为训练大宋骑兵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努力。”
九王爷不以为意,走下龙椅,拉住她的手:“溶儿,你坐。”
花溶微微抽开手,侧身道:“溶儿不敢。”
许才之见状,悄然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二人,花溶有点心慌,立刻道:“王爷,花溶告退。”
他再次拉住她的手,但觉她握掼弓箭的手,不若其他女子凝脂一般的柔荑,却更是温暖坚定,柔声道:“溶儿,有一件事情,我一定要告诉你。”
花溶被他紧紧抓住手,又挣脱不开,心里十分慌乱,急忙道:“何事?”
“本王三天后将在应天府登基,此时纳妃原是为了笼络各方势力。本王登基后,会封一批妃嫔,你也在位列之中,虽然碍于各方势力平衡,无法将你马上立为贵妃,但本王答应你,待度过目前最艰难的一段时光,羽翼丰满,不再受制于人后,就立你为妃,三千宠爱在一身……”
花溶大惊失色,立刻抽回手,后退几步,慌慌张张道:“花溶残花败柳之躯,不敢侍奉王爷。况且,花溶早已身许他人……”
九王爷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你婚配何人了?怎么从未听你提起?”
她虽厌憎秦大王,这时,却不由得想起他的告诫,竟然不敢说出岳鹏举来。
九王爷面色更是难看:“溶儿,你们姐弟为何都先后陆续辞婚?”
伴君如伴虎!
花溶心里一凛,支吾道:“花溶辜负王爷厚爱,死罪之身,不敢求王爷宽恕,只求王爷能让花溶离开此地……”
九王爷见她语无伦次,更是不悦,以为她是托辞,轻咳几声:“溶儿,你真就如此讨厌本王?”
“不,花溶一直感念王爷救命之恩,敬仰王爷的为人……”她仓促道:“既然如今王爷麾下人才鼎盛,花溶自知本领低微,不足以效力,自请离去……”
九王爷长叹一声:“溶儿,你不愿服侍本王也就罢了,何必一提婚事就口口声声要离开?你明知本王并无让你离开之意。”
“……”
“溶儿,你既然不乐意,本王也不强迫你。你安心留下,其他的,日后再说。”
“是,花溶告退。”
花溶匆匆出去,一出门,绕过拐角,几乎是飞奔起来,竟然急得汗流浃背,比操练一天更加劳累。
秦大王躲在隐蔽处,他一直担心九王爷下手,是以一见通传花溶,就立刻悄然尾随而去。尽管战乱时期,应天府不可能如皇宫那般戒备森严,但进得九王爷大院,也没法再跟进去,只躲在暗处,心急如焚,现见她匆忙出来,幸好衣衫整齐,头发整齐,虽然神色不安,但显然没遭“毒手”,松一口气,暗啐一口:“妈的,赵德基这个坏胚子,若再敢心怀不轨,金人不杀你,老子先将你废了!”
花溶匆匆回到宿舍,尚未坐稳,却听得微微的敲门声。
这两天吃惊不小,她不敢轻易开门,走到门边,先问一声:“是谁?”
“花姐姐,是我。”
这一下,头更是大成两半,竟然是婉婉的声音。
她硬着头皮去开了门,只见婉婉和李氏戴着大斗笠站在暮色下,她只好道:“你们快进来坐吧。”
婉婉摘下斗笠,李氏为她拿到一边,灯光下,只见婉婉面颊苍白,颇有几分憔悴。刚得知岳鹏举悔婚的消息后,简直如天崩地裂一翻,大哭了整整一天,可终究是花季少女,又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对于悔婚,倒不如想象中那么悲伤,很快就平复下来。
花溶更是心慌,显然她已经得知岳鹏举辞婚的消息,才伤心成这样。
“婉婉,鹏举他,还没有回来……”
婉婉并未哭,只点点头:“花姐姐,我知道,我不是来找岳大哥的,我是来看你的。得知你从金营逃出来,我不知有多开心……”
“哦。”
“九哥即将登基,我们奉命前来朝贺。其实,我们昨天就来了,只是你忙碌,又得吴妃等招待,一时走不开,没有及时来看你……”
她给婉婉倒一杯茶,见她花容毁损,小小年纪,国破家亡,又遭遇心上人悔婚,如此严重的打击,她生怕婉婉想不开,又有点愧疚,低下头:“婉婉,对不起。”
她凄凉一笑:“花姐姐,你舍身救我,怎会对不起我?”
“鹏举他……”
“其实,我早已知道岳大哥并不喜欢我。九王爷赐婚的当晚我去看他就知道了。也罢,强扭的瓜不甜,婉婉也不敢强求。”
李氏自从得知岳鹏举悔婚后,又伤心又震惊,自家金枝玉叶,竟然被嫌弃,对岳鹏举恶感大增,本来,因为花溶舍身救她家小姐,对花溶很是感激,现在见花溶早已平安回来,而心里又隐隐猜测岳鹏举喜欢的正是花溶,对她也不由自主地嫌恶,冷冷道:“也不知岳大爷眼光那么高,究竟喜欢的是何等国色天香的天皇贵胄?”
花溶尚未回答,婉婉轻斥道:“乳娘,你怎能这样说?岳大哥的救命之恩尚未报答,难道因为他不娶我,就要怀恨在心?”
李氏哼一声,不敢再说。
婉婉如此,花溶更是难受,一时无语,只又给她添一杯热茶。
婉婉见她不语,轻笑一下:“花姐姐,你知道么?自你拉我上马,自己却落马被金人抓走那一刻起,我就发誓,如果还能见到你,一定竭尽全力对你好。”
她由衷道:“谢谢你,婉婉。”
“对了,岳大哥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也不知道。希望能赶上官家的登基大典。”
“我也希望如此,才能再见他一面……”她羞赧一笑,“花姐姐,我这样说,你不会笑我吧?我和岳大哥虽然已经取消婚约,但是,我别无亲人,所以,想尊他为兄,也视你为姐,如此,就有了哥哥、姐姐……”
“好的,婉婉,他一定会待你如亲妹妹的。”
李氏叹一声:“岳大爷也真是的……”
“乳娘……”
“这孩子,我话还没说完呢。唉,也罢,今后,央你九哥找一个更好的。”
“呵呵,好啊。”
这一笑,气氛就轻松了不少。
婉婉看看花溶住的房间,是个雅致小院子,里面十分简朴,并无什么骄奢摆设,再看她浑身上下,衣着也十分简朴,根本不若自己当初在知州府时看到的她跟自己一般待遇,心里暗自揣测,又加上昨日吴金奴宴请她时露出的口风,知她拒绝了九王爷的“赏赐”,笑道:“花姐姐,这里可怎么过活呀?你还是不要做那什么教头罢……”
“呵呵,也许我也做不了多久了。现在官家手下能人汇集,也轮不到我了。”
李氏道:“也是,女孩子何苦生生受这份罪?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花小姐,你看看,你都晒黑了。女孩子,还是得依傍夫家,图个安逸富贵,再说,王爷也舍不得让花小姐一直辛苦……”
“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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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每天都很晴朗,朝阳升起,明媚无暇,仿佛预示着大宋帝国将有新的一个未来。
这一天上午,帝国冉冉升起的将星岳鹏举,率领凯旋大军,已经来到应天城外十里的一个驻军小镇。
他将士此次九王爷登基的第一护卫队。
岳鹏举刚一进城,就见前面一酒家吵嚷不休,围满众人。
他走过去一看,很快弄明白,原是这伙人在城里奸淫掳掠,抢了几名女子,其中一名就是酒家老板的女儿,被酒家亲眷扭住,就欲行凶,已经打伤好几人。
岳鹏举最痛恨的就是违反军纪,荼毒百姓,大喝一声,下令将这十名士兵捆绑起来,厉声责问说:“你们大胆,可知军法的罚条?凡是掠取财物,强奸居人妇女者,便当处斩。你们身为王师,其作为又与虏人何异?”
不料为首的一人竟理直气壮地回答:“爷爷是刘将军部下,刘将军都从未拘管,你是什么东西?敢惹爷爷?”
此人正是抢掠的罪魁祸首,岳鹏举大怒:“你等不思一粥一食皆百姓供给,不思杀敌,却纵兵扰民,此等祸害,立刻杀了!”
手马上拔剑,将那祸首斩了。其他人战战兢兢,再也不敢出一口大气,被押着一起往驻军大营而去。
驻军大营门口,停满了车马。却是大将刘光率领勤王兵马赶到,连同妻子侍妾16人,再加上财宝,竟满载了24车。
岳鹏举刚进去,就见一中等个子的胖子走出来,满脸紫肉,髯发须黄。正是大将刘光。
岳鹏举见他居然带了如许财物和女子,心里早生鄙薄之意,淡淡地见了礼:“刘将军,岳鹏举僭越了。今日上午有十人打家劫舍,侮辱妇人,其中一人不服管教,出言不逊,凌犯太祖的阶级法,我已将他斩首,其余九人则各责军棍,以儆效尤……”
大宋军中专设有阶级法,是宋太祖创制,凡是下级违逆上级,可以处以极刑。刘光放纵军纪,但岳鹏举抬出阶级法,他倒无言以对,只能眉头一皱,吩咐将那九名士兵逐退。
岳鹏举见他如此轻易就将九人放了,心里很是愤怒,却不表露出来,刘光哈哈笑道:“岳老弟,你经验尚浅,过久了就知道了,治军之道在于‘纵兵’,唯有平时对将士们放纵,才能在战时令他们死心塌地的效力……”
岳鹏举生平第一次听到这种歪论,觉得头顶的太阳其实很刺眼,这一路所见的大宋的“勤王之师”,其实,基本大同小异,如果靠他们,要彻底驱除金贼,恢复河山,还真是难以想象。
如此,帝国新帝登基的喜悦也掩饰不住心里隐隐的不安,仿佛越近应天,越是有不好的预感。
惟这时,忽然想起姐姐,心里那么急切,只恨不得下一刻,就看到姐姐出现在自己面前。
花溶正在校场巡逻,听得岳鹏举大胜回来。
她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跟着众人迎将出去。岳鹏举在人群中见到姐姐,脸上的欢喜藏也藏不住。花溶悄悄向他使了个眼色,他会意,自己此次率领的这支精兵,是目前朝廷最精锐的部队,也是九王爷最信赖的,此时赶回来,原本是为保护他顺利登基的。
秦大王也远远地尾随花溶跟在人群里。遥见岳鹏举骑在高头大马上,神采飞扬,万众瞩目,这才那么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而是帝国最闪亮的一颗将星了。
隐隐瞧见花溶在前面人群里挥手,十指芊芊,笑靥如花,脸上完全是少女那种慕恋的温存。
他第一次见她这种神情,却是对着别人,他越看越是气恼,妒忌、害怕、失望、伤心……手里紧紧握着大刀,刀柄都开始发烫,岳鹏举这小子,胆敢****无礼,非杀了他不可!
早有副元帅黄潜善传令各地将领议事,部署九王爷的登基保卫工作。岳鹏举被临时任命为侍卫步军司公事,掌管城防,统属1000军人。岳鹏举在人群里遥望着姐姐,甚至招呼都来不及打一声,已经领命而去。
等一切安排停当,已是三更了。
他这才急匆匆地往花溶房间而去,刚一敲门,门就打开,花溶满面笑容,语声轻柔:“鹏举,进来吧。”
他关门,一伸手,就将她搂在怀里:“姐姐……”
怀里传来的那种温暖令人一阵心安,甜甜的,仿佛是醉人的春风。她咯咯地轻笑:“鹏举,你终于回来了。”
两人紧紧地搂在一起,他慢慢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又亲吻一下她的唇。那是一种极其甜美的感觉,她软绵绵地靠在他的怀里,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自己二人,天荒地老,再也不分开了。
许久,他才柔声问:“姐姐,这些日子可好?”
“还好。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秦大王到了军营里……”
岳鹏举很是意外:“他竟然能在军营里呆下去?”
“来了这么久,他也不走,唉……”她想起那天被秦大王闯进来,犹心有余悸。岳鹏举见她神色不安,立刻道:“他又欺侮你?我明天就将他赶走。”
她伏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他有一天晚上闯进来,又出去了。”
岳鹏举急道:“他又伤害你?”
“这次没有。不过,我真的不愿意见到他。”
那是姐姐的噩梦,他明白。
“姐姐,别怕,有我呢。”
“嗯,我不怕。”她嫣然一笑:“先别管秦大王,他爱在军营就在军营,待你出征,我就随你离开……”
“姐姐,我再也不能留你一人独处,那太危险了。”
“嗯。”她靠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得那么强壮有力,所有的不安统统消失了。
“姐姐,九王爷就要登基了。”
“是啊。鹏举,你说,大宋会不会从此真正厉兵秣马,收复沦陷的国土?”
岳鹏举想起一路的所见所闻,叹一声:“什么时候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才有希望。”
花容压低了声音:“鹏举,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总觉得九王爷变了。”
“怎么变了?”
那晚得九王爷承诺,花溶原本以为那100名美女都被放走,没想到,事后打听,只放得少许抢来之人,按照许才之的说法,剩余的女子是因贪慕富贵,自愿留下的。她不知实情如何,只知道黄潜善不但没受到任何处分,相反,九王爷貌似很器重他,登基的不少重要文件皆出自他之手。
甚至前几天,她在暗处,悄然见到黄潜善伴随九王爷左右,二人交谈,甚是密切,黄潜善,仿佛拥有很大的权利,可以在九王爷的寝宫自由出入。
花溶隐隐地,很是失望,就将这些事情以及秦大王对九王爷的那番评价都告诉岳鹏举了。这些,她内心深处是决不愿对其他任何人提的,只有在岳鹏举面前,才能毫无顾忌。
她的声音轻不可闻:“九王爷如果当初发兵刘家寺,也许,尚可以决一死战。”
“真如此,也许他就没有机会登基了!”
花溶心里一震。
“我这一路所见的‘勤王之师’,几乎都是以‘勤王’为名,实则保存实力,逃亡以保护自己的财产和家眷。金军离开刘家寺时,不过8万余人,而勤王之师有20余万,再加上群情激昂的开封三十万民众,并不是不可与金军一战的!”
岳鹏举十分激愤,花溶这才明白,也许,政治真的比自己想象的更残酷得多。她忽然想起那天亲眼所见的九王爷的悲痛,难道,这些也是假的?
岳鹏举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道:“也罢,姐姐,我们先尽力而为。”
“也只好如此。只愿九王爷保持本色,励精图治,大宋那就真正有望了。”
“但愿如此。”
姐弟俩的心情都很沉重,但对九王爷的期盼以及重逢的喜悦,毕竟超过了心里的隐忧。花溶微微一笑,理理微微散乱的鬓发:“鹏举,我煎茶给你喝。”
“好啊。”
她微笑着点燃屋子里一只小火炉,放了一口小铜锅子,盛了清水,取了一盘上等龙凤盘茶,放在旁边的案几上,捣、碾、筛,然后将茶末放入沸水,用了一根竹笏轻轻搅拌……
岳鹏举但见她身姿轻盈,姿势美妙,茶叶的香味慢慢随着沸水在屋子里飘荡,一室的茶香。他自幼孤独成长,长期军旅生涯,从未享受过家庭温暖,如今,第一次有家的感觉,心里有种迫切的激动和渴望,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但觉她一举一动都那么赏心悦目。
花溶偶尔抬头,见他目光如痴如醉,柔声一笑:“鹏举,傻啦?”
“呵呵,姐姐,你什么时候学会煮茶的?”
“在家里的时候就会了。我父亲教我的。但那时我们喝的都是散茶,远不如现在的茶叶,这些茶叶是九王爷赏赐的,我一人在家时不耐烦做这些,原就计划等你回来,煮给你喝……”她柔声地回答,又给岳鹏举讲解煮茶的要方,岳鹏举见小小一杯茶水,还有如许学问,直听得津津有味。
待茶水沸如鱼目,花溶就用木勺舀了,盛在钧窑所产的玫瑰紫茶盏中,正好是一勺水,一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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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亲手奉上,岳鹏举喝了一口:“好茶,真好喝。”
她嫣然一笑,自己也喝了一杯:“鹏举,以后我常常煮给你喝,好不好?”
“好好好。”
岳鹏举见她目光明亮,笑容灿烂,那种滋味犹在品茶之上,情不自禁,搂她在身边,但觉满身茶香,一低头,就吻住了欲语还休的红艳艳的嘴唇。
“唔……”
她埋在他怀里,许久透不过气来,他紧紧搂着她,见她刚仰起脸,又亲吻下去,这一次,她已经回过神来,轻轻抱着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他。两人缠绵一阵,见时辰已经不早,岳鹏举才坐起身:“姐姐,我们选个良辰吉日成亲吧。”
花溶因为得了秦大王的警告,一个秦大王,一个九王爷,在这里成亲显然是不明智的事。她把担忧都给岳鹏举讲了,岳鹏举思虑一会儿,立刻道:“那这次出征,我带你离开,路上成亲也不迟。”
她顾不得羞涩,急忙点头。战时也顾不得那么多规矩,若路上成亲,昭告部署也就可以了,总胜过在这里被秦大王等破坏强。
“姐姐,我先出去了。”
“嗯。”
岳鹏举又抱她一下,两人正在情浓之时,忽听得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阵一阵,仿佛立刻就要破门而入。
原来是秦大王,他自从得知花溶铁心要嫁给岳鹏举后,就动了心思要杀掉岳鹏举。岳鹏举一到应天,他就得到消息,但苦无下手机会,估计他一定会来找花溶,就暗守在花溶门外,想寻机下手。
没想到,这小子一进去就不再出来,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谁知道在做什么勾当?
他越想越怕,再也忍耐不住,连几乎都顾不得了,几乎破门而入。
岳鹏举见花溶面色大变,拉她在一边:“姐姐,我去看看,是谁人如此无礼。”
花溶颤声道:“是秦大王,一定是秦大王。”
岳鹏举一开门,秦大王举刀就冲了进来。岳鹏举早有防备,闪在一边,秦大王哪里罢休?一刀紧似一刀,刀刀都是杀着,竟铁了心要取岳鹏举性命。
花溶气得浑身发抖,怒喝道:“秦尚城,你想干什么?”
“老子今晚就杀了这小兔崽子,看他还敢不敢打你的歪主意。”他一刀砍下,见花溶挡过来,又伤心又气愤:“丫头,你还护着他?”
“姐姐,你退到一边……”
岳鹏举见情况危险,一把拉她在身后,喝道:“秦大王,住手!”
秦大王也不应,攻势更加凌厉,可他原本不是岳鹏举对手,加上屋子空间狭小,又生怕伤着了花溶,这一刀过去,直将花溶刚煮茶的锅子打翻在地,一室狼藉……
岳鹏举趁势一把架住了他的刀:“秦大王,多谢你救了我姐姐。”
“无耻的小子,少废话,老子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岳鹏举因感念他万死不辞进金营救得姐姐脱险,下手便有所保留,只道:“秦大王,你先出去,我会跟你谈个清楚。”
“老子没什么和你好谈的,今天不杀你小子,决不罢休。”
花溶生怕打斗惊动他人,又逢九王爷登基,如果闹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见秦大王又挥刀砍岳鹏举,竟然生生上前抢夺他的刀:“秦尚城,你今天是不是杀了我,就心满意足了?”
秦大王生生收刀,悲愤莫名,哑着声音:“丫头,你难道真要嫁给他?”
“与你何干?你快出去。”
秦大王这时才看清楚花溶和岳鹏举二人皆衣衫齐整,尤其是岳鹏举,身上还穿着铠甲,如此看来,他二人尚未行什么“奸情”,他心里微微一松。
岳鹏举不动声色,将花溶拉在一边:“秦大王,我感激你救了我姐姐,以往恩怨就一笔勾销。如果你还想留在军营,就安心听命,如果不愿,就请你离开。”
他紧紧盯着岳鹏举:“岳鹏举,花溶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今来,就是要带走我妻。”
“明媒正娶?谁为媒人谁收聘礼?秦大王,你在岛上欺男霸女也就算了,为何到现在还要强词夺理?也罢,就趁今天,对此事做个了断,从今往后,我姐姐跟你毫无关系,你再敢纠缠不休,休怪我不客气。”
秦大王气得豹眼血红,伸手就去拉花溶:“今天,老子非带走我老婆不可。”
岳鹏举岂容他拉着?上前一步护住花溶,将他挡在一边,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是岳鹏举几名贴心属下闻讯赶来。
张弦道:“鹏举,是不是有事?”
“没事,你们先守着。”
秦大王见他如今军权在握,就算打架,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再看花溶,只见她一心留意岳鹏举手上被划伤的血痕,对自己浑然不放在眼里。这一对比,心里剧疼,他悄然隐好划伤的手臂,扭头就走。
花溶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长吁一声,跌坐在椅子上,半晌做声不得。
岳鹏举看看一地的狼藉,因为秦大王这番骚扰,心里也很沉重,草草收拾一番,抱了花溶来到床上,柔声道:“姐姐,天快亮了,你得休息一下。”
她强笑着点点头:“你呢?”
“我也得回去,一早就得执勤。”
花溶点点头,闭上眼睛,岳鹏举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见她又睁着眼睛看自己,微笑道:“姐姐,你不要怕,我会令人守着你的。”
她摇摇头:“我不怕,你不要担心我。”
岳鹏举这才出门,抬头看天空,东方的天空,已经隐隐现出一丝鱼肚白,5月初一,新的纪元就要开始了,只是,对大宋,对自己的人生,这一天,到底是好还是坏?
秦大王激愤而出,虽只受了一点小伤,但心里的愤怒和伤心却难以言喻,他隐匿一边,但见岳鹏举走出来,手提长枪,威风凛凛,在黎明的微光里,真是少年英雄,一表人才。
那么深刻地意识到,花溶对他和对自己的态度,简直是冰火两重天,那丫头,实对自己毫无半分情意。可是,在他的意识里,并非是追求女孩子,而是根深蒂固地认定自己的老婆变心了,而导致她变心的罪魁祸首,就是岳鹏举这个“无耻之徒”。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原是男人生命中一等一的奇耻大辱,这一口气,如何咽得下去?当下暗悔自己冲动,心下一合计,不寻机杀了岳鹏举,怎能消得心中之愤?
中午,他也不去吃饭,一位尊他为“老大”的小兵给他捎回来两个馒头,他胡乱地啃了几口,还没吃完,就听得门口有人问:“秦尚城在哪里?”
他听得是岳鹏举的声音,大步走出去:“小兔崽子,你找老子作甚?”
岳鹏举一挥手:“你们先下去。”
众人退下,屋里只剩下二人,秦大王瞪着他,见他竟然带了一包礼物,并两锭银子。
岳鹏举放下东西,先深深行了一礼,秦大王见他行此大礼,怒道:“你搞什么鬼?”
岳鹏举又一拜,才道:“多谢你救了我姐姐。要不是你,也许我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臭小子,你既然知道她是你‘姐姐’,为何对她动了歪念?”
“不!秦大王,你应该知道,她不是我姐姐!我只是出于习惯,喜欢这么叫她。姐姐不喜欢你,而且,已经决定嫁给我,所以,请你不要再继续纠缠。”
秦大王抓起那包物事狠狠往他脸上砸去:“臭小子,你这是拿路费打发老子?”
岳鹏举并未躲闪,坦然道:“是。我认为你没有必要再留在军中,那样,对你,对姐姐,都不好。如果你真喜欢姐姐,就该替她着想,而不是令她为难。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若有需要,一定赴汤蹈火,回报于你。”
秦大王哈哈一笑:“岳鹏举,你知道老子最恨的是什么?”
“什么?”
“当初没有在岛上将你一刀杀死,才有今日夺妻之辱。”
岳鹏举见他双眼血红,目露凶光,知道和这痴汉已经再也无理可讲,只平静道:“秦大王,你若有什么,只管冲我发泄,但不能伤害我姐姐分毫,否则,我绝不饶你。”
“岳鹏举,我也告诉你,若花溶嫁你,我此生一定不会让你二人过上一天安宁的日子!”
岳鹏举摇摇头,转身走了。
这一日的晴光,仿佛预示了帝国的喜事,可朝阳只露了一下脸,就隐匿了,阴风阵阵,辰时一过,竟下起雨来。
应天府成了临时的“皇宫”,登基大典就在这里举行。
宋国唯一逃脱金人追捕的嫡系王子,九王爷赵德基,就要在这里登基为帝了。
花溶临时奉命,要和许才之等贴身保护官家安全登基。花溶自然不能推辞,便穿了戎装,和众人一起待命。
应天并不大,一道隔城将城区分为南北两个部分,四道城门分别是延和门、昭仁门、顺成门和回銮门。新帝的登基仪式在府衙举行,另外在府衙的东楼,临时修筑了一个不大的圆坛。
天刚晨曦,九王爷戴前后各垂12串珍珠的平天冠,身穿青衣薰裳,腰系金龙凤革带,脚穿红袜朱靴,在礼仪使的引导下,登上圆坛。
老将宗泽等人在外,来不及赶回,其后跟随的只有张邦昌、黄潜善、汪伯彦等人。古人一般认为天圆地方,圆坛象征着上天,其正北方设立一个昊天上帝的牌位,下面铺设蒿秸。皇帝是人间的主宰,世人创造了天神,而天上的昊天上帝就是众神的主宰。圆坛的东、西方分别设有太祖和太宗的牌位,下面铺设蒲席。
九王爷登坛以后,毕恭毕敬地向昊天上帝和祖宗叩头,然而叉手恭立,由礼仪使代表皇帝,向昊天上帝和祖宗宣读册文:“嗣天子臣赵德基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及祖宗之灵。金人内侵,二帝蒙尘,宗社无主。臣德基以道君皇帝之子,钦承大位,以中兴于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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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官家,臣妾不敢求得赏赐,只求官家偶尔垂怜。”
因她不过中上姿色,皇帝自来对她淡淡的,但卧床生病那几天得她精心侍奉,加上这次爱她贤惠,百般为自己谋划,很是感动,这一夜就留在吴金奴房里,宠幸一回,吴金奴自然把握时机,百般侍奉,云情雨意,希望早日怀上龙胎。
受宠多时的张莺莺等待多时,第二天早上却听得小太监汇报,说官家去了吴娘子房闱,气得柳眉倒竖。她一来就受宠,但潘瑛瑛怀孕在先,如今六宫无主,只暗中诅咒潘瑛瑛胎死腹中或者生下女孩,又百般逢迎,多得侍寝机会,想早日怀孕,如此,方能有资格和潘瑛瑛一较高下,争当皇后。
吴金奴虽先来为大,但她一向不怎么放在眼里,所忌惮的不过潘瑛瑛一人而已,如今,皇帝却去她寝宫,心里很是焦虑,若她先怀孕生子,岂不是又多一个大敌?她暗道,那吴金奴貌不惊人,又想了什么计策令帝王垂爱?
不行,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
这一日,吴金奴正要出门,张莺莺走过来,笑道:“姐姐这是要去哪里?”
“出去转转。”
张莺莺见她身边两位宫女拿着的盒子,问道:“姐姐这是要送给谁的礼物?”
吴金奴淡淡道:“去看一位姐妹。”
张莺莺已经猜得几分,知她必然是去着意结纳花溶,目光转动:“奴家能否跟姐姐一起去啊?”
吴金奴没法,只得道:“也罢,就一起去。”
花溶生怕见到新帝,这些天,极少出门。忽听得敲门声,以为是岳鹏举前来,但立刻发现不对劲,去开门,见吴金奴等站在门口,很是意外:“吴娘子、张娘子,你们怎么来了?”
吴金奴满面笑容,一点架子也没有,一挥手,两名宫女进来,打开盒子,里面全是珠花、翡翠、手镯、耳环等贵重首饰。
“这是奴家替官家送来的一点赏赐……”
张莺莺也殷切道:“姐姐,这些东西真漂亮……”
花溶情知来者不善,淡淡道:“花溶无功不受禄,二位娘子还是请带回去吧。”
二位妃子亲自前来送礼物,这原本是天大的面子,张莺莺见她竟然大刺刺地不受,她不如吴金奴沉得住气,心想花溶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一小小侍卫,现在都敢如此“侍宠生娇”,以后真要进宫了,岂不是更不将自己等人放在眼里?
她冷笑一声:“这可是官家的赏赐!”
花溶面色一变:“两位娘子请回,花溶不敢接受这份礼物。”
张莺莺见她居然下逐客令,更是恼怒,吴金奴本就不喜张莺莺跟来,见她如此,也不圆场,张莺莺终究是聪明人,见吴金奴如此,强行压下心中不快,笑一下:“既然如此,奴家就先回去……”
花溶立刻道:“二位都请回吧。”
吴金奴也不动声色,很体面地告辞。张莺莺又是恼怒又是悔恨,心想,自己现在无端就得罪了花溶,多增一个对手,不由得更觉得吴金奴老谋深算。
同一天傍晚,岳鹏举刚回营房,就见皇帝身边的贴身康公公满面笑容地站在门口。他身边,还立着两名抱着琵琶的美貌宫女。
“哟,岳鹏举,你可回来了。”
“康公公有何事?”
康公公道:“官家登基,你未得封赏,官家念你战功卓著,特送来两名宫女,服侍于你。”
岳鹏举行一大礼:“多谢陛下圣恩。不过,岳鹏举只能心领,实在不敢接受。”
“哈哈,岳老弟何必客气?人不风流枉少年,军中生活枯燥,不妨先纳两房妾,也好有个侍奉解闷的人儿。”
“岳鹏举不好此道,还请公公谅解。”
康公公见他坚辞不受,以为他是面薄客气,不好意思,哈哈一笑:“岳老弟,这两名可是我亲自挑选的美貌处女。”他转身就走:“香梅、秀梅,你二人好生服侍岳大爷……”
“康公公……”
岳鹏举追出去,康公公已经跑了。
两名歌姬站在他身边,早已偷偷打量他多时,见他伟岸英俊,很是欢喜,娇滴滴道:“老爷……”
岳鹏举有些心烦意乱:“你们在这里别动,我马上派人送你们回去。”
“我们已是老爷的人……”
“你们不是我的人!”
“老爷,奴家们都是老爷的人了。”
“我已有婚配,不会纳妾。”
“奴家们会精心侍奉您和夫人。”
岳鹏举见她二人梨花带雨,苦苦哀求,他干脆不再说话,立刻叫来张弦,吩咐一番,令张弦送人离开,暂作安排,明日再送回宫里。
张弦带着二人刚出门,只见花溶快步而来。
她见门口这么多人,甚至还有两名美貌女子,吃了一惊:“鹏举,这是?”
岳鹏举满脸通红,低声道:“是皇上赏赐给我的。我不要,已经吩咐张弦安排她们的住宿,明日送回宫里。”
她嫣然一笑,见三人已经走远,小声道:“干嘛不要啊?”
“我有姐姐,怎会要别个女子?”
花溶也不禁满面通红:“以后都不要其他人了么?”
“自然!鹏举今生今世只欢喜姐姐一个。”
她呵呵地笑,完全忘了自己来找岳鹏举干什么。岳鹏举怔怔地看着她的笑脸,也忘了问她找自己做什么,只觉得她身姿窈窕,笑靥如花,真是好看极了。
好一会儿,花溶才想起什么似的,面色有些惊惶:“鹏举,你说那宫女是皇上赏赐你的?”
“是啊。”
岳鹏举辞婚的时候,已经当众声明“只知有妻不知有妾”,皇帝此举又是什么意思?
岳鹏举见她惊惶,立刻沉静下来,柔声道:“姐姐,我会处理。你不要担心。”
“我担心啊,因为今天皇上又叫吴娘子和张娘子给我送来礼物,我也拒收了。”
岳鹏举“啊”一声,也并不太意外,他早已知道皇帝的心思,如今登基了,更不会放过姐姐。
他压低了声音:“姐姐,无论遇到什么,你只是不开口,一切都交给我。”
“嗯。”
这一日,花溶应召“入宫”赴宴。
应天府本来不大,虽近日有所整饬,也殊无大内深宫的气派,但皇帝在此登基了,哪怕是一个草棚,也得称为“入宫”。
她一去,才发现是吴金奴设宴款待一众女眷,婉婉等人皆在,但张莺莺、潘瑛瑛皆不在场,都是些陌生的面孔。
原来,新帝登基,嫔妃无封号,一个个自然不高兴,但谁都不愿表露出来,惹怒官家,即便恩宠如张莺莺,夜夜承欢,也不敢稍提“封号”二字,众人只是暗地里较着劲,看谁先生下皇子。吴金奴毕竟先入为尊,见宫内气氛压抑,便筹划一番,宴请众人,图个欢喜。可潘瑛瑛和张莺莺,都找了借口,不来捧她这个场。
婉婉见了花溶,异常高兴,赶紧过来拉着她的手,亲热道:“花姐姐,我明日就要回去了,正想着要去找你辞行哪。”
乱世相逢,再加上彼此了解性情后,花溶已对婉婉很有几分感情,见分别在即,也有些伤感,但她性子沉静,也不表现出来,只道:“婉婉,你要保重。”
一众嫔妃女眷早已听说她是岳鹏举的姐姐,但岳鹏举不过一从五品的武将,他姐姐何德何能受到郡主如此青睐?甚至吴娘子对她都颇为客气?
这一细看,才发现她相貌清雅,举止大方,皇帝的女子自然善于争斗,这下,一个个不禁有了戒心——她是官家面前红人,官家,会不会有一天也将她纳为妃?
花溶和婉婉交谈之句,也知这一屋子人都是官家的小妾,目前因为没有名号,也不知道谁会成为“大老婆”,便很少开口,只顾吃喝。
婉婉有许多话要对她说,可吴金奴一直在二人身边,她根本开不了口。宴席快散时,婉婉终于忍不住:“花姐姐,今晚我想跟你聊聊,我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了。”
吴金奴笑道:“婉婉,这可不成,今晚我得和你花姐姐聊聊。”
婉婉无奈,只得作罢。
吃喝半晌,众人告辞,婉婉寻了个稍微僻静地,依依不舍,拉着她的手:“花姐姐,我明早启程,就不向你作别了。”
饶是素来平静,花溶也觉出一丝伤感,拍拍她的手,低声道:“你要照顾自己。”
“花姐姐,你也要照顾自己。”
她点点头,婉婉忽然抱住她,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花姐姐,我知道你喜欢岳大哥,嫁给他,比嫁给九哥强……不要嫁给九哥!”
花溶心里一震,几乎掉下泪来。
婉婉松开手,微笑着:“花姐姐,我希望你幸福。”
“婉婉,我也希望你幸福!”
李氏也红了眼珠,扶了小姐,再三告辞,才离开了。
吴金奴走过来:“花溶,你暂且留下。”
她因为吴金奴的态度,很是反感,但还是留了下来。
左右人等全部屏退,吴金奴才笑道:“花溶,请坐。”
花溶坐下,吴金奴语气轻松,似在拉家常:“花溶,你也看到了,我和其他几位嫔妃相处得非常和睦……”
“哦?”
她叹一声:“如今,朝廷新立,官家担负着天下的兴亡。作为女子,我们不能为他分忧解难,只求能精心侍奉他,照料他的饮食起居,为他开枝散叶,壮大皇室成员。能够侍寝天颜,是我们的幸运,也是天下女子最大的荣耀……”
天下女子都跟皇帝ooxx,那就是荣耀?
花溶侧了侧身子,没有接话。
吴金奴微笑着,换了话题:“花溶,你也不容易了,多次死里逃生,依旧忠心耿耿,惦念官家,这些年,一直守在他身边,真是辛苦你了……”
花溶心想,自己真正呆在皇帝身边的日子,若算近距离的,加起来还没吴金奴这些时日多呢。
“对了,花溶,你上次是怎么逃出金营的?”
花溶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淡淡道:“有人夜闯金营刺杀,我就趁乱逃了出来。”
“这之前,你在金营呆了多久?”
“半个多月吧。”
吴金奴心里慢慢就有了底,落在金人手上这么长一段时间,要保住清白,那完全是不可能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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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更是温柔:“官家体恤你遭受那么多磨难,并不介意你是否落入金人之手……”
花溶此时已经彻底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不动怒,只淡淡道:“吴娘子,时候不早了,花溶该告退了。”
吴金奴只道她被揭破了遭受金人****糟蹋之“丑事”,急欲离开,立即道:“花姐姐,你且留步,我决无此意……”
称呼又从“花溶”变成了“花姐姐”,花溶淡淡道:“吴娘子,请别这样,花溶可不敢当。”
“姐姐是聪明人,一定知道我的意思……”她目光急切,语气十分诚恳,“官家对姐姐的心意,妹妹看在眼里,又是羡慕又是感动。如今,官家重任在身,他是大宋唯一的希望,身子不能有丝毫的闪失。金奴不能替他分忧,所以,想尽微薄之力,帮他达成一些力所能及的心愿。他喜欢姐姐你,所以,我希望你入宫服侍他,我们姐妹相称,纵然官家多多宠幸于你,我也会约束其他嫔妃,不得醋妒……”
呵呵,敢情这吴金奴是拿出一副贤惠皇后的架子,在主动替皇帝老公纳妾呢。只是潘瑛瑛呢?
花溶忍不住:“吴娘子,我上次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我已经婚配他人了么?哪有许婚女子再改嫁他人之理?岂不是玷辱官家尊严?”
吴金奴见她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急道:“我已经打听过,你并未婚许他人呀?女孩子名声重要,这种话可不能随便乱说。”
“吴娘子此言差矣,花溶这般年龄,怎会还没婚配?”
花溶此时已经二十四五,在当时来看,绝对是“大龄”女青年了,吴金奴才年方十七岁,一愣,暗思以花溶这般才貌,也的确不太可能不曾婚配。
她道:“你真的已经婚配?婚配何人了?”
“是乡下一远亲保媒,只是普通之人。”
吴金奴上次送礼被张莺莺破坏,这次才精心设计这场宴会,趁着张莺莺和潘瑛瑛不在,原是让花溶见识一下官家的嫔妃和睦,促成她答应嫁给官家,没想到到头来,又是一场空,颇为沮丧,有些悻悻的。
她待要再说,花溶已经告辞出去。
路过校场,远远地,见夕阳下秦大王的身影,在边上走来走去。
花溶不欲和他碰面,立刻就换了方向。
秦大王也发现了她,正要追上去,见她扭头,如躲避瘟疫一般,快速走了。众目睽睽之下,秦大王又没法追上去闹个清楚,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发冷,这丫头,一见自己就跟见了恶鬼似的,此生此世,难道真的就此无缘了?
回到屋子,无心无绪,待要找岳鹏举说说话,才记起近日宫规初立,男子不得进入女眷房间,自己虽处外城,但毕竟是“女眷”独居处,岳鹏举也不得进入了。
无法,只好去岳鹏举住处找他。
岳鹏举也是整日不见她,见她屡次奉命进宫,心里无端地慌起来,见她来找自己,立刻就将她迎进门。
她一坐下,声音很是惊惶:“鹏举,我害怕。”
“姐姐,慢慢说,别怕。”
“吴娘子三番五次试探,我怕皇上强行要我进宫。”
岳鹏举心里也一直悬着,只道:“姐姐,你放心,一切有我呢。”
她看着他坚定的眼神,虽然依旧不安,却也无法,只想,如果风雨真要来,那自己就和他一起承担好了。
这一日,汪伯颜和黄潜善处理留中奏折,检阅其中之一,竟然是小将岳鹏举上书弹劾自己等人,言辞锋利,笔不藏行。
汪伯颜大怒:“岳鹏举不过草芥子大一个官,竟敢以下犯上弹劾我等。”
黄潜善道:“他屡立战功,只因辞婚才不得封赏,否则,已该累积四品大员了。他虽不得升迁,但是陛下旧人,也许哪一天就得重用了。”
汪伯颜摇摇头,低声道:“陛下将他折子发付这里,显然没做特殊处理。”
黄潜善眼前一亮:“这等人,以后升迁,必然危及我等。不如寻机提早下手,将其遣走。”
“该当如此。”
他二人终究不敢做主,但又不能直接询问陛下,只想看准机会,所以,此事就暂时压制了下来。
如此匆匆过得半月,老将宗泽奉命回京。
新帝立即召见。宗泽进殿后,涕泗交颐,长跪不起,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臣宗泽叩见陛下,恭祝圣躬万福。”
皇帝见他老迈,即命宦官康公公扶起他,赐座、进茶。花溶这些天奉命和许才之一起做侍卫,见了许多奏对,见皇帝格外礼遇宗泽,心里也很高兴。
宗泽喘息略定,才悲愤地说:“臣不能救援开封,致二帝北上,万诛何赎?”
宗泽寥寥几句,皇帝也不知是不是想起自己拥兵避敌,很有几分尴尬,转换了话题。
宗泽又道:“国家初立,黄潜善、汪伯颜等人恶名昭彰,陛下请勿亲近奸恶之流。”
皇帝想起岳鹏举小臣上书,已经指斥自己任用奸邪,见宗泽也如此,很是不悦,只道:“大臣议论国政,各执一是,朕需兼听,择善而从。”
花溶见他如此袒护黄潜善和汪伯颜,忍不住出声道:“汪伯颜口口声声要官家巡幸东南,实则是要逃离到扬州,苟且偏安,又鼓吹与金和议,阻挠战事,磨损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军民锐气;黄潜善更是在民间搜刮美女,名义上奉献官家,实则自家收用,败坏官家名声。如此二人,不能救国就阻挠他人救国,不能成功便败坏他人成功,直是一群醉生梦死的鼠辈……”
皇帝黑了面,斥道:“溶儿,国家大事,不得妄议。”
花溶无言,只好默默退下。
宗泽见她身着侍卫衣服出奏,吃了一惊,认出这是岳鹏举的姐姐,心想,这女子竟然如此胆识,句句切中要害。更奇的是,他在元帅府时,熟知皇帝勇武性悍,自来不许女眷多半句嘴,如今,这女子公然出奏,他竟只是喝斥两句,并未有任何怪责。
他想及她那句“不能救国就阻挠他人救国,不能成功便败坏他人成功”,更是心有感触,不由得又多看花溶两眼。
皇帝叹一声:“如今朕父母兄弟俱在虏人手里,动辄得咎,投鼠忌器。近日获得消息,金人也遣使通和,宗大人,你如何看法?”
宗泽道:“金人和议,乃是因为天气暑热,不得不退,唯恐秋高马肥,又大举进犯。所以,当务之急,臣自请领军,趁虏人北撤,只剩孤军2万余人,及早出兵,攻其不备。臣闻得御营之师已有10万之众,若抽调二三万人即可,待臣肃清开封、两河之境,陛下即可回京开封,鼓舞天下臣民士气。”
“好。朕就依你所奏。”
花溶听得准奏,很是开心,却听皇帝又问:“宗大人可以自行挑选良才,不过,朕今天向你举荐你的门生岳鹏举,他可随你帐下。”
宗泽早就在奇怪,为何岳鹏举立了那一串功勋,却没有任何升迁。他生怕岳鹏举被埋没,正要向皇帝提议,听得皇帝先开口,大喜,立刻道:“多谢陛下,臣正需岳鹏举这等良将。”
花溶趁机出奏道:“花溶久闻宗将军大名,愿随宗将军帐下。花溶也有作战经验,恳请宗将军收留。”
宗泽很是意外,再看皇帝,却见他微微一笑:“溶儿不得胡说,女子从军,多是不便,你就留在宫里,朕需要你在身边。”
宗泽见状,心里明白一大半,敢情皇帝是青睐这女子,所以极尽包容。他见花溶满脸失望之色,笑道:“你是岳鹏举的姐姐吧?你能留在陛下身边侍奉,也是好事,军旅生涯极其辛苦,非女子能适应。”
他的意思是,有花溶这样的女子在皇帝身边,多加提点,也许总会好些。
花溶奏请从军被拒绝,又听宗泽此说,更是惊惶。
皇帝却对宗泽此话非常满意:“溶儿,你一直敬佩宗将军,你看,宗将军也是如此说法。”
退朝后,皇帝自回后宫,花溶急急出城。
她情知此事不可再拖,皇帝也许很快就有下一步举动,岳鹏举只要一走,自己就只能入宫为妃。她焦虑地去找岳鹏举,刚到门口,就听得士兵传令,说今晚宗泽宴请众将门生。
岳鹏举是宗泽门生,也不避嫌,拉了姐姐一同去赴宴。
宗泽已近七十,身材瘦小,头发花白,平素菲衣薄食,此刻,却摆设了一桌丰盛的酒菜招待岳鹏举、张弦等立功将领。
二人一见宗泽,立刻下拜,宗泽见花溶也来了,呵呵大笑:“姑娘,我半路就听说岳鹏举军中有一女子,英勇善战,射伤宗望,我正猜想是谁,原来是你。刚刚在殿前对答,还多谢你替老夫说话。”
花溶对他十分尊敬,听他夸奖自己,很是开心,也不说什么,只看看岳鹏举,呵呵一笑:“我作战毫无经验,都是听鹏举的指挥,跟着他,我们就能打胜仗”。
宗泽但见这英勇的女子,笑容羞涩,身子娇小,站在岳鹏举身边完全是一副小女儿情态,谦逊、温和,如水一般,跟岳鹏举的魁梧豪迈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对她更是好感,笑道:“你可不像鹏举的姐姐,倒像他的妹妹。”
岳鹏举听他赞扬姐姐,也很开心。
饭后,宗泽单独召见岳鹏举:“你连续多战杀退番人,立得大功,你的勇智才艺,便是古时良将,也未必胜得一筹。但你喜用骑兵,野战奇袭,此非古代战法。若是你日后为上将,统10万大军,又如何与虏人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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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鼓起勇气,大声道:“我的确已经嫁给了鹏举。在柏林城找到他后,我就嫁给他了。”
秦大王双眼血红,“那老子呢?你忘了老子是你拜过堂洞过房的丈夫?”
“秦大王,就算是以前,我也从来没有把你当‘丈夫’看过,每天只是害怕你,苦想着如何才能逃跑,对你实无半分夫妻情谊!不错,在金营那次,我是很感激你救了我。可是,这又如何呢?你不能因此就要我嫁给你!我不喜欢你,一点也不喜欢你!不仅如此,我一见到你,就很害怕,就会想起在海岛上的噩梦。若要我再经历那一切,我宁愿马上就死去……”
一字字,一句句,如细细的针一排排刺在心口。
秦大王站直了身子,他的左肩上,有一处伤痕,是刚跟岳鹏举搏斗时留下的,血汩汩地流出来,浸湿了那一片挑烂的衣服,开始向外界蔓延出一股血腥味。
“丫头,你是说,这一辈子,再也不可能回到老子身边了?”
“对!就算没有鹏举,我也绝不会嫁给你。更何况,我和鹏举已经成亲,我已是他的妻子。秦大王,强扭的瓜不甜,请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天下好女子多的是,你不要惦念着我!”
秦大王惨笑一声,忽从胸口摸出一样东西来。
花溶一看,正是当年自己在海岛上写给他的一张纸,上面,是自己和他的名字。
秦大王展开纸张,仔细看看,发黄的纸张上,秦尚城、花溶,两个名字并排着,如婚约的年庚八字。
一直,他就是把它当了婚契。
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夜晚,从噩梦或者美梦里醒来,一看到这张纸,总坚定地提醒着自己:丫头一定还活在人世上!自己一定能够找到她。
没想到,历经千辛万苦,真的找到了,可是,她却已经嫁给了别人。
花溶的声音冷冷的:“秦大王,你回去吧。从此,再也不要找我,也不要以我为念了。”
秦大王目光转向她,死死地盯着她。
花溶忽然别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目光。
岳鹏举紧紧握住她的手,看着秦大王:“秦大王,你回去吧!花溶,跟你毫无关系了!”
秦大王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死死盯着花溶:“男子汉何患无妻!丫头,从此以后,老子和你各不相干!”
花溶回头,只见秦大王手起纸落,将写有两人名字的庚帖,一撕两半:“老子和你恩断义绝,以后再相逢,就誓如此纸。”
秦大王也不看二人,嚎笑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去了。
直到奔出七八里地,才张嘴吐出一口血来,嚎哭得如一头绝境中的野狼:“丫头,老子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花溶站在原地,看看西边的晚霞,又低头看看一地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紫色残花,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姐姐……姐姐……”
岳鹏举叫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目中忽然掉下泪来:“鹏举,我好害怕……”
岳鹏举轻轻揽着她,柔声道:“别怕,有我呢。很快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她眼睛一亮,哽咽了声音:“以后,我们都一起,再也不能分开了。”
“嗯,我们已经是夫妻了,自然不会分开了。姐姐,人家不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么?呵呵,你嫁给我,自然就一直跟着我了。”
她破涕为笑,至此,心里才完全安定下来。
皇帝登基不久,黄潜善便建议皇帝“巡行东南”,也就是定都扬州。巡幸扬州,也就意味着正式放弃了开封,从此,宋国疆域更是狭小。因为宗泽反对,此事作罢。赵德基就下令来护卫登基的所有军马暂驻应天,保护皇室安全。
岳鹏举和花溶闻讯,惊愕异常,皇帝不思收复失地,不派人迎战金兀术,反倒留下军马为的就是准备时刻护驾“巡幸东南”!
但岳鹏举此时得不到升迁,官阶尚微,根本没有资格目睹天颜;而花溶自从拒婚后,也从来不曾见过皇帝,皇帝仿佛终日居于临时的“深宫”,闭门不出了。
花溶和岳鹏举呆在军营,异常苦闷,花溶身为女子,更是不便随意进出宫,而且,她也不愿意再进那道可怕的宫门。岳鹏举却接到严令,监守“皇宫”,保护皇室安全,为此,他必须每天12个时辰待命临时拨给他的“值守间”,不得离开,久而久之,连花溶都见不到一面。
两人同在应天,却真的体会到了什么是“咫尺天涯”,岳鹏举百般无奈,只好遣杨再兴不时探望花溶,以保障她的生活和安全。
这一日,康公公和许才之来花溶处找岳鹏举,见岳鹏举不在,很是高兴。
花溶见他笑容诡异,急道:“公公有何事找鹏举?”
康公公不答,她又转向许才之:“许大人?”
许才之也没有回答,只苦笑一下就走了。
花溶心里更是不安,只能眼睁睁看二人离开。
一出去,二人便分开行动,康公公回宫禀报,许才之则去军营找岳鹏举。
岳鹏举正在值守,见他前来,很是意外,许才之拿了一坛酒:“鹏举,今晚我们喝几杯。”
“这,小将有值守任务。”
“不妨,只喝一会子酒,说几句话。”
岳鹏举交代了一番,随他到里间屋子里坐下。
许才之倒了满满两杯酒:“鹏举,我们也算故人了,先饮一杯。”
岳鹏举平素并不好酒,喝了这一杯,就不再喝,只道:“许大人来所为何事?”
许才之放下酒杯,苦笑一下:“鹏举,实不相瞒,皇上官家早就心仪花溶,已经做好了册妃准备。”
岳鹏举其实已经猜知他的来意,断然道:“我和花溶早已成亲!”
“你悔婚婉婉郡主,辱及皇族,如今出尔反尔,是为欺君死罪。”
“小将知罪,纵然身犯极刑,也不会改变丝毫心意。”
许才之本是秉着皇帝的暗示来劝说岳鹏举主动放弃,就道:“鹏举,你屡立大功却封赏不得。大丈夫功成名就,何愁不美女环绕?你又何必因一女子,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只要你放弃花溶,按照你的军功累积,立刻可以升至四品大员……”
岳鹏举不待他说完,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许大人不必多说,小将再不济,也不会拿妻子来换得富贵荣华……”
许才之本是昧着心意在此劝说,他跟二人相识多年,深知二人本性,听得岳鹏举如此,很有几分无地自容,自己满上一大杯,一饮而尽,才叹道:“鹏举,我也帮不了你,你好自为之吧。”
“多谢许大人。”
“一切得小心行事,鹏举,你不顾念自己,也得顾全你姐姐安危。”
岳鹏举心里一凛:“小将理会得。”
应天府。
昨日的九王爷,今日的皇帝官家,赵德基,正式入主了这里。
这日傍晚,赵德基处理完一批奏章,刚抬起头,见康公公匆忙进来。
“皇上,奴才已经几次探望花小姐住处,每一次,岳鹏举均不在。”
“很好。”
“岳鹏举那里怎么说?”
许才之不敢不答,只硬着头皮:“岳鹏举和花溶早已成亲,实在是……”
赵德基大怒:“他区区小将,竟敢一再公然侮蔑君上?”
“皇上息怒。依臣之见……”
“什么见解?”
许才之鼓足了勇气:“依臣愚见,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官家何不索性成全岳鹏举、花溶,如此,可换得他二人誓死效忠……”
赵德基心烦意乱,这事,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初登大位,刚刚领略到主宰一切生杀予夺的极权快乐,就遭到这不小的挑战,哪肯轻易罢休?
“此事先放一边,你们暂且退下。”
“是。”
康公公见他心烦意乱,上前奏道:“官家,岳鹏举最是听宗泽的话,宗泽是他恩师,如今,宗泽在这里,何不叫宗泽一试?”
赵德基大怒:“你这奴才好不晓事。”
康公公立刻明白自己说错了话,扑通一声跪下。赵德基自来对宗泽畏惧三分,如今一登基,就要他出面“劝解”岳鹏举放弃妻子,岂不是落下个好色无德,君夺臣妻的恶名?因此,不但不能叫宗泽去劝,更不能让宗泽知晓风声。康公公素来揣知圣上心意,这次急于立功,百密一疏,马屁拍到马脚上。
“没用的奴才,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奴才知道。”
“滚出去。”
康公公等急忙退下。
赵德基走出书房,见吴金奴立在门口。
他暗恨吴金奴办事不力,若是先下了旨意,岳鹏举怎有机会公然宣称自己和花溶已经结为了夫妇?他本来也不太喜吴金奴,如今更添恶感,看不也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吴金奴马屁拍到马脚上,这几天,官家天天都在张莺莺处,眼看,自己有逐渐沦入冷宫的危险,便筹谋着如何挽回。
赵德基见她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心生厌弃,冷冷道:“你有什么事?”
“臣妾见官家终日辛劳,所以备了一桌酒,请官家小酌。”
“不用了,朕去潘妃处。”
他正要拂袖而去,却见一姿容艳丽的女子,着一层轻纱,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下看来,姿容艳丽,飘渺若仙。
“这位是?”
“刘月珠。她也是护卫亲军统制刘正彦的妹妹。”
刘月珠和张莺莺等一起来,但却不是同一派系的,自送来后,赵德基也没注意到她,因此,从未得宠。
护卫亲军统制刘正彦,是赵德基来应天后,应天府尹派遣的,但赵德基自来信赖许才之、吴湛等,并不怎么重用刘正彦,他的统制,也不过是一虚名而已。
如今,因他的妹妹刘月珠才想起这么一号人,“哦”了一声,但见刘月珠眼波流转,腰肢柔软,姿色虽稍逊张莺莺,但年方二八,弱质娉婷,自有一股处子特有的美妙。吴金奴察言观色,恭敬道:“官家,请。”
赵德基随二人进去,坐定,吴金奴知趣地坐在一边,刘月珠偎上去,玉手拿起酒盏,递到他嘴边,娇媚入骨。
赵德基拥着她,几杯酒下肚,浑身便燥热起来,盯着刘月珠千娇百媚的脸,忽叹息一声:“唉,要是她也如你们这般柔媚服侍朕,该多好?”
吴金奴知他对“她”念念不忘,笑一声:“官家,刘妹妹不够好么?”
“好是好,可终究意难平。”
“其实,‘她’也并非如官家想象的那么好……”
赵德基见她欲言又止,怒道:“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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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金奴跪伏在地,沉声道:“臣妾也曾听得一些消息,说‘她’曾落入金人之手达半月之久。落在金人之手,会有什么遭遇,官家也该清楚。她已是残花败柳肮脏之躯,怎配得上官家尊贵龙体?再有,她竟然无媒苟合,与岳鹏举在军中私相授受,有亏妇德,如此失节败德之人,官家又何必念念不忘?”
越是得不到,越是渴想,赵德基本已对花溶心生嫌隙,听得吴金奴这一席话,直如火上浇油,仿佛恍然大悟般,身心解脱。冷笑一声:“这等贱人,今后提也休提。”
吴金奴闻言大喜,却不动声色,恭敬道:“是。臣妾知罪。”
她转眼,见刘月珠依偎在他怀里,就起身告辞:“臣妾告退,官家安寝。”
赵德基理也不理她,搂着刘月珠就进了房间。凤床铺锦叠绣,原是刘月珠在吴金奴的示意下,早做了一番准备。
她第一次侍寝,虽百般逢迎却也心内暗怕,赵德基身高体壮,趁了一番酒意,猛地扑上去,刘月珠疼痛难忍,却只得强颜欢笑,百般侍奉。**过后,但见床单上那抹处女的血红,赵德基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花溶的“失节败德”,也不知是欣慰还是鄙夷,自言自语道:“也罢,朕又何必再自取其辱?”
刘月珠听他念念有词,不敢多问,好生伺候他穿戴完毕,赵德基慢慢出去了。
此时,方月上柳梢头,赵德基畅快发泄一阵,身心轻松,只听得一人飞奔进来:“恭喜官家,潘夫人诞育一位王子……”
他急忙奔到潘瑛瑛屋里,只见烛光下,潘瑛瑛面色虽苍白,却一脸幸福的笑容。她身边的婴儿,因为天热,只盖一层薄薄的纱,容貌酷似父亲。
吴金奴早已侍立一边,向皇帝作揖:“臣妾恭喜官家初登大位,便得皇子。”
皇帝异常高兴,潘瑛瑛也道:“臣妾托官家洪福,又有吴妹妹衣不解带,朝夕服侍。”
皇帝见她服侍潘瑛瑛,又贴心替自己安排刘月珠,对吴金奴,就更是有了好感。
皇子降生的消息传开,百官朝贺。即将出征的宗泽也来朝拜并顺便辞行。宦官们捧出一盘又一盘的浴儿包子分赐百官。包子里面的馅是金果、银果等,含有生子吉利的意思。由于皇帝厉行节俭,除了宰执大臣每人两个外,其他人官员每人只得一个。
几名重臣奏对时,宗泽说“陛下后宫诞生皇子,实是普天之大喜,按惯例,应该大赦天下,不如趁机下赦文,以慰两河为朝廷坚守的官吏军民,与天下忠臣义士之心,宣示陛下守两河的决心。”
赵德基本来打算巡幸东南,但宗泽坚持要守开封,听他此说,只好回答:“卿所言甚是。你即刻率军出征,不得有误。”
宗泽见他如此匆忙下旨出征,心里一愣,但君无戏言,只得从命,立刻道:“是。”
花溶奉命赶来值守。这些天,皇帝本来再没召见过她,她的教头之职也已经被人取缔,在家闲得没事,却听说小王子出生,女眷处需要值守,叫她立刻就去。
她情知有蹊跷,值守的卫士并不差自己一个,更何况,自己此时连“侍卫”也不算了,可是,又违抗不得,只能前来。站了许久,匆忙间瞥见皇帝一面,但见他满面喜色,他也略瞟一眼花溶,即行走开,也没招呼她一句。自那天事情发生后,他看见花溶,总是冷冷的。
康公公走过来,给她两个包子,她很是意外,只好拿着。左右张望,按照岳鹏举的级别,是不能来这里的。
许才之走过来,她压低了声音:“许大人,我想出去一下,你另外安排其他人轮值吧。”
许才之淡淡道:“岳鹏举即将和宗大人出征,你去也没用了。”
花溶只觉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金星直冒,果然,皇帝是故意将自己调到这里——竟是怕自己私奔,将自己控制了起来。
她愤怒得几乎要跳起来,只用手恨恨地掐了一下捏着的包子,许才之但见她目中竟似要流下泪来,心有不忍,压低声音道:“官家宠爱你,你跟着他,必不会亏负你,何苦要违逆于他?”
她转过身,强行将眼泪压回去,也淡淡道:“纵然要死,我也绝不会入宫!”
许才之早知她性子,也没再说,暗叹一声,走到一边去了。
她异常焦虑,转眼在人群里找宗大人,破釜沉舟,纵然不能和鹏举一起离开,也得寻他捎一个口信。
终于,她见到宗大人等退出,再也忍不住,冲上前,低声道:“宗大人留步。”
宗泽见是她,很是意外。本来,朝臣不见女眷,可是应天战乱,连宫廷都谈不上就更别说宫规了。
他虽觉不妥,也无法回避,只听花溶压低了声音,急速道:“宗大人,岳鹏举随你出征,望你告诉他,我尚安好,不必挂念。我自会去找他。”
宗大人知她为安抚岳鹏举,又见她不贪富贵,宁愿跟着岳鹏举这种穷小子也绝不进宫,虽然觉得那二人都举止怪异,不合礼教,但也没法指责她什么,只点点头:“好,我一定转告岳鹏举。”
“多谢宗大人。”
她想想,又仓促拿出那枚头钗:“麻烦大人转交鹏举,如此,他方知我安危,不会挂怀。”
“好。”
宗泽刚走,吴金奴、张莺莺等出来吩咐准备傍晚的茶点,见她侍立一边,看她一眼:“花溶,辛苦了。”
她淡淡应一声。
吴金奴因她而受到皇帝责怪,现在又知她和岳鹏举成亲彻底激怒皇上。她一衡量,按照自己对皇帝脾气的了解,凡是触怒他的妃嫔,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便再也不愿巴结于花溶。而张莺莺则完全是颐指气使:“花溶,去拿点东西……”
花溶此时已经豁出去了的感觉,哪里理睬她?站着一动不动。
“花溶,你敢不听令?”
“我的任务是保护陛下安全。张娘子要指使花溶,何不先去请示陛下?”
张莺莺终究是聪明人,只冷笑一声,不再刁难,转身走了。
再说岳鹏举,出征在即,去找花溶,才得知她已经进宫护卫小王子的庆典。他原是等着姐姐回来,辞行不成,就强行一起离开。没想到直到出发,也不见姐姐回来。
宗泽早已整好队伍号令出发,他在后面,见岳鹏举忽然跑回来,心不在焉地往宫里的方向看。
他当然知道他的心事,岳鹏举这小子,敢和皇帝争女人,那是找死,可是,他竟然敢于公然宣称已经成亲,这份勇气,已是非常可嘉了。
他见他东张西望,神色张皇,就道:“岳鹏举,赶快归军出发。”
岳鹏举大声道:“宗大人恕罪,小人想告假几个时辰,等着跟我妻花溶辞别。”
宗泽皱了眉,这小子,口口声声称“我妻”,那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了。他道:“你且随我来。”
岳鹏举随他退到僻静处,宗泽才道:“岳鹏举,你恁地大胆。”
岳鹏举坚决道:“我一定要见到花溶,带她走。”
“她尚在宫里,你如何能带她离开?况且行军在即,你敢违抗军令?”
岳鹏举明知是皇帝故意刁难,握着枪,悲愤道:“大丈夫连妻儿都保护不了,又谈何保家卫国?”
当今皇帝即是父母妻儿皆不保,这话要被赵德基听到,那可是讥讽君上的死罪,宗泽怕他惹祸上身,惊道:“你胡说什么。”
岳鹏举一转身:“大人,我且告假一日,带了我妻就来领罪,自请军法从事。”
宗泽知他性子,平素沉毅勇猛,绝非轻率鲁莽之人,此刻却如愣头青一般,大有不死不休之意。
事关当今皇上,就连宗大人也无计可施,沉吟一下,见岳鹏举策马就要往回走,想他这一入宫,可就无法收拾了,大喝一声:“岳鹏举,你想干什么?”
“小将一定要带我妻离开,她的性子小将最清楚,如果被人威逼,她必将遭遇不幸。小将和她生死与共,决不能置之不理!”
“岳鹏举,国破家亡,当以大局为重,你还顾及什么个人恩怨?”
“这不是个人恩怨!而是我妻安危!求大人理解。”
他转身又要走,宗泽大声道:“站住!你妻子留在应天也无大碍。”
岳鹏举遽然道:“谁能保证?”
“我能保证。”宗泽这才从怀里摸出一支头钗递给他道,“我在宫里见过花溶,她托我向你捎带口信,说她安好,叫你不必挂念……”
岳鹏举见到头钗,知他所言非虚,稍稍镇定,鞠躬行礼:“多谢宗大人。”
“花溶叫你不必挂念。说自己会想办法出来。”
“她一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
“你和花溶当众宣称结为了夫妇,皇帝新登基,正要树立节俭、亲民、勤政的形象,怎会公然君夺臣妻?你放心,他一时激愤虽留花溶在应天,但必不至于太过。而且,花溶机警聪明,自有应对,你放心出征,我再想想办法,保准叫她万无一失。”
他见岳鹏举仍旧满脸担忧,立刻道:“我且修书一封,上奏陛下。待合适时机,让她上开封军营……”
岳鹏举只得拜谢:“多谢大人保全。”
宗泽长叹一声,心里暗道皇帝小气无良,他后宫已是美女如云,又何苦觊觎臣子之妻?如果当即赐婚岳鹏举,既做顺水人情,又获一个誓死效忠的良将,岂不是欢欢喜喜,两全齐美,一桩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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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臣退下,潘瑛瑛端着参汤进御书房,见地上的奏折,就顺手捡起来,瞟了一眼。她自从生了皇子后,地位骤然攀升,虽然和张莺莺等争宠,时常惹赵德基生气,但仍旧稳稳有几分皇后的气势。她从不把宫里奴婢放在眼里,平素只着意收买康公公一人,对赵德基的行踪了若指掌,知花溶如今就住在与皇宫一墙之隔的一座小院,又知他曾微服前去,强令花溶侍寝,不过,却被花溶拒绝了。
她服侍赵德基已久,明白一个女人敢如此忤逆他,居然还能好好活着,花溶在他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尤其君王心思,越是得不到,就越想得到。
这让她很不好受,隐隐觉得,花溶对自己的威胁,比张莺莺等还来得大。如今见机会来了,她笑起来:“官家,原来是这等事。依臣妾看来,金兀术既然指定要花溶,何妨就让她出使?”
赵德基面色阴沉:“你叫朕生生将她送给金兀术?”
“这又有何不可?这女子不识好歹,辜负官家一片心意。臣妾曾听说官家救她性命,她不思回报,如今,正是为国家出力的时候,古也有昭君出塞,文成公主进藏,能去和亲,也是她的荣幸呢。”
赵德基听得如此,勃然大怒,一把将参汤拂落地下:“厮贱妇,你把朕当作了什么人?你可知,她也曾两次以性命救护朕?”
潘瑛瑛不如吴金奴心机深沉,原以为花溶被幽禁,这一番提议,准合官家心意,没想到他大发雷霆,吓得立刻跪下去:“臣妾失言,请官家恕罪。”
这一日,风雨大作,才到7月中旬,就仿佛进入了秋季,天气凉飕飕的。
幽坐不知身外事,花溶不知道,出征不久,老迈的宗泽大人,就因为夙夜操劳,病死开封。宗泽一死,如大厦将倾,新生的帝国立刻如飘摇中的一条小船,金国闻讯,立刻增派大军,逼进宋国边境,利用和议为幌子,实则是要捉拿赵德基的人头。
花溶无法出门,看了一会书,拿出一团散茶,用茶具煎煮。煎好茶,盛了两杯,自己喝一杯,又看看对面的杯子,长叹一声,要何时才能够再和鹏举这样对坐饮茶叙话?
门外传来敲门声,她道:“谁人?”
是一太监的声音:“奴才奉命给花小姐送来茶团。”
“请进。”
门一开,三个太监服侍的人鱼贯进来,花溶刚看到王渊,再看他身边两名身材高大的人,面色大变,站起身:“王渊,你这狗奴才……”
她声音未落,已被来人一把捂住嘴巴,按坐在了椅子上,而王渊早已见机退出,立刻关了房门。
花溶被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怒道:“金兀术,你竟敢来此?”
金兀术放开她,他的侍卫武乞迈也退到后面。他这些日子都在驿馆里藏着,因为他虽身材高大,但金人特征并不明显,而且汉语流畅又艺高人胆大,穿了汉服在应天走来走去也无人注意。如今,竟然靠着王渊的带领,公然到了宋国临时“皇宫”的外城。
“金兀术,你知不知道,纵然你本领再高强,我喊一声,你就没命了。”
他径直在她对面坐下:“花溶,你憔悴了。”
花溶没料他开口就是这样一句话,怔了一下,不曾做声。
他又细看她几眼,她的面色十分苍白,因为多日失眠的原因,眼眶深陷,眼睛里都是血丝。
“花溶,你看本太子没说错吧?赵德基就是这种货色。”
“什么货色?”
“本太子遣使议和,指明要你做人质,他已经答应了。”
花溶愤怒万分:“你胡说。”
“本太子怎会骗你?否则,本太子怎能进到这里?”
花溶颓然靠坐在椅背上,浑身无力。应天虽称不上固若金汤,但叫金兀术这样乔装闯进来,又还谈得上什么防御可言?
金兀术但见她坐在椅子上,满面愤怒,满面绝望,脸色慢慢由绯红转为惨白,待要再刺激她几句,想想,又忍了。
他四处看看,这时,才闻得满屋的茶香,见茶具尚温,显然是她在亲手煎茶,又见她一双手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栏,十指苍翠,莹白如玉,忽道:“花溶,你学会煎茶了?可否让我喝一杯茶?”
他见花溶不应,自己端过她对面的茶杯,正要喝,花溶忽然跳起来,一把将他手上茶杯打掉:“我生平煮茶,只为一人,你这金贼,怎配喝我茶水?”
金兀术勃然变色,完全明白她“只为一人”——为的是谁人!
他横扫一眼满屋子的书籍和冷清,冷笑一声:“你不过是赵德基的阶下囚奴,又能如何幻想嫁给岳鹏举?”
“我纵使不能嫁他,也绝不嫁你!”
他抓住了她话语里的漏洞,双眼一亮:“这么说,你还不曾嫁给岳鹏举?”
“关你什么事?”
“岳鹏举四月才悔婚郡主,这之后,你一直在应天军中,赵德基五月登基后,你便再无机会和岳鹏举独处,现在又被关在这里,你何来机会与他成亲?”
花溶哼一声,他这么清楚,肯定是王渊卖国贼告诉他的。
“像岳鹏举这种人,你们宋人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叫做‘不欺暗室’对不对?他喜欢你,一定会堂堂正正娶你!”
她心里一震,当今皇帝官家认识自己姐弟日久,可一旦听自己和岳鹏举成亲,就直斥鹏举无耻。他对鹏举的了解,尚远不及这对面的大敌!
“我第一次战败,就是遇到岳鹏举!像他这样的豪杰,辅佐赵德基,真是可惜了。”
花溶大声道:“新帝并未对我怎样!”
金兀术冷笑连连:“花溶,你以为我不知?你为什么会被软禁在这里?当初我的告诫可会错了一星半点?赵德基和他老子一样无德无耻,你姐弟为他卖命,换来的是什么?你曾为他不顾生死刺杀本太子,你换来的又是什么?”
“……”
“休说你不从他,即便你从了他,只要本太子索取,他也不敢不给。像他这种小人,只要能保住自己的皇位,连父母兄弟妻儿都可以不救,何况是你一区区女子。花溶,你看看你过的是什么日子?是囚奴!与其如此,不如随本太子离开,至少有个自由自在……”
花溶做声不得。
金兀术住口,叹息一声:“花溶,宋国一定会亡,你守在这里毫无用处。跟我离开,不好么?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喜欢我?”
“我不是守在这里,我也会走的,不过,我是跟岳鹏举走,而不是你!”
“赵家天子尚且保不住你,何况小小岳鹏举!”
他不及说完,忽听得门外一阵咳嗽声,武乞迈匆忙过来:“四太子,赶紧离开这里,有人来了……”
他顾不得再说,二人匆匆夺门就走。花溶淡淡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她深知,纵然金兀术再厉害,自己只要一开口,外面的侍卫就会抓住他,抓住这金人的统帅,然后交给赵家天子作为谈判的筹码。她微微张口,可是既没呐喊,也没张扬,只颓然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来的是许才之,满面不安。
她淡淡道:“许大人有何要事?”
许才之涨红了脸:“花小姐,金使议和,金国方面指明要你前去。”
她冷笑一声:“是么?这是官家的意思?”
“不,官家委决不下。可是,金国方面指明非要你不可,换了许多人选,他们都不满意。”
花溶颓然坐在椅子上,心里对“九王爷”最后的一点幻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屈辱和悲痛填满在心里,也不知道自己姐弟浴血苦战,当初的一腔理想,究竟换来的是些什么。
她默默地坐一会儿,笑起来:“许大人,我丈夫岳鹏举在外厮杀,令虏人闻风丧胆,而他的妻子却被送去讨金人欢心,让虏人糟践,以此回报他累累的伤痕和血汗,是这样,对吧?”
许才之和她相交日久,本就不愿来,听她此言,恨不得挖一个洞钻进去。
花溶继续逼问:“许大人,官家要我什么时候出发?”
“朕并未令你前去,溶儿!”
一个声音从许才之背后响起。
花溶知是赵德基,也不起身行礼,依旧坐着,一言不发。
“溶儿,你这些日子可好?”
“陛下过虑了,花溶这些日子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白白损耗了大宋不知多少粮食。为报答官家恩典,不妨以身侍虏人,换取他们的退兵。”
赵德基见她语气冰凉,不再称官家,而是叫陛下,语气疏远得仿佛初次相见。他自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花溶看着他:“陛下,什么时候把我当礼物送给金兀术呢?他是这次南侵的主帅,对吧?”
“溶儿,朕并未要送你走。”
“哦?”
他见她眼神里的那种嘲弄和愤怒,再也忍不住站起来:“溶儿,你把朕想成什么人了?纵使情况危急,议和不成,朕也绝不可能把你送给金兀术。朕今天来,只是想看看你还好不好。”
他说完,转身就走。
花溶起身追上去,他和许才之已经出了小院门口。
她停下脚步,没有再追,只看天色一点一点完全地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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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里,摆着一桌极其丰盛的酒菜。
金兀术坐在上首,看一眼毕恭毕敬地坐在下首的汪伯颜,喝了一杯:“多谢汪大人送来此好酒好菜。”
汪伯颜受宠若惊:“承蒙不弃。”
他不知此人就是金军主帅金兀术,但觉他做派很似汉人士子,可是,韩青昌等既不曾介绍他的身份,他也不敢问。只见韩青昌等以他为尊,就丝毫不敢怠慢,极尽奉承之能事,尊他为大王。
“汪大人,我们的条件,赵德基可都答应了?”
“敝国皇上都答应了,只是第三条……”汪伯颜为难道:“大王可否换一个女子?不不不,我们可以为大王送来十名甚至百名女子。”
金兀术哈哈大笑:“一定要花溶前来!”
他见汪伯颜满面为难,笑道:“怎么?赵德基不肯?”
“其他条件都行,主上惟这条不同意。”
“不同意?好,那就别怪我十万雄兵逼进应天府。”
“大王息怒,待小人再奏请皇上。”
金兀术大摇大摆的:“你可以告诉赵德基,现在宗泽已死,他已经无所倚仗,还是乖乖听话的好。对了,你顺便还可以告诉赵德基,他的那个茅草棚里,没有任何秘密!也没有任何屏障可守!”
他语音轻蔑,将应天行宫称为“茅草棚”,汪伯颜等平素已经怕极金军,见他似乎无所不知、有恃无恐的样子,更是惶恐,回去后,急忙飞报赵德基。
自这次金兀术和赵德基相继来小院后,花溶才从侍卫口里得知宗泽逝世的消息,一时,心沉到谷底,这才明白,难怪金兀术敢大言不惭地来索要自己。
她想了想,收拾齐整,就往外走。自从上次赵德基来这里后,对她的监管就放松得多了,甚至她在周围走动,也不加干涉了。一名侍卫叫住她,语气很客气:“花小姐,你有事情么?”
“我要去见许大人。”
侍卫不敢阻拦,很快将许才之带来。
“花小姐,你有何事?”
“许大人,这次对金和谈的主要人物是谁?”
“汪伯颜等人。康公公和王渊等都有陪同。”
“我想去见见金军使者,叫康公公带我去吧。”
许才之很是不安:“这,太不安全了。”
“不妨,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官家那里……”
“你先别禀报官家,就唤康公公陪我前去即刻,顺便也能先探探金军的虚实。”
许才之迟疑一下,匆匆回去,寻了康公公,事关重大,他终究不敢隐瞒,还是禀报了赵德基。赵德基见她居然主动要去金军驿馆,也不知是喜是忧,犹豫片刻,不置可否,许才之就带了康公公出门。
花溶事先来到城门口等候,看到城门,花溶心里忽然跳起来,只要这样一出去,就是海阔天空了!
她伸出脚,只走得一步,又退回来。
官家,他终究还是没有把自己送给金人。如此,自己又怎能悄悄不告而别?
正犹豫,却见张弦警惕地站在一边,扮个普通人模样。他奉命悄然留在应天外面,连等几天,没有花溶的消息。他追随岳鹏举日久,对他所托,自会竭尽全力。当下跟里面熟识的侍卫一打听,才知花溶已经被解职。后来,终于联系上花溶,就一直等在外城,准备营救。
他自然也听得和金军议和的风声,甚至打听得金人指名要花溶前去。这一去,必然有去无回,他心急如焚,却见花溶向自己使一个眼色,就悄然跟在后面。
这时,康公公已经和许才之等赶来,见张弦,意外道:“这位……”
“只是军中一个兄弟。”
康公公不认识张弦,许才之见他面熟,又见花溶如此,便不再问,四人一起往驿馆而去。
金使驿馆,一片莺歌燕舞。
汪伯颜在应天找了几名上等歌姬连夜送来,金兀术正在欣赏南朝歌舞,见汪伯颜又来了,也不起身,斜睨他一眼:“花溶呢?”
汪伯颜跪下:“今日给大王带来了十名美貌处女。”
金兀术大怒,霍地将酒杯差点掷到他身上:“本王要花溶,你送其他人来做甚?”
一众美女本来是拉开了丝弦正要弹奏,经此一吓,立刻退开,蜷缩到门口。
“滚回去,马上告诉赵德基,明日就将花溶送来,否则,大军攻破应天,全城屠杀,男女无一幸免!”
汪伯颜吓得满头大汗,赶紧走了。
金兀术挥挥手,正要一众歌女退下,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一柄刀已经架在自己脖子上,一人低喝道:“金兀术,你嚣张到这等地步!竟然敢来我大宋驿馆口出狂言……”
金兀术闻言狂喜,完全忘记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见一众侍卫冲上来,急忙挥手:“退下,你们全部退下。”
康公公也吓得几乎瘫软在地,花溶本是他带来的,如果刺杀了金军使者,这罪名怎担当得起。
张弦装个卫士模样,跟在旁边也捏了把汗。
金兀术见众人发愣,又大喝一声:“退下,全部退下。”
众人不敢违令,立刻退下。
屋里只剩下二人,花溶的刀依旧架在他的脖子上:“你这狗贼,我马上拿你回去做人质。”
他笑得呵呵的,十分喜悦:“花溶,你拿不了我的。驿馆周围起码有一千精锐埋伏。我既然敢来,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何况,你们的执政大臣汪伯颜可是另派了兵马保我平安的……”
宋国君臣,竟然孱弱无耻到这种地步。
金兀术察觉她持刀的手在微微颤抖,又轻描淡写的:“两国交锋,不斩来使,花溶,你若不想挑起争端,就放下刀子。”
“你是来使么?你是金国主帅!”
“我是因你才来的!”
花溶恨恨地撤了刀子,在他对面坐下:“好,金兀术,你要我来议和,我来了,你想干什么?”
金兀术跟她面对面坐下。见她面色苍白,十分憔悴,他想起自己昨夜离开时,她明明可以却并没有呼喊捉拿自己,心情异常激动,忽道:“花溶,多谢你。”
她听他没头没脑这一句,皱了皱眉。
金兀术更是激动:“花溶,上一次战场上你对我手下留情;昨日,你也不曾呼喊捉拿于我。花溶,我一直以为只是单思,以为你不把我放在眼里,现在才知道不是这样,你也喜欢我……”
花溶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金兀术,你想得太多了。我不过是偿还你当初金营不杀不辱之恩。如今,恩怨两讫!再无手下留情之理。”
金兀术呵呵直笑:“花溶,我喜欢你,我不与你为敌!绝不与你为敌。赵德基才是我的敌人,你不是!”
他见花溶面色憔悴,忽怒道:“花溶,真是赵德基逼你来的?”
“你胡说什么?”
“我不是胡说。我早提醒过你,赵德基就和他没用的老子一样荒淫无耻,你不从他,他怎会放过你?”
她冷笑一声:“赵家天子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金兀术更是鄙夷:“赵德基比我想象的更无耻,居然拿自己喜欢的女人来议和。”
“是我自己来的,他根本不知道我会来!”
“果真是你自己来的?”
“自然!”
金兀术忽大喜过望:“花溶,你是想跟我见一面?”
花溶也笑起来:“是啊。”
他见她笑得如此妩媚,激动之下,正不知说什么,却听得她那么柔和的声音:“若有机会我一定拿了你这狗贼,看你还敢不敢如此嚣张。”
“你拿不了我的。花溶,实话告诉你,这一次,我就是要来带你回去。”
“你做梦吧。”
“并非做梦!宗泽已死,宋国无人能战。赵德基必不敢战,对我们提出的任何要求都会答应。你被他软禁于此,白白等死又有何益?不如随我离开。”
“还有我丈夫岳鹏举!金兀术,你根本不是他对手。”
金兀术听得“丈夫”二字,很是刺心,也冷笑一声:“丈夫二字可不能随口说!要是说早了,对一个女子的名节可不好!岳鹏举的确是不世出的良将。可是,自古就没听过,主上猜忌,大将还能在外立功的。何况,岳鹏举官衔低微,如今宗泽已死,他要升迁更是无门。一个小小的武将,纵然本领通天,又能如何?充其量不过是打一些小胜仗而已,于全局有何紧要相干?”
他说的句句实话,花溶早就思量过这个问题,根本辩驳不得。
“你随我回去,将会成为我的正室王妃,给你尊崇的地位。就算你大宋诸多被抓到上京的公主皇妃,也无一人有此待遇!”
她想,总算有点进步了,不是小妾,而是王妃了。
“花溶,这次是和亲,算是两国通好,共止干戈。”
“两国通好,共止干戈!?”
“对!”他忽又道,“不仅如此,花溶,我真心喜欢你,你是知道的!”
他发现花溶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明明她的眼睛似寒潭秋水那么漂亮,可是,被她那样的眼神看着,却浑身不自在似的,他再也忍不住:“你看什么?”
“金兀术,你娶了我,就真会退兵?”
“这!”
她微笑起来:“金兀术,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相信你。反正,我是不信的。两国交锋,只为利益,从来不曾听过真有爱美人不爱江山这种事情。现在,宗老将军去世,金国国力远远强于宋国,强弱悬殊之下,金国怎会因一区区女子而退兵?你们打的主意,无非一边是借和谈的名义让宋国贪生怕死的文臣武将放松警惕;一边却暗度兵马,随时开战,攻个出其不意,一举凑效……”
“这……”
她笑得更加妩媚:“金兀术,你非要赵家天子亲口许诺将我给你,无非是要借此大做文章,昭告天下,让人知道大宋天子的软弱,并大肆羞辱岳鹏举。宗将军一死,惟岳鹏举大胜金军十五场,威名远播,金军所忌惮,唯他而已。你此举,是要彻底逼他寒心,如此,就可以让宋国原本就寥寥的少数坚决抵抗将领寒心!只怕赵家天子将我送来之日,就是你大举进攻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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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奔得一程,花溶腿一软,几乎要坐下去,岳鹏举打横抱起她,虽情况危急,也觉喜悦,笑起来:“姐姐,别怕……”
“鹏举,你受伤了么?”
“没事,挨了一棒,不太要紧。”
花溶听他竟然还能笑,也振作一些,抱住他的脖子:“鹏举,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两人沿着山势行走,天雨路滑,后面金军的鼓噪声越来越远,渐渐地,连火光都不见了,想必金军也完全在林中迷路了。
到天明时,二人才发现这一片山峦起伏,也不知有多大多高。
林中露水深浓,岳鹏举抱着花溶,见她双目微微闭着,一惊:“姐姐……姐姐?”
花溶微微“嗯”一声,手情不自禁地捂着肚子,满脸痛苦。
“姐姐,你受伤了?”
她摇摇头。
岳鹏举见她身上也没什么伤痕,更是着急,他多年行军,凭着经验沿着山势再跑一阵,果见前面有个狭小的山洞,立刻就抱着她奔进去。
山洞前后不过十几尺长,外面的一大截已经被风雨淋湿。岳鹏举走进最里面,将她放下,立刻在里面拣些苔藓枯枝败叶等生一堆火,因为潮湿,二人被熏得几乎泪流满面。
“姐姐,把衣服脱下来烤一下。”
“这……”
二人全身湿透,花溶也别无办法,只得脱了外衣,交给她。岳鹏举赤着上身在火上烤、衣服。花溶只着内褛,软绵绵地靠在山壁上,脸上冷汗直冒。
岳鹏举见她如此,很是着急:“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
“姐姐?”他一急,伸手抱住她,手里湿漉漉的,再一看,大惊失色,一手都是血。
“姐姐,你受伤了?我看看伤口……”
“不是,没有受伤……”
原来,花溶身上不巧葵水来了,奔逃中又淋大雨,腹疼如绞。这是女子私隐,又不好跟岳鹏举讲,只叹女子在军中,终究多有不便,要是男子,就不会有这样每个月必经的苦楚了。
她见岳鹏举连声追问,满面通红,只道:“我是身子不适,是那个,女子才有的……那个来了……每月都会来的,不会死……”
岳鹏举从未亲近其他女子,似懂非懂,但他早已视花溶为妻,不若花溶羞涩,见她那样湿衣在身痛苦,干脆将她的内缕也脱了放在火上烤,只紧紧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揉揉她的肚子:“还疼不疼?”
她整个人躺在他的怀里,他温暖的手轻轻揉按,带来异常温暖的舒适,她红了脸:“现在没那么疼啦……”
岳鹏举见此举有效,更是轻轻给她抚按,分别日久,在生死关头重聚,他心情激动,贴着她的脸,但觉山洞也变成了天堂。
“我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我听到你叫我,鹏举,我居然听到你叫我……”
“我也听得你叫我,很远就听到了。”
虽在这样关头,也情难自禁,她抬起头,飞快地亲他一下,才将头埋在他怀里,一阵疲乏,身心就此放松。
喜悦淹没了担忧,她柔软的身子在他怀里慢慢地温暖起来,他异常激动,只紧紧搂着她,不停给她抚按。好一会后,他见火上的衣服干了,拿过来,替她穿在身上,柔声道:“我身上带有干粮,我弄一点给你吃,等你稍微好点,我们再寻路出去。”
“嗯。”
吃了点东西,浑身衣服也干了,舒服了不少。
此时,已近晌午,太阳早已出来,密密匝匝交错的树枝、深草上,雨点还没晒干,**的。
“姐姐,我们寻路出去,张弦已经往东南方向追皇帝一行去了。我和张弦有约定,我们寻路出去,大约两天就能追上他们。”
“唉,也不知陛下他们有没有逃脱。”
岳鹏举有些不以为然,赵德基口口声声喜欢姐姐,但大难来时,跑得比谁都快,还没见金军影子,就逃窜了。像他这种人,岂会保不住性命?
“他们跑得那么快,应该能逃脱。”
花溶知他心意,嫣然一笑:“鹏举,我很庆幸他不救我。只要你救我就行啦。”
只这一句,岳鹏举已经明白她的意思,心里激动,紧紧拉住她的手,也不说什么,往前就走。走得几步,忽又想起花溶“肚子疼”,蹲下身子就背她:“姐姐,我背你。”
她红着脸:“现在已经不疼了。”
“姐姐,你这些日子吃了那么多苦,我都没照顾你,现在尽量不让你再吃苦了。”
她趴在他的背上,抱住他的脖子,心安理得。忍不住,又轻轻在他脖子上亲一下。
颈项上传来的那种淡淡的温热传到身上,岳鹏举生平不曾领略这样的温柔,虽身在乱世,朝不保夕,也热血沸腾,加快速度就跑了起来,仿佛背上只背着一个轻软的小孩,而不是什么沉重的负担。跑出好远,花溶才听得他欢喜的声音“姐姐,我今天真开心。”
她柔声地:“我也很开心。”
赵德基一行匆忙出逃。
到后半夜时,随扈的侍卫终于赶上来,但四散奔逃后,已经不足1000人,由王渊暂领。众人见火光下,堂堂天子,身上都是泥土,狼狈不堪,更觉心酸。
赵德基急忙道:“各地勤王大军有没有消息?”
黄潜善回答:“只探知岳鹏举率军和金军遇上了,有他拦截一程,金兀术不会那么快追上来。陛下,赶快起程吧。”
赵德基一行不敢稍作停留,又匆匆上路。
由于牛车行走太慢,加上从宫廷里运载出来的一些物品,不能长途奔袭,后面稍有风声鹤唳,大家都惊恐不已。
到天明时,已经来到了一处小镇。
前面的黄潜善仓皇间找了个废弃的小旅店。一行人在此落脚,人困马乏,店小二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只得由扈从拿出随身的干粮,生火做饭。
赵德基坐在大堂里,众人都拿了武器,丝毫也不敢放松。许才之忽道:“皇上,我们中了金兀术的诡计。”
“你怎么看?”
“有岳鹏举率军回防,再估量金兀术的行军,此时天气炎热,金人不耐酷暑,无法长途奔波,主力怎会一下就追到了应天?”
旁边的黄潜善急忙道:“皇上,臣看此处并非久留之地,稍作歇息,请尽快离开吧。”
许才之对他印象恶劣,见他屡次都是闻风就鼓动皇帝逃跑,不禁立刻道:“开封为宋国之本,加上陕西一带多年和西夏作战,军精马壮,不如此去长安,驻守两河,以挽军情民心……”
黄潜善见他小小侍卫,居然大放厥词,不无鄙夷:“你懂得什么?以我之弱兵,欲与百战百胜的虏兵相抗,犹如以卵击石。当今之计,唯有审时度势,巡幸东南,行宫扬州,先保皇上安全……”
许才之听得他口口声声“审时度势”,怒道:“如今,勤王之师四处汇聚,如果一味逃跑,没有统一的指挥,岂不如一团散沙?不如稳定下来励精图治,激发民心,与金兵一战……”
赵德基好生烦恼,怒喝一声:“二位不必再争。”
许才之默默退到一边,心里隐隐明白,早前的九王爷,经历了太多次的磨难,当年的雄心壮志,似乎正在黄潜善等人的煽动下,一点一点,慢慢丧失。
他走到门口,这时,天色已经大亮,火红的太阳早已洒满人间,青草上的露水已经蒸发干净,盛夏,就要转入初秋了。
遥望昨夜奔逃的方向,心想,大宋,真的还能中兴?
这时,听得牛车阵阵,众人严阵以待,却是张莺莺等人追了上来。
一见官家,张莺莺立刻跪了下去:“官家,臣妾来迟。”
赵德基仓促逃亡,不顾妃嫔,见她追上来,也自欣喜,问她:“潘娘子呢?”
张莺莺不敢说自己只身逃亡,只跪地不起,泪流满面:“臣妾知罪,不知潘娘子下落……”
赵德基扶起她:“起来吧,跟朕一起走。”
众人生怕金兀术追来,稍事休息,又上路逃命。
这一日,路过二泉山。翻阅这座山,就可以真正摆脱金军。
到傍晚,众人刚到山腰,后面戒备的侍卫喊一声:“虏人追来了……”
众人护着赵德基立刻逃亡。
正是金兀术率兵追击。
当日,他搜索岳鹏举和花溶不得,便果断放弃,直追赵德基。赵德基一行,哪里有金兵脚程快,不几日,便被他追上。
赵德基等逃亡一程,忽听得身后人仰马翻,后面的侍卫大声道:“有宋军追来了……”
“是哪一路?”
“估计是岳鹏举。”
许才之又忍不住道:“陛下,既然岳鹏举前来,何不整顿人马,与金兀术一战?”
黄潜善等却不敢停留:“陛下,快趁此机会过山,否则就来不及了……”
赵德基稍一犹豫,还是听了黄潜善的意见,马上就跑。
岳鹏举和花溶与张弦汇合后,急行一日,傍晚又遇上金兀术大军。正是这一阻截,才缓解了金军追程,使赵德基等人得以再次逃脱。
两军夜战,火把闪亮,金兀术瞧得分明,见韩常和武乞迈大战岳鹏举,立刻就来抓花溶。岳鹏举知此行凶险,一直牢牢护着花溶,不离她半步。花溶也是同样心意,二人生死与共。
金兀术但见他二人并肩作战,神态亲昵,形如夫妻,这明明是自己渴望的一幕,却在岳鹏举身上看到。
他屡次败给岳鹏举,早已恨之入骨,又受到这番刺激,恼恨上来,大吼道:“众将听令,拿下岳鹏举,无论死生,都封万夫长,赏赐黄金千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金军虽畏惧岳鹏举长枪了得,本不愿靠近他,听得如此悬赏,立刻蜂拥而上。
岳鹏举见情势危急,更是牢牢护住花溶,低声道:“姐姐,待我发令,就一起冲出去……”
花溶立刻点点头。
金兀术见他二人此情此景下居然还在耳语,也不知说些什么,又妒又恨,冲入阵营,大喝:“拐子马,冲阵……”
宋军虽不慌乱,但金军人数毕竟多几倍,金兀术也非泛泛之辈,用了著名的拐子马战阵一冲,宋军战阵就开始混乱起来。
花溶心下慌乱,却见金兀术一刀杀来。她头一偏,金兀术不顾岳鹏举长枪厉害,径直砍她坐骑。
此时,岳鹏举被七八名金军缠住,再也顾不过来,花溶抵挡不住,金兀术又是一刀,岳鹏举混乱之中回身一枪将他挑落马下,再一枪下去,正要结果他的性命,忽想起昔日誓言,枪尖一挑,大喝道:“金兀术,我绕你一次不死,以后你和我妻花溶恩怨两消……”
金兀术但听得这声“我妻花溶”,更是狂怒,他就地一滚,惨叫一声。
花溶就在他身边,一刀正要砍下去,见他如此惨呼,稍微迟疑,忽见金兀术跃起,竟然劈手夺下她手里的刀,狂笑一声“花溶,你还不跟我走?”
花溶早已反应过来他是诈死,却终不是他的对手,只一瞬间,金军涌上来,将她和岳鹏举彻底冲散。
金兀术拍马直追,花溶慌乱中夺路而逃,忽听得金塞斯一阵嘶鸣。她心里一动,吹一声口哨,金塞斯竟然从阵里跑过来,她大喜,上马就跑。
“姐姐……”
“鹏举,约定地方汇合……”
“花溶,你跑不了……”
金兀术见金塞斯居然随她而去,打马就追,待岳鹏举杀退金军,花溶和金兀术均已不见了踪影。
此时已是半夜,突然又下起浓雾,几尺之内,便见不到人影了。他虽然听得花溶约定,还是焦虑,心里一动,立刻高喊:“金兀术被杀了,金兀术死了……”
金军但见金兀术失去了踪影,大多数人又不知他是追花溶而去,一愣神,宋军乘机反扑,战局扭转,岳鹏举也顾不得再战,立刻踏上岔道,率军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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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兀术有韩常领军,直接就去追击花溶。
花溶见他来势凶猛,不敢停留,驾着金塞斯一路飞奔。金兀术本是金塞斯故主,连声口哨,金塞斯就时时停下脚程,止步不前。
花溶又急又怕,身后,金兀术却举着火把,笑起来。
她干脆勒马,回头,此时,险峻的山道上,只剩下二人,夜风呼呼起刮过,金兀术手里的火把明明灭灭。
两人的距离不过几尺,虽是浓雾,但这火光,也能让彼此看清楚各自面上的汗水。
她怒道:“金兀术,你何故一直苦苦威逼?”
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愣一下。
“我用了各种方法,发现根本没法等你自己真心喜欢上我。所以,我就不再等待了。如果你不能属于我,那么,我也绝不能让你属于岳鹏举……”他自嘲地笑一声,“花溶,现在,你和赵德基,都是我的目标,是我要抓获的战利品!”
她冷笑一声:“也许,你太高估自己了。”
“你不是说,打败岳鹏举就跟我走么?”
“你打败他了么?”
“他迟早必将死在我手下。今夜就是他的末日。”
“也许是你的末日。”
“哦?既然你那么想我死,刚刚明明有机会,为什么不一刀杀了我?”
“因为我欠你情。金兀术,从今往后,我们恩怨抵消,我绝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你同样如此。”
他凝视着花溶,心里的挫败变成一个结,那是对自信地一种挑战,她、岳鹏举,仿佛自己宿命的一个砍,如果迈不过去,永远算不上真正的雄才大略。男人最渴望的永远是两种东西,女人和胜利。可是,既得不到女人又得不到胜利,又谈何快乐人生?
这才是他一直要抓住她,杀掉岳鹏举的主要原因。
因为明白,所以花溶更是骇怕。
半晌,他才道:“你竟然如此对我说话!花溶,你可知本太子耐心已经耗光了?”
“耗光又如何?”
“到时,你就会跟任何真正的宋国女奴一般!”
花溶见他目光里闪过一抹不耐和狠毒之色,知他并非危言恫吓,更是心慌,情知,若落到他手里,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花溶,你逃不了。本太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乖乖跟我走,就立你为正妻,若是再抗拒,我抓住你,一定让你知道什么叫为奴为妾的命运!”
花溶笑起来。
也许是火光,也许是这样的雾气,来得那么妖异,渐渐散开,她笑容妩媚,神采飞扬,忽然一箭,射向火把。
火把一灭,金兀术一愣,她却一打马,转身就跑。
待金兀术反应过来,她的马蹄声已经远去了。
他再吹口哨,就连金塞斯不知怎么也不听话,根本不停下来,再也追不上了。
赵德基一行此时也在山中奔逃,天色早已黑尽,奔跑中,只听得一阵马蹄声,一众侍卫急急张弓护驾,却见只得一匹快马追来,马上的人早已听得前面男女声音混合,绝非金兵行踪,声音惊惶:“你们是谁?”
赵德基失声叫道:“溶儿,是你?”
“皇上!”
“快,溶儿,快走。”
花溶被金兀术追赶,终因金塞斯脚程快,躲过一劫,待要出去找岳鹏举,没想在山里转来转去,根本没有出路,如今却正好碰上赵德基。她迟疑一下:“我迷路了,在寻找岳鹏举,我们傍晚和金军厮杀,被金军的拐子马冲散,估计他已经杀退金军,马上就会赶来护驾……”
“正好,溶儿,你先跟我们走。”他见花溶仍旧伫立在原地,有些愤怒,大声道:“花溶听令,立刻随朕上路。”
花溶无奈,只得跟随众人上路。
奔出几里地,地势开阔,被遮住的月色也逐渐明亮起来。
赵德基见花溶落在身后,完全是一副卫士的姿态,小心谨慎,长叹一声,声音十分凄凉:“溶儿,历经波折,没想到,所有故人中,唯有你还在我身边。”
“承蒙皇上不弃,花溶一定誓死保护。”
赵德基但听她口口声声“皇上”,已非昔日“官家”这般亲热的叫法,低声道:“溶儿,你可是怪我?”
“没有,花溶决无责怪皇上之意。”
牛车里十分秽气,张莺莺想伸出头到窗户外透一口气,却见前面的赵官家身边,跟着一名长身玉立的女子,左挽弓,右佩剑,身姿飒爽,正是花溶。
慌乱中,她并不知花溶也在此列,但见月色如水,赵德基放慢了速度和花溶并辔而行,虽未说话,也能看出他的激动。
她心里酸涩,又妒忌又痛苦,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潘瑛瑛生子,她都不曾这般嫉妒,却偏偏对那个尚不是官家嫔妃的花溶妒忌万分。
张莺莺放下帘子,想起先自行逃亡的“皇帝夫君”,若不是自己精明,早有准备,此刻下场,根本不敢想象。她忍不住在昏暗的牛车里抹一把眼泪,随着牛车的颠簸,也不知道下一个落脚点又在哪里。
谁说嫁给帝王家,又是真正的幸事?
因为岳鹏举的阻截,这一路上,金军并未再追上来。但是,岳鹏举一路遭遇金军,一时片刻也追不上来。花溶虽估摸他就在后面,但不知道情况,仍旧非常担心,一路走,一路回头张望,连赵德基到了身边也不知道。
“溶儿……”
“陛下,我怕金兀术追来。岳鹏举将宗将军右路军,前后不足两千人马,而金兀术则有5万大军,如果他兵分三路,我们就不好对付。”
赵德基一直也怕这个问题,点点头:“所以,我们要加快赶路。到了扬州,岳鹏举自会赶来。”
到此时,花溶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只好一起上路。
所幸这一路,再也没有遇到金军的正面追击,急行数日,终于到了镇江。
镇江的临时行宫早有孟太后等人在此,又有领着小王子到此的吴金奴等。孟太后在佛堂打坐尚未回来,吴金奴得知官家驾到,匆忙迎出。
这还是花溶第一次见到小王子,但见几个月的小王子,虽眉清目秀,但孱弱瘦小,明显是先天不足,显然是开封失守时,怀孕的潘瑛瑛东躲西藏,受惊的缘故。
她心里一紧,如此孱弱的小孩子,怎能长大成人?
赵家官家,看来,真的是急需要御幸妃嫔,再生皇子了。
众人十分疲乏,这一夜,就地安寝。
第二日一早,却有大将刘光勤王大军赶到,居然接到了逃亡中的潘瑛瑛。
潘瑛瑛形容憔悴,口称“官家圣躬万福”。赵德基也有些伤感,只说“幸得潘娘子无事。”一边的张莺莺也抢步上前行礼:“奴家拜见潘娘子。”
潘瑛瑛见换装梳洗后的张莺莺早已伺候在官家身边,容光焕发,面貌齐整,不若自己这般狼狈,更是妒忌,大怒,她抬手就是一耳光:“贱人,胆敢撇下奴家,私自逃命……”
赵德基见她撒泼,很是心烦,喝道:“张娘子率先追上来侍奉朕有什么错?”
张莺莺明白,有小王子,自己就不能和潘瑛瑛结怨,跪下赔礼:“奴家知错,请潘娘子责罚……”
这时,吴金奴已经抱了小王子出来,惊喜地迎着潘瑛瑛,叫一声“姐姐。”
潘瑛瑛见到儿子,立刻扑上去抱住,嚎啕大哭起来。
赵德基更是不悦,喝道:“你哭嚎什么?”
潘瑛瑛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和愤恨,将小王子交给吴金奴,虽知皇帝性悍,此时,也无法控制自己,泪流满面指责他:“官家恁地心狠,唯知只身逃窜,也不捎带奴家,煞是无情无义,不若市井夫妻……”
被追得亡命天涯,本就是赵德基心里的疼,但见潘瑛瑛竟然不顾体面指责自己,恼羞成怒,骂一声“大胆贱人”,一脚就将潘瑛瑛踢倒在地。潘瑛瑛坐在地上,捶胸顿足,痛哭悲啼,旁边被吴金奴抱着的小王子吓得直哭,赵德基更是大怒,几名宫人上来,将潘瑛瑛强行拉下。赵德基但见满堂嫔妃低眉顺目,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拂袖而去。
潘瑛瑛被拉出去时,已经清醒,却又追悔莫及,自此后,任潘瑛瑛百般逢迎,也不能再得恩宠。
花溶在一边看着赵德基的这干嫔妃们争宠哭诉,悄然出去,情知赵德基此时,决不愿被外人听见。
赵德基闷闷出门,见她在外面走廊上默默站立,眺望远方。想起那天自己匆忙逃窜,慌乱中并不曾通知更不曾想到营救于她,心里有几分愧疚,思虑半晌,才解下身上一块玉佩走过去:“溶儿。”
“皇上?您这是?”
“溶儿,危急时刻,你也不曾弃我而去。如今初到镇江,朕虽贵为天子也无甚可供打赏,就将这玉佩与你。”
“花溶不敢。”
“溶儿,你拿着,就算朕送给你和岳鹏举的成亲礼物。”
她一怔,心里对赵德基不是不鄙薄的,可是,他终究救过自己一命,见他若此,声音哽咽:“多谢!多谢官家的大恩。”
赵德基听得这声久违的“官家”,心里百感交集,转身就走了。
众人刚在镇江临时行宫住下,小王子又生病了。其实,由于他先天不足,本就时常生病,需要靠许多药物才能勉强维持生命,众人因是刚到,才以为他是“凑巧”生病而已。
赵德基一天去看望儿子七八回,但见他实在病弱不堪,心里明白,这个孩子,估摸着是养不大了。他百般无奈,就听从一名太监的建议,将儿子带去城外的佛堂,陪伴老太后,让精通医术和养生的尼姑照料,调理身子。
送走儿子后,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寝宫。
吴金奴扶了他到床上躺下,她知他心事,十分担心,陪了他许久,等他睡着了,才出去端了一碗粥。花溶徘徊在外面,本要问问情形,但她素知吴金奴不喜自己,也就忍着不问。
吴金奴端了粥进去,见赵德基已经睁开眼睛,服侍他把粥喝下,正要离开,却被他一把拉住。
“官家……”
“金奴,今晚你侍寝。”
吴金奴又喜又悲,再也没有人比她更能明白了,这个时候,官家此举,实在是对子嗣渴望到了极点。如果自己得此宠幸,生下一男半女,岂不是对官家最大的安慰?
她柔顺地上床,替他宽衣解带,然后,才躺好,婉转承欢。
赵德基压在她身上,刚动了几下,忽听得门外一声嘶喊:“金兵来了……”
仿佛催命的咒符,他浑身一软,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从吴金奴身上滚下来,一下就跳到了床下,转身就跑。
这一次,真的是金兵来了。
金兀术大军兵分三路,一路为岳鹏举所阻,在过二泉山的时候,没能追上赵德基。但另外两路大军却横扫各地宋军,其中一路抄了近道,已经秘密聚集镇江。这一晚,大举攻城,城内外顿时火光冲天,男人叫女人哭,仿佛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
赵德基批一件单衫冲出去,才发现黄潜善等人已经不见了,自己身边只有几名宫人。正愣神,花溶已经骑马冲过来,还有跨刀的许才之,两人几乎是齐声大喝:“快上马。”
赵德基顾不得谦让,跳上马背,甚至坐在花溶的后面,康公公和许才之就跟在后面飞奔,君臣四人在赶来的金兵的厮杀声里,逃窜出去。
侥幸从侧城冲出,赵德基回头,只见大开的城门处,金兵潮水一般的追出来。
他的声音十分干涩:“溶儿,朕的大限来了……”
“皇上,我们一定要逃出去。”
“溶儿!”
“皇上,你坐稳!”
花溶见一马乘坐两人,终是跑不快,大喝一声,跳下马背,用力一打马背:“皇上,你保重!”
“溶儿”赵德基惨叫一声,见她为了自己逃命,不顾安危让出逃生的宝马,但觉身边最后之人也已经消失,整个前路,一片黑暗。
花溶跳下马背,刚一站稳,见许才之和康公公从侧面跑来,不知从哪里抢了一匹马。她大喜,举弓就射最前面一马当先的人,那人应声落马,她纵身上前,跳上马背,打马就跑。
赵德基跑在茫茫黑夜里,听得后面马蹄声追来,回头一看,见是花溶和许才之等抢马追来,欢喜得几乎流下泪来,嘶喊道:“溶儿,才之,快,你们快点……”
“好的。”
慌忙中,四人跑入了一条林道,过了这条林道,下面就是一大片茫茫的水域。
前面再无出路。
四人慌忙下马,见前面停着一条舟子,
许才之跑过去,敲了敲船舷,船主惺忪地揉揉眼睛:“深更半夜,客官有什么事?”
“老人家,我们有事情,急需过河。”
“半夜危险,明天早上吧。”
身后,金兵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响,花溶大急,奔过去,就将一块玉佩递到他手上:“老人家,求你了,我有家人生病,急需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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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居然还有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子,一个个均偷偷瞧个不停。花溶也不以为意,只一路观察地形。
当夜,众人在岸上燃起篝火呆了一晚上,因为不知金军是否追来,这一夜,终不敢睡熟,轮流执勤,惶惶地过了一夜。
再说周七一早发出信号,只率领两名喽啰,驾驶了一艘特快的水船,赶了一夜到了中间岛屿,这时,已经天明了。
他上岸,几名海盗迎着他:“周七哥,有什么事情?”
“我要见秦大王,有急事。”
海盗见他行色匆忙,不敢延误,立刻将他带到岛上一座巨大的木屋里。
且说秦大王自从被花溶坚决拒绝,又见二人“成亲”,知道无可奈何,岳鹏举在身边,又抢不走花溶,激愤之下,一场斗殴,受了伤。他见花溶对自己的伤漠不关心,对自己更是如见了蟑螂、老鼠一般,避之不及,唯恐沾着一星半点,对自己实无半分情谊。他想到自己千里迢迢寻妻,跟随的下属死绝,自己也是九死一生,将她从金营救出,原本指望的是搂着娇妻回家,没想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激愤吐血,当下也不逗留,径直赶回了自己的老巢。
回到海上后,稍作休整,他就着手将周边小岛屿统统收服,小海盗周七等也是其中之一,众人以他为大头目,联手做“生意”,地盘日益扩大,自由自在地做个海洋霸主。
这天,他正在和一众喽啰研究如何收服一个始终攻打不下来,不肯归顺的大岛,正讨论到激烈处,值守的小喽啰匆匆而来:“大王,周七来了。”
“叫他进来。”
周七匆匆进去,满面喜色:“大王,有笔大买卖来了。”
“什么大买卖?”
“一林姓大商人找上我们,说要借道通过。”
“哦?要走留下买路钱就是了,这算啥鸟大事?他商船上有何值钱的东西?”
“大王有所不知……”周七压低了声音,左右看看,秦大王会意,屏退左右,“什么事?”
“林姓商人的船上不是金银,但胜过金银,奇货可居啊。那人好像是赵家天子,是被金军追到海上的……大哥,你想想,如果我们护驾有功,就可以获得功名爵位……”
林四郎按照林四郎和张十五的明示暗示,对周七许以了高官厚禄,强盗出身的,最理想结局是被招安,现在周七得到天子的亲口承诺,以为秦大王自然也会心动。
秦大王回到海上后,虽不问外事,一味在势力范围内攻占,但金军一路追赶,从山上追逐到扬州,如此沸沸扬扬的大事,自然会有人回报于他。不过,赵德基被追到海上,而且追到如此遥远的距离,也真是出乎他的意外了。
心里忽然一阵狂跳,既然赵德基被追到这里,花溶,会不会跟他在一起?
他定定神:“赵德基一行中可有女子?”
周七莫名其妙:“赵德基是谁?”
他并不知道赵家天子的名字,秦大王挥挥手:“那群人中有没有女子?”
“小弟只见得林四郎、张十五,还来不及见其他人等。大王,你要女人?\"
“女人,老子有的是。没啥,随口问问。怕中了他们的奸计。”
“他们随扈并无多少侍卫,力量悬殊大,我见绝无可能给我们造成危害,才允许他们靠岸的。因为事关重大,不敢做主,所以,特来询问大哥。”
“也罢,我去看看。”他想了想,忽然又道:“算了。不用了,赵德基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被鸟金人抓去也跟老子无关。反正他家江山是坐不稳了。你回复他们,叫他们绕道……”
周七迟疑一下,如果真是天子,不曾救援,以后岂不是死罪?
“要不要扣下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也不用。不救助也不许有任何刁难。再有,把他们送你的礼物如数退还,如有需要,可以资助他们一些食水。”
“是。”
周七很是失望,秦大王却一瞪眼:“留下赵德基,引来金军,虽然金人不习水战,但终究后患无穷。而且,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他以后翻脸不认人,我们脑袋都得搬家。除了你的海岛,其他岛屿都不许透露给他,免得他万一逃脱,秋后算账。”
周七不敢抗命,虽然急切想立功“护驾”,但见天子并非太平盛世的赫赫威仪,而是落荒而逃的几个人,想来也无甚油水可捞,也不再劝说秦大王,匆匆就回去复命。
秦大王见周七出去,本想叫住他,但想想,花溶对自己实无半点情谊,自己又还问她作甚?
管她风大雨大,死在海上也跟自己没有半点干系。何况,她还不一定就在呢。
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半天,众人焦心地等到下午,才见周七率领几名属下匆匆而来。为安全计,赵德基和林之介被许才之等人保护着上了船,只剩下林四郎等谈判,花溶也留了下来。
周通想起秦大王的话,在人群里看几眼,果然见到一个女子,但见她穿一身戎装,眉目清秀,也不知秦大王提到的是不是她。
因为奉命拒绝,他也不敢多问,只转向张十五等。
林四郎先行一礼:“周相公,贵首领可曾答应?”
周七是海盗,他却以本朝的尊称“相公”呼之,周七得他们厚礼,又没办成事,有点不好意思:“抱歉,首领不答应。你们的礼物,如数退还。”
“这是给周相公的小小心意,不用退还。”
林四郎非常失望,再求几次,周七依旧不允,语气渐渐不耐烦起来:“你们快另寻生路。若有需要,我还可以奉上一些清水粮食。”
众人无可奈何,只得去装取一些饮水,林四郎执意将所有礼物留下,周七抱歉不过,下令给他们拿了不少干粮。
花溶一直没有做声,落在后面,这时,忽然开口:“周相公,请问你们的首领是不是秦大王?”
周七听她问起,很是意外:“正是。”
“你可否转告他,我想跟他谈谈?我叫花溶。”
周七见她相貌清雅,谈吐斯文,他尽管是粗鲁海盗,也不由得斯文起来:“老大已经说了,不和你们谈任何条件。”
“你告诉他,我叫花溶,也许,他会见我的。”
周七听得秦大王特意问起,知秦大王和她必然有渊源,态度更是恭敬:“姑娘,请原谅。老大拒绝和你们任何人相见。”
花溶听他此语,更加确定是秦尚城无疑,这天下,绝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秦大王了。
花溶很是失望,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们再等两天,麻烦周相公转告他一声,花溶有事求他。”
“这……”
“就劳烦周相公最后这一次,如果他真的不见,我们即行离开,绝不敢再有任何打扰。”
林四郎和张十五也趁机纷纷求情:“多谢周相公大恩,请代为通传。”
周七收了他们的大礼,无功不受禄,又见花溶举止从容,很有好感,不得不道:“好,待我再去问问。”
“多谢,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周七一转身,林四郎才低声道:“姑娘,你认得秦大王?”
“嗯。”
他和张十五对望一眼,喜出望外:“如此,可真是好极了。”
花溶摇摇头:“不一定,我和秦大王只有一面之缘。甚至还是仇人。为免不测,二位上船护驾,最好不用等我。”
二人面面相觑,如此,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花溶见他二人惊惶,又道:“二位放心,你们只需到船上等我,若有什么意外,立刻开船,不用管我。”
“这怎么行?我们得陪着你,到时有个照应。”
“也罢。”
二人也不知她和秦大王究竟有什么纠葛,但事到如今,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碰碰运气,虽忐忑不安,也只能静候周七回来。
周七回到老巢,备好船只,刚发出讯号,就见秘密通道处停了一条帆船,船头上,秦大王背对着他,看着茫茫的海面,另有两名属下驾着船只停靠,仿佛刚刚才到达。
他意外道:“大王,我正要去找你呢。你怎么亲自来了?”
秦大王不答,只问:“你找我作甚?”
“那一行人中,有个女子,坚持要见你,对了,她说她叫花溶!”
花溶!
果然是她。
秦大王淡淡道:“好,你带她来找我,记住,只许她一个人前来。”
“是。”
“她就在前面海边,我马上派人唤她来。”
“不,将她带到我暂居的岛上。”
“是。”
“现在金军那边风声如何?”
“目前暂无消息,前几天遇上暴风雨,金人不习水战,估计一时还不会追上来。”
“好,这几天一定要加强防备,你留下协助他们,叫你一名可靠的兄弟带花溶来找我就行了。”
“是。”
花溶靠在一棵椰子树边,正闭眼休憩,周七老远就道:“姑娘,我家老大有请。”
花溶吓了一跳:“秦大王在岛上?”
“没有,他只派人说要见你。”
“多谢周相公。”
林四郎和张十五立刻道:“我们陪你去。”
却听周七道:“二位留步,大王只见这位姑娘一人。”他一挥手,旁边的一名副头领周五走过来,他吩咐道:“周五,你送这位姑娘去见秦大王。”
“是。”
林四郎感到有些不妙,那神秘的海盗头子只见花溶一人,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他正要阻止,花溶冲他摇摇头,低声道:“不妨事。你先回去禀报皇上,叫他们不要担心。”
周七也拿不准,低声吩咐周五:“你送人去,一定要尽力周旋,保证她的安全。这可是皇帝官家的人。”
“是。”
花溶已随周五离开,林四郎终觉得事情危险,立刻上船,见赵德基,立刻道:“陛下,花溶姑娘走了……”
赵德基大惊失色:“去了哪里?”
“周七说他们的首领叫秦大王,花溶姑娘称认识此人,就去跟他谈了。”
林之介道:“你们何不跟去?”
“秦大王指明只要她一人相见。周七派人送她去了。”
赵德基忽然想起多年前,花溶曾落入海盗之手,心里一凛:“不好,溶儿又要落入贼窟。”
许才之也知道那事,急道:“花小姐自来有分寸,既然敢去,肯定不会冒失。”
赵德基终是担忧,摇摇头,更是丧气,看看前面苍翠的小岛,心里悲叹一声,朕不说做个太平天子,就是普通人,看来也难上加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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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容随着周五往前走,进入海岛深处,却是往一处出口而去。出口处长着一种巨大的桉树,叶子一尺多长,垂下来,带了初冬的苍黄。
树下系着一艘双桅小船,这是花溶见过的那种轻便战船,海盗用它们作战,速度比寻常帆船快几倍。
她迟疑着,心里很是紧张,见了秦大王又怎么办?到底是羊入虎口还是另一场更大的劫难?可是,此时此刻,又怎能退缩?
她看看天色,暴风雨后,初冬的红日血一样地在天边一点一点隐没。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的那个春天,那么晴朗美丽的一个日子,自己和逃难的族人,在拥挤的小船里,在飘摇的怒海里,遇上那群海盗,从此,人生就完全改变了模样……
“姑娘,请上船。”
她上船,默默地坐在船尾一言不发,周五不时打量她一眼,也不敢多问。
赶在天色黑尽之前,小船终于靠岸。
花溶立刻发现,这个海岛并非自己以前呆过的那个秦大王的老巢,难怪觉得地形不对劲。难道秦大王又换地方了?
她正想着,只见远处早已生起一堆篝火,远远地,听得莺歌燕舞,嬉笑连绵,空气里,都是烤肉的浓郁的味道。
忽然想起那个夜晚,秦大王抢回来许多的女子,他提着酒坛子,醉醺醺地,从一个又一个女子身上爬过……
她忽然停下脚步,浑身不寒而栗。
周五奇怪地看着她:“姑娘,走吧,快到了。”
她哦一声,脚步像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挪动。
那一片篝火,终于横在眼前。
大块的肉,大坛的酒,女人自然是少不了的,但都是花红柳绿的,带着笑容,跟往常所见的被抢来的女子不同,应该是哪里寻来的妓女,或者是抢来已久,不得不认命,干脆强颜欢笑,讨得一众海盗头子的欢心,好把痛苦的日子变得没那么痛苦地捱过去。
再看那些海盗,皆不认识,她也知道,秦大王最亲信的近二十名属下,都在来寻找自己的途中,多次搏杀,基本死绝,只剩他孤家寡人,只身逃脱。
秦大王举着坛子猛喝一口,他怀里一左一右搂着两名十分妖娆的女子。他刚放下酒坛子,两名女子一人端起一碗酒,递到他嘴边,语声娇媚:“大王,喝嘛……”
“大王,我这一杯也要喝……”
“好好好,都喝都喝,不过,你们得用嘴巴喂我。”
“讨厌。”
一女子娇笑一声,含一口酒,嘴对嘴地度过去,秦大王搂住她,咕噜一声,一口酒喷在她的面上,她擦一把,推他宽厚的胸膛:“大王真是坏死了……”
众人哈哈大笑,秦大王也哈哈大笑起来。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女人主动亲吻他,越投入越好。曾几何时,发狂一般喜欢一个小丫头,却从不得她亲吻,纵然用强,也总被她咬得鲜血淋漓,嘴唇,仿佛是她的一个禁忌,碰不得丝毫,纵然自己如何在她**上得到的欢乐,也弥补不了这一遗憾——后来才明白,如果一个女人无论多亲密,却坚决不要你亲吻她,对亲吻视为恶心,那是因为她本来就将你当作了洪水猛兽一般恶心。
可以肆意蹂躏她的身子,却摸不到一丝半点的心意。
明白这个道理后,再找女人,他的首要条件是看女人是否欢心地亲吻自己——投入地亲吻,只要不符合这一条,任她国色天香也立刻踢开。怀里的二人,特别善媚,仿佛猜准他的心思,总是用各种方法亲吻他,**地亲吻,因此,得到他的宠爱,已经留在他身边十来天了。每次亲吻之后,二人总会得到许多赏赐,所以二人更是竭尽全力讨好他,逢迎他。
花溶站在一边,淡淡地看着这一幕,腿,却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心仿佛也在战栗,也不知此来,还有没有能离开的机会。
“大王,花溶姑娘来了……”
周五喊一声,嬉笑的声音忽然黯了一下。来岛上的女人只有一种——供众人发泄的玩物,如此以“访客”的身份而来,还是第一次。
众人都好奇地看着他身边那个一身戎装的女子,佩着弓箭,腰插短刀,十分清秀,静静地站在那里,面色十分温和。
秦大王将酒坛子扔到一边,眼角的余光瞟到花溶,她的脸色苍白,身子单薄,比自己离开时,短短几个月,几乎憔悴了一圈。
当初在军营的意气风发呢?
在岳鹏举身边时那种妩媚神采呢?
她过得不好么?没有跟岳鹏举一起逃难?那陪着的,就是赵德基一人?还在忠心耿耿地为那个狗皇帝卖命?
他心里一阵狂跳,却下意识地搂紧怀里的女人,大笑道:“周五,有什么事?快说,不要打扰老子喝酒。”
“大王,这位姑娘说要见你。”
花溶上前一步,行一礼:“花溶特来贵岛,有事求助秦大王。”
秦大王哈哈大笑,这时,目光才正式转向花溶:“求老子?花溶,你知不知道老子是干什么的?你要求老子,给老子什么好处?”
花溶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自己没有谈判的筹码,而且,做梦也想不到,居然某一天会主动上门求他。
秦大王见她沉默,又道:“你说,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他的目光冰冷。花溶自认识他起,虽然多见他凶狠恶毒的表情,愤怒的表情,却从未见过他这种极其冷淡的表情。
仿佛绝不再有任何的纠缠,而是看着一个极其陌生的人。
花溶心里骇怕,不得不硬着头皮再上前一步,作揖一礼:“花溶和一众朋友流落此处,特来拜见秦大王,希望能借海道通过,望秦大王允诺。”
“一众朋友?赵德基是你的朋友?”
她听着秦大王语气里的嘲笑,一时语塞,因为不能在众人面前暴露身份,只能以“朋友”指代皇帝身份。
其实,赵德基又怎会是自己的“朋友”!
“岳鹏举呢?他没和你在一起?”
她摇摇头,不知该怎么回答。
“岳鹏举无所不能,你怎么不去求他?”
“他留下阻击金军,和我们走散了……”
“哈哈,等他阻击了鸟金军,正好来替你和赵德基收尸。”
花溶被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五带她来,知道事关重大,上前一步替她求情:“大王……”
“下去,老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周五不敢违逆,连求情也不敢了。
“时候不早了,老子要睡觉。退下,有事明天再说。”
花溶忍不住:“秦大王,这事很紧要……”
“紧要?有老子睡觉紧要么?退下。”
众海盗拿不准秦大王究竟是什么意思,怕他暴怒,立刻识趣地一哄而散。
秦大王也起身,粗壮的手臂伸出,几乎是一手一个,毫不费劲地就抱起两个女人,非常愉悦,两个女人一边一个攀着他亲吻不停,他看也不看花溶一眼,径直走了。
花溶追上去:“秦大王……”
两名海盗拦住了她:“大王休息,不得骚扰。”
周五十分为难:“姑娘,你先找个地方休息。大王睡觉,是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的。”
她默默地退后,手里紧紧抓着弓箭,看头顶的夜空,心里浮起一层恐惧,自己如何在这个岛上过一夜呢?
远处,几名海盗唱起小调,醉醺醺的:“小妞儿……”
周五叱一声:“休得胡闹,她可是大王的客人。”
“大王的客人?哈哈哈……”
海盗们远远地看着,仿佛饥饿的狼看着羊,却又忌惮着秦大王,他并未发话说大家可以“享用”,所以只得退回去。
“姑娘,你去休息一下吧,明天早上再说。”
事已至此,花溶也无可奈何,只得随他到了一间木屋里。
木屋十分晦气,是周五暗中给了一些金银,要一群赌输了,手里紧张的低等海盗让出来的,海盗们看样子跟他熟悉,所以给他个面子。
“姑娘,你暂且休息,我就在外面,你不用怕。”
“多谢。”
周五关上了那扇木门,花溶借着昏暗的烛光扫一眼屋子,简陋的床榻上铺着一些动物的皮毛,大股的汗味、酒味,又脏又乱,四处都是乱七八糟的衣服袜子,甚至女人的亵衣,看来,是带女人鬼混时留下的。
那股熏人的味道几乎让她快晕厥过去,又担心着门外随时的虎视眈眈,只盘腿坐在床上,连眼睛也不敢稍稍合上。
秦大王挟着两个女人回到屋子里。
二人大喜,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进到秦大王的房间,秦大王戒心重,生怕被人谋害,无论男女,从不让人进入卧室。往日寻欢作乐时,总是去她们临时住的房间,完事后,就离开。今晚,居然获得这种机会,二人不禁大喜,一倒在床上,就开始服侍他。
二人久经风月,很懂得取悦男人的手段,阅男无数,但从未遇到秦大王这般厉害的,二人被他征服,就更加死心塌地服侍他。可是,今晚,她们发现,无论怎么努力,秦大王都心不在焉的。
“大王……”
“大王,是不是对奴家不满意啊……”
二人半撒娇半嗔怪:“是不是来了新欢,就要冷淡奴家啊……”
“大王,那个女人是谁啊?何不叫她一起来服侍您?”
“住口!”
“大王,奴家也只是问问,您可不要动怒……”
秦大王忽然意兴阑珊:“你们出去吧。”
二人到了中途,哪里停得下来?一人咯咯笑道:“大王,今晚奴换个新花样服侍您……”
“保您满意……”
“出去!”
二人不敢抗命,虽****高涨也不敢再继续,转身就扭着身子出去了。
秦大王重重地躺在床上,口里喘着粗气,忽然重重一拳就敲在床头上,发出一声巨响:“该死的丫头,既然另嫁他人,又为何还要来烦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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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早已熄灭。
旁边的人,身上盖着厚厚一层沙土,仿佛已被埋葬。
他在风雨里,撕心裂肺:“丫头,丫头……”
双手拼命地一拨,将她拉起来,怀里的身子,几乎已经僵冷。
他在风雨里,抱着她冲进屋子:“快,来人,拿干净衣服,烧姜汤,快……”
他不知是谁递上的衣服,只胡乱地脱她身上湿透的衣服,拿大毛巾拼命地擦干她,胡乱地,就将她塞在被窝里。
她的身子依旧是冰凉的,额头却是滚烫的,眼睛紧紧闭着,仿佛再也睁不开了。
他的声音几乎嘶哑过去,胡乱除下自己的衣服扔在地上,略擦一下就跳上床,紧紧拥住她,她的四肢,依旧是冰凉的。
“丫头,不死,丫头,不死啊……只要你不死,老子什么都依你……丫头,我没有恨你,没有恨你……”
姜汤送来,他拼命用手扇着,待稍微一凉,就掰开她的嘴巴,一口一口往里灌。
一大碗姜汤灌下去,她依旧紧紧闭着眼睛,高烫从额头到了全身,像一块烧红的火炭。
一名略懂医术的海盗奉命而来,秦大王也不讲什么男女有别,将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递给他:“冷大,你快看看,她会不会死?”
冷大摸了一会儿脉,又翻翻她的眼皮:“大王,她是惊吓过度,疲劳过度,又淋雨,情况很严重,得小心照顾。”
“会不会死?”
“如果明天早上以前,高热退了,就无大碍;如果不退就有点危险……”
秦大王焦虑万分:“你说她还是要死?”
“也不是那么严重,今晚小心点就是了。”
“快,快去熬草药,再拿冷水来……”
两名小喽啰进来伺候着,不停地换冷毛巾,秦大接过来敷在她的额头上,每过半柱香的功夫又换一次。恐惧和担忧早已让他忘记了疲倦,只紧紧搂住她,自言自语:“这次,我害死丫头了……丫头,我本来不愿意再伤害你的……丫头……你快醒来……”
可是,她并没醒来,只乖乖地躺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动。
他摸摸她依旧滚烫的额头,六神无主:“丫头,这可怎么办啊?”
一名小喽啰道:“大王,再给她喝一碗草药吧。”
“好好好。”
又是一大碗草药灌下去,他也不知道有没有效,忽然大声道:“快,快去拿那颗人参来,就是那颗千年人参,拿去熬汤……”
“好,人家都说,千年人参能续命……”
“啰嗦什么,赶紧去熬参汤啊……”
两个喽啰出去一会儿,略懂医术的冷大又进来,秦大王头也不抬:“参汤熬好没有?”
“参汤?”
冷大吃了一惊,岛上的药物都是他在管理,那支人参是抢来的,异常珍贵,秦大王自己都舍不得服用,怕有重伤巨疼时,用来续命,如今竟然毫不犹豫地拿给这女子服用。这女人是他什么人?
“大王,参汤可不能随便服用。她这个情况,怕服下去病情会加重。”
秦大王听得人参也不行,更是惧怕:“这么说,她无药可救了?”
冷大又摸摸她的脉搏:“大王不必惊惶,没那么严重。”
“她会好?”
“她高热退了就会好。不用担心。”
“可现在还没退啊……不行,得用人参。”
“先用草药,到早上再给她喝一大碗。她只是发热,根本不必用人参。”
“人参不是能续命么?”
“她根本不需要续命……”冷大小心翼翼地,“大王,还是留下吧……”
“也好,等她好了,明日熬给她喝。”
冷大无语,只好出去。
秦大王终于松一口气,看看怀里苍白的脸,又摸摸她干枯无力的手,觉得异常气愤,自言自语道:“坏丫头,怎么不神气活现了?不是得意洋洋的么?不是喜欢威胁老子么?不是有了岳鹏举就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么?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装死吓唬老子,每次都弄得这么可怜逼老子屈服……唉,可怜的丫头,你快点好起来,只要你好了,老子什么都依你……”
可是,又觉得欣慰,那种酸楚的喜悦,怀里的人儿那么温暖,那是自己上瘾的毒药,多年前的记忆,又完全回来了。
他低下头,凝视她苍白的嘴唇,身子又开始发热,像看着一朵芬芳的花朵。终究忍不住,热烈地亲吻她。
她闭着眼睛,丝毫也感觉不到。
亲吻半晌,他才停下,叹一声:“丫头,你不亲老子,老子就亲你。”
他吩咐拿了两条厚厚的被子紧紧捂住她,不一会儿,就捂得她满身是汗。他抱着她汗涔涔的身子,虽然自己也又闷又热,但也不敢挪开被子,知道她这样出一身汗,明天才能好起来。
折腾到黎明时分,他也陷入了半迷糊中,却忽然明显地感觉到怀里的身子动了一下,接着,是一声凄厉的哭喊:“不,不要……你饶了我吧……”
他睁开眼,大喜:“丫头,丫头,你醒啦?”
怀里的人却依旧紧紧闭着眼睛,只眼角流出两颗豆大的泪珠。
“丫头,做噩梦了么?”
他伏下头,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水,也不知是喜还是悲,看看窗外渐明的天色,长吁出一口气来。
到清晨时,她仍旧没有清醒,额头上的高热却逐渐退去。
秦大王起身推开窗户,一夜风雨后,一股清新的海风带着腥味吹进来,却冷飕飕的,海岛,也逐渐要进入冬季了。
他走到门口,对值守的小喽啰道:“今天不要来打扰我。”
“是。”
刚一转身,却见周五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满脸焦虑。
“大王,花溶姑娘她?”
“老子自会照顾她,你担心什么?等她好了,老子就答应你们的条件。”
周五拿不准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但又不敢多说,只好退下。
秦大王“砰”的一声关上门,走回床边,见她依旧昏睡不醒。折腾一晚,他也觉得十分疲倦,仿佛从那天离开她以后,夜夜煎熬,纵然寻欢作乐,心灵也不曾真正轻松愉快过片刻。他回到床上,重新抱着她躺下。此刻,得以又拥她在怀里,仿佛回到了洞房的那一夜,那种美妙的,**的滋味——自己再也不想错过了。
疲倦一晚,此刻才闭了血红的眼睛酣然入睡。
迷迷糊糊中,忽然听得一阵哭声,十分凄婉,他睁开眼睛,见怀里的人,贴着自己胸口,哀哀的哭泣,声音时断时续。
“丫头,丫头,你怎么啦?”
他慌忙坐起来,抱住她,才发现她是在梦呓。
昏迷中,为何还要哭得如此令人心碎?
他将她的头抱到胸口,摸摸她凌乱的头发,低声道:“丫头,不要哭啦,以后我什么都依你。”
周五退出去后,很是惴惴不安。
一名海盗嘲笑道:“周五,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大王还没同意啊。”
“大王怎会不同意?”海盗压低声音,“大王把镇岛之宝,我们的千年人参都拿出来熬汤给她喝,怎会不同意?”
周五大喜:“真的?”
“不信你去问冷大。”
周五自己其实也渐渐地看出来,秦大王对花溶决不一般,因为熟悉秦大王的人都知道,他绝不会和任何女人过一整夜,而这女子一生病,不仅昨晚一整夜住在他的房间,更得他亲自照顾一整夜,甚至到现在,他都一直守在她身边。
像秦大王这种人,如果要整日整夜照顾一个女人,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
他正在吃惊,海盗里的一人忽道:“莫非那女子是大王的老婆?”
“果真?”
“秦大王去年冬出海寻妻,莫不就是那个女子?”
“肯定是,不然,大王怎会对她那么好?千年人参,可是大王自己都舍不得的。”
……
周五听得这些议论,又惊又喜,一拍大腿:“这下,大伙儿封妻荫子都有望了。”
众人并不知道此去是为了营救赵家天子,一个个疑惑地看着他,以为他在发什么神经。正在这时,一个小喽啰走过来:“周五,大王叫你先回去通知周七,把人先安顿到岛上,保证他们的安全。”
“花溶姑娘呢?”
“等她好点,秦大王会亲自带她一起来。”
“多谢大王。”
花溶醒来,已是黄昏。
睁开眼睛,自己躺在一个宽大的胸膛里,烫得跟烙铁似的。而自己,自己不着寸褛。她惊惧得几乎尖叫起来,待要坐起,却被他的大手抱着肩,根本就坐不起来。
秦大王被惊醒,立刻摸摸她的额头,喜道:“丫头,烧退了,你好了?”
“放开我。”
她大声地,却发现声音嘶哑,根本发不出什么声音,只起身就要跳下去。
秦大王一把搂住她,柔声道:“丫头,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一点都不会。”
“衣服,我的衣服……”
他坐起身,在旁边拿一件软绸的薄薄睡衣:“丫头,你昨晚淋湿了,发烧,我给你脱了衣服……其他,没有怎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给她穿衣服,末了,还笨拙地给她系上那种蝴蝶型的布衣扣。
有一瞬间,她迷茫地看着他,仿佛认不出他是谁。面前这张脸,并不可怕,也不是记忆里的恶魔,而是陌生,仿佛极其疲倦后一种强烈的陌生。
“丫头,你饿了么?我叫人拿东西给你吃。”
她没有做声。
脑子里乱糟糟的,浑身软得没有丝毫力气。
好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又是一阵尖叫,可声音到了喉头,却是咕咕的,仿佛某种学舌不精的鹦鹉,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看着她混乱的目光,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丫头,我已经令周五先回去将赵德基等接到岛上。”
她闭了闭眼睛,眼角,不知怎地,又掉下两滴泪来。
哪怕是许多年前在海岛上,当她还是个小姑娘刚被掠到海岛上时,秦大王也不曾见她如此哀伤,心里疼痛,伸出大掌擦掉她的眼泪,摸摸她凌乱的头发,柔声道:“丫头,都是我不好,只要你不同意,以后我就不强迫你。你不要害怕。”
她忽然睁开眼睛,迟疑地:“秦大王,谢谢你!”
记忆中,二人第一次这样冷静对话。
秦大王又惊又喜,紧紧抱住她:“丫头,只要你好好的,我无论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她慢慢在他怀里坐起身,小声道:“我要起床。”
他知她担心着赵德基一行,立刻道:“丫头,你身子虚弱,再休息一天好了。那个鸟皇帝暂时没什么危险。等你好了,我亲自送他们离开。”
“嗯,谢谢你。”
她情知此时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尽管心急如焚,也只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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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再睡一会儿吧?”
“嗯。”
秦大王又扶她躺好,她昏昏的,再一次睡去,秦大王也躺在她身边,很快熟睡过去。再次醒来,已是傍晚。幸好秦大王不在身边,只旁边放着整套的裙赏,是那种淡绿色的衫子,依稀的记忆里,是多年前在他的海岛上穿过的类似的衣服。他好像特别喜欢拿这种花色的衣服给女人穿。
她穿好站起身,见旁边居然还放着洗漱的水,简单梳洗一下就往外走。
刚推门,就见秦大王匆匆而来,呵呵大笑:“丫头,醒了么?”
“嗯。”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什么东西?”
她摇摇头,只慢慢道:“我想出去走走。”
“好,我陪你去。”
他兴高采烈地,拉住她的手就往前走。她微微用力却又怕激怒他,他居然主动放开她的手,神色依旧不变:“丫头,这个岛景色不错,我带你去看看。”
“谢谢你。”
这座海岛和秦大王的老巢有点不同,海边不是一排一排的椰子树,一眼看去,全是那种极其高大的类似桉树的东西,上面结着硕大的果实,淡绿的颜色,看起来,像某一种柑橘的变种。
秦大王随手摘下一只,剖成两半,里面的果肉也是淡绿色的。秦大王递一半给她:“丫头,你吃,这个很甜的。”
她尝一下,果然甜美异常,仿佛是哈密瓜,却又比哈密瓜更为清香。
秦大王见她喜欢,更是开心,将手里的另一半也递给她,又跳起来摘下一个果子:“丫头,你喜欢我就多摘几个,带回去让你慢慢吃。”
“嗯。”
二人逛了一阵,慢慢往回走。
此时,方夕阳西下,昨夜的那堆篝火早已被雨打风吹去,连丝毫的影子也找不着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两日所见的莺歌燕舞,以及秦大王怀里的两个女人,这才发现,今天自醒来后,好像再也没有见到任何女子的踪影。
岛上有二三十名女子,今日怎一个也不见了?
她见识过秦大王对抢来女子的态度,昨夜却对那两个女子十分宠爱的样子,显然,那二女很得他欢心。
她心里隐隐有些高兴:“秦大王,这次多谢你相助。如果能逃过此劫,我一定送来礼物感谢你。”
“我才不会要赵德基的礼物呢。”
“也罢,不要就算了。”
伴君如伴虎,君王的赏赐,拿了更多麻烦。她早已深有体会,见秦大王如此,也就不再坚持。
“丫头,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她把被金军追赶的事情大体讲了一下。讲完,见秦大王听得津津有味,很是奇怪,真不敢想象有一天,自己能和秦大王这样促膝长谈。也是第一次,发现秦大王并不如记忆里那么恐怖。
“丫头,金军一来,赵德基自己就跑了?有没有通知你?”
“他的嫔妃他都没有来得及通知,怎会告诉我?我是巧遇上他的……”她忽然住口,自知失言。
秦大王大怒:“赵德基真不是个东西。只顾自己逃命。这厮鸟,被金军抓去也是活该……”
她忽然想起秦大王当初来金营救自己,明知是有死无生,却义无反顾,这时,才体会得分外鲜明,想感谢他一句,又说不出口。
“丫头,赵德基此人很是无趣,他想打你主意,你还是不要理他罢。”
她微微一笑,柔声道:“他曾救我,这也算我最后一次偿还他的救命之恩。”心里有一句话并未说出口,即便没有岳鹏举,自己也是绝不可能嫁给赵德基的。经历了这许多事,对一些人,也有了自己的判断。
只是,人在世上,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也算自己最后一次为他效命了。
“赵德基此人心胸狭窄。算了,丫头,待送他离开,你就千万别跟他一起了。”
花溶本来就是如此打算的,默然着点了点头。
“丫头,今晚我给你准备了许多好吃的东西,马上开饭了,我吩咐人拿到房间里来。”
今日天晚,已经不好离开,只得再待一夜。她迟疑一下:“秦大王,多谢你。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和你的……家眷一起吃吧。”她不知那两个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就含糊地只称“家眷”。
“我没有家眷!”
“昨晚,我明明看到的……”
“丫头,你眼睛花了。”
她讶然道:“我这两天明明看到好多女子,还有你的两个女人,今天怎么不见了?”
“老子没有女人,一个都没有!丫头,你看花眼睛了。”
花溶简直无语,再一看四周,来来去去的大小海盗,果然没有什么女人的踪影。
秦大王的脸色有些赧然,他知岳鹏举并未随扈赵德基逃亡,更知道他和花溶并未成亲,心里明白,这也许是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了,既然天网恢恢,丫头自己送上门来,这种情况下相遇,自己若不把握住机会,岂不是天下第一大蠢货?
他重回海岛后,灰心失望之下,将满腔的精力用于攻略,几乎荡平这一片海域的大小海盗。海盗生涯,自然少不了女人,可是,他寻妻途中,目睹金军大规模的暴行,强盗也有了感触,不再掠夺,就令人花钱寻妓女或者购买逃难的女子到岛上,寻欢作乐。
他对花溶本已完全死心,没想到,竟然有一天她居然又回来“求”自己。
怨恨变成了欢喜,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早就吩咐将岛上所有女人送走。那些女人一个个得了丰厚的赏赐,倒也都走得欢天喜地。
他清除干净所有痕迹,抱定决心来个死不承认,生怕一承认,更让她有借口。
可是,花溶却害怕起来,难道秦大王已经杀了这些女子,来个“毁尸灭迹”?
她面色惨白:“秦大王,你,杀了她们?……”
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一瞪眼:“老子怎会杀她们?都走了,给很多钱打发走了……”他自知上当,立刻改口,“丫头,不要东问西问的,这岛上没有女子……”
她松一口气,笑呵呵的:“我就说嘛,我亲眼看到的。你还想抵赖。秦大王,你其实也该找个女子固定下来,结婚生子了。”
“丫头,我说了,这一生不再找其他的女人了。以后……”他着意地强调,“以后,我真的不会再找其他任何人了。”
“你明明就找了其他女人!”
“没有!”
“我亲眼看到的。”
“在哪里?你找给我看看?”
花溶见他死不承认,又好气又好笑:“秦大王,你根本不必如此,你完全可以找自己喜欢的女人……”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抵赖到底:“不,我没有!以后真的不再找任何其他女人了。”
一个大男人,竟然可以这样睁眼说瞎话?
花溶瞪着他,发现他眼中闪过一抹又狡黠又无赖的神色,简直哭笑不得。
“丫头,你这些日子劳累,眼睛看花了,快去吃饭,吃饱了,以后有精神了,就再也不会看花了。”
“!!!”
“你若不信,吃饱了去找找,这岛上可有半个女人?”
花溶简直无语,秦大王拉了她的手就走进屋子里。
房间里点着八支巨大的宫廷蜡烛,没有一点的熏味,明亮、芬芳,照得屋子亮如白昼。花溶细看,发现这屋子很大,一分为二,外间客厅,里面卧室,正是秦大王在这里的起居场所。
“秦大王,你搬到这个岛上了?”
“只是这两个月才在这里的……”他回到老巢,每每呆在“洞房”过的房间,总是心疼欲裂,彻夜难眠,根本呆不下去,就来了这里。
“我的老巢还是在原来的地方。现在已经修建得很好了,丫头,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她摇摇头。
“那我们先吃饭。”秦大王手一挥,外面,菜陆续上来。
金色的案几上,所用的餐具,全是黄金的,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尤其是酒杯,金黄色的酒杯里面装满红色的葡萄酒,而筷子,则是象牙筷。花溶逃难这么久,见秦大王的气派比赵德基还强,心想,难怪他当初不做教头,也看不上什么礼物。
最先上的是各种蜜渍和咸酸的莲藕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长约三尺的整段蜜渍雪藕,装在一个特制的大木盆里。
秦大王用小刀切取中间的一段,竟如碗口大小,放在一个汝窑豆青色瓣口瓷盆中,殷勤道:“丫头,你尝尝。”
她尝了一口,味道十分鲜嫩。
接着,又上来各种水产、羊肉,其中还是一个汝窑的青瓷盘盛了一只大鳖,烹制特别讲究,色香味俱全。
秦大王给她挟一些无刺的鱼肉、鳖肉之类的,花溶病了一场,饥寒这些天,如此大吃大喝一顿,到喝下一碗滚烫的鱼汤后,满头大汗,竟觉得一身的疲乏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人认识多年,从不曾这样近距离的亲近相处,花溶放下汤碗,见秦大王满脸笑容,再也不是昔日那种凶暴和令人恐惧的威吓,她觉得某一种奇怪的感觉萦绕于心,摇摇头。
“丫头,饱了么?”
“饱了。”
“今晚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早上醒来,你就会彻底痊愈。”
“嗯。”
两名海盗进来收拾了餐具,又端来两杯茶。
花溶喝一口,是上好的团茶。
“嘿,这些都是从一艘官船上抢来的,丫头,我那岛上还有许多比这个更好的。前几年,我们抢了奸臣童贯的一艘船,里面财物之丰,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哦。”
“还有许多字画古玩,丫头,你见了一定喜欢。”
她不敢说自己根本不想去看之类的,只不经意地“哦、啊”几句算是回答。
“秦大王……”
“丫头,叫我的名字吧。”
“秦尚城……”
他开心起来,见她欲言又止,笑道:“明日我就随你去放了赵德基。”
终于等到他这句话,她深深一礼,感谢出自真心:“多谢。”
她如此客气,他严重不习惯。
她嫣然一笑:“多谢你,我去休息了,不打扰你了。”说罢,转身就走,她还记得那个满是各种腥味的海盗的房间,只好再在那里呆一夜。
他一把抓住她:“丫头,就在这里休息。”
“不!”
“呵呵,就这个房间不好么?”
“不好。”
“丫头,你就在这里休息,我在外面,不打扰你。”
“这……”
“你不相信我?”
她不敢说不信,其实,内心里也是相信的,当他在应天军营企图非礼却终于放手的那一刻,就知道,秦大王,他也在克制,克制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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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后面金军的船只明显也加了速,甚至已经能隐隐看到为首的战船上的金军大旗了。
金军追在最前的,也是一艘大船,正是海盗王二七所率领,三层高的甲板上,密密排列着2000名金军,穿了重甲,拿了弓箭,战车一层一层搭建。
整个装备,全是韩常部署的。
韩常精通水战,一遇风暴,也不急于追逐赵德基等,立刻向金兀术建议,这种天气,赵德基等人没法远逃,不如停下装备战船,再行追击。
金兀术十分相信他的判断,立刻同意,韩常便按照约定与王二七碰面。王二七早已得了韩常厚礼,刚一拜见金兀术,就被金兀术封为“远洋大将军”。
王二七也是宋国水军出身,多年升迁无望,转做海盗,见金兀术尚未征战,先行封赏,大喜过往,立刻死心塌地,跪下磕一个头:“多谢四太子。要抓赵德基等,小人有一计,保管手到擒来。”
“王将军请讲。”
王二七第一次被人称为“将军”,又见金兀术态度尊敬,很是礼贤下士,喜道:“这片海洋有个岛屿,岛上有一条出海的捷径,赵德基等要逃生,必然寻找这条出口。四太子只要先派兵把守,到时前后夹击,来个瓮中捉鳖,岂不一举凑效?”
金兀术大喜:“妙计。王将军,这通道可有其他海上势力?”
“目前暂为一周姓小海盗的领域。周七属下虽然不足两百人,但他归属于大海盗头子秦大王,秦大王为海上一霸,不可小觑……”
“秦大王又是何人?”
“他也是行伍出身,但二十来岁就加入了海盗行列。此人天生神勇,狡诈多端,十几年经营下来,独霸这片海域,手下能人极多。一个月前,他曾率军攻打我岛,若不是韩大人救援,就被他拿下了。”
金兀术立刻明白王二七对秦大王大有芥蒂,如果消灭了秦大王,他就是真正的海洋霸主。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他决口不提招安秦大王,立刻道:“区区一个秦大王也不足为惧,就烦劳王将军带领两千人马,先行把守出口,韩常率后面五千人马追赶,务必擒获赵德基……”
王二七见他只一面,居然立刻派2000人马给自己统率,他虽然在海上小有势力,手下不过一二百喽啰,现在一下得到2000正规军,很有点“士为知己者死”的荣耀,大喜:“遵命!小将一定不负四太子厚爱。”
舰队追出两天,放眼看去,海上风平浪静,韩常道:“前面就是周七的小岛了。”
“还有多长距离?”
“大概两百海里。”
金兀术立在三层船舷上看茫茫海天一色,他身边的武乞迈不适应海上气候,有些晕船,已经呕吐了一阵,脸色发青。
他低声道:“也不知花溶是不是在船上……”
“不一定在。”
“也对。赵德基只顾自己逃生,她是独居一处的,多半不在船上……”他又是期待又是失望,自言自语道,“若这次抓住赵德基,就能结束大规模的战争,那时,我再去找她。”
“四太子,她既已许嫁岳鹏举,你又何必再念念不忘?”
“本太子并非对她念念不忘!相反,我早已死心。只是,她和岳鹏举,都是我必须拿下之人,否则,这一辈子,都不会痛快。”
武乞迈不敢再说,只立在船头,又想呕吐。幸得这几千甲士都是精选过的,其中还有一半是大宋的降兵,像武乞迈这种纯粹的金人,晕船的并不多。
这时,韩常忽然走上来:“四太子,前面发现大批海船,一定是赵德基一行。”
金兀术大喜:“加速追上去。”
“是。”
赵德基一直站在五牙战船的顶层,在开阔的甲板上走来走去,心急如焚。
林之介等人一直跟在他身边,众人都是眉头深锁,生死存亡,在此一举。终于,快到出海口了,远处依旧风平浪静,并无任何船只。
林之介喜道:“金军还没追上来……”
赵德基却丝毫不敢放松,转向秦大王:“金军会不会有埋伏?”
秦大王张望一阵,这一路超速行驶,几乎已经精疲力竭,就是要赶在王二七之前。此刻,见得海面一片平静,点点头,又挥挥手:“加速,驶出去就安全了。”
所有船只加速,秦大王心情也十分紧张,又使出十余里,却见前面黑帆点点,他大吼一声:“再加速……”
这时,几乎所有人都看出,那是一艘大战船,架设了高高的射箭梯子。
许才之等人立刻护住了赵德基,花溶提着弓箭,心里十分慌乱,只见秦大王跑前几步,吹了声号子,五牙战船上立刻升起旋梯,两百余名海盗分列三层,拉开弓箭,其中第三层上,赫然还架设着两尊火炮。
花溶第一次亲眼见识秦大王的势力,才发现他这七八年里,比以前已经有了本质的飞跃,将一支海盗训练得跟正规军似的。可是,再厉害也不过200人,怎能抵挡前后夹击的金军?
秦大王声如洪钟:“危险,你们快回船舱里。”
林之介立刻护送赵德基等人到了底楼船舱里。
秦大王抬头,见花溶还在旁边,瞪眼道:“丫头,快走。”
“你呢?”
“我没事,你快下去。”
花溶略微迟疑,还是立刻下去,秦大王这才大声喝令众人:“向西行,加速,射箭……”
王二七船上的弓箭手也早已准备好,待再要追击,却听得“轰隆”一声巨响,火炮直接打在了战船的桅杆上。
王二七大惊失色,亲自跃上三层:“秦大王怎有这般厉害的火炮?”
金兀术也登上船顶,却见对方船上,一个位置上,一人身形娇小,正在拼命厮杀,不是花溶是谁?
“花溶!她果真在船上!”
又是一声巨响,船帆都燃烧起来,一片乌烟瘴气,这两千人中有一千多是金军,虽然是精挑细选的,但终究不如南人适应海上气候,更何况突然遭遇这种袭击,一时,东奔西窜,弓歪身斜,站都站不稳,更别提放箭回击了。
秦大王又大喝一声:“放火箭……”
200名海盗张弓再射,这一次,箭上全是涂满了硫磺的火箭,原来,秦大王为怕朝廷围剿,曾和江南制造局的火药世家雷家秘密签约,高价购买了大量火器,装备得十分先进,金人初来,连见都不曾见过这种,更不用说利用了。
这一次,他见情况危急,也预料王二七会夹击,所以不惜出动镇岛法宝。
王二七遭此袭击,拦截不住,眼睁睁地看着船只驶出海口,后面,金军的船队还隔着几十海里,更是空着急。
又驶出十几海里,赵德基等人一出船舱,就被那股巨大的硫磺味熏得鼻涕横流,他也顾不得难受,喜出望外:“终于出去了?”
花溶也很高兴:“出去了,官家,我们真的出去了。”
众人欢呼雀跃,秦大王暂松一口气,从三楼悬梯下来,抬眼一看,忽道:“不好……”
他这一声大喝,如平地一声雷,果然,左侧,三艘大船飞速而来,已经相距不过十余海里。
周七也冲上了甲板:“金兀术这厮好生厉害,竟然布下如此奇兵……”
秦大王皱着眉头:“注意戒备……”
弓箭手上舱,秦大王登上顶层,放眼望去,心顿时凉了半截,映入眼帘的三艘战船,黑压压的一片,上面满是士兵,已经呈三角之势,将己方包围。
他生平第一次遭遇如此凶险,跳下去就大喊:“快,危险真正来了……”
赵德基等人也发现了,许才之刚护送他进船舱,对面的箭已经如雨点一般射来。
“快,陛下,快进铁舱门……”
“快躲起来……”
“第一队弓箭手,升梯……”
“第二队……”
秦大王吼声如雷,一支箭直直插在他背心的铁甲上,又跌落下去,背心一阵隐隐做疼。
他奔忙一阵,忽见悬梯上,一位娇小的人正占了一名倒下去的射手的位置,张弓搭箭,一阵猛射。
“丫头……”
“你不用管我。”
他大吼一声:“丫头,这里危险……”
“我还能抵挡一阵。”
又是一群一群的弓箭手倒下,很快,船上的兵力就越来越少。
“秦大王,我们还能逃出去么?”
他忽然听她如此问,俯身在巨大的木质盾牌下,吼声如雷:“丫头,快下去,太危险了。”
“好!”
他挨着她,挥舞大刀扫落射来的箭,拉着她就匍匐在地往下走:“丫头,抵挡不住,快跑。”
又是几十支利箭飞来,秦大王拉着她就地一滚,落下船舱就去解系在甲板上的小船:“丫头,我们得赶紧逃生……”
花溶急道:“官家和许才之还在船舱,还有林老先生等……”
“天要亡赵德基,不用管他……我们先走……”
“不行啊……”
秦大王见她固执,无法,冲过去,只见铁舱门已经打开,赵德基等人已经冲了出来,正惊惶地等待逃生。
他喝一声,“快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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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飞奔过来,许才之和林四郎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赵德基,跃下小船,林之介也被女婿扶着跟上,船刚一启动,秦大王拉着花溶飞速跳下去,船一晃荡,好几支利箭跟着落水。
操纵战船的是周五周七兄弟俩,当年花溶和岳鹏举逃生就偷的这种适合水战的驱动船,不过,这艘船比当年逃生的船起码大上10倍。
此时,已近天黑,刮起了风。
众人也顾不得危险,拼命地加速,后面,金军已经追了上来。
风越来越大,小船也渐渐控制不住方向,一个浪头打来,小船几乎翻倒,赵德基等惊得面无人色,浑身已经湿透。
周七周五拼命驾着船,也不知驶出多远,金军战船固然不见了踪影,但己方也已经迷失了方向。
虽然追兵不见了,秦大王却丝毫也不敢放松,这样胡乱奔逃一气,早已离开了预定的出海口,单凭这条小船,绝不足以支撑太久。
众人都走到甲板上,看着夜色下茫茫的海面,死气沉沉的,仿佛一座巨大的囚牢。
花溶忽道:“前面有个小岛……”
秦大王道:“那是一座火山岛,寸草不生,不能登陆。而且,一旦上去,怕金军追上来,就是瓮中捉鳖了。”
经历了这场恶战,他无疑已经成为了众人的主心骨。众人都望着他,论到海上逃生,在座诸人,再也不会有经验比他更丰富的了。
花溶苦战这一日,又累又饿又怕,声音十分干涩:“秦大王,我们该怎么办?”
她要问的问题,也是众人要问的。
秦大王沉吟半晌:“所幸风暴已停。船上还有点清水、粮食,还能支持两日。现在,只能边走边看。”
赵德基颓然靠坐在舱里,众人更是茫然,饶是镇定如林之介老先生,也再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真是天要亡朕啊!”
许才之听他声音悲戚,满是绝望,跪下哭道:“官家千万不能泄气。”
他说不要泄气,自己却先大哭起来,林之介、林四郎等也忍不住哭起来,顿时,船上哭声一片,在夜色下,更是显出穷途末路的哀伤。
花溶靠在船舷上,盯着平静的海面,看月光探出头,洒下一层一层的波纹,忽然想起,从此后,自己再也见不到岳鹏举了,就要死在这茫茫的海上,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秦大王见哭声一片,大不耐烦,猛喝一声:“你们干什么?好端端的,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一个个大老爷们,像什么样子?”
赵德基终究是帝王之尊,得他如此吼一声,猛然心惊,立刻擦干眼泪:“好,秦大王说得好,既然我们逃出来了,就是老天爷保佑、祖宗保佑。各位爱卿,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要逃出生天。只要出海,就有朝廷水军迎接……”
众人齐刷刷地跪下去:“臣等遵命。”
惟秦大王站在一边,像一尊铁塔似的,亲自操纵着小船的方向。他见众人止住哭声,才道:“周五,你拿干粮和水分给大家。”
“是。”
干粮储备不多,逃生的一共还有22人,无论怎么节约,也支撑不到两天。
船上有两个狭小的舱房,其中一间有一张小床,秦大王大声道:“丫头,你先去歇着。”
有皇帝在此,秦大王居然叫花溶去歇息,众人都觉奇怪,却无人敢做声。
花溶急忙道:“官家,您去歇着。”
绝望,令赵德基比船上众人更加沮丧,浑身乏力,此时也没法客气,被许才之扶着进去休息。
秦大王很是不悦:“丫头,你去另一间歇歇。”
花溶见一边的林老先生,摇摇头:“老先生,还是你们去吧。”
林之介等见秦大王连赵德基都不放在眼里,怎敢去?立刻道:“姑娘,还是你去。”
“不,你去。我没关系。”
她说罢,转身去了船头,林之介老了,也实在精疲力竭,只好进去休息。
秦大王异常焦虑,也顾不得再计较这些小事,只不时抬头望天,辨别风向和天气,生怕再有风雨,众人真要葬身鱼腹。
他踱到外面,却见花溶盘腿坐在船头,一只手抓住固定的铁栏,肩膀微微抖动。
他很是郁闷,怒声道:“丫头,叫你去休息,你不去,在这里吹冷风很好受?”
她没有回答。
他借着月光,竟然看见她满脸都是泪水。
“丫头,你害怕了?”
她依旧不做声。心里明白,自己是再也见不到岳鹏举了。
秦大王叹一声,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丫头,去船舱里呆着,外面太凉了。”
她沉默一会儿,忽道:“我们前无出路,后有追兵,怎么办呢?”
“金兀术等人一定在那片海岸驻扎,我们要逃生,唯有出其不意。”
如何出其不意?
秦大王的声音极低:“可惜这一带距离我的老巢太远,否则,召集弟兄们,还可与金军一战……”
花溶知他为保存实力,并未出动大营的嫡系海盗。
“老子没料到金军如此厉害。不过,临行前,我已经派人回去调遣人马……”
她忽然有了点精神,原来秦大王还留有奇兵?
“我也不知他们能不能通过金兀术的封锁。韩常很厉害,王二七又熟悉地形。再说,他们还有四天路程才能到达,我们得求上天保佑,能在船上呆四天……”
绝望中,总是渴望奇迹。花溶情不自禁:“唉,要是鹏举赶来就好了。鹏举也精通水战,他曾经剿灭过水盗,如果能和其他勤王大军汇合……”
秦大王听她这时竟然提起岳鹏举,怒道:“那小兔崽子怎么能赶来?他又没有三头六臂!”
花溶不愿跟他争执,默默起身,回到船舱里,靠着一排位置勉强闭着眼睛。秦大王见状,也没法再说,只怒气冲冲地去驾驶室和周七等人议事。
所幸这一夜都风平浪静,到天明,众人才发现,船已经靠岸,但那片岛——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完全是一片怪石嶙峋的不毛之地。
一个水手忍不住跳下去,脚刚一落地,立刻惨叫一声,他还穿着靴子,仿佛靴底都被融化了似的,跳起来,另一人拉他一下,才上了船:“好烫,不能下去……”
“这是一座火山岛,寸草不生。”
果然,众人别说见到一丝绿色、动物,甚至就连周围的海水里,也没有任何生物,甚至鱼虾、海藻等都一无所有。
赵德基更是绝望,这一路惊魂,他整个人仿佛丧失了意志,消瘦得异常厉害。
“难道,天真要亡朕?”
林之介老泪纵横:“陛下千万别灰心,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他摇摇头,又回到舱房里,这一日,都不曾再出舱房。
小船不能前行,也不能后退,好在秦大王说这几天都不会有太大风暴,小船就勉强停在小岛边。
尽管干粮、清水一再节约,可到第二天,还是全部告罄。到第三天,就连许才之等节约下来单独给赵德基留的一点干粮,也吃完了。到晚上,赵德基贵为天子,也两顿不食,饿得饥肠辘辘。他也不出舱门,整日躺在狭小的床上,等待最后噩运的降临。
此时,庞大的帝国、朝廷的文臣武将,都如浮云。孤家寡人——他想,自己彻底就是一个孤家寡人了。
月亮一泻千里洒满海面,平静得如一面光滑的镜子。
赵德基从开着的小窗里看外面的月色,这一天,他几乎都没开过口。任怎么想打起精神,在饥饿的威胁下,也实在打不起了。
眼看夜深了,许才之低声道:“官家,休息吧。”
他借着月光拿起简易床边桌子上放着的一个小水袋,袋子早已干瘪,他将最后一滴水滴在自己唇边,贪婪地抿一下舌头,明白,这袋清水完了,自己也就完了。
从此,九五之尊,宋国君王,也是一缕海上游魂了。
夜已经深了,月光凄寒地洒下来,饥饿让这些人昏昏沉沉的,仿佛只有睡过去,才能稍微缓解痛苦。
船舱里,鼾声如雷。
秦大王走出舱门,见花溶依旧如昨日一样,盘腿坐在船舷上,靠着栏杆,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
她已经整整一天不曾吃喝了。
秦大王悄然在她身边坐下,慢慢地拉住她的手,将一个东西递到她手里。她握住,一惊,原来是一个果子。也不知是他什么时候藏在怀里的。
“丫头,你吃了。”
他的声音非常低,几乎在耳语,月色下,甚至能看清楚他唇上的干裂。
秦大王,几曾变成这样小家子气的男人了?一个小小的水果也要偷偷摸摸的。她微微地笑起来,眼睛有点潮湿。
她悄然把水果放在他嘴边:“你吃吧,我不饿。”
她的手就在嘴唇边,他忍不住,忽然亲吻一下。
她急忙缩回手。
他的声音更低,满是喜悦:“丫头,我还能支撑,你吃吧。我一定找到出路,我们都会活下去……”
“嗯。”
“大王,你看看风向……”
周五的叫声响起,秦大王立刻起身往船舱里走去,随手关了门,仿佛不愿让人发现她在偷吃东西。
花溶听得他的脚步声远去,才起身悄然开门走进船舱,轻轻敲了一下赵德基的门,门自然没锁,她一推,就进去了。
赵德基从简易床上坐起,许才之仗剑在他旁边守候着。
明亮的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如白昼一般。
赵德基整个人已经失去了精神,不止因为饥饿,更因为绝望,憔悴得比船上任何人都更严重,面色如一缕幽魂,声音暗哑:“溶儿,有事么?”
她悄然伸出手,将果子递给他:“官家,给你。”
赵德基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饥饿瞬间缓解:“溶儿……”
她摇摇头,不语,只将果子递到他手上,转身就出去了。
赵德基双手捧着这一半快干枯的果子,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呜咽着,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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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兀术眼睁睁见到赵德基等人被岳鹏举救走,距离射程越来越远,王二七自知功败垂成,跪下就奏:“四太子,小将不力……”
韩常急道:“四太子,我们再不撤,就要被包围了……”
金兀术气得面色发青,咬咬牙:“撤!”
韩常得令,掉头就跑。
这边,岳鹏举见金军掉头,手里的突火枪“砰”地一声向天发射,大喝一声:“包围金军,一举歼灭……”
赵德基已经瘫软在船舱里,喃喃道:“此刻无暇追击金军,先回去再说吧……”
花溶急道:“鹏举准备充分,若让金军逃走,后患无穷,不如给予重击……”
他略微清醒,站起来:“既然如此,一定抓住金兀术,将他抽筋剥皮,以泄朕之恨……”
“是。”
战局瞬息扭转,反应过来的海盗们也加入了宋军的阵营,和金军贴身肉搏。众人被围,无暇交手,纷纷潜逃,死伤不计其数。
“追,赶紧捉拿金兀术……”
“抓住金兀术重重有赏……”
“金兀术,你跑不了了……”
金兀术终究不精海战,一旦溃败,望着茫茫大海,不由得心惊胆颤。
王二七道:“四太子,宋军已经包围了这片水寨,我们唯有向东边转移……”
东边就是王二七的海岛,还可以支撑一阵。
韩常顾虑重重:“上了岛,只怕被围攻……”
“岛上物产丰富,储备充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坚守一段时间不成问题。”
金兀术见追兵已近,前后无路,只得急令残部向王二七的海岛败逃。
赵德基站在船头,见宋军追之不及,失望道:“又叫金兀术这狗贼逃了……”
岳鹏举道:“不会,前面是一座荒岛。我们可以围攻此岛捉拿金兀术。”
赵德基松一口气,虽然神情仍是委顿,但刚刚吃了东西,又换了身干衣服,加上死里逃生,而且局面瞬息由败转胜,精神一喜,就恢复了几分天子面貌,看着船舱里赫赫一般文臣武将,总算去掉了几分胆颤心机,长叹一声:“鹏举,这次幸亏有你。”
“小将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不迟,不迟!鹏举,此战之后,朕要大大赏赐于你。”
花溶在一边听得分明,也不知是喜是忧,此战之后,依她心意,是要和岳鹏举离开,伴君如伴虎,终不是长久之计。只听岳鹏举道:“多谢陛下,小将暂不敢领赏,待拿住金兀术再说。”
“好,岳鹏举,你一定拿住金兀术,朕杀他祭天,洗雪这奇耻大辱。”
“是。”
他忽然退后一步,紧紧拉住花溶的手:“小将还有一个请求,请陛下恩准小将之妻花溶一同随军。”
赵德基的目光转向花溶,但见她也瞧着自己,神情十分紧张。忽想起那个山穷水尽的夜晚,她送来的半个水果,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又想起秦尚城,他也是此次救援自己的大功臣。不知为何,他竟没提起秦尚城,没有提起这个预计会给岳鹏举带来无穷无尽麻烦的人物——花溶,曾经是秦大王的妻子,如今,他怎肯罢休?
赵德基沉吟一下才道:“朕能逃脱这场大劫,重见天日,全仰赖你们夫妻俩,也罢,今后,花溶就随你军中……”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听得这声“你们夫妻俩”,惊喜对望一眼,方知经历了千难万险,如今,方才真正缘分齐全。
短暂的论功行赏后,赵德基才问花溶:“秦尚城为何离开?”
这些日子,他依赖秦尚城救援,早已想招安这股强大的海盗势力,但见他不辞而别,知道此人难以驾驭,看向花溶,但见她神色淡淡的。
“花溶,秦尚城此次护驾有功,朕想招安他为朝廷效力,你认为如何?”
花溶摇摇头:“秦尚城生性不羁,不如让他自安海上,抗击金军,如此,朝廷还可节省军费……”
赵德基点点头:“有道理。日后再派人厚赏他们。”
知府跪下:“陛下,还是先回去,此处凶险,不宜久留。”
赵德基转身,上了镇江知府的大船,在赶来的文臣武将的拥戴下,先回镇江府等候佳音。
岳鹏举和花溶重逢,两人喜不自禁,却无暇多说,立刻召集人马部署捉拿金兀术事宜。商议到半夜,人困马乏,众将散去,各回舱房休息,唯余二人。
二人此时已得赵德基当众宣布为夫妻,众人皆知,因此,也不避嫌,共处一室。
岳鹏举紧紧搂着她,叹道:“姐姐,我们分开太多次了。”
她也很是感慨:“说来还得多亏秦大王,要不是他救我,就真见不到你了。”
秦大王几度援手,从独闯金营到海上逃亡,每次都是不计生死,不惜代价,岳鹏举长叹一声:“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花溶一阵沉默,她也不知道。
秦大王会就此罢休么?
如果他不肯罢休,自己又该如何?
对他的感激越来越深,可是,要叫自己舍弃岳鹏举而嫁他,那也是万万不愿意的。
如此纠缠,又该如何挥刀斩乱麻?
她心乱如麻,只勉强道:“待捉住金兀术再说吧。”
“嗯。”
岳鹏举借着越来越微弱的烛光看她,见她已经闭上眼睛,疲倦得很快呼呼睡去。他更抱紧她一点,却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了。
秦大王的战船上。
杨三叔迎着秦大王,见他身上已有几处箭伤,立刻拿出药物替他治疗。
他接过干粮和水,一阵大吃大嚼:“你们怎么和岳鹏举汇合的?”
原来,杨三叔和金军鏖战未果,听得岳鹏举率军前来,他早已得知岳鹏举曾经连续十几场战胜金军,见他派出使者,立刻就跟他接洽,双方一商议,里应外合,用了奇招,才攻了金军一个出其不意。
秦大王寻妻未果,但并未透露半句花溶外嫁他人之事,他们并不知道岳鹏举和花溶的事情,只赞道:“真没想到当初海岛上的那个小孩子,现在已经成为宋国第一战将了。”
秦大王皱起眉头,他当时见花溶脱离危险,又急于指挥自己的战船,才和她暂别,如今立刻想到,岳鹏举这小子一到,自己又该怎么办?
这些日子,他和花溶生死与共,须臾不离,已经彻彻底底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妻子,忽记起岳鹏举可是当众宣称和她结为夫妇,自己可不是来了巨大对手?
他怎生忍耐得下去?越想越恐惧,起身就走。
“大王,你去哪里?”
“我出去一趟。”
值守的宋军自然知道这是“友军”的战船,挥挥旗子。
秦大王在夜色下看着对面的船只,那船上的统帅,是岳鹏举,此时,花溶就和他在一起!
他过船来,守军道:“您有事么?”
“老子找岳鹏举。”
岳鹏举闻声出来,秦大王见花溶跟在他身边,虽睡眼惺忪,但二人都穿着整齐的铠甲,显然没有什么逾越的举动。
他勉强松一口气。
岳鹏举因他救援花溶,很是感激,行一大礼:“秦大王,谢谢你多次救护我妻,多谢。岳鹏举无以为报,以后若有机会,当效犬马之劳,以图回报……”
他大刺刺地坐下:“谁要你谢老子?老子于你又有何恩义了?”
“多谢你救了花溶。”
“老子才要多谢你。要不是你及时赶来,丫头就支撑不住了。”
他这时才转向花溶:“丫头,你没事吧?”
“没事。你呢,你的伤如何?”
“不碍事,那点小伤。”
二人淡淡地对答,秦大王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激动,“丫头,跟我回战船,不要再麻烦岳鹏举了!”
花溶摇摇头,镇定道:“还是先商议如何拿住金兀术吧。”
“不行!”
他很是恼怒,却见她靠在船舷上,身子有些晃荡,想必是在海水里长时间浸泡受寒之故。他立刻起身走向她,摸摸她的额头:“丫头,你又发热了?”
“我想休息,你先回去,好不好?”
秦大王本要发怒强逼,见她如此,也实在没有办法,只好道:“好,拿下金兀术,我再来接你。”
他也不等花溶回答,转身就走。花溶和岳鹏举面面相觑,做不得声。
岳鹏举扶住她:“进去休息吧。”
“嗯。”
此时,金兀术已经被追到了王二七的海岛上,但由于后面金军退得及时,检点一下,还有一万两千多人马。
金兀术率军上山下海捉拿赵德基,一路横扫各地勤王之师,多次奇兵突袭,以少胜多,追赶得赵德基狼狈不堪,这次追到大海,原本是可以手到擒来,没想到,自己反而陷入了这样艰难的境地。
刚一驻扎下来,就听得战报,说秦大王和岳鹏举协同作战,一起攻岛。
韩常急令布阵,跟宋军一交手,才发现,岳鹏举率领的这支水军,虽不足五千人,但阵法严明,进退有度。而左翼的秦大王战船,也凭着精良装备,金军很快被杀得大败,到傍晚,已经只剩下两千多人。
但这一千多人退守海岛,地势险要,用石子和弓箭为武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宋军一时也攻不进来,看天色已晚,只好暂退。
金兀术生平未曾遭遇这样大规模的惨败,只想,岳鹏举,真是自己的克星,只要有他在,自己就从未遇到过什么好事。
武乞迈拿了点饭菜进来:“四太子,吃点吧。”
他紧紧闭着眼睛,面色惨白。
“四太子……”
“我们还能在这海岛上坚持多久?”
武乞迈忽听他此问,一时回答不上来,他更不适应海上气候,逃到岛上,比金兀术更加绝望。
金兀术哀叹一声:“岳鹏举用兵如神,我们要逃出去,只怕是难上加难。”
等在门外的王二七忍不住,一下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四太子,小将罪该万死,小将一定想办法让四太子脱身……”
“罢了,罢了,岳鹏举厉害,也怪不得你。”
王二七泪流满面:“四太子,您等着,小将一定找到出路。”他说完,也不等金兀术回答,就冲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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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功告捷,岳鹏举大军压境,也不急于攻岛,只让全体士兵在船上歇息,休养,但轮值的哨兵,却增加了几倍,丝毫也不放松。
花溶逃亡这么久,此刻才得到闲暇,坐在高高的旋梯上,趁着晴朗的天色,看海鸟一群群从头顶飞过。
这些天,她一次也没有参与过攻战,只在船舱里休养,但在海里浸泡多时,感染风寒,虽用了许多药,也始终浑身乏力,不能痊愈。
岳鹏举议事结束,上来找她,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抱住她的肩头,又拿一块巨大的水手用的大裘盖住她的身子,只露出头脸在外面:“姐姐,风太大,你出来作甚?”
“船舱里太闷了,我想出来透透气。”
“想回家了么?”
回家?多陌生的字眼。她抬起头,见岳鹏举那么温柔的眼神凝视自己,笑起来:“鹏举,你在哪里,家就在那里。”
他心里一阵激荡:“嗯,等抓住金兀术,我们就远离这些,去另寻一个安静的地方。”
“嗯。”
二人紧紧握着手,张弦上来,本不愿打扰二人,却又不得不开口,先咳嗽一声,岳鹏举闻声立刻放开花溶,微笑道:“张弦,有什么事情?”
“秦大王来了,说要见你。”
岳鹏举站起来:“好生招待他,我马上就到。”
花溶也站起身,这些日子,每次听到“秦大王”这三个字,就心惊胆颤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岳鹏举重新抓住她的手,柔声道:“姐姐,没事。”
但愿没事吧。
秦大王大刺刺地坐在船舱里,环顾四周。
门口传来脚步声,他心里一紧,只见岳鹏举和花溶一前一后进来。
他狂笑一声站起来,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小兔崽子,金兀术如今已是瓮中之鳖,剩下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多谢你的协助。”
他根本不看岳鹏举,但见花溶面色惨白,有些担忧:“丫头,船上风大,跟我回岛上休养一段时间吧。”
花溶摇摇头,只说:“不用了,谢谢你”。
怀里的那张庚帖撞击胸口,一阵疼痛,秦大王看看她,又看看岳鹏举,这些天,他已经从周七口中得知,赵德基已经当众许了她和岳鹏举的婚事。
这对他来说,并不意外,可是,依旧痛苦不堪,仿佛某一样东西,已经长在自己身上了,却又要被人生生砍去。
这个女人,是自己的妻子!
岳鹏举凭什么娶她?
他紧紧盯着她,“你要谢我,就跟我走!”
她后退一步。
岳鹏举拦在她身前:“秦大王,花溶早已嫁我为妻。”
秦大王看也不看他,目光一直盯着花溶,眼神仿佛要冒出火来:“她多年前已经嫁我为妻!”
“秦大王,你明知那是什么情况下的事情!你若为她好,就不要再逼迫她了。”
秦大王逼前一步:“丫头,老子这是逼你么?老子几番出生入死,都是为了你,难道就真的比不上这个小兔崽子?”
她声音哽咽:“我感激你救我,可是,对不起,我真的已经嫁给鹏举了,此生此世,绝不会改变丝毫心意。”
如有人在心口重重一击,秦大王沉声道:“花溶,你考虑清楚!”。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从来都没有犹豫过!”
连续的重击,他的身子仿佛要倒,却站稳,一动也不动:“花溶,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但你若坚持嫁给他,这一辈子,我绝不会再放过你二人。”
“秦尚城……”
“花溶,你若执意嫁他,你必将成为一名寡妇!”
岳鹏举大声道:“秦大王,是我对不起你,你何苦威逼花溶?”
秦大王根本不看他,只一味盯着花溶:“花溶,你考虑清楚再跟我谈!”
“不!我妻已经完全考虑清楚,秦大王,你有什么事情,今后直接找我就行了。”
秦大王双目血红,转身就走。
花溶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出去,那么清晰地恐惧:自己和岳鹏举的前路,真的会一帆风顺么?
岳鹏举的声音那么温柔地响在耳边:“姐姐,别怕,有我呢。”
有他!一直都有他!
因为有他,自己才会多次身处绝境,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只要有他,有什么艰难的路,又能走不下去?
肩头被抱住,猝不及防的,嘴唇被吻上。她满面通红,又心生喜悦。岳鹏举轻轻放开她,附在她耳边:“待拿下金兀术,我们就离开……”
“离开”——离开皇帝、秦大王、金兀术;离开战争和逃亡,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吧?
岳鹏举紧紧拉了她的手,和她一起出去。
围困多日,此时粮草已绝,金兀术再也坚持不下去,接受了王二七的建议,趁了夜色,抢险出海。
金兀术一上快艇,立刻被宋军发现。
宋军立刻追杀,追得一程,岳鹏举立在船头,一箭就像金兀术射去。金兀术应声倒下,众将欢呼:“金兀术死了……”
“金兀术落水了……”
“你们赶快投降……”
岳鹏举发觉有点不对劲,忽听得花溶低声道:“那不是金兀术,绝对不是……”
他情知花溶熟识金兀术,既然她说不是,那就肯定不是。又见夜色下,很小一只船向左边海岸驶去,立刻道:“大家分散,向左追击。”
金兀术正是往左边而去,死的人是王二七找的岛上一个身形似他的大个子,跟他换了衣服,船上他的重甲,宋兵注意力被吸引,金兀术率了几名亲信,在王二七的率领下突围。
他也没料到岳鹏举这么快就识破了这条计谋,心里一慌,王二七立即道:“四太子,你直往前走。前面有一条狭小出口,我已经派了一条小船接应。”
“那你们呢?”
“你快走,我自然能逃出来。”
追出一程,岳鹏举看得分明,船上正是金兀术等人。
他大喊道:“金兀术,你还想逃?”
金兀术也早已看见了他,见他张弓搭箭,而花溶,花溶就立在他身边。
英雄,她的英雄!
克星,自己的克星!
箭雨点般射来,饶是躲闪得快,他也已经中了一箭。
“金兀术,你投降吧……”
花溶正在船舷上,不知怎地,想起金营许多往事,物是人非,昔日威风凛凛的扫南大元帅,今天,是他的末日了么?
可是,金兵如此横扫,穷追猛打,连宋国君臣都几乎丧生怒海,差点真正亡国。两国交锋,谁又能再徇丝毫私谊?
追兵中,就自己和岳鹏举箭法最好,若不尽力,此行再让金兀术逃走,这么久的心血岂不是白费?
她很是怅然,手里的弓箭拉开,一箭射出,一声惨呼,也听不清楚是谁的。岳鹏举连发三箭,纵声道:“金兀术,你若投降,我必留你一命!”
金兀术躲不过,肩头再中一箭,吐出一口血,拼尽力气,也大声道:“岳鹏举,今生今世,我必杀你!”
“金兀术,今天你逃不掉了……”
“四太子,快伏下……”
“快保护四太子……”
王二七、韩常等拼死掩护他,虽然人不多,但哀兵可畏,尤其是王二七一部,几乎全军覆没,就连王二七本人,也被岳鹏举一箭射死。待宋军追上,金兀术已经在几名侍卫的护卫下,循着本来是给赵德基逃难的通道逃亡而去,一出狭口,立即登上一艘小船,逃奔而去。
宋军的灯火,已经半明半暗。
追兵,终于渐渐甩脱了。
金兀术独自立在船头,看黎明的晨光下,怒海惊魂,浪花拍打,平静得仿佛不曾经历过刚刚的死里逃生。
他的肩头插着三支箭,浑身血淋淋的,放眼看去,前面的天空,那是岳鹏举的天下,隐隐被照亮了半边天的海面。
武乞迈上前,低声道:“四太子,小人给你拔掉箭头吧……”
他惨笑一声,亲手拔下三支箭:“有两箭是岳鹏举射的!也许另一箭,是花溶亲自射的!宋军中,唯有他俩箭法最高明……”
“四太子,小人早说过,留她性命,终是祸患……”
隐隐地,视线里总是出现那么清晰的一幕:大战船的顶层,和岳鹏举并肩站立的花溶!他更是心如刀割,哈哈大笑:“本太子绝不会认输,一定会再杀回来,杀掉赵德基,杀掉岳鹏举!”
韩常道:“四太子,汉人有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海战并非大金强项,但陆上攻战,宋军绝非对手,您请放心,一定有机会杀岳鹏举的!”
金兀术看着茫茫的江面,将三支箭整整齐齐地码在手中,又吐出一口血来,心里最后一点对花溶的幻想、那种温柔的情愫,至此,也完全消失殆尽,只自言自语道:“花溶,你若再落到本太子手里,绝不会放过你了!你和岳鹏举,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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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四姐和一众女眷精心布置的房间里,满是红色,喜气洋洋。
花溶由高四姐和于鹏的妻子扶掖进屋。新房的门口,铺着一条长青色的麻布地毯。
一名喜娘手持铜镜上前,用镜面照着新娘,另有其他几名妇女,手持红烛,站立两边。与此同时,张弦手执一个裹着红绣绢的粮斗,掏出其中的五谷、大豆、铜钱以及一些切成寸许的粟麦秸、缠着彩色丝线的果品等,向着新房抛洒,口里多说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吉祥如意的话。
大小孩子们就争着捡那些落在地上的吉祥物。
这时,两位伴娘才拿着铜镜和红烛引导,扶着花溶进入洞房,在床边坐下。
随即,一身簪花镤头和翠绿绢袍的岳鹏举,在张弦等人陪同下,也相继来到洞房。这是他一生中,最“盛装打扮”的一次,其心情之紧张,可想而知。
众人嘻嘻哈哈的,张弦和高四姐,各持一段红绿色的锦帛,绾上同心结后,交给新婚夫妻二人,各执一端。岳鹏举因为激动,差点将红色的喜球掉在地上。
众人哄堂大笑,他更是红了脸。
花溶在盖头下,想象着他狼狈的样子,要笑,却又忍住,只肩膀微微发抖。
军中一位年长的太婆,为新娘子挑起盖头。
当盖头揭开,经过了精心装扮的花溶,在满堂的烛火下,真是明艳夺目,光彩照人。饶是岳鹏举平素跟她朝夕相处,早已见惯了的模样,这番也不由得惊呆了,面颊通红,心内狂跳。
一众粗豪的汉子也都愣了一下,直想,这军中上下所有女眷,真真再无一人及得上岳鹏举之妻这般姿色过人。
此时,花溶也抬起头看岳鹏举一眼,但见他这一日,簇新衣袍,魁梧挺拔,英伟傲岸,满脸喜色,再不若军中那般肃穆。
她这一眼,因为羞涩,更是盈盈如水,岳鹏举和她对视一眼,呆了一下,只觉得心内砰砰砰的,方明白众人说“洞房花烛夜”为人生大喜事之一究竟是什么意思。
众人见岳鹏举呆住,都嘻嘻哈哈笑起来,岳鹏举面上一红,赶紧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见众人嬉笑,又放开,退后一步,手足无措。
小孩儿们没有那么多顾忌,快乐地嘻嘻哈哈地跳来跳去:
“花先生,你真漂亮……”
“花先生可真好看呀……”
“花先生像神仙姐姐一样啊……”
高四姐乐呵呵地赶着孩儿们出去:“别闹着耽误了吉时良辰,快唱歌,该唱喜歌了……”
于是,孩儿们便兴高采烈地唱起来:
撒帐东,金明池畔笙歌作,花檐迎得贤惠女,老稚欢喜尽笑颜
撒帐西,银烛明煌照洞房,英雄巾帼成佳偶,美酒千杯醉春风。
撒帐南,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玉人面,秦晋和谐百年好。
撒帐北,夫妇****长唱随,芙蓉帐暖度良宵,绣帏应已梦虎子。
撒帐中,貔貅连营得内助,惟愿旌旗指燕北,山河一统重光辉。
………
这歌词前面都是当时四处传唱的喜庆婚歌,唯后面一句,由于鹏稍微改了几个字,让孩儿们学唱。孩儿们边唱,妇女们就拿着丝线彩果,纷纷扔到洞房的床上。
孩儿们唱得高兴了,还要继续,张弦赶紧道:“不可延误新人吉时。”
于是,众人便嬉笑着出去了,张弦走在最后,还顺手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红烛高烧,偶尔能听到烛油滴落的声音。
花溶静静地坐在床上,低着头,床上洒着桂圆、花生、莲子等物。
岳鹏举轻轻拂开满床的这些东西,挨着花溶坐下,烛光下,但见她满脸娇红,眼神妩媚,艳丽不可方物。
他心里一荡:“姐姐,我真是开心……”
她被他这样瞧得面颊绯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合欢的酒早已倒好。
岳鹏举端了两杯,一人手持一杯,声音出奇的温柔:“我们,喝了吧?”
她的手绕过去,温顺的,挨着他的手,一起喝了这杯酒。
一杯酒下去,浑身暖起来。岳鹏举在烛光下,只见自己的新娘面若海棠,双眼晶亮,自认识她以来,从来不曾见她这般美丽妩媚。
岳鹏举轻轻搂住她,二人上床。
这是二人盼望已久的时刻,虽然夫妻名分定了许久,可是,到今日才真正结为夫妻。尤其是岳鹏举,虽然不止一日跟她同床共枕,可是,心里却是明白的,这个夜晚,跟以前不一样。
他在烛光下,轻轻解开她的重重罗衫。
脱去外面喜服的时候,她还没有怎样,可是到贴身的肚兜时,她的脸忽然滚烫起来。那是一件雪白的胸衣,上面两侧各有一支粉色的荷花。
岳鹏举的手停下,轻轻看着那一双雪白的臂膀,如莲藕一般,也许是因为露在外面,因为冬日寒夜的冷,或者因为激动,仿佛在微微颤抖。
他轻轻抱住她的身子,贴着她的耳膜,仿佛要说一句温柔的话语,她却被这耳边的阵阵热气,逗得麻酥酥的,忍不住,轻轻的笑起来。
这一笑,他也忍不住微笑,一阵阵的气浪吹开了她已经散乱开的头发,有一丝柔软的青丝钻进他的鼻孔里,带着一种青草一般的干净的香味。这种香味仿佛催情的药剂,他吻上了她的耳垂,并用牙噬咬着——轻轻的,一点也不疼痛,却是温存而鲜明的,只是给她一种很鲜明的记忆——仿佛第一次的甜蜜的亲昵。
她又忍不住要笑,可是,在她还来不及发声之前,他又已经将唇移动到了她修长而美丽的脖子上,那样洁白的颜色,多么柔软啊,仿佛她浑身上下,都是软绵绵的——
滚烫的嘴唇,这个夜晚仿佛也沸腾起来。
只觉得热,无比的燥热,好像要热得跳起来一般,也许,是房间的火盆太炽热了吧,身子也渗出细细的密密的薄汗。
人生,竟然还有这样一番天地。
以前,从来不曾领略的,甚至根本无法想象,还可以这样!
那是记忆里的梦魇,怎么都挥之不去。
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浮现那样一张面孔,愤怒的,感激的,各种交织的情绪,那时,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留在脑海里的那种可怕的回忆,身子也情不自禁地觉得莫名的疼痛。
仿佛有一种极其可怕的直觉,她情不自禁地,想坐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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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啊,一直不知道,生命原来还可以这样。
爱,原来这就是爱。
她轻轻的呻吟一声。
“疼么?”他的声音十分紧张,停下了动作,那么生涩。虽然自己感受到了极大的愉悦,极其陌生的兴奋,可是,总是希望,如果自己快乐,那么她也得快乐,这样一起,如此,才是夫妻相得。
她没有快乐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轻轻抚摸她的面颊,柔声地安慰她,带着少年情怀的那种纯真的紧张和关切,“弄疼了么?”
他凝视着她,眼里充满一种柔软的情感,轻轻拉着她的手臂,让她环绕着他。她柔顺地,跟着他的生涩一起,仿佛在共同学习着成长。
她闭着眼睛,眼里的水汽越来越浓,情不自禁地,仿佛是一种情感的救赎。
救赎!
就是这样。
因为,此刻,她几乎一点也没有再想起昔日的噩梦,再也没有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往昔的流浪和流落,遭遇的种种可怕的痛苦,在新婚之夜,仿佛都得到了一种最可宝贵的补偿。
再也不是往日抱着她睡觉时候的单纯的遐想,而是实实在在的拥有。
比一切的快乐更快乐,比一切的美妙更美妙。
飞升的感觉。
为什么要喜欢她?
为什么第一眼就要喜欢她?
原来,她竟然早就注定是属于自己的,是自己早前不知道遗失到了哪里的一部分,直到今天才找到,完完全全的契合,成为一个整体。
他心内狂喜,四肢酣畅,灵魂柔软。
此时,他浑身都是汗淋淋的,带着一种陌生享乐后的新奇,柔情似水的,一侧身,从她身上滑下来,轻轻搂住她,声音狂喜:“真好,我觉得好快乐……”
身子里一空,心也有点空虚,可是,他的拥抱立刻填补了这种空虚,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唇上,很快,舌头也伸了进去,轻轻搅动。
灼热后的甜蜜的吻,如最好的一种放松,她整个身子彻底软绵下来,许久,伏在他的胸口缠绵地叹息。
他贴在她的耳边,柔声的:“我很快乐,你快乐么?”
她点头,并不完全是身子的快乐,而是心灵的,是心灵上的彻底轻松。这样的事情,不但不可怕,而且,带着甜美。
她微笑着,二人并排躺着,手牵着手。
夜深了。
窗外仿佛又下起了大雪,风呜呜地刮过头顶。
花溶慢慢睁开眼睛,不知为何,一直没有什么睡意。黑夜里,她微微翻一个身,动作很轻,怕惊扰了岳鹏举的好梦。可是,她刚一翻身,立刻被一双温柔的大手搂住,又抱在怀里。
她轻笑一声:“鹏举,你还没睡着?”
“睡不着!”
他呼吸沉重,怀里柔软的腰肢,只她这一浅浅的笑声,便重新沸腾起来。
此时,他才彻底明白,跟过去不一样了,彻底不一样了。过去,哪怕搂着她,也只是抱着温柔和怜惜的心情;如今,体会了新鲜的爱的滋味,仿佛刚刚吸毒的人,一沾上了那种腾云驾雾的快感,就再也摆脱不了!
谁又愿意摆脱那种深入骨髓的快乐?
他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亲吻吻着她的额头,一遍遍轻唤着她,
风雪,整夜未停。
大年初一的清晨,在零星的爆竹声里惊醒。
因为年节,按照宋国的律例放假七天,除了值守的人员,大家都在过一个难得的祥和的新年。
岳鹏举睁开眼睛,臂弯里的女子睡得那么沉。冬日天气迟,蒙蒙的,一切看得不是那么清楚,一会儿,眼睛完全适应这种清晨的冬日的朦胧,才发现窗外厚厚的积雪,反射着,明亮起来。
按照惯例,他是起身巡查情况的,可是,战争的暂时结束,新年的气氛,新婚的喜悦,心里竟然滋生一种不忍,不忍如往日的艰辛,见那张熟悉的脸庞惊扰。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地熟睡了?
他侧身细细地看她,她的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如两排浓密的小扇子,鲜艳的脸庞沉静而安宁,仿佛眉梢间还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
一夜美梦,所以脸上才有如此娴静温柔的神情。
他微笑起来,记起昨夜的一切,浑身又开始灼热,从生涩到熟悉,再到向往和急切。因为年轻,所以更是精力充沛。
因为品尝美味所以更加饕餮。
如饥饿的人,如渴了的人,看见了佳肴,怎能忍住不继续大吃大喝?
他微微侧身,扒拉一下一缕拂在她额前的头发,手触摸到她光滑的额头,忍不住往下,轻轻抚摸她的细致的面庞。
她被这柔柔的抚摸弄得迷迷糊糊的,却依旧睡得香甜,不愿意睁开眼睛,而眉梢眼角间的笑意却越来越深了。
良久,他翻身坐起来,抱她在怀里,柔声道:“起床了,好么?”
她呵呵地笑着,抱着他的脖子又躺下去,十指紧扣,另一只手却放在他的胸膛上,如小孩子一般的口吻:“今天,我们就这样躺着好不好?天气好冷,我喜欢这样……”
犹记得小时候的冬天,下大雪的时候,就可以这样赖床不起,屋子里生一盆火,父亲会拿一些蚕豆或者花生或者栗子,埋在火堆里,只要听得“砰”的一声,接着就是满屋子的香味,每每这时,就总撒娇着要父亲喂给自己吃。
多么美好的童年,多么慈爱的父亲。
那时,还有家园,一切都无忧无虑。
只是,这一切,很快就被摧毁,从一族人的覆灭到一个国家的覆灭,从此,生命里只剩下颠沛流离,穷途末路,几时又还有过这样的温情眷恋?
那么清晰地意识到,此时,自己终于又有家了,有了丈夫——
丈夫,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又是最亲密的人。
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可以躺在他的怀里撒娇耍赖,在这样的雪天里缠绵厮守。比最亲的亲人还要亲密。
岳鹏举的手从她身上滑过,不自禁地,又摸到那些伤痕,一些浅浅的痕迹,虽然都那么淡了,但终究还在,还提醒着她曾经遭遇过的许多的磨难。
他抱她在怀,见她那样柔媚的神情,灵动的眼神,这一刻,只想怜惜她,无论她要怎么样,全都依她。哪怕她要天上的星星,也得去借一把梯子,登了天去摘给她。
岳鹏举笑道:“今天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我喜欢这样躺着看书,吃东西……”
“好的,今天我们就这样度过。”
她咯咯地笑:“鹏举,我真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姐……”
“姐姐”二字,经历了昨夜,再也叫不出口,显得那么别扭。爱,让男人彻底成长,自己是她面前顶天立地的依靠了。他摸摸头,怪不好意思。
她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大声地笑起来,又小小声的说话:“鹏举,小时候,我爸爸妈妈都叫我十七姐……”
“为什么叫十七姐?”
“因为我在家族里的女孩子中排行十七,所以叫十七姐。所有人都这么叫。”
他乐了:“呵呵,我小时候排行五,人家都叫我岳五哥。”
她眼睛一亮:“以后我叫你五哥?”
“嗯,我叫你十七姐。”
两人又拉着手,并排躺下,光拉手,仿佛觉得不够,他干脆一伸手,将她抱在怀里,抱在自己的身上面对面的躺着。
这种亲昵的姿势,也不会觉得害羞了,仿佛那么习惯了。她见他微微闭着眼睛,悄悄地伸出手咯吱他一下,他立刻笑起来,两人咯咯笑着,闹成一团。
推开窗子,雪还没停,裹挟着寒风,一个劲往屋子里飘。众人知他夫妻新婚,浓情蜜意,招呼一番,互相拜年道声好,张弦便领取了孩子们去游玩,军中一切交给了于鹏和王贵负责,安排得井井有条。
快要吃午饭了,是和早饭一起的。
岳鹏举在窗前站了片刻,赶紧关上窗户,回头,只见花溶穿了厚厚的棉衣,正在屋子里忙碌。
“十七姐,这是干嘛呢?”
她神秘一笑,抬起头:“红泥小火炉,欲饮一杯无?”
岳鹏举走过去,只见她在案几上摆了好几样茶,以及一只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铜壶。
“又要煮茶了?”
“不,今天煮酒。”
煮酒扫雪,原是盛世的乐事,如今,在这样的乱世里,偷得浮生半日闲,纵然戎马生涯,也觉出几分家的感觉。
原来,天涯海角,身边有个女人,自然也就成了家。
他在她身边坐下:“要我帮你么?”
“要,你给我看着火。”
“嗯。”
她纤手翻飞,拿了酒壶温上,然后在里面加一种新年的糯米酿和陈皮以及一些零时收集的花瓣。这些东西很好找,昨夜新婚的干果里,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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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一松,此时,正需要跟岳鹏举商议。赵德基坐正了身子,点点头:“叫他进来吧。”
她开门,岳鹏举进来,向皇帝行礼,赵德基亲自扶起他:“鹏举,不用拘礼了,今天,咱们随意闲话。”
岳鹏举听花溶简单讲述了一遍赵德基的意思,赵德基看着他,心里有些紧张。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自古君君臣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他在这对屡次救了自己性命的夫妻面前,总是端不起皇帝的架子和威望,生怕岳鹏举不允花溶出使,又该怎么办?
果然,岳鹏举皱起了眉头,深深行了一礼:“陛下,与金人和谈,迎回太后,原是好事。可是,我妻花溶不过一区区弱女子,虏人没什么礼义廉耻之说,只怕这一去,凶多吉少,自身难保,根本就不足以完成任务……”
他担心的自然是金兀术。金兀术向来对花溶贼心不死,而海上一战,二人已经恩断义绝,这次花溶去金国,要是落在他手上,岂不是自投罗网?
赵德基自然知晓他的心思,赶紧道:“这次有大学士宇文虚中领队,也有军队保护,两国交锋,不伤来使,何况,是互访,谅也不至于有太大危险。而且,朕已得报,说金国老狼主病逝,现在由他弟弟继位。此次和谈的主要接洽者是宗翰,而非金兀术……”
花溶想起宗翰的凶残,更是不寒而栗。只听得岳鹏举缓缓道:“陛下,花溶实在不足以担当此大任,小将不才,愿自荐代替她出使,万死不辞……”
岳鹏举击败金人,是金国上下的眼中钉肉中刺,赵德基见他宁愿自己冒险,也不愿妻子前去,急了,忽道:“朕实在很需要溶儿的帮忙。鹏举,如果你实在担心溶儿安危,不妨陈军边境,随时护送……”
二人都一怔。
赵德基此话无异于极好的建议,如果暗中调换了边境的武将,由岳鹏举率军驻扎,一方面和谈,一方面加强部署,以岳鹏举的威名,还能压制金人尚不敢太过猖獗。
赵德基见二人心动,心里一喜,拿出一块令牌交给岳鹏举:“也罢,就这样决定了。鹏举,朕命你率军淮东北上,便宜从事……”
“谢陛下恩典。”
如此,便是将襄阳的对金国中坚战场推进到了和金国备战的最前线。这原本也是岳鹏举的理想,与金决战,收复两河。
到此时,二人已经无法继续推辞,花溶看看岳鹏举,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花溶才行礼:“花溶一定尽力而为。”
赵德基见二人终于应允,十分高兴,呵呵笑着将手里一杯茶一饮而尽:“朕有点饿了,溶儿,今天中午,就和你们一起吃顿饭,朕也尝尝溶儿的手艺……”
二人这才想起还没吃饭,赶紧安顿天子吃饭。
因为饭菜不够,花溶便临时又加了几个菜,吩咐厨房送了一些腊味和切片的牛肉,猪肉,满满一桌子。
赵德基居中坐了,但见这些普通小菜,虽然不若皇宫里的精雕细哙,但一下箸,只觉别有风味。
他见花溶细心地盛饭,递给岳鹏举,一言一行,那么温柔娴静,再不经意地看一眼端着饭碗的岳鹏举,这才那么深刻地体会到——溶儿,真的已经是岳鹏举的妻子!
他自14岁起有了第一个侍妾,此后,一直三妻四妾,从未过过这种一夫一妻的日子,但见二人眉眼相对时,那种无声的交流和不经意的笑容,仿佛一切都在不言中。
举案齐眉,说的就是这样一回事?
忽想起自己皇宫里的众多美人妃嫔,整天勾心斗角,争风吃醋,更不经意地,想起自己行房时的障碍,这一顿饭,哪里还吃得下去?
他匆匆放下饭碗,站起身,岳鹏举和花溶都十分意外:“陛下,这饭菜不合您胃口吧……”
他摇摇头,仓促道:“朕突感不适,要马上回去……”
二人自然不敢过问皇帝的去留,他说要走,许才之等立刻就为他备马护驾。外面,还有他的一支精选的卫兵,前面,还有一支五千人的护卫队。
二人送他出去,赵德基神色十分勉强,还带了几分痛苦之意:“溶儿,你此次出行,一定要小心行事,宇文虚中会全力协助你的。”
“溶儿一定不辱使命。”
他这才笑一下,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只见岳鹏举和花溶依旧站在原地,此时,又是风雪欲来,花溶紧紧握着岳鹏举的手,娇小的身子紧紧依偎着他。如此一看,更是碍眼——岳鹏举,当年的那个小孩子,到底是几时变得如此英伟,如此傲岸?那么健壮挺立,仿佛一尊钢筋铁骨。
甚至,花溶那种被雨露滋润后的娇艳的面庞,水汪汪的眉目!
雨露!
自己为什么就不能雨露了?
如此一想,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极大的痛楚感和羞辱的感觉,忽又觉得身下火热,再也忍不住那种痛苦煎熬的滋味,打马就跑。
许才之等不知官家何以突然着急,立刻就追了出去。
随即,岳鹏举按照皇帝的旨意,只率一支轻骑暗地里绕道北上,秘密和当地驻军将领交换。
一路北上,此时,已是南方开春的时候,可北方还是一片冰天雪地。
在边境的驻军地勒马,花溶手脚几乎都僵硬了。
岳鹏举先下马,一把搂住她,将她抱下马背,她在他怀里微笑道:“鹏举,我自己行的。”
“但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就要尽力照顾你。”
她听得这话,忽然一阵心酸,没有做声。此去金国,也不知吉凶祸福,虽然夫妻二人一直相伴,也不知为什么,她对他的担心,更胜过对自己的顾虑。心里总隐隐的不安,仿佛岳鹏举来到这里,总有说不出的不吉利的感觉。
驻军的小镇叫鄂龙镇,人烟稀少,边境长期苦寒,驻守的老兵已经五六十岁也不得返家,而烽火台也早已年久失修,一片荒芜。
守将得到令牌,见有人交换,自然喜不自胜,当夜就收拾简单的行装带着卫队离开了。
“府邸”不过是一座石头砌成的房子,非常简陋,居中的一间,燃着火炭,上面是一座当地人常用的土炕。
花溶和岳鹏举都不曾在炕上呆过,现在到了这苦寒地,二人吃了一顿简陋的饭菜,撤走炕上的小桌子,发现炕已经非常暖和。
二人都觉得新奇,那种滚烫的温热驱散了异乡的寒冷,紧紧依偎在一起,任外面的北风呼啸。
良久,岳鹏举才道:“明日我送你去三河子跟宇文大人一行汇合。”
“嗯。”
宇文虚中等人率队从京城先出发,临行前,已经派人通知在金国边境上的三河子汇合。昨日,岳鹏举已经接到消息,说宇文虚中一行已经到达,只等花溶了。
“姐姐,明日我派张弦随你前去。”
她迟疑一下:“张弦是你的左右臂膀,现在边境,不比襄阳,你身边也需要得力之人,而我在使者团里,谅金人也不至于有什么过分的举措。”
岳鹏举摇摇头,心情有些沉重:“那些人,未必靠得住。张弦随机应变,总会有些办法,而且有什么情况也可以及时通知我。”
她几次危急的时候,岳鹏举都有留下张弦照应。此次北上,张弦的妻子二女都留在了襄阳,并未一起来。
她见岳鹏举坚持,便也不推辞,呵呵一笑:“说实话,我心里也的确有点不安,有张弦在,总要好些。”
他紧紧拥抱着她,这一刻,心里忽然非常感慨:“我当小兵的时候,总希望能做到将军。现在做了宣抚使,成为一方统帅后,方觉人有时候担当了重任,就不由自主了……”
她听出他声音里的惆怅,微笑道:“怎么啦?鹏举?”
“就象现在,我一点也不希望你去金国,可是,也没有办法……我不想跟你分开,一点也不想……”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忽然强烈地想放下一切,哪怕不是驰骋纵横,不是统军巨万,也不想建功立业,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妻子一起,粗茶淡饭,平淡一生。
她嫣然一笑,依偎在他怀里:“不会分开的!鹏举,你知道么?如果这一次要不是你跟我一起来,我真的会抗旨!”
自私,谁不自私呢!
哪怕是为了“太后尊严”,她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丈夫。
而他,若不是可以“陈兵边境”,也更不会答应自己的妻子去冒险。
二人紧紧握着手,花溶又笑起来:“唉,人家都说忠臣孝子,鹏举,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够忠臣啊?”
他摇摇头,也不知道这个词语该怎么定义!可是,难道忠臣就不需要丝毫顾念自己的妻子么?
“如果非要在忠臣和妻子之间选一个,那我就选你!”
她惊讶地看着他,忽然心花怒发,埋在他胸口,咯咯地笑起来。
她的温热的面颊贴在他的胸口,身子和心灵一样火烫,烫得胸口仿佛要裂开。他微笑着,急切地,又轻轻地脱下她的内衣,此时,昏暗的油灯下,她的身子因为炕的热气而变成一种晶莹的粉红色,那么美丽。
他细细地看着她,从来不曾这样认真的欣赏,然后,手指才慢慢地摩挲着她的光滑的腿,慢慢往上……
她红着脸,有一瞬间的失神,一个女人,有了这样的乐趣,可是,今后,咫尺天涯,自己见不到鹏举,岂不是要耽误许久这样的快乐?
他轻轻搂着她,柔声道:“明日一去,什么都不要怕,我在呢。”
“嗯,不怕。”她见他担忧的眼神,忽道,“鹏举,你可不能一味惦念我,这里是边境,随时可能有不测,你自己得多多当心。”
“你放心,我早已安排妥当。”
花溶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枕在他的臂膀上,这一夜,虽然两人都是在第一次到的异乡,却因为是一起,只要在一起,哪里都是家,没有觉得丝毫的不习惯,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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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五更起床。
整理好一切,张弦和一名叫做刘淇的侍卫一起前来。刘淇是张弦的同乡,也是一众侍卫中功夫最好的,为人深沉。岳鹏举精挑细选,让二人跟随花溶。
一直将三人送到三河子,岳鹏举才停下,递过一个包裹给张弦,笑得十分神秘:“带好,也许你们用得着”。
花溶讶然道:“这是什么?”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路上可不用打开哟”。
花溶见他神神秘秘的样子,笑道:“好吧,我到了才看。鹏举,你不用送我们啦。”
岳鹏举一遍一遍叮嘱:“你们凡事小心。”
“会的,一定会的。”
花溶一打马,掉头就走。岳鹏举直目送三人身影完全消失才返回,立刻开始部署。他跟花溶不一样,并未抱着太过乐观的心态,生怕万一有什么意外,好在自己就在这里,一切还可以把握。
三河子驿站。
花溶这才发现此次出使金国队伍的庞大。
由大学士宇文虚中率领,一行近百人,带着大量的银,绢、珍珠、茶叶、陶瓷等等大量金人所喜欢的礼物。
宇文虚中等人跟花溶是第一次见面,但见她一身男装,娇小的混在人群里,看起来一点也不起眼。
花溶上前一步:“宇文大人,久等啦,真是对不起。”
宇文虚中想起临行前皇帝的嘱托,倒也不敢怠慢,也道:“岳夫人辛苦了。”
花溶但听得这声“岳夫人”,心里异常开心,仿佛受到了什么夸奖,喜形于色地拱拱手:“大人,我们可以出发了么?”
“可以,走吧。”
宇文虚中回答了这话,但见她这一笑,竟然容色照人,才隐隐明白皇帝为什么一定要指定她出使金国了。
庞大的队伍启程,再行半日,已经踏入金国地界。
花溶骑在马上,遥遥地看一眼这北国的冰天雪地,那么苦寒,跟中原大异其趣。脑子里不期然地想起金兀术,自己来了金国,能避开他么?
强行压抑下去的担忧又浮起来,此行,仿佛如大宋的命运,是吉是凶,实在难以预料。一路上,她着意观察宇文虚中的行事。宇文虚中今年49岁,进士出身。花溶但觉他处理起事情来,文才有余,刚气不足,忽然想起苏武牧羊,真要被金人扣押,他可能谨守气节?
如此一想,更是担忧,反正皇帝议和的最核心目标是带回他的母亲,其他的倒可以暂缓考虑,如此,她心里也有了谱,并不若宇文虚中那样处处把“迎回二圣”挂在口中,只想,那两个昏君,回不回来倒无所谓。
早有金人得知宋国使者的到来,一路上倒也畅通无阻。可是,刚到燕京城西南,便被当地的官员拦下来。
官员级别并不高,态度却很傲慢,只吩咐众人进驿馆休息,不得召唤不许再乱行一步。
宇文虚中不敢多说,立刻下令众人进驿馆住下。
当夜,金人也不设宴招待众人,只一众使者分散了看这与众不同的异国风情。
花溶独自住了一个简陋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不过是一层蓬壁,还是原来辽国的行宫所改造而成的。
她拿出临行前岳鹏举给的大包裹,打开一看,一下就笑起来,只见里面竟然是三套金人的服装,还有一些假的胡子、面具等乔装用品,真不知他是哪里找来的。
她大喜,叫了张弦和刘淇二人,换了装,略作交代,就带了二人趁着暮色出去。金国城市跟中原不同,并不怎么繁华,临到傍晚,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穿着也很奇怪,都袒露上身,无论男女。
一路上,花溶曾教二人一些简单的女真语,二人深知此次出行的事关重大,很是用心地学习,虽然说得生涩,也能略略听懂当地人的一些言语。
前面是一家卖“油炸果子”的小店,三人走进去,花溶道:“来三份吧。”
店主是当地的“汉儿”——金国称呼本地的汉人为“汉儿”,老板虽见这三人举止有点奇怪,但夜色下,见他们皆为金人打扮,只头上戴着当地的那种厚厚皮帽子,也不以为意,颠颠地跑来跑去,拿了油炸果子上来。
三人边吃,他边热情地闲话,说的是半女真语半汉话:“三位看样子也是做生意的?卖茶叶还是马匹?”
花溶随口道:“茶叶。”
“哈哈,小哥儿,你可要发财了……”
因为花溶也是半女真语半汉话,他以为他们也是远近的“汉儿”,一下亲切起来:“小哥儿,你可真会选择时机啊……”
“哦?”
“三天后就是‘射柳节’,金国上下的勇士会来这里比试射箭……”
此时已经是三月中旬,北地寒冷,南方是“二月春风似剪刀”,但直到此时,这里的杨柳才发出第一丝新芽。
“射柳节”原是金国的传统节日,每年三月的花朝节,五月的重午节,七月的中元节和九月的重阳节,都会以射柳和击球为乐。这个风俗其实并不是金国本土,而是从辽国学来的,金人灭辽、攻宋后,向这两个国家学习了许多风俗,尤其是娱乐和享乐方面的节日以及一些吹拉弹唱,踢球等,很快就在军中流行开去,而且普及到民间大众。
而金国的花朝节和中原的花朝节又有点不一样,是以他们喜欢的当地的一种花开时间为准,正是这几天。
花溶等人自然不知道这些风俗,只听得店主兀自滔滔不绝的:“这次‘射柳节’还不一样,听说四太子会在这里定亲,是金国副相的千金,副相的部族就在这里,各地都有来恭贺的,小哥儿,你想想,到时,会多热闹呀,你的茶叶,一定会卖个好价钱……”
四太子岂不正是金兀术?
金兀术要定亲了?
金国人也作兴定亲的么?金国的定亲和娶亲又有什么区别?
花溶很是好奇,又微微觉得高兴。本来,一路上她担心的是如果遇上金兀术,真不知该怎么办,现在可好,他既然要娶亲了,自己也去了一块心病。他新婚燕尔,喜悦都来不及,又怎会再来烦自己?
花溶得到这个有用的信息,很是开心,又买了一些油炸果子,和张弦等人回到驿馆。刚回去,就见宇文虚中在门口踱步,神色不安,见到花溶等人回来,一时没认出他们,花溶悄悄摇摇手,宇文虚中这才醒悟,二人赶紧进了屋子,关上门。
花溶先问他:“大人可有什么消息?”
“下官得知大太子宗翰这几天会来燕京城南……”
宇文虚中老成持重,来到异域,不敢乱行乱走,只悄悄派人贿赂了当地的几名金人,得知这几天,会有金国的大量要人来到此地,所以,吩咐他们不要随意行动。
花溶自然不感到意外,只低声道:“太后有没有消息?”
宇文虚中似是不太敢回答,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几名金人都是低级官员,他们说,曾在‘洗衣局’见过太后……”
花溶情知是怎么回事,也不多问,微一沉吟,也不知道这次的“射柳节”,到底是机会还是灾难。
临走时,宇文虚中忽道:“岳夫人,临行前,下官得皇上吩咐,一定要注意你的安全,你终究是女子,最好不要轻易行动……”
花溶听出他是在指责自己今日出去,微微一笑,躬身一礼:“多谢大人提醒,花溶今后一定会小心行事,不会暴露身份的。”
宇文虚中见过她回来时伪装得很好的样子,此时,也需要有懂得女真语的人出去打探,只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岳夫人,反正你小心行事就是了。这里不比其他地方,总是要小心为好。”
“多谢大人关心。”
上京。
四太子府邸。
屋子里点的不是金人常见的马灯,也不是当地那种烟熏严重的油灯,而是燃着一支芬芳的蜡烛。
这样的蜡烛是从宋室宫廷搜刮出来的战利品之一,当时,各路将帅忙着搜刮金银财宝美女,很少有人看得上这样的蜡烛,以及满地的书籍。
唯他喜欢,比珍宝更喜欢。
这些东西,此刻都变成了金兀术书房的战利品。
这间巨大的书房和南朝常见的士子的书房不同,没有屏风,只有白案的桦树木书桌,而对面就是十八班武器,刀枪剑戟,样样齐全。
他握一卷书,在案几边坐下,看一眼这支芬芳的蜡烛。以前在刘家寺时,一晚上总是点着八支;但现在,只剩下最后的一箱了,也不知还能用多久。
他喜欢南朝的东西,所以,开始用得很省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三下,是武乞迈的习惯。
“进来。”
武乞迈匆匆进来:“禀报四太子,宋国的使者已经到了燕京城南。由宋国大学士宇文虚中率领,一行共计100余人,带了大量财物……”
“大太子那边有何消息?”
“大太子已经令人叫他们原地驻扎。而且,小人还得到一个消息,据说大太子已经派人去请住在延寿寺的宋徽宗父子妻妾,说要他们一起欣赏‘射柳节’的表演。”
金兀术走到窗边,看着茫茫的夜色,沉吟一下,很是意外。
“四太子,这次的‘射柳节’,也是您的定亲大喜日,大太子如此安排,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用心……”
“继续打探,不用过多注意大太子的动静,留心下宋国使者团中都有些什么人,最好将每个人的身份地位都摸清楚。”
“是。”
武乞迈出去后,金兀术重新回到书桌边坐下,心里冷笑一声,宗翰这又是想玩什么把戏?自己这个定亲,可就是专门做给他看的,他若不看,岂不可惜?
他视定亲为一场做戏,可是,脑子里不期然地,还是浮现起那张熟悉的面孔,尤其是这样点着南朝的蜡烛,手握南朝线装书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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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柳节”其中的重要项目之一就是两军对垒比赛箭法,为了在明天的“射柳节”上挫宗翰锐气,金兀术临时召集手下的精兵强将聚会,再次演练,以确保万无一失。
可是连喊几声,却不见武乞迈。他怒道:“武乞迈呢?”
这时,才听得门口气喘吁吁的声音,正是武乞迈的声音:“四太子……”
他怒道:“你又去哪里花天酒地了?”
自从海上归来后,他对属下也放得很宽,觉得生死一瞬,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能及时行乐且及时乐,是以,武乞迈等人便也常常去妓院寻欢作乐。
武乞迈见四太子今天满面怒容,低声道:“禀报四太子,小人今天在洗衣院见到一个人好生熟悉……”
金兀术不耐烦道:“你又见到哪个熟人了?”
“花溶……”
金兀术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我看到一个男子的背影好像花溶……”
金兀术但闻他满身酒味,又说的是“一个男人像花溶”,大怒:“该死的东西,你为了免于受到惩罚,竟敢编造这样拙劣的借口……”
“四太子息怒,花溶姑娘,小将十分熟悉,断断不会认错人。她当时和一个叫扎合的士兵在一起,见了小将转身就跑,根本不敢跟小将照面……”
“花溶怎么会来金国?”
“这个……”
金兀术忽然想起宋国的使者团,心里一动,立刻道:“你说你尚有三个宋使不曾见到?”
“是。”
“你马上再去仔细调查一番。一个人都不要错过。如能查到线索,便允你将功赎罪,如果不成,两罪并罚……”
“是。”
花溶得到太后的下落,不敢再让扎合跟随,为了不让他起疑心,跟他一起赶回小店,只见张弦和刘淇正在紧张地张望。
此时,小店因为明日的“射柳节”,人来人往,煞是热闹,二人装成商人,一边卖一些低等的团茶,见花溶回来,刘淇留下看“摊子”,张弦立即跟她进了内室。
花溶紧张道:“太后有下落了……”
“在哪里?”
花溶曾答应替赵德基隐瞒母亲的一切丑闻,也不说她嫁人了,只说是在城北的一个帐篷里。张弦严谨,并不多问,只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花溶低声道:“我看金人态度傲慢,议和成功的可能性太小,如果我们能帮助太后逃走就好了……”
她一度以为,赵德基所忌惮,不过是老母在金人手里,至于宋氏其他皇族,是并不放在眼里的。她倒并不鄙夷赵德基的这份私心,那两个老少昏君,迎回来除了争权夺利,又有何益?因此,她跟宇文虚中等不同,对“二圣”的下落毫不关心,只想,如果能顺利带了太后或者邢王妃一起离开,就算大功告成了。
但要偷偷逃离又谈何容易?当下的情况是要先找到太后,一起筹划。
她道:“我傍晚再去看看太后。”
“我陪你一起去。”
“嗯,我们得再装扮一番,不可露出丝毫的破绽。”
这两天,三人又在当地收集了不少金人的装束,甚至金人的那种胡须,尤其张弦和刘淇身材高大,这样一装扮,只要不开口,几乎跟金人完全一样了。
二人商议停当,出门向刘淇使一个眼色,却见对面有两个人匆匆而来,花溶看得分明,正是武乞迈等。
她心里一惊,武乞迈接连两番来驿馆做什么?
她生怕武乞迈发现自己的踪迹,闪在一边,果见武乞迈急急忙忙进了驿馆。
她暗道不好,对张弦道:“你且等等,我去看看再说。”
张弦会意,她立刻进门又一番乔装。张弦等人也完全换了装束。
宇文虚中正在品尝当地人的一种团茶,见武乞迈又来,急忙道:“四太子又有何吩咐,可否告知敝国太上官家的下落……”
武乞迈不耐地环顾四周,开门见山:“宇文大人,我想见见你的那三名不曾会面的随从……”
宇文虚中一惊:“有何要事?”
“没事,只是随便看看而已。”
宇文虚中见他如此无礼,可是他胆小,又在人家屋檐下,根本不敢反驳,但花溶等人不在驿馆,却又到哪里叫人?
武乞迈不耐地催促道:“那三人呢?”
只听得背后一声惊惶的声音:“宇文大人……”
武乞迈一回头,只见三名男子站在面前,其中二人身材高大,脸膛黝黑;而较为矮小的那人正是自己日前在洗衣院见过的“男子”。一路上,花溶都是这样打扮,就连宇文虚中也不曾见过她的真面目。
面对面,这人身上哪里有丝毫花溶的影子?尤其,声音也那么粗嘎难听,完全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武乞迈再转眼看那二人,那二人更是不折不扣的男子。
他忽然指着花溶:“你走几步。”
“哦?”
花溶便依言转身走几步。
这下,武乞迈看得分明,她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绝非花溶的背影。
他好生失望,心想,自己先前莫非是喝多了,看花了眼睛?又怕金兀术责罚,悻悻地转身就走。
宇文虚中松了口气,再看花溶,也觉得她今天看起来特别怪异。
花溶苦笑一下,赶紧从侧门出去,换下了身上厚厚的衬垫。原来,她怕武乞迈认出自己的身影和声音,下了一番大功夫,才得以侥幸蒙混过关。
如果身份败露,别的人先不说,至少金兀术肯定能够猜知自己所来的目的,就是因为太后,如此,真不知他会如何横加阻挠。
来金国,金兀术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其中之一,反目成仇的男人,即便跟秦大王也有本质的区别,毕竟,秦大王是多次一起经历了生死,深知他不会害自己。
女人,对于喜欢自己的男人,总是有一种本能的直觉,花溶也觉得奇怪,即便是那么可怕的噩梦,也从来不曾认为秦大王会杀自己!
可金兀术呢?谁知道金兀术会怎样呢?
对于“杀”自己,他可是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断然下令的。
武乞迈去着手调查,金兀术训练一阵,也坐不住了,看看快到黄昏,吩咐众人明日待命,想一想,也往驿馆而去。
他不若武乞迈莽撞,而是换了一身便装,如一个路人一般经过。
在驿馆对面的大街上,只见三名男子匆忙进去。他心里一动,靠拢一点,这时,已经能比较看清楚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了,只见“他”面色发黄,走路的姿势也十分急促,根本就不是花溶。
他不动声色地在对面的一个小店里坐下,要一盘煎茶果子,不一会儿,只见武乞迈气急败坏地出来,掉头就走。他并不急于跟上去,依旧坐在原地,背对着驿馆。
又过得一会儿,他再转身,只见驿馆门口,两个高大的男子出来,却不见了那个小个子男人。
他有些失望,正要起身,却听得对面一个金人男子的声音:“小哥儿,我给你烫了马****酒……”
“谢谢,我晚上回来再喝。”
这声音那么沙嘎,可是,听在耳朵里,却有股子奇怪的熟悉。他遽然站起身,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马已经出了拐角处,很快消失了。
他不经意地走到店主的面前,只见一名年轻的金军正端着大碗喝酒。这金军正是在扎合,此时,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金兀术问他:“刚刚那汉儿是谁?”
“是做团茶生意的小贩,你想买茶叶么?”
“是啊。”
“好,等他回来,你就来找他,他就住在我们店里,很慷慨豪迈的一个好汉儿……”
“汉儿多奸诈,哪里能这么好?”
扎合急了,大声道:“不一样,这个汉儿真的不一样,他是个好人,大好人……”
金兀术很是好奇,在金国的汉人地位十分卑下,但这个下层的金人青年,看样子,竟对那个“汉儿”极有好感。
他来了兴趣,坐下来:“你倒说说,‘他’哪里好了?”
“他很慷慨,也很诚实。他不像其他汉儿那样,拿了坏的茶叶骗我们高价;他的劣质茶叶就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出售,如果他自己不说,我们是分辨不出来的……”
“哦?他来这里多久了?”
“三天啦。”
金兀术一盘算,正是宋国使者到达的日子,如此,心里又多了一层把握。
扎合见他一个劲发问,瞪眼道:“你等着买他的茶吧,不会欺瞒你的……”
“我明日再来。”
金兀术此时心里已经如翻江倒海一般,再也坐不下去,转身就往花溶刚刚离开的方向追去。
追到拐角处,已经失去了她的踪影。
他颓然停下来,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左肩,还带着隐疼,那么精准地射进自己的肩胛骨。
生死之战,互不留情。
带着那么深切的痛恨,如今,她可是终于又要落在自己的手里了?
如果落在自己手里,自己该怎么对待她?
是狠狠地折磨她还是重重地羞辱她?
他的心跳得几乎要奔出胸膛。
如果“他”真是花溶!
如果!
此时,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明日的“射柳节”,整张面颊因为这样突如其来的发现而激动得通红。
花溶,花溶莫非真的在金国?
真是天可怜见,是送她上门,来给自己赔罪,来补偿自己在海上九死一生的经历?
他自言自语道:“花溶,如果你真是花溶,哪怕掘地三尺,本太子也要将你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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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苍山远。
这白山黑水的仲春,草地上已经长出绿油油的绒毛一般的地毯,密密覆盖着广袤的黑色的土地,其间点缀着许多不知名的树木。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将草原从中间分成两半,牛羊、偶尔的牧人、寂静的群山,都在春日的阳光中休憩。天空湛蓝,飘忽的白云仿佛一条条白得像珍珠的纹理。而远处的隐隐的大山,一片皑皑,积雪并未因为春天的到来而削减,而它的对面,一条小河潺潺,冰封解冻后,水因为周围的草绿变成一种墨一样的黑。
花溶勒马,紧紧身上的衣服,一个人置身这样的白山黑水之间,那么空阔,跟中原的景象,完全迥异。这里在燕京城北,已经不再完全是牧民化的帐篷,而是用了泥土树木加固,变成了半房子一般,看得出,深受中原的影响。
收回视线,前面是一条通往帐篷的大路。路上,有零星的小童在捡牛粪,是用来燃烧取暖的。
花溶在一株截去树梢的柳树下站住,它纹丝不动地直立着,夕阳的余晖照在它上面,看得出它上面的纹理一圈一圈的。有微风吹过,冷飕飕的,她朝风声的地方看看,在前面的密林处栓好马,然后,如当地人一般,慢慢地走出来。
远远地,一阵叮铃的声音,是一辆马车飞奔而来。
这种简易马车跟中原的很不同,主要用于运输物资,很多牧民家里都有。赶车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女真男子,相貌彪悍而粗鲁。
花溶侧身一边,那马车正要过去,只见一道帘子忽然掀开——因为这道桃红色的帘子很有几分南朝的气息,花溶不禁多看几眼,只见里面先伸出一只手,然后,是一张憔悴的妇人的面孔,穿着厚厚的一件貂皮袄子,头上结着发辫。
花溶心里一震,竟然是韦贤妃——现在的太后,当今大宋天子的生母。
她摒住呼吸,不让自己叫出来,只不经意地跟着往前走。
暮色下,只见马车在一座帐篷屋前停下。
扎合没有说谎,这正是他带花溶来过的地方。
太后嫁给了一个退役的女真百夫长!
然后,帘子掀开,马车里的妇人缓缓下来,动作有些艰难。
此时,阳光照在她的黑色的貂皮袄子上,面色有些仓皇。
花溶却被这一瞬间的打击惊得完全失去了思考。
这位妇人,挺着一个大肚子,竟然是身怀六甲的模样!
太后怀孕了,而且看样子,身孕起码在六个月以上了。
她惊呆了。
这时,那个男人不知吆喝了一句什么,妇人接过他手里的一篮牛粪,就进了屋子。遥遥地,她看着妇人的身影完全消失,既不敢前去,也不敢离开。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想着她满面的憔悴,双腿仿佛麻木了一般。
要如何才能不负重托,掩盖太后在金国的屈辱史?
这能掩盖么?
抛开这些先不说,太后怀孕了,又如何能带一个孕妇逃跑?
而且,一个怀孕的太后,将以何种面目回到大宋?
她茫然地看着这片异国的天空,上帝可真是不宽厚,竟然给女人设置了这样一幅可怕的枷锁——成为逃不脱的铁的羞辱的罪证。
男人的罪孽,最后往往都是无辜的妇孺来背负。
多么邪恶的战争!
花溶只觉得心在颤抖,血在奔流——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
更不知道自己此次要如何才能完成使命。
她发现自己甚至找不到机会跟太后见一面。
今天已经不行了,只得再寻机会了。
花溶骑马,慢慢地往回走。
这一路的柳树,已经发了新芽,暮色下,已经分不清是城南还是城北了。
头顶是一片蓝色的海洋,没有一丝云迹,月亮正在堂而皇之地冉冉升起,毫无遮挡,是一轮圆月。它先从白色的山背后升起,越过山顶,越升越高,它的眼睛似乎总是仰望着,渴望着到达更深更远,像午夜般漆黑的天顶。
几颗疏朗的星星点缀在它的旁边,显得那么冷清。
前面,一阵胡笳吹起,带着一股黑夜特有的凄凉——尽管这个夜晚月色如水,亮如白昼。
两旁的路上不知是什么无名的野花,也在春末露出头来,发散出一股奇怪的香味,幽幽的,跟胡笳相映成趣。
这胡笳也很奇怪,仿佛是听过的,一忽儿,又转成了另外一种声音,竟是一种改良的南朝的曲子,混杂着胡笳,时而婉约,时而雄浑。
紫泉宫殿锁烟霞,
欲取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
锦帆应是到天涯。
於今腐草无萤火,
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
岂宜重问后庭花?
……
何人会在这白山黑水吹奏这样的曲子?
陈后主亡国,宋国昏君亡国,可是,这又岂能单单一句“岂宜重问后庭花”就将两国的战争一笔勾销?昏君自然可恶自然该死,可是,淮扬那种可怕的大屠杀,难道不是跟昏君一样的可耻和凶残?
她心里忽然愤愤的,难道因为宋国君臣昏庸无耻,难道异族人就可以肆意来杀害宋国的千万无辜人民?
吹曲子的人,究竟是想说明什么?
曲子再次变调,如果说前次还带了雄浑,这次却是变成了彻底的缠绵,却是一曲《清平乐》:
春风依旧。著意隋堤柳。搓得鹅儿黄欲就。天气清明明候。去年紫陌青门。今朝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能消几个黄昏。
…………
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人,这样的曲子!花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大的不安,仿佛来人的这声声胡笳都是吹给自己听的。
她双腿夹马,正欲离开,忽然听得一个声音:
“花溶!”
她勒马,既然被发现了身份,也不急于逃窜,而是稳稳地站在原地。
月光一泻千里地洒满这异国的土地,从前面老树新藤里一点一滴地蔓延下来,层层地爬满一种明亮的凄清。
视线里,一个人慢慢地从一棵大树背后走出来,手里拿着胡笳。
他!
一身金人的装束,但并非下层金人那种赤膊露胸,而是紧身胡服,一头妖冶的黑发扎成马尾,给人一种粗犷不羁的感觉。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他细看对面马上的女子,她也是金人装扮,男子装扮,仿佛不耐寒冷,穿着厚厚的袄子,头上戴着大大的帽子,月光下,她的脸上甚至还能看到那样的黄疸病人一般的伪装。
只是,他却一眼看出来——是她!
乔装,只能迷惑不熟悉的人。如此面对面的时候,他又怎能认不出她来?
他提着胡笳,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纵有千言万语,也忘得一干二净。
舌头仿佛失去了语言的功能。
花溶再一扬鞭,他忽然上前一步,站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花溶!”
她淡淡道:“金兀术,你……”
他打断她的话,急切地,满是怨恨和委屈:“你射我!你亲自射我一箭,你想杀我!”
她愣一下,没料到两人见面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
他的语气里满是委屈,战场上纵横多少年,受伤也是家常便饭,可是,被敌人射伤和被她射伤,那是不同的,绝对不同的。
“我从未想到,你会真的对我下手!”
她淡淡道:“你下令杀我的时候,也没有客气!”
他急急忙忙的:“没有!我只是想杀赵德基!我一直不想杀你!就算我下令杀你,你也不能报复我!你永远也不能杀我……”
“凭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话一出口,才明白,恩怨种种,皆因战争。
如果没有了战争,就像现在这样,面对面站着——
心里的恨意,为何油然而去?
“花溶,我真的不想杀你,那个时候,是迫不得已……真的……你也因为这个而恨我么?”
她摇摇头。
“战争!我们是敌人,你杀我是应该的!”
“不是敌人,赵德基才是敌人!岳鹏举才是敌人!你不是……”
岳鹏举是他的敌人,自己怎会不是?
纵然是敌人,秦大王也不会杀自己。
纵然金兀术不想杀自己,但也要顾全大局!
这是金兀术和秦大王的区别。
她不知此时为何会想起秦大王,心里一茫然,半晌没有说话。
金兀术在月色下死死地盯着她:“花溶,你在恨我!原来你也恨我!你恨我下令杀你……”
他忽然感到高兴。
有恨也是好事,就如自己曾经那样失望过。
她微微一笑,在月光下看着他急切的脸庞和燃烧的眼神。
再也不是刘家寺金营里一身汉服的翩翩公子;他的马尾,他的大而黑的眼睛,挺直的高鼻,甚至他那样粗狂的脸庞,狼一样的眼神!
仿佛这草原上的一头狼,仿佛白山黑水的一头猛虎!
我可以吃掉猎物!
猎物怎能吃掉猎人?
猎人总是对猎物充满了掌控的心态,可是,某一天,他突然发现,这秩序颠倒了,其心情的懊悔和伤感,可想而知。
她不言不语也不分辨,这态度令他更是惊惶,急急地,仿佛要抢占先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她面前,为什么渐渐地会处于下风。
是因为她亲自射的那一箭?
是因为岳鹏举在海上的那种横扫天下的气势?
周围是初生的芨芨草的味道,马蹄蒡草茎坚韧地扫在脚背;都是这明亮的月色惹祸,清晰得能看到她的睫毛低垂,甚至握着马缰的手背上那种玉色一般的清晰的毛细血管。
无论怎么乔装,眼神都不能乔装。
“花溶,你为什么要来金国?”
“……”
“你为了韦太后而来!”
“……”
“我实在想不出,除了韦太后,还有什么会令赵德基不远千里,让你出使!”
“!!!”
“呵呵,我说错了,其实,她已经不是太后了,只是我们大金一退役百夫长的妻子……”他语带讥讽,“赵德基知不知道他要多一个有金人血统的弟弟了?”
愤怒的血液又在体内奔涌,她的声音却依旧淡淡的:“金兀术,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
“那你还想说什么……”
“见你!我想见你一面!”
“花溶!”
“金兀术,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你要回哪里?”
“你既然知道了我出使的目的,自然就该知道我会回驿馆!”
“不行,不能回去。”
“为什么?”
“你一回去就会被宗翰抓起来!”
在出发之前,她和岳鹏举就曾有过担忧,宋国这些年出使金国的使者,几乎是来一拨,被扣押一拨;不曾出过牧羊的苏武,倒多了许多降金的汉将。
要尽节,其实,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金兀术的声音那么急切:“宗翰马上就要动手了,宇文虚中再也回不了大宋了,而且,我看他也不像是能尽节的主……”
花溶知道他所言非虚,这也是曾经预料过的,但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转着念头,怎么办呢?马上带了太后逃跑?
金兀术见她的目光在月色下转动,她是怎么呢?害怕了么?
他开口:“你如果不想落在宗翰的手里,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嫁给我!”
她呵呵地笑起来,一字一句:“我早已和岳鹏举成亲了!”
他不以为然:“大宋那么多嫁给金国人的公主王妃,好些都是成亲了的,这并不妨碍她们再成为金人的妻子,是不是?”
改嫁的公主,怀孕的太后!
侵略者得意洋洋的口吻!
贞洁和伦理,都是约束寻常百姓的,在胜利者看来,完全不值一哂。
血液再一次冲上面庞,花溶一扬鞭,愤怒地指着他:“金兀术,你真是下作!”
他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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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从眼角的余光看去,竟然见到扎合不知从哪里先给她拿了一碗热汤来。真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无论到了哪里,都会有人对她这样?连女真族的男子也不例外?
他自然不知道是花溶用银子收买了扎合,更是郁闷,可是,这种情形又不能停留,路过她身边时,她自始自终也不曾抬头。
直到金兀术走远,花溶才抬头,这时看去,远远地,只见一个金人装束的少女跃马而出,她二十来岁年龄,身材高挑健美,鹅蛋行的脸孔,很是漂亮,有着异族女子健壮中少有的秀丽。
她骑一匹白马,看样子是一匹名马,这时,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扎合也激动的大喊一声:“耶律观音,草原的第一美人……”
他喊完这一声,忽然低头看身边的这个“汉儿”,也不知是不是那么明媚的阳光的缘故,但觉这“汉儿”面上如罩了一层艳丽的光芒,不可逼视。
众人的呼喊声里,只见耶律观音拿着一束花球抛向金兀术,也不知是她手劲不足还是其他原因,只见金兀术一侧头,花球竟然掉在了地上。众人“哎呀”一声,正在遗憾,却见花球刚要坠地时,金兀术翻身下马,竟然稳稳接住了花球。
这次才是存心卖弄。
扎合激动道:“四太子身手真好。还有耶律观音,她是降将耶律大人的千金,是草原著名的美人,据说,今天四太子要跟她定亲啦……”
花溶一笑,原来这个女子就是金兀术要定亲的对象。果然如此,也算英雄美人,免得他再对自己念念不忘。
她这一笑,扎合又忍不住呆了一下,忽然道:“小哥儿,你比耶律观音还美得多……”
这话一出口,他立刻觉得不妥,但见花溶皱了皱眉,立刻道:“小哥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
他退后一步,看看耶律观音,又看看花溶,再也说不出话来。
金兀术十分得意,情不自禁地,又遥遥地往花溶的方向看来,但见她还是在和扎合不知聊着什么,而且面带笑容。扎合的那态度,他看了就来气,一直弯腰低头,仿佛在伺候一个女王!
他忿忿的!
她凭什么在金国的土地上,被金国男子如此殷切伺候?莫非那个扎合知道她是女子?可是,看样子又不像,像扎合这样的粗鲁男子,是根本不可能得知是女子还如此小心谨慎的。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这时,耶律观音也回到了后面的座位上,他随手扔掉花球,耶律观音往这边看来,一怔,顺着他的视线,只见他正看着汉人使节团的方向,也不知到底在看些什么。
接着轮到余下的三十九名骑士逐一表演。虽然都是金兀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但最后只有十一名为上,十三名为中,十五名为下。
接下来,是中间的休息时间,宴席开始,稍作休息,就该轮到宗翰一队表演。
这时,场地上走出了十二名契丹和女真女子组成的乐队,分别手持洞箫、笛子、筝、笙、琵琶、箜篌、鼓等乐器,开始演奏。
花溶虽听出是唐音,但具体所指却不清楚,又听得一会儿,只听得背后一句汉语:“此是亡辽之乐,原为后晋所传……”
她也不回头,身后,金兀术已经离去。
她情知金兀术海上败亡后,此时自己到了金国,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嘲笑自己,也不做声,只心下恻然,又看看对面昔日风流倜傥如今头发花白的亡国天子,只想,也真是天道循环,朝代更替,报应不爽。
菜一道一道的上来,花溶原本以为又是可怕的肥猪肉大盘子,不料这次“射柳节”完全是依照亡辽的契丹风俗进食。
四名契丹侍女先捧上两大银盆的骆驼乳糜,用大勺盛在一个个玉碗里,分送到各个食案。
按照契丹人的待客,一般是先汤后茶,因为今日盛会,所以就用昂贵的骆驼乳汁代替了汤。
接着,又是八名契丹童男,用银鼎和玉盏进酒,又捧出了一个个红漆木盘,盘子里分别盛了熊肉、貉、野鸡、野兔、小鹿、大雁等各色野味。这些野味做法也很考究,有些是腊肉,有些是带汁水的烹饪鲜肉,称为“濡肉”,一律按照北人的习惯用小刀切成正方形,然后用玉蝶分送到各个食案。
花溶喝一口这塞北的酒,虽然味道不太醇,可是各种各样的野味,却是以前从未品尝过的,而且味道都非常鲜明,别有特色。
大家正吃得津津有味时,忽见居中的宗翰站起来,举着酒杯,大声道:“这些都是亡辽的美味佳肴,所用的食器,全是当初辽国皇宫的遗物,煞是精致,如今全归大金所有。各位尽兴……”
随后,他身边的一名汉儿,便将他的话大声翻译一遍,众人都听懂了,一个个不由得面面相觑,油然而生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觉,却又敢怒不敢言,满桌的佳肴顿时变成了石块,哽在咽喉。
紧接着,上菜的人全部换成了汉服的女子。这次来的是一批又一批的蜜渍油炸茶食,出场的人有四十个之多。
花溶一看盘子,竟然全是有着大宋皇宫府库字样的贡品。
亡辽,亡宋!
一致的命运。
当一名女子向花溶桌上端来一盘茶食时,立在一边的扎合低声道:“这位也是宋室公主,从洗衣院出来的……”
原来,这些女子竟然全是原来赵宋的宗姬、族姬、宗妇、族妇和宫女。
这时,宗翰又朗声道:“南朝女子善曲调,光饮酒无乐曲也不尽兴,有请金国辽国的美女为我们歌一曲……”
他话音一落,只见他旁边贵族群里的一位女子大大方方站起来,正是耶律观音,她走到宗望面前,笑道:“且待我和赵五姐姐为你们唱一曲……”
茂德公主排行五,此时,她已经不是称她为公主,而是直接叫她的姓名,显然已经是认得的。
花溶看着对面的茂德公主,只见她一副女真贵族女子的打扮,显然宗望待她不坏,她心里暗想,茂德这是唱还是不唱?
只见茂德羞涩地站起来,也不敢拒绝,已经被耶律观音拉近了中间,找了两个竹板,做打节拍之用。
耶律观音先唱了一曲契丹的小曲,很是泼辣欢快,赢得一阵掌声。随后,她立即退下,只剩下茂德公主孤零零站在中间。
这时,众人都喝了好几碗酒,有了几分醉意,纷纷大喊:“唱一个艳曲儿……”
茂德公主羞怯地低着头,不敢拒绝,竟真的唱起一首欧阳修的艳词: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那时,宋词虽然广泛传入金国,但是在座诸人,绝大多数也听不懂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曲调悦耳,带着一股难言的性感缠绵。
这时翻译有心调节气氛,大声道:“这是南人洞房时的描写……”他大声解释,全是按照粗俗的ooxx来解释,宗翰听得哈哈大笑:“南人如此啰嗦,我们大金勇士跟宋女ooxx时,直接挟持上马,抱了进房就成其好事……”
茂德公主站在原地,羞得无地自容,宗望一招手,她只好回去依偎在他身边。宗望大笑:“喂酒,哈哈哈,大宋的美女、财物,也都是我们的……”
她便温顺地举一杯酒送到宗望嘴边。
左右金人哈哈大笑起来,而一众宋俘一个个低下头,几乎要掉下泪来,就连这众大宋使节团也面红耳赤。
花溶看过去,只见金兀术、宗望、宗翰等都举杯欢笑,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兄弟阋墙,但他们对大宋的态度其实是完全一致的,侮辱大宋的皇族,屠杀百姓,其实,是他们一致的乐趣。
浑身的血液仿佛从脚板心一股一股地往上冲,她咬咬牙,终于还是忍不住,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说:“盛宴之上,我愿歌一曲,以助酒兴……”
宇文虚中见她突然站起来,大吃一惊,吓得连声低喝:“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十分清朗,中气十足,不止宇文虚中,所有的宋俘和在座的金人都听见了,无不惊讶地看着她。
宗翰正得意洋洋地喝酒,见她站起来,只觉得这个宋国使节生熟悉,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是谁,大瞪了眼睛。
宇文虚中还要阻止,花溶却一挥手,大声道:“如此盛宴,大宋使节就歌一曲助兴……”
金兀术眉毛一挑,只看着她也不言语。
她微笑着,也不惧怕,高歌一曲时下流传颇广的民歌:
吉田千年频易主
前人田土后人收
后人不用心欢喜
更有收人在后头
…………
宋俘们自然听得出这歌曲的弦外之意,但金人却只听得曲调十分悲切凄凉,仿佛给这盛宴涂上了一抹黄昏的色彩。
站在一边翻译的汉儿也听得明白,却不敢直接把意思翻译给宗翰。见宗翰一再追问,不禁额头冷汗直冒:“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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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大声道:“大太子,通事(当时翻译的别称)不好翻译,待在下替他向你翻译。这曲子唱的意思是,宋辽两国收得晚唐、五代的土地,立国百年,自夸富贵,不想一夕之间就遭遇亡国之痛。殷鉴不远,切望大金国祚绵长,甲兵长盛不衰……”
她这话是用女真语说的,又清脆又伶俐,宗翰锐利地看她一眼,哈哈大笑:“我大金自起兵以来,十三年间,便灭辽破宋,直入中原。赵德基这厮,犹如一只孤鹿,又有何惧怕?”
花溶坐下,也不理他,宗翰受了这番顶撞,终是不爽,可又不好当众向使节团一个无名小卒发泄,又觉得此人实在面熟,转眼看金兀术,只见他靠坐在椅背上,端着一只酒杯,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
宋俘等一直惧怕花溶引来杀身之祸,但见宗翰没再做声,稍微松一口气,只不停地看向花溶,心想,宋国的使节团里居然还有这样的人?
宗翰很是没趣,恼怒道:“宴会结束,射柳比赛再次开始。”
宋俘进食大多讲究礼仪,慢慢吞吞的,不若金人狼吞虎咽,大多数还没吃饱,但宗翰一声令下,谁还敢再吃?只好立刻又回到球场上,看接下来的射柳比赛。
这一次,轮到宗翰一方。为首的是宗翰的兄弟谷神,也是女真数一数二著名的勇士,南侵的主力之一。他身材在女真众人中是最高的,足足八宋尺多(按照今天的单位换算,大概是2.05米)。谷神虽然外表粗大,可是,人却十分细心,而且很有文化,已经在开始草拟女真文字。他一直是宗翰一派的死党,也因为如此,新老狼主,都对他忌惮三分。
众皇族子弟中,他和金兀术是公认的好射手,大力士,由二人领队射击,完全是一次双方势力的角逐,因此,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谷神出阵,由宗翰亲自擂鼓。
他年龄比金兀术大了十几岁,早已成家有了二百三十多名娘子,十几个儿女,人又比较胖,虽然依旧雄赳赳的,可是,绕场一周,却引不起少女的尖叫,只有宗翰一方的士兵大声喝彩。
宗翰凶狠,在宋俘中的印象也很不好,但宋徽宗等自然不敢得罪他,也照样如金兀术出场一般麻木地鼓掌。
宗翰一身黑铁的戎装,弓也是漆黑的,绕场一周后,如此肥胖的身躯却如狸猫一般,一箭射向一根系了红色手帕的柳枝,柳枝白杆应声倒地,他抄手接住,往天空一抛,打马追上,一扬手接住,在头顶高高的挥舞一下。
周围爆发出如雷一般的欢呼声,宗翰擂鼓也擂得更响,哈哈大笑:“谷神,大金第一勇士,第一勇士……”
金兀术冷笑一声,很是不爽地坐在一边,仰头提着酒壶喝了一大口。
轮到另外三十九女真骑士上场,一轮后,宗翰更是笑得嘴都合不拢,因为他这一队,十二名为上,十二名为中,十五名为下。
虽然只胜出一点,可是,这已经足以令宗翰大喜,放下擂鼓,瞟了他身边的宗望一眼:“哈哈哈,兀术终究还是逊谷神一筹……”
宗望为人相对平和,也不以为然,只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恭喜恭喜。”
一边的金兀术,终究是年轻气盛,再加上海战失利,虽然带回大批财物,但一直被宗翰和谷神借此加以讽刺打击,此次自己手下居然输了一筹,气得七窍生烟。再看旁边的耶律观音,正在和宗翰的家眷谈笑风生,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第一眼看到耶律观音,就觉得对这女人很不顺眼,此时见她向自己走来,手里挽一个花球,头一偏,装作没有看到。
耶律观音是契丹人,因为父亲投降在金国做到了高位,得以许配金兀术。但是,老狼主一死,她父亲明显失势,已经处于架空的状态。此时,宗翰和新狼主双方势力悬殊不大,耶律观音的另一姐姐又是宗翰的第十八娘子,所以,她秉承父亲的意思,动辄得咎,两边讨好。
她和姐姐谈笑几句,见金兀术面无表情,猜他不开心,走过去,本是想安慰他几句,可是,一来她毕竟是少女的羞涩,二来自小被称为草原“第一美人”,来了这白山黑水,也是数一数二的美女,即便和宋氏的公主相比也毫不逊色,自来受人逢迎,见金兀术态度如此冷淡,一时怔在原地,不好意思走过去。等了一会儿,再回头,已经不见金兀术的踪影,人影绰绰,不知到哪里去了。
谷神这方赢了一场,很是自得,敬酒是宋徽宗父子二人一起上的。宋徽宗先双手敬献一杯燕京有名的金澜酒,说:“素闻元帅神勇,今日一见,真是佩服,射艺煞是精湛!”
谷神右手接过酒,一饮而尽,左手摇了摇那条射断的杨柳枝条,用生硬的汉语得意地说:“今秋我只消五千劲骑,便可踏平你的临安,取你九子的首级,一如射折此柳枝……”
宋徽宗大惊失色,根本不敢回话,一边的宗望搂着茂德公主,大笑着也用生硬的汉语呵斥:“谷神,休得无礼!”
他转过头,按照金人的礼节对宋徽宗行了一个女真礼,跪左膝,蹲右膝,连着拱手摇肘三次,这是女婿对“泰山”的行礼。
宋徽宗等稍稍安心,只听宗望说:“泰山放心,现在两国议和,如果商议妥当,我定放你等南归。”
谷神傲慢地笑一下,正要离开,忽然听得旁边,金兀术冷淡的声音,却是对宋徽宗说的:“昏德公,今日即是表演,何不叫你南人使节团也出来比试比试……”
宋徽宗以为他是有心刁难,额头上冒出冷汗,连忙道:“四太子恕罪,南人不善骑射,不敢献丑……”
金兀术哈哈大笑一声:“你南人使节团里,刚刚不是有人敢出言不逊么?为甚不敢出来一试身手?”
一众宋俘本来就生怕他们借故怪罪那个大胆的小小使节,这时,一个个向花溶看去,只见她依旧坐在原地,并未看这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宋徽宗哀求道:“四太子,请你念他年幼无知……”
他见花溶个子娇小,以为是个年轻人,金兀术哈哈一笑,只好指向花溶:“既然她敢出言不逊,就让她出来试试身手……”
他这话说得很大声,早已坐立不安的宇文虚中立刻听到了,惶惶地看一眼花溶,心底只怪责她不该强出头。
一众宋俘见金兀术强令己方人员出丑,却求情不得,这时,宇文虚中已经在提醒花溶,低声道:“你向四太子陪个罪……”
扎合站在她身边,紧张地看着她,以为她触怒了宗翰,遭到报复,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宇文虚中见这个女真兵跟着,也不敢呵斥,只暗中皱皱眉头。
一边的张弦和刘淇也很紧张,暗中交换了一下眼色。
花溶跟随宇文虚中一起来到金兀术面前,淡淡道:“四太子有何吩咐?”
金兀术目光灼灼:“今日盛宴,宋国使节何不也表演一番以助酒兴……”
一干宋俘都捏了把冷汗,却见花溶不经意道:“这是金人娱乐,我们就不凑趣了……”
“怎么,你是不敢?”
花溶明知他是激将,却听得谷神哈哈大笑,轻蔑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只会逞口舌之能……”
花溶微微一笑,忽然看向金兀术等:“既然如此,大宋使节花溶就献丑了。”
金兀术大笑一声,拍掌三声,只见武乞迈牵着金塞斯上来,手里拿着一套红色的骑装。花溶接过骑装也不要人服侍,三两下穿上,跃身上马。
此时,太阳刚刚西斜,众人见她身手矫捷,身姿美妙,动作轻灵,举止真是动如脱兔。而她的身上的这套红色骑马装,是崭新的,而且明显那么符合她的身形,好像早就准备好的一般。
她在向众人示意之前,也如女真骑士一般向众人行礼,揭下头盔的一刹那,只见她满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一般飞扬。
此时,在座诸人,绝大多数已经看出来,这是一个女子!
那么明媚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那样的微笑,白皙高洁的额头,红润的嘴唇,柔和的下巴,仿佛南朝的秀丽山水所孕育出的盛世牡丹,又如这白山黑水早开的七色金莲花。
众人有片刻的怔忪,宗翰忽然醒悟过来,指着她,大声道:“宋女,是那个逃跑的宋女……”
可是,却无人听得他说什么,这时,花溶已经戴上头盔,挽了随身的弓箭,金塞斯立刻飞奔起来。
围观众人无不惊讶,这金塞斯有名的性烈,是金兀术的爱马,可是,此时却那么驾轻就熟,仿佛花溶是它的老主人。
此时,场地上已经新插了10枝柳枝。花溶奔前,弯弓,她的弓弩是连发的,一弓三箭,削断三根柳枝白杆。柳枝梢头抛落的方向并不一致,可是,她一夹马腿,俯身一捞,再催前一步,竟然稳稳地接住了三根柳枝。
一次三箭,射断三根白杆已经不易,再要接住三根断了的柳枝梢头,更是难上加难,一边的谷神不禁看呆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自认自己根本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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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春末的第一场雨,给北方的天空涂上了一层黯淡的灰色。
通往鄂龙镇的小路上,三骑快马飞速而来。
最前面的一人,因为马速太快,背心都被汗水湿透,天色一晚,气候冷下来,汗水粘在背上,显出一股透心彻骨的寒意。
可是,心里却是火热的,揣着熊熊的一股火焰。
眼看军营快到,他遥遥地看看方向,忽然改变了注意,勒住马背。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干练的随从。这二人,一个叫马苏,一个叫刘武,二人曾经是辽东地区的“汉儿”,后来禁不住贫困逃窜流落海外做了海盗。
二人曾有在当地经商做小贩的经历,也懂得女真语。
马苏立刻道:“大王,不去鄂龙镇了?”
秦大王摇摇头:“不去了!立刻去金国。”
刘武提醒道:“再往前是原辽国的都城燕京,现在归于金国,是金国最重要的城市之一,很多将帅都官邸这里。而上京还有一段距离,我们是去燕京还是上京?”
秦大王也不知道这二者的区别,更不知道花溶一行是在燕京还是上京,想了想忽道:“金国四太子金兀术有没有府邸在这里?”
“有。攻下燕京后,老狼主的几个太子都在燕京有行宫。”
秦大王立刻道:“先去燕京,再去上京。”
“是。”
夜色下,秦大王抽出大刀,刀锋闪烁着寒冷的光芒,他试着比划一下,也不知是想砍下岳鹏举的头颅还是金兀术的头颅。
“妈的,岳鹏举这个混蛋,居然放心让丫头去金国这种蛮荒之地,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刘武低声道:“康公公不是透露,岳鹏举已经陈兵边境了么?”
“那有个鸟用?丫头真是遭遇了危险,他怎么赶得及?”
他擦擦刀锋,心里恨不得一刀就砍在岳鹏举身上,丫头,该死的丫头,嫁一个这样的男人有什么用处?
目睹她成亲后,他全心的愤恨几乎全部发泄到了岳鹏举身上,那一刻,已经认定:全是岳鹏举一个人的错!
是他迷惑她,是他欺骗她。
丫头,被他花言巧语所骗。
因为存了这样的念头,所以,脑子里更是狂热:
岳鹏举不死,就决不能断绝她的念想。
只要岳鹏举一死,天大的问题,就立刻解决了。
可是,岳鹏举又如何才能死去?
他的双眼在越来越黑的夜里,发出豹子一般的光焰,一个绝妙的,一箭双雕的好计在心里形成,一握拳,拳头咯吱咯吱,脸上渐渐露出一种兴奋的光芒。
海上没能杀金兀术,是第一遗憾!
放过岳鹏举,是第二遗憾!
既然如此,干脆一次性解决,这二人,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紧紧身上的衣服,在寒风里一夹马腿,就拍马往燕京而去。
昨夜的一场雨,令驿馆破败的墙壁又潮又绿。
花溶悄然从暗处溜出来,这里,清净得出奇,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
预料中的恐慌扑面而来,宇文虚中等人果然不曾回来。
他们肯定全被宗翰扣押了。
昨日尚信誓旦旦保证和谈,今朝立刻翻脸,她立刻意识到,金国上下,莫非又在酝酿更大规模的攻宋行为?
可是,和谈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只要太后离开了,以赵德基的狠绝,肯定不会再顾忌其他宋俘,决一死战也绝非不可能。
她小心翼翼的,此时,她已经换了乔装,既非当初黄疸病人的形象,也非昨日骑马射箭的英武女子相貌,她换了一身紧身胡服,唇上留着小胡子,依旧戴着大帽子,盘了发,仿佛一个落魄的女真穷男人。
她往前走几步,咳嗽一声,张弦和刘淇便在暗处停下,他二人身材高大,而且女真语不精通,不好伪装,也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开口。
花溶慢悠悠地走到小店门口,还早,周围没有什么人。
她又慢悠悠地咳嗽一声,吹了一声口哨。
四周没有动静,她又吹了两声口哨,正往小店门口看,却见墙壁边,一个女真男子揉揉眼睛跑过来,正是扎合。
扎合一下认不出花溶,却认得她吹的那种口哨,他欣喜之极的搓手:“小哥儿……”忽又很惊讶,“小哥儿,你为什么要弄成这个样子?”
她低声道:“因为有人想杀我。”
他大为惊讶,怒道:“谁想杀你?我先帮你杀掉他!”
在他的意识里,还是停留着昨日射柳节上那个黑发飞扬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仿佛童话一般走进世界,近得像一个传说。
谁会狠心杀掉这样的一个人?
花溶微微一笑:“以后,谁问你,你都说不认识我,也别透露我的身份,好不好?”
他拼命点头:“不说!我发誓,绝不会说。你叫我不说我就不说……”
花溶微笑着低声道:“哪里有僻静的地方?我们去喝酒?”
他警惕地看看四周,立刻拉了花溶就走。
这是燕京城里的一个小赌场,里面形形色色,女真人、契丹人,汉儿,各地的商贩走卒,既是旅馆又是茶馆,更是斗鸡走马之地,在这里,哪怕你是江洋大盗也不会有人多看你一眼。
也只有扎合这样的底层人才能找到这样的好地方。
花溶非常满意。
在一个木板隔开的油腻腻的小隔间坐下,扎合连喊几声小二,都无人理睬,他便自己到灶台前提了一壶温酒。
酒是塞外的马奶酒,而且是自酿,味道非常淡,又粗糙,跟煮坏了的醪糟甜汤差不多。花溶端起满满一大碗,入乡随俗,喝一口,在这北地的寒冷里,显出一股一样的温暖。
扎合兴奋得坐不住,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自从昨日发现她是女子,发现她那样在马背上,如金国的七色莲花,那样弯弓射箭,仿佛传说中白山上的仙女。生平第一次,他夜晚居然没有睡着,急切而兴奋地,等待着她来找自己。
小哥儿说过来找自己,就一定会来。
他蹲在驿馆的墙角里,半夜无人,便又回到小店,打盹一会儿,果然,她就来了。
花溶拿出一锭银子:“扎合,你想娶亲么?”
他点头,十分高兴地点头。
花溶微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去赎回邢皇后做你的妻子好不好?”
虽然嫁给金人也是屈辱,可是,能够先脱离洗衣院那种非人的囚牢,总要好些。
扎合只知道一个劲地点头,此时,无论她说什么,无论她要他做什么,他都会同意。
花溶将银子推给他:“我还会给你买一座小屋子……”
他忽然将银子推回去:“小哥儿,我什么事都为你做,但我不要银子……”
花溶一怔,没有银子,怎能赎回邢王妃?
她已经从他口中得知,只要女真兵看上,无论王妃公主,只要是金国将帅不要的,他们都可以极其廉价赎去。
扎合兴奋地站起来,这一早上,一直都很兴奋,直直地盯着她的明亮的眼睛——哪怕乔装,眼睛也是不变的。
花溶提醒他:“扎合,要有银子才能娶到邢皇后……”
“啊?也对。”他收起银子,放在怀里,兴奋道,“小哥儿,我这就去帮你把邢皇后娶回来……”
花溶失笑,是他娶,不是自己“娶”!
可是,此时,她也顾不得他的语病,虽然是在这样的地方,也不敢多呆,起身道,“扎合,我晚上再来找你……”
“好好好……”
驿馆门口,一干宋使惊惶地不停张望,宇文虚中等人不归,他们立刻意识到,自己等阶下囚的日子就快到了。
苏武牧羊!
谁愿意在苦寒地做牧羊的苏武?
惶惶不安中,只听得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众人走到门口,只见一对女真兵策马而来,为首的正是大太子帐下的汉官裴庸。
裴庸盯着这群使节,目光在人群里搜索半天,才倨傲道:“大太子请使节团的岳夫人去赴宴……”
一名副使节大着胆子:“岳夫人不在……”
“她去了哪里?”
“我们也不知道。”
裴庸冷笑一声:“今天之内,你们最好把她交出来,否则……”
众人均不敢应声,情知花溶昨日得罪了宗翰,如果真的现身,一定是有去无回。
此时,使节团的重要人物,均已被扣押,剩余的人也无关紧要,裴庸一扬鞭:“你们寸步不许离开此地……”然后扬长而去。
和扎合一起出来,此时,大街小巷已经熙熙攘攘,客人多是射柳节上而来,吃喝玩乐一会子,还有马球表演。
一前一后的,是张弦和刘淇,暗号是约定好的,花溶头也不回,只听得张弦低声道:“我们已经到驿馆周围打探过,宇文大人一行全被大太子扣押了……”
花溶触目所及,只见驿馆周围都是便衣的女真人,想必正是宗翰派来捉拿自己的。昨日射柳节上,有金兀术和宗望的一番话在先,他不敢明目张胆捉拿自己,但既然敢扣留宇文虚中,对自己也就不会客气。
虽然已经做了乔装,心里还是很不安,赶紧混入人群,往城外而去。
前后左右看看,周围再无一个人影,她才加快速度往前面的帐篷屋而去。
由于射柳节的原因,周围人等都去看热闹了,四周空荡荡的。一场春雨,广袤的土地突然增加了一层绿色,浅草油油,树木苍翠,整个呈现出真正的春机勃勃。
花溶依旧不敢公然出去,韦氏是重要俘虏之一,金人一定对她有某种程度上的监管。她四处看看,不见她的影子,又不敢去小屋探望,想了想,忽然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吹了一曲《蝶恋花》。
在她来之前,赵德基曾有简单的交代,比如太后喜好什么,忌讳什么。韦氏虽然不精于琴棋书画,但简单的曲子也会,其中最擅长的就是《蝶恋花》。
她呜呜呜地吹奏一阵,好一会儿,果然见那半帐篷半泥糊的屋子的门打开,韦氏出来,站在门口,惊惶地四处张望。
看了好几眼,她慢慢走过来,挺着大肚子。
到了大树背后,她才停下,张皇地,不敢作声,只惊讶这故国的乡音是从哪里发出的。
花溶从大树后闪身出来,躬身一礼:“见过太后……”
这一声“太后”仿佛一声惊雷,韦氏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女真人”,退后几步,颤声道:“你,你……”
“太后不必惊讶,我是大宋使节团的使臣花溶,奉宋天子之命前来营救太后……”
韦氏听得是女子的声音,慢慢醒悟过来,嗫嚅道:“大宋天子?”
“就是你的儿子,九王爷,他现在已经是大宋天子了……”
韦氏悲喜交加,花溶这时才真正看清楚她的面容,此时的韦氏已经四十几岁,她相貌中等,低眉顺眼,因为怀孕,有种难以掩饰的憔悴和疲倦。可见,这些年她在金国的日子并不好过。
花溶低声道:“太后,我是来带你离开的……”
韦氏忽然后退一步,眼里露出极其麻木的悲伤,手情不自禁地抚向自己的肚子:“回去……回去……我怎么能回大宋啊……”
按照大宋的伦理道德,她既已嫁给女真人,就和赵氏家族是恩断义绝了,再要回到宋国,就不得不尴尬和难堪。可是,较之在女真的悲惨屈辱的日子,无论多么难堪,她也愿意回到大宋,回到自己儿子的身边。
花溶见她不语,急道:“太后,大宋来的使节,遭遇了大太子的扣押,和谈看来并没有什么希望,但我还是希望能带你离开金国……”
心里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破灭了,韦氏眼泪流了下来:“你是说逃跑?”
花溶点点头。
韦氏惨笑一声:“我这个样子,怎么跑得了?”
花溶说不出话来。
要逃亡,指望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奔跑还是骑马狂奔?只怕无论选择哪一种,出逃不成,先要了她的命。
韦氏擦干眼泪,也不看她,神情十分麻木,转身就往回走。
花溶在她后面,急急的:“太后,下次你再听到曲子,就是我来了。我会想办法的,一定会的……”
韦氏身子远去,进了帐篷,关门,再也不曾露面。
花溶呆呆地在树荫下,点点的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照了她满头满脸,心里却跟这明媚的阳光相反——无奈而沮丧,自己此行,只怕是完不成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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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龙镇军营。
岳鹏举率人视察地形回来后,天色已晚。
他刚坐下,吃了两个粗糙的窝窝头,喝了一碗小米粥,听说于鹏回来,立刻站起身迎出去。
于鹏正要行礼,他先托住他:“情况如何了?”
“我打探得消息,宋国使节好像被宗翰扣留了。”
他面色巨变,花溶岂不是会落在宗翰手里?
“目前,得到的消息是宇文大人一行赴宴未归,说只扣押了7名要员,夫人不在此列。张弦传回来的消息,说他们一行暂时躲在金兀术的行宫,夫人要你不必担心。”
他勉强松一口气,可是,花溶即便侥幸脱身,又能逃得几时?
而且,是在金兀术的行宫!
金兀术的心思,他最明白不过,曾多次因为得不到要对花溶下毒手,在他的行宫,又能安全到几时?
于鹏知他担心,问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岳鹏举沉思片刻,两国谈判,其实,看的是国家实力,谁兵马充足,就更有话语权。现在金人态度如此嚣张,自然是有恃无恐。
以前鄂龙镇的驻军,奉朝廷命令,不过是个摆设,从不敢跟金人正面交锋,更不能有效地维护周围汉人的安全,金军向来不放在眼里。
“我们还得到消息,有谷神的兵马就在五十里外驻扎休养,现在,又到了开春狩猎的时候,他们每年的三四月份会到边境狩猎……”
所谓“狩猎”,一般就是大规模地骚扰边境,掳掠大宋百姓财物,有时,这种行动,甚至会扩展到边境周围一两百里。
“好,那就主动出击,先给他们一点警告。”
“是。”
这个部署是早已策划好的,而且务求一击即中,绝不能有丝毫闪失,出征日期是明日晚上。
北地苦寒,炭火供应不上,自花溶走后,炕上就断了柴火,躺下去十分冰凉。可是,辗转反侧的原因,绝非是因为冷炕,而是因为孤独——深入骨髓的孤独。
心里冷得如海水,一半又是火焰,他初初尝到那种新婚燕尔的美妙滋味,方知人生的另一重境界,可是,很快就是离别,长久的离别。
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子里,血液沸腾得如岩浆一般,可是,妻子却不在自己身边,不止如此,她还身陷凶险。有一片刻,仿佛看见她从狭窄窗子里飘进来,顶着一身的月光,他惊喜地伸出手,拥抱她,却抱着冰冷的空气。
他觉得奇怪,自己以前怎么不曾如此刻骨铭心地思念她?偏偏这个时候,分别不过七八日,竟跟度日如年一般,一分一秒都似在煎熬。
躺下折腾不久,却听得门外紧急的声音:“岳相公……”
他升任宣抚使后,下属们便遵他为“相公”,这是王贵的声音,十分急迫。他赶紧起身,刚一开门,只见一个人走进来,身边只带着两名随身的侍卫。
来人先开口:“久仰鹏举大名,在下川陕吴阶……”
吴阶中等身材,四十来岁,初见面,便以“鹏举”呼之,正是显示亲切之意。
岳鹏举大喜过望,恭敬行礼:“原来是吴大人。”
川陕节度使吴阶,是当今朝廷最有名望的武将,即便在靖康大难前后,金军要绕道四川进攻,妄图占领后方,前后夹击,因被吴阶击退,才未得逞。为此,他深受赵德基赏识。但是,此刻,吴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二人坐定,侍卫奉上热茶,吴阶环顾这间简单的屋子,笑道:“久闻鹏举治军严谨,不好财物,今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
“吴大人过奖。”
“实不相瞒,我此次是奉命前来……”
原来,赵德基深感此次事关重大,宋国使者多次被扣押,他思母心切,怕这拨使节团又是有去无回,所以,为求万无一失,忽想到吴阶抗金北上,离开川陕尚未返回,便传下密令,让他协助。
吴阶虽久闻岳鹏举之名,但大宋武将,自来惯于浮夸虚报战功,他怕岳鹏举是浪得虚名,所以亲自便装来探个究竟。
吴阶的这次“突然袭击”,不仅没令岳鹏举反感,反而高兴异常,这种亲力亲为的作风,跟大将刘光、杜充等人相比,实在是差别太大了,难怪他能多年驻守川陕,立而不败。
同时,岳鹏举也明白了赵德基的意图,本来,他和花溶一样,觉得赵德基登基后,处处畏首畏尾,重用奸臣,逐渐在往他父亲的道路上走。此刻,心里却对赵德基的印象不由得大大改观,他总算肯为了他的母亲不惜一战了。
两位名将,本就不赞成和金军一味妥协和谈,深知唯有取得战争的胜利才有谈判的筹码,二人是相同心思,对视一眼,均感到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吴阶低声道:“我的三万军马还在两百里之外,先锋在前……”
岳鹏举也道:“我探得消息,金国老狼主死后,继任者不足以服众,现在金国分歧很大,如果我们能抓住机会,不愁不能真正收复两河……”
“正是如此!”
二人点灯夜谈,越谈越是投机,只觉相识恨晚。
口干舌燥处,吴阶喝一口粗茶,长叹一声:“鹏举,你这日子过得可是清苦极了……”
吴阶一代名将,出自名门,自来锦衣玉食,爱好也符合本朝士大夫的高尚情趣,欣赏诗词歌赋,喜好女乐声色,即便在军中,也有严格的饮食要求,而且,随身一直有数名才貌双全的侍妾服侍。
因此,看着这些因为欢迎他来,才拿出来的粗茶馒头,也觉食不下咽。
吴阶环顾四周:“鹏举,你长期在军中,生活无人料理,怎不放几名侍妾在身边?”
岳鹏举呵呵笑着,喝一口茶:“鹏举自有妻子在身边。”
“哦?你妻随军中?”
他自然不能说妻子是去营救太后,只道:“她暂时有事离开了。”
“既然如此,更该有侍妾在身边侍奉。”
他摇摇头。
吴阶见他吃穿用度都很俭省,可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又细看他的眼神,脸色,但见他眼眶里那种年轻男人特有的血丝,他老于此道,立刻发现是“欲求不满”之故。按照习惯,军中大将,基本都有侍妾随身侍奉,这样一个年青男子长期一个人在军中,真是不可思议,而且也不利于身子健康,他笑道:“鹏举,我此次北上,军中有几个颇有姿色的女子,又惯会温柔侍奉,不妨与你送来……”
“大人,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莫非岳夫人是母老虎?”
“我妻温柔贤淑,从不凶悍醋妒。”
“既然如此,有何不可?”
那时,做正妻的女人,有一项必不可少的美德就是宽容丈夫的侍妾,和睦相处,如此,才称得上是“贤妻”。吴阶见他自称妻子绝不凶悍醋妒,更是劝说道:“鹏举,你军务繁忙,一定得有人照顾身子,这事就这么定了……”
岳鹏举呵呵笑着,行一礼:“大人有所不知,鹏举并非是惺惺作态,实因跟妻子情意深重,允诺此生必不负她。”
吴阶更是不以为然,难道男人纳个侍妾就是有负妻子?他思忖,估计岳鹏举的妻子是个母老虎,暗笑他一代武将也如此“惧内”。
此次和吴阶的会面,令岳鹏举的部署微微有了调整,延迟了几天。他和吴阶一见如故,有感念皇帝终于有所作为,本就血气方刚,更是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取得胜利,不仅救回太后等人,更要收复两河。
这日傍晚,他查探军情回来,只见于鹏悄然上前,脸带笑意,低声道:“岳相公,吴大人给你送来一名美女,你真是好艳福……”
原来,吴阶走后,思量岳鹏举英雄年少,便想在军中为他寻一房如花美眷,说来也巧,正好在抚恤驻地一牺牲将领遗孀的时候,见到他的女儿。女儿名叫咏絮,年方十七岁,知书识字,身家清白,娇俏可人。他立刻给了那遗孀一笔丰厚的养老金,自己还置办了一些首饰。咏絮听说是嫁给名将岳鹏举为妾,自然是千肯万肯,双方满意,吴阶便令人送来。
岳鹏举一愣。以前,也有人给他送过美女,赵德基也送过;当时,他都断然拒绝了。可是,这一次却不同,这一次,他和吴阶面谈,深感见面胜过闻名,而且感荷他的盛情,绝不能不知好歹的拒绝,以免辜负吴阶一番好意。
可是,要纳妾却是万万不行,不止是因为答应过花溶一生一夫一妻,而且他意识里,虽然渴望新婚的那种美妙,却从来不曾想过,除了妻子,还能在别的女人身上获得。
就连这样的想法也不曾有过。
这天下,又还有谁个女子,能比自己的妻子更可心可意呢?
于是,如何安顿这女子就成了一件为难的事情。
于鹏和王贵等人见他左右不安,二人追随他日久,知道他夫妻相得,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纳妾,可是,二人在这种事情上也出不了什么主意,只好呵呵笑着,等着看百战百胜的岳鹏举,如何处理这样棘手的事情。
岳鹏举见二人不但不出主意,还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无奈道:“你们倒是给我说说,怎么办?”
于鹏笑着低声道:“依我看,岳相公不妨就享了这送上门的艳福,也不算辜负了吴大人的好意……”
“是啊,得罪了吴大人可不好。而且,夫人贤德,体谅你军中艰苦,也不会责怪……”
岳鹏举以手叉额,急道:“你们这是什么馊主意?唉,还是我自己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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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在远处皑皑的白山上,那些白雪是终年也不会融化的,日积月累,仿佛,只有神仙才能达到,凡人只能遥远膜拜。
秦大王勒马,停下看这异国的红日。
通过这条满是尘土的驿道,就是燕京了,那些异国的男男女女又是什么样子?他忽然觉得恁地好奇。
他的眼珠子,在眼光下发出一种极其可怕的红色的火焰,仿佛某种动情的野兽。一路北上,几乎每一天,他都被一种无尽的****煎熬所折磨。
纵横多年,他向来少不了女人,可是,因为那个毒誓的约束,也因为心情那种微妙的波澜,再也没法找其他任何女人。
只是,丫头,那个该死的丫头,那么遥远,甚至,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他胸膛里的火焰,仿佛要把对面白雪山上的晚年积雪沸腾起来。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为何会发狂一般从海上追到陆上,又从陆上追到金国!
自己需要她,迫切地需要。
需要得到。
若要得到,唯有先毁灭。
毁灭一切阻碍自己的绊脚石。
因为这样的****煎熬,对岳鹏举的恨,渐渐地,蔓延地,在骨子里渗透,甚至开始恨她——真正地恨她!自己命中的魔星!
他心里忽然有个很奇怪的想法:
如果她死了,自己是不是就不用再遭遇这样的****煎熬了?
他被自己内心里这个越来越强烈的想法吓了一跳。
甚至在进入军营伴随她被她赶走,他都不曾这样恨过。
自始至终,他都不曾恨过她。
在来到金国之前,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恨的是岳鹏举,真正恨的唯有他,正是他花言巧语,****无礼,才有自己的“夺妻之恨”。可是,当这种恨,得不到发泄,逐渐在心灵的角落里膨胀时,才明白,也许,真正的毁灭,也许才会带来真正的痛快。
“送入洞房!”
“送入洞房!!!”
声声刺耳,往日不曾明白的锥心刺骨,这时才明白,花溶,已非昔日海岛上自己能绝对掌控的小丫头,更不是自己拜堂成亲过的妻子。
她是铁了心的离开和决绝,自己纵然千辛万苦,也是得不到的。
就如刘家寺金营的搏命,就如茫茫大海上的舍身——所换来的,唯有她的背影,和跟其他男人的“送入洞房”!
他下意识地伸手进怀里,如昔日许多次做过的动作,可是,怀里空空的,再也没有了那张年庚婚贴——没有了,早已碎成破片,如心一般,化为灰烬了。
恨意和****,交织着,仿佛在心脏弹奏一曲爱的葬礼。
他本是海盗,只知道看中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可是,得不到呢?
得不到就抢!
抢不到呢?
抢不到就毁灭,如此,方能开始新的生活。
他下意识地提提手里的大刀,沉甸甸的,重38斤,是他多年相伴的武器。此刻,他想,这把刀在异国的土地上,第一个饮血的人会是谁?
……………………………………………………
这一日,艳阳高照,纵然在这北方,也明显感觉到天气转暖。
延寿寺是原辽国燕京外的名寺,规模宏大,有几百间屋子。因为射柳节观礼,宋徽宗等一行战俘,全部被迁徙到这里。
尽管延寿寺很大,但因为住了一千八百多人,还是显得十分拥挤。射柳节的前几天,金国方面提供的饮食还相对充足,但随后,供给就越来越贫瘠,宋俘们食不果腹,加之天气转热,拥挤不堪,病菌流行,很快,便有大量老弱死去。而居住在延寿寺北边的女子情况更是不妙。几百女子拥挤在几十间屋子里,全是原来宋国的王妃、宗姬、命妇等等,射柳节上,金国男子大多集中涌来,于是,这些女子,十之**便沦为娼妓。以前赫赫有名的一间名寺,半壁已经成了金国的另一个“洗衣院”。
宋徽宗得知这些情况,心情更是糟糠透顶。
这一日上午,他和乔贵妃对坐,夫妻二人,早已白发苍苍,就连昔日风姿绰约的乔贵妃也红颜不再,整个人如一憔悴老妪。
门外,一人进来,辫发左衽,跪下叩头行礼:“臣秦桧叩见太上陛下。”
宋徽宗见他一身金人装束,行的却是汉礼,忽然醒悟过来,急忙伸手扶起他:“不必多礼,老拙已是阶下囚,休得再称官家。秦状元,你如今在大金身居何职?”
秦桧说:“蒙四太子提携,臣如今升参谋军事。”
其实,在这之前,秦桧纯粹是金国的一个牧羊牧马弼马温,不过,金兀术有心利用他,近日要王君华给他封了一个女真的官长,非常低级,秦桧学了点女真话,又为提高自己的身价,便将这官职按照汉语,自己翻译成“参谋军事”。
宋徽宗说:“原来如此,秦参谋,请容老拙还礼。”他说完,深深地作揖,秦桧急忙跪下:“太上陛下折杀小臣,臣本是宋臣,不忘宋德……”他说完,又跪下深深叩头,泪流满面。
宋徽宗以前对这个状元郎印象并不深刻,但这次见他这番言行,心里对他极有好感,心想,秦桧虽然暂时屈从金人,却不忘故主,真是难得。
宋徽宗居在延寿寺,本是等待着宋国使节团带来好消息,可是一连几天,宇文虚中等人跟蒸发了似的,再也没有下落。他情知估计又是被金人扣押了起来,仓惶地,急忙问秦桧:“秦参谋在外面,可知大宋使节团的消息?”
秦桧说:“臣今日来叩见太上,正是因为此事……”他压低声音,“臣跟随四太子,听得金国现在大体分为两派,主和主战,分歧很大,这次使节团被大太子扣押,大太子性悍,不得不小心行事……”
宋徽宗说:“既是如此,老拙就修书一封,转交四太子。”
“是。”
宋徽宗命人取了笔墨,提笔要写,却又放下,长叹一声:“老拙在此,久已疏于笔墨,秦状元才思敏捷,不妨替老拙行文……”
秦桧也不推辞,提笔就写。他状元出身,揣摩着宋徽宗的心境和语气,写出来,宋徽宗一看,真是恰到好处,十分满意:“秦状元真是好文采,老拙甚为满意。”
他当即另外用纸,将秦桧的草稿抄写一遍,用的正是他那著名的瘦金体。
秦桧取了宋徽宗手书,正要离开,宋徽宗拉着他的手说:“秦参谋此去,请尽心劝谕大金的元帅们。老拙若能南归,必不忘记这番大恩,自当重谢。”
秦桧苦笑着:“臣虽在四太子麾下,可是不过一卑贱小吏,仆役般为人使唤。臣与臣妻,日思夜想,渴望叶落归根,魂归故里。只求太上陛下南归后,得以重金赎回臣,臣就感恩不尽了……”他边说,边用手擦了擦眼泪,更令宋徽宗觉得他忠诚可靠,急忙说,“若得归还,老拙誓不相负,必令当今九哥重用于秦参谋……”
九哥自然就是赵德基,宋徽宗此时在北方日久,也用排行,热情地称呼自己的儿子。
秦桧告辞出去,下了延寿寺,又走过一里路,早有王君华等在那里,见了他,立刻道:“事情如何了?”
秦桧急忙将宋徽宗的手书递给她:“夫人,拿到了……”
王君华一把拉过来:“你此番出力,四太子重重有赏……”
秦桧大喜:“四太子要召见我?”
王君华白他一眼:“跟我走吧。”
秦桧跟在她后面,但见她打扮得十分妖娆,此时天气微微转暖,便如金国女子一般,袒露着半边肩膀,白酥腻滑的。
秦桧见她如此,叹道:“你又这样去见四太子……”
王君华眼睛一瞪:“老鬼,若不是老娘如此,你焉得有今日?四太子即将送你一场泼天的富贵,你还敢有贰心?”
她厌恶地闻着一股秦桧身上牛羊马粪的味道,更是鄙夷,快步走在前面,跟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二人来到金兀术府邸,王君华轻车熟路领了秦桧进去。
金兀术坐在椅子上,看了秦桧带回来的手书,笑道:“如此甚好。”
秦桧小心翼翼地跪拜:“四太子有何差遣?”
“哈哈,本太子要下一局大棋……”
“哦?”
“也许这局棋要下几十年。不急,慢慢来,哈哈哈……”
王君华谄媚道:“四太子雄才大略,必有远虑,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为四太子效命。”
金兀术见她今天打扮得分外妖娆,一截雪白的膀子露在外面。王君华自来金国后,因为善于逢迎,并未吃什么苦头,又加上跟着金兀术,很是自得,容貌保养得比在宋国时还要好。
金兀术平素对她其实并无太大兴趣,可是,此刻见到她谄媚而那么明显地逢迎的表情,又见一边的秦桧颇不自在,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胜利者的骄傲和自豪。
战争,打败敌人,夺取他们的财富和女人,搂着敌人的女人,真是最大的惬意。
他看看秦桧,心里一动:“秦桧,你是宋国状元?宋国以什么为重?”
“回四太子,礼义廉耻……”
“礼义廉耻?”金兀术哈哈大笑,一把拉过王君华,手一用劲,撕掉了她肩膀上的一截衣服,整个臂膀连着**就呈现在了二人面前。
秦桧面上一红,王君华却毫不惊惶地依偎在金兀术胸前,娇声笑道:“四太子……”
金兀术捏着她的**,大笑:“你夫妻二人是否一生效忠于我?”
王君华咯咯笑道:“四太子但有吩咐,奴无不依从。”
金兀术的目光看向秦桧,秦桧急忙移开,只听王君华娇喝一声:“老鬼,你敢违逆四太子?要不是四太子,你早已命丧黄泉……”
秦桧只好行一个女真礼:“小人誓死效忠四太子。”
金兀术哈哈哈狂笑一声,将王君华推开一点,傲慢道:“你先除去衣衫,今日好生服侍本太子……”
“是。”
王君华娇媚地应着,竟然真的麻利地脱去衣衫。她已经几次在金兀术面前脱衣服侍,一切都很自如,现在,虽然多了丈夫在身边,也不以为意,很快,她就全身****,一身雪白的肉站在原地,娇笑着,又替金兀术宽衣解带,极尽侍奉之能事。
秦桧一直在旁边呆呆地看着,一点也不敢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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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兀术的衣服脱到一半,见秦桧毕恭毕敬地依旧站在原地,忽然很是无趣,又觉得很是好玩,将一件衣服兜头扔到他面前,哈哈大笑:“本太子今天没有兴致,王氏,你好好服侍你丈夫吧……”
王君华此时已经是****焚身,恨不得当场行淫,哪里忍得住,娇声拉住他:“四太子……”
金兀术一用力,将她推到秦桧怀里:“你且让秦状元乐乐……”
哈哈哈笑着,也不看二人眼神,转身出去了。边走边想,南人如此寡廉鲜耻,难怪会亡国,心里却又觉得开心,自己要下的这步长棋,真算是找对人了。
射柳节后的球场,经历了一场击球比赛,已经冷清下来,各地的来客逐渐散去。
一行人穿着紧身的红色绣衣从球场上下来,正是宗翰、宗望、宗隽、宗贤、金兀术、谷神等等金国皇族男子。
宗翰大声道:“今日方才尽兴,大家可以尽情宴饮。”
然后,大家随着进了一顶巨大的帐篷,这顶帐篷属于宗翰所有,他不喜原燕京的石头房子,总是喜欢住进随身的帐篷,随时射猎。
此时,帐篷里陈列了八张案几,由宗翰做东,宴请南征大帅,也算是今年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高级军事会议。
老狼主死后,金国势力分为两派,一派是以宗翰、谷神等为首。宗翰虽然是女真第一太子,但他并非老狼主的儿子,而是老狼主的堂兄之子。当年,他的父亲和老狼主一起起兵,统一女真各部后,为了扩展,就将皇位让给了老狼主。
老狼主继位后,对宗翰等十分器重。他原本以为,老狼主驾崩后,自己有继位的机会,没想到老狼主传位给了亲兄弟,而不是他这个堂侄子。
而另一派,则是以宗望为首的老狼主之子。但里面斗争最激烈的是金兀术,宗望则性子相对平和,总是起着居中调停的角色,因此,宗翰也会多少看他三分面子。
宗翰的宴请,完全是依照女真的风俗,案几上陈列各种女真的美食,其中,每人桌上都有一大盘猪肉盘子。女真贵族一向嗜吃这种肥猪肉,裹着葱卷,众人大吃大喝一阵,宗翰才放下酒樽,大声道:“此次宴请各位,是商议对宋的态度和宋俘的去留问题,大家有何看法?”
宗望先开口:“如今赵德基已经登基,宋俘的去留并不那么重要,而且留在金国也不是办法,不如分批次先放回一部分……”
宗望宠爱茂德公主,被她夜夜在枕头边上哭泣哀求,便答应她,找机会放她父兄南归。
“那倒不忙。赵德基如今已经站稳脚跟,我们再攻,将付出很大代价,不妨先行和议,以两河为界,让宋国多纳绢帛和岁币,如此,方可保证我大金富裕昌盛……”
谷神听得此言,大力摇头:“不行,昏德公不能放。对宋的战争也一定要进行……”
宗望甚是不悦,就说:“既然双方争执不下,不如奏请狼主裁决……”
宗翰不以为然大声道:“不须!自家便可议定。当初起兵时,我的阿爹将皇位让给老狼主。十多年征战,夺得辽宋江山,自家也有大半功劳,对宋的和战,我自可主张,不需狼主定议。”
此时,尚是金建国之初,这十几年又忙于战争,国内的礼仪文化还是一片空白,处于原始的阶段,女真贵族和皇族之间尊卑的界限并不是那么严格,宗翰以另一派的首领自居,提到父亲将皇位让给老狼主的往事,便是隐隐地和现今的狼主分庭抗礼。
宗望等见他如此藐视狼主,虽然气愤,但他们不如汉人那样,说得出一套君君臣臣的大道理,因此,也只得作罢。
金兀术见宗望微怒,大笑一声,站起来:“我有话说。灭宋,我一直是赞成的,而且,对宋的战争,决不能停止……”
宗翰虽然一直厌恶他文绉绉的,一派酸相,但金兀术一直主战的观点却深合他心意,还是耐着性子:“兀术,你又有甚么看法?”
“攻宋,最好得讲究策略,如何为大金谋取最大的利益。我们应该下一局棋,布一个局,把眼光放远一点。二哥说得对,如今,赵德基已经登基,留着宋俘其实并没有多大用处。不妨将一部分俘虏放回去……”
“放哪些回去?”
“昏德公和一众尚未许配金人的女子都可以回去。只需留下重昏侯。按照南人的礼仪,自来,弟不与兄争,若是赵德基敢不乖乖听话,我们随时可以扶植重昏侯做傀儡登基,以在北方对抗他……”
宗翰点头:“大有道理。”
宗望也深以为然,他受不过茂德公主夜夜求情,如今,她的父亲能南归,至于兄长能不能回去就无关紧要了,对她也算有个交代了。
他转向兀术:“四弟,你说下一局棋,这棋如何下法?”
“得派一个信得过的汉官,两边协调,一切,按照金国的旨意行事。”
“却去哪里找这样一个可靠之人?”
“我有一个现成的。”
“谁?”
“原大宋状元秦桧。”
小店门口。
扎合紧张地走来走去,怀里揣着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好一会儿,他见门口,一个个子不高的男子走来,他认得那双眼睛——无论怎么伪装,那双眼睛是不变的。
他欣喜地迎上去:“小哥儿……”
花溶急忙道:“如何?能赎回邢皇后么?”
“能。他们叫我马上就去。我来是想问你,赎回之后,怎么办呢?”
花溶自然并非是真想邢皇后嫁给他,只求有个脱身的机会,见他问起,立刻道:“你赎回她后,将她带去城北的一间屋子,我在那里等你。”
她说了地址,扎合兴高采烈地答应下来:“你等着,我傍晚就带她来见你。”
日落西山。
这是燕京城北的一座僻静小屋,是张弦等人早就找好的。按照花溶的计划,暂时就让邢皇后住在这里,和扎合夫妻相称,再寻机脱身。
她怕邢皇后为难,早早地遣开了张弦等,只自己一人等候。
晚风吹起时,她听得一阵哨声,是扎合吹的那种军营男子喜欢的艳曲小调。她探出头,果然见到扎合跟一个女子一起往这边走来。
近了,正是邢皇后,此时,她穿一身女真女子的粗麻衣衫,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张皮包骨头,双眼流露,毫无神采,看着扎合,又看看这屋子,再转眼看面前的女子时,才微微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扎合见花溶已经恢复女子衣衫,很是高兴,搓着手:“小哥儿,人我给你带回来了……”
“多谢,扎合,你先出去一下,我跟邢皇后说几句话。”
“好的。我去寻点吃的回来,小哥儿,你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扎合一离开,花溶才拉了邢皇后进门,关好门窗,行一礼:“花溶见过皇后娘娘……”
邢皇后本是见过花溶的,此时方认出她,只觉恍若隔世,但眼神里并无多少惊喜,十分麻木:“姑娘,请不要这样叫我……”
邢皇后一直在洗衣院里遭受屈辱,虽然也猜得丈夫已经登基,可是,并不知道他已经遥册自己为“皇后”。
花溶见她形貌憔悴,如行尸走肉一般,比韦太后的情况严重得多,很是心酸,缓缓说:“花溶是奉官家的旨意来救援娘娘,官家****不忘娘娘,登基后,册封娘娘为皇后……”
其实,赵德基此行主要在于救母,根本没有怎么提到过邢皇后,花溶为安慰她,提起她的求生意志,故意这样说的。
果然,邢皇后黯淡的眼神浮起一丝光彩,开口,声音干干的:“果真?官家果真一直惦记着臣妾?”
“千真万确!他思念娘娘,宁愿让后位虚悬,也一直不曾册封其他女子……”
邢皇后“哦”一声:“那你?”
花溶微微一笑:“娘娘,花溶早已嫁给大宋宣抚使岳鹏举为妻。幸得官家信任,才出使金国,为官家效命,但求能够救得娘娘南归……”
邢皇后昏暗的面容上,这时才真正浮现起一丝深深的笑容,如此一笑,她皮包骨头的面上,眼眶深陷,皮都皱在一起,往日的雍容华贵完全变成了一个可怕的骷髅。
这笑比哭还惨痛,花溶看不下去,也觉得眼睛干涩,只扶住她:“娘娘,我去给你弄点吃喝的来……”
花溶倒一杯团茶,虽然粗陋,但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
邢皇后捧着热气腾腾的茶,喝一口,终于品尝到故国的滋味,再也不是金人的带着骚味的马奶,眼泪从干涸的眼眶里滚下来,怔怔道:“只是,不知我婆婆,太后她……”
花溶勉强道:“太后尚安好,娘娘不必挂念。”
“太后在哪里?”
花溶不得不实话实说:“太后嫁给了一金国男子,如今已身怀六甲……”
邢皇后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又一滴泪水滚在茶杯里,缓缓地从头上取下一支钗来,递给花溶:“岳夫人,奴两次蒙你援手,只恨当初在开封不听你劝告,没有及时离开。如今,后悔无益……”
她住口不语,花溶开解道:“娘娘且放宽心……”
她惨然一笑:“奴在洗衣院里,受尽折辱,浑身是病,以残破之躯,怎敢领皇后殊荣?官家夫妻情深,奴却无福消瘦,岳夫人,他日南归,你可把这支钗转交官家,奴唯一愿望,便是他励精图治,中兴大宋,有朝一日,能够率领大宋军队,消灭虏人,为我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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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侍女飞快地又端上来一个肉盘子,放在花溶案几上。
侍女小心翼翼,叉手站在一边,竟然是天薇公主。
今日的侍女安排,全是王君华负责的,四太子府仆役成群,本来不需要天薇露面,可是,她为了显示自己在太子府的地位,想跟耶律观音一较高下,便故意指使一干侍妾,以表明自己受宠的程度。
宋国公主为侍女,侍奉金人妻妾。
此时,天薇也认出了花溶,急切地,想要探听父兄的消息,却不敢出声,怯怯地看着她,又怕她触怒金兀术,遭遇毒手,声音低如蚊蚋:“姑娘,你还是吃一点吧……”
雪白的肥肉,绿色的大葱,挑衅地竖立在面前。
金兀术冷笑一声:“花溶,这是我女真的待客习俗!今日,你吃不下这个肉盘子,就休想走出这道大门……”
“哦?金兀术,你今日摆的鸿门宴?海上你没能杀得了我,今日就是好时机!”
金兀术气得双目圆睁,手按在桌子上,呼吸急促,完全不明白今日自己是如何招惹了她?
“金兀术,你今天诱我来,就是为了杀我,你动手吧,不必假惺惺的!”
“花溶……”
张弦和刘淇二人侍立一边,不禁上前一步,随时准备一场生死的大战。
就连秦桧夫妻和耶律观音也捏了一把汗,尤其是王君华,早已看不惯花溶的行为,自从射柳节上,就嫉妒得不行,见她今天赴宴,立刻想起金兀术要自己准备的那个满是南朝风物的房间,隐隐明白,肯定是为花溶准备的。
王君华见金兀术真的动了大怒,不再对花溶手下留情,心里幸灾乐祸,断定机会来了,又恼恨她竟然敢直呼四太子名讳,忍不住大声道:“花溶,你区区女子,竟敢对四太子如此无礼……”
花溶拍案而起:“无耻****,我乃大宋宣抚使岳鹏举之妻,你竟敢对我直呼其名……”
这声“****”,王君华饶是脸皮再厚,也羞红了脸,她性子泼辣,此时仗了金兀术宠爱,竟然抬手就打花溶耳光。
手刚抬起,已被花溶抓住。她一挣扎,面上已经重重地挨了一耳光。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金兀术,似乎不敢相信,一向宠爱自己的四太子竟然打自己!
四太子出手打侍妾,这还是第一次。
金兀术声音冰冷:“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在我府邸以下犯上?”
“四太子……”
秦桧也吓得心惊胆战,王君华慌忙换了一副颜色,泪流满面,楚楚可怜:“四太子恕罪,奴家知错……”
“退下!”
秦桧慌忙拉了妻子就倒退出去。
耶律观音也是聪明人,虽然暗爽王君华挨的那一耳光,但此番也算是看明白了,不敢再留下凑热闹,立刻道:“奴也告退。”
金兀术瞪着按着佩刀的张弦刘淇二人:“滚!”
张弦怒道:“岳夫人离开,我们自然就走;岳夫人有难,我等纵然血溅四太子府也不敢离开半步!”
金兀术哈哈大笑,目露凶光,一招手:“好好,今日,本太子就成全你二人……”
一群黑衣甲士上来,拿着弓箭,对准二人。
花溶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生死一线,间不容发,此时不比海上,连个缓冲的机会也没得。她一闭眼,按着自己的小弓,神情平静,却心里惨然:自己莫非就要死在这里了?
金兀术额上全是汗水,满脸通红,死死盯着她,却见她倏然站起身,提起弓箭。
敌人!
又成了敌人!
为什么无论在何种场合,都会演变成敌对行为?
金兀术大喝一声:“退下,全给我退下……”他一挥手,将案几上的肉盘子、酒杯、玉蝶全部拂落地上,好一阵平平砰砰,颓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嘶声道:“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顷刻间,人走得一干二净,就连张弦刘淇也不得不退下。
花溶也快步走到门口,正要出门,却被一把拉住,金兀术急促的声音响在耳边:“花溶……”
她早有防备,拿出小弓,劈头盖脸地就打过去,直到重重地落在金兀术身上,她才发现,金兀术并未闪躲,更未还击!
“金兀术……”
这一击,从金兀术的脸到左侧胸口拉下,他的脸上立刻多了一条火辣辣的血痕,半边脸都肿了起来,捂着胸口,后退一步。
花溶一怔,转身就走。
金兀术嘶声道:“花溶,我今晚并无意羞辱你,我只是想令你高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娶其他女子为正妻……”
花溶头也不回,前面,张弦二人见她出来,松一口气,三人不敢稍作停留,疾步离开。
半个月亮,如银色的水,将清辉洒满四周。
花溶看看前面孤零零的那座小屋子,本是为安顿邢皇后准备的,邢皇后死后,就暂时空在那里。今夜之后,她不敢再去金兀术城外的行宫藏身,无路可去,只好又回到这里。
她走在前面,张弦和刘淇二人跟在后面,从四太子府出来,三人都捏着一把冷汗。
近了,忽然听得一声嘶喊:“小哥儿,快跑……”
花溶一惊,这是扎合的声音,顷刻间,四面八方无数脚步声响起,埋伏着的十几名女真士兵一起冲了出来。
花溶撒腿就跑,张弦和刘淇二人抵挡着涌来的刀枪剑戟,边战边退。
花溶冲在前面,见张弦等人被包围,非常害怕,返身正要冲回去,却听得张弦厉声道:“快走,快走……”
她情知回去也是送死,可是,不回去,难道眼睁睁看着张弦等人被杀?
她来不及迟疑,几名女真兵已经杀来,她挥箭抵挡,黑暗中,一个高大的人影窜出来,拉着她就跑。
“小哥儿,他们人多,抵挡不住……”
一士兵用女真语大喝:“抓住她……”
“抓住花溶,大太子吩咐要活的……”
花溶跑出几步,一根绊马绳拦下,扎合对女真士兵的这套围捕很有经验,立刻推开她:“小哥儿,快跑……”
花溶来不及开口,已经被推开几尺远,身后,扎合一声惨叫,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追兵越来越多,花溶心急如焚,也不敢停留,拼命往前跑,慌乱中,跑进一片密林,只听得外面逐渐有了火光:“人呢……”
“抓住了两个……”
“花溶呢?那个女人呢?快抓住她……”
这些女真兵,都是宗翰属下,邢皇后一死,他们就盯上了赎买的扎合。扎合渴望跟花溶见面,天天徘徊在石屋外面,他毕竟当过多年兵,很快意识到周围有埋伏,知道这些人肯定是冲着花溶而来,却又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怎么通知她,所以,一见她回来,立刻出声示警,也因为如此,花溶才侥幸逃脱。
花溶屏住呼吸,靠在一棵大树上,好一会儿,听得追来的脚步声往反方向而去,才悄然出去。此时,她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一个人提心吊胆地躲在大树后面,也不知道张弦、刘淇、扎合三人是死是活。
她悄然走出密林,换了个方向,夜色下,发现这是城北,茫然地,又换一个方向,往城南而去。
驿馆,小店,都不敢再去,金兀术的行宫,更是自投罗网,她乱走一气,忽然听得一阵马嘶,夜色下,又是一队女真兵呼啸而过。
她飞速奔逃,慌乱中,只听得一声低喝:“这边……”
她顾不得分辨,仓促往左边跑去,刚跑几步,一只大手伸出,一把拉了她上马,就往城南而去……
花溶惊魂未定,却立刻明白这是金兀术。今夜二人翻脸,金兀术知她性子,情知她不会再回行宫,派人追到石屋,正碰上宗翰侍卫袭击。
金兀术狡诈,藏在后面,判断出花溶的逃跑方向,一路追来。
“金兀术……”
金兀术察觉她要跳下马背,低喝一声:“坐稳,我不会害你!”
她此时再也无法挣扎,乌骓马风驰电掣,已经回到了行宫。
跳下马,二人身上均已被汗水湿透,金兀术顾不得多说,匆匆拉了她就走进屋子,两名丫鬟立刻拿了茶水出来。
烛火下,只见金兀术满面血痕,半边脸颊高高肿起,一身汉服已经不成样子,头发凌乱,如一个猪头一般。
花溶瞪着他,他也狠狠瞪着花溶,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花溶怒道:“你笑甚么?”
他坐下,看她满头的大汗:“花溶,你样子真丑,满头大汗,眼睛红肿……”
难道他自己很帅么?
他靠在椅背上,居然还是维持着他倜傥的样子,又看看窗外的月色:“花溶,都怪你,多好的一个夜晚,全被你破坏了……”
花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此人面目之可憎,此情此景,都成猪头了,还附庸风雅。
她根本无心理会金兀术的疯疯癫癫,只想,张弦等人下落如何?
金兀术见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悠然道:“张弦等早已被大太子捉去了,你急也没用……”
“怎么办?”
“哦?花溶,你这是问本太子么?”
她恨恨地,拿起桌上的一杯茶水喝下去,口干舌燥,心里也无比烦躁。
“那两个家伙太讨人嫌了,被捉去吃点苦头也好……”他迎着花溶愤怒的目光,又慢条斯理补充,“你放心,死不了的。抓了那么多宋俘都没杀,也不差这二人,大太子还等着拿他二人做诱饵抓你,暂时死不了……”
花溶颓然也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以手支颐,再也不肯做声。
“花溶……”
“……”
“抱歉,我才知道邢皇后自杀了……”
“金兀术,你少假惺惺的了。”
他正色道:“贞洁烈妇,无论在哪个国家,都会令人尊敬,我并非假惺惺!只可惜,她嫁了赵德基这样一个脓包,软脚虾……”
“哼。”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尚还有些微红的双眼,也不知为什么,此时,心里对她并无半点的恨意。他想,难道是因为自己大局在握?是因为这是自己的地盘?
为什么偏偏一点也不憎恨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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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非常诚恳:“花溶,今晚我真的无意侮辱你。我准备了许多东西,原以为你会喜欢……你到金国,在我府邸做客,我不知多欢喜……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嗯,那个猪肉盘子是招待贵客的……”他思索一下,才继续说下去,“耶律观音只是我的第二娘子,我尚未娶正妻……”
他安排“家宴”,原是讨好于她,不想弄成那样。一时很迷惑,女人不是以成为一堆女人中最尊贵最受宠者为荣么?
她为什么不这样?
花溶冷笑一声,金兀术,他其实一直并不明白,两人之间究竟阻隔着什么。第一娘子,第几娘子,他只会纠结这些。
“与我何干!你的家事,不要告诉我,不想听。”
他呼吸急促起来:“怎会与你无干?我……”
“我乃岳鹏举之妻!”花溶转身就走。
金兀术一把拉住她,怒道:“你想出去送死?真要被大太子抓去了,我可不会去救你。你少给我惹麻烦……”
花溶被他揪住动弹不得,外面又实在凶险,不敢贸然出去。
两人僵持一会儿,她忽道:“要如何才能救出张弦他们?”
他一瞪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花溶无话可说,又低叹一声:“唉,不知扎合怎样了……”
金兀术眼里放出光来,喜道:“你还关心扎合?”
“哼,你金国,就这一个好人,唉……”
“叛徒!那个该死的叛徒!”
花溶紧张道:“他死了?”
“不曾,被鞭打一顿后放了。”
她松一口气。
这时,金兀术的心情却大为好转,她竟然还惦记着扎合的安危!惦记女真族男子的安危。仿佛惦记扎合就是惦记自己。
原来,并非所有女真人都是她的敌人。
有些也可以不是,比如扎合。
心里模模糊糊地升起喜悦的希望,十分激动,难以言辞。
“花溶,时候不早了,你先去休息。这次宋金和谈,也许会先放回一批宋俘……”
“你还骗我?!大太子那么凶狠,是像和谈的样子么?”
“你有所不知,大太子自作主张,狼主却另有打算。所以,张弦等人死不了的……”
她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明日就会召开为期两天的联盟会议,两天后,一切就会有个定论。花溶,你就呆在这里,只要在我行宫周围活动,大太子的人就是站在你面前,也绝不敢捉拿你……”
这本是金国的秘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一时心血来潮,告诉她这些,但见她眼睛突然亮晶晶的,再也不是那种憎恶和仇恨,心里竟觉得无比高兴。
“花溶,两国交锋不杀来使,我纵然攻打宋国,也不与你为敌!”
“……”
他牢牢盯着她:“花溶,我再也不会与你为敌了,你呢?”
她回答不上来,转身进了屋子,砰地一声关门,并反锁上了。这种石门,是从里面插栓,很难从外面破坏,这也是她还敢勉强住在这里的原因。
金兀术牢牢盯着那道紧闭的石门,摸摸猪头一般的脸庞,觉得一阵生疼。
马蹄声划破夜色的沉寂,仿佛绿色的大地,落下令人震颤的冰雹。
马过高岗,马上之人勒住缰绳,马一扬蹄,马背上的人敏捷地跳下来。
身后,两名随从下马,低声道:“大王,金兀术的府邸就在前面两里许。”
“好,刘武,你藏好马接应,马苏,你随我前去。”
“大王,四太子府邸警备森严。”
“不妨,且先去扰攘一番。”
连续两日,金兀术不曾回府,家里一切,全由王君华安排。那夜之后,王君华不得金兀术传召,不敢回去,秦桧也劝她先观望,免得自讨没趣。可是,在低矮潮湿的马厩住一晚,又连吃两顿粗劣到极点的女真下层的糠麸窝头,四太子府的豪华佳肴终究战胜了心里的尴尬,她施施然地,便又回府,心想,一见四太子,自己就跪下赔罪,好生侍奉他,他总不至于赶自己走。
所幸一回去,竟然得知金兀术去出席联盟会议,她松一口气,立刻便以女主人身份自居,又发号施令起来。
其他侍妾也得知了当晚的一些事情,知她狐假虎威,便冷言冷语讥讽,王君华大怒,却又不敢对女真的女子发作,只拿了天薇公主泄愤。
天薇公主知她狠毒,一向畏惧,从不敢招惹她,这次,无缘无故又被她盯上,罚必须在天明之前洗净所有府邸的衣物。
府邸人多,这些脏衣服起码要三天才能洗完,王君华大发雌威,天薇只好连夜洗漱,深夜,北地之水极寒,她独自在昏暗的灯下,边洗边哭,只愿生生世世不要再投生在帝王家。
秦大王等夜探金兀术府邸,循着灯光看去,见一女子低声哭泣。马苏正要去抓了来拷问,却见阴影里,一个打扮得十分妖娆的女人出来,尖声怪气:“天薇,地毯洗完没有?明日四太子回来要用……”
天薇纵然是泥人也有个土性,怒道:“王君华,你真无耻,当着你丈夫秦桧面跟虏人行淫……”她虽为金兀术侍妾,但对金兀术毫无感情,潜意识称他为虏人,这一愤怒,就说了出来。
王君华一耳光就掴在她的面上:“小贱人,你敢称四太子为虏人,今天,自家先将你抽筋剥皮……”
她一脚正要向天薇踢去,忽然身子失去平衡,已经被一只大手抓在半空:“四太子那厮在哪里?”
她魂飞魄散:“大爷饶命,四太子……四太子去出席联盟会议,要明日才回来……”
“你就是甚么大宋状元秦桧之妻?为何要服侍兀术这厮,还作威作福?”
“大爷……是秦桧叫奴如此……大爷饶命……”
秦大王眼珠一转,不动声色,马苏会意:“大……我来处置。”
秦大王转身就走,出了金兀术府邸,才“呸”一声:“老子真是耻姓秦!”
天色已明,金兀术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匆匆回府。
一众丫鬟仆役,谁也不敢吱声。
他觉得气氛诡异,喝道:“怎么了?”
“四太子……”
他循着众人目光,左走几步,只见一棵树上,背对着绑缚一**女子,原本雪白的背上是一只巨大的乌龟图案,空白处,用黑炭写着几句话:
秦桧死乌龟
兀术活王八
赫然还有横批:宋猪金狗!
而这几句话,全是用女真的符号写的。那时,女真粗立,文字还是谷神根据大宋的汉字和契丹的文字综合而成的,尚未推广开来,只女真上层子弟在学习。
金兀术又惊又怒:“这是谁干的?”
“这……”
他的目光转向洗衣的天薇,见她浑身颤抖,喝道:“天薇,是谁干的?”
“我也不知道……是两个蒙面人……他们说,谁敢在四太子回来之前解开她,就杀掉谁……”
蒙面人?
什么蒙面人能够这样大摇大摆地闯进四太子府邸?
“他们说什么话?”
“女真,女真语……称什么大……”
金兀术盯着背上那只乌龟图案,心里老大恐慌,大敌上门,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还是一名杂役指着王君华,低声说:“四太子,她……”
金兀术这才想起,一挥手:“快放下她,看看还有没有救。”
此时,王君华雪白的身子已经冻得青紫。众人赶紧七手八脚去解开她身上的束缚,她早已被冻晕了。
众人谁也不敢吭声,轰然做鸟兽散。
金兀术心里浮起一种巨大的恐惧,很是不安,这个隐藏的大敌,究竟是谁?
是隐藏的宋人?可是,谁个宋人能写得出这样的女真字?就连花溶也只会说,不会写。何况,花溶整日呆在城南的行宫,绝不可能做这种无聊事情。而且“宋猪金狗”这样的称呼,也不像是其他宋俘拿秦桧夫妻出气,他立刻排除了宋人的可能。
莫非是宗翰干的?
宗翰虽然大老粗,大字不识一个,但他麾下谋臣如云,也许会有这样的人?
这两日,两派人马发生了极大的争执,派系斗争的导火索已经逐渐点燃,一场巨大的政治斗争在金国上层展开,他一思量,按照宗翰的性子,也不是干不出来!
他越想越气,大声道:“武乞迈,你立刻着手调查此事……”
武乞迈低声道:“会不会是大太子干的?”
“有这个可能!你加派人手,一旦有消息立刻回报我。”
…………………………………………
这几日连续艳阳高照,天气全面转暖,金人耐寒惧热,一个个已经换了轻便衣衫。
花溶在外面徘徊一阵,终还是不敢轻易出去,张弦等人生死不知,自己再陷入危险,就真的再无翻身之时,可是,遮蔽在金兀术这里也不是办法。
羊躲进狼穴,又能躲多久?
正胡思乱想,只听得一阵马蹄声,金兀术骑着乌骓马,一身金国上层贵族的装束,黑发又扎起来,狂野地飘在背后,只他的脸庞,可真是不好看,昔日的风流倜傥再也装不出来,脸上的肿还是不曾消除。这令他看起来特别滑稽。
他并不下马,一招手:“花溶,跟我出去一趟。”
花溶警惕道:“去哪里?”
他不答,只令侍卫牵来金塞斯:“跟我走。”
花溶见他脸色阴沉沉的,迟疑一下,金兀术又说:“别磨磨蹭蹭的,快上来,我不会害你。”
她这才翻身上马。
二人并辔而驰,跑出一段距离,金兀术的脸色慢慢好起来。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跟她这样并骑!
竟然真的有这样一天,和她一起,驰骋在金国的土地上,纵横笑傲。
他不经意地看去,但见她虽然一身便装,可是双眼晶亮,脸色红润,很是精神。而且眼底也没有什么恨意,很是温和。
花溶见他盯着自己,忽道:“这是去哪里?”
“去凉泾河打猎。”
花溶看他身后一大队的侍卫,很是疑惑。去打猎,需要这么多人?金兀术却不答,只催促着一路快行,赶到凉泾河边时,已经是第二日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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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苏和刘武知他心思,马苏立刻说:“大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按照康公公透露的意思,岳鹏举已经陈兵边境,现在有金国贵族死去……”
秦大王不似回答,仿佛在自言自语:“老子希望死的是宗翰或者金兀术,如果是这二人任死其一,就可以挑起一场战争……”
马苏吓了一跳。
“赶紧去打听死的是谁,我们才好改变计划。”
“是。”
马苏和刘武都懂得女真语言,尤其是马苏,身份又还有点特别。他是原辽东境内的汉儿之子,他的父亲当时曾是老狼主的重要汉将谋士,因此,他自幼接受了女真的上等文化教养,精通女真的内部情况。不意几年前,父亲奔送未成,全家被追杀,他也好不容易逃出去,一路难下历经波折,寻到同样走投无路的另一“汉儿”刘武,二人因为在商队中,一起投奔秦大王。
刘武以前是商贩出身,对燕京上京轻车熟路,马苏又精通女真的各种情况,二人配合,且秦大王又携带了大量金银财宝,以及一些轻便的礼物。任何国家都一样,有钱能使鬼推磨,马苏奔走一番,便打听到大量情况。
因为海上一战,让金兀术逃走,一直愤怒,加上恨岳鹏举,心想,不如一举将这二人杀了省事。可是,这样的二人,要杀了,又谈何容易?更何况,现在最紧要的是,丫头还可能落在人家手里。
丫头除了落在自己手里,怎能落在其他男人手里?
他越想越坐不住,恨恨道:“岳鹏举,你夺了老子之妻,又不好生保护,这一次,休想老子再对你手下留情。”
也因为作弄金兀术的成功,秦大王忽然改变了思路,要明目张胆刺杀金兀术肯定很难,不妨暗中下手,既然他和宗翰大有矛盾,就总有攻破的时候。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时,却不料此时,偏偏宗望死了。
秦大王等人没有看错,对面的火光,的确是一场葬礼,是宗望的葬礼。
按照女真的习俗,原来是习惯于火葬的,后来,受了汉人的影响,金国上层便也接受土葬,只棺材上和汉人略有区别,而尸体上还是如汉人的上等贵族一般,要穿上麻布和丝帛。由于天气炎热,金兀术下令将宗望的尸体用白矾和盐腌渍,用了上等的丝帛绸缎层层包裹,然后密封,准备送往东北御寨埋葬。几乎上等的女真贵族,都埋在那里。
但是,火葬还是保留了的,主要是生焚牲畜和奴婢。
在停放宗望尸体的帐篷边上,用大量柴草升起一堆柴火,陪葬的人马已经选好,马是两匹他生前最喜欢的上等好马。其中一匹曾随他南征北战,尤其是征宋时立下了汗马功劳。而殉葬的人则包括两名他生前的贴身服侍的男奴,以及两名侍妾。
关于侍妾的人选,还费了点周折,宗望有一百多号娘子,平常经常侍寝的有七八人,正妻为唐氏。按照其他娘子们的意思,二太子宠爱宋女茂德公主,该茂德去殉葬。
茂德听得这样的讨论声,吓得魂不附体,她虽然受宗望宠爱,天长日久并不能说没有一点情谊,但远远没有达到去为他殉葬的地步。只苦苦哀求唐氏,要唐氏做决定。
花溶也意识到宗望之死可能导致的巨大变故,尤其是这样一个主和派的死,真是令人难受,她想,为什么死的不是宗翰呢?
她想起茂德公主,正想去看看,金兀术却拉住她,沉声说:“不用去……”
她更是慌张,挣脱金兀术的手就跑进宗望的帐篷。
此时,茂德公主正跪在唐氏面前,披头散发,声泪俱下:“夫人,饶了我吧……”
“二太子如此宠信于你,赵五娘子,你竟不愿给他殉葬?”
按照女真的习俗,当家的女主人可以全权处理家务事,就是男主人也不好多插手,如果唐氏决定让茂德殉葬,那就是谁也阻止不了的。
茂德公主姿色出众,虽然最受宗望宠爱,但她平素对唐氏总是恭恭敬敬,从不敢僭越,而唐氏年龄已经大了,自然不再争宠,所以,她不如其他侍妾,一向看茂德不顺眼,巴不得处死她,见她哀求,也有几分犹豫。
花溶大惊失色,茂德公主一抬头,见她冲进来,像看到了救星,立刻奔过去拉住她:“岳夫人,你快给我求求四太子,我怕被烧死啊……”
男人千宠万爱,还真不及一个正妻身份。野蛮民族口口声声称第几娘子无关紧要,只看丈夫宠爱谁,可是,丈夫一死怎么办?
男人的宠爱大过天,男人不宠爱了,那该怎么办?
任何地方任何国家,正妻的权利,都超越侍妾。
可是,花溶根本来不及想这些,知道自己求唐氏也无用,但见唐氏目光并不狠毒,似在犹豫,她赶紧奔出去,人命关天,稍迟片刻,茂德也许就变成一堆灰烬了。她见金兀术急急走来,立刻拉住他的手:“四太子,求你帮帮忙,叫你二嫂改改主意,茂德公主,她不想死啊……”
因为情急之下,一时失态,金兀术却喜形于色,反手握住她的手,见她满面的惊惶与求肯。认识她这么久,真是第一次见她这样。
“好,我去看看。”
金兀术拉着她的手走进去,茂德正在向唐氏叩头,金兀术行一礼:“二嫂,看自家薄面,换一个殉葬人选吧……”
金兀术和宗望兄弟情深,唐氏自然清楚,见他出面求情,也不再坚持,只说:“就依四太子所言。”
茂德如获大赦,站起身,急忙拜谢金兀术:“多谢四太子。”
“你还是谢夫人和花溶姑娘吧。”
“谢夫人,谢花溶姑娘。”
花溶见她满面泪痕,如在地狱里走了一圈,心下惨然,只伸手扶住她,根本无法劝解。
殉葬人选,最终找了两名契丹侍妾。这两名娇弱的女子被推出来,吓得魂不附体。花溶这才怔怔地站在那里——救得了茂德,谁又来救这两个可怜的女人?
茂德不该死,难道她们就该死?
她呆呆地听着二人的悲惨的哭嚎,心里一阵发抖,只一步一步悄然退出去。
可是,茂德躲过了殉葬的噩运,却躲不过,一场毁容的劫难。
这个劫难俗称“送血泪”,就是死者的妻妾要用刀划伤额头,血泪交下,以示对丈夫恩德永世不忘。
在唐氏的带领下,宗望的一百多号娘子一起拿着刀自残。茂德想起宗望之死会严重影响父兄的南归,加上自己今后再无任何依靠,哭得十分伤心。可是,按照她的本意,尤其是一向以容貌自傲,如果如女真的寡妇一般,人人额头上留下一个伤痕,又怎好见人?但她惧怕唐氏严厉的目光,知道自己不动手,如果唐氏动手,后果更不堪设想,便也不得不入乡随俗,拿了刀子,在额头上轻滑几下,流出几滴血来。
花溶一直在旁边看着她,看着这个宋国的公主,蔡京的儿媳,被威逼着,不得不给异国男子“送葬”!
当这些殉葬品被推到火堆面前时,四面八方已经围满了女真将士。大家仿佛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不以为然,只有那殉葬的四人,躺在草地上,被绑着双手,麻木地哀嚎。
大群女真兵一起动手,先将那两匹名马紧紧绑住四蹄,抬着扔进火堆,顿时,发出极其惨烈的叫声,仿佛要把巨大的火堆砸灭。可是,很快,火堆就更熊熊燃烧起来,马的脂肪在火焰里噼啪着,更增高了火的旺势。
四名殉葬者已经哭哑了嗓子,被女真兵抓住,轻而易举地投入火堆里,这时,发出的是比马更瘆人的惨叫。
刚刚躲过一劫的茂德公主,根本不敢看这种惨无人道的场面,她远远地躲在帐篷的阴影里,可是,马和人的惨叫却遮挡不住地钻入耳朵里,有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花溶也站在人群里目睹这一幕,几乎吓得魂不附体。
其时,中原民族已经几乎没有生人殉葬的制度,尤其是唐宋以来,就算皇帝死了也并不以嫔妃殉葬,只将皇后和生子以外的嫔妃,让其出家为尼或者送入道观即可。即便青灯古佛,也可了此残生,而非这样野蛮的杀人殉葬。
金兀术紧紧拉着她的手,察觉她手心冰凉,讶然道:“花溶,你怕了?”
他连问两声,花溶这才醒悟过来,赶紧挣脱他的手,后退两步。
金兀术不以为然:“你即便嫁我,也是正妻,放心,绝不会被殉葬的。”
她怒道:“谁嫁你这蛮夷?”
要在往日,她这样说,金兀术一定会发怒,可是,此时,冲天的火光下,见她面色仓惶,神情惨然,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心里忽生怜惜之意。他熟悉南朝文化,知道这风俗跟南朝不一样,她害怕也是正常,就安慰她说:“这风俗不好,以后建议改改……”
花溶本也以为他会发怒,却听他如此,倒一时不好再讥讽,只呆呆地看那堆冲天的火光。
金兀术正要发怒,却见宗翰和谷神等也走过来,谷神嬉皮笑脸的,宗翰的面色却十分阴沉,带头将尸体旁边陈列的大量生熟食物,全部抛入火中,俗称为“烧饭”。
当“烧饭”发出糊味,人马化为灰烬,这一场葬礼已经彻底结束了。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鲜红的太阳从东方露出脸,照在依旧微弱跳动的残红上,带着无比的酷暑,仿佛给这一大片草原上的金莲花浇灌了一层血色。
众人都一夜未眠,个个眼有血丝,可是,花溶立刻发现,周围的女真人,从宗翰谷神到金兀术、唐氏等,一个个又神色如常,尤其是谷神以及宗望的其他亲信,又说说笑笑,毫无悲戚之色。
原来,女真习俗如此,凡是丧礼过后,就一切照旧,没有汉人的那套繁琐的守丧规矩。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女真习俗是兄弟死后,其他兄弟可以继承他的妻妾,完全不必过问那些寡妇愿不愿意。宗望这一百多号娘子,该谁继承?金兀术跟他最亲近,莫非是他?
她看向金兀术,只见金兀术坐在外面的一块石头上,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思索。
她正要走过去,却听得一声惊呼,只见谷神大踏步走进来,一伸手就搂住茂德公主。她立刻明白,这是谷神要继承宗望的妻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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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神早就对茂德公主垂涎三尺,只是宗望在世时不敢造次,现在简直是兴高采烈,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占有茂德公主。他色迷迷地盯着茂德,但见茂德额头上划破一点,滴着几滴血迹,但并不损害她的容颜,反倒添加了几分残酷的诱惑。
因为女真习俗如此,茂德也不敢抗拒,谷神公然抱住茂德公主,见唐氏已经率领一百多号娘子恭敬站立一边,就大声宣布说:“如今起,二嫂便是自家的第九十八娘子,赵氏娘子则是自家的九十九娘子。”
其他女子以此类推,顿时,谷神的娘子已经扩充到两百多人。他自己的妻妾中,颜色出众的只得三五人,见宗望这里有十几人,便挑选一番,将这十几人选出来,其他人就料理家务,打杂之类的。宣布完毕,他立刻迫不及待地就将茂德公主抱进帐篷里寻欢作乐。
谷神是金国著名的大个子,按照现在的话来说,有2.05米,体壮如牛,心狠手辣,可怜娇小的茂德公主落在他手里,这一番野蛮蹂躏怎生得了,就连外面老远处,也能听得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和谷神野蛮的嚎叫……
花溶心惊胆颤地看着这一切,可是,此时,却再也没有任何办法救得茂德公主,因为,这在女真是“天经地义”的。包括唐氏在内的其他人,此时正在大吃各种熟食和烧饭,她虽然也素来讨厌谷神,可是却按照风俗认命。
花溶听茂德发出如此瘆人的惨叫,心里忽然意识到,宗望一死,茂德真薄命红颜,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默默地走到一边,心里更是沉重,宗望死了,这会议又会如何?
一扭头,只见宗翰已经走向金兀术,她很是好奇,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走到一边,着意听听动静。
宗翰一走进,金兀术就睁开眼睛,冷冷道:“这会议不必再举行下去了,一切等狼主裁定……”
宗翰狂笑一声:“兀术,对宋的和议,自家可以做主。可以先挑选几十名宋俘归还。”
“昏德公等人怎么办?”
“暂留大金。”
金兀术怒道:“二哥生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宗翰一耸肩:“那你找你二哥对质去。”
死无对证,宗翰是摆明了不再把众人放在眼里,金兀术跳起来,向周围的侍卫一挥手:“撤……”
花溶听得分明,见宗翰狠毒的样子,根本不敢在此停留,一吹口哨,金塞斯跑过来,她翻身上马。
金兀术本是满面怒容,但见她居然一马当先跑在前面,不禁哑然失笑,又有几分高兴,这个女人,总算知道识趣了,要是以后一直都这样乖乖的,那就好了。
他心血来潮,忽然一提马速奔上去,很快成了和她并辔而驰。
此时,太阳一泻千里,洒满这草原的每一根青草,灿烂的金莲花,比金莲花还照人的女子,他大声吹一声口哨,是草原上的一首情歌小调。
“花溶……”
她应一声,却并不放慢速度:“何事?”
“你干嘛跑那么快?”
“我们不是要逃跑么?”
“啊?”他哈哈大笑起来,“你怕大太子?”
她白他一眼,明知故问,还满面嘲笑,什么意思呢。
她很是担忧:“那张弦他们会怎样呢?”
这样的时候,她满面的担忧,跟这一大片的金莲花是如此不协调,也不知是为什么,突然强烈地希望她很开心,金兀术笑起来,眨眨眼睛:“花溶,我救出张弦,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好不好?”
她紧张道:“什么事?”
“你先答应。”
怎能先答应?难道他要自己嫁给他,自己也答应?这可不行?
“花溶,这件事情很简单的,你一定答应我……”
“你先说来听听。”
“煎茶,给我煎一次茶,好不好?”
原来如此。
只要能放出张弦和刘淇,替他煎茶一次,又何妨?她想想,忽道:“扎合呢?扎合也不会有危险么?”
她问扎合,他总是异常地高兴,急忙点头:“扎合挨了一顿打,但不至于致命。你大可放心……”
“好,如果他们三人没事,我就给你煎一次茶。”
金兀术见她竟然点头应允,大喜,身子一侧,伸手摘下一朵金莲花,手一抛,送到她面前。花溶见他卖弄骑术,很是好笑,伸手接了,一打马,往前奔去。
金兀术跟在她身后,这草原上一望无垠的金莲花,仿佛一个美丽如童话的世界,这一路,脑子里满是宋人的“春风得意马蹄疾”,甚至忘了还有宋金战争,还有宗翰和已经波涛汹涌而来的漩涡。
四太子府。
整个格调忽然变了,侍妾们惊奇地发现,昔日在太子府趾高气昂的王君华已经不再露面了。
天薇公主不见王君华,自然又喜又忧,喜的是这女人最好永远也不要再露面,忧的是,万一再回来,自己可没有好果子吃。
她天天在府邸深居简出,又语言不通,其他侍妾讲什么她也听不懂,丝毫不知故国消息,连射柳节金兀术也不曾让她出席,这次忽然在太子府见到花溶,便整天在门口张望,希望能见到她打听一点消息。
正在徘徊,忽然听得门口侍卫大声说:“四太子回来了,快准备晚宴……”
她不敢停留,赶紧转身回去,可还是不甘心,走到门口,又转身,看到花溶的影子,一喜,才赶紧去做杂事了。
跟那一天的“鸿门宴”完全不同,这太子府,今天异样的低调。可是,花溶还是不难发现,周围,完全透露出一股南国的格调和风情。
客厅里铺着的巨大的兽皮地毯已经移开,地面上是一层叫不出名字的石板,踩上去非常清凉。北人怕热,这屋子的总体布局,已经透露出“避暑”的意味了。
花溶在一张大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侍女们上来端茶倒水。
金兀术见她东张西望,在她对面坐下,忽道:“我已经不许王氏再来太子府了。”
“哦?”
金兀术见她那样带了一点儿揶揄的笑容,更是尴尬,不由得又想起王君华背上的那句诗:
秦桧死乌龟
兀术活王八
心里觉得极大的耻辱和羞愧,一气之下,等王氏醒来,便将她打发出门,再也不许登四太子府邸。而且,他更有周全的安排,此次宋俘返回,秦桧等一定是第一批离开的。他知道南人的习惯,实在不适于再给秦桧的绿帽子一直戴下去了。而且,侍妾那么多,对王君华,本来也没有什么兴趣了。
花溶自然不晓得“兀术活王八”的由来,但见金兀术如此,更是不以为然:“你的家事,不用告诉我……”
金兀术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喝一杯茶,才一挥手:“武乞迈……”
武乞迈应声进来。
“你可去大太子府邸带出张弦和刘淇,就要这二人。”
武乞迈迟疑道:“大太子如今……”
“你只管去,就说本太子要这二人,至于宇文虚中等人,我就不管了。”
“是。”
花溶深知目前能救出张弦等已经是破例了,也不敢再得寸进尺要宇文虚中等,只心急如焚,寻思张弦等一出来,立刻尽力去寻了韦太后,不管她愿不愿意,就先偷偷回去宋国。
金兀术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端一杯茶在手里,喝一口,微笑说:“花溶,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这家伙,自己鬼主意的话,金人算什么?
她怒道:“我才想问你呢,你们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
“实话告诉你,我二哥死后,我也拿不准了。大太子现在势力太大,手里掌握了金国一半的兵力,就连狼主也怕他三分,我也拿不准他有什么举动……”
“那你现在是主和还是主战?”
“暂和!这也是狼主的意思。”
花溶情知他说的是实情,也不便再追问。
当日下午,武乞迈等赶回,神情又愤怒又沮丧。
花溶情知不妙,武乞迈也不隐瞒,当着她面向金兀术禀报:“大太子说,如果您要张弦和刘淇,就必须拿花溶姑娘去换。”
金兀术大怒:“他这是公然跟我们作对。”
花溶心里立刻凉了半截,只问武乞迈:“张弦等人是否还活着?”
“都活着。大太子说,如今金国立国日久,需要有一套礼仪制度,他对狼主忠心,所以,要招揽很有文采的宋人,制定礼仪和法律制度,宇文大人就是他的首选……”
天子立宗庙,天子尚未出面,他一个元帅先起什么劲?其野心真是不言而喻。
金国最大势力的统帅,一是宗望,一是宗翰。宗翰生平所忌,唯宗望而已,宗望一死,又情知新狼主猜忌自己,更是打定主意有所作为。金兀术心里的猜测跟宗翰作为完全吻合,他更是愤怒,几乎拍案而起:“待自家率兵讨伐他……”
他手下几个谋臣这时已经陆续进来,其中还有韩常等人。
“四太子,万万不可,此时出兵,正好被大太子抓住把柄……”
花溶担心张弦等安危,恨不得金兀术马上出兵,一转念,忽然想起岳鹏举陈兵边境,此时此刻,如果金国内部真的发生内讧,岂不是大大有利?金国自己内战,就顾不上攻宋,如此,宋国才能赢得发展的时机。她一寻思,脑子里忽然有了个很大胆的念头,宋俘的回归在这一刻,倒不显得那么重要了,如果有更好的结果,岂不是更符合宋国的利益?她坐在椅子上,筹划着,心里十分紧张,反倒一句话也不说。
“四太子,六太子捎信,快要赶回来了。”
“啊?真的?哪天到?”
“估计三日后能到。”
“立刻准备迎接六太子。”
老狼主有十几个儿子,分别为七八个妻妾所生。金兀术和六太子是一母兄弟,又跟宗望最好。宗翰自从发表那番公开藐视狼主的言论后,金兀术和宗望一商议,就派了六太子去上京,向狼主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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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燃烧着女真的那种巨大的牛油蜡烛,散发出浓郁的烟味。金兀术手提一壶酒,喝了几大口。
花溶淡淡道:“你伤病未愈,不用喝了罢。”
金兀术又猛灌一气,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花溶,你可以走了!我现在于你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你看到了,我现在连大军都没法调动……”
花溶没有做声。
他将酒壶扔在一边,仰靠在椅子上,缓缓说道:“我二哥一死,宗翰就马上起事,也许我们都低估了他,没想到他行动会如此快捷。我自来就是他的眼中钉,他想必会拿我第一个开刀……”
她忍不住:“狼主就全听他的?”
“狼主对他恨之入骨!可是他掌握着金国一半的兵马,想矫诏先下手为强……”
“你就坐以待毙?”
“花溶,事到如今,我也不隐瞒你,在金国,宗翰一派势力很大,宗贤、宗隽都跟他有私交,而谷神又把持着朝中内政,里应外合,势力远远大于我们。你知道宗翰刚拿出的令牌是什么?是老狼主的令牌,而不是新狼主的,他此举,就是要表明,他才是货真价实的狼主人选。我和二哥本是计划着跟他一战,彻底打垮他,可是,天不假年,二哥匆忙去世,打乱了我们的全盘部署。狼主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先任宗翰为所欲为……”
原来如此。
“宗翰嫉恨我,其他宋俘也许还没有什么,但你的两名侍卫,他一定会先杀了立威……”
花溶惊得几乎要站起来,多时相处,她对张弦等人已经不止是侍卫的情感,而是兄弟一般,不行,自己一定不能让他们魂散金国。
“你也不必留下了,韦太后的处境,我了若指掌,她这样子,是不会回宋国的,你不用做无谓的牺牲,明日一早,我便派人送你去边境,也许你还能保住一条命……”
她怔怔地,没有说话。
金兀术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花溶,你可不要异想天开,凭你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救不出那干宋俘的,你若贸然行事,落在宗翰手里,那才真会比死更不如……”
她惨然闭上双眼。
金兀术淡淡道:“花溶,你早日去歇息着,明日我便派人送你离开。”
她坐着没动,他却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夜,已经越来越深。
花溶还是一人静坐在诺大的客厅里,看牛油发出的那种浓烟。
一个人影如幽灵般闪进来,身子十分瘦弱,声音惊惶:“姑娘……”
花溶惊醒过来,立刻认出是天薇公主。白天她就想跟她说话,却一直找不到机会。
“见过公主……”
天薇却先跪了下去:“姑娘,你从宋国来,可有我九哥的消息?”
她在太子府,几乎过着闭塞的日子,连九哥早已登基也不知道。
花溶扶起她,眼里十分酸涩:“官家早已登基……”
她面露喜色,声音也稍微大了一点:“九哥,他会率军来救我们么?”
因为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花溶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所遇见的宋俘,从茂德公主到天薇再到死去的邢皇后,所有的女子,首先开口的,就是她们的丈夫,她们的兄弟,是否率兵攻打过来,替她们报仇雪恨!
决不是和谈!
没有一个人提起和谈。
只有俘虏才明白俘虏的处境,她们都不祈求和谈,为什么偏偏官家、为什么宋国的诸多文臣武将会寄望于和谈?
甚至那两个昏君。
难道男人的思维和女人有天大的差别?
她缓缓地问天薇:“公主,这次是官家派我前来议和的……”
“议和?九哥为什么要议和?跟豺狼一样的虏人怎能议和?”
天薇的眼里燃烧起愤怒的火焰,完全不同于她这样年龄的深沉的痛恨,忽然一把掀开自己单薄的露肩的女真衣服,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大小伤痕,都是鞭打或者针刺的:“要是能议和,我们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花溶看着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低声问:“是金兀术折磨你?”
她惨然摇摇头,流泪说道:“是王君华和四太子府的其他侍妾打的……其他侍妾欺负奴是宋人,王君华是发雌威,不敢折磨虏人女子,只敢拿奴出气……虽不是四太子亲自动手,可是,也全是拜他所赐……”
虽不是四太子动手,却全是拜他所赐!
“姑娘,你若还能回到宋国,请劝我九哥千万不能议和,只能励精图治,议和救不了我们,要强大的军队才能救回我们……”
“公主……”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奴身为大宋公主,也只能一辈子在异乡被人役使。姑娘,你若能回到宋国,异日若听得奴的死讯,可焚烧数陌钱纸,为孤魂营求冥福……”
花溶听着她绝望凄楚的声音,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天薇行了一礼,转身快速走了出去,瘦弱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牛油蜡烛的阴影里。
花溶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好一会儿,屏风后面,一人站立,面色苍白,正是金兀术。
他的声音淡淡的:“花溶,夜深了,你还不休息?”
花溶声音也淡淡的,自顾地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去,茶早已冷了,发散出一股浓郁的奶腥味,她低低说:“这茶,终归跟南方不一样。”
金兀术没有做声。
“四太子府邸可有盘茶?我想喝一杯自己熟悉的茶,可好?”
“哦?”
金兀术愣一下,立即大声吩咐:“来人,拿茶具……”
两名仆妇立刻拿了团茶和一套茶具快步上来,放在一张案几上。花溶看得分明,这茶叶是上好的龙凤团茶,而茶具是钧窑出产的上品,尤其茶杯,是玉一般晶莹的玫瑰红,映着盘底的金龙,在牛油蜡烛下发出夺目的光彩。
两名仆妇打水来,正要操作,花溶站起身走过去:“你们退下罢,我来……”
两人依言退下,花溶坐下,金兀术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她。
此时,她穿着太子府准备的一身简单的女装,头发高高挽起,身上是淡黄色的南朝衫子,只一双纤手伸出来,露出一截雪白的胳臂,拿着木勺,在茶水里翻飞。
这还是金兀术第一次亲眼目睹南朝女子是如何煎茶。
一排精美的杯子摆开,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在她的搅拌下,他也不知道是眼睛看花了还是其他原因,只觉得她的纤手翻飞时,水花里形成五颜六色的图案。看得好一会儿,他才发现,并不是自己眼睛花了,而是真的有一只鱼形的图案出来,在水蒸气里,仿佛跃龙门一般。早知道南朝煎茶手艺高明,没想到竟能达到如斯地步。
他情不自禁地在她对面坐下,脸上那种冷淡的神色也去掉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那些逐渐变成透明的绿色的沸水……
心里前所未有的宁静,不再有任何的战争,任何的硝烟,任何的派系斗争,仿佛置身在无边无际的广阔草原,看着春暖花开,听着鸟语花香,生活那么宁静,人生也那么宁静……
“四太子,请喝茶……”
直到一双玉手伸出来,端着玫瑰红的茶杯递到他面前,他才猛然惊醒。
下意识地去接过茶杯,滚烫的茶水透过晶莹的杯子薄胎,将热量全部传到手心里,很快,手心就变红了。鼻端,是一股浓郁的清香,跟北国的奶茶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明明是心里渴望已久的,真捧着这杯茶了,却如捧着一个巨大的石块,一股怒气油然而生,手一翻,茶杯摔在地上,变成一堆粉红色的碎片。
“金兀术?”
他勃然大怒:“花溶,你这是在同情本太子?还是藐视本太子?”
花溶看着地上的那堆碎片,端起另一杯,自己喝了一口,缓缓站起身:“四太子,这次我出使金国,多亏有你庇护,才暂时得以保全,大恩不言谢,感激之言,花溶就不必多说了……”
她要走了,这个女人要走了!别人是割袍断义,她这是煮茶绝情!
一杯茶了结二人的恩怨?
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了,连张弦和刘淇二人都替她救不出来了。
所有的大言不惭都变成了可笑的谎言,曾经搜山捡海的四太子,力能扛鼎的四太子,如今,已是毫无权势的软禁阶下囚。
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了。
“四太子,告辞了!”
他没有做声,眼睁睁地看她站起身,大步往门外走去。
此时,月在中天,星光稀疏,远处的山坡上有野鸟扑棱着翅膀飞过。金兀术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离开,忍不住,掉下泪来。
阳光燃尽了它的炽热的火焰,崎岖的山路被晒得又白又硬,树木苍翠,叶色深浓,整个大地完全是绿油油的。清凉的露水滴在喘息的大地和绿色的山顶之上,慢慢地,半个月亮爬上来,满天的星辉交织,天空,变成黑白两色,白的云,黑的云,变换着不停跑来跑去。
密林里,有夜莺的歌声和各种虫子的叫声,一队夜行人快马加鞭,马衔片,蹄包裹,悄无声息地绕道越过金国边境,直奔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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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马当先的正是岳鹏举。身上已经被汗水所浸透,此时,他心里如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日前,才探得消息,金国发生大乱,宗望已死,所有使节团成员被大太子宗翰扣留。
他内心深处,本来就不赞成妻子出使金国,可是,君命难违,这一去,焉知不是狼窝虎穴?他这些日子多次衡量,虽然金兀术海上战败,可是,宋金的力量对比并未发生根本变化,金国依旧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如此,即便和谈,又会有几分诚意?
只怕是白白葬送了宋国的大批礼物和一众使节团的性命。
他强烈地担心着自己的妻子,又怕边境发生巨变,立刻知会吴玠,留下老成持重的于鹏驻守,亲自率军前往。
在燕京的城北,所有人下马,趁黑夜行。探子的地图显示,宗翰府邸在北,而所有宋国使节就关押在他北地的行宫,尚未转移。
月光照在众人身上,他们全是清一色的金军战甲便装,是当初在海战之时缴获的。随从者还有一名契丹降将查茨。查茨多年降金,金军为保存实力,每次大战前,总是契丹人和其他汉人军队充当先锋,折损多少也不心疼。查茨曾两次被岳鹏举的军队所俘虏,得他饶恕性命,后来就死心塌地跟在宋军中。他精通女真话,更熟悉燕京的大街小巷,是以岳鹏举带了他一起上路,以备出其不意。
按照查茨的提示,众人停下。岳鹏举吩咐下去:“你等先分散等候,以焰火为讯号,我且和查茨一起去大太子府邸探询……”
他的重要下属王贵立刻说:“不可,岳相公不可亲自去冒如此大险。”
此时,对妻子的担心已经超越一切,还谈什么冒险?他一挥手:“众人听令,只管按照计划行事。”
“岳相公……”
他一挥手,王贵知道没法再劝,只好率领人马往后掩护。
远远地,花溶能看到密密的帐篷下,还亮着星点的马灯。此时,周围的人还未完全睡去,夏日里,到处都是牛羊的叫声和飞禽的声音。
她摘下一片树叶,放在嘴边,吹的正是那曲《蝶恋花》。
无人前来!韦太后并不曾如约前来。
她继续吹奏,怕韦太后不曾听见。可是,她依旧不曾前来。
她心里慌乱,待要上门,却又不敢,韦太后的四周,一定被宗翰布下了伏兵,自己前去,正好是自投罗网。
等到半夜,她终于忍不下去,大着胆子悄然往帐篷靠近。可是,才到半途,她已经看见黑暗中有人影闪过,正是女真军,严密监视着韦太后。这些都是宗翰派出的,他一思虑,这是抓住花溶的最好也是唯一的方法。
花溶不敢再靠近,转身,往回路赶。
走到半路,忽然听得一个细细的声音:“小哥儿……”树林里,一个人影窜出来,拉住她的手。
她惊讶低声问:“扎合,你怎么在这里?”
他又高兴又惊惶:“我在等你,这些天,我都在这里和石屋偷偷等你,我怕你不再理我了……小哥儿,我哪里得罪你了么……”
“没有,你很好。”她想金兀术说他挨了一顿打,轻问一声:“扎合,你挨打了?伤得如何?”
这种女性的柔软的关切,扎合还是第一次领略到,搓着手,很不好意思,“没事,没事,挨打后两天就没事了……”
花溶见他的腿微微还有些跛,怎会没事?再看他的衣着,也打扮得很是不伦不类。
“小哥儿,我怕有人跟踪我,所以学你那样,换了衣装……”
花溶微微一笑,略略放心。
扎合见她声音里也带了笑意,月色下,但闻得她身上那种柔软的清新的香味,心里一激动,“小哥儿,你要去找那个太后么?”
“对,我想带她走,可是,不知怎样才能将她约出来。”
“你别急,待我去给你约。”
她迟疑一下:“今夜不行,有人在监视。”
“小哥儿,你放心,我会有办法的。”
“扎合,会不会太危险了?”
“没事,你看我的。”
他在月色下,见身边的异国女子,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脸庞柔和如夜色下盛开的金莲花,心里不知怎地,觉得又兴奋又自豪,又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甜蜜而冲动,仿佛要在她面前做一个英雄,她要怎样,都满足于她。
花溶喊不住他,只好随他返回。
走到帐篷前的那片密林,扎合低声说:“你就在这里等我。”
“好的,你要小心。”
扎合走几步,花溶终究还是不放心:“你小心。”
“小哥儿,我会的。”
花溶怕有追军,终究还是不敢在地上停留,悄然跃上一棵树,视野更加宽广,心里砰砰直跳,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韦太后,她肯不肯离开?
此时,韦太后正躺在异国的牛毛毡上,坚硬的木板,四周散发着牛粪的味道,没有充分燃烧的柴火,令屋子里乌烟瘴气很是难受。
在她的身边,躺着的是一个女真老兵,满身酒味和羊骚味,他是退役的百夫长,喜好喝酒,此外倒没有其他恶习,也不曾打骂于她。
无数这样的夜晚,总是想起大宋那座“锦衣玉食的大监狱”——对于很多女人来说,皇宫不过是一座变相的监狱,只能在那里慢慢囚过青春。
她因为貌不出众,自来不得宋徽宗喜爱,第一次受恩宠还是因为好姐妹乔贵妃的求情,灌醉了天子,让天子误会上了床。没想到就是这一晚,她居然侥幸怀孕,生下儿子赵德基。
无数宫女都羡慕她的好运,可是,谁又曾想到,这一夜之后,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她再也不曾得到天子的任何青睐,就连“贤妃”娘子这个称号,也是儿子被派出抵抗金人时,官家才恩赐的。
她和其他妃嫔一样,对宋徽宗并未有任何的歉疚或者挂念之情,她又是个非常胆小的女人,不敢抗争,在洗衣院,逆来顺受,嫁给女真老兵,也只得小心服侍。可是,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见到大宋的使节团?更不会想到,自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身怀六甲——怀着虏人的孽种,有何面目回去面对大宋的天子,自己的儿子?
非是不敢回去!而是无颜回去!
她听着花溶的呼唤声,一次次坐起来,又一次次躺下去,金国局势如此,自己就算出去,单凭两个女人,能逃走么?
身边,女真老兵带着汗臭的鼾声如打雷一般,她心里一抖,自己只要回去,回到大宋,从此,就是太后,从此,皇宫也不再是监狱,自己将成为第一尊贵的女人。
回去么?
留在金国继续为奴?
她抚摸着自己高高挺起的肚子,忍不住,狠狠地捶了两下,仿佛要将这个孽种捶出来,可是,除了换来一阵锥心的扯痛,那小生命,依旧牢牢地占据在她的肚子里,绝不肯示弱,让母亲得到解脱。
她绝望地再次翻一个身,只听得外面一片喊声,身边的女真老兵也被惊醒,跳起来,光脚跑到门口,掀起帘子,大声骂道:“妈的,一家人的牛跑了……不好,马也跑了,还着火了……”
她一惊,也蹒跚着走到门前,只见远处的几座帐篷,火光冲天,马嘶狗叫。女真的帐篷虽然分隔,但还有原始的集体合作,尤其是马匹,很多人家是集中在一起的。如果马奔逃,前面就是大草原,一进去,过了河,要想找回来,就非常困难。
混乱中,所有成年男子都出去寻马,所有的女人都起来灭火。
女真老兵也仓促出门,回头见妻子满面惊惶,赶紧用女真话说:“你怀孕,就别出去了,危险……”说完,见韦氏还是在原地,按着肚子,似乎很疼痛的样子,又反身回来,拉她上床:“你躺好,不要出去了。”
她慌忙点点头,也的确跑不出去。
女真老兵一出去,她正要上床,只见一个人影奔进来。
她看得分明,是一个女真男子,大惊失色。
扎合低声说:“找你,是小哥儿找你……我不害你,是宋国的……小哥儿找你……”
韦氏又惊又怕,扎合去背她,她慌忙往后退:“不走,我不走……”
扎合以为是花溶救她,她一定就会走,没料到她根本不肯走,没法,急得满头大汗,刚伸手去拉她,她去跑到了帐篷外面。
此时,四下一片混乱,到处人仰马翻,韦氏惊惶地站在门口,正要呐喊,却见一个人又跑来,压低了声音:“韦太后,是我,我来接你……”
她立刻认出是见过的那个女子,心里百感交集,往后退一步。
花溶急道:“太后,请赶紧随我离开,再迟就没机会了……”
她又退一步:“姑娘,你快走,老身这残破之躯,无颜回到宋国,更无颜面对官家……”
“太后,官家****都在思念你……”
她泪流满面,正犹豫间,花溶已经拉了她的手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终究行动不便,扎合蹲下身背起她,她惨叫一声,腹痛如绞,惨叫出声。
这一刻,花溶才那么清晰地意识到,她是孕妇!韦太后是孕妇!
她急忙说:“扎合,快放下她。”
扎合放下她,花溶一把扶住她,韦太后泪流满面:“姑娘,老身命薄,只怕不消多时,便成异乡的孤魂野鬼。你且禀报官家,就说老身已死,叫他不必惦记……”
这时,几支火把忽然靠近,传来大喝声:“快,快抓住他们……”
韦氏挣扎着回到屋子里,嘶喊道:“走,你们快走……”
花溶再也无法,叫一声扎合就往前面跑。
金军立刻判断出了他们的方向,拼命追来。
扎合听得后面弓箭声声,赶紧拉住花溶的手,但觉她手心冰凉,急忙说:“小哥儿……”
花溶气喘吁吁,听得后面的追兵越来越急,急忙放开扎合的手:“扎合,你快走,不要管我……”
“不行。”
“分开逃,分开才能逃掉……”
扎合立刻放开她的手,可是,跑得几步,他虽然单纯,回头见她落在后面,立刻发现她是不愿连累自己,转身又跑回去,用力拉着她的手就跑。
乱箭在黑暗里呼呼射来,不时掉在身后。
又是一支箭射来,仿佛擦着背心而过,花溶一寒,身子被推开,只听得一声压抑了的惨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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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数日的大太阳,令道路两边的树木布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每有快马路过,便是满天的尘土高高扬起。
岳鹏举的目光透过青面狼牙的面具,焦虑地看着远方。今日是金兀术的大婚,很高调地迎娶一个契丹女子,那花溶究竟在哪里?张弦和刘淇,又在哪里?
他想起秦大王,秦大王又到了哪里?
王贵低声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岳鹏举略一思索:“晚上再闯四太子府邸!”
王贵吓了一跳,昨夜趁乱在宗翰府邸闹了一场,金兀术肯定已经加强了防备,再要去,可就是危险重重。
他犹豫说:“岳相公,四太子大婚,一定加强了防备。”
岳鹏举等自然还不知道金兀术已经被解除了兵权,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金兀术在此时大婚,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诡异。如此,对妻子的担心就更是加重了,她不在宋俘营,也没有任何踪迹,除了落在金兀术手里,还能有别的什么去处?
他越想越是心急,看看头顶的太阳,恨不得马上就冲出这片密林,不要像一个野人一般躲藏着。
可是,他终究还是冷静下来,一步一步筹划着下一步的行动。
众人奋战一夜,也觉得饥饿,拿出干粮和食水大吃大嚼一番,稍做休息。两名士兵轮值,只听得一阵马蹄声声,正要通报,假寐的岳鹏举已经听到了。他一挥手,众人屏息凝神,只见前面的山路上,远远地一匹快马飞奔而来。他立刻判断出,这马是上等的驿马,能拥有这样马匹的人,若非千夫长以上,就是传递重要文件。他心里一动,比划了一个手势,王贵会意,跟着他一起往下走。
那匹快马奔来,马上之人全神贯注地往前赶,忽然马一个趔趄,前蹄跪下,将他生生颠下马背,头碰在坚硬的山路上,几乎立刻晕了过去。
王贵飞速闪身将他拉到后面的一丛大灌木下,探手到他怀里一摸,搜出一大堆东西,其中一个,竟然是一封蜜丸。
只有重要东西才会用这类蜜丸封存。岳鹏举揭开蜜丸一看,里面是女真文字写成的一封书信。他一挥手,王贵将人马都拖进密林里藏好,岳鹏举快步上去,此时,一个懂得女真语的叫钱虎林的士兵接过一看,也一知半解,依稀念出来,却是八太子给大太子的一封密函,叫他一起行动。
众人看得一知半解,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岳鹏举心里一动,立刻敲醒那晕过去的信兵。那女真兵醒过来,见一群戴着面具的人,大是惶恐,赶紧叩头,用女真语说:“爷爷逃命。”
钱虎林威吓说:“饶你不难,你把这信上的内容给念一遍……”
女真兵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东西,他根本不认得这种文字,只晓得磕头:“小人只负责送给大太子,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岳鹏举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一转念,干脆将他彻底敲晕,然后,嘴巴里堵塞了布条,立刻就走。
暮色降临,四太子府的冷清跟张灯结彩形成鲜明的对比。
武乞迈正巡逻一番,忽然对面射出一柄飞箭。他大惊,追上去:“是谁?”
四周无人。
他捡起地上的蜜丸,揭开一看,立刻飞报金兀术。
金兀术正在书房里静坐,见武乞迈冲进来,神色惊惶。他接过蜜丸一看,立刻面色大变:“这是哪里来的?”
“一人飞箭射进来的。”
他似是不敢置信,可是,这么秘密的东西,而且,他认得这是谁的手迹,除了寥寥几人,女真人中,能写出这种文字的人并不多。
“武乞迈,立刻整军,发出讯息。”
“是。”
黑暗中,一缕焰火腾空,很快,周围就响起噼噼啪啪的爆裂之声。
岳鹏举等人隐在黑暗中,只见甲胄鲜明的女真兵,潮水一般往四太子府涌来。他心里一惊,立刻意识到,金国一定发生了巨变。
可是,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那封蜜丸的原因,只在黑暗里,提了狼牙棒,紧张地注意着大门口。
混战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远远地,只能看到冲天的红光,厮杀的人群,金兀术在火海里,提着他著名的方天画戟,马尾横飞,身上甚至还穿着他那一身耀目的喜服。
在另一角,赶来的秦大王提着大刀,也紧张地注意着人群的方向,和岳鹏举一样,他也认定花溶一定在金兀术府邸,今夜混乱,正是火中取栗的好时候。
激战中,他忽然率众冲出,他的人马,不过四人,马苏刘武、张弦刘淇。此时,张弦自然并不知道岳鹏举也到了燕京。
混战中,秦大王已经冲到人影稀疏的金兀术门口,提着大刀正要冲进去,只听得旁边一阵哈哈大笑,一队甲兵从阴影里杀出:“本太子已经等你多时,今日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秦大王见身份暴露,大喝一声:“兀术狗贼,花溶在哪里?”
金兀术猛然听得这声汉语,大吃一惊,旋即明白过来,原来此人正是秦大王。他哈哈大笑起来:“花溶?早已嫁给本太子了……”
“放你娘的臭狗屁……”
秦大王提刀就向他砍过去。
金兀术见到秦大王,真是喜出望外,他生平所败之狼狈,唯在于那场海战,走投无路,几乎葬身鱼腹,这一切,罪魁祸首之一就是秦大王,但见这不共戴天的大敌居然自己寻上门,笑道:“秦大王,你送上门叫本太子报仇,本太子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秦大王见他大言不惭,稳操胜算的样子,很是恼恨,大喊:“你快放出丫头,否则,老子今日非将你大卸八块不可……”
金兀术对他恨之入骨,亲自来战他。
岳鹏举在远处看得分明,见金兀术跟秦大王交手时,并非全神贯注,而是一直在注意什么。他联想到那封蜜丸,金国内部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如果能把这场动乱制造得越大自然是越好,金军每损耗一分,对宋国,就更加有利一分。他一挥手,焰火散出。
金兀术正在抵挡秦大王的大刀,忽然又见到升空的焰火,大吃一惊,一分神,秦大王的大刀已经砍在他的左臂上,饶是他躲得快,手臂衣衫也被划破一条长长的口子,十分狼狈。
金兀术不知暗处藏着多少伏兵,又见一队戴着面具的甲兵冲杀过来。他想起蜜丸上的书信,不由得内心惊惶,立刻大声吩咐:“撤出府邸,按照计划行事……”
秦大王等听得撤出府邸,又得那队奇怪的甲兵解围,正要再冲,金兀术劈头一画戟打来,而另外一端,潮水搬涌出的女真兵,一阵飞箭就射来。
他躲得了飞箭,却躲不过金兀术的画戟,肩上挨了重重一下。金兀术见一击得手,哪里容他丝毫喘息?立刻又攻来,正好武乞迈也举刀从侧翼攻来,秦大王刚躲过一刀,金兀术的画戟照着他的背心就狠命刺来。
岳鹏举看得分明,感念他万里迢迢来寻找花溶,不假思索,狼牙棒挥出,自家跃下马背,一阵横扫,金兀术的画戟从背后,重重地落在他的背心……而张弦等也认出了岳鹏举的身影,却不张扬,只拼命想杀到他身边,在黑暗中,喊了一声约定的口号。
岳鹏举挨了这一重击,却听得张弦的暗号,真是喜出望外,张弦在附近,妻子肯定就会在附近。
他在人群里四下张望,可是,哪里有妻子的影子?
眼看追兵越来越多,将众人冲散,马苏大喊:“大王,快撤……”
秦大王无奈,也顾不得看是谁救了自己;他吹一声口哨,打马就跑。
再说花溶,辞别扎合后,其实并未走远,她身上带伤,只能换了另外一间小店,要了个僻静的房间,脱下衣服一看,左边胸前的一道伤口已经被淤血凝结,衣服粘在上面,根本扯不开,只当时因为扎合在身边,不方便包扎,到现在,才感到撕心裂肺地疼痛。她拿出随身的伤药敷一阵,眼前疼得一阵黑一阵白,迷迷糊糊地,倒在地上就昏睡过去。
到下午醒来,浑身如脱节一般,伤口已经高高肿起,昏昏沉沉里,只想到太后尚未救出,自己该怎么办?
现在孤身一人,连个商议之人都没得,思虑半晌,只想今晚上路,先逃回去再说。
到傍晚,她要了一点东西,挣扎着吃下去,好歹身上有了几分力气,便去城南寻找寄存的金塞斯。因为金塞斯太过触目,她不敢带进城,本是寄存在隐蔽处,想带了韦太后逃跑,但韦太后坚决不走,只能自己逃生。
趁着夜色,她乔装一番匆匆出门。赶到寄存处,天色已经黑尽,吹一声口哨,金塞斯跑出来,她一上马,忽然发现前面一片冲天的火光。
她立刻判断出这是金兀术府邸的位置。四太子府发生了什么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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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下疑惑,不由得打马往前面跑去。
密林处勒马,只见一队一队人马杀出,全是女真兵,仿佛是女真内部的一场大厮杀。她吃一惊,金塞斯忽然见到升空的焰火,受惊长嘶一声,众人听得声音,一队人马立刻追来。
她不敢再停留,打马狂奔。
秦大王等夺路而逃,突然见前面,七八名女真兵一直紧紧追逐着一个人。他对花溶的身影异常熟悉,一看那背影,就有种奇怪的直觉,不由得失声叫道:“丫头……”
花溶听得分明,却又疑心是幻觉,不由得一勒马,此时此地,怎能听到秦大王的声音。
她稍微停顿,秦大王更加肯定了是花溶,高兴得又大叫一声:“丫头……”
远处,正在厮杀的岳鹏举也听得这一声“丫头”,立刻明白花溶就在前面。他感念秦大王对妻子的恩义,阻挡了追赶他们的女真兵,让他们逃在前面,可是,一听得妻子也在前面,正要冲杀出去,身子却一阵歪斜,借着火把的光芒,王贵看得分明,只见他的背部,一条大口子几乎从肩头拉到腰间,血肉模糊,显然是替秦大王挨那一下,受了重伤。
张弦这时已经杀近了,正要去扶他,他却低喝一声:“快去救夫人,她就在前面。”
张弦迟疑着,岳鹏举大怒:“快,快去……”
张弦打马便追了上去,身后,岳鹏举身子晃荡,几乎要跌下马背。
金兀术看得分明,只觉得此人身形熟悉,却又实在想不起是谁,而且自始至终,张弦和岳鹏举都是小声说话,而且用的各自乡下的土语,他根本听不见,只觉得今晚的局势大是诡异。
可是,秦大王那声“丫头”一传来,他心里一凛,忽然意识到,这人莫非是岳鹏举?
传来的消息称岳鹏举驻守襄阳,怎会到了金国?
岳鹏举和秦大王,生平大敌都送上门了?
既然如此,自己怎能跟他们客气?
他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甲兵,也分不清是谁的,只知道,今夜这场混战事关自己的生死存亡,除了岳鹏举,还有整个金国的命运!
他果决地下了命令:“立刻斩杀所有戴面具者,不论死活……”
“是!”
此时,花溶只知秦大王在后面,却不知岳鹏举也在后面。她昨夜受伤,本已不支,秦大王又被女真兵阻隔,一时追不上,只能拼命逃命。
金塞斯脚程快,混乱中,完全是夺路而逃,等秦大王好不容易追上,砍瓜切菜般结果了七八名女真兵时,花溶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停下,伏地听一下方向,立刻往分岔路口的左边追去。
今晚没有月亮,满天的繁星。
花溶昏昏沉沉地骑在马背上,想要勒马,可金塞斯仿佛跑起劲了,怎么也勒不住。身后,马蹄声声,她一阵恐惧,生怕再是金军追来,自己就再也抵挡不住了。
果然,一根狼牙棒,重重地举起,正要从后袭去,秦大王已经飞马赶来,大刀甩出,一刀击穿了唯一近身追赶的那名金军的背心,立刻将他劈为两截。
花溶惊恐得差点颠下来,却听得那么熟悉而清晰的声音:“丫头……”
她心里一喜,这是秦大王的声音,不是追兵!是秦大王,那就是自己的救星来了。
她心里一松,身子一歪,几乎掉下马背。
“丫头……”
一只大手伸出,牢牢地将她接在怀里。她倚靠在他怀里,一点也没有挣扎,只觉得无比安心和安全。她呵呵笑起来,浑身的疼痛和害怕,仿佛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这样的夜色里,只觉得秦大王,生平也不曾这般好过。
“丫头。”
“嗯。”
她下意识地,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仿佛靠着一座坚实的大山,今后,再也不用害怕了,人生,从此就没有风雨了。
“秦尚城……”
得得的马蹄声里,后面赶来的张弦也听得分明,大声叫起来:“夫人,岳相公赶来了,他来救你了……”
她的身子几乎站不稳,巨大的狂喜,她颤声问:“鹏举,他在哪里?”
“后面,就在后面。夫人……”
此时,秦大王才知道救了自己的人原是岳鹏举一行。可是,随即,一阵极大的不安占据了心灵,他一把抱起花溶:“丫头,快走……”
她微笑起来,缓过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多谢你,秦尚城。”
这声“多谢”,满含着温柔的情谊,这一瞬间,花溶才明白,自己成亲第二日,看见的那个背影,并非眼花,而是秦大王,他真正千里迢迢追来了。海上陆上,宋国,金国,都得他援救,自己,真是何其有幸。她感念他的这番恩义,几乎要掉下泪来。
“丫头……”
他搂她的腰,却发现她双手伸出来,紧紧抓住他的手,四只手紧紧握着,她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
秦大王生平第一次得她如此垂青,也一阵激动,下意识地低下头,将下巴贴在她的头发上,第一次领略到这样一种奇怪的温存,仿佛电流击过,自己和她,两心相通。
多么奇怪的感觉!他一翻身,就将她抱上马背。
“秦尚城……”
“丫头,跟我走,离开这个地方。这里不是人呆的……”
“我还要等着鹏举啊……我们等等他,好不好?他寻我来了,我怕他有危险……”
“没有岳鹏举了!丫头,你必须跟我走!这一次,我且替你做主,你再替赵德基卖命,只有死路一条……”
花溶心里一紧,腰被他的大手箍住,忽然意识到,秦大王,他不止是救护自己,这一次,他一定会把自己带走。
张弦也明白了秦大王之意,一阵惊恐。他得岳鹏举之命保护夫人,怎能让她被其他男人掳走?
他大喝一声,拍马便追了上去:“秦大王,你且停下……”
秦大王哪里听他的?猛挥一鞭,马飞奔起来。
花溶被他紧紧抱住,此时,还是不怕的,经历了许多事情,即便秦尚城此时的举动,也不感到害怕了,只柔声说:“秦尚城,先停下来好不好?”
风呼呼地刮过耳边,秦大王本来听见她的话,却装作被风吹过,不理不睬,只一手稳稳圈住她,一手拉马缰,从此,天涯海角,她才真是自己的了!
离开,赶紧离开,彻底摆脱岳鹏举!只要彻底脱离了岳鹏举的视线,她就是自己的了。他心里那么紧张,比要闯金兀术的府邸更紧张,仿佛成败在此一举。
“秦尚城……”
“丫头,不要说话!”
他闻着她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心里喜悦。可是,他的呼吸和耳边呼呼的风声,花溶原本的喜悦慢慢变成了惊恐,只听得秦大王急促的声音:“丫头,我给了岳鹏举机会,可是他不珍惜,又叫你来金国这种地方受罪,明知是羊入虎口,也愚忠到底,不顾你的死活。你跟着他,今生绝不会有好下场……”
花溶定定神,声音还是很柔和:“秦尚城,你先放我下来……”
“不!这一次,我绝不放了!你本来就是我妻!”
“秦尚城……”
“丫头!”他的声音有了怒意,一只手伸出,捂住了她还要喋喋不休的嘴,狠命打马,马几乎是超速飞奔起来。
张弦在后面拼命追赶,深知这一次追丢,夫人就彻底丢了。
他的马只负重一人,终究快些,在前面的开阔处,一跃而超过了秦大王。
秦大王勒马不及,马一扬蹄,他抱着花溶就地一滚,二人重重摔倒在地,花溶跌在他身上,毫发无损,一骨碌翻身起来,张弦也下马,护在她面前,大声说:“夫人,快走,岳相公马上就会追来……你快上马,回宋国,立刻回去,边境有人接应……”
花溶迟疑一下,一转眼,见秦大王正翻身起来,他纵是突然摔倒,也舍身护着自己,不让自己摔倒,这怎生能立刻逃命不管不顾?
“秦尚城……”
“丫头,跟我走,快……”
“秦大王,你不能这样!”
秦大王冷笑一声,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张弦。
“秦大王,天下女人何其多,你为啥非要强迫别人的妻子?她是岳夫人!!已经为人之妻,你也算一条响当当的好汉,怎能如此卑鄙?”
秦大王嘿嘿冷笑一声:“张弦,你也和你主子一样,都是愚蠢之人,还自以为忠义!”
花溶听他声音里露出凶恶之意,上前一步,忽然拉住他的手,柔声说:“秦尚城,你且先听我说……”
“不听!今日无论你说什么老子也不听!你非跟老子走不可!”
张弦生平哪里见过如此无赖的男人?纵然是金兀术,听得“岳夫人”三字,也得带点愧色,可秦大王掳掠别人妻子,却完全是光明正大的样子。
他也感念秦大王的救命之恩,可是,也不能眼睁睁看秦大王将自己上司和挚友的妻子掳走。他上前一步,拦在马前:“秦大王,请你放了岳夫人……”
秦大王迈前一步:“张弦,你敢阻拦我?”
“小人只是劝说秦大王,希望大王手下留情……”
“张弦,你若再敢纠缠不休,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张弦不理他的恐吓,忽然出其不意一把拉了花溶:“岳夫人,你快上马,到宋国边境,自然有人接应……”
花溶被他一拉,身子已经靠近了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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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小二出来,热情地迎着众人,又叽里呱啦地说几句,众人便齐齐放下背篓、篮子,里面果然全是灵芝孢子。
这一批山参客,是宋金边境的普通人,采的并非上等好参,只用于边境贸易,因为尤其是宋国的有钱人,土财主,早年尚未战乱时,非常讲究养生滋补,现在战乱,正愁销量不好,却听得这里批量,说是要送给某位要人。
秦大王盯着一支一支的山参拿出来,他识货,双眼放光,抱着花溶就折回去,用汉语大声说:“这些东西,都卖给老子。”
“拿钱来!”
秦大王已经被讹光了身上的银两,要依他性子,早一拳过去,就是十个店小二也报销了,但他想起花溶如今受不得颠簸,便强忍怒气,将花溶的包袱打开,拿了几片金叶子递过去。
小店里有煎熬的器具,秦大王亲自煎好一朵灵芝,扶起花溶。门外,店小二等都好奇地偷偷观看,这疯子高价买了灵芝喂“死人”。
秦大王也顾不着赶他们,手掌抵在花溶的背心,强行灌她几勺,她勉强咽下一点,忽然睁开眼睛。慢慢地,她仿佛认出这是秦大王,低低地叫他一声:“秦尚城……”
秦大王大喜,但立刻明白她这是最后一点气,生怕是回光返照,根本不敢答应她,更不能让她说话,生怕再一开口,提着的那口气就会散去。
花溶又迷茫地看他一眼,见他的勺子又喂到嘴边,目光混沌开去,再也吞不下汤药,眼睛又紧紧闭上。
“死了……”门外的店小二忍不住提醒他:“客官,你的妻子现在真是死了!”
……
秦大王心里也害怕,早已伫立多时的大夫又走过来,把一下脉,十分肯定地说:“死了!刚刚是回光返照,现在确定已经死了!”
秦大王打开他的手:“滚开,你懂得什么?”
大夫摇摇头:“这人失心疯了,必须吃几服药补补……”
秦大王勃然大怒:“快给老子滚出去,把所有山参全部弄来,否则,今天将你这店里杀个鸡犬不留……”
小二以为他失心疯,也不理他,反正这疯子有钱,多呆几天,没准能将他的钱财全部讹光,却不知道,秦大王抱着花溶此时不敢放开,否则,依照他平日的性子,便是十个店小二也全部杀了。他从鬼门关走一圈回来,还不知道害怕,依旧唠唠叨叨地给其他人指指点点这个“疯子”,但碍于秦大王给的金子,也不得不老老实实煎熬了灵芝,只一味可惜糟蹋了。
秦大王在这小店里呆了一天,但见沿途不时人来人往,又怕不安全,便抱了花溶返身往北行。他此时已经认准花溶要靠这北国的灵芝山参才能救活,他艺高人胆大,并不急于离开边境,只在这一带的森林徘徊,有时遇到店就住店,没钱买山参就毫不客气地抢劫。那些孤单北逃的人哪里是他对手?他见没钱了,干脆打劫了一名边境的金国贵族,一时间,在边境闹得人仰马翻,都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偷袭或者暴乱。
再说岳鹏举等飞速赶往宋国边境,可是,一路上,哪里有半个人影?他们不知道秦大王一路都是步行,脚程缓慢,早已落在了他们的后面,而且土地广袤,秦大王又有心躲起来,他们更是寻不着,这一日,竟然越过边境,踏上了宋国的土地。
岳鹏举这一路奔波,妻子却没有丝毫的下落,生死不知。他背上的伤口因为救治不及时,天气又炎热,很快恶化。
他下马,左看右看,觉得很不对劲,强打起精神,四处观看,想判断出秦大王的方向。马苏等人感念他的救命之恩,见他双目通红,精神已经快要溃散,上前一步,将手放在额头上,行了一礼,才说:“岳相公,我家大王会不会赶回去了?”
岳鹏举心里一震,马苏说的“回去”,是回海岛上,回秦大王的老巢。
“这次出发,大王就曾告诉我们,只要找到夫人,立刻就带回海岛……”
花溶生死垂危,怎再经得起长途奔袭?可是,依照秦大王那样的性子,只怕是死了,也会带回去埋在自己的海岛上。
他一想到“死”这个字,更是惊惶,莫非,妻子早已死了?
背部的伤口,脓血渗出来,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张弦伸手去扶他,他一挥手:“不用,我们再找……”
话未说完,眼前一花,身子扑地便倒。张弦等人赶紧扶起他,才发现他额头滚烫,已经神志不清,再看他背部的伤痕,脓血处一拨开,隐隐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众人再也不敢停留,再要奔波下去,只怕岳鹏举这条命也要葬送在这边境上。
王贵急忙问:“现在怎么办?还继续找不找夫人?”
张弦沉吟一下,断然说:“先回鄂龙镇,至少得保住鹏举这条命!他不容有任何闪失。刘淇,你熟悉情况,带一队人马,继续在边境寻找夫人下落……”
“是。”
马苏等也想出几分力,立刻说:“我们也有兄弟分散在道上听令,待我等一有了大王消息,立刻就告知你。”
他说了联系方式,张弦感念他的热心相助,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跟这两名海盗倒有了极深的情谊,分别和二人握了手,才各自告辞。
回到鄂龙镇,军医闻讯立刻赶来,一番诊治后,岳鹏举终于醒来。
他环顾四周,见自己躺在床上,勃然大怒:“为什么回来了?夫人呢?我还要寻找夫人……”
他挣扎着起身,张弦立刻按住他:“鹏举,夫人如今下落不明,你更需先养好身子。我已经派了刘淇等人在金国继续寻找,又另派了一支人马在宋国寻找。秦大王带着一个重伤者,一定走不远……”
他不敢说估计花溶其实已经死了,只说“重伤”,岳鹏举稍稍镇定了一点,张弦马上又说,“我们打探过了,四太子府那天的确发生了兵变,金国几大太子宗隽、宗贤等人被诱捕……”
这干人马,都是侵宋的大敌人,岳鹏举闻言大喜,这些人一死,对金兀术是大好事,但对大宋又何尝不是大好事?只怕金国再也无力全面展开对宋国的战争。
他立刻坐起身,大喊:“于鹏……”
于鹏进来:“禀报相公,吴相公的使者到了。”
他大喜:“立刻传令。”
吴阶的使者进来,带来吴阶已经部署的消息,岳鹏举根据自己了解的情况,令张弦写了一封书函交给使者:“烦请转交吴相公。”
“是。”
这一次的兵变,金兀术大获全胜,准确地说,是新任狼主大获全胜。宗翰纠结宗隽、宗贤等人一起对抗新狼主,新狼主就拉拢兀术兄弟,宗望一死,调停人员失衡,宗翰抢先动手,狼主却预先布下奇兵,没想到中间又有岳鹏举的蜜丸事件,金兀术连得先机,将宗隽等人杀退。
此时,狼主抓住把柄,名正言顺地将宗隽、宗贤和谷神等人一网打尽,为免生变故,三天后就尽数诛戮。唯宗翰狡诈,事变当天不知道是不是提早得到消息,竟然不曾露面。
狼主没法治他大罪,却以“密谋不报”的罪行,将他的兵权削夺。
短短几日,人既可以从地狱到天堂,也可以从天堂到地狱。
金兀术坐在自己的府邸上,看着成千的仆役和士兵一起动手将践踏过的府邸重新收拾整齐,脸上露出踌躇满志的笑容。
此后,在金国的政敌,已经去了大半,而宗翰,暂时,已经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了,而且是一只已经步入老年的老虎,又有何惧?
所有的侍妾都恭祝四太子得胜归来,就连天薇公主也抱了小陆文龙上前来跪安。
金兀术抱着儿子,心情大好,摸摸他玉雪可爱的小脸,大声问:“儿子,今日有没有听话?”
“有听阿妈教书识字……”
这些日子,天薇亲自教他识字,但不过是南朝的简单的千字经,百家姓之类的。他摇头晃脑地念几句“赵钱孙李,周武郑王”,逗得金兀术哈哈大笑。
在一边侍奉的耶律观音陪着笑脸,手却不由自主地按着自己的肚子,暗暗担心起自己孩子的命运。这府邸,除了天薇和乳母,谁都不知道陆文龙的身份。耶律观音自然也不知道,还以为这孩子是天薇在宋国时就为金兀术生下的。四太子府既然已经有了这样一位极其受宠的长子,其他儿子的命运又会如何?何况,自己肚子里的,还不是四太子的种。
她只是觉得奇怪,为何儿子受宠,天薇公主却并不得金兀术待见,平素也是小心翼翼,甚至被王君华压在身下?
她失神间,见金兀术的目光飘过来,吓一跳,手立刻移开。以前,她从不认为金兀术有什么了不起,从宋国败逃回来,在金国又处处被宗翰压制,这一次,见他兄弟居然联手将宗隽、宗贤等人处死,宗翰也落得兵权旁落,才知道这个风流倜傥,公子哥儿般的四太子,心机之深沉。
也难为他能在四太子府装出那样失意和可怜的神情,这些,要叫淳朴粗暴的宗翰等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的。
金兀术并未发现她的异样,但见她站在一边,天薇等人就不自在,他也无意过问妻妾的闲事,只要不在自己面前争斗也就不闻不理。
酒菜摆上来,金兀术喝一口,侍妾们一起举杯,耶律观音带头:“恭贺四太子,请尽饮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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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只听得外面一阵嘈杂声。
金兀术皱眉道:“谁人喧哗?”
武乞迈匆匆进来:“回四太子,是拿住了一名闲汉,说非要见您一面。”
“他有何事?”
只听得外面一个人挣扎着大喊:“四太子,小哥儿,我要见小哥儿一面……”
原来是扎合。他和花溶分别后,担心着她的伤口,又见她下落不明,想起她寄居四太子府,便忍不住上门寻找。
金兀术蓦地站起身走出去,只见扎合被两名侍卫扭住,还在大力挣扎:“小哥儿,小哥儿……”
金兀术知道他喊的“小哥儿”是谁,即令侍卫放开他,沉声问:“花溶在哪里?”
“小哥儿不在四太子府邸么?她受伤了,走不远的。这些天,我一直寻找她的下落,可是,都没有踪影。她受伤后,绝无法一个人回到宋国……”
金兀术惊道:“她不是逃出去了么?怎会受伤?”
“那夜就受伤了……”
他见扎合根本说不清楚,马上吩咐武乞迈:“你们立刻全城搜索。再派人去宋国边境查探……”
“是!”
众人退下,扎合转身,忽然见到耶律观音,觉得这女人好生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她就是自己和花溶在小店见过的那位偷情的女人,不由得多看她两眼。
耶律观音见他盯着自己,还以为他是觉得自己貌美,冷冷地哼了一声。
扎合本是抱着最后的希望来四太子府打探,见如此,大失所望,飞速就奔了出去。
金兀术却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失态,只自言自语说:“怎么会失踪呢?还以为回去了……”
耶律观音在一边冷冷地看着金兀术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冷笑一声。金兀术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冷笑,直到她再笑一声,才回头,遽然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可笑!”
“本太子有什么可笑的?”
“你既然对那宋女念念不忘,何不娶进门来?四太子的第一娘子身份,岂不正是替她留着的?”原来,耶律观音向来精明,这些日子,被拒之门外的王君华屡次求见四太子不得,一次被她看见,就拉了王君华面谈。王君华此时知她已是金兀术之妻,不敢再得罪她,对她很是恭敬,耶律观音一打听,她便立刻将当初刘家寺金营关于花溶的一切都告诉了耶律观音。当然,只除了小陆文龙的身份,王君华对金兀术极其忠诚,得他吩咐不许透露,便一个字也不说。
她舍弃了青梅竹马的恋人,又怀着一个不敢告人的身孕,所嫁的丈夫念念不忘其他女人,心中的恼恨可想而知,见金兀术如此,再也忍不住出言讥诮:“四太子要一个宋女,她还敢不依?”
金兀术连番得她挑衅,以前还不觉得,此刻听来分外刺耳,二人又实无半分的情谊,淡淡说:“耶律观音,你知道你是如何嫁入我太子府的!是本太子用200匹马买来的女人!”
耶律观音脸上阵红阵白,一扭头,就冲了出去。
周围的侍妾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各自退下。
金兀术这才缓缓走到门口,吩咐道:“有请秦相公夫妻。”
有请秦相公——从这女真的府邸,一名飞奔着的侍卫口里传出,门口的大宋状元,秦桧,忽然如置身在当初的开封皇宫,得皇上钦点为状元,如此层层传开——回味悠长。
光荣与梦想,故国与敌国,此时,自己的命运真的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大富大贵,已经在向自己招手了?
此时,秦桧穿一身女真男子的装束,而他的妻子王君华,更是从头到脚都是女真贵妇的装扮,发辫之下,****之上,那么鲜艳的红裙黄裳。这一日,她经过精心的打扮,觉得自己比18岁的时候,更娇艳几分。
金兀术亲自到门口迎接,十分热情:“有请秦相公……”
从阶下囚到“相公”,秦桧激动万分,跪地叩拜:“多谢四太子恩典……”
王君华也跪下去,却是媚眼如丝,也带了几分伤感:“若不是四太子关照,自家夫妻早已魂丧异乡……”
金兀术呵呵笑着扶起二人:“二位不需如此,快快请起。”
他的手一扶王君华,王君华立刻轻轻摸他的手背,情意绵绵,他当着秦桧的面,不意再和王君华有何勾搭,只不经意地拿开他的手,请二人入座。
宾主坐定,二人发现,桌上都放了尊贵的肥猪肉盘子。
王君华立刻夹一筷:“这真是自家夫妻生平不尝的美味,还是四太子恩典。”
金兀术一笑,举杯敬二人:“贤伉俪就要归宋了,只求日后莫忘故人情谊。”
秦桧急忙还礼:“小人若能回宋,必当尽心尽力听候四太子差遣。”
王君华也急忙表白:“奴此生只认四太子一人为主子,便是大宋官家,也当在四太子之后……”
秦桧觉得妻子这话说得太露骨,可是,他惧内,不敢纠正,金兀术哈哈大笑:“多谢秦夫人厚意。”
王君华三杯酒下肚,仔细看金兀术,但见他不同往日,此刻完全是金国皇族子弟装扮,真是英武傲岸。忽想起自己和他偷情的那些旖旎岁月,不禁心神荡漾,渴望他开口让自己今晚留下来,再侍寝一次。过了这一夜,那副傲岸的男人身躯,就再也不会属于自己的,而自己,只能陪着秦桧这瘦弱矮小的男子,一辈子无情无趣地过下去。
可是,这一顿晚宴,金兀术只顾着和秦桧交谈,极少和王君华说话,就算王君华不时插口,他也总是一笑了之,很少接口。
晚宴结束,秦桧起身告辞,金兀术送到门口:“贤伉俪明日就要离开金国归宋,路上一定珍重。”
“多谢四太子,四太子也珍重。”
眼看自己就要走出门口了,四太子也无意挽留,王君华伤心得几乎要哭出来,终于忍不住,退后一步,低声说:“四太子……”
金兀术声音不变,依旧哈哈大笑:“秦夫人保重……”
这话很大声,秦桧已经回头,王君华没法再继续停留,只得又行一礼,最后看一眼金兀术,只觉得伤心欲绝,以后,自己真的就和这曾恩爱**的异国王子,彻底绝缘了!
第二日,秦桧夫妻便名列第一批归宋的俘虏名单,被遣回大宋。但按照金兀术的部署,他们并非是和宋俘一起上路,而是两人单独上路,伪装了一番,说是潜逃出去的。
当双腿就要迈上宋国的土地时,王君华再次回头。此时,他们夫妻已经换上了汉装。她看看秦桧那身破旧的文士服,又看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顿觉远远不如大金的贵族女装漂亮。最重要的是身边的人——自己的丈夫,那矮小的身材,满身的猥琐。
她这才想起,结婚这许多年,自己都不曾生育,原来都是这男人不中用,自从嫁给他之后,从未得到过一次满足,又怎能生育?而她和四太子的n次偷情,四太子秉承皇族习惯,非入门的妾,一律要喝一种红花汤,以免血统混淆,所以,也不曾怀孕。
远远地,边境的小店在望。本来,归宋有三条路,但他们按照金兀术的安排,特意选择了这个小店。因为这里人来人往,以后,也便于查证他们的“逃亡”经历。
秦桧夫妻进去时,秦大王才带着花溶刚离开不久。
店小二这一日已经见了两拨被遣返的宋国俘虏,又见秦桧一副文士模样,言辞不凡,对他不禁有几分敬佩之意,急忙拱手,低声说:“相公真个是牧羊的苏武……”
秦桧抚着几缕稀疏的髭须,笑了起来,心里很是安慰,有一瞬间,他有一种错觉,自己真是充满气节的苏武,在北方苦寒地那么久,如今,宋国的繁华,江南的山水,已经遥遥在外了。他和妻子的心态自然完全不同,是真切希望回归的。毕竟,弼马温的身份和大宋状元身份相比,谁不钦慕后者?
他们坐下,吃了点东西,小二热情地奉上茶,二人尚未喝完,只听得门口马蹄声,说女真兵“追来”。二人按照事先的预演,转身就跑,此时,店里也有其他一些上路的宋俘,见二人亡命逃窜,也跟着逃窜,一时间,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待得稍微安静,店小二才扶着掌柜的颤巍巍地出来,看着这股突如其来的女真追兵,行礼说:“小人认识万夫人,是他允许小人开的店……这些宋俘,是持有官牒,被大金放行的,小人不敢私通俘虏……”
马上为首的男子,将被风吹到额前的长发拨到脑后,神情倨傲:“我且问你,你这小店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之人?”
“可疑之人?没有,没有……”
“有没有见过往来奇怪的人?”
“也没有……哦,有……”
“不要吞吞吐吐的,究竟有还是没有?”
“有有有……有一个男子抱着一具女尸到处求医,其实,他的妻子早已死去多时……”
女真兵们都笑起来,这算什么稀奇事?
为首之人一挥手,众人停止了笑声,他皱皱眉:“那两人长什么样子?”
“回大爷,男子身材高大,很威猛;女子是汉人女子,虽然已经死了,但还能看出她生前相貌一定不错……”他比划着形容秦大王和花溶的样子,马上男子听得分明,忽然面色大变:“你说,她果真已死?”
“死了!千真万确死了!她丈夫重金买了山参,她有片刻回光返照,立刻就死了。小人店里有大夫,诊治过的……”
他怒喝一声:“叫大夫出来……”
两名大夫心惊胆颤地出来:“死了,千真万确是死了,脉搏都已经停止了……”
“他们往哪里去了?”
店小二指指北方,又下意识地指指南方,马上的男子一声暴喝:“究竟是哪里?”
“北……北边……”
马上男子一挥马鞭,便往北边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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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长叹一声,在她身边躺下,这一夜,抱着她,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
到得半夜,只觉得怀里的身子突然发烫。他以为是夏日,天气炎热,起初也不以为意,后来,却觉得越来越不对劲,怀里的身子,简直跟火炉一般。
他点亮灯,坐起来,才发现怀里的人,满面通红,高烧不止,显然是伤口恶化之故。
这种情况下,她再发烧,简直是雪上加霜。他赶紧下床,在抢来的大堆药材里翻找,凭着记忆和经验,找了几味药材,拿出去叫醒小二,给他重金让他熬了。
汤药煎好,喂花溶服下,她躺得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竟然翻身坐起来。
秦大王此时正在清理药材,准备喊小二明日继续煎药,抬头,忽然见她坐起来,大吃一惊:“丫头,丫头……”
可是,很快她却躺下去了,闭着眼睛,手不停挥舞,嘴里只是不停胡言乱语。
他走过去握住她胡乱舞动的手,只觉手心滚烫,听得一会儿,才发现她嘶哑地不停在哭喊:“鹏举,我要见鹏举……”
他心如刀绞,这个时候,她竟然要见岳鹏举!
她还是在无意识地哭喊,手仿佛要挣脱他的掌握:“鹏举,鹏举……救我……”
秦大王再也忍不住,将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可刚一离开,她又伸出手,拼命地拉他:“鹏举,我要见鹏举……”
如果是清醒之时她说这番话,秦大王还不会如何,可是,此时的她重伤又是高烧,真要哪天死,谁也说不准。他心里黯然,也不知是不是该依她,将她送回去见岳鹏举最后一面。
她的滚烫的手从他的手里缓缓地滑下去,头又歪在枕头上,连微弱的呼吸都散发着滚烫的灼热。
他狠狠心,自言自语道:“丫头,你要见岳鹏举,就自己好起来。否则,再怎么哀求,我都不会让你见岳鹏举一面。”
……………………………………………………………………
忽然想起巫医的话,说狼主那里有一株千年灵芝,他自己海岛上也有一颗千年人参,心想,到底是用灵芝还是人参?
此时,才想起马苏、刘武等人,要是这二人在身边,也可以立刻吩咐去海岛上取了东西来,现在路途遥远,身边无人,回自己的海岛并不现实。上京倒是近,只需几日路程,但上京不比这原辽国境内,除了少量女真,大多是辽人、汉人甚至其他十几个异族的高鼻梁、深眉目之人,各种族的人群杂居,易于藏身。上京多是女真人,汉人地位低下,而且很醒目,根本没法自由活动。即便要去上京盗取灵芝,自己又怎能放心留下花溶一个人前去盗取?
他左思右想,也找不出好办法,只打定主意,短时间内先不让花溶颠簸,等她活过命来,再慢慢治理她的内伤。
北地的夏季虽然不如南方炎热,可是连续几天烈日当空,空气十分干燥,四处是飞舞的尘土和嘈杂的牛粪马粪味道。
秦大王怕吵嚷了花溶,又给重金换了一间相对清净的房间,里面好歹有棵巨大的古松,针一般的叶子,很写意地在窗口飘忽。
秦大王自然无心欣赏这些景色,只见床上的花溶还是闭着眼睛,身上的衣服乱乱地皱成一团,加上泥土和血色的混合,天气一热,就发散出一股极其可怕的气味。而她的头发,也凌乱干枯地纠结在一起,整个人,完全憔悴得失去了人形。
秦大王这才意识到,该给她换一身衣服了。立刻拿钱,叫店小二买了一套女装来。
这是一身地道的辽人女子装束,可秦大王哪管是什么衣服,胡乱找了块帕子替她擦擦,小心整理了肩头的伤痕,扶起她给她换了衣服。
她乖乖地,手软绵绵地,一直听任他摆布。可是,秦大王完全脱下她的衣服后,才发现往昔那样白皙光滑美好的女体,经历了这些天的“假死”,已经慢慢枯瘦,有些地方甚至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了。
有好一会儿,他根本不敢给她穿上衣服,只怔怔地抱着她,眼眶又干又涩,第一次意识到,那么美好的生命变成这样,都是自己害的!多少次的自杀,多少次的生病,到现在这一次,终于生命慢慢枯萎,如一朵即将凋谢的花。
为什么和自己的相处,总是带给她死亡?
他抱住她的身子再也忍不住,一滴泪滴在她的身上:“丫头,都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你好起来,好不好?如果你能好起来,我就不恨你。连岳鹏举那个小兔崽子,我也不跟他做对了……丫头,你好起来,好不好……”
花溶依旧软软地缩在他的怀里,脸色也由往日透明的白变成一种菜叶一般的黄。
往昔的美丽,一点也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骷髅一般的女人。
这难道就是自己千万里追寻的结果?
这难道就是自己心心念念,不顾生死,所得来的结果?
秦大王摸摸她的长长的睫毛,甚至睫毛也被一些泪痕凝结,干干的,像一只早已死去的蝴蝶,再也不会湿漉漉地睁开眼睛,那么温柔地看自己一眼了。
他深深地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间,肩膀忍不住地抽搐痛哭。
良久,正要将她的破烂的衣服扔掉时,忽又想起她怀里的那张婚贴,又慢慢地摸出来,再一次,细看上面的年庚八字。
丫头,她比那个小兔崽子还大近四岁,可是,为什么,偏偏她就爱上了他?
他将婚贴展开,放在她的细白的身子上,触目的红和惊心的白——那种死一般的惨白形成鲜明的对比。
多么希望,将“岳鹏举”三个字换成自己?
可惜,永远也换不成自己了;自己,就连那发黄的“婚贴”也撕碎了,早已化为灰烬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年庚八字上,看到八月初五这几个字。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她的生日,以前,他从未想起也从不曾问过她。他是海盗,在他的生涯里,东逃西窜,不但自家忘了生日,也从不问任何人的生日,以为那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日子。此时,才明白,“生日”,那时多好的字眼——有生的日子!就是值得庆祝的。
生命,才是最值得庆祝的!
丫头的生日多好啊,那时正是秋高气爽,三秋桂子,十里飘香的时候。
丫头,一定要活着,等我为你过一个生日!
请你至少让我替你过一个生日吧。
心里一阵一阵疼痛,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慢慢地替她穿衣服。他生平,撕裂女人的衣服的时候多,为女人穿衣却从未有过。但花溶,他已经替她穿了好几次了。可是,如现在这般,从里到外,一件不落地替她换衣服还是第一次。尤其是穿内衣的时候,盯着她枯萎的身子,手也如心一般,每穿一件颤抖一次!
还有什么能比眼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在自己眼前一点一点死去的滋味更难受?
何况她的死,还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好不容易穿好了衣服,他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呆呆地坐在床上抱着她,连太阳从窗户里照进来,连身上的汗水湿透了衣服,也不曾想起,原来已经是盛夏了。
因为巫医的到来,花溶曾清醒一次,秦大王便对巫医分外信赖。可是,巫医要价太高,他便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又出去抢劫一次。这次抢劫的是一名原辽国贵族,家里甚多护院,争斗中,秦大王逃出来,身上还是挨了一刀,好在那些毕竟不是什么高手,砍得不重,他连夜逃回来,包扎了伤口,见花溶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才高兴地笑着拿了大包的金子在她面前晃荡:“丫头,又有钱请巫医啦。妈的,那个巫医要是治不好你,老子就杀了他……等你再好点,老子就杀进金国皇宫,将那甚么老狼主的千年灵芝偷出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些日子,他怕花溶睡过去就再也不醒来,自己也孤寂得慌,所以喜欢跟她“说话”,跟她讲这周围的各种异国风情和奇怪习俗。他不厌其烦,生平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这几天多。说久了,偶尔见她的眼皮跳动一下,他每每欣喜地以为下一秒她就会睁开眼睛了,可是,总是空欢喜,她依旧沉沉地睡着,既不是睡美人,也不是睡公主,而是一个日渐丑陋的皮包骨一般的女人。
某一日,他出去买药材时,突然发现街边有一个小贩在叫卖苏东坡的诗词。那是辽国以前自行印制的,十分粗陋。苏东坡大人的名字传遍整个辽国金国,稍微识字的人都知道他的文名,秦大王很高兴,心想,妈的,这些蛮子也有老苏的诗词集卖。
秦大王比发现了灵芝药材更高兴,立刻买了一本回去。
阳光从窗子里透进来,照在花溶身上,照在她日渐枯萎的脚尖上。秦大王在床边坐下,呵呵一笑:“丫头,你不知道我今天买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他把苏东坡诗集放在她眼前一晃,她自然无知无识,他干脆将薄薄的一册书本挨在她的眼皮上:“丫头,这个东西你喜不喜欢?喜欢的话,老子给你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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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他在老海盗杨三叔的指点下,已经颇认得一些字了,随手翻开一首,一看,简单。江—城—子——这三个字都是认得的,往下一念: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纵然他不深切理解这词中究竟是什么意思,也顿觉一种莫名的极大的悲伤,尤其是那句“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手一抖,书掉到地上。
丫头若死了,自己岂不是千里孤坟,连给她烧纸钱都很难了?
难道苏东坡的老婆,也是死在异国他乡了?可是不对,苏东坡没有出使过金国或者辽国啊?他那个时代,大宋正是顶顶富裕的时候。
原本辗转决定等花溶略一好转就送她回岳鹏举身边的念头,立刻打消了,只紧紧抱住她,泪落如雨:“丫头,不死,如果你死了,老子绝不会让岳鹏举见你最后一面……”
敲门声连声响起,没有应答,门外的人直接推开虚掩的门,正是那名汉儿领着巫医进来。
一见诺大一个男人嚎啕成这样,汉儿固然吃惊,就连双眼发绿的巫医都颇有几分惊疑,看一眼秦大王,嘴里叽里咕噜地念了几句类似咒语的东西。
秦大王放下花溶,巫医慢慢走过来,目光里忽然闪出几分哀悯之色,一下拉住他的手。秦大王出其不意,正要挣扎,却见巫医一把捉住他的手臂一反,那里,正是他日前出去抢劫被砍伤的。
巫医拿了一朵很可怕的颜色的花朵,揉烂了,敷在他肩上,散发出一种极其古怪而可怕的气味。秦大王被熏得几乎要呕吐,正要发怒,但觉伤口处一阵清凉,一愣,巫医已经放开他,走向花溶。
秦大王急忙跟在一边,见巫医又拿起花溶的手看看,秦大王生怕他又拿出那种极其古怪的金色小蛇来,这次,却见他只是静坐,只拉着花溶的手,不一会儿,花溶的头顶就冒出细细的白色的淡烟。秦大王看不懂这是什么法术,正要追问,却见那汉儿慌忙挥手,意思是不要让他打扰巫医,手势示意这样会分散巫医的“精神”。
好一会儿,巫医才站起身,他自己也是满头大汗。
秦大王赶紧递上一袋金子,巫医却一挥手,忽然开口:“我不要金子!请把你那棵千年人参送我!”
他这话,竟然不是辽语,而是非常生硬的汉话,不是北方一带流行的汉话,而是南方一种很偏僻的土语。
秦大王正好出生在那个地方,从小习惯于这种土语,长大后走南闯北,为便于交流才渐渐抛弃了这种土语。此时,秦大王听得分明,大吃一惊,急忙追问:“你咋知道我有千年人参?”
“我闻到你身上有参气。”
这个妖人!秦大王的确用手拿过两次那支人参。就这样,他也能嗅出来?
“可是,我即便有人参也得先救我妻子。”
“人参对你妻子没用,一定得用灵芝。你需把人参送我,为期一年,你必须送来。”
秦大王一把揪住他:“我妻子会好起来么?若能好起来,即便送你也无妨。可是,她若好不起来,老子纵然扔进大海也不会送你!”
“反正死不了!”
秦大王盯着他绿色的眼睛,觉出一种奇怪的妖异,缓缓地放开他的衣领。
巫医笑一下,他笑的时候也很奇怪,只有脸上的皮在掀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笑,看起来无限诡异。他转身就走。
由于二人的对答很快,又是那种偏僻方言,通事翻译也听不懂,只奇怪地发现巫医居然不要酬金。
秦大王见他踌躇着留在后面,立刻取出两锭大金给他。这一次的酬劳,第一次更丰厚十倍,通事翻译不意发了这样一笔财,异常高兴,收了金子,以手加额,连声道谢,出门一看,天上不知什么时候下起瓢泼般的大雨,满天雨幕里,巫医早已走得无影无踪了。
秦大王急忙关了门,以为巫医真有神效,可是回身一看,只见花溶依旧静静躺着,双眼紧闭,一只脚丫还露在外面。
他叹息一声,走过去,扯了薄薄的一层毯子替她盖住脚,却见她原本晶莹的小腿,也跟着瘦削,再也不复往日的美丽。
他坐在她身边,大手将她杂乱的头发扒开,这种长久的昏迷不醒,对他真是一个极大的折磨,只恨恨地:“丑丫头,你快醒啊……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多丑啊。再不醒,以后,你真的要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丑丫头了……”
这话一说,更是打一个寒战,丫头会不会一直这样躺着,直到真正变为一张皮,彻底枯萎?
这一瞬间,真恨不得把自己的血液挑出来喂到她嘴里,在她身上流淌,让她能活蹦乱跳地站起来,哪怕她再逃得无影无踪。
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看异国连天的雨幕,这一场大雨,来得铺天盖地,一时三刻,也没有停止的苗头。这更让他心烦意乱。
一阵奇怪的直觉,他蓦然回头,只见花溶睁开眼睛,迷茫地正看着自己。
他欣喜地两步跨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丫头,你醒啦?”
花溶的目光非常散乱,仿佛认不出他是谁来。
他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立刻发现她的额头已经不烫了。再从她的衣襟里伸出手去,摸摸她的胸口,胸口也是寻常体温和热气,不再滚烫了。
高烧退去,只剩内伤,总要好治理一些,他大喜过望:“妈的,那个巫医还真有两下子。”
花溶却仿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甚至他的手伸进衣服在她身上抚摸,她也似无所知,迷乱的眼神,也不知在看着何方。
秦大王很快察觉了她的不对劲,一惊,坐下慢慢抱起她:“丫头,你怎么了?”
她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秦大王,像是根本就不认识他。
难道丫头烧坏了脑子?秦大王更是担心:“丫头,你说话啊?”
她忽然开口,眼泪从早已干涸的眼眶里掉下来,声音也微弱得如蚊子的鸣叫:“鹏举……我要见鹏举……”
秦大王大喜,也顾不得她说的什么,只要能开口,就是好事情。
“丫头……”
“鹏举,我要回去……我要见鹏举……”
她不停地哭喊,反复只知道说这一句话。经历了太多生死,仿佛知道,天下,只有那一个人是安全的,只有靠近他,自己才会平安,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痕。
“鹏举……呜呜呜……”
她又说又哭,反复就念叨着那么几个字,脑子里十分麻木,浑身上下,只要睁开眼睛就疼痛,尤其是泪水一流下来,更是如刺激了那些疼痛的神经,疼得仿佛要碎裂似的。
“丫头,好好好,等你好起来,我就送你回去。一定送你回去。你不要哭啦……丫头,不要哭啦……”
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她果真不哭了,慢慢地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不再是昏迷了,到了黄昏,她就再次睁开眼睛,好奇地看着一切,看着窗边,秦大王坐在一张奇怪的椅子上,正鼓捣着在敲碎什么东西。
“秦——尚城……”
秦大王抬起头,目中放出光来:“丫头,你叫我么?”
她点头,脸上慢慢有了惊讶之色:“这是哪里?”
他才明白,她真的清醒了。丫头清醒了。
他欣喜地扔下手中捣碎灵芝的槌,几步走过去,见她正挣扎着自己坐起身,急忙扶她一把。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前,眉眼间,神色十分温柔,似是记起了自己被金军追赶,走投无路时,遇到秦大王。
是这样么?自己又得了他营救么?
“呵呵,秦尚城,多谢你……又救我一次……”
他转过头,声音嘶哑:“丫头……不是……”
她惊讶地看着他,秦大王,这是秦大王么?竟然在自己面前流泪。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她却是欣喜地,万里迢迢,异国他乡,遇见熟悉之人,而且是可靠之人,只柔声说:“你怎么啦?”
“丫头,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他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嘴边,滚烫的泪,一下滴在她的手背上。
“呵呵,秦尚城,你照顾了我很久么?多谢你呀……”
“丫头,我一定治好你,无论如何,我都要彻底将你治好。”
“多谢。”
他心里暗思,丫头,她难道忘了是谁打伤她的?如果知道,为何绝口不提?难道天帝这么仁慈,真的让她忘了那样可怕的一幕?
“张弦、刘淇他们呢?”
“他们都平安回去了……还有岳鹏举,他也平安回去了……”她不问,他却主动告诉她,急急地,仿佛要弥补什么。
她嫣然一笑:“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他一怔,答不上来。
只看着她的心口,那里面,破损的五脏六腑,在未得到有效的治疗之前,怎敢长途奔袭?
“秦尚城……”
她说了这些话,声音逐渐软弱下去,脸上浮起一阵紫色。秦尚城急忙将她扶着平躺下:“丫头,不要说话啦。等你再好一点,我就送你回去,你放心,好不好?这里是辽国的一个小镇,药材多,来往人多,也易于藏身,等你再好一点,就再好一点……我立刻就送你回去,好不好?”
她盯着他的眼睛,目中露出非常柔和的光芒,微微一笑,才闭上眼睛。
秦尚城一怔,做不得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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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合抗声大呼:“四太子,你可以打小人,但是,小哥儿下落……”
此时,军棍已经落下,扎合被打得仆倒在地。金兀术见他还敢追问,对这倔强的蠢小子已经火冒三丈:“打,打一百军棍……”
顿时,军棍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金兀术仍旧怒火未熄:“扎合,你再敢上门扰攘,下一次,一定要你狗命。”
他转身往回走,走得太急,牵动背上的伤口,一阵钻心疼痛,对花溶和岳鹏举的恨,更是泛滥心头,自言自语说:“这二人,死了又跟本太子何干?”
耶律观音搀扶着他进去,心底暗自得意。这些日子,她已经摸清金兀术的脾气,受不得激,而且好面子。败在岳鹏举手下,就是他的软肋,只要抓准这一点,所有的攻击,几乎百发百中。见目的达到,便不再开口,只殷勤地服侍四太子去休息。
出来后,耶律观音始终还是有点担忧,生怕花溶真的还在金国,如果四太子哪天想通了,又去找她,可就麻烦大了。她亲眼目睹过花溶和四太子的相处,这女人不比天薇等,软硬不吃,四太子在她面前,就是一只小绵羊,要是万一她进了四太子府,自己就算再有千方百计,又怎会是她的对手?
她颇有心计,见四太子睡下,悄然出门,一看,扎合被打后,扔在前面的分岔路口,半死不活地躺着。
她悄然上前,踢他一脚:“喂……”
扎合睁开眼睛,哼哼唧唧地,见是耶律观音,吓了一跳。
“喂,谁告诉你,花溶还在金国?”
扎合虽然质朴,但并不愚蠢,见这个女人刚刚煽风点火怂恿四太子责打自己,现在又问花溶下落,便不肯说,又闭着眼睛躺下,只不住口地呻吟。
耶律观音忽然拿出一锭银子,扔在他面前:“你说,说了就是你的。”
扎合收了银子,依旧哼哼唧唧:“是我梦见的。小人昨晚梦见小哥儿在四太子府……”
耶律观音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个愚蠢的小子,看他样子也不似作伪,倒松一口气,耶律观音小姐出身,契丹人泼辣,加上辽国忘灭后,生存不易,更是养成了泼辣凶悍的习性,想起自己问这一句废话,就用了一锭银,忍不住,伸脚踢了他一下:“****,快滚,再敢来,下次就是你的死期到了……”
她不再理睬扎合,立刻转身回四太子府。
在门口带着小陆文龙玩耍的天薇,听得门外扎合被打的惨叫声,吓得赶紧和乳母带着孩子就往花园里闪躲。
因为害怕被迁怒,她们三人在花园里呆了许久。看看天色已晚,正要回去,只听得耶律观音的声音:“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长时间呆在外面偷懒?”
她回头,见只有耶律观音,四太子不知先去了哪里,更是害怕,怯怯地行一礼:“耶律娘子安好……”
耶律观音冷笑一声,只见天薇额头上还有淡淡的伤痕,正是那次被金兀术用杂物所击,尚未痊愈。再看她的一只手,依旧牢牢拉着小陆文龙,仿佛小陆文龙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小陆文龙见这个女人眼神凶恶,他稚小,不懂得看眼色,只拉花溶和乳娘的手:“妈妈,走,走……”
耶律观音自上门来,第一看不顺眼的就是小陆文龙,比看天薇更不顺眼。尤其四太子那日发威后,她本想把天薇发配去做杂役,可是,四太子却不经意地说,要天薇教养小陆文龙,其他不用做什么事情。而且,也没如她指望一般,再对天薇动手斥骂,不仅如此,事后,他忽然心血来潮,还叫使女给天薇送去一瓶药水。
耶律观音自然知道四太子看重的非是天薇,而是她教养的孩子陆文龙。只要有这小子在,以后一定会成为自己儿子的克星。
天薇和乳娘见她眼神凶恶,急忙双双跪下,吩咐小陆文龙:“快给妈妈行礼……”她们按照宋国的风俗,让孩子也尊称四太子的嫡妻为妈妈。
可小陆文龙偏不依:“不叫,不叫,她好凶……”
说也奇怪,自耶律观音进门来,孩子从不肯跟她亲热相处,她有时为讨好四太子,当着四太子的面逗弄,小孩子也不言不笑,更不肯叫她。就连四太子哄他叫耶律观音“妈妈”,他也不肯叫。金兀术宠爱于他,比亲生儿子还怜惜,自然舍不得责罚他,总说孩子还小,不懂事,以后大了,自然就好了。耶律观音却明白,这孩子就是自己在太子府真正的第一眼中钉。
“妈妈,她好凶,她瞪我……她是坏人,叫她走开……”
耶律观音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终是生生忍住,不敢往陆文龙身上拍去,只盯着天薇和乳娘:“养子不教,你二人失职!”
“耶律娘子恕罪,奴家一定好好教导。”
耶律观音面带寒霜,喝一声:“拿柳条来。”
她随身的使女,立即去折了一根柳枝,递给天薇:“你二人失职,互相抽打十下……”
天薇吓得浑身发抖,以前王君华嚣张时,一般也只罚她做各种粗活,但从不敢公然动手,只私下揪扯几下。如今,耶律观音以女主人身份大发雌威,她不敢躲闪,乳娘寄人篱下,也不敢得罪太子府的女主人,但她好歹倚仗四太子宠爱陆文龙,战战兢兢说:“请耶律娘子饶恕……”
耶律观音见她抗命,大怒:“还不动手?是不是要将你们赶出太子府?”
赶出去的结果就是沦落洗衣院。二人终究是亡国之女,不敢抗命,只得互相用柳条抽打。而且,因为耶律观音一旁监督,根本不敢下手太轻,怕遭致更大的惩罚。
耶律观音瞧得有趣,却见小陆文龙目不转睛地瞧着两位“妈妈”互相抽打,他小小年纪,不明所以,但见二人泪流满面,忽然指着耶律观音:“怎么不打她?”
耶律观音大怒,一耳光就抽在他的脸上:“孽种,你还敢胡言乱语……”
陆文龙哇哇大哭:“阿爹,有人欺负我……我要告诉阿爹……”
天薇和乳娘,自己挨打还无所谓,见孩子挨打,真是再也忍不住了。这孩子是她们苦难中唯一的一点寄托,真比怜惜自己性命更怜惜他,乳娘赶紧扔了柳条,抱住孩子,流泪安慰他:“小公子,不哭……”
耶律观音见孩子哭叫得厉害,又怕他真的告诉金兀术,只狠毒地威胁一番,才和使女施施然地走了。
待她一走,天薇哭道:“她竟敢打孩子,得告诉四太子……”
乳娘长叹一声,摇摇头:“她现在有身孕,又是女主子,即便告诉了四太子,四太子怜惜自家儿子,也不会说什么,反倒给我们招致祸害和报复……”
天薇不敢再坚持,更是悲哀,这母老虎进门,以后,别想过一天安生日子了。她看看南方的天空,泪流满面:“奴真不知哪一天会丧命在这异乡土地,魂魄也归不得大宋了。愿生生世世,再勿出生帝王家!”
连续几天的大雨,终于停止,天气全面放晴。天空如水洗过一般,蓝得如一块巨大的水晶。
花溶微微翻身,想坐起来,秦大王听得动静,立刻从窗边走过来,将桌上已经晾得恰到好处的参汤端起来:“丫头,该喝药啦。”
她喝下去,胃里一阵翻涌,嘴角又涌出一丝血迹。她一低头,趁秦大王不曾看见,立刻用袖子擦掉。
“丫头,怎么啦?”
“没事,没事。”
“丫头,这些日子好点没有?”
她强打起精神点点头,见他收碗,长叹一声:“秦尚城,以后就给我服些草药就行了,没有必要老吃这些人参灵芝……”
她醒来后,不能进食汤药之外的任何东西,一吃就吐。可是,若老是吃灵芝这些,哪怕大富之家也支撑不起。她自幼粗衣简食,因此很是不安,而且知道秦大王身上早已没有银两,要维持自己的高额“药费”,全是去抢劫得来的。
久走夜路,必然遇鬼,她不想秦大王在异国他乡,再为自己冒任何危险。
秦大王却不以为意:“丫头,老子抢的都是金国、辽国贵族,他们的钱完全是从我大宋抢来的,现在老子取几个回来用用,又算得了什么?”
花溶哑然失笑,秦大王这番言辞,倒不易辩驳。
秦大王得意洋洋又说:“老子能多抢劫点,正是替大宋出气,不抢白不抢,而且,你起码得吃一年人参灵芝……”
他忽然住口,花溶却神色一变,更加明白,自己这伤,是痊愈不了了。她明白,自己即将回到岳鹏举身边,自己和岳鹏举,完全是家无余财,出使金国时带的银两,除了贿赂,余下的,自己留了路费,就全给扎合了。若这么吃一年半载,是决计吃不起的。
她摇摇头,更加坚定,绝不再留下,需要这些昂贵的东西保命了,如果活不下去,哪怕吃了几车灵芝,也无济于事。
她慢慢起身,精神前所未有的好:“秦尚城,我们该出发了吧?”
秦大王默然收了药碗放在一边,这些天,她已经催了无数次了,若不是这场大雨,只怕早就一个人走了。他知她心思,更是难受,缓缓劝慰她:“丫头,你的身子不宜奔波,再休养几天罢……”
她的眼神十分诚挚:“可是,我想早点回去,我们马上走,好不好?”她记挂着岳鹏举,焦心他一定苦苦寻找自己。这个时候,反正也没多久好活了,一定要回去,能得几天舒心日子,就得几天。自己既然已经在拖延时间了,那么,又何必要浪费和岳鹏举的相处?
秦大王无奈,只好点点头:“也罢,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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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的天天催促,马车是早就备好的。
宽敞的马车里,铺了厚厚的数层垫子和毯子,花溶就躺在这些毯子上,听着外面的车辚辚马萧萧。
马夫得得地驾车,偶尔还会飘出几句辽国的山野小调。
秦大王坐在车厢里,看着自己收集的那堆大大的灵芝山参。这些,都是上等品了,可是,单单差了那支狼主所拥有的千年灵芝。
他看着花溶惨淡的容色,几番要说出口,却始终不曾开口。
因为她的伤势,马车走得极其缓慢,直到五天后,才到了宋国边境。
马车停下,车夫再也不敢过去了。
秦大王拿出大锭的金子,将整个马车买下,车夫兴高采烈地下马,往回走了。
秦大王亲自挥了马鞭,花溶一个人在马车车厢里,掀起帘子,看外面夏日里茂盛的树木和灼热的天空,方明白,真正回到宋国了。
真正踏上宋国的土地了!
好好坏坏,在自己的土地上,总是更令人心安。
她闭着眼睛,这些日子,第一次放心地睡去。
这是宋国境内一个十分荒凉的小镇,因为常年战乱,十室九空,只有极其少数胆大的乡民以及一些趁乱发财的商贩还留在这里。
二人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小店里住下,明日启程,再行几十里,就会到达鄂龙镇了。
小店里生意很秋,只一个穿素布衫子的老者在此吃午饭。
刚一安顿好,秦大王便带了花溶出来吃饭。花溶这些日子,第一次见到宋国本地的饭菜,尤其还有她所喜欢的熟软的米饭,很是高兴。
秦大王有些担忧:“丫头,你想吃?”
“嗯。”
秦大王只得盛一小碗给她,她刚吃了一口,又咳嗽几声,和着一口血吐了出来。秦大王大惊,急忙将饭碗移开,伸手去抱她:“丫头,还是回去歇着。”
旁边的一位老者听得她连续咳嗽,不由得看她几眼。秦大王见那老者不停看她,怒道:“你看什么看?”
老者却并不畏惧他的凶神恶煞,干脆走过来,仔细看着花溶:“这位姑娘受了重伤啊……”
秦大王听他口气,好像是一位老郎中,光听花溶咳嗽就知道毛病在那里,对他很是敬佩,大喜:“麻烦老先生看看我夫人这伤势可还有救?”
他在外,习惯了口口声声称花溶为自己妻子,以前她昏迷时不知道,现在醒了,亲耳听得,不由得眉头微皱。秦大王也不管她,又作一个揖:“老先生请给看看吧……”
那老郎中见他前倨而后恭,也不以为意,拿起花溶的手,仔细号脉,又看看她吐在地下的那口血饭,上面的血迹还很新鲜,是一种紫色。
这样的血色,正是内脏受损之故。
秦大王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也越来越不安,待他一放开花溶的手,立刻问:“先生,她这是?”
老郎中并不理会于他,又翻翻花溶的眼皮,一只手放在她的背部,好一会儿,摇摇头,神色很是惊奇:“是谁下手这么重?太狠毒了!”
秦大王哪里回答得上来?目光移开,根本不敢跟他对视。
“尊夫人五脏六腑移位,原本已无幸理,居然还能活这么久……你们找了什么人医治?”
“是辽国的一位巫医。”
老郎中哦了一声,显然是惊奇于巫医奇怪的治疗,连声说:“真是神手,神手啊,他用了哪些药?”
巫医所用的小蛇和花草,都是秦大王说不上来的,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根本没法详细解释。
老郎中仔细地听他解释,问得异常仔细,最细微的情节也不放过,便听边思索,可是,秦大王却大不耐烦,赶紧又问:“这伤,能治愈不?”
老郎中放下花溶的手:“大爷,你不能期望过高了。你夫人能幸存一年半载已是不错了。如果调理得当,也许还能多活一些日子。”
“却是如何调理法?望老先生明示。”
老郎中稍微低了点声音:“尊夫人这伤,侵入内脏,只能静养,不得有任何激动。”他忽然问:“你夫妻二人可有子女?”
秦大王摇摇头:“没有。”
老郎中皱皱眉:“那你可有纳妾?”
秦大王听他忽然问起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怒道:“你这是什么玩意?”
老郎中缓缓说:“你这夫人,虽然还能活着,但已经不能行任何夫妻之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若想得子女,不妨另纳妾室……”
老郎中也是好意,当时,妾室的子女都算在正妻下面,正妻不能生育的,便总会替丈夫多纳妾,以续香火。
秦大王一时听不明白,怒道:“你胡说什么?”
老郎中见他蠢笨,摇摇头,也不问他任何诊金,转身出去了。
花溶在一边,却听得分明,刹那之间,仿佛浑身都掉入了冰窖。这老郎中话语委婉,事实上是说,自己这副残败的身子,不仅不能再跟丈夫有什么鱼水之欢,就连生育,也不会有了。
其时,人们无不遵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点,虽然花溶和岳鹏举都没有什么父母亲族需要“孝顺”,可是,一个已经成婚的女子,如果活着,人家又告诉你,终生无法生育了,也不能行夫妻之道了,这还算个什么女人?
秦大王见她面色惨白,形如死灰,忽然明白过来,心里大是惊恐,一时无法言语。
花溶的手也微微发抖,慌乱中,似是想握住什么,颤抖着伸向桌子,再次端起饭碗,手一滑,饭碗摔在地上,碎为两截。
“丫头!”
秦大王见她的脸色完全变成了一片死灰,浑身上下不停颤抖,就连那种温柔亲切的神情也一点也看不到了,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
她居然缓缓站起身,仿佛身子已经自行痊愈。
他惊叫一声:“丫头?”
花溶恍若未闻,慢慢地站起身,往外面走。
“丫头,你要去哪里?”
“回去!”
“歇息一天,明日再走吧。”
“不必了!”她淡淡打断了他的话,“我一个人,也会走!”
秦大王被她这种突然之间的冷淡而绝望的神色所惊住,竟不敢违背,立即去牵了马车。
在他伸手将她抱上马车,正要伸手扶她躺好时,她狠命一挥手,正好打在他的手背上。这一下,打得其实非常轻,如同抚摸。可是,她眼中那种可怕的神情,是秦大王从未见过的,他怔了一下,怯怯地退开几步。
这时,他也已经慢慢领悟了老郎中的话了,也就是说,丫头,她既活不了多久,也没法生育了。
甚至,就算能活下去,也没法生育了。
他半世纵横,并无子女,更无任何家庭温暖。也没有认识到子女有多么重要。虽然认识花溶后,曾也有过生儿育女的幻想,可是,终究是以她为重,子女只是附属品,并不认为那是天大的事情。
可是,他毕竟是那个时代的人,知道人们的观点,见花溶面如死灰,仿佛另一次致命的重伤,不由得慌乱起来,颤声说:“丫头,你别信他的鬼话……会好起来的……我们先不回去,再留下来想想办法……”
她的声音冰冷:“如果你不想送我,就停车。”
他站在车厢外面,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丫头,你别怕,我一定会想法治好你。”
想法?想什么办法?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她的声音淡淡的:“秦尚城,没事,走吧。”
“丫头,巫医告诉我,说狼主有一颗千年灵芝,能起死回生,消除百病……”
她的声音冷得如冰:“世间若真有此仙药,老狼主岂不自己服用,长命百岁?可是,老狼主不是早就死了么?新狼主纵然有此灵药,他自己就真得不死?你见过世上有几人服药能长生不死?”
秦大王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灵芝也只是保命,并不是治疗生育的。
他再要说什么,却见她已经将头埋在那厚厚的松软的毯子里面,不言不动,也不管外面的灼热风浪,仿佛,整个人进入了生命的寒冬。
秦大王被她这样的悲伤和绝望感染,身上不知怎地,一片冰凉。
而她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是自己将她打成这样。
“丫头……”
“丫头……”
他连叫几声,她并不回答,只将头深深地埋在毯子里面,整个人,如已经彻底死过去一般。
秦大王默立良久,只得走到前面赶了马车。在马蹄声声里,老是隐隐听得她在哭泣,可是,一勒马,屏息凝神时,便又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微弱的声音在耳边刮过,一阵一阵,盛夏的午后,也令人心生寒意。
……………………………………
脑子里像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然后,这种燃烧的痛苦扩展到全身,岳鹏举翻然坐起身,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
这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侍卫,一人赶紧进来:“岳相公,您怎么了?”
岳鹏举抓住他的手,身子摇摇欲坠:“我怎么睡着了?夫人呢?夫人回来没有?”
侍卫开不出口,只去扶他:“您身子尚未复原,快去歇着。”
岳鹏举心里浮起一种极大的不祥之感,厉声问:“夫人呢?还是没有消息?”
侍卫无法应答,这时,张弦闻声进来,见他双眼通红,急忙说:“鹏举不需着急,我已经派人去寻了……您受了重伤,实在没法……”
“派人去寻?那消息呢?结果呢?”
张弦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岳鹏举瞪他几眼,缓缓说:“我要去寻夫人。”
“不行,您的伤势尚未未愈,一旦行动,又会复发……”
若不是对金一战,他的伤势应该会有更好的控制。
岳鹏举一字一句:“等我伤势愈合了,只怕夫人已经死了!”
自己躺在床上的结果,也许就是连妻子的尸体都看不到了。心急如焚,却是不相信她死了!妻子绝不会死,一定会逢凶化吉。
自己和她燕尔新婚,幸福的日子才刚刚开一个头,她怎会死?怎么舍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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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小伤,你不要担心我。”
“怎会是小伤呢?严重么?”
她的声音十分焦虑,可是,被他抱在怀里,根本看不到他伤在何处。
秦大王怔怔地站在一边,看他夫妻二人相拥而泣,整个世界,仿佛没自己什么事情了。他看得分明,岳鹏举的后背,正是为救自己,受了金兀术的那一重击,虽不致命,但短时期内也不能复原。
这对夫妻,几乎全都因为自己而丧生。
他本以为,若再次和岳鹏举相见,一定是兵刀相见,可是,岳鹏举只瞪那一眼后,心思就全部到了妻子身上,完全忘记了其他,只抱着妻子,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夫妻二人。
强烈的悔恨,强烈的悲痛,甚至强烈的愤怒。
要是岳鹏举砍上自己一刀,还好受,他这样,秦大王更是觉得心脏的某一个地方要彻底陷落,愤怒得浑身骨节吱吱颤抖。
那对夫妻不曾注意秦大王,张弦却始终悄然注意着他,甚至带着警惕。张弦既得他营救,又差点丧生在他手底,才造成花溶今天的局面,真是难以断定他是敌是友。张弦在海战时,亲眼见过三人之间的纠葛,从海上到金国,跨越几千里,相隔这么久,事情反而越来越不可收拾。他从未经历这样复杂的事情,只警惕地看秦大王一眼,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张弦扶了岳鹏举:“鹏举,您和夫人上车吧。夫人的身子只能平卧,不能颠簸。”
岳鹏举见妻子那么重的伤,根本无法行走,也不推辞,立刻抱着花溶上了马车。花溶依偎在他怀里,一点也不需要耗费力气,浑身上下,仿佛没有那么疼了,满是喜悦。
“鹏举,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
岳鹏举紧紧握着她的手,柔声说:“别怕,我一直陪着你,今后,真的不分离了。”
这一刻,花溶完全忘记了曾想离开他,再也不想见他的悲哀,面色瞬间充满光芒,盈盈一笑:“嗯,以后都陪着我,再也不许离开了。”
岳鹏举眼眶发涩,却微笑依旧,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妻子,其实已经到了绝境了。再也活不了多久了。
若不是自己一再离开她!若不是自己答应她出使金国!
聚散离合这么多年,自己从未尽到保护她的责任,乱世纷纭,她才会走到今天的绝境。
好男儿当保家卫国,可是,自己的妻子呢?自己何曾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多少次说不和她分离,可是,每一次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借口,结果,每一次都是分离——甚至,快要死别了。他忍不住,眼泪终是再次掉下来,只紧紧搂住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鹏举……”她柔声,很多话要跟他说,轻拂他的眼角,那么坚强的男子,哭成这样。这还是昔日威风赫赫的岳鹏举么?
“呵呵,鹏举,人家会笑话你的……”
这话一出口,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张弦等一众属下,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却无人敢上前安慰他,一个个垂着头,均觉得心中悲凉。
秦大王独自站在一边,听得岳鹏举的嚎哭,紧紧握着拳头,只抬头看天空的烈日,仿佛希望那烈日将自己的双目灼瞎。
岳鹏举痛哭一阵,抬起头,抓住那只抚摸自己面颊的温柔的手,收了哭声,二人脸贴脸,那种久违的温柔传遍全身,花溶呵呵低笑:“鹏举,就要回去啦……”
“嗯,你想吃什么?”
“我想想看,我想吃烤兔肉……”
“我们回去后,我马上去猎兔子,烤给你吃……”
“好的……”
夫妻二人亲热叙话,完全没注意到马车又缓缓上路了。
马车行走得非常慢,由张弦亲自赶马,其余九名骑兵跟在后面。
秦大王身边,是一匹张弦的空马,张弦放在他身边,虽然不说话,本意也是将这马给他。可是,他根本就不需要马。
那对夫妻完全沉浸在生离死别后的重逢里,彻底地旁若无人。根本无人注意到秦大王。就连张弦也不知道怎么办,岳鹏举不发话,便由得秦大王。
他们一步步往前走,秦大王也一步步跟在后面。
那对夫妻根本就没意识到他的存在,张弦等便也不再过问。走得一程,他们发现秦大王落在后面。张弦等张望一阵,也不管他,以为他已经离开了,心里一松,这个混乱的时刻,能走一个人也是好事。
马车走得缓慢,几乎如漫步一般,过得约莫一个时辰后,张弦不经意地回头,见秦大王又跟在了后面,手里提着一大团用树叶密密包裹好的东西,也不知是什么。
残阳,血一般从天空里一点一点地沉没。
马车终于在鄂龙镇的驻军大营停下。
花溶嫣然一笑:“这是到了么?”
“嗯,到了。”
岳鹏举轻轻抱着她走下马车,门口,是守备森严的侍卫。
他转身,仿佛直到这时才发现秦大王的踪影。
花溶也看着秦大王,看看他手里提着的那个树叶密封的大包裹。
岳鹏举淡淡开口:“秦大王,你回去吧!”
秦大王避开他的目光,上前一步,似是要跟花溶说话,岳鹏举却退后一步,目中似要喷出火来:“秦大王,你马上离开!!!”
秦大王生平天不怕地不怕,更从不将当年的那个“小兔崽子”放在眼里,但此刻,却情不自禁后退一步,根本不敢还击他。
“秦大王,你走吧!!!”
秦大王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花溶慢慢地开口,声音十分柔和:“秦大王,多谢你送我回来。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记挂我了……”
秦大王!
又是秦大王!!
他这时才想起,自从遇到那个老郎中之后,一路上,她都叫的是“秦大王”,再也不是“秦尚城”了。
两字之差,相隔天涯。
他勉强地,语音十分卑微,又吃力:“丫头,我,还可不可以……做你的义兄?”
岳鹏举一怔,花溶也一怔。
“丫头……”
“不!!秦大王,你以后决计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清楚,若是做了“义兄”,又给了他上门的借口。再来做什么呢?纠缠不清有什么意义?
从此,真是恩断义绝了。就连自己要做她义兄,也不可得了。
秦大王强忍住胸口那种一阵一阵往上翻涌的痛楚,声音非常镇定,慢慢地将那个树叶包裹三两下扯开,立刻,露出一股扑鼻的烤肉香气。
“丫头,给你。”
是一只兔子!
张弦立刻明白,他落在后面一个时辰,就是去猎了一只兔子,烤好了再返回。这沿途的密林,要打到一只兔子虽然不算很难,但这么迅速整治好,却又是花了多少心思?
他听得她在马车上说的话,那么微小的声音,但只要她一开口,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着这只兔子,岳鹏举也怔了一下,他原本比花溶还痛恨秦大王,真真恨不得一见面就一刀结果了他性命。可是,因为花溶,他一直在忍耐,忍着看她的态度,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对秦大王下手。
花溶淡淡地摇摇头:“不,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
岳鹏举也沉声说:“秦大王,你走吧。”
秦大王慢慢地将兔子放在旁边的阶梯上,缓缓道:“丫头,你保重。”
“多谢你,秦大王,你也保重!”
秦大王转身就走,因为太过仓促,差点跌倒,走出几步,几乎要奔跑起来。
花溶被岳鹏举抱住,从他的肩上看过去,只见秦大王步履踉跄。心里本来是恨他的,痛恨到了极点,恨他毁了自己,恨他害了自己。恨他让自己和鹏举再也无法幸福地生活下去。
此时,这种痛恨忽然慢慢淡去。也罢,自己都没几天了,又何必还恨他?
何必还记恨这个多次不顾生死救援自己的男人?
金营一次,海上一次,两次救命之恩,就抵消他的杀己之仇。
生也罢,死也罢,这命注定要在他的手里消亡,也是无可奈何。
秦大王奔出去一段距离,耳边忽然听得她柔细的声音:“秦尚城,你要保重……”
秦尚城!
又变成了秦尚城!
他蓦然停下脚步,却不曾回头,胸口急剧起伏。
丫头,丫头!
他突然拔足狂奔,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黑夜里。
鄂龙镇军营。
岳鹏举生平也不曾如此奢侈,他拿出自己的俸禄,令一名侍卫去镇上买了许多东西回来。当然,这偏僻军镇,根本不可能买到什么真正的好东西,但那几样,已经足以令花溶眉开眼笑了:
一套淡黄色的丝织衫子,一双轻薄的小锦靴。还有一叠上好的宣纸,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和新鲜蔬果。
岳鹏举抱了她,放在北方的那种炕上,此时,炕上已经换了新的凉爽的垫子,坐在上面十分舒适。
他轻轻替她换下衣服,从里到外,都是新的。花溶看着这身衣服,心情非常愉悦,嫣然一笑:“鹏举,我这样好看么?”
“好看,真好看。”
他微笑着坐在她身边,一切都依照她的意思,却一点也不再表露出悲苦的意思。因为这个时候,自己再有苦楚,她就更难支撑下去了。
两名军医一起前来,轮番替花溶把脉。二人久在军中,不知见识过多少内伤外伤,但伤成这样居然还活着的人,真是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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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也和老郎中一样,心里十分惋惜,女子伤成这样,不死也是废人了。
可是,他们却不当着花溶的面,而是对岳鹏举低声说:“岳大人,夫人的伤情……”
花溶自然知道他们的委婉之意,显然是不愿让自己知道。其实,她早就十分清楚了,就连最初的痛苦和疯狂也已经过去了。她不经意地看着岳鹏举,却见岳鹏举淡淡说:“二位有话但说无妨。我夫妻同心,无需隐瞒她……”
他知道妻子的性子,这个时候隐瞒,更会令她难受。
军医不便再坚持,直言不讳,说的完全跟那老郎中如出一辙。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俩军医正要说几句安慰他的话,却见他轻描淡写,毫不动容:“哦?那也没关系。岳鹏举父母早丧,孑然一身,宗族亲戚因为战乱,也早已散去大半,还说什么续香火?即便子女成群,这战争又死去了多少人?”
花溶心里一震,她耿耿于怀地,就是怕让鹏举香火不续,此时,忽然明白岳鹏举之意,本朝帝王宋徽宗,几十个子女,香火可谓鼎盛。但结果如何?全部落入金人之手,为奴为婢,自己也过着阶下囚的日子。
就算有香火又如何?
她听出岳鹏举心里的愤恨之意,若不是皇帝官家一再威逼,明知不可而让自己妻子强行出使金国,怎会有今天?
二位军医自然不知道他这么复杂的心境,岳鹏举心中哀恸,却神色不变,只谢过二人,请二人出去,搂着妻子,柔声说:“我们换一个地方生活,如何?”
“啊?”
花溶有些意外。
“我已经上了辞呈,辞去宣抚使之职,只愿归隐乡下,随便找个地方,我夫妻二人安静度日……”
扰攘多时,此次生死离别,岳鹏举心里生起很强烈的归隐之感。他本来是大好年华,正处于人生最锐意进取的时候,所向披靡,可是,此时萌生退意,就连花溶也不得不意外。
“鹏举?”
“我已经考虑多时,天下大乱,也非一人之力可以扭转乾坤。我从少年时代立下志愿,驱逐契丹人,后来再到驱逐金人,可是,到了今天,不但什么敌人都不曾驱逐,反倒山河沦陷大半,自己的妻子也保不住……”
“鹏举!”
他轻轻抱着她,耐心说:“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绝非一时冲动。我生平自认不曾负任何人,可是,却觉得负你良多,最该照顾好的人,反倒从未付出过任何的全心全意。而我自己,也从不曾过过几天清净的日子。不止是因为你,我也累了,不想再天天厮杀了……”
花溶凝视着他诚挚的面孔,好一会儿,微笑起来:“好的,鹏举,既然如此,我就听你的。”
她一直是这样,一直都是听从自己的,从来不曾有什么违逆。岳鹏举心里一酸,“你想去哪里?无论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呵呵,我想想,这个,一定得好好想想。”
“嗯,不急,慢慢想。”
正说话间,听得轻轻的敲门声,岳鹏举大声说:“进来。”
张弦进来,手里提着两大包东西。一包看似很轻,但另一包却沉甸甸的,饶是张弦力大,也一进门就赶紧将那大包裹放在地上,显然是力气不支之故。
“这是什么东西?”
张弦将两个包裹打开。那个轻的大包裹里,全是灵芝、野参之类。而另一个大包裹,刚一打开,岳鹏举不禁眯了眯眼睛——光华璀璨,却是一大包的珠宝、黄金、银子等。
“我们清理马车上的东西,发现了这两大包事物。”
花溶慢慢说:“那是秦大王留下的。是他在辽国金国抢劫来的……”
果然,珠宝里面还夹杂着一张摺好的纸,张弦急忙拿了上前,递给岳鹏举。
岳鹏举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
丫头,保命要紧。
原来,秦大王深知岳鹏举清寒,花溶跟着他,家无余财,而岳鹏举也不可能如自己这般,抢劫掠夺,便将抢来的珠宝藏好,原是给花溶买人参灵芝的。他粗粗识字,也写不出来什么,只能粗浅地说一句“保命要紧”。
花溶看着那堆金银,半晌无语,好一会儿,才转向张弦:“张弦,把这金银收起来……”
一只手,忽然轻轻搁在她的唇上,很温柔地阻止了她下面的话,岳鹏举开口:“张弦,烦请替我做一件事情,求购远近能找到的最好的灵芝和最好的民间郎中……”
张弦大喜:“是!”
然后,立刻就退了出去。
花溶讶然地看着岳鹏举,岳鹏举却笑起来,悠然说:“多谢秦大王,辽人金人抢劫的大宋财物,现在再抢回来也未尝不可。姐姐,你且放心,这金银用完,我待亲自潜入金国边境去抢……”
“啊?”花溶一下明白过来,鹏举这是真正的去意已定,再也不愿为官从军了。
从此,天涯海角自由身。
岳鹏举呵呵大笑:“我相信,我若出手,一定不会比秦大王差。你放心,哪怕灵芝吃上十年,我也会治好你。”
花溶埋在他怀里,完全做不得声来。心里隐隐疼痛,又隐隐开心,真是万般滋味,只想,哪怕死了,也值了。
………………………………………………
死了也值了!
只是,孤苦了鹏举一人在世上受凄凉。
不行,自己绝不能死,无论如何,哪怕不能生育也不能死。
过了许久,她才将头从他胸口抬起头,笑容满面:“鹏举,我真想好好活下去!”
岳鹏举闻言,真是大喜过望,最初见到的她,那么憔悴,那么绝望。如今,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人的求生意志,许多时候比灵芝仙草更加有效。
她的话多起来,喋喋不休的:“鹏举,你到燕京找我么?为什么受伤啦?”
他兴致勃勃地回答:“是啊,偷偷来的,可是,没有找到,却遇到秦大王了,在金兀术的府邸门口遇到,一起被金军围攻……”他自然不说是秦大王打伤了自己,花溶以为他是被金军打伤,叹一声:“宗望死了,可怜茂德公主又沦落到谷神手里遭受折磨。金兀术也被宗翰夺去兵权……”
“你有所不知。金国发生了巨大内变,宗翰的派系基本被铲除了,谷神也被杀了。现在,权利基本集中到了金兀术手里……”
“啊?”
岳鹏举这才把自己探知的消息都告诉她,花溶听得大是惊奇,她一直在重伤中,并不知道金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更不知道,金兀术如今已经出将入相,快要成为金国数一数二的大政客了。因为感念金兀术的保全之恩,甚至一度担忧他的处境,如今听得他韬光养晦后,一举铲除政敌,即将登顶权欲巅峰,方知自己其实对金兀术了解是何其之少。
原来,金兀术和赵德基才是一类人。
秦大王呢?
岳鹏举呢?
她这时才明白,前一类人,自己根本就看不透,也许以后也看不透。唯有秦大王,无法表达,却能真切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
而鹏举!鹏举才是自己能彻底明白之人。
她凝视着岳鹏举,柔声说:“鹏举,你好狡猾。”
“是啊。我也是看准了金国内乱,目前暂时无力进犯大宋。所以,自己能逍遥,那就先逍遥吧。而且,王贵、于鹏、张弦等,都能独挡一面了。世界上,无论多么英明多么重要的人,有朝一日都会死去。可是,日子照样要过下去,并不是死了谁、少了谁,天就要塌下来,总有人会顶着……”
她抓住他的衣襟,呵呵地笑,仰不愧天,俯不愧地,这样的男子,自己跟着他,天涯海角,也算所托对人。
门口,侍卫送来煎好的参汤。岳鹏举接过,一勺一勺地喂她。
她喝一口,目不转睛地看他:“鹏举,你也有伤啊……”
“呵,我的是外伤,不碍事。而且,我一看到,伤就好了一大半……”
这人,什么时候开始,甜言蜜语说得这么顺畅?
他一本正经地:“十七姐……”
花溶一愣,好久没反应过来,笑着轻轻擂他:“岳五哥,好不习惯……”
两人笑成一团。
在门外的侍卫和张弦等,听二人笑得如此开心,都忍不住意外。哪有人伤成这样,还能如此真心愉悦大笑?
他们越是开心,张弦等心里倒越是有点凄凉。
“鹏举,我想到要去的地方啦。”
“想去哪里?”
“去襄阳。呵呵,那里有好多家属,也有很多孩子,我喜欢呆在人多的地方。”
“好。那我们休整几天,就去襄阳。”
花溶又摸摸他的背部,看样子,这伤没有一两个月,不能痊愈。如此,根本不宜长途奔波,还是先养好了再说。好在鄂龙镇虽然贫瘠,但和南方相比,自然另有它的特色,不至于太过乏味。
“鹏举,上药没有?我替你上药好不好?”
“呵呵,今天出去,现在还真没换药呢。”
侍卫拿了伤药进来,岳鹏举说:“你且退下,今日不需你服侍。”
侍卫退下,岳鹏举脱掉衣服,裸着上身仰躺在床上,呵呵一笑:“今日是有劳夫人了。”
花溶嗔他一眼,只见他背上伤痕很是触目惊心,好在这些日子张弦等照顾得当,稳住扩散趋势。
她轻柔地解下他的缠带,拿了膏药,慢慢地替他涂抹。
“累了么?累了就歇一会儿再抹。”
“不累,呵呵,做这点事情,不会累的。”
岳鹏举生平枪林弹雨,如今,第一回得妻子如此温柔服侍,真是甜蜜入心,躺在床上不停傻笑。
涂抹完毕,花溶放下药,忽然说:“鹏举,我给官家写的折子,还没写完呢……”
要写的折子是出使金国的情况,出逃当天,她写了一部分,后来中断,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岳鹏举笑说:“我帮你写。”
“嗯。呵呵,你帮我写。”
两人谈谈说说,看看夜已深去。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十指紧扣,彼此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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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了阳痿之症后,****被这难言的私隐所煎熬;又见岳鹏举和花溶成婚后,夫妻相得,如鱼得水,心里本来隐隐潜伏着一层嫉恨;现听得这个晴天霹雳,半晌说不出话来。
终究是对花溶尚有几分情谊,听得如此,也不由得真切地哀怜她,仿佛那种同病相怜的哀悯。沉默半晌才说:“即是如此,就传召下去,岳鹏举辞官不允;但给予一年假期,让他带妻子求医防药……”
所谓寻医问药云云,自然是安慰之辞;但许才之等实不忍岳鹏举这样的人才就此凋零,闻得皇帝这样的安排,真是大喜,立刻得令再传皇帝新旨。
金国边境。
一骑快马得得地顶着午后的烈日急速狂奔。
马上的男子戴着一顶破烂的大草帽,一双豹子似眼睛,呈现出一种可怕的血红。原本三天的路程,他一天就到了。胸口里闷得慌,也不知道究竟痛苦在哪里,只知道要一口气地跑下去,仿佛一停下来,胸口就要裂开。
三天来,他只抢劫了一个出来围猎的金国小官,杀了他的两三名侍卫,但油水并不丰盛,身上揣着十几两银子,只勉强算是够吃够喝了。
但他此时对吃喝都失去了乐趣。
沿途,有马苏、刘武等人留下的记号。二人估摸着他肯定不曾返回海上,他一看,就明白,这二人又寻回燕京去了。
此行,他便是要寻了二人,一起去上京。
快马又奔几个时辰,到傍晚,已经到了燕京。
他一路寻了记号,在一个喧嚣的小店前停下。小店里人声鼎沸,乌烟瘴气,集中了南来北往的亡命商旅,醉生梦死的赌鬼,甚至一些江洋大盗。
他轻吹一声口哨,只见两个契丹人打扮的男子一左一右,不经意地从一堆拥挤的赌鬼里钻出来,正是马苏和刘武。
二人等候多时,几乎找遍了燕京周围的每一个角落,也没有秦大王的踪影,正在郁闷,商议着是否该离开了,却见秦大王寻回来,三人相见,喜悦自不需多说。
在二楼的一个小阁间坐下,秦大王见旁边还有一个女真男子,一瞪眼,马苏急忙说:“这是扎合,他也在找夫人的下落……”
秦大王听得这声“夫人”,真是万般滋味上心头,也说不出来,只是大力摇摇头,仿佛要摇掉什么,只瞪着扎合:“你找她干啥?”
“小人是担心小哥儿安危。”
秦大王长叹一声,依照他素日的脾气,早将这“金狗”从二楼扔下去了,可是,此时,对他颇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只瞪他一眼,忽说:“扎合,你会剔头,结辫不?”
“啊?”
他看看扎合的头,正是女真男子那种典型的发辫,一半秃头。
“给老子剃发结辫,弄成你这样子……”
扎合嗫嚅问:“秦大王,你是要加入我们大金国了?”
秦大王此时,只略懂几句女真语,只能做简单交谈,一下听不懂扎合说的什么。转眼看马苏,马苏也面带惊讶之色,将扎合的意思翻译给他听。
秦大王听了,啐他一口:“去你妈的……谁加入你金狗……”
马苏自然不会将这句翻译给同样茫然的扎合听,只是和刘武对望一眼,更是惊讶。
马苏和刘武吃惊,是有缘故的。他二人虽然是“汉儿”出身,但马苏家学渊源,出自贵族之家,不仅精通金国文字,更熟读南朝史书。深知礼仪名节之重要。他父亲在世时,有时喝醉了,也会自言自语,说失了宋人“气节”。
那是,很多宋人被俘后,金兵往往要求其“改装”。所谓的改装,除了换上金人服侍,焦点在于“头发”上。汉人满发,金人按照习俗,总要剃去一半头发,一半秃头。女子虽不秃头,但男子也结一条长辫子。一些汉人为了保持气节,不愿意“剃发结辫”,也因此被杀。是以有“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之说。花溶在刘家寺金营被金兀术抓住,要她“换装”也正是这个原因。
到后来,金人的祖宗,满清铁骑挥兵入关,便将这种“头发”和“人头”的残酷奴役政策推到极致。自然这是后话,与本文无关,就不再多提。
这不但是头发的问题,而是女真对汉人实施彻底的精神毁灭和统治的问题。马苏等明白这个意义,现见秦大王居然无缘无故地要主动“剃发”,其吃惊之情,真是可想而知。
“大王?”
马苏正要规劝,秦大王一挥手,不耐地说:“剃了发,也能再长起来。老子才不理你们这些儒子的规矩,气节在心,关头发什么事。何况,老子想剃就剃,以后想长就长起来……我们要去上京,所以一定不能暴露行踪……”
他这话压低了声音,又是用汉语方言说的,扎合自然听不懂,马苏也要仔细斟酌才能明白过来,方知他是为了掩饰行踪,彻底要将自己伪装成“金人”。既然如此,自己二人也不得不“剃发”随行。
马苏一惊:“大王,你去上京作甚?”
“盗取老狼主的千年灵芝。”
马苏、刘武面面相觑,狼主皇宫,戒备何等森严?岂能想去就去,想来就来?
正犹豫间,忽听得隔壁传来嘤嘤地哭泣声,还是个女子。众人心情本来就不好,听得这哭泣声,都很意外。
众人一时无语,过得一会儿,才见一女子匆忙出来,后面追着一个潦倒的酒鬼,伸手拉住她。
女子满脸怒意,将一包貌似银子的东西塞给他:“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为我们的孩子着想,否则,要是四太子知道了,我们都完了……”
男子的声音也十分焦虑:“灵儿,跟我走吧,我不要银子……我们找一个地方,没有人认得我们……”
女子更是愤怒,一把掀开他拉住自己的手:“我能走么?我的父亲还指望着我,还有我们的孩子,让他一辈子受穷?”
“灵儿……”
男子无法争辩,女子转身就走。男子垂头丧气地,也不敢再追上去,看看手里的银子,跑下楼梯,立刻加入了前面混乱的醉生梦死的赌博人群里。
女子一身便装,带着大大的头巾,虽然伪装得十分巧妙,可扎合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耶律观音。“灵儿”估计是她的小名。
马苏和刘武早就听这庞姓契丹男子喝醉后吹嘘“玩过四太子的女人”,众人都不以为奇,见秦大王根本不在意,马苏就说:“这是四太子的老婆,在外偷人。”
秦大王一瞪眼:“四太子偷人,他老婆干么不偷人?”
他因为金兀术纠缠花溶,对金兀术非常厌恶,在海上又不曾杀得金兀术,到金国,更是差点死伤在金兀术手下,可谓对金兀术恨之入骨。
但见他老婆偷人,也不关自家什么事,哪怕金兀术得了一百个“便宜”儿子,那也是他家的事情。
马苏却大笑:“四太子这厮,恁地可恨,自家们空了,不妨做顶绿帽子送给他,金狗畏惧酷暑,也让他遮遮太阳……”
“哈哈,这主意甚妙……”秦大王本来毫不在意绿帽子或者黑帽子,但听得可以作弄金兀术,自然赞成,但很快又一皱眉:“老子没空去作弄他,待取得灵芝再说。”
“也罢,日后有机会,自然要作弄他一番,看这厮鸟,还会不会耀武扬威……”
秦大王无心再说金兀术的乌龟往事,只瞪着扎合:“喂,扎合,如何剃头?”
他这一问,众人才想起因为耶律观音事件而被打断的“剃头”问题。
扎合说:“简单得很,我马上就可以为你们剃。”
马苏犹豫一下,秦大王见他不应,火了:“妈的,扭扭捏捏干啥?剃个头发,又不是啥子大不了的事情,剃了难道就不长头发了?你二人也跟老子一起剃了……”
马苏和刘武知他性子,也不敢再违逆,思虑若要去上京,剃发是很必要的,因为上京比不得燕京杂居种族多,几乎全是女真人的天下,若不伪装,日常行走很容易暴露身份。
马苏将意思跟扎合一说,叫他不要透露,扎合一听,直问:“你们要去做什么?”
马苏知他天天寻找花溶,甚至希望在街头碰上花溶,猜到他的心理,就说:“小哥儿受了重伤,我们必须去上京寻找药材,你要保密……”
“啊?小哥儿受了什么重伤?她在哪里?”
马苏敷衍了几句,扎合立刻说:“那我和你们一起去上京,我在上京呆过一年,也许能帮得上你们的忙。”
马苏和刘武交换一下眼色,他二人这些日子和扎合相处,也觉这女真下等兵淳朴而且义气,有他一起,也许行事会更加方便。马苏就把他的意思跟秦大王一说,秦大王瞪他一眼,不置可否。
马苏立刻告诉扎合,秦大王同意了,扎合很是高兴:“那我就给你们剃发了。”
众人来到扎合的住处。
扎合的“家”,完全是一个“狗窝”,按照女真人的习俗,房子是用桦木皮和木板、泥土制成的,一个小窗开着,窗子要关上,就需塞一把枯草。
一进去,里面简直乌烟瘴气,乱七八糟,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只土炕上放着一张狐狸皮,算是他的“被子”。
秦大王一脚踢开那张狐狸皮,盘腿坐在炕上:“先给老子剃。”
扎合拿来刀子和一面破破烂烂的镜子。
刀起发落,秦大王完全处之泰然,他不念书不知儒家什么理论,觉得头发和指甲衣服一般,剃了剪了,随心所欲。为了去上京盗灵芝,别说装成女真人,就算马上剃成和尚头,他也无所谓。
不一会儿,扎合就给他剃好,将剩下的头发结成发辫。因为他左衽,身材高大,外形彪悍,如此看去,只要他不开口,就完全是个地地道道的女真男子了。
扎合拿了镜子给他:“秦大王,你看看……”
镜子是女真人自制的,十分粗陋,影像模糊。秦大王随便看一眼,见自己忽然变成一个半秃头,也吓一跳,自言自语道:“妈的,这些金狗拖着一条猪尾巴真是难看死了……”
幸得扎合根本听不懂他骂的什么,还兴高采烈地,觉得很是新奇,自己居然给几个汉人剃发。
秦大王扔了镜子,下炕来,坐在外面的一张土木凳子上,看着远方异国的人来人往,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从海上到开封,从刘家寺到金国,从满腔的希望、期待、喜悦到妒恨、报复……如今,却成了一种陌生的悲凉。第一次真正问自己:要如何,才算是对丫头好?
此去千里,灵芝能否到手?丫头,又是否还能支撑到自己回去?
他看看南方的天空,才发现,盛夏已经过去一半了,八月初五,就是丫头的生日了。心里涌起极大的热切和兴奋,只自言自语说:“丫头,老子没对你好过,这回一定得给你过一个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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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马苏和刘武剃头。
马苏等人见秦大王剃发还不如何,当看见自己的头发掉到地上,不禁长叹一声。汉人讲究,身子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损害,也不能妄动。头发一掉,总是失落。可是,这又不是受人逼迫,而是自己“自愿”的,谈不上什么“节操”问题。他见刘武同样苦着脸,自己倒笑起来:“也罢,以前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壮大赵国,他成了千古明君。我们今天就算赶一回时髦……”
秦大王双眼一瞪:“赵武灵王是甚么东西?是赵德基的亲戚?”
马苏哭笑不得,深知这个大王,心目里并无甚么“大节”之类的观念,一般是想到什么做什么,解释也无用。
秦大王看众人都弄好了,立刻一挥手:“走,马上出发去上京。”
四太子府。
耶律观音慢慢从那条满是松柳树的小道处出来,远远看着高大的四太子府,立刻加快了脚步。
门口的侍卫见第二娘子回来,立刻恭恭敬敬地行礼。
耶律观音神态十分傲慢,十足女主人的架势,从辽国的亡家之女到大金四太子府的第一女主人,自己付出了多少代价?自从答应父亲嫁给四太子起,她就下定决心,无论四太子有多少妻妾,自己一定得做那最受宠的一个!
男人三妻四妾,辽人金人汉人在这一点上都是毫无区别,她自己的父亲都娶了七八房妻室。她从不认为,一夫一妻是女子的光荣,若能在男人的众多妻妾中脱颖而出,方是女子的荣耀和本事。
至于青梅竹马的恋人,她黯然一下,谁能和他天涯海角去过那种亡国奴的穷日子?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金人贵族虽然多纳契丹女子和宋女为妾,可是,这些混血的契丹和宋人后代,在金人贵族的家庭里,是并无多少地位,也没有继承权的,处境十分卑微,半奴半主。所以,这更要看生母的地位,自己若做了女主人,才能给肚子里的孩子争取一个最好的地位。
她走进大门,看着四太子府的巍峨,心里的那丝黯然,立刻被一种成功的喜悦所取代——这些日子,她几乎是四太子的专房专宠,四太子,许久也不召其他侍妾了。
正思索间,只听得一阵哈哈大笑声,是从花园里传来的。
“儿子,我们要去上京了,要回真正的家了……”
“阿爹,上京在哪里?好不好玩?”
“上京是我们大金国的都城,那是天下最好的地方,也有很多好玩意。我们家里收藏了许多好东西。”
“比这里还多么?”
“呵呵,比这里多得多。阿爹全部拿给你玩。”
“那我们为什么会有两个家?”
“这个不算家,是阿爹临时的行宫……”
“奶娘和妈妈是不是跟我们一起去?”
“当然了。妈妈不去,谁照顾儿子?”
“……”
耶律观音听得心内要喷出火来。四太子伤势痊愈后,接到狼主诏令,要回上京议事。现在,宗翰大权旁落,朝野上下都猜测,四太子会做金国的第一元帅——都元帅。
回上京的日子是定好的,也因为如此,她才急于和旧时恋人彻底诀别。但在她的打算里,根本不愿让天薇和那个小孽种一起回上京,希望将他们留在燕京。
但是,听了这父子二人的对话,要想阻止,又谈何容易?
“儿子,今天写字没有?”
“写了。阿爹,今天妈妈教我写了大字,我写给你看好不好?”
“好好好,儿子,快写给阿爹看看……”
耶律观音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只见花园里的凉亭里摆着一张桌子,小陆文龙正端坐在椅子上,拿着小毛笔写字。
而四太子站在旁边指点他,天薇则在一边研墨服侍。
她心里一惊,这才发现,天薇今天穿一件红色女真女子的单衫,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她自进门后,从未看到天薇笑过。天薇被俘时,不过十四五岁,身子都未长开,也不懂得讨好逢迎,所以不受四太子待见,带回来就扔在府里,几乎一年多也不曾叫她侍寝一次,完全是粗使丫鬟。
耶律观音刚进门时,虽然大发雌威,但原也不将天薇放在眼里,这时才明白,这大宋的公主,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也长开了,相貌清丽,气质高贵。尤其是她微笑的时候,那种气质,是其他侍妾根本不能比的。早前王君华得以在四太子府颐指气使,就是因为她识文断字,深受四太子欢心。她一走,府里唯一识文断字的就只剩下天薇,自然就接替了她的位置,四太子召天薇的时候,就多了起来。虽然不是侍寝,而是教导小陆文龙,但耶律观音这时立刻敏感地发现,就此下去,等天薇年龄再大一些,难保不会成为自己争宠的最大对手。
耶律观音再是草原美女,但毕竟是契丹人,一个汉字也认不得,此时,方明白自己疏忽了四太子的最大爱好——喜好南朝风物。
她心里一阵慌乱,加上今天诀别了昔日恋人,心境完全处于一种孤注一掷的状态,又气愤又妒恨。但此时,也只能压抑住这种妒恨,好一会儿,才走过去,笑一声:“四太子又在教儿子写字?”
天薇听得她的声音,情不自禁后退一步。一边侍立的乳娘也赶紧向她行礼。
金兀术见是她,高兴说:“快来看儿子写字。”
这些日子,耶律观音为讨好他,人前对陆文龙特别亲热,闻言,立刻走过去:“儿子,妈妈看看,你今天写了什么东西……”
小陆文龙跟她自来不合,见她来,放下毛笔,撅着嘴巴:“不写了,不写了……”
耶律观音恨得牙齿痒痒的,却依旧笑眯眯的:“好儿子,写了妈妈给你糖吃……”
“不!”
金兀术见她窘迫,立刻笑道:“儿子,妈妈要生小弟弟了,你可不得惹妈妈生气……”
“不喜欢!不喜欢小弟弟。”
耶律观音更是郁闷,轻轻用手抚着自己的肚子。
终究是自己的头生子,而且耶律观音善于逢迎,这些日子,已经完全讨得金兀术欢心,金兀术不愿她委屈,就令儿子:“怎能对妈妈无礼?快给妈妈赔罪。”
“不,她很凶。阿爹,她打我的……”
金兀术见儿子如此说话,更是不悦:“你小小年纪,怎能目无尊长?快给妈妈赔罪……”
“就不!”
金兀术见儿子忤逆,第一次怒了:“儿子,快给妈妈赔罪……”
小孩子从未见过阿爹脸色如此凶恶,吓得哭起来,只喊天薇:“妈妈,妈妈……”
天薇抱住儿子,低声说:“孩子小,不懂事……”
金兀术见天薇并不叫儿子给耶律观音赔罪,反倒维护儿子,更是发怒:“那你是怎么管教他的?”
耶律观音察言观色,立即柔声说:“四太子不需生气,孩子小,长大了就好了……”
金兀术见她识大体,大度,心里对她的好感又增几分,放缓了声音说:“娘子,今晚陪我用餐。”
“可是,奴肚子好疼……”
耶律观音作势捂住肚子,金兀术急忙扶住她:“你是哪里不舒服?来人……”
天薇抱着孩子,见耶律观音如此,知道这女人又要装怪。两名使女闻声上来,果然,耶律观音神情痛苦:“不要,她们笨手笨脚……”
四太子的目光已经瞪过来,看着天薇:“还不过来服侍娘子?”
天薇不得不过去扶住她,耶律观音的眉头却皱得更紧:“奴要回房歇息。”
天薇和乳娘跟着去扶她,进了房间,金兀术不停嘘寒问暖,耶律观音也就顺理成章地指使天薇去煎药熬汤。
折腾到半夜,金兀术起身回房休息,留下天薇服侍耶律观音。自得知耶律观音怀孕后,按照女真的惯例,为了她好保胎,金兀术便和她分房而睡,日常由其他侍妾侍寝,但每日他必去看望耶律观音,这是任何侍妾都不曾得过的荣宠。
天薇见耶律观音好不容易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她松一口气,正打盹,却听耶律观音吩咐:“端汤来……”
天薇马上去拿,此时,汤早已凉了,虽然是夏天,但耶律观音要喝热的,她自然不敢违逆,就去火上热了一下,端进去,恭敬说:“耶律娘子,请用……”
耶律观音接过汤碗,忽然手一抖,一碗热汤便翻泼在地,小半溅到她的手上,她立刻惊叫起来:“啊哟哟……疼死我了……天薇,你是想害死我……”
天薇吓得六神无主,急忙去给她擦拭:“耶律娘子……”
耶律观音却大哭起来。
隔壁的金兀术听得这嚎啕之声,赶紧过来,只见地上的碎片,耶律观音左手被烫得红肿,床上也是汤汁药水。
他勃然大怒:“天薇,你这是干什么?”
耶律观音只嘤嘤地哭泣。
金兀术见她神情痛苦不堪,更是焦虑,急忙坐到床边抱起她:“娘子,哪里不舒服?”
“我肚子疼,好疼,我们的孩子……”
金兀术见自己的“骨血”受损,联想起今日天薇的表现,疑心她是妒忌耶律观音怀孕,怕争夺了小陆文龙的地位,怒道:“天薇,你究竟是什么居心?”
耶律观音看看自己肚子上的药汁痕迹,哭得梨花带雨:“奴家伤着了不要紧,要是伤着肚子里的孩儿……天薇公主,奴家这些日子,已经尽力照看文龙小公子,待他视如己出。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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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兀术见她惦记孩子,心里有几分安慰,和颜悦色说:“多劳娘子费心了。”
“夜已深,这等事,不劳四太子,四太子且去休息,奴家理会得。”耶律观音亲手接过姜汤,拿了勺子,心疼地说:“孩儿发烧,多可怜呀……来,妈妈照顾你,很快就好了……”
金兀术见她如此,郁闷半天的心情终于好转,才慢慢回房休息。
金兀术刚一走,耶律观音立刻挥退下人,屋里只剩下乳娘。
她走到门口,将一碗姜汤泼倒在地,乳娘大吃一惊,急忙说:“耶律娘子,小公子还没服药……”
“服药,服什么药?我们大金国,生病了向来请巫医做法,很快就好了,你这是什么东西?可不要害了我的孩儿……”她边说,还边慈爱地摸摸孩子的头,“再等几天,不好起来,妈妈就去给你请巫医做法……”
其实,耶律观音是契丹人,也早就开始用药,但她见陆文龙生病,立刻明白,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这小孽种如果病死了,还不劳自己亲自动手,以免日后祸患。因此,哪里肯给他服药?
乳娘这两年也知一些女真人的习俗,耶律观音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她无法反驳,只跪下:“耶律娘子,小公子必须服药……”
耶律观音大怒,一脚就踢在她身上:“这厮贱妇,你懂得什么?儿子是四太子和自家的心肝宝贝,不容丝毫闪失,你以后若敢再偷偷用药毒害儿子,自家一定饶不了你的狗命……”
乳娘听她凶狠威胁,更是害怕,只一个劲地叩头:“奴不敢,奴不敢……”
耶律观音这才施施然地出门,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搀扶住她,她走几步,想起什么,对外面的两名仆人说:“你二人就日夜在此看着小公子,不许那厮老贱妇用那汤汁毒害他,老贱妇若有差池,你二人尽管打……”
“是!”
乳娘屏住哭声,耶律观音十分愉快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慢慢回到了房里,看看一屋子陈设的四太子赏赐的奇珍异宝,大炕上从宋国抢来的蜀锦垫子,钧窑的蜡烛台,真是心旷神怡,躺下去,很快就酣然入睡了。
狼主休养几日,再行召集议政。
这次,宗翰等再无理由棒打狼主,而狼主也做出让步,让宗翰重新执掌兵权,更得到升迁。狼主环顾一眼众臣,缓缓说:“这次召集大家,是关于皇储的问题……”
宗翰立刻接口:“皇太弟死了,按照祖宗规矩,就该立太祖的嫡长孙合刺为皇储。”
蒲鲁虎再也忍不住,怒气冲冲地说:“合刺不过十来岁小孩,能做得什么皇储?”
宗翰以更高的声调压倒了他:“别说十岁,就是三岁小孩也做得。”
蒲鲁虎拔出腰间佩刀,就要动手,鄂里朵一把揪住他:“蒲鲁虎,你敢行凶?你需不是我对手……”
蒲鲁虎被掀得做倒在土炕上,狼主也无可奈何,只气得脸青面黑。
金兀术这时才不阴不阳地开口:“依自家的意思,合刺的确不适合做皇储。”
宗翰讪笑一声:“宋国、辽国,几个月孩儿都做得天子,合刺甚么做不得?”
金兀术依旧不阴不阳地:“所以辽国宋国,才被我们大金灭掉了……”
他这话委实不好辩驳,宗翰、鄂里朵等人对视一眼,无言可答,的确,在女真各部落,历来是有能有德者居之,没有幼童继位的先例。
蒲鲁虎大喜,感激地看金兀术一眼,鄂里朵见机不妙,立刻拿出一封书信:“这是昏德公写给九王赵德基的,命九王以淮南土地换取回归。”
宗干说:“昏德公老迈无用,可将他换取淮南的土地,但重昏侯可以留下,若赵德基稍有不轨,就让重昏侯坐镇汴京,与之对抗,宋国自然内乱。”
宗翰却一把抢过书信,大声说:“宋国的使节宇文虚中,我观之大有可为,是个用得上的人,如今对宋,需一边战一边和,方显我大金国威。”他策划棒打狼主一顿,夺回兵权,现在忽然提议主和,此举之意图,不论对宋是和是战,必须由自己执掌主导权。
金兀术上次败在吴阶和岳鹏举手里,心怀怨恨,一心要主战复仇,就冷冷说:“要攻宋,自家看来,必须改变策略,先取关中尚原,从腹心包围宋国,灭了吴阶才能奏效,然后换取淮南土地。”
狼主虽然更亲信金兀术,但在对宋的和议问题上,并无定见,只说:“此事,就依宗翰、宗干的……”
金人的议政,不如宋国那么啰嗦,三两下解决问题,各自退朝。
蒲鲁虎今日得金兀术鼎力相助,虽然尚未确定自己皇储的地位,但也间接否定了合刺的继承权利,很是高兴,又见金兀术的主战意图被父亲驳回,就想安慰他,第二日,就派亲密侍卫,将金兀术请到自己的行宫宴饮。
蒲鲁虎召了七八名宋国、契丹等国的美女歌舞,亲自把盏,却见金兀术闷闷不乐,知他是因为主战被父亲驳斥,急忙安慰他:“四太子,只消得自家做了狼主,一定让您领军,彻底灭了宋国。”
金兀术却不怎饮酒,蒲鲁虎待要再劝,金兀术摸摸自己后背肋骨,忿忿说:“自家搜山检海捉拿赵德基,身受几次重伤,这次战岳鹏举和吴阶,又重伤未愈,本想待今秋,兵马肥壮,从尚原出发,拿下吴阶,报这受创之仇,看来,再无希望了……”
蒲鲁虎见他露出大半膀子,从肩到胸,一条伤痕触目惊心,显然是深入骨子,即便暂好,但一遇风雨或者冰雪,就会发作疼痛,那可是痛入骨髓。
他一心笼络金兀术,忽然说:“四太子,自家有一样好东西送你。”
“哦,什么好东西?”
蒲鲁虎一挥手,大声说:“去取了自家的千年灵芝来。”
一名贴身仆人立刻奔进去,拿出一只匣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支灵芝。蒲鲁虎得意洋洋说:“这是去年二十岁生日时,阿爹赏赐于我的……”
原来,金人这些年学着宋国的风俗,也过一些节日,狼主私心,自己的嫡长子二十岁时,便按照汉人的风俗给他行成年冠礼,表明他已经顶天立地,可以做皇储继承人了。这支千年灵芝,便是一起赏赐给儿子的财物之一。
女真人的貂皮、灵芝,那是著名的,自家倒不觉得分外珍贵,而且灵芝虽好,但只对伤势有效,普通人服用,无非是延年益寿,绝不能长生不老或者起死回生,是以蒲鲁虎见金兀术背上伤痕,立刻就将灵芝取出来送他:“四太子,这支千年灵芝,你可拿回去煎服,会大大减轻伤痛。”
金兀术对灵芝也提不起多大兴趣,但还是客气地向蒲鲁虎道谢。
金兀术回到家,耶律观音见侍卫捧着匣子,就问:“这是什么?”
侍卫交给她,她打开一看,见是灵芝。
金兀术这几日都闷闷不乐,只淡淡说:“这是蒲鲁虎送我的千年灵芝,你且收好。”
“奴立刻吩咐下去,为四太子煎汤服用。”
“不需,先留着,日后再说。”
“是。”
马苏经过一番周折,天天和一众巫医交往,却探得这灵芝被蒲鲁虎送给了四太子。他立刻回报秦大王,秦大王闻言大喜过望,要去四太子府偷灵芝,那肯定又比去狼主的皇宫容易多了。
金国为皇储继承人而暗起风云的时候,宋国也不曾闲着。
这一年夏天,秦桧夫妇归宋。
按照金兀术的计划,他们先伪装成逃难的渡河过江,一上岸,遇到一地方官员。地方官员见是原来大宋状元,御史中丞秦桧归宋,不敢轻慢,加上秦桧夫妻早已编排好的谎言十分周全,地方官立即将他护送进京。
回京后,秦桧也不急于朝见天子,而是于当日到了王君华的七哥家里。
王君华的七哥在战争中做生意,发了一笔横财,回来买了个五品的官职,生活十分富裕。闻得自家妹妹妹夫回来,立刻召集亲友相聚。
王家兄弟十几个,王君华为独生女,在家十分受宠,立刻领来自己庶出的儿子,说:“自家愿将这儿子过继给妹妹妹夫……名字我已经替他取好,就叫秦禧……”
原来,王七取的是已故尚书千金郑氏。郑氏凶悍,不容这庶生的小妾之子,小妾一死,这孩子就成了受气包。王七早想为儿子谋一条生路。
王君华一直不曾生育,也不许秦桧纳妾,夫妻正怕绝后,见哥哥如此,大喜过望,尤其是王君华,这孩子好歹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立刻拉了孩子,亲热地叫儿子。
王君华知道嫂嫂的底细,大声说:“儿子,跟着妈妈,谁也不敢再欺负你了。”
她这话是说给嫂嫂听的,同时警告秦桧不得纳妾,否则即便生了孩子也没得好日子过。王七见妹妹雌威不减当年,立刻替自己儿子松一口气。
王七问起经历,王君华说:“自家们从燕京到京城,路中经历2800里……”秦桧见妻子一开口,就露馅,燕京到这宋国的新的京城,根本不是2800里,急忙跟她使眼色,王君华立即住口,改谈其他。
宴会散去,夫妻二人住在王七租赁的上等居民房,秦桧关好房门,立刻吩咐妻子:“自家们在大金的底细,虽是兄弟姐妹,也不可透露半句,否则怕招来祸患。”
王君华虽然一向看不起秦桧,但对他的老谋深算是十分佩服的。立刻答应,只说:“四太子待自家们恩重如山,此番回了大宋,一定要尽力替他效命。”
秦桧说:“咱们先不去朝拜皇帝。自家一路上打听得,如今新皇宠信医官王继先和康公公,你不妨以女眷的身份去攀亲走动;我再去防故旧,得到他们的信任和推荐再说。”
秦桧深知御史中丞,不宜和宦官等人靠近,只让妻子出马,自己保持清誉,王君华见他步步为营,敲一下他的头,笑一声:“老鬼,你果真了得,自家兄弟十几个,加起来,也不及你这个秦老鬼……”
秦桧得母老虎称赞,也捻须微笑,夫妻二人上床就寝,王君华摸一把他瘦弱的肋骨,又深切地怀念起四太子的好,更是决心尽心竭力完成四太子所托,心里存了一个极大幻想:若是有朝一日,四太子得了大宋江山,自己能成为他的一名妃嫔,暖床叠被,也胜过跟这“无用”老鬼躺一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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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桧夫妻此次回来,还跟着一个叫做高益功的金人。金兀术稳扎稳打,叫高益功带了大量财富以及从宋国民间掠夺来的字画,和秦桧等分开行走,一是监视秦桧,一是协助秦桧。秦桧事实上受着高益功和妻子,两方面的监控,稍有不慎,就可能死于非命,不得不死心塌地为四太子效命。
王君华随即联系了高益功,从他之处取来大量财宝和字画,第一步要拜访的就是医官王继先。此时,王继先因为掌握着官家的“性福”命运,被赵德基破例由医官封为五品武官。他官位不高,但架子很大,收受贿赂是常事,对于官位比自己高的人也无动于衷。
听得王君华来访,他本是不见,但见仆人呈上大量字画,都是自己喜好的,立刻换了脸色出来。王君华在金国时,早已在四太子府练就一身超级谄媚的本领,一见王继先,就万福说:“王大人真是国家柱石之臣。”
柱石之臣,都是用来形容宰相、名将之类的;医官地位本来不高,最高也不过六品,王继先听得王君华如此恭维,呵呵一笑:“王硕人过奖。”
王硕人是王君华随秦桧以前得的朝廷封号,是贵族命妇的一种称呼。王君华立刻又说:“王大人妙手保重官家安康,官家安康,则天下安康,满朝文武,谁能比得王大人重要?王大人不是柱石之臣,谁还能算得柱石之臣?”
这马屁真是说得滴水不漏,王继先哈哈大笑:“贵妇如云,有王硕人这般见识的,真是一个也无。”
王君华和他“一见如故”,趁热打铁,就说:“王大人姓王,自家也是王,五百年前一家人,不妨结为异性兄妹。”
“好好好,自家就认了你这个妹妹。”
秦桧见妻子出马,一下就跟王继先结拜为干兄妹,他此时也在活动,打通了一些文臣关节,这些人,有意无意间,便散步言论,说秦桧历经劫难归来,有如“苏武”。
秦桧见时机成熟,就去面见天子。
这是新皇赵德基和秦桧的第一次面见,这之前,他对这个大宋状元,并无什么印象。
一见面,秦桧跪伏在地,也不说什么,只痛哭流涕,木讷不能语。
赵德基见他若此,心想,此人也算得忠厚,就令他起立,说:“卿能心怀故国,煞是难得。”
秦桧结结巴巴又说:“微臣九死一生,不意今日还能目睹天颜,真是万幸。”
赵德基对他的好感更是加深,心想,这人不善言辞,王继先等都说他忠厚有节操,看来,果真如此。他说:“卿在北地守节不屈,今日归来,便是社稷之幸,你熟知金国底细,不妨谈谈。”
秦桧通过王继先等,此时已经对皇帝的意图有所了解,知道他自“阳痿”后,对金更主求和,也不拐弯抹角,就说:“靖康大难时,微臣凭着一腔热血主战,被俘后到了金国,才知金国兵马强壮,全民皆兵。如今,我大宋若贸然用兵,必无胜理。不妨休养生息,待他日国富民强,再图恢复河山。”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深合赵德基的心意,就说:“朕继位以来,多次遣使求和,但虏人无礼,屡次羁押。”
秦桧自然知道宗翰扣押宇文虚中一行之事,就按照金兀术的授意说:“如今金国,宗翰大权在握,不尊狼主,野心勃勃,一心求战。唯四太子金兀术受了屈压,一心主和,又得狼主信任,臣愚以为,陛下不如致书四太子,让四太子和狼主传达,必然有得。”
赵德基虽然对金兀术十分厌恶,但秦桧此建议合情合理,就高兴说:“既如此,不妨让淮西大将刘光修书四太子。”
按照金兀术的意思,是要赵德基亲笔,但此时赵德基降低规格,秦桧自然不敢争取,只应承下来。
赵德基说:“朕与卿一见如故,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朕今就特授卿为礼部尚书,留朝任职。”
秦桧喜出望外,也不虚言推辞,跪下谢恩:“陛下厚爱,臣敢不竭尽全力!”
当秦桧在京城里接受“苏武”归来一般的赞扬和礼遇时,远在鄂龙镇的岳鹏举和花溶也终于得到消息。
…………………………………………
由于花溶身子不能颠簸,岳鹏举就在鄂龙镇外三十里处选了一处甚是秀丽的地方,寻了一处被荒废的小木屋,稍加修葺整饬,夫妻二人就在此住下静养,只待花溶身子稍好,就启程去襄阳。
岳鹏举不耐打搅,也不要人服侍,还是张弦坚持,派遣了两名侍卫煮饭洒扫,兼护卫。这一住下,岳鹏举才发现一大好处,这北方边境小镇,前面便是茂盛森林,时有虎熊豹子豺狼等猛兽出没。他从军医口里得知虎骨熊胆是疗伤圣药,对于内伤来说,功效还胜过一般灵芝,某一天,听得老虎吼叫,便拿了长枪追去打猎。
花溶担心他的安危,但又知劝阻无效,岳鹏举第一次出征,猎杀回来一只小虎,两名侍卫整治了,吃虎肉,虎骨就遵医嘱给花溶服用。从此,隔三岔五,岳鹏举就会去猎一些豹子、熊之类的回来,他武艺高强,力气又大,很少有落空的时候,很快,花溶就有了又大又舒适的虎皮、熊皮。
北方天气,虽然盛夏,夜晚也每多凉意,岳鹏举便将虎皮、熊皮铺在宽大的土炕上,花溶无论坐卧,都很惬意。
一日,他猎一只大熊,一个人根本扛不动,只得剁下熊掌,又割下一部分鲜肉,剥了熊皮,提着回来。跟这种熊搏斗,他左胸挨了一拳,再也掩饰不住伤口,回来后,花溶见他伤得不轻,又嗔怪又心疼,便不让他再出去打猎了。
岳鹏举只不以为然,更不与妻子争执,见熊掌、虎骨等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便也休养几天,只等用完了再去。
每隔半个月,便会有人往鄂龙镇军营送来一袋上好的灵芝叫转交花溶。花溶知必是秦大王所为,但送灵芝的人总是放下就走,不留什么线索,花溶也无可奈何。某一天,忽然想起秦大王曾说老狼主有什么“千年灵芝”,担心这痴汉果真前去盗取,那就是九死一生,心里便总是惦念着,不敢放心。
可是,她却不敢把老狼主的“千年灵芝”说出来,她知岳鹏举性子,若是知道了,绝不会坐视,肯定会前去盗取,她不愿让岳鹏举涉险,而且,此刻,她也实在离不开岳鹏举,无论心理上,身体上都离不开,且不说此去凶险,生怕岳鹏举一离开,自己就死了,岂不是天人永隔?因此,她心急如焚,也无可奈何,只祈祷秦大王快快回海上逍遥,千万不要因为自己铤而走险。
岳鹏举见有人定期送来灵芝,他和花溶一样,都知道是秦大王所为。他虽然痛恨秦大王,也知此人实是世上罕有的一个痴汉,跟花溶纠缠了近十年,有时穷凶极恶,有时又铁汉柔情,谁也拿不准他某一天,又会成为什么样子。他虽然猜测秦大王就在宋金边境,否则买不到这么多的上等灵芝,可是秦大王来去如风,谁也没有办法燕京、上京满大街寻人,因此也只得由他。
岳鹏举在最锐意的时候辞官,他留在鄂龙镇,天天杀虎屠熊,为的就是治好妻子,此时,别说是秦大王送来的灵芝,哪怕是魔王送来的,只要能治疗妻子,也是欢迎的。他只安排侍卫替她煎好,按日服用。如此,熊掌虎骨等和灵芝双管齐下,天长日久,花溶的伤情有了明显好转,人也一天比一天精神,甚至还能站起来,慢慢走动几步了。
夫妻二人住在小屋里,有时清粥小菜粗茶淡饭,有时吃虎肉熊肉喝虎骨汤;闲暇时读书写字,偶尔心血来潮,也画画。岳鹏举另一项巨大进步是学会了烹煮茶水。小屋后面有一眼山泉,泉水冰凉可口,正是煮茶的上等好水,虽然煎茶的茶具,再也没有昔日应天临时行宫里,皇帝赏赐的那种上等钧窑,但随便用铁锅子煎了,看着沸水咕嘟咕嘟地,也是一种极大的乐趣。每每煎好了,花溶只淡淡喝上一口,总要乐得哈哈大笑。
少时流浪,成年后戎马生涯,岳鹏举从来不曾过过这样安闲的日子,竟觉得如此这般,真是乐趣非凡,一点也不觉得枯燥。
一日,花溶见他津津有味提笔习字,就问他:“鹏举,这样是不是很枯燥?”
他抬头看妻子,她盘腿坐在一张粗糙的大椅子上,上面铺着虎皮,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照下来,一点一滴地洒在她的身上,只见她原本惨白的脸色,慢慢地,恢复了一丝丝红晕,仰着脸,以手托腮,神情专注,眉眼盈盈,仿佛一卷活的画卷。
他有点儿心跳,看着自己的妻子——心跳加速。悄然放下毛笔,走过去,将手搭在椅子上,蹲下,整个将她圈住,微笑起来:“我很喜欢过这种日子,跟你在一起,无论做什么,我都觉得充满乐趣。”
他眼神诚挚,目光温柔,花溶暗叹一声,伸手摸摸他胸口的伤,再看看他手上的那些血痕,为了猎虎杀熊,这些日子,他不知大大小小受了多少伤。对于一个从小立志当将军的男子来说,要有怎样的毅力才能放弃自己“宣抚使”的大好从军生涯,陪着一个残绝的女子,隐居在这荒无人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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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老子一拳就可以打翻你那个鸟阿爹……”秦大王兴致勃勃,不由分说,一把捉住孩子就到外面的空地上,“看好,老子教你什么是拳法……”
他挥舞了大刀,虎虎生风,陆文龙看得有趣,这跟阿爹教自己的骑马射箭完全不一样,兴趣很快来了,直说:“教我,教我……”
秦大王叫他打得几拳,小孩儿活蹦乱跳,满头大汗,不等乳娘把药熬来,已经好了大半,哪里还有点病弱的样子?
乳娘进来,见孩子已经睡着了,只把汤药放在一边,轻轻摇醒他。孩子一醒来,立刻大哭:“我要回家,我不要呆在这里……”
秦大王见他一心要回家,看来,金兀术那厮对他着实不坏。如此,拿他向金兀术换灵芝,真是不错之事。
他立即吩咐马苏等人好生看护陆文龙,马苏等一来见他聪慧可爱,二来更因着是陆登之子,待他就分外亲厚,小孩儿最初的恐慌一去,很能明白众人是不是待自己好,很快便跟众人熟络起来。
小公子失踪的事情,很快在四太子府闹得鸡犬不宁。
耶律观音赴宴回来的时候,只见仆役们一个个垂头丧气,面色惊惶。耶律观音被八名侍女伺候着缓缓走下马车。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身形越来越遮掩不住,但她这些日子着意恢复了辽人的宽松装束,稍加遮掩,再加上她权势滔天,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这一日,做东的是狼主的宠妾,也是一个宋氏宗族女子,赵柔。赵柔虽只是宗室,并非公主,但她相貌出众,又巧言妩媚,很得狼主欢心,已经生下一个儿子,被封妃,算是宋女在金国最高级别的妃嫔了。
耶律观音深知丈夫和狼主的关系,是以更刻意讨好狼主的宠妾,赵柔也知狼主对金兀术的信任,便对耶律观音格外另眼相看,宴请的女眷,以耶律观音为首,这令耶律观音大为大意,更是在一众贵族女眷里如鱼得水。
她春风得意地回来,一见家里是这个排场,立刻冷下脸子大喝一声:“你们这是干什么?”
老管家急忙跪下:“夫人息怒,小公子失踪了……”
“啊?”
“小公子被贼人掳去了……小人死罪,看护不周……”
他们明知耶律观音不喜陆文龙,但孩子是四太子的心头肉,如今四太子不在家,自然要立刻向耶律观音回报。
耶律观音听得陆文龙失踪,一惊,立刻明白真是喜从天降的大好事,可是,她丝毫也不表露出来,只急急忙忙说:“是怎么失踪的?”
“小公子和乳娘一起被贼人掳走了……”
“是什么贼人?”
“昨日有人进门乱翻,想盗窃什么东西,找不到,就掳掠了小公子跑了。”
耶律观音也吃惊,什么贼人这么大胆,居然敢上四太子府邸行窃绑架?她急忙问:“可是掉了什么东西?”
“暂时没有发现……”
耶律观音顾不得多问,急急忙忙地回到屋子,这一看,简直气得半死,虽然使女们已经尽力收拾了,可她一眼就看出这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一时怎么恢复得过来?其实她喜欢的好几对花瓶,全被扔在地上砸碎,一看,不少心爱物事也被损毁。
好在藏宝的地方在另一间暗室里,暂时没有被破坏,她一看,才放心不少,可还是怒气冲天,大发雌威:“你们是怎么看家的?太子府白养了你们这群废物……来人,给我打……”
于是,便从侍妾和侍卫开始,轮流责打。一众侍妾大是不服,但也不敢辩白,耶律观音精明,并非不看对象,只将平素侍寝四太子相对殷勤的几人挑出来,其他的就“宽大为怀”。众侍妾知她妒恨报复,可是,又无可奈何,只得流着泪,用藤条互相抽打。
金兀术回来时,四太子府正是噼里啪啦的板子之声。
他皱起眉头,正要发怒,众人急忙又跪下去,还是管家先开口:“四太子,大事不好……”
他将事情一说,金兀术面色大变,抬眼看耶律观音,只见耶律观音泪流满面地坐在座位上,手抚肚子,泣不成声:“这些没用的蠢材,可怜我的孩儿……”
金兀术气急败坏:“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啊……”
“小人已经派了几十人出去,但都没有消息。”
“快,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儿子给我找回来。”
金兀术虽然心急如焚,但好歹能沉住气,立刻思忖,究竟是谁掳掠了儿子?他虽然有政敌,但如此在府邸中抢人,在大金国真是罕有之事。正胡思乱想,只见一个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四太子,有一封信是给您的……”
金兀术接过一看,面色大变,忙问:“这是哪里来的?”
“是有人用箭射到太子府门口的,小人们没见到人。”
信封上歪歪斜斜地画着一个四太子的仪仗,金兀术拆开,只见里面却是地地道道的女真文:“四太子阁下,请交出狼主赏赐之千年灵芝,饶你儿子一命。否则,就等着替你儿子收尸……”
信上约定了交灵芝的时间地点,金兀术看得火星直冒,自己从蒲鲁虎手里得到灵芝,知道的人极少,是谁透露出去的?难道是蒲鲁虎的人干的?
他立刻排除了这个可能,心里更是紧张,难道是宗翰等人干的?为了一颗灵芝,他们显然还不至于如此。
他左思右想,也得不出一个结论,耶律观音在一旁见他面色铁青,她不识女真字,小心翼翼说:“四太子,信上说的什么?”
金兀术怒道:“这伙贼人,本太子抓住,一定将他们碎尸万段。”然后转向耶律观音,“把灵芝拿出来……”
耶律观音这才明白,原来贼人是要将千年灵芝换取陆文龙性命。
金兀术不把这灵芝放在眼里,耶律观音却相当上心,她怀孕,想用来自己滋补,或者给自己的儿子滋补;当然,更主要的是,她根本不愿将灵芝拿出来换取陆文龙的性命,见金兀术问起,就哭泣不止:“奴该死,奴保管不严,这灵芝已被盗走了……”
此时,耶律观音的房间一片混乱,尚未完全整理好,金兀术一进来就看到了,现在她如此,虽然恼怒,也并不太过怀疑,只说:“可恨,贼子既然偷走了灵芝,干嘛还要勒索?”
耶律观音只是哭泣:“只怪奴不好推辞赵妃邀请,赴宴迟归,被盗贼取了灵芝,救不得孩儿……”
金兀术异常心烦,又见她如此,怕她伤着肚子里的骨肉,只得好言安慰:“这不是你的错,娘子快快保重身子,待我另想办法。”
耶律观音泪眼婆娑:“唉,奴只担心孩儿,可怜的孩儿……”
金兀术又伤心又愤怒,踱了几步,只想,如何才能救出儿子?
他一面安排人手全城搜索,一面斥退下人,屋子里很快只剩下他夫妻。
耶律观音小心翼翼道:“四太子,俗话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谁能知道自家有灵芝?而且,孩儿和乳娘一同失踪……”
“你的意思是?”
“四太子不允天薇来上京,她和乳娘早有怨恨,会不会是她们互相勾结,偷偷带走孩儿?”
金兀术摇摇头,天薇和乳娘都是宋人,在上京谁都不认识,何来这么大本事?
耶律观音边哭边说:“奴家有罪……”
“娘子何罪?”
“日前孩儿生病,乳娘不知拿了甚肮脏黑水喂他,奴思我大金国生病都是找巫医,生怕这老****害了孩儿,便不允她喂药。难不成,她怀恨在心,偷了灵芝?”
耶律观音这话本是漏洞百出,但金兀术只道她妇道人家见识短浅,而且金国不用药,自古亦然,耶律观音此举合情合理。他一转念,倒觉得乳娘为了小公子,倒真有可能铤而走险取得灵芝治病。
时人无知,以为灵芝是什么仙丹妙药,但伤寒一类小病,根本用不着。
金兀术左思右想,没得个结论,只怕,明日真交不出灵芝,若是被贼人砍了儿子,那可怎生是好?
他气恼地自去休息,待他一走,耶律观音关好房门,立刻叫来贴身侍女,低声嘱咐:“你且把这灵芝藏好,万万不可泄露丝毫消息。”
侍女依言而去,耶律观音这才松一口气,仰躺在床上,摸摸肚子,心说:“儿子,妈妈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你。那个小杂种,死就死了……”
这一夜,金兀术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出去打探消息的仆役没有丝毫线索;而灵芝,又没有下文。拿这灵芝换儿子性命,他本是千肯万肯的,毕竟,这两年,已经和儿子有了深厚的感情,完全视为己出,一想到儿子生死未卜,总是揪心。
他干脆坐起身,来到书房。
这书房,可谓金国第一的“南朝风格书房”,里面全是他喜欢的书籍。他拿起桌上一本王安石文集,翻开,上面又是花溶那句:“请善待天薇公主”。
他心里更是懊恼,只觉得自从燕京回到上京后,没一件顺心的事情。先是儿子生病,然后儿子被绑架,宗翰等一策划又复出,自己要攻战的提议又不得狼主支持……虽暂时和蒲鲁虎结为一党,但谁知道蒲鲁虎是能不能扶得起的阿斗?
天薇虽然胆小怯弱,但照顾孩子,比乳娘还细心,心里暗暗后悔,早知如此,应该带了天薇。可是,现在儿子被绑架,懊悔也无用。他越看那行字,越是心烦,一怒,干脆抬手将那一页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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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时,在约定的地点。
金兀术精选了一百名黑衣甲士,这些人全是一等一的弓弩手。他将弓箭手部署好,藏在密林,自己如约只带两名侍卫亲自前去,他艺高人胆大,来到城外僻静的这片树林,此时,方是正午,只觉周围冷冷清清。
一名侍卫将匣子放在指定的地方,退下。
过得一会儿,只见一个女真男子慢慢地走出来,伸手去取盒子,他的手刚一沾到盒子,只听得金兀术大喝一声,箭如雨点一般射出,立刻将男子射成了刺猬。
躲在林中的秦大王等,见他如此阵势,暗骂这厮鸟狡猾,带了如许多人来,哪里是要儿子的命,完全是要取自己等人性命。幸亏,他买通了一女真男子去取件,否则,死的就是自己人了。
金兀术听得密林响动,大喝一声:“射击,一个也不要放过……”
秦大王勃然大怒,这金狗根本不顾惜孩子性命,他自然不敢真的就杀了陆文龙,只令马苏大喊一声:“四太子,你再不交出灵芝,自家立即杀了你儿子……”
“可恶匪贼,赶紧交出我孩儿……”
金兀术一马当先就追了上去,秦大王见他人多势众,立刻下令撤退。金兀术更是穷追不舍。
金兀术拍马紧追,只见一箭射来,此时,他看得分明,这个辫发左衽的男子,竟然是秦大王。他大喝一声:“秦大王,是你?!”
秦大王亲手抱着陆文龙,干脆勒马,哈哈大笑:“兀术金狗,老子又跟你照面了……”
他怀里的孩子这时已经看见了金兀术,大喊:“阿爹,阿爹……”
“儿子……”
秦大王凶巴巴地一瞪眼,一作势:“小兔崽子,再哭闹,老子一刀劈了你……”
陆文龙跟他们相处,一直和蔼,现在忽见他凶相毕露,吓得哇哇一声大哭起来。金兀术心疼孩儿,一挥手,令侍卫退下,怒道:“秦大王,你算得甚么英雄好汉?你有本事就跟本太子单独挑战,抓了妇孺,算什么豪杰?”
“哈哈哈,老子本来就不是甚么豪杰,兀术金狗,乖乖拿灵芝换了你儿子小命……”他作势将陆文龙举过头顶,“否则,今天就是你儿祭日……”
陆文龙被悬在头顶,更是骇怕,嚎哭不止,一个劲地喊:“阿爹,阿爹救我……”
“儿子,别怕……”
金兀术见儿子小脸哭得青紫,他又惊又怒,又投鼠忌器,只说:“秦大王,你先放下我孩儿……”
秦大王闻声哈哈笑着,将陆文龙平举在胸,小孩儿缓过气来,哭声就小了下去。
金兀术松一口气:“秦大王,你要灵芝作甚?”
“这个你管不着,只乖乖交出来也就是了。”
金兀术很是惊疑,也不知这莽汉如何打听到自己有灵芝。如能叫秦大王千里迢迢追到金国,取了灵芝,那是为谁?
是谁能让秦大王甘冒如此大险?
除了花溶还有谁?
他忽然想起扎合曾经上门,气急败坏地说“小哥儿”重伤,并未回到宋国。难道真是花溶受伤了?
他心跳立刻加速,忽问:“秦大王,是不是花溶受伤了?”
秦大王重重地啐一口。
金兀术见他不回答,更是确信是花溶受伤无疑。他本疑心花溶回了宋国,跟岳鹏举一起设计差点害得自己丧生,对她十分痛恨,此时,一犹豫,又追问:“花溶难道真的还在燕京?她是怎么受伤的?”
秦大王大是不耐起来:“你啰嗦什么?快拿了灵芝再说。”
“日前,你不是已经上门盗取了灵芝?你还问甚?”
秦大王怒道:“老子若是盗了灵芝,还跟你啰嗦什么?灵芝是你那凶悍婆娘管着,保证在她手里,你只管问她要……”
金兀术一怔。如果秦大王没盗走灵芝,那灵芝就一定还在耶律观音手里。耶律观音为何不拿出来?
秦大王见他犹豫,怒道:“金兀术,我数三声,你再不交出灵芝,我就将你儿子杀了……”
金兀术急忙一挥手:“秦大王,你且慢冲动。灵芝现不在本太子手里,你杀我孩儿也无用……”
“灵芝在哪里?”
“这……秦大王,你且放了我孩儿,我会把灵芝给你。”
秦大王冷笑一声:“谁信你这狗贼?”
金兀术忽然上前一步,又追问一句:“真是花溶需要?”
这时,暗处一个年轻人忽然冲出来,跪下去,连声说:“四太子,您救救小哥儿吧,她受了重伤,没有灵芝,很快就要死……”
金兀术见是扎合,对秦大王的话已经信了几分,却大怒:“扎合,你这奸细,竟敢帮着南蛮掳掠我孩儿?”
“不敢,小人不敢……小人担忧小哥儿生死,只想求四太子……”
秦大王一脚将扎合踢开,恨这女真兵愚蠢,这个时候,干么出来暴露身份?岂不是自寻死?他转向金兀术:“兀术金狗,快拿灵芝是正事……”
金兀术却只看着扎合:“她是怎么受伤的?走的时候不是好好的么?”
“她是被大太子的追兵打伤的,已经伤及五脏六腑,再也活不下去了……”扎合一路追问马苏等,马苏对这事也不十分清楚,秦大王一直缄口不言,所以,马苏就随口说是金军打伤的。扎合单纯,逃亡的夜晚,他的确亲眼见到“小哥儿”受伤,就自然认定是大太子的追兵打伤的。
“四太子,求您把灵芝给小哥儿吧,否则,她就活不下去了……”
金兀术心里一沉,半晌没有做声。他这些日子,一直痛恨花溶,痛恨她“煮茶断义”,以为正是如此,才狠心害自己。此刻,方明白,是自己错怪了她。
他急忙问道:“那她现在哪里?”
扎合急忙看向秦大王,秦大王豹眼一睁,却不回答,不耐说:“兀术,你给还是不给?”
金兀术见他作势又要举起儿子,仿佛要狠狠摔下去,吓得急忙说:“灵芝不在我府邸,你给我点时间……”
秦大王怒道:“不在你府邸在哪里?大家都知道是你那个凶婆娘管着……”
金兀术惊疑问:“你怎么知道?”
秦大王满不在乎:“老子抓住一个巫医,是你们的巫医大人说的……”
金人的巫医,既治病,又跳大神,号称万事通,天地鬼神,事事精通,秦大王随口说是巫医,金兀术一时倒也看不出他的破绽。
“金兀术,你赶紧回去叫你家里那个母老虎,把灵芝乖乖地交出来,否则,老子就要揭穿她的丑事……”
金兀术立刻问:“她有什么老底?”
……………………………………………………
秦大王一瞪眼:“你自家的事情,问老子作甚?”
金兀术怒道:“你少装神弄鬼地妖言惑众。”
秦大王哈哈一笑:“关老子鸟事,老子怎会理你!你这个蠢材,连老婆孩儿都看不好,你还以为自己很能干?哈哈,什么金国四太子?完全是金国头号大绿龟……”
金兀术听他一再出口侮辱,自己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急忙喝问:“秦大王,你究竟要说甚么?”
秦大王哈哈大笑:“这样的妙事,还是等四太子自家去发现,去寻找,才会有乐趣。旁人说了,有甚么意思?”他前倨后恭,由“兀术金狗”到四太子,神色很是得意,“四太子,你这金国,冬日寒冷,一定要多戴几顶厚厚的帽子……”
耶律观音的产期,大概就在年底,秦大王心想,总得让金兀术这嚣张狗贼帮人家多养几年便宜儿子,否则,岂不是便宜了他?何况,彼此是男人,心照不宣,如金兀术这样的枭雄,越晚知道会越是郁闷,现在告诉他,那可真是对他太厚道了。
自己哪有那么好心?他对金兀术十分痛恨,一心要在最好的时机捉弄他,是以立刻缄口不语。
金兀术听他提起“帽子”,心里一动,大喝一声:“秦大王,那日是你作弄本太子?”
秦大王哈哈大笑:“四太子,那天那顶绿帽子还适合你吧?老子看你戴着挺合适的,正好遮遮太阳……”
金兀术勃然大怒,情知他一再出手戏弄,想必是知道什么秘密,上前一步,怒声说:“秦大王,你干么装神弄鬼?有什么话你就明说……”
秦大王满不在乎地后退一步:“你家的事,干老子什么事?老子有什么义务给你说?你爱给秦桧戴绿帽,自然也有人给你戴绿帽,哈哈哈……”
他口口声声绿帽子,金兀术又完全不得要领。
秦大王见他生气,更是乐不可支,忽说:四太子,你若跪下去,叫老子三声亲爷爷,老子一同情你,说不定马上就会告诉你……”
金兀术再也按捺不住,推了方天画戟就向他劈头盖脸打去。
秦大王早有防备,立刻躲闪开去,举了陆文龙:“金兀术,你再敢动手,就是你亲自杀自家儿子,跟老子无关……”
陆文龙又吓得哇哇大哭起来,一个劲地喊:“阿爹,阿爹……”
金兀术真是束手无策,只得恨恨地收了画戟,直呼:“儿子莫怕,儿子莫怕……”他也忍不住对秦大王破口大骂,“你这无耻强盗,只晓得欺负妇孺,真是卑鄙小人,胜之不武……”
“哈哈哈,得看是对什么人,对待江湖豪杰,本大王自然按照江湖豪杰的礼仪,可是,对待你这只绿头乌龟嘛,嘿嘿嘿,老子就只好如此了……”
秦大王抱了小孩儿一打马:“兀术狗贼,明日此时,你再不带来灵芝,老子真要杀了你儿子……”
他一只手举起陆文龙,双腿一夹马,马立刻飞奔起来。
金兀术握着手里的弓箭,要射,可是,儿子却被秦大王举在身后,哭闹不休,一个劲地喊:“阿爹,阿爹……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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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和金兀术是旗鼓相当,但毕竟是敌众我寡,而且“破烂灵芝”已经到手,再也顾不得缠斗,只寻思脱身逃跑。
但金兀术哪里容他脱身,他越是慌乱,越是无法,金兀术怒喝一声:“明年今日就是你这无耻狗强盗的忌日……”
秦大王看准一个缺漏,一刀挥去,金兀术稍微躲闪,他已经杀开,拍马就跑。
金兀术紧追上去:“无耻强盗,哪里逃……”
秦大王打了马,拼命飞奔,因为这一程的阻拦,马苏等人又上路快,精选了上好的快马,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他心里稍安,只要到了边境,有扎合等接应,也就不怕了。
刚要奔出这片林地,马忽然一声长嘶,秦大王暗叫一声“不好”,果然,一张大网已经铺天盖地的罩下。饶是他反应得快,慌忙跳下马背,一滚一丈多远,马已经被罩住,在网里拼命嘶叫。
秦大王失了坐骑,拔足就跑。
金兀术策马追上来,大喝:“拿下这强盗,生死不论……”
因为这句“生死不论”,埋伏好的弓箭手,立刻箭镞如雨点一般射来。秦大王挥舞了大刀,又不易躲避,灵机一动,只得不停滚动躲闪,这一下,简直狼狈得不成样子。
金兀术哈哈大笑:“你这鸟强盗,就让你在金国变成一只死土拨鼠……”
女真精兵射杀一阵,拼命追上去,秦大王身上已经中了两箭,好不容易滚到一棵大树边,正拔腿要跑,一根绊马绳袭来,他脚步踉跄,正要跌倒,忽然凌空跃起,一刀挥下,竟生生将绳子砍断,腿上还系了半截的绳子,一刀就抡向冲出来的女真兵。女真兵本在马上,但秦大王身材高大,一刀斩他下马,秦大王一跃就上了马背,打马就跑。
等金兀术等赶到时,只见前面十余名女真兵尸首,其中数人皆是被一刀劈成两半,惨不忍睹。金兀术暗暗吃惊,却听得秦大王的大笑声远远传来:“金乌龟,你良心还没坏到底,陆文龙小孩,老子就替你养了,不会伤害他分毫……”
金兀术策马狂追一阵,哪里还有他丝毫的身影?
一众士兵见追丢了人,武乞迈急问:“四太子,他们看样子是往宋国而去,我们要不要一路追去?”
金兀术一挥手,又气又恨,如今,宗翰为跟他作对,暂不主战,而且,临时,也没法长途奔袭,没有丝毫准备就杀去宋国。
秦大王拼尽力气喊了这一句,胸口一阵翻涌,一口血就吐了出来。他再也不敢开口,只捂住胸口死命打马。他全身上下中了五箭,又被金兀术的方天画戟打中肩膀,几乎整个膀子断掉,疼得要麻木过去。
如此飞奔得两三个时辰,远远地,终于见到前面马苏等人的身影。
马苏等也听得后面有人追来,一看是秦大王,急忙停下,刘武策马回身迎接,见秦大王身上插得如刺猬一般,急忙问:“大王……”
秦大王又吐出一口血来:“快走,当心金兀术追来……”
刘武不敢多说,只替他拔掉箭,简单包扎一下,三人又上马,往宋国边境飞奔。
一路上,陆文龙也不哭泣,只是好奇地看马苏,听得耳边风声呼呼地吹,纵然年龄小,也明白自己离“家”越来越远了,如此,立刻嚎哭起来:“放开我,我要回去……阿爹,阿爹……”
孩子哭闹不休,幸好早已被绳索缚住,挣扎不得,秦大王听他哭声震天,怒骂一声:“小兔崽子……”
三人一路不敢有任何停歇,疾奔几日,终于到了和扎合等的约定地点。
乳娘正惊惶地张望,生怕秦大王等失手,小公子有危险,如今,见秦大王等归来,真是喜出望外。哭闹不休的陆文龙一见奶娘,立刻停止了哭声,扑在她怀里直嚷嚷:“回去,回去……阿爹,阿爹……”
乳娘在四太子府这两年,没有耶律观音的时候,日子也是很好过的,可谓锦衣玉食,孩子如珠似宝,人人宠爱,回想起来,真是惆怅,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只长叹一声,抱住孩子。但是,孤儿寡母,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抱了孩子上马,只不停安慰他:“小公子,他们不是坏人,都是好人,是大好人,是我们的恩人……”
小孩儿哪里懂得那些,只不停哭闹,好像也明白,就此回去,自己与“阿爹”就再也不能见面了。
秦大王等粗豪汉子,哪里明白妇孺这些心思,听他哭得心烦,喝道:“臭小子,再哭,再哭老子扔你去喂狼……”
陆文龙却不怕他,扑着胖墩墩的小手,似要打他:“坏蛋……大坏蛋……”
秦大王强忍住浑身的伤疼,又是郁闷,又是好笑,他纵横半世,现在跟这黄口小儿对骂,也无可奈何,只凶巴巴地瞪他:“臭小子,回去老子再教你几招……”
马苏细心,立刻拿了干粮清水让孩子吃,他身上带着一种金国的粘糖,是早就特意买了哄小孩儿的,终究是孩儿,哭了一阵,累了,又拿着糖果,吃一些,很快睡着了。
小儿啼哭一消失,秦大王才松一口气,却见扎合下马,很有些惶恐:“大王,小人……”
他当初凭着一腔热血跟秦大王等一起去盗取灵芝,现在到了边境,终究是两国人,异族之分,宋金两国,仇深似海,他们见到自己,怎肯放过?一时拿不准何去何从。
秦大王一瞪眼:“你还敢留下?四太子绝不会放过你。”
“可是,小人是大金勇士……”
秦大王哂笑一声,这女真兵,还时刻惦记着自己从军的荣誉。他也不勉强,只说:“随你……只是,你千万不能去上京了!”
“小人本来就住在燕京。”
“燕京老巢也不能住了,四太子一找你麻烦,你何处藏身?”
扎合一时说不出话来。
马苏感念他的援手,又知这汉子无甚心机,就说:“你不如随我们去宋国……”
扎合无牵无挂,孤身一人,女真又没那么多伦理道德束缚,他不敢去宋国,是怕不容余人,听得马苏相邀,双目放光,但还是有点犹豫:“小人是金人,怕那些宋人不容于我……”
秦大王瞪眼说:“怕个鸟,那些宋猪若不容你,你就跟老子回去做海盗……”
秦大王百无禁忌,听得扎合说金狗,自己就说宋猪,说出来,才明白,这是连自家一起骂了。
扎合这才是真正大喜过望,他跟马苏等情投意合,原本在金国也没得正当谋生手段,天天吃喝胡混,心想,去做强盗也不错,立刻说:“小人就跟你们一起去,而且还可以一起去看看小哥儿……”
“走吧,不要鲁嗦了。”
众人一踏上宋国的土地,才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此时,大家都是“左衽辨发”,左衽还好办,马苏拿出准备好的汉装,大家换了,可是“辫发”就不好办了,众人都是那种“一半秃头”后面一条猪尾巴,猪尾巴倒是可以拆了,但前面的“秃头”部分,一时三刻,哪里长得起头发?
秦大王摸摸光头,自言自语说:“妈的,干脆剃成和尚头算了……”
这些日子,秋老虎厉害,天天日夜赶路,累得汗流浃背,戴头巾、纱笼都太热;可是要一把将头发剃光,尤其马苏等人,均犹豫不决。他灵机一动,只将一件灰色的衣服撕烂,弄了几块大步,成东坡巾的样子,分给众人:“大家将就一下,等回去再说……”
众人都戴了“东坡巾”,扎合第一次戴这个,觉得新奇,也赶紧戴了,秦大王却拿着那块布,看一眼,啐一口,为怕引人注目,只还是胡乱裹在头上,众人上马,连夜赶回去。
又行几日,终于接近鄂龙镇了,秦大王忽然勒马停下来。
众人见他不停地看着陆文龙,均觉得意外。但这几天下来,陆文龙却已经不怕他了,小孩儿感觉最是敏锐,知道谁待自己好,一路上,如小霸王一般,众人都宠着呵护着自己,一点也不逊色“阿爹”,而且,每个晚上歇息的时候,秦大王总要教他一招半式拳法,小孩儿见他厉害,又没有什么未来和前途祸福之类的忧虑,因为年纪太小,只知道“有奶就是娘”,逐渐就忘了“离家”之苦,见秦大王看自己,就瞪他,问:“坏蛋……你干么不走……”
乳娘忙小声喝他:“小公子,不得对大王无礼……”
小孩儿吐吐舌头。
秦大王这次却无心思跟他“对骂”,因为临近鄂龙镇时,就想起花溶的病情——她不能再生育了。
她刚受伤时,还并不害怕,是因为自己不能生育,才彻底崩溃的,如今,见到别人的孩子,会不会更加触景伤情更加伤心?
又或许见了孩儿可爱,会开心一点?
他眉头紧锁,根本拿不定主意。
乳娘见他目光只是盯着孩儿,怯生说:“大王,您?”
他一挥手:“老子要先去鄂龙镇……”
乳娘急忙说:“你们是要去看望岳夫人么?老身也想去看看……”
秦大王犹豫半晌,才说:“也罢,就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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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日的秋老虎一过去,终于下了一场小雨。
秋雨缠绵,天气一下就凉了下来。一到傍晚,更是带了深深的寒意。
乡间无事,岳鹏举早早地点亮灯,将屋子里的炕烧起来。
花溶坐在热乎乎的炕上,呵呵笑:“鹏举,这么早就弄得这么暖和,冬天可怎么过呢?”
岳鹏举边整治饭菜,边答:“我准备了许多柴禾,一冬也不怕。”
屋里的小火炉上,放着一只锅子,他亲自炖一锅老虎肉,已经炖了2个时辰,发散出一种异常浓郁的香气。
他揭开盖子,舀一碗,花溶先喝一口汤:“呵呵,真是美味极了。”
岳鹏举得妻子称赞,大是高兴,自己也连吃三碗。
收拾了碗筷,撤下锅子,二人一起扑在小桌子上下一种土棋,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岳鹏举杀得兴起,干脆从对面过来,抱着妻子的肩膀:“你不该这样走棋的,如果这样一换……”
花溶推他:“哪有你这样的?我自己来。”
她一推,二人乐成一团,岳鹏举情难自禁,低下头,就吻住了她的唇。他的吻非常激烈,花溶由柔顺地应承到主动的回应,声音沙嘎嘎的,心里忽然无限心酸,自己和鹏举,就是这样了么?只能这样了么?
好一会儿,她埋在他的怀里,不言不动。再抬起头,却见岳鹏举双眼晶亮,柔和如一汪深刻的泉水,仿佛能照出人的影子来。
她长叹一声:“鹏举,你这样,真是辛苦……”
他却兴致勃勃,一点也看不出沮丧的情绪:“你放心,一定会好起来的,现在不是好了许多么?再过一些日子,一定能好……”
这倒是真话,这些日子,那些虎豹豺狼、大熊都遭了殃;单看一屋子的虎皮,花溶甚是感叹,她出自贫寒之家,从不曾品尝什么“熊掌”之类的,没想到受伤后,得岳鹏举打猎,天天都是极品“山珍野味”:从昂贵的灵芝到虎骨熊掌,从站立不稳到行走如常,她心里也慢慢地从绝望到希望,潜意识里,也认为自己能好起来。
只要自己能好起来,岳鹏举付出这些,才不枉然。
就怕的是自己好不起来,今后,又有谁去陪他?
她凝视着他,如此战乱的岁月,要一个男人,轰轰烈烈,金戈铁马,那是很容易的,可是,要一个锐意进取的男人窝在家里,陪着妻子,不问世事,这样的清苦寂寞,又有几人能够忍受?
并非只有大悲大喜才是牺牲;细微处的天长日久,谁能明白那种坚持的毅力?
岳鹏举见她发呆,搂住她,胳肢她一下,她一个咯咯地笑出声来,正要说话,却听得门外士兵的敲门声:“岳相公,有人求见……”
这么晚了,谁会来呢?
岳鹏举放开妻子,起身去开门,花溶也有点意外,立刻端坐了身子,生怕是什么公务之类的。
门一开,岳鹏举一愣:“秦大王,是你?”
秦大王嗯一声,直冲进去,声音有些颤抖:“丫头,你好点没有……”
花溶见是他,并不十分意外,心里其实明白,秦大王,他迟早会再来的。岳鹏举看她,她也看岳鹏举,夫妻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秦大王哪里注意到那么多,只怔怔地看炕上的人儿,她腰间围了一张虎皮,苍白的脸色被红光映出一丝淡淡的红晕,淡淡烟眉,盈盈双目,不胜病弱的一段风流态度。他心里一震,只叫一声“丫头”,好一会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一次一次地在心里暗说,丫头,她这样子,还能活多久?
这灵芝,究竟是否真有那么大的功效?
长久以来,他对千年灵芝,一直抱着极大的期望,下意识幻想,只要灵芝到手,丫头只要服下去,就会活过来,就会百病消除,长生不老。可是,真拿到手了,又被践踏了,他却再也不敢抱着如此巨大的幻想了。
此时,岳鹏举就站在他旁边,但见他浑身颤抖,岳鹏举久经沙场,一眼看出,秦大王至少受了好几处重创,心里暗叹一声,也不知这痴汉如此不顾生死,又来作甚。
“秦大王……”
花溶见岳鹏举叫他,他不应,就连她也看出,秦大王受了重伤,急忙叫一声:“秦尚城……”
秦大王这才如梦初醒,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匣子,打开,声音有些沙哑:“丫头,这就是那个老狼主的千年灵芝……”
花溶惊讶地看着那一堆破碎的灵芝,眼眶一热,颤声说:“秦尚城,你,你……又何苦如此?”
秦大王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水,这才稍微镇定下来:“老子去了上京,才知灵芝被赏赐给了金兀术,可惜,被耶律观音那厮贱妇践踏坏了……也不知还能不能用上……”
岳鹏举就站在他面前,此时,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他并不知道“千年灵芝”的事情,也不认为,世上真有仙丹灵药,包治百病。但见秦大王不顾生死去上京盗取灵芝送来,忽然弯下身子,长长一揖:“秦大王,多谢你!”
秦大王跟他多年生冤家死对头,此刻,得他“一谢”,也是百感交集。他早已探知岳鹏举已经辞官,在此猎兽替妻子治病,进屋时,又看到满屋子的各种虎皮熊皮,自然看出岳鹏举身上也是大大小小的伤痕,显然是猎取这些猛兽所致。也因得如此,花溶才能安然还坐在炕上。
丫头能嫁得此人,也不枉终身!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均很复杂,岳鹏举强压抑住心里的激动,只拿了灵芝出门,立刻就吩咐士兵下去煎服。
秦大王在花溶面前站了一会儿,也说不出话来,花溶也忘了喊他走或是招呼他,只怔怔地看着那盘不曾下完的残棋。
其实,花溶和岳鹏举一样,并不寄望于甚么“千年灵芝”真能马上就起死回生,那最多不过有些疗效而已。心所感叹的是秦大王这番举止,哪怕是微弱的一丝希望,也千里万里地寻去,不惜一切代价。
恨他!自然!
可是,这恨之外,却是一种根本无法形容的悲伤和痛楚,其实不是恨,而是一种复杂到了极点的感情。
好一会儿,她忽然看见他肩膀上的伤,仿佛是奔波,扯动伤口,血水渗透出来,湿了,又干涸,在袖子上形成淤黑。
她柔声地,慢慢开口:“秦尚城,你过来……”
他着魔一般,真的走过去,一步一步,停下。
花溶伸手从炕的里面拿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些干净的布条和创伤药膏。这些日子,岳鹏举和猛兽搏斗,时常受伤,每每回来,她都要亲手替他涂药,包裹。
她柔声说:“你坐下。”
秦大王真的立刻就坐下。
她挽起他的袖子,只见胳臂上,已经肿起来,黑得发亮。她用刀子,将大袖干脆划破,拿了湿布,轻轻替他擦拭干净,慢慢地替他涂抹伤药,然后一层一层包裹好布条。
秦大王脑子里,却是另一幅景象。是许多年前在海岛上,那时,他第一次战败,受伤归来,她吓得魂不附体,以为自己会拿她出气,就躲藏在大芭蕉树下,不肯露面。他伤在后背,自己不方便涂抹,就喊她“丫头,来帮我一下。”她虽然害怕,也只好过来……
多年的情景,却那么清晰,她的手那么柔细地缠在身上,从心灵上抚过,也就是那时开始,他就生了娶她为妻的念头——只因为那种温柔的抚摸!
多年后,这种感觉再次回来,却已经是永别前的最后一抹温柔。
他还有些伤,伤在背后。
她的手,忽然捞起他的衣服,他一怔,脱掉衣服,在她面前,****着后背。她的手,从他身上的所有伤口抚过,涂抹伤药,包裹伤口……
温柔的手变成了狂热的折磨,他呼吸急促,想冲身站起来,却提不起勇气,仿佛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
就这一次了!
就只得这最后一次短暂的温柔了!
一边是天堂般的心灵的安慰。
一边是炼狱似的情感的煎熬。
秦大王端坐着,一动不动,身子僵硬如一块巨大的石头。
终于,她的温柔的手缓缓离开,其实,是短暂的片刻,秦大王却觉得已经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这些感觉,都是生命里不曾有过的!
以后,更不会有了。
她柔细的声音:“好了。”
他一动不动。
她又说一句:“秦尚城,好了。你以后要多多休养,不要再伤着了。”
他如梦初醒,缓缓转身,怔怔地,只看那双温柔的眼睛。
目光对上他的视线,花溶到嘴的话,忽然说不下去。本来,她想起的是那句:“丫头,我做你义兄,好不好?”
她是要说“好的”!
义兄,有秦大王这样一个义兄,也不枉他一番情意。可是,此时此刻,看着他的目光,方明白,自己再要对他说出做“义兄”的话,该是多么虚伪的行径。
不,他并不愿意做自己什么义兄!
从丈夫到义兄,这个痴汉,自己纵然此时出口,他一定会接受,可是,这种接受,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只是从此背负了一层义务,天涯海角,总要惦念着自己。
义兄!
多么虚伪可笑的一个身份。
她心里一哽塞,再也说不下去。
秦大王竟然仿佛明白她要说什么一般。他完全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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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观音回到自己房间,两名侍女捧着珠宝跟在后面。
阿珠扶她躺下,她却兴致勃勃:“阿华,打开我看看……”
阿华打开盒子,取出珠宝,耶律观音虽是辽人贵族出身,但辽国和宋国相比,毕竟相去甚远,但见这珠宝精美璀璨,阿珠看她高兴,就说:“夫人,这珠宝比当初皇后娘娘的还精美……”
“哈哈,皇后娘娘,又哪有自家现在这般荣宠?”
她接过一支精美的钗插在头上,又戴上一条全是大拇指大小的珍珠项链,阿珠拿了青铜镜,她端详镜中模样,真真是仪态万方,雍容大度。阿珠赶紧奉承她:“娘娘阵阵好个是观音在世,容貌无双……”
她喜滋滋地,这才抚着肚子大笑出声。
阿华端上一碗汤:“夫人,趁热喝了吧。”
她端着汝窑出品的宋国小碗,亲自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喝汤,喝得非常精细,生怕浪费了一点一滴。
“儿子,这是妈妈为你滋补的……可是千年灵芝,你要好好珍惜,一定长成一个健壮乖宝宝……”
她得意洋洋,情难自禁:“花溶贱人,你还想要千年灵芝!你就等着受死吧!灵芝早已给自家儿子滋补了,哈哈哈……”
原来,耶律观音心机深沉,藏了灵芝,终究觉得不保险,便悄然换了盒子里的人参,放了支赝品在里面。
她随便选了一支外形相近的,一来,灵芝大都差不多,二来,金兀术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她抢来摔在地上不停践踏,弄得破烂不堪,哪里还能辨别真伪?
耶律观音此番发作,无形中,金兀术自然更认定那是真的灵芝,何曾有丝毫怀疑她做了手脚还这般装腔作势?
耶律观音越想越得意:“花溶贱人,哈哈哈,你死定了。”
侍女们自然奉承她:“四太子现在全心宠您,夫人真是有福气。”
“哈哈,这是当然。四太子,嘿嘿,自家现在说一,他再也不敢说二……”她得意洋洋,拿了两块银子,“阿珠、阿华,赏赐你们的……”
“多谢夫人。”
却说耶律观音服用了那株真正的“千年灵芝”后,也不知是孕妇滋补不当还是得意到忘了形,身子反倒不舒服起来,隔三岔五躺在床上。
而金兀术因为朝里的派系之争,而且宋金暂时休战,加上天气转凉,这段时间倒都呆在家里,极少外出。
耶律观音借孕生骄,金兀术对她百依百顺,上下人等只得更加讨好逢迎,耶律观音的气焰自然就更加嚣张。休养了半个月,耶律观音身子转好,她本来就壮健,金兀术见她兴致高,她提出要举行一次宴会,金兀术自然也就答应她。
京城的贵妇很快都知道耶律观音这么一位备受四太子宠爱的娘子,她长袖善舞,不甘寂寞,精力旺盛得出奇。
这一日,各大太子的女眷都收到请帖。耶律观音明日将在四太子府大宴宾客。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客人自然是狼主的宠妾赵柔。
耶律观音在狼主宠妾面前务必要做到尽善尽美,是以亲自命令佣仆们布置屋子,到处张灯结彩,弄得十分气派,要让人人称赞四太子娘子的品味和能干。
正在兴头上,只听得门口辘辘的马车声,贴身侍女阿珠小声说:“夫人,是天薇回来了……”
耶律观音顿觉扫兴,果然,马车近了,停下,只见马车上,一个人儿缓慢下来,真是天薇公主。此时,已是秋凉,天薇穿女真女子的红衣裙袄,身上披着一件裘皮,她长途奔波,但面色并不憔悴,身姿婀娜,年龄每增长一些,身段也增加一些,在燕京的牛羊肉和马奶下,滋润得越加健美。
耶律观音但见她如此袅娜地下车,真是越看越不顺眼,天薇也看到了她,几步过来,跪下行礼:“向耶律娘子问安……”
耶律观音一脚就揣在她头上:“贱人,你敢称我娘子?”
阿珠忙说:“夫人,是夫人了!你这不知好歹的贱人……”
耶律观音喜欢宋辽风俗,现在完全是以“第一夫人”自居,不喜人家叫“娘子”,以示自己的身份远远高于四太子的其他“娘子。”
天薇被踢一下,哭着改口:“夫人……”
却听得四太子的声音,淡淡的:“哦,天薇你回来了?”
天薇见是四太子,又跪下行礼。她此时尚不知道陆文龙已经离开四太子府,目光焦虑,只不见孩儿和乳娘,只一直往屋里看。
耶律观音知她心意,冷笑一声。天薇见她如此,更是不安。
她怯怯地看四太子,还是忍不住问:“孩儿呢?”
金兀术长叹一声:“文龙孩儿被南蛮抢走了。”
如晴天霹雳,天薇惊惶得泪流满面,耶律观音冷冷说:“南人狡诈,枉费四太子心血,他们好心当了驴肝肺。”
天薇不敢开口,只知流泪,也不知陆文龙到底是凶是福。
耶律观音大是不耐,就说:“今日府里繁忙,你快去厨房帮忙。”
天薇只得听命:“是。”
由于天薇年龄小,金兀术以前很少正眼看她,这次见她,但见姿容竟比上次见到时不知增加了几许,容貌长成,远胜自己府中姬妾。加上又对儿子失踪一事抱憾,见天薇悲伤哭泣,不知不觉,就对她和颜悦色起来。他心血来潮,这一晚就让天薇侍寝。天薇自然不敢推辞,只得尽心尽力服侍他。
天薇侍寝的消息,耶律观音当夜就知道了。她怀孕之后,无法侍寝,但对四太子的枕边人,她虽然不敢控制,但由心腹侍女打听,都知道是哪些人。而且,在来上京后,四太子的侍寝侍妾并不多,那些女子对她刻意巴结,她便容忍了。可是,这该死的天薇,南蛮宋女,竟敢一回府邸就狐媚勾引四太子,不给她点教训,岂不是自家大失威严?
她一早就唤来天薇,屏退众人。
天薇知道这母老虎又要发雌威,吓得战战兢兢,只跪下不停叩头。
她叩头十几下,耶律观音才说:“天薇,你知罪么?”
天薇不敢开口,也不知道“罪”在何处。
耶律观音慢条斯理开口:“你教养不严,跟乳母勾结,里应外合,致使文龙孩儿被南蛮抢走……”
天薇张口结舌,真是飞来横祸,自己都不在,这天大的罪名竟然落在了自家头上?耶律观音看她惊惶如小鹿,那种楚楚可怜的样子,更是看得她火冒三丈,难怪会迷倒四太子,真是个狐狸精样。
她冷笑一声:“你要赎罪,以后必须在厨房多干粗活,还穿这种好衣服做什么?”
她使一个眼色,两名侍女一拥而上,齐手剥下天薇身上的外衣,扔给她一件又旧又脏的女真老妪粗麻布外袍。天薇受此侮辱,气得嘴唇发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含泪穿上衣服,哭着转身就走。
耶律观音但见她如此,和侍女们一起笑起来。
阿珠说:“看,现在像老太婆了……”
“那么臃肿,看她还敢打扮了狐媚四太子……”
“宋女都很贱,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耶律观音异常得意,她怕的是天薇越来越美貌,所以,一定得将这眉毛磨平,否则,白白养一个争宠的对手。但见她哭着离去,这才款款起身,精细地被婢女服侍着梳妆打扮,开始迎接自己这一天的女主人生涯。
这一次来的女眷空前多。不仅有狼主之宠爱赵柔,还有十几名其他女真贵族宠爱的公主、宗室女子。
耶律观音和她们一样,都是亡国之女。这些昔日的公主郡主等,见自己才貌都不输耶律观音,却无一人在家中有她这样的地位,奴役均是“夫人”呼之,在四太子的几十号娘子中,出类拔萃,整个是“第一娘子”的架势,心里无不黯然和酸溜溜的,只叹自己命苦,羡她好运。
众人中,唯赵柔面色不改,大力称赞四太子府的菜色精致,布置精雅。
耶律观音很是得意,这时,众女仆上菜,赵柔忽见一女子端着茶食上来,形貌寒酸。她细看一眼,失惊道:“天薇公主……”
天薇低眉顺眼,并不多看,听得有人叫自己,抬起头,这才发现今天宴请的是自家的许多姐妹,她处境悲惨,现在见到姐妹们,心里的悲苦,真是可想而知,只恭敬将茶盘放在赵柔面前。
赵柔向她回行一礼:“有劳妹妹辛苦。”
其他几位公主,虽然跟天薇并非一母所生,平素关系也一般,但此时见妹妹如此,也都面面相觑,心里悲苦。
赵柔是她的堂姐,其他几位公主则是她的亲姐妹,姐妹相见,但见这位小妹妹,处境比自己等更加尴尬,而耶律观音一副示威的意思。众人均知此时四太子在家务事上已经没有插手的权利,要想妹妹处境改善,只能求助耶律观音。而要是稍有不甚,只会给处境悲惨的妹妹带来更大的灾难。
终究是赵柔沉静,很快镇定下来,叉手对耶律观音说:“耶律娘子,请容自家和妹妹今晚同住一室。”
耶律观音见赵柔请求,多少总得给几分面子,点点头,笑着说:“赵妃姐妹但有所求,便依你行事。”
当夜,赵柔和天薇住到了一个房间,天薇便只是哭,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柔安慰她几句,她擦擦泪,淡淡说:“自家在四太子府受尽欺凌,也不敢奢望什么,只求有一天魂魄能回大宋……”
赵柔等在金国已经生子,绝望中,早已断绝了南归的念想,见这小妹妹念念不忘回去,只劝说:“都怪自家们命苦。”
天薇坚定说:“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自家总要寻机回去,不能在这异乡辨发左衽一辈子。否则,纵然死了,一辈子也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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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天薇向堂姐倾吐了所有的苦水,姐妹相拥而抱,彻夜未眠。等到天色已亮,赵柔等不得不向耶律观音告辞,临走,只委婉恳求耶律观音善待妹妹。
耶律观音哪里将她的话放在眼里,女真的家务事,便是男子也做不得主,何况其他人的女眷。她心里暗自嘲笑这干宋女卑贱,越是得意,只吩咐管家,此后,天薇必须穿着那样的粗布衫,在厨房里做最重的粗使。
时光流逝,接近年底,耶律观音的预产期终于到了。
女真人自然也知道,女子是十月怀胎,**月也正常,金兀术以为自家儿子估计该在年后出生,自然就不着急准备。
但耶律观音却异常着急,她情知自己临盆在急,赶紧忙着准备小孩儿的各种物事。府邸人都知道她紧张孩子,她提前准备,也不以为意。
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耶律观音的儿子降临了。
金兀术尚在外面喝酒,得知消息,急匆匆跑回家,根本想不到儿子这么快就出生了。
他回去时,只见耶律观音躺在床上,身边睡着一个包裹好的大胖小子。他见妻子满脸汗水和疲倦,又心疼又高兴:“娘子辛苦了……”
耶律观音刚刚经历了分娩的痛楚,精力不济,只轻轻拉着儿子的手笑说:“奴家刚刚疼得死去活来,只欢喜,四太子终于后继有人……”
“只是,孩儿怎么来得这么快?自家还以为,要年后才能跟他见面的……”
耶律观音心里一凛,她早已不知想过多少次如何应对这个“乌龙”问题,就说:“奴早产啦,奴家劳碌不慎,就早产啦……”
金兀术也不知“早产”是啥,反正见她说得在理,也就不问了。
侍女们忙一个劲地恭维:“瞧,小主人多像四太子啊……”
“对对对,这眼睛,这鼻子,嘴巴……啧啧啧,都跟四太子一模一样……”
“儿子,长大了也得如你阿爹这般英雄了得……”
“……”
金兀术喜滋滋地抱着儿子,刚出生的婴儿更老鼠一般,皱巴巴地,根本看不出漂亮与否,金兀术东看西看,看不出这孩子哪儿像自己,但听得别人说像,也就兴高采烈,对自己的长子,立刻涌起一种后天的父亲的亲子情怀,只搂着他:“儿子,以后阿爹的好东西都给你……”
他逗弄儿子,也没冷落妻子,爱怜地抚摸她的脸:“娘子,你好好保养,本太子一定重重有赏……”
侍女们捧出各种各样的补品和珠宝首饰,耶律观音这才疲惫地闭上眼睛,仿佛打赢了一场极大的胜仗。
尽管耶律观音巧舌如簧,但四太子府那么多女眷,尤其是一些稍微年长的女性,根本是纸包不住火。耶律观音进门不足七个月,这孩子虽说是早产也说得过去,但早产的孩子,一般先天不足,身子弱小,可耶律观音生的却是足足七八宋斤的一个大胖小子,又肥又壮,足足是十月怀胎的结果,哪里是什么早产儿?
人多嘴杂,再是畏惧耶律观音,也不免有些风言风语。
这一日,耶律观音正在逗弄儿子,只见侍女阿华进来。耶律观音随口问:“外面又有什么事情?”
阿华迟疑一下:“夫人……”
耶律观音见她吞吞吐吐,就说:“有什么事?快说……”
阿华这才小声说:“一些不知死活的奴婢们,议论小主人,说小主人不足月……”
耶律观音勃然大怒,没想到府邸里居然会有这样胆大的奴才,这样下去还了得。她面带寒霜:“是哪些人?”
这一次的事件,牵涉很广。
十几个下人都参与了议论。耶律观音杀鸡儆猴,挑选了十几名自己平素看不惯的,包括侍妾和侍女,责令每人重打五十棍。
这一顿棍打下去,四太子府立刻呼天抢地,尤其是那些往昔还算得锦衣玉食的侍妾们,哪里受过这样的折磨,哀哭嚎啕,直叫饶命。
耶律观音坐在正位上,大声训斥:“下贱的奴才们,敢如此背后乱嚼舌根,污蔑自家。再有胡言乱语,一定诛你九族。”
有两名侍妾娇弱,挨打不过,棍棒一落地,已经咽了气,耶律观音急令抬下去扔了。如此折腾到傍晚,金兀术才从外回来。
金兀术这些日子,每天都喜气洋洋,接受女真贵族中关系较好者的恭贺和礼物,每天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儿子。一定要跟儿子说一会儿话,才肯去歇息。甚至,他知耶律观音不喜天薇,连侍寝也不叫天薇了,一点也不愿违逆这个为自己生下儿子的大功臣。
他进门,但见耶律观音抱着儿子,脸上带泪,吃惊说:“娘子何故如此?”
耶律观音依旧抱着儿子,伏在儿子襁褓上,不停哭泣。
金兀术大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和儿子一起抱住,焦虑说:“娘子这是受了甚么委屈?”
耶律观音不答,金兀术怒喝一声:“来人……”
几名侍女进来,诚惶诚恐地叉着手,金兀术怒问:“你们是怎么服侍娘子的?是谁惹她生气了?”
耶律观音抽抽搭搭的:“四太子,不怪他们,是奴错了……”
“啊?”
金兀术见她哭得悲伤,急忙挥手喝退仆役,柔声安慰她:“娘子,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四太子……”
“娘子但说无妨,有什么事,自家给你担待着。现在还有什么事,能比儿子更重要?娘子一定要好好休养,这样才能照顾好儿子……”
耶律观音听他如此,这才擦擦眼泪:“四太子,奴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
“什么事情?”
她吞吞吐吐,犹豫一会儿,金兀术见她梨花带雨,甚是可怜,心疼地替她擦擦眼泪,声音更是温柔:“娘子有话但说无妨,便是天大的事情,本太子也绝不会责怪你……”
“先谢过四太子的宽宏大量”耶律观音倚靠在他怀里,轻轻拉着儿子的手,“四太子有所不知。当时,自家心疼儿子,就把那只‘千年灵芝’留下了……”
“啊?”
“奴一时小家子气,觉得那么好的东西,给了敌人,不如留给四太子的亲骨血,就调换了灵芝,用了一支普通灵芝放在盒子里,真的灵芝,奴家自己煎服了……也正因为如此,灵芝滋补,这孩儿就在奴家肚子里长得快,提前来见他阿爹了……”她的手摸在金兀术的胸口,声音委委屈屈,“也正因为如此,府里的下人乱嚼舌根,说儿子不是早产儿……”
金兀术心里简直不知是什么滋味,原来,给花溶的灵芝,不但是破损的,而且还是假的,只是一支普通的灵芝,真的灵芝,早已被耶律观音服用,所以,导致了她的“早产”!
耶律观音见他不说话,眼泪又掉下来:“奴也是一时情急,以前这灵芝,奴家一心留了服侍四太子,可是,见四太子要给外人,所以,一时起了私心贪念,就给了自己的儿子滋补……”
金兀术捏着二人肥肥胖胖的胳膊,这小子一生下来,就异常壮实,游牧民族更重男子轻女子,因为儿子不但是一家之主更是打猎射击上战场的主力,所以,儿子长得强壮往往也更得父母欢心。
耶律观音察言观色,只搂着儿子:“四太子,都是奴家不好,奴家知错,即便四太子责罚,奴家也没有丝毫怨言……”
金兀术长叹一声:“也罢!秦大王那厮是他先背信弃义,抢走文龙孩儿,至于灵芝……唉,你服用了就算了……”
一支灵芝本不算什么,他从不知道,什么伤病非要灵芝不可。一方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敌国将领的妻子,一方是自己儿子的生母,她服了灵芝,自己还能如何?难道责罚她?即便责罚,早已吃下去的东西,还能吐出来不成?
耶律观音见他的脸色从阴沉到平淡,心里暗自欢喜,几乎每一步都在自己的算计之中,她依旧哀切委屈的:“四太子,奴家不曾在任何事情上违逆您,只这一事上,因为妒忌和小气,所以……四太子,奴家有罪,奴家有错,求您看在孩儿的份上……”
金兀术摇摇头:“你也不必多说了。过去的事情,就不用提了。”
这时,悄然侍立在一边的阿珠立即不失时机地替主子补充:“四太子,您有所不知,夫人也因此吃了许多苦头。夫人将小主人养得肥肥壮壮,都是多亏了这支灵芝,但其他不知所以的下人,却乱嚼舌根……”
金兀术这才想起自己刚进屋时看到的凌乱,见耶律观音又泪眼涟涟,他心疼儿子,爱屋及乌,大声吩咐说:“叫那些愚蠢的奴才上来……”
侍妾、仆役、管家等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金兀术大声说:“夫人因为服下千年灵芝,所以早产,生下了本太子的儿子。灵芝的功效,让儿子长得健壮,今后,所有人等,一定要尽心竭力服侍小主人和夫人,稍有差池,自家一定饶不得了你们……”
耶律观音本来是一派胡言,漏洞百出,但女真人向来不就医,文明程度很低,又一个个信奉“千年灵芝”的威力,再加上四太子亲自发话,谁还敢多说?只一个个行礼如仪:“奴婢遵命……愿小主人和夫人都健康,长命百岁……”
耶律观音第一次接受包括所有侍妾在内的集体跪拜,真如女皇一般尊贵,笑容满面,大度说:“以后大家须忠心耿耿伺候小主人。”
“是。”
金兀术想了想,又说:“明日开始,着手庆祝小主人100日。”以前,金人是不过生日之类的,攻辽宋后才学会了计日和过节日,一些女真贵族的儿子出生,也开始学着宋人的习惯过“满月”或者“100日”。
金兀术因是自己的头生儿子,自然极为重视,他本来就向往南朝风俗,是以立刻借此替自己的儿子大操大办,务必昭告天下,自己喜得麟儿。
整个四太子府忙碌起来,一派喜气洋洋,忙着准备小主人的“100日”大庆。所请的客人,由耶律观音亲自筛选对象,几乎将整个女真的上层贵族都考虑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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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金兀术从外面回来,偶尔又遇见天薇,见她惊惶行礼,小鹿般楚楚可怜,纤细腰肢,我见犹怜,心里一动,就召她侍寝。
耶律观音听得消息,真是火冒三丈。她生育刚刚足月之后,儿子就是几名乳母在带。她深知侍寝的重要,刻意梳妆打扮,她本就体态丰满,生育后,更有了几分少妇的风情,对于男女之事上十分精通,服侍得金兀术妥妥帖贴,这些日子,几乎又独霸了四太子的床,夜夜专宠。她做贼心虚,很想赶紧再替四太子生下一儿半女,那才是真正四太子的骨血,如此,自己的地位才能牢固。这一日,忽听得四太子要叫天薇侍寝,心里真是又惊又怒。之前,四太子就已吩咐,天薇的事情由管家安排,不由自己插手,本来就已不满,如今,见天薇得寸进尺,哪里还忍得住,一得到侍女通报,立刻就往四太子寝宫而去。
天薇来了上京,这是第二次侍寝,她虽对金兀术没有多少感情,但也明白,唯有侍寝越多,自己才不至于太过遭受耶律观音的折磨。何况,又想打听一下孩子的消息。
她进入屋子,见金兀术从书房里出来,急忙行礼,口称:“四太子……”
金兀术有些意外,但见她在上京的这些日子,不是越来越漂亮,反是越来越憔悴,虽然盛装打扮,但少女的那份清丽依旧****消减,只问:“天薇,你在上京不习惯?”
天薇自然不敢说暗地里耶律观音是如何整治自己的,即便有四太子的护持,但四太子在家务事上从不过问。耶律观音一手遮天,一旦发现自己在管家这一环上的漏洞后,立刻大肆笼络老管家,先是替他家的幼子成亲,又给与丰厚赏赐,如此,老管家渐渐地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耶律观音如何为非作歹,他也不再打小报告了。
金兀术见天薇畏首畏尾,形貌憔悴,风韵大减,对她的兴致也大减,正想打发她回去,却听她怯生生地问一句:“四太子,花溶姑娘,她是死了么?”
金兀术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淡淡说:“我也不知道。”
天薇怯怯地,又转入正题:“文龙孩儿呢?他有没有下落?”
儿子被掳掠,终是心底的伤,金兀术根本就不愿再提及此事,冷冷说:“天薇,你何需多问?”
天薇急忙说:“奴无它意,只是惦念孩儿,四太子息怒,奴以后再也不敢问了。”
金兀术叹一声,只说:“你下去吧。”
天薇没得到答案,更是惆怅,又怕金兀术发怒,匆匆忙忙地转身刚出去,就听得急促的脚步声,是耶律观音匆匆而来,在她旁边,乳母还抱着儿子。
天薇急忙闪避,可哪里躲藏得过?正担心耶律观音大发雌威,却见她满面笑容。耶律观音上下打量天薇一番,但见她容颜憔悴,眼神黯淡,知是这些日子的粗活所致,心里先松一口气,却笑说:“赵氏娘子,何故匆促离开?今日好生服侍四太子罢……”
不止天薇,就连金兀术也大是意外。
耶律观音又转向四太子:“四太子,奴有了儿子便百事知足,不几日,便是儿子百日大庆,赵氏娘子也替儿子做了披肩,手艺精巧,所以,今后惟愿和赵氏娘子,一同服侍四太子……”
她拍拍儿子身上的披肩,那是天薇被逼连日赶制的。
天薇急忙说:“奴不敢居功。”
金兀术见耶律观音并不隐瞒天薇的好处,大是感动。他本来因为耶律观音杖杀几名侍妾对她颇有微词,但这一两个月来,耶律观音仿佛脾性大转,天天烧香拜佛,替儿子念经祈祷,也不再鞭打奴婢。难道是母性让她变了样?他自然欣喜她的这种转变,立刻说:“娘子贤德,自家且送一件金缕玉衣给你。”
“多谢四太子。今后,奴一定和赵氏娘子共同用心服侍四太子。”
天薇心里暗暗叫苦,这毒妇如此一番做作,便又将自己控制在了她的手心,岂不是再无出头之日?可是,她还根本不敢辩驳,只能跪下谢恩。
耶律观音抱了儿子,又嫣然一笑:“赵氏娘子,今晚,你就好好服侍四太子……”
天薇却急忙说:“奴正要告退,只得有劳耶律娘子。”
金兀术一挥手:“你且退下。”
天薇仓促退下,耶律观音暗自欢喜,金兀术立刻伸手抱了儿子,逗弄一番,只见三个多月的儿子大睁着眼睛,模样十分可爱。
夫妻二人逗弄孩子半晌,见天色不早,金兀术就将儿子交给乳娘,一转身,却听得耶律观音一阵干呕之声。
他急忙问:“娘子这是怎么了?”
耶律观音面色有些苍白,先是不语,见金兀术又追问,面上渐渐便有了一丝红晕,微微一笑,轻轻靠在他怀里,娇声说:“奴这又是有了……”
耶律观音这两个多月享受四太子专宠,夜夜ooxx,这一次,倒真是怀了地道的四太子的种。
金兀术大喜,耶律观音竟然又替自己怀了骨血。他一把抱住耶律观音就走进屋子里:“来人,赶紧替娘子炖保胎安神之汤……”
仆役们急忙吩咐下去。
他坐在炕沿,柔声说:“娘子,你这次想要什么赏赐?”
耶律观音抱着他的脖子:“奴不要赏赐,但求四太子****陪伴垂怜。”
“好好好。自家答应娘子,在出征前,****陪着娘子。”
耶律观音悍妒,生怕其他侍妾怀孕分宠,如今,借怀孕要四太子做下承诺,真是喜出望外:“奴愿替四太子生下百子千孙……”
“好好好,哈哈哈,自家的府邸,再多孩儿也容得下,娘子只管生就是了。”
耶律观音在儿子百日大庆之前,再曝怀孕之事,恩宠之隆,无出其右。所以天薇等侍妾,从暗地里的折磨,到明地里完全沦为使唤丫头,也无人再敢有任何叫苦和倾诉。天薇深知,耶律观音这样接二连三地怀孕,地位也就日益巩固。自己越是反抗,招来的就是更大的祸害。渐渐地,她对自己的命运完全麻木,也不抱任何希望了,就连打听陆文龙和花溶的生死,也没有兴趣了。
再说康公公,从鄂龙镇返回复命,出了鄂龙镇一百余里,来到当地一座唯一的小镇。他不耐奔波,看天色已晚,今日就和侍卫暂时在此歇息。而且,出来之前,他已经通过约定跟秦大王有了约定。老远就见一骑快马纵横而来。马上之人吹一声口哨:“康大官安好……”
康公公喜出望外,立刻认出是秦大王的侍卫马苏,急忙说:“大王呢?”
“大王在等您。”
马苏亲自扶他下来,替他将马牵进小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
北方天气寒冷,又连续几日大雪,众人进屋,来到一个雅间,康公公真是大喜过望,只见秦大王盘腿坐在上面,炕上的大桌上已经整治了满满一桌的美酒佳肴。
“康大官,自家已经侯你多时。”
康公公受宠若惊,急忙在秦大王对面坐下,一干侍卫也在外面寻一张大炕,团团坐了吃喝。
门一拉上,屋子里暖和如春,康公公眼前一亮,仿佛变戏法一般,只见桌上多了一盘黄澄澄的金元宝。
他笑得嘴巴都合不拢:“大王这是?自家无功不受禄……”
“这次,你帮我甚多,多谢康大官。”
康公公原是要帮着他对付“情敌”岳鹏举,此番见花溶九死一生,但他不知秦大王和二人之间的恩怨,只压低声音:“大王,你且放宽心,总是有办法的……”
“哦?”
康公公又喝一杯:“自家亲眼见到汪伯颜、黄潜善上台下台,如今,秦桧又投官家之好,可笑花溶还写信去揭发他,自家都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二人之蠢……”
秦大王也陪他喝一杯,只淡淡说:“他二人若不蠢才怪。”
“实不相瞒,自家这次奉命送来灵芝,但见花溶虽然苟延残喘,但并无痊愈迹象,何况,医官王继先诊断,她即便再活几年,也是废人一个,不下蛋的母鸡……岳鹏举不知好歹,守着这样一个废妻,又不肯纳妾,而且白白放弃大好前途,真是蠢到家了……”他推心置腹地,“大王,你又何必还惦念这样一个废物?”
秦大王哈哈大笑:“康大官此言差矣。老子之所以再次停留,不过是等着感谢康大官盛情。自家也不欺瞒你,自从花溶残废后,自家早就断了对她的念想,连岳鹏举这小子也放过了,如你所说,自家又何必再跟两个废人计较?”
“大王英明。我观那二人皆是薄命之人,若他俩从此安享富贵还罢,但岳鹏举的性子,岂是能耐住寂寞的?自家跟随太上官家十几年,又跟随现在的官家七八年,如岳鹏举这种性子,迟早飞来横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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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哈哈大笑:“康大官还真是高瞻远瞩……哈哈哈……不过,自家明日就要启程回到海上了。康大官若有闲暇,不防来海岛一游……”
康公公已经有了几分酒意:“当今官家,也不是中兴的主儿,指不定哪天,金人卷土而来,又得亡命天涯,秦大王,自家还指着您那个避难之所呢……”
“康大官但有所求,老子自然是欢迎。”
喝到半夜,康公公已经完全醉倒,秦大王也合身躺在热炕上,他喝得更多,却是彻夜难眠。离开鄂龙镇后,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北方游荡,任马苏等人相劝,也不急于回到海岛上。虽然拿回了“千年灵芝”,可是,事后想起,这灵芝也来得太容易了,金兀术岂是那么容易对付之人?加上灵芝破碎,也不知有没有效果,心里不免有一种可怕的担忧——生怕丫头熬不了多久!生怕这一走,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他这些日子,在这北方边境森林寻找灵芝山参,不得其所,心想,金国北山黑水,盛产灵芝,难道天下就只得那一支千年灵芝?难道就找不到其他的了?所以,便打定主意,再行寻找,总得自己亲自经手才能放心。
何况,还有一私心,即便丫头要死,自己也要守着见她最后一面,否则,一生也不会安心。
现在听得康公公说起花溶近况,并无痊愈迹象,更是怀疑起灵芝的真实性。心里也就更加痛恨金兀术,惦记着自己要送他的“大礼。”
第二日,作别了康公公,他不是启程回海上,而是转身又去了金国。
扎合本就对去海上惴惴不安,现在见又回了金国,自然欢喜,何况,跟着秦大王,那真是吃香的喝辣的,没事,四人就赌钱,正合他的脾胃,便死心塌地跟着秦大王了。
从燕京到上京,一路上,明里暗里打听一个多月,也没有丝毫千年灵芝的下落。人们,尤其是一些巫医,总说肯定存在,但在谁人手中,就不得而知了。
估摸着时间,众人来到上京。
第一次夜探四太子府,秦大王就差点气得七窍生烟。
只见四太子府装扮一新,人来人往,仆役们穿梭往来,整治酒肉菜肴,浓香扑鼻,稍一打听,才知道原是四太子要为“儿子”的100日做一个大庆典。
而一玄之又玄的消息更让他几乎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上京的人都在传说,耶律观音服用了千年灵芝,六个多月就生下了一个神童!
金兀术只得一支千年灵芝,这灵芝又给耶律观音服用了,那花溶服下的是什么东西?
秦大王当时在一个小店里大吃当地那种煮熟的一整块的牛腿肉,听得旁边的燕京百姓口沫横飞地讲这个故事,忍不住,一口肉喷在桌子上。
马苏等人都知道上当受骗了,见秦大王气得胸口起伏,目露凶光,马苏急忙低声说:“大王不需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
秦大王怒火中烧,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金兀术,好你个狗贼,老子要是让你快活了,老子就不姓秦。”
终于,孩子100天的庆典来到了。
按照女真的惯例,金兀术请了一名医师,替儿子取名金赛里。
这一天,耶律观音一早就起床,整整动用了二十名婢女侍妾替儿子和自己梳妆打扮。小孩儿穿金戴银,完全按照女真贵族子弟的装扮,上身马装,下身紧身裤腿,腰上系一块大大的玉佩。孩子健壮,大睁着眼睛,虎头虎脑的,侍女们都看出这孩子并不怎么像耶律观音,跟四太子更是丝毫不像。但她们都以为是“灵芝灵童”,况且,即便是原辽国宋国的侍妾,对于“早产”怀疑,因为有四个被打死的先例,谁又敢多嘴半句?只一个劲地恭维。
耶律观音穿的却是改良的女真贵族妇女装。这套衣服,是她综合了辽国和宋国贵妇的特色,又因为怀孕,所以在衣饰上放得相当宽松。
本次她的压轴之宝,自然是四太子赏赐的“金缕玉衣”,刚一罩上,一众侍女立刻被那种奇妙的光华给震住。这“金缕玉衣”全是极品金线玉线绣成,材质轻薄,穿在身上,冬暖夏凉,价值万贯。
众人只见耶律观音华服上身,头发又梳成贵族女子的盘髻,加上她面似银盘,真真是高贵典雅,雍容大方。
阿华笑着奉承她:“夫人若此,真真是皇后娘娘也不如……”
众人也齐声称赞:“夫人正是天仙下凡,王母也不过如此了……”
耶律观音很是自得,她早有草原第一美人的称号,如今得这身天下妇人梦寐以求的“金缕玉衣”,对着青铜镜一照,果见自己相貌如花,真是国色天香。
她缓缓站起身,金缕玉衣无风自动,这时,只听得一侍女回报:“四太子到了……”
金兀术一进来,但见耶律观音如此,也楞了一下,第一次发现她竟然美艳如斯。他不禁由衷称赞:“自家娘子,真是以耶律娘子容貌第一……”
耶律观音嫣然一笑:“这都是托四太子的洪福。”
阿珠替她披上一件纯白色的貂皮大裘,她一转身,更是亭亭玉立,高雅端庄,金兀术看得双眼发直,一把搂住她的腰:“娘子……”
侍女们都识趣地退下去,夫妻二人**,立刻上床嘿咻一番,然后,金兀术才心满意足,亲自又替她穿戴好,甚至替她将散乱的眉毛也修饰一番,才拥着她:“娘子,客人就要陆续到了,今晚,你是主角……”
她无限娇媚:“四太子的儿子才是主角。”
金兀术哈哈大笑:“本太子娶了娘子,真是三生有幸。只怕今日,不知大金上下,多少男子会羡慕自家……哈哈哈……”
耶律观音这才不失时机地:“狼主的封赏下来了么?”
“狼主已经答应,今日就封儿子爵位,这在我大金,还没有过先例呢。”
“都是四太子汗马功劳,封妻荫子。奴家能有四太子这样的丈夫,儿子能有四太子这样的阿爹,都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金兀术更是踌躇满志,跟妻子一起,就去迎接客人。
盛宴开始。
诺大的四太子府几乎云集了上京所有的达官贵人,狼主虽然因为冬日伤寒不舒服,但他的儿子,很有希望的狼主继承人蒲鲁虎却亲自来恭喜。
此外,金兀术的同母弟六太子,甚至跟他面和心不和的鄂里朵、宗干、宗翰等等都全部来了。金国暂无战事,他们也想趁此缓和一下关系,宴饮一番,甚至想目睹久违的“灵芝神童”究竟是什么模样。
尤其是一众女眷,更是交相打听,用灵芝生子的秘诀,对耶律观音的好命,万般羡慕。
来的女眷,一半是女真贵妇,此外,就是女真贵族的宋国宠妾、契丹宠妾。众人坐下,环顾四周,只见诺大的厅堂,一张张桌子摆好,每张桌子旁都生一心型小火炉,中间生一堆大火,旁边居然摆放着森林采下的冬日的罕有花朵。
众人被这奢华的氛围所震撼,但这还不算什么,屋子里暖和,无需穿太多,当侍女们纷纷替她们将各自的皮裘收好放在一边时,耶律观音最后脱下大皮裘,众人眼前一亮,这才发现,她竟然穿的是金缕玉衣。
在座诸人,无不是三国的上层贵妇,其中还有十余位大宋和契丹的公主,众人自幼见惯奢华,但也从未有过如此华丽的衣服。尤其是宋国的公主们,一个个面上顿然失色,只听赵柔温婉说:“耶律娘子,敢问这可是金缕玉衣?”
“正是。是四太子赏赐奴家的。”
赵柔微笑说:“耶律娘子果真好福气,据自家所知,这金缕玉衣,天下仅此一件,耶律娘子受四太子宠爱之隆真是令人好生羡慕……”
贵妇们,便纷纷对主人说一些恭维的话,只赵氏的曾经的公主郡主们,真是百般滋味上心头,而且,还不能丝毫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这边的女眷热热闹闹,那边,金兀术自然没有闲着,抱着儿子,进进出出,接受众人的称赞和祝贺。
宗翰等自来跟金兀术不睦,但见他怀里的大胖小子,长胳膊长腿,也不禁由衷称赞一句:“好小子,长大一定是个骑马射箭的好手。”
小孩子其实大都差不多,因为这孩子长得壮大,加上众人先有“灵芝神童”的先入为主的观念,便认为他果真“龙章凤姿”,不同一般。
六太子因是亲侄子,更是另眼相待,抱着侄子,大声赞道:“好小子,果然一副神童的模样,今后必然胜过你阿爹……”
金兀术力能扛鼎,又善骑射,见众人如此称赞他的儿子,他自然十分满意,然后,一大群的女真贵族,无不上前恭维几句。
金兀术抱着儿子,客气地应答周旋,不时爆发出哈哈大笑,真真比在宋国打了大胜仗更令他得意七分,初为人父的那种喜悦和自豪之情布满眉梢眼角。
然后,仆役报道说蒲鲁虎来了。他迎上去,蒲鲁虎亲自带来狼主的诏书:“狼主已经封金赛里一等爵位……”
金国以前并无给与幼童爵位的习惯,这次破例,可见笼络金兀术的程度。宗翰等人在一边心里很是酸溜溜地,只暗暗打定主意,自家也要去寻一两支千年灵芝,看妻妾能否也生下一个胜过金赛里的“神童”。
谢恩过后,宾客基本到齐,盛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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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拿着帽子,看着上面的诗,面面相觑。
耶律观音给四太子戴了绿帽子?
旁人如何知晓?
这儿子莫非不是四太子的?
又或者是人设计陷害她的?
女真人即便不如宋国礼仪那么严明,可是,也绝不至于大度到可以白白替人家养儿子,得知妻子生的儿子是其他人的野种而无动于衷。
宗翰等人,脸上逐渐地就露出奇怪的笑容。
金兀术虽然没有拿着帽子,但想必知道上面不是什么好话,喜事变成坏事,他心里的怒火一直要冲出胸口,不由得上前一步,秦大王哈哈大笑:“你再敢走一步,老子先杀了蒲鲁虎……”
金兀术怒火中烧,不理他的威胁,立刻就要冲上来;宗翰这时却大喝一声:“兀术,你怎生向狼主交代?”
他心里一震,再也不敢上前。今日若蒲鲁虎真死在四太子府,自己的确没法向狼主交代。
秦大王的手作势加劲,蒲鲁虎痛苦不堪,微弱地喊一声:“四太子……”
金兀术咬着牙关,面色铁青。
此时,耶律观音已经面色惨白,她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父亲站在原地,痴痴呆呆的,自进来后,就没说过一句话,显然是受人挟持。她在辽国长大,自然知道绿帽子的意思,也知道皇后萧观音死亡的原因。今日儿子大庆,这些人拿了绿帽子来,不是冲着自己,还能是什么?
她做贼心虚,更是惊惶。忽然嘶声吼道:“阴谋,这是一个阴谋……是南蛮精心设计的阴谋……”
金兀术惊讶地看着她,多想,真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阴谋啊!
如果是阴谋,那就好了!
秦大王笑得更加响亮,马苏立刻接口,朗声说:“四太子,礼物还没送完呢,你慌什么……”
他用的是纯熟的女真语,众人更是惊疑,不明白这两个人究竟意欲何为。然后,两名侍卫忽然揭开大箱子里的一层绿布,一伸手,一名身穿绿衣服的大汉就被拉了出来,揭开嘴上的封盖,大汉晕头转向地看着众人,自言自语道:“这是哪里?我在哪里?”
耶律观音但见这大汉,惊得面无人色,腿一软,几乎摔倒在地。
大汉一转眼,却看见了她,顿时喜出望外:“灵儿,是你……灵儿,我这是在做梦么……”他情不自禁地奔向耶律观音,秦大王等也不阻拦他,惊惶之下,太子府的人也无任何人阻拦他,眼看他就要奔到面前,耶律观音尖叫一声:“别过来……站住……”
他立刻停下脚步,仿佛这时才意识到周围情况不妙,惊疑地看看四周,又看到脸上已经黑得像煤炭一般的四太子,嗫嚅着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是不停地搓着手,嘴唇发抖……
一身金缕玉衣的耶律观音,一身绿色破衣烂衫的契丹下等兵,两人相持,情景十分微妙。
众人看到这幅场景,心里顿时明白了一大半。方明白秦大王这好事者,是将四太子的“奸夫”送到现场来了。一干宋国女眷,本来就暗恨耶律观音的嚣张,见此情景,真是心花怒放,却丝毫也不敢表露出来,但一个个还是忍不住往秦大王看,心想,这个好汉究竟是谁?怎么从未听说过宋国还有这样一号强人?
金兀术这时已经逐渐清醒,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绿帽子,秦大王这是在一层一层剥开自己头上的那层触目惊心的“绿色”。
他气得面色发青,尤其,那大汉叫耶律观音叫的是小名“灵儿”,这小名,就连他都不曾听过。
他再也不敢一径用“阴谋”来安慰自己,只觉得眼冒金星,身子摇摇欲坠,也许是酒喝得太多,几乎马上就要倒下去。
马苏换了个方向,看着角落里发抖的抱着孩子的乳母。小孩儿本来已经睡着了,这时被众人吵醒,睁开眼睛,“哇”地一声哭起来。
因为这一哭声,诺大的厅堂更是安静得出奇,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火盆里噼啪爆开的火炭声、风拂过头发丝的声音都能听到。
金兀术暴喝一声:“退下……”
乳母早已吓得腿软,急匆匆抱了孩子要走,秦大王也暴喝一声:“站住!”
他的声音,远比金兀术的中气足,乳娘腿一软,竟不敢再走。
马苏立刻大声说:“可笑四太子,你妄称甚么英雄好汉,妻子六个多月生子,你居然相信那是灵芝的功效。你看清楚了,这孩子不是你的,是耶律观音嫁你之前,就和那个契丹小兵私通的。一个亡国低等兵的孽种,你拿了当宝贝……自家们是好心好意提醒您,免得您受了蒙骗而不自知……哈哈哈,四太子,您可真是心胸宽广,也许您早就知道了,还如此风光地替儿子大操大办,自家们这些好打抱不平的人,倒是小人之心了……又或许,您欢喜认下这便宜儿子?四太子是不是自家有什么毛病,有苦难言……”
众人的目光情不自禁转向孩子,又看金兀术,再看那名呆立的契丹小兵,也不知是心理原因还是其他原因,但觉那孩子果然酷肖契丹小兵,跟四太子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已经瘫软在地的耶律观音,忽然尖叫一声,不顾命地冲过来:“该死的魔鬼、恶棍,我与你有甚么深仇大恨?作甚诬陷我?作甚诬陷我的孩儿……”
她冲得太快,被扔了一地的绿帽子一绊,重重摔倒在地,捂着肚子,痛苦地哀嚎起来:“哎呦,哎呦……”
周围无人敢动,也无人敢上前,只那个契丹庞姓军官醒悟过来,冲上去,扶起她,焦虑说:“灵儿……灵儿,你怎么了……”
耶律观音拼命拨开他的手:“滚开,滚……你这个畜生,天杀的畜生,被人收买了来陷害我……滚,畜生……”
她嚎哭不止,又踢又打,身上的金缕玉衣,顿时弄得不成样子。这时,阿珠和阿华才匆匆跑上来扶她:“夫人……夫人……”
“四太子,是花溶设计害奴……您还看不出来么……是他们串通好的……阴谋……”
马苏朗声说:“是不是阴谋,大家只要看看那孩子的长相,是像四太子还是像你这老相好,不就一清二楚了?何况,耶律夫人早前和恋人青梅竹马,在家乡谁个不晓?四太子调查一下不就清楚了?再说,如果这些,耶律夫人都可以不认,那还可以如汉人的规矩一般,来个滴血认亲,耶律观音,你敢是不敢?”
耶律观音再也哭喊不出来,只一个劲地匍匐在地,喃喃说:“阴谋,都是花溶这厮贱妇害我……都怪她……”
金兀术整个人杵在原地,像被突如其来的一闷棍打傻了,脑子里刹时一片空白,只呆呆地看看“儿子”,又看看耶律观音,仿佛处在一场纠结不清的噩梦里。
宗翰忽然大笑一声:“多谢四太子招待,自家告辞了……”
金兀术完全愣在原地,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宗翰正要走,秦大王却大喝一声:“所有人都不许动……”
宗翰大怒:“你敢管本太子?”
秦大王扼住蒲鲁虎的咽喉:“老子叫你不准走,你就不许走……宗翰,你待要把杀蒲鲁虎的罪名揽在你身上?”
原来,宗翰等终究是旁观者清,虽然暗地里嘲笑金兀术的“灵芝神童”,但终究不能容忍秦大王如此撒野,正欲出去调动人马拿下他,可是,秦大王狡诈多端,早已看穿这一点,见他一走,立刻喝住他。
宗翰最近和狼主的关系本来就颇为紧张,如果蒲鲁虎一死,岂不是众目睽睽之下,表明自己不顾他的安危?只好立刻停下脚步,讪讪一笑,也罢,这是金兀术的热闹,自家看看也罢,又何必多管闲事?
秦大王出了这口恶气,马苏立刻低声说:“大王,撤……”
秦大王抓了蒲鲁虎,如拖着一条野狗一般,豪笑一声:“出来,出来,老子还有礼物送给大家,恭祝四太子喜得灵芝神童……”
众人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拖着蒲鲁虎,大步地往前走,然后,众人一步一步跟上。
金兀术也情不自禁地跟在后面,他一生中所经历的事情,再厉害的也无过于此,额头上下全是滚滚的汗珠,一片空白。
拖着武器的侍卫堵在门口,秦大王只举着蒲鲁虎,大声吆喝:“让开,让开……统统让开……”
侍卫们也只好举着武器步步倒退。
秦大王等人径直出了大门,忽然大笑一声:“请看……”
众人立刻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天空黑漆漆的。
秦大王暴喝一声,如黑夜里一只狮子的怒吼,传得很远很远,咆哮着,随着风呼啸掠过。
众人只听得轰隆一声,只见暗夜里,一团焰火升空,照得亮如白昼,焰火绿色,那么美丽。那时,辽人、金人还不曾有大规模放焰火的习惯,这焰火还是秦大王早在发现灵芝破碎,回宋国边境潜伏就花高价找人定制好的。
那时已经是冬日,春节,宋国家家有放爆竹焰火的习惯,当宋国的焰火老板得知秦大王准备定制一个“乌龟图案”的焰火时,真是大吃一惊,又觉得好笑,哪有人过年放这种焰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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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钱能使鬼推磨,秦大王出高价,老板怎管他自家如何作乐,只尽心竭力地替他做了几支大乌龟的绿色焰火。
其时,宋国的焰火技术也已经很是高明,用发明的火药,做了炮仗等等,焰火升空,图案的美丽,是这些异国人不曾见过的。
可是,他们见前面的美丽之后,竟然是一只绿色的乌龟图案。那么巨大的,几乎覆盖了整个金国的夜空,震耳欲聋。
随着焰火的升空,视线的转移,只见四太子府大门的门口上,一条巨大的横幅垂下,绿色的底子,上面用巨大的烫金黑字书写的正是众人在那些绿帽子上看过的诗歌,只得五个字:
兀术大乌龟
饶是这样混乱的场景下,许多人也被绿色布景上乱七八糟画着的那只巨大的乌龟逗得忍俊不禁,乌龟昂着头,十分生动,不知是谁先一笑,众人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宋国的、金国的、辽国的……所有来宾都笑得前仰后合。
一些士兵也忍不住笑起来,这一笑,声势就更是浩大,夜空里,只剩下一片震天动地的笑声。
等他们发现不对劲时,方见四太子府的后花园,忽然燃烧起熊熊的烈焰,只听得一阵马嘶,蒲鲁虎一声惨叫,迅雷之间,秦大王等已经冲上飞驰过来的快马,打马就跑……
“追,快追……”
金兀术大喝一声:“杀了!格杀勿论,一个活口也不留!左军追东,右军截西,中军灭火,追……一个活口也不许留……”
巨大的愤怒带来巨大的清醒,金兀术立刻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一马当先,就追出去,要杀了秦大王,一定要杀了!
仿佛唯有立即取下他的人头,才能洗雪今日的屈辱。
唯有杀了秦大王。
也被焰火吸引的侍卫们如梦初醒,这才追上去,可是张弓搭箭也无济于事,因为门外聚集了太多的来宾,一些识趣的客人不欲在这种情况下再和主人告辞,便悄悄地趁机离开,侍卫们怕乱箭伤人,这些人,伤了任何一个,他们都得罪不起,因此根本不敢在近距离射箭,等追出一段距离时,秦大王等已经跑出老远了。
金兀术追在最前面,手里的箭,在黑夜里混乱地发射出去,胸口一团火焰已经裂开一个大洞,如火球一般,仿佛要将这白山黑水燃烧起来。
这是冬末的一场大雪,连绵地下,这场雪之后,也许,春天就要来了。
正因为如此,大雪肆虐,鹅毛般地纷纷扬扬,要将人的一头一脸,要将人的心和尸体统统覆盖,没有一丝一毫的仁慈。
他握箭的手冰冷,背心却滚烫,如此一冷一热,仿佛在受着世间最大酷刑的煎熬,只一心一意要追上去,追上去,直到杀了秦大王……
可是,秦大王又岂是那么好追的?
秦大王终于出了这口恶气。他处心积虑,用尽手段,只为给金兀术一个大大的打击,以报复他的欺骗之可恶,现在一逃出来,方知要在金国边境寻找灵芝是不可能了,至少目前不行,金兀术一定不惜出动大兵追杀自己。
马苏说:“大王,我们还是按照原来的路线?”
“不,立刻绕道回宋国边境。”
“是。”
众人蹿出树林,忽然听得前面得得得的马蹄声,秦大王以为是追兵,但马蹄声凌乱,又是单一的,他大喝一声:“是谁?”
他这话是用汉语说的,树林传出一个惊恐的女声:“是奴……”
秦大王等听得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也是说的汉语,立刻明白是从金国逃走的女子。他们追上去,女子已经勒马,马苏点燃火折子,见一个一身紧身衣服的女子惊恐地骑在马上,身子摇摇欲坠。
“姑娘,你是谁?”
“奴是宋国天薇公主,今日趁四太子府邸混乱,潜逃出来,期望能魂归大宋……”
马苏看一眼秦大王,秦大王立刻点头:“快走……”
天薇见秦大王允诺自己随行,心里一松,马苏开路,一打马,她便跟在众人身边,往大宋边境而去。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是乌骓马的长嘶。
秦大王皱眉:“这只大乌龟还穷追不舍。真是可恶。”
他一勒马加速,身后,箭簇雨点一般地射来。他挥刀扫落密箭,天薇这时反倒镇定下来。她在四太子府受尽折辱,以前从不曾起过逃跑的念头,后来见花溶离开,见陆文龙和乳娘离开,自己才终于滋生了逃跑的念头。今晚,她随一众仆妇上菜,见到“绿帽子”事件开始,一片混乱,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立即悄然出去,拿了积攒的唯一一点银子买通一名侍卫,说要给四太子牵马,借机潜逃……
现在,四太子追来,明知凶多吉少,但见这群陌生的宋人拼命抵挡,她立即坚持着,打马逃命。
奔逃间,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背上一疼,她伸手一摸,摸得热乎乎的一手湿润,在腰部,斜斜地插着一支利箭。
马苏在黑暗里问一声:“天薇公主……”
她的声音十分嘶哑:“快逃,奴还坚持得住……”
众人此时自然无暇顾及她,秦大王大喝一声:“马苏,你们走,老子殿后……”
“是。”
马苏等人打马离去,秦大王也拿出随身的弓箭,拼命回击。好一会儿,夜里只剩下黑,墨汁一夜的黑,然后,漫天的大雪很快将黑色的乱箭也统统淹没,四周,寂静无声,只剩下马的悲鸣,在白山黑水里回荡得很远很远……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光。过了这段,马上就要天亮了,四太子府的宾客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金兀术下马,站在门口,用脚猛力践踏着雪地上那幅被侍卫扯下来的“兀术大乌龟”的横幅,嘴里拼命地喘着粗气,仿佛一只到了绝境的猛兽,嘴巴一张一合,叫不出来,也骂不出来,甚至哭都哭不出来。
他践踏半晌,那只乌龟依旧昂着头,炯炯有神地看着他,一副挑战的神情。他忽然弯下腰,一把扯起横幅,大力撕扯,只听得布帛断裂的那种声音“唰唰,唰唰……唰唰……”
断裂了,断裂了!
要把世界上的一切都撕得粉碎!
只恨不得立即把这个世界毁灭了!!
他这些日子,春风得意,沉浸在娇妻幼子的喜悦里,何曾想过自己会被戴绿帽子?何曾想过“儿子”——竟然是别人的儿子?
什么早产,什么灵芝神童,都是鬼话,可笑自己英雄一世,竟然被一个女人骗得团团转,今天爆发如此巨大的一场羞辱。
自己以为的骄傲,原是世间最大的屈辱。
拥上来的武乞迈、韩常等人根本不敢上前一步,他们平素是他最亲信的将领,此时,却半句都无法安慰他。
没有一个男人,在遭受了这样的羞辱后,期望得到来自男人的安慰。
他们也不敢在这样的时候,说任何话安慰他。
所以,众人只是远远地站住,然后,好一会儿,韩常才上前,一把抓起四太子脚下的一堆碎步,统统扔进了前面的火堆里。
布帛在火里腾起一股绿色的火焰,立刻散发出一种焦苦难闻的气味,却很快在熊熊大火里化为灰烬。
就连那只满是讽刺神情的绿乌龟,也彻彻底底地化为了灰烬。
金兀术这时才嚎啕怒吼,重重一掌,几乎将火盆劈翻:“秦大王,本太子今生不杀了你,誓不为人!”
从海上较量到陆上,没想到,自己生平不是败在任何像样的敌国将领手里,而是彻彻底底地输在这个不择手段的海盗手里。
纵然两国交锋,纵然和岳鹏举、吴玠等名将交手,但都是两军的对垒,而非私人的恩怨,那是真刀真枪,一板一眼,赢了固然英雄,输了也是豪杰。
唯有秦大王——这个天煞的海盗。
只要是男人,就干不出他这种卑劣的手段,可是,他不但做了,而且做得兴高采烈,无动于衷!
就因为一支灵芝!
就因为他没有讹诈到自己那一支千年灵芝。
不但儿子被抢走,自己一生的面子、荣誉,一个男人的尊严,也被他彻底剥夺得干干净净。
恶棍,这世界上第一等的恶棍。
流氓。
无赖!
金兀术的眼里似要滴出血来,身子摇摇欲坠,武乞迈等上前欲扶他一把,他却手一挥,歇斯底里地嚎叫:“滚开,滚开……你们统统滚开……谁再敢上前一步,就杀了你们……”
众人站在原地,不敢再走一步,只眼睁睁地看着四太子跌跌撞撞地跑回大厅里。
屋里那么清净,只有中间巨大的火盆寂寞地燃烧着,那么明亮地照耀着地上一顶顶散乱的绿帽子和各张宴席桌上尚未撤去的残羹冷炙。
耶律观音躺在地上,几乎处于半昏迷状态,极大的惊恐,纵然她再精明强悍,也瘫软在地。
她的父亲耶律老爷依旧痴痴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被秦大王下了哑药,要他三日后方才去某一个角落去解药,根本开不出口来,虽然心急如焚,却只能指手画脚,根本无法表达。
耶律观音先喊得几声“爹爹,爹爹……”最后发现无济于事,又恨他带来秦大王,匍匐在地,痛哭流涕:“害我,阿爹,你为什么带人害我?”
耶律老爷说不出话,全家性命被秦大王撺着,自己还能怎么办?
那契丹小兵守在她身边,不停焦虑地唤:“灵儿……灵儿……”
她勉强睁大眼睛:“你走……快走……你害我……”
“没有,灵儿,我不知道,我也是被抓来的……”
“滚开,你怎么不去死……你快死,你要害死我,害死儿子……”
她的眼睛忽然睁大,面色惊恐,嘴唇哆嗦:“四太子……四太子……”
契丹小兵也慌忙站起来,惊恐地看着摇摇晃晃走进来的金兀术,以及他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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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结束,众人散去,狼主叫住金兀术,见他形容憔悴,这些日子,整个变了个人似的。他自然知晓金兀术在家庭事宜上的挫败,不过,事发后,他严令所有人只说是南蛮报复挑拨离间,以维护四太子的声誉。反正那契丹小兵已死无对证,女真人对这类事情又并不是太过在意。
狼主只好言安慰他:“南蛮狡诈,四太子不必上他们的当。”
金兀术淡淡说:“自家理会得。”
“此次南征,吴玠不好对付,而且,需长久作战,不要急于一时。”
“自家理会得,提早出发,不过是先做好征战准备,修筑堡垒,并不敢争一朝一夕之功。”
“四太子思虑周详,如此甚好。”
策马回到四太子府,此时,刚下午,大雪之后,天气放晴,阳光一览无余地照耀在路边的积雪上,发散出一些彩色的光芒。
金兀术看看自家冷冷清清的门前,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醉生梦死一段时间后,他再也不愿意呆在这里,唯一的出路是上战场,立即上战场,杀掉所有挫败自己的对手,杀掉秦大王!唯有胜利,大胜,才能让自己这样恶劣的心境稍稍得到缓解。
几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侍妾等在门口。今日,她们好不容易看到四太子振作起来,披挂上朝,虽然不伦不类,但也感到高兴,唯有四太子振作起来,她们才会有侍寝怀孕的机会,一个耶律观音倒下去,自然有其他张王李观音站起来。
一见金兀术下马,两名侍妾立刻上前来扶他:“四太子,您回来啦……”
“奴今晚准备了您最喜欢的猪肉盘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一声:“天薇呢?”
众人一愣。
事变的当夜,天薇就趁乱逃跑也不知是死是活。而金兀术这半个月,醉醺醺的,根本不知道府邸里少了一个人。
管家上来,小心翼翼地:“四太子,天薇跑了,下落不明……老奴曾禀报你……”
事实上,老管家禀告过他两次这事,但他每次都在半梦半醒之间,根本不知道。众人怕他发怒,他只摇摇头,淡淡说:“跑了就跑了。”
对于天薇,他自始至终都不曾有什么感情,不过是一小妾,哪怕是宋国公主,跑了也就跑了,根本谈不上什么伤感或是悲伤。
他只对管家说:“立刻整治行装,自家三日后带队出征。”
管家立刻领命下去。
三日后,金兀术准时启程。
大军行到边境,前面就是宋金交界的鄂龙镇。他的大军并不经过这里,而是要绕道。他忽然停下。
这时,那么清晰地想起花溶,想起那个因为服用了假灵芝,很可能就要丧命在此的异国女子。
这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想起她。
在刚刚过去的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里,他一切都不想,一切都不念,只醉生梦死,觉得人生如一场荒唐的讽刺。
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勒马停下,转向武乞迈:“你速去,将这周围的巫医都给我找来。然后,打听一下文龙孩儿的下落……”
“四太子,你要巫医作甚?自家军队里也带有巫医……”
“不用多问,尽管找来便是。”
“是。”
武乞迈领命而去,一日后,方圆两百里的三名巫医便都汇聚在了途中小镇上唯一的客栈里。
金兀术此时已经换了一身便装,三名巫医跪下行礼:“见过四太子。”
金兀术只说:“众位不必多礼。自家请你们来,是想请问你们,半年前,谁曾诊治过一个奇怪的女病人?”
他按照秦大王索要灵芝时讲的花溶的情况,大致向巫医描述了一下。两名巫医立刻说:“自家不曾遇到过这样的病人。”
他瞧第三名巫医,但见这巫医眼神奇怪,便一挥手,令武乞迈将那二位巫医客气地请出去,只留下第三人。
他盯着巫医:“是你治的么?”
巫医反问:“那位姑娘是您的什么人?”
金兀术见他如此,更是肯定了正是他替花溶诊治,立即追问:“她究竟伤得如何?”
“但愿这姑娘不是四太子的什么人。她受了重伤,五脏六腑破碎,之所以硬撑着,也不过是靠了灵芝续命。纵然能拖延一年半载,也成废人,不能生育……”
金兀术大吃一惊:“此言当真?”
“自家怎敢欺瞒四太子?!”
原来如此。
原来岳鹏举所说的都是假的,花溶,她已经走上人生的绝路了?
曾几何时,自己对那个“煮茶断义”的女子,热切慢慢冷下去,因为得不到,所以干脆打消了追问她下落的念头。谁知世事难料,兜兜转转,终究又来到跟她相距不远的地方。
因为经历了背弃和羞辱,对她的那种复杂的情感顷刻间又死灰复燃——至少,她坦荡,并不有任何的欺瞒。
心里忽然很是恐惧,难道她真的要死了?很快就要死了?
好一会儿他才想起问:“要如何才能医治?”
巫医站起来:“四太子请恕罪,若是要自家替那姑娘疗伤,自家根本办不到。之前,她丈夫就已经求过我了……”
他说的“丈夫”是秦大王,金兀术却以为是岳鹏举,沉吟一下,只问:“难道就毫无办法了?”
“若能得到千年灵芝,也是可以痊愈的。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她的丈夫显然不曾得到千年灵芝……”
“千年灵芝?”
“必须用千年灵芝。”
金兀术的心一下凉了半截,这才彻底明白,秦大王为什么要那样处心积虑地谋害自己。秦大王显然是以为自己欺骗他,调换了灵芝,害死了花溶。
“四太子,请恕自家无能为力,告辞了。”
巫医转身离去,金兀术依旧坐在原地,喃喃自语一声:“花溶,其实,我从无意害你,也没有希望你死……”
门口传来敲门声,一名侍卫匆匆进来:“四太子,出去打探的人已经回来了。”
“进来。”
一名侍卫进来,禀报:“小人探得消息,宋将岳鹏举已经辞官,目前鄂龙镇军营由张弦代理。他夫妻二人在边境休养,据说是因为他的妻子受了重伤,时日无多……”
岳鹏举和花溶夫妻,半生并不曾竖立私敌,受伤休养辞官,都不是什么秘密。
金兀术很是吃惊,岳鹏举竟然辞官,这才是最出乎他的意料。
武乞迈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四太子,我们该上路了。”
“令韩常率队先行,我随后赶来。”
“这……”
“目前只是构筑防御工程,并不会和宋军直接交手,暂无大的战事,叮嘱韩常小心行事即可。”
武乞迈忍不住,“四太子,您有甚么事情?”
“我出去走走。”
武乞迈自然知道他意欲何为,急忙说:“四太子,万万不可。花溶如今已是岳鹏举之妻,你又何必再冒险?更何况……秦大王……”
他不敢再说下去,金兀术却淡淡说:“我不过是去看看孩子而已。”
“那孩子,终究是南人的血统,只怕养虎为患……”他看四太子的脸色越来越沉,不敢再说下去。四太子对“血统”二字现在是分外的敏感,他连耶律观音的下落都不在意,也不关心,甚至不打听,完全当这个人不存在似的。府邸里的小人都议论纷纷,说四太子何故轻易让那个****的女人离开,至少也得惩罚她一番。可是,只有武乞迈才明白,四太子,那是真正心如死灰,连惩罚她,都觉得多余。
惩罚她,都觉得屈辱。
现在,唯一能安慰他的,也只得陆文龙这孩子了。
武乞迈明白他的心思,就不再劝,只想,四太子难道真是只去看看孩子而已?
天气连续放晴,这日一早,岳鹏举提了长枪就要出去打猎。
开门,门口放着一只大大的匣子,他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上等的灵芝。这些日子,他遍访周边郎中,自己也找来各种医书加以研究,对于灵芝的分辨,已经很有一套心得。匣子里虽不是什么千年的,起码也有两三百年。
每次他出去打猎,花溶都要送他到门口,今天见他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不走,因为是背对着,一时看不清楚他拿着什么,只柔声说:“鹏举,怎么啦?”
他转过身,拿着匣子走进来:“有人送来灵芝。”
花溶看看匣子,也有点儿意外。除了皇帝的两次赏赐,定期送灵芝来的便只得秦大王。但他并非这种送法,而是令马苏等送来。
这手段,并非秦大王啊。
岳鹏举说:“这是谁送来的呢?又是秦大王么?”
她也很迷惑:“不是秦大王,还能是谁?”
左思右想,自己和岳鹏举亲友无多,而一众部属和朋友,不会有这样的财力也不必隐瞒;除了秦大王,还能有谁?莫非这厮又转性了?
“管他呢,先放在一边,估计又是秦大王。”
岳鹏举放下匣子,柔声对妻子说:“你先去歇着,我打猎尽早回来。”
“嗯,我等你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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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鹏举尚未走出多远,只见张弦带着两名侍卫飞速前来。
二人有些意外,张弦一大早何故赶来?
张弦一下马,脸色很不好看,匆匆地问:“鹏举,你这是又要出去?”
岳鹏举不答反问:“张弦,出了什么事情?”
张弦大为气愤:“接获命令,要我们调军去襄阳。”
岳鹏举大吃一惊:“为什么?”
“据说是朝廷和虏人和谈,金国提出归还两河土地……”
归还两河土地?老将宗泽临死都是口呼“过河、过河”,宋国的京城以前就是汴京,现在金人还挟持着二位废帝不还,也有随时拥立傀儡进驻汴京的意思,他们怎会轻易归还两河土地?即便是归还,那宋国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岳鹏举只问:“这里还留多少兵马?”
“只留一千。”
一千守护得了甚么?
如此撤军,岂不又是门户大开?
花溶忽问:“如今朝中主持和谈的大臣是谁?”
“听说是秦桧。这厮归宋后,向陛下提出了许多建议,这次的和谈,全由他主持……”
果然,金兀术布下的棋子,一步一步在发挥它的效力了。花溶忽然想起自己揭发秦桧的那封信,背心有点冷嗖嗖的。
张弦说:“鹏举,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
本来,夫妻俩打算的是情况稍微一稳定就去襄阳,如今,反倒一点也不想去了。岳鹏举看看妻子,才淡淡说:“我们现在这里住下。”
张弦有些犹豫,慢吞吞说:“鹏举,你不妨带了嫂夫人一同上路,襄阳大地方,郎中总要多一些,总有人会有办法。”
“那里没有森林,也不便于猎兽。张弦,你先回去吧。”
张弦无法再劝,怏怏地上马离开了。
因为这个事件,夫妻二人原有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岳鹏举提了枪,强笑着安慰妻子:“今天天气不错,我一定打一只老虎回来,给儿子做虎皮靴子。”
花溶嫣然一笑:“好啊,拿了虎皮,我给你和儿子,一人做一双虎皮凉靴。”
这是风和日丽的一天。
连续的晴天,周围树木上的积雪早已融化,温柔的春风仿佛一双充满魔力的手,几乎是几个夜晚下来,光秃秃的土地上便冒出无数的绿色。而那些树木,那些经历了一场春雪的树木,已经换上了一层鹅黄色的新装,摇曳出一种蓬勃之极的生命力。
太阳晴好,侍卫拿了一张粗糙的白桦木的宽凳子放在外面的草地上,凳子上铺着一张厚厚的虎皮。
花溶坐在凳子上,抬头看看天空,春日的阳光异常柔和,一点也没有刺眼的感觉。午后,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刻,她仍旧穿得厚厚的,风从脖子上刮过时,仍旧觉得有些凉意。
陆文龙在一边跑来跑去,他活泼好动,身上厚厚的花虎皮袄子已经换成了斑斑点点的豹皮夹衣。他有时揪扯青草,有时看树上飞来飞去的鸟儿。有一种翠色的鸟儿,尾巴上拖着两支长长的彩色羽毛,晶莹夺目地在林间飞来飞去,他瞧得有趣,寻思着要如何去捉一只下来。
可是,任他如何挥舞着短短的胖胳膊奔来跑去,满头大汗,依旧不得要领,鸟儿依旧停在树梢,吱吱喳喳地歌唱,他无可奈何,叉着手,仰着头,凝望半天,几步跑过来:“妈妈,妈妈……我要一只鸟儿……唱歌的那种……”
花溶手里拿着针线,正在将几只薄薄的兔皮缝合,要给儿子做一件夹衣。春天来了,夏天也要来了,不能老穿着虎皮、豹皮之类的。
她一针一针地缝,软声说:“鸟儿唱歌多好听呀,捉了就不能唱歌了……”
“不,我想它在地上唱歌。”
“鸟儿是天上飞的,到了地上,它会哭。”
“我会对它很好,它怎会哭?”
“因为它看不到自己的阿爹和妈妈了啊……”
“唉……”
花溶听他似模似样,小大人一般地叹息,扑哧一声笑起来。他煞有介事,“要是阿爹在,就能给我抓了。妈妈,阿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阿爹去猎老虎,天黑之前就会回来的。”
孩子抬起头,看太阳:“好久才天黑啊?”
“再有几个时辰。”
他很是扫兴,自言自语说:“那个凶恶的伯伯就会抓鸟儿……唉,要是他在就好了……”
“凶恶的伯伯”自然是秦大王,送他回来的一路上,秦大王都抓各种雀鸟哄他。所以,隔了这么久,他还记得“凶恶的伯伯”。
花溶见他眉头纠结着,皱成奇怪的川字,很是少年老成,失笑说:“孩儿,你快快去练习武艺,等你再大一点,武艺再好一点,就能自己上树抓鸟儿啦……”
他去拿了自己的长枪跑过来,是两支,都是岳鹏举替他做的,因为他孩童心性,就做两支任他选择,但他两支都喜欢,时常拿起一同舞动。
他按照父亲的教导,一招一式地耍练一会儿,花溶见他满头大汗,柔声说:“孩儿,歇息一下啦。”
他跑过来,花溶拿出一方帕子放下枪,正好看见前面的草地上停着一只翠绿的鸟儿,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小小声说:“妈妈,鸟儿不知道,我悄悄过去抓它……”
花溶笑起来,他却停下脚步,紧张地看妈妈,花溶立刻明白,他是要自己不做声呢。她赶紧配合,不再笑了,只见他这才转身,脚步非常轻地就往鸟儿走去。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了,伸出手,鸟儿自然一下就飞了。他很是扫兴,忽见前面的草地上开出春日的小红花,便又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地跑过去摘小红花。
花溶看他越跑越远,也不喊他,慢慢将手里的针线放在膝头上。暖洋洋的太阳令人疲倦,也许是春困,这些日子,她总是觉得困倦,靠在身后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小寐一会儿。
陆文龙摘了一大把小红花回来,不停喊:“妈妈,妈妈……”
花溶闭着眼睛,脸上带着微笑,任他在身边跑来跑去。
慢慢地,一个人从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背后探出头来。这已经是他第三天来到这里了,前两日,因为岳鹏举在,他就不曾露面。今天,他也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看着这寻常的一幕——他从不知道,如此寻常的场景,会令自己心潮澎湃,仿佛一种陌生的情感的苏醒,又仿佛一种熟悉情感的沉淀。
他贪婪地看那个蹦跳的孩儿,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已经高了半头。他穿一身满是花斑的豹皮夹衣,头上戴一顶同样的豹皮小帽,帽子此时已经揭下来,头发梳成两个丫角,唇红齿白,面色红润,脚上登了一双同样豹子花纹的小靴子,生机勃勃地跑来跳去,活脱脱就是一个火孩儿。
他举着大把的花站在女子身后的椅子边上,倚靠着,用软软的手臂环住她的脖子,将手里的花朵,一朵一朵地插在她的鬓发上,给她戴了满满的一头小红花。
“妈妈,妈妈……你好好看……”
孩子看着母亲满头的花朵,很是得意,咯咯地直笑。
女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孩儿软软的手作弄自己,脸上一直挂着那种温和甜蜜的笑容,跟她膝盖上垂下的缝了一半的衣服一起,形成一种无比慈爱的女性魅力。
任是粗豪的人,也为这样的一幕场景而动容。他久久站在原地,听孩子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声和作弄。
爱,因为体会到爱,才会如此吧?!
即便孩子跟天薇,跟乳娘等在一起,也不曾如此茁壮活泼,天性舒展。
半年时间,她已和孩子培养了如此密切的关系,除了爱,还能有其他什么原因?
而她!
她垂在膝盖上的手,苍白而枯瘦,在阳光的照射下,手背露出一股淡淡的青色,如透明一般。而她的脸,也是同样的玉一般莹润的透明,因为那样的伤病,更是纤细,整个人透出一段难以言喻的风流态度。
他忽然觉得浑身有些酥软,心激动得几乎要跳出来。
孩儿缠住了母亲的脖子,抱着她的头,一个劲地喊:“妈妈,妈妈,快看,又有更漂亮的鸟儿……我要鸟儿,快给我抓住……”
“呵呵,等妈妈再好一点,教你射箭,射下来……唔……”她仿佛被勒住了脖子,孩子手一松,跑到前面,爬到她身上,很亲昵地,不知是要抱她,还是让她抱,伏在她怀里,一个劲地撒娇:“妈妈,妈妈……你什么时候才好起来嘛……”
明媚的阳光下,他听得她微弱的笑声,呼吸有点急促,脸色也慢慢地开始发紫,显然是不胜小孩儿的负荷。可是,孩子哪里知道这些?依旧伏在她怀里,又伸出手搂她的脖子,“妈妈,你说嘛……”
他蹑手蹑脚,慢慢地走过去。
一个东西打在孩子的背上,他一松手,“哟”一声,见地上掉了一个熟悉的小玩意,赶紧放开母亲,跑过去拣,然后,拍着手欢笑起来,一下扑在来人的怀里:“阿爹,阿爹……”
“阿爹,阿爹,我想你啦……”
花溶背对着父子二人,想转身,却觉得眼睛困倦得睁不开,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刻。儿子对岳鹏举总是有些敬畏,但今天这声“阿爹”怎么叫得如此亲切?她柔声说:“鹏举,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啦?你给儿子抓一只鸟儿吧,他一直缠着我……”
“好耶,阿爹,快给我捉一只鸟儿……喏,你看,就在树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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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由秦桧主导的宋金和议,心里一紧。
“我就知道,你们归还两河境地,必然是抱着更大的狼子野心。”
他哈哈大笑:“是又如何?本太子正是打算集中优势兵力歼灭你宋军主力,然后直捣行宫,抓住赵德基这只狡诈的逃兔。”
她淡淡说:“我只是好奇,你究竟是如何替秦桧筹划得那般天衣无缝的?”
“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冷哼一声,“其实,这世界上,哪里真正有什么天衣无缝的事情?只是天要亡你大宋,所以替你们指派了一个特别无耻特别懦弱的皇帝而已!可笑你这群愚人,还期待着他能中兴大宋。中兴,他也配?本太子甚至早已替他想好了阶下囚的封号,他老子叫‘昏德公’、长兄叫‘重昏侯’,而他就叫‘逃亡侯’,花溶,你觉得如何?哈哈哈……”
花溶气结,却无言以对。
金兀术再看一眼儿子,掉头就走。
“阿爹,阿爹……”
金兀术停下脚步。
却不是因为孩子的哭喊,而是迎面而来的男子。
岳鹏举穿一身和陆文龙一样款式和花色的豹皮夹衣,肩上扛着一只小虎,手里提着那柄著名的长枪。
他目光炯炯,神色沉毅,静静站在原地,先看的并不是这不速之客金兀术,目光是落在妻子身上,然后看脸上尚有泪水的儿子。
昔日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名将,今日竟然隐匿在这边境小地,杀虎屠熊。
金兀术看着他,又回头看儿子身上的同样的豹皮夹衣。心里忽然忿忿的。凭什么?凭什么岳鹏举就可以这样?
此时,他脸上甚至是很幸福平和的笑容,因为,孩子已经在招呼他:“阿爹,又有虎皮啦……”
阿爹!
凭什么他也是孩子的“阿爹”?!
金兀术恨恨的,看花溶。
那样苍白的脸,因为丈夫的归来,慢慢地浮起笑意,浮起红晕,眼神柔和。这才明白,南朝线装书里常常出现的“举案齐眉”、“红袖添香”、“琴瑟和谐”……许多美丽的词语,原来是这样!
曾经,这些都是他的想象,觉得不可思议,那么遥远。虽然陆续有过宠妾,虽然有过善媚的耶律观音,可是,从未有任何女子带给他这样相同的感觉。
那些,距离自己的梦想,都还有着遥远的距离。
今天才发现,自己难以想象的,原来,只需要一个眼神。
一瞬间,他有种错觉,花溶好了,花溶不曾受伤。她容光焕发,又如射柳节上那样绝代的姿容。
他突发奇想,岳鹏举,他永远也不用担心自己遭受任何欺骗吧?谁个男人娶了这样的妻子,会受到欺骗?
哪怕自己此刻为金国四太子,哪怕岳鹏举不过一山野樵夫。
可是,岳鹏举比自己强!
无论是战场上还是家庭上,他都比自己强。
他紧紧捏着拳头,狠狠瞪着岳鹏举。
岳鹏举将肩头的老虎放下来,将长枪也放下来,面带笑容:“四太子,多谢你!”
他怒声:“你谢我作甚。”
“多谢你为我妻送来灵芝。”
花溶眼眶一湿,鹏举,他也早就看出,那不是秦大王送的。他知道,他只是不曾说出口而已。
金兀术冷笑一声:“你若是真忠于你大宋,此时不妨拿下本太子。”
岳鹏举笑起来:“四太子,你错了。”
“我怎么错了?”
“你作为南侵主帅,和我大宋千万百姓仇深似海。可是,我和你并无私怨。更何况,岳鹏举已经不是宋将,只是一名普通的平民百姓……”他看看金兀术一身的书生装扮,“你若便装登门,便是客人;你若带兵前来,岳鹏举纵然是百姓,也会随时捍卫自己的家园!”
金兀术眼前一亮:“我还可以来看我儿子么?”
“当然!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来看文龙孩儿。”
他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岳鹏举,本太子今天才发现,你其实真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人物。”
岳鹏举淡淡说:“自家从军,也无非是保家卫国,从未想做什么政治人物。”
“真是可惜,本太子本想还能有机会与你一决雌雄的。”
岳鹏举一笑:“那就留待战场再说。”
金兀术看看他,又回头再看看花溶,这时,小陆文龙见两个“阿爹”说话,很是开心,急急地拉住金兀术的手:“阿爹,你是不走了么?”
金兀术拉开他的手,拍拍他的脸:“儿子,阿爹以后再来看你。”
小手被拉开,陆文龙嘴巴一扁,这一次,任儿子如何呼喊,金兀术都不曾回头,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前方。
儿子哭得那么厉害,岳鹏举放下东西,抱住他,他收了哭声,泪眼朦胧:“阿爹走了,阿爹再也不要我了么?”
他柔声说:“要的,阿爹还会来看你的。”
终究是孩子,这才不哭了,收了泪,看着一只翩飞的彩蝶停在前面的野花上,急忙说:“阿爹,我要蝴蝶,我捉蝴蝶……”
岳鹏举一笑,抱着儿子上前几步,一伸手,轻轻放开,蝴蝶在手心里煽动翅膀,陆文龙高兴地拿着蝴蝶跳下去,边跑边喊:“妈妈,你看多好看呀……”
她微笑着,拉着儿子的手,看岳鹏举手里捏着一朵花走进,柔声问:“鹏举,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他走到她面前,轻轻将那朵花插在她的鬓角,柔声说:“今天运气好,一上山就看到小老虎,呵呵。”
她看看他肩头,豹皮上有一团隐隐的血迹,他不在意地一笑:“没事,不小心被这家伙抓了一下。”
“阿爹,我们剥虎皮啦……”
“好好好,今天阿爹教你怎么剥虎皮……妈妈给你做虎皮凉靴……”
“好耶……”
孩子拍着手欢笑。
花溶从椅子上站起来,头上的小红花掉了一地。走几步,又再走几步,也不知是心情还是其他原因,竟然一点也不曾觉得苦痛。
她再往前走几步,一直走到岳鹏举生起的火堆旁,在这里,要将所有的老虎肉整治好,再加以储存。
岳鹏举拿了刀子,正做好剥虎皮的准备工作,试着教儿子如何动手,见妻子走过来,站在身边,他先是微笑,继而,几乎跳起来:“你,你好多了么?”
她微笑着点点头,挨着他站着:“我发现自己好许多了。”
孩子也甚是高兴:“妈妈,妈妈,你好了?以后可以教我射箭了?”
岳鹏举真是喜出望外,一把将儿子举过头顶:“真是好极了。等妈妈再好多多,就教你射箭。你知道不?妈妈的箭法天下第一……”
“呵呵,比阿爹还厉害么?”
“当然了,比阿爹还厉害得多……”
“那妈妈也会射老虎么……”
“哈哈哈,等妈妈好了,阿爹带着你和妈妈一起,让你亲眼见到妈妈射老虎。”
“好耶,妈妈,你快点好起来……”
花溶紧紧拉着丈夫的手,凝视着他欢喜的神情。男人,做英雄容易,冲锋陷阵容易!可是,谁耐烦这样长时间的柴米油盐?
短暂的轰轰烈烈总是令人感怀,可谁知道朝朝暮暮的鸡毛蒜皮,才是对耐心和爱心的真正极大的考验?
人的一辈子,轰轰烈烈的时候少,平平淡淡的日子长。
即便是秦大王、即便是金兀术,若是彼时彼地位置互换,他们又能做得如何?巨啸山林纵横四海的秦大王,他受得了这样长时间的寂寞?荣华富贵的金国四太子更不用说了,他绝对过不了这样的日子。
唯有鹏举!
唯有一个岳鹏举!
从枪林弹雨的战场下来,扔下敌人,便可缚虎屠熊,本色不改。这是多年依偎的牢不可破的情谊。
岳鹏举声音轻柔:“十七姐,今晚喝虎血汤,你喜欢不?”
她呵呵地笑着:“喜欢,好些日子没吃过啦。”
等到彻底脱离了那一片房子、那两个人儿的视线,金兀术才在密林后面的一条小路上坐下。
小路旁边是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前面的高山上奔流下来,溪水清澈见底,周围已经长满了青草。
他扯了一根青草放在嘴边,已经逐渐西斜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身上,带着一股暖洋洋的清爽。
心情也许久从未有过的清爽。
这些日子,每一天都很累,是心累,痛苦,沮丧,甚至不敢见人。今天,这样可怕的心情,终于找到发泄的出口,仿佛得到了一份安慰、一份补偿。
他久久地透过密密的树林,仿佛能看到遥远地方,那两个自己最牵挂的人。活蹦乱跳的孩子,牵着他的玉手。
人和人之间,就是如此不同。
女人和女人之间,更是不同。
为什么这世界上既有耶律观音这样的女人,又有花溶这样的女人?
为什么?
他忽然笑起来,扯下头上的东坡巾铺在草地上,第一次,如一个少年人一般,将周围一簇一簇的野花摘下来,铺了满满的。
他想起儿子,想起儿子给她插上满头小花的样子,要是自己也给她戴上这样多的野花,那该是什么样子?
轻松,许久不曾有过的轻松。
心里,比上战场还需要这样的轻松。
良久,他坐起来,将东坡巾收拢,将一围的野花全部装在里面,往密林的方向抛洒,自言自语说:“给你,花溶,都给你。你可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一越过边境,上了乌骓马,前面,武乞迈率领几十名侍卫正焦虑等待。
一见四太子,武乞迈才松一口气。他见四太子神清气爽,脸上竟然带了一丝喜色。自从“绿帽子事件”发生后,金兀术终日醉醺醺的,自暴自弃,武乞迈见他这样,心里的惊讶可想而知。
他急忙问:“四太子,小主人呢?”
“在花溶那里。”
“啊?四太子为何不把他带走?是岳鹏举阻止?”
金兀术摇摇头,脸上的笑容逐渐地在加深:“孩儿在那里过得很好,我看根本不用把他带走。而且,我随时还可以去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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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乞迈很是不安,慢慢明白了四太子的意思,这孩子留在花溶身边,他总会有借口有机会去看。可是,他是去看孩子还是看花溶?或者兼而有之?
他试着说:“四太子,她已经是岳鹏举的妻子。你去,岂不是危险?”
“危险什么?岳鹏举早已辞官了。她夫妻二人不过是平民百姓。”
“可是,四太子,像岳鹏举这种人才,真就甘于寂寞?”
金兀术呵呵大笑:“岳鹏举若是识相的,倒有几年好日子过。否则,迟早他这条命都是不长久的……”
武乞迈心里一惊,四太子这算是对花溶死心了,还是放弃了?
他一时判断不出来,只觉得自从耶律观音之后,四太子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的真实心意,就连他也猜不透。
金兀术看一眼众人:“你们寻的灵芝呢?”
一名侍卫上前一步:“这是小人花高价从一个山民手里买来的……四太子请过目,据他说,有七八百年了……”
金兀术拿起一看,又放在鼻端闻了闻,怒道:“是哪个说的?敢欺瞒本太子,这样的灵芝,哪有七八百年?一百年就不错了……”
这些天,武乞迈遵命放出风声,说四太子高价寻灵芝,远近的巫医和百姓闻讯纷纷送来灵芝,但上品却不多。
武乞迈见他发怒,立刻说:“谁个胆大的山民?不妨捉了,杀一儆百。”
金兀术拿着灵芝看看,一挥手:“且慢。宋人有一个故事叫做千金买马骨。一个君王重金求购千里马,人家给他送来一副千里马的骨头。国君大怒,要重重处罚这人,他的谋臣却告诉他,不妨收下。国君果然收下马骨,远近的百姓一听,国君真是爱才若渴,连千里马的尸骸都给重金,真的千里马送去,岂不是有更大的赏赐?于是,不几年,这位国君就得到了许多千里马……”
武乞迈自然不知道什么“千金买马骨”,但见四太子如此,更是不安,心里暗自责怪四太子多事,他花费这多心血,花溶就会领情,就会改嫁他?难不成四太子治好她,一心等着岳鹏举死?
他不敢把自己的怀疑说出口,只得恭敬听四太子吩咐:“你们都听好,今后但凡有人送来灵芝就都收着,这样,才会有好的灵芝出现,我不相信,天下就那一支千年灵芝。”
武乞迈终于忍不住了:“四太子,请恕小人直言,你为花溶做这么多事,究竟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谁知道呢。
凡事都问值不值得,难道可以都拿去称量一番?
他一笑:“治好她,至少可以好好替我照顾文龙孩儿。”
武乞迈无语,不再追问。
众人领命后,这时,武乞迈才记起汇报另一件事。说这件事,就跟问小主人陆文龙是两回事了,他期期艾艾,根本开不出口。
金兀术见他支支吾吾的,怒道:“什么事?”
武乞迈硬着头皮:“耶律老爷的事情如何处置?他听说四太子出征,派他儿子求情……”
耶律观音十分精明,当日趁着四太子醉梦不醒,匆匆带着儿子逃到燕京。下人们,不得四太子吩咐,自然不敢擅自做主,只能眼睁睁看她离开。她打算的是,等金兀术清醒后,过得一段时间,自己再求他总会有办法。可是,没想到狼主为替金兀术出气,将她父亲彻底革职,即将发配到荒凉地,老死不许返回。
耶律老爷无奈,只好派人来求四太子,期望能够获得最后的原谅,保全一家老小。
金兀术冷冷一挥手:“将耶律观音的兄弟全部杀掉,其他男人全部解职发配。这家男子,留着也是祸害。”
“是。”
他心里对耶律观音实在是已恨之入骨,根本不愿意再提起她一言半句,好一会儿才说:“那****的女人,倒真是便宜她了。”
武乞迈急忙说:“小人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们追随四太子日久,目睹耶律观音受宠的全部情形,没想到四太子换来的却是彻彻底底的羞辱和欺骗,他们早已对耶律观音居然不受到惩治而痛心疾首,现见机会来了,自然不会放过。
天薇公主归宋,成了京城第一等的大事。
得到禀报的当今官家赵德基亲自迎出来,百感交集,只叫一声:“天薇……”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天薇扑在兄长怀里,泪流满面,只知道喊:“九哥,九哥……”
因为她的母亲和他的母亲交好,从小到大,在这个“锦衣玉食的大监牢”里,在太上官家的几十名子女里,他兄妹二人关系最好。
千辛万苦,手足归来,赵德基对于自己从小亲近的妹妹自然抱着深深的爱护和怜惜之意,当场下令将她封为宋国长公主,赐专门的公主府一座,赏赐大量财物。
重新换上鲜花若锦的公主服,天薇在成群的侍女拥戴下,在巨大而精巧的青铜镜里看自己如花的容颜。
真像是一场梦啊。
镜子里的女人,已经满脸沧桑。
一名侍女提醒她:“公主,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她只问:“婉婉呢?婉婉为何还不到来?”
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听最亲密姐妹婉婉郡主的下落。婉婉也随了乳娘住在京城,此时,为何不来?婉婉想必早就得到消息了啊?
“等婉婉郡主一到,奴婢一定禀报公主。”
她等不到婉婉,终究惆怅,慢慢起身,刚要出门,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小宫女的通报声还来得快:“公主,公主……”
声音带着笑又带着哭,天薇几乎被一双突然伸出的手,搂抱得喘不过气来,只下意识地伸出手,也反手抱着那个活泼的女孩子,只喊:“婉婉,婉婉,想死我了……”
两人抱头痛哭。
婉婉的乳母李氏也在一边擦着眼泪:“公主、郡主,宴席要开始了……”
二人擦干了眼泪,这才相视一笑。天薇柔声说:“九哥今晚请我们呢。”
婉婉冷笑一声:“九哥?他忙得很。请我们的只怕是吴娘子、张娘子吧……”
天薇一愣,见堂妹脸上那样的神情,心里很是不安,慢慢地有些明白,今日的九哥,已非昔日的九哥了。
历经劫难,纵然是在宫里,她也不敢轻易再问什么,只轻轻拉住婉婉的手,捏了一下。婉婉自然也不再多说,这些宫女,都是吴娘子安排的,无一是天薇的旧人,谁又敢说什么呢。
这是一场盛大的家宴。
所谓“家宴”自然全是皇帝的宠妃,为首的潘贤妃、吴夫人、张夫人以及另外十几名受宠的嫔妃。在这些人中,天薇竟然赫然发现秦桧之妻王君华在列。
她一呆。
几曾王君华也算九哥的“家眷”了?
她尚未行礼,吴金奴和张莺莺已经先上来,十分亲热:“公主,你受苦了……”纵然是潘贤妃,也异常亲热,拉着她的手,“公主快请坐……”
天薇依旧不敢少了礼数,一一向众位娘子行礼,目光接触到王君华,她殷勤地按着臣妇的礼仪行礼:“奴王氏见过公主。”
天薇淡淡点头,这才看一眼婉婉满脸的不屑之色,方知王君华早已是这干妃嫔的座上宾了。
这个无耻的女人,将她在四太子府练就的那套讨好女真贵妇的手段,已经变本加厉地运用到了九哥的后宫。
潘贤妃笑着说:“妹妹受苦了,这是秦尚书的妻子秦夫人,他夫妻二人是牧羊的苏武,尽节而归,以前在虏人处也吃了不少苦头……你们当有共同话题,所以叫她来陪你……”
“虽同是天涯沦落人,可当初奴在冰天雪地牧马,不曾得见公主……”她抢先开口,笑着看着天薇,“公主,您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啊……”
天薇看着她眼神里只有自己才懂的那种狠毒之色,立刻明白,王君华这是在警告自己,不得将她在四太子府的底细透露,否则,她必然也要说出自己被金人蹂躏的屈辱史。
天薇暗自咬了咬牙关,才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尚未开口,却听婉婉先冷冷一笑:“秦夫人真是辛苦了,就不知你和秦大王在金国时,牧的谁的马?是金人再攻打我宋国的战马么?”
王君华笑容不改,潘贤妃叱喝一声:“郡主,不得无礼。”
婉婉冷冷一笑,坐在一边。本来,因为她是硕果仅存的郡主,官家的堂妹,宴饮时,吴金奴等时常请她,一来二去,她发现自己根本不喜这群外表客气,内心争斗厉害的女人。以前还能忍耐,自从王君华时常出现在宴会上,她见王君华那种地地道道的谄媚,甚至逐渐地,跟九哥之间的那种**裸的暧昧,她就再也忍不下去,时常冷言讥讽王君华。
如此,吴金奴等固然不喜她,她也很久不去赴宴了。
由于吴金奴和张莺莺长袖善舞,气氛很快活跃起来,菜肴一道一道上来。
众人不停为天薇劝菜布菜,当一道鲟鱼端上来时,吴金奴笑着说:“这道菜可珍贵了。是外地进贡来的,总共只得三条,特意为迎接公主而准备的……”
她挑一筷给天薇,众妃嫔这才分食一点儿,果然,肉味异常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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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益看看花溶,仿佛惊疑于她的“绝症”,这女子看起来,哪里像绝症将死的样子?他笑着说:“终是故人,自家在宫里闻听岳夫人伤病,很是挂怀。还派了小厮们寻了灵芝,一并给岳夫人带来……”
花溶一礼:“多谢冯大官费心了。”
冯益又说:“岳将军威震四海,如今国家正是多事之秋,只望岳夫人身子早日康复,官家对您二人寄予了深切厚望……”
花溶沉不住气了,就问:“如今,秦桧又升什么官儿了?”
冯益笑得很是暧昧,尖细着嗓子:“秦大人么,有个能干的好老婆,上下打点,自然是升官发财……”
花溶心里一惊,她熟识康公公,深知太监爱传播绯闻的喜好,冯益此时这样的眼神,明明就是有鬼,王君华难道真的神通广大到又在皇宫里兴风作浪了?王君华如何谄媚金兀术,她是亲眼见过的。有一种女人,为达到目的,为了逢迎,不惜把自己变成一条随时可以摇着尾巴的哈巴狗,哪怕最低贱的逢迎都能做出来。如果王君华将这套用在其他男人身上,可以想象,天下有几个男人能拒绝得了?
她直言不讳:“官家可是信任秦桧?”
冯益压低了一点声音:“官家更信任秦夫人啊……”
还有谁比朝夕相处的太监更清楚皇帝的私生活?
花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和岳鹏举面面相觑。
“我皇似上皇啊,哈哈,二位,得欢乐时且欢乐。国家固然重要,自家享乐也最最重要……”冯益笑哈哈的,“自家告辞了。”
“冯大官好走。”
冯益是太监里著名的爱搜刮,以前黄潜善,汪伯颜之流为了亲近皇帝,要他从中说话,不知给了他多少好处,满朝文武,他几乎收遍了银两,但岳鹏举夫妻著名的清寒,他一看就知道搜刮不出东西,赶紧告辞了。
冯益一走,二人都无情无绪,好心情也被破坏殆尽。
我皇似上皇!
其实,是明白的,早就明白的,但听得如此**裸的,还是心里不舒服。
花溶慢慢开口:“伪齐此时出军,朝廷此时议和,看来,金国又是在玩弄两手政策。”
这次伪齐的进攻是刘豫自己发动,名义上并不是金国“指使”,所以,朝廷也不能怪罪到金国头上,和谈依旧在展开。信上,赵德基提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感慨,大意就是说他很担心母亲的安危,君子立国,仁孝为本,如此,才可表率天下。花溶心想,这是他对金国和谈表达出的一种姿态?
可是,刘豫的进攻,会不会彻彻底底将他“仁孝”的这块遮羞布给撕下来?
她终究沉不住气,忿忿说:“目前,朝廷内有秦桧主导,外有刘豫威逼,这天下又还有什么指望?”
岳鹏举抱着她的肩头,淡淡说:“这也不是咱们能做主的,十七姐,先养好身子再说。”
花溶看看他沉稳的眼神,一笑:“是啊,鹏举,我总是沉不住气。”
岳鹏举也一笑:“等你好起来,无论你想做什么决定我都依你,现在,什么都别想。”
她点点头,又啃起鸭腿来,却觉得再无丝毫滋味。
一家三口在暮色里回到家时,却见早已等候多时的不速之客。
秦大王老远就见到三人,他心里激动,见花溶走近,声音微微颤抖:“丫头……”
花溶很是意外,这些日子,她其实知道秦大王必然就在这附近,但是,他在做什么,却不清楚。她站定,秦大王摸索着,忽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丫头,这是我寻来的伤药,你分三天服用……”
“哦?”
花溶看着这包奇形怪状的东西,生平也不曾见过如此奇怪的“药”。
难道秦大王如此长时间地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寻觅这种东西?她接过药:“秦尚城,多谢你。我已经好多了。”
他细看她逐渐带了一丝红润的脸色:“丫头,这比灵芝还好,你一定要尽快服用。”
“好的。多谢你。”
二人平淡地对答,仿佛两个普通的朋友。
岳鹏举抱着儿子,拿过妻子手里的药,秦大王自始至终别着脸,当不曾看见他一般,也不跟他招呼。他却一礼:“多谢你,秦大王!”
秦大王冷哼一声:“老子跟你没得一星半点儿关系,用不着你谢老子。”
岳鹏举也笑一声:“好,既是如此,就恩怨两清。”
他冷哼一声:“本就如此,是老子打伤的,老子自然会负责到底。所以,用不着你多嘴。”
岳鹏举也不以为意,陆文龙见众人不理自己,早已忍不住唧唧喳喳地:“大坏蛋,我学会抓鸟儿了,我阿爹教我的……”
他神情得意,对这个“大坏蛋”印象颇深。
秦大王瞪他一眼:“小兔崽子,你记性不坏嘛,还记得老子……”他说完,忽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玩意,是一个会打拳的罗汉,一按动机关,就会打出十八式的罗汉拳:“要不要?它会教你打拳的”
陆文龙见了很是欢喜,“大坏蛋,你真好。可是,怎么用啊……”
花溶忍不住,微微一笑,轻叱他:“孩儿,不得无礼,叫舅舅……”
岳鹏举一怔,秦大王也一怔。
花溶声音轻柔,上前一步,忽然向秦大王一揖:“多谢你,如果你不嫌弃,我可否叫你一声‘义兄’?”
这些日子,她不止一次想过自己跟秦大王的纠葛,十年纠缠,这一声“义兄”叫得如此勉强,却又别无他法。
秦大王久久站在原地,一声不吭。这个结果,是自己两次要求的,可是,某一天,它真的到来时,却如当头一棒,一种绝望,兜头罩下来。
原来,早已到了末路,只是自己不肯承认而已。就如一只猛虎,勉力挣扎着最后一击,才发现已经流光了最后一滴血。
他直着脖子:“丫头,这药需连服三天,每次,必须用三更时的露水调和,整时服用……”
“好的。”
她的声音那么柔和,满含着感激之意。
哪怕是唠叨的叮嘱,也说完了,无话可说了,也无路可走了。秦大王直愣愣地盯着她,如困境犹斗的野兽。
还是小孩子受不了大人之间的暗涌,从父亲怀里跳下来,歪着头走到秦大王面前:“大坏蛋……”
他见秦大王不应,就拉他的手,一个劲地摇晃,歪着脑袋。
秦大王这才瞪他一眼:“小兔崽子,你作甚?”
“这个玩意,我用不来,你教我……”
他眼眶干涩,低下头,接过孩子手里的玩意,开动了机关。
夕阳早已西下,微风在这木屋周围流淌,空气静得出奇,只有孩子的扑棱棱笑声和罗汉打拳的声音。
四个人,构成一种奇妙的四角关系,远远地,马苏等人伫立一边,暗自叹息。
“阿爹,你看,你看,它会打拳……阿爹,真好玩……”
孩子举着罗汉跑到父亲面前,岳鹏举微笑一下,对儿子点点头,忽说:“舅舅给了你这么好玩的东西,快请舅舅进去吃饭……”
孩儿恭恭敬敬地叩头,欢喜地喊一声:“舅舅,阿爹请你吃饭……”
秦大王说不出话来,只被他拉着手,活生生地往屋子里拽。
这是秦大王第一次走进这间木屋,四周窗明几净,宽大的土炕上铺着凉爽的一张大野牛皮,上面摆了一张桌子。
岳鹏举大声吩咐:“今晚有客人,请多弄几个小菜。”
侍卫答应着,立刻去整治。
花溶只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众人一起围坐在土炕的桌上。
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菜肴已经摆上桌子:一碟腊虎肉、干熊掌、烤野鸭,熏干的野羊腿,以及五味山野小菜。
两大坛酒放在桌上,泥塑拍开。
桌上摆着四只大碗,岳鹏举先拿一种山间野蜂蜜调制的糖水,给妻子和儿子各倒了一大碗,然后,在另外两只大碗里倒了满满两大碗。
秦大王并不看任何人,只端着自己那一碗酒。生平第一次觉得酒是如此难喝的一种东西。
风从开着的小木窗里吹进来,夏日天气长,能看到天空那种变幻莫测的火烧云,整个地勾勒出一层金边,然后,是一种慢慢奔跑的大片大片的蓝和棉花一样洁白的云。
他情不自禁,目不由己,看对面盘腿坐着的女子,鬓发上还残留着孩子给她戴的小野花,纤细莹润的手拿着筷子,目光那么明亮,神情那么柔和。
多么奇妙的感觉。
多么酸楚的感觉。
孩子好奇地看着三个大人:“吃呀,你们怎么不吃?”
三人如梦方醒,岳鹏举大笑着举起酒碗:“秦大王,认识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跟你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秦大王并不回答,只是养着脖子,咕隆着,一饮而尽。拿起自己面前的酒坛子,又连倒三碗。
岳鹏举也连喝三碗。
花溶静静地坐在一边,柔声说:“鹏举、义兄,别只喝酒,先吃点东西……”
秦大王见她放在自己碟里的那块虎肉,几乎要痛哭出声,也不用筷子,随手拿起就放在嘴里,大吃大嚼,哈哈大笑:“丫头,这是老子第一次吃到你挟的菜……”
她微笑着,又往他的碟子里添几块肉:“这些日子,你都在金国边境?”
“嗯。”
“扎合呢?”
“他出来一趟,还是不愿去海上,说怕海上炎热,留在燕京了。”
“你在金国有什么奇闻异事么?”
秦大王端着酒碗,明明是黑夜,却能在黑夜里照见她的影子——那晃荡的,酒波微漾,如当时的海面,粼粼的波光,自己和她,两个人坐在甲板上,讲自己早年的经历,千山万水。
可是,在金国,这一年多,有什么呢?天天在金国的白山黑水游荡寻觅,跟各种植物打交道,几乎变成了一个药农,有什么奇异的经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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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的,那就是金兀术,给金兀术的绿帽子,画的大乌龟,那漫天的焰火……他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大笑:“金兀术,金兀术这个大乌龟,哈哈哈……”
陆文龙好奇地问:“笑什么呢?”
“老子在金国时,闲得没事,就做了一百顶绿帽子去送给金兀术……”他笑得更是不可抑止,一碗酒差点泼出来。
花溶和岳鹏举对视一眼,不禁莞尔,竟不知秦大王还有这样一面。她心里隐隐猜到几分,难怪金兀术会气成那样子,而且她也在怀疑,金兀术怎会发现耶律观音的私情,敢情是秦大王去揭露的?!
秦大王想起自己的得意之举,真是越想越开心,笑得几乎把桌子都掀翻了。
就连花溶也从未见他这样笑过,这一刻的秦大王,真是开心得不得了,她微微错愕,仿佛不是离别的夜宴,而是和生平最熟悉的陌生人在把酒言欢。
最熟悉的陌生人!
自己和秦大王,从来不曾真正靠近,纠缠到今天,竟然生平第一次有了亲密的感觉。
因为这样的笑声,她很想喝一杯,手轻轻摸到酒坛子上却被另一只手伸出,不经意地拿开,她看到丈夫温和温存的目光,那是无声的提醒。
她嫣然一笑,是啊,以后喝酒的机会多的是,又何必在意此刻呢?
她叹一声:“多谢你,在这里呆了那么长时间为我寻药。”
他一瞪眼:“老子是觉得这里山水好,游山玩水,跟你毫不相干。”找药,只是顺便而已,“再说,你好起来后,老子就跟你两不相干,要你谢什么谢?”
花溶微微一笑,并不和他分辨。心里十分酸楚,如秦大王这样的人,习惯了海洋的纵横捭阖,为了寻药,却乔装混迹在这偏僻荒凉的异国一年多,从千年灵芝到巫医神秘药物,他过的又是什么样的日子?
纵然有千般的不是,他也还清了。
“多谢你!”
碗里的酒不是酒,是毒药。就如身边的脸,那是温柔的毒药,秦大王几乎要把碗摔在地上,却生生忍住,又喝三碗,哈哈大笑:“老子打伤你,现在治好你。丫头,你记清楚,老子于你无恩,也无义!你休说那等虚伪之话。”
花溶挟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那是一盘山蕨菜。
秦大王从不吃这种菜,可是,此刻,却那么渴望她挟给自己——并不是要吃什么东西,而是需要这种感觉——渴望这种烟花泡沫般立即就要覆灭的家庭的感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的筷子。
花溶只低低地,又说一声:“多谢你。”
这一次,秦大王竟然连气话都不敢再说半句,如果可以换得她的那一筷菜,自己宁愿不说任何一句话——哪怕是泄愤,也不说了。
终于,他看着自己碟子里多出来的那一簇翠绿的蕨菜,油油的,仿若某一种奇珍异宝。
一边的小孩儿陆文龙看得奇怪,站起身,伸手抓一大块熏羊腿给他,好奇地问:“舅舅……”
这一声“舅舅”,如一块石头砸在心里,他脸上刚刚浮现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勃然大怒,抓起那块羊肉就丢在地下:“小兔崽子,谁要你假好心献殷勤?就跟你老子一样狡诈……”
孩子从未见他如此凶恶,吓得嘴巴一扁,就要哭。花溶摸摸他的小脸,只将旁边的罗汉拳人塞在他的手里,柔声安慰他:“乖……”
岳鹏举温和说:“孩儿,先跟乳娘下去歇息……”
乳娘立刻进来抱了孩子出门,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再也无人说话,三人都成了哑巴。秦大王只和岳鹏举一碗一碗地喝酒,仿佛比拼谁喝得更快。
秦大王盯着自己碟里堆得越来越多的菜,来者不拒,绝望的心里,隐约最后的安慰,毕竟还有这些,还有最后一点她亲自布的菜。
从来,只能是自己给她挟菜,何曾轮到她给自己?
他开始高兴起来,到吃完最后一块肉时,已经喝下整整十八碗酒了。而岳鹏举身边的酒坛也早已点滴不剩。
此时,夜早已深了,醉醺醺的二人,和一直静坐一边的花溶。岳鹏举平素并不酗酒,所以醉得更是厉害,趴在桌上,几乎昏睡过去。
秦大王双目血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丫头,我走了。”
花溶静静地点点头。
秦尚城走到门口,见岳鹏举也摇摇晃晃站起来,冲他挥手:“秦大王,你保重。”说完,又软趴趴地坐下,睡倒在边沿的炕上。
秦大王忽然就笑起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只是狂笑不已。
“丫头……”他口齿不清,“丫头,我走了……”
“丫头,我真走了……”
每说一次,花溶都不厌其烦地点头,回答一声:“好的。”
他忿忿地,耳朵里一直重复这声“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就没有其他任何作别的话语了?
他又大声说:“丫头,老子走了……”
“好的!”
“丫头……”
她忽然说:“等等……”
秦大王站住,心里一喜。
她慢慢地起身,拿起那种奇怪的药,这些药,一看就绝非是中原之物。她很早就想问的,可是,他一直避而不答。
“这是哪里来的?”
“老子找的。”
“到哪里找的?”
“你管不着。”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你也管不着。”
她微微有些怒意:“既然是给我的药,我总有权利知道。否则,我就拒绝服用……”
他勃然大怒,狠狠地拍一下桌子:“老子送来你就服用,何必东问西问?”
她并不丝毫的让步:“不,除非你告诉我来历!”
他待要再拍桌子,却见她那样纤细的身子,放在桌上的手,能看到全部的青筋,这才明白,那可怕的伤痛是如何折磨她,曾经玲珑剔透的人儿,如此憔悴,遮都遮掩不住。
他生生将手拿下去,自从那一掌之后,他就很注意控制自己这只手,仿佛它是罪魁的祸首。
她的语气固执:“你说!”
他的声音软下去:“丫头,是老子花高价买来的,你放心。老子有钱,你是知道的。”
她还是很狐疑:“就这样而已?”
“难道你不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见她眼中还有怀疑之色,这才补充说,“那老妖怪嗅出老子有千年人参,叫老子拿人参跟他换的……”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可是,花溶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但到底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瞪着她,眼神慢慢变得柔和:“丫头,你还想问什么?”
她一怔。自己还能问什么呢?
想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今后找个好女子,找个比我好一万倍的女子……”
他退后一步,看着对面那么明亮的眼睛,指着她的鼻子:“哈哈哈,丫头,以后老子一定要忘了你!从此,再也不会记挂你了。”
这是真正的离别了吧。期待已久的结果,竟然有微微的伤感。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除了鹏举,他就是最重要的人了。因为明白,这个世界上,除了鹏举,再也没有比他待自己更好的人。可是,这些,很快就必须一刀两断了。因为,人是不可能同时得到双倍好的,你选择了一个,就必须放弃一个。
心潮翻涌,她沉默一会儿,才微笑说:“我等你这句话,已经等了十年了!”
他一怔。
一怒。
又悲伤。
“丫头,老子一定如你所愿!”
她的声音更加柔和:“好的,我希望是这样。”
他笑得更加响亮,却语无伦次:“丫头,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可不要再装死了,再装死吓唬老子,老子也是不会管你的,再也不会管你了。真的,老子再也不会稀罕你了……丫头,你会后悔的,你总有一天会后悔嫁给岳鹏举的……”
她微笑无声。
纵是醉成这样,他也看出她那样沉静的笑容,仿佛在说:我怎么会后悔呢?不会!绝不会!
这样的笑容几乎彻底击溃了他,他转过身子,脚步踉跄,掉头就走。
花溶跟在他身后,直到他快走到门口,才慢慢开口:“义兄,你保重……”
他遽然回头,狠狠地盯着她。
花溶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凶狠的目光,比在岛上第一次见到他时,更加凶狠,甚至比他当初拖着自己的头发肆虐时,更加凶狠。她慢慢地移开目光,并不和他相对。
“叫老子秦尚城!”
花溶没有做声。
他扶在门上,摇摇晃晃地,酒喝得太多,眼前金星乱冒。
“丫头,叫老子秦尚城!”
她沉默无语。
“丫头,叫啊!”
难道这一点要求都做不到?难道“秦尚城”三字不比“义兄”二字亲切千倍万倍?
一阵风来,他扶在门边,如一只穷途末路的豹子,直着嗓子:“丫头……”
“秦尚城!你保重!”
他一怔,忽然奔过去,一把抱住她的头,痛哭失声,继而,又放开她,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获得了极大的安慰,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一出门,就开始狂奔起来。
花溶慢慢地从炕上下来,走到门口,看他的身影如离弦的箭,在满天的星光下飞奔,远远地,是马苏和刘武二人等着他。
告别的晚宴。
明日隔山,世事两茫茫。最边境的北方小镇,最南方的汪洋大海,从此,真是天涯海角,永不得见。
她眼里慢慢掉下泪来,伫立在门边,好一会儿,风一吹,脸上的泪痕就干了。
她慢慢转身,原本伏在桌上“醉得”人事不省的岳鹏举,这时却抬起头来,醉眼朦胧地看她,眼睛那么明亮,忽然笑起来,跳下炕,跑到门边,一把抱起她,声音那么柔和:“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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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波流转,神色嫣然,并不说话,却以动作回答他,轻轻勾住他的脖子,主动亲吻上去。许久了,妻子都不曾有过这样充满生命力和热切的反应,他激动不已,再也顾不得其他,将她抱在自己身子上,经历许多磨难后,方第一次体会到这样亲密依偎,毫无隔阂的感觉……
再也没有了任何的束缚,没有任何的犹豫,没有任何的障碍。
做一个完整的女人,做他能爱,能爱他,能给他生许多孩子的女人。
否则,人生又怎会完整。
他声音沙嘎嘎的:“身子受得了么?”
她只是微笑,手放在他胸口,一圈一圈地滑下去,声音甜得如蜜糖一般:“鹏举,我好想给你生个小孩儿……”
她这样甜蜜的声音,令他呵呵笑起来,自己和她的孩儿,那该是什么样子?
她忽然轻轻叹息一声:“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生呢……”
“能,一定能。呵呵……”
他轻轻抱转妻子的身子,放在身下,自己俯身却不压着她,声音温柔得要滴出水来:“能生孩子固然好,纵然不能生,我们还有文龙孩儿呢。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而我们两个,一生能有这样愉悦的享受,已经足矣。我们什么都不差,不是么?”
她心里一震,长久以来,自己口口声声把小陆文龙当亲生子,却一直耿耿于怀地纠结于能不能生孩子,怕断了鹏举的香火。
到底要续什么香火?就是一个岳姓一个陆姓,就不算香火了?
文龙孩儿,就是自己的香火。
如今,岳鹏举这席话真是当头一棒,是啊,自己夫妻如此,有了文龙孩儿,还有何憾?自己还能不能生育是天意,自己又何必还要杞人忧天?
她微笑起来,反手搂着丈夫的脖子:“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他侧过身子,抱住妻子,看到她泪流满面,笑起来:“傻瓜,真是个傻瓜……”
这一声“傻瓜”她更是大哭起来,嘤嘤的,将眼泪鼻涕全擦在他胸膛上。
他轻轻抚摸妻子散乱的头发,弄得好好的,整理到面颊后面,才坐起身子,拿手掌给她擦眼泪。她紧紧靠在他的怀里,方笑起来:“鹏举,我想通啦,不生孩子也不心痛啦。”
“呵呵,这才是好样的嘛。”
他这才放心舒展身子,许久不曾有过的愉悦,舒适到了极点,仿佛整个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放松。他伏在她耳边,低低说:“难怪,人家说人生三大喜,第一是洞房花烛夜……这事儿……呵呵……真是舒服极了……”
她羞红了脸,啐他一声,在军营的时候,那些男子当兵三年,母猪见了当貂蝉,一回城里,有妻妾的寻妻妾,无妻妾的上妓院;妻妾不在身边,甚至妻妾全在身边的……只要是男人,无不一个个向往着奔向妓院……向往着新的**,向往着那种原始的欢乐。越是枯燥的日子,对这种欢乐就越是向往,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古往今来男人的通病。
唯有岳鹏举,他从不去这些地方,可是,只要是男人,体会了这样的乐趣,就如吸毒一般,再也耐不住了。而鹏举,自己伤病的日子,他竟能忍耐这么久才说出这样的话,她忍不住又噗嗤一笑,轻轻咬咬他的耳朵,声音娇滴滴的:“以后,夜夜随你……”
他乐不可支,胳肢她一下,二人拥抱着,笑成一团,好一会儿,才沉沉而心满意足地睡去……
清晨,从丈夫的臂弯里醒来,花溶睁开眼睛就笑嘻嘻的。
岳鹏举用手指拨一下她的红唇,柔声问:“做什么好梦啊?笑得这么开心?”
“呵呵,我梦见一个太阳掉进了我的裙子里,变成了金元宝,哈哈哈……。”
“啊?哈哈哈,十七姐,你想要金元宝?呵呵……”他佯作认真,“我去找找,找一只给你……”
她打掉他的手,拉着他起床:“还说呢,看看,时间不早了,耽误早起啦……”
二人这一夜“久别胜新婚”,春风二度,睡得太沉,竟然连昔日的习惯早起都小小耽误,岳鹏举翻身下床,急忙穿戴。
花溶见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咯咯笑着,这才起来,收拾好自己,又给他戴头巾,整理衣服,看他蛮像样了,才红了脸:“鹏举,我发现你越来越帅了……”
得到妻子如此直言不讳地称赞,岳鹏举嘿嘿憨笑着摸摸头,拉了她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就走。
京城在望。
花溶忽然勒马,越进京就越心切,就连夫妻相得的喜悦也掩饰不住这种失落的情怀——当今天子,又变成了什么样子?此行,能否扳倒秦桧夫妻?
岳鹏举看妻子忧心忡忡的样子,并排一马,凝视着她的眼睛。一伸手就拉住她的手,果断说:“进京后,我来安排。”
如果曾经因为不够坚持,照顾不到,让妻子多次陷入绝境,如今,再也不愿让妻子冒任何风险了。
她点头,微笑起来:“好,我就夫唱妇随。”
她心知自己沉不住气,只按鹏举的计划行事便是。伴君如伴虎,一个拿捏不准,就是后患无穷,此时,自己已经不是孤家寡人,有了丈夫儿子,总得替他们多考虑考虑。
岳鹏举见她捂着嘴巴微笑,如小女孩子一般,呵呵一笑:“别怕,天塌下来还有我呢。”
她用力地点头,更紧一点拉住丈夫的手。
城门外,康公公领着几名侍卫亲迎出来:“岳相公回朝啦。陛下已经在北郊赏赐大宅一座,请住到府邸吧……”
花溶自然知道杨再兴等要求的“赏赐事件”,只见岳鹏举不慌不忙说:“下官进京述职,自然按照朝廷的惯例,住在武将驿馆,多谢圣上恩典,多谢康大官厚意……”
康公公笑嘻嘻的:“这可是陛下赏赐的。再说,岳夫人身子病弱,怎能长期颠沛流离?总得有个稳定的家,岳相公不必推辞……”
花溶还待要推辞,情知这一缺口打开,便是破坏所谓的祖宗法制,怎敢享用?她正要开口,岳鹏举拉拉她的手,先谢恩:“多谢陛下恩典,臣和臣妻感恩不尽。”
花溶忽然想起秦大王叮嘱的“赵德基有什么赏赐,你二人尽管拿着,只穿衣吃饭”,见丈夫眼色,就立刻闭口,不再推辞,和丈夫一起谢恩领赏。
康公公又说:“陛下得知二位回京,非常高兴,正等着二位哪……”
上朝觐见,本是要排队等候差遣的,如今,皇帝直接宣召,显是因为当初海上的“勤王有功”,以示和其他武将的区别,以示恩宠。二人只得立即随康公公上朝觐见。
二人到达时,方是下午,尚有大将刘光留在御书房应答。皇帝听得通报,异常高兴,刘光正要告退,赵德基就说:“岳鹏举到了,朕正想听听你二人的意见。”
“臣遵旨。”
正说话间,康公公已经领着岳鹏举夫妻进来,二人行礼,赵德基在群臣面前向来不露声色,此刻也忍不住带了几分激动,细细打量花溶几眼,才说:“二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溶儿,你身子大好了?”
刘光武将,见皇帝对岳鹏举妻子如此亲昵称呼,吓了一跳,只见花溶端庄利落地行一礼,才回答:“多谢官家惦记,托官家洪福,花溶好得多了。”
“赐坐。”
小太监立刻端来三张椅子,刘光受宠若惊,侧着身子坐下,方明白自己是沾了岳鹏举妻子的光。岳鹏举和刘光并非第一次见面,刘光一身儒生打扮,岳鹏举却是一身武将装束。本朝重文轻武,所以,原本目不识丁的刘光,一直都做儒生打扮,以示区别,岳鹏举却从不在意这些,照旧武人打扮。
刘光见岳鹏举短短两三年,飞速晋升,战功卓著,隐隐有和几大将领并驾齐驱的架势,暗暗吃惊。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岳鹏举的妻子,侧身正好面对着花溶,看得仔细,不禁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嗫嚅叹息:“久闻岳夫人巾帼英雄,今日一见,才真是……真是……”
刘光平素按照儒生风格行事,但事实上目不识丁,每次应答,都要幕僚提前做好准备,写了奏折直接给皇帝看,或者背诵下来。这一次,他要夸奖花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正搜肠刮肚。
知晓他底细的赵德基见他直盯盯地盯着花溶看,忍俊不禁,笑说:“溶儿,刘将军这是要称赞你才貌双全哪……”
刘光擦一下额头的汗:“对对对,臣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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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二人一起微笑着回礼:“多谢刘相公夸奖。”
刘光性子颇是直率,见花溶向自己行礼,赶紧又给她唱一个喏:“张三郎天天吹嘘自己的孺人如何国色天香,若见了岳夫人,只怕他会羞愧得撞墙……”
“张三郎”就是张俊的排行,张俊的一名爱妾是扬州名妓出身,素有艳名。三大将领的主要妻妾皆是名妓出身,韩忠良也有3名号称美丽迷人的妓女出身的妻妾;刘光本人也有两名爱妾是名妓出身。刘光自己粗人,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才发现皇帝在列,尴尬地侧一下身子。
赵德基也不以为意,只说:“鹏举,此次朕召你回京,是有要事相商。如今,我大宋内忧外患,既有伪齐刘豫的大军威逼,又有南方洞庭湖水寇猖獗。你驻扎襄阳,两湖正是你的驻军地,你对于水寇之患有何看法?”
洞庭湖有一股乡民,早年聚船起义,据水为王,初时朝廷并不注意,到现在,不意竟然发展到几十万乡众,啸聚湖泊,独立为王,首领杨义自称“杨天王”。
洞庭一带,当时是朝廷赋税粮米的重要来源之一,如今被杨天王占领,朝廷断了财路,自然视这股水寇为第一等的心腹大患。
按照岳鹏举的计议,原是先攻伪齐,再肃清内患,但见皇帝显然以水寇为第一,沉思一下才说:“国势艰难,臣岂敢辞难?臣初到襄阳时,曾顺路查看湖湘,官兵善陆战,水寇善船战,而且几次出兵都是秋冬,正是水寇粮草丰足之时,以己所短,攻对方所长,自然不克。依臣看,不如改变策略,趁炎夏时节进攻……”
赵德基因为此心腹大患,已经听过多位将领的建议,但均不如意,听岳鹏举此言,暗自点头,心想,岳鹏举果然不同他人,就说:“此事再行商议,现在天色已晚,先赐宴。”
皇家赐宴,非同小可。
三张桌子摆开,赵德基上首坐了;岳鹏举夫妻一桌,刘光一桌。
桌上放着一种名贵的椰子酒,赵德基拿了三只大金樽,令人给岳鹏举和刘光满满斟上,知道花溶身子不好,不能喝酒,便只给花溶斟了半杯。本来,皇帝赐宴,又是这种大将的场合,若有女子出现,是极不合礼的,刘光正在奇怪,只见赵德基笑说:“溶儿随朕海上多时,虽是女流,护驾功劳胜过众将,朕今天得着机会,一定亲自敬你一杯……”
花溶呵呵一笑站起来:“都是官家庇佑,花溶才能有今日,还要感谢官家天高地厚之恩……”
刘光这才明白缘由,又举杯说:“岳夫人巾帼英雄,自家也敬你们夫妻一杯。”
夫妻二人笑着喝了,赵德基笑说:“这是刘将军献给朕的椰子酒,甚是美味……”
刘光世很是得意:“臣在军里按照朝廷指示,回易经营,颇有所得,正是托赖陛下洪福,才从广州购得此酒。”
所谓“回易”,便是军中做生意。当时,朝廷经费极其缺乏,军中粮饷拖欠是常事。为解决这个问题,朝廷便允许军队里的杂军从事买卖交易,以补助军饷。杂军便是作战主力之外的后勤如火头军、运送粮草的军人等等。
岳鹏举军中,这一二年,也逐渐开始这种“回易”,但所得之钱财,均用在军事装备上,自然不如刘光这般阔绰。他喝一口,赞道:“真是美味。”
刘光洋洋自得:“自家还被称为军队里的陶朱公……”
陶朱公就是春秋吴越的一代名臣范蠡,功成身退,带了美女隐居,称为富甲一方的巨富,后来,“陶朱公”就称为巨富的代名词。这个典故自然是别人告诉刘光的,此时,他得意洋洋地说出来,赵德基喝一杯,笑道:“朕是要你做大宋的卫青、霍去病,不是要你做甚么陶朱公……”
刘光不知卫青、霍去病是什么人,听得皇帝半开玩笑半责备的语气,急忙说:“不知卫青霍是那个朝代的人?”
他把卫青霍去病听成了“卫青霍”,赵德基哈哈大笑,见一边的花溶忍俊不禁,就说:“溶儿,你替刘将军解释一下……”
花溶微笑着将卫青、霍去病的事迹大略讲给刘光,她语声清脆,虽然微笑,但决无讥讽之意,刘光也没有什么羞愧的意思,听完花溶柔和的讲解,只说:“多谢岳夫人,自家明白了。”
赵德基看看他这身儒生服装,又笑说:“刘光,你也算随朕多年,怎么一直不读书识字?”
刘光自我解嘲:“臣知韩五、张三郎也是大字不识的……”韩五便是韩忠良,他和张俊不识字也是人所共知的。
赵德基叹一声:“四大将,唯鹏举识字,闲暇之余,你们也要读书习字,向岳鹏举学习。”
岳鹏举急说:“不敢,臣也不过略略识得几个字而已。”
这一顿赐宴,因为刘光的这个笑话,众人心情均前所未有的开朗。这也是赵德基留他赴宴的原因,这些目不识丁的武人,闹出的笑话,常令他乐不可支,简直是后宫那干美女身上也得不到的。
赐宴后,刘光告退,岳鹏举夫妇也正要告退,赵德基才说:“溶儿,朕想单独和你谈谈。”
花溶的目光看向丈夫,岳鹏举微笑着不经意地给她一个眼色,她才说:“花溶遵旨。”
岳鹏举的眼色非常巧妙,就连赵德基也不曾看到,只传了花溶回书房关了门。
他细看几眼花溶,当初以为垂垂重伤待死的女子,此时笑靥如花,哪里有丝毫病危的样子?他只问:“溶儿,你去金国,真是辛苦了,还差点送命……”
花溶早在信中已经将自己去金国的见闻详细禀报,此时,见他问起,再也忍不住,将韦太后和邢皇后的遭遇一一道来。
赵德基虽早已看过信,但听花溶亲自讲述,也很是动容,泪流满面。
花溶小心翼翼说:“官家,我观金国形势,唯有以压倒性的军事优势击败他们,才有谈判的可能……”
赵德基点点头:“朕这些日子召集四大将领,就是为了肃清内忧外患,真正迎回母后……”他本要说“二圣”,但在花溶面前,并不做戏。
花溶听他不提,心里反倒有几分安慰,总算官家在自己面前,还没彻底做戏到底。也因此,她更是抱了几分希望:“官家,花溶在金国四太子府,亲眼见过秦桧夫妻的嘴脸,这二人实在是包藏祸心之辈……”
赵德基沉吟一下:“溶儿,不止你,天薇公主也向朕如此提过,实不相瞒,朕会提防的……”
花溶大喜:“官家圣明。”
记忆里,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说这样的恭维话,赵德基叹一声:“溶儿,你重伤那些日子,朕一直担忧你,听得王继先说你不治,很是伤心……”
“呵呵,这些日子,我得官家赏赐的大量珍贵灵芝,加之鹏举又猎了许多虎豹给我滋补,托官家洪福,感谢上天,竟然逐渐好了起来……”
赵德基听她认真感谢,却很是惆怅,自始至终,美人如花隔云端,她重伤的时候,他也曾悲哀怜惜,但心里隐隐的轻松,以为,终究是谁都得不到了;没想到,有一天,她又站起来,姿容风采更胜从前,但已经是如花似玉一般,和岳鹏举并肩而立,是天下人皆知的“岳夫人”。
他心情很是复杂,又很是失落,半晌无语,花溶见机告退。
在外面等候的阁间,岳鹏举迎着妻子,二人正要出去,赵德基从书房走出来,脸上带了笑容:“朕听说你二人收养了陆登的遗孤?”
岳鹏举忙说:“臣有幸收养陆大人遗孤陆文龙,因为来京路途遥远,便不曾带来。仓促中,又忘了禀报陛下,望陛下恕罪。”
赵德基叹道:“陆大人夫妻尽节,忠烈坚贞天下皆知,朕正遗憾不曾抚慰他的遗属,如今,得知他后继有人,真是高兴。鹏举,陆文龙依旧由你夫妻抚养,赐予爵位,白银两千,锦缎百匹,着落他一生平安……”
夫妻二人均是大喜,急忙谢恩。
赵德基见花溶喜出望外地谢恩,忽又想起王继先说花溶即便康复也不能生育,想必如此,更是热心收养陆文龙,他自己得了阳痿,不能生育,同病相怜,倒对花溶微微有了几分怜惜之心,只说:“溶儿,辛苦你了,你好好带大孩子,也胜似亲生。”
花溶喜滋滋地又行礼:“多谢官家,花溶一定待文龙孩儿如亲生儿子一般。”
赵德基这才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们,天薇公主半月后,将出嫁……溶儿,你也算天薇的故人,你们就暂且留在京城,等她婚礼之后再离开吧。”
夫妻二人立刻说:“是。”
二人告退,赵德基在原地踱了几步,吴金奴端着一盅参汤进来,笑说:“官家,岳夫人身子康复了?”
“是啊。当初王继先亲口说她不治,没想到她居然好了起来。只可惜,不能生育了……”吴金奴察言观色,她知官家隐疾,更知道官家那份外人不知的心思,为了治愈自己的阳痿之症,他对女人几乎有一种变态的需求,无论是宫里还是宫外,来者不拒,仿佛是想寻得一种陌生的刺激,“一举振作”起来。就因为如此,王君华****进宫,加上扭捏作势,频送秋波,对于皇帝来说,这种“偷情”的刺激,自然胜过面对自己后宫女眷的柔顺,所以,一段时间,他对王君华有了点兴趣。
但官家有没有“一举振作”,她不得而知,生怕的是花溶回来,又刺激了官家这种“希望”,闻听她还是不育,真是心内狂喜,赶紧小心翼翼说:“岳夫人领养忠臣之子,也足以安慰……如此,他夫妻二人倒真真好全力以赴替国家效力……”
“也是。”
“岳夫人护驾之功,是臣妾等远远比不上的,这一次,她进京,臣妾等一定好生宴请感谢她。”
“还是吴娘子贤惠,如此,就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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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众人尽欢散去,花溶才说:“这个翟大人,倒是少有的清醒人。”
岳鹏举点点头:“可惜他太过狷狂,玩弄权术自然不是秦桧对手。必被秦桧排挤出局。”
花溶长叹一声,政治讲究“腹黑”,官场从来不是书生的天下。幸得自家夫妻很快就要奉命启程去剿灭水寇,外放,总是比朝中纷争好得多,能躲一时,得躲一时。
她忽然想起什么,急问:“鹏举,陛下现在对洞庭水寇视为心腹大患,会不会等腾出手后,又去对付秦大王?”
这问题,她其实想了几天了,现在忍不住提出来。岳鹏举沉吟一会儿,才摇摇头:“秦大王海域辽远,而且,他的势力范围,自来不是朝廷赋税鱼米的重要集散地,如此宽广的海岸线,朝廷出兵,自是徒劳无功,而且没有多大实际好处。再者……”他微微压低了声音,“海上那段日子,估计‘他’已经惊魂,怎肯再去重蹈覆辙?”
花溶这才微微放心,叹道:“也不知秦大王去了哪里。他善水战,要是他在,还可以让他参谋一下。”
岳鹏举笑起来:“我也正有此意。若是秦大王在,真真是洞庭水战的第一参谋。只可惜,不知他到底来还是不来。”
花溶很是惆怅,估计秦大王早已回了海上,天遥地远,又怎会再来?
这一日,花溶应约赴宴。
想到这一日的主题和可能见到的那些人,花溶心里就不舒服。岳鹏举见妻子愁眉不展,不像要去赴宴,倒像去刑场似的,笑道:“十七姐,傍晚我到宫门口接你。”
她这才转嗔做喜,笑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鹏举,我可不想离开你啦。”
经历了许多事情和危险后,已经慢慢开始明白,只要自己在岳鹏举身边就是安全的,一旦离开他,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危险。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要离开他?而且,一旦离开,天南地北,怎照应得上?自家丈夫又不是三头六臂。
岳鹏举整理一下妻子鬓边一丝散开的头发,柔声说:“以后只要你离开两天以上,我都陪着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离开两天以上,也不在外面过夜。”
“嗯,我晚上准时来接你。”
她忽然笑起来,自从金国逃回夫妻团聚以来,一年多的时间里,自己无论去哪里,都是鹏举作陪,寸步不离,快成二十四孝老公了。就嘟囔一声:“这样可不行,以后,依赖你成习惯,怎么办?”
“那就依赖一辈子呗。反正你早就习惯了。”
她呵呵大笑,在他脸上亲一下,才转身出门。
此时已是深秋,宫里还剩最后一批灿烂盛开的秋菊。吴金奴等附庸风雅,将菊花一盆一盆摆好,设了暖帐,就在御花园里举行“秋菊盛宴”。
宫里嫔妃和外命妇们早已到达,院子里熙熙攘攘全是赏菊的美人,谁也不敢失了分寸,都穿金戴银,盛装打扮,务必要露出最光彩照人的一面。
天薇和婉婉早早就到了。她大婚在即,不能随意出宫,只得婉婉回报和花溶的谈话。刚坐下,只见王君华带着几名侍女,远远地,如花蝴蝶一般穿梭过来,一路跟所有女眷打招呼。因为金兀术的安排,秦桧夫妻回宋时带了大量财物,专门用于贿赂上下。从医官王继先开始,然后宫内上至潘贤妃,下至宫女太监,只要能用得上的人,她都打点到位,博得一致好评。尤其是潘贤妃,更是她巴结的头号对象,但她也知道小皇子的身体,所以,很微妙地,也笼络吴金奴和张莺莺二人。这三人,一是知道官家的隐疾,二是清楚王君华为大臣妻,何况,因为秦桧的晋升,她也被加封为“国夫人”,天下皆知,天子再怎么放肆,也绝不敢公然将她引进后宫,是以,争宠三角关系失衡时,正需要这样一个外人的加盟,与其另外其他人受宠,不如这个没有什么威胁的女人受宠。
正是因为这样,王君华的偷情,反而促成她的身价,吴金奴和张莺莺暗地里虽然鄙夷她,暗骂她****,但表面上却对她保持着恰当的亲热和欢迎。
王君华耳听四方,眼观八方,一路上,玲珑地不错过任何招呼,却留意到婉婉和天薇坐在一丛金色大菊花下,天薇倒无所谓,尤其是婉婉,非常轻蔑地看她一眼,口里低声说:“公主,那个****又来了……”
天薇抬头,王君华花一般走过来。她今日经过精心装扮,头上戴着昨日天子的赏赐,更是富贵雍容。天薇一见这支钗,心里一冷,她自然这是皇宫大内才有之物,显然是九哥的赏赐,今日,王君华大摇大摆地戴了来,正是有恃无恐来示威的。
王君华行一个外命妇的礼:“公主大喜,奴先道喜。”
天薇淡淡说:“不用多礼。”
王君华见她端着长公主的架子,自己还得跪拜她,想起在四太子府的时候,这小贱人是什么身份自己是什么身份?不过一落难的残花败柳,丫鬟使女一般的人物,如今竟然骑在自己头上。
她笑着低声说:“公主,未来的驸马知道你曾服侍四太子么?与其服侍凡俗男人,不如替四太子铺床叠被……”
天薇面色惨白,王君华却笑得更是得意,头上的金钗故意摇来摇去,外人只见得她在亲热地跟公主说话。
婉婉虽然没听清楚她的话,却知不是什么好话,见这厮贱妇,仗着九哥的“偷情”,竟然无人能治,气得正要跳起来,却听得宫女喊一声:“岳夫人到了……”
……………………………………………………
天薇立刻站起来,见婉婉依旧怒气冲冲,怕她当场发作,就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王君华自然不会再行挑衅,听得花溶前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生平最恨,唯是花溶。她对金兀术几乎有种几近变态的迷恋和崇拜,尤其是靖康大难中被金军抓住轮流ooxx、蹂躏许久后,得金兀术解救后,更是认定,这天下,唯有四太子才能保护自己。在金府的那些日子,她一直明里暗里以女主人自居,服侍得四太子舒舒服服,没想到宴会上的那盘肥猪肉盘子,让四太子的心思一览无余:自己在他面前,竟然不如花溶!
远远不如!
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可是,又不得不承认,所以听得花溶要死,其心里之喜悦真是可想而知;而得知花溶不但不死,居然连潘贤妃等也得给她面子举办这个宴会,其心里之灰暗恼怒,也可想而知。
花溶只带了两名使女,慢慢而来。
老远地,吴金奴、张莺莺等就迎上去,唯潘贤妃,隐隐端着皇后的架子,等着花溶前来行礼。花溶微笑着,按照礼仪向众人行礼。
吴金奴十分亲热:“岳夫人,久违了。”
张莺莺更是亲热:“岳夫人,你救护官家立了大功,是我们姐妹都比不上的。”
花溶跟这二人可谓是“老熟人”了,彼此可谓知根知底,见惯了她们的这种随时可以摆出的亲热劲,笑道:“花溶怎敢比二位娘子贤德。”
潘贤妃母仪天下:“岳夫人,赐坐。”
“谢贤妃娘子。”
今日赏花的女眷虽多,级别也高,但得潘贤妃如此赐坐,也不过几位。众人好奇这位大名鼎鼎的巾帼“大宋花”,还以为有什么三头六臂,但见她身形纤细,举止娴雅,都吃了一惊,心想,这样的女子,怎能上阵杀敌?难道是吹嘘的?可是,她救护官家的大功,怎能吹嘘?
潘贤妃上下打量花溶,但见她不过穿一件月白色红底的裙赏,既不素朴也不华丽,恰到好处,并不在服饰上抢了任何人的风头,就说:“听说岳大人简朴,今见岳夫人,方知果然。”
吴金奴笑道:“岳夫人国色天香,原本也不需脂粉污颜色。”
……
花溶只淡淡敷衍几句,跟这几人叙话,简直比上阵杀敌还累。终于,轮到见天薇和婉婉了,她正要行礼,天薇一把拉住了她。天薇心里十分激动,却并不说什么,只说:“岳夫人快快请坐……”
婉婉见到她这才开心起来:“花姐姐,我们等你多时啦。今日各位娘子准备了许多好点心,你可要都尝尝。”
“多谢郡主。”
说话间,一些女眷也上前打招呼,在她们的印象里,起初无不认为能上阵杀敌的女子,一定锋芒毕露,张牙舞爪,但谈话间,见花溶态度温和,谈吐得体,虽然亲切,但并不亲近,所以,就又各自散开。
王君华在人群里,她八面玲珑,情知此时已经不得不过来招呼一声,总不成按照自己的风格,众目睽睽之下,不和花溶打招呼。
她硬着头皮上前来,笑着招呼一声:“岳夫人,久闻大名……”
花溶淡淡一笑:“秦夫人,你我之间,早已熟识,又何必拘礼?”
吴金奴“哦”一声:“啊?这么巧,二位是认得的?怎从未听秦夫人提起?”
王君华在刘家寺金营以及四太子府邸的往事,就连众位嫔妃也不知道,她的出场是极其光彩照人的,是“牧羊的苏武”秦桧的夫人,自家身上也有“牧羊夫人”的光环。她先装着不认识花溶,本是意在提醒不要互相揭短。可是,花溶哪里理她这些?她的经历,吴金奴等是渲染过的,没啥好隐瞒的,但王君华呢?
王君华自然不知道这一层,想到时,不禁冷汗涔涔,芒刺在背。
婉婉故意笑道:“秦夫人,听说你在刘家寺金营是金国四太子救了你?啊,虏人也有好人?”
她极其憎恶王君华,得着机会自然穷追猛打。王君华强笑一声:“这是哪里的空穴来风?奴……”
天薇本是要阻止婉婉的,但她受够王君华的欺凌,见王君华张口结舌,第一次狼狈不堪,心里痛快,便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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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早已听婉婉说起王君华如何用手段结交三教九流,只怕如此下去,要揭穿她的面目,就更是困难。她有心令王君华“露脸”,便跟婉婉一唱一和:“呵呵,秦夫人记性可真不好。自家有一次不慎身陷金营,曾亲眼见到四太子救助秦夫人,怎会不记得?”
婉婉大笑起来:“秦夫人如此聪明伶俐的人,可见受惊不小啊,不但不记得四太子,连花姐姐也不记得了……”
花溶落入金营,只身逃亡出来,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但第一次听得王君华竟然是被金国四太子所救,无不窃窃私语。
本来,女人和女人之间,就存着较劲的心态,一些女子见她处处逢迎,本就看得刺眼;就连吴金奴等,见她受到官家宠信,虽是平衡势力需要,可见了那头钗晃来晃去,还是碍眼,心里竟然又期待她露丑卖乖。
王君华生平不曾遭遇这样的尴尬,终究做贼心虚,张目结舌,好一会儿,心里一动,目光看向天薇公主。
她此举便是要鱼死网破,反正在金营,天薇也在,她贵为公主,且即将出阁,名声比自己还重要,正要开口,吴金奴等见形势不对,急忙说:“茶点来了,各位请先品尝小点心……”
尴尬的气氛这才稍微缓解,王君华急忙拿起一块点心献给潘贤妃:“贤妃娘子先尝……”
潘贤妃跟她私交颇好,但见她受窘,就斥责婉婉:“郡主不可听信虏人的流言蜚语,自家姐妹已是遭遇不幸,何苦还雪上加霜?”
花溶见这愚蠢的女人,竟然拿大帽子扣婉婉,王君华是自家姐妹么?王君华是四太子的奸细!婉婉怒不可遏,花溶,淡淡一笑,向婉婉使了个眼色。婉婉待要反唇相讥,只好生生忍住。
王君华松一口气,情知这个时候决不能示弱,否则,就真授人以柄了,摇曳多姿地立刻又活跃起来,头上的那支钗不停地晃来晃去。但一看到其他女眷奇怪的目光,心里终是不安,情知女人之间的蜚短流长厉害,只怕不出一天,自己的小道消息就会流传出去。
婉婉低声说:“花姐姐,她这支钗就是官家赏赐的。”
难怪如此!
花溶一瞬间有点迷茫,不知赵德基打的什么主意,他当着自己的面,说对秦桧等有所猜忌,可是,一转身,又赏赐王君华,难道他在和王君华的私情中,真动了真心?
可是,按照她对赵德基的了解,大难来时,连潘贤妃、吴金奴等都不顾,只自己逃命的人,又怎会对区区王君华动什么真情?
她之所以来赴宴,并非是因为潘贤妃等的邀请,主要目的就是看看王君华的动静,判断一下她的影响力才考虑下一步,之所以含沙射影,也只是略施警告。
她捧着一杯茶,婉婉正气鼓鼓的坐着,虽是满园的菊花,看着也无甚欣赏之乐趣。
这时,忽听得一声回报:“皇上驾到”。
众人立即跪地迎接,赵德基哈哈大笑:“大家不必拘礼,今日赏菊,大家尽兴,请尽兴……”
王君华一见皇帝现身,真是如来了巨大的救星,不经意地,挨着吴金奴,在皇帝右手边坐了。她悄悄观察顺位,见除了一众嫔妃,自己是女眷中坐得最靠近天子,也最尊荣的,而花溶却坐在下面很不起眼的位置。
她对这一无形的安排很是开心。
众人起身,赵德基居中坐在龙椅上,环顾一圈,大手一挥,看着一大堆争奇斗艳的佳丽,真是心花怒放:“既是赏菊,怎可无题目?”
张莺莺乖巧,就说:“下月就是陛下的生辰,太上的生辰为天宁节,陛下何不也定一个节名?”
赵德基笑道:“还是张娘子知我。好,你们可各写一个节名,由朕来选择。今日赏菊,朕观在座佳丽争奇斗艳,不妨尽兴,谁的节日被选中了,谁就是今日的花魁。”
女人对自己的美貌都有极大的信心,见皇帝如此,自然无不跃跃欲试。尤其是王君华,有心争这个花魁,更是暗下心思。
当下,太监宫女们送来纸笔,女眷们中一些不识字的自然就坐着观望,识字的就到了显示身手的时候了,无不绞尽脑汁,既显示自家书法,又显示聪明智慧。
花溶见赵德基兴致勃勃地和吴金奴等饮酒,心里大吃一惊,这才明白,为什么康公公等一再说“我皇似上皇”了。需知在座女眷并不都是他赵德基的嫔妃,大多是宫外大臣的家眷,他现在如此大封“花魁”,算什么呢?
婉婉和天薇也郁闷得不行,却不敢违命,只得提笔随便写写。
赵德基在人群里,自然早就看到花溶,但见她素雅高洁,相貌比生病前显得更是端庄;心里郁闷,这是难言的失落——再怎么着,这女人也不是自己的。已经为他人妇,而且,她又不像王君华,可以主动靠近自己。
他深知,岳鹏举可不是秦桧,尤其是海上逃亡后,深知心腹大将的重要性,放眼帝国内外,可以誓死效命的,岳鹏举当为第一,所以,不得不重用,即便跟金人和谈,也得以战才能促和,否则,根本没有和谈的资本。他心里隐隐畏惧岳鹏举的勇武,绝不敢如秦桧一般,明里暗里给他头顶染一层“绿色”,如此,这种微妙的心理下,更是突然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淡淡的恨意——这女子不死,自己也得不到!既是如此,亲近她作甚?
他见花溶并不提笔,心里更是不悦,却也不说什么,只顾饮张莺莺等送上的美酒。
女眷们陆续写完,宫女收了,交到赵德基面前。赵德基边看边称赞,来回挑选,最后选了王君华拟的“嘉庆节”和吴金奴所拟的“天申节”,到定夺时,却难分轩轾。
王君华见自己被选中,十分欣喜,却故意谦虚地说:“奴家见识低浅,不敢比拟吴娘子。”
吴金奴何不知晓她的心思?就说:“嘉庆节乃是后汉隐帝的诞辰节。”
赵德基十分惊喜,拍掌大笑,说:“幸得吴娘子博古通今,不然,岂不重名了?”
吴金奴就说:“臣妾自从侍奉陛下以来,努力读书,不敢荒废。”
王君华心里暗恨吴金奴,但这个结果却是她满意的,情知若是夺了嫔妃们的第一风头,也不是那么好的事情。
赵德基笑说:“就依吴娘子的,定为天申节,吴娘子便是今日当之无愧的花魁。而秦夫人,也是人才,便为副花魁……”
这一句“副花魁”,真是令王君华喜上眉梢,比得了花魁更开心,宫女端来两大朵盛开的菊花,赵德基亲手拿了,替吴金奴簪花,又替王君华簪上。
天子簪花,极大荣宠,可比状元,王君华跪地谢恩:“以前,奴家相公状元有主上簪花,今日奴又幸得官家簪花,大恩大德,真是祖辈流芳……”
好一个祖辈流芳。
众女眷忙着恭贺天子,恭贺二位花魁。
花溶坐在一边,觉得背心冷飕飕的,方明白天子荒唐起来,是什么模样。
“我皇似上皇”,这样的人,要振兴大宋,无疑于痴人说梦。
赵德基的目光不经意地看向花溶,但见她自始自终不怎么开口,也没提笔写什么节日,心里隐隐不悦,就淡淡说:“岳夫人,何故不写?莫非你也不识字?”
花溶微微一笑:“陛下恕罪,花溶自受伤以来,从来不曾提笔,几乎忘了如何写法,终日浑浑噩噩,不敢献丑。”
他第一次叫“岳夫人”;花溶便也回他“陛下”,无形之中,以前的“九王爷”和“溶儿”,便在皇宫繁华的尘埃里,烟消云散了。
……………………………………
花魁拟定,宴会的最**到来,王君华头戴御赐大金菊,跟众人谈笑风生,一杯又一杯地向赵德基敬酒。
女眷们很快便开始了新的游戏,喝酒对句。每一个词牌下去,人就必须对出一句诗词。众位嫔妃最是活跃,每每出口成章。吴金奴眼观八方,她这些年,最是了解官家心思,虽见他对花溶保持疏远的距离,但官家喜怒无常,谁知他真心实意?因此,见此,就几番委婉,巧意安排,每每到花溶等时,就将词牌错开,免得她婉拒时,众人扫兴。
如此,皆大欢喜,表面看来,一众女眷热热闹闹,就连赵德基也感觉不到任何不对劲,扫视一眼,但觉满园的其乐融融。
王君华毕竟读书不多,再对几句,就露了马脚,说出一句俚语。这更是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婉婉气得眼珠子几乎要掉下来,天薇却暗自伤心,只求自己快点嫁出去,以后尽量少呆在宫里。
王君华端着酒杯过来,踌躇满志,头上金钗和金菊一起摇曳:“奴敬公主一杯。”
天薇勉强喝了。
她又走向婉婉,婉婉却把头一侧,冷哼一声:“我不喝酒,你不用费心。”
赵德基喝一声:“婉婉,秦夫人好意敬你,如何不喝?”
婉婉恨恨的,终究不敢违逆九哥的意思,只好端起酒杯,
王君华不以为意,又走向花溶:“岳夫人,巾帼英雄,奴早已仰慕,今日有了机会,就聊表心意,敬上一杯……”
花溶淡淡一笑,看也不看自己身边的酒杯,也不站起来,只说:“多谢秦夫人好意啊,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秦夫人是今日的女主人哪。大宋的酒,不比金国的肥猪肉盘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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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是懊恼,心想,秦大王又来上京干什么?只要见到这南蛮,自己准倒霉。
这时,武乞迈等人才追上来,急问:“四太子,秦大王呢?”
他大为懊恼:“又叫这南蛮逃跑了。你们赶紧派人,务必将他千刀万剐。”
“狼主还等您议事呢。”
他悻悻地,只好急忙率人去皇宫。
金国的皇宫,这一日,气氛非常诡异。
狼主居中,女真的贵族们围坐在乾元殿的大火炕上,四周放着大盘的烤肉和酒,众人大口地吃喝。
金兀术匆匆进来,见人都到齐了。
宗翰不阴不阳地说一句:“兀术,就你到得最晚。”
金兀术反唇相讥:“你闲着没事,自然来得早了。”
狼主喝一声:“众位不需再争执。”
众人这才坐下。
金兀术见狼主居中而坐,外传他生病厉害,怎么不见生病的样子?狼主缓缓开口:“自家近日来,头疼欲裂,想尽快和众位议定皇储大事。”
宗翰忙说:“按照祖制,自然是立合刺。”
合刺的继父、鄂里朵、宗干等人自然都表示同意。
蒲鲁虎独木难支,只能求助金兀术,金兀术因为得了兄弟的授意,一衡量,如果合刺不被宗翰控制,自家侄子,又年幼,他登基,自然比蒲鲁虎好处大,便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几句。
众人听得他模棱两可,狼主一皱眉:“当初太祖继位,便是宗翰父亲听信巫师占卜,说如此,我们大金方能百战百胜,建立万世基业。既是如此,自家也不偏袒蒲鲁虎。就随众人意见,让合刺做皇储。”
众人领命。
狼主当即做了一番军事政治权位上的调整,这些,他事先自然跟儿子商量过,蒲鲁虎成了左元帅,但宗翰渴望的都元帅却没有宣布。
宗翰也不在意,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心想,等小狼主继位,这个大位总是跑不了的。
金兀术见皇储归位在了兄弟的继子身上,也自高兴,散朝后,便随了兄弟的邀请去饮酒。
三太子、四太子和六太子,兄弟三人围坐在土炕上,三太子举起酒杯:“今日多亏二位兄弟助威,合刺登基后,一定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金兀术大笑:“恭喜侄狼主。待他登基后,自家送他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宗翰一军在宋国久无战绩,屡屡受挫,自家兵不刃血,自然叫宋国元气大伤。顺利的话,可以提了赵德基的头给侄狼主。”
三太子又惊又喜:“四弟何时想出如此妙计?如果合刺一登基,就能拿下赵德基,岂不是天大的功劳?”
六太子不以为然:“你和宗翰两路大军,几番追逐,也拿不住赵德基,如今,赵德基在行宫大位,怎能拿住他?”
“自家自有妙计,到时你们就知道了,哈哈哈。”
二人自然都不知道他所说的妙计究竟是什么,但见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还以为是他喝醉了。
六太子沉不住气,赶紧追问:“四哥,你究竟有什么妙计?”
他这才娓娓道来。
二人又惊又喜,尤其是三太子,拍掌大笑:“兀术,真有你的。合刺得到这样一个大礼,都元帅和国相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都元帅是金国最高的兵马元帅,国相则把持朝政。这两个位置,都是宗翰处心积虑盯着的,只等小狼主继位,就揽入自家怀里。
三太子如此安排,自然是为削弱宗翰的势力。六太子说:“宗翰岂肯善罢甘休?”
金兀术大笑一声:“这一次,他不罢休也得罢休。”
因为四弟的支持,三太子很是高兴,临末就说:“四弟,你府邸现在没有女主人,我听得有一美女……”
金兀术又喝一碗酒:“三哥就不必费心了,此事我自有分寸。”
二人均知他因为耶律观音在家庭关系上的挫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解,金兀术赶紧把话题扯到一边,又吃喝一番,才尽兴离去。
这一夜,金兀术很晚才摇摇晃晃地回到家里。
他征战在外,家里的侍妾又被杀了几人,更是显得冷冷清清。
他在门口下马,看着黑黢黢的宅院,想起以前的日子,那时,小陆文龙刚到上京,第一次回家,佣仆成群的逗弄,一派欢声笑语,自己初次体会到做父亲的乐趣。
可是,如今,人去楼空,什么都没有了。
他心里十分惆怅,侍卫上前叩门,一名老仆开门,喜道:“四太子回来了……”
金兀术挥挥手:“你们且先下去,无需忙碌。”
“是。”
屋里,大火炕早已烧好,暖洋洋的。
金兀术刚进去,愣了一下。
火炕上,端坐着一个女人。她穿一身素色青衣长袍,面容清减了不少,往日的鹅蛋脸庞变成了瓜子脸,眉飞入鬓,侧脸端坐,虽不再有往日丰盈的体态,却更增添了风韵,柔情楚楚,妩媚多姿。
她发髻高绾,低垂着眼睑,仿佛在喃喃祈祷,真真如修道的玉真仙子下凡。听得开门声,她才缓缓睁开眼睛,未开口,泪先流,如一支被雨打得恰到好处的海棠花,愈加鲜艳。
“四太子……”
她起身,赤着脚,手和脚一样洁白修长,伸出去,纤纤玉指,想替金兀术脱下外面的大裘。
金兀术冷冷地走开,看也不看她一眼。
她还是恭敬地站着,又去给金兀术端上一杯茶:“四太子,请用茶……”
金兀术站住,冷冷看着她。
她柔声说:“四太子,天气寒冷,请上炕。”
金兀术看看炕上缭绕的香烟和她留下的契丹贵族女子喜欢的那种华贵的装饰,忽然一阵恶心,大喝一声:“来人。”
老管家和两名仆人进来,金兀术问:“谁允许她进来的?”
老管家不敢说话,他以前得耶律观音笼络,加上没见四太子惩罚她,所以,一回来,自然让她如女主人般登门。
金兀术淡淡说:“马上为本太子另准备热炕,这座炕明早就拆了重建,去掉一切污秽。”
“是。”
耶律观音再也熬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四太子,求您开恩,放过奴家的父亲,是奴对不起您,求您开恩……”
她的父亲被发配到边远之地,年老体衰,几无生路。
她见金兀术无动于衷,跪着一步一步挪过去抱住他的腿:“四太子,奴求您,您可以惩罚奴家,只求放过老父……”
金兀术站起身:“马上出去。”
“四太子,奴家愿意做一名婢女服侍您……”
“我数三声,你不出去,明日便是你父亲的死期。一、二……”
耶律观音站起来,狠狠地看着他,满是怨毒,冷笑一声:“四太子恁地狠心,就算奴有天大错,你也杀了奴的兄弟,杀了孩子的父亲,奴自服侍你以来,哪一日不曾尽心尽力?替你结识了多少关系?千错万错,奴都认了,你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金兀术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衣服素洁,却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的,尤其脸上,还化了淡淡的妆,烛光下,真是婀娜多姿,我见犹怜。
他忽然笑起来:“耶律观音,你果不愧为草原第一美人。”
耶律观音一怔,心里一喜,四太子也是男人。
她上前一步:“四太子,请您原谅奴家,奴家不敢有任何要求,只求在府邸里做一名婢女侍奉您……”
金兀术哈哈大笑:“耶律观音,你知道为什么本太子不曾杀你?”
她满怀期待:“为什么?”
“因为杀了你,只怕脏了本太子的手。”
耶律观音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退后几步,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金兀术却若无其事地上炕坐了:“你们这些亡国的女奴,无不仗着几分姿色,妄想乌鸦变凤凰,耶律观音,你自认第一美人,可是,你充其量不过跟王君华一般,一****毒妇而已……”
****毒妇!
耶律观音冲上前,手指几乎戳在他的鼻梁骨上:“金兀术,你以为你又很了不起?若不是亡国破家,我岂会看上你?你口口声声说亡国女奴,那你呢?你就忘了你曾被一个宋国的亡国女奴迷得晕头转向?”
金兀术忽然想起那一次,耶律观音践踏“千年灵芝”的样子,也是这样指着自己的鼻梁骨,大骂自己为了一个宋国贱女,不顾自己的“亲骨肉”。
真是一个极大的讽刺。
“耶律观音,你偷吃灵芝害花溶是其一;谋害我孩儿是其二,你说,我该如何惩罚你?”
耶律观音泪流满面,愤怒地瞪着他:“你还是因为花溶恨我!你就是恨那支灵芝,那个该死的贱人,她死了是活该……”
“闭嘴……”金兀术目光冰冷,“这天下,还有哪个女人比你更贱?耶律观音,实话告诉你,花溶好了,她痊愈了。如今,文龙孩儿跟着她,生活得不知多好。要不是如此,本太子见你第一面就杀了你。你还该感谢她,感谢我文龙孩儿,他们才是你的救命恩人。本太子高兴,所以就饶你一命。”
耶律观音几乎要跳起来:“金兀术,你杀了我吧,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哈哈,本太子不是说了么?杀你嫌脏了手。念你像狗一样地服侍过本太子一场,暂且饶你一回,否则,先杀你那个孽种……”
耶律观音浑身发抖,跪了下去:“四太子,奴家死罪,请饶恕奴的儿子,求您,奴以后吃斋念佛为您守节……”
金兀术意兴阑珊:“滚出去吧。如果你还想抱住你一家老小的狗命,最好是像一条看家狗一般呆在燕京,哪里也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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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观音痛哭流涕,只恨恨地瞪着他,眼里满是怨毒之意。
她走到门口,金兀术又开口,懒洋洋的:“耶律观音,你以后千万别再来本太子府邸耍美人计了。你这个样子,我看到就恶心,对你那具****的身子,也没有丝毫兴趣。你记住,下不为例,你再敢来一次,你家里就会被处死一人,先从你儿子开始。还有,你也不许住在燕京本太子的府邸,从今往后,本太子跟你毫无干系。至于你的去处,你自己安排,当日你出逃,带了大批细软,你以为本太子就不知道?另外,也别说什么吃斋念佛之类的鬼话了,你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像你这样的****,替本太子守节,简直是侮辱‘守节’这个词,本太子岂需要你守节?滚吧……”
耶律观音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浑身抖个不停。她原是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心想事情过了这么久,就凭四太子当初的宠爱,自己苦苦求他,自己还有这等姿色,至少,不至于令他赶尽杀绝。
一日夫妻百日恩,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如此绝情。
她踉跄出门,狠狠地捏紧拳头,冲入了满天的大风雪里。
金兀术这才大大喊一声:“管家,以后再也不许耶律观音踏进府邸半步。”
管家急忙说:“是。四太子,书房的小炕已经烧好。”
金兀术走进书房,坐在暖和的炕上,皱皱眉,听风从关着的窗户里刮过。在上京,他即便不是最有权势的人,但府邸却算得最“豪华”了,可是,看看那些整块的大石,土木桦树皮的冷冰冰的墙壁,以及自己身下的土炕……没一处地方看得入眼。
金国立国不久,即便是狼主的寝宫,也不过是群臣议事的大土炕而已。略略几张兽皮铺就,浑浊的当地酿酒,上京的所谓“繁华”比起亲眼目睹的开封城内金碧辉煌的皇宫,简直是天上地下。那延绵的红毯,花岗石和大理石铺就的长廊,飞檐碧瓦,雕栏玉砌,精美的书帛,流云水袖的女子,萦绕的茶香,蜡烛的芬芳……
他想起拥戴合刺的宗翰,其野心不言自明。心里冷笑一声,即便做了这金国的狼主又如何?真正的手握天下,岂能限于这东北苦寒御寨的威风?
春风十里扬州路,西湖歌舞几时休,这才是自己想要的天下。
天下,有力者得之,南朝的五代十国,武人轮番拥有天下,大家轮流做“官家”,自己凭什么就做不得?
局限于这个小小的狼主之位,有何意义?
金兀术熟读史书,自然非宗翰等武夫可比,现在,金国的国势几乎已经到达了顶峰,而众位强大女真贵族,只忙着国内的争权夺利,合刺继位,又会是怎样的光景?他小小年纪,绝不像前两位狼主是真刀真枪打下来的江山,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小毛孩,只知道射猎嬉戏,能有什么雄才大略?再说,辅佐他的三太子,自家兄弟,金兀术比谁都清楚,忠心有余,智谋不足,如此,能守住江山就算不错了,更不用说图谋远大前程了。
自己正处于人生的黄金年龄,岂能就这样庸碌一辈子?
他披衣下炕,坐在冰冷的大椅子上。这书房除了冬日不得不具备的炕,其他设置完全比照宋国的风情。
桌上摆着王安石文集和苏东坡文集。他随手翻翻,忽又想起那个女子和文龙孩儿,心里更是空落落的难受,坐了许久,才自言自语说:“本太子岂能长期困在这苦寒地?南朝繁华,九五之尊,才是我的理想终老处!”
不到半月,狼主驾崩。
他的死法很奇怪,死前的一个月,老是说头疼欲裂。这时,皇宫里除了巫医外,也引进汉医了,可是,众位医官求医问药,谁也诊断不出是什么毛病。
这一日,狼主头疼加剧,中午汤水未尽,到晚上,服侍他的宫女端了汤药进去,守在他身边的皇后和几名宫女一起,只见他的头齐刷刷地掉了下来。
侍立一旁的所有人惊得大叫不止,蒲鲁虎和一众医官赶来,终究是蒲鲁虎大着胆子凑近前一看,只见老狼主的脖子和头之间只有薄薄的一层皮相连,断裂的头颅里全是涌动的黑白相间的肥肥的虫子,已经将死者头颅内部的东西吞噬得空空如也。
蒲鲁虎吓得倒退几步,几乎夺门而出,口里狂呼:“巫蛊、巫蛊……”
老狼主的尸首被匆匆收敛,用坚冰包住,因怕虫子爬出来,巫医还特意吩咐刷了厚厚的三层生石灰。
然后是按例地举行烧饭,女真贵族们集体用刀划破额头“送血泪”。
仪式之后七天,女真贵族第一次上朝议政。
众人到达一看,原来女真贵族集体议事的大炕已经被撤销,只中间一小炕,新登基的合刺居中坐了,看着一众叔叔伯伯。
自从合刺被提议皇储继位人开始后,他便由被扣押的宋国使节宇文虚中教授礼仪。这些礼仪,都是宇文虚中教他的。他开口:“朕今日召见各位……”
这也是女真的皇帝第一次称“朕”,显然也是宇文虚中教他的。
宗翰大言不惭:“小狼主继位,自家便要做都元帅和国相。”
合刺看看继父,有些胆怯地说:“朕不再设立国相。宗翰守大同府为都元帅,蒲鲁虎为右元帅,兀术为左元帅,”
宗翰闻言大怒:“若不是自家出力,你岂能做狼主?”
蒲鲁虎拔刀而起:“宗翰,你想干什么?”
鄂里朵也拔刀:“自然是宗翰为国相。”
宗干也说:“宗翰为国相……”
金兀术见对方势众,不能不说话,厉声说:“宗翰,你敢威胁小狼主?”
六太子也跃起来。
宗翰虽然勇武,但向来对这位力能举千斤大铁龙的堂兄弟忌惮三分,环顾四周,终究不敢用强,知合刺必是和三太子等商量已毕,只得悻悻退下。
他不罢休,大笑一声:“兀术,你有甚本事?还是管好你的绿帽子再说。”
金兀术大怒,拔刀就向他刺去,宗翰跃起,众人赶紧阻拦,方免了一场血腥争斗。金兀术更是气恼,自从,宗翰等人便时常以此打击于他。
宗翰见没法谈下去,一挥手,和鄂里朵等人狂笑着扬长而去,回去,自有他的心腹谋臣劝他及早起事,否则,大权立刻就要旁落。
三太子见金兀术面色不好,就携合刺宴请金兀术和六太子。
六太子说:“宗翰这厮,老狼主在时不服老狼主,现在又不服小狼主,干脆自家率五百精兵杀进御寨,将他斩草除根。”
金兀术一挥手:“不可。他麾下大部分是我大金精锐,何况,他并无其他有力罪名,而且,势力逐步削弱,小狼主只需调遣他兵马守御寨即可。”
宗翰勇猛,六太子一向怕他,便不再言语。
三太子说:“如今,六弟和自家需全力辅佐小狼主,四弟,对宋的和战,你可全权拿主意。我兄弟联手,等内外平定,荣华富贵共享。”
这正是金兀术所要的结果,心里暗喜,却不表露出来,只点头:“侄狼主登基,自家必然尽心尽力。对宋和战,自家一定好生筹谋。”
这一日,回到府邸,只吩咐管家收拾,明日出征。
几名姬妾闻讯赶来伺候,他百无聊赖,干脆召集了剩余的二十几名娘子一起宴饮。众人被冷落许久,如今,无不喜形于色,梳妆打扮,尽力想讨得四太子的欢心。可是,一众妻妾入席,他逐一打量,竟没一个看得入眼的可心人。
忽又想起合刺撤炕称“朕”的情景,天下者,终究是名器之争,纵是位极人臣,也不如龙椅上的一个小毛头。
如此,更是闷闷不乐,不一会子,就撤散宴席。有两名侍妾欲伺候他,他也毫无兴致,醉醺醺地独自回房睡觉。
半梦半醒之时,忽梦见一片绿色的海洋,大片的绿帽子如海水一般,几乎要将自己淹没。正慌乱时,只见儿子挥舞着小手,不停呼喊:“阿爹,阿爹……”自己喜形于色地迎过去,蓦地,岳鹏举出现,捞了儿子就走……
他从梦里醒来,冷汗涔涔,屋里一团漆黑,这才发现,自己虽然尊贵为“四太子”,却已经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妻子、儿子,都是别人的。
心里的恨意忍不住地勃发,秦大王、岳鹏举,甚至花溶……一张张掠过的面孔,都是可憎可厌的……
第二日,金兀术便挥军南下,一路行军异常低调,这一次,不再是一鼓作气的烧杀掠夺,而是依据防御工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对于占领的城市,全部保存,一改昔日金军残酷杀戮的做派。也正因为如此,宋国一时竟不意识到,更大的攻击已经全面展开。
秦大王等奔赴宋国边境时,正好传来狼主的死讯。
他想起耶律大用的话“狼主一个月内必死”,心里不自禁涌起一丝寒意,狼主的死期,距离自己见耶律大用那天,竟不多不少正好是一月期限。他啐一口:“妈的,那老鬼神叨叨的。”
巫医的话,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连马苏、刘武都没告诉,心里忽然一阵后怕,只觉得耶律大用身上有股神秘的不可思议的邪气,一打马,大声说:“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二人见他忽然狂奔,吓了一跳,也立刻打马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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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色天香啊……”
远远地,在人群里,三个人被挤进去,又挤进来,终于,公主的轿子红艳艳地抬过来。马苏在人群里看着她,心里百般滋味。
再也不是逃亡路上凄苦孱弱模样,她凤冠霞帔,容颜如花,却是风光大嫁时。他心内微酸,情不自禁地再上前一步,模模糊糊期待,这一刻,能将她看得真切一点也是好的。
天薇轻轻掀着轿帘,目光望出去,隐约觉得人群里有那么一张熟悉的脸孔。她心里狂跳,以为看花了眼睛,也顾不得其他,将微薄的纱帘掀得更开,高高抬起重重的凤冠,可是,千万人群熙熙攘攘,如流动的画,哪里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她疑心花了眼,一路仔细地看过去,可是,终究不曾有那张熟悉的面孔。心想,他怎可能出现在京城?
他是海盗,海盗和公主,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轻轻垂下纱帘,垂了头,不敢再有任何胡乱的想法。自己是公主,是大宋的金枝玉叶,今后,就有自己的驸马,自己的丈夫,此生的归宿,究竟会不会是幸福的?
她在出嫁的花轿上,眼里几乎浸出泪水,好一会,才抬起头,面上又带了微笑,重新看着外面喧闹的人群,看着这暂时歌舞升平下的大宋的安居乐业的百姓。
这是自己身为公主的责任,就要做到底。
前面开路的驸马,忽然侧身,她在纱帘上正对上他的眼睛。
两人目光相接,他比她还先红了脸,更加紧张。
天薇放下纱帘,这一路上,没有再掀起。
眼看这花轿就要走过这条大街,然后,就是驸马府,送亲的队伍就要返回。
花溶忽然觉得有点奇怪,抬起头,环顾四周。
茫茫人海,一眼见到一个那么高大的人影,双眼含笑,脸色却是凶恶的,令得他身边的人不敢太过靠近。
她一怔,那双眼光也看着自己,那么热切,她甚至看到他的唇形,“丫头,丫头……”
她忽然笑起来。
秦大王在人群里早就看到了送亲队伍里的她。见她和一众女眷一样穿喜庆的红色裙赏,那样艳丽的红,令她白皙无暇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娇艳,如一朵花开到全盛时。
丫头好了,丫头真的痊愈了!
他喜出望外。
忽见她望着自己,忽然那样的笑,眉梢微微弯起,嘴角微微翘起,嘴唇那样红彤彤的,若隐若现,那样细白整齐的贝齿,那样的微笑,真是如沐春风,是他生平不曾见过的。
她忽然伸出手,似是不经意拂面,却是微微地向她招手,举过头顶,十指纤纤,如最青翠的春葱。
他心里十分激动,茫茫人海里,她竟然看到自己,那么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他几乎要跳起来,天文官抛出的干果差点砸在他的脸上。他情不自禁侧一下脸,神情有点狼狈,再一侧眼,但见丫头已经走到前面,这一次,她脸上的笑容更深,想是在笑自己的狼狈。他也忍不住笑起来,仿佛看到积蓄了一春的花,在冬天乍然绽放。
在驸马府门口,送亲的队伍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天薇回头,看着婉婉和花溶,二人向她挥手,微笑着用口形祝福她,然后,缓缓离去。
在路边上,迎接的马车停下,那是郡主府派来的。婉婉对于天薇公主的出嫁有点伤感:“花姐姐,我先送你回去吧。”
花溶笑着摇摇头:“自然有人接我的。”
“谁啊?”
她话音刚落,在分岔路口,只见一辆并不引人注目的马车停下,老仆赶车,下来的人正是岳鹏举。
她低声笑道:“花姐姐,岳大哥真是太好了。”
花溶也低声笑着回答:“是啊。”
二人当即告辞,花溶走过去,岳鹏举手一拉,将她拉上马背,柔声问:“今天累了没?”
她摇摇头,脸颊绯红,双眼亮晶晶的:“鹏举,我看驸马人还不错。公主这次想必得了佳偶。不过,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
“看到谁啦?”
“看到秦尚城啦。远远地在人群里看到的,他和马苏等人一起。”
岳鹏举很是意外,秦大王千里迢迢又来到京城,又是有什么要事?
他寻思一下:“我原见他的那药来得蹊跷,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是啊,我也一直奇怪。我真想见到他问问。”
岳鹏举摇摇头,低声说:“此是京城,秦大王此人粗中有细,他要来找我们,自然会来,他若不露面,便是不想暴露身份,我们便万万不可主动去寻他。”
花溶立刻明白,丈夫此意,原是为保护秦大王,天子脚下,一举一动,都得小心在意,最近,形势十分微妙,又何苦将秦大王拖下水?更何况,隐隐知道,这天下,除了鹏举,自己唯一可以真正信赖的,就剩一个秦大王。
她立即点头:“我不问他就是。”
岳鹏举笑着拍拍妻子的手:“他既然做了你义兄,迟早会来看你的。到时问他也不迟。”
“嗯。如此正好。”
京城最大的酒楼醉香楼。
三楼的豪华雅间装饰得美轮美奂,上菜的女使一轮一轮,美艳无比,然后,换上了一群更漂亮的开始吹拉弹唱。
可是,很快,掌柜的便来叫他们撤退,因为,今天的宾客不喜这一套。
众人很快退场,只剩下一屋子的美酒佳肴,然后,两个人才慢慢进来坐下。康公公眉花眼笑,举起玉杯,一饮而尽,叹道:“自家服侍官家在宫里,平素也罕有机会出来如此享乐。多谢秦大王招待。”
秦大王哈哈大笑,一挥手,马苏取出一盘大菜,红绸盖了,康公公笑嘻嘻的:“今天又是什么好菜?”
他揭开一看,笑得嘴都合不拢,只见盘子里是两棵极上等的人参。
“康大官可以选时进补,延年益寿。”
康公公虽在皇宫,但自家要得到这等人参也是极其不易的。这比金子更令他欢喜,太监没了女人的享乐,对财物的热爱就分外加倍。他收起人参:“大王美意,自家就不客气了。多谢多谢。”
秦大王喝一杯,才不经意说:“此时京城,却是何人权势最盛?”
“大王这就问对人了。京城里,本是秦桧权势最盛,他和吕颐浩争相位,又和翟汝文争枢密院的位置,几乎权倾天下,实际上做宰相了……”康公公的小眼睛里眉飞色舞,“那二位怎争得过他?秦桧是有好老婆帮他啊……”接着,便把王君华和赵德基的绯闻讲给他听,末了,才说,“想那花溶虽然不曾嫁给官家,但几次为官家出生入死,自家们也是看在眼里的,伴君如伴虎,他二人自势救驾有功,如今,花溶不知进退,只怕官家……”
“哈哈,这二人不知好歹是出名的,康大官,来来来,先干三杯。”
康公公连饮三杯,此时,已经一共喝了十来杯,带了几分酒意,忍不住乐起来,天生的八卦因子发作:“今天自家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官家海上逃亡回来后,就阳痿了,所谓御幸也只是做做样子……”
秦大王大吃一惊,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得如此“爆炸”的消息。此事虽然在太监妃嫔里不算绝对机密,但外界却是一无所知的。
阳痿的官家和当今大臣偷情的妻子,这是如何混乱的局面?
秦大王故意惊讶问:“花溶又是如何触怒了皇帝?”
康公公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官家自从得了这阳痿之症后,心性大变,猜忌心变得越来越重。他怀疑花溶出使金国不利,受伤有诈,联合岳鹏举欺君罔上。加上这二人不知怎地得罪秦桧,屡次遭到王君华在官家面前吹枕头风。自家跟从官家多年,相人无数,岳鹏举夫妻不识好歹,又无钱贿赂,能有什么好下场?大王,花溶虽美,但王继先已经再次诊断,是只开花不结籽,幸得大王不曾娶她……”
……………………………………………………
秦大王哈哈大笑,连喝三杯,才说:“岳鹏举此人该死,花溶更是愚昧。如今,这二人就要断子绝孙了,老子岂会再将他们放在心上?”
康公公笑道:“大王要是想对付岳鹏举,自家正好帮衬一把,也算送您一份礼物……”
“好好好,多谢康大官美意,不过,他二人无子嗣,花溶又是废人一个,老子也懒得动手了。”
康公公殷勤笑道:“没错没错,大王大人大量,也不劳您动手,秦桧自然会动手的。秦桧也不知因为什么,背上生疮,养病去了……”
“哦?”这又是一个重要信息,秦大王很有兴趣,却装得不在意的样子,只说,“秦桧这厮,老子不感兴趣。”
康公公却接着说:“秦桧和吕颐浩争相位,又和翟汝文争都统制大位,现在他告病,正好任那个狂生做主……”
一众太监多得秦桧贿赂,对他的印象远比对翟汝文这种狂生好得多。
康公公见秦大王不感兴趣,就给他斟一杯酒,这才问:“大王如此英雄了得,如何不另择美女成家生子?”
“老子对女人已经不感兴趣了。”
这话听在康公公耳朵里,真是喜出望外,比收到那盒灵芝更激动。这粗豪大汉对女人不感兴趣,那对什么感兴趣?
他笑得眯起眼睛:“是啊,女人都一个样,一点意思也没有……”
秦大王此时尚不知他的心思,但见他的眼神那么奇怪,觉得这死太监神神秘秘的,令人浑身发毛。康公公更是殷勤,竟然借着酒意,拉住他的手:“大王,你这次来京城会停留多久?”
秦大王厌恶地撤回手喝酒,却不动声色,笑道:“现在海上也没得生意了,老子走走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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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公公大喜:“大王,你要是肯留在京城,自家不妨在官家面前美言,替你谋一份美差。再说,你上一次还有勤王的大功。”
“哈哈哈,以后用得着,一定拜托康大官。”
“自家就不久留了,今夜该我当值。”
“那就不敢久留康大官了。”
秦大王刚走,马苏和刘武二人出来,关了房门,这才问:“大王,我们怎么办?”
“老子觉得秦桧这病生得诡异。康公公也诡异得紧。”
“如何诡异法?”
“老子也说不上来。”
康公公一回到皇宫,但见赵德基正抱着小皇子戏耍。小皇子赵俊,已经四岁多了,但因为先天不良,看起来仍旧只如两三岁的婴孩。
赵德基逗弄儿子一阵,乳母和潘瑛瑛来抱了他下去。
只剩下二人,康公公说:“小皇子越来越聪慧可爱。”
赵德基叹息一声。康公公自然知道他为何叹息,躬身说:“官家春秋鼎盛,来日方长。”
赵德基又叹一声,才自言自语:“没想,朕和花溶同病相怜。”这是他心里的隐痛,唯一能发泄的,孤家寡人,也只能在太监面前说说。
以前还有天薇和婉婉时常说话,现在,这二人出嫁,他因为隐疾,在嫔妃面前由羞耻感到变态的摧残快感,嫔妃们表面逢迎,他却知道,那些女人,一个个对自己怀着惧意,放眼天下,竟然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之人。
忽然想起昔日逃难海上,想起应天行宫的往事,这才发现,此次花溶回来,竟然跟她滋生了很深的芥蒂。
从九王爷到官家,到那一声疏远的“陛下”!
连昔日唯一的一点温情也消失了?
心里很不是滋味,又自言自语说:“溶儿,你何须如此?何须如此?”
他提起花溶,康公公拿不准他的心思,就说:“这女子不知好歹……”
赵德基一挥手:“也罢,她也是可怜人。以后,还需厚待于她。”
他越是想起自己的阳痿和后宫妃嫔无人怀孕,心里就越是平静下来,就连最初因为妒忌而产生的猜忌也慢慢消失了,心道,如此一个女人,自己又何苦如此对她?
康公公本是拿不准该如王君华一般进言还是听秦大王的,何苦跟“残废女人”作对,现在如此,立刻就拿定了主意,说:“花溶的不幸,焉知不是官家的幸运?自来武将坐拥天下,就是考虑封妻荫子、万世基业。如果花溶无亲生子女,倒是……”
他不再说下去,赵德基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点点头,只问:“那二人最近做些什么?”
“****游玩,几乎游遍了临安的所有景点。”
“如此甚好。”
在临安城外一百五十余里的小镇僻静处,一个打扮十分妖娆的女子往一座大宅走去。
大宅名义上是一位员外郎的,却是高益恭在此的私宅,周围并无异样,但实则防备森严。
王君华趁了天黑,轻叩门三声,门才开了。
仆人提了灯笼将她迎进去,她一阵小跑,十分激动,直奔那间灯火辉煌的屋子。
屋子里歌舞升平,优质的无烟煤炭暖炉生得如春天般温暖,十几名歌姬穿着最上等的丝帛轻纱,吹拉弹唱。
一张长方的全青玉案几,上面摆满了最上等的金樽美酒和精雕细刻的美味佳肴,甚至还有一盘非常罕见的冬日的鲜果。居中之人完全是汉人书生打扮,一身长白衫子,整个长身玉立,风流倜傥,手里拿着一副玉拍,合着舞娘的节奏,轻轻敲击,闭着眼睛,怡然自得。
王君华的目光几乎要滴出水来,盈盈言语:“公子……”
她知道,在这南方的山水里,金兀术最喜欢的是别人叫自己“公子”而不是“四太子”。
金兀术对她的机变很是欣赏,这才见她已经脱下了外面的雪白长裘,里面只穿着一层浅绿色的纱衣,比一屋子的歌姬更是放荡三分。
他哈哈大笑:“你来了,且替本公子先跳一段。”
王君华立刻舒展水袖,她跳舞并不擅长,但见前面的舞姬腰肢细软,如柳迎风,心里很是嫉妒,随便舒展一段,金兀术哈哈大笑:“罢了。”
王君华上前,跪坐在他身边:“奴家跳得不好,如果公子喜欢,奴家日后一定苦练。”
“好,先喝几杯。”
她受宠若惊,接过四太子斟的酒,喝下去,面上泛了桃花。见旁边斟酒的使女姿容出众,看了很不舒服,就接过她的酒壶:“奴来服侍公子。”
金兀术笑道:“可是,她们是跪着服侍的……”
“那奴也跪着服侍公子。”
她媚笑着,身子一侧,几乎要靠在金兀术怀里。回到宋国一两年,无论是秦桧还是赵德基,都从不能满足她一次,每每想起跟四太子的ooxx,真是****焚身,恨不得一睁开眼就能见到四太子,如今,人活生生就在眼前,别说让自己跪着服侍他,就是马上舔他的脚趾,也是甘之如饴。
又是几杯酒下肚,王君华更是****难耐,但见歌姬们依旧在吹拉弹唱,真恨不得立刻将众人赶出去,立刻就原地跟四太子成就一番好事。
可是,金兀术偏偏无动于衷,只喝酒吃菜,欣赏歌舞表演。
王君华虽然着急,也无法,更是使出了十二分的妩媚功夫,整个人如章鱼一般几乎贴在了金兀术的怀里。
她的性急,金兀术自然知道,他对王君华了如指掌,见她如此,不由得又想起耶律观音,尽管她已经****难熬,他却浮起深深的厌恶,对这具身子更是没有了丝毫的兴致。
王君华的脸红得要滴出血,眼几乎要滴出水,金兀术这才挥手,歌姬们纷纷退下。
王君华攀在他的怀里,手悄然替他宽衣解带,声音喘息:“公子,奴家今晚好好服侍你……”
金兀术坐起来,笑道:“赵德基近况如何?”
王君华恨恨地:“那个银样蜡枪头,每次只能来那么几下,却以为很男人,其实,他就跟太监差不多……”
金兀术移开目光,想起赵德基的猥琐,对面前这具几乎已经半裸的身子,更是恶心,却依旧笑着:“秦桧安排好没有?”
“文书俱已发出,很快即将起事。”她有些担心,“公子,此事能成么?”
金兀术又喝一杯酒,笑得十分得意,此事不管成不成,自己都是最大的赢家。
王君华见他胸有成竹,讨好说:“赵德基只有一个儿子,又先天不足,医官王继先诊治,他不能再生育了。”
金兀术大喜过望,这真是一个极大的好消息。
王君华见他喜形于色,媚眼如丝:“公子,奴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除掉小皇子,如此,赵德基岂不是绝后了?”
金兀术抚掌大笑,如果赵家最后一个孽种死了,赵德基会怎么办?
他大赞:“这主意好。”
王君华许久不曾得到四太子称赞,攀着他的脖子,几乎****的胸完全贴在金兀术的身上,如水蛇一般扭动:“奴家要求赏赐……要公子的恩泽雨露……”
她越是急不可耐,金兀术越是恶心,哈哈大笑:“今日事情紧急,你不能久留,还是快快离去,不能被发现任何行踪……”
“奴只服侍你一场,很快就可动身……”
“宝贝,来日方长,自家要得了一切,还能亏待得你?怕的是你启程太晚,不安全。”
她又失望又难受,低声流泪:“这么久不见,公子也不想着奴家,是不是有许多新欢……”她对金兀术死心塌地,自以为自己急切想和他ooxx,分别这么久,他也应当急切地想跟自己ooxx才对。
金兀术拥住她的肩:“时辰太晚,而且这里终不是绝对安全之地,你是心肝宝贝,怎会忍心让你涉险?”
“果真?”
“果真。”
她忽道:“花溶……”
金兀术皱皱眉:“赵德基可还信任她?”
她察言观色:“赵德基疑心她夫妻联手装病。”
金兀术脸色微微好转:“这都是你的功劳啊。我这一生,最恨的就是这对不知好歹的夫妻和秦大王,这三人,我要留到最后,一个一个,慢慢地折磨……”
她心里一喜,却说:“奴家怕的是四太子还惦记她……”
金兀术不屑一顾:“天下美女如云,我怎会惦记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此后,我的庞大基业,谁来继承?”
王君华这才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花溶不能生育,就算对她再觊觎的男人,也会退避三舍。其实王君华自己也不曾生育,但她总是归于秦桧半阳痿,心想,若有四太子这个雄壮的,自己若是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想想,会是如何荣宠的光景?
金兀术拿出一支玉镯:“这是给你带来的。”
还有什么能比收到心爱男人的礼物更欢喜的?这支玉镯虽然并不稀奇,但王君华不啻得到了极大的感情上的补偿,喜滋滋的,只觉放眼天下,再无任何一个女人能及得上自己的尊荣——堂堂大金国四太子最最宠幸的女人。
王君华一喜,如果四太子得了天下,自家岂不是他的妃嫔,更甚者,四太子至今不曾再娶正妻,甚至王后,自己是不是也有期望?
这样的迷梦,将浑身的****冲淡了几分,她这才站起身。金兀术拿出一个蜡丸:“此事机密,凡需小心。否则,你夫妻二人也完了。”
“奴理会得。但凡公子吩咐,奴家夫妻自会赴汤蹈火。”
金兀术满意地看她欲求不满的脸,然后扭着身子离去。
等门关上,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坐起身,换了张椅子,冷笑一声:“这种****,也只得赵德基这种死太监才般配。”
这丝厌恶,很快被一种极大的快乐所取代,他转眼看看这间美轮美奂的屋子,上好的蜀锦、绝美的苏绣、一桌的佳肴、弹唱的歌姬、精妙的舞娘、尤其是一屋子典藏的那种精美的线装书——一种博大精深的氛围——这些,才是自己梦里想过的。
有朝一日,站在皇宫里,坐在龙椅上,接受万民朝拜,而不是在上京的大土炕上,和群臣议政,一不小心,还可能被群臣棒打——不不不,不是这样!
即使贵为狼主,也远不是自己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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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说:“皇帝还在此,诸位怎生就呼万岁?”
苗傅大声说:“臣等恭请小皇子继位,太后听政。”
太后虽然已经做了决定,但为维护赵德基体面,自然还要讨价还价,又说:“自家一垂垂老妇,怀里抱着一幼儿听政,虏人得知,岂不大肆侵扰?如今国事艰难,百废待兴,二位太尉岂不闻牝鸡司晨之理?还需皇帝一起听政。”
苗傅等无法辩驳,就跪下解开衣甲说:“臣等一片忠心,太后不依,唯有自请就戮,只是士兵们从早上起还未吃饭,只恐生变。”
他话音刚落,城下叛军便一阵威喝,气势惊人。
翟汝文情知今天不答应,别说皇帝,众人都会丧生,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承担皇帝逊位的名,就说:“臣不力,臣愿就戮……”
赵德基看一眼太后,才说:“今日,朕就逊位小皇子,以谢天下。”
太后点点头,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件黄背心穿在小皇子身上,对他说:“你去向阿爹叩头。”
小皇子跪下:“臣儿向阿爹谢罪。”
赵德基泪流满面,城下却再次山呼万岁,拥立新君和太后。
在苗刘二人的威逼下,当天,赵德基就带着吴金奴、张莺莺等几十名妃嫔被强行移居宫外的显忠寺。在翟汝文的据理力争下,苗刘二人最终同意,还是由许才之等卫士护驾。
临行前,天薇找了个机会,在赵德基耳边低声说:“九哥放心,我和伯娘将尽力复辟。”
赵德基低声说:“可找翟大人商议。”
天薇点点头,又说:“婉婉出宫找岳夫人了。”
此时听她提起花溶,赵德基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和花溶夫妻心生芥蒂后,没想到自己又落入绝境,岳鹏举他不敢百分百信赖,只想,溶儿呢?溶儿,他还会如以前一般出生入死救护自己?
………………………………………………
这一日,岳鹏举夫妻得到消息,侍卫已经护送乳母和陆文龙到了江平。但因为孩子感染伤寒,耽误在当地的旅店,已经数日不能上路。江平距离京城不过一百余里,夫妻二人很是焦虑,就亲自前去迎接。
二人和孩子分别日久,自然想念,一见孩子病得不轻,终日高烧不退,又重新请了大夫诊治,夫妻二人亲自看护。
众人租赁了旅店一座独立的院子,生火做饭。为孩子煎药熬汤,忙碌大半日,到了傍晚,孩子病情略有好转,岳鹏举就吩咐各自散去,早早休息,准备明日上路。
花溶久不见孩子,便让乳母去歇着,自己亲自照顾。她摸摸孩子的额头,已经好了许多,松一口气,这时,才注意到孩子穿金戴银,被乳母打扮成一个善财童子一般,可怜兮兮的病孩儿,身上还系着好几块金坠子玉坠子。她笑道:“鹏举,你看孩儿这饰物,压得他多累啊。”
乳母胆小,知道来见天子,所以几乎把全部家当都系在孩子身上,务求光彩照人。
岳鹏举慢慢替儿子取下身上那档子饰物,将他头上帽檐的玳瑁也取下来放在一边,让他睡得更舒心一点,抬头,看妻子忙得满头大汗,就说:“你也累了,我看着孩子,你先去吃饭。”
花溶见孩子睡熟了,拉了丈夫的手:“我们一起先吃饭,孩子一时半刻还不会醒。”
夫妻二人来到外间,侍卫们已经按照吩咐准备了几个小菜。
正要动筷,只听得门外轻微的响声,岳鹏举一惊,只听得门外一人低喝一声:“是我。”
那声音正是秦大王。岳鹏举赶紧开门,秦大王立刻走了进来。秦大王夜晚到来,又如此神秘,众人知他想必是不愿被发现身份。岳鹏举一转念,立刻吩咐再送来足够的饭菜,随即屏退左右,不再召唤。
江平比临安冷得多,入夜,还下了小雪。秦大王取下御寒的大帽子,拍拍身上的雪花,坐下,发现小屋子里燃烧着炉火,十分温暖。
花溶又惊又喜:“你怎么来啦?”
他还没回答,花溶又倒给他一杯热茶:“天气冷,先喝一杯茶。”
他接过茶叶,喝一口,滚烫的水,手心立刻暖和起来。心里有点恍惚,很有点家的感觉,风雪夜归人,有女人如此等待着自己,随时有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暗暗失神一下,这才回答:“我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们。”
从这里,是返回海上的路途之一,岳鹏举不由得问:“你要回去了?”
“有这个打算。”
此去一别,便是万水千山,再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花溶心里有几分惆怅,盛一碗饭给他:“你也没吃饭吧?正好一起吃饭。”
“嗯,我正饿得慌。”
“马苏他们呢?叫他们一起吃饭吧。”
“他们在外面烤火喝酒,不用管他们。”
这一顿饭,三人谈天说地,吃得非常开心。尤其是秦大王,他生平还从未以如此平和的心态跟二人聊天,只觉和岳鹏举在许多看法上,都有共通的地方,尤其,他发现每每自己饭碗空了,花溶都会及时给他添上饭菜,这和岳鹏举完全是一摸一样的待遇。
他心里高兴,这一顿饭,不喝酒,竟吃了七八碗,待看岳鹏举,也吃这么多。
收了碗筷,花溶再去看儿子,发现儿子的烧已经全退了,睡得十分安详。秦大王跟进去,但见孩子床边的柜子上摆着许多饰物,其中一件自己送他的罗汉拳人居然也在里面。他笑起来:“这小兔崽子……”
花溶柔声压低了声音:“别吵醒了孩子。”
他一吐舌头,赶紧出去了,心想,这样的日子,真他妈奇怪,可是,却很是不赖。
众人围坐火炉前,花溶因为儿子病好,又见到秦大王平安无恙归来,心里高兴,坐在岳鹏举身边,暖洋洋地说一会话,忽然心血来潮:“我给你们煎茶喝。”
岳鹏举笑着点点头:“好,我给你打下手。”
旅店里什么都是现成的,上好的锅子,火炉,水勺、木灼,花溶坐在一张独脚的凳子上,面前的案几放了茶具。岳鹏举给她将大袖子往上系好,露出两截雪白春葱一般的手,看着面前锅子里的水慢慢开始沸腾,就拿了成串的木勺开始点茶。
旅店里工具齐全,用得很是趁手。岳鹏举已经见过她几次煮茶,很有心得了,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递给她最合适的器具,她心里高兴,便将生平所知道的绝技都使出来。
秦大王草莽半生,虽然金山银山堆着,红粉堆里偎过,可是几曾见过如此温柔细致的场面?只见白色的沸腾的水汽将对面女子的脸熏成一种玫瑰般的粉红色,只见那双红酥手翻飞,眼前一花,竟是整条大鱼的图形。
他惊叹一声,还来不及赞扬,只见图形已经变幻成了一朵巨大的花朵。也不知是不是幻觉,竟觉得那花仿佛有颜色,如彩虹后的水珠,五颜六色,********。
“丫头,这是怎么弄的?这是怎么弄的?”
他看呆了,只知道反反复复地问这句话,惊讶于那双巧手之下,第一次体会到艺术的深沉的魅力。尽管,他从来不曾想过,喝一杯茶,还有如此多的“艺术奥秘”。
当最后一朵花的形状,从眼前缓缓绽放然后又消失,他尚未回过神,一只洁白的茶杯递到他面前:“你尝尝……”
柔细的手,嫣然的面庞,一切仿佛梦境,他呵呵笑起来,接过茶,生平第一次,没有一饮而尽,仿佛怕一口喝了,就再也没了。
岳鹏举也端着茶,仔细地看看自己和妻子合作的成果,才喝下去一口,大赞:“好茶,十七姐的巧手……哈哈哈……”
这是秦大王第一次听到“十七姐”这个称呼,一瞪眼:“丫头,你干嘛叫十七姐?”
花溶微笑着,自己也喝一口茶,放下茶杯,这才说:“小时候,人家都叫我十七姐,呵呵,你是不是也想叫我十七姐?”
“十七姐?真是难听死了。”
秦大王一口喝干杯子里的茶,花溶又递给他一杯:“慢慢喝。”
他和岳鹏举,仿佛比着喝,直到喝了好几杯,岳鹏举十分豪迈地拍一下桌子,大声唱起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秦大王不甘示弱:“老子也唱一曲。”
花溶想起自己受伤时,他唱的那几首“可怕”的山野小调,捂着嘴巴,偷偷笑一下。只见秦大王果然和着岳鹏举的声音,比他还唱得愉快。
正兴高采烈时,忽然听得屋子里“哇”的一声,花溶急忙说:“糟了,忘了孩子,被你们吵醒啦。”
二人立刻住口,面面相觑。
花溶跑进屋子,抱了孩子,孩子睁眼见到妈妈,大喜,也不哭了,直喊:“妈妈,妈妈……”
花溶见他昏睡几天了,现在醒来,就抱了他,柔声说:“妈妈抱你出去玩一会儿。”
她抱了孩子出去,孩子先亲热地叫“阿爹”,岳鹏举笑着抱住他,他才看到秦大王,嘴巴扁扁地,笑起来:“大坏蛋……”
秦大王一瞪眼:“小兔崽子,老子不叫大坏蛋。”
花溶柔声说:“孩儿乖,以后都要叫舅舅。”
孩子很不服气,秦大王忽然低下头,东摸西摸,好不容易摸出一个玩意,笑道:“小兔崽子,叫我就给你。”
孩子喊一声“舅舅”,拿了玩意儿,十分开心,但不一会儿就玩累了,花溶立刻将他抱进屋子哄他睡了才出来。
秦大王见这一家子其乐融融,就看向岳鹏举:“你们怎么打算?”
这问题还真问住了岳鹏举,他沉吟一下才说:“我会外放襄阳,大概年后就要启程。”
“襄阳?我听说两湖一带水军势力很大,尤其是洞庭湖的杨义,纠结了很大的势力,现在几乎占据了整个两湖……”
岳鹏举此去,最大的任务就是水寇,正要请教秦大王,见他主动问起,立刻说:“大王海上霸主,水战经验丰富,我正要向你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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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不以为意:“我听得杨义大小船只有几万,信徒几十万,势力比我的海盗势力不知大多少,而且面积也广泛。”
“正是,他们树大根深,朝廷已经先后派遣了三名督办去剿寇,都无功而返。”
秦大王见身边刚刚煮过茶的一只小水盆。他拿起勺子,将盆里的水慢慢舀出来,直到舀得一点不剩,才说:“水一光了,鱼儿自然就出来了。”
这些日子,岳鹏举一直在考虑洞庭湖的地形,见秦大王此举,茅塞顿开,大喜:“秦大王此计甚妙,多谢多谢。”
秦大王放下水瓢,摸一下扭动身子玩弄那个小玩意的陆文龙,才说:“老子真没想到,你这小兔崽子长大后,居然远远胜过老子。”
花溶笑着不语,秦大王问她:“你呢?”
岳鹏举代她回答:“我军中往来文书甚多,如今,是于鹏专门负责。十七姐思路清晰,正好为我草拟一些公告。”
秦大王见他二人夫唱妇随,心里很是惆怅,又觉得欣慰,只说:“如此甚好,你二人不妨马上启程去襄阳,跟洞庭水寇作战。”
花溶摇摇头:“还需带这孩子进京面圣呢……”
秦大王一瞪眼:“有什么好回京的?朝里秦桧这些老鬼当道,你二人只要留在京城,必死无疑。”
花溶恨恨说:“秦桧这对狗贼,得皇帝如此信赖,真是气死我也。”
秦大王见她愤怒的模样,压低声音,笑起来:“丫头,你若想出气,老子教你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听康公公说,秦桧老婆和赵德基私通……”
“正因为如此,拿这对狗男女更没辙。王君华天天在皇帝面前吹枕头风,如此,秦桧高官厚禄,一手遮天也是指日可待,我看这大宋要中兴,真是不敢想象……”
秦大王“呸”一声:“赵德基这厮,早已成了阳痿,和秦桧的老婆,真可谓三只大乌龟活王八狗男女……”
花溶和岳鹏举对视一眼,被这个惊天大雷震得半天缓不过神来。
赵德基阳痿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康公公说,赵德基从海上逃亡后,惊吓过渡,不但阳痿,还丧失了生育功能,现在只靠医官王继先的药物苟且度日。别看他人模人样,其实,他就跟康公公这些太监差不多……”
二人心里不但没有丝毫放松,反倒更是沉重,自古以来,太监因为生理的缺陷,最是变态,本朝大太监,靖康难的祸首之一童贯,甚至梦想领军征战,做被阉割的王爷——封异姓王。宦官之祸,罪莫大焉。
本就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的大宋,再由一个皇帝级别的“太监”执掌,其政权将被扭曲到什么地步?
秦大王见二人惊惶,不以为然说:“你们怕什么?赵德基若惹毛了老子,老子就四处秘密张贴,威胁将他的私隐公告天下,看他敢不听话……”
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从某种意义上说,相当于一个国家的种猪或者生殖神,开枝散叶,是他“万世基业”的义务之一。可是,如果一个君王被天下人皆知“阳痿”,对他的威信和政权的打击,可谓是毁灭性的。
秦大王又说:“只可惜赵德基好命,还有一个儿子活着,否则,传扬出去,对他才是真正的打击……”
二人面面相觑,均知小皇子先天不足,体弱多病,能否活到成年还是个问题。花溶寻思,难怪海上之后,就觉得皇帝彻底变了一个人,原来如此。岳鹏举苦笑一声,这的确是威胁的一个好办法,可是,也只有秦大王这样的人才能做得出来。对付什么样的人,就用什么样的办法。他一生戎马,忠君报国,可是,几番见闻,对君王难免有些心冷,见秦大王如此快意恩仇,也不由得心向往之。
秦大王见他发笑,怒道:“小兔崽子,你笑什么?”
他叫陆文龙小兔崽子,叫岳鹏举也叫小兔崽子,岳鹏举也不以为意,微笑着看一眼妻子:“秦大王此举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花溶也苦笑:“可惜我们用不上啊。”
“怎么用不上?秦桧那对狗男女,一天不除,你二人一天就不安生。丫头,岳鹏举这小子顽固不化,你记住,以后赵德基若对你不利,就用老子教你的办法。”
花溶默然无语,秦大王又说:“秦桧那对狗男女,这个时候,生什么疮,去躲了起来,老子觉得很有古怪……”
二人也觉得古怪,自从回京后,王君华一直在皇宫进进出出找碴,可是,前些日子,忽然生病告退了。以秦桧那么强烈的权力**,怎会突然告退?别人虽然说他是牧羊的苏武,二人却知,他夫妻实在是心怀鬼胎。
秦大王又催促:“你二人赶紧明日就启程去襄阳,再也不要回京城了。”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提起此事,岳鹏举很是意外,就说:“我不奉命,怎敢擅自启程?”
“现在还有什么命令可奉?你只管走就是。”
就连花溶也听出了他的话古怪,急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秦大王顾不得失言,只说:“你们还得感谢陆文龙小兔崽子,是他生这一场病,让你二人逃过一场劫难,也许从此能够彻底摆脱赵德基,过自由自在的快活日子……”
二人都听出发生了变故,对视一眼,花溶又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大王脸上的笑容一点也不见了。他本是再也不打算轻易和这对夫妻见面的,之所以连夜赶来,就是要阻截二人不再回京。见花溶追问,情知隐瞒不住,就看向岳鹏举:“你得先答应我,听了这事,绝对不要再回京城……”
花溶急忙说:“你先说是什么事情。”
秦大王无可奈何,这才将苗刘兵变的消息讲了。他跟康公公有紧密联系,又亲眼见到城里叛军横行搜捕太监,庆幸花溶夫妻二人赶到江平,就一路飞奔阻截。
二人才离开京城不过三日,就发生如此惊人剧变,这比赵德基的阳痿更令人震撼何止千万倍?而且,今日兵变,详情秦大王也知道不多,想必明日苗刘的公告就会开始流传出去。
秦大王见二人都陷入了沉思,立刻说:“岳鹏举,老子可是有言在先,你需带着妻儿远走,而不是回去送死……”
花溶打断了他的话:“苗刘二人,也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将领,无战功无威信,即便叛乱,也得不到人心支持,想必背后还有其他势力支持。当今天子继位以来,虽然也重用奸臣,没有太大建树,可是,迄今为止,尚无重大过错。他被逼逊位,如果苗刘背后势力取得大权,岂不天下大乱?”
岳鹏举点点头:“如果是伪齐刘豫的势力指使,就更是可怕,如此,整个大宋,都会成为金国的属地,大宋也就亡了……”他忽然站起来,走了几步,“在追击海战的时候,我曾和平江知府有过合作,而且,我们进京带的一千兵马还在……苗刘二人一得势,明日开始,肯定会大肆发下公文,江平正是驿马的通道之一……”
花溶急忙说:“我们得立刻准备,截下所有公文,不论内容,一概销毁,以免谬种流传,天下不安……”
秦大王气急败坏,怒道:“赵德基的死活关你二人鸟事。而且,天下凭什么就是他赵氏一家的?”
岳鹏举摇摇头:“这不是皇帝一人的事情,关系到天下……”
“天下!天下关我鸟事!”秦大王更是恼怒:“你妻子身体未愈合,孩子幼小,你为一个昏君逞什么英雄?赵德基本来就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岳鹏举此时自然知道,秦大王此番赶来,原是好意让自己夫妻二人趁机逃遁,可是,此情此景之下,又怎能逃遁?
花溶见秦大王发怒,缓缓开口:“我曾得皇帝营救……”
秦大王愤怒地打断她的话:“可是,你已经救他几次,报答他了,犯不着再为他送命。”
花溶不理他的咆哮,只说:“于私,他虽然也曾跟我们有过龌龊,可是,对我夫妻二人至今尚无任何真正的伤害,而且,我重伤时,他不停遣使探望,厚赐灵芝,甚至派出他的心腹王继先前来就诊;于公,大宋如今偏安江南,两河虽然无望收复,可是,民生休息,暂得太平。如果苗刘二人得逞,不是金国吞并整个大宋,就是内乱四起,永无宁日,皇帝此刻一定不能倒下去……”
岳鹏举忙说:“我知枢相吕颐浩正在健康和镇江督战,训导沿江的韩忠良、张俊、刘光等部,如果联合,定能一举驱逐苗刘逆贼……”
秦大王怒道:“刘光此人,一遇强敌就逃跑;张俊是王渊这个死阉党的干儿子,就一个韩忠良,你就能担保他会和你联手?”
“我虽和韩忠良素无深交,但知他豪爽过人,赤胆忠心,绝非刘光张俊可比。”
花溶点点头:“事态紧急,我们需得立刻回京。”
秦大王见自己一番苦心,换来的是二人坚决要营救赵德基。他怒不可遏,手指几乎指到花溶的鼻梁骨上:“死丫头,愚蠢的丫头,你以为救了赵德基,他就会感谢你们?你海上如此为他效命,可是,事后他照样逼你出使金国,你逃命回来,身受重伤,他又怀疑你怕完不成使命装病以躲避责罚。皇帝是什么人?是孤家寡人,刻薄寡恩。而赵德基尤其无耻,不仅阳痿,还和秦桧的老婆私通,哪里还有半点人君的礼义廉耻?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老子别的不知道,至少知道韩信那么大的功劳,最后还被刘邦这个流氓杀了……”
他的大手几乎戳到鼻梁骨,花溶觉得冷嗖嗖的,退后一步,这些道理,自己其实也都懂。
可是,懂是一回事,如何做,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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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苗刘二人去皇城外的一间民居。为不引人注目,他们总是分开,今日是苗傅一人进去。
苗傅刚进门,谋士张曙压低声音:“主上派人来了。”
苗傅急忙到密室觐见,依旧是那位蒙纱的女子,他们一律应令称为“女使”。
女子颐指气使,语气高傲:“今天情况如何?”
“还请女使禀报主上。今日无事,自家已按照部署,笼络各位大将,唤他们回朝,剥夺兵权。此外,岳鹏举妻子进宫,主动提出让丈夫交出兵权……”
女使一皱眉,心念一转:“花溶如今何处?”
“她自去劝说岳鹏举,留下了儿子在宫里做人质,想来必不敢生二心……”
女子一时没做声,才说:“你等且退下。日后,元勋大位少不了你们。”
“多谢主上。”
苗傅刚一走,密室合上,女使扯下面巾,正是王君华,她立刻说:“公子,你看如何?”
白衣长袍的翩翩公子,坐在宽大太师椅上,直起身子:“苗傅好生糊涂。”
“花溶已经留下儿子,公子还有何担忧?”
他满面怒容:“文龙孩儿是陆登之子,即便岳鹏举起事,苗刘二人又岂能威胁得了他分毫?”
王君华急了,她对花溶本就恨之入骨,立刻说:“苗刘二人原不知情,也怪不得他们。既然如此,不如马上拦截花溶。”
他摇摇头,陷入了沉思。岳鹏举进京,手里不过一千兵马,召集旧部也来不及。最需要防范的是韩忠良、刘光、张俊的大军。可是,花溶在这个最危险的时候进宫到底有何意图?甚至为了安抚苗刘,将陆文龙都留在了宫里。
王君华一心想借这个机会除掉花溶,无论她有没有危害,都不能放过,急说:“花溶真是可笑,只怕为了赵德基,连儿子性命也顾不上,反正也不是她亲生,只怕孩子成为她邀宠立功的棋子。如此毒妇,真是天下少有。公子,你万万不可妇人之仁,一时心软,便会让花溶坏了大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万一花溶走漏了风声……”
他对花溶此举也很是愤怒,若是她亲生的儿子,她怎会如此?无论她危害大小,总得以防万一。他转向身边的侍卫,“你立刻令人将花溶截留。如果岳鹏举真按所说交出兵权,退出朝廷,便将她夫妻父子放归……”
王君华立刻问:“若是岳鹏举不交出兵权又如何处置?”
他眉头一皱,做了个手势。
王君华不敢再追问,情知“公子”凡事不喜别人尤其是属下太过越权。她对“公子”死心塌地,从不敢稍微有分毫违逆,见此,立刻噤声,却心内暗喜,只要花溶到了自己手上,就总有办法将她好生折磨。她心里暗道:“花溶啊,花溶,这回,老娘可要好好出口乌气,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妻子前脚一走,岳鹏举马上便开始部署兵力。他除了进京带的一千人马,在平江一带还联络到以前宗泽老将军麾下散佚在这里的人马。宗泽一死,一支人马被杜充分解兼并。杜充刻薄寡恩,对宗泽又颇为忌讳,所以对他的亲信旧部自然大肆削弱。几番征战,那队人马都是送死的前锋和炮灰。一次敌众我寡的战役后,杜充借口兵败,重责诸军,克扣军饷。一些人马不服,便趁着混乱逃散。
岳鹏举此番回来,虽只联络得五百旧士,众人都曾追随他参加过击败宗翰的战役,无不振奋,军容十分雄壮。两军合并,岳鹏举便只带着这一千五百多人马沿江布防。
白天忙碌分散了注意力,到了深夜,本是浑身疲乏正好休眠,但岳鹏举却****不得安息。妻子儿子进宫,也不知情况如何,尤其是妻子,更是有极大危险。他这一年多和妻子朝夕相处,片刻不离,每一夜习惯地拥着她入睡,如今一伸手,怀里空荡荡的,更是孤枕难眠。
他眼红如兔,这一日,再也呆不下去,可是,自己整军,又如何敢只身离开,否则,置那些辛苦投军兴兵勤王的忠义之士于何地?
他数着日子,妻子离开已经是五日了,却无丝毫音讯,更是急得嘴巴都要起血泡,只想,再无讯息,就得趁夜杀回去,亲自一探。
他召集军事会议后,正在门外踱步,侍卫来报:“岳大人,有客来访。”
“请。”
他一看,只见一儒生袍服,形如士子的男子翩然而至。他一愣,方说:“马苏,是你?”
马苏点头:“正是在下。”
二人坐下,不等岳鹏举问,马苏先说:“此回,我并非奉大王之命,而是自作主张。”
“马先生待要怎样?”
马苏神色有些黯淡:“岳大人须不知我身世。我家祖上原是辽国的汉儿,祖父因为才学和家资,累积高官。却因为遭遇变故,家破人亡,流亡时偶然得秦大王营救,所以隐姓埋名,落草为寇。”
岳鹏举一直见他非比寻常,虽然跟在秦大王身边,却绝无寻常的草莽习气,就点点头,只静静听他说下去。
“此次,我追随大王去上京盗取灵芝,返回后,滞留京城,原是大王挂念岳夫人病体,怕有任何不测。恰逢国家患难,兵变骤生,我素知苗傅军中有八千西辽的降兵,其中有我故人张玮,他原叫耶律,降宋后才取的汉名,也算是苗傅的谋臣之一。我可去代为打探。”
岳鹏举大喜,本就担心妻子遭遇不测,不得消息,如今马苏自愿前去,真是喜出望外:“如此甚好。只是你若要前去,却需得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还烦请岳大人代为设法。”
“我明日就要去镇江商请吕枢相,不妨带你一起,现场举荐。”
“谢岳大人成全。”
岳鹏举肃然回礼:“马先生不需客气,此行凶多吉少,还得保重。”他知马苏多少是受秦大王的指示,如不是因为自己妻子,不见得就会去冒这个险,但马苏既然说是他自愿前去,所以,他也不说破,只心里暗自感激。
马苏也作揖回礼:“久闻岳大人礼贤下士,尊重儒生,如今一见,果是名不虚传。”他在燕京四太子府的大战中,得岳鹏举搏命营救,今日一见,尚未说到出使,岳鹏举先以“先生”呼之,目睹岳鹏举行事,也自佩服,心内暗道,即便不是大王授意,自己也是愿替他效力。
这一日,枢相吕颐浩在镇江召集韩忠良、张俊等议事。他是文臣,保持着本朝惯有的对武将的优越感,众将对他行礼,他只是摆摆手,居中坐了。
他清清嗓子,正要说话,只见辛永宗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连礼都来不及行,就嚷道:“大事不好了,苗傅、刘正彦兵变……”
众人大惊失色。辛永宗喘息着将王渊被杀一事告知。张俊是王渊的干儿子,韩忠良起自行伍,一直得到王渊的信任和重用,二人闻知王渊的死讯,无不放声大哭。
吕颐浩沉住气,此时,卫兵送来邮筒,正是太后被挟持颁布的命令,其中有一项是对朝廷主要官员的罢免,以及对张俊等人的封赏晋升,并附上了王渊被杀的简报。
吕颐浩看了,更觉事情非同小可,但他还是保持着宰相的威严和冷静,立刻看向张俊:“你距离京城最近,对苗刘二凶有何对策?”
张俊面露难色:“下官只得八千人马,二凶却有三万多人,只恐不是敌手。且二凶属下有八千辽军,煞是能战。”苗傅帐下有八千都是当时辽人的降军,战斗力很强。
吕颐浩又看向韩忠良,韩忠良遭遇金军,溃败了一次,此次收集旧部,旗下也不过两千人,他倒是十分爽快:“下官一定粉身碎骨,营救君父之辱。”
吕颐浩沉思一下:“现在江上诸军,刘光势力最强大,若是他发兵联合,你们以为胜算如何?”
韩忠良和张俊都是王渊亲信将领,关系非比寻常,而且,两人又结成了儿女亲家。但刘光和王渊自来两个派系,互相抗衡。如此,实在是难以共事。
吕颐浩见事情非同小可,虽然焦虑,仍镇定说:“你二人可先去准备防御。”
二人退下,这一夜,吕颐浩辗转反侧,快到天明,正要召集应对,只听得飞马策奔,正是侍卫的声音:“吕相公,岳鹏举来报……”
吕颐浩大喜,立刻说:“请进。”
宰相在卧室里召集武将,可谓生平头一遭,也是表示亲近之意。
吕颐浩不等岳鹏举行礼,立刻说:“岳宣抚回京时,自家正好外出,不及相见。如今国家患难之交,尤须文武一体,共济大事。”
岳鹏举见他双眼里布满血丝,心里很是欣慰,知他必然是操劳勤王之事。二人见礼后,得报张俊和韩忠良到来。
吕颐浩激动地拉了三人:“三位到此,何愁大事不成。”
二人跟岳鹏举方是第一次碰面,他二人比岳鹏举年龄大出一二十岁,见这传闻中的名将赫赫威仪,都有点吃惊,张俊不以为然,韩忠良却豪笑一声:“昨日自家才说,我和张七鼓掌难鸣,今日有岳五加入,必然成就大事。”
韩忠良排行韩五,他将张俊和岳鹏举二人都以排行称呼,正是以示亲近之意。
岳鹏举对这二位年长的大将很是恭敬,应声下来。
张俊立刻说:“自家愿分两千兵马与韩五。”
他虽然和韩忠良交好,但这个时刻,也不愿轻易冒进,所以宁愿分下两千军马给韩忠良,让其为先锋,如此,韩忠良就有了四千军马。
但岳鹏举大军在襄阳,收集旧部也不到两千军马,张俊自然不愿意分兵给他,岳鹏举也不要求,就说:“幸得二位太尉为后盾,如此,岳鹏举不妨为先锋。”
二人听得他主动为先锋,大喜,立刻说:“会得,如此便辛苦岳五。”
正说话时,有胥吏报告说:“有金字牌递到御前文字。”
众人立刻行礼,只见递铺的试比高手持金字牌进来。宋时的“金牌”并非常人误解的是金子做的牌,而是朱红漆牌,上面用金字刻写“御前文字,不得入铺”八字,传递包裹的紧急包裹一般是竹筒或者皮筒,以免损坏。为保证文件的有序性,金字牌的编号,一般是按照《千字文》的排序,因为千字文里面没有重复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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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颐浩将诏书拆封后,见到里面是黄纸,代表天子,就恭敬地将诏书展开放在案几上,然后与在场的所有人向皇帝所在的南方跪拜行礼。礼毕,吕颐浩才手捧诏书向在座诸人宣读。诏书的内容是小皇帝的改元。
众人群情激奋,吕颐浩说:“如今,二凶挟持太后和小皇帝号令天下,伪命流传,真是堪忧……”
岳鹏举说:“自家听从妻子建议,已经将远途出平江的邮筒全部拦截。”
吕颐浩喜道:“煞好,就依此计,今后,出入健康镇江一带的文书也全部拦截。”他转向岳鹏举,“尊夫人现在何处?”
岳鹏举叹息一声:“实不相瞒,妻子花氏带着孩儿回京面见太后,如今下落不知。”妻子一走,他终日记挂她的安危,寻思营救的方法。
众将都忙着在兵变后将自家老小撤出临安,以免除后顾之忧,不料岳鹏举之妻已经离开京城,却又返回,吕颐浩不禁道:“岳夫人煞是忠义过人。”
韩忠良说:“如此,二凶岂不捉拿了岳五的老小为人质?”
岳鹏举只说:“夫人带孩儿回去,是为打探消息,只不知几时才能出来。”
吕颐浩也十分焦虑:“可惜我们在外音讯隔绝,待要派人进宫去打探一番,却又无合适人选。”
岳鹏举这才指着身边人说:“此是路遇士子马苏,危难之时,愿为国家效命。”
吕颐浩一开始就看到跟在岳鹏举身边的马苏,因为情况紧急,来不及介绍,他但见马苏文质彬彬,很有儒生之风,一看,先自有了好感。
马苏隐名埋姓,众人自然不认识他,而且他在金国随秦大王捉弄金兀术,也一直是乔装打扮,身份十分隐秘。
马苏不卑不亢行一礼:“我一介书生,科举不第,如今方有报效机会。我有故旧在苗傅军中,如今正可去打探消息,见机行事。”
吕颐浩说:“就恐此去,凶多吉少。”
马苏慨然说:“大丈夫生当于世,正该博取功名封妻荫子,即便杀身成仁,也得名垂青史。”
吕颐浩正愁无人可用,见此,立刻说:“如此,你可即日启程,我当升你为借补从事郎,事成之后,另有重赏。”他当即命令胥吏,取来一份空名官告,当场挥毫填写马苏的姓名,嘉奖他的挺身而出。
马苏拿了公文,向众人行礼,又看一眼岳鹏举,点点头,立刻启程。
却说花溶回到家里已近傍晚。
她早早闭门,佣仆自然不知道兵变的重要性,按照吩咐早已去歇息,她胡乱吃了一碗饭,回到卧室,更觉冷清。昨日之前是和鹏举分别,今日又舍弃了儿子,更是形单影只。
她担心儿子,虽然很有信心,但也怕万一苗刘丧心病狂,儿子安危又该如何?如此翻来覆去,更是睡不着。
不一会儿,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轻扣三下。
她一惊,这是秦大王的信号。
她本是和衣而卧,立刻翻身起床开门,寒冷的夜色下,秦大王提着他那把三十六斤重的大刀,狸猫一般闪身进来,然后,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如抱着一个小孩儿一般,扛了就跑。
花溶被他捂住嘴,又不能呐喊怕惊动其他人,只几个起落,秦大王依旧翻墙而出,扛着她跃上早已挺好的马,挥鞭就跑。
半夜三更,四下无人,风呼呼地吹在耳边,她的头倚在他坚硬的胸口,要回头,却被他的大手按住,撞得隐隐一阵生疼,花溶急忙问:“秦尚城,你这是干什么?”
他依旧不回答,只抱着她飞也似地跑,直到跑出十几里,他刚一勒马,她立刻回头焦急追问:“秦尚城,你这是做什么……”
秦大王一低头,黑夜里看不清楚,她仰起脸询问,恰逢他这一突然低头,他的下巴几乎撞在她的嘴唇上,她一阵生疼正要说话,他也要抬头,如此,两人的嘴唇差点碰在一起。尽管在黑夜里,花溶也吓一跳,身子一侧,差点摔下马来。
秦大王一伸手搂住她的腰,声音闷闷地:“丫头,坐稳了,不要乱动。”
她顾不得这个意外,只说:“快送我回去,我明早就要出城,若叫苗刘二人发现我潜逃,反倒坏了大事……”
他紧紧搂着她,心里不知为什么,很是不安,见她挣扎得厉害,干脆搂了她,也不顾她的挣扎,再催马,直到跑到前面的一座宅院才停下。
……………………………………………………
这是一处非常僻静的宅院,周围甚至无看守的佣扑,隐蔽在荒凉林深处,寂寞而凄寒。因为天气寒冷,临近年关,更是显得冷清。
秦大王翻身下马,抱了她,也不走正门,照旧翻墙进去。
刚一落地,花溶挣脱他的怀抱,微微有了怒意:“秦尚城,我要回去。”
秦大王根本不理她的怒意,拉她进入屋子,关了门,点亮灯,按着她坐在椅子上,才说:“丫头,你不能回去。”
“为什么?”
“老子这几天连续做噩梦,怕你不测,不许你回去。”
他来掳了自己离开,仅仅是因为做噩梦?花溶不可思议,虽然微微生气,但也有点感动,只说:“我已进宫面见太后,明日一早会正大光明离开,你且放心,不会有什么危险。”
秦大王还是摇头:“老子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苗傅、刘正彦二人如果是这种蠢猪,怎会轻易兵变成功?”
这也是花溶奇怪之处,她今日在朝上联合翟汝文做戏,但觉苗刘二人的应对很是平庸,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主意,可是,她听了太后的一些情况,又觉得二人的一些安排很是高明,根本不像是出自二人之手。
她寻思一下,自言自语说:“莫非这二人背后还有其他势力?可是,会是谁呢?”
“老子也不知道。不过,你明日就要出城,今日更不能有事。今晚就呆在这里,明日,老子亲自护送你出城。”
“不行,如果他们在监视我的话,我整夜不在会被发现的。”
“如果他们是为杀你,你呆着岂不危险?”
花溶心里一动,想起自己衣领里写的东西。生怕万一有意外,这东西要落到了苗刘手里,不止赵德基和太后天薇等必死无疑,更会天下大乱。她越想越是担忧,要如何才能万无一失呢?
烛光明亮,秦大王站在她身边,才发现她穿一身命妇冠服,外面只随意罩着一层大裘。原来,花溶也留心着,怕事出突然发生意外,所以穿着这身冠服和衣而卧,万一发生变故,立刻便可起身应对,保护冠服。
烛光下,秦大王见她这些日子以来,身子痊愈,又穿了这样一身华贵雍容的衣服,更是高雅端庄。他连看几眼,心潮起伏,当初那么青涩的丫头,如今,已是完全成熟的妩媚女人,到了人生最好的年华,绽放着一个女人最瑰丽最鼎盛的风姿。
他咳嗽一声,强自镇定:“丫头,你穿成这样作甚?”
花溶迟疑一下,本来,什么都不愿意隐瞒他,可是,冠服非同小可,关系着万一赵德基被杀后,下一个天子的名单。废立之间,便是死生大祸,知道的人不仅没有任何好处,反倒会因此招致祸患。
这也是她当着太后之面,保证连岳鹏举也不告诉的原因。告诉了丈夫,反倒是预先为他埋伏一招杀着,就连她自己,也不想知道此人是谁。
秦大王见她迟疑着不说话,但神色却很温和,并不似故意隐瞒自己。烛光下,但见她眉毛微微掀起,那样柔软,淡淡如烟,仿佛春日刚发芽的第一片柳叶。自她受伤以来,这一年多,他从未再注意过她的容颜,如今,忽然复苏。记忆里惨白的嘴唇,深陷的眼窝,骨瘦如柴的枯萎,不知什么时候统统不见了。又也许是灵芝虎骨长期的滋养,她的娇艳更胜受伤之前,那白皙的脖子在端庄的冠服下露出那么柔软的一截,似修长的天鹅。
他嗓子一干,又说:“丫头……”
她忽然脱下身上的大裘,整个露出身上的冠服。
秦大王一呆,只见她又开始脱这身冠服。
丫头这是干什么?
他愣愣地看白皙柔软的手伸出去,那样脱衣服的动作,端庄而斯文,一点也没有什么不雅观,反倒更显得慎重。
很快,青罗翟绣花的冠服就摆在了桌上,绣工精美,材料上乘,装饰了金银丝线,非常华贵。秦大王但见她脱去这一身衣服,喉头一紧。
他并非没有见过女人脱衣服,相反,欢场上的女子宽衣解带,他见得多了。可是,却从未见过她脱衣服。
当初在海岛上,她害怕他的侵扰,每一夜,她都穿着整齐的衣服睡觉,战战兢兢,仿佛衣裳是一种最强大的保护伞。所以,每一次尽欢,他都不得不亲自强行替她脱掉衣服,如此,数月,她依然如此,绝不肯自己宽衣解带。
他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些日子,强迫她的日子,她的生涩,她楚楚可怜的泪水或者厌恶的反抗。她偶尔也会顺从,不反抗的时候,偶尔在自己身下微微喘息,声音如天籁一般,有那么两三次,曾经带给他无比深刻的愉悦和享受,所以,成为内心的一道高峰,念念不忘,一梦十年。
那样晶莹柔软的**,如过电一般在眼前乱晃。口干舌燥,浑身几乎要冒出火来。
其实,冠服虽除,花溶里面却是穿着整齐的黑色紧身夜行衣服,也是为了应付不测而准备好的。此时,这身紧身衣下,但见柔和的胸脯微微起伏,腰肢那么柔软,身形那么矫健,小牛皮的靴子精神抖擞。而腰间悬挂的小弓和箭,更是显得飒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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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会嫁老子!老子不找其他女人了!”
她气得反倒笑起来:“就你那个肮脏的身子,你以为配得上我?或者借口这个誓言,作为威胁我侮辱我的筹码?”
侮辱?这是从何说起?他也开始愤怒:“老子没有侮辱你!”
“那你刚才是什么行为?”
他一时语塞,有点怯怯的:“丫头,我错了,我只是喜欢你……”
“你的确错了,错在不该拿誓言作为**,厚颜无耻地一再纠缠一个有夫之妇!再说,你不要指望鹏举死!他比你年轻得多,要死也是你先死!”
他从未听她说过如此恶毒的话,勃然大怒,几乎是在咆哮:“老子有什么错?老子跟你拜过堂的……”
拜堂拜堂,那也算拜堂?拿刀架在脖子上的事,还要一提再提!
她冷笑一声:“我认你为义兄本就很后悔,你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一刀两断,义兄也不要做了。”
他重重喘着粗气:“老子并没有稀罕你这个什么义兄。老子没那种好命,当不起你这样的‘妹子’。”
“既然当不起,那就一刀两断。”
一刀两断!
一刀两断就一刀两断!
谁在乎谁?
他跨前一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包裹:“既是老子掳你来,老子就最后一次帮你把这事做了,从此,互不相欠。”
她一伸手,又抢回包袱:“不需要,我信不过你,如此机密,怎能让你一个海盗参与?”
“丫头!”
她见他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淡淡说:“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理想、志趣、生活,什么都不一样。所以,我不需要你再给我做任何事情。你也不要再借口关心我的安危实则骚扰纠缠,我宁愿跟着鹏举穿这一身冠服的荣耀,一辈子也不会做你的海盗婆子,羞辱祖宗……”
他的拳头捏紧,重重地,咯咯作响。
她迎着他喷火的双眼,忽然笑起来。
“秦大王,你是不是自以为对我很好?”
“难道老子对你不好?!”
她的声音非常平静:“没错,你两次救我性命,可是,你别忘了,是谁糟践我侮辱我折磨得我生不如死?我逃出海岛后,原本立誓有朝一日必杀你复仇,这两次,算你欠我的补偿给我,恩怨抵消。至于你为我找灵芝,则更可笑了,你为什么要去找灵芝?是因为你打伤我!你难道以为我不知道?当时,你是想杀我的。如果你不是起心下那样的重手,我会伤成这样?”
他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她忽然逼前一步,咄咄逼人:“秦大王,你敢说,那个时候,不是真心想杀我?你恨我嫁给岳鹏举,所以想杀我泄愤,毁了我。你敢说不是这样?”
他退后一步,第一次在她面前理屈词穷,如手无寸铁的人,软弱无力。
“丫头!”
他的声音压抑着,那么勉强,又悲哀。
“丫头丫头丫头!”她爆发一般嚷嚷起来,“我真是听了就心烦。从海岛上到现在,你带给我的,都是伤害,还自以为对我好。你害得我断子绝孙,不能生育,根本不像一个女人,只能忍受别人的同情和讽刺的目光。你知道人家怎么说?不是叫鹏举纳妾,就是暗地里讥笑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就连赵德基,也屡次派遣医官王继先来刺探,直到确定我不能生育,才惺惺作态地赏赐什么灵芝。如果不是这样,估计早就处死我了……你以为你就很好?你也跟赵德基差不多……”
他如挨了重重的一击,又后退一步,目光惊惶,语无伦次:“丫头,你在恨我?你一直恨我?”
“难道你以为我会感激你?不能生育,形同废物,哪个女人被人害成这样还会去感激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咬紧牙关,拳头咯吱咯吱地,骨骨作响。
她无所畏惧地盯着他铁头一般的大拳,冷笑一声:“又想打我,是吧?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都被你打成那样,再多一拳,死了也并不比活着痛苦。我本就不想活了,根本不像一个正常的女人,也对不起岳鹏举……”
秦大王双眼血红,嘶声说:“丫头,你为什么要这样逼老子?”
“逼你?是你逼我还是我逼你?”
“你说你原谅我的,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我其实从来不曾原谅你!我只要想起自己不能生育,就恨你一分……秦大王,这一辈子我都恨你……”
“秦大王”,声声“秦大王”如魔音一般在耳膜里回荡。
那不仅是一个名称的转变,更是情谊的消亡。
他心里一阵一阵地不安、惊恐、失望……往日,都是自己跟她“绝交”,一切,都可以把握,是爱是恨,可是,这次不同了。这次,是她如此决然地翻脸。
就如十年前,她悄然逃跑,从此音讯全无,无论如何也不肯跟自己见一面。
仇人,难道自己最爱的女人,一定要跟自己成为仇人?
今生如果不再见面了,又该怎么办?
不行,自己怎能跟她决裂?绝不跟她决裂。
他心里惶恐,惴惴地,心口一阵一阵翻搅,但要说几句甜言蜜语挽回、安慰,可是,又说不来。
她盛饭的样子、煎茶的样子、给自己戴头巾的样子……虽然不曾说出口,可是,难道没有原谅么?难道没有么?
脑子里一幕一幕都是她温柔的样子,他的愤怒镇定下来一点儿,放柔了声音:“丫头,今天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
“不该这样,不该那样……你哪一次不是这样说?你滞留在京城不肯回去,念念不忘的就是我这具残破的身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变得十分凄厉,忽然冲上前,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挺身站在他面前,“秦大王,你送我灵芝药物治好我,为的也不过是想得到这具身子,而不是为我好,真正关心我。我算什么?算你念念不忘的战利品,发泄**的工具。好,你既然认为这身子是你的,你要这身子,你要侮辱我,折磨我,发泄****,我就给你,给你……你想怎样就怎样!”
他拼命后退,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几乎跌倒在地。
他扶着门框才站稳,语无伦次:“丫头……我待你好,再也不害你了……丫头,原谅我好不好?”
“真是没出息的男人!”她冷哼一声,“天下有的是女人,你苦苦哀求我做甚么?秦大王,我今天告诉你,你就不要再处心积虑等着鹏举死了!他绝不会死!即便他死了,我也会随他而去,不是苟且偷生,又到你的海岛上,任你****。不,你休想!要是我肯跟你,当年就不会逃走!你竟然蠢到这个地步,这点也看不清楚?你少痴心妄想了!”
秦大王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如就要破裂血管的青色毛毛虫,如一头猛虎,双眼要滴出血来:“丫头,你竟然这样说老子!”
花溶心里忽然有点害怕,情不自禁地,慢慢地后退一步。
秦大王一伸手就去拿她的包裹:“也罢,老子做了这件事,就再也不见你了。”
她早有防备,一把抓在手里,满是警惕:“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你滚……”
他低吼一声:“老子只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不!我不需要!”她冷笑一声,“这是你惯用的借口,每次都是这样,然后对我纠缠不休。秦大王,我这次,就不给你纠缠的机会了……”
对她的一切的爱护,她原来从来都视为是“纠缠”!
他咬着牙齿:“丫头,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你放心,我今后无论走到什么地步,也绝不会再来求你。我丈夫岳鹏举自然会帮我。秦大王,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帮忙了!”
他瞪着她的目光不再是狠狠的,而是悲哀,彻底绝望的那种悲哀!然后,握着拳头,转身就走。
很快,身子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风从敞开的门里吹进来,桌上的烛光明明灭灭。
一阵寒意,花溶默默将手里的大袍穿好,又拿起桌上那个包袱,苦笑一声,与其要这身冠服的荣耀,真的不如随便在天涯海角的某个角落,穿一身荆钗布裙。
谁愿意要这种东西呢?
即便不付出生命的代价,可是,皇家的恩赐翻云覆雨,刻薄寡恩,较之某人粗鲁而原始的爱护,何止天上地下?
可是,她甚至无暇感慨,心里一动,立刻又解开包袱,重新将那套冠服穿好,外面重新罩了袍子,这才关门往前走。
门外,停着一匹骏马,正是秦大王掳她前来时留下的。临走时,他终究担心她没有坐骑不方便,还是给她留下了。
花溶迟疑一下,翻身上马,扬鞭,心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那样灼灼地盯着自己。
是秦大王在暗处?
可是,他明明刚刚已经走了,自己也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看着他跑远。
为何会有这样奇异的感觉?仿佛空气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她顾不得多想,只想,他若真离开了才好,免得自己再欠他任何的情意。冷风吹来,面上一热,竟不知是什么时候掉下泪来。她伸手狠狠擦干那一行温热,打马就跑。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马蹄声也丝毫听不见了,前面的一棵大树下,秦大王才缓缓探出身来。
他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抬起头,望着冷冷的夜空。寒冬腊月,寒气袭人,可是,心里十分麻木,什么都感觉不出。
她说的那些狠话,为何要如此?可是,这样的时刻,自己又怎放心?若是明知她不保也可以不救的话,当初千辛万苦去寻灵芝做什么?
难道她是不想自己陷入危险故意赶自己走?
如此一想,心里暖和不少。
可是,那字字如刀的控诉又将这种暖和压了下去,他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方向,心里慢慢明白,自己真的不能继续“纠缠”她了。
重要的不是陆地和海洋的差别,而是和她拜堂对象的差别。
远处,刘武慢慢地靠近,压低了声音:“大王,我们怎么办?”
他二话不说,起身就走。刘武不敢再问,只紧紧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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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在五里之外便下马,也不系马,任它自由敞放。
她轻手轻脚地奔回去,也不走正门,只如一只敏捷的狸猫,悄然翻墙入室。在门口站一会儿,没有觉得任何异常。此时,已近黎明,她正要推门进去,忽然身子一冷,两柄刀枪从两面攻来。
她即便早有防备,也很是惊疑,苗刘二人背后果然有人指使,否则,怎会在自己临出城之前忽然“醒悟”,又派人刺杀?
秦大王果然没有料错。
她抽弓抵抗,大喊一声:“来人……”
可是,门外的几名家丁却无丝毫动静,想必早已被人杀了。
她不敢停留,且战且退。可是,来人仿佛已经下定决心置她于死地,七八条黑影从暗地里钻出来,全是黑衣蒙面,前后左右,堵死了一切去路。
她击退二人的进攻,心里很是慌乱,却镇定地大喝一声:“鼠辈竟敢如此嚣张,我乃太后钦赐的国夫人,你等是要谋反?”
一人冷笑一声:“死到临头,你还是少啰嗦……”
这声音磔磔如老鸦,她心里一惊,待要再开口,却被两把大刀逼得再无还手之力,只能勉强屏住心神,以求自保。
又是一刀砍来,她心里一凉,只想,今日果真命丧此地,连丈夫儿子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心里一寒,甚至能感觉到刀锋贴着自己的皮肤划过,很快,那种压迫的感觉立刻消失,一柄长枪挑来,当即撂倒二人,然后,一只手紧紧搂住了她的腰。
尽管黑暗,可是,那个身影根本不需要辨别,自然知道是谁。她心里一喜,正要开口,却不说话,只贴着他的胸膛,瞬间又背转身,挥舞弓箭,他的长枪连挑刺,又是二人倒下,他也不恋战,跃身抱起她,飞也似地奔出大门,上马就往前冲。
再往前,有苗刘特意增设的关卡,派了重兵把守。花溶压低了声音:“有关卡,怎么办?”
“我知道,不行就硬闯。”
可是,硬闯终究艰难,而且,此时天已经开始发亮。二人一路往前,只见得前面的关卡忽然噼啪一声,一枚霹雳弹在空中炸开,顿时一阵混乱,就连附近的城墙也被炸开一大段。
守城的士兵见此变故,一拥而上。二人趁此机会打马,擦着城门掠过,但守兵返身回来,只听得呼呼的风声,还奇怪地自言自语:“刚刚是有人出去?”
“没看到。今天事情古怪,大家当心点。”
奔出几里远,此时天色已经大亮,花溶坐在前面,头靠在那么熟悉的胸怀里,浑身已经被大汗湿透,风一吹来,分外冰凉,心里却是火热的,声音哽咽:“鹏举,你怎么回来了?”
岳鹏举喜悦地搂着妻子,这一夜,他长途奔袭,为怕惊动敌人,连侍卫也不敢带一人,靠了马的脚程,孤身一人乔装回到家里。
“我怕你有危险。昨日议事后,我就趁夜赶回,在外面发讯号,你又不见人影,我等你好一会儿……”
那时,自己被秦大王掳走了,自然没有人影了。
她不想提起此事,只笑呵呵的:“鹏举,要不是你今日赶到,我就危险了。”
“不过,还得多谢秦大王,刚刚那霹雳炮肯定是他放的。如不是他,我们很难脱身。”
此时此刻,她一点也不想再说秦大王,他每多做一件事情,对他的愧疚就多一分。岳鹏举没有察觉到妻子的异样,只紧紧搂住她,问她:“风大,冷不冷?”
她往丈夫怀里缩了缩,他立刻解开粗麻的厚袍裹住她,快马加鞭,往江平而去。
为不引人注目,岳鹏举先回府邸,和平素一样公干,花溶则在后面,稍微延迟一步。吕颐浩、韩忠良、张俊等人跟他一起商议一阵,均不知他曾经长途夜袭,方才赶回。
不一会儿,士兵回报:“国夫人到了。”
岳鹏举也装着高兴的样子,立刻站起来准备出去迎接。听说花溶赶来,吕颐浩等均亲自出迎。岳鹏举忙说:“各位大人不需如此,我妻前来不敢劳驾。”
吕颐浩正色说:“夫人深明大义,孤身犯险,下官自当迎接”,其实,他几人均很是奇怪,为何花溶回去一趟,就成了“国夫人”?
众人迎出去,花溶已在厅堂坐定。
吕颐浩等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花溶,心里均觉得意外,但见她一身冠服,因为奔波,面色酡红,娇艳欲滴,又十分端庄。
吕颐浩还不怎地,韩忠良、张俊等都娶艳冠一时的名妓为妻,如今见岳鹏举之妻,韩忠良吐吐舌头,心道,难怪风闻岳鹏举只一妻也不纳妾,竟是有个这样标志的妻子。
岳鹏举见妻子逐一引见给在座各位官员,花溶因为完成了任务,心里轻松,更是精神焕发,便将太后召见的一切情形,以及对苗刘二人的观察分析,甚至对他二人的疑惑都说了,只绝口不提自己这身冠服里面藏着的秘密。
吕颐浩听得她竟然将儿子留在宫里为“人质”,肃然一拜:“夫人如此忠义,请受下官一拜。”
花溶本就担心儿子,听此一说,忍不住泪流满面。岳鹏举也记挂儿子,夫妻二人都很难受。
众人等他夫妻情绪平静一点,吕颐浩才问:“苗刘还有何背景?”
众人也答不上来。只韩忠良说:“下官以前就认识苗傅这厮,没听说他有何了不起的本领。”
“莫非是伪齐刘豫指使?”
花溶夫妻本来也有这个想法,若无背后推手,苗刘二人的智囊团中也并无杰出人物,怎能策划周全?
岳鹏举说:“既是如此,自家们即刻起兵,否则,迟疑不决,官家和太后终究危险……”在座诸人,尤其是吕颐浩这种政治人物,自然明白官家的“危险”,若是遭遇不测,形式更不可收拾。可是,为尊者讳,他们根本不敢提到皇帝的“废立”,吕颐浩按着桌上的剑柄,这是他出巡督军时赵德基所赐,大声说:“此回需是为官家效力的时候到了,除苗刘二凶在此一举……”
张俊自来畏战,在座三大将,他军力最多,为保存势力,根本不愿意先出战,可是看着吕颐浩的那把宝剑,又不敢说什么,心念一转,看着韩忠良:“自家和韩五请如手足不分彼此,先分两千人马与韩五……”
韩忠良吐吐舌头:“如此甚好。自家立刻兴兵勤王。”
花溶在一边看着韩忠良这个习惯,觉得很是滑稽,老大一个男人,说话时总是吐舌做鬼脸,可是,见他言辞,却比张俊耿直得多。
吕颐浩的目光转向岳鹏举,岳鹏举慨然说:“自家收集了一千五百多军马故旧,惟愿做先锋开路,再待韩太尉和张太尉大军告捷……”
张俊正愁派自家做先锋硬碰硬,损伤势力,听得岳鹏举自告奋勇,吕颐浩也很是欣慰:“既然如此,兴兵勤王迫在眉睫,岳五就为先锋,韩五中军,张七北向夹击,务求一举奏效。”
他对三人都以排行称呼,便是以示亲近之意。
安顿好之后,各人立刻分头准备行动。
岳鹏举夫妻回到临时的府邸,这才想起奔波半日不曾进食,腹中饥饿雷鸣。岳鹏举见妻子神色已经显出憔悴困顿之意,立刻说:“我吩咐饭菜,你先歇息一会再吃饭。”
她嫣然一笑,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桌上摊开的临安行进防御攻守地图,摇摇头:“我不累,这次兴兵非同小可,我此次进宫,注意观察了地形,留心记着……”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通报,却是秦大王到了。
秦大王不欲真面目示人,悄然而来,也做了必要的伪装,岳鹏举见了他,很是欣喜,屏退左右,一揖:“秦大王,多谢此次相助。”
花溶却是冷冷的,既不开口,也不看他。那霹雳弹果然是他发的。他不是走了么?怎会又回来?这痴汉,别人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他是到了黄河照样不死心。
她不经意地看他一眼,秦大王却根本不看她,仿佛二人之间昨夜不曾见过面一般,完全不以为意,从怀里取出一卷东西:“老子怀疑秦桧那对老乌龟参与了苗刘兵变。我派人去他的府邸密谈,加上康公公的情报,你们看,都在这里……”
二人均是一惊,秦桧老谋深算,明明是金国的奸细,也可以把自己打扮成牧羊的苏武,要是他背后指使,事情就不简单了。只是,秦桧也不会有这样大能耐呀?
岳鹏举翻开这些东西细细一看,那是一叠画押的文字,连忙问:“秦桧在家休养,这些不过是往来文书,普通词曲,看不出什么呀?”
“老子也只是怀疑,没有确切证据。这只老乌龟的确天天在宅院足不出户,可是他的老婆,行踪很是诡异……”
花溶微微皱眉,王君华这女的,心计有时比秦桧还歹毒。心里忽然涌起一个模模糊糊的直觉:难道是金兀术参与了此事?
可是,他远在金国,何来这样的本领?
岳鹏举和秦大王商议半晌,没个结果,兴兵勤王本是很隐秘的事情,但岳鹏举经历许多事情,对秦大王已经很是信任,并不隐瞒他,完全告知。
秦大王沉思一下:“此次无论事情如何,都需除掉秦桧这个祸胎,否则,终无宁日。”
岳鹏举叹道:“陛下信任他,也是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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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温暖如春。
家妓抱着琵琶弹奏,舞池里领舞的舞娘,身腰窈窕,跳着一曲《霓裳羽衣舞》。
描金雕砌的太师椅上,铺着宋国第一流的绵软的毯子,地下是整幅的波斯地毯,案几上放满了当地最有名的七八种美酒,金樽佳肴,仙音飘飘。坐在上面的人,一身白袍,腰上系一条红色玉带,头上换了一条以大文豪黄庭坚命名的“山谷巾”,一字般横在头顶,更显得倜傥潇洒,有林下风致。
王君华特意换了一身粉红色的衣裳,这是大宋的命妇之外的一种朝服,但有所改良,流云水袖,飘飘若仙,跟金辽女子的紧身窄袖大有区别,更突出一种纤细柔软的江南之美。
她进门,看看案几上坐着的翩翩公子,左手随意搭在案几上,右手略微转动酒杯,嘴角含笑,神态说不出的潇洒。
她只觉得筋骨酥软,趋前一步,伏在他的脚下,如最最温顺的猫咪,恨不得用嘴去舔他的大脚拇指。
“公子,奴家办事不利,没有抓住花溶。因为有人接应她。接应之人用长枪,估计是岳鹏举……”
岳鹏举!又是岳鹏举!
“苗刘已经下令召吕颐浩、岳鹏举、韩忠良等进京。他们一到,立刻格杀勿论,我们何愁大事不成?”
“只怕他们没那么容易上当。”
“此是太后和小皇帝下旨。”
“吕颐浩此人老谋深算,不会那么容易上当的。”
“既是如此。奴家自作主张,抓了婉婉那个贱人,引花溶回宫。她一回来,就拿了她威胁岳鹏举……”
他一惊,沉声说:“你怎能自作主张,抓郡主?”
“奴家回朝后,调查一些人事,知道婉婉当初曾许婚岳鹏举,但被岳鹏举拒绝。不知何故,婉婉反倒和花溶成了好朋友。上次奴家在宫里宴饮,亲眼见她二人谈笑风生,神态亲密。抓了她,不愁花溶不自投罗网……”
“可是,留下蛛丝马迹反倒不好。”
“奴家已做了周密安排。即便有归罪,也该是怪在刘豫那个傀儡身上。”
翩翩公子举杯一笑,又浅浅地喝了一口杯里的琼浆玉液。这些蛛丝马迹,是他透露给王君华的。但是,王君华本人也不知道他究竟真正的意图是什么。所以,一切的指向,都变成了伪齐的傀儡皇帝刘豫所为。
阴谋的最高原则,原是让参与者知道一定的情况,但决不能清楚事情的真实目的。否则,就失去了驱使他们的法宝。
他深深明白这个道理,但见身下的女人伏在自己膝头,眼睛在说话,神情在说话,手也在说话——已经往下,谄媚地邀请着……仿佛一只等待主人赏赐一块骨头的狗。
他站起来,漫不经意:“这次记你一功。”
她行礼:“多谢公子。奴家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此时,公子已经进去,商议大事了。她望着他翩然的背影,知道干大事的男人,这个时候不能拘小节。自己和他,来日方长。
今天她的心情更是特别开心,她生性善妒。就算秦桧偷偷亲近一些侍女,她也会怒打侍女,何况已经主宰了她整个身子和灵魂的“公子”!
耶律观音这个眼中钉,已经是烂泥一块。
自己讨厌的婉婉,也在手里随意折磨。
接下来,就是花溶了。这是自己生平最最讨厌的女人,从燕京到临安,她总是阴魂不算地跟自己斗。就连自己跟赵德基ooxx,她也会告密揭发。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一次,天赐良机,要拿住她,非得好好折磨一番不可。
她想起婉婉雪白身子上累累的鞭痕,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那些大汉,即便不能享受婉婉的身子,还不能糟践她花溶?
她笑得咯咯的:“花溶贱人,看我替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招待你。”
这一日晚上,岳鹏举和吕颐浩等商议回来。
晚饭是花溶准备的,她亲自炒了几个小菜,温了一壶米酒等着丈夫。见他进来,顶了一身的雪花,赶紧替他脱下外袍,挂好,拉了他冰冷的手坐在火炉前,倒一大碗滚烫的米酒给他,柔声说:“鹏举,今日雪下得好大。”
“是啊。不过,雪大是好事。马苏带回消息,他和翟枢相有了商议,我们准备三日后出兵,里应外合。”
花溶喜道:“如此甚好,我也可以早点看到儿子。”
正说话间,一名侍卫进来,递上一个京城来的邮筒,上书“花溶亲启”。
花溶有些意外,拆开,一看,是婉婉写给自己的,说是和太后有商议,要自己尽速赶回去,到指定地点汇合。
她看完,又交给岳鹏举,有几分惊喜:“难道太后她们有更好的办法?”
岳鹏举直觉有几分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这书函是秘密传递,字迹也肯定是婉婉的亲笔。可是,这个时候,太后要妻子赶回去,实在是有点凶多吉少的意味。
花溶说:“我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就启程。”她说完,见丈夫只是盯着那张便笺细看,奇怪问:“鹏举,怎么啦?”
………………………………………………
岳鹏举下意识地看看柜子,里面有秘密藏好的那套冠服。
花溶见丈夫眼神奇怪,有点紧张,她给丈夫提起过有秘密在里面,但其他什么都没说,生怕替他招来祸患。
岳鹏举见妻子这种神情,自然明白,只点点头:“这是危急时刻,回宫凶险重重,你不能回去。再说……”他指着便笺,“即便太后密约,也该有太后的画押,可是,这上面并没有。如此重大的事情,不可能婉婉自己做决定。可是,婉婉写这个做什么呢?”
他不说还好,一说花溶反倒注意到,急忙说:“莫非是婉婉出了什么事情?”
“有可能。”
花溶拿起便笺再细看两遍,千真万确是婉婉的字迹,绝无假冒的可能。她更是着急,“婉婉若不是真有事,就是出事了,我总得去看看……”
岳鹏举沉声说:“你出临安前,已经遭到截杀。这些人显然是苗傅手下。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我们即将兴兵勤王,你随我回去就是了。”
“可是,如果婉婉真出事,我们回去迟了,她岂不危险?”
二人都只是猜测,心里没底,花溶说:“要不,我先回去看看?”
“三日后就要举事,你赶回去也是在两日后。你回去,被他们抓住当了人质,岂不是危险?”
“可是,如果婉婉真有危险怎么办?”
“婉婉也要救,为今之计,只能如此……”
花溶听了他的话,才略略舒展眉头,紧紧抓住他的手:“如此岂不危险?”
“危险也要试试。”
夫妻二人商议方定,却得报苗刘派出御营军前军统制俱重路经此地,原是去镇江取代张俊的指挥大权。
花溶立刻说:“我们不妨打听打听消息。”岳鹏举立刻答应,设宴招待俱重。
花溶斟一杯酒,微笑道:“得蒙苗刘二太尉看觑,自家才能跟岳宣抚相会。即日起,就要回朝听命,看护儿子。俱大人是苗太尉爱将,还望以后多多提携。”
俱重酒酣耳热,很是得意洋洋:“实不相瞒,岳太尉是有儿子在宫里,所以两位太尉才安心。如今太后听政,天下归心,唯吕颐浩那厮,弄个门客马苏去朝廷鼓噪,这次,便是要他回朝听令,自家取代张俊……”
二人一看,立刻明白这是在威胁儿子呢。虽然二人仗着儿子的特殊身份,可是,这干凶徒既然敢于反叛,又何惜一个小孩性命?
岳鹏举大怒,拔出腰间佩刀,一下就架在俱重脖子上,呼喝左右:“将这厮叛贼绑了!”
左右上来,拿住俱重。俱重惊恐大喊:“岳鹏举,你需知道你儿子还在京城!”
到此,花溶也不隐瞒,冷冷说:“自古征战杀伐,都顾不得老小。项羽抓了刘邦的爹放在大锅里烹,刘邦还要求分一杯羹。岳宣抚起兵勤王,忠心耿耿,需得先料理国事,顾不得家事。再说,儿子并非亲生,原是殉国的陆登陆大人遗孤,由自家夫妇收养。你不妨回去告诉苗刘二太尉,他若敢动文龙孩儿一根毫毛,必将受到天下谴责……”
岳鹏举沉静说:“你且回去告诉二位太尉和翟枢相,吕枢相和张俊、韩忠良以及我,不日将发十万大兵勤王。如果二位太尉能迎回陛下复辟,大家同朝为臣,共享富贵,否则,大兵压来,需顾不得其他……”
花溶立即拿出一卷文书,正是吕颐浩发布的讨逆檄文。俱重拿了,狼狈地逃窜回去。
俱重一走,夫妻二人也坐不住了,花溶立刻说:“我得马上赶回去,儿子和婉婉都有危险……”
只要兴兵,赵氏皇族和里面的人,皆可能遭到杀戮。
岳鹏举明知妻子此行凶险,也只得皱眉,沉思半晌才说:“就依计行事。”
随即,吕颐浩在府邸召开几大将军事会议。
岳鹏举将俱重情况一说,吕颐浩觉得非同小可。在他的案几上悬挂着赵德基赏赐的宝剑,就连奉命随他一同巡视慰劳沿江军队的宦官冯益也一起。
他威严地扫视众人:“官家危在旦夕,此事不可久拖,需即刻起兵。”
岳鹏举首先表态:“下官为前锋,若不克命,自请军法从事。”
张俊为怕损害势力,此时也不得不表态。众人议定,提前一天起兵。
吕颐浩满意地点点头,才转向冯益:“冯大官,此回该你尽力了。守皇城的中军吴湛,听说是你的远亲,你可劝慰他不能再阳奉阴违,和二凶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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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益急得满头大汗,苗刘二人打的旗号就是“诛阉党”,自己此回回去,可是自动送死。但他见吕颐浩的手按着宝剑,情知推辞也是死,不如孤注一掷,回去一探,若能立功,就是一世的荣华富贵了。
冯益乔装成个儒生模样,在城门口,见着了表亲吴湛。
吴湛私下和苗刘眉来眼去,叛变那天,正是他打开城门,才令苗刘兵变成功。冯益见了他,强作镇定,以他的排行亲热称呼:“吴二七,自家这次来送你一场天大的富贵。”
“什么富贵?”
“吕枢相召集四大将,汇聚了十万兵马,不日杀来,苗刘必不能抵挡。你当日开了城门迎敌,原是不知者不罪,今日何妨戴罪立功?”
吴湛听得此言,很是动心,又迟疑说:“只怕官家复辟杀戮。”
冯益低笑一声:“自家在官家面前,保你富贵。”
冯益是皇帝最亲信的宦官之一,吴湛见他拍着胸口信誓旦旦地保证,他本就不敢明目张胆,听得远亲如此,权衡一下,便答应下来。
冯益这才悄然乔装进了皇宫。
一路遇见宫女太监,他都打招呼,千万不要泄露自己身份,然后,悄然去面见太后。他取出吕颐浩的亲笔,跪下说:“几大将不日即将兴兵勤王。”
天薇和太后对视一眼,喜道:“大宋中兴有望了。”
可是,二人很快就担忧起来,一旦起兵,苗刘行凶,诛戮小皇帝和皇族,这可怎么办?天薇说:“我这几日在皇城寻访,发现一个可靠的去处,太后伯娘和小皇帝以及文龙孩儿入夜可先去躲藏。”
“你呢?”
“我先去见九哥,通报他一声。”
经和苗刘二人周旋,二人同意,天薇每三天去见一次赵德基。
赵德基带着一些宫女妃嫔居住在显忠寺。被软禁在这里不过一二十天,他却如老了十岁一般,面目憔悴,吃睡不香,嘴上起了许多血泡,头上隐隐有了几丝白发。被废立的滋味,比在海上逃亡更加沮丧和恐惧。
他自渡江逃亡得了阳痿后,在王继先的指导下,服用了许多壮阳药,越发热衷于ooxx,可是,在这里的一二十天里,他对女色再也提不起丝毫的兴趣。尽管张莺莺、吴金奴等百般侍奉,他也毫无兴致和她们亲热,如一个老僧一般,早起晚睡,烧香拜佛,祈望菩萨保佑。
天薇进来叫一声九哥,但见他双目失神,嘴里的血泡大得开不了口,对这唯一的兄长,顿生更加强烈的哀怜和同情,在他身边蹲下,拉着他的手:“九哥,吕枢相的讨逆檄文发布,不日即将举兵……”
赵德基立刻来了精神,眼前一亮,艰难说:“果真?”
“果真。岳宣抚夫妻是勤王的先锋,岳夫人还曾进宫和太后商议大事,她夫妻二人必不会负九哥重托……”
他喃喃道:“我就知道,溶儿会如此!溶儿,终究不曾负我!”
天薇又说:“如今文龙孩儿和小皇帝在后宫,为怕逆贼行凶,我已经略作安排。”
“如此甚好。天薇,辛苦你了。”他叹息一声,“溶儿将儿子留在宫里,我便知她忠心。一定要保护孩子的安全。”
“九哥,你放心,只要我在,孩子们就一定安全。”
天薇告辞出来,见吴金奴和张莺莺等在门口,移居显忠寺后,她二人千方百计设法善待太监、侍卫,争取他们对皇帝的尽忠。
张莺莺压低声音:“奴家担忧二贼行凶。”
天薇虽然平素不喜二人的宫斗,但深知她们对九哥的确是真心真意,拼死保护,此时,同舟共济,更是滋味不同,就说:“二位娘子辛苦,这几日一定要尽心提防。”
“奴家们手无缚鸡之力,唯有烧香拜佛,求昊天大帝和祖宗保佑。”
五里亭。
这一日,风雪大作,已经进入了一年中最寒冷的一天。
花溶按照书信上的约定,来到此地,刚好是傍晚。
四周雪花飘飞,人的眼珠子都睁不开。
远远地,一个苗条的人影走来,依稀正是婉婉。
花溶穿着极其厚重的袍子,迎上去,刚一看到婉婉面孔,一张大网就兜头罩来,花溶大叫一声:“果然是你们……”
围上来的七八名黑衣人忽见这“花溶”声音竟是男子,厚袍下,一柄短枪杀出,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连续两枚霹雳弹爆炸开来,一众刀枪剑戟慌乱之下后退,网中人已经断网杀出,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声音:“接住……”
一柄长枪掷来,岳鹏举反手接住,就横扫起来。后面的马背上,花溶手握弓箭,瞄准连发两箭,两人应声倒下,她趋前一步,一下扫在一男子的脸上,大声说:“你们究竟受何人指使?婉婉郡主在哪里?”
黑衣人吹一声口哨,立刻,十几名黑衣人杀出,一人大喝一声:“杀了这二人。”
岳鹏举见势不妙,几步跃前,和妻子背靠背,大声道:“鼠辈意欲何为?”
为首之人冷笑一声:“你们若还想要郡主的命,就乖乖受死。”
婉婉果然落入了这群人手里。
夫妻二人更不待分说,拼命厮杀,此时,又是一枚霹雳弹发出,众人均未见过如此有威力的火器,很是震撼,尸首倒下去越来越多,岳鹏举趁着混乱,长枪连挑七八人,余下寥寥数人见不敌,为首之人又吹一声口哨,余下人等赶紧撤退。
二人停下看着横七竖八的尸首。花溶正要去揭蒙面人的面巾,只听岳鹏举说:“小心有毒……”
她缩回手,果然,一会儿,那些尸首就开始腐化成水,跟上一次见到的情景一模一样。二人均感惊讶,谁人这么大势力能阴养如此多的死士?
岳鹏举上前一步,紧紧拉住她的手,她心里一松,忽然想到,若是自己一个人前来,真不知会是怎样可怕的情景。
“多亏秦大王上次来带给我的几枚霹雳弹,否则,在网中就脱不得身了。只可惜探不得线索。”
花溶只是不做声,不是不感激秦大王,而是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又担心婉婉:“鹏举,他们没想到你会陪我来。可是,你该回去了,起兵在即,否则贻误大事,可是担待不起。”
“好,我叫他们几人保护你,一切小心行事。”
她握住丈夫十分粗糙的大手,好一会儿才放开:“你放心,有冯益在,没事的。我先打听婉婉的消息,而且很快就可以见到儿子了。我要跟他在一起才放心。”
“回去后小心行事,不可强出头,凡事以安全为重。婉婉的消息,我已经派人顺路跟踪,你不可贸然行事。”
“嗯。”
这时,二人已经使出一段距离,岳鹏举吹一声口哨,几个侍卫奉命出来,众人又是一番乔装,才换了方向,摆脱跟踪,往临安城而去。
他骑马奔出一段距离,又回头,此时,妻子的身影已经被风雪淹没。明明到了安全的地点,明明有了足够的人保护,他心里却很是不安,竟然有种生离死别的惧怕。可是,他却再也不能追上去,只能打马往回赶,只心急如焚地希望立刻率军杀回京城。
这一路上,花溶的心情都十分紧张,婉婉要是落在这些人手里,可如何是好?鹏举奉命起兵,绝不敢耽误,否则,先锋失利,别说婉婉,赵德基也保不住。可是,牺牲婉婉又如何忍心?不牺牲,单凭自己又如何救得出来?她心乱如麻,再也顾不得凶险,立刻往宫里而去。
这一日,翟汝文刚到都堂办公,只见苗傅手里拿着一张榜文气急败坏地冲进来:“翟枢相请看,自家们原是为天下太平,却被吕颐浩指责为逆贼,要兴兵讨伐……”
他手里拿的正是俱重带回来的吕颐浩亲笔讨伐檄文。刘正彦也说:“今日城里,竟然张贴了上百张这种告示,看来,一定有奸细。”
翟汝文看了心里一喜,却说:“二位太尉待要怎生处置?”
苗傅怒道:“都是吕颐浩这厮鼓弄是非,得先将其罢免。”
刘正彦说:“不妨奏明太后,立即罢免吕颐浩。”
翟汝文此时不便发表意见,只听苗刘立刻通知心腹发兵临安东北的小镇,欲截断岳鹏举等进军的路线。
苗傅说:“如今城里有奸细,不如抽调兵马替换了显忠寺的侍卫。”
翟汝文再也没法保持沉默,就说:“不可,二位如此,惊扰圣驾,更是给了吕颐浩等人借口。”
二人一时也想不出什么高明的主意,就立刻退朝。
翟汝文情知他们此时回去,一定是找智囊团相商,正犹豫,见马苏从都堂侧门进来。
翟汝文见了他,很是高兴,将情况一说,马苏说:“在下倒有一计,趁此去游说苗刘。”
“上门游说,岂不凶险?”
马苏慨然说:“在下自从允诺吕相公进城,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翟汝文见他神色凛然,很有好感,正要说几句抚慰的话,却见里面帘子掀起,竟是天薇公主出来。在翟汝文单独向太后奏对之时,是并不垂帘的,他咋见天薇出来,并不惊讶,但马苏却有一瞬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天薇终于寻得机会见到马苏,心里一荡漾,也说不出话来,只呆呆地看他好几眼,马苏神色却十分镇定,按照礼仪行礼。天薇回过神来,心里怀疑,马苏怎么从海盗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官员?他是怎么成为吕颐浩门客的?他为何要甘冒风险来到这里?心里忽然隐隐期待,又隐隐不安,难道他是因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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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忠寺和皇宫的连接处,此地城门早已关闭,花溶正率领一队侍卫和赶来劫持的叛军混战。
花溶早已气力不支,但见又是一队叛军冲到,心里一惊,遇到这股亡命逃军,哪里还有丝毫性命?
她心里一寒,呼喝着撤退,可是,己方已经只剩下十余人,根本无力突围。
混战中,忽然听得一阵幼童的哭声,隐隐约约的,只听得黑暗里,一人大喝:“岳夫人,你还要不要你儿子性命?”
黑暗里,根本看不清楚孩童是谁。花溶心里惊讶,儿子明明在宫里,怎会被抓出来?只听得那人大喊:“我等买通了一名小太监,将你儿子盗出来……”
果然,是两名小太监的声音,他二人被百般利诱威胁,本是要带走小皇帝,但小皇帝一直在朝堂上准备着“大臣”的会见,所以无法下手,便趁乱带了陆文龙偷偷出来。
黑暗中,孩子被吓得大哭起来,连声喊:“妈妈,妈妈……”
正是儿子的声音。
花溶明知此时再不走,就是死路一条,可是,终究母子情深,只听得“卜”的一声,孩子已经被挑到长枪上:“你再不放下武器,立刻杀了你儿子……”
她一犹豫,乱箭已经射来。她也无暇顾忌,挥舞小弓就往孩子哭泣的方向冲去,座驾一声惊嘶,孩子被抛起来,眼看掉在地上,不摔死也会被乱马践踏而死。她顾不得多想,伸手就去接住儿子,此时,几柄大刀已经抵在背心,她翻身落马抱住孩子,四周已经密密麻麻被刀枪包围,再也脱身不得。
她抱着孩子,孩子几乎被吓闭了气,此时才睁开乌溜溜的眼珠,在靠近的火把前,哇哇大哭:“妈妈,妈妈……”
“儿子,妈妈跟你一起,不哭……”
一柄刀砍来,她一侧身,低头护住儿子,肩上已经挨了一刀,血流如注也顾不得,只抱着儿子,连声说:“儿子,别怕……”
为首之人狞笑一声:“岳夫人,乖乖跟我们走。”
她抱着孩子,根本无法还手,只得往前面走去。
岳鹏举赶回去,在半路上遇见了张弦率领的那一千多精卒。张弦是从襄阳赶来的,为了避人耳目,只率100特别训练的精骑。经过几十场大小战役,岳鹏举已经视张弦为自己麾下第一能战将领。
岳鹏举在附近的大小江河上,遍插鹿角,拦截苗刘二人,以防从水路逃窜,又派两百人护卫随军的一千家属。因为起兵后,士兵怕家眷留在临安遇难,所以,军中家属骤然增加了许多。
布置好一切,岳鹏举当即命令张弦率领两百人先锋突袭。
苗傅在临安的小镇早已派出了一万大军驻守拦截,领军的将领是他麾下头号谋士张奎。这一日,冰雪交加,叛军阵前一片泥泞。张弦率众,马蹄不前,叛军乱箭雨点一般射来,众人根本躲闪不及。就连张弦本人也差点被摔下马背。
岳鹏举见势不妙,立刻挥舞了长枪大喊一声:“成败在此一举,大家戮力同心,为国家尽力,谁敢有脸面身上不带几处箭伤,就军法从事……”
他喊完,一马当先,不顾泥泞,挥舞了长枪就杀入敌阵,一连挑杀几人。众人见主帅冲锋,精神一振,岳鹏举情知今日擒贼擒王,应速战速决,马蹄不前,干脆跳下马背,如一只大鹏鸟一般,挥舞长枪,先取为首的张奎。张奎见他来势凶猛,根本不敢和他对峙,拍马后退,叛军阵势顿时一乱,这一千多精卒就蜂拥而上,两军进入混战状态,难分难解。
此时,中军韩忠良一部也已经率众杀入了敌营,张奎很有点指挥才能,很快分拨人马拦截。
而张俊此次所带的人马最多,对于他来说,兵马是自己最大的身家,根本不敢全力拼杀,见岳鹏举和韩忠良都身先士卒,他本人武艺并不好,只坐在马上,虚晃一枪,跳下马,又被亲军扶上马背。
吕颐浩亲自在军中督战,但见阵势混乱,己方寡不敌众,他骑马闯入高岗的泥泞观察一阵,但见张俊一部畏战不前,心里恼怒,就驰马进入张俊军中。张俊却名正言顺地吊着膀子说:“自家受伤了,不能战。”
吕颐浩按着腰上赵德基御赐的宝剑,一下抽出来,大喝:“张七,需是你为国死战的时候到了,否则,军法从事……”
张俊是一员庸将,遇敌从不敢正面交锋,总是撤退,但见吕颐浩抽出宝剑,而且“军法从事”四字其实相当于“斩首”,他不敢再顽敌养寇,只得硬着头皮夹击,下令部署出击。
如此,韩忠良和张俊二军左右袭击,岳鹏举的前锋压力顿减,战局很快改观。叛军大败,岳鹏举趁机喊话:“苗刘叛乱,只追究元凶首恶,与你等无关。如今,吕枢相发兵十万,包围临安城,苗刘二人已经到了穷途末路,陛下知你等也是受了蒙蔽,你们赶快放下武器,一起替国家尽力,天子不但不追究,还会加以封赏……”
他中气十足,声音在雨雪的夜里传得很远。苗刘叛军本就很不安心,众人纷纷缴械投降,坐在泥泞的地上,手举过头顶。张奎见势不妙,率领几十名亲军就往临安败逃。半路上,遇到刘正彦派出的援军,听得岳鹏举已经追赶上来,不敢迎战,一起往临安城逃去。
岳鹏举丝毫不敢放松,韩忠良和张俊也前后追上来。
此时,苗刘二人已经亲自赶到宫城门外。他二人得知岳鹏举为先锋追来,大是恼怒:“一定要将岳鹏举的儿子杀了,以泄心头之恨。”
刘正彦说:“他儿子在宫里。如何才好?”
“叫太监交出来,杀鸡儆猴。”
谋臣马柔吉立刻说:“此时顾不得岳鹏举的家眷。以小人之计,不如退军福建,避开岳鹏举精锐,福建山多崎岖,易守难攻。此前,需请官家在军中坐镇……”
苗傅大喜:“妙计。官家在军中,吕颐浩等必不敢胡做。”
此时,雨雪越来越细密,众人都穿着油纸雨衣,马苏、冯益和吴湛等也已经来到了城墙上。苗傅骑在马上喊话:“如今岳鹏举叛乱,臣等恭请太上和幼主入军中,以策安全。”
吴湛被冯益监督着,已经决心反戈一击,只说:“太上圣体违和,静卧休养。”
苗傅急了:“太上既不出来,自家们只好进去请迎。”
马苏立刻说:“二位太尉是国之干将,不可胡来。如今翟枢相已经奉命去岳鹏举军中阻止他发兵,二位若是乱来,岂不是给岳鹏举借口?二位不如立即投诚,主上铁券丹书已经发放,何愁不荣华富贵?”
其实,翟汝文此刻就守在后宫待命,根本不曾离开。
苗傅见吴湛东拉西扯就是不开门,高声说:“吴太尉,上次你开门,这一次再开,便是再生父母。”
吴湛自以为和他们的私通很秘密,如今被公然喝破,脸皮紫涨,大声说:“上次是为诛灭阉党。这一次,门是万万开不得了……”
“吴太尉,上次你放了我们进城,这一次就算对我们反戈一击,也难免兔死狗烹。不如开门,与自家们共迎圣上到军中,方是上策……”
冯益见吴湛神色越来越不对劲,立刻低声说:“吴二七,你今日立功,我一定保你终身富贵。”
吴湛立即对城下的叛军说:“二位太尉,今日城门果真开不得。现在吕枢相大军逼近,你们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苗傅到此地步,已经是穷途末路,只能退兵,但闻岳鹏举前锋已经逼进临安,只能仓惶出城往福建方向撤离。
临走前,便在城里四处放火,可是,当日雨夹雪,很是泥泞,火焰也无法大规模燃烧,不得已,只得立即撤退。
岳鹏举率军分两部分,从北门和西门进入,北门没有遭遇任何抵抗,在西门,却遇上苗傅来不及撤离的叛军,双方一阵厮杀,苗傅已经无心迎战,只急速撤离后退。
岳鹏举很是高兴,挥军进入西门城下,向城上大声喊话:“下官岳鹏举已经率人肃清城里的叛军,请城上之人答话。”
城上正是奉命出来视察的翟汝文,听得是岳鹏举,大喜:“岳大人辛苦了,自家是翟汝文。”
岳鹏举听得是翟汝文,很是高兴,翻身下马急忙一拜:“翟大人和二贼周旋,极是不易,请受下官一拜。”
此时,城上已经张罗了十几盏灯笼,翟汝文披着油娟雨衣雨帽,在城上还礼:“岳大人和吕枢相这次立得大功。”
岳鹏举问:“圣驾安康否?”
翟汝文说:“圣驾在大内,很是平安。待下官立刻奏明皇上,召见立功将士,岳大人且稍侯。”
此时,赵德基全身戎装佩剑,焦虑地等在后殿,因为发生了奸细事件,许才之和康公公一起,将所有的殿前侍卫和太监阻止成两列,整齐排在殿前,互相监视,不容任何闪失,所有人等,最好了一切逃跑的准备。
赵德基紧紧按着手里的剑柄,虽是冬日,手里也浸出汗水。直到叛军撤离的消息传来,后宫气氛才稍稍缓解。
草草用了晚膳后,赵德基和太后等听着窗外细密的雨声,一点也不敢去除心中的惊惶,这时,冯益仓促跑进来,跪下也不叩头,就急忙说:“禀告官家,岳鹏举已经率人逐退苗刘凶逆,正在西门城下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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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基哈哈大笑起来。众人就算他登基前后,也未曾听他如此大笑,赵德基狂喜说:“快快准备,朕亲自去城门迎接。”
宫女太监齐动手,众人立刻为他换下身上的钢甲,穿戴了皇帝的璞头和黄袍,然后张罗着宫廷的大伞,赵德基步行,亲自去城门迎接岳鹏举。
在城门口,吴湛已经等候,一起陪着皇帝,一走进,城门大开。此时,翟汝文和岳鹏举二人跪在泥泞的土地上,高呼:“臣等救驾来迟。”
赵德基亲手扶起二人,抓住二人满是泥浆的手,忍不住放声大哭。
众人从未听过天子如此嚎啕大哭,不胜悲痛,也均觉得心里恻然。哭得一会儿,赵德基才说:“朕经此巨变,一定励精图治,维新变革,中兴我大宋。”
岳鹏举听得此言,又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痛哭,心里一振奋,再次行礼:“臣必将竭尽全力,尽忠陛下。”
赵德基扶起他:“二位快快请去内廷稍作休息。”
天子召见二人进殿堂自然是极大的恩典和破例。
二人自然不敢推辞,立刻进去。
早有宫女送来几大盘馒头,赵德基立刻说:“鹏举饥饿。不必多礼,快快请吃。”
他换了“鹏举”二字称呼,更显故旧亲切之意。
岳鹏举一路行军,本来十分饥饿,可是,担忧妻子儿子安全,赵德基见他目光如此,也不谈其他,只说:“不止鹏举你,溶儿此回也立得大功,朕必将重重有赏,赐予黄金五百两,白银五千两。”
岳鹏举听得如此,以为妻儿必然在后宫安然无恙,心里一松,食欲大增,竟然一连吃了十几个馒头才罢休。
赵德基见他吃饱,才说:“苗刘二贼虽被驱逐,但军中吴湛最是坏,私通二凶,又收买宫里小太监作祟,鹏举日后当为朕除去此贼,方无后顾之忧……”
冯益听得官家立刻翻脸就要向自己的远亲动手,他曾信誓旦旦向吴湛包口终身富贵,见此,心里着急,看向翟汝文,希望翟汝文求情。翟汝文哪里敢开口?虽知天子此举,出尔反尔,但吴湛私通苗刘是事实,只将目光转向一边。
冯益自己更不敢求情,又知皇帝疑心是吴湛私通小太监,自己若开口求情,不但不能成功,反倒日后再也不能得宠于皇帝,只得低头不语。
岳鹏举自然不知皇帝曾允诺吴湛“富贵”,又疑心苗刘兵变是和金人勾结,如果留下吴湛在军中,就等于安插了一个金人的奸细,实在是后患无穷,见皇帝此说,就慨然允诺:“既然如此,也不需日后,臣即刻去料理了吴湛。”
“吴湛凶逆,只恐不测。”
“打铁趁热,日后反倒不便。”
赵德基兴奋说:“如此甚好。”
他说完,就带了冯益和两名侍卫出城进入军中。冯益很得皇帝宠信,他和康公公等原来连汪伯颜黄潜善之流都不放在眼里,更不将武将放在眼里,平素对他们都是大刺刺的。但对于岳鹏举和韩忠良,一直不敢呼来喝去,一路都小心翼翼,保持着尊敬。
一路上,岳鹏举怕冯益通风报信,就对冯益说:“此回,冯大官当大义灭亲。”
冯益此时已经想通,又见朝廷大军已经完全控制了临安城,此时只能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连声说:“自家一定听令。”
此时,吴湛正得意洋洋地回到军中,做着自己荣华富贵的美梦。但见岳鹏举和冯益一起前来,不疑有他,立刻热情相迎。
岳鹏举笑道:“吴太尉,下官前来和你共同点校大军。”
吴湛见岳鹏举的剩余的八百军马,虽然站在泥泞里,也毫无惧色,军容十分整齐,很有几分敬服,就说:“久闻岳宣抚治军严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伸出手,和岳鹏举相握,岳鹏举一笑,握住他的手,一用力,便将他中指折断。吴湛痛彻心扉,额头渗出帖豆大的汗水,一躬身,岳鹏举一脚便将他踢翻在泥泞地上,一脚踏在他的背上,抽出腰间佩刀。
几名侍卫立刻上来抓住他,将他绑缚。
众人见此剧变,惊呆了,岳鹏举大喊:“吴湛私通苗刘,我奉圣上诏令,将他擒获。你们都是忠义官兵,原不知内情,一概既往不咎,每人犒赏8贯钱。”
吴湛的几名亲信部署,自然不服,可是,迫于岳鹏举的军威,根本不敢出面反抗。吴湛转向冯益,嘶声说:“你是我亲戚,原是保我荣华富贵,如今怎生说?”
冯益迫不得已:“你私通苗刘,这是圣驾之令,自家无法。”
吴湛自知死到临头,就破口大骂:“赵德基这个独夫民贼,不救父兄,自己登上宝座,名不正言不顺,才惹得大金屡次攻击我大宋,民不聊生。这厮无信无义,重用汪伯颜、黄潜善,不听朝政,逃亡的时候,还纵情声色,得了阳痿。如此一个宦官不如的狗杂种,有什么资格做大宋的皇帝?他男不男女不女,日后必将断子绝孙。这厮作恶多端,心肠歹毒,食言而肥,反复无常,你等替他卖命,日后也不会有任何好下场……”
冯益感觉不能听他如此责骂下去,一使眼色,一名侍卫手起刀落,立刻将吴湛斩杀。岳鹏举本是要将吴湛带回去受审,但见冯益抢先动手,也不能再说什么。冯益已经令人将吴湛的头颅割下来,装在匣子里,带回去复命。
就在岳鹏举斩杀吴湛的时候,吕颐浩已经率领张俊等将领赶到殿堂。文武百官此时方朝见天子,目睹天颜。
小皇帝已经从宝座上站起来,按照太后的教诲,跪在父亲面前:“臣儿年龄幼小,理不得国事,奉请父皇登基。”
赵德基抱住儿子:“日后,朕当效法太上公公,将皇位传给你。”
殿下,吕颐浩为首,文臣武将山呼“万岁”。赵德基在这样排山倒海的欢呼声里,正式复辟,方才重新体会到天子的威严。
吕颐浩、张俊、韩忠良等勤王的大功臣,自然成了赵德基最恩宠的对象。他对三位好生抚慰一番,才说:“众位爱卿都有封赏,待岳鹏举归来,一同庆功。”
三人谢恩而去。
众臣退朝后,赵德基也了无睡意,和一众宫女在后殿摆上茶点美酒庆祝,此时,已经得到快马回报,说吴湛已经被斩杀。他仰天大笑三声,吴金奴等纷纷恭喜他。
不一会儿,岳鹏举和冯益已经回到宫里。
赵德基也不避嫌,就在后堂亲自召见岳鹏举。
岳鹏举刚跪下行礼,他立刻扶起他,沉声说:“鹏举真是朕的救命之星,多次救朕于大难之中。这次又杀得吴湛逆贼,真是国家栋梁,国家栋梁!”
岳鹏举忙说:“臣也是托赖陛下洪福。”
他的目光不由得看着后宫济济一堂众人,赵德基知他心意,这时才说:“鹏举,溶儿到显寺护驾时,不幸被乱军冲散,如今,朕已经派出大军追踪下落……”
岳鹏举心里一慌,急忙问:“文龙孩儿呢?”
赵德基长叹一声:“宫里出了内奸,正是吴湛私通,将孩子带出城,如今和溶儿一起下落不明,朕已经派了三支大军出去搜索……”
岳鹏举一口气忍不住,几乎要喷出血来,顾不得君臣礼仪,转身就走:“陛下请恕罪,臣要立刻去寻找妻儿。”
赵德基看着他仓促退下,颓然坐在椅子上,只喃喃自语:“天下虽安,溶儿不安,这可如何是好?”
一边侍立的吴金奴立刻柔声劝慰:“岳夫人母子尽忠,也是为天下为陛下尽忠,若有不测,当厚加封赏,以彰显忠烈……”
张莺莺也说:“圣体万安才是国家根本。如今但愿岳大人能救出岳夫人母子……”
赵德基自然知道二人都说的是废话。他仰赖岳鹏举救驾,却护不住岳鹏举的妻儿,心里十分惭愧,自然顾不得岳鹏举的失礼。
后宫里,也是乱做一团。
太后也坐不住了,天薇泪眼朦胧:“既是岳夫人将儿子托付我,如今散佚,如何是好?”
太后担心花溶母子安全,更担心她那件冠服里藏着的秘密泄露。如今苗刘兵败,赵德基复辟,如果冠服里的秘密泄露出去,便是天大的祸患。但此事只她和天薇知道,根本不敢和赵德基商量,急得一口气上不来,几乎要晕过去。
天薇急忙扶住伯娘,颤声说:“伯娘,我想亲自出城寻找。”
太后摇摇头:“不可,你一弱质女子,能找到哪里去?”
“岳大人护驾大功,自家妻儿却保护不得,岂不是令功臣寒心?再说,岳夫人出城前,一再叮嘱我看护文龙,如今竟然在我眼皮子下面失踪,我无法坐等……”
正说话间,宫女通报皇帝到了。
太后和天薇没法再商量下去,只得强自镇定。赵德基率一众宫女进来,向太后请安。太后扶起侄子,赵德基感激说:“此回多亏伯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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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索性从他腿上起来,起身太快,他的腿压着她身上的纱衣,一用力,撕裂,她的胸前一幅便春光灿烂地裂开。她也不在意,站起身,挺着高耸的胸脯,脸上却流出泪来:“奴家知公子不爱听,可奴家今日拼着一死,也要力谏公子。那贱人知奴夫妇底细,留在世间,奴终是寝食不安。奴家夫妻,对公子忠心耿耿,一心盼望公子成就大业,好一同荣华富贵。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能有妇人之仁,公子要握有天下,如果区区一女子都舍不得放弃,还能有什么大作为?他夫妻得赵德基信任,她又时时处处破坏公子大计,更何况,她还是别人的妻子,何曾有丝毫把公子放在眼里?公子又何必为这样的女人因小失大?就算是小主人,奴家自然会一辈子忠心地照顾他服侍他,根本不需要那个贱人再插手。就算她生得美貌,可是,天下比她美貌的女子,也多的是,公子要多少,奴家可以替你寻多少,为何非要是她?……”
她见公子气得面色发白,更是彻底豁出去,不顾裸露的上身,再上前一步,痛哭流涕:“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奴家对公子更好更忠心的人。为了公子,奴家就是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可是,公子却一再宠信那些坏女人,看看耶律观音,是什么贱人?花溶,她又是什么贱人?她们哪一个是将公子放在心上的?耶律观音你都能断然处置,为什么偏偏拿一个花溶放不下?”
他抬起手,一耳光就掴了下去:“你竟敢在我面前咆哮?”
她捂着脸,哭得更是厉害:“奴家说这番话,就预料到公子的这一刻。奴家和那贱人势不两立,有她无我,有我无她。奴家可以说是公子养的一条狗,一辈子忠心不二。可是,她却是一头狼,随时会反咬公子一口。公子,你说,你是要她还是要奴?”
他从未料到王君华还有这样一面,一时,倒做不得声。
她冷笑一声:“那贱人哪点好了?为了赵德基,连小主人的安危也不顾,主动送到宫里当人质,这次若不是公子出马,真落到其他人手里,小主人还有命在?她有什么资格做小主人的妈妈?公子是色迷心窍,少了英雄气概。一个女人都绕不过,何以令天下有识之士臣服?项羽好色,为了虞姬失天下,相反,刘邦奔逃时,连妻儿都可以推下马车,成就汉朝几百年基业。公子是要做穷途末路的项羽还是衣锦还乡的刘邦?”
她见公子面色大变,久久不语,情知已经说中了他的心病,立刻趁热打铁,却放柔了声音,低低地叹息:“花溶此人不识好歹。在刘家寺金营,公子救她性命,免于受辱;她出使大金,公子更是周全保护她。可是,她不但不思回报,却趁机逃亡,和岳鹏举一起跟公子作对。她早已是岳鹏举之妻,是她负公子,而非公子负她,她是比耶律观音更坏的一个女人,如此,只能扰乱公子大计……”
公子手一挥,声音冷得像冰:“你不用多说了,下去!”
她不敢违逆,跪下行一礼:“奴家告退。”
走出门外,她稍稍停留,心里却是喜悦的,公子既不像上次那样鞭笞自己,便表明自己在他心目中地位的提升。自己每提升一点,花溶的死期就近一点,否则,有她在,即便秦桧当了宰相,也坐卧不安。
岳鹏举冲出城门,在分叉路口停下,看着漆黑的夜晚。
心跳得几乎要跑出来,又是愤怒又是担忧。如果赵德基一见自己就告知花溶失踪,当时寻出去还能有点线索,此刻,却是去哪里找人?赵德基不但不告诉自己,反倒先要自己去帮他铲除吴湛。
可是,心里的愤恨种种不但不敢说出口,也无暇顾忌,此刻,必然得先找到妻子。
张弦跑上来:“鹏举,我们已经搜索过附近,苗刘是往福建方向逃去,要不要追上去?”
他想了想,没有做声。
张弦又问:“是不是去追苗刘?夫人应该在他们手上……”
岳鹏举摇摇头,沉声说:“苗刘若是拿了十七姐,一定会借此要挟我。可是,他们并未传来消息。十七姐必然不在他们军中。”
张弦也急了:“那去哪里找?”
岳鹏举在黑夜里看看天空,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只感觉冰凉的雪花一片一片飘落在肩上。他立刻说:“去五里亭。”
张弦大为疑惑:“五里亭距离这里还有几十里,去那里做什么?”
岳鹏举也不解释,他也说不出原因,直觉上,妻子绝非被苗刘掳走,而是另有其人。隐隐地,黑夜里,他忽然听得那么清晰的声音,仿佛有人在叫自己,低低的,那么凄寒:“鹏举,鹏举……”
他几乎要跳起来:“她在叫我,十七姐在叫我……”
张弦惊道:“哪里?我怎么没听到?”
岳鹏举也不回答,不由分说就率众往感觉中声音的方向跑。这样的声音,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了,第一次是花溶被金兀术追赶得走投无路,闯入密林的时候。第二次听到这样,她一定也陷入了极大的危险中。
张弦等恍悟过来,见岳鹏举已经一马当先跑出去老远,便立刻率众追上去。
夜色已深。
天空又飘起小雪。南国天气虽然不如北地极寒,但这样飘雪的日子,也寒彻心扉。花溶紧紧身上的衣服,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置身于极其寒冷的冰窖。
她忽然想起城门关闭的刹那,自己落在外面。以及秦大王的声音:“你二人再替赵德基卖命,迟早死于非命。”
果然。
其实,自己也是知道的。
她靠着墙壁,自言自语,此次大劫之后,真惟愿永久离开京城,再也不沾染上这个是非凶险之地。
意识清醒后,身上的伤疤就开始剧烈疼痛,疼一阵,又慢慢变得麻木。可是,就在麻木的刹那,却出奇地疼痛,浑身如浸入了盐水里,她惨叫一声,忽然大喊:“鹏举,鹏举……”
半晌,四周寂静。
仿佛有人在答应自己:“姐姐……十七姐……”
可是,静心下来,只有厚厚的墙壁外面呼呼的风声。这是一年的年末,快要到除夕了。曾经有一个除夕,是自己和鹏举的成亲日,如今呢?
如今,可还有相见的日子?
一家三口,各自分散。
仿佛有人靠近门口。
她悄然挪到门口。此时,已经积聚了全身的力量,只求门一开,外面的人猝不及防自己就冲出去。
她靠在门边许久,却依旧没有丝毫动静。她绝望地坐下来,好不容易凝聚的那点力气也花光了,只闭着眼睛靠着墙壁。
又过了许久,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熟悉了黑暗的眼睛,能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那么模糊的人影。渐渐地,风吹来,雪夜的微光下,能看到那样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白衣,倜傥潇洒,玉树临风。
她忽然笑起来,艰难地开口:“果然是你!孩子在你那里!”
“是我!”
那个声音十分平板:“若不是你最后一刻,还能舍身护着孩儿,你早已死了。”
她在黑暗中点点头,喟然叹息一声:“我的确愧对孩子,不该放他在宫里。”
他冷笑一声:“你为了尽忠于赵德基,何曾顾虑过孩子性命?何况他并非你亲生,正好作为你夫妻邀宠立功的筹码。我真后悔将孩子托付给你!”
她半晌无语。
“你以为赵德基或者太后,会因此感谢你,就保护孩子?你错了。花溶,如今我才发现,你不过是一条走狗!赵德基的一条走狗!”
她低笑一声,并不辩驳。
其实,他说的也并不错误。自己夫妻二人,自以为是要保家卫国,可是,家是谁的国是谁的?都是赵德基的。保住了固然是他的荣华富贵,保不住也是百姓的颠沛流离,帝王,纵然再兵戈不止,自然有成千上万的人替他赴生赴死。
她的头伏在膝盖上,想尽量觉得暖和一点。可是,寒风从开着的门里吹进来,将好不容易积攒的那一点热气刮散得无影无踪。
“花溶……”
她想抬头,可脖子也冻得麻木,四肢仿佛抬不起来。
眼前一阵火光,她终于抬起头,看对面的人影,在灯笼下影影绰绰,似是看不清楚。
他也借着火光看她,身上的衣服已经凌乱,肩头郁结着血块,那是保护儿子的时候留下的。这一路上,她已经伤痕累累,可是,他见到孩子时,孩子却是完好无损的。
她的脸在灯笼下,几乎如一张白纸一般,头发十分凌乱。可是,她那样盘腿坐着,双眼的神色十分平静。
本是个囚徒,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她的狼狈,仿佛如射柳节上那样灼灼的光华。
她也看着他,看着这个最不该在此刻出现的人。
对视着这样的目光,他忽然一伸手,一把抱起她就往外走。
这是一间暖和如春的小屋,身子一坐在厚厚的地毯上,立刻便是两个世界。
仓促吃了点饭菜,侍女再送上热气腾腾的红豆汤,花溶自己伸手端起,一口喝干,然后,又喝了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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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才躺在地毯上,几乎马上要睡过去。
身上褴褛的衣服还沾在身上,他一直在一边看着,见她躺下,忽然一伸手,将她的衣服脱下来,趁她还来不及反抗,丢了一件大裘过去,淡淡道:“穿上。”
她穿上,甚至没有说一声谢谢,因为,她已经听到隔壁的屋子里一声孩子的咳嗽声,然后,就笑着坐起来,这才说:“谢谢你。”
“那本就是我的孩子!要你谢什么?”
她的语气十分诚挚:“我会带孩子离开,再也不单独留下他了。”
他断然说:“不行!我自有人照顾他。”
“哦?你说是王君华?”
她咯咯笑起来。她笑的时候总是眉毛先笑,微微地向上掀起,仿佛一片叶子在无风荡漾,嘴角温柔翘起的时候,妩媚得不像样子,可是眼角微微翘起,却带了那种淡淡的嘲讽之意。
他被这样的笑声刺激得几乎要跳起来。
“有个女人要杀我,我不明白是谁,也认不得是谁,可是,既然你在这里,这个女人就一定是王君华。”
“是又如何?”
她叹一声:“是啊,是她我也毫无办法。”
他的神色终于有点得意起来:“你也知道毫无办法了?明知秦桧夫妻是奸细,去报告赵德基,也被他拒绝的滋味,是不是很好?”
她坦率地点点头:“的确。我后来才明白,秦桧夫妻的身份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德基根本无心抗战,所以,他需要一个秦桧这样熟知金国内情,又主和附和他一切政见的政客。其实,他自己都知道秦桧是什么人,用不着我去揭发……”
他由衷称赞:“花溶,你终于变聪明一点了。”
她嫣然一笑:“是啊。此次苗刘兵变,人家都说是刘豫指使的,我看,却是你一手策划的。”
“哦?苗刘都失败了,我策划了有何益处?”
“我判断有二:一是估计刘豫不太听话了,你们想借此削弱他,另立傀儡。一是将秦桧扶上高位……”
“聪明,接下去……”
她摇摇头:“但秦桧如何上位,我的确不太明白。”
他在她对面坐下,两人的距离那么近,他甚至能看清楚她长长的睫毛煽动时,覆盖在苍白的眼睑上的那种微妙的风。
多么奇怪的感觉。
甚至一伸手就能抚摸到她的脸庞。
他果真伸出手去,手到中途,她一侧脸,他的手不经意地落下,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忽然说:“花溶,你喝不喝茶?”
她也端起冰青裂纹的官窑瓷盏,喝一口热茶,再看那样精美如艺术品的瓷盏。
她掀起睫毛,很是好奇:“你怎样将秦桧扶上高位?”
他这才放下茶杯,两个人盘腿促膝而坐,仿佛两个要好的朋友。
“翟汝文是趁吕颐浩临时外出才任相的,可是,遇上苗刘兵变,他虽然立功,却难辞其咎,必须引咎辞职,否则,就会受到百官弹劾……”
花溶点点头,翟汝文是朝里少有的清醒之士,又跟秦桧是死对头,他一走,秦桧自然就除掉了一大眼中钉。但也不表明秦桧就能上位啊?
“苗刘兵变时,曾发文要秦桧回京任宰相,秦桧拒绝了。现在,御史官员,已经上奏赵德基了。此外,王渊死了,王渊是王继先的兄长,赵德基‘宽厚仁义’不但给予王渊谥号封赏,更提携他的眷属亲友……”
“更主要的是,现在宋国一片凋敝,赵德基根本不敢应战,必须有一个力主议和的大臣和他站在一起,放眼天下,再也没有比秦桧更合适的人选了……”
相位空缺,秦桧忠义,按照他目前的地位和人气,再有王继先的联手力保,这个相位,自然非他莫属。
他哈哈大笑,羽扇纶巾,丝毫不像在谈政治,仿佛在跟红粉佳人雪夜品茗,红袖添香。
花溶点点头:“只要秦桧稳居相位,一切按照你理想的方向施政,自然会让你的一个个目标如愿以偿……”
他很是干脆:“对!”
他忽然伸出手,飞快地摸摸她的头发,趁她发觉之前,立刻缩回手,满面笑容:“傻瓜,其实,最大的问题你没有发觉……”
“什么问题?”
“苗刘是武将,武将兵变,必将令赵德基失魂……”
她立刻明白过来。本朝太祖兵变黄袍加身,随后,防范武将就成了根深蒂固的传统。苗刘兵变无异于给赵德基一个极大的提醒。国难思良将,国家太平时,却需要庸将。即便目前赵德基重用岳鹏举等人,可是,一旦稍安,屠刀该伸向谁?
功劳越大,那把屠刀就会悬得越低!
尤其是岳鹏举,“不知进退”,一心渴望着驱除虏人,还我河山的岳鹏举!
她不由得佩服对面这白衣翩翩的公子,貌似做了无用功,却真的是下了两步绝妙的好棋。一秦桧,一苗刘,假以时日,岂不动摇宋国的根基?
她心里一寒,即便置身此地,也觉得冷。
周围的温暖仿佛被门外的风雪攻破,一点也动弹不得。
他懒洋洋的:“我一再告诫岳鹏举不可与我作对。是你们自己不听,非要为赵德基这种无耻昏君卖命!”
她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其实,你跟赵德基有什么区别?”
他怒道:“赵德基比不上我一根小手指!”
“呵呵,是么?看看你用的什么人,王君华,秦桧,也许其他一些连人类起码尊严廉耻都丧尽的人。今日金兀术,又焉知不是明日赵德基?”
“花溶!你别忘了你身处何地!”
她哈哈大笑,根本不理他的威胁:“更何况,时也命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见得你机关算尽,一切就按照你的理想行事。”
他冷笑一声:“至少,我们已经灭掉了辽国,也灭掉了你宋国的一大半。”
“可是,灭辽国灭宋国,你金国狼主难道是靠秦桧王君华这等无耻小人完成的?辽国不说,而宋国,完全是昏庸怯弱,不战而退,是他们自取灭亡……”
他做不得声。尽管花溶还不知道,他却清楚,金国的一大群能征善战的将领,在连续两次的清洗当中,已经十去七八,尤其是合刺这一次的清洗,就连宗翰也没逃过此劫。此一时彼一时,既然战争攻不下,所以,更需要计谋,需要改变策略。
她转眼,看这四壁的辉煌,就连墙壁也装饰得美轮美奂,温暖芬芳,看来,此处,该是某巨富人家的豪宅。
“呵,四太子,你可是真用了一番心思经营。只是,若要成为这里的真正主人,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只一笑,并不接受她的挑衅。
胜利者,总是对失败者和囚徒有至高无上的宽容资格,所以,他不以为然。
此时,黎明的微光已经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雕花的窗纸上,反射着一种柔和的光芒。
花溶疲倦地靠在墙上,微微闭着眼睛,忽然听得那样清脆熟悉的声音:“妈妈,妈妈……”
她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也不看金兀术的脸色,就跑前几步,推开隔壁那道门。
孩子睁开眼睛,在晨光里还看不清楚进来人的脸,却感觉到那样强烈的气息,手一扑,咯咯地笑:“妈妈,妈妈……”
花溶一把搂住他,这一刻,真是心花怒放,一切的喜怒哀乐都淡化,拿了外衣给他穿上。孩子得她这样细心照顾一年多,早已习惯了母亲的手,扑在她怀里,头上玳瑁的帽子几乎摇下来:“妈妈,我好想你……”
“妈妈也很想起。”
孩子跳下床,牵着她的手,见门口,阿爹站在一边看着,蹦蹦跳跳地上前拉住阿爹的手:“阿爹,妈妈……妈妈回来了……”
金兀术拉着他的手,心里一种异常复杂的滋味。
早点早已准备好,无比丰盛。
巨大的发散着芬芳的宫廷蜡烛,将早上的餐厅照得分外香软,带着甜蜜的气息。小陆文龙穿着一身浅紫色的小袍子,腰上系着一条镶嵌着前后各十二颗拇指般大小珍珠的玉带。腰际挂着一块烟荷色的褡裢,那是花溶亲手绣的。此外,这全身上下,所有的昂贵衣衫,皆不出于她之手。
在岳家,孩子吃穿不愁,可是,从无奢华,到了京城,虽得皇宫里天薇等赏赐,但依旧不如金兀术现在给儿子的奢华。
终究是小孩子,见自己头上玳瑁的极其漂亮的帽子反射在对面的一副青铜镜上,看起来简直如一个粉妆玉琢的仙童,咯咯笑起来:“妈妈,这帽子真好玩……”
他伸手就将帽子揭下来拿在手里玩耍,花溶轻轻道:“孩儿乖,戴在头上,可不要冻着了……”
孩子乖乖听话,坐着任她将帽子戴在自己头上。
“吃饭了。”
“好的。”孩子边吃边看妈妈:“妈妈,你怎么不吃?这个很好吃……”他边说边将一碟小菜推到母亲面前:“妈妈,你吃。”
“嗯。”
花溶吃一口,摸摸孩子的头。
金兀术端着碗坐在一边,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和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如此三人围坐吃饭,真是说不出的奇怪。但见她母子神情亲昵,更见她仿佛永远不会发怒的样子,心里更是奇怪。
孩子见他发呆,喊他一声:“阿爹,你怎么不吃?”
他心里一震,急忙端起饭碗:“儿子乖,阿爹马上就吃。”
吃了饭,花溶柔声说:“儿子,你去写字。”
“好的。”
小陆文龙见了母亲,异常高兴,跑到书桌边,胖胖的小胳膊伸出,提笔写了几个字:“妈妈,你看我写得好不好?”
“好。很好。呵……”
花溶拿起看看,又纠正一下儿子握笔的姿势。
金兀术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观看,此时,才慢慢开口:“花溶,你随我回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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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更是剧烈挣扎起来,武乞迈强行抱住他的胳膊,孩子吃疼,小脸哭成了紫色,不停嚷嚷:“妈妈……我要妈妈……”
花溶大怒,忽然跳起身就去抢孩子。金兀术的剑尖不由得稍微挪开一点,却依旧横在她胸口:“你还想逞凶?”
她已经怒不可遏,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以前深刻相信金兀术会善待这个孩子,可是,此时她已经完全看清楚了金兀术的为人作风,以及他对女人的态度。他要的女人,一定是能“用得上”的女人,比如耶律观音,比如王君华。这样的女人,岂能带给孩子真正的安全和保障?
即便王君华不虐待孩子,可是,这样的女人教养出来的孩子,除了多一个秦桧的翻版,还会有什么?陆登夫妻自杀殉国何等英雄了得,难道就是为了身后让自己的儿子认贼作父,说不定成为日后家国的仇人?
不行,怎能让儿子跟金兀术走?
她大声说:“金兀术,我以为孩子跟着你,不会受到亏待。可是,我发现自己错了,从耶律观音到王君华,这孩子迟早会被你们折磨死。尤其,我大宋忠烈遗孤,岂能任无耻奸夫****抚养?”
金兀术气得嘴唇发青:“花溶,你莫非真想死在这里?”
王君华声音激动得发颤:“公子,杀了这不知好歹的贱婢……”
花溶被长剑指着胸口,忽然闪前一步:“金兀术,你就算立刻杀了我,也不能带走孩子……”
剑尖隐隐刺入,金兀术不由得后退一步,怒声说:“这是我的儿子……”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稍微错愕的瞬间,花溶已经纵身跃起,金兀术剑尖一歪,她已经劈手夺下武乞迈腰间的佩刀,大喝一声:“还我儿子……”
武乞迈投鼠忌器,小陆文龙更是在他怀里扑腾殴打:“妈妈……放开我……我要妈妈……”
她一心奔向孩子,根本顾不得身后金兀术的追杀,手已经摸到儿子胡乱挥舞的小手,小陆文龙破涕为笑:“妈妈,妈妈……”伸出手就抓住妈妈的手。
武乞迈立刻后退,花溶再一用力,就会拉伤儿子的手臂,只得放开,立刻追去。此时,武乞迈已经到了门口,金兀术也反应过来,一下拦住了花溶,冰冷的剑尖指向她的背心,喝道:“花溶,你还敢行凶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此时,花溶已经双眼血红,转过身,拿着手里的佩刀一刀就向金兀术砍去。她这一刀用了全力,金兀术虽然比她厉害,却也不得不慌忙躲闪。她杀得性起,两步就追过去,再一刀又劈头盖脸地向金兀术砍去。
二人恩怨多年,却从无如此近距离的搏杀过,真正的刀枪相向,生死搏命,如一对势不两立的仇人。
金兀术再次躲开她气势汹汹的一刀,心里惊讶她如此时候,还能出手如此迅捷,眼前一花,只见花溶一刀已经到了身边。
耳边是王君华慌乱的声音:“公子,小心,您小心……”
花溶连续两刀,知道自己并非金兀术的对手,他一味躲闪,她却虚晃这一刀,金兀术再退一步,她忽然转身,动作迅捷如轻灵的一只豹子,循着声音,只见王君华已经退到金兀术身后的角落里,在侧翼满面惊惶地蹲着。她看准缺漏,一刀掷出,王君华虽然已经吓傻了,可出于求生的本能,忽然就地一滚,那么狼狈地撞在案几的桌脚上,两只手盲目地拼命挥舞,仿佛如此就能躲过这把锋利的刀刃……
眼看刀子就要掷到她的胸口,金兀术一剑挥出,干脆利落地打落了刀子,绕是如此,刀锋也已经划破王君华的脸,一刀浅浅的伤痕,滴着血,火辣辣一阵疼痛。而落下的刀背又咚一声砸在她的脚背上,疼得她惨叫一声,仿佛被生生斩断了尾巴的猫。
她顾不得脚的疼痛,只紧紧捂住自己的脸,惊恐得大哭起来:“我的脸,我的脸……”她以色侍金兀术,又人过三十几,最怕的就是容颜的毁损,爱惜自己的脸比金子还要珍贵,捂着脸孔,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哭得简直如丧考妣。
“我的脸……贱人,你毁我容颜……”她生性泼辣,竟然跛着脚,猛地冲上去,伸出尖尖的五指就抓花溶的面孔。
花溶一伸手,掀开她,狠狠一耳光就掴在她的面上,正要一拳击在她的心口,金兀术已经冲上来,一把拉住她,可是,他自己却闪躲不及,花溶的一耳光,已经重重掴在他的面上。
花溶这一掌用了全力,金兀术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腮帮子仿佛都隐隐肿了起来。
花溶佩刀掷出,原本是务求杀不了金兀术,至少要杀掉王君华,至少断掉秦桧奸贼的左膀右臂,见金兀术打落刀子,情知功亏一篑,满盘皆输,任金兀术的长剑再次抵在自己脖子上,却不再挣扎,只慢慢地,又一步一步退回位置上,静静地坐着,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只儿子还哭得撕心裂肺:“妈妈,妈妈……”
她惨笑一声:“儿子,妈妈没用,终是保护不了你。”
金兀术大喝一声:“退下。”
武乞迈不顾孩子的哭闹,抱起孩子,转身就走。孩子在他怀里用力地挣扎哭闹:“我不,我不,我要妈妈,妈妈……”
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孩子的哭闹声全部关在了外面。
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
金兀术愤怒的喘息声,花溶面无表情的呼吸声。只是一瞬间,却仿佛过了许久。
一名侍卫再次跑进来催促:“主人,该上路了。”
“带小主人先走,我随后就来。”
“是。”
花溶盯着砰然关上的大门,早已准备好的马车辘辘地开始出发,然后,孩子的哭声就一点也听不见了。
两名侍女上前替王君华擦掉血迹,敷衍伤口,正要王君华去歇息,王君华却令她们下去。她伤得不重,就算有一点担心“毁容”,可是,四太子的爱护和救助——这种愉悦的认知,令她刹那间,真正有了女主人的气势。
那是地地道道王后一般的气势。尊荣、高贵、被恩宠的滋润和雨露。
四太子在花溶和自己之间,选择了救自己!
如果说第一次,还对这种喜悦抱着些微的侥幸,这一次,却是全心全意的,肯定!
她上前一步,从背后抱住金兀术的腰,轻轻的,笑声那么愉悦,那么轻松,那么妩媚,仿佛最最小鸟依人,最最受到丈夫宠幸的妻子,万千女子中,自己是最最幸福的一个,目光却是看向花溶,带着胜利者的那种挑衅和炫耀:“公子,您对奴家的情意,奴家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万一。易得千金宝,难求有情郎……”她的声音竟然微微哽咽,“四太子,谢谢您!多谢您!您放心启程,此间事情,奴家一定办得妥妥帖贴……”
只可惜,花溶闭着眼睛,没看见她这样得意的笑容和表演。她觉得愤怒,可是,很快又笑起来,这个女人,总会睁开眼睛的,不是么?
在情敌面前得到爱人的恩宠,这是何等的荣光?
金兀术对她这番缠绵的情话置若惘闻,手里的剑柄依旧横在花溶的脖子上,微微颤抖。
好一会儿,他才愤愤地开口:“我比你爱儿子,我才能给他最好的。你呢?你只能送他去做人质,讨好赵德基……”
她怒声说:“我没有!我也舍身护他!而且,我也不是为了赵德基!只是不能让你们的阴谋得逞,不愿让大宋沦入你等金贼的手里……”
王君华轻蔑地哼一声:“你这只不下蛋的母鸡,妄图霸住小主人作为邀功请赏的资本……”
“闭嘴……”
金兀术的剑尖微微用力,花溶不由得往后退一步。他冷笑一声:“花溶,当初我念你受伤,身子不好,希望儿子能给你安慰,所以才将孩子留给你。可是,枉我一番心意。你这个女人,心肠完全是铁打的,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无动于衷,冷血无情。本太子三番五次放过你,保护你,宽容你,难道真就如你所说的那么糟糕?”
惺惺作态!
她好奇地盯着金兀术,这个蛮子,怎么这么喜欢惺惺作态?到了此时此刻,居然还要维护他“大义凛然”多情公子的形象。
有这种天天谋划着颠覆宋国,为了登上宝座,不惜一切豢养王君华这种人渣的真英雄真豪杰?
当卑鄙成为了无往不利的利器!
他为何不索性爽快承认?
她轻蔑地看他一眼:“金兀术,别人不知道你的想法,你以为我也不知?你凡此种种,为的自然不止是你那个穷乡僻壤苦寒地的狼主,你瞄准的是天下……一统江山的天下!”
“赵德基坐得那把龙椅,本太子也坐得!”
“可惜啊。你狼主的大位都争不到,即便攻下宋国,天子的宝座,又怎轮得到你?狼主既然能清洗你的一些兄弟,自然也不会放过你这个野心家,你岂不是机关算尽到头一场空?”
“嘿,燕雀焉知鸿鹄之志!”
“好一个大言不惭的鸿鹄!你有多少忠臣良将?你有几个谋士能人?你凭的什么?就凭王君华秦桧这对狗奴才?”
“秦桧可是你宋国的重臣,是你效忠的赵德基最宠信的大臣!哈哈哈……”他大声地笑,极其得意,“花溶,你以为本太子不知?你三番四次企图揭露秦桧身份。不止你,甚至还有曾为本太子侍妾的天薇公主,她可是赵德基的亲妹妹,她说的话,赵德基尚且不听,你再谏议一百次,除了证明你的愚蠢,还有什么用途?”
王君华在一边急忙补充:“赵德基那个阳痿阉党,怎会信你的?你们都是一路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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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看看王君华,她仿佛如一只自动附身的苍蝇,无论金兀术在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在他身后,毕恭毕敬,奴颜婢膝,仿佛他的抹布,需要的时候,随时可能拿起来擦掉一切污秽。而当金兀术不在的时候,她便主动转向“阉党”赵德基……
金兀术和赵德基,有何区别?
曾经,她还一度以为,金兀术,总要比赵德基强一点,至少还算个血性的男人!
可是,古来雄才大略野心家者,也罕有如此重用无耻辱王君华秦桧此类人渣的吧?
她忍不住,笑起来。
王君华怒道:“你还笑得出来?”
“王君华,看来,你不但能做金兀术的王后,还可能做天下的皇后,大宋的皇后?!”
王君华明知她讥讽,却忍不住喜形于色,心里怦怦直跳,又再依偎靠近一点金兀术,仿佛此时越是跟他亲密,自己的“皇后”的希望,就会越来越大。她笑得那么得意:“花溶,你后悔了?妒忌万分?可惜,迟了,太迟了……”
金兀术也冷笑一下:“花溶,你要是有王君华一半的聪明,也不至于有今天。”
王君华媚眼如丝,瞟一眼抵在她脖子上的那柄剑。其实,她最希望的是,四太子一剑就穿透她的脖子,看着这个可恶的女人就地气绝,而不是在这里啰嗦磨叽。可是,四太子不动,她便只好看着,干瞪眼看着,而且不能表现出任何的急躁,得温顺如最乖的妈咪。
她居然怕四太子渴了,在这样的时候,还想到去拿一杯茶水给他:“公子,您渴了么……”
金兀术只说:“不要。”
王君华自己喝了一口,神态悠闲如当家主母:“花溶,你这种蠢货,生来就是送死的命。蠢货,地地道道的蠢货,连服侍男人也不会,一个女人,还妄想登天,牝鸡司晨,你不死,谁死?”
这二人,真是理想一致,趣味一致。
花溶好奇地看看金兀术,他临行前,还是一身南朝的公子哥儿的服饰,他身子是金人的那种彪悍的魁梧,而气质却装出南朝读书人的文雅。尤其是他手里的佩剑,是一把上好的古剑,状极古雅,有刚柔力。状似刀,仅一侧有刃,另一侧是背,上有一窄凹槽。剑身中间印有宽凹槽,长3尺多,看起来异常轻便。花溶对剑没有研究,但看那样的青峰,也知道必然是中原的至宝。金兀术单手持着,刀光须臾不离花溶脖颈。
他见花溶目不转睛地看着此剑,冷冷说:“这是古大将所用的折铁宝剑。”
“靖康大难中抢去的?”
“错,是秦桧送我的。”
秦桧居然藏着如此好东西,可见他回宋国这两年,位至高官后,不知悄悄搜罗了多少的好东西孝敬金兀术。看来,金兀术送他夫妻归宋,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剑的寒光,她眼波的流淌,长长的睫毛仿佛要垂到剑的阴影里,光影闪烁。
古剑。
桌上官窑的精美的茶杯。
身边穿着绣花衣服的素雅的女人。
这一切,构成一种异常新奇的美丽。
多么和谐的一切。
金兀术的目光稍微变得柔和一点,剑尖也情不自禁地移开一点,低头看她,有一瞬间,甚至忘了这是生死关头的敌对,而是跟心仪的女子在共同欣赏某一样东西。
“花溶!”
“???”
“花溶……”
王君华一直在一边瞧着他的目光,心里情不自禁地慌乱起来。尽管四太子两次选择的都是自己,却依旧忍不住慌乱,仿佛自己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因为四太子从未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自己。
自己怎能不是她的对手?
再缠绵的目光,又怎敌得过关键时刻实质的选择?这才是实惠的,不是么?
从赵德基到四太子,一直是自己横扫天下,要获得男人的宠爱,谁能是自己对手?谁能?
花溶也不能!
她为四太子做过什么?
凭什么四太子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她心里涌起更加强烈的念头,脸颊还在隐隐做疼,一定要杀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一日不死,自己一日不得安宁!
花溶却一眼也没有看过王君华。金兀术也没有看王君华,目光只在古剑和对面的那张面孔上徘徊。
宝剑英雄。
红颜知己。
为什么偏偏每一次面临的都是这样难堪的绝杀?为什么?
花溶慢慢开口,细白的牙齿若隐若现,嘴唇带着一种清新的嫣红,声音温柔,语气冰凉:“金兀术,我真真错看你了!”
“哼。”
“我一直以为你至少比赵德基有血性,至少还是个男人,今天才发现,你和赵德基、秦桧之流如出一辙……”她嘴角微微含笑,旁边的王君华忍不住冷哼一声,恨不得一耳光就掴过去,将那排长长煽动的睫毛一把揪扯得精光,将她的眼珠子挖出来,看她还能不能有这样的眼珠!
这是狐狸精的眼珠!
天下竟然有这样的狐狸精。
幸好是脾气较大的狐狸精,若是耶律观音这样的,自己岂能是她对手?白白可惜了这样一双眼珠。
金兀术听得王君华这声冷哼,又看花溶,饶是他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有些面红耳赤。他向来自视甚高,秦桧在他眼里不过是养的一条狗,赵德基被搜山检海捉拿,不过是一只胆小狡诈的脱兔,听得花溶一再将自己比作这二人,最后的一丝耐心也彻底磨灭了,怒意伴随着决心,加大了声音:“花溶,念在昔日的情分和儿子的份上,本太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走还是不走?”
最后一次机会!
如此情况下,四太子居然还要给这个女人机会?
王君华心里一酸:“四太子,她……”
金兀术很不耐烦:“花溶,是你自己放弃王后的尊荣。你屡次出言不逊,本该马上杀了你,可是,我还是给你一个机会。王后你是不用想了,到了金国好好做本太子的一名侍妾,你还能换得一命……”
剑尖已经完全贴住脖子,冷冷的青峰带着袭人的寒意。
花溶微微靠坐在椅背上,微笑,吐气如兰:“你算什么东西?我会跟你走?哪怕再跟你这种人说一句话,也是羞辱我花氏祖宗,玷辱我丈夫门风。”
然后,她就闭上嘴巴,再也不说一个字。
愤怒已经烧红了金兀术的眼睛,面前的阶下囚,这个屡次落入自己手里的女人,自己屡屡饶恕她,尽一切所能讨好她,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这等的穷途末路。
甚至,自己连王后的尊荣都已经捧在她的脚下,却被她一脚踢开。
挫败,强烈的挫败。
比一次大的战役的挫败,更令人不可忍受。那是情感上和精神上的无力征服,是自己在南朝纵横最强大的阻力。
仿佛不是她一个人的挑战,而是一个群体的挑战!
纵然消灭了肉身,也毁灭不了信念。
他的剑再往前一点,再一用力,几乎立刻就要划破她的颈子。
此时,天色早已大亮,风雪也停了,出现久违多时的阳光。风从开着的窗子里吹进来,带着清新的气息,一缕阳光照在她的面上,仿佛一朵鼎盛而萎的花,快要走到人生的尽头。
儿子的哭声已经彻底消失了,此时,花溶心里再也没有什么牵挂,面色反倒平静下来,折腾半夜,疲倦了,靠在椅背上,仿佛一点也没有觉得生死大限到了,闭着眼睛,睡意袭来。
王君华眼里几乎要喷出火焰来。在她心里,几乎已经设计了千百次的各种毒辣酷刑,不将花溶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决不罢休。这个女人求死,自求了断,怎能让她如此轻易就死?可是,又巴不得四太子的剑再往前。
再往前一点,一下结果了这个自己最厌恶的女人。
哪怕自己不能获得折磨她的快感,可是,目睹四太子亲手杀死她,这样的愉快,岂不远远胜过自己折磨她所得的快感?
女人最大的愉悦,便是看着心爱的男人,亲手杀死自己的情敌。
这样的快乐,真真大过一切的赏心乐事。
她柔媚地开口:“公子,您曾说要赏赐奴家……”
“……”
“今日,奴要的赏赐,便是您立刻杀死这个女人!”
“……”
“公子,南朝美女如云,无论您要多少,奴家就给您寻多少。今日开始,奴家就亲自去替您挑选十名上等姿色的美貌处女谢罪……公子,得罪了……”
她见金兀术手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忽然出其不意,猛一用力推他的肘臂,剑立刻就向前刺去……
…………………………………………
岳鹏举飞速赶到五里亭。
虽然是最最寒冷的冬日,却奔出一身的汗,稍一停下,便凝结成冰。心仿佛也冻得像冰。此时,已经顾不得对赵德基的种种气愤,全部化成了对妻子和儿子的担忧。
究竟是谁最有可能抓了他们?
两骑快马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奔来:“报告,前方没有夫人踪影。”
“报告,苗刘叛军败逃福建方向,但并未有任何夫人的消息……”
“方圆三十里都寻找了,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
几路寻找的人都没有。
他看看四周,全是自己最亲信的下属。
他坐在马上,手里的长枪不经意地指向一个方向,缓缓说:“张弦,你率20精骑跟我走,其他人,统统回去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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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既然王君华在这里,花溶必然就着落在这里。
一名侍卫拿了一把佩刀架在王君华脖子上:“你还不说实话?”
“花溶……奴家认得,可是,奴家跟她素无交往,怎会知道她的下落?”
张弦不耐烦多啰嗦,一把拉下马上的麻袋,重重扔在地上,只听得袋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呼声,如蚊子般嘤嘤嗡嗡。
他一把抓过王君华,手微微用力,低喝:“快说,花溶究竟在哪里?不说,今日就杀了你夫妻二人。”
王君华眼珠子转动,心里惊讶,难道秦桧老鬼也被抓了?
张弦一脚踏在面前的大麻袋上:“你若不想像秦桧一般,最好马上说实话……”
她泼然大骂:“不得好死的逆贼,我家老爷是朝廷命官,你等诛九族的逆贼,胆敢抓他。你等可知道,我家老爷在靖康大难时尽节,被俘到虏地,经历了苦寒折磨才返回大宋,赤胆忠心天日可鉴,你们这些歹徒胆敢如此对待一代忠臣,简直丧心病狂……”
岳鹏举熟知秦桧夫妻的底细,听得王君华如此大言不惭,冷笑一声:“管你什么命官,今日不说实话,将你夫妻二人一起绑在麻袋里,扔进江里喂鲨鱼。”
王君华虽然泼辣,可是,情知对方并非虚言恫吓,此时,四太子走了,秦桧又被抓了,她再是狡诈,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主意,不敢再骂,只顾跪在地上拼命叩头:“奴家夫妻只是走亲戚,根本与花溶毫无过节,怎能抓得了她?”
岳鹏举厉声说:“你还敢撒谎?”
“奴家不敢,依奴家看来,岳夫人必是被苗刘二人抓走了作为人质……”
她一味抵赖,又是女人,众人责打起秦桧来,并不心慈手软,可是面对这个诡诈的女人,岳鹏举根本没有责打女人的习惯,如今对着这个悍妇,打也不是,折磨也不是,根本不能奈她何,简直束手无策。
王君华一边叩头,一边察言观色,早已看出,这群蒙面人跟金军不一样,跟其他的绑匪更不一样,估计就是岳鹏举本人率众寻妻。她却故意不说破他的身份,料定这群男人不会把自己怎样,更是装得楚楚可怜:“奴家磕磕碰碰,本就受了伤,各位好汉放过奴家,便是再生父母,必有重谢……”
岳鹏举听得她花言巧语,忽然冷笑一声:“既是如此,你就走吧。”
“啊?”
“秦桧的命就不要了,直接扔去江里喂王八。”
王君华和秦桧虽然并无多少真挚的夫妻情意,可二人臭味相投,是合拍的利益关系,她要为四太子效劳,一定得仰仗秦桧的计谋以及秦桧的身份,如此,方能稳稳保住一份荣华富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秦桧送死。
岳鹏举虽然不认识王君华,但经常听花溶提起她在四太子府和在皇宫里跟赵德基的奸情,知此人誓死效忠金兀术,也拿不定用秦桧威胁她到底会不会有用。
他见秦桧被塞在麻袋里,一个劲地折腾,心里一动,将麻袋拉开一角,冷冷说:“王君华,你是誓死效忠金兀术,还是要你丈夫性命?”
“好汉明鉴,奴家根本不认识金兀术。”
“哦,你不认识?那是谁在四太子府吃肥猪肉盘子?快说,金兀术如何混到了我宋国?你若再敢狡辩,我也不将你下到大理寺狱受审,只将你秘密处死,如此神不知鬼不觉,谁会知道?”
王君华自然不怕大理寺狱,可是,秘密处死却是最怕的。她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秦桧重重地翻滚,几乎要跳出来将这个老婆毒打一顿,到了此时此刻,她竟然还是选择四太子,丝毫不顾自家丈夫的性命。可是,他老奸巨猾,翻滚一阵,却沉住气,再也不动了,如果王君华说出四太子,叫岳鹏举追上,万一截留住,如此人证物证俱在,自己夫妻百口莫辩,奸细身份坐定,是再也不能翻身了。
此时,他只暗暗祈祷金兀术已经逃出去了,能跑多远跑多远。
王君华见那个麻袋不再翻滚,也意识到相同的问题,抵赖到底,自己夫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现在四太子必然没跑出多远,要是被抓住,则不但自己夫妻完了,四太子也完了。
四太子可是雄心壮志要当王的,自己,还有可能做他的王后或者皇后。她虽然被金兀术打了一耳光,但想起他两次在危急的时候选择自己,也不记恨,倒牢牢相信,四太子此时此刻一定是爱自己的,否则,临逃难的时候,他不会一再小心吩咐自己。
更何况,他绝未因为花溶的要求,杀了自己。
就算自己亲手下手杀花溶,他也只打了自己一耳光,并未再有任何处罚。这并非四太子怜惜那个女人,而是他不愿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
这一点,她还是分得很清楚的,所以,更加死心塌地。那个女人,不死也去掉半条命了。她越想越高兴,脸上竟然露出微微的笑容。
此时此刻,这女人还不知在诡笑什么,岳鹏举火冒三丈,忽然伸出手抓住王君华的下巴,将一颗药丸丢进她嘴里,捏着她的脖子,咕隆一声,这颗药丸就吞进了王君华的肚子。
王君华大惊失色:“这是……甚么东西……”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谈论茶水好不好喝:“这个东西叫做断肠散。三日之内,你若拿不到解药,心肝脾胃肾,五脏六腑就会全部化为脓血,全身委琐而死……”
肚子里忽然一阵绞痛,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心里作用,王君华痛苦地卷曲着身子,惨呼大骂:“恶棍,下流无耻的恶棍。岳鹏举,你以为老娘不知道你这个蒙面的强盗就是岳鹏举?无耻之徒,你老婆是不下蛋的母鸡,天下美女多的是,你还惦记她做什么?追她回来,不过是让你岳家断子绝孙而已……你若还是个男人,就彻底休了她,另外娶正经女人生子续香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拿着这样的老婆,真是羞辱你岳家的列祖列宗,亏你还是什么宣抚使!花溶这个贱人……你二人都是不得好死的贱人……你老婆是被苗刘叛逆追走的,你没胆量追他们,却拿了老娘寻事,胆小鬼,不分好歹的懦夫、孬种、不像个男人……你这种男人,祖祖辈辈都会断子绝孙,也许现在你的老婆正陪着苗刘逆贼淫乐……”
张弦一挥手,打在她的嘴上,她的嘴唇立刻高高肿起来,像一截大大的香肠。
她骂得越凶,岳鹏举就越是断定花溶曾落在她二人手里。秦桧在麻袋里听得分明,却阻止不了老婆的愚蠢,只暗暗叫苦。
岳鹏举作势站起来:“王君华,你就等着三日后肠穿肚烂,曝尸而死吧。”
王君华再也不敢坚持,如果死了,所有的荣华富贵,王后或者皇后,还跟自己有什么相干?
活着,活着才是根本。只要能活下去,日后总能找机会杀掉这对狗男女。
她跪下去,再次叩头:“岳大爷饶命,岳大爷饶命……”
“花溶究竟在哪里?”
“她被一伙强盗掳走,往北方去了……”
“王君华,我先提醒你,第一,你不要撒谎;第二,你不要妄图拖延时间;如果故意以错误消息误导我,耽误了时辰,花溶找不到,三日后,你夫妻二人也必将一起毒发身亡,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王君华惊惶地正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论多么巧舌如簧,此时也无能无力,只能老老实实听命行事。
岳鹏举手一松,一名侍卫上前,将她也塞在一条麻袋里,扛上马背,众人上马就向北方追去……
马车风驰电掣,远远看去,只是一队富家公子商旅出行的阵仗,沿途诸人,没有任何人能够想象,这对人马,竟然是大宋的大敌,金国的四太子和他的一众亲兵。马车已经驶出五十余里,但金兀术丝毫也不敢放松,坐到前面,掀开帘子,大喝:“再加快速度,追上小主人。”
“是。”
他随行有几十名便衣侍卫,过了前面的关口,早有潜伏的五百名精军埋伏迎候,这次,才是真正伪齐皇帝刘豫得令派人前来保护的。
只要过了这个关口,纵然岳鹏举有插翅之能,自己也不怕他了。
他又掀开后面的帘子,问侍卫:“情况如何?”
“禀报主人,后面暂时没发现有人追上来。”
他点点头,也许是王君华安全逃脱了,也许王君华被抓住,也不曾说出自己。他对王君华的忠心是信任的,但秦桧就不好说了,一皱眉,还是大声说:“加快速度前行,丝毫不能大意。”
“是。”
他这才回到马车里,看着躺在地毯上的女人。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乌黑的头发覆盖住一半的面颊。脖子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简单处理,可是,那样的红还是和面颊的惨白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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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道触目惊心的旧伤。是昔日刘家寺金营里,自己威逼她,她企图自杀留下的。
心里本来对她怀着极大的怨愤,此时,那种怨愤不知怎的,慢慢地淡了下去。
每次相见,不是敌对就是生死,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方式相处?为什么?比如,二人可以琴瑟和谐,谈诗论琴;可以素手烹茶,红袖添香。为什么不呢?
他想起她辱骂自己的那些话,心里十分挫败。到底要如何,才能令这个女人温顺可人,再也不要张牙舞爪?这是他遇到她第一天起就在思索的问题,多少年过去了,还是不能解决。
坐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抱起她,一起坐在地毯上,拿了水袋,喂她喝一口水。冰凉的水滴进喉咙,一刺激,花溶慢慢睁开眼睛,这才听得耳边的车辚辚马萧萧。
她心里慌乱,这是哪里?自己会被带去哪里?儿子呢?鹏举呢?
她一抬头,接触到那双温柔脉脉的眼睛——以及他那身翩翩装束的公子哥儿形象。金兀术就爱这样,他就喜欢这样,明明是大尾巴的狼,却总是装成无害的羔羊。
她几乎要跳起来,再也无人比自己更明白他这种温情脉脉的目光背后的残忍和冷酷。杀自己,那一刻,他亲手出手杀死自己。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装出这样的目光?
她拼命挣扎,一拳就向他胸口打去:“恶贼,放开我……放开……”
她受伤、昏迷,此时,并没有什么力气,他一伸手就抓住她的手,叹息一声:“你不要再白费劲了……”
“放开我!”
他摇摇头,笑起来:“儿子就在前面,我们很快就要追上他了。为了儿子着想,你难道忍心让他没有妈妈?”
厚颜无耻!
花溶恨不得跳起来咬他一口,可是,却被他紧紧搂住一点也动弹不得。
他笑容不改,十分得意:“花溶,实话告诉你。我现在也没有办法,我的秘密,你都知道了,绝不能放你回去。再者,这些年,我对你的耐心已经用光了,再也不愿意跟你耗着了。本太子已经彻底明白,对女人,只能用强,没有任何必要付出耐心!所以,你只能跟我一起走,回上京。”
“你做梦!”
他再次抓住她拼命挣扎的臂膊:“唉,如果你不要像一只疯鸟般拼命挣扎,就会好过得多……”他干脆将她的两只手都捉住,按在自己胸前,然后,一只手伸出,轻轻抚摸她凌乱的头发、长长的睫毛,轻轻叹息:“唉,女人,总要爱惜自己才好。本太子从未见过你如此疯狂的女人,这又是何苦?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那双大手抚摸在脸上,犹如最毒辣的一条毛虫,花溶几乎要喷出血来,嘶声道:“金兀术,你杀了我吧……”
“杀你?!我怎会杀你?”他微笑起来,“你自己想想,我要杀你的机会有多少?从刘家寺金营到战场相逢,再到你出使金国!花溶,若要杀你,我早就杀了,为何要拖到今日?不,我不杀你,绝不会杀你……”
她冷哼一声,想看看自己的脖子,低头却看不着,只说:“你少假惺惺的了。”
“假惺惺?我若真假惺惺,就不会一二再地对你手下留情了。花溶,本太子还从未曾对任何女人如此手下留情……可是,如果你再顽固不化,等待你的,就不再是王后的尊荣,而是一名最卑微的侍妾,让你真正知道忤逆本太子,会有怎样的下场……”
她一点也不怕他的恫吓,冷笑一声:“你和秦桧的奸计就真能天衣无缝?我失踪了,自然会有人追究……”
他嗤之以鼻,追究,怎么追究?
“花溶,我自来并不隐瞒你,这一次,也全对你说实话好了。苗刘那里,我早已做了安排,他们估计已经找到了跟你和文龙孩儿相似的一对母子,送入军中。你是他们掳走的,而且,他们很快也会发布公告。谁能怀疑到我头上?哈哈哈……”他笑得极其得意,“你的失踪,跟我其实一点干系都没有,要怪就怪苗刘好了……”
花溶本来还抱着一点希望,只要苗刘那里没希望,鹏举自然会怀疑秦桧夫妻,可是,金兀术此举,绝对有他的周详的打算和安排,如今,如何是好?
金兀术见她的目光往下移,自然立刻就明白了她的心思,立刻说:“花溶,待事情再有个发展,我就满足你的心愿。”
心愿?自己有什么心意需要他来满足的?
“你不是恨我入骨?既然你多次想死,那我就满足你。可是,我不会亲手杀你,我答应过你的,不是么?但你一定要死,我也会成全你……”
她警惕地看着他,似乎在思索他的“成全之道”。
他笑起来,眼神十分狰狞,语气却很温和诚挚,仿佛在跟老朋友谈心:“花溶,这些年我是如何待你的,你自己清楚。你说不要做侍妾,我就诚心诚意将第一娘子的位置留给你,可是,你不稀罕,将我的一片心意百般践踏……”马车里很颠簸,他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你们号称的‘靖康大难’之后,无数公主郡主王妃贵妇沦落金国,为我大金男子的侍妾婢女。就连尊贵如茂德公主、天薇公主,她们的遭遇你也是亲眼目睹的,每一个人都是小妾的身份。而你花溶!本太子一再答应你,给与你一个女人所能有的最高贵的位置和最大的尊重,让你做正妻。也许,正是我对你太过尊重,你反倒不识好歹,得寸进尺。难道你比茂德公主等人更高贵?你宋国男人贪生怕死,女子****无耻,你花溶又有什么了不起?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如你所愿,也让你知道知道侍妾的滋味……”
她只是冷笑,并不做声。
“花溶,怕了?”
“……”
此时,一缕阳光从微微掀开的帘子里照进来,正好照射在金兀术身上九转珍珠的腰带上,大颗的明珠发出温润的光华,更令他白衣胜雪,如翩翩浊世的公子。
如此的一表人才,谁知道内心如此的卑污呢?
金兀术恐吓一番,以为她必然又会对自己破口大骂。可是,她偏偏不骂了,脸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怒色。只微微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脖子,似乎那里有些疼痛。她也能感觉到疼痛?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还知道疼?他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还是沉不住气:“你看什么?”
花溶微微一笑:“你这条玉带,也是从宋国掳掠的?”
他愣一下。
“你这身衣服,也是宋国的。啧啧啧,金兀术,你看你,全身上下,连头发都是我宋国的……”她笑得眉毛弯弯的,睫毛一闪一闪,“既然你如此看不起宋国,看不起宋国人,你干嘛如此向往宋国?”
他冷笑一声:“因为本太子要征服你们!赵德基如惊弓之鸟,不过占据东南一角******,还坐不安稳龙椅,花溶,你等着,不出三五年,本太子率领白山黑水的精军踏平这江南临安,将赵德基请到五国城和昏德公作伴。”
“好得很!”她十分干脆,“没有赵德基,再出的人也许会比他英明得多。单凭他重用秦桧,给你一般眼光时,我就知道他成不了大器。有他在一日,大宋一日不要指望真正中兴。”
金兀术一愣。又觉得奇怪。为君者讳,宋人如果不是极其亲近者,直呼其名便是大不敬,可是,“赵德基”作为圣上,花溶提起他时,也直呼其名,显然心里并未存下多少敬意。
他好奇地问:“花溶,既是你自己都看不起赵德基,为何要拼死替他卖命?”
花溶有些悲哀地看着他,仿佛“朽木不可雕也”。金兀术被她的目光看得毛毛的,勉强说:“你什么意思?”
她清了清嗓子,缓缓说:“我并非为赵德基卖命,而是怕一旦政权通过苗刘等人送到你这样的野心家手上,我大宋就真正完了!金兀术,你自己也亲眼目睹过淮扬的大屠杀,一夕之间,扬州城被不过区区5000金军纵横往来,抢劫殆尽,烧杀殆尽,女子无不受辱。不止我,只要是稍有血性的宋人,就绝不会坐视你们这样的野蛮无耻行径。你在嘲笑我愚忠,是不?可是,我告诉你,在我大宋民间,有一支军队叫做‘八字军’,在脸上刻着‘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字,跟金军多次交手,屡次击溃你们号称的精锐,纵横来去!他们是忠于谁?是忠于我大宋,而非你口口声声以为的赵德基。如果宋人都不做抵抗,下一次淮扬大屠杀,估计就要到临安、到襄阳、到宋国的整个土地上,直到你大金将我宋人全部消灭。可是,我告诉你,我宋国人口是你大金人口的几十上百倍,也并非都是你所谓的贪生怕死之辈,只要有人站起来,振臂一呼,就是从者云集,你要想灭亡大宋,想也别想……”
金兀术这一次居然没有打断她,一直很仔细地听。心里再一次涌起很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并非面对的是一个被俘虏的女人,而是如陆登、李若水之类的须眉。
他的身子靠在马车上,听着外面马车飞速奔驰所带来的呼呼风声。再掀开帘子看外面阳光普照的世界。南国的雪不可能厚积,阳光一出,便冰雪消融,南国特有的那些常绿植物依旧那么茂盛,和北山黑水的世界,迥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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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十六七岁的少女的面孔,面颊比刚刚盛开的蔷薇更鲜艳,双眼明亮如天上最动人的星星。也许是发现一个男人如此盯着自己,她微微低下头,带了三分羞涩,七分惶恐,呼吸微微急促,那是一种花瓣一般芳香柔软的味道,仿佛山间的精灵,没有经过丝毫人世的熏陶。
仿佛一个催眠一般的声音:“她们是你的。她们现在是你的了……”
美女已经俯下身子,仿佛在替他解着衣衫。柔软的长发一直垂到腿部,如一汪闪亮的黑色瀑布,遍布着朝阳的露珠……
然后,修长****的那名美女伸出手,是两只手,一只端着碗,一只拿着一只青绿色的玉杖,甚至能感觉到她面纱下那么温柔的笑容,一股青烟叙叙冒出……
秦大王一反手,忽然抓住她的手,美女疼得“啊”的一声,声音那么凄楚,柔弱楚楚,仿佛受惊的小鹿,却不怨恨,保持着女性最温柔最和缓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善良。
几乎是与此同时,秦大王的一只手也抓住了面前的美女,又是一声“啊”的低低的惨呼,两只雪白的玉手被扭在一起。
可是,秦大王的手却更是用劲,二人的呼声更加悲惨。
耶律大用伸出手,一拍,那股青烟慢慢地,便往他的手心钻去,合着一滴嫣红的血滴一般的东西,两只手合掌,轻轻摩挲,只得一下,青色、红色,均无影无踪。
秦大王这时才松开手,美女飞快地缩回手,手臂已经发青,微微咬着嘴唇,发出令人叹息的柔弱的、逆来顺受的悲泣。
耶律大用大摇其头:“其蠢如牛!其蠢如牛!”
秦大王冷笑一声:“老鬼,你敢暗算老子?”
耶律大用仿佛在看着一个怪物,哂笑一声:“秦大王,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样的美女,你生平难道还见过其他的?居然能忍心拒绝她们的服侍。对美人也能下得去手,你真不是个男人……”
秦大王又回头看看那个美女,美女已经退到一边,如受伤的鸽子,楚楚的,她的手几乎被这一抓到脱臼,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秦大王看着耶律大用:“老子忘了,你以前是劳什子太子……”
“我做太子时,一直怜香惜玉……”耶律大用的干枯的眼珠子忽然亮起来,在这诡异的屋子里放射出奇怪的光华,“我曾有两大理想:一是拥有天下,二是拥有天下最绝色的美女……”
“既是如此,这美女你自己为何不用,还送给老子?难道老子是你耶律家的老祖宗?”
耶律大用的声音变得愤怒:“能对这样的美女下得去手,能让这样的美女发出如此的惨叫,简直是犯罪……”
秦大王哈哈大笑:“耶律老鬼,你见过多少女人?”
他不屑一顾,“天下的美女,我都见识过……”
“那这二人算什么级别?”
他缓缓地:“极品!纵然是我当初的宠妃,也决无这般姿色。所以,秦大王,你根本不算个男人,更不算个英雄……”
“哦?老鬼,那是你缺少见识。”
耶律大用怒道:“你说什么?”
“老子见过比这好得多的女人。所以自然不稀罕。”
“你胡吹什么?难道还有比她们更温顺更美丽的女人?杜甫有诗云,‘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盛唐仕女想必也不如她们……”
秦大王不知这老鬼酸文假醋地念什么杜甫的诗句,更不知道当时辽国已经深受汉族文化的影响,耶律大用作为太子,曾经接受过非常系统的汉化教育,文采并不输于汉族的风流秀才。
秦大王笑道:“可惜,老子偏偏不喜欢温顺的女人,你能奈老子何?”
耶律大用大怒:“莫非你喜欢母夜叉?”
秦大王见他如此,虽然不得不承认那二女的确是罕见的超级大美女,比17岁时的花溶不知漂亮多少。可是,更明白,耶律大用自己不享用,甩给自己,绝对没安什么好心,故意道:“你这二个,不过是庸脂俗粉,你一个老鬼天天像蝙蝠一样躲在暗处,不过井底之蛙,哪里知道真正的人间绝色是什么模样?”
耶律大用但觉气势上输了一筹,可是,很快却又坐下去,在椅子上,又如一只巨大的黑蝙蝠,无动于衷,老僧入定一般,半晌,才缓缓开口:“秦大王,你所谓的人间绝色,就是你为之求医问药的女子?”
秦大王大是不耐:“老子的事,你管不着。”
秦大王正觉得渴,看已经放在桌子上的那只碗,碗里也是琥珀色的液体,有一股极其清香的蜂糖的味道。
他端着碗,细看一眼却不喝。耶律大用磔磔的声音:“你怕有毒?”
“你这老鬼,能有什么好心?”
“这蜂糖水却是无毒,你放心饮用。”
他一口喝干,也不识什么滋味,但觉满口余香。
耶律大用再摇其头:“真是粗俗,粗俗!猪八戒吃人参果。”
秦大王拍拍手,站起来:“老鬼,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不要啰嗦。”
耶律大用咪咪眼睛,再睁开,秦大王看着他,也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但觉他眼里绿光一闪,再一细看,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惊道:“耶律老鬼,你……”
心里忽然有股软绵绵的,暴躁和凶悍的血液慢慢地在平复,浑身懒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他但觉诡异,却又偏偏不知道哪里诡异。暗地里运运气,但觉四肢精力充沛更胜往常,浑身的气流也是畅通,看不出任何异常。
耶律大用的目光缓缓移向墙壁上。秦大王顺着他的目光,心里一震,方才由于美女的出现,他已经忽略了那个可怕的影子,此时又见到那样的血红,仿佛在胎膜下缓缓地移动、挣扎,直如一个婴孩,要破壳而出。
他不禁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耶律大用嘘一声,生怕惊动了这个“小鬼”一般,低声说:“这个叫鬼蛊。”
“鬼蛊是什么?”
“鬼蛊是苗疆的生苗部族里最厉害的一种蛊。就是选择七岁零七个月的孩童,在七月七月的午夜,将孩童一身的血放得一滴不剩,再用七七四十九天晾干,用来制作成鬼蛊……”
秦大王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要将一个活生生的孩童血一滴一滴放干,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他怒道:“妈的,你何不先一刀杀了再练,也免得他吃那些苦楚?”
“死了就没用了。”
秦大王眼珠子一转,骇然道:“耶律老鬼,你莫非想拿老子来练什么鬼蛊?”
“你?你又老又丑,不是那块料。”
秦大王松一口气,却又反唇相讥:“老子难道还有你老你丑?”
耶律大用并不跟他斗嘴,目光再次看向那奔腾移动的血红,仿佛在欣赏一件最最杰出的艺术品,声音情不自禁都带着赞赏:“这个小鬼,我已经养了五年。我爱它胜过任何一位父亲爱自己的儿子……”
秦大王打断他的“和善”的声音,讥笑说:“那你怎么不拿你自己的儿子去练?”
“这个就是我的儿子!”
秦大王一怔。
“这是我宠幸的最后一名妃子生的儿子,也是我唯一的儿子。在我学会鬼蛊的时候,正是他七岁七个月的时候,真是天时地利,所以,成为了我最最杰出的作品。也因为如此,在炼制的时候,我混合进去了自己的七碗血,真正是父子血浓于水……”
秦大王听得目瞪口呆,不是因为他那匪夷所思的“七碗血”,而是他的“儿子”!
他半晌才喃喃说:“老子以为自己就算恶魔天煞星了,原来,跟你这个伤天害理的老乌龟一比,老子简直……简直就算******一个大好人……”
耶律大用丝毫不理他的讽刺,继续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侃侃而谈:“可是,鬼蛊很难控制,只能我一个人在心念之间控制,但也还要时时刻刻防范它的反噬……”
这次,不等他解释,秦大王也明白过来,因为耶律大用在炼自己的儿子的时候,如此残酷毒辣,那冤魂岂不充满天地间最深刻的怨毒和冤屈?
他好奇地问:“你的儿子会如何咬你?”
他不如耶律大用那样称呼“鬼蛊”,却口口声声问“你的儿子”,耶律大用怒瞪他一眼,仿佛是对自己的艺术品的一种玷污,这才说:“鬼蛊不放出去则已,一放出去,除非把要害的人害死,不然就收不回来。收不回来的结果,是变成了‘野鬼蛊’,到处来去如电地害人。每害一个人,它自己的能力就增加一分,而最后,炼降的蛊师,一定也成为受害人。如果鬼蛊害了炼它的蛊师之后,那么,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控制它了……”
“那岂不正好?你的儿子若杀死了你,天下无敌,如此,你要灭金国、灭宋国,得天下,岂不是易如反掌?你死了有甚要紧?反正天下最终也是你耶律家的,你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这话一出口,他本是玩笑,可是,却觉得不寒而栗。耶律大用也脸色剧变,厉声说:“闭嘴……”
他声音微微颤抖,竟然十分害怕的神情。
秦大王已经看出这个老鬼色厉内荏,显然是害怕“儿子”杀死自己,可是,他心里更是惊讶,这个老鬼,把自己唯一的儿子,用如此残忍的方法亲手炼制成“鬼蛊”,可知他的野心已经大到了什么地步,为此,天下万物皆可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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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耶律大用细细地审核他的目光,心里虽然觉得挫败,却同时伴随着一种极其喜悦的兴奋,这就是自己要的人。这个人选,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
他慢慢开口:“秦大王,你必须替我做一件事……”
“老子不愿意。”
“我既然告诉了你这些秘密,你不做也由不得你。反正,最后的好处,超乎你的想象。而且,这件事,对你也是有益无害。你先听听再说……”
秦大王当初迫不得已被他威逼着到上京给合刺放一个盒子,早就觉得这老鬼太可怕,自己若是再和他纠缠不休,只怕落不得什么好下场,立刻拒绝:“老子不想听。”
“我知道,你曾在上京多次捉弄四太子金兀术,可有这事?”
秦大王不置可否,这老鬼消息还蛮灵通嘛。
“合刺清洗金国权臣后,现在,四太子变成了金国的中流砥柱。他也是你宋国的大仇人,此后攻宋的主要任务就落在他身上,此人野心勃勃,也善用兵,一旦统领整个金国的兵马,完全有可能灭掉你宋国。他也算我们共同的敌人……”
秦大王又看一眼那个可怕的红色鬼蛊,忽然接触到小孩的眼睛,但觉那眼珠子血红,活生生的手臂如在挥舞。他浑身汗毛倒竖,打断耶律大用的话,“既是如此,你何不放出你儿子去拿了金兀术这厮?又为何要假手他人?”
耶律大用只是不语。
秦大王知他是怕万一不成功,死的就是耶律大用自己。他千辛万苦,费尽周折地要夺得天下,显然不愿意有任何的未雨绸缪,必须万无一失。
耶律大用只说:“对付金兀术,还用不着他出手。”
“那对付谁才用它?”
“九王赵德基!”
此时,赵德基已经登基两三年,但因为金国一直不承认他的大宋皇帝,说金国不册封,就不合法。耶律大用是辽人,辽宋之间在建立初期,常年征战,后来宋国以战求和,打败辽国,签订了“檀渊之盟”,宋每年给辽绢20万匹,银十万两。如此,维持了一百多年的和平时光,开通边境贸易。后来,金国崛起,先攻早已腐朽的辽国,约同宋国一起夹击。宋徽宗轻佻无能,便毁约夹攻,妄图火中取栗。
耶律大用显然是恨宋国在辽金战争时背信弃义,便也十分鄙视赵德基,跟金人一样只称他为皇子时的封号“九王”,以示轻蔑。
秦大王自然不懂他这些弯弯拐拐的心思,但听得鬼蛊竟然是留着对付赵德基,也吓一大跳。他虽然对赵德基没有任何好感,但耶律大用打的注意,显然是先灭了金国,积蓄了强大的力量,再灭宋国。那时,他准备充分,就不怕鬼蛊不万无一失了。
他立刻明白,耶律大用连这些都告诉了自己,自己再要轻易脱身,显然是不可能了。他忽然想起这是宋国的土地上,更是心惊,问道:“耶律老鬼,这也是你的基地?”
“这个基地已经属于我耶律家族一百多年了。”
“这是哪里?”
“宋国。”
他故意混淆模糊,神情十分得意:“像这样的基地,我还有一百多个。秦大王,你只要跟着我,握有天下,并不是水中花镜中月。”
秦大王再也忍不住,重重地唾一口:“就你这老蝙蝠模样,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何德何能拥有天下?”
“那卑鄙****的赵德基又有何德能为大宋皇帝?十几岁乳臭未干的合刺小儿,又有何本事为大金狼主?”
秦大王倒不易辩驳,回答不上来。心里模模糊糊地想,也对,赵德基这厮鸟都能做皇帝,其他人又为什么不能?
他心里本来也没有什么是非观,忠义观,可是,但见耶律大用如此连阳光都见不得的鬼样子,实在还是难以将他同“天下主”联系起来,冷哼一声:“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你这鸟样,又配做甚么皇帝?难道你还想老子辅佐你?”
“我辅佐你也是一样!”
秦大王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觉此间气氛更是诡异,但觉那血红的小鬼触须伸展,竟似要从墙上跳下来捉住自己,他不由得仓促站起身:“老子不陪你玩了……”
耶律大用笑起来,嘿嘿的,如一只鸱枭在林间悲号:“坐下,坐下……”
仿佛有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量,秦大王不由自主,身子重新稳稳地坐在了椅子上。一阵倦意袭来,他靠在椅背上,觉得原本坚硬的椅背变得那么绵软,如坐在蓝天白云下,青草如茵中,鸟语花香,溪流潺潺……
他闭上眼睛,天空蔚蓝,清风拂面。
“秦大王……”
“嗯。”
“你今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
“你近日是否寝食难安?”
“老子最近夜夜失眠,老是做噩梦。”
“做什么噩梦?”
“有时梦见她死了,有时梦见她被人杀了,有时梦见她忽然就消失了……”
“她是谁?”
“……”
“就是你为之求医问药的女人?”
“对。”
“她为何不嫁给你?”
“因为她已经嫁给了别人。再也不可能嫁给老子了。”
耶律大用的面上逐渐有了一丝笑容,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声音却变得悲痛:“的确,你一份希望也没有了。这一辈子,只能一个人孤独终老了。”
秦大王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满是痛苦:“真的吗?一点希望也没有了?真的吗?真的没有希望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迷茫,耶律大用已经完全把握住了他此刻急切而绝望的心态,如催眠一般:“你很想得到这个女人?”
“是啊。如何才能永久得到一个女人?”
“非常简单。我保你如愿以偿,不仅让你富有天下,更能让你最想得到的女人一辈子对你死心塌地。”
秦大王大喜过望:“真能一辈子死心塌地?”
“对。”耶律大用边说边挥动手掌,还是那根青色的竹杖,一股细细的轻烟仿佛是从他的手掌心里发出的,如一条细细的小蛇在掌心来回浮动,如天地间无影无踪的一股力量,却又看得分明,妖异之极。
“这是心蛊。”
“何谓心蛊?”
“你只要按照我教你的方法,将心蛊种在她身上,这一辈子,她就会只认识你一个人,记得你一个人,其他男人的味道永远再也进不了她的内心。她一辈子都会忠于你,死心塌地地爱你伺候你……”
秦大王欢喜得睁开眼睛,搓着双手,简直抓耳挠腮:“好东西,真是个好东西……”可是,他又表示怀疑,“这东西有无解药?”
“一入人体,终生不解。是求爱的男女最珍贵的圣物。但无论男女使用,都只能针对一个对象,一生只能使用一次。不仅对对方有效,也对自己有效,也算是蛊类中最好最有益的一种。但女子要求使用的多,男子想用的少……”
女子总愿良人此情不渝,男子却希望旧貌换新颜。所以,求心蛊的总是女子,男子却少之又少。耶律大用知道秦大王怪异,也不以为奇。
耶律大用的声音变了,温和,慈祥,仿佛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者,“怎样?秦大王,如此好的东西给你,你接不接受?”
“要要要!老子自然做梦都想要。哈哈哈……”
他哈哈大笑,疯狂地,仿佛已经握有天下,比耶律大用还要兴奋。
这次,耶律大用十分干脆:“好,我就送给你。不过,你却要先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耶律大用又用欣赏的目光看看墙上移动的血红的“儿子”,正要开口,秦大王却缓缓道:“等等……”
“什么?”
“你说下了心蛊,只要看上的女人就会一辈子死心塌地?”
“对!”
“可是,你能不能教老子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
“不用下蛊,那女子自然而然,就心甘情愿地一辈子对老子死心塌地?”
耶律大用几乎跳起来,手里的青竹杖狠狠地就敲在秦大王的头上。
秦大王受此刺疼,一下清醒过来,怒道:“耶律老鬼,你敢打老子?”
耶律大用喘息一声:“蠢货!朽木不可雕的蠢货!心蛊给你这种蠢货,也是浪费了。”
秦大王冷笑一声:“下蛊算什么本事?如果你真有能耐,能令那女子自然而然就倾心于老子,老子又何妨替你做它三几件事?”
心蛊。
纵然是天地间最最强大的心蛊,也绝无可能取代一个女子心里自然而然的感情——这,是神通广大的下蛊大师耶律大用也办不到的。
……………………………………………………
耶律大用盯着他,如同看着一个怪物,许久才说:“秦大王,我真是低估你了。你太贪婪了。”
贪婪?也许吧。
秦大王哈哈一笑:“耶律老鬼,你真要有本事让那个女人自然地就对老子一辈子死心塌地,老子就是去给你杀掉金兀术又能如何?”
“那个女人真就如此国色天香?比她二人还美貌?”
秦大王此时才注意到角落边上的那两个美貌少女,她们半裸露的大腿和雪白的手腕,被他的熊掌一捏,已经有些淤青的痕迹。可是,她们脸上半点怨恨都没有,双眼盈盈只是注满泪水,楚楚可怜,如蛅板上的肉,可以随意捏搓,又如树枝上的花,伸手可折。
美丽,女人的美丽,在强势的男人那里,天生就是用来蹂躏和泄欲,以及衬托他们的英武和丰功伟绩,是一种最好的点缀。
秦大王目不转睛地看着二人,不得不承认,自己做梦都想不到这世界上有如此漂亮的女人。浑身情不自禁热起来,干脆用手敲了敲自己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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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麟笑道:“这是送给小王子的礼物。小王子龙章凤姿,聪慧过人,很有四太子的风范,小小年纪尚且如此,长大后,自然不可估量。”
刘麟其实并未见过陆文龙,但他并不知道金兀术的儿子非亲生儿子,这马屁令金兀术大感受用,亲手拿过小龙端详一阵,很是满意。
很快,金兀术不易察觉的又微微皱眉,只问:“刘太子送此厚礼,有何请求?”
刘麟急忙又行一礼:“主要是感谢四太子。自苗刘兵变,宋国一片混乱,九王无暇顾及,我大齐军乘势出兵,先后占领了开封、两河,并发书各地苍莽势力,约定南北夹击,希望能消灭九王,将江山进献大金。”
金兀术点点头,刘豫的确出兵迅速,趁着混乱,宋军几乎毫不抵抗,闻风而逃,刘豫才能一帆风顺打到这里。
刘麟有些得意洋洋:“父皇说,感谢四太子的信任,我们还会率人出击,拿下宋国,并不是夸海口……”
金兀术淡淡一笑:“就凭你们?”
刘麟面上一红,接不下口。
金兀术加大了一点声音:“你可知道,也许岳鹏举正率军追来?”
岳鹏举是继宗泽之后,金国和伪齐最头疼的人物,他们久闻岳鹏举大名,又听得他将真正镇守襄阳,如此,伪齐自然会视他为头号大敌。
刘麟惊道:“这是宋国大将刘光的势力范围。刘光是一员庸将,每每不战而逃,我们攻到这里,就没遇到多少抵抗,岳鹏举怎能前来?再说,我们没得到任何消息,宋国即将用兵……”他小心翼翼,不敢忤逆金兀术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九王刚经苗刘兵变,如胆小鼠,哪里敢轻易用兵?”
赵德基不用兵,并不等于岳鹏举就不寻扎自己的妻子。这一点,金兀术心里有数,却并不说破。
刘麟又说:“今晚,臣为四太子准备了盛宴,敬请四太子过一个敝国的新年。”
“哈哈,如此甚好。”
刘麟父子虽然号称“20万”大齐军,但之中能战的究竟有多少,实在是不好说,真正和宋国对碰,也心里没底。他们打的主意,自然还是仰仗“父皇国”大金的支撑。如果有四太子坐镇军中,还怕大金不出兵?
而且刘豫自然也千方百计探听过,四太子聚集在宋国边境的两支兵马,是召之即来,来之即战。
金兀术自然知道他父子打的如意算盘,只说:“也罢,本太子就先坐镇,替你消灭了刘光一部。”
“刘光一部号称十万大军,如果能够灭掉,宋国兵力就十去二三,煞是幸事。待年后,即刻起兵。”
金兀术笑着摇摇头:“兵贵神速,何苦等年后?”
刘麟面目难色,如今正是年关,将士都渴望家人相守。此时用兵,只恐怨声载道。
金兀术的眼神一变:“这也是刘光的想法。刘光之所以是一员庸将,也就在于此。”
刘麟如挨了当头一棒,立即起身,小心道:“四太子英明。臣即刻起兵,连夜攻刘光出其不意。”
当下,刘麟立刻召集了此地的大小军官,他们本来听得年关出兵,都一肚子不乐意,但听得金兀术亲自训话,又先得刘麟重赏,便也兴高采烈用兵。
这一用兵,果然不出金兀术意料,很快就将忙于过年毫无准备的刘光一部攻打得七零八落,望风而逃,毫无还手之力,刘豫伪齐实力大大推进,更将宋国逼得只剩下江南狭窄一隅。
入夜。
大堂里布置一新,宋国的美酒轮番上来,歌妓舞女正在表演歌舞。金兀术且喝且欣赏。
花溶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她的手被牢牢地绑缚在固定的椅子背后,远远看去,只见她懒洋洋地坐着,又被宽大的裙赏遮挡,根本看不出被绑缚着。
身子上的疼痛终究比不上心灵上遭受的苦楚。
绝望一阵一阵袭来,她忽然睁开眼睛,那么清晰地听得有人叫自己。
“姐姐……”
“十七姐……”
………………………………………………
花溶依靠在椅子上,心里一跳,却不动声色。
抬起头,茫然地四处看看,别人人影。这里是刘豫的势力范围,大军把守,鹏举单枪匹马,怎么来得了?
她转眼,看到金兀术正在津津有味地喝酒,神情那么得意,便又移开目光,闭上眼睛,当睡着了。
心急如焚,自己每天被他这样绑缚着,到底要如何才能逃生?
即便逃生,要如何才能带走儿子?
她已经看出,再这样下去,儿子绝无可能成为南朝的有用之人,一定是金国的纨绔子弟。就真真是认贼作父了。好几次,她想当着儿子的面揭穿金兀术的狼皮,可是,一想到揭露不成,又带不走儿子的话,儿子该怎么办?金兀术还肯如以前一般待他?
她因此犹豫不决,也分外痛苦。
可是,如果不说,儿子的未来又会如何?陆登夫妻殉国又是为了如何?一番心血又还有何用?
如此,天人交战,更是觉得痛苦不堪。
新送来的歌姬弹琴奏乐,中间一名轻盈的舞女挥动流云水袖正在跳一曲宋国的名曲《飞仙》,她的腰肢,细得不胜一握。
刘麟父子在如何笼络金国的要人事上,下了极大的功夫,调查了各大将领的兴趣爱好,除了女子财宝这两类共通的东西,更打探得四太子金兀术喜好南朝文化,曾多次便衣潜伏在宋国,欣赏琴棋书画,靖康难后,他也是收起最多南朝文武书画的将领。
金兀术合着拍子,怡然自得地欣赏。
一曲终了,她袅袅走过来,举起一杯酒,喂到金兀术嘴边,柔媚入骨:“公子,请饮这一杯……”
“好好好,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小名蝶舞。”
“蝶舞?彩蝶翩翩起舞。好,好得很。”他边说边伸手将美女抱到膝头上把玩。
蝶舞甚是羞涩,但十分温顺,有人送上一份军情,是刘麟派人送来的。金兀术看也不看,问蝶舞:“你识字不?”
“奴家琴棋书画都略识一二。”
“哈哈哈,不错,不错。”
他一把擒住蝶舞的纤腰,一边摩挲,一边揉捏,大声说:“蝶舞,你帮本太子念念这份折子。”
“是,奴家遵命。”
侍卫赶紧将折子递给蝶舞,蝶舞拿起,展开,替金兀术读了一遍。她声音柔媚,清脆又略带一点少女的稚气,金兀术越看越爱,笑道:“刘麟这次算送得好礼物。”
他心下得意,蝶舞放下折子,又给他斟满一杯:“四太子,请。”
“哈哈,美人儿的酒,一定喝。”
他一扬脖子喝干了这杯美人酒。蝶舞巧笑倩兮,眼珠子转动,如小猫一般依偎在他怀里,轻轻替他揉捏按摩。
她们早得刘麟吩咐调教,说只要服侍好了四太子,此生的荣华富贵也就有了。她们虽然才貌双全,但是歌妓出身,平素卖艺不卖身,但最好的出路,风尘从良,莫过于做了哪位达官贵人的小妾,因此,被购买了服侍四太子,自然会尽心尽力。
金兀术被她讨好,很是舒心,忽然兴致来了,说:“蝶舞,你会写字作画?”
“都会。”
“来人。”
金兀术一声令下,使女们立刻送来纸墨笔砚铺开,蝶舞有心卖弄,提笔就写了一首时令小词:
不见当时丁令威,年年处处是相思。若将此恨同芳草,却恐青青有尽时。
丁令威是汉朝的才子,在传说里成仙羽去。金兀术听得这典故,才看后两句,真是喜上眉梢,连声叹道:“好好好,较之南朝的士大夫也毫不逊色了。来人,本太子重重有赏……”
当下,金兀术就吩咐赏赐蝶舞黄金100两,全珠宝首饰一套,收为侍妾。
一众歌姬见蝶舞不过是谈笑之间就博得四太子欢心,一步跃过龙门,无不欣羡,只恨自己等人也能琴棋书画,为何没有讨得四太子欢心。
金兀术见到这样的目光,更是得意,搂着蝶舞:“本太子不日启程,你就随我回去。还有哪些有杰出才能的?美女们都不妨来亮亮……”
一位抱着琵琶的美女颔首。她并不如其他美女梳着南朝的发髻,而是披散了油光可鉴的长发,长长地,一直到了腰下,因为她坐着,一时倒看不出究竟有多长。她也不浓妆艳抹,而是素面朝天,只鬓角插着一朵粉色的珠花。
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只嫌脂粉污颜色。
原来,真正的美女还在后面。
众人的声音停止,莺莺燕燕自动分开一条路,金兀术坐在椅子上,着意地打量她,但见她杏眼桃腮,螓首蛾眉,实在是不可多见的美女。
此次来南朝,所见的第一美,真是非她莫属。
他微微得意,拿起桌上的象牙笏轻轻击打一下,自言自语说:“刘豫父子这次倒算有点良心,送来了绝色。”
女子也不说话,只手指微拨动,几根丝弦响起,如梦如幻,似大珠小珠落玉盘,时而又转得叮叮咚咚,如金玉之声。
她的一身白衣更是显得翩翩,顺着音乐,手指微微的拨弄,显出一朵枚红色的花,整个人,也分不清是化为了仙音,还是妙乐变成了她这样一个人。
她轻启朱唇,牙齿细白,唱起来:
园菊苞金,丛兰减翠,画成秋暮风烟。使君归去,千里信潜然。雁水全,胜得陶侃当年。如何见一时盛事,都在送行篇。愁烦梳洗懒,寻思陪宴,把月湖边。有多少风流往事萦牵。闻到霓旌羽驾,看看是玉局神仙。应相许冲烟破雾,一到洞中天。
她声音婉转,歌喉美妙,唱得缠绵悱恻,较之刚才的蝶舞,更胜一筹。
金兀术简直心花怒放,直嚷嚷:“原来宋国的美女不在于王孙公主,而是在于民间的歌妓艺人里。”
琵琶声一停,他立刻说:“来人,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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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拿上来的是宋室宫廷送出的全套珠花和整块的玉佩翡翠,比之蝶舞刚才的赏赐,何止胜过十倍?
琵琶女盈盈跪下聆赏,金兀术伸手拉起她的玉手:“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雾儿。”
雾儿?如烟似雾,晶莹剔透,唯有美女才配得这个名字。
众人见了雾儿出场,本来还有要露面的,却再也不敢上前,怕贻笑大方。就连蝶舞,也微微觉得妒忌,瞟一眼金兀术,魅声说:“四太子……”
金兀术哈哈大笑,一手搂着她,一手搂着雾儿,对于两个如此杰出的美女在自己面前争风吃醋,自然觉得很是安慰。
其实,花溶会的,其他女子都会。
她花溶有什么了不起?
而且,她花溶二十七八岁了,这些美女,才方当二八年华的妙龄呢。
金兀术又见雾儿微微皱眉,显然是对蝶舞的撒娇放痴很不屑,微微皱眉,立刻发现,这两个女人,一个娇痴,一个清高,真是美女各型,尽归我所有。他心里万分得意,立刻下令众人一起饮酒作乐。
欢笑间,蝶舞的目光不自禁地看向对面坐着的女子。
不止她,几乎所有歌姬都在疑惑,她们打一进门就看到这个女子坐在原地,却不言不笑,无论屋子里如何莺歌燕舞,也不发出任何的声音,竟然能在满堂的欢声笑语里闭着眼睛恹恹欲睡。
女子服饰精美,脸色苍白,她是何人?为何会坐在这里?是四太子的侍妾?情人?可是,她为何不曾和四太子坐在一起?
如果不是,她又在这里做什么?
在她精美的衣饰下,绑缚着的手被水袖恰如其分地掩盖,一点也看不出她的狼狈相。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无动于衷。
金兀术看蝶舞的目光,也不自禁地看向花溶。在这个热闹的旖旎的夜晚,带她来见识自己的生活,见识自己有多受南朝女子的欢迎。
他的手微一用力,几乎掐在蝶舞的腰上,满是酒气的嘴,一口一口向她呵气。蝶舞虽然觉得有些恶心,可是,以色侍人,还强自欢笑,一点也不敢表露出丝毫的不满,只心里暗骂,再外表风度翩翩,可还是蛮子,蛮夷,内心的粗俗。
金兀术觉得愉快极了,目光再一次瞟向花溶,可惜,她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熟睡了。
他忿忿的,这个女人,有什么了不起?
论相貌,她并非什么天下第一的绝色佳人;论才,在座的歌姬也能随便写诗填词,出口成章。她到底有什么底气,孤傲倔强到这等地步?
他缓缓捞着蝶舞的腰:“蝶舞……”
“四太子有何吩咐?奴家无不从命。”
他醉眼朦胧:“你去敬一杯酒……”
他指着花溶,手指恨不得指到她身上,只因为隔了太长的一段距离,才作罢。
蝶舞不知是什么情况,自然不敢违逆四太子的意思,心里虽然不情愿,却也不得不走过去,但见花溶闭着眼睛,只好轻声叫她:“姑娘,姑娘……”
花溶只是充耳不闻。
她连叫几声,花溶也没回答,只得扭过头,为难地看着金兀术。
金兀术冷笑一声,知道花溶是故意装睡了,火气上来,大声说:“今日你必须让她喝下这杯……”
蝶舞心里暗道不妙,却也只好伸手拍拍花溶的肩,柔声说:“姑娘,姑娘……”
花溶依旧不睁眼。
这时,蝶舞也发现了什么似的,但见这个女子双手隐藏在下面,竟然隐约是被绑住的。这些女子虽然都是风尘女子,但见花溶如此,也见她是汉女,不愿如此威逼,便下不去手,只犹豫着该如何办。
金兀术冷笑一声:“你喂她喝……”
蝶舞不敢推辞,却又想不出任何委婉的办法,只压低了声音:“姑娘,得罪了……”
酒杯到了花溶唇边,她头一歪,酒杯一洒,全泼在她的衣衫上。她睁开眼睛,并不看蝶舞,只冷冷看着金兀术:“金兀术,你就这点本事?”
金兀术提着一坛酒就走过来,浑身大股酒味,近了,一把揽住蝶舞,酒坛子高高举起:“哈哈,花溶,你有何了不起?”
花溶再次闭上了眼睛,连讥讽他也不愿意了。
这种彻底的无谓和轻蔑几乎令金兀术抓狂,仍开蝶舞,一把就抓住了她的下巴,狞笑起来:“花溶,你真的活腻了。正是我一次一次纵容你,你才敢如此轻视于我。我现在不纵容了,你今天若不喝下这一杯,休怪我不客气……”
花溶依旧闭着眼睛,无论如何也不肯睁开。
金兀术恼羞成怒,重重地捏住她的下巴,花溶再也忍不住,不得不张开嘴巴,他提了酒坛子就一骨碌地往下灌。
这坛酒冰凉,花溶又一日不曾吃饭,如此狂灌一通,眼冒金星,强烈地咳嗽几声,身子软软就倒了下去。流云水袖拂开,众人都见到她被绑缚的双手,也不知这个女人是谁,为何会受到如此的折磨。
侍女们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就连蝶舞也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可是,却绝不敢开口求情,这个喜怒无常的金国蛮子。
金兀术甚是得意,将酒壶扔到地上,咣当一声碎裂,他一一指过众人:“若有人敢违逆,这便是下场。”
大坛的酒十之**流淌在衣服上,花溶裙赏几乎湿透,两名侍女上前解开绑缚她的绳索,半搀扶着她就回房间。
歌姬们停下了歌舞,金兀术见花溶被拉下去,转过头,目光血红:“你们……你们……快,唱曲,跳舞……快……”
众人丝毫不敢违背,立刻吹拉弹唱起来。
花溶回到房间,侍女们替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身子才缓缓软和过来。此时,天色已晚,隔壁,传来儿子的轻微的咳嗽声。她坐在床上,低声说:“我想见见小公子……”
侍女们犹豫着,不敢前去。
她低低说:“你们只抱来我看一眼就行了。”
两名侍女交换一下眼色,一个人慢慢退下,去隔壁房间抱了孩子。孩子也许是白日玩耍时,微微着凉,幸好只脸蛋红扑扑的,并未发烧。
孩子一日没见她,扑在她的怀里喊:“妈妈,妈妈……”
花溶紧紧搂住儿子,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孩子见妈妈流泪,慌忙用小手擦拭她的眼泪,只喊:“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花溶的头埋在他的怀里,但觉世上只有这唯一的一点温暖。
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伸手就去拉孩子,狠狠道:“放开,你还有什么资格看孩子?”
花溶搂得太紧,金兀术竟然一时没能拉开。
他太过用力,孩子被一拉扯,疼得哭起来,反手就打他:“叫你欺侮妈妈……坏蛋……”
花溶再也忍不住,用力一擦眼睛,神情十分冷静:“儿子,你看清楚了,这个金兀术并非什么恩人,而是我大宋的大敌,你的杀父仇人……”
“啪”的一声,一耳光就重重地落在花溶脸上,她身子一歪,便倒在床沿上,金兀术重重喘着粗气,几乎同时一把就抢过孩子:“立刻带下去!今后,谁敢再把小王子带到这个女人面前,立刻杀无赦。”
两名侍女如获大赦,一起抱着孩子飞快地退出去。
风从开着的门里进来,一丝一丝,给屋子的锦绣帐子吹来极大的一股寒意,一点一滴,冷却心底。
“贱人,你不过区区一个女奴,本太子要你侍奉是看得起你,你还敢一再拿轿,按照你宋国人的话来说,不过是一只不下蛋的母鸡,你算什么东西?”
花溶慢慢坐正身子,嘴角渗出血来,淡淡地看着金兀术:“金兀术,我真是错看你。以前至少以为你还算一个男人。今天才发现,你不过是一个畜生,一个假仁假义的卑鄙小人。你我至此恩断义绝。再有杀你的机会,我绝不会放过。”
他抬手就掐住她的脖子:“贱人,你还要杀我,今天我先杀死你!先要了你的命……”
无法征服,得不到的痛苦,挫败的遗憾,他几乎失控,狠狠掐着她的脖子,直到她的脸变成一种可怕的紫色,眼睛很快闭上。
他放开手,后退一步。
忽然一阵后怕,这个女人,死了么?已经死了么?
好一会儿,他才想起上前一步,拍拍她的脸,又拍打她的胸口,她终于发出艰难的呼吸声,却闭着眼睛,没有醒过来。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许久,才想起转身出门,随手关上了门。
花溶开始绝食,不再吃任何东西,连水也不再喝了。
一天两天三天,她对自己能否获得营救几乎已不敢再抱任何希望了,甚至耳边曾经一声声的“十七姐”也不能带给她任何的希望了。
尤其是这些日子,她也略知刘豫的大军在商议着如何攻宋,以及那天听蝶舞给金兀术念的打败宋将刘光的事情,只觉得,鹏举,也距离自己越来越远了。按照她对赵德基的了解,赵德基在此时,绝不会派出大批队伍应战的,这个时候,他需要自保。
鹏举既然不能率军前来,又如何能救援自己?
心里甚至有微微的悔恨,自己,若是当初不“勤王”,那该多好?不勤王,不离开鹏举,何来这样的祸事?
甚至,不该那样赶走秦大王。
秦大王跟金兀术是不一样的,就如他自己所说,无论什么情况下也不会“打”自己,在他面前,自重逢后,自己就不曾真正害怕过。
原来,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区别,真心假意,就在这里。就算再欠一次秦大王的情,也好过落在金兀术手里,遭受如此可怕的折磨。
金兀术已经将儿子跟她彻底隔离开来,但也不再绑缚她,因为她的情况来看,已经无需绑缚了。
只是,她的房间,终日都是锁着,侍女按日来送饭菜,过了时间,见她不吃,便又端开,如此,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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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上当正要率人突围,可是,很快就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厮杀声,原是刘麟率众赶回来,只道是宋军突袭。
秦大王见势不妙,此时,他已经快成为孤家寡人,身边不过刘武等区区二三喽啰,心里也不得不佩服金兀术狡兔三窟,随时派替身上阵。
形势顷刻逆转,秦大王不敢力战,被追得十分狼狈,王、慌乱之下,忽然计上心头,立刻三下五除二,飞快地将那个山寨版四太子的铠甲脱下,自己穿在身上,连那柄山寨版的方天画戟也一并拿了,只将自己的大刀佩在腰上。
他拿起画戟一掂量,更是确信地下的并非金兀术,而是替身,因为众所周知,金兀术用的是重戟,而这柄画戟的分量却很轻,只能是寻常武士所使用的。
刘武二人跟随他日久,见此,也不待他下令,立刻脱下身边二具尸体的马甲穿在身上,三人转身就跑。
前面的树林里,还有金兀术的士兵,刘麟胡乱追截,暗夜里,也分不清,双方稍一接近就混战起来,只杀得天昏地暗,人仰马翻。
厮杀得一个时辰,双方都已经损伤大半,却越来越发现不对劲。
刘麟骑在马上,正令燃起火把,可话音刚落,就听得“嗖”的一声,一箭射在他的肩头。他身子一晃,几乎倒下马背。
刘麟公子哥儿,并无多少拼杀经验,中得这一箭,疼得几乎晕过去,勃然大怒,嘶声说:“杀,把这伙宋军杀得一个也不留……”
刚刚有所松懈的伪齐军队便又开始了猛烈的强攻。
这一箭正是秦大王射的。他和刘武等人躲藏在密林里,面对刘麟的大军,根本束手无策,惟求双方不停厮杀,大大削弱彼此的势力。见刘麟有所察觉,哪肯干休?
对方又是一阵厮杀,秦大王估摸着差不多了,示意刘武忽然大喊一声:“四太子有令……”然后,发射了一个讯号。
他和马苏随秦大王在上京捉弄金兀术,曾下过死功夫研究金兀术的喜好习性以及身边之人,此时,这个讯号一出,刘麟自然明白。
刘武这话是用女真语说的,然后,又用了生硬的汉语。刘麟懂得几句女真语,听得这声呐喊,急忙问:“前面是四太子么,臣刘麟在此……”
秦大王本来不知道是刘麟,听得这话,简直喜出望外。
刘武机灵,立刻回答:“四太子遭到宋军奸细攻击……”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明亮,刘麟但见前面的马上,隐约正是四太子的铠甲,手里拿的也是四太子的方天画戟,加上刘武的女真语,他哪里会有丝毫怀疑?
刘武又说:“前面是偷袭的宋军主力,刘太子请速速派人追击,不可贻误战机。四太子说了,这一次立功,就正式奏请狼主册封你……”
刘豫年龄越来越大,但听得合刺继位后,有传言说合刺对自己不满,想立宋钦宗的长子为傀儡皇帝,废了自己的臣皇帝。为此,他多次笼络金国权臣,希望能及早让自己的儿子得到金国册封,以免夜长梦多。刘武此话一出,正中刘麟下怀,立刻欣然领命,决心在四太子面前大大露一脸。
他立刻下令,大部就向密林深处追去。
秦大王见他一走,才松一口气,立刻闪身从树林里出来。他情知天一大亮,刘麟就会得知实情,杀个回马枪,不敢久留,立刻就往相反方向跑。
再说岳鹏举率领十八精骑杀入府邸,却见里面早已火光冲天,四周都是妇孺的哭声,原是各大官员将领的妻妾子女以及歌妓使女逃生无路,四处乱窜。
蝶舞等人所在的大堂又是后花园的最深处,这是典型的南方建筑,原建于最鼎盛的北宋中晚期,讲究九曲回环,四处花木扶疏,亭台楼阁。在金人南下时,此处沦陷快,并未遭到多大破坏,虽然没有战前那么奢侈豪华,但依旧保持着旧时的大貌。
熟悉此间环境的眷属自然早已逃生,可是,这批新来的歌姬被限制在固定的地域活动,不许随便走动,根本不熟悉路途,七弯八拐,四处都是火海,根本不知道逃生的路口在哪里。
蝶舞和舞儿等,一直不曾受到战火波及,平素的训练,也主要是如何用琴棋书画和风月歌舞讨好男人,绝不可能有任何人教过她们逃生的本领,因此,火势一起,四太子一跑,众人慌乱之间,立刻陷入了绝境。
两三名机灵的舞女跑得快,刚一出门,这栋院子火势生起,已经往下落燃烧不足的瓦砾横梁,一下堵住了门口。
蝶舞穿一身舞衣,流云水袖,跑得几步,被长长的纱裙绊住跌倒在地,前面的雾儿顾不得嘲笑她,她自己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连平素爱逾性命的琵琶也扔在地上,任人践踏而过。
待得众人奔到门口,火势已经堵住去路。三两稍微大胆的,穿火而出,可是,纱裙易燃,很快变成火人,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滚倒在地。
其他女子不敢再效仿,只哭喊着眼睁睁地看火势往里蔓延。
哭得最凄惨的当数蝶舞,她刚刚才沉浸在“侧妃”的喜悦里,一度还有过王妃的迷梦,可是,顷刻之间,大祸临头,那个几度缠绵的男人竟然不闻不问便独自逃生而去。但此时她早已忘了怨恨,只绝望地哭喊着,希望出现哪怕最些微的生的机会。雾儿本来因为争宠,跟她互相嫉恨,此时,二人站在火海前痛哭,早已忘了彼此的芥蒂,哭得几乎倒在蝶舞身上,二人互相搀扶着,软瘫在地上。
岳鹏举一路杀将进来,壮年的男子早已护着家眷逃窜,这群歌姬无人理会,老远就听得凄惨的呼救哭喊声。
他迟疑一下,冲过去,张弦立刻提醒他:“四太子必然不在这里。”
如此火势之下,金兀术肯定已经跑了,但是花溶呢?儿子呢?
是被他带走了,还是留在这里?
女子的哭喊声铺天盖地,也不知里面有没有花溶,他忍不住,还是冒着火海冲进去。一众哭喊的女人见一个男子策马冲进来,急忙呼叫:“救我们,请救我们……”
岳鹏举长枪一挑,立刻将阻挡大门的燃烧的横梁挑开,浓烟下,一群女子不顾命地就往前冲。
岳鹏举让开一条路,逃生的本能下,女子们跑得不可思议地快,待得软瘫的雾儿被蝶舞搀扶着出来时,又是一块燃烧着的东西掉下来。
眼看就要砸在身上,岳鹏举眼明手快,举枪隔开,火星飞溅在马尾巴上,马吃疼,发疯般地乱冲。岳鹏举几乎被颠下马来,好不容易拉住马,这时,那群女人已经冲到了一个较空旷的地方,但立刻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飞逃。
岳鹏举策马上去,轻而易举地拦住了蝶舞,焦虑地问:“里面还有没有人?”
蝶舞几乎跪倒在地:“没有人了。”
“有个女子被关着,花溶,她叫花溶,她在哪里?”
蝶舞并不知道花溶的名字,但忽然想起被绑缚的那名女子,她感激岳鹏举的救命之恩,立刻说:“她被关在后花园的厢房……”
岳鹏举无暇回答她,立刻就往侧翼的厢房冲。
厢房的着火时间稍晚,但火势弥漫得更快,此时,早已没有任何人影,任何呼救,四周除了火势的噼噼啪啪和不断往下掉的瓦砾,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张弦但见岳鹏举浑身衣服已被烧得支离破碎,身上到处是血迹,立刻策马拦住他:“鹏举,夫人肯定不在里面……此处没人了……”
岳鹏举稍微清醒过来,但还是不死心,万一妻子在里面,岂不是会活活被烧死?张弦知他性子,准备了一件湿棉衣,一扔,岳鹏举穿在身上,战马长嘶,根本不敢进去。岳鹏举跃下马背,纵身潜入火海,只见厢房里空荡荡的,并无任何人影。
他心里一松,立刻出来,身上的湿棉衣早已熊熊燃烧,众人飞速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撤掉他身上的附着物,他几乎变得全身****,张弦拿出刚刚剥下的死尸上的衣物扔给他,他匆忙穿上,几乎连眉毛都已经被烧得一根不胜。
虽然没有找到妻子,他反倒松一口气,来了精神,大声说:“快,往外追。”
金兀术率人从侧门出逃,最初的慌乱一过去,并无发现有任何追兵,他立刻明白自己是上了大当。他和宋军交手多年,宋军的战斗力他清楚,而且更主要的是赵德基登基后,从不敢令大将主动发起对金的战争。他本就在惊疑这股势力来得蹊跷,无奈刘豫的部队无论是战斗力还是纪律都差到极点,跟宋军有得一比,望风而逃,他当时醉醺醺地,见四处火起,不得不跟着逃命。
如今一冷静下来,马上判断出敌人军马不足。
武乞迈在前面压着战车,正督促前进,他大喊一声:“停下,快停下……”
众人领命停下。
金兀术坐在马上,遥遥地望着城里冲天的火光,自言自语道:“我们中计了。”
武乞迈忙问:“四太子,该怎么办?”
“我估计,来人不是岳鹏举就是秦大王。如果是岳鹏举,他绝不可能带着大量军队,如果是秦大王,就更不足为惧。”
武乞迈松一口气:“我们是否回去?”
这时,西边的天空燃起火光,大股的烟尘弥漫,金兀术喜道:“刘麟的军队赶回来了……”
武乞迈等人也判断出是刘麟的军队,他也摩拳擦掌:“四太子,我们不妨回去,若真是岳鹏举,岂不正好来个瓮中捉鳖?”
“哈哈哈,本太子正有此意。”
他忽然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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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半夜的奔波,几天的饥饿,她整个人闭着眼睛,仿佛陷入了昏迷状态。他有一瞬间有些失神,想起自己在火起的时候冲出去救她的那一刻。那一刻,脑子里真是一片空白,只想着,无论如何,不能烧死了她。
明明已经很痛恨她了,她死了又如何?
他紧紧搂住她的腰,想起自己即将面对的敌人,自言自语说:“岳鹏举,既然你送上门,本太子就不客气了。”他很是得意,原来,留着她是有这样的用处,如果能利用她杀了岳鹏举,也算是天大的喜事了。
他太过得意,但她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嘴唇苍白,有些干裂。他拿出随身的水袋和一些干粮,悠然说:“花溶,你吃点东西吧。”
花溶睁开眼睛,看着他满面的得意洋洋。
此时,她已经完全无力挣扎,他的水袋放在她嘴边,她便喝下去。他见她态度终于变得些微的温顺,很是高兴,等她喝够了水,又拿出一块干粮,花溶便也吃了。
他高兴起来:“花溶,你吃饱喝足了,待本太子杀了岳鹏举,提他的头给你看。”
花溶的声音有些嘶哑:“儿子呢?我只想看看儿子……”
她的声音以及气若游丝,金兀术立刻说:“儿子就在前面,他毫发无损。”
她松一口气,微微闭着眼睛。
他的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散乱的头发,她又睁开眼睛看他,眼神异常黯淡,呈现出死亡一般的颜色。但见金兀术额头一团黑色,身上一股头发烧焦的味道,头巾也掉了,白衣也变得七零八落,狼狈不堪。
他的手那么温柔地抚摸过她的面颊:“花溶,这是本太子为了救你才搞得这么狼狈。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不?”
她默不做声。
“当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现在却知道了……”他的眼神逐渐地变得狞恶,如一个魔鬼,“花溶,你不要误会。我并非因为喜欢你而救你。不不不,我早已不喜欢你了,这世界上,值得喜欢的女人很多,并不止你一个,甚至,你根本算不上一个讨人喜欢的女人……我救你,纯粹是拿你做诱饵,捉拿岳鹏举……”
他话音一转:“有人纵火闯入,我猜是岳鹏举。你认为呢?”
他的语气平静,丝毫也不因为刚才的狼狈逃窜而惭愧,好像在和朋友聊天闲谈。
花溶心急如焚,其实是知道的,来人一定是岳鹏举。一定是他救自己来了。这天下,谁都不管自己,他也绝不会不管不顾的。
明知是龙潭虎穴,他也会来。
“岳鹏举有勤王大功,这次一定会得到更大的升迁,成为我大金最大的敌人。如果能一举除掉岳鹏举,哈哈哈,于我大金的江山,真是好事一桩。花溶,我已经令人回去截杀,刘麟的大军也已经赶回。如果捉住了岳鹏举,哈哈,我得好好想想,该如何折磨他……”
他盯着她雪白的前额,陷入了沉思,神情又很是兴奋:“你说,是将你夫妻一起关押到五国城和昏德公作伴好,还是当着你的面将岳鹏举五马分尸好?”
他见花溶不理不睬,更是得意,叹息一声:“花溶,你想不想跟他一起死?你对岳鹏举一往情深,是想跟他一起死的吧?”
仍旧无人应答,他却气愤交加:“凭什么?花溶,本太子凭什么要满足你的心愿?哈哈,就算死,我也不让你二人死在一起。我要当着你的面杀了岳鹏举,至于你,我偏不要你死,要让你活着受罪,一辈子受罪,以惩治你对本太子的无情无义……”
他说了许多恫吓的话,见对方依旧无动于衷,更是郁闷,便住口不说了,只看着城里的方向,期待着回去阻截的士兵传来捷报。
他几乎已经十拿九稳,来人无论是岳鹏举还是秦大王,只要能捉住一个,都是大喜事,这二人,都是自己必除掉的后患。
风一吹,一根树枝抖动,冰冷的露水滴落在头上,金兀术抬头一看,天空漆黑成一片墨的海洋,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过了这一段,天就要亮了。
置身荒山野外,他此时才发现寒冷。金人长处北方,最是耐寒,这南方的冬天本不足为惧,但此刻仍旧觉得透心彻骨的寒意。他紧紧抱住怀里的女人,觉得胸前很是温暖。也不知是这样的黑暗,还是这样的暖和,他长叹一声,许久,才缓缓说:“花溶,若是你今后从了我,我一定好好待你……”
前面哇哇的哭声,那是刚醒来的陆文龙在大叫:“妈妈,妈妈……”
陆文龙早就醒了,哭声被侍卫捂着嘴巴,但侍卫一松手,他的哭喊又传来。
金兀术听得这哭声,再看花溶,但见她对儿子的哭声似乎也无动于衷了。他有点失神,在她耳边慢慢说:“其实,你若不是这么倔强,一定会过得很好。你有我,有儿子,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前面,探子飞马来报:“四太子,城里只见纵火,并无厮杀的大军。”
“刘麟的大军呢?”
“跟一股宋军交上手了,正在厮杀……”
金兀术面色一变:“宋军人数有多少?”
“黑夜里无法统计,他们是往东南方向而去。”
金兀术面色更是难看:“蠢材,蠢材……”东南方是他派出的精军,目的是截杀拦截可能出现的宋军,协助自己逃走。难道刘麟是在跟自己的那支不足五百的人马交手?
他立刻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马上命令侍卫出去拦截,正在此时,又是一名探子奔来,来不及行礼,直喊:“宋军杀来了……”
身后,是敲锣打鼓,马蹄声声。
金兀术虽然疑心,可是,敌情如火,哪里敢耽误下去?掉转马头下令逃窜。
武乞迈等早有准备,动身得快,护送着陆文龙就往前跑。金兀术怀里抱着一个人,挥舞了方天画戟,也策马就跑。
这队追兵正是岳鹏举等人,他们发现了金军逃窜的方向,并不知道是金兀术,但一路杀来,为虚张声势,就用了爆竹,马尾巴上拖了长长的树枝,扫动尘土,制造千军万马的假象。金兀术两次惊吓,虽然猜疑有诈,但也不敢留下查证,又见刘麟中计,更是担心,只得仓促逃窜。
一路上,岳鹏举但见这队人马逃窜有序,跟伪齐军队大不同,并无丢盔弃甲,显然有很强的战斗力。能统帅这样的队伍,肯定非金兀术莫属,便毫不迟疑地追上去。
他一马当先,铁骑如风,此时,天色已经微明,远远地,能隐约看到前面的马蹄印子,以及一些新鲜的马粪。
他忽然勒马,跳下去,捡起一块马粪,仔细一看,立刻说:“敌人就在前面不远,这些马粪不超过三炷香的功夫……”
众人追逐多时,听得四太子就在前面,一个个精神振奋,顾不得敌众我寡就往前冲。
金兀术抱着人策马飞奔,他心里其实并不十分着急,相当程度上,还是认定是岳鹏举虚张声势,部署的是到了前面的一个山口设伏,务求捉住岳鹏举。
正思虑间,但听得后面连续的惨呼,耳边是利箭的嗖嗖声,竟是追兵前来,后面断后的士兵已经死伤十几名。
他仓促逃亡,又狡兔三窟,本就随从不足百人,此时听得损兵折将,不免心慌意乱,岳鹏举等人连续射倒几人,已经隐约看见金军的旗幡,更是奋力追击。
此时,天已经蒙蒙发亮。金兀术拉了马缰,两腿一夹马肚。几名侍卫护在他身边,须臾不离。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心仿佛要被颠簸得滚出胸腔。
花溶在此时忽然睁开眼睛。
金兀术依旧在扬鞭飞驰,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花溶的神色还是异常镇定,只慢慢听着身后若隐若现的马蹄声。
她丝毫也不怀疑,那是丈夫,绝对是鹏举追来了。
心里无限的喜悦,却又焦虑。
身后又是连续的惨呼,追兵越来越近。金兀术再也忍不住回头,但见清晨的微光里,一个人骑着彪悍的骏马,提着一杆长枪,横扫追击。
岳鹏举。
尽管看不清楚马上之人的面色,他依旧能认出,这长枪是岳鹏举的标志。因为这杆长枪曾多次挑落金国战将,在他的军队里,也将这种枪法流传普及开来。
太祖长拳岳家枪法,在鄂州和襄阳一代,许多士兵都在修习。
这个时候,他忽然低头看一眼花溶,但见她还是闭着眼睛,仿佛被颠簸得昏迷了过去。难道她不知道岳鹏举追来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时候,仿佛很是不安,却又兴奋。武乞迈在前面,随从的一名伪齐通事(翻译)熟悉这一带地形,知道前面有个适宜设防的山坳。在那里,一定能一举擒获岳鹏举。
他再拼命加速,不管岳鹏举有多少人,一定叫他有去无回。
身后连续的惨呼,他无暇营救,也无法营救,只纵马飞奔。身后,一箭落在地上,他甚至听得耳边冷冷的一股风,刚才那一箭竟然是帖着耳朵飞过。
他不知道,岳鹏举用的是改良的一种西夏弓箭。这种箭并非寻常的“柳干皮弦”,而是利用西夏所产的竹牛的牛角制成。竹牛重数百斤,角甚长,黄黑相间,用以制弓极佳。这种弓不仅性能良好,而且射程较远,能达到320宋尺的距离。
金兀术听着弓箭落地的声音,已经判断出,自己和岳鹏举的距离,不过三百五十宋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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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一身红色裙裳,是他亲手替她挑选的,每一针每一线都那么精细,是刘麟带来的蜀绣,上面是著名的芙蓉百鸟图。因为这个图案的复杂,一个纺织娘,一年最多只能做出一件这样的衣服。蜀锦蜀绣名满天下,号称“扬一益二”,手工之绵密精巧图案的美妙,简直巧夺天工。据说,这种锦缎在浸染后,要在白露的那天起,放在锦江水里侵濯三日三夜。此后,纵然几十年,也颜色如新,绝不会改变分毫。
这一身红色的衣服,她垂下微微散乱的乌黑的头发,红与黑到极致的对比,本来已经是一种诡异的妖艳。而她的眼珠子又那么明亮,仿佛闪烁出一种极其耀目的光彩。
他在心里惊叹一声,同时也很疑惑,为什么很多时候自己都对这个女人惊为天人?尤其是在最不恰当的时候。
比如,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比如,在搜山捡海自己快要捉住她的时候。
彼时彼地,易位而处,人生,真是变幻莫测。
何曾能想到,自己堂堂四太子,金国统帅雄兵十万的大将,击败宗翰、谷神等老牌战将在诡谲的宫廷斗争里赢得胜利被新封的越王——竟然会被一个女子主宰生死。
时也命也,古汉人诚不欺我。
自然,他这话却不说出口,依旧保持着自己的骄傲和尊严。绝不肯开口求说一句。
花溶盯着他变幻莫测的目光,他却看着悬在自己头顶的腰刀。
这把腰刀也是大有来历,是老狼主,他的父亲的赏赐,是鞑靼王进献大金的贡品,鲨鱼皮鞘,把柄住点缀着一颗罕见的宝石,刀锋轻利,呵气断发,削铁如泥。他对这把匕首的杀伤力毫不怀疑,此时,纵然一个寻常人拿住,也能杀了自己,何况花溶。
花溶又笑起来:“金兀术,你是想求我么?”
他只是感到好奇:如果自己哀求,她会饶恕自己么?
会么?
几曾想过,两人之间,并非迫不得已的时候,也会如此刀剑相向?
他反问:“我求你,你就放过我?”
她语气断然:“当然不会。”
他也笑了:“那我何必求你?”
心里一阵一阵的隐疼,若是她求自己,若是易地而处,她求自己,自己一定会放过她,一定会!只要她说一声“我喜欢你,金兀术”,自己就会放了她。甚至,她不说,自己也会放了她。
可是,这是不一样的,区别在于,自己喜欢她,所以下不了杀手;她不喜欢自己,所以毫无顾忌。
他索性闭上眼睛,只用手不经意地捂着流血的伤口。好一会儿,才淡淡说:“时间真快啊,明日就是除夕了。”
花溶点点头:“是啊。”
明日就是除夕了。
多久以前?靖康的大难,刘家寺的军营,自己被他抓住,囚禁,换装,宗翰的威胁,自杀的痛苦……两个人,注定了在这样的漩涡里,永远背道而驰。
不是他杀自己,就是自己杀他。
好像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金兀术靠在大树上,此时,他喜欢的东坡巾早已不知掉在什么地方,发髻散开,头发微微有些卷曲,披头散发,如一头穷途末路的野狼。他的雪白的儒生服也早已换了颜色,血痕、泥土的痕迹,黑一块黄一块,经历了火海、逃亡……如今,只好静候命运的安排。
他叹息一声:“我真想跟你一起过一个除夕,还有儿子,我们三人一起!”
花溶默不作声。
他又睁开眼睛,看大刀从花溶手上慢慢落下,在他的脸上停下。
鼻端里嗅出血的味道。
那是刀子划破的一道痕迹。他并不是什么绝色佳人,自然不在乎“毁容”,可是,这一刀落下,心里却一阵发抖。
失败的滋味,任人宰割的滋味。
原来是这样。
他忽然伸出手,一用力,伺机逃跑,不要再这样继续猫捉老鼠的游戏。尤其,自己是老鼠的一方。这种滋味的痛苦,没有领略过的人,决不能想象。
花溶早有防备,一拳挥出。他紧紧捂着肚子,身子蜷缩成一团,脸上的痛苦、羞辱,忽然嘶声道:“花溶,你杀了我!”
“杀你?这是自然。”
她微微一笑,叹息一声:“千古艰难唯一死。谁又真正想死呢?”
的确,金兀术也不想死,如果花溶还自杀过几次,但在他出生入死的经历里,只想着如何最大限度的活下去。只有活着,荣华富贵也罢,建功立业也好,才有实现的可能。谁想死呢?
他心里忽然浮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并非她这样的回答,而是她的笑容。那种温存妩媚的笑容,认识她也几年了,聚散离别,她这样的人,又怎会真正起心杀自己?
即便要死,又怎甘心死在自己最喜欢的女人手里?
他蓦然直起身子,嘶叫:“花溶,这天下谁都可以杀我,就你不许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我从未真正想要杀你!”
喜欢,什么是喜欢呢?
她嘴角讥诮的笑容:“绑着我看你和众新欢旧爱**,就是喜欢我?四太子,你的喜欢好特别。呵呵,原来,你大金的人岂不是都暗恋我宋国人?昏德公莫非最得你喜欢?呵呵……”
她也叫昏德公,绝非宋臣礼貌恭敬的“太上官家”——宋徽宗,那是咎由自取,她对他无任何同情怜悯和尊敬,所以,在敌国将领面前,也装不出这种臣子的恭顺。
“还有王君华。你连这样的女人也喜欢。金兀术,你凭什么大言不惭说喜欢我?”
她微微后退一步,仿佛他的“喜欢”二字是一种污秽的东西。
金兀术面色微红,愤然道:“我没有喜欢王君华!我甚至答应你,事成之后,亲手把她交给你任你处置。这一次,我的确折磨了你,没错。可是,我绝没想杀你!绝没有!大火燃烧的时候,我只想起救你,没想到救其他女人……”他伸出手,忽然挽起袖子,露出一大截差点被烧焦的肉,以及袖子上的大大小小的黑洞:“花溶,这是救你的时候,被燃烧的落下物击中的……那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火一烧起,我就想到你在屋子里,绝食这些天,一定无力逃生……花溶,我怕你被烧死……我怕你被烧死……”
花溶别过头,没有做声。
他的声音那么愤恨:“花溶,我就不相信,你是真的想杀我!”
她慢慢转过头。她笑的时候,总是若隐若现雪白的几粒小米牙,整齐而清晰,睫毛颤动,如听到了一个极大的笑话:“唉,四太子,你说得没错,我的确不想杀你。”
他的眼睛慢慢地发亮,不止是逃生的喜悦,而是一种得到认可和肯定的喜悦。仿佛一种心意的沟通。有一段时间,她出使金国的时候,两人曾那么友好,她煮的茶,她射柳节上的笑容,她受伤后的凄楚……可是,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得到,太想得到的魔障。
跨不过,所以心里潜伏的魔鬼就跳了出来。
当它甚至战胜了真情实意,一切便变得那么凶残,以最丑恶的姿态呈现。
花溶忽然睁大眼睛,声音那么甜蜜:“可是,我放过你,你会放过我和鹏举么?”
“岳鹏举”仿佛一种无孔不入的气体,在他稍微遗忘的时候,她又提起。他忽然忿忿的,仿佛心里迷梦的苏醒。
她终究是敌人的妻子。是自己天生克星的妻子。
她凝视着他,忽发奇想,语调温柔:“四太子,你立誓!只要你立誓永不再犯大宋,永不再跟鹏举为敌,永不再对我纠缠,我就放了你!”
“……”
又是一只飞鸟从林间飞过,扑棱着翅膀,颤动许多水珠,掉下来,一滴一滴。此时,金兀术的头发已经被淋湿,他开口,一字一句:“花溶,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只一点点……”
因为那个山道黑夜的一句“金兀术,我喜欢你”;因为人约黄昏后的等待的飘渺,更因为她的几次手下留情,他总是以为,她至少,还是有几分喜欢自己的。
“……”
“花溶,你说!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喜欢过我?”
花溶沉思了一下,才缓缓说:“至少我有一段时间是很感激你的。从刘家寺金营,你装醉放我离开,从出使金国你庇护我,我都很感激……所以,在能杀你的时候,我尽量手下留情……你还记得海上一战?”
记得,肩头还有伤痕。她和岳鹏举的箭,那么清晰的记忆。
他情不自禁捂着肩头,忽然明白,那一次,她也是手下留情。在那样的射程里,若不是手下留情,以她的箭法,自己怎能逃生?
他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兴奋无比:“花溶,花溶……”
她摇摇头,目光黯淡。
纵然如此,又能如何?
他以及他安插的秦桧,每一步棋子,都注定了彼此今生的敌对行为。
金兀术的声音十分诚恳:“花溶,我带你走,还有个目的。就是要你生,而不是死!你应该清楚,留在大宋,你必然死路一条。”
她淡淡一笑:“你是说秦桧?”
“对,轮到政治阴谋,你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
“再加上赵德基。这些年,我算是把这个九王看透了。他根本不敢放手一战”
花溶声音急切,满是期待:“只要你立誓,我一定放了你。”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明明恨之入骨,到了此时,偏偏下不去手。或许是刘家寺金营的庇护?或者是出使金国的看觑?又或许真是火起那一刻他的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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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兀术盯着她握刀的手,她的手微微颤抖。
他心里忽然一暖,却冷笑一声:“我放过你,无论何时我都放过你。但绝不放过岳鹏举!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寻机杀他!”
他的手更紧地捂着腰间的伤口。海上第一次的走投无路,此次被岳鹏举射落马下,如此大敌,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天,就绝不会放过他。
花溶丝毫也不惊讶他的答案,一切都跟预想的一模一样。
只是失望。
“四太子,你也不失为英雄。直到此刻也不肯欺骗我。”
他几乎在嘶喊:“我从未欺骗你,一直都是你在骗我。花溶,你骗我,你曾说你喜欢我,说你真心喜欢我,可是,你都是骗我的,骗我……花溶,你才是骗子!”
“可是,既然你都不肯放过鹏举,我为何要放过你?”
“你我之间,为什么偏偏要扯上岳鹏举?他算什么东西?”
“他是我丈夫。我跟他无分彼此!”
金兀术的双目几乎要鼓凸出来:“我真恨自己……”
“哦?”
“我恨自己老是在你面前装什么君子。恨自己怎么不在刘家寺的金营里就对你用强。若是如此,你儿子也替我生下了。哪里还有这么多波折?”
重重的一耳光,还是落在刚刚那半边脸上。
这一耳光,不再是微疼,而是火辣辣的,眼冒金星,他嘴角的血掉下来,牙齿也掉了一颗。
这个女人,出手竟然如此重。究竟是不是女人?
他愤怒地瞪着她,她的目光,燃烧着一股极其强烈的火焰,仿佛一头即将暴怒的狮子——他从未见过的一种可怕的狮子。
可是,怨恨在心,再也忍不下去,他滔滔不绝:“我二哥强迫了茂德公主,她对他恭敬顺从,小心服侍;其他金国将领,也全部是这种情况。我二哥常说,得不到女人的身子就得不到女人的心,我自恃文武全才,自来只有女人送上门任我挑选,没有我对女人用强的道理——只有我,只有本太子,无数次可以用强的机会,我偏偏愚蠢到白白放弃。若是强迫了你,你我儿女成群,你难道会不死心?可惜,可惜我有眼无珠,眼睁睁地看着你跟岳鹏举成亲。否则,他岳鹏举有什么机会?他为你做过什么?可是,你却偏偏对他死心塌地。付出真心的人得不到,岳鹏举什么都不曾付出,他凭什么就跟你不分彼此?凭什么?花溶,你这个蠢女人,天下第一的蠢女人。你总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
花溶简直不可思议。
鹏举做了什么?每次大难时候的营救!鹏举陪伴自己最艰难的日子,放弃大好前程在边境隐居,天天的照顾侍奉,虎骨灵芝,这些,他金兀术能做到?
可是,她自然不会就这些跟金兀术辩驳,因为,根本没有必要。
“你这个蠢女人,我如此待你,甚至不如秦大王在你心里的地位……”他自己提起秦大王,却恨得几乎吐出一口血来,于是,一张嘴,真的吐出一口血来,“秦大王这个恶魔,本太子也一定要杀了他!此生不杀他誓不为人!”
这口血一些滴落在他的衣襟上,一些在嘴角边,以及他肿起的面颊——真真是打碎了银牙往肚子里吞。
花溶凝视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愤怒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缓缓说:“四太子,你是在拖延时间么?”
他真的跳了起来:“花溶!你说,本太子在你面前究竟用过什么心计?你说?”
花溶并不开口,只侧着耳朵,听微风从林间刮过,淡淡的悉悉索索,天气放晴,一些平素蛰伏的小动物纷纷跳出来,在林间欢快地蹿来蹿去。一些地上的土拨鼠拱起来老高,划着地上厚厚腐烂枯萎的树叶,如一道细微的旋风悄然刮过,又停止。
没有任何马蹄声,没有任何人追来。
所有人都往前面的山坳追去。
她面色忽然一变。
金兀术一直凝视着她面上神色的转变,见她如此,呵呵笑起来:“花溶,我也不知道这是到了哪里。”
“哦?反正距离外面的大路不会太远。”
不过半个时辰左右,马能逃到哪里?
金兀术终究还是沉不住气,恨恨道:“你在担心岳鹏举?”
她坦率地点点头。
“哈哈哈,实话告诉你,本太子早已在前面的山坳埋伏了伏兵。岳鹏举一跃过便是有死无生。只要他一过去就是死路一条……哈哈哈,花溶,可惜你追不上了,过了这么久,阻止也来不及了。”
他见花溶勃然变色,反倒喜出望外,“哈哈,花溶,你怕什么?这里是你的地盘,你想什么时候杀我,就什么时候杀我!马上杀也可以。如此,黄泉路上,我有岳鹏举作伴,也不会孤独。哈哈哈啊……”
他的笑脸太过得意,花溶举起刀,一刀劈下。
金兀术怔住,笑容在脸上冻结,血流出来,不知是冷的还是烫的,没有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惶恐,甚至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悲哀,入骨的悲哀……
此时,阳光那么明亮,鸟鸣那么清脆,古松已经有了生机,除夕来了,春天也就来了。
金兀术看着汩汩流出的血,仿佛不是自己的。
花溶看着刀,看自己举起的腰刀,阳光照射下,淋漓的鲜血成为一种花瓣般的嫣红。
她生平几乎不曾这样面对面的杀人,也很少用刀,因为,女人,总是对鲜血更为敏感。更想不到的是,有一天,这把刀,沾的竟然是故人的血。
故人!
又或许是敌人。
这把刀原是他的,是落马的一瞬间,她从他腰间抽出来的。她隐忍着,等待那一刻已经多时。本来在他冲入火海抱起自己的时候就是良机,可是,那时她赤手空拳,怕不是对手;她甚至还想过在半途截杀,但还在盘算最好的时机。于是,岳鹏举就把这个时机送来。那一箭,他重伤在腰,无法用力,无法运劲。
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她的手往下,几乎沾染上那一抹艳丽的红,心里一悸,咣当一声扔下刀子,转身就走。
是他的,那就陪他好了。
身后,金兀术的身子靠在大树上,缓缓地倒下去。
…………………………………………
这棵树仿佛也跟着摇晃一下,他闭着眼睛,彻底死过去一般。可是,偏偏又不死,脑子里那么清晰,大睁着眼睛看着她的背影。
花溶走了几步,又停下,声音十分平静:“你说得对,天下谁都可以杀你,但我不能杀你。你我之间,希望到此结束,永不再见。”
他嘴巴颤抖,说不出话来。
花溶忽然回头,转身又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细细地看着他。
绝望中,仿佛感到一阵光亮,他睁大眼睛,她这是要怎样呢?替自己疗伤?替自己包扎?
她伸手,他心里一喜,这是要扶起自己么?他微微张嘴,剧烈的疼痛,说不出话来来。她在他身上摸索。
铠甲早已掉了,身上的衣服也七零八落,有着一股烧焦的糊味,手一碰到,几乎碎裂。也因为如此,她的手几乎摸在他半裸的身子上。
钻心的疼痛,奇异的蛊惑。身子奇怪的颤抖,一半火烫,一半冰凉。肌肤和肌肤的直接接触,传递着一种奇怪的体温,仿佛世间最好的灵丹妙药。
她的手停在他的腰间,她的手居然是温暖的。那手不再如昔日的柔滑,显然是这两年更勤于练箭的结果。也因为如此,她逐渐地在失去她的那些异常美丽的东西——女性最看重的相貌,如花的容颜,手也是其中一部分。
再也无法跟那些弹琴歌唱的二八佳人相比。
所有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如果她力气比别人大,相貌就要逐渐比别人差——因为那样勤奋的苦练。
已经不再是柔若无骨,更不是最上等的丝绸一般的感觉,甚至略略,粗粗的,跟他这些天接触的女子的手有细微的察觉。可是,却带着一种粗犷的美妙,并不十分柔滑,停留在那片肌肤上,带着温热,伤口的疼不知是在复苏还是在麻木。
他难以动弹,只眼珠子转动,怔怔地看着她,不知是喜是悲。
她竟然咯咯地笑起来,如一个小孩子一般,手从那里移开。
他失望极了。
她手里已经多了一个铁黑色的小牌,上面用金字写着金兀术的名字。
女真文不普及,别说宋人,就算一般女真人甚至女真贵族也不会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就算掉在地上,也不会有多少人主意,最多不过以为是个普通的铁片,估计看都不会多看一眼。金兀术自己也没怎么当回事,所以随意放在身上。
花溶细看几遍,其实,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心念一转,决定不归还他。然后,她又伸手,到他的左侧腰部。
这里没有受伤,她的手停留在那里的时候,他还是只能转动眼珠,干瞪眼看着,看她飞速解下那块自己随身的玉佩。
玉佩上有“兀术”两个字,那是老狼主颁发的令牌,几个太子每人一个。这个玉佩,几乎每个太子都随身带着,成为他们的标志之一。
除了这些,她还摸到一个精致的褡裢,里面有一串金叶子。她如一个打劫的女大王,很是得意:“四太子,对不住,这个我也拿走了。你们在宋国烧杀掳掠,估计生平从不知道无家可归,贫穷交加民众的痛苦。四太子,如果你身无分文,又无任何随从,无任何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如果不如强盗一般打劫,你会如何活下去?你想不想体验下千千万万因为战争的祸害,以至于身无分文的流浪汉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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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那么温柔:“十七姐,我好久没看到你了……”
她的声音更低:“那你就要快快好起来。”
“哈,都是外伤。以前这些伤都是家常便饭,我很快就会好的,你放心。”
“胡说,怎会无事?七八处呢。得好好养着,不许喝酒,不许用力,不许操心其他任何事情。”
他叹一声:“都十七姐为我操心么?”
“嗯。以后你完全听我的,我喊你干嘛你就干嘛,若敢违逆我的话……”她挺一下身子,这才想起身上空空如也,面上一红,低头就埋在他的怀里。
他哈哈大笑,她红了脸转移话题:“鹏举,又是除夕了,我们怎么过?”
“我真想陪你出去走走。”
花溶严重表示怀疑:“你行么?”
岳鹏举翻一个身,一伸手,竟然将她的肩头抱住,笑嘻嘻说:“我身上用的什么膏药?貌似很有效。”
花溶白他一眼,就算是再怎么仙丹妙药,又怎能朝夕恢复?但是,在他肩臂之间的那种温暖安全的感觉又实在太好。尽管怕碰到他的伤口,她还是倚靠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身,嫣然一笑:“我起床给你弄东西吃。”
他的声音嗲嗲的:“不!有人弄,你陪我。”
“别人弄的怎及得上我亲手?今天是过年哪。”
“不行!吃什么我不在意,一定得你在身边。”
花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受了伤,就变成一个嗲人的模样,她暗叹一声,这一次苗刘兵变,金兀术居中策划,结果,鹏举受了重伤,金兀术本人也废了一只手。只叹自己这一次还安然无恙。可是,最后的赢家是谁呢?
她还不知道秦桧被抓的事情,皱皱眉,叹道:“鹏举,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岳鹏举猛然想起自己抓了秦桧的事情,幸得事前已经安排张弦等,一找到花溶就放了秦桧。至于如何放,不得让秦桧暂时找到反噬的借口,却是很费了一番周折。
他把抓秦桧的事情说了一遍,花溶乐不可支,只拍手称好:“哈哈哈,秦桧就该这么收拾。可是,此人不死,终究是祸患。”
但秦桧为二品大员,要一下杀了,隐匿行藏也不容易。如今,只让他吃一个哑巴亏,拿了他一些把柄,但长久之计,也不是办法。尤其,他还可能升任一品大员,为丞相。若是如此,真就不好办了。但赵德基的心事,又岂是自己等能决定的?
岳鹏举又慢慢说:“寻你时,我还遇到一件蹊跷的事情。”
“哦?”
“刘麟大军忽然失踪,才让我得以喘息,追上金兀术。否则,根本就追不上。我估计是秦大王赶到了,因为我查看路边的一些尸体时,发现有些是被刀伤的,那正是秦大王所用独门宝刀才能达到的伤痕……”
花溶淡淡说:“他不是走了么?”
“我估计还在这附近。”
花溶每次听到秦大王的消息,就不知该如何开口。心里也不是不担忧他的安危,更知如果他在这周围,那一定是为营救自己而来。可是,真见了他,又该如何?
岳鹏举也担心着秦大王,但见妻子那神情,也不能再说什么。
花溶见丈夫皱了皱眉宇,她不愿让他不开心,忽然低下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岳鹏举突然受到“袭击”,久违的夫妻间的亲密情怀被挑起,想要缓缓坐起身,却被花溶按住肩膀,红红脸地靠在他胸前:“若不快快好起来,才不理你呢……”
他抚摸着妻子柔软的头发,真是比吃了天下间最好的蜜糖更甜蜜。
这一日,自有勤务兵送来年饭,无非是当地一些冬日的菜蔬裹馔、腊味等。二人都对饮食无甚挑剔,但觉这里的各种吃食味道都很不错。一个个吃得津津有味,然后,一整天,二人都腻在床上玩一种土棋,你来我往,厮杀得好不激烈。
连续十几个回合,花溶都输得惨淡无比。岳鹏举见她怏怏的,暗自偷笑,就有意胡乱走几步,花溶终于赢了一回,欢欢喜喜地翻到他的面前坐着,抱着他的头,很响亮地亲他一下。
岳鹏举哈哈大笑:“要是早知道输了就可以有奖励,我何妨多输几次?”
花溶这才知道他是有心相让,气得一个劲地擂他的肩头。
他反手搂住她,柔声说:“再奖励一次好不好?”
“哼。”
她的哼声被他用嘴堵住,二人笑闹成一团。
冬日的太阳,如一位迟暮的美人,尚未到达树梢顶端就慢慢地下去,天空,变成一种阴柔的黯淡的色彩,周围的风,冷冷的,那么刺骨。
耳边隐隐约约能听得爆竹的声音,汉人的除夕要来了。
金人以看了多少回草变青来计算日子,如今,才开始采用宋国的传统,也学着过一点节日。尽管金兀术对这个年节并不如汉人那么浓郁的情感,但身处此地,听着隐隐的爆竹声,却莫名地伤感。
身上的伤口凝结,断指的剧疼也暂时过去,一切都变得麻木。他曾有不知多久的晕厥,醒过来时,自己整个躺在冰冷的地上,如一只垂垂待死的野狗。
冷风吹来,傍晚袭来。他情知自己再不出去,一定会死在这里。他缓缓挣扎着爬起来,幸好他里面是全汉人的装束,走出去,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伪齐军队实在不成气候,他早已猜知靠不住,所以,并不返回,只慢慢往前走,只希望武乞迈等人能回来寻自己。
他摇摇晃晃地出了树林,前面是一条大道,前行不远便有人家,他这才想起自己不止成了孤家寡人,而且身无分文,只得一柄随身的匕首。
他将匕首藏在身下破烂的袍子里,整个人披头散发,浑身血迹斑斑,仿佛林中突然钻出来的吸血将手。幸好周围没有什么人路过,否则会被吓得半死。
他走出几里,但见前面有袅袅的炊烟。原是一些稍微胆大的百姓,无法背井离乡,便再苦再难也要过年。这是生火做晚饭了。
他很想起找一点吃的东西,但想起花溶的那番话:“若是你变成一个身无分文的流浪汉,四太子,你又能怎么办?”
他苦笑一下,自己真的成了流浪汉。
只是,可恨,可恨这些狡诈的汉人。尤其是花溶,竟然会装着绝食,麻痹了自己,在自己身处不利时反戈一击。
岳鹏举的一箭,她的一刀,这夫妻二人,倒真是配合得相得益彰。
他心里的愤怒加剧,几乎恶向胆边生,手里蹿了匕首,悄悄地就往那户人家靠近。自己总要吃饭,否则,只有饿死。
他还是很小心地靠近,前面一间寒碜的小屋,顶上搭的是南方收割稻谷后的干茅草,土墙,上面满是快枯萎的爬山虎藤印子。
他悄然前行,在门前,看着袅袅的炊烟,敲门。
好一会儿,一个老头子来开门,惊疑地看着他:“客官,你这是……”
“我路遇伪齐贼兵被他们打伤,祈求老丈收容一晚……”他随口胡说,老头也对伪齐贼军恨之入骨,见是受难的人,那么重的伤,想想,才说:“唉,小老儿家贫,也不足糊口,但还是给你一碗吃食……”
他把金兀术让进去,只见锅里热气腾腾的一大锅粥,却很清,饭粒可数。
老头舀一碗给他,他顾不得烫,立刻猛喝一气。喝了半碗,身上总算逐渐有了几分热气。可是,只这点粥如何果腹?他四处看看,清楚宋人很重视过年,这老头怎么一点别的吃食都没有?
老头只一径地抱怨贼军的残暴,金兀术自出生以来便是大鱼大肉,成年后更是荣华富贵,在军中前呼后拥,生活奢华,肚子里暂安,本想问问老头还有没有其他酒菜,但想起自己并无钱财赏赐,便不开口,只闷头喝粥。
刚喝了一碗,就听得一阵马蹄声。他面色一变,老头却满面惊惶:“不好,莫非又是贼兵来了?”
伪齐军一占领就是一番苛毒的搜刮抢夺,众人吃尽苦头,听得马蹄声就以为是伪齐。老头儿害怕,金兀术的手悄悄按着匕首,环顾四周,并无藏身之地。
他顾不得多想,见柴扉轻掩,便闪身出去,示意老者不可声张。
紧接着,门就砰砰作响。
老者去开门,只见门口天煞星一般一个大汉,瞪着豹子般的大眼睛,声如洪钟:“老子饿了,你家但有好酒好吃食,不妨拿来……”他边说边扔过去一大块银子。
老头儿见这陌生人后面还跟着两三人,本以为是贼兵,没想到还主动给钱,喜出望外,立刻躬身:“大爷,请……”
金兀术在柴扉后面却叫苦不迭,他早已听出这是秦大王的声音。他处心积虑也要杀了秦大王,可决不是在这样的时候,只要被他发现,自己必然死路一条。他躲在柴扉背后的一堆草垛边,丝毫也不敢做声,只祈祷那老儿不要多事透露自己的消息,或者秦大王等人赶紧离开。
秦大王等进去,但见一大锅粥,皱眉说:“就这些?”
老头儿得了一大块银子,哈腰说:“小老儿还有一点腊味,立刻孝敬大爷……”
他转身揭开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大锅,秦大王等人进门时还以为是个什么石板,这才发现是他藏东西的,显然是为了对付伪齐贼兵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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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揭开锅,里面是一大块冰冷的煮好的腊肉,以及一大碗野蕨菜。老头说:“我们本来杀了一头猪,却被贼兵抢得精光,只留下这一块,是小老儿一冬的口粮……”
金兀术在后面看得分明,暗骂这老头先前如此铿吝,舍不得拿出来。也不等老头动手,刘武等拿了三个大碗,舀了三碗粥,众人借着热气腾腾的粥吃冷腊肉,早已饥饿无比,也顾不得辨别滋味。
老头但见他们大块大块地撕扯腊肉,虽然收了银子也觉得心疼,直馋得流口水。秦大王抬头见他这般模样,扯下一块丢给他,他接过,很是欢喜,却不吃,又原样放回那个石头掩护的大锅里藏着。
老头笼着袖子侍立一边,秦大王随口问:“老头,你家几口?”
老头老泪纵横:“浑家死了三年。一个儿子又被伪齐军拉去从军,不几天就死了……”
秦大王忽然站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老贼,你敢胡说?老子进来才看到你桌上两个碗。你一个人,怎用两双筷子?”
金兀术在柴扉后面,听得这粗汉竟然如此粗中有细,心跳得几乎要裂出胸腔。秦大王可不是花溶,是自己的生死大敌,跟自己无任何情谊可讲,也决不可能出现“妇人之仁”,他手心里浸出汗来,莫非真是天要亡自己?
……………………………………
老头被勒得喘不过气,急忙说:“大爷息怒……大爷听我说……”
秦大王微微松开他的衣领,刘武等人已经抄着家伙站起来,警惕地看着周围。
老头儿吓得结结巴巴:“各位大爷有所不知,刚才来了一个路人,也受了贼兵的伤害,伤痕累累,自家见他可怜,给了一碗粥,他听得马蹄声,以为是歹人,吓得躲起来……”
秦大王厉声说:“他在哪里?快喊出来相见。”
老头儿被他一推,踉跄到了门边,刘武随着他的目光,抢身到柴扉处,老头儿抖抖索索喊道:“客人,出来吧……”
四周寂静无声,刘武一脚踹开柴扉就跳了出去。
此时,天色早已黑尽,没有月亮,天上几颗惨淡的星星挂在头顶,冷清,模糊,很快,就要不见了,天空一片漆黑。
刘武小心翼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秦大王忽然跃出,暴喝一声:“快追,一定是金兀术这厮……”
他提刀纵身追出去,但见前面已经隐隐有逃亡的脚步声,那么急促,仿佛行走的人身子很沉重。
金兀术穷途末路下居然遇到秦大王,这一惊,三魂先掉了两魂,再也顾不得多想,转身就逃。逃命的支撑下,又喝了一碗热粥,身子恢复了一点力气,他跑得快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耳边,呼呼的风后退,一株株的大树后退,整个世界彻底陷入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里……
仿佛一只苍蝇飞到了玻璃上,看到外面那么明亮,却没有任何路。走投无路。
奔跑中,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腰上伤口的裂开,左手摸着匕首的颤抖——自己的右手已经废了,连匕首都拿不住了。
这个时候,不知为何想起满天的月光。
想起那座叫做“轻烟桥”的美丽的小桥,温柔的月光,白衣翩然的男子。
辗转如梦,没想到,到头来,却是自己跳进了自己挖掘的陷阱,再也出不来。
他奔跑得浑身汗湿,却听得后面马蹄声声,是秦大王等骑马追来。
游牧民族出身的武将自然最懂得马匹的威力,金人能够横扫大宋,便是仗着奔驰如风的铁骑,如今,颠倒过来,金国的四太子,也会被区区几骑追赶得如丧家之犬。
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忽然停下脚步,如狸猫一般藏身在前面的一丛灌木后面。
秦大王等人的追逐蓦然失去了方向。刘武亮起火把,大喊一声:“大王,看来只有一个人……”
“这兔崽子去了哪里?”
“他又不是******,怎会土遁?”
众人骂骂咧咧,目光锐利地在两边的大树和灌木丛后面搜索,又怕中了暗算,很是小心翼翼。
金兀术伏在灌木后,秦大王忽然抽刀猛一砍,几乎砍掉他临时用碎布片包裹起来的东坡巾,头皮一阵发凉,他却忍住一动不动。
秦大王一丛一丛地砍过去,金兀术正松一口去,忽然一阵冷风,一刀又砍回来。他再也没法藏身,就地一滚,发出窸窣的声音。
秦大王大笑:“兀术活乌龟,老子就知道你藏在这里装乌龟……”
他自然不会如花溶一般跟他讲什么道德仁义,边骂边毫不含糊,一刀就向地上的黑影再次补去:“金兀术,快说,花溶呢……花溶在哪里……”
金兀术再次一滚,侥幸再逃过一劫,虽然草地宽阔,却再也滚不动了,绝境中,竟然如一头暴怒的野狼崛起,左手提了匕首就刺秦大王胸口。
此时,刘武等已经过来,火光下,秦大王更认准是金兀术,大喜过望,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竟然啊如此冤家路窄。
秦大王见匕首刺到胸口,知他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喝一声:“你找死?老子正要杀你呢……”
金兀术虽然力拼同归于尽,无奈二人此时体能相差太远,根本不是秦大王对手,只听得“当”的一声,他的匕首落地,秦大王的大刀已经砍到他的胸口,“快说出花溶的下落,老子就给你一个痛快,一刀杀了你。否则,就凌迟你108刀,让你全身溃烂完,人还是活的……”
金兀术只觉得胸口一股热流,眼前一黑,却听得得得得的马蹄声,显然来者人众。
秦大王听得这马蹄声也面色一变,刘武大声道:“不好了,大王……”
只听得嗖嗖的,黑夜里,无数乱箭射来。
秦大王急忙挥舞大刀扫落乱箭,金兀术却趁势倒地,又是一滚,滚出好几尺远。秦大王再要去捉他,只见前面火光出,箭簇如雨,几十骑人马黑压压地射来,为首的正是武乞迈。
金兀术大喜过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吹了一声哨子。
武乞迈用女真语大叫:“四太子……”
秦大王待要再去抓金兀术,却被刘武用力一推:“大王,来不及了……”
乱箭扫来,秦大王等稍缓一步就得变成刺猬,不得不策马掉头就奔逃。
武乞迈等也不追,勒马,循着声音奔向草地,明亮的火把下,只见一大堆枯黄的野草堆里,金兀术蓬头垢面,浑身衣服撕得东一条西一条,胸前的血迹已经浸湿了衣襟。
他大惊,跪下去抱住他:“四太子……”
金兀术已经气若游丝:“快,快,快回去……”
两根粗大的棍子,用干柳条缠成网状,金兀术此刻就躺在这摇摇晃晃的“担架”上,在黑夜里匆匆逃命。身边跟着得是那几十骑兵,是他为维护自己布下的。自从海上一役后,他就很注意给自己周全的退步,有备无患。也正因为如此,此次才逃得大劫。
秦大王的那把大刀迫在胸口的滋味还那么鲜明。他睁开眼睛,看星空。
身上盖着武乞迈等脱下的厚袍,但还是觉得寒入心扉,比海上逃亡那一次更凄惨。一声爆竹的响声,噼噼啪啪,紧接着响成连绵的一片,他才发现,东方的天空已经露出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今天是大宋正式的除夕。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瞳瞳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这是大宋的宰相,大文豪王安石写的诗,他第一次读时,总在想“除夕”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宋人究竟如何过除夕?
带着无限的向往,靖康时,他见着了,在刘家寺的军营和那个终于寻到的女子一起度过。初初几年,岁月如梭,再相逢,已成死生。
他的断指上包扎着一块帕子,和肩上的伤一起被扯在后面,如此保持身子的平稳。
他细看断指的地方,英雄一世,如此收场?
他眼里忽然落下泪来,看着越来越泛白的天空和草地,只想,春天就要来了,自己决不能就此罢休。
这片土地,自己成不了主人,也不能仅仅只是匆匆过客。
秦大王和金兀术冤家路窄,本来正喜他送上门,没想到却半途被武乞迈杀出,煮熟的鸭子也飞了。
他心里十分沮丧,提着大刀一言不发。
刘武也叹道:“四太子简直运气太好了……”
秦大王恨恨啐一口,妈的,金兀术这厮真的是命不该绝,每一次穷途末路时,偏要给他逃脱。海上一次,现在一次,再要寻这种良机,只怕不知是何年何月。
他一刀重重地砍在身边的大树上,一阵惊呼,大树上寒号鸟的窝大概被震掉了,发出一声哀鸣,四散飞逃……
金兀术死不死不打紧,但丫头呢?如果还在他手里,却又如何是好?
他恨恨的:“都怪岳鹏举这小兔崽子,把赵德基看得比老婆还重。丫头嫁给他,真是瞎了眼睛……”
本是花溶自己强行入宫,他也知道如此,但此时迁怒于岳鹏举,只恨不得立刻逮住痛打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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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第一面见她时,正是她在大街上哭泣,若不是遇到极大麻烦怎会如此?她对这名闻天下的词人很是敬仰,也不拐弯抹角,诚恳说:“虽然是第一面,但花溶早已仰慕居士文采,今日见居士悲伤哭泣,想必是有甚烦心事,不妨说来听听,如果能够尽力,我夫妻绝不会袖手……”
李易安长叹一声,这才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靖康大难后,她随丈夫南下逃亡。她的丈夫是金石大家,夫妻二人搜集了许多金石书画,爱逾性命。逃亡时,便也带了这批书画装在几十张袋子里。后来,丈夫病逝,她便一个人保管这批书画,终于辗转到了临安。
到临安后,当地许多名士听她名声前来拜访,一位名士还借了一间屋子给她暂时栖身,也算能勉强度日。后来,一个叫张汝舟的当地小官,特别殷勤地来拜访她,跟她谈论书画,关心备至。不久,就向她求婚。李易安一个妇人,当时已近五旬,为了生活,只好答应嫁给张汝舟。婚后,夫妻倒也相安无事。但很快,李易安就发现不对劲,因为自己收藏的书画一天天减少,不少珍贵古籍不翼而飞。
她追问张汝舟,张汝舟吞吞吐吐,不得已,方承认是自己偷了去行贿如今最得皇帝宠幸的医官王继先,以求得他在皇帝面前美言,让自己升官发财。
李易安这才知道,自己是落在了白眼狼手里。但此时张汝舟见面目被识破,干脆凶相毕露,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李易安的东西就是自己的,更是明目张胆地拿了去孝敬王继先。
李易安和亡夫拼命保护了这批文物南下,自然不能让它如此流露,稍一争辩,张汝舟竟然发展到动手,好几次毒打她。李易安无奈,便想起自己有个表妹王君华,正是秦桧之妻……
花溶听得“王君华”的名字,心里一惊,心想,世界真是狭小,又觉得憋闷,李易安何等人物,竟然有如此一个厚颜无耻的表妹。她也不打断李易安的叙述,只静静地听她说下去。
此时,秦桧已经为朝廷二品大员,要对付一个张汝舟自然不在话下。但李易安自然不知道,王君华夫妻正一心巴结王继先,怎肯得罪他?便百般推脱。无奈之下,还是另一位名士见李易安身上伤痕,不忍一代才女被人欺辱,斯文扫地,才出头,打点官府,判决她和张汝舟离婚。
离婚后,李易安侨居旅舍,暂无去处,可就在前日,医官王继先竟然派了仆役前来放下50两金子,说要买下她全部的书画,无论同不同意,三日后都要来全部搬走。
即便店家同情李易安,可谁又敢得罪威势赫赫的医官王继先?李易安无可奈何,这一日外出寻访当地名士帮忙,却无一人敢出头,是以有花溶看到她在街头踯躅独行,凄怆哭泣的一幕……
她一讲完,岳鹏举尚未开口,花溶愤怒得几乎拍案而起:“王继先区区一个医官,竟敢如此狗仗人势,欺侮名士,待我去杀了他……”
岳鹏举知妻子心情,轻轻拉他手,尽管他心情也很沉重,却柔声说:“我有办法对付王继先这厮。”
花溶问:“什么办法?”
他微微一笑,对李易安说:“居士不需害怕,也无需回旅店。下官今夜且令几名士兵乔装去守着客栈之物。明日,我便行事。”
李易安见这二人跟自己无亲无故,竟然立刻揽下如此棘手的一件事,很是感动,行礼说:“多谢二位。”
花溶扶起她,但觉她身子微微颤抖,手心冰凉,柔声说:“居士这些日子憔悴操劳,先去歇息……”
李易安此时心情激动,但见旁边的案几上放着纸墨,原是岳鹏举闲在家写的。上面只得四个大字:
还我河山
她细看一遍,但觉气势磅礴,排山倒海,非心胸浩瀚的伟丈夫,绝不能写出这样的字。
她心潮澎湃,立刻提笔就饱蘸了墨汁,在铺好的白纸上,挥毫就写:
生当作人杰
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
不肯过江东
……………………………………………………
花溶在一边替她磨墨,但见她提笔写完,酣畅淋漓,又无尽的沧桑愤慨,心里只觉一股热浪直冲眼底。但见岳鹏举也在一边,凝神观看,脸色从未有过的激动。
李易安放下笔,花溶拿镇纸将四角定好,这才细看,只惊叹一声,说不出话来。都说李易安才高八斗,一代词宗,而此诗更是雄浑豪迈,磊落伟岸之气,力透纸背。
二人在朝里见了许多文士,花溶也曾随大学者宇文虚中出使金国,但见这些本朝进士出身的才子,竟然无一人及得上李易安。
李易安见花溶的目光,颠沛流离许久,已经很少见到如此诚挚的欣赏和仰慕,尤其,这样的目光出自一个年轻的女子身上。她看着花溶,微笑着说:“岳夫人,这诗就送给你。”
花溶抬起头,欣喜道:“真的,真的送给我么?”
因为欢喜,她的眼珠子又黑又亮,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纯良天真的气息,李易安看着她,如看着一个亲近的子侄,心想,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怪。她才高于世,而天下女子多半囿于家庭的限制,相夫教子,绣花纺织方为她们人生的重心。如今,见花溶背箭、赏书法,和岳鹏举那种举案齐眉的和谐,忍不住心里叹息一声,若不是自己亡夫早逝,自己也当是如此的幸福和乐。
写完这几句,李易安浑身已经疲倦到了极点,花溶立刻亲自搀扶她,到了一间干净整齐的屋子。她扶李易安躺好,但见这五旬开外的老妇人,因为焦心,生命如经霜的黄花,竟如古稀的老人。
李易安奔波日久,此时精神松懈下来,但见床前的女子温文孝顺,如子女一般,忍不住流泪叹息一声:“老身孤苦,若是有这么一个女儿在身边该多好?”
花溶这才知道,原来这一代才女竟然终生未育,无儿无女,始终孤身一人,本来,她还以为她的子女是在战乱中丧失的。
原来,如此名满天下的大词人也有如此的叹息。
正是这叹息,更令花溶想到自己的事情,以及陆文龙的远走。骤然而来的焦虑伤感。但她此时,根本没法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这种心情,生怕更增加李易安的伤感,只微笑着柔声说:“如蒙不弃,您就把我当您女儿好了。”
李易安眼睛一亮,但实在疲倦已极,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床上,神情十分萎顿。
花溶替她扶好被子,柔声说:“早点休息,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如服侍母亲一般,给她全身盖好,又放了一杯热茶在她床头,才关了门,转身出去。
她回到卧室,见岳鹏举坐在旁边,满面沉思。
她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低低地怒骂一声:“王继先这厮,不过是治疗赵德基阳痿的一江湖游医,竟敢如此欺人太甚……”可见,若不是赵德基宠信放纵,他怎敢如此?
花溶看着丈夫,问道:“鹏举,你明日真有把握?若不行,我就另想办法……”
岳鹏举摇摇头,柔声说:“既然是易安居士,我岂敢信口雌黄?”
花溶听他如此这般地一说,眉头慢慢舒展,欢喜地拉着他的手:“明日就如此行事”。
第二日是个暖和天气,开春后,南方的阳光已经有了几分暖意,西湖边上游人如织。在一艘华丽的画舫里,医官王继先如约前来。
这次,他是接到岳鹏举的邀请,前来赴宴。
王继先诊治赵德基的阳痿有莫大功劳,说来奇怪,赵德基只要换医生,无论什么药就总是不举,久而久之,他简直一天也离不开王继先。有一次,他喝醉了,搂着一名宫女ooxx,得意地说:“王继先就是朕的司命(司命即掌管人的生命的神)。”这话被外面侍奉的太监奴婢们听了,不胫而走,因为王继先排行八,就给他取了个“王八司命”的绰号。于此,也可见王继先受宠的程度。
王继先自然知道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加上他故意笼络宫里的太监,更是如鱼得水,久而久之,作恶多端,富甲一方。他自恃身份,平素连品级比自己高的官员也不放在眼里,对于一些武将如张俊等也径直插科打诨玩笑。但对于岳鹏举的邀请,他不仅意外,而且也乐于与这个勤王功臣交往,因为至少彼此算有过几面之缘。
他来到船上,但见这艘画舫艳丽,心里暗思,岳鹏举夫妻二人自来简朴,无甚油水,今日是干什么?
岳鹏举站在船头,一见之下热情招呼他,王继先也按照等级,客气说:“下官见过岳相公。”
二人客气一番,王继先进去,才见花溶也在里面,正热情地张罗果馔菜蔬,桌上竟放了一樽上好的金波酒。
花溶亲自斟了三大杯,笑说:“王大人,请。”
王继先心里犯疑,忽然想,莫非这二人是求子而来?
他喝了三杯,花溶微笑着拿出一百两黄金:“王大人,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按照当时的货币单位,一百两黄金相当于2500贯钱,已经是相当可观的一笔钱了。王继先自然收过比这多得多的财物,可是一想到这是岳鹏举之妻送出,正是惊讶万分,急忙说:“下官无功不受禄。”
岳鹏举也笑道:“王大人不必推辞。”
王继先还是不明所以,花溶又敬他一杯,这才缓缓开口:“自家跟易安居士是远亲。她很不容易,孤苦流落,还请大人多多海涵……”
王继先到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这100俩黄金的意思,不禁面红耳赤,只唯唯说:“岳相公和国夫人请放心,下官理会得。”
花溶又敬他几杯,王继先吃喝一会,寻机告辞,在花溶的坚持下,他自然不得不带走了那一百两黄金。
二人见他的身影被仆从簇拥着彻底消失,这才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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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柳堤边的一角茶坊,李易安正焦虑地独坐喝茶,等待结果。
良久,她见岳鹏举夫妻大步而来,立刻站起来,问道:“事情如何?”
花溶微笑着点点头,将岳鹏举的方法一说。李易安听得如此,这才细细打量面前这个眉宇宽阔,性子沉毅的男子,方发觉他的与众不同。从他在路边迎接晚归的妻子,再到如此圆通地处理和王继先的这件棘手事,侠义中又很是机敏。武将中,竟然还有此等人物,尤其是他那幅气势磅礴的书法佳作“还我河山”。
她脸上的笑容十分慈祥,却是看向花溶,这个女子聪明善良,当是有福之人。
她深深一礼:“二位大恩,真是无以为报。”
花溶急忙扶住她:“可不敢。举手之劳而已。我自小就很崇拜您的……”她边说,眼睛里边露出那种小女孩的光芒,拉着李易安的手,亲热说,“我有个主意,我们在郊外有一座皇帝赏赐的临时别院,现在京城又有一座。但不久鹏举就会去鄂州,我也会一起离开,您若不弃,不妨搬到别院里住,也好有个照应……”
李易安自和张汝舟离婚后,的确别无去处,天涯羁旅,加上王继先之流的觊觎者不时威逼,见花溶态度诚恳,稍一犹豫,便答应下来。
花溶见她答应,大喜,立即派人随她一起回去收拾了东西,自此,李易安便结束羁旅生涯,暂时有了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花溶又派了几名女使老仆照顾,她滞留京城,本就没有多少事情,便天天和李易安来往,二人甚是投缘,结成忘年之交,谈诗论画,不觉日子过得飞快。
这一日,四大将领奉召进宫赴宴。
四大将中,刘光爱假斯文,穿戴儒生服饰,而张俊韩忠良等都穿着武将的蟒蛇罗袍,而岳鹏举向来节俭,仍旧穿着自己的麻布袍。
赐宴之前,众人坐着说说笑笑。韩忠良和张俊都是以前王渊的老下属,二人熟识,又是双重的儿女亲家,也就是说,韩忠良的儿子娶了张俊的女儿;张俊的一个儿子,又娶了韩忠良一个女儿。因此,二人关系分外亲密,一坐上,就说说笑笑。
相比之下,岳鹏举和刘光只能枯坐原地。刘光跟韩忠良等并无交情,所以主动跟岳鹏举说话。二人便也闲谈几句。
不一会儿,就报皇帝到。
四大将一起跪在地上,口称“恭祝圣躬万福。”
赵德基赐令平身,然后,上了酒宴。
这是赵德基第一次齐聚四大将领。他自渡海逃亡到行宫临安,自苗刘兵变后,才真正怀着一种在位者如履薄冰的感觉。
先论功行赏,四人都被封为节度使。这是本朝武将的最高荣誉。其中韩忠良屯军楚州,刘光大军屯军太平州,张俊大军屯军健康护驾。而岳鹏举则为荆湖南、北、襄阳府路节度使,神武后军都统制,朝廷分别派了幕僚入各自军中,而岳鹏举帐下的幕僚则为文士薛弼。
四大将领行礼完毕,赵德基先训话,声音慨然:“诸位勤王之功,功在社稷。国家多事之秋,四位爱卿和川陕吴玠均是国之爪牙,今后,朕唯有倚赖你们,迎回二圣,中兴大宋。如今,内有刘豫伪齐乱军,外有虏人虎视眈眈,你们有何对策?”
刘光自来懒散,拥敌玩寇,尤其是此次苗刘兵变,因为准备不充分,被伪齐大军占领了好几个州郡,丢盔弃甲,纵然岳鹏举因为救妻子,违令调集鄂州军南下,也只收回两个州郡,其他仍旧在伪齐手里。也因此,他对赵德基的问话根本答不上来,只说自己尚在考虑。
然后是张俊。张俊因为参与了勤王之战,他也素来是望风而逃的主,但此时却大言晏晏,大声说:“大将之道,首要在于忠君爱国。臣只知遵从陛下之命,只要是陛下令战,臣敢不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张俊这番话其实,什么态都没表,但却透露出一个至关重要的讯息,就是无论是战是和,他都听皇帝一人的,自己绝不自作主张。
其他武将倒没听出此间的深意,但赵德基却感到很是满意,对他赞赏地点点头。
轮到韩忠良,他是宋军中又一重要猛将。此次勤王,就在岳鹏举去军中杀了吴湛之时,他也没闲着,率人追逐苗刘叛军,叛军还没到福建,就被他全歼,立下了汗马功劳。
然后,赵德基又问对岳鹏举。
自勤王一战后,这才是四人的首次相聚。岳鹏举在年龄上比众人小了十几岁,但是,因为功勋卓著,已经和三大将并列。他知道自己升迁太快,怕招致其他人的妒忌,所以,更是小心翼翼,谦虚谨慎,但也不卑不亢。
赵德基说:“如今大势,除了伪齐和虏人,更有洞庭水寇祸患。以鹏举之见,却是如何?”
岳鹏举说:“国势艰难,臣岂敢辞难?臣曾亲往湖湘查看地形。依下官之见,洞庭水贼全倚仗大江深湖,操舟出没,陆耕水战。因洞庭湖深阻,官兵出兵,常常趁着秋冬水落的时节,此时正是水贼收藏粮食,陆地袭击便潜入湖里;水攻则登岸,与官兵巧妙周旋,以他们水战所长,攻官军所短,故官兵总是难以取胜。若改为炎夏用兵,教水贼不得陆耕,又断绝粮道,或可取胜。”
赵德基听了他的详略分析,也暗赞一声,岳鹏举直是非他将可比。
张俊等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韩忠良问:“岳五破水贼,以何年何月为期?”
岳鹏举说:“下官不才,虽然不是成竹在胸,但也不敢延误军情,愿以今秋冬为期。”
韩忠良听了,自己斟酒一杯,说:“我今日先替你喝一杯。若秋冬你破不得水贼,我便需罚你一杯。”
张俊早已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将领很有几分妒忌之情,忍不住语气酸酸的,说:“韩五,若是秋冬未能扫灭水贼,我也会罚你一杯。”
岳鹏举低头不语。对于洞庭水贼,在座的张俊曾经领军剿灭,但无功而返。他之所以提出一年为期限,是不愿将精力过多用在对内的处理上,希望能够得到机会北伐,真正和虏人一战,收复两河,这才是他的理想。
赵德基自然对岳鹏举的回答很是满意,就说:“如此,就给你秋冬期限。朕静候佳音。”
撤宴后,赵德基方才开始封赏。
“众卿均是国之干城,朕所倚重。朕今特恩,赐韩、刘、张三卿‘孺人’封号三人,冠帔各五道。岳卿夫人特恩护国夫人。”
本来,皇帝恩赐的“孺人”、“国夫人”等名号,均针对文臣武将的正妻。但韩,刘、张三人都是妻妾成群。这三人到临安时,又四处寻访临安美妓为妻,据说,韩忠良在此寻得一茅姓歌女,美轮美奂,花费了5000贯钱,所以,除了妻子之外,备受宠爱的美妾们便时常缠着丈夫要给予名器封赏。
这三人都有上奏,为妾请封号,奏折一上来,就遭到礼部大臣的一致反对,说国家名器,不能滥赏。但赵德基现在倚重武将,自然不将这些区区小事放在眼里,便顺水推舟,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一时,四大将领都伏地谢恩,其他三人都面露喜色,唯岳鹏举说:“臣出身孤寒,遭遇陛下,方有节度使之荣,岂敢逾分?臣妻花氏早有太后的赏赐,陛下再要加封,臣终是不安。还望陛下速赐追还,以尊重朝廷名分。”
岳鹏举的辞免,增加了赵德基的好感,心想,岳鹏举贪念不深,非其他三大帅可比。
但这话对其他三人听来,却是犯了众怒,认为岳鹏举是有意卖乖,令他们出丑。但当着皇帝之面,他们却什么都不敢说。
尤其是张俊,更是妒恨,心想,江湖传闻岳鹏举木呐,如今看来,却最是善于做戏,讨好卖乖。
赵德基说:“此次苗刘兵变,花溶虽是女子,也得大功。朕封赏岂能收回?鹏举不必推辞。”
退朝后,四人一起步出行宫。由于岳鹏举住的宅院与三人相距较远,就向三人作别,说:“下官与三位相公告退,恭祝三位相公一路顺风。”
张俊和刘光礼节性地拱手还礼,唯有韩忠良性子耿直,不善作伪,忍不住,忿忿地说:“岳五,你方才在殿上辞请国夫人的封号,岂不是讥诮自家们为妾请封?”
岳鹏举早见三人神色不对,但他此次请辞,原是和妻子商量过的。因为封赏越多,和朝廷越是牵扯不清。花溶经历和金兀术死生一战,已经明白赵德基的心态,对二人今后的路,不敢滋生太乐观的看法,只想再战几年,北伐成功,便归隐。尤其遇见鲁提辖后,这种愿望更是强烈。他二人不愿多受赵德基恩赐,更不愿轻易因为赏赐而再进宫。没想到,这一推辞,却遭到三人猜忌。可是,他自然不能说出原因。
岳鹏举听他质问,只淡淡说:“下官之妻身子虚弱,性子淡薄,不愿为名器所束缚,日后也不会再请任何封赏。若是认为下官故作姿态,各位可以监督。”
刘光曾经和花溶见过一面,因为把“卫青、霍去病”当成一个名叫“卫青霍”的人,惹得花溶暗笑,他对花溶印象深刻,但见岳鹏举如此说,便点点头,释然说:“岳夫人自是非寻常女子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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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翰是在这次政变里突然被捕的,起因是他手下一名降将契丹降将告发另一名大将高庆裔贪污受贿一万贯钱。
贪污受贿在女真贵族里是非常常见的,以前也没有此类太多的惩罚,这一次,合刺采用宇文虚中的计策,给他安了一个学宋国来的罪名“公罪”,将他下狱论处。
高庆裔是宗翰的左膀右臂,此时宗翰已经失势,无论是计谋上还是心理依赖上,都希望保全高庆裔的性命,便拿出自己的“免死令牌”去赎高庆裔一命。
原来老狼主登基后,为了笼络宗翰派系,下令赏赐他“免死令牌”,效用跟宋国的铁券丹书差不多。但不同的是,同时还有一定调军的权利,某种意义上说,比铁券丹书更有效。
宗翰交出铁券后,就天天在家里醉生梦死,连平素喜好的女色也无心玩弄。此时,他已经五十几岁,这两年的政治失势,纵欲无度,早已掏空了身子,虚胖无度,曾经的大金第一悍将,连骑马飞奔都很吃力了。
这一日,有外人进来,他以为是有高庆裔的消息,醉醺醺地起身,却被来人一刀架在脖子上。后面一人哈哈大笑:“宗翰,你也有今日。”
来人正是蒲鲁虎。
宗翰情知不妙,就说:“蒲鲁虎,你快放了我,我率军杀了合刺,拥你为狼主。”
蒲鲁虎冷笑一声:“你如今才恁地说,岂不是晚了?今日我就带你去和高庆裔相会。”
……………………
金兀术飞奔赶到上京,立刻进宫见狼主合刺。
他虽然重伤未愈,依旧支撑着不要人抬,进了乾元殿,才发现早已今非昔比。乾元殿已经完全仿照宋国宫廷的模样,君君臣臣。
金国的春天还十分寒冷,依旧风雪肆虐。但金兀术一进去,立刻感到温暖如春,里面仿照宋国的炭火暖炉,烧得十分旺盛。
官员们的蟒袍都是按照宇文虚中的设计,按照金国属水,高官们一律窄袖皂袍,上面是熊、鹿、山林的图案,叫做“秋水之服”。腰上系吐鹘玉带,左面佩金牌,右面佩槟铁刀,脚穿乌皮靴。官员们的头上还仿照宋国,按照品级戴着七梁冠和五梁冠。大臣们分为两列,左边以合刺的继父,金兀术的兄弟宗干为首,右边以蒲鲁虎为首,两人都在七梁冠上另加了显示尊贵身份的貂蝉笼巾。
众人一见四太子如此狼狈地进来,都吃了一惊。金兀术也没想到自己离开不算太长一段时间,宫廷竟然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虽然浑身伤痕累累,但仍紧紧握着手里的方天画戟,神情威武,众人知他方指挥伪齐军打得宋将刘光丢盔弃甲,溃退几个州郡,倒不敢轻视。宗干见兄弟回来,自然喜出望外,亲手去扶他,亲热问:“兀术辛苦了。”
金兀术还没回答,只见狼主合刺头戴镤头,身穿褚黄罗袍,在仪卫的簇拥下,步入御塌。群臣用女真跪礼参拜,却按汉语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因为他们的女真文字里没有类似的词汇,便用汉语音译。
金兀术也在群臣中跪礼,但见这个少年天子,如果不是头上还有那两条粗大的辫子,已经完全跟汉人的天子一模一样。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听得合刺说:“兀术辛苦,朕封为越国国王,并赐全套权杖。”
金兀术早就得到消息,自己被封为越国国王,此时,方是正式领旨谢恩。他谢恩后,却欣喜不起来,合刺便在继父的示意下,这一次换了亲眷的口吻,又说:“四叔辛苦,为国受伤,赐坐。”
一名宫人立刻搬来椅子,金兀术坐了,众人均露出羡慕的目光。
金兀术禀报了宋国一些情况,又特别提到刘豫伪齐的现状,然后群臣退朝,宗干留下了兄弟,赐宴相商。
二人喝了三杯,宗干才说:“宗翰一直包藏祸心,对小狼主不服,如今,我和宇文国师设计,抓了他,你说怎么办?”
金兀术沉思一下。他和宗翰是死敌,本以为宗干已经杀了宗翰,没想到还留着。他此时倒不急于杀宗翰,就说:“宗翰灭辽宋有大功,又无明显叛迹,如何能公然杀他?”
宗干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最近蒲鲁虎越来越跋扈,对小狼主很是不尊……”
他只说这一句,金兀术心里却一惊,立刻明白,宗干杀宗翰不过是一个借口,真实目的竟是要对付蒲鲁虎。先剪除宗翰的威胁,然后彻底灭掉蒲鲁虎。
他自然明白,既然宗干密诏自己飞速赶回,自己就必须同意他的意见。可是,他还是实事求是,只说:“如今宋国尚未平定,但金国能战的将领陆续被合刺杀死。宗翰和蒲鲁虎都是能战之将,杀了他们,岂不是更无战将?”
宗干见他居然如此“不识大体”,有些不悦,说:“四弟,小狼主江山不保,又谈何灭辽宋?”
纵然是父皇老狼主在世时,也保持着浓郁的女真奴隶制民主,金兀术深受此影响,见合刺如今完全是宋朝九五之尊的独霸天下,心里更是暗怒,却对宗干说:“既是如此,三哥就看着办。”
宗干盯着他:“你支持不?”
他缓缓说:“自家自当随三哥稳保小狼主之位。”
宗干对他的这句话很是满意,又知剪除那些大将后,以后出兵,基本要靠这位熟知南朝情况的四弟,所以对他更加亲热,送的礼物竟然超过合刺封赏越国国王的程度。
天寒地冻,北风肆虐,就算在屋子里,也能听见北风呜呜的声音。
金兀术休整一夜,推开门,看看北国的冰天雪地,心里不免惆然,若是南朝,此时当草长莺飞了。
他穿了厚厚的皮裘,来到金国的监狱。
金国的监狱非常特别,只是挖掘几个深四五丈的大坑,上面派几名老兵看守。放犯人下去,便是戴上木枷和脚镣,让他坐在一个系麻绳的柳条筐里,吊下深坑,等他跨出筐外,狱卒提绳收筐。
这种露天深坑,在寒冷的冬季,往往把犯人冻死,虽然下面已经铺了厚厚的枯草麦秸,也冷得人直哆嗦。
金兀术刚到监狱,便听得一阵激烈的辱骂:“合刺呢?叫他出来,自家有免死铁券,他怎敢拿我?”
押送他的正是蒲鲁虎,冷笑一声:“你的铁券在哪里?”
宗翰嘶声说:“铁券为你的父亲赐我,你岂不知?”
蒲鲁虎得意地大笑:“自家没看到就不算。”
高庆裔早已被处死,宗翰此时方明白自己不过白白送了一份免死铁券。他拿不出铁券,急得满头大汗,忽然说:“宫里还有一份,你可去问问合刺……”
蒲鲁虎推搡他一下:“你有就拿出来,没有就不要啰嗦。”
宗翰绝望之下,忽然见金兀术站在一边,远远地看着自己,如见了救星一般,也顾不得这是自己的仇人,大喊起来:“兀术,你过来,你也有铁券,你说说……”
金兀术几步走过来,看着宗翰被四名四兵看守着。他的身体因为酒色过度,十分肥胖,这一番挣扎,早已气喘吁吁,哪里还有昔日勇将的丝毫影子?
宗翰见他不说话,又焦虑地大喊:“四太子,你需知自己也有免死铁券的……”
金朝本来没有玉玺,最初是用从辽国缴获的金宝和玉宝,铁券是卷瓦状的,其上金字,用女真文书写。女真人的铁券不像汉文那么讲究,只按照各人的姓名书写。比如,给宗翰的就是:“赐宗翰,除反叛受笞刑,余皆不问。”铁券一式两块,一块给功臣,一块留在宫中,以备查对。
金兀术自然知道这详细始末,可是,此时深知,宗翰铁券已失,自是非死不可,虽然兔死狐悲,只摇摇头,没有做声。
蒲鲁虎大笑:“宗翰,怎样?兀术也不记得你有没有,你受死吧。”
宗翰破口大骂起来:“自家只恨没有起早动手,将江山让给合刺,却被这小兔崽子谋害。兀术,你需记住,合刺今日能除我,你也不见得能有什么好下场。你还是祈祷自家那块铁券不要被合刺骗去。如今,弟兄们已经被杀戮殆尽,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蒲鲁虎不让他再骂下去,一团破棉絮就塞进宗翰的嘴里,他只能绝望的挣扎,发出可怕的呜呜的声音,手脚乱动。
蒲鲁虎立刻下令将宗翰装进一个大木箱里,由士兵把他抬进曾经关押高庆裔的监狱里。宗翰脖子上被套上一条粗麻绳,然后被扔入深坑,可怜金国的第一悍将,就这样被镒死。
金兀术目睹了全过程,站在雪地上,但觉后背一阵凉意。
蒲鲁虎跑过来,热情地向他伸出手:“兀术,今日爽快,哈哈,除掉宗翰,自家请你宴饮。”
金兀术大笑:“好好好。”
他边随蒲鲁虎往前走,一边更是背心冰凉,今日宗翰,明日就是蒲鲁虎,后日呢?后日是自己还是他人?
尤其,自己的铁券已经失去了。
被花溶拿去了。
本来,他几乎被考虑过,自己还会有用到铁券的一天,今日亲眼目睹宗翰之死,方明白铁券的重要性。
可是,花溶要如何才肯归还自己?
积雪甚厚,他的乌金靴子陷进去厚厚的一大截,他用力地拔出靴子,情不自禁猛灌了一口随身背着的烈性烧刀子。右手拇指和食指已废,他只能拿左手举酒囊。心里苦笑一下,那个女子再狠,再是生死相对,也只废掉自己两根手指。而合刺呢?只怕下一步,就是自己这颗头颅了。
他用断手摸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面堆了积雪,一片冰冷。他拂掉积雪,其实,最厉害的敌人往往不是敌国,而是政客。古往今来,多少豪杰其实并非死于战场,而是死在君主权臣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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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妇人之仁,便只能是花溶。
合刺谈笑之间杀人,所以是狼主。
而宋国,赵德基,秦桧君臣,也如出一辙,卑鄙是不分人种和国度的。他心里一凛,想起宇文虚中,这个老贼,如果不是他出谋划策,合刺小小年纪,怎会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宗翰死后,合刺自然不敢宣布他是被镒杀的,而是宣传他病死,朝廷还大肆追悼,给予他太保、领三省事、晋国国王的追悼,同时还追封他为周宋国王。
宗翰的身后极其哀荣,越是荣耀,金兀术就越是害怕。这些日子,他几乎都在家里,闭门谢客,只陪儿子玩耍。尤其是蒲鲁虎,他曾和金兀术私交不错,虽屡次邀请,金兀术也总是婉言谢绝,知道宗干下一个目标就是蒲鲁虎,所以,更是不敢与他走得太近。
…………………………………………
蒲鲁虎第五次相邀被婉拒时,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干脆杀到金兀术的府邸。
积雪很厚,金兀术陪着儿子在雪地里玩耍。自从这一次再回“家”后,小陆文龙不再如往前那样活泼,他已经六七岁,略略懂事了,目睹了阿爹对妈妈的那番行为,总认为妈妈已经死了。这一日,他又如往常那样习惯性地问一句:“妈妈呢?妈妈在哪里?”
金兀术正要回答,却见蒲鲁虎杀气腾腾地冲进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管家,显然是因为拦不住,焦虑地看着金兀术,直喊:“四太子……”
蒲鲁虎的手按着腰间佩刀,金人大多性子直率,他也不懂得拐弯抹角,大声说:“兀术,你处处躲着我是什么意思?”
金兀术令两名侍女将儿子带下去,才笑一声:“好,既然来了,今天我就陪你。”
蒲鲁虎气咻咻地随他进了屋子里。
两人在温暖如春的热炕上坐下,仆役送来两大坛金人自酿的酒。金兀术也不招呼,蒲鲁虎自己倒了一大碗一口喝干,才瞪着金兀术:“四太子,你是甚意思?为何一回来就躲着我?你有甚不快?”
金兀术苦笑一声,伸出自己的手。
蒲鲁虎看着他右手上齐根被斩断的大拇指和食指,只剩下光秃秃的三根手指。他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一只手,只觉得无比怪异。
他一瞪眼:“这又如何?受伤是家常便饭……”
金兀术长叹一声:“可是,我这伤……”
“是宋猪打伤你的?”
金兀术点点头。
“甚么宋猪这么厉害?”
金兀术若无其事:“岳鹏举!”
近年来,岳鹏举已经成为金军最为头疼的宋将,蒲鲁虎自然知道他的大名,见他是被岳鹏举杀伤,倒不再觉得奇怪。
蒲鲁虎但见他眼神黯淡,再粗鲁,也明白,昔日勇猛的四太子,废了这只右手,的确是极大的麻烦。他搔搔头:“我还以为你究竟跟我生了什么芥蒂,自家兄弟,原是如此,我也就不责怪你了。”
这也是金兀术的想法,他自来跟蒲鲁虎交好,宗翰等死后,更有兔死狐悲之感,见宗干等人下一步已经隐隐瞄准了蒲鲁虎,因为蒲鲁虎曾争做狼主,宗干等便总是不放心。金兀术有心提点他,让他保存性命。但左想右想,根本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果然,蒲鲁虎愤愤道:“宗翰一死,如今,宗干大权独揽,凡事都是合刺和宇文虚中,他们三人商量,把我排斥在外……”
金兀术默然无语,一会儿才说:“我观宇文虚中这个老东西的确有点棘手。”
蒲鲁虎一拍桌子:“我早就看不惯这个老东西了,最好寻机杀了他。”
金兀术心里是巴不得有人去干掉宇文虚中,但却不露声色,巧妙地将话题转移开去。蒲鲁虎此时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已经很是微妙,他说得兴起,将一坛酒倒喝了大半,这才尽兴地准备起身告辞。
刚要下炕,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兀术,自家上个月得了十几名契丹萧氏的美女,待给你送四名过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
蒲鲁虎很是得意:“我封王,也给了第一娘子一个王妃称号。你如今也是越国国王,你的王妃称号准备给谁?”
这倒问住了金兀术,一时答不上来。
他沉吟一下才说:“以后再说。”
蒲鲁虎以为他还在为耶律观音的事情郁闷,就不再提,这才醉醺醺而去。
他一走,金兀术回到房间,听到儿子的哭闹声。
他皱皱眉,这些日子,因为花溶和乳娘都不在身边,儿子时常哭闹。他走进去,只见陆文龙坐在炕上,不停地哭泣,无论临时找来的乳娘怎么照护都不听。
乳娘见他进来,神色惊惶,“四太子,小王子有点发热……”
他挥手令她退下,坐在儿子身边,搂住他,先摸摸儿子的额头,微微有点发烫。因为这一阵哭闹,小脸通红,一阵咳嗽。
他轻轻摸摸儿子的后背,令儿子气顺一点。孩子见到阿爹,睁大眼睛,搂住他的脖子,哭道:“阿爹,我不要她们,不要她们……”
他自然指的是临时找来的乳娘等。
金兀术温声说:“好的,儿子,阿爹另给你寻乳娘。”
孩子小手乱舞:“不,不要,都不要,我只要我妈妈……”
“儿子,怎么了?”
“妈妈,我要妈妈,阿爹,妈妈到底在哪里?妈妈是不是死了?”
“妈妈好好的,没有死。”
“阿爹,你骗我。我亲眼看到你打妈妈……你为什么要打妈妈?”
金兀术紧紧搂住儿子,长叹一声,心里十分后悔,根本无法面对儿子天真的追问。是啊,自己为什么要打他的“妈妈”?是不是那一耳光下去,一切情分才被自己彻底斩断的?
他不胜唏嘘,尤其是在这样萧瑟落寞的日子里,更是需要慰藉。那种心灵上的慰藉,决不能是随意一名姿色出众的侍妾能带来的,一定要是懂得自己,了解自己处境的女子才能分担的。
这天下还有什么女子比一路枪林弹雨征战过来的花溶更明白自己的处境?
若是花溶在!
若是她和儿子一起在身边,自己至少还可以向她说说心里话。哪怕什么都不说,至少还有她素手烹茶时的温情。
他心里长叹,见儿子哭闹得厉害,更是压抑,只搂住儿子不停哄他:“乖,阿爹明日带你去打猎……”
陆文龙自是不依,依旧哭闹:“不打猎,要妈妈……”
他这些年都有乳娘在身边,后来又有了花溶。尤其花溶,待他视如己出,比一般生母还宠爱几分,如今,身边一个熟识的人也没有,小小孩子,觉得很是孤独,以前他每一次问,阿爹总是瞪眼。今日见阿爹不瞪眼,就干脆撒娇大哭:“我一定要妈妈,其他都不要……”
金兀术本是要发恼,但见儿子这些天明显消瘦,也知他是因为没了妈妈,也没了熟悉的乳娘,女真人中的女子照看,又不明白孩子的习性。找一般的汉人奴婢,他又不放心。如此左右为难,摸摸儿子的脸蛋,很是心疼。
他擦擦儿子面上的泪水,柔声哄他:“儿子乖……”
孩子的哭声小了一点,抽泣追问:“妈妈,妈妈呢……”
他几乎是在保证:“妈妈没事。儿子,以后阿爹征战,带你回去,你也许还能见到她……”
孩子半信半疑,这才抓住阿爹的手,但见阿爹的残废的手,又稚气地问:“阿爹,你的手怎么啦?”
这话他也问过金兀术好几次,但金兀术都没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儿子提起,更不知如何告诉儿子,自己的手是他妈妈砍断的。
“阿爹,你的手这样,还能打猎么?”
“能!”
“是哪个坏蛋给你砍的?”
他笑起来:“是阿爹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孩子露出怀疑的眼神,他虽然年幼,自然也不相信有人自己会将自己的手弄成这样。可是,他毕竟幼小,听阿爹讲了另外的趣事,便忘了追问,吸引力完全到了其他方面。
金兀术好不容易安抚儿子睡着了,自己也觉得困乏,这一夜,就躺在儿子身边,搂着儿子入睡。
到得半夜,听得呼呼的北风从紧闭的门缝里透进来,如群山呼啸的野兽。他从小本是听惯了的,这一夜却百般不是滋味,总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的残废的右手又紧一紧,摸摸儿子熟睡的面孔,苦笑一声,几曾想到,力能扛鼎的四太子,如今只能在家里哄着儿子入睡,在金国的政治漩涡里,静观其变,明哲保身,以免下一个狂风暴雨降临到自己身上。
折腾到快天明,他才迷迷糊糊地合眼,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自己的免死铁券还在花溶手上。若是自己问她要,她会不会还给自己?
或者说,若是她知道是什么东西,会不会还给自己?
接到宗翰的死讯后,珊蛮哒哒开始了生平第二次最厉害的诅咒。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杖,上面捆着一把杀猪尖刀,这就是他的巫师家当。他手持木杖,走到庭院,把头上的两条长辫子往脖颈上一盘,脸朝着宫廷的方向,开始用女真语唱起了哀伤凄婉的咒语:
取合刺一角指天、一角指地底牛,另有无名的马,前看有花面,后看有白尾,横看有左右翼。
他边唱边用杖头的尖刀划地。他唱完了狼主,又唱其他人:
取宗干一角指天、一角指地底牛,另有无名的马,前看有花面,后看有白尾,横看有左右翼。
取蒲鲁虎一角指天、一角指地底牛,另有无名的马,前看有花面,后看有白尾,横看有左右翼。
取兀术一角指天、一角指地底牛,另有无名的马,前看有花面,后看有白尾,横看有左右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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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就取出一支箭,一折为二。
黄佐到此,才彻底感到放心,立即下马跪下:“罪民黄佐与王师抗衡数年,今日特来请罪。”
王贵亲自扶起他,递给他一道官告说:“岳相公有令,你首先出降便是大功,特擢升你为7品武义大夫。”
黄佐接到正式的官告,更是放心,脸上露出喜色。于是,王贵便和他并列回到潭州。
大军到潭州时,已到中午,军营里特别划出空地,让黄佐的队伍憩息,并且供应饮食茶水。黄佐被王贵领到大帐,只见一员大将,全身戎装,居中而坐,相貌十分威武。他立刻跪下:“罪人黄佐参见岳相公。”
岳鹏举说:“武义大夫既已归顺朝廷,便不当以罪人相称。”
参拜完毕,岳鹏举便去抚慰降兵。他只身一单骑,不带兵器。众人纷纷劝他,李若虚说:“鹏举不得轻易冒险,以前便有洞庭水贼周杰伦诈降,杀了三名朝廷官员。为防生变,最好有备无患。”
岳鹏举坚决说:“我观一众降军,皆是良苦百姓,走投无路,绝非穷凶极恶之辈。”
众人劝说不动,纷纷看向花溶。花溶却笑起来:“实不相瞒,我也一路都看降军眼神,见他们不过是普通百姓,大家不必担心。既然是受降的开始,就要推心置腹,才能令其他人也真心归顺。”
她有一句话没说出口,其实,与大多数如狼似虎的官兵相比,这些百姓一点也看不出虎狼的痕迹。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去做强盗?
众人听她如此,便不好再劝,岳鹏举便只身一人去黄佐军中。花溶对丈夫的安危终是记挂,便悄然随他前去。
众降军但见主帅竟然一人孤身前来,纷纷感到惊奇。岳鹏举走到降军中间,众人纷纷跪拜,岳鹏举大声说:“各位不必多礼。下官跟你们一样,也是农家子弟,自幼家贫,少时流落,深知百姓受苛政重赋的荼毒。然而钟相杨么以妖术诱惑你们和朝廷对抗,又与伪齐勾结,如今你们迷途知返,就不问前嫌。如今中原大好河山沦陷,大宋子民,无不伤痛。日后王师长驱北上,你们为恢复山河显身手,方是真正好男儿。”
他又宣布每人给2贯铜钱,众人都感到高兴,对主帅千恩万谢。
花溶在一边看着降军投拜,松一口气,只想,如果收服这支大军,日后挥师北上,和大金国、四太子决一雌雄,方才有今日内战的真正价值。
当夜,岳鹏举设宴替李遇和黄佐庆功。
酒至半酣,岳鹏举来到黄佐身边,挨着他坐下,按照当时表示亲热的习惯,抚着黄佐的背部,说:“下官欲派你回湖中招安,若违逆不顺的,可以剿灭,只要有安抚之意的,一律招安,绝不加害,不知你愿担负此重任否?”
黄佐十分激动,立刻说:“惟愿受岳相公驱使。”
岳鹏举这才笑道:“水寨周伦多次背信弃义诈降,曾先后杀了三名朝廷官员。你的水寨和周伦南北相望,你若是攻其不备,破得水寨,便是为朝廷立功。”
黄佐立刻领命。
翌日,黄佐就率本部的一千多人离开岳鹏举大营,返回水寨。临行前,岳鹏举亲自送行。王贵等人又建议派遣官军将士随同,以便监视。岳鹏举却回答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料黄佐决无二心。”
黄佐回到水寨后,立即按照岳鹏举的安排部署,第三日夜间便发兵。他亲自率领水寨的16艘战船,直奔周伦水寨,喊话:“自家愿与周兄弟共破官兵。”
周伦猝不及防,一败涂地,周伦只率了少数人逃遁。
岳鹏举得报后,立刻擢升黄佐一官,为武经大夫。
周伦的水寨失守后,岳鹏举立即派徐庆和黄佐封锁了青草湖,彻底控制了洞庭的出口。
攻破周伦水寨后,岳鹏举再一次停止军事行动,只派投降者不断地去各个水寨招安。历代的起义农民,多半有很大的局限性,往往是头领获得巨大经济利益后,很快被腐化,成为新的地主豪绅,并无多大进取心思。杨么等也是如此,在洞庭称王称霸六年,已经过上土皇帝的日子,尤其以前的官军又没什么本事,屡次被打退,更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因此,虽然有周伦等的失利,也不以为然,依旧喝酒快活。
岳鹏举着意收集信息,得知杨么等人的情况,很是高兴,更是按兵不动,等待招降工作的进一步展开。
这一日,夫妻二人出去查看地形回来,远远地,听得门外传来悠扬的琴声。二人相视一眼,都非常意外。
按照当时的惯例,随军家属多,将领们一般都在军营外租住民房。岳鹏举夫妻二人为方便,也随张弦等的家眷在一处民房院落租住。此时,花溶分明听得,这琴声是从自家门前发出的。
她不由得加快脚步,刚进门,便见高四姐迎出来,脸上带着笑容,但见了花溶,又微微有些不安,只说:“岳夫人……”
花溶跟她招呼后,立即看到自家院子里,一名抱着琵琶的女子缓缓站起身,袅袅一礼:“见过夫人,见过岳相公……”
花溶但见这女子相貌清丽,但穿着打扮十分清雅,荆钗布裙,脸上微笑时,很是温柔娴淑,纤纤十指,举止十分有礼貌。
岳鹏举也很好奇,这女子是谁?为何在自己家里?
夫妻二人正在愕然,一名公公笑着走上前:“官家知岳相公辛苦杀敌,特派人前来抚慰……”他看着花溶,低声说:“太后还有口信问候……”
花溶面色微变,上前一步,听他低声说了几句话,脸色更是难看。
岳鹏举奇怪于这些变化,并未注意到妻子的脸色瞬间变化,等他看妻子时,花溶面色已经变得完全正常,只平静说:“既是如此,就先安顿这位姑娘吧。”
女子又袅袅行一礼:“奴家李巧娘,愿意侍奉夫人、岳相公。”
岳鹏举这时也有几分明白,这女子是皇上赏赐的侍妾之类。正要拒绝,花溶却淡淡说:“既是远道而来,不如暂且安顿,日后再说。”
岳鹏举听夫人发话,便不再开口。
李巧娘再次行礼,她不过十**岁,人十分机灵,身上没有半点姣姣之气,放下琵琶,也不等伺候,立刻去摆放碗筷,服侍得十分周到。
因为如此,岳鹏举越是诡异,等饭后她收拾了,岳鹏举立刻拉了妻子去房间,皱眉说:“这女子留在这里终究不便……”
花溶想起太后的那几句口信,\t暗自叹息一声,只说:“既是皇上派来的,即便要打发,也要有合适的理由。”
岳鹏举想起当初打发吴玠送来的美女的情形,就说:“不妨,我自有办法。”
花溶看他一眼,忽问:“鹏举,你难道真就不愿有个自己的亲骨肉?”
岳鹏举一愣。亲骨肉跟这个李巧娘有什么关系?
他立刻说:“十七姐,我曾立誓不相负,你这是何故?”
不知为何,花溶心里忽然对此答案很不满意。不纳妾是因为发誓么?如果被誓言阻挡,就绝了岳家香火,自己又算什么呢?
她慢慢说:“既是如此,你自己去打发吧。”
岳鹏举听得妻子语气不太好,也不知她因何如此,只得如法炮制。
李巧娘刚在厨房忙碌完毕,听得岳相公有请,急忙来到厅堂,行一个万福。
花溶躲在屏风后面,但见她一言一行,都很娴雅,别说男子,就算自己,也有了几分好感。这女子一再把夫人放在“相公”前面,显然来之前是做了一番功夫的。加上她那一身衣裳,她便知岳鹏举这番推托是绝对起不了作用的。
只听得岳鹏举问:“小娘子需知下官家无余财,妻子素衣布裙,无任何荣华富贵可言……”
李巧娘低眉敛颜,低声说:“奴家也出自寒门,从不慕富贵,只听闻夫人和相公大名,愿侍奉二位,不敢有任何富贵之想。”
……………………………………………………
岳鹏举一愣,又说:“下官之妻要随时随我出征,下官也常年不在家。”
李巧娘更是恭顺:“古有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奴家虽无如此节操,但坚贞持家,绝不敢有负半点夫人和相公厚爱……”
岳鹏举简直无言以对。
李巧娘嫣然笑道:“岳相公不必替奴家操心。奴家来此,并无任何非分之想,只愿为奴为婢侍奉您二人。实不相瞒,奴家到此,主要还不是因为相公您,而是听了夫人的大名,知她是我大宋巾帼英雄,愿意服侍她,其他,并无任何想法……”
岳鹏举更是无言以对,心想,原来这女子是冲着妻子而来,倒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心里也暗自松一口气。
花溶听得分明,又见丈夫张口结舌,显然拿这个女子不知如何办才好。她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便悄然回到房间。
岳鹏举只好对李巧娘说:“既是如此,你便在偏房暂且休息,以后再做打算。”
“多谢相公收留。”
岳鹏举并未答应收留她,但听得这女子如此酬谢,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作罢。
不一会儿,岳鹏举回到房间。花溶见他面有不豫之色,柔声说:“鹏举,此事不需慌张,日后见机行事就是了。”
岳鹏举但听妻子如此,松一口气,赶忙说:“我这回打发不了,一切还得十七姐做主。她说自己是因为十七姐才来的……”
花溶一愣。她自来没有和任何女子争宠的经历,但听得李巧娘的话,情不自禁便萌生了敌意,心想,这个女人可真厉害,把一切都推到自己身上,如果自己再赶她走,岂不是表明自己是个不能容人的泼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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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二人躺下,这一夜,花溶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这些日子,她被太后、天薇、高四姐等人轮番洗脑,尽管曾有李易安那番振聋发聩的“子孙”说,但纵是李易安,丈夫也要纳妾,心底的防线已经逐渐失守,隐隐地,总觉得自己不让丈夫纳妾,仿佛是一种罪大恶极。如今,见赵德基亲自挑选了一名侍妾送来,既有天子威逼,又有太后训斥,只想,若能令鹏举有后,纳妾就纳妾吧。
可是,无论如何被洗脑,心里只隐隐地疼痛,也不知道到底疼在哪里,只大睁着眼睛到天明。
尽管头脑昏沉,也不欲再睡下去,听得岳鹏举翻身,立刻随他起床。她刚起床走到门口,却听得一个温柔的声音:“夫人,洗脸水和早餐都准备好了。奴家服侍夫人和相公用餐……”
花溶一怔,看着家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个女子。这时,李巧娘已经亲自端着水,走过来,柔声细语说:“夫人请,岳相公请……”
岳鹏举去办公,花溶留在家里,但见李巧娘十分能干,里里外外将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花溶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冷冷看着这个家里多出来的女人。
但李巧娘却似浑然不觉,仍旧殷勤地忙里忙外,仿佛自己一来到这里就很熟悉。
快到晌午,李巧娘忙完,端一壶热茶出来,十分殷勤:“夫人,请喝一杯热茶。”
她如此,花溶倒手足无措,仿佛在别人家里做客。她心里的感觉更是不好,还没说什么,只见高四姐抱着孩子走过来,李巧娘急忙迎接上去,递给孩子一块糖果,并以高四姐的命妇称号称呼她:“高孺人安好。”
二人昨日便见了一面,李巧娘乖巧聪明,很快赢得高四姐的好感。高四姐熟悉岳鹏举夫妻的习性,便将二人的情况详细向她交代,是以她才会如此迅速了解情况。
花溶也招呼一声,李巧娘十分乖巧:“二位夫人先聊着,奴家去拿些茶点。”
她退下,高四姐才压低了声音:“岳夫人,你不妨放宽胸怀。”她和花溶熟识,又曾替花岳二人成亲大肆操办,花溶跟她的交情很好,听她此语,虽心里不舒服,便知她是好意,只说:“多谢高四姐费心。”
高四姐又说:“奴家看这李姓女子性格温顺,勤快贤淑,伏低做小,夫人但为鹏举后代着想。只要生了孩子,便归于夫人名下。鹏举性情,你也知道,重情重义,绝不会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新欢旧爱,这该如何说起?
花溶只慢慢说:“只是鹏举性子,也不知他愿不愿意……”
高四姐轻笑一声:“昨夜,奴家还和张弦商议,说岳相公痴情专一。但子女后代关系到人伦大义,不得不为祖宗考虑。岳相公是严肃之人,又和夫人历经艰辛,想必不会轻易接受其他女子,所以,还得岳夫人多多费心……”
“我可如何费心?”
“夫人得多替他们创造机会,增加岳相公对巧娘的好感。否则,以他的脾气,要何时才能圆房?”
花溶心里一阵慌乱,心想,这是要鹏举和李巧娘圆房?她这才想起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这个女子住到自己家里,圆房就成了一个十分紧迫的问题,如果不圆房,如何能生下孩子?不可能家里多了个女子,天天做家务就能生出孩子的。
可是,要如何才能令鹏举跟她圆房?而自己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鹏举跟别个女子圆房?
高四姐但见她沉默不语,轻叹一声:“岳相公性子专一,必是不允。如果夫人能有一男半女,你二人真不失为神仙眷属……”
可是,没有一男半女,所以就是柴米夫妻了。
花溶自言自语说:“难道还要我帮他同其他女子圆房?”这话她只是想着,不曾说出来。再看高四姐,但见她一派温柔的背后,忽觉其面目十分可憎。又想起太后、天薇等,无不觉得面目可憎。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涌起如此可怕的想法,但觉四面楚歌,家里甚至住进了其他女子,自己还得强装笑脸,想着如何让丈夫喜欢上那个女人,真正和她圆房,生下子子孙孙,如此,才能成就自己贤妻的美名和美德。
她见高四姐目光殷切,只点点头说:“我会想法的。”
高四姐听得如此,大喜过望,诚挚说:“奴家跟你夫妻二人交好,唯一遗憾便是担心忠良绝后。如今见夫人如此贤德,便知上天护佑忠良,终不叫其绝后……”
自己醋妒便是让忠良绝后——如此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花溶但觉呼吸艰难,什么都说不出来,此时,李巧娘已经端着茶点出来,逗弄着小孩子。
日复一日,花溶才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女人后带来的巨大变故。李巧娘善烹饪,每天能换着花样做饭,三五天不会重复,简单的饭菜到了她手里,变得那么可口。她善于沟通和交际,不到半月,便和周围的将领眷属,尤其是岳鹏举极其亲信的那些将领的眷属关系十分紧密,深受她们的欢迎。她手巧,能绣花,做出的鞋子花样成为妇女们效仿的对象。眷属们私下里,都已经认定她是岳鹏举的如夫人,知道花溶不曾生育,日后,她若生下儿子,母凭子贵,虽不说取代花溶地位,但受丈夫宠爱是必然的。当时,将领三妻四妾非常寻常,即便是军中这些有功名的将领,也大多有侍妾,因此,众人对李巧娘便分外青睐。
李巧娘自己却并不以此骄矜,她如第一日来时一般着意服侍花溶夫妻,小心讨好,从不逾越半步,把自己处于一个奴婢的地位。
起初,岳鹏举常常在外公安,晚上回家有妻子陪伴,并未意识到家里发生了多大的变故。直到有一****早归,听得一阵琴声。他被这琴声吸引,走近了,却是李巧娘在弹琵琶,琴音如泣如诉。
李巧娘见到他,立刻放下琵琶行礼:“相公回来了。”
岳鹏举问:“夫人呢?”
“夫人外出,还未回来。相公可是要用餐?奴家马上送来。”
“不,我等夫人一起用餐。”
孤男寡女,岳鹏举很少和女子独处,不欲多说,便回客厅里坐下,李巧娘已经适时捧上了香茗,又拿出一碟茶点:“这是奴家亲手所做,相公请品尝。”
岳鹏举一尝,但觉美味无比,赞道:“甚好。”
李巧娘微笑着:“多谢相公夸奖。”
她见岳鹏举一卷在握,要看书,立刻去点了蜡烛点亮。她点的是一根大蜡烛,岳鹏举皱眉,她立刻解释说:“奴家见光线黯淡,怕相公损伤眼睛。”
岳鹏举这才说:“多谢小娘子顾虑周全。”
他想了想又说:“小娘子青春年少,在我家里也是浪费。日后,下官当亲自为你另选一门亲事……”
李巧娘的泪水掉了下来:“岳相公可是嫌弃奴家?”
岳鹏举但见她泪流满面,楚楚可怜,急忙说:“小娘子何出此言?”
李巧娘抽泣说:“奴家生平流落,虽是被太后差遣送来。但这些日子受到相公和夫人的厚待,终于有了家的感觉。尤其是夫人,对奴家视为亲姐妹,令奴家不胜感激……”
岳鹏举但听得她一口一个夫人,又见她楚楚可怜,只好说:“你且留下,日后叫夫人替你留意如意郎君……”
花溶平素都很少和军中眷属闲嗑,又见李巧娘取代了自己,俨然成了岳鹏举如夫人在一众眷属中穿梭,如此,她更是不愿露面,听她们畅谈子女心得和三妻四妾的争斗,闲着无事,便一个人常去洞庭湖边查看形势。
傍晚之后,一抹夕阳倒影水里,但觉广袤无边的洞庭湖烟波浩渺,忽然想起杜甫的诗句:“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才惊叹,杜甫的一字一句那么精妙,不亲自到洞庭,决不能领略诗句的美妙意境。
她沉溺于这样的美景,完全忘记了烦忧,直到天色黑下来,方才想起自己还要回家——回去面对身为女子才有的无穷无尽的烦恼——不能生儿育女的烦恼。
她骑着马,也不加速,只慢慢地往前走,想起陆文龙,心里更是怅然。
“家”横在面前,她下马,将马交给看管的马夫,慢慢走进去。她听得屋子里传来欢声笑语,就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门口,发现门是开着的,李巧娘一身淡红衣衫,伸出素手,正在用剪刀挑剪蜡烛的芯子。而她的身边,岳鹏举正握着一卷兵书。
好一幅红袖添香夜读书。
心里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醋妒之意,忽然想起,自己这样晚归的时候,鹏举,他不知是从某一天起,并不出来接自己了。
也许,他认为这里是军营,很安全,用不着出来接了?
她默默地站在门口,心里苦得如刚撕破了一个苦胆。
好一会儿,岳鹏举抬头,见妻子站在门口,立刻站起身,笑道:“十七姐回来了?我等你吃饭呢,好饿……”
他立即出来拉了妻子的手就去饭桌旁坐下,李巧娘也急忙说:“奴家立刻准备饭菜。”
花溶强作笑脸,在丈夫对面坐下。
岳鹏举见她笑意盈盈,就问:“你今日去哪里了?”
“去看了洞庭美景。如果没有杨么等水贼,真是个神仙洞府,富饶美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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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四姐有点失望,正要说什么,花溶已经婉言告辞。
她刚一转身,背后的女眷便唧唧喳喳小声议论起来:
“岳夫人真是美貌,已近三十的人了,一点不出老相……”
另一人说:“她不曾生育,不如我们这般辛苦操劳,自然不显老相……”
“你小声点。瞧,李巧娘来了……”
“啊?岳相公的如夫人来了?依奴家看,这李巧娘面带福相,母凭子贵,日后必然得岳相公恩宠,超过岳夫人……”
“你们胡说什么?岳夫人巾帼英雄,是朝廷敕封的国夫人,哪里是区区如夫人比得了的?”
“国夫人又如何?不能生育就不如如夫人,你岂不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
花溶侧耳听得这些议论,真是心如刀绞,悄然在一棵大树背后停下,但见李巧娘已经打扮停当,往众人走去,众女眷迎着她,神态极其亲热。
她怅然半晌,心想,李巧娘比自己适应这样的生活。既然如此,又何不成全她?
儿子,生育,这是婚姻的一道坎,若迈不过去,任你天仙,也不过是一株假花。
知州的寿宴上,岳鹏举是最高官衔的统帅,自然成了上宾。知州徐毅不停替他斟酒,其他将领和地方官也纷纷前来敬酒。
因为按照习俗是男女分座,岳鹏举并未发现妻子没到。到后来,徐毅的正妻进来敬酒,不停夸奖他的夫人如何端庄贤淑,他还大为高兴。
这一日喝得高兴,傍晚才回去。告辞时,才发现是李巧娘恭顺地等在门口,跟徐毅的妻妾话别。岳鹏举这才明白,原来妻子根本没来。
李巧娘但见他的脸沉得出水来,柔声说:“相公,走吧。”
岳鹏举醉醺醺地跟着她就往回走,走出去里许,才怒道:“夫人为什么不来?”
李巧娘从未见他如此发怒,惶然说:“夫人说她要去城里取订做的衣服,说裁缝手艺好,排队的人多,怕等不及,所以叫奴家代替……”她边说边抹泪,“奴家自知身份低微,僭越了,还请相公恕罪……”
岳鹏举闷闷说:“是夫人命令你,你何罪之有?”
李巧娘这才擦干眼泪,破涕而笑:“多谢相公宽恕。”她转眼,见前面的路上,一路野花开得很好,忽然蹦蹦跳跳的去摘了,递给岳鹏举:“相公,不要生气啦……”
她今日虽然也打扮简朴,却绝不寒酸,她手巧,自制了一件精美的裙裳,加上少女天生的娇媚,看起来一举一动别有风情。岳鹏举但见她如小女孩子一般又哭又笑,哭时梨花带雨,笑时天真烂漫,急忙后退一步,摇摇头:“不要,不要……”
她固执地撅着嘴巴,神情十分可爱:“相公拿着嘛……”
不远处,张弦和高四姐等看着前面的二人,高四姐笑着低声对丈夫说:“岳相公多半好事近了。”
张弦也压低了声音:“我怎么看着不太对劲?”
高四姐白他一眼:“李巧娘温柔贤惠,是不可多得的好女人,加之又年轻貌美,岳相公喜欢上她也是很正常之事。”
“但以我看来,鹏举不会如此轻易喜欢上其他女人。只可惜了岳夫人,如此才貌双全的女子,为什么老天会如此对她?”
高四姐也叹一声:“都说红颜薄命。也许正是岳夫人太好了,什么都是一流,所以上天要给她一个缺憾。实话实说,这些日子,我观岳夫人,真是顶顶贤惠一个人,对待李巧娘亲切和蔼,也不醋妒。若不是替岳家香火着想,岳相公真不该纳妾……”
张弦摇摇头,夫妻二人都叹一声。
因为有李巧娘解闷,二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回家。
岳鹏举但见屋子竟然还是漆黑,妻子直到此时都没有回来。他心里稍微的一点安慰很快淡下去,任李巧娘如何乖巧安慰,也压抑不住即将爆发的怒火。干脆搬了张凳子坐在大门口,看妻子究竟要什么时候才回来。李巧娘见他满面怒容,再也不敢施展温柔,去拿了一卷书,点了灯,柔声说:“相公看着等罢。”
“不!你且退下。”
“奴家遵命。奴家先去替夫人准备一些茶点。”
“不用,她早已在外面吃了。”
此时,花溶正坐在家门口的一棵大树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二人进门的情形。说说笑笑,一同归来,犹如一瓢凉水浇透心底,初夏的天气,竟如寒冬腊月。
好一会儿,她才从树上悄悄下来,整了整衣服,才往门口走。
门口横着一个人,大瞪眼瞧着她。她淡淡一笑:“鹏举,你这是干嘛呢?”
岳鹏举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怒气,打量着她新换的一件淡绿色的衫子,闷声说:“你今日何故不去赴宴?”
花溶轻描淡写:“我要去拿衣服。”
“拿衣服?衣服就真的这么重要?”
“鹏举,你这是怎么了?我不去,也交代了巧娘代我去,你何必小题大做?”
岳鹏举气急:“我这是小题大做?十七姐,你最近究竟是怎么了?”
“没怎么呀?难道还不许我四处走走玩玩?”
岳鹏举还是耐着性子:“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十七姐,你以前并不是这样……”
“我以前是怎样?”她笑着反问,“我跟你相识于微时,如今,你官居节度使,我改善一下衣食住行,难道有错?”她干脆说,“鹏举,我的100两黄金用完了,动用了你的一千贯俸禄……”
彼时,一千贯钱几乎是中等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岳鹏举自从和花溶重逢以来,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俸禄全部由妻子安排,家里的一切开销全是妻子掌管。两个人都不喜奢华,所以除了花溶重伤需要买灵芝治疗那一年,岳鹏举的俸禄十有九成多全部用于贴补了军需。如今见妻子眼也不眨地就将一千贯钱挥霍出去,他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情景,只是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十七姐,需知战时艰难,多少将士缺吃少穿,你难道忘了昔日艰辛?”
花溶的眼神很是失望,淡淡说:“我原以为跟着你,总会苦尽甘来,没想到……”
她言下之意,竟然是埋怨自己不让她过荣华富贵的日子。岳鹏举终究是年轻气盛,更是加大了声音:“我也没料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她讪然反诘:“我是怎样的人?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难道这也有错?男人致仕,为的又岂不是封妻荫子?”她说完,迈步进了屋子,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岳鹏举捂着额头,但觉一阵头疼。这些日子忙于军务,风寒并未痊愈,可是,妻子不但丝毫不问候自己,反而天天热衷于精美服饰、美酒佳肴,这难道就是昔日跟自己同甘共苦的女子?到底是什么令她变得如此庸俗不堪?
他按着额头,听得后面柔细的声音:“相公,喝一碗热汤吧……”
李巧娘已经换了旧衣服,端着红糖水,温柔地站在一边。岳鹏举摇摇头,简直没有心思喝什么热汤,只说:“巧娘,你在这里也委屈了,我见军营里不少尚未婚配的年轻军官,自当为你择亲,不耽误你青春……”
李巧娘双目流下泪来:“奴家只求服侍相公和夫人,绝不敢惹二位生气。是不是夫人她……”
岳鹏举摇摇头:“不关夫人的事,是下官处理家务事一团糟。”
李巧娘这才擦干眼泪,只说:“奴家日后定加倍侍奉夫人。”
花溶倚靠在门口,听着二人的对白,心里更是疼痛难忍,惶惶然中,仿佛明白,自己和鹏举的缘分已经走到了尽头——不是他不够好,而是自己配不上他,会令他“绝后”——无论多么优秀的女人,遇到这样的事情,自卑总是越来越深重,如此执念一起,便如一条毒蛇兹滋地在心底,落地生根,原本想克制情绪和丈夫好好解决问题,但每每看到他和李巧娘说话越来越轻声细语,就忍不住妒忌攻心,满腔怨愤,整个人彻底失控了,只想,那就变本加厉吧,与其这样折腾一辈子,不如早早一刀两断,他要生多少儿子,都由他去。
夜已经深了。
岳鹏举在门口坐了半晌,郁结在心,咳嗽好一阵子。心里也很茫然,他跟花溶相识多年,二人自来浓情蜜意,几乎没有别扭的时候,尤其是成婚后,花溶整个人夫唱妇随,对他言听计从,温柔贤惠,夫妻相得,几乎称得上举案齐眉。虽然有秦大王来那一次的争执,但那时他知道她的心结,知道如何开解。可是,这一次,目睹妻子一天天的变化,仿佛自她从京城出发的第一天起,就悄然发生了自己想不到的变化。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他心里也十分惶恐,在战场上所向无敌,可以运筹帷幄,可在家务事上,尤其是千依百顺的妻子一天天变得难以理解,他更是焦虑,只隐约地不安,如果持续这样下去,自己和妻子岂不是会越走越远?
他虽然气盛,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自来妻子一生气他就没辙,沉吟半晌,还是推门进去。屋里黑沉沉的,他点了灯,挨着妻子坐下,抱着她的身子,放柔了声音:“十七姐……”
花溶只是闭着眼睛不说话。
他叹息一声:“十七姐,我们好好谈谈吧。”
花溶心里一阵酸楚,却淡淡说:“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他见妻子开口,松一口气,手抚摸在她的面颊上,语气十分诚恳:“我这些日子忙于军务,无暇陪你。若你郁闷,可以跟我一起去旁听参与,跟以前一样。”
“我没有兴趣。”
岳鹏举被她硬邦邦的一句顶得一愣,还是继续和缓说:“你最近性子大变,究竟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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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蓦地睁开眼睛坐起来,高声说:“我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我就实话告诉你。我跟你这些年,天天过着苦行僧一般的日子,早已受够了。锦衣华服,佳肴美食是人之向往,我是个女人,没有荣华富贵也就罢了,但自己丈夫身居高官,还要如此节俭生活,我早已受够了……”
岳鹏举听妻子竟然出此言语,心里十分沉痛,不由得松开她的腰,沉声说:“十七姐,你嫁我时便知我这样的性子,而非今日才知!李巧娘青春少女,尚且甘愿与我们共度清贫……”
他不提李巧娘还好,此刻,花溶几乎彻底崩溃了,冷笑一声,大声说:“所以我后悔了!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
岳鹏举喘着粗气看着妻子眼里燃烧的火焰,摇摇头,又悲哀又失望。从未想到相濡以沫,志同道合的妻子,竟然是这样的想法。
他站起身就走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花溶侧身坐起,听得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岳鹏举咳嗽的声音,然后,是李巧娘温柔的声音:“相公身子尚未痊愈,喝一碗热汤歇息吧……”
她只听得岳鹏举咳嗽的声音,听不见他的回应。心里既担忧丈夫的身子,但听得李巧娘温柔的声音,又缓缓躺下去,自言自语说,也罢,既然有其他更好的女人适合他,照顾他,就由他去吧。
这一夜,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到天明时,悄然起身开门。岳鹏举早已在外面的林间晨练,李巧娘跑前跑后跟着他,端茶倒水,穿衣递帽,伺候得无微不至。清晨的朝阳下,花溶但见鹏举正处于男人最好的年龄,李巧娘方是十八少女,惊觉这二人是那么般配,英雄美人,更主要的,李巧娘体格健康,能替鹏举生儿子!看来,太后还为此真下了一翻心思!
她多看几眼,只觉自己身躯残破,如垂暮的残花败柳,一阵气血翻涌,如触动旧时伤痕,悄然转身,便又回到床上躺下,只觉一阵头晕眼花。
岳鹏举晨练完毕,在妻子门口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但见她完全不回应,此时,幕僚李若虚已经来提醒今日的军事会议,说朝廷派出左相张浚前来督师,等着会见各路将领。他只得赶紧去办公务。
苗刘之变后,赵德基因为种种原因,暂未启用秦桧,而是用了原本外放的张浚。赵德基对国内最大的忧患洞庭水寇十分担心,派出岳鹏举之后,为表示重视,便让张浚亲自督师。
张浚是进士出身,自来看不起武生,一见岳鹏举,并不以“相公”称呼,而是称呼他的军衔:“岳太尉驻扎洞庭月余,如何用兵?”
岳鹏举把自己的部署讲了一遍。张浚半懂不懂,但又不便在这些“武人”面前显示自己不懂,不便多问,只问岳鹏举具体何日破敌,岳鹏举却不说期限。张俊便又畅谈了一番自己的看法,岳鹏举只是虚心倾听,张浚见他态度恭敬,很是得意。
论事完毕,天色还早,岳鹏举就回到办公地点,和部署商讨,讲述张浚督师一事。正议论到酣处,听得一名侍卫禀报:“启禀岳相公,有位姓秦的客人求见。”
“请进来。”
话音刚落,但听得一阵大笑:“哈哈哈,岳鹏举,你破得洞庭水寇不曾?”
…………………………………………
岳鹏举见是秦大王,大喜,立刻站起身说:“秦大王,你怎么来了?”
在座诸人大半是跟随岳鹏举良久的部将,尤其是张弦等人,曾和秦大王共同在海上对抗金兵,渊源深厚,大多起身跟他厮见。
秦大王在安排的客座上坐了,大声说:“老子来之前,先去打探了一番敌情,但见杨么有好些气派的大船,战舰规模比老子还大,所以来观摩观摩你如何对付他……”
“好。我正想听听你对水战的高论,你可是这方面的行家。”
秦大王也不客气,坐下和众人一番探讨。但见岳鹏举拿出一叠缴获的杨么一艘尚未完工的战舰的草图,设计之精细,规模之庞大,饶是他也惊叹一声:“老子的五牙战船尚及不上杨么的规模,如此大船,得耗费多少钱财?杨么这厮还说什么均贫富,真的均贫富了,他造得起这样的大船?”
众人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散会后,岳鹏举十分热情,大力相邀:“秦大王,去我家里吃顿便饭。”
秦大王很久没见花溶,心里急切想去,可是想到她的态度,不愿再去自讨没趣,就拒绝说:“不用,老子自有住处。”
岳鹏举此时也想到妻子的态度,再加上近日来他和妻子关系日益紧张,不愿意再在这个事情上跟她发生冲突,便不再坚持。
秦大王转身就走,岳鹏举叫住他。秦大王但见他欲言又止,就瞪眼说:“你还有什么事情?”
岳鹏举摇摇头,只说没事。他本是想起妻子最近越来越反常,秦大王也算是妻子的故旧,而且还是她的“义兄”,百般无奈,本是想问问这个义兄,但想想不妥,还是忍住不问。
天色渐晚,秦大王悄然站在一棵大树背后,看着前面的青草湖边,一抹淡绿色的影子。
此时,最后的一抹夕阳已经落下,天际之间是一片艳红的火烧云。随着那抹淡绿色的影子越来越近,他觉得眼睛有点模糊,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夏日,相逢的第一日,也是这样的一个黄昏,也是这样的水天一色,一望无垠的沙滩上,那个赤脚的女子,一身劲装,那么瘦小,怀揣一把匕首,随时准备着最后一击,不是杀掉敌人就是自戕身亡。
可怕的开头,导致十年的蹉跎。
转眼之间,沙滩变成湖边,青草绿荫,微波荡漾。虽然不如大海的雄壮,但也烟波浩渺,浩瀚无边。
绿色身影的女子低着头,随手捡起身边的石子,不时扔一颗到湖中心,偶尔叹息一声,心事重重的样子。良久,她才抬头看看西边的晚霞,然后慢慢站起身。
秦大王静静地站在大树背后,看着那抹淡绿色的影子翩然而来。她穿淡绿色丝绸纱衫,月白色的裙裳,裁剪精细,纤秾合度,尤其上面绣的暗纹底花,手艺不输大内宫装。她脚上穿一双小牛皮的气孔靴子,还是背着小弓,七色的花翎箭镞从身后出来,跟身后的晚霞相映成色。
匆匆十几年,岁月无痕。
他心里如擂鼓一般,轰鸣不休,好一会儿,他才镇定下来,闭着眼睛,再睁开,这才闪身出去,开口叫一声:“丫头!”
花溶怔住,身影有些僵硬。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黄昏里对面那个高大的人影,好一会儿,才淡淡说:“秦大王,你有甚么事?”
她态度冷淡,语音冰凉,可是,这丝毫没有阻挡秦大王的激动心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但见她晶亮的目光,眼里却一簇危险的火焰,一怔,停下脚步,只说:“老子来看看杨么的战船。”
原来如此。秦大王是海上霸主,听得杨么水船厉害,自然如酒鬼见了美酒,特意来观战——这也说得过去。
秦大王见她不再开口,神情冷淡,仿佛说你要看就去看个够吧,跟我有什么相干呢。然后,她就要擦身而过。他情急之下又说:“岳鹏举这小子,考虑周全,布置得真不错,我就决计想不到这一招。他是越来越厉害了,我看他这一战,必然很快拿下杨么。”
“哦。”
“今天,我参加了一场岳鹏举的军事会议,才发现他当真有过人之处。以前,老子是小瞧他了。放眼宋国,他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将领。他提出的方案……”
花溶冷冷说:“我对这些没兴趣。”
没兴趣?怎会没兴趣?以前,丫头不是常常跟岳鹏举探讨一起出谋划策?她不是还做过一段时间劳什子“教头”?
秦大王还是兴致勃勃,他并不在意她到底说些什么,只要她开口,只要能和她说话,也不管她说的是什么,能听到她的声音,他都感到高兴,大声说:“我发现他的部下多为清高爽直之人,但缺乏圆滑圆通之士。幕僚如李若虚、于鹏、孙革、张弦等,都是如此……”
“这又如何?”
“这样的一群人,若遇着明主,自然出将入相功成名就,但若是遇到赵德基这种人,只怕不得善终。”
花溶并不觉得太过惊讶,对于赵德基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已经习以为常。尤其是此次他和太后居然不远千里,特意“钦赐”岳鹏举侍妾,简直令她怒火中烧。君君臣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难道君要臣纳妾,臣就不得不纳妾?口口声声不让鹏举绝后,明明是对自己苦苦相逼。
她听秦大王此言,心里隐约的愤怒,这也是她自从李巧娘来后,就再也不愿意参加任何军事讨论的原因,只想,这样的昏君,保他作甚?他灭了杨么或者杨么灭了他,又有甚么相干?但这些想法,她只藏在心底,并不说出口,淡淡说:“待北伐成功,我夫妻自然身退。”
秦大王松一口气:“你二人懂得隐退,倒还不至于太过愚蠢。”
花溶淡淡说:“多谢提点。”
秦大王见她又要走,立刻又说:“听说张浚前来督师?”
“这又如何?”
“老子曾听得康公公等议论朝政。说张浚此人,志大才疏,若他在内阁,必然会引进秦桧。”
花溶一惊:“何以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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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么大声说:“自家们此回出师,全仰仗钟老爷神灵护佑。”徒众们也跟着呐喊,一时间,声音响彻半个天空。然后,杨么站起来,从香案上拿了剑,将旁边准备好的两只大公鸡斩去鸡头,将鸡血滴在一只大碗里。杨么将大碗放在香案上,盘腿就地坐下,紧闭双目,嘴里念念有词。周围十分安静,教徒们知道,此刻,大圣天王正在和钟相的灵魂沟通。果然,一会儿后,杨么睁开双眼,大声说:“钟老爷圣谕,此回出兵,必可取岳鹏举的首级。”
徒众们大声欢呼,敲锣打鼓,犹如欢庆胜利,无不相信,钟老爷会保佑自家们,将官军斩尽杀绝。
由于不断有人投降,杨么的军事行动,对岳鹏举来说,已经不是秘密。宝台山会议后,岳鹏举很快得知了他们的进攻计划,立即安排部署任士安、徐庆、王贵等分头迎战。
水战的先锋自然是降将黄佐。他和杨钦彼此熟识,双方的战术也都差不多,互相用拍竿系上巨石投掷打击对方的船体,又用木老鸦、矢石等兵器。但黄佐采用当初秦大王带来的建议,用了一种叫做灰炮的新武器。就是用很薄的瓦罐,装了毒药、石灰、铁蒺藜之类,投到对方的船上,顿时扬起一阵烟雾,使对方的眼睛无法睁开。双方对攻多时,彼此都有死伤。此时,徐庆等赶来增援,放射火箭,杨钦抵挡不住,败逃而回。
而陆地上的钟子义等,骑了黄骠马,他为显示身份,用白绫大旗,绣了紫色的“太子钟”三个大字。这面旗帜十分显眼,简直成了官军攻击的首要目标。任士安等看准目标,立刻擒贼先擒王。钟子义见官兵杀来,就拔出父亲生前用的宝剑,念念有词:“老爷在天行法,教我等剿灭妖孽。”
可是,钟老爷并未显灵,官兵潮水般杀来,众教徒见法术失灵,心理防线崩溃,立即溃逃,溃不成军。钟子义等黄诚保护,跑得快,逃得一命。
水陆两路大败,对杨么军的士气打击十分沉重。杨么见逃回来的钟子义等,气急败坏说:“今日偶败,不足为虑,明日看自家统兵出战,斩杀岳鹏举这个妖孽。”
钟子义劝谏说:“我军新败,应从长计议,不易草率再战。”
杨么第一次领略这种失败,完全不可忍受,就说:“如此大败,若不作战取胜一回,如何服众?”
杨么不听劝谏,亲自率领一万人强攻青草湖。这一次,岳鹏举在任士安之外,又派了张弦、牛皋、董先等主力迎战。杨么兵力不占优势,而且人心浮动,加之张弦组织了一队不做战的大嗓门官兵,趁着间隙游走,大肆喊话,瓦解投降。众人很快乱成一团,丢盔弃甲,杨么单身骑马逃跑,所带的“大圣天王”大旗也被官兵缴获。
这次俘获的官兵有一万八千多人,他们被集体押解到潭州城外的岳家军大营。
按照昔日官兵的规矩,剿灭的匪徒为免继续为患,多是就地坑杀。岳鹏举问幕僚们:“俘虏恁个多,怎生处置?”
李若虚说:“供养两万人,不知道要耗费多少钱米。如今军费紧张,不如放回去。但为免于他们作恶,不妨将他们的武器全部收缴。但贼兵出战,一定有些凶徒在里面,需得杀一儆百。”
岳鹏举点头称善。派人挑选了其中五个相貌凶悍者押上来。五人知道要死,就大骂:“钟老爷必将显灵除掉你们这些妖孽。”
岳鹏举想起妻子上一次的话,手一招,六名军士上前,将缴获的“太子钟”、“大圣天王”、“殿帅黄”三面大旗撕得粉碎。他朗声说:“杨么等聚众造反,号称均贫富,有神灵保佑。但杨么等妻妾成群,你等食不果腹,可谓均贫富是假;而杨么尽管祈天作福,但钟老爷并未保佑你等,有何神灵可言?”
众人哑口无言。
于是,下令将五人就地正法,其余一万八千多人全部押往邻近的龙阳县城,全部释放。
这次打败杨么水陆两军后,杨么方面已经无力出战,但仍旧依托有利地形,坚守剩下的三十三个寨栅;而岳鹏举方面,虽然缩紧了包围圈,但也没有乘胜进逼的军事行动。
大战这几天,岳鹏举整日整夜都在营帐办公,连家也不能回,花溶自然也不在家,而是悄然策马观察各地的形势。此次大胜,凭她的经验以及对丈夫作战习惯的了解,知道拿下杨么,已经不需要太长时间了。
她心里微觉怅然,在战争面前,什么不孕、纳妾,都暂时搁置了,但战争后呢?岳鹏举大胜之后呢?娇妾入怀,就是对他最好的奖赏?
她缓缓策马回到家属营区。一路上,家眷们欢天喜地。孩子们见她背着箭簇,骑着战马,他们许久不见她这样的装扮,纷纷围上来好奇地大声喊:“花先生,花先生,教我们骑马吧……”
高四姐应声出来。这些日子,她从李巧娘的口里得知,花溶夫妻二人都答应纳妾,甚至李巧娘已经戴上了花溶送的头钗。李巧娘的如夫人身份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她看花溶骑在马上,英姿飒爽,心里叹一声,天下竟有如此大度的女子,按照儒家伦理道德,也算得一等一的贤惠了。
她热情地叫一声“岳夫人”,花溶尚未回答,只听得一声嚎哭,眼前一花,一个妇女披头散发地冲过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岳夫人,你可要替奴家做主……”
花溶翻身下马,高四姐已经扶起她,原是岳鹏举属下勇将王贵的妻子。
王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披头散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家真是命苦。我家老爷新娶了潭州城里的美妓,一进门,就不把奴家放在眼里,可是,老爷偏袒她,丝毫也不顾念夫妻情谊。那小骚狐狸到底有哪点好?不过仗着年轻,才十七岁,迷得老爷三魂掉了两魂……”
花溶站在原地,根本说不出话来。
王氏还在嚎哭:“岳夫人,我家老爷生平只服岳相公,您一定要叫岳相公训斥他,您要替奴家做主,那个小狐狸精好生猖獗……”
二人对王氏劝解一翻。高四姐心里暗暗叫苦,不时偷看花溶脸色,但见她并无异样,才稍稍放下心来。
因为这番阻挠,花溶回到家时天色已晚,不一会儿,岳鹏举也归来。
岳鹏举熬夜这些日子,神情疲惫,双眼通红,一坐下就捂着眼睛,呻吟一声。花溶忙问:“鹏举,你这是怎么了?”
“我眼疾发作了。”
原来,岳鹏举当初冲进火海救她,烧了眉毛,也伤及眼睛。当时不曾在意,留下隐患,如今一发作,简直苦不堪言。
花溶起身正要服侍他,李巧娘已经抢先拿了帕子上来,焦虑地说:“相公眼疾又发作了?可惜这里没有治眼的名医……”
花溶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李巧娘将帕子蒙在丈夫的眼部,动作娴熟。她这才意识到,丈夫的眼疾已非第一次发作。
她又后悔又愧疚,自己这段时间,的确忽略了对丈夫的照顾,连这样的大事都不知道。可是,李巧娘,她一直伺候着,不是么?有无自己又有什么相干?
好一会儿,岳鹏举的疼痛稍微过去,李巧娘才柔声说:“恭喜相公,贺喜相公,又取得大胜。”
岳鹏举因为胜利,心情大好,笑着点点头。
花溶但见他二人眉来眼去,慢慢开口:“既是如此,不如双喜临门,把喜事办了,也给巧娘一个名分。”
岳鹏举坐起身,接口说:“是啊,这些日子,也太委屈巧娘了。”
李巧娘恭顺地微微弯腰:“奴家服侍相公是天大的福分,何来辛苦?”
“既是如此,事情就要马上解决,拖着也不是办法。”他转向妻子,似笑非笑,“十七姐贤德,处处替下官着想,我若不答应,岂非不识好歹?”
像被谁狠狠捅了一刀,他就这么迫不及待?花溶却强笑着点点头:“好,就依你。”
李巧娘喜出望外,跪下去不停叩头:“多谢相公恩典,多谢夫人恩典。”
…………
岳鹏举亲手扶起她,细看她一眼,这才说:“巧娘如此才貌,做妾也实在委屈了。下官必得备办一份像样的排场,决不让你寒碜。”
“多谢相公。奴家但求能为相公生下一儿半女,就是天大福分。”
仿佛被人狠狠煽了一耳光,花溶情不自禁悄然挪了挪脚步,可双腿如灌满铅块,根本动不了分毫。
她怔怔地看着二人,雄姿英发的岳鹏举,娇羞无限的李巧娘,二人皆是最好的如花年华,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忽然想起王贵的妻子,年华老去,美妾进门,自家一天一天为丈夫所厌憎,无以立足,蓬头垢面,出尽丑态。
“十七姐,家里还有多少积蓄?”
岳鹏举口里问她话,眼睛却看着李巧娘,花溶情不自禁随着他的眼神,但见他含情脉脉,也许是名分确定,再也无所顾忌,而李巧娘,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显露出少女迷人的风采。
岳鹏举向来节俭,这几年下来,单是他的俸禄和功勋的赏赐,原本也该家财万贯。但余财全部贴补军需,二人走到哪里,几乎财物就是哪些。放眼四周,除了每到一地搜寻的一些散佚的书籍字画,虽说不上家徒四壁,但却是古董玩物一件也无,花溶本人也没什么值钱的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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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见丈夫问积蓄,有些茫然地回答:“积蓄?我想想,你的俸禄加上陛下的赏赐,家里原本大约还有三千贯钱,上次战杨么水军,为了购买马革、瓦罐和毒药装备,贴补了两千贯,剩余的一千贯,我这些日子花费了三百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些惊惶,“现在只剩下不到七百贯了……”
“好,就辛苦十七姐,用这七百贯,替巧娘备办一番……”他的目光从李巧娘身上转移到妻子身上,看着她淡绿色的衫子,似笑非笑,“十七姐,我对服饰不懂,就比照你身上的来吧……”
花溶强行压抑住心底阵阵翻涌的情绪,微笑着说:“嗯,我自会操办,你放心,一定给巧娘准备最好的。”
李巧娘脸上红晕一片,急忙说:“相公自来节俭,千万不需为奴家破例,不需大操大办……”
岳鹏举呵呵一笑:“礼仪还是该有的,不能省。巧娘你就不用操心了,这段日子,你服侍下官和夫人,很是辛苦,今后你就歇息着安心等夫人替你操办就行了。”
花溶点点头:“是啊,你辛苦了,巧娘,你这些日子,只做些针线,家务事情也不必做了,我自会替你安排好。”
李巧娘急忙行礼:“多谢夫人。奴家遇到夫人,真是天大的福气。”
花溶心如刀割,却依旧没事人样地跟丈夫和他的“小妾”一起商讨纳妾的种种细节。只是在宴请客人这一部分上,岳鹏举称战事紧张,不需大肆声张,只请亲朋好友聚会一下就行了。至于宾客的名单,由他亲自来安排,叫花溶不需插手。
花溶不置可否,三人又商议一会,才各自回房休息。
岳鹏举先上床,皱着眉头说:“唉,这眼疾真是要人命。”
花溶慢慢走过去,给他换了一次药,这才柔声说:“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潭州城里总有治疗眼睛的郎中。”
他躺下:“多谢十七姐服侍。”
“不用。”
夫妻二人第一次客客气气,花溶微微侧脸,但见他笑容满面,却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相敬如冰”是什么意思。
灯熄了,岳鹏举却似毫无睡意,十分兴奋,不停地问:“十七姐,你说巧娘还缺什么?她穿什么衣服好看?要准备什么首饰?……”
他提的每一个问题,花溶都极其耐心地给予解答,整个人似乎有些麻木,只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把“贤妻”的角色扮演到底吧。
岳鹏举又问:“只得七百贯操办喜事,是不是太少了点?”
花溶有些愧疚,声音很低:“对不起,若不是我先前挥霍,就还有100两金子……”
“没事,十七姐你这些年跟着我,从未过过什么像样的日子,买几件衣裳也是应该的。也罢,我再想想办法,李巧娘青春年少,终不能寒碜了……”
青春年少,貌美如花,自然不能寒碜。花溶想,至于糟糠之妻,寒不寒碜又有什么关系呢。
终于,岳鹏举问累了,见花溶还是尽职尽责地回答,才打一个呵欠,笑说:“十七姐的贤德,真是天下罕有。我以前竟是不知。”
她还是保持着微笑,只喟叹一声:“但求岳家有后,我便是个天大的功臣。”
岳鹏举没有再问,终究是疲倦已极,很快沉沉入睡了。
花溶却哪里睡得着?但她怕惊扰丈夫,也不敢太过辗转反侧,只是在黑夜里睁大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不可测知的世界,觉得一切都很虚幻。
迷迷糊糊里,感觉到丈夫的手那样灼热地放在自己身上,那是他的习惯,也是她的习惯。尤其是那些重伤绝望的日子,每个夜晚都是枕着这样的温柔安然入睡,如此,方才给与了她极大的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气。只是,一切走到今天,都变了模样。她悄然拿开他的手,轻轻放在一边,他熟睡了,无知无觉,手又轻轻抓住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再推开,过了好一会儿,听得他的呼吸声那么鼾沉,才悄然移开,自己慢慢披衣下床。
悄无声息地走到窗口,此时,月到中天,鸦雀过处,声音低沉。她伫立许久,听得丈夫翻身的声音,怕惊扰了他,又才悄然回去躺下。
虽然不曾有任何的宣扬,但岳家好事已近的消息还是在军营眷属中传开。这些日子,在岳鹏举的安排下,李巧娘已经不再做什么家务,家里来了两位亲兵帮着料理,她只一心在家绣花,做些女孩儿喜欢的手帕、香囊、同心结之类的。而花溶则在外奔波,采买一些东西。她知岳鹏举的钱财都花在李巧娘的妆奁上,看来看去,他自己竟然没有丝毫的准备。做“新郎”,也得有新郎的派头,鹏举常年粗布衣衫,根本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自己至少得替他准备准备。总不成新娘子穿金戴银,新郎倌旧衣旧衣衫吧?
李巧娘因为闲下来,便时常去和军中女眷一起做针线,女眷们但见她身上的服饰一天比一天靓丽,一改往昔的荆钗布裙,清丽的少女容颜更是凸显。一众女眷在大为羡慕李巧娘的同时,更是大大奉承她。这才明白,这个如夫人,真真要取代糟糠妻了。
这一日傍晚,李巧娘收拾了针线回去,几个妇人就议论起来:
“李巧娘真是好命,一来就做个一等大员的如夫人,以后,封国夫人也是可能的。”
“谁叫人家是太后官家钦赐?地位自然高人一等。何况她年轻貌美,生下儿子,受到岳相公宠爱那是一定的……”
“岳相公是有名的节俭,这一次,听说要替巧娘大操大办,让她不逊色于夫人的地位。岳相公若不是极喜爱她,又怎会如此?”
“岳相公要大宴宾客?但我们家老爷还没收到请柬。”
“你慌什么?到时自然会发。都在军营,吆喝一声不就去了?”
“岳夫人也真是大度,不但不妒忌,还亲自替岳相公操办。什么好东西都让给李巧娘,我家老爷的两个小妾,我就看不惯,当初小妾进门,我可一点也没有给好脸色,幸好我有两个儿子,否则,不知如何被欺压……”
“岳夫人也是没法,谁叫她不能生育?千好万好,不能生育,她就没底气。幸得岳相公喜新不厌旧,不曾抛弃她。今后她若想巩固自己的地位,当然不得不如此,否则……”
王贵之妻冷笑一声:“我看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前些天,我还叫岳夫人替我做主,以后,谁替她做主?岳相公那么大的官,他要宠着谁,谁敢多说一句?总之,我们女人,就是命苦……”
“那也没法,自古女人的命运就是如此,谁能有什么办法?”
高四姐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很不是滋味。只想,岳夫人,也真真是个薄命之人。
与李巧娘的情况相反,这些日子,花溶跟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又恢复了荆钗布裙,但却看不出憔悴的痕迹,依旧每天笑容满面,走在人前人后,依旧和和气气,双眸晶灿,仿佛一床草席裹在她身上也会闪闪发光。
正因为如此,曾跟她私交不错的高四姐,总是不敢跟她面对,跟她说话。花溶也不主动去找她。这一日,她见花溶从暮色里归来,不是骑马,只背着箭簇,神色匆匆。她很想跟花溶招呼一声,却又觉得不安,终于关了门,装作不见。
花溶如何不晓得这些女眷的猜疑?她对这些也无动于衷,回到家,满屋子的余晖从树梢里洒下来,李巧娘站起身,端详刚绣好的一个鸳鸯香囊。她听得脚步声,抬起头见是花溶,一福,红了脸:“夫人……”
花溶微笑着看一眼她手里的香囊:“巧娘,真是好看,你手可真巧。”
她低声说:“相公常年征战,奴家绣一个香囊,让他随身带着,保佑他平安。”
“嗯,还是你心细。”
“奴家常想,相公和夫人待奴家如此厚爱,真不知奴家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花溶淡淡说:“这也是你应得的。”
她的目光一转,却见李巧娘前面的案几上,放的竟然是一幅未绣好的双子图。李巧娘见她的目光,急忙说:“夫人……”
花溶微笑道:“但愿你能替相公尽早开枝散叶。”
李巧娘有些不安,惴惴说:“奴家一定替岳家香火尽力。”
“嗯。巧娘,有你照顾相公,我就放心了。”
“夫人请放心,奴家女流之辈,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但一定尽心竭力伺候相公,让他后顾无忧。”
花溶点点头,回到屋里。喝了一碗凉茶,坐一会儿,岳鹏举推门进来。
他也许是察觉到妻子这些日子的变化,身上的丽服已经换成了以前的旧衣,神色有些憔悴。他眼神急切,很想跟她谈谈。可是,花溶根本无心思跟他谈任何纳妾之外的事情。好几次,他一开口,她便将话题拉到一边。他怔怔地看了她好几眼,才说:“十七姐,你其实不需如此。”
花溶微笑着,柔声说:“鹏举,我答应替你操办,就一定要办好。你放心吧。”
“可是,也用不着你节衣缩食!我自己会想办法。”
花溶嫣然一笑:“没那么严重。我只是将用不着的饰物抵押出去。再说,现在战事吃紧,东南这一带长期干旱,养着这十万大军,百姓民脂民膏,几乎被搜刮殆尽,你还能想什么办法?少吃点穿点,又有什么关系?”
岳鹏举伸出手,紧紧拉住她的手:“十七姐,你真是辛苦了。这样吧,我叫侍卫去备办此事,你不用张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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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四姐从一众欢声笑语里穿梭进去,到了内堂,只见李巧娘已经穿戴一新,满头珠翠,浓妆艳抹,十分妖娆美丽。只是双目微微红肿,显然曾经哭过。
她见高四姐进来,也不跟她招呼,高四姐此时对她的芥蒂已经完全消除,又因为她是自家远房兄弟的新娶妻子,自然分外热情,上前拥着她的肩膀:“巧娘,可都穿戴好了?奴家有一份礼物要送你……”
高四姐打开礼物,这是她临时从家里张罗来的,已经算得上一份厚礼了。李巧娘淡淡地看一眼,只说一声谢谢,但目光竟不似敢和高四姐相对,带了几分羞惭之意,又是惶惑又是兴奋。
高四姐原以为新郎临时换了人,李巧娘自然不爽,但暗地里观察,却见她并没有悲不自胜,心里猜测,也许李巧娘是不愿嫁岳鹏举的?同样是女人,就连高四姐有时也看不过去岳鹏举夫妻的节俭,这二人仿佛长年累月都无欲无求,没有任何奢侈的享受。试问天下,真有几个女人愿意嫁给这样的男人?她暗思,高林年轻有为,今后还有青云直上的机会,何况又是正妻,难道不比做妾强?
因此,她见李巧娘面色不善,依旧发自心底地亲亲热热,细心帮她料理一切。只是她异常好奇,别人不知李巧娘,她却有几分了解,此女外表柔弱,实则有些心计,到底是因何肯心甘情愿嫁给高林?
秦大王这一夜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在花溶和岳鹏举身上处处透出古怪。一待天亮,再也忍不住,早早地就往岳家军的大营走去。
一进去,才看到大营里到处张灯结彩,竟是在备办一场婚宴的架势。他一惊,岳鹏举请什么“家宴”,这跟他有什么相干?别人成亲,岳鹏举办什么宴席?他心念一转,生起一个怪异的念头,难道是岳鹏举自己成亲?他跟谁成亲?
他抓住门口一名士兵,大声问:“是谁成亲?”
“自家值守,也不清楚。”
秦大王放开他,一路走过去,却见远处一众人行来,有人张伞,前呼后拥,在军营里显得特别排场。他混在人群里看去,原是宰辅张浚和太监康公公,以及一些随从。他心道,张浚等人来此作甚?竟连康公公也来赴宴?岳鹏举玩的这是哪一出?
正狐疑时,只见岳鹏举亲自迎出来,和众人拱手道贺,而岳鹏举依旧是素日的衣衫,并没换什么新装,方才松一口气。原来,要成亲的果真不是他。
秦大王不愿在这个时候跟众人碰面,便混迹在人群里,过得一会,才见岳鹏举从另一营帐出来,老远见了他,就走过来,一礼:“义兄,你来了。”
秦大王啐一口,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怎么叫起了“义兄”?他也无暇追究岳鹏举的态度,好奇地问:“岳鹏举,你军营里谁成亲?”
岳鹏举神秘一笑:“高林。”
秦大王不知高林是何方神圣,笑道:“他成亲,你请客?”
“这有何不可?”
秦大王自然说不上有何不可,环顾四周,赶紧问他:“花溶去哪里了?你最近是不是和她发生了争吵?”
“她躲在屋里生闷气。”
“啊?为什么?”
岳鹏举神秘一笑,低声说:“因为这个女子本是皇上赏赐给我做妾的。二八佳人,我自然求之不得,但她不愿意,忽然又不想嫁给我了,没法,我只好成人之美!”
秦大王瞪他一眼:“小兔崽子,你还敢纳妾?老子怎地听得一头雾水,你这是在作甚?”
岳鹏举尚未回答,但听得远处一阵喧哗传来,一看,是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高头大马的男子过来。男子一身新装,剑眉星目,相貌十二分地俊俏。饶是秦大王阅人无数,也从未见过相貌如此清俊的男子,自言自语说:“妈的,莫非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赛啥潘安?”。
岳鹏举一笑:“这就是高林,你看如何?”
“关老子鸟事。不过这小兔崽子的确比你帅上十倍。难怪那女子看不上你。”
“哈哈,这是当然。”
秦大王瞪大了眼睛:“你莫非?在用美男计?你究竟捣什么鬼?”
岳鹏举笑而不语,又问:“义兄,你这次来,倒要给我看一件物事,上次我忘了向你请教。”
“什么物事?”
“得让刘武看,他才懂得女真文字,是不是?东西在十七姐那里,她早就想问你了。”
“刘武就在后面,和新认识的一些人招呼。等下你问他。”
“好。秦大王,你还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知你和康公公交好,他此次是专门前来。至于他来做什么,你应该清楚,你需替我美言几句……”
“老子干么要替你美言?”
岳鹏举的声音很低:“你道我为何要无缘无故请你赴宴?天下没有不要钱的午餐。因为我知你善于对付太监,即便来的不是康公公,其他太监,你也有办法……”
秦大王但见他眉眼之间,全是奸诈,这才明白,自己为了区区一顿酒席,竟然就要被他所差遣。他怒道:“啥叫老子善于对付太监?”
“康公公跟你的私交,我是知道的……”岳鹏举如此这般说了一席话,听得秦大王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瞪着他,像看着一个怪物,自言自语说:“小兔崽子,人人都说你老实忠厚!其实,你才是一个大灰狼,还是老子没有错看你,你从小就狡诈多端,要不是如此,当初丫头也不会跟你逃跑了……”
他越想越是愤怒,若是老实人,怎可能少年时代起就设计瞒过众多海盗拐骗良家妇女逃跑?这一跑,就生生将自家老婆变成他的老婆。秦大王怒火中烧,不假思索,一拳就向岳鹏举挥出,岳鹏举却仿佛早有所料,一下架住了他的拳头:“大王过奖了!哈哈哈!”
秦大王压低声音:“你也别太得意。老子第一眼见到赵德基起,就知他是个卑鄙小人,你还是考虑考虑自己的下场。你死不足惜,可不要连累了丫头跟你受罪……”
岳鹏举低叹一声,收敛了笑容,脸色变得十分沉重。
秦大王又瞪他一眼:“你还得想想如何对丫头交代。”
他的脸色又变得开心起来:“没事,十七姐只是一时生气。她自来信任我,当然不会真的跟我怄气,你放心。”
秦大王看着他超级张狂的笑脸,气得说不出话来。丫头,从未对自己有过好脸色,更不要说信任了,这是他的软肋,但岳鹏举老是有意无意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这种优越感,他气得内伤,却也无话可说。
二人走进院子,此时,已经快到晌午,迎亲的队伍已经接走了新娘子,院子里空荡荡的,十分安静。
岳鹏举推门进去,高声喊:“十七姐,十七姐……”
秦大王怕见到花溶满脸的不悦,不好进去,就在院子外面站住,咳嗽一声,自言自语说,老子这回是来帮着鉴别东西的,可不是老子自己愿意上门的。
岳鹏举连喊几声无人应答,以为妻子是在赌气,脚步也不停下,直奔卧室,推开虚掩着的门,才见得屋子里空空如也。
他这才有些着急起来,环顾四周,却见窗户开着,赶紧走过去,只见旁边的书案上压着一张纸。上面还放着一只玉镯。
他拿起一看,正是妻子的手迹:
鹏举:
我已厌倦军旅生涯,想换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如今,你有人照顾,我也放心。我在此声明,自愿放弃正妻位置,让能够替你生儿育女的女人居之,不可亏负。我走之后,你无需挂念,更不要寻我。天涯海角,请自珍重。
他的心一下凉了半截,十七姐,这是下了休书,把自己休了呢!他冲到衣橱边一看,那包新衣服还在,只少了她的几件旧衣服。除了那五十贯,她什么也没带。
他又气又急,提了那包新衣服,几乎要跳起来,自己一片苦心,悄悄给她买了衣服放在衣橱里,难道她看不到?天大地大,她能去哪里?加上身上又没有多少钱,一个孤身女子,这可如何是好?
秦大王在外面听得他大声呼喊,却无应答,情知不对劲,见门没关,走近一看,只有岳鹏举一个人。他几步进来,见岳鹏举手里的信笺,一把抢过,匆匆扫一眼,面色一变,跺脚道:“小兔崽子,看你干的好事……”
岳鹏举呆若木鸡,无法回答。
“你奇蠢如猪,真不知你这样的蠢货,怎会打胜仗?”
秦大王本来又气又急,转眼见他一副呆瓜的样子,忽想起方才他还大言不惭在自己面前显示优越感,真是心花怒放,喜从中来,哈哈大笑起来:“小兔崽子,你还敢大言不惭?丫头必是看清了你的狡诈伪善嘴脸,弃你而去……哈哈哈,丫头总算变聪明一回了……”
岳鹏举怒道:“你有甚么可笑的?”
“老子想笑就笑,你管不着。”
岳鹏举有苦难言,一些话又不能对外人道,只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信笺,忽然说:“走了也好!走了是好事!秦大王,你必须再替我做一件事情……”
秦大王大笑着打断他的话:“你算什么东西?配叫老子替你卖命?你死一万次又跟老子何干?老子一件事也不会替你做了。你只要替赵德基卖命,老子就知道你没得好下场。哈哈哈,老子走了,不喝你的喜酒了……”
他说完,真的转身就走。
“站住!”
“哈哈哈,小兔崽子,算老子同情你一次,有屁快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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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鹏举根本不理他的幸灾乐祸:“现在战事紧张,我立下军令状,必在八日内破杨么。你需知,这并非是替别人卖命,而是不得不如此!军情如火,一刻也耽误不得。所以,你必须马上出发,替我去寻十七姐……”
秦大王嘿嘿冷笑一声,神色似说,丫头老子自要寻,但跟你无关。
“你寻着了不必回来,马上带她去约定的地点等我。”
“你休想!”
“我估计,十七姐大概会去三个地方。此外,她无处可去。你一定要到这三个地方去寻,一一寻遍,你也知她性子,你去寻最合适,其他人我不放心……”
秦大王听他始终一个人自说自话,气得笑起来:“小兔崽子,你真打得好主意……”
“秦大王,你打伤十七姐,令她落下终身残疾,难道你一点小事也不愿替她做,眼睁睁看她一辈子因为误会而活在痛苦里?她尊你一声义兄,我夫妻别无亲眷,我也认你为兄长,你难道没有义务照顾她?再者,我在燕京四太子府邸替你挨了一掌,你欠我一次。大丈夫恩怨分明,难道你不该偿还?”
秦大王气得瞠目结舌。这个小兔崽子,有口皆碑的正人君子,谁知道私下里竟然是如此步步算计,锱铢必较?而且,明明是他自己犯错,气走了花溶,如今,倒一切责任推在自己身上,仿佛自己变成了元凶首恶。
秦大王明知不对劲,却偏偏一句也反驳不得。
也不知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其他原因,岳鹏举已经满头大汗,心急如焚,一把将那张信笺和手镯一起揣在怀里。此时,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岳相公,典礼要开始了……”
岳鹏举更是着急,低声说:“张相公、康公公都在场等着,我决不能在此时离开,否则,就功亏一篑。我一破杨么,立即去寻十七姐,秦大王,一切都拜托你了……”
他匆匆就走,走到门口,还向秦大王挥挥手,催促道:“你赶紧去寻!不要耽误了。我只着落在你身上要人。你马上追去,她一定没走多远,记住我说的那三个地方……”
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秦大王方才如梦初醒。花溶跟岳鹏举成亲后,他虽是死了心,却一直耿耿于怀。好不容易见二人之间出现了裂痕,那信笺上,花溶的语气,可是恩断义绝。他喜不自禁,巴不得二人就此翻脸,从此最好丫头一辈子也不要出现在岳鹏举面前。谁曾想,自己竟然被岳鹏举差遣了去替他撮合。
他纵横半世,哪怕金兀术等人也多次在他面前吃瘪,可是,却接连栽在这个“忠厚耿直”的岳鹏举手里,半世都在为这个卑鄙小子做嫁衣裳。几乎咬碎牙齿,气得一口唾沫啐出:“该死的小兔崽子,老子要是让你好过了,老子就不是秦大王!”边说,边一刀劈下,生生将书案劈下一角,也不走正门,从开着的窗子里纵身跳出,观望一阵,心里还是有些焦急:“这丫头,脾气越来越坏,如今,可要去哪里寻人?”
十五。斋堂里香烟缭绕。
太后慢慢起身,在她左右,婉婉和天薇分别扶住她,三人出了斋堂,静室里已经布置了素茶和素点心。
每到初一、十五,天薇和婉婉必要在她居住的善堂里陪她念经礼佛,祈求大宋平安和消灾镶福。
天气暑热,三人喝了凉茶,婉婉笑道:“外面炎热,唯这佛堂里凉爽,伯娘选得好地方。”
她轻叹一声:“我已老迈,只能躲在这里享清福。倒愿夏日永远不过去,如此,虏人就不敢轻易前来……”她所担心是虏人秋冬用兵,是以希望夏日永远不过去。
天薇也叹道:“九哥正忙着部署秋防。如今岳相公在洞庭和水寇作战,也不知情况如何。其他将领,大多出工不出力,还得依赖岳相公……”
“说到岳相公,我倒听说一事……”
太后见婉婉欲言又止,就说:“婉婉,何事?”
尽管静室十分幽静,外面也无任何闲杂人等,婉婉还是压低了声音:“我听得消息,说伯娘赏赐岳大哥一名美妾,替他延续香火,唉,也不知花姐姐作何想法……”
太后一愣,天薇微微惊讶,低声说:“婉婉,伯娘几时赏赐过岳相公什么美妾?”
三人交换一下眼色,均感惊讶。
婉婉又说:“我还听得消息,说九哥派了康公公去恭贺,估计已经成亲了。我就在想,伯娘怎会如此安排?花姐姐跟我们共过患难,她该多伤心哪。原来您竟是不知?那肯定是九哥……”
太后摇摇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缓缓道:“你等只穿衣吃饭,其他事情,不用过问。”
天薇和婉婉均对视一眼,心里颇不是滋味。她二人虽然也并不认为纳妾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可是,就算太后担忧忠良绝后,委婉劝说花溶,也不可能自作主张,不顾花溶的感受,管到她的家务事里去了。
尤其是天薇,不如婉婉单纯,心里一凛,九哥,这是对岳鹏举有了极大的猜忌或者说是拉拢。为此,九哥甚至不惜牺牲曾多次替他出生入死,可谓这世界上对他最忠心耿耿的花溶。
婉婉急了:“花姐姐性子强硬,若她不允,岳大哥又纳妾,这可如何是好?亏得花姐姐几次替九哥出生入死,九哥如此做派,岂不是煞无情义?
太后见她二人脸色,声音更低:“我在此间静休,也并非完全不闻外界事。据说九哥即将启用秦桧,和虏人展开谈判,再次提出要接回韦贤妃。既是如此,你二人尤其要安于富贵,今后,决不可再多一言半语……”
天薇也不知怎地,背心一阵凉意,仿佛有种极大的不祥的预感。自己和韦贤妃,都在金营里受过屈辱,目睹过韦贤妃在金国的一些不堪的遭遇。如果她有朝一日真能回来,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她?或者说,她会让九哥如何面对自己?
…………………………………………………………
太后这几十年,从被废的皇后到“太后”,从寄居的寺庙到金军南下四处逃亡,可谓饱经忧患。她看看身边这两个女子,已经算得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尤其是天薇,自逃回来后,便侍奉在她身边,犹如亲女。自己在时,还能眷顾她姐妹几分,自己不在呢?
她慢慢说:“你们也许之前认为我多事,奇怪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关心岳相公有无子女……”
她不再说下去,天薇却立即明白过来。太后自己本人一生都无子女,怎会去揭花溶的伤痕?原来竟然是九哥要她这么做的。利用太后向花溶施压,这比他本人出面更强。九哥这是关心岳鹏举还是?即便关心,也关心过头了吧?
天薇因得这意外的消息,心里愈加沉重,但见外面夏日炎炎,一星半点儿也笑不出来。
就在岳家军的大营如火如荼举行婚宴的时候,杨么也得到消息,认为这是最好的一场时机,开始了一场真正的反攻。他调集三十五个水寨的全部军力,分成水陆两路,一路他亲自督师,一路由钟子义督师。
可是,一交手,他就发现不对劲,原本空虚的守备,却突然增强,伏兵四击。任士安、牛皋、王贵、于鹏等将领分路包围。
杨么的主力本就是当地的村民,经过这些日子岳鹏举实施的攻心瓦解策略,已经动摇大半,见官军实力雄厚,又不停喊话,战斗力更是迅速瓦解。
官兵却丝毫也不放松,加紧进攻。这一日,钟子义大败而归,纠集逃出来的周伦率两万大军仓促逃亡,欲过得青草湖,和杨么汇合,大江突围。不想周伦上次战败后,被最先投降的黄佐说服,已经暗地里答应投降。见官兵攻来,立刻反脸,大声说:“钟太子,为保全一家老小,自家得罪了……”
幸亏钟子义反应快,举剑就砍,连刺十多剑后,终于拉着小心奴跳下水逃生。小心奴不会游水,被他拉扯着,眼看要沉下去,幸好这时前面出现杨么的大船,钟子义疾呼:“杨天王救我。”
原来杨么发现不对劲,回身相救,将二人拉上船,才逃得一命。
这时,二人只见前面竖起老大一面旗,原是杨钦的三艘大船。二人大喜:“现在有救了。”
可是,瞬间,杨钦的旗帜降下,已经升起了老大一面“岳”字大旗,在烈日炎炎下,十分耀眼。
说服杨钦投降的岳家军将领张弦亲自喊话:“陛下仁德,只追究元凶首恶,所有投降者,不予追究……”
船上都是杨么的亲信,此刻一个个为难地看着他,只求保全一家大小。杨么穷途末路,大吼一声:“钟老爷一定饶不了你们,你们一个个都会下地狱……”说完,一伸手,将钟子义推到江里,大声说,“钟太子快逃命。”
他见小心奴吓得瑟缩发抖,又说:“太子妃岂得受辱?一起去吧”,便将可怜的小心奴也扔下去。此时小心奴和钟子义距离太远,她不会游说,在大江里沉浮,拼命喊救命也无济于事,不一会儿,便被滔滔江水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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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痛苦,比见着李巧娘的嫁妆更甚,心里最脆弱最隐秘最禁闭的一环几乎要和着骨血崩裂出来。她捏着瓶子,拼命用力,恨不得将这瓶子生生捏碎,可是,它却坚固无比,丝毫无损。她发疯般地摇动瓶子,见里面绿色的液体,剔透得那么动人,嘶声哭喊:“秦尚城,我真是恨死你了,这一辈子都恨你!我最恨的人就是你了,恨死你了……”
“秦尚城,我恨死你了!”
“恨——死——你——”
“秦——尚——城——”
“这——辈——子——都——恨——你——”
一声一声,在林间回荡,直到声嘶力竭,直到暮色苍茫。
直到这样的撕心裂肺一点也听不见了,秦大王才慢慢从树林里走出来,闷闷地站一会儿,眼角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撸起袖子,狠狠擦擦眼角,才自言自语说:“老子留下再无用处!真的不得不回海上去了,唉!”
这一声叹息,但觉炎炎夏日,也悲从中来,再擦一下眼角的汗水,大步就走。
…………………………………………………………
非是名山古刹,却也静谧清幽。
上山的路,林荫满道,到此,酷暑悄然止住了脚步。
夕阳投射到锈红色的大铜门上,闪烁出一种无限的落寞和寂静,鸦雀无声,芳草萋萋,如残破的大宋,昔日的璀璨脱落,这剩下这残旧的锈红色,证明它昔日的香火旺盛。
花溶慢慢走上去,伸出手,抓住铜锁,用力地摇晃了几下。
好一会儿,才听得匆匆的脚步声,铜门打开。鲁达拖着碗口粗细的禅杖,出现在门口,又惊又喜:“阿妹……”
花溶强笑一下,鲁达这才发现她面色憔悴,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他很是惊讶:“阿妹,这是怎么了?”
花溶也不开口,闷闷地站在原地。
“阿妹,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扭过头,眼泪要涌出来,声音哽咽:“鲁大哥,我来投奔你啦……”
鲁达吓了一跳,赶紧说:“快先进来喝杯凉茶。”
花溶跟着他走进去,一路上只是不说话。鲁达带她进了花木幽深的禅房,她自顾在一张大木椅子上坐下,鲁达递给她一大碗凉茶,她端着一饮而尽。
等她喝了茶,鲁达才问:“阿妹,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花溶再也忍不住,但觉天下之大,再无倾诉之人,压抑在心底的痛苦总要说出来,否则,真是要崩溃了。就如当初在相州被秦大王找上门,被赵德基逼着纳侧妃,能倾诉的,放眼天下间,只剩下这个唯一的亲人。她放下茶碗,泪流满面:“鲁大哥,我想在这里住下……”
待得鲁达听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提着大禅杖重重地敲击一下地面,敲得石板砰砰地一阵巨响,勃然大怒:“岳鹏举这小子,胆敢如此负心薄情,待洒家去寻了他,背脊骨也给他敲碎……”
他和花岳二人识于微时,尤其是花溶,在种家庄的日子,全赖他照顾爱护,教以弓箭武艺,待之如姐妹、女儿;对她的感情,比对岳鹏举亲厚得多,听得她受了委屈,怎不勃然大怒?
他见花溶哭泣,大声说:“岳鹏举这小子,既然辜负你,你何必替他哭泣?就要活得好好的,否则,岂不是对不起自己?”
秦大王当初一顿痛骂,花溶将恨意全部转移到岳鹏举身上,本就是抱着自己偏要活得好好的念头,所以才上东林寺投靠鲁达。如今听鲁达和秦大王不谋而合,她抽泣一下,低声说:“我走了,鹏举也不寻我……”
鲁达经过这些年的静修,脾气早已收敛许多,而且冷静许多,旁观者清,安慰了花溶几句,才委婉而客观地说:“洒家熟知岳鹏举,他忠厚耿直,是难得的正义之士,很有血性,又怎会如此薄情?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些什么误会?阿妹,那个甚么李巧娘真的已经进门了?”
花溶此时已经擦干了泪水,听得鲁达如此说,一怔。她一路上,本也是想了千万次,只是头晕眼花,理不出个头绪。现在蓦然想起秦大王说的“康公公来恭贺”,心里一震。康公公为什么要来?如果那日得知康公公要来,她是肯定不会走的,里面就大有蹊跷。
现在细细思量,秦大王一顿痛骂,骂自己,骂岳鹏举,却说康公公、说李巧娘有太后撑腰云云,这是什么意思?
她迟疑着:“这个女子是皇上赏赐他的。”
鲁达重重地拄一下禅杖,花溶觉得耳朵嗡嗡的,鲁达大怒:“你夫妻二人替鸟皇帝出生入死,岳鹏举眉毛都烧焦了,他竟然还如此猜忌你二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提起岳鹏举眉毛被烧焦一事,花溶心里又是一酸,鹏举这些年,为了自己出生入死,难道就真那么容易“负心薄幸”?细细想来,鹏举这次“纳妾”,其中疑点重重,甚至他放在衣橱里的那包新衣服。若是给李巧娘的,怎会又放在自己的衣橱里刺激自己?原来,竟是他替自己买的。
百忙之中,他还惦记着替自己买衣服,这对鹏举来说,又怀着怎样的心情?
更何况,临走那天早上,看到鹏举都还是一身旧衣衫。他若要“纳妾”,怎会连衣衫也不换一件?往日忽略的许多疑点一一浮上心头,自己也越想越不对劲。
可是听秦大王的说话,岳鹏举分明又已经纳妾,既然如此,夫妻二人,就真是恩断义绝,其他的,又还有何说?
鲁达实事求是:“阿妹,皇帝称孤道寡,疑心病重。你也是知道的,本朝太祖是武将兵变起家,所以防范武将是一贯的传统。哪怕岳鹏举毫无二心,赵德基小肚鸡肠,也会防备。送来美女并不稀奇……”
醇酒美妇,自来是消磨文臣武将意志的最好法宝。唐朝名将郭子仪到了80岁,身边还是美女如云。为何?并不是他80岁了,真就还那么英勇无“敌”,能够ooxx,而是他太过位高权重,为躲避皇帝的猜忌,不得不如此。
“阿妹,洒家看来,你和鹏举有个最大的隐患。你二人太过节俭,鹏举如今位高权重,你二人竟然清贫如斯,你想,赵德基如何放得下心?”
花溶一怔。这是她从未想过的。军费紧张,民众被搜刮,痛苦不堪,所以,她从来没以为用俸禄贴补军费有什么错,而且,这还是替朝廷减负呢!可是,鲁达如此一说,她才意识到,也许在赵德基看来,你岳鹏举百战百胜,却又什么都不爱,无欲无求,岂不是在贪求更大的?
所以,不停送来美人,希望英雄好汉在缠绵缱倦的床第间,将胸中的风云之气和豪迈抱负或者野心勃勃,消磨殆尽,安于现状,以免有僭越之时。
“洒家在老种经略相公帐下时,见那些稍有抱负的将领总是为朝廷所不容。你看,如今天下四大将,张俊、刘光,每每对敌,总是望风而逃。可是,赵德基依旧信任他们,让他们掌握重兵。观战例,这二人究竟有何资格和面目掌握十万大军?无非是张俊贪,刘光好色,赵德基认为他二人胸无大志,不构成危害……”
花溶想起张俊家的“没奈何”大银球。因为太过巨大,连小偷都偷不走。
她长叹一声:“难道要鹏举也学张俊一般?”
“他要么学张俊,要么不容于赵德基。”
花溶到此豁然开朗,对丈夫的满腔怨恨,也慢慢淡去,只觉得有些悲哀,只怕自己已经走了,鹏举还沉浸在新婚燕尔,连自己离开也不曾发觉吧?她摇摇头:“既是如此,我就成全他,也罢,也罢,今后皇帝要赏赐他多少美女,他也可以放心接受,免得被猜忌……”
“阿妹,若是洒家查证他真的纳妾薄情,一定不会饶恕他。”
“鲁大哥,不需如此,我已决意跟他离异,他的婚娶各不相干。”
鲁达知她在气头上,说的是气话,现在做不得数,自己如何劝说,也是不会听的,也不再劝,却说:“阿妹,你饿了不曾?洒家去给你弄点吃的。”
“有劳鲁大哥了。”
不一会儿,饭菜上来,无非是清粥小菜,末了,鲁达变戏法般拿出一大锅狗肉汤,哈哈大笑:“阿妹,你运气好,洒家许久没抓到野狗了,今日下午窜来一只……”
花溶将心里的乌气、龌龊倾诉完毕,又奔波日久,早已饥肠辘辘,也不客气,就和他一起吃饭。
吃了饭,鲁达将她安排在他们夫妻上次来访时住过的外面俗家草棚。但担忧她一个孤身女子害怕,觉得不妥,便将她安排在东林寺的西厢。这里香火旺盛时,曾是外面有钱的大户人家来寺庙做法事、道场等长时间的活动时所盖之地。极盛之时,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在这里住上三五月也是有的。但现在已经鸦雀无声,满是蜘蛛网。
鲁达亲自替她打扫,花溶看不过眼,便抢先自己动手,二人一起,很快将一间屋子收拾干净,推开窗子,但见外面花木复苏,一棵参天的银杏树茂盛地遮挡了屋子,一圈野生的紫藤花爬上青砖碧瓦的屋檐,微风吹来,清幽静谧。
鲁达笑道:“阿妹,你且先住下。明日洒家再看看有何需要维修的。”
“已经很好了,多谢鲁大哥。”
鲁达走后,花溶关上门,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可是,哪里能睡得着?这里,原本是自己和鹏举约好的归隐之地,如今,只得自己孤身一人前来。他在做什么?连寻自己一下也不曾?尽管为鹏举想了一千个原谅的理由,但一想到李巧娘,想到他二人竟然成亲,此时在做什么?这一想,又是头疼如裂,但觉开着的窗子,吹来的风寒冷入骨,手脚也气得冰凉。如此反复折腾,直到天亮才慢慢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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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升起,鲁达在她门前站了一会儿,也不叫她,听得无动静,就走开去。直到快晌午,他才叫花溶出门来,神色十分憔悴。
“阿妹,洒家给你找了一些书籍、佛经,你没事的时候看看。”
“嗯,谢谢鲁大哥。”
她伸出手,正要缩回去,鲁达忽然拉住她的手,把一下脉,皱皱眉头:“阿妹,洒家看来,你身子是好好的,按理说,并无病症……”
他因着花溶哭诉自己的病苦,心里惦记着,总想给她找个郎中,就说:“洒家诊断做不得数,待洒家去寻几个郎中来,一定治好你……不过,据洒家判断,你身子好好的,根本没有什么问题……”
花溶想起自己带着的秦大王给的药物,她此时心灰意冷,早已失去了求医问药的念头,只觉得,生与不生,其实没什么关系。即便治好了,自己此生,又还有何必要?她摇摇头:“鲁大哥,你不必多操心了。我心意已决,就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我也太累了,再也不想出去奔波劳碌……”
鲁达但见她憔悴得不成样子,爽快说:“既是如此,你就安心在此住下。奔波许多年,也的确苦了你。”
花溶自此就安然在东林寺住下。
鲁达跟外人不一样,并不将纳妾、生育等婚姻之事看得很重要。只认为她若心灵安静,平静幸福,就算是好事。他自此后,再也不提令她烦恼的那些事情,只寻些佛教书籍给她闲暇时解闷。如若她心情好,他就会跟她切磋指点一些箭术、武艺之类的。鲁达前半生纵横江湖,武艺出众,尤其隐居在东林寺这些年,平心静气,遍读佛经、武学典籍,更是有了极大的提升。花溶得他指点,大有裨益。
更重要的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粗茶淡饭,但心境平静,天长日久,花溶但觉心里积累的块垒之气,愁闷的压抑,慢慢地开始化解,又喝一种鲁达自己炼制的树叶绿茶,更是觉得心境清明,日复一日,面色开始恢复昔日的红润,但觉身轻如燕,精神前所未有的健康平静。
仿佛是爱上了这样的日子,她想,既是如此,自己又何必天天记恨鹏举?即便他真的纳妾,也是赵德基的威逼,想必也不是出于他的真心,只隐隐惦记他的眼疾。
她将岳鹏举的眼疾讲给鲁达听。鲁达详细问了一切细节,找出一本失传已久的古老医书,花溶翻阅许久,看到上面的一种专门治疗眼疾的药物。她将这种不起眼的植物形状记下来,有时出去时,就漫山遍野地看看,竟然也发现好些,原来,这种药很常见,只是,平素不知道它能治疗眼疾而已。
她将药采好,晾干,只想,得寻个机会,带下山去给鹏举。只求他的眼疾早日好转。
就在宰辅张浚启程回京的时候,岳鹏举也将兵权托付给大将张弦和王贵,又向幕僚李若虚、于鹏等人交代一番,自己只身离开。
部署们并不知道花溶已经离家出走,岳鹏举告诉他们花溶是先有点事情离开。众人并不知道真相,只一味劝说他应该留下先治疗眼疾,此时不易奔波。可是,岳鹏举此时哪里能静心等待?妻子去向不明,日子越长,越是难以解释。
这一日,他只身骑一黄骠马,只带两名亲兵,便出发往自己和秦大王约定的地方。
走出五十里许,一阵马嘶,前面,一个大汉当道,正是秦大王和他的属下刘武等三人。
岳鹏举大喜:“义兄,十七姐呢?”
秦大王哈哈一笑:“小兔崽子,老子只告诉你,丫头平安无事。至于她去了哪里,你就自己去寻好了。若是寻不着,便表示你虚情假意。”
岳鹏举原就知道,秦大王不会让自己好过,哪会乖乖告诉自己?但听得妻子平安,心先放下一大半,而且,秦大王此说,便表明他已经确知了妻子的去向,所以才放心归来。他拱手,肃然一礼:“多谢!只要十七姐平安,她的下落,我自己会去寻找。”
秦大王哼一声:“你小子若是再敢朝三暮四,老子拆了你的骨头。”
岳鹏举苦笑一声:“我几时朝三暮四了?”
“老子也不和你磨叽,老子也要走了。对了,你说要给刘武鉴定什么东西?带着没有?”
“带着,带着。”
当初妻子离开,什么也没带。岳鹏举此次收集了这些包袱一起拿着,他从怀里摸出那个东西递过去:“你看看,这是什么?”
刘武接过,只看一眼,面色一变,又仔细一看,才吁一口气。
秦大王问:“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刘武念出来:“赐兀术,除反叛受笞刑,余皆不问。”
岳鹏举也面色一变,这竟是金兀术的免死金牌。难怪金兀术会那么重视。
秦大王哈哈大笑,接过这面不起眼的金字铁券,拿在手里抛掷一下:“兀术这金狗,老子几次杀他都杀不了,哈哈哈,先拿了他这个劳什子免死金牌,估计合刺再要杀他时,他会急得狗急跳墙,哈哈哈啊……”他耿耿于怀几次杀不了金兀术,拿了他的铁券,很是兴奋,“哈哈哈,丫头真是聪明极了,竟然拿了这个。好好好,好得很。唉,丫头如此聪明,却嫁你这个愚蠢不堪的臭小子,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了,可惜了……”他连声感叹“可惜”,眼珠子瞪得血红,只恨不得一拳就将岳鹏举的头砸碎。
岳鹏举眼疾发作,本就痛苦不堪,一直强忍,光线照来,更是痛苦,秦大王见他如此,恨恨地松开握紧的拳头,将铁券抛给岳鹏举:“小兔崽子,你收好了,以后或许有大用途。”
秦大王对当朝一品武将一口一个“小兔崽子”,岳鹏举的亲兵对他怒目相向。刘武向来尊敬岳鹏举,又曾得过他救命,也很不好意思,但见岳鹏举毫不在意,更是佩服他豪迈大度,十分恭敬说:“自家随大王去北地,得知宗翰等人被处死,合刺的大清洗下,四太子估计也是战战兢兢。岳相公拿着此铁券,也许某一天用得上。”
岳鹏举笑着点点头:“多谢。这是十七姐捡来的东西,我会交给十七姐亲自处理。”
…………………………………………
秦大王但见他此时一口一个“十七姐”,永远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淡淡说:“也许,丫头并不想管你这些闲事了。”
“?”
“老子看丫头已经决意和你离婚。岳鹏举,你最好还是不要去打扰她。”
岳鹏举摇摇头:“我从未辜负十七姐,她一定会原谅我的。”
“是么?没辜负?她嫁给你后,过过什么好日子?她吃的什么穿的什么?内心多少酸楚?今日赵德基明日太后,天天逼你纳妾,这一次你侥幸躲过去了?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你怎么办?你这个小兔崽子,就不像个男人!”
岳鹏举一愣,无言以对。
秦大王点到即止,不再多说,只暗暗伤神,自己这一路跟随丫头,为怕她发现,从不敢现身,只悄然看她到达目的地,自己的“使命”完成,如今,天涯海角,岳鹏举自会寻去,又还有自己何事?他意兴阑珊,也不跟岳鹏举告辞,转身就走。刘武等人和岳鹏举话别,也匆匆跟上去。
他方走出两三丈,岳鹏举追上去:“义兄,我还有东西给你。”
他头也不回:“不想要。”
“你一定想要的。”
岳鹏举拍马上前,抛给他一个包裹。他打开一看,不禁双目放光,里面竟然是杨么造船的所有关键技术的文字和图形记载。他曾多次悄然寻机去观察其中最好的大船,但一直得不到核心技术。如今,岳鹏举缴获了,送给自己,正是那艘未完成的大型战舰的资料。他的欣喜之情,就不难理解了。
“哈哈哈,小兔崽子,多谢你。”
“不客气。”
岳鹏举站在原地,看他一行人远去,这才勒马,看前面的分岔路口。手心浸出汗来,判断妻子会去三个地方,可是,究竟是哪一个呢?分别日久,再也无法耽误下去,只恨不得插翅能飞。
秦大王一行疾奔出去,行得一日,到了一个繁华的小镇。
在镇上最豪华的客栈里,住着康公公一行。他得秦大王的讯号,一直等在此地。不期然能在此见到秦大王,他自然欢喜无限,连续几日都在此等候。这一日,他伸长了脖子正在张望,只见一行人匆匆而来,为首之人,可不正是秦大王?
他大喜,急忙招手:“大王。”
秦大王大笑着进去,康公公急令人奉上时新的鲜果茶点,好一顿招呼。秦大王拿出一串金珠:“康大官,行事匆匆,不曾有好货,请勿嫌弃。”
不想康公公却急忙摇手:“大王不需如此,你在外需要花销,先留着,日后自有机会。”
秦大王有些奇怪,以前康公公每次但见金银财物,都会“笑纳”,这次怎地转了性子?他见康公公神情坚决,不似作伪,就收起金珠,康公公笑道:“多时不见,大王一路南下是有何事?”
“实不相瞒,连年战争,万事萧条,海上也无甚生意,老子在岛上闷得慌,想出来看看外面有无其他机会。”
“原是如此。大王,你既如此,何不寻三五娇娘,快活度日?”
“哈哈,女人有何乐趣?不如吃喝豪赌。”
康公公听得此言,心里大喜,这才压低了声音:“大王,自家有事相求。”
“康大官但说无妨。”
“自家这些年积攒了一份家底,颇为不菲。自苗刘兵变后,御史们大肆弹劾宫人宦官,自家思量,伴君如伴虎,不如寻个安稳之地,先收好这份财宝。但思来想去,自家无甚至亲眷属,而且战乱频繁,老家也不安全。大王,你我也算是至交,也是我信得过之人,此次,唯有求你帮忙……”
秦大王很是意外,原来康公公不要这些东西,竟是要将自己的财物交托给自己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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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寂静无声,毫无响动。
他猛力再摇,依旧毫无动静。好一会儿,听得脚步声,蓦然欣喜回头,却是鲁达:“阿妹也许出去了。”
岳鹏举情知妻子这是躲着自己,可他也无可奈何。加上这一阵扯掉白绢,眼疼得厉害,不得不怏怏地返身回去。
应岳鹏举的要求,鲁达将他安顿在他们夫妻上次住过的那间屋子。岳鹏举心里闷闷的,可眼睛偏偏睁不开,剧烈疼痛时,牵扯眼角,仿佛有人拿了小斧头往脑子里砸。好汉也怕病来磨,他一向身强体壮,百病不生,如今第一次领略到病痛的折磨,痛苦不堪,偏偏妻子又不谅解,近在咫尺也不得相见,更是愁闷难当。
一名亲兵替他敷下眼药,他又喝了一碗熬好的草药,由于眼睛被蒙住,只能躺在床上。可是,他哪里躺得住?亲兵在外面值守,一听得风吹草动,便以为是妻子回心转意,每每大喜着叫一声“十七姐”,才发现都是失望。
好不容易挨到傍晚,他再也呆不下去,翻身正要下床,却见鲁达亲自送来饭菜。一大盆白米饭,三大碗清炒野山菜,一大碗红烧的山鸡肉,还有一大钵鸡汤,闻之清香扑鼻。鲁达大笑:“好小子,快来尝尝这些山野腊味,纵然是你做甚么节度使也吃不到的好东西。”
岳鹏举闻着扑鼻的香味,心里一喜,鲁达平素最多炖几只野狗,哪里会做出这样的菜肴?定是妻子所为。想是妻子关心自己眼疾,怕身子吃不消,特意给自己弄的。
他心里一喜,招呼了两名亲兵一起,坐下便大吃大嚼。山鸡十分肥美,里面加了山上才有的清香的野蒿和野葱,更是别有风味。他心里高兴,一气吃了满满五大碗饭,笑说:“鲁大哥,我到你这里大吃大喝,可不要把庙给你吃垮了。”
“哈哈,你尽管吃,这两年,洒家和小和尚们将周围的几百亩荒地租给附近村民耕种,小和尚们平素也种点菜蔬,尤其是今年,不得军队骚扰,收获甚丰,你和阿妹在此大吃大喝一年也不成问题。”
“多谢鲁大哥。”
二人谈谈说说,夜色深去,鲁达要告辞,岳鹏举又起身:“我待再去看看十七姐。”
“鹏举,她不想见你,你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
岳鹏举默然站在原地,只好作罢。
待鲁达一走,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别胜新婚,这些日子,夜夜想念,怎肯近在咫尺也不得相见?他又来到西厢。大门依旧紧闭,夜风里,只听得树叶沙沙的声音。
“十七姐,十七姐……”
里面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月色慢慢爬上树梢,秋虫低低呢喃。他默默地站在门口,第一次心慌意乱,如初恋的少年,眼睁睁地看着女孩生气,自己却根本就不知道错在哪里。
他和花溶几乎从相识的第一眼起,就亲密无间。少时,是浓浓的亲情,相依为命的互助;待得成年,情愫自然在二人之间滋生,仿佛不需要任何的外力,她自然而然就是属于自己的。尽管这些年时常聚散离别,甚至是生离死别,但每一次,都是外界因素导致,绝非二人的感情出了问题。也许是一切来得太一帆风顺,他压根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二人之间会有什么别扭。意识里,彼此一切都是相通的,绝对的信任和依赖,自己每一个举止,哪怕每一个眼神,妻子都会明白,都会理解。
本来以为,一来到东林寺,一见到妻子,就会误会消除,夫妻重归于好,可是匆匆赶来,妻子却面都不愿跟自己相见。
心里忽然抑制不住地恐慌,想起妻子留下的信笺,难道妻子真要跟自己离异?这又是为什么?第一次有真正的快要失去的感觉,不禁双手用力拉了铜环,喊她:“十七姐,十七姐……”
也不知喊了几百句,月亮已经全部落在树冠上,洒在他的身上,他站得双脚发软,也不肯离去。
此时,花溶就站在大门后面。外面,是丈夫的声声呼喊。有一阵,她甚至忍不住要冲出去,可是,却生生忍住。
“十七姐,十七姐……”
这叫声越来越无力,她再也忍不住,慢慢开口:“鹏举,你回去吧……”
岳鹏举听得分明,哪里管她说的什么,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十七姐,开门啊,开门,我想见你……”
她微微提高了声音:“鹏举,你回去!我不会再跟你见面了。”
他急切又惶恐:“十七姐,我并不曾纳妾,李巧娘,她是嫁给了高林……”
“……”
“十七姐,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有问题!鹏举,我早已告诉过你,我的压力太大了,我无法生育,人人都在劝你纳妾。皇上能赏赐你一次,自然能赏赐你第二次,三次……我们现在还年轻,一切都还无所谓,可是,等我们年老呢?年老又怎么办?我根本做不到世人口中的贤惠,又承受不了别人的指责。与其如此,不如趁早决断!鹏举,我已决心跟你离异……”
岳鹏举又惊又怒,只以为妻子是一时生气,没想到,自己不顾眼疾寻来,得到的竟是她要和自己离异!
他沉了声音:“十七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竟然要和我离异!”
“因为我已经厌倦了那种沉重的道德指责,我受不了了!”
“就因为这个?你是跟我过日子还是跟其他人?我曾在金殿发誓不二妻,怎会辜负你?”
“鹏举,你现在身居高位,属下亲信自然奉承你,许多东西,你根本领略不到。并非是你辜负我,而是我自己觉得愧对你!”
“十七姐,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你真是令我失望!”
“如果继续在一起,我以后还会令你更失望。鹏举,你不需在此耽误时间,我绝不会跟你回去的。”
“我不明白!十七姐,我一点也不明白,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到洞庭开始,我们之间就这样了……”自从李巧娘出现后,她便****在外,躲避着家里忽然多出来的女人,而鹏举对李巧娘,也曾些微亲密。谁说不曾妒火攻心?心里忽然觉得愤怒,无比的愤怒,“鹏举,有些事情,你并未和我沟通过。有什么事情,你也不愿意跟我说……”
他大声反驳:“十七姐,难道你就没有错?你明明是妒忌李巧娘,就天天在外不归家,我每次回来连你的影子也见不到。你有什么事情,为何不能先跟我沟通?”他越说越气,大声指责,“你一直都在逃避……”
“是你先不跟我沟通!”
“是你明明妒忌,还要做出‘大度’的姿态,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越是拼命劝我纳妾,我越是反感你的这种口不应心。你明明亲眼看到我金殿发誓不辜负你,为何还要这样虚伪?你是我最亲近之人,我很不想看到你这样,所以我也很愤怒!我不告诉你情况,一是李巧娘并不好对付,一是好奇,想看看你到底会怎么样!我发现出了问题后,绝没有逃避,而是想彻底解决了问题,让你消除疑心……”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千算万算,只没料到妻子竟然会离家出走!“我以为,李巧娘的事情一解决,我们之间就会再无障碍。我向来以为无论我做了什么决定,无论我有什么举动,你都会绝对信任我,支持我!可是,你呢?你竟然不管不顾,就不告而别……”
花溶做不得声。
“十七姐,你口口声声说怕别人的议论和眼光。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们一起经历了多少困难?难道我的人品不足以让你相信?有没有孩子,生不生育,这是我们的事情还是外人的事情?你竟然不顾我的意愿,而千方百计地考虑外人的目光,岂不是本末倒置?”
月光洒满花溶的浑身上下,月白色映衬着她身上背着的七彩箭簇,上面的羽毛发出悠悠的柔和的光芒。好一会儿,门的两端,都悄无声息。
“十七姐!有什么问题,你总要跟我面对面地谈,如此躲避,根本不是办法!”
花溶提高了声音:“我什么都不想谈。”
岳鹏举也提高了声音:“你就是这样,每次都是逃避。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整天纠缠于一些庸俗琐碎的观念……”
花溶也恼了:“你是大英雄,你当然无暇考虑这些庸俗的事情。我本就是普通女人,庸脂俗粉,你看不惯就走,我又没请你来……”
完全地无理取闹,岳鹏举偏偏无法反驳,只在门外气得又重重拉一下铜环。
长久的委屈爆发出来,花溶恨恨道:“你又何曾考虑过我的感受?我看你就是喜欢李巧娘。你何不干脆娶了她?还让给高林,假惺惺的……”
“你岂不知李巧娘是皇上派来的?哪有那么好对付?”
“你就是借口!她天天伺候你,还照顾你眼疾,你难道就对她丝毫也不动心?我看你就是迷上了她……”
岳鹏举气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恨恨说:“你还好意思说,你是我妻子,我眼疾发作那么久你都没关心过我……”
“有别的女人关心你,我关不关心又有什么关系?哼……”
“十七姐,你真是不可理喻!”
“你才晓得我不可理喻?所以,你不用浪费时间了,你快下山去,我再也不跟你说一句话了!”
“十七姐……”
任他再说什么,里面悄无声息,再也无人应答,连争吵也没得了。
他沿地坐下,呆呆地坐了许久才恨恨地回到房间里,两名亲兵迎着他:“岳相公,夜深了,该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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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手让二人退下,和衣躺在床上,又气又恼。生平也不曾经历这些琐碎之事,跟妻子如柴米夫妻一般,撒泼争执。本以为,自己一见了妻子,跟她说清楚,一切就冰雪消融,没想到,女人心,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
他这才发现,经营家庭,其实比打仗还复杂。自来没在此上花费过心思,现在困难袭来,简直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是好。
连着二日,花溶再也不肯跟他相见,甚至连隔着门跟他说话也不愿意,她整个人跟蒸发了似的,踪影全无。他问鲁达,就连鲁达也不知道花溶去了哪里。东林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花溶漫山遍野地游荡,又岂能轻易见着她?而且他眼睛处于半失明状态,更是无能为力。这两天的饭食,虽然依旧有菜有肉,但却换了滋味,他一下尝出,那不是妻子的手艺,而是小和尚们煮的。这令他更是食不知味。
秋日的阳光不再那么刺眼,到了傍晚,岳鹏举再也不听亲兵的劝说,从床上起来,又到后面的西厢边等候。
这是靠着斜坡修建的房子,道路两边杂花生树,广袤的野草已经微微开始泛黄,一些金色的小野菊、粉红的小野花,开得十分绚烂。
岳鹏举眼上蒙纱,虽然看不真切,但能嗅到各种野花的芬芳,随意在草地上坐下,摸索着,按照气味,随意扯了一大把野花拿着。
他闭着眼睛躺下,脑子里浮现的全是昔日两人在一起的美好情意,从海岛上的逃亡,到种家庄多年离别后的相遇,她受尽苦楚,千里迢迢来军营找自己,柔声地说“鹏举,今晚你陪我”,再到海上生死间的相遇,她受伤后二人鄂龙镇的隐居,甚至在这东林寺,夫妻二人都一起度过了三日静谧的时光……生生死死,二人之间毫无芥蒂,情比金坚。
因为看不见,更是分外想念,却又蓦然心惊,这些年,妻子毫无怨言地跟着自己南征北战,粗茶淡饭,还得忍受一个女人最难以启齿的伤痛。就如秦大王所说,她又几曾过了什么好日子?甚至她连离家出走,也不过只能带50贯钱和几件旧衣服。无论是秦大王的十年追寻还是赵德基的威逼利诱甚至金兀术的残忍折磨,都不能令她改变心意,她始终对自己不离不弃,若不是伤透了心,又岂会轻易说出“离异”的话来?
原来,爱情能抵御大风大浪也能经受生死考验,却极易被世俗的琐事,一点一点消磨。这种消磨无声无息,却水滴石穿,到发现时,已经千疮百孔,无法愈合。
他又是惭愧,又是惶恐,既心疼妻子的艰辛,又生怕她真的跟自己离异,一时,手足无措,仿佛初恋的少年,恋人忽然提出分手,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坐一会儿又躺下,心里十分焦虑,有许多话要跟妻子说,而不是一味胡乱争吵。他越想越是惶恐,再也坐不住,翻身跃起,拿了那一大束花。又去摇紧闭的铜锁,“十七姐,十七姐……”
这一次,很快就有了应答。门里传来非常平静的声音:“鹏举,我在。”
他欣喜:“十七姐,你走之后,我很不习惯,每天都想念你。”
“……”
“十七姐,你开门,我们好好谈谈。以前,我的确做得不够好,不,是很不好,让你吃了许多苦头……”
“没有,鹏举,你很好。是我小心眼。”
他诚挚而又急切:“十七姐,你先开门,我们总要谈了才能解决问题。”
她的声音还是十分平静,仿佛经过了两天的深思熟虑,不再是意气用事:“不用了,鹏举。我已经考虑清楚了,问题全出在我身上。而且,赵德基对你有了猜忌,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在一起,他也会再次加以破坏,这也是无可奈何。而且,我这些年奔走,觉得异常劳累,不想再过漂泊不定的军旅生涯,朝不保夕,每天面对烽烟和生死,心里非常疲倦。”
“十七姐,是我做得不好,才让你失望……”
“鹏举,你没有不好……”她强忍住要流下来的眼泪。鹏举有不好么?其实,没有!他一直都很好。多次的生死救援,多年的相濡以沫。单是鄂龙镇隐居那一年枯燥而危险的缚虎屠熊,陪着身受重伤的自己,不离不弃,又有几个男子能做到?
岳鹏举听得她半晌无语,声音哽咽,更是焦虑:“十七姐,你先开门,我这些日子夜夜想念你……”
她眼里流下泪来,好一会儿才坚定说:“鹏举,我们离婚吧!”
岳鹏举心里一震!听得妻子如此郑重其事地亲口说出这话,仿佛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鹏举,你眼疾未愈,不应耽误在这里,下山去寻名医吧,先治好了眼疾,以后才有希望。我是不会下山了,这天下间好女子多的是,自有适合你的,鹏举,你不要以我为念,下山去吧。”
岳鹏举怔在原地,忽听得一阵响动,下意识地伸手,一下接住一件物事,是花溶用箭射出来的。
“鹏举,这是我写好的离异书,今后婚嫁另娶,各自由人,互不干涉。鹏举,你这么好,自有比我好一万配的女子跟你匹配。好人有好报,你一定会多子多福,我就不信,老天还真瞎了眼……”
“刷刷”的几声,他看也不看,在月色里将那张离异书撕得粉碎。
花溶听着那愤怒的撕裂声,再也说不下去。
岳鹏举缓缓开口:“十七姐,你还记得淮扬大屠杀么?”
她一怔,不知他何故在此时提起这件事。
“四太子搜山检海捉拿皇上,从应天追到杭州。大宋官兵一溃千里,毫无抵抗之力。耶律五马的区区五千兵马,竟然一路屠杀了淮扬两地,而当时,这两地的守军超过两万。两万军队和几十万百姓,被五千虏人肆意屠杀****!那一次,你和皇上登船逃离,我追到海边,看到满地扔着许多木牌木人……十七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依旧没有做声。
“这些木偶木牌,都是大宋列祖列宗的神主木牌,其中,甚至包括太祖的木人灵牌。我亲自见到了太祖的木偶人像,太祖文韬武略,一代雄杰,开创了我朝几百年的江山,后世子孙如云,赵氏皇族宗室更是人丁兴旺,可是,最后结果如何?就说太上皇,他足足二十几个儿子,二十几个女儿,可是,他现在什么地方?他的儿女们又在什么地方?”
花溶忽然想起李易安的那番话,“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繁荣富饶的大宋,一夜之间,摧枯拉朽,如倾倒的大厦,呼啦啦地倒塌,连堂堂皇帝都沦落为阶下囚,公主进了“洗衣院”,王孙公子更是为奴为婢,几家儿子又保得父母平安?几个男儿护得国家安全?
“就从那时开始,我早已看淡世俗的观念。儿女又如何?不能生育又如何?人生苦短,朝不保夕,能和心爱的人一起,幸福地活着就是好事。如果能驱逐虏人,恢复河山,则更好不过,十七姐,纵然外人如何说,我又几曾对此事耿耿于怀过?”
花溶这时完全是一句话也答应不上来,只能沉默。
心里忽然觉得羞愧,是那种情操、道德不如人的羞愧。她和李易安一见如故,觉得天下间,唯这个奇女子才是自己的知己。殊不知,自己根本不是,岳鹏举才是她的知己!唯有岳鹏举这样的人,才配和易安居士相提并论!
门里门外,寂静无声。
岳鹏举再也不做声,仿佛言尽于此,什么话都不想再说了。
过了许久,花溶才缓缓开口:“鹏举,我想平静地过几年,不再管什么金军入侵,不再管什么抚慰家属,什么都不想管,只为自己而活!你走吧!你我缘尽于此!”尤其,不想再替赵德基卖命。因为李巧娘一事,她对赵德基的怨恨,已经非常深刻,方觉此人简直是出乎尔反乎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卑鄙小人。
岳鹏举听得妻子此语,心里一阵疼痛。他其实是明白的,妻子性子执拗,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岳鹏举慢慢回答,十分利索,十分决断:“好,十七姐,既是你执意分手,我也不强求。这些年,你跟着我苦头吃尽,从未过过好日子,你有权利过你想要的生活。”
这也是他的习惯,一种军人的习惯,重要关头,绝不含糊,更不会拖泥带水。花溶是清楚的,却心里强烈疼痛,仿佛人生到此,已经走到了一个死胡同。
她强行镇定,这是自己要的结果,不是么?累了,就休息。自己需要休息,而不是奔波,天下大事,又关自己什么事?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鹏举,你下山吧。”
“我明日就下山!但是,之前,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有一样东西要当面交给你,给了你,也不用等明日,我马上就走!”
花溶沉默一阵,月光洒在她的身上,静静的光辉,无限凄清。半晌,她伸手,手放在门闩上,微微发抖。终于,她慢慢拉开门闩,沉重的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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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达是个妙人,居然还随身带了一壶茶水,拿了三个竹杯倒了,放在一边。
从这张“大地毯”上望去,下面是秋日的情形,各种成熟的果实,一些起伏的庄稼,收获的季节,秋风从耳边过去,太阳暖和,但不炙烤,秋日的一切,恰到好处。
岳鹏举看不见,嗅觉就更加灵敏,空气里,各种秋日的野花,绚烂的气味,幽幽的清香。身边陪着心爱的妻子,深挚的朋友,一杯清茶,一缕清风,他深吸一口气:“要是我夫妻二人此生能陪着鲁大哥在此终老,才是人生福气。”
鲁达喝一杯茶,爽朗一笑:“鹏举,待你心愿实现,洒家随时欢迎你夫妻二人。虽然你是大肚汉,洒家也不怕,哈哈,但叫小和尚们多开垦荒地,多种菜蔬也就是了。”
“多谢鲁大哥。”
当即,三人天南海北地讨论各种趣事见闻,只不提任何不快的事情,不提朝政,不提战争。但花溶还是忍不住,她曾多次委婉、明示暗示劝谕赵德基警惕秦桧,从无任何效果,早已死了劝谕的心思,知道赵德基其实要的就是这么一个“主和派”,以便让他苟全半壁江山。只是不无担忧:“鹏举,也不知皇上允你多久的假期,只怕他又急促派人命召,当下,你必须先养好眼睛。”
“我已上了辞呈,而且有宰辅张浚亲眼目睹,十七姐,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有一段平静的日子。”
她听得丈夫如此,便不再多说,递一杯茶给丈夫,自己也喝了一杯,放眼望去,大石下面的山崖,野生的菊花蔓延如金黄的锦缎,一阵徐徐的清风,清风扑鼻,这令二人都暂时忘却了种种的烦恼,只想,此刻能享受一刻便是一刻。
这一夜,二人就寝前,花溶整理桌上的杂物,看到那瓶绿色的液体,不经意地随手将它放在一边,心里隐隐疼痛,为这东西,秦大王,他又耗费了多少的心血?
岳鹏举看不见妻子的表情,听她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柔声说:“十七姐,我忘了告诉你,我已经叫刘武鉴别过那块铁券了。”
“呵,那是什么东西?”
“是金兀术的免死令牌。”
“哈哈,敢情好得很,我拿着,他必要千方百计取回,以后,我们也给他制造点麻烦,威胁他一下。”花溶很是高兴,想起什么,还是忍不住问,“秦大王他们去了哪里?”
“说来,还得感谢他替我寻你。我给了他杨么大船的设计图纸,他就走了,并未说他去了哪里。”
花溶悄然又将桌上那个包袱移开一点,里面,是她收拾好的秦大王留下的金叶子。金叶子,绿松石的药瓶,这两样东西看在眼里,无不隐隐地揪心。她并未告诉丈夫这样的“灵药”,下意识里,更是不愿服用,仿佛,自己一口喝下去了,无论结果如何,都是踩着一份自己不能偿还的情谊来获得“幸福”!
既是如此,宁愿不“幸福”!
她将包袱一起收好,放在角落的一只木箱子里,盖上,松一口气。听得丈夫温柔的声音:“十七姐,你在做什么?干么还不上床歇息?”
她这才笑着走过去,柔声嗔他:“我这不是就来了嘛。”
经过此次纠葛,二人之间的情谊,又更深几分。夫妻二人自此在东林寺住下,恩爱相伴,甜蜜安乐。
鲁达先后请了几名大夫上来替岳鹏举诊治眼疾,又日复一日,从不间断地敷用各种治疗眼疾的草药。平静温馨的生活,加上妻子精心的照料,岳鹏举的眼病逐渐好转,如此月余,虽然还需要蒙着纱布,但只是不能接受强光的照射,已经不再发疼了。
这一段时日,真是二人生平最好最快乐的日子,夫妻二人之间毫无芥蒂,浓情蜜意,尤其是花溶,虽然是终日服侍丈夫,却丝毫不觉得辛苦,而是甘甜异常,每顿喂他喝汤吃饭,每天给他洗手洗脸,夜夜给他念各种兵法书籍……种种琐碎的小事,每一样做来,都比战争时的大风大浪,更令人有成就感。
二人久在山中,不觉时日流逝,如此三月有余。一日早饭后,花溶陪丈夫散一会儿步,忽觉极不舒服,呕吐不止。岳鹏举急忙扶住妻子:“十七姐,病了么?得找郎中看看。”
“不碍事,想是天气转冷,感染了风寒。”
…………………………………………
她说得这一句,忍不住,又干呕起来。
岳鹏举更是担心:“十七姐,我这些天听你时常干呕,一定要看看,可不要生了病。”
她靠在丈夫身上,觉得一股倦意袭来,眼皮耷拉,明明昨夜睡得充足,现在又想瞌睡,“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最近老是头晕眼花,昏昏欲睡。什么东西都不想吃。”
“这可如何是好?一定得请郎中看看。”
花溶见他着急,笑起来:“现在又好了,又没事了。”
“不行,我们得赶紧回去,不能让你受寒。”
“嗯。”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升上树梢,花溶扶着丈夫往回走,但见旁边那块巨大的石板,拉了他的手:“鹏举,我们去坐坐嘛。”
他见妻子身体不适,本是不愿的,但听她温声坚持,便也由她,二人一起在光滑的石板上坐下。
后面是一棵古松,遮天蔽日,往远处看,冬日的气候,开始万物肃杀,但还没到最严寒的时候,枯草泛黄,南方的各种常绿植物,也还颇有些生机。微风吹起,很有凉意,岳鹏举摸得妻子的手有些凉,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解开厚厚的大棉褛将她覆住。
“十七姐,你这些日子照顾我,真是辛苦了。也许是这样才累病的。”
真是个傻瓜,天天就照顾下饮食起居,何况还有两名亲兵帮忙,怎会累坏?她轻嗔:“我不知多开心呢。我宁愿和你终老此地,便是****照顾你,又如何!”她说这话的时候,觉得有些异样,在他怀里抬起头看他,这才发现,鹏举不知何时揭开了眼上的蒙纱,柔情似水的凝视着自己。
“鹏举,快蒙好眼睛,怎么……”她边说边伸手去替他弄,手到他面颊,却被抓住,他的声音满是笑意:“十七姐……”
她双眼发亮,欣喜若狂:“鹏举,你的眼睛好了?”
“好了!彻底痊愈了!前几日,我就不感到任何异样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多捱了两三天……”
她欢喜地看他将那个伴随他日久的“眼罩”扔下,却被他的灼灼的目光看得一阵脸红。
从矛盾开始,到她的出走,到这两三月的目不视物,岳鹏举细细地看着妻子,眼也不眨一下。尽管其间好几次换药的时候,他都能瞧见妻子,但都看不真切,隐隐约约,被她催促着蒙眼,唯有今天,才是真正以极其明亮的眼神——重见天日的喜悦,将怀里的女人看得清楚明白。
她穿淡绿色的裙裳,头上薄薄地插一支钗,因为这几个月宁静的生活,身心的彻底放松,这山野之间的清新空气,美味的山野小菜——方是一个真正完全沉浸在婚姻爱情里的女人得到的滋养,整个人容光焕发,美艳妩媚,尤其是那种盈盈的眼波——他甚至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忽然伸出手,扭一下他的面颊:“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啊……你眼睛刚好,不能一直多见光线,快闭上啦……”
“哈哈哈”他放声大笑,握着她的手,听话地闭上眼睛,低头在她唇边说话:“是啊,十七姐,我就没见你这么美过呢!”
这人!
花溶待要跟他斗嘴,可是,心里甜蜜蜜的,放眼望去,群山环绕,绿松苍翠,二人如在一幅画里,只想,这样的日子,谁请我去做神仙也是不去的。
冬日的太阳落得快,二人起身携手往回走。
花溶乐滋滋的:“鹏举,你眼睛好了,今晚我们要大宴宾客。”
岳鹏举欣然同意。
所谓的“大宴宾客”,便是请鲁达以及一干小和尚。二人住在西厢,西厢是东林寺的待客处,跟东林寺有相当程度的“隔绝”。岳鹏举来后,鲁达自然不再担心花溶的安全,便吩咐小和尚们不要去打扰二人,他自己也静修参禅,很长一段时间,狗肉都不吃了,处于半闭关状态。
二人兴冲冲地去找鲁达,鲁达见岳鹏举眼疾痊愈,自然替他高兴:“哈哈,今晚的确该庆祝一下,洒家去寻一坛好酒……”
二人知他原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真是要修炼到一定的程度才能达到这个至高的境界,便由得他。但因为还得宴请其他小和尚,菜肴便也以素食为主。
冬日山野鲜菜缺乏,花溶平素便整治些香菇、干菜之类储备着,加上窖藏的地下还有些新鲜萝卜白菜,以及其他冬日的山菜、豆腐之类,倒也整治出七八样美味佳肴。
马超等已经做好晚饭,今日花溶开心,便又去亲手做了两个小菜。菜一下锅,油烟味窜上来,胃部严重不适,她忍不住又一阵干呕,丢下锅铲跑出去。岳鹏举急忙扶住她:“不行,明天一定得请大夫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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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嘛。”
不一会儿,饭菜上桌,众人平素都是贯熟的,均大吃大嚼。众人对一大盘香菇豆腐吃得赞不绝口,尤其是鲁达,竟然觉得比狗肉滋味更加鲜美,大赞:“马超,你竟做得如此好菜!”
马超忙笑说:“小人可不敢居功,这是岳夫人做的。”
“哈哈,阿妹,原来你还有如此手艺。”
花溶嫣然一笑,她刚上东林寺的时候,心情晦暗,连饭都不想吃,哪有心思做菜?如今风调雨顺,心情愉快,自然拿出看家本领。
岳鹏举原本担心妻子,到饭菜一上桌,她又没事人样吃喝起来,根本看不出到底得了什么“怪病”,花溶自己也很奇怪,夫妻二人便都认为不过是受了一点风寒,无所谓。
酒足饭饱,众人离去,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花溶点一盏灯,岳鹏举如往日一般坐在案几旁的大椅子上,案几上摆着一卷经籍。与往日不同的是,他微笑着四处张望,第一次细细打量自己的家——窗明几净,清新整洁,一桌一椅,一杯一盏,无一不恰到好处。桌上还放了一个瓦罐当花瓶,里面插一大束的各种漂亮枝叶,搭配得当,红红黄黄,煞是好看,比鲜花更别致。
有妻子,家就美满。
多好!
他愉悦地看着妻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说:“十七姐,今晚不给我念书了么?”
花溶的声音从里间传来,神神秘秘的:“今晚不念了。”
“你要干嘛呢?”
“我要迷死你。”
他失笑,悄然起身走到门口,只见妻子从衣橱里拿出一包包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他从洞庭带来的,她旧日喜欢的那些衣衫、二人生气时他悄悄给她买的新衣,零零总总,好几包……
花溶发现什么,红彤彤的脸颊,跑过来推他:“你走开啦……”
岳鹏举含笑见到桌上的一支钗,拿起一看,正是当初自己送她的。花溶的目光也落在上面,咬着红唇,低低说:“这钗干嘛还在啊……”
“李巧娘成亲前夜,还给我了嘛。”
她忍不住好奇地一再追问:“我真的不明白,李巧娘到底为何会嫁给高林。”
他笑嘻嘻地一百次地回答:“因为高林比我帅嘛。”
花溶白他一眼,这家伙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却死也不肯说,不说就算了。她猛地推他:“快出去,出去……”
岳鹏举只好出去。
花溶立刻关上里间的门。
好一会儿,门才窸窸窣窣地打开,只见妻子换了身月白色的裙裳,淡淡梳妆,纤纤玉手,摇曳生姿地走过来。他自然知晓妻子心思,因为自己眼疾痊愈,她以前无心装扮,现在卯足劲要让自己“惊艳”呢。
但见妻子如此,他自然要配合,而且本来也的确有点“惊艳”,还有点心跳,他呵呵大笑,招手:“十七姐……”
她却不靠近他,半路停下,拿起经籍,一本正经:“鹏举,我这是要给你念书呢……”
他两步过去,轻轻搂她入怀,二人咯咯笑着,他抱了她就回到里间,橘红灯光下,但见她眉眼如烟,第一次拿起桌上的碳青眉笔,照着她的眉毛笨拙地描下一笔。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眉毛变成粗粗的一道,跟女张飞似的,嘟囔一声:“鹏举,你画得好丑……”
他仔细看一眼:“不丑啊,我画得真好看。”
夫妻二人笑闹成一团,这才明白,画眉之乐,远胜军旅。
闹得一会儿,花溶又皱起眉头,微微干呕。岳鹏举赶紧抱她上床,她倦倦地闭上眼睛:“唉,真不知怎么了,这些日子,困得要命……”
“困了就早些歇息。”
“嗯,等我起床洗漱一下就休息。”
“别别别,我来……”
他知妻子的习惯,多少年如一日,每晚必然要梳洗整理干净,才会入睡。便出去,打了水,给她洗漱。当脚伸进温热的水里,一阵暖意,疲乏尽消,仿佛回到当初鄂龙镇自己重伤的日子,丈夫便是这么伺候自己的。
花溶嫣然拉着丈夫的手:“你好可怜,眼睛一好,就得伺候我,唉,我好同情你……”
岳鹏举脉脉地看妻子一眼,能伺候她,何尝又不是幸福的事情?
夫妻二人上床,岳鹏举灭灯后,听得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声,他却毫无睡意,只是无比担心,妻子这到底是得了什么怪病?难道自己眼疾好了,妻子又生病了?他越想越是担忧,只紧紧搂住妻子,这一夜,根本就不曾合眼。
第二天一早,花溶一睁开眼睛,只见丈夫已经不在身边。她喊一声,岳鹏举就从门外进来,早已穿戴整齐,还打了洗脸水,柔声说:“十七姐快起床,今日我们下山去看看。”
花溶很是雀跃,她来东林寺后还从不曾下山,平素需要什么,也是马超等人下山去买。现在丈夫眼疾痊愈,正好去走走。
岳鹏举见她欢喜,就说:“事情刻不容缓,得去瞧瞧你的病。”
她此时精神抖擞,起床挥挥手臂,但觉浑身轻松,哪里会有什么病?
“不能拖久了,可不能讳疾忌医。”
花溶见丈夫眼带血丝,显然是担忧自己,昨夜不能成眠,她也隐隐担心,早饭后,立即跟丈夫下山。
山下的小镇,真是小到了极点,又不是逢集天,唯有几家小杂货铺开着,街上行人稀疏。岳鹏举拉着她来到唯一的一家药铺。这里的郎中,二人都认得,曾上山替岳鹏举诊治过眼睛。郎中见了岳鹏举,当今一品大员来自己的药铺寻医问药,急忙行礼,吩咐药童备茶,大声恭喜他眼疾痊愈。
岳鹏举扶起他:“先生不必拘礼。”
这时,花溶才递上一包礼物并20贯钱:“多谢先生治好鹏举眼疾,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多谢岳夫人,小人不敢当。”
他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岳鹏举又说:“今日前来,还请先生诊治我夫人病情。”
“哦,岳夫人生病了?”郎中转眼,但见花溶面色红润,神清气爽,哪里像是生病的样子?
岳鹏举便将妻子这些日子的“症状”详细说了一遍。郎中听得认真,心里也有了几分底。岳鹏举担心妻子病情,可见郎中越听脸上越是有笑容,很是奇怪,听得郎中说:“岳夫人,伸出手来……”
花溶也怕自己真有什么病,便按照他的吩咐,一番望闻问切后,郎中站起身,拱手对岳鹏举行礼,满面喜色:“恭喜岳相公,贺喜岳相公,夫人这是有喜了……”
“啊!”
“啊?!!”
二人张口结舌,对这一番话一时反应不过来。
“岳夫人这是喜脉,已经两个多月了。虽然岳夫人身子康健,情况良好,但也需要小心保养,适当滋补,小人这就开几服药,岳相公带回去让夫人好生调养……”
花溶下意识地问:“先生,你是不是弄错了?”
“小人行医三十年,而且喜脉是很普通的,稍懂医理的人都能诊断,又不是什么疑难,小人怎会弄错?”
他没注意到二人的神情,边说边就去开方子。
岳鹏举端起茶盏喝一口,又看一眼妻子;花溶也看着他,二人均是满面笑容,却又不知道笑的什么,只傻乎乎地相对无言。
直到郎中开了方子,抓了药,几服药摆在桌子上,郎中又吩咐家人准备饭菜招待,他二人才如梦初醒,赶紧委婉地告辞。
二人携手走完一条街道,此时,岳鹏举早已镇定下来,但见妻子还是晕乎乎的,忍不住紧握她的手,叫她:“十七姐……”
花溶茫然答应一声。
二人昔日聚少离多,又加上很长一段时间,她的身子不曾康复,夫妻之间,未免不能尽兴。而在山上这些日子,山中日月长,没有任何外界的干扰,夫妻二人相伴,除了寻常的锻炼,散步,念书等琐碎事,也再无其他娱乐。时间多,夫妻感情深,这些日子,都是毫无顾忌,毫无节制地缠绵恩爱,有了身孕原本丝毫也不奇怪。
但花溶偏偏觉得奇怪。
因为他二人压根都不曾想到生育的事情,尤其是花溶,早前的痛苦和担忧,完全被这三个多月的甜蜜生活隐藏,根本就不曾想过这事,换了其他女性,早就会有的直觉,她聪明如斯,却因为意识里根深蒂固的“不孕”,从未往这方面想一丝半毫。
“十七姐,十七姐……”
她神游的神思被丈夫的喊声拉回来,但见丈夫眼里血丝,正是昨夜担心自己的“怪病”所致。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同时,眼泪也掉了下来。
“十七姐,怎么啦?”
她一下扑在他的怀里,满脸的泪水,一个劲地往他胸前蹭。
岳鹏举何尝不知妻子的心情?也不劝慰她,轻轻搂住她,好一会儿,直到她不哭了,才轻轻抬起她的脸,用衣袖擦她脸上的泪痕,柔声取笑她:“十七姐,是不是走累了?脚疼,所以耍赖要哭?”
花溶又忍不住笑,轻轻擂在他胸前:“哼,就是走累啦。”
岳鹏举轻轻抬手抱起她:“那我就抱你走嘛。”
花溶搂住他的脖子,抬头,看见冬日的天空,心里充满极大的狂喜,曾有无数次,她一个人的时候,曾怨恨上苍,家破人亡、逃亡无尽,受尽苦楚,无法生育……从没有一件顺心的事情。如今,竟然得了补偿——天大的补偿!许久,她才喃喃低语:“上天待我真是不薄。”
“啊?十七姐,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十七姐,你变沉了……”
“呸,我哪有变沉?”她狐疑地抱着他的脖子,“你是不是抱不动了,所以诬陷我?”
“哈哈,沉了好,再沉一倍,我也抱得动,哈哈哈……”
二人在冬日的山道里慢慢行走,看斜阳,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山脚下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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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去,早有朝廷的使者在喝茶等候,一见岳鹏举,使者拿出赵德基的手诏,岳鹏举一看,正是赵德基要自己还军襄阳。
这分诏书并不令他太意外,而且,也没太大为难之处,只觉得诏书上时间紧迫,必须即刻动身。可是,令他惊讶的是使者说,小皇子夭折,赵德基痛不欲生,而且,秦桧复出了。
这消息听在耳里,简直是晴天霹雳,他早已得知赵德基已经“阳痿”,只觉得怪怪的,而且有种隐隐的极其不详的预感和担忧。
他领命后,使者便下山去了。
使者一走,花溶才接过那份手诏,只见上面言词恳切:“朕素知鹏举忠勇,如今山河陷落,虏人肆虐,卿为股肱,君臣一心,尽心竭力,当驱除虏人,重整山河。”
她很是好奇,赵德基此回怎如此勇于“言战”?而且,按照素日的惯例,宗翰在时,曾令宋军不可越过襄阳,但依赵德基的手诏来看,不止是允许大军过襄阳,还可到达两河。她心里一震,难道赵德基真的决心和虏人一战?这也才明白,丈夫之所以答应即刻还军襄阳的原因——若能借此机会,真正统兵北伐,也不愁两河不能收复。
她放下诏书,还是将信将疑:“皇上虽诏令力战,可是小皇子夭折,秦桧入内阁,这大宋,只怕再无重整河山的一日了。”
诏书字字句句,岳鹏举根本无法以任何借口推辞或者隐退,他此时和妻子心情一样,虽然不惮上战场,可是,妻子身怀六甲又怎经得起颠簸?
他略一沉吟:“十七姐,我不得不启程去襄阳。外面战火流离,唯这山里安静稳妥,也有人照顾……”
花溶嗔他一眼:“我自然是随你一起。”
他知妻子性子,也不忍心留下怀孕的妻子独居山里,寻思妻子的产期还有五个多月,路上只要照顾得当也不妨事,便说:“我这就安排下去,寻一辆轻便马车。”
花溶这才笑起来:“我们总是要一起就是了。”
“嗯。我也想第一时间看到孩子出世,呵呵。”
二人商量停当,找到鲁达辞别。
鲁达听完,愤然说:“朝廷每一次都说得冠冕堂皇,只是秦桧一入阁,天下再难太平。鹏举,只怕你此生壮志难酬。”
岳鹏举默然无语,他何尝不清楚?只淡淡说:“幸得朝内还有主战的张相公。”
“张浚启用秦桧,就说明他是个蠢物!”
岳鹏举再也无言以对。本来洞庭一战,杨么的势力被荡平,国内局势稳定下来,他指望能够积蓄力量,挥师北伐,可是,如果朝里得不到支持,要胜利,谁能知道?
“所幸秦桧刚进去,看样子只能奉张浚命令行事,他暂时得不到真正的第一大权,如果能抓住这段时间,在战场上有所作为,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尽管桌上摆满了山野腊味,十分丰盛,但三人谁也无心享用,就连花溶也提不起精神。
鲁达又说:“鹏举,依洒家看来,你的北伐志愿实在是困难重重。”
“鲁大哥但说无妨。”
“鹏举,你大举北伐,如今却是有三难。一难是只许胜不许败,二难是各战区将领不协同作战,败不相救胜不相庆;三难则是将相不和,张浚暂居宰辅,却不是个能成大事的料,秦桧进来后,更要横加阻挠。如此三重困难,又怎能放手一搏?”
鲁达所说的第一难,是赵德基如今已是惊弓之鸟,绝对经不起任何的重大失败,只能战胜不能战败;而第二难,如大将刘光、张俊等,往往不战而逃,尤其是张俊,完全是一个庸将,精于内斗,怯于外斗。唯一指望得上的不过一个韩忠良,即便川陕名将吴玠,一般都是被排除在北伐的体系之外,也指望不上,如果不能合整军之力,又如何能大规模调动协同作战?
岳鹏举深知本朝武将自来不和,所以,为修复和其他将领的关系,将洞庭水战缴获的大量战利品作为礼物,分送给其他人。他派人给韩忠良、张俊、刘光等都各自送了两艘大船。韩忠良、刘光都有回信,表示友好,赞叹洞庭水船的高大精良,唯张俊没有回信。张俊此人心胸狭窄,以为岳鹏举是耀武扬威,更是妒忌。岳鹏举也知是如此,但他志在跟豪勇的韩忠良建立交往,送韩忠良大船,就不得不兼顾其他二人。虽明知张俊无法结交,也不得不如此。
至于将相问题,二人更是明白,只要秦桧一入内阁,岳鹏举今后的军事行动,不知会遭到多少的阻难。
“张浚志大才疏,刚愎自用。洒家在小种经略相公时,曾见过此人一面,他进士出身,心高气傲。而秦桧狡诈,善于见风使舵,只要隐忍一时,张浚便是引狼入室。”
岳鹏举沉思一下,此次洞庭水战,张浚来督师,本是一个近距离相处的良机,但是,他跟张浚毫无私交,再说,本朝自来不许武将干政,如果自己向文臣张浚建议防备秦桧,那真是极大的忌讳,张浚不但不会听,而且会对自己深为忌惮。
“秦桧阴险毒辣,而且,背后有金人四太子这样的主使,只怕有朝一日,会祸患无穷。鹏举,你虽暂时不能违抗朝廷命令,但朝廷既然决意和谈,就不会长期征战,你需懂得急流勇退,明哲保身的道理,不可徒劳坚持,白白牺牲。”
岳鹏举肃然说:“多谢鲁大哥提点,鹏举一定在意行事。”
这一顿饭,三人吃得分外沉重,第二日一早,二人便辞别鲁达,上路奔赴襄阳。
一路上,车辚辚,马萧萧,隐隐有爆竹的声音,二人才意识到,又是一个新年将到。岳鹏举也不骑马,和妻子一起坐在马车里,一路陪伴她。
赶车的马夫是雇佣的一名熟手,方圆有名的骑士,马走得又平又稳,加上马车里布置得十分舒适绵软,花溶或坐或卧,并未觉得太过不适。
为怕出什么意外,岳鹏举又雇了一名中年仆妇刘妈随行。刘妈早年曾有接生经验,战乱中,丈夫和子女都遭惨死,她孤苦无依,自然乐于受雇。
新年将到的气氛和腹中孩儿的喜悦,完全压制了秦桧入阁的坏消息,花溶靠在丈夫怀里小睡一会儿,坐起身,掀开帘子看外面肃杀的隆冬,越往北,气候越是寒冷,逐渐地,已经开始有风雪天气了。
飞雪从帘子里钻进来,她急忙放下帘子,抬起头:“鹏举,我们得加紧赶路,若能到襄阳过年就好了。”
“十七姐,我们已经加紧在赶路了。可不能再快了。”
“但这一年,并未见四太子大量用兵,今年的秋防也只是布局,没派上用场。鹏举,你说金兀术打的什么主意?”
岳鹏举不慌不忙:“我曾听秦大王说,金国年初经历了一场大厮杀和大清洗,宗翰等人全被秘密处死,能征善战的将领十之**凋零,仓促之间,岂能轻易大肆出战?若非如此,他们也不肯接受和谈。金国现在拼命吹嘘进攻,估计是色厉内荏,不见动静,也因此,我们根本不用太过仓促赶路……”
花溶拿出金兀术那块免死铁券细看一遍,叹道:“要是合刺某一天决定处死金兀术就好了。如此,我们就可以拿这个威胁他……”
岳鹏举摇摇头:“金兀术作战虽不如宗翰等人,但心计、谋略远在那众悍将之上。接连几次大清洗,他都安然无恙,自非泛泛之辈。他是金国最狂热的主战派,这几年大规模的攻宋战争都是他主导的,今年秋防竟然按兵不动,想必是明哲保身,暂时韬光养晦……”
花溶点点头,忽说:“金兀术最喜欢出其不意,既是不曾秋防,会不会来个在初春或者夏天出征?”
“有可能!”
金军惧怕暑热,向来都是秋冬出战,但也不排除金兀术改变战术,春夏用兵。
“那我们岂不是要加强春防?”
“只恐朝廷一过冬天,便放松警惕。金兵若大肆进攻,倒不好防备。”
………………
这边夫妻二人刚上路,朝中,赵德基也得到使者飞速回报。
赵德基听得岳鹏举眼疾痊愈,奔赴襄阳,大为高兴,可是,接下来的消息却令他心潮翻滚,也不知是何滋味。使者禀报岳鹏举的妻子已经身怀六甲。他根本无心听使者接下去说的是什么,只觉得脑子里嘤嘤嗡嗡的,好半晌,才奇怪地自言自语:“溶儿怎会怀孕?怎会?”
使者以为他责备自己,大是恐惧,跪下:“臣非虚言,岳夫人的确已经怀孕……”
他挥挥手,令使者退下,一股怒意涌上心底,也不知是妒忌还是愤怒,大声说:“快召王继先,这奴才居然敢欺瞒朕!”
王继先一路上已经得了小太监通风报信,得知皇帝龙颜大怒是因为岳鹏举的妻子竟然怀孕!他心里暗道不妙,却一时三刻根本想不出任何应对,只得匆匆奔进殿里就跪下。
赵德基坐在龙椅上,声色俱厉:“王继先,你敢欺瞒朕?花溶为何居然怀孕了?”
豆大的汗珠从王继先额头上滚下来,他曾几次奉命去替花溶诊治,每一次他都斩钉截铁说花溶此生绝无可能生育。他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只能跪地叩头:“小的无能,小的医术不精,小的罪该万死……”
王继先自然不敢承担“罪犯欺君”的大罪,只好说自己医术不精,赵德基怒气未消,大喝:“既是你这种无能庸医,留在宫里有何用处?滚出去……”
王继先还是叩头:“多谢官家大恩大德!”
他将王继先逐出宫,尤不解气,抓起案几上的一只钧窑大花瓶就砸在地上,碎裂声中,靠坐在龙椅上重重地喘着粗气,又伤心又愤怒又妒忌,为何自己丧子,岳鹏举偏偏生子?他何德何能得到命运如此垂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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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天子”,上天之宠子,难道不如他区区一武夫?
他恨不得跳起来指天夺地咒骂,却强压抑住冲动,维持着自己帝王的体统,而要拥有血统后嗣的愿望,更是来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猛烈。
康公公等人躲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听得赵德基喝令,只得走出去跪下:“官家息怒,王继先这奴婢医术不精,罪该万死……”
赵德基这时已经镇定了几分,觉得自己不能太过失态,缓缓说:“岳鹏举夫妻尽忠报国,他能有后,朕自然欢喜,但是……”
他低低吩咐一番,康公公唯唯诺诺地领命,却叫苦不迭,皇帝见别人生儿子,自己也要生儿子,认为岳鹏举夫妻必然是得了什么秘方或者寻了特高明的大夫。可是,自己要去哪里找这种秘方或者神医?
他当然不敢将困难哭诉,只得领命告退。
康公公一走,赵德基竟又莫名其妙地喜悦起来,自言自语说:“天下神医何其多,想必是王继先这个庸医,朕的隐疾才不能治愈。换了其他神医,何愁不痊愈?花溶能治好,朕自然也能治好!”
康公公这一出宫,自是愁眉苦脸。心道,花溶莫非真有什么生儿子的秘方?可是男女有别,她适用,难道官家也适用?
陪着上路的两名小太监问他:“公公,我们马上就要赶去襄阳?”
他阴阴一笑:“待自家再想想办法。”
秦大王收到康公公的消息时,正是他派了属下在出海口迎接康公公的几大箱财物。康公公跟随赵德基多次逃亡,知道朝不保夕,就不买田置地,而是将所搜刮的财物换成金银珠宝,以及其他昂贵的书画瓷器,绫罗丝绒,竟然装了十来只大箱子。
秦大王得到他的密信,方知花溶怀孕。此时,已是年末,海上残阳血红,他站在高高的甲板上,抬头又看看西边的残阳,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似酸楚,却又隐隐的高兴。那个死丫头,这一辈子,该不会再寻死觅活了吧?
只是,回首十几年过往,往事如烟,自己和她,真就彻底了断前尘孽缘。
至此,方才彻彻底底死心下来。
好一会儿,他一把揉皱那封密函,又撕碎,扔到海水里,方明白过来康公公要求助之事,不禁一凛:赵德基丧子,岳鹏举生子。若赵德基得不到什么“秘方”,生不出儿子,岳鹏举岂不是死路一条?!花溶怀孕,是她身子痊愈之故,但赵德基本就阳痿,又如何好得起来?再有什么秘方也是不行的。
他极目远眺,这一片茫茫的海域风平浪静。再往前几十里处的海域,正在制造一艘超级宏大的战舰。
这艘战舰正是采用了杨么未完成的那艘核心战舰的核心技术。由于规模实在宏大,在秦大王的老巢无法完成,他便大胆在附近海域招募能工巧匠连夜赶制。他在洞庭一带可不是白呆了那么久,带回许多器械工具,加上图纸是现成的,技术娴熟,几个月下来,战舰已经隐隐有了雏形。
赵德基海上逃亡后,每每提到海洋就心惊胆颤,自称“冒海气”,能苟安江南陆地已经谢天谢地,哪有心思管理海上?而附近的水师这两年因为金军绝不敢再入海,朝廷也放松,粮饷不继,无力出巡,只要海盗们不去侵扰,就睁眼闭眼。
秦大王看看自己的巨舰,想象着它竣工那一天入海的威力,只怕放眼天下,再也找不出一艘这样的大船,很是得意:“谅赵德基这死太监,软脚虾,也不敢到海上逞凶!”
在前面查看监督的刘武大步走过来:“大王,时间到了。”
秦大王点点头:“好,马上出发。”
身后,八名喽啰一起跟上,在前面的浅水处,停着一艘小帆船。众人上船,驶出几十海里,到了一个小岛,方见到一艘高大的五牙战船。
秦大王等下了小船,方登上五牙战船。
天色黑尽,五牙战船已经抛锚落下桅帆,船头的巨大马灯被取下,秦大王等钻入船舱里。外界虽是隆冬季节,海上气候却并不寒冷,布置得十分舒适豪华的大舱里,早已摆满了美酒佳肴。
一位老者坐在左上首,正在看一本天文历法,秦大王走进去,居中坐了,大笑:“杨三叔,你怎么亲自来了?这次大战,取得大胜,还是你老人家的功劳。”
杨三叔放下历书,抬起头,他已近七十,由于几十年风吹浪打的海盗生涯,一直坚持着武艺锻炼,身子骨还显硬朗。他说:“大王有所不知,这股悍匪霸占了以前王二七的海岛,多次侵扰我们,虽然被收复,但怕其他人效仿。我认为大王还是该回去大肆整顿一番……”
秦大王外出许多日子,沿途一些岛屿闻得风声,就蠢蠢欲动。而他大半年,一回来便是在外监督造船,所以一些小毛贼更是以为有机可乘,便趁机骚扰。秦大王以为不过是小小蟊贼,也不以为意,只叫杨三叔派人剿灭,前前后后,又有七八场大小不等的海战。
“大王,这方圆上千里的海域范围,如今遵你为共主,原是敬服你的神威,可是,如果你长期不在,也不足以威慑……”
秦大王自然听出这是隐隐责备自己一去多时,“要美人不要江山”,他喝了一大樽酒,放下金樽才若无其事地说:“岳鹏举之妻怀孕了。”
杨三叔大喜:“好,好得很。岳鹏举能征善战,如今有了儿子,更是天大之喜。”他欢喜的自然不止是岳鹏举生子,而是秦大王这句“岳鹏举之妻”,既然花溶怀孕了,秦大王这次,当是彻彻底底死心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他早就担心秦大王继续这么蹉跎下去,海岛就完了,幸得浪子回头,他脸上露出喜色,端了金樽也畅饮一杯。
“三叔,我想在大船造成的时候,沿途巡逻一周。你看如何?”
“工期大概还有多久?”
“还需3-6个月。”
“好。我正在看航流风向,待大船造好,巡航一周,也算是一个威慑。”
可是,秦大王的目的自然并不仅仅只是威慑,又说:“大王,我想趁此机会把各个海岛的势力聚拢起来,有个统一部署……”
杨三叔一愣,以前各大海岛虽然遵秦大王为共主,但彼此之间其实是松散的联盟。也因此,当年和金军海战时,就形成互相观望之势。如果按照秦大王所说的统一部署,岂不是能够形成一支真正势力强大的海上军队?他见秦大王显然已经深思熟虑已久,绝非往昔痴迷女色所比,大喜,立刻说:“只要大王有志于此,我自然顶力支持。”
“好,那有关事宜,就劳三叔部署安排。刘武可以协助你。”
“我正有此意。毕竟是岁月不饶人,我也逐渐力不从心,我马上着手安排此事……”
……
这一夜,秦大王连夜召集重要部属商议,直到快要天明,众人才各自回舱房歇息。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秦大王却了无睡意,也不要小喽啰们服侍,开了舱门,独自走到外面的甲板上。这是大船的第三层,站在这里,黎明的风吹起,也有几分寒意。他静静站立,如一尊铁塔,不一会儿,远处的天空开始泛红,逐渐地,一轮红日从海水里翻涌出来,深黑色的海面变成一种半蓝半红,千万道霞光破空而出……他第一次平心静气看着红日生气,才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一种美感!
默然站立半晌,又想起康公公的“求助”,他重重地吐一口吐沫到海里:“赵德基这个鸟人,就因为是皇帝,所以想干嘛就干嘛?!老子干脆哪天把赵德基的狗头斩下来,免得他如此猖獗!”
襄阳府。
即将迎来新春的元宵佳节。
马车停下,花溶双脚踏地,但见这熟悉之地,虽是冰天雪地,却有种故旧之感。几名亲兵迎上来:“岳相公,府邸已经收拾好。”
岳鹏举点点头,环顾四周,却见张弦夫妻都在一众部署里等候,尤其是高四姐,瞧见花溶,眼珠子几乎惊讶得要掉下来。
花溶微笑着招呼她一声,高四姐早已奔过来搀扶着她,欣喜异常:“岳夫人,奴准备了菜肴……”
岳鹏举放心将夫人交付一众女眷,立刻召集部属召开军事会议。
却说高四姐和刘妈扶了花溶回府邸休息。花溶一进门,发现里里外外都干净妥帖,正是高四姐殷勤所为。她要感谢,却见高四姐一个劲盯着自己的肚子,喜笑颜开:“真是老天有眼,岳夫人,恭喜你……”
“呵,多谢高四姐替我们料理,辛苦了。”
“夫人不必客气。”
高四姐是真心替她高兴,自花溶受伤以来,她和张弦一直担心岳家绝后,又经历“纳妾”风波,现在见花溶怀孕,这一切的麻烦自然迎刃而解,又见花溶经过长途奔波,但脸上却无多少疲倦之色,红润白皙,竟远比当初在洞庭时,更容光焕发,心里暗道,人人都说岳夫人是薄命之人,其实,她的命运可真不错。
高四姐是过来人,当即将自己的生育经验倾囊相授,虽然军营苦寒,但还是力所能及地备办一些素材,料理汤水给花溶滋补。
待岳鹏举散会回家,只见桌上已经摆了四五样菜肴,有鱼有肉,很是丰盛。二人坐下吃饭,他有些担心地问:“这里气候寒冷,你还适应不?”
“我穿恁厚,没问题。鹏举,情况如何了?”
岳鹏举拿出一块金字牌并一封赵德基的手书,上面九个大字:“卿忠勇冠世,志在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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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艳阳高照,刘淇命令在西城挂一副铁甲,等铁甲发烫时,这一千五百猛士才身披重甲,从矮墙跃出,在不绝的鼓声中向金军发起冲锋。
金军方面,由汉人组成的步兵正在打造攻城的兵器,而女真人的重甲骑兵则在阳光的暴晒下,不耐炎热,宋军又久久不攻,就干脆下马休息,甚至脱掉了发烫的沉重铠甲,取下头上的头盔扇风。待宋军杀来,金军涣散至此,根本毫无还手之力,纷纷溃逃。宋军正好烧了这些攻城器械。
夏罕见众人溃逃,立即指挥骑兵进攻,此时双方已经是白刃阵地战,金军的骑兵优势发挥不出来,战得七八个回合,夏罕见势不妙,只得收军。刘淇也下令守兵。
双方这样轮流僵持两天,刘淇每夜都派兵劫营,使金兵不得休息,而又特别畏惧夏日的酷暑,只得赶紧派人向金兀术求救。
此时金兀术则是率军直达开封内城,在刘豫的迎接下,他住到以前宋徽宗的龙德宫,却不见刘豫父子,只和女真将领在此谋划。
由于天气酷热,女真人生于极寒之地,本就不耐热,金兀术坐在昔日的龙椅上,只赤身穿一条短裤,依旧汗流浃背。刘豫派人献上冰凉的酸梅汤和茶水,又令十余名宫女服侍他,轮流为他打扇。
金兀术一得到夏罕的求助,立即来到屋外,迎着外面的太阳,大喝一声:“速速取自己的战袍和盔甲!”
只片刻之间,他靴甲整齐,上马领军出发。这几日,荥水连下暴雨,水淹浮桥,金军拖延数日才能渡河,一到顺昌就把城围得水泄不通。
金兀术骑在马上,令一善射的骑兵将一封帛书射上城头,同时高喊:“自家奉金国大元帅四太子均旨,教刘太尉速速投拜。以免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刘淇亲自接了帛书,立刻用火烧掉:“此等扰乱军心之书,立即焚化”,并站立城头,也高声喊道:“四太子,自家乃岳家军刘淇,你等多次败在岳家军手下,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金兀术大怒,大喊:“如此城垣,留之无用。自家大金勇士来日便要冲进府衙大摆筵席,庆祝胜利。大家听好,所掳得美女,金玉,皆任自留。男子三岁以上,尽皆杀戮!”
此令一下,攻城之战便行展开。
金军第一波攻势无果,就地安营扎寨。韩常提醒金兀术说宋军善于夜战劫营,金兀术说,若是刘淇敢劫营,定教他片甲不留。
于是金兀术就下令全军,夜不卸甲,每晚派一队人马兵力警戒。他本人也在帐中,令士兵亮着火把,严正以待。不料刘淇根本就不大规模劫营,只每夜派200人,分别在东南西北敲锣打鼓,虚张声势。金军受到这样猛烈的骚扰,连续两夜都不得安寝,十分疲乏。
第三日,金兀术看不能再拖延,立即下令攻城。这一日,又是大太阳,女真兵热得汗流浃背,而战马又吃了宋军早已扔下的毒大豆,中毒倒下许多。此番交手,鏖战一个多时辰,互有死伤。不一会儿,刮起了一阵狂风,原是北方的沙尘暴初起,吹得昏天黑地,两军之间,咫尺难辨,只好各自退出战场,鸣金收兵。
金兀术一身战甲,立马在高岗处督战,他见遍地黑衣黑甲的女真死尸和散落的大金黑旗,不由得伤心触目。金军惧热,本就不能在夏日出战,可是国内局势逼得他不得不如此选择,更是哀叹:“自家用尽苦心,若是这一场大败都不能换取所得,真真是白白牺牲了。”
当天傍晚又下起大暴雨,他接到消息,说岳鹏举另遣兵马,在原亭攻击大金人马,后援领军的大将阵亡。金兵的声音被暴风雨淹没,金兀术不再犹豫,立刻说:“速速退兵。”
刘淇见金军退兵,他亲自率了骑兵出城追击。金兀术亲自断后,刘淇见得居中一人用方天画戟,正是四太子,也不再追其他金兵,三方向金兀术夹击。
金兀术受到包围,也不惧怕,一马当先,挥舞方天画戟,宋军抵挡不住,竟被他杀出一条血路。此时,夏罕又手持他的成名兵器,一杆丈余铁锥枪,率几百骑兵突入阵中。金兀术得到强援,突围而出,向北奔逃。
金军逃过荥水,来到怀宁府。金兀术召集众将,也不就这次的大败责罚众人,只将救了自己性命的夏罕封赏,对韩常等人也有封赏,才慢慢说:“这次虽然失利,但距秋天已经不远。儿郎们不善夏战,一次失败不足为惧,我们自有统兵复仇的时机。”然后,分派众人驻守。
韩常等见失利,本是做好了受罚的心理准备,见他如此,无不松一口气,他也隐隐猜得四太子的一些用心,便领命行事。
刚刚驻下,岳鹏举已经兵分两路,欲乘胜收复东京、两河。王贵一军为左前锋,北上汝州;岳鹏举则与张弦统军北上蔡州。临行前,岳鹏军亲笔书写了公函,要帐下幕僚于鹏和孙革分别去见张俊和刘光,争取一起出兵,合歼入侵的十四万金兵。他特意交代:“你们这次出使事关重大,一定要对二位相公毕恭毕敬,争取他们出兵攻应天府,与本军会师东京。若是他们不答应,也必须好言话别,以大局为重。”
众人领命,快马加鞭,各自出发。
张弦先行,西北县城。翌日接到报告,说有一支金兵重甲骑兵,约一千人,从郾城出发,度沙河南下。张弦当机立断,自己统率兵力出城,在南北要道上埋伏。
这支金军正是韩常统领。他这次随金兀术南下,力战几场,无一胜绩,所到之处,但见宋军军容整齐,奋勇当先;反观金兵,却不耐酷暑,军心涣散。两军竟颠倒了个。他本就畏惧岳鹏举威名,海上一战,心有余悸,听得这次竟然是岳鹏举和张弦往蔡州,心里先怯了,并不派出全部主力,而是临时派了三名百夫长率军,深入蔡州地界,进行侦查。
这支人马冒着烈日前行,还没到达蔡州地界,却已晒得甲胄发烫,军衣湿透,此时,前面有片树林,还有一条小河沟,大家都很欢喜,急忙奔去饮水。
正在此时,小河的对面却出现一支整齐的岳家军,鲜红的大旗在阳光下金字闪闪,上面是几个极大的“忠勇岳家军”五字。金军遭到突然袭击,此时大众还伏在河里喝水,根本来不及奔逃,大部分被歼灭。
宋军乘胜追击,正遇上韩常等人。此时,韩常早已怯战,立刻下令退兵。一番混战,韩常直奔怀宁府,也有诱敌深入的意思。
张弦等率军追击,正遇到金兀术大军杀来。
韩常大喜,回马亲自来战张弦。他和张弦是认得的,二人可谓冤家路窄。张弦看着四面黑衣黑甲的金军包围过来,韩常得意洋洋笑道:“张弦,你若不投拜,就是死路一条。”
张弦也不答话,他一行一千八百多人逐渐被围困,举枪就来战韩常。韩常知道这是岳家军的第一员强将,而且张弦本人跟岳鹏举很有私交,自然不愿放过这个机会,一心要杀了张弦,所以,越战越猛。
二人武艺相当,战了十几个回合也不分胜负。这时,金兀术阵营中一个人大大地不耐烦起来,正是夏罕。
夏罕大喝一声:“韩常,看自家的”,提了他的铁锥枪就往张弦心口刺来。张弦两面受敌,抵挡不住,身子一矮,从马上俯身到马肚下,宋军以为主将坠地,惊得大呼,却见张弦一个翻身跃起,竟举枪硬战夏罕。
如此精妙的骑术,不止大大鼓舞了岳家军的气势,就连在一边观战的金兀术也忍不住暗喝一声好。他和韩常一样,也是一心要擒了张弦,借以打击岳家军的气势。
此时,两军已经陷入了混战,金兀术见己方大战优势,从容地站在一片高地上督战,见韩常和夏罕二人虽逼得张弦连遇险境,伤了好几处,却都不致命。他取了弓箭,瞄准。他由于右手残废,便左右颠倒,交换了姿势,由于自小就双手练箭,所以,虽然辛苦,但也依旧有百发百中的神效。
他开弓瞄准张弦,“嗖”地一箭就往张弦射去,张弦躲闪不过,坐骑惨呼一声倒地,眼看就要坠地,夏罕的铁锥枪也及时刺到他胸口……
此时,金兀术又举起弓箭,他终究受伤手不便,不能连发,在转换之间,便稍微迟疑,如此,张弦稍得一刻喘息,可还是无用,因为夏罕的铁锥枪,已经完全抵达他的胸口,张弦眼前一黑,胸口一阵沉闷的压抑,是死亡来临的气息,却听得耳边呼呼风声,然后是夏罕的一声惨呼,远远地,一支利箭射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贯穿了夏罕的咽喉,夏罕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倒地大睁着眼睛,死去。
张弦大喜回头,只见岳鹏举亲自率军赶来,见他危急,在马上射出了这一箭,救了他一命。大片的岳家军加入,两军展开了最大规模的一次战役。
金兀术在一边看得分明,心胆俱裂,夏罕是跟他要好的二哥宗望的女婿,也是他这两年最器重的部下,前几天夏罕还救了他的命,没想到,今日竟然丧生岳鹏举手里。他对岳鹏举恨之入骨,提了方天画戟就指挥杀入战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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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对垒,直杀到入夜,彼此都陷入了彼此的包围中。金兀术阵中大将接连失利,又耐不得炎热,到晚上,便逐渐分出了胜负。
他见势不妙,当机立断,立刻下定撤军。
这次,岳鹏举不再追赶,众人点了火把清理战场,缴获许多金军溃退时留下的粮草,辎重,以及3千匹战马。同时,还捡得万夫长令牌两个,千夫长令牌5个,百夫长令牌八十多个。
张弦疾奔到岳鹏举身边,深行一礼才说:“多谢岳相公。”
岳鹏举亲手扶起他,笑道:“高四姐和夫人还等着我们凯旋呢。”
张弦喜道:“岳夫人就要生了,我们得尽快赶回去。”
岳鹏举大笑着,一马当先就往回撤,他心里其实已经着急万分,此时已是六月初,按照时间推算,正是妻子临盆的时候。
金军遭遇这次重创,一路上,金兀术的脸色阴沉得如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天气。连韩常等人也不敢跟他多说一句。
入夜,到了开封,刘豫早已得报,亲自出迎。金兀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坐在龙德宫的龙椅上,抱着坛子痛饮。
几名歌姬流云水袖地在场中歌舞,其中一名女子咿咿呀呀地唱起一首哀怨的艳词。金兀术听得更是刺耳,将手里的酒坛子一下砸下去,几乎砸在那名歌姬的身上。众人大惊失色,哭哭啼啼地飞奔逃出去。
一会儿,侍卫武乞迈进来,手里拿了一封密函,低声说:“四太子,高益恭的密信。”
金兀术接过密函拆开一看,正是高益恭奉秦桧夫妻的命令送来的禀报,报告中详细说了赵德基的儿子夭折,如今,赵德基无子又兼阳痿之症不曾痊愈,性情大变。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五国城的宋徽宗驾崩,赵德基唯一的皇子夭折,岂不是天助大金?他脑子里很快转了一轮,立刻有了主意,却见里面还有王君华的禀报,说是花溶怀孕了!
王君华妒恨花溶已久,她深知四太子对花溶的复杂态度,情知要让花溶激怒四太子,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所以信上只淡淡提到这事,其他的就不多做评论。
金兀术本来对花溶的怀孕还抱着一丝怀疑的态度,现在,见了王君华的密报,一时间,坐在龙椅上,气得眉头倒竖,如六月的天忽然被浇了一大瓢凉水,从头到脚,浑身也不知是冷是热!
原来竟然是真的,花溶竟然真的怀孕了!
那该死的巫医不是说她绝不会怀孕么?为什么她会痊愈?
她怀孕也就罢了,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替岳鹏举生儿育女?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个贩夫走卒,他都不会如此妒恨,但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死敌?自己的克星?
他重重地一拳捶在龙椅上,几乎要呕出血来,只觉得天下之间,全是最最狰狞可怕的敌人,举起身边的佩刀就往龙椅上发疯一般的厮砍,仿佛那是岳鹏举夫妻的血肉之躯,砍了半晌,丢下佩刀就往外冲……
夏日黄昏。
这条城外的小河蜿蜒南流。由于夏日干旱,河水枯竭不少,只过人膝,清澈见底,能看到里面游动的鱼虾。河边两岸是高大的树木,郁郁葱葱,给这里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风,人到此地,酷暑就减退了好几分。
这一日做过功课,花溶便和一众孩子们来河边戏耍。高四姐和刘妈等几名女眷陪在她身边。众人为花溶寻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坐下,看着孩子们挽着袖子在河里摸鱼摸虾,不亦乐乎。
高四姐说:“也不知岳相公他们能不能赶回来。”
“他们胜利了,一定会尽快赶回来的。”
花溶微笑着,手下意识地放在肚子上,这些日子,腹中的孩子仿佛是迫不及到,想赶紧来到这个世界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动得厉害。估计生产,就在这一两天了。
丈夫出征这些日子,匆匆一两个月,没他在身边,真是度日如年,再刘妈等人如何小心服侍,终究不如丈夫来得贴心。可是,她自然不会在女眷们中间流露这样的情绪,而且因为天天和许多孩子一起,不由得心情快乐,精神情绪都很不错,而且按时外出散步活动,以保证生产的顺利。
一个孩子抓了一只丑陋的动物,奔过来大声喊:“花先生,您瞧这是什么?”
花溶慢慢站起身,接过那只挣扎的小东西,笑起来:“螃蟹,这是螃蟹,傻孩子,螃蟹竟也不认识呀……”
又一个孩子奔过来,检了一只贝壳,很是寻常,但在夕阳的照射下,依旧有着五彩的光线,仰起脸,很是得意:“花先生,这个给您……”
花溶一一接过,满心柔情,但觉这段时间,真是自己生命里最最平静安宁而幸福的日子。是因为腹中的孩子?是因为心境的转换?
她并不深究,但觉这样的日子,能够天长地久,才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福气。
在河的对岸,一片树木纵深的小山岗里,一名便衣的“农夫”躲藏在一棵大树上,一览无余地看着河对岸的这一切——这一群嬉戏玩耍的妇女儿童。
他伪装得很好,简直就如当地普普通通的一名农人。可是,仔细一看,只见他身材高大,眉宇之间,藏着一股几乎要迸射出来的戾气。
此时,夕阳的柔波映得河里的水草潋滟波动,女子穿短纱衫的裙裳,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双眼那么明亮,整个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柔美,又圣洁。
裙裳下面,是高高隆起的肚子,十月怀胎的跳动,她微微地笑,耐心地跟围绕着的孩子们说话,一个小女孩子倚靠在她怀里,光着一双白生生的小脚,递给她一大把采来的夏日的野花……
这些孩子中,没有儿子,没有小陆文龙。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她曾那么要生要死,要保护儿子,可是,如今儿子不在,她照样和其他的孩子欢声笑语——到她有了自己的儿子,就更不会将自己父子放在心上。可怜小陆文龙还在上京哭喊着要他的“妈妈”!
妈妈!
他不知是在可怜儿子,还是在可怜自己。
他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可是,他不敢,他额头上还有着烈日的痕迹——满脸的汗水!而河的对岸,有巡逻的士兵。看似不经意,却密密地防备,不容有丝毫的差错。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大肚子的女人走来走去,一转身,美丽的裙裳无风自动,只留给他一个美丽的背影——那么笑容满面的属于母亲的背影。
忽然听得一声“哎呦……”,疼痛的惨呼。
“花先生……”
“岳夫人……”
“岳夫人这是要生了,快扶她回去,快……”
…………
对面的河滩上,树荫下,很快,人影消散得无影无踪,就连戏耍的儿童都跟着闹哄哄地跑了……
他这时才缓缓闪身出来,夜幕降临,暮霭深深,他捡起一颗小石头扔进河水里,溅起一层薄薄的水花。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右手已经废了!
若不是废了这只右手,依自己的射击之术,死的就是张弦!而夏罕也可以得到保全!
夏罕死了,自己败了,而那个女人——花溶她,竟然敢给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岳鹏举生儿子!
他望着如血的暮霭,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十分平静地自言自语:“也罢,花溶,你生子,本太子就送你一份天大的礼物!岳鹏举若不死,本太子怎么对得起你?”
………………………………………………
卧室里,惨呼声响起。
因怕刘妈多年不曾接生,难免手艺生疏,所以五天前,高四姐已经在随军家眷里请到了一位善于接生的老婆婆。此时,刘妈和老婆婆在里面,而一众女眷都在外等候。小孩儿们在外面好奇地张望,听着阵阵的惨呼,惧怕地问:“花先生怎么拉……”
高四姐一挥手将孩子们全部赶走:“快走快走,小孩儿们不许到这里来。”
孩子们虽老大不情愿,但被女眷们吆喝着全部赶得老远。
临盆前的惨呼,生育的阵痛,花溶的声音慢慢地有些沙哑,这许多年也受过许多的伤,被秦大王打伤,被金兀术折磨,无不惨痛。可是,这些伤疼比起现在的撕裂的苦楚,简直都不算什么。每个女人,人生中最大的痛楚,也是最大的幸福,她咬着牙关,在最痛苦的时候,竟然想象起小孩儿的面孔,仿佛是缩小版的鹏举……
“夫人,坚持住……”
“估计是胎儿实在太大的缘故……”
“夫人……”
两位产婆担心是难产,心里都有些不安,一个劲安慰花溶,花溶却突然笑起来,手指紧紧捏着床单,指甲泛白:“没事,没事……”
二人面面相觑,从来不曾见产妇居然发过来安慰产婆的。
此时,一骑快马飞速往家里飞奔。岳鹏举处理了一些重大的事情后,便将余下事情交由王贵和张弦处理,只率两名亲兵往家赶。计算着时日,妻子马上就要生了,心里有极其强烈的渴望,希望能看到新生儿,能帮着妻子分担……他一路上飞奔,到后来,将两名亲兵都远远甩在后面,自己一马当先奔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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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片腥风血雨的夏季宫廷政变一过去,立刻涉及到权利的再分配问题。蒲鲁虎一系已经被彻底消灭,为了安抚哒哒,宗干和继子合刺商量,升任他为左丞相。而金兀术是宗干最信任之人,则真正加封为都元帅,也就是金国的第一兵马大元帅,此时,军事大权几乎已经完全握在了他的手里。
金国上下,围绕对宋的策略,很快达成一致,由于刘豫在河南两地不得人心,百姓怨声载道,利用他来对抗赵德基已经没有多大价值,甚至会导致民怨更深。相反,宋徽宗死后,赵德基丧子,如果此时扶植宋钦宗回到开封与赵德基的南方政权对峙,才能起到真正的作用。此时,和谈就变得极其重要。为此,金国达成了三项共识:归还宋徽宗的梓宫(古时称皇帝的棺材尸骨为梓宫)、归还赵德基的生母韦贤妃、归还两河一带。
协议达成之后,金国在会见宋国使者之前,下令金兀术和哒哒一起,先领军河南,废除刘豫的臣皇帝。
金兀术封王,升任都元帅后,家里又陆续多了几十名姬妾。这些女子,既有宗隽等人死后,他按照金国习俗继承的妻妾,也有为讨好他的其他女真贵族敬献的美女。这些美女中,尤其以一个张姓女子姿色最出众,正是韦贤妃的一名侍女的女儿。她年方十六,又因是吴越人氏,所以号称“小西施”,十四岁那年就被宗隽所得,备受宠幸,艳名远播。金兀术对宗隽的一百多妻妾并无兴致,唯独这小西施姿色出众,年幼活泼,很有**之趣,纵是以前的草原第一美女耶律观音也大大不如。金兀术对她很有兴趣,如此宠幸半月,一时风头无两。
一日晚上,金兀术召集几十号美貌姬妾宴饮,丝弦管乐,酒林肉池,直是醉生梦死。小西施坐在他的膝头上,一杯一杯向他喂酒,他一边喝酒一边抚摸,醉醺醺说:“小娘子煞是美貌,可惜年龄太小,当不起主母身份,做不得这越王府邸的王妃……”
小西施楚楚央他:“奴但求四太子怜惜,其他不敢要求……”
“谁叫你是宋女?唉,卑贱的宋女,再漂亮也没有资格做我大金的王妃……”
这时,音乐声转急,合着节拍,舞池里,旋转着脚尖的女子越跳越快,流云水袖,面上蒙着一层轻盈的面纱。金兀术以为是某个别出心裁的姬妾,就多看了几眼,但见她一袭轻纱,身材十分丰满,露在外面的隐隐的胳膊和腿,闪烁出白皙的莹润光芒。一曲终了,他向那名招手:“小娘子,你过来……”
女子袅娜地走过来,盈盈下拜:“奴拜见四太子。”
金兀术坐起身子:“你揭下面纱!”
女人揭下面纱,长方脸型,明眸皓齿,正是他曾经最最宠信的耶律观音。耶律氏跪在他脚边,白玉般的脸上挂了一串泪水:“四太子,奴家委实昼夜思念……”
金兀术哈哈大笑:“好好好,好得很,是你!竟然是你!”
“是奴!是奴!”
“耶律观音,你竟然还敢回来?”
“奴这些日子才知道,最爱的人是四太子,奴日夜想念四太子,所以不顾羞耻回来,也不敢祈求四太子垂怜,只求在府邸里为奴为婢服侍四太子……”
“为奴为婢你也愿意?”
耶律氏抱住他的腿:“奴家愿意!”
他依旧大笑:“好,既是如此,本太子脚痒了……”
他是按照金国习俗,光脚盘腿坐在炕上的,此时抬起脚,伸到耶律氏嘴边。他生平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就是王君华****他的脚趾带来的快感——那甚至不是生理上的快感,而是心理上的!宋国的女子、辽国的女子——天下战败国的女子,都匍匐在自己脚下,替自己****脚趾——战争的快乐,战争的吸引力,胜利的快感,便是如此!
他的脚伸到耶律氏嘴边,本是带着侮辱性质,冷笑一声,正要缩回,没想到耶律氏竟然一把抱住,吸允起来……
这种奇异的感觉,比跟最美丽的女人ooxx更是来得**,得意处,他拍拍耶律氏的头,如拍着一头温顺的哈巴狗儿:“好好好,果然是亡国****!本太子曾奉承你差点让你做第一娘子,你不做,今日却要来做最卑贱的奴婢!好,本太子就允你留下,做一名洒扫奴婢。”
“是,多谢四太子恩典。”
金兀术这才冷冷说:“说吧,你有什么图谋?”
耶律氏跪地不起:“奴家没有任何要求,但求服侍四太子。”
在金兀术怀里的小西施早已不耐烦,乌溜溜的黑眼珠好奇地看耶律氏,耶律氏的目光接触到这张16岁少女的娇艳面孔,她再有风情,也是三十来岁的女人了,姿色根本不能和小西施比,心里恨得要吐血,却丝毫也不敢表露出来。
金兀术盯她几眼,不再说什么,低头在小西施嘴上亲了一下才对耶律氏挥手:“你且下去,不要妨碍本太子行乐。”
“是。”
耶律氏的回归并未引起金兀术的任何注意,她被分配到粗活区,跟年老貌差的侍妾一组,操劳粗重的家务,根本近不了金兀术的身边,金兀术也从不召见她,只依旧****和小西施行乐。但是再美的女子也耐不住朝夕相对,便逐渐乏味,又弃之可惜。他忽心生一计,将张氏送到宫里献给合刺。
合刺此时正迈向青年期,他的原配是一名粗手大脚的女真女子,但家族势力雄厚,他虽然不喜欢,却不能废立。他本就崇尚汉化文明,向往中原帝王的风雅,正愁后宫嫔妃没有解风情的,忽见小西施艳冠后宫,能歌善舞,又略懂音乐诗词,简直如获至宝。他二人本就年岁相当,从此专房专宠。但尽管如此,因为小张氏的汉女身份,他也不敢大肆封赏,只给了个很低等的宫女封号。
合刺因为感激金兀术的献美大功,对金兀术更是宠信,再加封他为太保、领三省事,至此,金兀术踏着金开国以来几十名最重要贵族悍将的尸首,一步一步,把握了金国的内政和军事大权。
随后,金兀术秘密做了一件事情,便是去见韦贤妃。
为怕韦贤妃逃跑,金国方面从未放松对她的秘密看管,将她和那名老兵一起迁移到了上京北郊的一座土屋里。
金兀术在暮色里靠近这片土地,远远地,只见一名醉醺醺的退伍老兵坐在门廊上剔牙打饱嗝,屋外,是一名提着牛粪的老妇,在她旁边,围绕着两名唧唧喳喳戏耍的男孩。
花溶出使那年,韦贤妃怀了身孕,无法出逃,就死了心留下,以四十几岁的高龄(当时人寿命短得多,妇女四十几岁已可算老妇了),竟连生了两个儿子。
两个孩童见突然来了个陌生人,都好奇地盯着他看。韦氏茫然看一眼这个高大的女真贵族男子,一时并未认出是四太子。
老兵在大声吆喝:“快捡,过冬的柴薪还没准备充足……”
她嗫嚅地回答:“是。”
金兀术喊一声:“韦太后……”
她手里的牛粪掉在地上,惊慌失措地看着这个陌生男子,对那久违的称呼百感交集。这时,老兵也发现了金兀术,认出他的服饰,急忙热情地说:“四太子快请进……”
金兀术跑出一锭银子:“你出去喝酒。”
“谢谢四太子。”
他一走,韦贤妃拉着两个儿子,又警惕又恐慌。
夕阳从白桦树皮的泥土窗子里照进来,韦贤妃急忙倒一盏粗劣的奶茶给金兀术,手微微发抖。金兀术和颜悦色:“韦太后,你且坐下。”
韦氏怯怯地依旧站着。
“韦太后,你儿子九王登基,你已经被封为太后,你可知道?”
韦氏不敢回答。
“如今,我大金不忍生生灵涂炭,欲止息干戈,与宋讲和。你和赵皇的梓宫,都有望回到大宋……”
赵皇的梓宫?韦氏在这里消息封闭,还不知道她的皇帝丈夫已经死了。作为几千个小妾之一,她姿色平平,不过是当初凭着好姐妹乔贵妃的求肯,只得宋徽宗一夜宠幸,侥幸怀孕,对宋徽宗实在并无多少感情,但兔死狐悲,又感怀阶下囚的贫困屈辱的日子,泪水还是流了下来。
两个孩子见母亲哭泣,不停摇她手:“妈妈,妈妈……”
金兀术等她感情平息一下,才问:“你如果回去,便可以做尊荣的太后,再也不用在这里受苦……”
没想到韦贤妃却摇摇头,低声说:“奴不愿回去!”
金兀术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还是很低:“奴愿在大金伺候夫君和两个孩儿,终老于此……”
金兀术这才意识到她是因为有了两个金人血统的儿子,自然对归宋有所顾忌。他又看看门外两个完全是女真打扮的金汉混血儿,相貌酷肖刚离开的女真老兵,晒黑的皮肤,小小细长的眼睛,相貌已经粗具女真人的彪悍。
这2人,就是当今大宋天子赵德基同母异父的弟弟,是堂堂大宋太后被最低等的女真人****的明证!
金兀术很是得意,但这种得意之情却并不表露出来,点点头:“本太子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就不思大宋的荣华富贵,不思你的儿子赵德基?”
前半生,一直跟唯一的儿子相依为命,母凭子贵,韦氏再一次泪流满面,这许多年,何日不挂怀儿子?太后的尊荣,这女真村妇的牛粪生涯,又几曾不想摆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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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还是坚定地摇摇头:“奴家不愿回去!”
金兀术更是意外:“为何?”
她微微抬起头:“奴这些年得郎君垂怜,又有了两个儿子,实在已经离不开他们了……”
金兀术久久盯着她,想判断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可是,这胆小的妇人依旧垂着肩膀暗自垂泪,不敢看任何人。他想,难道真是天长日久对那女真老兵有了感情?汉人不是有句话“一夜夫妻百日恩”?
良久,金兀术才说:“本太子自当设法令太后回归大宋。”
韦氏慢慢抬起头,又惶恐又有些忍不住的微弱的希望:“奴真能回去?”
“真的!”
她还是紧紧拉住两个儿子的手,神情十分犹豫,嗫嚅说:“可是,奴……奴舍不得他们,奴不愿回去……真的不愿回去……”
金兀术又说:“韦太后回去后,只不忘大金这番恩典就是了。”
他也不等韦氏回答,就留下一些钱物,自行离开了。韦氏的回归,是谈判的最重要筹码,能先控制住她,她的价值比王君华更大!有她,有秦桧,自己下在宋国的两步棋,总有一天,会发挥它最强大的威力。
与此同时,驻守襄阳的“岳家军”,跟伪齐刘豫大军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决战。刘豫深知岳鹏举的厉害,又迟迟等不到金国的援军,便强征“国内”民夫,组成号称20万人的大军,准备和岳鹏举决一死战。
岳鹏举喜得爱子,正是人生中精力最充沛,最得意的时光,简直势如破竹,如有神助,指挥若定,调集大军迎战伪齐大军。
行军之前,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
十二面大鼓齐擂,震天动地,男儿们热血沸腾——开封原是宋国的都城,是靖康难的屈辱见证,长期被金军支持的伪齐霸占,唯有夺回这个地方,才是胜利的第一步。
大军开拔,岳鹏举上马,女眷们送别的目光里却没有妻子的身影。他在阳光下回头看,只见前面鲜红的擂鼓战士里,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上的女子一身戎装,但没戴头盔,身姿矫健,秀丽红润的脸庞,背在身后的箭镞新换了七彩的羽毛,如此驰骋,如一朵花开在一棵树上,将女性最英武和最柔媚的两面结合得淋漓尽致,艳丽标致,令人简直移不开目光。
岳鹏举在原地,看着她奔近,看她手上系着的红绳。那是擂鼓战士的标致——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擂鼓的人选非常重要——要有足够的激情和热烈的勇气、力气,一样都不能少。所以,擂鼓的战士手腕上都系着一条鲜艳的红绳。
原来,刚才擂鼓的12人,有一人是妻子。
他笑起来,脉脉地看面前艳光四射的女子:“十七姐,你刚擂鼓了?”
她嫣然一笑,左挽弓右背箭:“如此时刻,我怎会不和你一起?”
“那小虎头怎么办?”
“就辛苦他啦。孩子既然选择了这样的爹娘,就得接受这样的生活……”她回头,人群里,刘妈抱着小虎头,高四姐和两名侍女都陪在身边。可怜的小孩儿不知道爹娘即将出征,已经学会了笑,抓着小手放在嘴里,发出乱七八糟的小小的笑声。
花溶何尝不心疼儿子?可是,儿子有放心的人照顾,有吃有喝,而自己,一定是要陪在丈夫身边的。
岳鹏举长叹一声:“可怜的小子,你娘不疼你了……哈哈哈,我还是比小虎头待遇好……十七姐,你说这小子长大后会不会妒忌他老子?”
她嗔他一眼,长长的睫毛压住乌黑的眼睛,再掀起时,是他所熟悉的妩媚和坚定混合的那种温柔的神情:“鹏举,该出发啦!”
她率先打马冲出去,岳鹏举笑着给儿子挥挥手,也不管小家伙看得懂看不懂,自言自语说“小子,为了补偿你,阿爹这次给你带许多有趣的玩意回来……”
然后,他也双腿一夹马肚,追上妻子,跟她并肩而行。
伪齐的二十万人,全是怨声载道的农民,毫无战斗力可言,一和岳家军交手,便丢盔弃甲,又经过幕僚李若虚等精心筹划的分化战术,人心瓦解,倒有大片人反戈投降。交战不足一月,伪齐总共剩下不到四万人马,再也不敢迎战,只能坚守在开封内城,绝望地等待金军的援救。
金国接到刘豫的一次次火速求援,便由金兀术以大元帅府的名义向刘豫下札子,说金军即将大规模南征。刘豫见“秋围”时候已近,便稍稍放心,等待“父皇帝”的援助。为了保证对刘豫废黜的成功,金兀术派龙虎大王突合速率领两名万夫长的兵力进驻河南,接收了大批伪齐军队,向刘豫称是为了一同调度南征,刘豫自然不敢拒绝。同时,金兀术再下手札,要太子刘麟亲自率军迎接。刘麟遵命,立刻率领200人马北上迎接金军。
明日就要出征,金兀术谢绝一切宴请在家陪着儿子。这些日子,他****酬酢,美女绕膝,好不容易清净一日,便屏退左右,和儿子在园林里游猎。
小陆文龙见父亲骑在乌骓马上,抡方天画戟,十分威武,很崇拜地问:“阿爹,你为何又穿这衣服?”
“因为阿爹明日就要出征打仗了。”
“打仗好玩不?”
金兀术听儿子天真地问,思索一下才笑着回答:“好玩,比打猎更好玩。”
“阿爹,我跟你一起去。”
金兀术见儿子站在阳光下,已经逐渐地带了一丝女真孩童的野性,随着年龄的增长,力气也越来越猛,已经能同时挥舞两支长枪了。这种枪法是岳鹏举教他的,但小陆文龙已经渐渐明白这位阿爹很不喜欢那一位“阿爹”,逐渐地,就不敢再他面前提起。
小陆文龙见阿爹不回答,拍手催促:“阿爹,打仗是不是跟猎兔子一样好玩?”
“比猎兔子更好玩,可是……”他想,若是有朝一日,这孩子双脚踏上宋国的土地,纵横驰骋,又会如何?如果自杀殉国的陆登夫妻泉下有知,又会如何?
他不愿意再想这个问题,只慢慢说:“孩儿,你太小了,等再过几年,阿爹一定带你上战场。”
小陆文龙虽然不敢问另一位“阿爹”,却忍不住又问:“你这次出去,能见到妈妈不?”
他知道阿爹不悦,已经很久不敢提到“妈妈”了,今天童言无忌问出口,金兀术心里一震,好一会儿才说:“儿子,阿爹这次外出,一定会得到所有想得到的东西,达到所有想达到的目的……”
孩子既不知道他想得到什么,更不知道他要达到什么目的,听不懂,只一个劲追问:“阿爹,我要多久才能见到妈妈?”
金兀术忽然想起韦贤妃,韦贤妃在金国生了两个儿子,尽管丈夫不过是一个粗鄙不堪的贫困女真老兵,她****过着拣牛粪的村妇生活,也没有立即做出回宋国的决定。可见,女人,真要收服了她的身子才能收服她的心。而小陆文龙口里的“妈妈”,自己费尽心血,多年也追逐不得,就是因为之前自己所谓的“君子风度”,才导致一败涂地,甚至失掉了三根手指。
如果花溶也给自己生了一男半女,她会如此绝情么?
可惜,一切都变成了最不堪回忆的假设,最挫败的历史——她某一天真的生儿育女,却是跟自己的死敌!
娇妻幼子,连连大捷,岳鹏举,这天下的好事怎能全部落在他身上?
怎能?!!!
不杀他,岂有天理?
小陆文龙又追问:“妈妈在哪里?我跟阿爹一起去见妈妈好不好?”小孩儿见阿爹面色阴沉,就用了儿童的狡黠,急急说,“妈妈会给我做虎皮衣裳,阿爹,妈妈也会给你做虎皮衣裳,穿着可暖和了……”
花溶会给自己做虎皮衣裳?他大笑一声。
孩子听不懂这是冷笑,还以为阿爹被虎皮衣裳打动,只一径追问:“我好久才能见到妈妈?”
金兀术咬紧牙关,半晌才对儿子说:“也许,要不了多久!”只是,他没法告诉儿子,即便能见到,那也不是他的“妈妈”,而只是一个“战利品”了!
……………………………………………………
金兀术刚启程不久,刘麟为显示对大金的忠诚,率领人马昼夜兼程。一天上午,刘麟来到一个县城,忽见前面尘土飞扬,显示有大队兵马靠近。刘麟知是金军到来,便立刻下马迎接。马蹄声逼进,立刻呈左右翼将刘麟等200人包围。
刘麟深感不妙,只见居中一人正是金兀术,这支大军正是他本人亲自率领。刘麟急忙跪下:“罪官刘麟拜见四太子。”
金兀术摇摇手,也不回答他的话,只命令亲兵:“将刘麟押解北上,听候狼主懿旨。”
刘麟大呼“四太子,请念在昔日……”他话没说完,已经被亲兵拉走。
金兀术抓了刘麟后,马不停蹄就赶到了开封。跟突合速汇合后,金兀术亲自率人逼进“皇宫”。由于伪齐军队大部已经为突合速把持,守军自然不会阻拦。金兀术率人直接奔进了内城寝宫。
值守的亲兵迎上来,金兀术大声问:“刘齐王在哪里?”
亲兵见四太子来势凶猛,只嗫嚅说:“官家正在里面宴饮……”
金兀术一脚将他踢开,直奔刘豫寝宫。刘豫已经得到风声,匆匆忙忙跑出来,躬身作揖:“不知四太子大驾光临,容自家更衣后迎拜。”
金兀术在居中的伪齐“龙椅”上坐了,目光如鹰隼一般:“刘豫,不用了,就在此说话。”
刘豫此时已经感到大祸临头,慌忙跪下:“恳求四太子周旋,罪臣对大金忠心耿耿,从无任何违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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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自岳家军和伪齐军交战后,两河百姓纷纷逃亡,到襄阳一带投奔宋国。岳鹏举下令一律接收,百姓们便在襄阳以内之宋境安顿,大量开垦当地的荒地废地,也有不少壮年者编入岳家军。
岳鹏举正在吃晚饭,得到胜利的消息,很是兴奋,拍手说:“四太子此回失利,必然撮煞金军锐气。十七姐,那12船箭真是来得好极了。”
花溶放下饭碗,也很是高兴:“现在金兀术大权独揽,估计他不会轻易罢休。”
“四太子有一个极大的优势,能自由调度兵力,如果运用得当,威力无穷,这是我根本及不上的。十七姐,我有一个想法,不等四太子喘息,乘胜追击……”
花溶自然明白丈夫这话的意思,从郾城大捷开始,接连取胜,军队的士气在于鼓舞而非打击,若能一鼓作气,必能排山倒海。更重要的是,这段时间,赵德基不曾太多干涉,若是等他的主和意识占了上风,只怕前面的辛苦就白费了。
金兀术在三日后见到了败逃的突合速,他左腿受伤,一瘸一拐,这时已经是深秋,天气转冷,突合速站在秋风里,神情十分狼狈。在他旁边,则是瞎了一只眼的韩常。
突合速神情狼狈,垂头丧气说:“四太子,岳南蛮委实难战。”
金兀术见他败了不算,精神也一蹶不振,大怒,亲自取了柳条抽打他:“你作战不利,还动摇军心,该当何罪?”
突合速挨了九十柳条,虽不足伤筋动骨,但疼痛难忍,更是一瘸一拐,从此,对金兀术心生怨恨。
金兀术立即下令大军分为五军,真正和岳家军展开大决战。
在决战之前,金军又做了一件大事。开封是赵氏祖宗的陵寝之地,金军洗劫陵寝,将这些老祖宗的墓穴毁坏,陪葬之物盗尽,更将那些发霉的骨质抽出来鞭打,洒落一地。消息传到宋国,赵德基自然又是嚎啕大哭一番,这次下了决心跟金军决战,任命岳鹏举、韩忠良、张俊等三大将为招讨使,又宣张浚到前线亲自督战。
张浚先到了刘光的驻军大营。由于刘光庸碌无为,又不比张俊善媚,赵德基对他不满,他也很有自知之明,自请得了许多良田豪宅,交出兵权回老家休养。因此,他的军中群龙无首。原隶属于刘光的第一悍将俪琼就上书张浚,要求独领一军。张浚是进士出身,向来看不起武将,见俪琼要求过分颐指气使,为给他一个教训,就升迁了俪琼的死对头王德。俪琼不服,和部下一商议,竟然设计杀了王德等人,一不做二不休,率领四万人马去投靠了四太子金兀术。
赵德基当日在宫里宴饮,接到这个消息,简直如晴天霹雳,吓得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又惊又恐,他日夜担心武将尾大不掉,果然俪琼等人三言两语不和就率众投奔敌国。
此事在朝野内外引起了极大的惊恐,宰辅张浚也遭致各方面的弹劾。等候多时的秦桧见时机已到,指使爪牙们上跳下窜,当张浚见到赵德基扔到自己面前的厚达三尺的弹劾书时,为保最后的体面,不得不主动引咎辞职。
他一走,秦桧顺理成章地登上了期待已久的宝座——帝国丞相的宰辅大位。
秦桧一上任,就收到金兀术的密扎。
王君华已经许久不见四太子,殷切想念,捧着他的手书半晌,等丈夫公干回来,早早摆了一桌酒席,喜道:“老汉,四太子有书信来了。”
秦桧一看,自然是要他破坏宋国抗金战略的。王君华见他沉思不语,有些发怒:“老汉,若不是四太子放归,你今日尚在北地牧马,四太子的恩德,不可一日忘怀。”
“夫人息怒,下官怎敢背叛四太子?只是,下官新任宰辅就一味公然主和,岂不遭到那般狂犬书生的弹劾?”
早就有人弹劾秦桧是虏人细作,王君华自然知道,夫妻二人正发愁,听得门童报告说范同来访。范同和秦桧早年在同一书院求学,范同文章第一,很看不起秦桧。不期然,时隔多年,秦桧已是当朝宰相,他不过区区一七品官吏,自然要来巴结秦桧。
秦桧笑说:“范同此人是官场饿狗,这一桌残羹冷炙,自然赏赐他。”
范同进来坐下,和秦桧客气几句。秦桧自然不隐瞒昔日同窗,直奔主题:“老夫为相,今日初次面对,圣上问及和战,老夫唯有建议诸军重兵持守,轻兵择利。”
范同要表现自己,就说:“秦相公不妨阳战阴和。”
秦桧不解,问道:“何为阳战阴和?”
“下官认为,议和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但朝内有御史狂生犬吠,不能公开提倡和议。秦相公不妨放高姿态,力主对虏人用兵,许诺重赏,但私下里,却阻止将领们的行动,和金国沟通协调。”
这番言论直击秦桧要害,喜道:“妙计。但其他将领也就罢了,只怕岳鹏举、韩忠良等骄兵悍将不遵号令,拥兵直前……”
“秦相公应该知晓,我朝对武将防备森严,若岳鹏举、韩忠良等敢不遵命,便不是骄横的问题,而是忤逆的大罪……”
秦桧联想起赵德基对俪琼投金的惊恐,喜道:“就依此计谋。”
范同一走,在里面垂帘偷听的王君华走出来:“老汉,我们报效四太子的时候到了。岳鹏举这厮轻利好战,此回必死无疑。”
秦桧也十分得意:“下官早就告诉夫人,一定杀了这两个碍眼物,自当不是信口雌黄。”
王君华一高兴,扯一把他的胡子:“老汉,等你提了岳鹏举和花溶的人头,奴亲自为你收敛两名美妾。”
“多谢夫人的大恩大德。”
就在岳鹏举全力部署和金兀术的决战时,收到赵德基从临安传来的金字牌手书。里面的黄纸上,赵德基写到,要他:“重兵持守,轻兵择利”,并不许接纳两河投奔的难民。现在接收了的,也要一并驱逐出境,返还金国。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岳鹏举重重地拍着案几,双眼冒火,如果遵守,北伐之功岂不是功亏一篑?
花溶也被这个消息震蒙了。鉴于李巧娘事件和军中混杂,岳鹏举的一些思路并不在众将中宣示,花溶立刻劝说丈夫:“可召幕僚商议。”
岳鹏举便召集帐下最重要的四名幕僚:李若虚、于鹏、朱芾、孙革一起商量。
李若虚长叹说:“重兵持守,轻兵择利,也就是要诸大将按兵不动,任金贼骄横。”
朱芾也说:“现在秦桧为相,他是虏人细作,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挠抗战,倡导和议。”
众人议论不休,尤其是驱逐投奔的百姓,他们对“王师”抱着热烈的希望和憧憬,一心指望驱逐虏人恢复河山,没想到现在竟然要被“王师”送还给金人,再做“驱口”(奴隶)。
岳鹏举皱着眉头,半晌才说:“我还是启奏陛下,陈述现在抗战的利弊,希望能争取时间,完成大业。”
花溶明知没什么希望,但还是没有阻止,李若虚等人也知不过是缘木求鱼,但也认真商议,当下由朱芾亲自起草,逐条修改,上面还委婉提到,只要自己北伐成功,便解甲归田,归隐东林。然后,岳鹏举才亲笔抄录,用急递发往临安。
快递送走,夫妻二人这一夜无眠。
已经几个月的小虎头被安放在父母的大床里面,甜美地沉睡。小孩儿长得极快,能吃能睡,也很少哭泣,令父母省心不少。他未满两月,父母便出征,大捷后返回,花溶又将儿子带在身边,可相处不久,又是离别。此时,儿子可爱的小脸庞也无法令花溶安慰,便唤刘妈进来,将孩子抱走。
岳鹏举虽向来沉默寡言,但和妻子一起,却总是有不少言语,今夜,却倒在枕上心乱如麻,一言不发。花溶也是同样心情,轻轻拉住丈夫的手,低声说:“昔日秦国名将王翦率60万大军伐楚,临行前,五次派人向秦始皇要田要地要财物要美女,以为子孙后代谋求富贵。有人认为王翦太过贪婪粗鄙,王翦却说,‘秦王暴戾猜忌,如今把全国的兵力都交给我,岂不怀疑?我只好多要田地封荫子孙,才能打消他对我的怀疑’。如今,皇上显然是借口俪琼兵变,对武将更是猜忌,自然不允你统兵连战,怕尾大不掉……”
岳鹏举苦笑一下:“我纵是要田要地,只怕也不能打消他的猜忌……”
花溶慢慢说:“我倒是想带虎头回临安看看皇上赏赐我们的大宅……”
岳鹏举心里一震,立即明白妻子的意思。她为了让自己完成北伐的理想,这是要带儿子回京城充当“人质”!
他摇摇头:“十七姐,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赵德基非雄才大略的秦始皇。岳鹏举所虑有二,一是王君华视花溶为肉中刺,现在秦桧为宰辅,她一定不会放过任何陷害花溶的机会;再者,按照秦大王从康公公口里透露的口风,赵德基阳痿后,心理变态,他早年曾几次欲强行纳花溶进宫,若花溶回去,岂知不是羊入虎口?上次苗刘兵变,赵德基已经可以完全不顾花溶的死活,现在花溶再回京,万一真有什么风吹草动,只怕他真会毫不犹豫先杀了花溶母子。
岳鹏举大力摇头:“你们母子回去,必是凶多吉少!而且,除了白白牺牲,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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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本身也并不愿意回临安做“人质”。她心里也浮起隐隐的忧虑,虽然本朝太祖立下不杀大臣的誓约,高官们才得以保全性命,但百年下来,不知多少名士贤臣被贬谪流放到海南等穷乡僻壤,潦倒终生。可是,她还是有点犹豫:“可是,鹏举,我们身份特殊,皇上若觉得没有人质,又岂肯让你放手一搏?”
岳鹏举慢慢坐起来,搂着妻子肩头,沉声说:“十七姐,收复两河和燕云,的确是我的理想。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种理想,并不是以无辜牺牲你和儿子为代价的。”
花溶心里也是一震,忽然扭过头。
“十七姐?”
岳鹏举见她好一会儿不言,伸手,摸到她满面的泪水。她自从怀孕生子后,精神状态彻底改观,从未再因任何事情哭泣,此次,听得丈夫此番言语,竟是无论如何忍不住。凡雄豪英杰,总是认为天下事大,女子事小,她向来视丈夫为大英雄,心里总是隐隐怀着几分崇拜和儒慕之情,虽从不怀疑丈夫对自己的爱,但此时才明白,天下大事,家国理想,自己竟然在丈夫心里,有着同等重要的地位!
这方不负自己受尽千辛万苦选择的真正良人!嫁夫如此,又夫复何求?
她虽不言,岳鹏举竟似是完全知晓她的心思,顶在她额头上,亲昵地说:“十七姐,你这些年随我一直辛苦,所以,就要你再辛苦多多,无论风雨,无论死生,你总是陪着我就是了。”
这一句,胜过天下间任何的甜言蜜语,花溶伏在丈夫肩头,微笑出声,彻底断了回京做人质的念头,坚定地点头:“嗯,我就陪着你!”
岳鹏举笑着柔声安慰她:“十七姐,鲁大哥曾多次劝谕我夫妻归隐,可是,我多次上奏辞官,却不得允准。这次再做观望,说不得只有采取它途了。”
花溶立即点头:“既是‘重兵持守,轻兵择利’,此言含糊不清,你便立即按照李若虚他们的建议行事。”
岳鹏举也不耽误,按照和幕僚们的商议,立刻定下出征的日子。由于距离岳鹏举军区最近的张俊,已经在金兀术大举进攻前卖阵远遁,所以,岳家军此次完全是孤军深入,毫无援助。当时,岳鹏举统率10万兵力,分为九军,下面有64将。要如何利用好这十万大军,和金军决战,战前的动员工作就十分重要。
这一日秋雨淅沥,军中暂时无事,岳鹏举再次召集文士们商议动员工作,花溶忽提议写一首适合振奋军心,在士兵里传唱的曲子。岳鹏举举贤不避亲,就说:“十七姐文武双全,你填词吧……”
花溶想起丈夫当年在黄鹤楼写下的那首词,笑道:“鹏举,你写得比我好,还是你写。”
岳鹏举也不推辞,花溶立刻替他研墨铺纸。他屏息思虑,这些年南征北战的种种酸甜苦辣涌上心底,不禁豪气勃发,提笔就写了一曲《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
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
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
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河山
朝天阙
他笔走龙蛇,气势如虹,等到最后一笔写完,将笔掷在一边,一众文士围上来,好一会儿无人说话。岳鹏举平素沉鸷,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识主帅居然还有这等惊艳才学。
非大胸襟,大气魄,又焉得有这样的笔端?
众人大喜,当即由文士李若虚谱曲,第二日,便在军营里广为教习这首曲子,只得两日,岳家军的阵营里,便四处是朗朗的歌声。
和金军决战的日期已到。按照部署,岳家军主要分为三路,张弦率军驻守西边,而王贵率军驻守东边,岳鹏举居中,率军亲自做前锋。出兵前的阅兵仪式由王贵负责。岳鹏举亲去参加第五六军的阅兵仪式。
校场上升着巨大的“岳”字旗,士兵们绯红军衣,盔甲齐整,鄂州百姓闻风前来参观,围得人山人海。岳鹏举本人头戴大铁篼,身穿重甲,腰上悬一把利剑,骑着黄骠马纵入军营。当然,场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花溶。她也一身轻便利甲,英姿飒爽,驰马和岳鹏举并立,从靖康大难以来,她先后射伤宗望、金兀术,在岳鹏举军中打出唯一的“花”字大旗,海上护驾,苗刘兵变护驾,早已声名远播,多年来,几乎已经成了军中的精神鼓舞。
他夫妻二人正是最好的年华,主帅威严雄壮,妻子英武秀美,真正是巾帼不让须眉,围观的百姓一径大声叫好。
她此时前来,正是为了教众将士们唱《满江红》,她一领头,三军开口,震天动地的歌声就传唱开去。围观的百姓听得这曲子朗朗上口,也很快学会,并就此广为流传。
歌声一停,岳鹏举纵马来到最前面的亲军面前,高声喊道:“众将士满怀义愤,躬行天讨,吊民伐罪,唾手燕云,皆在此举!”
由于金军摧毁赵氏宗庙陵寝的消息已经传开,古人对先人祖坟看得极重,“君父受辱”便是国家受辱,国家受辱,便是自己受辱,加之前面幕僚们部署的动员工作已经很充分,众将士满怀义愤,众志成城,开赴前线。
而金国方面,金兀术也在开封的龙德宫举行出兵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他面南居中坐第一把交椅,赛里、韩常、突合速、降将俪琼以及金国其他重要将领不野、翟平等分居左右。
俪琼的投奔,对于金军的士气起着莫大的提升作用,金兀术先对俪琼一番封赏,然后他故意问俪琼:“你也认得岳鹏举,可知他如何?”
俪琼自然不敢说畏惧岳鹏举,便说:“岳鹏举虽然在宋军中最是敢战,但下官观他多次用兵,不如四太子韬略。加之宋国内秦桧当道,倡议和战,众将不相救援,现在只剩岳鹏举一军孤军深入,四太子不妨迎头痛击!”
金兀术很满意他这番话,兴奋地说:“夏日炎热,我军不耐酷暑所以屡次败北。现在正是秋高马肥之际,金军自然要大展手脚。我大金兵马适合平原驰骋,可保必胜……”
众将均知这是出征前,大元帅的吉利鼓舞之词,但瞎了一只眼的韩常和挨打的突合速,依旧垂头丧气,不发一言。金兀术自然心里有底,早已下令把开封城里的随军家眷全部转移,已经做好打败了就逃跑的准备。
岳鹏举率军再次抵达郾城。沿途,不时接到探子对金军动向的回报,他稳居阵中,只叫全军人马戒备休整。这支人马实足9000人,六千骑兵,三千步兵。因为操心三方面的部署配合,他虽然并不亲上战阵,却日益操劳。他的卧室连日敞开,只要是军情,不分昼夜,立即通报。
花溶也衣不解带地陪着丈夫,见他日渐消瘦,便在饮食上更加精心地照顾他。这日晚上,二人一起看地图,岳鹏举忽问:“十七姐,你若是四太子,你选择哪路进攻?”
花溶思虑一会立即说:“东西兵多,郾城兵少,并且由你亲自坐镇,我是四太子,必然杀奔郾城。”
金兀术上次败走郾城,是还没靠近,就遭遇几场暴风雨,冲断桥梁,人困马乏,可谓是败给了天时。现在已经是秋末初冬,只下了两三次雨,便****晴朗,沿河水逐渐枯竭,放眼,便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正是金军最适合的气候,最适合的大兵团拐子马两翼冲锋。
花溶心里隐隐担忧,果然,第二日接到战报,正是四太子亲自领军往郾城而来。
岳鹏举从容布阵,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军中主将幕僚,杨再兴、朱芾等都觉意外,因为按照以往的规律,都是步兵在前,骑兵作为奇兵,机动作战。杨再兴提出疑问,岳鹏举就说:“金军善于用拐子马冲击,我们现在骑兵多于步兵,不妨正面来一场骑兵大会战。”
众将皆服,岳鹏举立刻部署战阵,就在城外的开阔地,中间树立“岳”字大旗,分为四阵,互相配合,中间阵营又以每百人为一列,一字摆开。
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阳光当头,颇有初冬的暖意,刚过晌午,前面烟尘四起,正是大金兵马杀来。
金兀术此次共率了十二万兵马,他对平原骑兵作战很有自信,亲自率了15000人做前锋,韩常和两名千夫长随行,而赛里和突合速援后。
那名万夫长率人冲杀,岳家军立刻射箭,猛将杨再兴和韩元提枪杀入阵营,杨再兴大喊:“四太子,自家必当生擒你”,他一人所向披靡,竟杀了六七十人。金军连续冲锋三个回合无果,就连万夫长也被射死,引发了第一次溃退。宋军鸣金收兵,杨再兴杀得兴起,见前面四太子的大旗,举枪冲杀过去,再追余寇。韩元跟在他身边,二人砍杀一阵,韩元却被飞来的流矢击中,当即身亡。
几十名宋军抢上前扶起他二人,杨再兴已经鲜血淋漓,浑身上下受了二十几处伤,又见韩元死亡,流泪悲痛:“自家当替你报仇。”
岳鹏举亲自将他扶起,丧失猛将韩元,他心里异常沉痛,只叮嘱杨再兴休息养伤,再做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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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起来,神情十分得意:“花溶,这次本太子是心甘情愿放你走!”
“!!!!”
“你可知道这是何故?”
花溶也盯着他:“四太子,你休得大言不惭,就按目前的距离,我至少可以和你同归于尽!并非我真正欠了你情!”
金兀术看着她手里的箭和徐庆的刀,知道她所言非虚,但他却不以为然,笑得十分傲慢:“同归于尽?你舍得你儿子?”
花溶没有做声。半晌,忽问:“文龙孩儿他可好?”
金兀术愣一下,也过半晌,愤然:“花溶,你不要假惺惺的了!”
花溶没有再做声。
金兀术却哈哈大笑起来:“花溶,你我早已恩断义绝,这一日放你,却是要留你看一场好戏。”
“四太子,你屡败我丈夫手下,你还能有什么好戏?”
金兀术神情更是傲慢,又得意:“花溶,你需知,真正的胜负并不只取决于战场。不错,本太子是在战场上败给了岳鹏举。可是,自然会有人替我除去这个心腹大患。哈哈哈,花溶,你大宋的皇帝、宰辅,自然会联手替我除去这个心腹大患。我今日留你性命,便是要你亲眼见到你丈夫、儿子的惨死,替他们收尸。如何,本太子这场戏妙不妙?”
花溶心里怒焰滔天,却冷然说:“四太子,只怕天下事,并非那么尽如你意!”
“战场上也许有失意的时候,但政治上,花溶,我很少令自己失意!不错,我恨你……”他的声音一变,沙沙地,如某种发狂的野兽,不似在说话,而是嗷叫:“昔日,我只想杀岳鹏举,但今日,我已决定将你儿子和他一起杀掉。花溶,有一天,你亲眼目睹你丈夫儿子的尸身,一定会想起今晚本太子对你的放生!他们都死了,唯你还活着,哈哈哈,你想,这滋味好不好?”
“!!!!”
花溶不再回答,一挥手,徐庆会意,二人打马就跑。
金兀术站在原地,并不追赶,冷清的月光裹着寒意,慢慢地向云层隐匿,逐渐地,前面奔跑的女子,箭镞上的七彩幽色,一点也看不见了。
只余满地的尸首。
鼻端是血,金兀术回转身,又想——那个狐狸精终于隐匿了!
狐狸精不属于人类,自然不该有丈夫儿子,有了,也得死。
怀里,还揣着秦桧送来的密函。大宋宰相是自己的奴才,所有的政见,均是自己的主意!无论战争如何,两国政局的交锋才真正开始,而自己,才是主宰这一切的大赢家,因为,秦桧的密函上第一句话便是:“赵皇向都元帅发函,称‘臣基’!”
臣“基”!
赵德基既已称臣,发出强烈的和谈旗号,他岳鹏举再是李广复生、霍去病在世,又还能有多大作为?
花溶呀,花溶!待你丈夫身首分家、儿子血溅当场,我看你还能硬撑到几时!就如一只护犊的犬,一定得当它面,将它的儿女杀尽,亲人杀尽,然后,再看它如何发疯。
人生乐事,莫过于此!
他在满天空的血腥里哈哈哈大笑,笑声和血腥一起传入后面列阵金军的耳膜,他们完全不明白主帅在笑什么,无不惊骇!
众人亡命飞奔,过了八里镇,再往前,已经完全没有金军的声音。但众人还是不敢稍稍停留,连夜奔回了郾城。
城门大开,岳鹏举亲在城门迎着妻子和徐庆等人。营帐里,七八根粗大的牛烛点燃,一溜的尸体摆开,是众人抢回来的两具尸体。
高林和杨再兴的尸首摆在中间。杨再兴浑身鲜血,每一块衣衫都被划破后重新沾在身上,仿佛全身碎裂后重新拼凑,唯双目怒睁,显示生前勇猛。而他旁边的高林,昔日的美男子,再无任何成形的样貌,为腰上还挂着一块褡裢,没有被血染红的一小块,露出翠绿鸳鸯的一对翅膀,做工精秀,显然是李巧娘送给他的。李巧娘,想必对这万里挑一的美男子、伟丈夫,也并非没有一丝情意。
岳鹏举上前,亲手将杨再兴的眼睛抚上,令他安息,众人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而花溶,想起当年杨再兴奉岳鹏举之命留后给自己送金子的情景,坚持了一晚上的冷静和勇气,彻底崩溃,嚎啕大哭。
岳鹏举下令将二人立碑掩埋,而怕影响士气,没有带回的其他两百九十八名勇士,也立了集体的无名墓碑,永远缅怀。
忙到半夜三更,众人才散去,岳鹏举夫妻二人也进屋休息。二人躺下,花溶翻来覆去,别说入睡,连眼睛也闭不上。满脑子都是尸体,还有金兀术那番危言耸听。
岳鹏举拥抱着妻子,但觉她手心在自己的掌握下也一片冰凉,久久暖不起来。他情知妻子今日随徐庆出去见了那么惨烈的一幕,再是坚强,也是女子,显然受刺激很深。他心疼妻子,当时本就不愿她出战,现在如此,更是难受,紧紧搂住她,将她冰凉的双手手脚完全放在自己怀里,贴身暖着,这才柔声说:“十七姐,张弦方面传来捷报,已经和金军交手,五次打退金军进攻……”
“王贵方面呢?”
“暂无大的动静,但此处布置重兵,料不至有大碍。”
这二人都是岳鹏举帐下最器重的大将。但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花溶内心里,一直对张弦有着深切的好感和信任。但王贵方面,也许是跟他不十分相熟,也或许是他的妻子对他的控诉,总觉得他不如张弦那么可靠和值得信赖。
岳鹏举叹一声:“十七姐,待此战结束后,我真想彻底辞官归隐,回东林寺做一场法事,祭奠所有在这场大战中牺牲的将士。”
“嗯,我也厌倦这种日子了。”
“明日起,我就发兵和张弦、王贵汇合,三面夹击,按照部署,当是进驻朱仙镇,驱逐金军,逐退四太子,收复两河和燕云,也许,并不是梦想了。”
花溶听得这番话,稍稍振奋起来,想起金兀术的那番威胁,急忙问:“鹏举,这两日朝廷可有什么训示?”
因为战乱和古时的交通不便,一来一往,从临安发到郾城的急递,少则需要20天,如果耽误,则一两个月也属正常。岳鹏举摇摇头,想起自己递的折子,也不知赵德基究竟会作何批复。虽然不安,但此刻暂没接到昭书,倒不失为一件天大的好事。
花溶便也暗自祈祷,无论如何,希望打过朱仙镇,驱逐金兀术,在这之前,诏书千万不要来!
就在宋金鏖战,岳鹏举壮志凌云准备趁势收复两河和自石敬瑭起就割让的燕云十六州时,海上,一艘巨大的巡洋舰开始了它的第一次适航。
为求性能的稳固,秦大王几次修改巨舰的设计,到最后,巨舰下水,已经是五层高的大战舰,能容纳士兵五万,大小船只上百艘,架设了便于攻战的云梯、射围、以及秦大王从江南雷家重金购得的十几尊火炮和梨花突火枪。当秦大王看着这艘可称当时世界第一的巨舰时,想起它所靡费的千万贯巨资,长叹一声,谁想,劫掠自宋国贪官奸臣家私的财物,竟然足够修如此宏伟的一条大船。
巨舰第一次巡航,牛刀小试,沿途蠢蠢欲动的海盗无不望风披靡,甘愿投拜。秦大王按照杨三叔的筹划,以刘武为军师,在巨舰上召集了第一次海盗间的联盟会议。此时的联盟,早已非昔日松散的联盟,而真正结为一体,由秦大王全权统率。
这一日是晴日,冬日的海面,风平浪静,碧蓝无边。簇新的巨舰上,升起一面巨大的黑色海盗旗帜,上面是一个大大的“秦”字,迎风招展,这面旗实在太大了,几乎遮蔽了一半的天空。
远远地,一艘小船靠近,船上之人听着震耳欲聋的海盗欢呼声,一会儿才辨认出,这些人呐喊的是:“大王!大王!”
“大王!大王!”
“大王!大王!”
仿佛雄踞一方的霸主在接受臣僚的朝拜。
他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为这样的场景,深感欣慰和期待。
此时已经是黄昏,冬日的太阳开始落幕,他从那巨大的欢呼声里判断出,这场盛会已近尾声。所以,他不愿意在此时上船,而是令人停下,在震耳欲聋的喝拜声里等待夜幕的降临。
他依旧是全身黑衣,连头上都蒙着黑色的头纱,如一只蝙蝠一般贴着船舱,看这茫茫无际的大海——他生平呆在内陆、沙漠,见惯的是沙漠的浩瀚、死亡的气息。而大海,更是浩瀚无涯,海鸥飞处,群鸟低鸣,一轮红日在云层里挣扎,仿佛是临别的最后一丝妩媚,海水里满照了这样的艳红,海天一色,妖娆多姿。他第一次见识到还有这样别一重天的江山——************,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他对这一发现非常满意,然后静待黑夜的来临。
夜幕,像一床大被,将天地万物,一下掩盖。
他喜欢黑夜,虽然现在还没有完全黑尽,但也足以令他感到安全——比见到红日的情形更加安全。
船再靠近,一艘小艇驶过来,船上全是利箭的武士,裹着黑红相间的头巾,威风凛凛:“来者何人?你等停靠多时,有何要事?”
小船上一路竖起的令旗再次升高,因为用了一种特殊的磷火,所以在黑夜里看起来更是耀眼。那是秦大王的令旗之一,但经过了加工,众人因为认得,所以一路放行。
一海盗们看到船里出来一人,南人装束,但操着生硬的汉语,站在船舱上大声说:“请禀报大王,有人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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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盗们见这艘小船,黑漆黑色桅杆,本就觉得诡异莫名,又见船身上黑色的鸟兽图案,更觉得不寻常,就说:“你等且原地停下,待自家通报。”
巨大的船舱里,大小头目的议事已经到了尾声阶段,各种职位的安排和委任都已分发完毕,众人欢欣鼓舞,秦大王一挥手,令他们退下。
一名喽啰进来:“大王,有人求见。”
他将对方令旗一说,秦大王心里暗暗惊讶,脸上却不表露出来,立刻说:“带上来。”
“是。”
这是秦大王第一次在巨舰上“见客”——而来者则是不折不扣的“不速之客”。他身材飘忽,戴着巨大的黑色斗笠,几乎如鬼魅一般进了船舱,以至于巡逻的海盗们根本没看到他,只看到他的那名随从。
会客的船舱里。
居中一把巨大的金交椅,左右手两排银交椅,十六根巨大的牛烛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金交椅前,是一张大案几,案几上摆了美酒佳肴,鱼肉鲜果。
黑衣人大刺刺地在首位的银交椅上一座,声音磔磔如老鸹:“秦大王,久违了。”
秦大王举杯,一饮而尽,哈哈大笑:“耶律老鬼,你这是来投靠老子?”
耶律大用好不着恼,环顾四周,从前面一扇开着的窗子里看出去,能看到旋梯上下,都是全副武装的海盗,手执长枪利刀,如此一层一层,人数难以统计。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看着金交椅上据案而坐的男子,他身穿一身豹纹罗皂薄裘,腰上系一闪闪润玉腰带,头上一顶同色冠冕,真个如翻天覆地齐天大圣,而非在金国所见的莽汉勇夫。
“秦大王,我若要在你身上投资,必然要亲来看你值不值!”
“哈哈哈,老鬼,你还得看自己本钱够不够。”
耶律大用慢慢开口:“若非有足够本钱,我岂会冒险亲自下海?”
耶律大用枯瘦的脸上,一张黄黄的面皮,仿佛稍微一笑,就要挣脱内里可怜骨肉的束缚,独立出来,一径摊开。平常人看了他的模样,别说对话,单单吓也吓死了,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总是蒙面,或者在黑夜里行走?秦大王好奇地看着他:“耶律大用,老子实话告诉你,无论你有多少本钱,要想兴复你的辽国契丹,都是白日做梦。”
“是么?”
“合刺虽然发疯,大肆诛戮金国大将。如今,宗翰、谷神、宗隽、蒲鲁虎等一干战将固然早死,但是,你需知,金兀术这厮独霸天下兵权。这厮诡计多端,打仗也许不怎的,但轮到玩阴谋,金国绝对数他第一。而宋国这边,岳鹏举等大将崛起,天下无敌,你再怎么奔走,又还有什么希望?”
“秦大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预料,宋金之间的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何以见得?”
“金国只剩一个四太子,战斗力大不如前。四太子虽是大赢家,但金国却是输家。如今合刺小儿已经被宇文虚中调教得全盘汉化,言行酷肖中原君主的狠毒,猜忌武将。如此,今日金军便是昔日衰朽宋军。而宋国方面,岳鹏举战功越高,死得越快,我判断,他绝不会再活过两年!岳鹏举一死,宋国从此无将。宋金,其实,都是强弩之末。”
秦大王半晌无言,思虑一会子,才说:“老子实在看不出,宋金再怎么腐朽,你又有什么机会?”
耶律大用的枯干的双眼,发出一种绿色的幽幽的光,像掩藏在背后的一只猛虎:“你可知宋太祖当初为收回燕云十六州,设立了封装库筹集钱财之事?我大辽立国之时,祖宗圣意高远,为保江山万年,也设立了七十二封装库。宋国、西夏、当初的女真,每年都会贡纳岁币,这些财物,很大一部分,秘密进入了封装库。这些封装库十分隐秘,不如大宋那般广告天下,而是每一代立了太子,才会让太子一人知道……”
秦大王心里一惊,难怪耶律大用翻云覆雨,能够秘密纵横宋金两国,原来是富可敌国,真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又如何?天下巨富不知几多,但并非人人可以得天下!”
“我的钱财,你的兵马!”
“你需知,老子只能在海上纵横,陆战并非我所长,势力也达不到!”
“非也!利用你的势力,我的钱财,还可以再大量招兵买马。如今,宋辽遗民,许多流亡失所,备受金人荼毒,民不聊生。起事伊始,我振臂一呼,在辽国民众里,自然能招到可观的兵马!而宋国衰朽,赵德基胆小如鼠,偏安一隅,朝廷根本无力防范海上,你若在周边几省招兵,必将从者云集。昔日,洞庭湖的钟相、杨么,凡夫俗子,只凭妖术,也能号令三十万民众!凭你秦大王,雄才大略,难道不如钟杨二人?天下者,兵强马壮者为之,你们汉人就是这样说的,难道不对?现在正逢宋金走下坡路的好时机,乱世英豪,必当抓住最好良机,否则,等他二国停止交战,发展壮大,我们就白白错过良机了。”
秦大王哈哈大笑:“老鬼,你也太高估老子了!老子并无什么雄才大略,征战天下的野心。也压根儿就不想做什么皇帝,称孤道寡。只求海上快活,无忧无虑,无论他宋兵、金兵,都不敢来冒犯老子,就足矣!”
“这世上,不被冒犯的人只有一种,就是势力绝对强大!秦大王,你自认现在已经足够强大了?”
秦大王一时语塞。不得不承认,耶律大用这番话其实很有煽动性。但他很快抓住了事情的关键部分:“耶律老鬼,你以为老子是三岁小儿?帮你招兵买马,帮你对抗宋金,让你踩着老子的尸体当上皇帝?你是在做梦!”
“不是我当皇帝,是你当皇帝!”
“你胡说什么?!难道你要尊老子为太上皇?”
耶律大用也不动怒,根本不理他的嘲笑辱骂,慢慢说:“我也是珊蛮(巫师)出身,早说过,你身上有王者之气。人的一生,讲究命数。我从太子高位沦落黑夜,家国不保,亲人丧尽,就是缺少这种‘王的命数’!所以,不能强求。”
“你就这么好心?千里万里找着老子,出钱出力,为的就是帮老子登上皇帝宝座?”
“是,也不是!我自然不会白白帮你。双方的结盟,要有可靠的诚意和足够的信任。为此,秦大王,你只需答应一个条件,我们即可开始行动。”
“什么条件?”
“你必须跟我指定的女子结婚生子。头生儿子必从耶律姓氏,你登基后,立这个孩子为太子!”
秦大王目瞪口呆。半晌,才怒道:“这女子莫非是你女儿?你倒打得好主意,最后,帝位还是你耶律家的!”
“秦大王,你当真是蠢物!此女自然是我亲生女儿!也是我在这世界上的唯一亲人。她嫁给你后,生的儿子也需知是你亲生儿子,你传位给自己的儿子,于你有甚损失?父传子位,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他即便有一半我耶律家的血统,难道不有另一半是你秦大王的血统?这江山,是我二人共有的!”
耶律大用在辽亡时孤注一掷,将自己唯一的儿子做成“血鬼蛊”,虽然几名妃嫔生了女儿,但几经流离,只剩下当初太子妃所生的一个女儿,如今,便是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女儿身上。
秦大王不可思议地看着耶律大用,逐渐意识到一个可笑的事情,耶律老鬼,这是要自己做他的——女婿!
他哈哈大笑:“耶律老鬼,你人不人鬼不鬼,你女儿想必也是母夜叉。如今嫁不出去,却来寻老子晦气?”
耶律大用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幅小像,展开:“秦大王,你且看清楚了!小女年方十八,即便不是倾城倾国,也端的是国色天香!”
秦大王一看,果见画图上的女子美貌绝伦,又带着契丹皇族女子的富贵逼人。
耶律大用见他不语,心里暗暗有了几分把握,这才说:“秦大王,你看仔细了。如今,需是我二人共谋大计的时候。”
秦大王却满不在乎将画像一推:“问题是老子对你女儿毫无兴趣,对你的建议也毫无兴趣。”
耶律大用强忍怒气,缓缓开口:“秦大王,你知不知道,岳鹏举的夫人花溶生了一个儿子?”
秦大王自然知道此事,但听他说出口,还是觉得几丝淡淡的苦涩,冷然说:“岳鹏举自家生儿子,这又关老子何事?”
“花溶受伤不育,正是我给了你良药,才将她治愈,难道你不思感激?”
秦大王果决说:“老子自然不会白白占你便宜,当初老子也曾替你去下蛊合刺,如今,也答应替你招买部分兵马,但由你自己派人统领。”
耶律大用断然拒绝:“不行!”
秦大王一摊手:“那老子也没法了!自古医者治病,病人付诊金。老子付了你足够诊金。难道你还要耍横?”
“秦大王,实话告诉你,花溶所服之药,是我辗转从其他巫医手里寻来的,是治疗不孕之症不假。但我在里面又加了一点东西……”
秦大王又惊又怒:“老鬼,你加了什么东西?”
“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秦大王,你且先放心。我只在里面下了一种蛊,这种蛊,要两年之后才发作。发作时,浑身筋脉一寸寸断掉,毛发一寸寸萎缩,到最后,人会变成一只小猫般大小,直到彻底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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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鹏举和花溶跪在土丘上,泪如雨下。岳鹏举沉痛地说:“战时艰难,众将士的遗骸不能回归故里安葬,也是岳鹏举无能!”
花溶也十分哀戚,但见丈夫这些日子操劳战务,以往雄姿英发的伟丈夫也日渐憔悴,便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悲痛,默默将他扶起。
众人到荥水是十日,将士休整二日,便决定十四日开拔,此次的进军路线是朱仙镇。目标是将黔驴技穷,退守开封的金军彻底驱逐。这次北伐,开封已经是最后目标,只要将金人从这里赶走,两河便真正收复,赵氏宗族陵寝之辱,才能得此一雪。全军将士热血沸腾,热烈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连续的大战,令众人体力和精力的耗费都到了最大限度,岳鹏举夫妻连续两日除了正常的公干,便是休息。到第三日,岳鹏举早上起来晨练,见妻子已经准备好了饭菜粥点,这是开战以来,她第一次亲自做的饭食。
他看着妻子日渐憔悴的面庞,柔声说:“十七姐,你这些日子也辛苦极了,不需再如此劳碌。”
花溶嫣然一笑,轻轻拉住他的手到桌边坐下:“鹏举,我高兴做这些事。你多吃一点,才有精力。”
岳鹏举坐下,连喝三大碗粥,不得不承认,妻子做的饭菜,的确比军中伙食合自己胃口多了。
他正要对妻子说几句甜蜜的话,却听得外面吵吵嚷嚷,亲兵也拦不住,只见两个妇女奔进来,跪下就嚎啕大哭:“岳相公,您可要替奴家做主。”
原来,这二人正是王贵的妻子和她的表姐。王贵妻和韩清的妻子是表姐妹,二人是近日在随小部分军属来到荥水的。王氏披头散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自然还是为了王贵新纳的小妾,因受王贵娇宠,越来越蛮横。她向表妹哭诉,表妹自然替她不平,二人就一同来向岳鹏举告状。
岳鹏举虽是主帅,可是,怎能处理部将的这些家务事?他简直束手无策,看向妻子,却见花溶微笑着已经走过去扶起了王氏,柔声说:“你且先起来,有话好说……”
花溶自然想起去年岳鹏举“纳妾”前夕,王氏的那番哭诉,暗叹身为女人的苦楚,丈夫纳妾,不能干涉、不能醋妒;在家里的地位如何,完全取决于丈夫的喜好和偏向。一夫n妻,又岂得真正不偏不倚?外人看来,三妻四妾,也合家欢乐,谁又知道其中的波涛汹涌?所幸自己得遇良人,一夫一妻,恩爱和睦。可是,这样的男人,天下又能有几?
可是,别人的私事,再怎么,外人也只能劝解,无权真正干涉。花溶也只能召集了王贵的妻妾一起,劝解一番,暂时弹压了这场风波。
这一日,王贵和张弦等将领来商议军事,军事结束后,岳鹏举单独留下他,就说:“我和王太尉一起作战已经十几年,情如兄弟。所以今日不惮说几句劝慰之词。大丈夫在世,最难过的便是酒色财气这几关。川陕名将吴相公何等英雄,但他人到中年却迷上成都的美女,千金蓄养众多美妾,又服食丹药,以至于不过四十几岁壮年便英年早逝;就如韩相公,也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却因为侵占猛将呼延通的妻子,导致呼延通自杀,手下再无可战之将领。糟糠之妻不可废……”
王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然知道主帅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虽然不敢反驳,心里却很不以为然,大丈夫在世,自然要爱美女财色,否则,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封妻荫子又有何乐趣?他对主帅一妻、简朴的生活本就不甚认同,听了岳鹏举这番话,更是反感。
岳鹏举知他心思,人各有志,家庭事务也不能放到台面上讨论,便不再多说,暗叹一声,令王贵退下。
当日傍晚,李若虚赶回军中。
他拿出赵德基的手诏,自然还是模棱两可,提到两件事,一是二十日之前必须退兵,二是岳鹏举等回临安觐见。
朱芾、于鹏、张节夫等幕僚已经看了这份诏书,众人虽然早已猜得是这个结果,但也深感失望。现在距离二十日,不过几天,怎能拿下开封?
李若虚见众人满脸失望,慨然说:“北伐之功,不应毁于一旦,下官自愿承担矫诏之罪。”
岳鹏举大为感激,又是感动,深深一揖:“既是如此,岳家军便即刻启程,待斩下四太子的首级,方可庆此次大功。”
一声令下,岳家军便即刻启程,往朱仙镇进军。
一路上,岳鹏举见妻子心事重重,但也无暇问她,直到夜晚宿营,夫妻二人才有说话时间。花溶服侍丈夫吃了饭,上床休息,岳鹏举问她:“十七姐,为何整日忧心忡忡?”
花溶低声说:“皇上早有猜忌之意。如今秦桧当道,不知进了多少谗言。李若虚本次虽自愿承担矫诏之罪,但皇上日后追究,却又该如何区处?”
岳鹏举早已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便说:“士气可鼓不可败,我们这次有战胜四太子的必胜条件和信心,所以,就算矫诏,也要驱逐虏人。而且,我已决定,收复开封后,便辞官归隐。”
花溶也无话可说,只想,皇帝所忌,无外乎是大将功高盖主,尾大不掉,若鹏举再无一兵一卒,成为一介农夫,他总该放下猜忌屠刀吧?
但心里终是不安,这一夜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再说金兀术退守开封,依旧回到龙德宫。连续几日的阴雨,他心里愁闷异常,每天喝得醉醺醺的,深感挫败。
这一日,他酒醒,早早起床,召集了突合速,赛里、张通古、俪琼等人商议。众人对于军事问题一筹莫展,都一言不发。金兀术怒道:“快快献策,谁有好主意,本太子必将重赏。”
张通古才慢慢说:“听得九王的朝廷自来将相不和。九王昏庸好色,秦桧主和当道。四太子莫若再下亲笔,要秦桧和议,放宽和谈条件,但宋方必杀岳鹏举。”
金兀术想起昔日自己给秦桧的都是密函,从无正式公文,今日何妨改变策略,以正式大金的命令下旨,这样,估计更能威慑赵德基,就点头:“好,就依此计。”
当即由张通古执笔,金兀术口述,以“大金太保、都元帅、越国王致江南九王”——他此时依旧称宋国为“江南”,大宋皇帝为“九王”,字里行间,****上国的傲慢尽显,然后,这封信就派遣张通古为使者,正式送往临安。
张通古走后,他仍旧坐卧不安,开封如今已是此次南侵的最后据点。他率金国十二万大军南征,虽说朝中政敌几乎已经全部清除,但为了以后的政途,这一次,若是一败涂地,回去又有何面目?
他本就生性强悍,自尊心又强,根本不能容忍自己被岳鹏举灰溜溜地赶回宋国,便强行令部署连日连夜商讨破敌之策,无论如何,要绝地反击。
张通古昼夜加鞭赶到临安,在临安城外三十里地,却遇到一支军队的袭击,原来是淮西韩忠良奉命到行宫述职,探得张通古到临安传递议和信函,便派人截杀。韩忠良驻守淮西,战功卓著,自然不愿议和,希望进京后可以说服皇上,要求和岳鹏举共同举兵,彻底驱逐虏人。他派的亲兵冲进驿馆,正要拿住张通古,被被宰相派来的宋军阻拦,一番厮杀,韩忠良终究不敢公然和朝廷作对,便只能功亏一篑。
张通古死里逃生,对秦桧感激涕零,立刻随他一起去见赵德基。
赵德基见了这封四太子的亲笔,大喜过往,丝毫也不计较对自己的蔑称,真正令他欣喜的是,金兀术书信里答应三个条件:归还宋徽宗梓宫、归还韦贤妃、归还两河并减轻宋国岁贡和纳币。
前两个条件是老生常谈,而第三个条件则无异于天上掉馅饼,赵德基喜出望外,却又半信半疑:“四太子既要归还两河,为何占据不走?”
秦桧立刻说:“四太子此人凶悍却有勇无谋。岳鹏举两万兵力尚且能打败他,可见金国势力衰退,根本就已经没有足够的势力对我大宋形成重大威胁。他如今被逼退守开封,两河自然守不住。王师连续胜利之后,不如显示仁义和大度,如此,既可动摇虏人军心。自古以来,国运长久不在于战事,而在于和平。如今,岳鹏举骄悍,竟然违令出兵……”
顺昌、郾城、荥水等地的连续大捷,赵德基已经确信,自己的半壁江山已经很安全了。伴随的,是对于岳鹏举的违令出兵更加愤怒和恐惧:“李若虚这厮,竟然自担矫诏之罪,有负朕的嘱托……”
“岳鹏举向来以清廉示人,折节结交文士,武夫和文士勾结,必成祸患。”
秦桧此时已经说得很露骨了,却正中赵德基下怀,连李若虚这等有名的“忠义之士”也甘愿替岳鹏举矫诏,自担罪名。而且自己尚且不能公然给予处罚,否则,怎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李若水的殉国亡灵还摆着!
他对岳鹏举的愤怒又更深一层,就问秦桧说:“若要阻止岳鹏举退兵,该如何是好?”
秦桧此时完全摸准了皇帝的心意,就说:“若要他退兵,莫若先断其粮草。”
赵德基说:“粮草可缓行,但岳家军连战大捷,也不能让他军中断粮。”
秦桧大喜,当然不会说自己早已私自截留了岳家军的粮草,却又名正言顺地摆脱了矫诏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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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基又问:“岳鹏举骄悍,如何才能令他真正退兵?”
“陛下不如连下十二道圣旨,令他退兵。”
赵德基对这个建议感到很新奇,就问:“何为十二道圣旨?”
“为引起他的足够重视,陛下可每半个时辰发出一道圣旨,如此连番下来,岳鹏举敢不遵命?”
赵德基大喜:“就依此计。”
随后,秦桧起草,赵德基亲自誊写了12份诏书,当然,每一封的内容大同小异,略作区别,只一次比一次语气严厉。然后,宫里安排急递将这十二分诏书,以金字牌的急件传出去。
赵德基的金字牌一递走,有一个年老的妇人,在深宫里睁开昏花的老眼,长叹一声,忽然坐起来,看着身边守候着的天薇和婉婉二人。
此人正是太后,她此时已经走到了人生的最后阶段,因为感染了风寒,这个冬天,便躺下再也动不了了。
天薇等****守在她身边,见她忽然精神大振,情知这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了,一个个哭得泪人似的。
太后问:“这几日,可有什么大事?”
天薇等不敢将从太监口里得知的12道金字牌的事告诉她,但见她忧愁满面,只能实话实说:“九哥已经派人送去十二道金字牌,要岳相公撤军朱仙镇……”
太后脸上的一点精神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缓缓闭上,流下两滴浑浊的老泪:“大宋终是中兴无望,老身此去,真真无言见大宋的列祖列宗!”
天薇和婉婉更是痛哭不止。
太后伸出枯瘦的手,分别抓住她二人的手,喟然说:“老身此生无儿无女,全赖你二人陪伴晚年,小心侍奉,胜过亲女。我在时,尚可稍稍眷顾,我一走,你二人别无依托,今后切记:一生穿衣吃饭,方可保有富贵。”
二人点头答应,太后的手缓缓松开,二人一看,竟是死了。
二人嚎啕大哭,尤其是天薇,在越来越强烈的和谈氛围里,知道韦贤妃必将归来,她一回来,自己又将有何命运?她不知是哀悼太后,还是哀悼自己,只哭得几乎要晕过去。赵德基闻讯赶来,也滴下几滴伤心的泪水,便下令大举为太后备办丧事,先在寺里举行为期三个月的法事。
岳鹏举等进兵朱仙镇,朱仙镇距离开封只有四十五里,也是金兀术在开封的最后一个据点。除了一些侥幸逃得快的,其余居民全被金军杀戮,女子全部沦为金军的营妓。
就在岳家军和金军即将展开大决战的时候,韩常却派秘密使者到岳鹏举军中投拜。此人是辫发左衽的金人装束,正是韩常的侄子韩跋。
韩跋跪下按照汉人的礼节向岳鹏举行礼,说:“我叔父已经厌倦战争,加之目睹金兵屡次全城屠杀百姓,便不愿再被四太子驱使,希望和岳相公和解。”
岳鹏举也探得韩常被金兀术所鞭打之事,就问:“韩常还有多少兵马?”
“五万。”
岳鹏举笑起来:“四太子不过十万兵马,韩常怎会有五万?”
韩跋不敢再吹牛,只好实话说还有一万三千多人马。韩跋说:“我叔父追随四太子多年,不忍背盟反戈相向,只在临战之际,放弃长葛县退走,不和岳家军交手,还请岳相公成全。”
岳鹏举慨然说:“既是如此,就成全韩常。”
韩跋一退走,果然,宋金初一交手,他便从长葛县全军撤走。长葛县一空,朱仙镇便成了孤岛,攻下此地,就等于拿下了开封。
这一日,军中气氛非常热烈,众人奔走相告,士气已经达到了顶点。岳鹏举慨然说:“拿下朱仙镇,夺取开封,必当与诸君痛饮。”
花溶也非常高兴,从靖康大难开始,开封被金军占领,连赵氏宗庙都被捣毁,如今,就要收复,众人的激动心情可想而知。
但此时,岳家军也面临极大的困难,就是军粮望眼欲穿也等不到。岳鹏举自然不知道是被秦桧截留,只和幕僚们商议,一封接一封的快递发往行宫催要粮草。但这些粮草都被秦桧截留扣押。到进军朱仙镇的前夜,军中的粮草已经只够支持十日了。岳鹏举下令军中减餐,每天只得两顿,而且晚上只能是栗米粥,并杀军中的残废马骡为口粮。
他安抚了军中将士的情绪,但和幕僚们商议时,就无法再掩饰这种焦虑了。
他问:“在前面一路购买军粮如何?”
朱芾摇摇头:“虏人被困许久,兵马粮草显然也不多了,即便夺取也支撑不了多久;而要购买粮草,这八万人马的供养谈何容易?现在兵荒马乱,两河困顿,哪里来得及?”
于鹏愤然说:“如今秦桧一手遮天,人人都说他是四太子的奸细,他必是要千方百计阻挠抗金大业……”
李若虚沉吟半晌,才低声说:“自古功臣在外,若非兔死狗烹就是……”“黄袍加身”四字,他终究还是不敢说出口,他回临安应对,更明白皇帝的心思。
众幕僚退去,花溶端一碗热气腾腾的栗米粥进来,柔声说:“鹏举,你今日不曾吃晚饭,长期如此可熬不住。”
岳鹏举摇摇头,见妻子眼眶深陷,长叹一声:“十七姐,你跟着我,这一辈子都在吃苦!”
花溶心里一震,一辈子,鹏举竟然说一辈子!她心里忽然有种极其可怕的不祥的预感,却强行镇定,放下米粥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按摩肩头,嫣然一笑:“鹏举,跟你在一起,我可快活得很,怎是吃苦?”
他反手,从后面轻轻搂住妻子的腰,声音十分沉痛:“十七姐,我从军十几年,从一名普通小兵到节度使高位,生平自认从未有何亏心之处。唯是对你,竟无法让自己的妻子有一份安定的生活!十七姐,我们一定要提前拿下最后一战。我答应你,此后一定辞官陪你。哪怕是种地栽花,也一定不让你和儿子再吃任何苦头……”
花溶眼眶一红,直是要滚出热泪,丈夫这一番话,已经隐隐透露出对未来的可怕的灰心丧气,他不敢对幕僚说,只对自己说。幸好岳鹏举看不见她的神情,她依旧笑着,头轻轻埋在他的脖子上,亲昵地蹭一下才慢慢说:“鹏举,会好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岳鹏举紧紧拉住她的手,没有再说任何话。
与此同时,金兀术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连酒也喝不下去,脾气越来越暴戾,天天逼迫众将士拿出破敌方案。他虽然对秦桧的忠心,赵德基的胆小,都有足够的估计,可是,又担心岳鹏举抗命进逼,以他对岳鹏举的了解,岳鹏举也不是做不出来,否则,不会连续两次抗命。这最后一刻,岳鹏举会不会抗命?
这一日早上,岳家军饱餐一顿,齐聚一片大空地,做最后的战前******。岳鹏举刚开口,不料从行宫的急递便传来,正是赵德基要求退兵的第一道金字牌。
岳鹏举行臣礼,领了金字牌,如被人从心口狠狠砍了一刀,面如土色。于鹏、朱芾、李若虚、张节夫、张弦、王贵等人都围上来,一看,无不大惊失色,一个个如坠入寒冷的冰渊。绕是幕僚们平素再能筹划,到此也一筹莫展。
花溶站在一角,并不上去,甚至根本不敢看丈夫的脸色。
半生心血,毁于一旦。
十二道金字牌一道接一道的传来,这一日,岳鹏举就不停地接收金字牌,每半个时辰,向临安的方向行一次臣礼,读赵德基的令人生厌的重复命令,根本不能再做其他任何事情。
到最后一道金字牌接收完毕,他同时接到消息,说朝廷已经断绝了对岳家军的粮草供给。
…………………………………………………………
这道急递本来是秦桧先下,但秦桧私自矫诏,截留粮草后,故意做了精心部署,等到赵德基的命令下来,才公然向岳鹏举宣布了此消息。
双重打击下,岳鹏举整个人几乎崩溃了,腿脚麻木,由两名金兵搀扶着也站不起来。花溶默默地从角落里走过去搀扶他,可她自己也双手无力,手搭在他的腰上,软绵绵地,自己也摇摇欲坠。
幕僚和重要将领都聚集在一间宽大的土屋里,只中间的案几上点着一盏极其昏暗的油灯。
众人怒不可遏,王贵张弦等人忍不住拍案而起,怒骂秦桧。
可是,他们除了怒骂秦桧,对于背后真正的主谋——当今皇上,却谁也不敢稍有厥词。
张弦说:“事到如今,无论如何也不能临阵撤退,不如继续……”
徐庆也说:“若这次不能攻下开封,我们的北伐岂不是毁于一旦?”
其中脾气最暴躁的牛皋,气得几乎要跳起来:“老子一定要抓住四太子……”
董先也破口大骂。
只王贵没有怎么开口,一直静坐一边。
按照军中作战的勇猛,张弦、王贵、牛皋、徐庆、董先五人被称为公认的五虎将,也是岳家军的绝对主力,此时,朱芾等见他们吵吵嚷嚷,无不坚持出兵,就说:“待下官再起草奏折,请求陛下暂缓撤军……”
张节夫摇摇头:“这奏折一上去,纵然再快,来回也得二十日,没有粮草,我们根本坚持不到那个时候。而且,尚不知陛下会不会同意……”他看着案几上的12道金字牌,仿佛赵德基拒绝的如山铁证。
岳鹏举夫妇居中坐着,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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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人彘,是汉高祖刘邦宠信小妾,皇后吕雉妒恨交加。刘邦一死,吕雉便将这小妾的双手双脚都砍了,将她美丽动人的眼睛也挖出来,然后人还不死,就将她丢在粪坑里,称为“人彘”。
金兀术只问:“如今宋国是什么情况?”
“岳家军粮草已经被截留……”
金兀术只知12道金牌,却不知岳家军连粮草都被断绝了,这一喜,更是非同小可,而王君华自然并不隐瞒,将秦桧网络党羽已经密切制造好的一张天罗地网,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
金兀术听到这里,心里一动。此时,杀掉岳鹏举,重新夺取两河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是,自己应该获得的,要比这更多才对!
自己要如何才能获得更多?
他目光一转,看着怀里早已徐娘半老的王君华,虽然她的**已经逐渐松弛,他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了,可是,却越来越发现,这个女人是座挖不尽的金矿,尤其是她的丈夫秦桧!
他亲自给她斟一杯酒:“你辛苦了,你明日就启程回去告诉秦桧。叫他放心,凡事但从本太子的意思,一定保他一辈子做太平安乐宰相。”
“四太子的意思是?”
金兀术但笑不语。王君华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猜他必定是有宏大的目标,尤其是她此时置身龙德宫,又和四太子一起躺在这昔日只有皇帝皇后才能躺的龙榻上,更是浮想联翩,欣喜若狂,隐隐望去,竟觉面前威风凛凛的异族男子,头上有股汉人常说的“紫气”!
………………………………
紫气便是王者之气。
她虽然是奉承,但这娇声媚语听在金兀术耳里,却分外受用,压低声音说:“宝贝,这话可不能随便胡说……”
她掩口失笑:“奴自然不会胡说,就算对秦桧老鬼也不说。四太子请放心,奴为您,便是当牛做马,粉身碎骨,也决无二心……”
金兀术自然知道,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她竟敢冒如此大险不远千里来到军营。他心里十分得意,这个女人真可谓自己最最忠诚的一只狗,有她在,秦桧就丝毫也不敢有反背的机会。他心念一转,立刻令亲兵拿来一套首饰。这套首饰,正是当初宋徽宗的宠妃小王贵妃的,靖康大难时陷落被,辗转被刘豫所得,刘豫被俘后,又落在金兀术手里。
王君华看着这套祖母绿的珠宝,她虽然见多识广,多收受贿赂,但也对这套首饰的精美由衷称赞。跪谢了金兀术,她将首饰戴好,二人又嬉笑一阵,直到黎明破晓,王君华才起身进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带上金兀术的密令,往回赶。
岳家军的营帐里,注定是个无眠之夜。从昨日到现在,一直吵吵嚷嚷,不得安宁。岳鹏举一起床,全军将领和幕僚再次聚集在那间大土屋里。
徐庆等一见他,十分激动,嚷嚷道:“要撤军,我不甘心……”
其他几人也纷纷嚷嚷:“不甘心,不甘心……”
“不如抗命打到开封,先驱逐四太子……”
“……”
王贵长叹一声:“难道教我等公然和朝廷作对?”
吵嚷声立刻小了下去。
岳鹏举一挥手,众人的吵嚷全部停了下来。要撤军,几乎是必然的,粮草不继,12道金字牌,除非众人公然要反叛朝廷。甚至自愿承担矫诏之罪的李若虚也再也想不出任何理由,他内心里,自然也想过,纵是此刻起兵,也没有办法。如果要怪,就得怪岳鹏举纵横数年,从未包藏“野心”!没有丝毫的“反叛”准备。
岳鹏举沉声说:“暂且退兵,但张王二位太尉分兵驻守,暂不得撤。”
“是。”
他又分配四将,将考虑范围内的军事防守部署完毕,才宣布彻底撤军。
岳家军要撤军朱仙镇的消息迅速传开。三军将士沸沸扬扬,人心晃动。当日下午,三十几名当地居民跌跌撞撞地奔到军营,也不顾亲兵的阻拦,直接奔到主帅营帐寻岳鹏举。
这些人都是金兀术占领朱仙镇后,侥幸逃脱屠杀的百姓,岳家军到来,他们闻讯投奔,现在却是这样的结果。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跪在岳鹏举面前:“当日为迎接王师,自家小民百姓,无不敲锣打鼓,送钱送粮,没想到,王师胜在眉睫,竟忽然撤军?这是何道理?王师一撤,虏人岂不趁机报复?可怜我等侥幸逃生,如今也要白白送死……”
老人边说边哭,其他人也在他身后跪成一片,哭成一片。
岳鹏举心如刀割,亲手扶起他,也泪流满面:“老人家,非是我一定要撤军,而是朝廷严命,不得不遵……”
他边说,边将老人搀扶起,进到土屋里,看桌上的12道金字牌。乡民们跟进去,目睹了这“罪魁祸首”,一个个怒焰滔天,破口大骂:“都是秦桧这狗贼……”
“秦桧奸贼误国……”
“秦桧一定是四太子的细作……”
连续两日,附近县城周围的百姓闻风而来,络绎不绝地参观这史无前例的12道金字牌,哭声震天动地。
还是那名为首的老者先停止哭泣,只问:“岳相公,大军一走,我们又该如何安生?”
岳鹏举朗声说:“如果你们不愿留下,不怕离乡背井,可以随我军一同南下。襄汉一带有许多闲田,足够耕种度日。”
这对经历了金人轮番杀伐洗劫的百姓来说,已是最好的办法了。百姓穷困,也没有什么家产,只略略收拾了一些细软,就呼儿唤女,加入了大军行列。而这一路南下,远远近近的居民都来投奔,到后来,竟然达到了10万户,50万人左右。当时连年征战,人烟稀少,一个国家的人民越多,兵源、劳动力、赋税也就越多。(最初宋金联合灭辽,宋取燕云十六州,金太祖,就是那个中学历史课本上的著名女真英雄完颜阿骨打耍诈,竟然将人口全部迁走,只留几座空城,敷衍说给了宋国。)
岳家军这一次北伐,虽然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但这些南迁的50万人民,对偏安江南的******的作用不可估量。
大军回撤,岳鹏举夫妻和张弦、李若虚等人落在最后。但见士兵们无不垂头丧气,一些辎重也胡乱扔在路途,旗帜歪斜,阵容不整。岳鹏举长叹一声,怅然说:“我军向来严整,哪怕三伏三九也从不懈怠。无奈士气一懈怠,便是兵败如山倒。唉!”
花溶多年流离,见过宋军的胜利失败,也见过金军的胜利失败,更知士气的重要。现在见这些士兵如此,心里也堵塞得不能言语,只策马并立在岳鹏举身边,夫妻二人并不说话。
岳家军撤军的消息一传开,金兀术自然也没闲着,立即部署兵力,准备接收两河一代。韩常本来已经暗中联络准备投降岳家军,但见岳家军居然在胜利关头不可思议地撤军,他就立即反悔,将岳鹏举遣人带来的招降旗帜和文书一起烧掉,为免不测,又将唯一知晓内情的亲侄子韩跋杀掉,才率军和四太子汇合。
此时开封城大开,金兀术第一次在龙德宫举办三军将士的大规模宴席,庆祝不战而胜的天大喜事。
大将们一边吃肥猪肉盘子,一边讨论军情。
赛里说:“如今岳家军撤军,两河的驻守只剩下杨沂中,但还有张俊和刘淇形成互倚之势。”
金兀术说:“杨沂中和张俊兵马虽多,但不足为惧,所需担心的,便是刘淇。我们先避开刘淇,让杨沂中等打几场胜仗再说……”
“啊?”
众人不解其意,为什么在此时还要让宋军打胜仗?金兀术却十分得意:“如今江南令岳鹏举撤军,若要彻底打消九王的戒心,就得先给他们一些甜头,让他明白,并非宋国只有岳鹏举才能打胜仗……”
这是王君华此次来带给他的最重要的消息之一,原来,赵德基连续得到河南地方的大捷,下了12道金字牌后又有些反悔,想不如叫岳鹏举趁机收复河南,这样,自己也能对天下有个交代,还能留个雄才大略的美名。秦桧看准这一点,所以为杜绝他的最后一丝后悔,就给金兀术提点了出来。
随即,金军绕开刘淇和另几支小股的岳家军,只和杨沂中交战。杨沂中率了2万人马,刚一和金军交手,金军便丢盔弃甲,城池失守。杨沂中大喜,他隶属张俊,张俊便立即急递临安向朝廷报喜。
不料刚过几天,杨沂中便发现自己陷入了空城计,被三万金军包围,大恐之下,宋军出城逃亡,自相践踏、被金军追杀,竟然死了一万五千多人。
这场大胜,对连续低迷的金军,可谓大大提升了士气,金军一鼓作气,连续在两河境内扫荡。
与此同时,岳鹏举等人已经踏上了回行宫朝见的路上。到了余杭境内,岳鹏举就收到赵德基的快递,原来是金字牌发出之后的第八日,赵德基认为不妥,又想指望他收复河南,竟然又派出快递,让他暂缓撤军。
但此时岳家军已经上路,一来一回,如此耽误二十来日,到手时,岳家军已经班师。岳鹏举看着这如同儿戏的手诏,大为愤怒,众人也怒不可遏。
徐庆又说:“自家们不如杀回去,再跟四太子一决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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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说好,可是,商议未定,却又接到赵德基的手诏,原来是他得知岳鹏举班师,又接到张俊的“大捷”虚假战报,就叫岳鹏举赶紧回临安觐见。
到此,赵德基的出尔反尔嘴脸已经彻底暴露无余。众人退下,岳鹏举夫妻二人来到临时的馆舍休息。
花溶关了四周的门窗,只见丈夫坐在案几上,对着一豆昏暗的油灯沉吟。她压低声音:“鹏举,我们该如何是好?‘他’屡次出尔反尔,此次回去,一定凶多吉少。秦桧这厮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岳鹏举也低声说:“十七姐不需慌张。我料定这次回去,还不到图穷匕见的时候。我们必然还会再被派出来……”
花溶有些不解地看着丈夫。岳鹏举轻轻搂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最好的时候,我们错过了。所以,就得争取另一次机会。不将四太子赶出两河,我实在寝食难安。所以,得改变策略……”
花溶心里一震,紧紧依偎着丈夫,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岳鹏举夫妻赶到临安的途中,刘武也在急匆匆地往临安赶。他沿途打听消息,此时,岳家军大胜金兵的消息已经天下皆知,他本来是要直奔河南的,可是,到了中途,却得到晴天霹雳,朝廷竟然严令得胜的岳家军放弃河南,班师回朝。
刘武早前是辽东“汉儿”,现在又是海盗,对宋国说不上任何的感情,可是,得知这个消息,也觉得义愤填膺,长叹:“岳相公何许人物!替昏君卖命,真真不如自家大王潇洒自在!早前自家还有些许羡慕马苏能得偿所愿,现在方知,幸好不曾沾染那个大窟窿!”
如此,刘武昼伏夜出,匆忙赶到京城时,竟比岳鹏举夫妻还先到达。
他先联系上马苏。此时的马苏,已经在吏部做到一名闲置差使。马苏外圆内方,加上秦桧等人并不知道他的来历,而他向来行事低调,所以并未对他引起什么重视,反倒安然无恙。二人交好多年,如今秘密约见,都感到十分高兴。
当马苏问及刘武的来意,刘武摇摇头,叹道:“岳夫人也真是薄命……”他便将耶律大用所给与的“下蛊”生育灵药大略讲了一遍。马苏大惊失色,又隐隐不安,心叹秦大王虽然为一情痴,可是不意又带给花溶天大的灾难。如果她真的中了蛊,以她夫妻二人现在的处境来看,岂不是雪上加霜?
二人自然不可避免地谈到此次班师,由于地位所限,马苏并不能了解到多少绝密的情况,但他自来留意秦桧,尤其是从康公公嘴里,多少也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只压低嗓子说:“岳相公此次真是大大不妙了。”
刘武一惊:“秦桧这厮真能一手遮天?”
“皇帝登基这些年,前前后后已经换了十来个宰相,走马灯似的,原因就是这些宰相都不主和,不和他的心意。而秦桧一味媾和,君臣心意相通,再加上王君华这厮贱妇在宫里行走,又有虏人四太子为后盾,据我判断,秦桧的宰相地位已经十分稳当了。唉……”马苏一身才学,原本抱着一展所长的远大志向,但这一年多观察下来,早已明白,自己要在官场站稳脚跟,除了做秦桧的走狗,再也没有任何出路。他和秦大王亲眼目睹过秦桧在金国的卑污无耻,内心里对秦桧十分鄙夷,岂肯做他的走狗?长叹一声,“实不相瞒,我在朝里任一份肥缺,完全是尸位素餐,早已没有任何兴趣。”
刘武沉吟一下,便将秦大王的意思转告他,马苏听了,眼前一亮,点点头:“即是大王惦记,马苏自当在考虑。”
刘武本来想问问公主的情况,但想到公主已经嫁人,便也不再问马苏,只在马苏安排的一个秘密地点住下,等候花溶夫妻的回京。
此时,太后的丧事已经完毕,赵德基虽然还得装出哀愁之色,但早已不忌荤腥,在吴金奴等人的安排下,理由是要保重龙体,他照样大吃大喝,莺歌燕舞。而此时,他掠夺来的族婶小刘氏,已经是专房之宠,备受冷落的张莺莺逐渐地对两面三刀讨好皇帝的把戏也越来越厌恶,虽表面上还要装出贤惠玲珑的样子,暗自却灰心失望,一心研读老子的虚无思想,更觉得深宫寂寞,未来如梦。
这一日,众人替太后上香后,天薇和婉婉向众妃嫔告退。自从太后过逝后,二人已经越来越罕有进宫,赵德基这一日仿佛忽然念及自己仅存的妹妹和堂妹,想一叙亲情,便留她二人用午膳。
用膳期间,婉婉几次欲言又止,都被天薇用眼神制止。赵德基也看了出来,就问:“婉婉,你有何话语?不许吞吞吐吐。”
婉婉鼓起勇气:“岳相公在河南大败虏人四太子,却被强令班师回朝,天下皆惊,都说秦桧夫妻是虏人四太子的细作,专门来败我大宋江山……”
赵德基面色一沉,女眷干政自来是宫廷大忌。天薇更是惊恐,又不敢再使眼色,到此时,她虽然胆小,也忍不住斗胆说:“秦桧夫妻在金国侍奉四太子,王君华和四太子私通,是奴家亲眼所见……”。
婉婉偏不惧怕,又说:“秦桧独相以来,日渐跋扈,听得坊间传言,官吏们背后都叫他‘恩相’……”
赵德基大吃一惊,秦桧是不是细作倒在其次,可要是他真正背后敢于成为官吏们眼中的“恩相”,岂不是公然藐视自己的皇权?他立刻追问:“你听谁说的?他们真背后叫秦桧‘恩相’?”
婉婉肯定地说,“这已经是人人皆知的‘秘密’,唯欺上瞒下,瞒着九哥你一人而已。”赵德基立刻问身边的几名大太监:“康七、张八,你们却是听得不曾?”
康公公神情很是暧昧:“小的也曾听人提起,只不知真假。”
赵德基更是不安,又问张去为,张去为前些天才收了秦桧派人送给他的一只重达一斤的黄金小鼎,自然凡事替秦桧说好话,摇摇头:“小的从来不曾听说。”
赵德基半信半疑,心想秦桧这厮阳奉阴违,朕也是知道的,但现在国家的危害在于悍将而不在于宰相,要罢相易如反掌,但要制服悍将,则需费一番功夫,两害相权取其轻,只立即吩咐张去为等太监暗地里查访“恩相”事件。
婉婉见赵德基吩咐调查此事,就行礼说:“九哥英明,圣躬万福,去掉秦桧,我大宋必是能中兴……”
赵德基和颜悦色说:“你二人且回去,日后到宫里多多走动。”
二人出了宫门,天薇才长叹一声,扶着心口:“婉婉,你是忘了伯娘临终的教训了?”
婉婉这些年虽然成熟不少,但终究是本性难改,嘟囔说:“我看九哥的朝里太多奸臣,明明就要天下大胜,驱逐虏人,却无故令岳相公收兵,如此,何以服天下?”
天薇虽然也遵太后的叮嘱只“吃饭穿衣”,但有了早年的经历,自然不可能真正做到不问世事的普通妇女,她心里的愤怒一点也不比婉婉少,她沦落金兀术府邸为侍妾,受尽折磨屈辱逃回来,岳家军连续大捷的消息传来,她兴奋地以为终于可以斩首四太子,驱逐虏人,归还宗庙陵寝,没想到,转眼之间,这一切都变成了镜花水月。
婉婉细声贴在她耳边:“我还发现了一个秘密,是王君华的秘密……”
天薇面色大变,紧紧篡着她的手,骇然说:“婉婉,这可是真的?”
婉婉点点头:“我跟踪了很久,消息来源也很可怕……”
“这可如何是好?”
“你放心,我已经做好安排,待拿住她,就向九哥禀报,看她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天薇忧心忡忡:“你已经落入她手里一次,这一次,可不要再陷入了危险。”
“不会!我这一次非常小心。”
姐妹二人告辞后各回各家。
入夜,下起淅沥的小雨,冷得人直缩脖子。
远远地,传来得得的马蹄声,马车是故意赶在黑夜里,不经意地回相府的。过了这块相对僻静的巷子,再穿过两条街就要到相府了,马蹄忽然扬起,对面一骑快马奔来,马车不得不停下,里面坐着的人强烈颠簸,在车里一个翻滚,掀开帘子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东西?”
“王君华,你又去金营向四太子献了什么毒计?”
王君华大惊失色,同时也听出这个声音,强行镇定,掀开帘子认出那身影果然是婉婉,本要行礼,却心念一转,装出黑夜不认识的样子说:“你等是什么人?敢黑夜抢劫,还有没有王法?”
“你少啰嗦……”婉婉一挥手,对身边跟着的四名侍卫说:“你们快去搜她身上,一定有四太子的细作往来文书……”
王君华大吃一惊,她文书另在安全地,但却带着一套四太子赏赐的珠宝,那是前朝王贵妃的东西,如果被搜出来,追查起来源,不但自己,秦桧也完了。
一路护送她的六名精选武士一起拔刀,王君华一不做二不休,低声说:“一定将这些人杀了……”
婉婉更看出她有鬼,她上次被王君华抓住,受尽折磨,早就寻思着报仇雪恨,又认定王君华夫妻和四太子有鬼,经常派人秘查,竟然在前些日子,无意中发现王君华随张通古离开。张通古是金人使者,她跟着去干什么?婉婉不动声色,天天派人密探,一心要抓住她的铁证。连续守候了一二十日,才发现她归来,立刻将她堵住。
双方人马混战起来,王君华见势不妙就要跑,婉婉冲上去拉住她:“快交出东西,随我去见官家。你夫妻二人卖国求荣,这次,看你还能怎么狡辩……”
王君华心慌意乱,被婉婉揪住根本跑不动,腿一软,几乎跌倒在地。加上婉婉精选的这四名勇士武艺出众,王君华回头一看,自己的六名侍卫已经死伤三个,更是心虚气短,猛一用力,但婉婉却拉得她更紧:“你今天跑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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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扑在妈妈怀里,闻到熟悉的味道,小儿才又咯咯笑起来,花溶哄了儿子,见丈夫还目瞪口呆,嗔他一眼:“鹏举,傻啦?”
岳鹏举笑嘻嘻地接过儿子,一手抱儿子,一手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岳鹏举虽然没有怎么盛装,但也换下了早前的麻木袍,而穿了一身丝绸的儒生服,这于他,是之前从未有过的“豪奢”。
觐见是三大将一起的,赵德基设置盛宴,款待三大将。席间,他绝口不提撤兵一事,只一味夸奖三人战功卓著,尤其称岳鹏举“忠勇盖世”。
席间,君臣和乐,看不出丝毫杀机。赵德基亲自向三人敬酒,叹道:“朕南渡以来,为国殚精竭虑,以至于不到四十岁,就头发花白。好在如今国势不同往日,四太子穷凶极恶,大为失德,朕早就知他成不了大器……”
到此,赵德基的懿旨,三人都大致明白,这是江山巩固了,金国威胁不到东南的半壁江山了。江山巩固了,悍将该干什么?自然是交出兵权。
张俊首先抢着表态:“天下兵马本是陛下的兵马,有战事时,臣自当奋勇杀敌,报效国家。若无战事,臣只愿做一个享清福的太平老人……”
赵德基很是满意。韩忠良自然不能像张俊这样夸夸其谈,但面对皇帝要罢兵权的图穷匕见,又不得不表态,也表示拥护。
赵德基最后才转向岳鹏举,韩张二人的目光也一起看向岳鹏举,但见他不慌不忙,镇定自若:“臣一介农夫,全赖天子恩赏,才有高官厚禄。臣多年征战,杀伐成河,早已思虑罪孽深重,厌倦战事,只寻思太平之时,该当去寺庙为亡灵念经超生。如今,臣属下王贵、张弦等人都忠心耿耿,有勇有谋,可当大任,臣自求归隐东林寺,求陛下恩准……”
赵德基素来知岳鹏举性情刚烈,也早已做好了应对他撤军后会有的愤懑和发泄,但听得他竟然没有任何怨愤之语,也不发牢骚,只是公然宣称要皈依佛门,还是大吃一惊。
张俊和韩忠良也吃了一惊。
赵德基的目光落在岳鹏举身上的丝绸锦袍上,他认识岳鹏举多年,第一次见他穿成这样,只说:“今杨沂中新败,岳卿最知两河战事,天下未定,况且卿大好年华,如何能谈归隐?不许!大宋江山社稷还需要国之爪牙护卫……”
“但求国之所需,臣岂敢辞难?”
赵德基对这番对答很是满意。
岳鹏举也无他话可说,赵德基便又称赞三人一番,退朝后,便召见花溶。因在后宫,岳鹏举自然不能一起,只好在外殿等候。
赵德基要见花溶的心情比会见三大将更加迫切,可说是急不可耐。无他,自然是花溶竟然以绝症之身生育了儿子。
在后宫,花溶早已由张莺莺等一干女眷陪着。想当初,还有太后等人,如今物是人非,太后去了,婉婉也去了,花溶深觉悲痛,只替太后的灵堂行礼上香,然后随张莺莺来到暖阁等候。她和张莺莺虽然向来没有交情,但毕竟算得多年相识,而张莺莺自她嫁人后,又经历了这些年的酸甜苦辣,早已失去了猜忌之心,见她儿子白胖可爱,大是欢喜,不停逗弄,又是羡慕又是心酸,心想,若是自己有这样一个儿子,那该多好?
正说话间,听得官家前来,众人急忙行礼,花溶也抱着儿子行礼。
赵德基说一声“免礼”,亲自赐座让花溶母子坐下,迫不及待地看那小孩儿,小孩儿肥壮结实,玉雪可爱,五官倒似足岳鹏举。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又是羡慕,又是妒忌,只恨不得这儿子是自己的。
再看花溶,但见她精神矫捷,容光焕发,身穿裁剪合度的蜀锦绣衣,佩戴着一套红色的珠宝,头上插一支钗,一步一生姿,雍容华贵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丰润成熟之美。
那是女性生育后才独有的妩媚多姿,经历了分娩的阵痛洗礼,她早前的憔悴、羸弱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百分百的女性的光辉,比之少女的清纯,少妇的妩媚,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综合的美感。竟然比他生平所见过的美女都美上三分——一种得不到和妒忌的变态心理一涌上来,简直不可遏制,好一会儿,竟然不能做声。
花溶见他眼神奇异,早已防着一手,张莺莺见他失态,也咳嗽一声,赵德基这才醒悟过来,急切地问:“溶儿,医官都说你身子不好,为何竟然能不药而愈?”
花溶不慌不忙说:“真要多谢官家所赏赐的珍贵灵芝,花溶微躯能痊愈,全是陛下厚恩。”
赵德基自然不死心,又追问:“溶儿,你可以回忆一下,你还服用过其他什么药物?”
“只服得灵芝、虎骨,如此一年,真不知糟蹋了多少好东西,才保得区区一命……”她嫣然一笑,“还有王医官的几副药也功不可没……”
赵德基到此自然无话可说,王继先的几服药,他都清楚,但于他自己却于事无补。花溶见他神色,便慢慢说:“若非官家当年大恩,花溶早已殒命身死,何有今天?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德基听她提起当年事,深思一恍,也很是感叹:“溶儿,你我故人,有话不妨直说。”
“当年,花溶得官家赏赐灵芝,鹏举深山猎虎,得以绝处逢生。也许这两种搭配,有神奇功效,但又怕男女体质有差异,损伤官家圣体,所以不敢轻易建议……”
赵德基闻言一怔,随后又大喜:“怎么朕就从未想到这一点?虎骨自然有的是……”
“估计需要新鲜的虎骨,临安周围罕有猛虎……”
“这又有何难?可以去他地寻回……”他立刻下令今日值守的太监张去为下去安排打新鲜虎。
赵德基得了这个建议,喜形于色,就说:“溶儿,你夫妻为国征战,立下大功,你巾帼英雄,亲自上阵杀敌,朕重重有赏……”
赵德基对花溶母子另有一番封赏,花溶也丝毫不推辞,全数收下,谢恩,然后,漫不经意地说:“花溶这些日子在杭州游玩,见一园林,精巧漂亮……”
“既是你喜欢,朕就赏赐于你。”
花溶大喜过望:“多谢官家……”
赵德基见她眼神中,那种因为财富所带来的欣喜和光彩,略略遗憾,只想,这个女人也开窍得太晚了,为何要等待结婚生子后才知道荣华富贵的美妙?赵德基天天面对后宫脂粉,对花溶从头到脚精心打量过一遍,便发现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奢华,绝不是匆忙之下的穿着,她装扮的细致,当比向来以美艳著称的小刘氏和张莺莺更胜一筹。
花溶母子谢恩告退,赵德基看着她的身影走远,回头,只听张莺莺叹道:“岳夫人早年何等勤俭节约,如今绫罗锦缎上身,十分人才之外,更是花枝招展,竟看不出是三十许岁的女子……”
花溶比张莺莺、吴金奴等还大上几岁,张莺莺本是无心感叹,赵德基听在耳里,却别有感触,心道,人人都说岳鹏举勤俭节约,和士卒同甘共苦,单看他妻子这身华贵衣饰,可见还是沽名钓誉居多。而他自己,也穿上了精美罗袍。高官厚禄面前,谁又能真正一辈子不动摇?联想到康公公当年在洞庭湖禀报的,花溶已经越来越奢侈,喜好“锦衣丽服。珍馐美馔”,更是叹道:“这天下间,其实真有哪个女人吃得了长年累月的苦头?尤其是有几分姿色的女子,更不会甘于永远的荆钗布裙……”
张莺莺自然知道他“有贪心无野心,有野心无贪心”的言论,但她根本不敢多说半句,也拿不准皇帝丈夫对花溶夫妻到底安的什么心思,正想着如何违心地说几句奉承话,却见赵德基走到前面的高台上,望着北门的方向。
她跟去,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岳鹏举夫妻二人,抱着孩子出宫而去。这二人,男的英武,女的俊美,幼儿肥壮可爱。赵德基看在眼里,尤其是岳鹏举,雄姿英发,连连大捷,可谓帝国最最伟岸的男子。而他自己,阳痿后,“雄姿”和“伟岸”这些词语,便和他彻底绝缘。他看得心里火冒三丈,却又涌起一股极其别扭的卑污的****:“她”如此丰润秀美,若是她,能不能出现奇迹,替自己生下一个儿子?
……………………………………………………
“官家……”
张莺莺连叫三声,赵德基才回过头。张莺莺见他那种奇异的目光,心里一凛。她自然知道小刘氏的备受恩宠,官家可以夺取族婶,但是,又会不会觊觎大将之妻?但小刘氏是尚未过门就被掠夺,还不至于引起太大的反响,但岳鹏举名满天下,威震南北,堂堂帝王觊觎一品大员的妻子,岂不贻羞天下?她勉强安慰自己,但基于这些年对皇帝人品的认识,又实在有点寒心,但见赵德基那副色迷迷的眼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赵德基面上露了笑容:“朕观花溶,姿色更胜往昔,也许是生了儿子的缘故,身子丰润多了,不再若以前干枯……”
张莺莺更不敢接口跟他一起再评价大臣妻子的容貌,可是,她又不敢表露出任何的恐惧之色,按照多年淫威下养成的习惯,乖巧地接口:“也许吧。”
“朕在想,朕后宫美人济济,可为什么就是不孕?也许是她们常在深宫,身子骨薄弱,不易受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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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莺莺心里一震,她为了怀孕,曾寻了许多医书来研究,这些年下来,已经小有所成。深知妃嫔不孕,一是官家房事太盛,宠幸的妃嫔太多,二是官家自海上逃亡归来受了刺激,或许后者才是根本。可是,这两个原因,她都不敢说,但听得官家竟然将不孕归为妃嫔身子虚弱,言下之意,会不会是花溶练武之人,身子骨非寻常女子,所以能生育?她被这个想法惊得不能言语,连平素的八面玲珑也躲藏得无影无踪,又愤然,既是如此,去寻一个外面做粗活的大手大脚的农家女,岂不就解决问题了?问题是粗手大脚的使唤丫头,官家又看得上么?
幸好赵德基并未太过注意她的神色,又长叹一声:“自皇儿不幸去世后,多少山村秀才,狂妄书生上书要朕尽快收养继子,立下储君,丝毫也不顾念到底是谁养着他们谁给他们荣华富贵,是朕啊,全是朕……”
张莺莺慢慢回过神来,安慰他:“官家春秋正盛,来日方长,自当再有龙子凤孙。”
赵德基叹息着摇摇头,对于这样空洞乏味的安慰早已毫无兴趣,只见张莺莺退下,自己往最心爱的小刘氏房间来。
小刘氏早已装扮得花枝招展,娇滴滴地叫一声“官家”,可是,今日赵德基却无心玩弄美人,小刘氏察言观色,不敢再卖弄娇嗔,只去亲手给他奉一盏茶,娇声问:“陛下有何烦心事?”
赵德基抬头打量她,小刘氏年方十七八,珠翠绕身,身子娇弱,我见犹怜。这些往昔的美貌本是赵德基最喜欢的,今天看到,却颇不是滋味,心想,她为何不能再丰润一些?为何不能再硬朗一些?女子如果一味似弱柳扶风,也是不孕的前兆。她干嘛不似花溶?如果她像花溶,岂不是再怎样也能生下儿子?
小刘氏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挑剔的目光,吓了一跳,她磨练不久,不如张莺莺等聪明,幸得青春可人,珠泪盈于眉睫,倚靠在赵德基面前,娇声问:“官家,这是怎么了?”
赵德基忽然心血来潮,猛地抱起她就来到床上。要生儿子的强烈愿望彻底压迫着他,唯有生了儿子,自己的江山社稷才能后继有人,唯有生了儿子,才能摆脱宫闱内外传闻的“阳痿”流言,唯有生了儿子,才不会羡慕帝国第一将星的雄伟傲岸……
在这样疯狂的心理阴影下,可王继先的药还是如附骨之蛆,关键时刻,依旧无药不欢。小刘氏自然熟知他的习惯,挣扎着伸手从梳妆台上拿备药给他,赵德基见她手里拿着药,恼怒得一把就抢过来扔在一边,跳下床,愤怒地破口大骂:“贱人,毫无魅力的贱人……如果要靠药物才能令朕宠幸,你算什么东西?”
小刘氏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飞来横祸。她一来宫里就是专宠,生平第一次遭到这样的叱喝,只哭得花枝乱颤。赵德基见她哭泣,更是愤怒,一脚揣过去,小刘氏倒在一边,再也哭不出来。赵德基悻悻地退出去,已经完全将自己的“阳痿”归结于小刘氏的“吸引力不够”——与此同时,疯狂的**更在心里堆积——这天下一定有吸引力更强的女人。只要自己不用药就能ooxx。
眼花缭乱里,只浮起一张那么鲜明的面庞,自己得不到的面庞,——越是得不到,就越是觉得那张面庞美不可言,仿佛只要得到了,自己就一定能阳痿痊愈,生下儿子!
他愤怒得指关节骨骨作响,大吼一声将桌边的一只商纣王用过的大花瓶扫在地上跌得粉碎,尤不解气,破口大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要什么东西得不到?得不到,就杀!”
门外守候的宫女太监,还以为他想杀小刘氏,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
岳鹏举夫妻一出宫门,如放飞的鸟儿,终于舒缓一口气。
沿途,碰见韩忠良骑马而行。韩忠良热情地向他二人打招呼。韩忠良以前有一非常能干的妻子梁氏,替他筹谋策划,但自从梁氏死后,他虽然还有几房妻妾,但这些妻妾再无梁氏的威严,根本管不住他。花溶也知韩忠良因为好色逼死大将呼延通的事情,可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衡量男人,往往没法用一个“专一”与否的标准,除此之外,韩忠良作战勇猛,性格爽直,她夫妻早已听得李若虚等提起耿著被俘之事,就忍不住告诉他。
韩忠良虽然意外于被罢免兵权,但根本没想到秦桧竟然敢于背后陷害自己。他和张俊都比岳鹏举年长二十来岁,此时已经是近五十岁之人,根据资历,官衔也在岳鹏举之上,为正一品的太保,自认秦桧根本不敢动自己,没想到,自己部下被俘这么大的事情,自己都还不知道。听得岳鹏举说起,方头上冒汗,震惊不已,只说:“以前自家和张七为儿女亲家,现在方知岳五才是兄弟。”
岳鹏举拱拱手,他二人此时都是满腹牢骚,有很多话要说,但处于彼此的地位,反倒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互相拱手道别。
二人暂不回家,只抱着儿子来到新赏赐的园林。
这是一所极其精巧的苏式园林,此时已是二月初,南方天气来得暖和,已经春暖花开。花溶得李易安授意,故意露出贪婪之色,得到了这座名为“怡园”的园林。园林里假山环绕,流水淙淙,一个小池子里,一群白色的鹅用红掌拨弄水波,游来游去,不时抬起颈项鸣叫几声。
小虎头对这群鹅很有兴趣,挥舞着小手要去看。岳鹏举将他抱到水边,他伸出手要去抓最近的一只鹅,抓不住,嗷嗷地直叫。
花溶站在一边,随手折下一支花,拿起在儿子脸上轻轻碰了一下。经过这一日的奏对,没有看出赵德基有什么杀机。而且她也知本朝制度,严重猜忌武将,虽然丈夫壮志难酬,但也说:“鹏举交出兵权也好,免得再风里来雨里去。”
岳鹏举摇摇头:“就怕秦桧夫妻不肯善罢甘休。这对狗男女,连郡主都敢杀,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
“可是,本朝太祖有誓约不杀大臣,最坏的结果也只能将我们流放吧?”
岳鹏举心里还是深觉不安。尤其是他注意到蓄意陷害韩忠良的阴谋,只看赵德基是如何处理这件事就能看出帝王的态度。
花溶又问:“鹏举,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皇上一天不答应你辞官,我们就不能真正过上平静的日子,纵然兵权被罢免,也不能得到安生……”
他干脆地答:“就在这里吃吃喝喝,让小虎头见识一下人间天堂的美味,我们二人也一起见识见识。”
花溶见丈夫神色如此,稍微放心,虽然危机迫在眉睫,但丈夫儿子在身边,这一刻,就得欢乐且欢乐吧。
婉婉死后的这段时间,王君华不但没有丝毫收敛,反倒更是活跃地周旋于达官贵族之家,施展她长袖善舞的功夫,俨然女眷的沙龙领袖。
这一日,她到王继先家里吃饭,陪同的,自然还有张去为。三人只是吃饭也不说话。一直到吃完,她才拿出一只雕刻精美的金牛,这一次足足有两斤重:“感谢张大官的看觑。”
张去为兴冲冲地收下,看着精美的牛头,越看越喜欢,剔着牙齿,笑说:“你夫妻二人最近要低调一些,叫秦相公万万不可让官吏们再称‘恩相’,还有,对公主更要小心侍奉……”
他说起天薇质问王君华不在家的事情,他自然并不知道天薇的质问是指向王君华是凶手一事,就说:“如今民间有些秦相公不好的传言,说你二人和虏人四太子关系密切……”
王君华不动声色,却颇有几分惧怕。张去为、王继先虽不知,但她却明白,天薇绝非单指证细作一事,而是怀疑自己杀了婉婉。这事万一败露,就算秦桧有天大的本事,也难免株连九族。
她心慌意乱,寻思着早早告辞回家。可书童却告诉她,秦桧正在书房里跟张俊秘谈。
张俊这是第一次来正式拜访秦桧。他先呈上一张礼单,秦桧拿起一看,只见上面:黄金三千、白银三万、各色珠子三斛、宝石三色、金珠十二对、夜明珠2颗、秦汉书画8幅、锦缎3000匹……
张俊家里银两太多,为怕贼惦记,千斤重的“没奈何”大银球都不计其数。秦桧见到如此丰厚的一张礼单,心知,让这贪财人破费真是不容易,捻须笑道:“人都说张相公家财万贯,富有天下,老夫今日是笑纳了。”
张俊恭敬地说:“多谢秦相公赏脸。”这次回朝,三大将解除兵权,他自然意识到,秦桧已经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秦桧早知他和岳鹏举不和,就问他对韩忠良的看法。张俊却并不表态,只说:“一切按照秦相公意思行事。”秦桧又问及主和还是战的问题,张俊这次更是爽快,回答说,朝廷要主和自己就收兵,朝廷要主战,自己就死战。
秦桧对这一番试探非常满意,已经确信张俊是自己需要的人,绝不会在和议上造成任何的阻挠。便向他透露一点,天下兵马将归他统领之意。张俊大喜:“不意自己还有今日。”秦桧见他竟然真有掌管天下兵马的野心,见机不可失,就说:“韩五是你的儿女亲家,希望张相公配合。”
张俊说:“天下之恩,谁能大过陛下的恩情?自家荣华富贵全来自官家,自当一切遵循官家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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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映照在这艘黑色的船身上,金红和漆黑,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对比。桅杆徐徐降落,两名头戴黑纱的人径直往大船而来。
秦大王得到回报,立刻走出去,远远地,只见一个黑衣女子不徐不疾地在沙滩上行走。此人身量苗条,窈窕生姿,一袭黑纱,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跳舞,一举手一投足,仿佛浑身上下都是活生生的舞蹈音乐。
海盗们生平哪里见过这样的女子?都看得痴了,一个个,不由得围过来,单单一个身形已经如此**,而她的蒙纱下面,又是何等似玫瑰花瓣一般娇美的脸?
海风阵阵,浪花阵阵,一群白色的海鸟飞过,仿佛在为海岛上这样奇异的美色助兴。
一阵风吹来,秦大王心里却浮起一股极其深浓的寒意,仿佛那个黑影是什么妖魅。除了他之外,众人吸引力被引开,只见得这个窈窕的女子身形,竟然看不到耶律大用——他早已附着在船身,攀援而上,来到秦大王的面前。
秦大王站在原地,睥睨对望:“耶律大用,你的女儿暂不用上来。”
耶律大用磔磔笑起来:“我本是为显示诚意而来,所以亲自带了小女。”他发出一声口哨。那个美貌的少女,竟然一点也不停步,转身,又用同样充满韵律的步伐,慢慢地往回走,浑身上下,每一分每一寸,都如随着浪花摇曳的节奏在起舞……
海盗们如疯魔一般,只听得为首的小队长一声大喝,一个个便停下脚步,不敢上去。
耶律大用对这样的场景很是满意,笑道:“秦大王,你隐隐有了一军的风范。”
秦大王也不拐弯抹角:“耶律大用,我对你的女儿实在没有兴趣!我想,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合作,到时,共享江山,一人一半。”
耶律大用盯着他:“为何?小女你也见过了。如果信不过,我可以叫她取下面纱来见你……”
秦大王大笑起来:“即便她是天仙下凡,老子也不愿意天天对着一个随时会下毒手的女人。”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一点?那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对你下蛊。而且,小女对此道毫不知情……为此,我可以用‘至诚蛊’向你保证。”
“至诚蛊”是下蛊人的一种“立誓”行为,一般人赌咒发誓,一旦违背,受到惩罚的几率很小。但这种蛊下去,若违背,则真的要噬咬钻心而死。
秦大王见他竟然用了“至诚蛊”,也些微动容。耶律大用趁机忙说:“既是如此,你和小女不妨择日完婚,我们即可结盟起事。”
秦大王沉吟片刻:“我们可以先结盟,两年后再娶你女儿。”
“可以给你一年时间。”
“一年半!”
“但必须先订婚。”
只要不是马上结婚,订婚又何妨?秦大王痛快点头:“行。”
耶律大用挥挥手:“我等了大半生了,再也等不及了。岁月不饶人,定亲和结盟同时进行。”
“行,你选一个黄道吉日,我们先行结盟。”
耶律大用拒绝秦大王的招待,自行回到自己的小船上,除了清水,什么都不要供应。连夜,就带着女儿离开。来去匆匆,直如鬼魅,以至于一众海盗都以为是昨夜花了眼,那昨日出现的披纱少女,是大家做了一场荒唐的春梦。
却说刘武辞别岳鹏举夫妻后,就去约好的馆舍等马苏。
马苏本是闲职,早已有心辞官,很快就挂冠而去。在离开之前,千方百计寻了个机会,在一个夜晚单独见到了天薇公主。
天薇公主因为哀恸婉婉之死,又担心自家安危,这些日子,都是闭门不出。唯一的知情人花溶等,因为赵德基的猜忌,武将也不敢和皇亲太过接近,根本就无法见面。她无人倾诉,又担惊受怕,马苏见到她时,见她神情憔悴,面色晦暗,竟如衰老了十几岁。天薇嫁的驸马虽是世家,但为人公子哥儿气派,而且并不了解天薇的过往,和妻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天薇也没法主动向他谈起种种不堪的往事。
她好不容易见着马苏,内心本来又有一份朦胧的情愫,绝境中,不由得泪流满面,只说:“奴真是苦命,只怕不久就会去追随婉婉了……”
马苏听她如此沮丧惧怕,震惊道:“陛下自当护您安全。公主是金枝玉叶,又是陛下的手足亲妹,何以如此沮丧?郡主之死只是一个意外……”
“不是意外,是秦桧杀了她!是秦桧那对狗男女……他们杀了婉婉,也会杀我……”
马苏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六神无主,慌乱之中,竟然拉住她的手:“公主,秦桧奸贼,想必不敢如此大胆……”
天薇完全失控,扑在他怀里,哭了半晌,才抽抽搭搭说:“奴家真希望以后生生世世,勿生帝王家。九哥的一百侍卫,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只要他一天宠幸秦桧,奴家的安危就一天不能保证。”
马苏不经意地放开她,深知,此时秦桧如日中天,又全面主导着对金的和议问题,背后有宋金两方面最有实力的人支持,要扳倒他,简直难如登天。
天薇清醒一会儿,想起问他的来意,马苏一时语塞,顿了顿才说:“自家已经辞官,来向公主告别。”
天薇大失所望,最后一个熟人竟然也要离别。她心里忽然一阵冲动,心想,若是未嫁时,就算跟这男子逃到海上亡命天涯,又有何难?可是,自己是大宋的公主,又嫁人为妻,驸马虽不算知心人,但也对自己关怀殷勤,有几分恩爱。如此这般,自己直如笼子里的鸟儿,怎敢展翅高飞?可是,半晌,她擦干眼泪,只说:“也罢,你留在朝里也没有意思。离去也好。”
马苏行一礼:“天涯海角,公主请自珍重。”
“你也珍重。”
马苏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公主,这把能伸缩的匕首,削铁如泥,中间能放出一种迷药,令人短暂眩晕。虽然您用不着,但还是留给您,用作纪念。”
天薇明知他是担心自己,所以留下这东西,也不推辞。马苏见她收下,才转身黯然告辞。也不知,就此一别,自己和她,还会不会有再见的一天。
就在耶律大用离开后的第三日,刘马二人终于匆匆返回。
海上跟陆地气候差异大,方三月初,正午的太阳已经十分炎热,炙烤着一望无垠的海平面。
秦大王得报刘武、马苏二人回来,喜不自禁,立即召见。刘武满面喜色,从怀里拿出小药瓶:“大王,岳夫人竟然不曾服用此药……”
秦大王简直欣喜若狂,将那个绿松石的药瓶捏在手心里,只见它的坚固的塑封一点也没有被破坏,普天之下,这样的瓶子,也许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丫头竟然真的没有服用!
正是她的倔强,所以坚持不肯服用。可见,人的性格,对命运有多么深远的影响。秦大王从未有哪个时刻如现在一般,简直想对她的执拗的脾气大大称赞一曲。执拗得好,倔强得妙——完全忘了,早年,他对她的这性子是多么痛恨和无可奈何。
“他们一家情况如何?”
刘武据实回答:“岳相公被迫放弃即将到手的胜利,班师回朝。现在处于被罢免的状态,赋闲在家……”他将情况大体讲了一遍,不清楚的地方由马苏补充,秦大王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赵德基这个死阳痿,是要对岳鹏举下手了啊。
“岳夫人要小的转告大王,说他夫妻二人得允辞官后,就会离开临安,到东林寺和鲁达为伴,皈依佛门,为俗家弟子,替战场上的死难者祈福。叫大王不要挂念……”
“挂念?老子挂念她作甚?”秦大王自言自语,又觉惊心动魄,也不知道那死丫头是真蠢还是装蠢,如果自动交出兵权,就会免除祸害,古往今来,又怎会又那么多大将被杀?所谓“功高盖主,兔死狗烹”,宋金和谈浓烈,岳鹏举交出兵权后,只怕会死得更快。许多时候,帝王杀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马苏,朝里还有没有其他大事?”
“婉婉郡主被秦桧夫妻指使人杀了……”
“秦桧这对狗男女竟敢如此嚣张?”秦大王曾救过婉婉一命,对当年的小姑娘还有点印象,听得她的惨死,更是怒火中烧,照此下去,岳鹏举夫妻,怎能逃过赵德基的毒手?秦大王不料喜讯之外,竟然是比花溶中了蛊更可怕的重重阴谋的包围,心里直觉那二人前景不妙,一时又无法可想,只恨恨说:“老子早年就叫岳鹏举起事保命。可是,他夫妻愚忠,没有丝毫的准备,以至于现在想起事,也根本来不及……”
“所以大王更该早做准备,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宁做主宰者,莫要被人主宰命运!”
杨三叔咳嗽着进来,马苏、刘武二人急忙行礼。他见了二人也十分高兴:“好得好,我正愁人手不够,马苏,你回来得正好,你的用武之地到了……”
海盗们鱼龙混杂,罕有才能出众,眼光远大的杰出之士,马苏一身才学,可谓此中的佼佼者,杨三叔很是振奋:“大王,既然现在主动权全部在我们手里,不妨稍稍改变一下思路……”
秦大王不得不把心思收回自己的大业上:“我也是这样想的。结盟可以照旧,老子也不让耶律大用吃亏,到时,真取得天下,他陆上,我们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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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三叔对秦大王居然答应和耶律大用的女儿定亲,虽然不是结婚,但这个结果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现在又知花溶不曾服药,己方化被动为主动,更是踌躇满志。他转向马刘二人,吩咐说:“药的事情,决不可透露半点风声。一定要叫耶律大用坚信岳夫人已经中了蛊。”
“是。”
“大王,我在临安这些日子,考察了东南的市场情况,私下里联系了一些锦缎、狮子奏乐纹锦、莲花大纹锦、狩猎纹锦、鹿唐草纹锦、莲花纹锦等生产商,以及当地十几家陶瓷商人,可以尽快提货……”
“好。马苏,你就全权负责此事。我们以前也有过对扶桑的交易,这次你带队,以丝绸贸易的名义到扶桑国看看,寻找机会。我们虽即将和耶律大用结盟,但也不能完全受制于他……”
秦大王这些日子,一直在寻思如何壮大经济实力,杨三叔明白他的心思,但见他这些日子兢兢业业,凡事亲力亲为,大刀阔斧地开始了征战杀伐前的充分准备,绝非昔日的醉生梦死花天酒地,他如果没有了女色的牵绊,施展起手脚来,谁说,又不会闯出一番天地?众人热烈地讨论起对扶桑国的贸易以及他们了解到的有限的扶桑国的情况。
秦大王无暇听他们接下来的讨论,心里却转着一个奇怪的念头,康公公曾向自己寻要可以令赵德基生育的良药,这药,会不会令赵德基生育?如果给了他,无论他生不生儿子,两年后中蛊而死,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是天大的喜事?可是,这药要如何才能给赵德基?又如何能以他最放心的方式令他服下?
随着杨沂中的全面溃退,河南又彻底失守。金兀术喜气洋洋,在五月的暑意即将到来之时,赶回了燕京。他知侄子合刺按照惯例,会迁徙到燕京避暑,就亲自率兵去迎接。
这一日,燕京的皇宫里,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所有女真的重要将领和高级贵族都有出席。金兀术自然是这场盛宴的主角。本来,河南陷落的消息传到金国皇宫,合刺十分震恐,正筹划叫人把金国重要的宝贝运回东北极寒的御寨以防不测,同时,他的继父,处处替他谋划的宗干,又因病去世。正是这样的情况下,他对“四叔”金兀术更加寄予了厚望,得知他大败的消息,其不安心情可想而知。可是,不久后,竟然传来金军反败而胜的消息,不仅岳家军全线撤离河南,杨沂中、张俊等宋将更是兵败如山倒。
消息传来,金国举国欢庆,四太子成为不折不扣的民族大英雄,此时,他个人的声望和威信,已经达到了巅峰。酒席上,合刺亲自向他三次敬酒,其他女真贵族也纷纷向他敬酒,交口称赞。
这种胜利的滋味,简直比醇酒更令人陶醉。金兀术对于所有的敬酒来者不拒,大批的财物赏赐,上百名的一等美女,一个男人所追求的,又还能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满足?酒酣耳热之际,他看合刺身边的宠妃小西施张氏。小西施曾和四太子数度鱼水,自然不会忘记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每每目光看向他时,便眼角含情,慵懒暧昧。金兀术哈哈大笑,他此时对小西施再无多大兴趣,也绝不打算给合刺再戴绿帽子,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对小西施的目光便视而不见,却知道,自己当初无意之间的一步棋,走得可真是妙极了。只是,接下来,自己又该如何走棋?
难道这就是人生的顶点?
他不经意地看合刺身上的明黄色的龙袍,头上金灿灿的皇冠,如果不是背后那条长辫子,这个年轻的皇帝,无疑会被人误以为是汉人的少年天子。他不由得又想起开封龙德宫的那些龙袍,那些玉玺,这想法一上来,跟服了春药似的,飘飘然,欣欣然,浑身快到达到一个真正的**,却总是欠缺了火候。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绝非他希望的真正的**!
满座的欢声笑语里,唯有国师宇文虚中内心最是悲怆。他当初和花溶一起奉命出使金国,被抓后,虽然不得不事金,可是,正是他暗地里导演的种种谋划,帮助合刺除掉宗翰、谷神、宗隽、蒲鲁虎、哒哒等一大批主力战将,大大削弱了金国的实力。他籍贯是四川人,内心里还幻想着有朝一日,叶落归根,这次岳家军和金兀术大战,他一心希望宋军取胜,如此,自己抓住机会协调,也许还有魂归故里的一天。但事到如今,却无可奈何,一杯杯酒喝下去,只觉得苦涩如药。他暗地里观察金兀术,这两年,他对金兀术越来越有了好奇心,此人在如此残酷的派系斗争里,不但屹立不倒,反而步步高升,心机智谋不可谓不胜人一筹。今日第一次和他同一屋子宴饮,方见此人头角峥嵘,在如此洋洋得意之下,也不失分寸。
有这样的心计和深沉者,非大奸即大雄。金兀术,究竟是奸还是雄?
就在金国上下对四太子歌功颂德的时候,唯宇文虚中开始警惕起来。他虽然感于狼主合刺的知遇之恩,但这件事上,却一点也没有给与提点,因为,他发现,自己能扳倒宗翰、谷神等,但面对金兀术时,却不寒而栗——只怕扳不倒,徒为自己招来横祸。
继父一死,合刺的依赖重心便在金兀术身上,因此,战后的对宋和议,便顺理成章地交由金兀术一手主导。金兀术只在燕京呆了半月,便准备启程,到河南——龙德宫,主导自己人生大业里,最重要的一次超级和谈。
临行前,他找到韦贤妃。作为如今大宋最重要的人质,韦贤妃这两年一直处于金军方面最严密的“保卫”中,合刺按照金兀术的奏请,这次来燕京,也将她带上了。
韦氏再次见到四太子,怯怯地跪下,只是叩头。
金兀术亲手扶起她:“太后不必多礼。”
韦氏不敢跟他对视,只慌乱地看一角玩耍的两个儿子和角落里歪在炕上醉醺醺的“后夫”。金兀术拿出五百两银子放在案几上,她嗫嚅问:“四太子,您这是?”
金兀术和颜悦色:“本太子明日就将启程奔赴河南。太后很快就可以见到你的儿子了……”
韦氏哆嗦一下,情不自禁伸出手,一边一个拉住玩耍的儿子:“奴家不愿回去,奴家舍不得两个孩儿……”
两个孩儿嘻嘻哈哈地:“阿妈,我们是要回上京么?不,这里更好玩……”
她无法向两个儿子解释,金兀术又说:“你走后,你的儿子自然会得到妥善照顾,他们也是我大金的种……”
他本是无意一句,韦氏却满面通红,大宋的太后生下大金的“混血儿”——还有什么比混淆敌人的血统更严重的征服和蹂躏更甚呢?
金兀术自然不明白她诸多的想法,一挥手,几名亲兵上来,他吩咐说:“立即帮太后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韦氏站在原地,丝毫也不敢反抗,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反抗不得,就逆来顺受,做大宋的太后,难道不比这苦寒地一个女真老兵的妻子来得更好?
金兀术带着韦氏赶回河南,方七月初,正是一年中天气最炎热的时候,也是宋金两国每年最战火凋零的时候。炎热阻挡了骁勇的女真人的战争步伐,何况,金兀术此时,根本就没打算再开战,太后在手,奇货可居,赵德基还有什么条件会不答应的?
而此时的龙德宫,在他的授意下,经过几个月的精心布置,花鸟虫鱼,假山水流,尤其是正对着他寝宫的户外,修复了以前宋徽宗时的五道人工瀑布,水花飞溅,整个大花园,雾气蒙蒙,姬妾们每每经过都要提着裙子,咯咯娇笑,怕被打湿了华美裙裳。
雾气送爽,窗子一推开,凉爽舒适丝毫也不逊色于燕京的避暑山庄。金兀术一回来,就很惬意地坐在龙椅上,也不急于看堆满案头的公文,先面向窗子,看外面的云蒸霞蔚,深深吸一口气,但觉芬芳扑鼻,精神抖擞。
案几上的密函,事无巨细地向他回报了如今宋国朝廷的情形。他尤其检阅秦桧夫妻送来的密函,其中王君华提到婉婉之死。虽然用词委婉,但他立刻敏锐地察觉,王君华的目标已经指向天薇,因为天薇是她的心病,而且,还提起,如果太后回归,太后和天薇二人联手,会不会将他们夫妻在金国的底细抖落,这是最最令他们夫妻担忧的事情。
金兀术放下书信,太后是和宋国谈判的最重要砝码,她若回去,对赵德基的影响肯定比天薇大得多,毕竟是母子连心。若是真对秦桧夫妻造成了危害,岂不是阻碍自己的宏图大计?
他冥思苦想多时,唯一的办法,是让韦氏和天薇不睦。可是,要如何才能令两个同曾经沦落金国的女人互相搏杀?如此想到半夜,他忽然计上心头,喜形于色,立刻给秦桧夫妻修书一封,令亲信急递送去。
此时,宋国上下已经彻底笼罩在和谈的气氛中,人们奔走相告,说四太子已经散步言论,即将归还宋徽宗的梓宫以及太后。但有志之士也在忧虑,如果单为了成全皇帝陛下的“孝心”,就得付出彻底失掉两河,丧失大片国土,缴纳巨额贡赋给金人的代价,这值还是不值?要迎回这个老妇人,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可是,这样的观点只能是密谈,没有任何一个士大夫敢于宣诸于口,公然挑战陛下的“仁孝”,因为,那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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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但听得他终于彻底撕破了那层假仁假义的面具,露出**裸的无耻嘴脸,对此也并不感到意外,在来的路上就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只一字一字说:“陛下纵然不念岳鹏举多次护驾勤王之功,也该眷顾海上逃命,苗刘兵变时,花溶曾舍生相护。为何一定要花溶性命?”
“溶儿,朕当然从未忘记你的救护之功,不会杀你。朕这些年对你朝思暮想,只要你能替朕生下儿子,朕甚至可以将你立为皇后。如今后位虚悬,你是知道的,谁能生下儿子,后位就非她莫属……”他边说,又边走过来,再次伸手拉住花溶的手,色迷迷地,“朕对你很有信心,只要你肯侍寝……”
花溶这一次并未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只是看他一眼,目光又转向那个光芒四射的珠宝匣子。
赵德基随着她的目光看向珠宝匣,又返回来,细细打量她的精美服饰。她上身丹罗裙下身碧绿裳,打扮得如此华丽繁复是他从未见过的。果然,女人还是受不了贫寒的煎熬。锦衣玉食,谁不渴想?跟着自己,她能得到的,一定比这更好得多。
如此一看,面前的美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一种成熟妩媚的风情,尤其是生育后女性的那种淡淡的**,是他梦寐以求,却已经从任何嫔妃身上都再也得不到的。
比王继先的春药更令人动情,他再也忍不住,低头就欲一亲芳泽,真真发现,这一次,自己用不着再服“壮阳药”了。
花溶先他一步避开头,忽然说:“陛下,你就是在这里宠幸王君华的么?”
赵德基一愣,不由自主地答一声:“是。”
“王君华这厮贱妇,曾和金兀术私通,肮脏不堪,我不欲在此……”
赵德基松一口气,点点头:“既是如此,朕也可以换一个地方……”
“陛下,花溶有一个请求。”
“说。”
“请保全我儿子……”
赵德基笑起来,像看着手心里的一个猎物。果然!有了儿女,任何女人都再也装不得三贞九烈。她们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却不得不顾念儿女的性命。
他眼里闪过一抹狠毒的得色:“溶儿,只要你从了朕。朕自当保全你儿子。”
“多谢陛下。但溶儿还有一事请求……”
赵德基皱皱眉:“你怎么那么多事情?”
花溶眼圈一红:“实不相瞒,这些年,溶儿跟着鹏举,虽是夫妻恩爱,但鹏举生性节俭,溶儿即便是穿了奢华的衣服,他也会加以责备。贫贱夫妻百事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溶儿本指望着鹏举高官厚禄后,夫荣妻贵,谁曾想……唉……溶儿见王君华,身为宰相夫人,那过得才是风光日子,穿是穿,戴是戴……”她边说边拿出一张罗帕出来擦拭眼泪。
罗帕幽幽,梨花带雨。如此佳人,岳鹏举一介武夫,何德何能享受?天下美女归帝王家,岂不是天经地义?
花溶的声音如泣如诉,像压抑多时爆发的决口:“年轻的时候,精神抖擞,吃苦耐劳,总相信一切会好起来,荣华富贵总会到来。随着年龄的成长,儿子的降临,就算自己省吃俭用,又怎甘心儿子低人一等?唉……我和鹏举,实在是越来越同床异梦……”
赵德基越听越是心花怒放,女人啊,这是在妒忌,有比较,才有心理不平衡!他笑着说:“溶儿,你不必羡慕王君华,朕很快可以让你比她更加风光。”
“多谢官家……”她轻轻咬着嘴唇,“官家也知道,溶儿和王君华有些过节,希望官家能够……”
赵德基笑得十分得意:“朕也不瞒你,议和之后,朕必将秦桧罢相,流放外地……”
花溶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欣喜说:“真的?哈哈哈,王君华这厮贱妇,就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赵德基色迷心窍,见她一笑之下,如花绽放,谈吐之间,芬芳如兰,如此握手而跳时,简直如少女一般,少女的娇羞,少妇的成熟,完美地糅合在一起,他心醉神迷:“溶儿……”
花溶伸手捂住他往下的嘴唇,幽幽说:“承蒙官家早年眷顾,可是,当时溶儿年少无知,不懂得惜福,以至于错过金玉良缘。现在,溶儿已是有夫之妇,残花败柳之躯,怎堪天子垂怜……”
赵德基已经急不可耐:“溶儿已经知道反省、后悔,朕不胜欣慰。幸好为时不晚……”
“可是,如此偷偷摸摸,不守妇道……溶儿总是心有不安……”
“溶儿,你就不必顾虑这些了。只要你让朕得偿所愿,朕自会合理处置岳鹏举。再想法令你名正言顺进宫,从此天长地久相守……”
“这,能成么?”
“朕贵为天子,拥有天下,有什么不能成的?溶儿,你放心……”
花溶笑得花枝乱颤:“官家,切切不可急在一时……”
赵德基但觉她身上那股微微的香味,越来越催发心里的激情,而且,他已经完全肯定,自己的肌体诱发了多年不曾有过的真正的男性雄风,这和王继先的壮阳药的反应是完全不一样的。对自己一生不曾征服的女人的强烈的**、要生儿子的迫切渴望,成为最最厉害的壮阳药,他面色通红,呼吸急促,拥住花溶就欲成其好事。
“溶儿……”
“官家先别着急。溶儿知道有一处可以求子的神庙,溶儿明日想先去替官家祈福……也是替自己祈福……”
“好好好,溶儿,你今日侍寝,明日祈福,一定能生下儿子。只要你生下儿子,便是要天上的月亮,朕也摘给你……只是现在,我们……”
“官家……”
她罗帕轻挥,神情妩媚得如一只刚从深山老林里逃窜出来的狐狸精。赵德基越看越爱,浑身却越来越软,手脚酸软,飘飘欲仙,像进入了一个如真似幻的仙家境地,满腔的****转变成了昏昏欲睡,眼前一花,身子摇摇欲坠。花溶伸手扶住他,继续媚声软语:“官家……嗯……”她手脚麻利地将赵德基扶上床,脱掉衣服,盖好被子,嘴里还是断断续续地撒娇:“官家……溶儿又看中了一座园子,比‘怡园’更漂亮……”
赵德基此时已经陷入了完全的熟睡状态。花溶一边发出嘤嘤嗡嗡的声音,一边习惯性地摸怀里的匕首——才想起方才进宫时,已经被康公公拿走了。见皇帝,身边自然不能带任何兵刃,所以,她只剩罗帕。
小弓、匕首、罗帕,是她防身的三件利器。罗帕是她回临安时新添的,还是岳鹏举替她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在临安的日子,夫妻二人整日朝不保夕,尤其是岳鹏举,因为担心妻子,更是想尽了一切办法。如今,这罗帕终于派上了用场,它所发出的迷迭香,足够赵德基飘飘欲仙地睡足6个时辰。
她站起身,听着面前这张猥琐的头颅发出的呼吸声,环顾四周,找不到任何锋利的兵刃。
心里急促得几乎要跳出胸腔:一个狂野的声音在尖叫——杀了他,杀了这个无耻的祸胎!这是比秦桧,比王君华这对狗男女,更无耻****一百倍的渣滓。婉婉的死,李巧娘的死,甚至不久以后,自己夫妻的死——
所有祸源,皆出他身!
此时不杀他,更待何时?
她再次环顾四周,门紧闭着,屋子里只是一些精美的大花瓶,一些静雅的字画。她的目光落在一只钧窑的大花瓶上,这样的碎片,也足以能赵德基致命。
可是,杀了他之后,自己怎能脱身?自己的儿子又该怎么办?还有岳鹏举!
她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
外面服侍的宫女太监,听得内里一阵阵**的嗲声,然后,慢慢小下去……康公公直掩口叹息,暗暗想,这个贱女人,表面上三贞九烈,其实还不是两面三刀。女人啊,谁能逃脱荣华富贵的威逼?幸好大王不曾娶她,不然戴老大一顶绿帽……
………………………………………………
约莫三柱香的功夫,康公公听得门吱呀一声打开,花溶出来,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色潮红,抬手轻理云鬓,声音如蚊蚋一般:“康大官……”
康公公暗骂贱人,伸头到内里一看,只见赵德基“睡”得正香甜。他还是不放心,走进去又悄悄查看几眼,但见赵德基呼吸均匀,睡得十分香甜,才放下心来,不敢惊扰了圣驾春梦。
他交出匕首递给花溶,笑容十分暧昧,压低了声音:“哎,岳夫人,您慢走……”
花溶羞答答的:“康大官,烦劳先送我回去……后日,我再随康大官进宫……”她拿出一大锭金子,“多谢康大官……”
在她还没成为皇帝的嫔妃之前,如王君华一般短暂偷情后就必须离开,以维持官家“不好女色”的圣德。康公公不疑有他,接过金子藏在怀里,立刻送她出去。
走着走着,他觉得老大不对劲,细细一嗅,身边佳人暗香扑鼻,却非自己昔日熟悉的味道。他偷眼看花溶,但见她面上早已消失了那种“**”的颜色,他的手不经意间碰触到她的手——发现她手背冰凉。
花溶只是低头走路,并未发现康公公的异状。
康公公更是胆战心惊,想说什么,却根本不敢开口,眼看送到了后宫的小门,这是宫里到外面的秘密通道,传说是宋徽宗当初在开封时宠幸名妓李师师,为了引渡李师师到宫里,发明的一种宫廷密道。赵德基来行宫后,虽然不曾出去公然招妓,但也修了一条密道备用,只是规模和香艳氛围,自然没法跟昔日的皇宫相比。从这里经过的女眷,唯有当初的族婶小刘氏、王君华,以及现在的花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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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公公目送花溶的身影消失得一点也看不见了,心里一凛,立刻发现究竟是什么不对劲了——就是那种暗香——那是极其陌生的香味。赵德基长期服食王继先的壮阳药,身上一直带着一股浓郁的特殊味道,只要跟他ooxx的女人,就会沾染上这种香,无一例外。他服侍赵德基许多年,完全清楚这一点。如今,竟然没有从花溶身上嗅到这股味,顿觉不妙,几乎已经断定,赵德基并未得手。
可是,花溶又怎能安然离开?而且,他还想到关键的一点,当时那种“嗯……啊……呜……”的声音,根本就没有赵德基的,这也和往常不一样,往常,都是赵德基大叫大嚷,其他嫔妃苦不堪言地强装笑颜逢迎。
以他多年对花溶的了解,怎会如此轻易从了赵德基?想必是有恃无恐。他越想越怕,飞快地便往寝宫走。一进去,也顾不得规矩,赶紧借口倒茶水,进去观望一下,但见赵德基睡得十分香甜,鼻息稳定,浑身上下毫无异状——他心头的大石才落了下来。谢天谢地,赵德基没有被杀,否则,自己等人就小命不保。
花溶出了宫门,此时天色已到傍晚。她上了轿子,命轿夫提高脚程,这一路,几乎是狂奔回到怡园。
在门外徘徊的李易安,见了她,立即迎上来,大大松了一口气:“十七姐,你可回来了……”李易安抓住她的手,但觉她手心冰凉,如死人一般。她不再多说,立即吩咐仆人关了大门。
月光下,一个人影焦虑地迎上来:“岳夫人……”
正是天薇。原来李易安见花溶被康公公带走,情知不妙。她和花溶夫妻这些日子的相处,熟知他们在临安的故旧,走投无路之下,立即遣一名亲兵飞赴驸马府禀报天薇公主。天薇平素虽然碍于“结党”的警告,但花溶独自在家,被九哥召到寝宫,她惊觉非同小可,立即赶来。
三人进了内屋,关上房门。
花溶接过李易安递过来的一杯茶,突突的心跳稍微平息了一点儿,才说:“他真要对我们动手了……”
二人自然知道“他”是谁。她将自己今日进宫的事情大略讲了一遍,天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惶恐说:“若非你们夫妻,‘他’在海上就没命了。他纵不念海上逃亡,也该念苗刘兵变时岳夫人的死命营救,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李易安也义愤填膺:“寡廉鲜耻到这等地步,哪还有丝毫人君风范?”
花溶紧张地站起来:“他一定会杀了鹏举,一定会……”她心里焦虑,竟然束手无策。
天薇急忙说:“岳夫人,你干脆马上就走,追上岳相公,天涯海角,远走高飞……”
李易安摇摇头:“万万不可。十七姐智计脱身,若是马上逃走,‘他’岂不有了借口大举追杀?如此,一家三口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花溶一路上自然寻思了这个问题,所以才不敢逃走。可是,今日自己能脱身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呢?
三个女人如热锅上的蚂蚁,根本无计可施。半晌,天薇忽说:“对了。张娘子前些日子说她梦见伯娘,要替伯娘尽孝道,念经拜佛。我也可禀报‘他’,我梦见伯娘,说她很想念我们……岳夫人,你就和我去供奉伯娘的佛堂吃斋念佛,先躲得一阵子,‘他’绝不敢公然在伯娘灵堂前为非作歹……”
李易安大喜。赵德基这个伪君子,向来标榜“仁孝”,给故去的伯娘老太后在皇宫外整治了佛堂,允女眷在此行孝道。她立即说:“十七姐,此计甚妙。事不宜迟,你赶紧随公主去佛堂。有太后魂灵护驾,‘他’想必不敢乱来……”
到此,花溶也实在无法可想。要潜逃,势必令赵德基知道这次没有“得逞”,不如干脆大摇大摆留下,虚虚实实,再相机行事。否则,岂不是给他合理的借口追杀自己一家?
花溶也不迟疑,当晚就收拾东西,由两名女仆陪护,带了儿子,大张旗鼓地往公主府而去。
再说,康公公回到宫里,这一夜他都不敢安睡,老是神思恍惚,诚惶诚恐。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见赵德基醒来。
赵德基这一觉,大梦沉沉,醒来竟是精神抖擞,春心萌动,喜不自胜,挥挥胳膊,想起昨日的一切,急切问:“溶儿呢?”
康公公叉手侍候,满面笑容,低声说:“恭喜官家,贺喜官家,得偿所愿……”
赵德基浑身飘飘然,可是,对于如何“**”的一幕,却总是想不清楚,模模糊糊的,若有似无,拿不定,追问:“康七,昨日溶儿可曾服服帖帖?”
康公公心里暗骂一句“跟咱家一样的死太监,你也不想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可深知如果叫他得知没有得偿所愿,不止花溶遭殃,自己更会遭殃,立刻谄媚兮兮,十分肯定地说:“昨儿花溶服侍您的那声音……小的们好生脸红……竟比刘娘子还……”
他语气委琐,带着赵德基熟悉的太监的那种因为生理残缺就更喜好偷窥的下作,但赵德基却听得心花怒放,自言自语说:“好,好得很!以后,朕再也用不着王继先了,哈哈哈哈……”
康公公点头如捣蒜,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小的恭喜官家,相信官家一定很快就会有龙子凤胎……”
赵德基一振雄风,扔掉壮阳药,对他来说,比夺取两河土地、比议和成功,更令他喜悦得多,哈哈大笑:“朕早就说过,唯有溶儿才是朕的福音。立刻派人,赏赐溶儿珍珠一斛,锦缎三百,她看中的新园林,一并赏赐……哈哈,朕的江山,也许真的后继有人了……”
康公公心里暗暗叫苦,却又不得不说:“小的遵旨。”
赵德基却不放心,又问:“目前不好天天名正言顺地留溶儿在宫里。朕恨不得她夜夜侍寝,早生皇子,如今怎生是好?”
康公公垂手说:“小的以为不可急在一时……”
“岳鹏举这厮碍事,不如杀了!”
康公公不阴不阳地笑着说:“花溶服侍官家,虽是女人爱富贵的天性,但她要求保全她的儿子和岳鹏举,若是杀了岳鹏举,反倒不美……”
赵德基立刻想到花溶的请求,一时拿不定主意,若是杀了岳鹏举,她岂不天天闹腾?他才第一次尝到了“甜头”,如偷腥的猫,又怕花溶倔强起来两败俱伤就不好了,沉思一下,又说:“可虏人方面,四太子执意要杀岳鹏举方肯议和,如何是好?”
康公公不敢再回答,他本是仗着赵德基飘飘然才多嘴几句,现在见他问到国家大事,就再也不敢开口了。
赵德基挥挥手:“你且下去。叫溶儿装扮齐整了,今夜再来见朕。叫她走密道,今晚留下侍寝一整夜,备办酒菜,朕要与她共饮……”
康公公叫苦不迭,心想,岳夫人逃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也不知她是如何迷倒官家的,若一二再,被泄密后,自己岂不跟着遭殃?
赵德基这一日春情荡漾,连看了十几封奏折,其中半数是秦桧指使党羽上书的赞成议和,深得他心,越看越是高兴,便传了吴金奴、张莺莺、小刘氏等一起宴饮。
小刘氏惊讶于昨夜官家居然不来自己寝宫,也无任何事先通报,她生怕失宠,今日就打扮得分外花枝招展,有意在吴、张二人面前显摆。赵德基将她抱坐膝头上,逗弄美人,****难耐,但对象却不是这已经玩腻的宠妃,而是更加新鲜的猎物。
三人见他眉飞色舞,如年轻了七八岁,无不感到惊讶。因为赵德基事前吩咐的保密,三人中,惟张莺莺猜到一点,内心对官家的“德行”已经达到了非常鄙夷的地步,但她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依旧不输于吴金奴等人一般,极尽奉承。
坐在他膝头上的小刘氏娇媚说:“官家又添白发,想必是昨晚熬夜看奏折,也不知休息……”
“哈哈哈,昨夜,朕的确是在为‘国’为‘江山社稷’尽力。朕四十不到,头发就白,都是操心国事……”赵德基得意之极:“朕心愿就是做个太平天子。待议和之后,朕又有了儿子,再操心十几年,安安稳稳做个太上皇,跟各位娘子宴饮赏花,岂不快活?”
三人面面相觑,尤其是吴金奴和张莺莺,两个都是人精,立刻敏感地意识到,皇帝的话大有深意。儿子,他哪来的儿子?宫里并无任何嫔妃怀孕的消息,而且张莺莺还略懂医理,他都没摆脱壮阳药,岂能生子?
她们的惊讶自然只藏在心底,面上却不敢多问,赵德基依旧得意洋洋,并不打算隐瞒她们,反正迟早她们也得学会跟花溶和平共处。他稍一犹豫,还是没说出来,在处决岳鹏举之前,他还不原把这个“成果”那么快宣布。
三位美女陪他宴饮一番,到傍晚,他再也忍耐不住,挥退三位美人,自回寝宫,却见康公公快步走来,低声禀报:“官家,花溶跟天薇公主去佛堂为太后祈福了……”
康公公将天薇的说辞讲了一遍,赵德基虽然失望,却又喜出望外:“朕还疑心昨夜只是春梦一场。现在方知她果然乖巧……”他的想法果不出花溶所料,若是花溶心慌逃跑,必然是未曾得逞。如今公然留下,还随了天薇去祈福,想必正是去“求子”的。
康公公暧昧地说:“天下哪个女人不想早早怀了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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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桧拿着这堆材料看看,可惜,又拿不出手,这些“罪证”没有说服力。要处决帝国的一品大员,单就这几个站不住脚的理由,怎能服众?他很不满意,便指使党羽继续搜索。
第二日,内阁便下令外调岳鹏举的几名幕僚,于鹏、孙革等。不想,这二人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走,不但如此,还屡屡上书替岳鹏举辩护,申诉他的冤屈,幻想着被奸臣蒙蔽的明君能够开眼,识破秦桧的毒计。秦桧虽然对二人恨之入骨,但还不敢明目张胆,只布置了又一个精密的落网,等待二人的投入。
城北的一间豪华馆舍。
这里,是招待大金使者的指定地点。此次出使的张通古、郦琼等为首者,还有几名重要的金国官员,是宋金交战十几年来,规格最高的一次。
入夜,一场豪华的盛宴开始。一队女伎弹奏起舞,郦琼等人看得欣欣然、飘飘然。秦桧斟酒,对张通古等人说:“众人请满饮此杯。”
郦琼一饮而尽,哈哈大笑:“当初四太子要撤军,幸好我苦力相劝阻止。我就说,宋国上有昏君下有奸臣,岳鹏举怎能独自在前线立得大功?”
他在宋国时很不得志,现在得到金兀术重用,作为出使大宋的功臣之一,对秦桧自然是无所顾忌,心怀鄙夷,颐指气使。
秦桧对这样指名道姓的嘲笑,内心很是尴尬,却又不敢得罪金国使者中的任何一人,只能苦笑说:“两国止息干戈,诸位才能一辈子畅享富贵。”
张通古问:“岳鹏举如今作何处置?”他最担心的还是岳鹏举,岳鹏举一日不下狱,结果如何,还拿不准。
秦桧奸笑说:“大人请放心。自张弦下狱后,这两日,又先后有于鹏、孙革等人前来送死。他们得知岳鹏举被朝廷召回,就不愿离开,非要回来赴死。加上他的妻儿还在临安,他怎会不回来?如果老夫没有算错,他已经快到临安了。”
郦琼大笑:“岳鹏举尚有于鹏、孙革等文人效忠赴死,不知他日秦相公罢相,又有何人为你赴死?”
秦桧面色一变,他再是老奸巨猾,这话也触痛了他的心病。他自然怕的就是赵德基事后翻脸,议和之后,就将自己罢免,兔死狗烹。他和王君华戏言的要“终身做宰相”,这一贪念生了根,也顾不得郦琼等的讥笑,急说:“老夫为议和殚精竭虑,但大金也需答应老夫一件事……”
“什么事?”
“在和议书上指明要老夫终身为宰相,否则,换了其他宰相,过得两三年,谁知会不会另生事端,损害大金的利益?”
张通古也考虑了这一点,如果秦桧之后,换了其他宰辅,的确不利于大金。
他只说:“此事重大,需四太子才能做主。”
秦桧此时并不知道四太子已经到了临安,他心急火燎,也无心和金使再行周旋,急匆匆地往家赶。
刚进门,就被王君华拉住,喜形于色:“老汉,你快去看谁来了……”
秦桧被妻子拖进密室,一进去,就喜出望外地跪下:“秦桧见过四太子。”
密室里布置了好酒好菜,金兀术坐在上首,意态悠闲,一抬手:“秦大人不必多礼。”
秦桧起身,和王君华左右坐了,一边殷勤斟酒,一边问:“四太子何时到的临安?”
“本太子歆慕苏杭美景。但过去战争时期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闲情欣赏。这次,就来游山玩水……”
王君华喜道:“奴家可派人服侍四太子。”
“不用你们费心,现在风声紧。你二人小心行事就是了。”他转向秦桧,“现在朝里事情如何?”
王君华抢先开口:“奴家打探得一点消息,九王前些日子密诏花溶这厮贱妇入宫,不知为何被天薇营救……”她一知半解,凭借推测以及对赵德基的了解,肯定是赵德基想打花溶主意。
金兀术一愣,竟有这事。岳鹏举还活着,赵德基竟就敢如此大胆,心想,原来自己对赵德基无耻程度的估计,竟还差了一层。
王君华恨恨地:“天薇这厮贱人总是碍事。留下她总是祸胎……”
金兀术若有所思:“既是如此,本太子的计策到可以生效了。”
王君华本就是等着他的指使,喜不自禁,自己厌恶的对头就要一个一个被除掉了。秦桧却并无心思纠缠妻子的争风吃醋,挑选了紧急的事情:“只是目前岳鹏举尚未回来……”
金兀术点点头,很肯定地说:“他一定会回来!”
秦桧当时敷衍张通古时,嘴上说得满满的,在四太子面前却不敢如此,低问:“何以见得?”
对敌人的了解,比对自己养的忠实走狗的了解还透彻。金兀术忽然觉得有些兔死狐悲:,断然说:“因为张弦入狱了!”
秦桧喜道:“明日,下官再将于鹏和孙革下狱,这二人调他们远走,竟然还不走。”
金兀术叹道:“岳鹏举竟然还有这些死忠之人,也算难得了。”
秦桧不便接口,又敬他一杯,向妻子使一个眼色,王君华早有准备,将一杯酒端到金兀术嘴边,媚笑着说:“四太子,奴家夫妻有一个请求……”
“但说无妨。”
王君华便把秦桧欲保住终身宰相的事情说了,金兀术听罢,笑道:“本太子早就答应过你们,这又有何难?秦大人对本太子忠心耿耿,宋国换了任何人,也不能令本太子如此称心如意,本太子又岂不会保你二人的荣华富贵?”
秦桧见心愿达成,只要自己终身为相的协议写进合约,按照赵德基的胆量,只要他一日不死,自己就一日稳坐宰相地位。夫妻二人立刻又向金兀术谢恩。
王君华因为得到了允许着手除掉天薇的指使,又得丈夫终身为相,两重喜事下,心情十分爽朗,讨好地对四太子说:“自家有一计,先除掉岳鹏举的儿子……”
………………………………………………
她不说花溶的儿子,故意说岳鹏举的儿子,自然是要刺激金兀术的妒忌心。金兀术却不如她所想的变色,而是举着酒杯,轻描淡写:“先对付岳鹏举就好,至于花溶,到时本太子对她的处置,自然会令你称心如意。”
王君华还要再说什么,金兀术淡淡道:“天薇那里,你最好先解决,这也是韦太后的意思。本太子在韦氏那里安排好了一切,剩下的,就看你的了。花溶已经是瓮中之鳖,并不急于一时。但你若想完全消除后患,就先对付天薇再说……”
韦太后即将回归,天薇也将走到绝路,王君华再也顾不得追问花溶,立刻点头:“奴家定不负四太子的期望。”
“好。本太子就等你二人消息。”
他起身走,秦桧夫妻恭送。既然四太子并不愿意住在丞相府邸,显然就有更安全隐蔽的地方,他的亲信高益恭想必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王君华追上去,讨好地说:“四太子,奴家送你一程……”
“不用,这是宰相府!”
王君华猛地想起自己的身份地位,不敢再坚持。暗地里却认为自己这个“宰相夫人“真不如当初在四太子府做侍妾快活。侍妾,还可以享受到女人的快乐,但是自己,却只能守着秦桧这个废物守活寡。
金兀术却连一秒也不想多看她“饥渴”的嘴脸,也不知什么原因,越想到花溶那句“无论生死我都和我丈夫在一起”,就越是厌恶自己面前这个女人——仿佛自己的生命力,来来去去,就只配得到这样的女人。他觉得愤怒又挫败,出得门,冷风一吹,他紧紧身上的大裘,南方的冬天,较之北国的冰天雪地是小巫见大巫,他并不觉得冷,但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与之伴随的又是一阵快意。
谁说胜利只能体现在战场上?看不见的硝烟,更能显示一个男人的心机和智慧。
这就是英雄和政客的区别。政客永远成不了英雄;就如英雄也成不了政客。
金兀术一走,王君华大失所望,她已经四十几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对金兀术的“渴望”,比前些年越来越甚,可是,再怎样,也不好在丞相府当着秦桧的面再和四太子公然偷情。仿佛一块即将到口的肥肉,又白白飞走,她心里百般不愿,却又无法可想,满腔失望之情发泄到秦桧身上,狠狠扯住他的胡子:“老汉,岳鹏举到底何时才死?”
“官家已经下令,岳鹏举死是铁板钉钉之事,还是先对付天薇吧。”
“也对,天薇这贱人,居然公然维护花溶,她若死了,花溶才死得快……”她对花溶的厌恨还在天薇之上,下意识里,总觉得四太子对花溶还存在着一种不一样的情愫。每每想起,都让她抓狂。而赵德基方面,只要天薇一死,花溶就彻底失去了一切援助,所以,天薇必须先死。
她恨意未消:“老汉,我怎么觉得四太子根本不想杀花溶?”
秦桧保住了“终身宰相”的宝座,内心的喜悦根本克制不住:“只要岳鹏举死了,花溶何足挂齿?她一个女流之辈算得了什么?”
“可是,我要的是花溶必须死。”
秦桧深知,自己的宰相地位,存废之间,全在于金兀术,自然不会如王君华一般纠缠于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但他素来不敢违逆母老虎,赶紧安慰她:“岳鹏举一死,到时花溶要抄家要发落,还不是老夫一句话?在路上寻三五人结果了她,不费吹灰之力……”
“好。老汉,这可是你说的。要是花溶不死,我可跟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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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赵德基上朝,众臣轮流面对。完毕,他回书房看奏折。今天当值伺候的正是康公公。而念奏折的则是张莺莺。张莺莺念了一句,便听得有小太监送来一封密函。
密函是韦太后送来的。赵德基听说是生母的消息,立刻接过亲自拆阅。这一看,面色大变,急出冷汗来。众人见他神态慌乱,都吃了一惊,又不敢追问出了什么事情。
赵德基站起来,一边踱步一边焦虑地说:“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张莺莺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官家,何事?”
赵德基将奏折递给她:“你看。”
张莺莺接过匆匆读完,又细读一遍,也花容失色。原来,信上的内容大意是说,韦太后到了大宋境内,才知道一件事情,说大宋居然回来一个天薇公主。而据她所知,天薇公主早在几年前就死在金国的五国城了。天薇公主嫁给了当地一个汉儿,死后,还在五国城有坟墓,人证物证俱在。真的天薇既然早已死了,现在这个天薇,肯定就是冒牌货?
问题是谁人那么大胆敢冒充公主?
张莺莺吓得面色惨白,这封密函,事关公主性命和驸马府一家安危,非同小可。她嫁给赵德基时已经是靖康大难之后,公主早已被掳走,她从未见过,自然分不清真假。现在的宫人也大多是新人,认不出公主不足为奇,但张去为、康公公等老人,难道也认不出?当初,天薇回来,他们并未提出任何质疑,都认为是真公主。
再者官家本人,他从小和天薇兄妹关系不错。而且,天薇离开时已经十五六岁,回来时也是快二十岁,几年间,人的相貌不可能发生根本的改变。他怎会连自己的妹妹都不认识?
她心里越想越不对劲,却根本不敢做声。
赵德基屏退左右,只留下张莺莺一人。张莺莺心里更是震恐,生怕一个对答不当,在喜怒无常的赵德基面前,轻则失宠的命运,重则引起他的猜忌陷入不可知的绝境。她暗暗打定主意,暂时先不发表任何看法。
赵德基皱着眉头,自言自语说:“天薇是假公主?怎会?天薇难道朕也认不得?”
张莺莺接不上话,却又不敢不回答,只能说:“当初的老宫人该认得公主吧……”
“可是,太后信上明明说真的天薇公主早已客死异乡,太后回来之前,还曾去祭奠她。太后从小就认识她,怎会认错人?”
太后没错,错的就一定是天薇。
张莺莺对这个结论心惊胆颤。
“天薇是岳鹏举夫妻营救回来的。她跟岳鹏举等私交很深……”
他微微停顿,张莺莺只听得自己心跳得咚咚的。岳鹏举威震南北,屡败金军,她早已听得宫中太监们的传闻,岳鹏举被网络了几项罪名,死在眉睫。凡是天良尚存一息的人,就会对这个后果感到愤怒,张莺莺从深宫得知岳鹏举大捷在即却被强令退兵,自然也对岳鹏举深感同情,但听了赵德基的话,更不敢有丝毫忤逆。赵德基,这是要给岳鹏举再安一条什么罪名?或者说,是已经开始在给天薇安罪名了?
果然,她听赵德基又说,“太后不提,朕还真忽略了一些细节。天薇小时候聪明活泼,但性子懦弱胆小。而从金国返回的这个‘天薇’,十分沉默寡言,处事却变得胆大心细,跟往昔大不相同……”
张莺莺心里暗道,任谁经历了金国的那种遭遇,性子也会有些变化。当初的金枝玉叶历经磨难,又怎能一直保持少女的纯真?
赵德基问:“莫非,这个天薇真是假公主?”
张莺莺再是玲珑善变,也不敢接口。心里暗暗,联想起当年金人在应天散播的许多关于韦太后在金国洗衣院遭****的事情,还有一些韦太后被****时画下的春宫图。她背心一阵发凉,忽然明白,天薇假不假先不论,韦太后尚未回来就要先置她于死地,岂不是怕自己在金国的丑闻被天薇揭露?
因为联想到此事,又暗暗观察官家的脸色,她惊恐得更是不能言语。只迷迷糊糊地想,天薇如今已是官家唯一的手足,唯一的妹妹,官家,他可真下得去手?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分寸,心乱如麻,只听得赵德基问:“张娘子,天薇最近在做什么?”
“在太后的佛堂替官家祈福……”
“哦,她是跟花溶在一起祈子……”
张莺莺根本不敢回答,若是官家一旦发现此次天薇又帮了花溶,他会如何?还有自己也掺和了,虽然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在君王眼里,谁知又是不是天大的罪孽?
“官家,太后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我大宋昌盛兴旺,保佑官家早得龙子……”她情不自禁抬出死去的太后。
赵德基或许是想起太后的魂灵,果然不再追问花溶的下落,只叮嘱她:“张娘子,明日你去佛堂看看,天薇和花溶在做什么。也许,朕不该让她们二人在一起……”
“臣妾遵命。”
“这消息你不许有丝毫泄露。此事非同小可,决不可闹得满城风雨。如何处置,朕调查了再安排。”
“臣妾遵命。”
张莺莺跪下行礼,赵德基心慌意乱去了小刘氏的房间,他有个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特别喜欢ooxx。这个时刻,自然要去姿色最好的小刘氏处发泄一通。张莺莺慌乱之下,忘了提醒他还在“斋戒”期间,不可****,直到听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站起来,匆匆回到自己的寝宫。她一回去,立刻吩咐宫女们关门,自己倒在床上,四肢酸软,头脑混乱。
岳鹏举夫妻要死,天薇要死,加上惨死的婉婉——这些人原本都跟她并没有什么情谊,可是,她却不得不从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命运,越来越不寒而栗——自己服侍的陛下,已经从万人期待的“明君”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暴虐凶残的无耻淫兽。他的魔掌,下一步,该伸向哪个目标?
岳鹏举顶着一路的风尘往家里赶。
妻子虽然送来音讯,叫他万万不可回去。可是,张弦入狱了,于鹏、孙革等人也入狱了,自己又怎还能坐视不管?如果自己不回去,还有多少人会被无辜牵连?
他发疯一般往回赶,只想,妻子儿子,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如果这次回去,能将妻子儿子送出去,无论如何也要先了却一桩心愿。自己可以死,可是,妻儿怎能死?
他只带了马超等几名亲兵,刚到余杭境内,此时已是傍晚,天色阴沉沉的,路上已经罕有行人。一骑快马奔来,马上一人擦身而过,岳鹏举伸手,一个东西已经到了他的手里。此人戴着大草帽,根本看不清面孔,也不知身份,岳鹏举也不追问,再往前,僻静处,摊开手心,里面是一个蜡丸。他打开,里面只有几个字:“不可回京,速走,自家设法取你妻儿出去团聚”,画押,是韩忠良的。他立刻明白是韩忠良感念自己前一次的援手,这次出手相救。
他立刻销毁了纸条,长叹一声,韩忠良虽然冒着风险,一番好意,可是,自己又怎能不回京?纵然救得妻儿,那于鹏孙革呢?张弦呢?
走得一程,只见前面车辚辚马萧萧,他策马正要过去,却听得马车里隐隐的哭声,是女人的哭声。他一愣,勒马,尚未开口,马车的帘子掀开,他惊得大叫一声:“高四姐……”
来人正是高四姐,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女。原来她得知张弦被抓到大理寺狱,不得不千里迢迢赶到京城,明知对营救丈夫没有什么帮助,也要来最后见一面。
岳鹏举此时此刻见到高四姐,只觉得头脑轰鸣,两个孩子已经七八岁了,见到岳鹏举,大声喊他。
马车停下,高四姐已经哭成泪人。她要下车,岳鹏举急忙阻止她:“此地不是说话处,高四姐,我们马上回临安……”
高四姐擦了擦眼泪,她一个妇道人家,丈夫被俘,完全乱了分寸,现在见了岳鹏举,如见了天大的救星,只能听他安排,一起往临安赶。
岳鹏举心里热血沸腾,只恨不得一步就回到家里,快马加鞭,冷风呼呼从耳边刮过,如刀刺一般,他才发现,冬天来了,这个残酷的严冬来了!
就在得到四太子允诺将“秦桧终身为相”写进宋金和谈条约后,王君华第二日便进宫探听消息。接待她的是吴金奴和小刘氏等,众人敷衍一番,王君华轻车熟路来到暖阁私会赵德基。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她得知几分赵德基对花溶的心思后,心里害怕岳鹏举一死,赵德基设法强占了花溶,自己再要杀花溶岂不是难如登天?
一路上,王君华但见引路的张去为笑得十分暧昧,低声问:“张大官,可有什么消息?”
张去为是秦桧的死党,低声说:“自家探得风声,官家有一日不用王继先,也雄风大震……”
王君华一惊:“是谁个女子?医者谁人?”
“那日当值的是康七这厮。你知道,他和自家素来不和,不肯透露消息。这几日,官家很是宠幸于他……”
王君华常年行走宫里,但康公公却始终不能完全拉拢。她十分忌恨康公公,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将他设计赶出宫廷。
王君华还要再问,暖阁已经到达,张去为留步,早有宫人开门,王君华径直走进去。赵德基正在一角把玩一批进贡来的新纸签。王君华盈盈跪下:“臣妾参见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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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在黑夜里发狂般往前跑,耳朵里只有呼呼的风声,连续两箭,马腿一闪,惨叫着扑倒在地。原来后面的追兵见距离越来越远,再也顾不得,就连续射箭,射人先射马。马惨叫一声,前腿一跪倒在地上。花溶抱着孩子,一翻身,重重地被跌倒在地,摔得眼冒金星。她仰身躺下来,孩子摔在她怀里,疼得哇哇大哭。
她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尽管浑身如散架一般,可还是支撑着,情知自己一倒下,儿子就保不住了。她抱着儿子好不容易站起来,刚跑出两步,一柄大刀已经砍来,从正面直劈小虎头的脑袋。
她低头护着儿子,刀锋擦着她的面容,一股热血溅开,她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只听得儿子惊恐的呼喊:“妈妈……妈妈……”他似乎已经明白自己即将遭到的可怕的噩运,不停地呼喊,哭得声音嘶哑。
又是一刀砍来,花溶已经无力逃跑,只紧紧搂着儿子,用尽了全身力气转身,让自己的背心接下这一刀……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她听得那么清晰的呼喊:“十七姐……”,然后,有人以身护住自己,背心的压力骤然减轻。她狂喜,脚步踉跄,几乎要再次跌倒在地,却被一只大手拉进怀里,那么安心,那么安全:“十七姐,我回来了……”
岳鹏举挥舞了长枪,见人就杀,见人就砍,很快,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杀杀杀,直到空气里一片寂静,惨呼、哀嚎、惊叫……统统不见了,只有空气里的血腥味在四周流淌。
“十七姐……”
“阿爹,阿爹……妈妈,妈妈……”
“鹏举……”
三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小虎头被父亲搂得喘不过气来,却咯咯地笑起来:“阿爹……打坏人……有坏人……”
明明心里惶恐到极点,花溶却忍不住开心,一家人终于在一起了。这一刻,心里想的是,生也好,死也罢,又算得了什么?
亲兵马超走过来,低声说:“岳相公,贼人都杀了,尸体也扔到一边了。这些人都很面生,看不出是什么来路。”
岳鹏举点点头,抱着儿子,紧紧拉住妻子的手,沉声说:“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下。”
“是。”
众人退后几里地,在一个破庙的最里间生了一堆火。见了妻儿,岳鹏举暂时改变主意,不再着急往家里赶了。
手上湿嗲嗲的,岳鹏举借着火光才看到妻子左脸上的鲜血,一道刀锋划过的痕迹,披头散发,浑身都是泥土尘埃。花溶却浑然不知,和丈夫骤然相逢的喜悦令她彻底忽略了自己身上的疼楚,儿子又是安然无恙的,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愉悦?
岳鹏举侧身替她擦拭脸上的血迹尘埃,心疼欲裂:“十七姐,你受伤了……”
花溶嫣然一笑,轻轻抚摸他擦拭自己面颊的手,柔声说:“不疼,不严重,我都没感觉到……”
岳鹏举替她擦拭了伤口,一名亲兵递过来纱布和膏药,岳鹏举替她擦拭包扎好,心如刀割。自己英雄一生,不料妻儿却被人追杀得走投无路。
亲兵生火热了点干粮,烧了点水,众人又渴又饿,胡乱吃了点东西,岳鹏举下令众人在外面另生一堆火打地铺歇息,自己和妻子围坐在火堆边,看着逐渐黯淡的火堆。
小虎头经历了这半夜的惊吓,却好像没受什么影响,在父亲怀里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花溶靠在他肩头,毫无睡意,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鹏举,是‘他’,是‘他’杀我们!‘他’先要杀了儿子,再杀你。”
“我知道是‘他’。”
“我最初还以为是四太子……”
“不,绝不是四太子!”岳鹏举十分肯定,“四太子此人骄傲自负,他要的就是我死在‘他’手里,也算是给其他抗金主战的将领一个威慑,以告诫他们,自己可以主宰‘他’,向‘他’下令。四太子绝不会亲自下手来杀我们。”
他对金兀术的了解,也如同金兀术对他一样。敌人彼此都了解敌人,却从不能理解“君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所谓的“仁君”,往往比敌人更加可怕千倍万倍。
花溶再也忍不住,依偎在丈夫怀里,泪流满面,哽咽着:“鹏举,我们夫妻当初一腔热血,抗击金兵,不料竟然会走到这个地步……”
“十七姐,都怪我。当初在东林寺隐居时,就该彻底远走高飞。我死不足惜,可是,你们母子又该怎么办?”
花溶听丈夫沉痛的声音,更是悲从中来,鹏举一生血战沙场,生平从未做过亏心事,原是一腔热血,收复山河,驱逐外侮,但天不假年,英杰如此,才到一个男人最年富力强的时候,就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之时。
二人相拥落泪,半晌,岳鹏举先镇定下来,将妻子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十七姐,‘他’既然下了杀手,只怕连流放都不可能,他必然要我们的性命。你先走,能走一个算一个……”
花溶泪如雨下:“不!你回来了,我就不走了。是生是死,我都陪着你。”
他语声温柔:“十七姐,你听我一次,这一次,你一定要先走。”
她悲声痛哭:“鹏举,你若不在,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岳鹏举强行压抑住心里的巨大痛苦,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他的声音更加温柔:“十七姐,能走一个算一个。你们走了,我才无后顾之忧。我们一家三口在临安,那是必死无疑。你和虎头若先离开,我尚且还有一线生路……”
“你能有什么生路?只要张弦他们被关押,你就决不会走。鹏举,我知道,你就不要再骗我了……”
岳鹏举轻轻搂着她的肩:“十七姐,天无绝人之路。这一次,你一定要听我的安排。我们先得保证儿子不受到伤害……”
花溶听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迟疑一下,终究不愿儿子也遭遇不可测的悲剧。泪眼朦胧地低问:“这天下之大,又有何处可去?”
这个问题,岳鹏举一路上不知想过多少次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逃亡者能去哪里?东林寺的鲁达,自然逃不过朝廷的搜捕范围,他那里不但不安全,还会牵连于他。而另一绝对值得信任之人便是秦大王。而他的海域,也是朝廷势力达不到的地方。
“十七姐,你去找秦大王。”
她心里一震,条件反射一般摇头:“不,不行!”
岳鹏举的大手轻轻抚摸在妻子的头发上:“十七姐,你听我说。‘他’自海上逃亡后被吓破了胆,这一生想必都不敢再回海上,天下之大,我不敢说就秦大王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但他那里却绝对是唯一真正安全的。”
花溶何尝不知?可是,临安距离最近的海域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自己这一去一回,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鹏举,他又是否能等到自己返回的那一天?
他语气坚决:“十七姐,你一定要听我的安排。”
花溶也慢慢镇定下来,一字一句说:“鹏举,我答应你。可是,送走了儿子,我会马上赶回来,你一定要等着我。”
岳鹏举至此已经无话可说,妻子的性子他清楚,若是拒绝,她必然不肯走,便点点头,微笑着说:“十七姐,我一定等着你。但事不宜迟,你必须马上就走。”
“这……”
“他下毒手未遂,一定不肯善罢甘休。为防不测,你必须马上走。”
“可是你怎么办?”
“你放心。‘他’要杀我,就还得再替我网罗像样的罪名,不可能我一回临安,立刻就杀我。如猫捉老鼠,必然还会有一番戏耍,否则,当初也不会派我去楚州。他向来标榜不好女色却荒淫无道,标榜仁德却滥杀无辜。他为显示他的仁孝和皇恩浩荡,不到最后关头,就不会图穷匕见,否则,今夜便不会派人暗杀你们,而是公开捉拿你们。‘他’急于杀虎头,无非是逼迫我,我回了临安,‘他’暂时就不会太过追究你们母子的下落。”
花溶到此时,完全是六神无主,只得听从丈夫的安排。岳鹏举唤来两名最信任的亲兵,对马超低声嘱咐几句,又取出一封银子:“你们务必护送夫人平安到达。”
“是。”
这时马超已经背好了小虎头,为怕他半夜啼哭,花溶还不得不狠心在他嘴巴上蒙了一块布当口罩。准备停当,两名亲兵上马先出去,花溶拉着丈夫的手,泪如雨下,忽然反悔:“鹏举,我不走,我不走……要死就死在一起……”
岳鹏举也掉下泪来:“十七姐,我答应你,一定活着等你回来。你放心吧。”
二人久久相拥,良久,岳鹏举推开她,一狠心:“十七姐,快走。”
“不,叫马超他们将虎头送去找秦大王就行了……”
“他们根本找不到人。十七姐,你必须亲自前去……”
花溶还要挣扎,已被他抱起放在马背上,岳鹏举在马屁股上重重一拍,马就冲了出去。此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浮现一片鱼肚白,花溶在马上擦干眼泪,回头,只见丈夫已经模糊的身影还在远远地挥手,叫她放心。
“鹏举,你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她不再哭泣,擦干眼泪就去追前面的马超,愤怒和寒风一样在清晨里滋生蔓延:赵德基,这天下还有谁比赵德基更大的罪魁祸首?杀了赵德基,一定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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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
岳鹏举看着远处的山丘,连绵的阴影,江南的水乡……妻子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他擦擦眼角的泪水,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无比轻松。前途再变幻莫测,自己一个人,总比一家人死在一起好。
“十七姐,若是有来世,我绝不会再做一名军人,也绝不会让你再吃一点苦。你这一生,都是我害了你。”
心里千回百转,不是对自己命运的忧惧,而是对妻儿的牵挂。前程难料,以后,她们母子又会再经历多少磨难?回想自己短暂一生,从海岛到种家庄,再到多年的军旅生涯,所有快乐的时光,竟然都是和妻子一起度过的。此外,自己还有过什么乐趣?十七姐的一颦一笑,十七姐的轻嗔薄怒,十七姐的温柔照顾……这些,难道自己此生已经注定了再也无福消受?
爱啊!爱啊!
自己的生命里,幸好有她,才知道什么是爱。
他双眼湿润,竟想得痴了。
他已经不再急于动身,而是只带了几名亲兵近地逡巡,直到傍晚,确信妻子等人已经安全离去,才在黑夜里慢慢上路,往临安而去。
斋戒的最后一天。
天薇跪在太后灵位前,双腿已经彻底麻木。一名侍女来扶她:“公主,您该歇歇了……”
她低声问:“岳夫人呢?”
“还没有回来。”
“你再去看看,我怕她……”
“天薇,你不用演戏了!”
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天薇吓得浑身发抖,急忙又跪下去:“九哥……”
赵德基坐下,神情高深莫测:“九哥?天薇,你确信朕真的是你九哥?”
天薇骇异莫名,抬起头,只见九哥眼里闪过一丝狠毒。
赵德基看着她的眼睛,冷笑一声:“天薇,自你南归后,朕向来对你不薄,你为何还要恩将仇报?”
天薇茫然失措:“九哥,我怎么啦?”
一张纸揉成纸团,重重地砸在她的额头上,赵德基愤怒地大吼一声:“贱婢,你还敢装模作样?你看这是什么?”
天薇战战兢兢地摊开纸团,头脑里嗡的一声,只见上面写着:韦贤妃在金国洗衣院伺候金人,沦为官妓,又生了两个儿子,有何面目归来?我大宋颜面何在?
她手一抖,纸掉在地上,只知道拼命伏地叩头:“九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除了你,还有谁沦落金国还能回来?你竟然敢派人在大街小巷张贴,破坏母后的名声。”
“真的不是我!是王君华……一定是秦桧和王君华……他们两个才知道,九哥,他们也曾被羁押金国,知道这一切……”
“他们夫妻全力主张迎太后归来,怎会如此作为?除了你这个贱人还有谁?”赵德基压低声音,凶狠地说,“想必是你怕母后回来揭穿你的老底,就先下手为强,试图阻挠她的回归……”
天薇百口莫辩,惊觉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漩涡:“九哥,我有什么老底可以被人揭穿的?”
赵德基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你看看,这是什么?”
天薇接过信,跪在地上,边看边全身发抖。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浏览完这封信的。看了,又再看一遍,神思恍惚,全身僵硬:
自己是假公主!
是冒充的天薇公主!
真的天薇公主,已经丧生在五国城!
原来,韦贤妃竟是先下手为强!
怕被揭老底的是韦贤妃,不是自己!!
她从最初的惧怕里忽然清醒过来,慢慢将信放在一边,抬起头,直视着赵德基的眼睛:“九哥,我是不是冒充的天薇,别人不清楚,你该清楚!”
赵德基冷笑一声:“你行事作风大改,性子大变,朕也实在不清楚,你到底是否朕的亲妹。再说,朕也在狐疑,那么多人被关押都未能逃出去,为何就独独你一个人运气那么好?你说,你是不是金人故意放回来欺瞒朕的骗子?”
他声色俱厉,天薇无言以对。
“你还敢欺瞒朕?”
天薇在他的咆哮声里缓缓站起来,慢慢将自己宽大的袖子往上挽,一直挽到胳臂,露出一块淡红色的疤痕,凝视着,慢慢开口:“我十一岁那年的中秋,桂花开得好,我要做一种桂花香包,就缠着我最好的哥哥,悄悄央他替我摘。那时有很多宫婢,我却只喜欢这位哥哥替我摘,非要他替我摘不可。因为这是我刚学会做香包,这个香包就是要送给他的。父皇有几十个子女,我这位哥哥当时一点也不得父皇的宠爱,整天沉默寡言,只有我跟他关系最好。那一天,我见哥哥摘了许多桂花,自己也想摘,就偷偷爬到一棵桂树的枝桠上,不慎摔下来。哥哥怕被父皇知道责备,吓得一直替我吸吮伤口……”她还是盯着自己手腕上的伤痕,低叹一声,抬头直视着赵德基的眼睛,“香包的正面绣着这位哥哥的名字,后面绣着‘串珠’二字……”
“串珠”是她的小名,赵德基心里一震,凝视着她手腕上的疤痕半晌,这是兄妹二人的秘密,许多年以来,除了二人,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就连两人的母妃都不知道。眼前的是天薇,是如假包换的天薇。是自己曾经最疼爱的妹妹。
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手足。
他移开目光,不敢跟天薇的目光对视。对于天薇的身份,他从来不曾怀疑,因为他认得,可是,韦贤妃是这样要求的,自己到底如何处置?
“九哥,我是真假天薇并不重要。但今日,我还要再次提醒九哥,秦桧夫妻实是虏人细作,婉婉之死,张贴毁谤书污蔑韦太后,都一定是出自他二人之手,他夫妻二人迟早会害了九哥的江山……”
他伸手将韦贤妃的信收回怀里,态度十分冷淡:“此事自然会彻查。朝廷之事,也不许女眷干政,这个规矩,你是忘了还是真不知?我看,你也不必再留在佛堂装模作样了……”
天薇跪地叩头,语音诚挚:“九哥,我从虏人处归来后,承蒙九哥皇恩浩荡,手足情深,过了几年荣华富贵的日子,此生能叶落归根,魂归大宋已经很满足了。还请九哥开恩,能让我去尼庵伺候太后灵牌,青灯古佛,终了此生……”
赵德基没有做声。
天薇继续叩头:“我还有一个请求,请九哥念在岳夫人多次护驾的情分上,宽恕她一次……”
赵德基霍然站起身:“你好大的胆子,朕尚未追究你的欺瞒之罪,你还敢替她求情?!”
天薇没有再说,只跪地不起。
“花溶呢?她去了哪里?”
天薇答不上来。
赵德基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你二人的谎言?为朕求子,求到哪里去了?花溶其实早就逃跑了!”
天薇心里一震,又一松,岳夫人,若是真的逃跑了,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你即时起回驸马府呆着,没有朕的命令,不许离开半步。”
“遵旨。”
蟠龙岛。
这是入海的第一座岛屿。岛上四季常青,之前曾驻扎着一小股海盗,依托着昔日岛上的一座龙王庙发展壮大,如今,已经成了海上霸主秦大王面对朝廷的第一线岗哨。这几年,朝廷面对大金和洞庭水寇的围剿,已经无力再在水军上下本钱。几年下来,驻防的宋水军和海盗们井水不犯河水。这些老弱病残们,一定程度上,当官的,过年还靠海盗们接济一点才能过得稍微滋润。如今宋金议和的气氛遍布全国上下,水军们更是懒洋洋,只剩下不足三百人的老兵,象征性地驻守在蟠龙岛前面70里外的一个小镇上。
这一日,蟠龙岛上张灯结彩,岛上的喽啰们欢喜鼓舞,准备了丰盛的美酒佳肴,因为,今天是秦大王定亲的日子。海盗们以前是没有那么多讲究的,看中的女子,直接抢来打昏送入洞房就行了。但今时不同往日,在杨三叔和刘武等的筹划下,一切都在按照礼仪大伦的方向发展——首领订婚,自然不能草率。
耶律大用亲自送了女儿前来,交换名帖,交换聘礼,秦大王方知耶律大用的女儿芳名:李汀兰。耶律大用歆慕汉文化,替女儿取了这么个文绉绉的名字,秦大王根本记不住。而且他此时已经化身为了李员外,李汀兰自然是李员外的千金,跟耶律家没什么关系。这个秘密自然只有秦大王和杨三叔才知道,其他小喽啰们只欢天喜地,以为自家大王是娶了一个正宗的千金小姐,大家闺秀。
神出鬼没的耶律大用这次却不再亲临,当然,这一次他天仙一般的女儿也只露了一个背影,留给岛上喽啰们无限的遐想。不过这一次,他们对那个美丽的背影已经看得货真价实,她穿一袭中原贵族女子的精美服饰,小脚娉婷,是不折不扣的豪门千金。喽啰们一个个暗地里猜疑大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如此美丽的女人,为何不马上成亲,那么麻烦定什么亲?不过小喽啰们这一日但见秦大王大吃大喝,乐得合不拢嘴。是啊,海盗头子明媒正娶千金小姐,谁不会乐上一乐?
因此,当耶律大用怀揣女儿和秦大王的年庚婚贴悄然离开时,小喽啰们连续三天都沉浸在欢庆中,因为,他们不止每人得了一笔不小的赏赐,还发现海盗们的装备又升级了一个档次——大批从武林世家雷家买来的火器,全副武装了巡洋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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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虑,又悲哀,花溶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他的手,急急忙忙地说:“秦尚城,我知道你是不想我死才这么说的。可是,我求你了,让虎头留下好不好?”
“花溶,你这次真正错了!”他看看海岛上喜庆的气氛,平静地说,“我定亲在你来之前,我事先并不知道你会来,自然不会是做戏给你看。所以,这一次不像以前,只要你求我我就会答应。因为我有自己的家,以后会有自己的妻儿,我的义务是照看他们,而不是照看你和你的儿子。你的儿子,你必须自己照顾!”
她咬牙切齿,十分悲愤,自己难道不想照顾自己的儿子?只是,自己根本就照顾不了了。
“我既然答应成亲,就不会敷衍。不能因为任何事情破坏我和耶律大用的结盟。现在,我急需他财力上的支持。而且,他的女儿很漂亮,我也很满意。我岁数也不小了,很难再找到这么合心意的女人。所以,我这海岛再也不能给你们避难了。对了,我跟前面驻防的朝廷水军还有点交情,如果他们得知岳鹏举的儿子逃到这里,追问起来,我总不好不给个交代。这里,其实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儿子留在这里很不合适。花溶,你还是另找其他人吧……”
花溶慢慢松开他的手,浑身冰凉,抬起头看看远方的天空,头晕得厉害。许久,她才想起一件事,那次刘武来找自己要那个生儿子的药,就说是秦大王要成亲了,他的妻子会用得着。那次的讨要药,加上自己眼前所见的喜庆的婚典,做戏?秦大王他真的不是在做戏!
她收回目光,凝视着自己面前的男人,他豹子般的双眼,额头上深深的皱纹,这才意识到——秦尚城,他也逐渐老了。他早过了中年了。像他这样岁数的男人,怎能苛求他不结婚生子?怎能?
他有权拥有自己的妻儿,获得他想要的天伦之乐。他说得也没错,虎头留下,的确会打扰他,留给他许多麻烦。而且,赵德基也许还会派人来追杀,这于他,的确,太没有必要冒这个险了。
秦大王放缓了语气:“我会给你们准备一份丰厚的盘缠,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上岸后慢慢找,随便将儿子托付给民间的什么人,想必不成大问题。这样,你儿子才会真正安全,隐姓埋名。对了,你们母子赶路劳顿这么久,想必也饿了渴了,先去喝口水,吃了饭再说……”
花溶从巨大的恐慌里慢慢冷静下来,擦了擦眼睛,淡淡说:“不用你费心了。”
这时,刚刚走开的那名小喽啰大步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匣子递给秦大王。秦大王接过,一挥手,小喽啰退下去。秦大王打开匣子,里面全是便于携带的金叶子:“花溶,这是我给你们母子准备的盘缠……”
花溶瞄一眼这个匣子,盘缠真算得丰厚,秦大王所言非虚。她摇摇头:“秦尚城,多谢你费心了。不过,我带足了盘缠,不需要。”
她看一眼前面沙滩上捡贝壳的儿子,他已经连走带爬,出去十多丈远了,刘武跟着照看他,他的手伸到水边,咯咯笑着,好像在拣什么小鱼小虾……
“花溶……”
她深深地看他一眼:“既是如此,秦尚城,我也就不叨扰你了。谢谢你。”
她跑过去,只见儿子手里抓了一条彩色的鱼,也不知是刘武抓给他的还是他自己抓住的。鱼在他手心不停挣扎,滑溜溜的,他用两只手拼命地握住,生怕掉下来,痒得不停地哈哈大笑。
花溶心如刀割,一把搂住儿子,小孩子忽然被抱住,手一松,那条五彩的海鱼掉在沙滩上,不停挣扎翻滚。他急了,不愿离开,小手拼命挥舞:“妈妈,鱼……我的鱼……”
他的手心随风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鱼腥味道,花溶抬起衣袖替他擦他沾了泥沙和鱼鳞的湿漉漉的小手,柔声说:“儿子,我们回去了,乖……”
“不,妈妈,我的鱼……鱼……鱼……”他从妈妈的怀里往上挣扎,从妈妈的肩头看去,只见左边,一群小海龟成群结队地在沙滩上乱爬,有些仰面躺着,看起来分外有趣,他咯咯地直笑,“妈妈,我要那个……要那个……”
“虎头乖,我们不玩了。天色晚了,再玩,我们就赶不及上路了。听妈妈的话……要赶回去见阿爹,再迟,也许就见不到阿爹了……也罢,虎头,我们马上就回去吧,妈妈也真舍不得你……”
刘武跟在她身边,不知她和秦大王谈了什么,却知不对劲。她虽然面带微笑,但神情那么哀戚,绝望。他从临安回来,知道岳鹏举陷入窘境,也隐隐猜测到花溶今天的来意。不料,匆匆而来,竟是不到一个时辰就要离开。
“岳夫人,天色已晚,现在上路,怕不好投宿。不如明日再启程?”
“不用了。我必须今日就走。”
她抱起儿子加快了速度,孩子着急地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海龟,嚎啕大哭:“不,就不走……妈妈……”
他又哭又嚷,无奈妈妈的脚步那么快,他的小手挥舞着,拼命揪妈妈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花溶顾不得被扯得生疼,仍然大步往前走。小虎头着急之下,更加用劲地抓扯,花溶的头发彻底散乱开来,遮挡住眼睛,因为走得快,看不清,脚步一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一双手稳稳地扶住她,她缓一口气,站稳了脚步,见是秦大王。
秦大王盯着她,曾经那么娇弱的一个女人,如今,身躯更见憔悴,抱着儿子的手也隐隐露出青筋,却那么有力,那么固执。这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不再是十七岁的小丫头了。
岁月如梭,原来,要不了多久,又是另一个十七年了。
小虎头见妈妈停下脚步,小心灵里滋生了新的希望,放开紧紧揪着妈妈头发的手,扭过头看身后的海龟,发现那群小海龟正爬过来,乐得直拍手:“妈妈,我要那个……鱼……”他只知道“鱼”,以为那些都是鱼。
秦大王看看那群海龟,目光又落在他母子二人身上,她的脚步那么疲倦,神情那么疲倦,唯搂着儿子的手,那么有力。
“花溶,其实你也不必太急着走,明日离开也耽误不了你什么事情。就算你受得了,你儿子能受得了么?他还是小孩子,这么小……”
她看他一眼,点点头,神色非常平静:“秦尚城,你多保重。”
如同临别的遗言。
秦大王心里一抖,手情不自禁地伸出去,却又缩回来。花溶并没注意到他的举止,不再停留,只抱着儿子大步往前走。
刘武对她的来去匆匆一直都很意外,他绝不会认为她千里迢迢赶来,只是和秦大王聊聊天而已,可是,他又不能多问,只能陪着她往前走。
秦大王眼睁睁地看着花溶越走越远,眼看,她就要上船了,在那里,刘武将会亲自驾驶着船送她出去跟岸上等候的马超等人汇合,返回临安。
从此,就是真正的死别。
刘武正在问她什么,她脸上居然还带了点笑容,淡淡的,晚风吹来,将她乱蓬蓬的头发吹起,七零八落,露出那么憔悴的面容。
“妈妈……妈妈……”小虎头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还惦记着那只海龟。遥遥地往这个方向看来,小手挥舞……花溶却似不闻不理,只紧紧搂着他,一只脚就要上船了。
秦大王心里最后的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她不会答应,哪怕是因为她的儿子,她也绝不会答应独自偷生。她一定要和岳鹏举死在一起。为此,她不惜牺牲自己的儿子!
他飞奔过去。
花溶一只脚已经踏上了旋梯,忽然被一双大手紧紧搂住,她身子一颤,不得不收回脚,却站得稳稳的,如跌进了一座山里,太过坚固。
“丫头……”灼热的气息袭来,背心上烙了一团火,几乎要把人烤得沸腾起来,急促的灼热的呼吸回旋在她的发梢耳旁:“丫头……你每次都这样逼老子……老子怎能眼睁睁看你去送死?死丫头……该死的丫头……自私狠毒的丫头……”
花溶泪如雨下。
“丫头,我不希望你死!一点也不希望你死,也不许你去死!”
谁希望死呢?谁也不希望。
“妈妈……妈妈……”
她身子一空,怀里也一空,小虎头已经到了秦大王怀里。他扁着小嘴巴要哭,却眼前一亮,伸出手去抓那只递到眼前的小海龟。刚要抓住,大手一缩,已经收了回去。他急得大喊:“舅舅……嘻嘻……舅舅……”
“臭小子,叫什么舅舅?叫阿爹!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
“不,我阿爹是……岳鹏举……”
秦大王一掌拍在他屁股上,落下时却是轻轻的,将他举过头顶:“小兔崽子,不叫阿爹,老子将你扔到海里……”
“不叫……”
“小兔崽子,你不想要海龟了?”
小海龟在小虎头的眼前晃啊晃啊,他流着口水,眼巴巴地看,扎呼呼地:“舅……阿爹……阿爹……”
终究是小孩儿,有奶便是娘。小虎头拿着小海龟,依偎在秦大王怀里咯咯地笑,很快对这个“阿爹”无比亲昵。花溶心酸地笑起来,心里一松,无比欣慰。无论自己夫妻此生如何,小虎头,他一定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此生无虑。
“丫头,你总要留下稍做休息,明日再走。”
她摇摇头,笑得眉飞色舞,落日的余晖映照在她的脸上,原本的憔悴反射了光辉,仿佛她十七岁时的那个黄昏,在海滩上,白生生的露出一截小腿。秦大王移开目光,再也看不下去,只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孩子,如抱着久违的那个人。
花溶一刻也不愿多耽误了,谁知道鹏举在京城会出什么意外?“秦尚城,我不累,路上也带了干粮,还有两名亲兵在路上等着我……”她的目光从秦大王脸上移到儿子面上。儿子浑然不觉妈妈即将离开,只嘟囔着一心玩弄那只小海龟,兴致勃勃,满面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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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看一眼,意志就要崩溃。很快,也许儿子就再也没有阿爹,也没有妈妈了。她转过身,只向秦大王挥挥手,连“多谢”都没再说一声,转身就走。因为知道,这一生根本偿还不了他的情意,所以根本就用不着再向他道谢了。
秦大王也没有说任何话,只眼睁睁地目送那艘船离开。好一会儿,小虎头忽然察觉了什么,抬头四处看,妈妈已经不见了。他惊慌失措,又看几眼,确信妈妈不见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手里的小海龟也掉在地上:“妈妈……妈妈……”
秦大王紧紧搂住他,眼眶****:“臭小子,你妈妈不要你了,她是个狠心的女人,她只爱岳鹏举,不爱你,宁愿陪岳鹏举去送死也不要你,好像你根本就不是她的儿子!唉,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狠心自私的女人?她再也不会管你了,你没有妈妈了……”
小虎头哭得声嘶力竭,不停在他怀里扑打,似要下地去追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他哭得满脸泪痕,长长的睫毛上满是泪珠。秦大王盯着这双那么熟悉的眼睛,浑身的血也在燃烧:以后,这就是自己的儿子了。他抱起儿子就往里面走,边走边哄他:“他们都不要你,老子要你。儿子乖,阿爹给你找许多好玩意出来……啦啦啦……啦啦啦……不哭了……不哭了……”
花溶一上船,就进了船舱,再也没有出来。儿子的哭声隐隐地传来时,船已经开出好一段距离,然后,那哭声就完全模糊了。她坐在船舱里,泪眼婆娑,自己真对不起儿子。要想再见儿子一面,只怕今生也办不到了。
刘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在她面前坐下,打开,才恭敬地说:“岳夫人,这是大王给您的。”
她接过,只见里面全是一些便于携带的小型火器,防身用的霹雳弹,火蒺藜、小型突火枪之类的。里面还有一只小药瓶,里面是一些丹丸。
“岳夫人,这是一种提元神的补气药丸,对于强身健体,恢复精神很有效。您长期在路上奔波,身子受不了,服用一些,会有很大好处。”
花溶点点头,服下几颗,刘武边说边又递一碗蜂糖水给她:“这是海岛上的野蜂蜜,你喝一点。”
她接过大碗蜂糖水,一饮而尽。再看外面,夕阳已经完全沉没海底。她走到船舱外,极目远眺,儿子的哭声早已完全消失。她静静地在船头站了一会儿,又回到船舱里,此时,满心满脑子都变成了丈夫——他在临安一切可还好?赵德基有没有提前下手?
她真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回去,无论是生是死,一刻也不要和丈夫分离了。
夜幕低垂,篝火升起。
哭得声嘶力竭的小虎头早已平静下来,兴高采烈地趴在一张大地毯上看这堆新奇的小玩意:大珠子、大贝壳、吹得呜呜作响的大海螺,鲜红的珊瑚,游动的海鱼……每一样他都看得津津有味。旁边,还有许多吃的东西,各种美味的果子、肉酱。
秦大王坐在他身边,不厌其烦地教他玩各种游戏,他很快对秦大王的那把大刀起了浓厚的兴趣,伸出小手去拿,又拿不起来,如此反复几次,跌倒在地毯上,哈哈地笑。秦大王也笑起来,拍拍他的头:“臭小子,再吃十年饭你也拿不动。来,先玩这个……”他拿起海螺,吹出一曲非常难听的调子,然后给小虎头,“你也吹吹……”小虎头鼓着腮帮子,好一会儿才发出“呜”的一声,又乐得大笑……
传来敲门声,秦大王头也不抬:“进来。”
杨三叔走进来,在二人对面坐下,仔细打量着正玩得高兴的孩子。秦大王拍拍虎头的小脸:“虎头,叫爷爷,快叫……”
“爷……爷爷……”
杨三叔从怀里摸出一个很稀罕的小玩意递过去,小虎头眼前一亮,一把接过,十分高兴。杨三叔长叹一声,摇摇头:“这就是岳鹏举的儿子?”
“是我的儿子。”
杨三叔盯着那张酷似岳鹏举的面孔,半晌才说:“可叹一代忠良,竟然走到这个地步。岳鹏举太可惜了,只差一步,就可以收复两河。如今,就剩这么个儿子。”
秦大王没有做声。
杨三叔小心翼翼:“大王,岛上多是男人,留下这么小一个孩子,如何照顾?”
“岛上这些年也有不少家眷了,总能找到奶妈。我已经吩咐人去请两个奶妈专门带孩子,估计明天就会到。”
这些年,随着军队越来越强大,范围越来越广,秦大王接受杨三叔等人的建议,允许海盗们娶妻生子,安顿下来。在一些比较安全的岛屿上,已经驻扎了很大数量的家眷。秦大王将一颗大珠子放到小虎头眼前晃动,边晃边说:“这里不太好,我明日就将孩子送回落霞岛……”
他口里的“落霞岛”就是当初他劫掠花溶的那个地方。因为距离的遥远、地形的隐蔽,易守难攻,已经成为他选定的老巢和大本营,留下驻守的都是他亲自训练的喽啰亲信。“落霞岛”这个名字,还是马苏取的,秦大王虽然认为文绉绉的不中听,但也没反对。
杨三叔心里一沉,大王要将孩子送回落霞岛,可见他心意已决。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大王,你才刚和李汀兰定亲……”
“这又如何?”
“你突然多出一个儿子,耶律大用会作何想法?”
耶律大用的结盟条约第一条便是要秦大王将头生子归姓耶律,并且继承今后可能拥有的王位。现在,秦大王忽然多出一个儿子,如果秦大王又对这个儿子宠爱备至,哪怕是养子,也会遭到耶律大用的忌讳。眼看双方的结盟刚刚走上正轨,带来的好处和利益也是显而易见的,这个时候,出现破坏结盟的举动,岂不是大不明智?秦大王拖着不成亲,杨三叔心里已经隐隐担忧,如今又来这么一孩子,若是他突然悔婚,又如何是好?
“大王,不妨将这孩子给我名下收养,我保证待他如嫡亲孙子,不会亏待他一星半点。”
秦大王将孩子抱坐在膝头,目光转向杨三叔:“三叔,我说了这是我儿子,他此生就是我儿子。要结盟又如何?难道还不许我有个儿子?”
“大王,我并非此意。单凭‘岳鹏举’这三个字,我们也该照顾忠良之后。可是,并不一定需要你亲自照顾。岛上那么多人,交给其他人,也许会比你照看得更好。你还需要做其他大事……”
“多一个孩子,也不影响我做任何事!家里会有奶妈照顾他。”
这个榆木脑袋就是开不了窍,别人照顾跟他照顾有什么区别?只要孩子得到了妥善的照顾,不就好了?杨三叔又苦苦规劝:“大王,耶律大用狡诈多疑,你何苦授他以柄?”
“这结盟,是耶律大用主动提出,送上门来的。他爱结就结,不结也算不了什么。如果一个孩子他都容不下,我们今后还有什么跟他谈判的余地?这孩子,我非留下不可,而且必须亲自照顾,只要有我秦大王一天,就有他一天!”
杨三叔无法再说什么,又看看孩子,只隐隐担忧,这孩子的到来,会不会破坏秦大王的宏图大业?他慢慢站起来,絮絮叨叨,人生七十古来稀,自己已是古稀之年,还能替他运筹几年?英雄难过美人关,想到秦大王这半生,都耗费在一个女人身上,原本以为摆脱了,现在又来了个“儿子”,纠缠不清。他暗暗焦虑,又不好再说,只能退下。
再说岳鹏举送走妻子后,便带了众人赶回家里。此时东阁的火势早已被扑灭,幸好目标只在东阁,没有蔓延开。家里无主,只有李易安指挥着仆人和留下值守的亲兵收拾现场,见到岳鹏举回来,不见花溶母子,她心里一惊:“十七姐和虎头不见了……”
岳鹏举只能强作惊讶:“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快去寻找他们……”他立即安排几人去“寻找”,高四姐母子在战乱时,被岳鹏举安排在隐蔽处躲藏,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得知花溶被追杀失踪,十分震惊。连花溶都被下杀手,张弦又哪里还有活命?李易安临危不乱,便代替岳鹏举安慰她们母子,先将三人安顿下来,虽一心记挂花溶,但见岳鹏举的眼色,便稍稍放心,情知她们母子估计已经脱险了。
当日,岳鹏举就接到赵德基的手诏,任命他为枢密副使。跟他一起被任命的还有韩忠良。诏书上说:“卿勇冠三军,志在国家,当为国效命。辞官之言,提也休提”。他看着这道完全将自己玩弄于鼓掌之下的文字游戏,也不动怒,情知猛虎入彀,赵德基这是要一步一步收网了。他怕自己狗急跳墙,孤注一掷逃走,所以到此刻,还在玩弄这种言不由衷的伎俩。
他放下诏书,想起狱中的张弦、孙革等人,我不杀伯人伯仁因我而死,故人在此,自己又怎能苟且逃命?
传令的宦官一走,高四姐就和李易安一起进来,急忙问:“岳相公,张弦有无下落?”
“我已经派人去大理寺狱打听……”
说话间,亲兵带了二人进来,正是李若虚和朱芾,他们闻听岳鹏举回京,立刻赶来相商。岳鹏举叹道:“你们明知凶多吉少,又何苦留下?”
李若虚十分激动:“下官已经去探望过张太尉,他被关在大理寺狱,遭受严刑酷打,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诬陷岳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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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放下手里的毛笔,长叹一声。怎么效法韩忠良?也如韩忠良一般,去脱了衣服跪在赵德基面前,露出鹏举浑身的累累伤痕,叫他大发慈悲,饶自己夫妻二人一命?纵然自己夫妻不惜卑躬屈膝,可是,赵德基能答应?秦桧能答应?这二人,一心要致鹏举于死地,难道要鹏举还去无谓地接受他们的羞辱?
她继续写下去,字斟句酌,李易安又说:“十七姐,一定要加一句,保全家小。”花溶摇摇头,自己夫妻已经没什么可保全了。鹏举不在,自己也不需要赵德基饶命苟且。她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如一个小女孩,兴奋得偷偷说:“居士,虎头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并不怕那个狗皇帝了,就我夫妻二人,不必祈求他饶命。”
李易安但见她面上那丝红晕,心里一沉,她情知岳鹏举在劫难逃,本来冀望花溶得到保全,因为按照本朝的法律,很少诛及家属,重者不过流放,这也是高四姐母子三人能安心留在怡园的原因。李易安但见花溶如此,这对夫妻的命运,还真是不敢想象。
这时,一名男仆进来,压低声音:“岳夫人,有人来访……”
花溶一惊,来人是一个十分陌生的便衣小厮,递给她一封信:“岳夫人,这是公主给你的,请阅后立即销毁……”
花溶急忙问:“公主可好?”
小厮不敢回答,只匆忙说:“奴婢还要回去复命。”
花溶问不出什么,只能给了他一些碎银,将他打发走。
小厮一走,花溶迫不及待拆开信,只见信上短短几句,正是天薇设法通知他们夫妻,金人在和议条款里第一条就是要杀掉岳鹏举;第二条便是自己被污为假公主。
花溶拿着信,手指发抖,李易安轻轻取过信纸,替她仍在旁边的火炉里,一声焦糊的味道之后,纸张化为灰烬。
果然是金兀术提出必杀鹏举。
而令她更加震惊的是,天薇竟然被污蔑为假公主。她怒得拍案而起,天薇怎会是假的?自己在刘家寺的金营里见过她,在四太子府邸见过她,她受尽屈辱磨难归来,纵然自己认错了,那早前服侍她的太监宫女怎会认错?赵德基本人又怎会连自己最亲密的妹妹都认不得?
她站起来,又坐下去,方寸大乱,呼吸急促。一张网,已经在自己夫妻周围全面铺开、收缩,原以为只有鹏举的亲密部下、朋友才会遭到牵连,没想到婉婉、李巧娘,如今再加上一个天薇,竟是任谁也逃不过。
网已经勒到脖子上了。此时,才分外体会到赵德基的狠毒,她曾对张弦等抱着愧疚的连累心理,而天薇,竟是赵德基一心要她的命。
连天薇他都能下得去手,连他的亲妹妹他都毫无顾念,他还能饶恕得了谁?她踱了几步,庆幸自己夫妻不曾去求他,这种毫无人性的东西,求他无异于自取其辱。
李易安也十分紧张,但怕她冲动,立刻说:“十七姐,此事万万不可鲁莽。”
她呼一口气,站起来,又坐下去:“我不会鲁莽。我等鹏举回来再做决断。”
已近腊月。
空气里都是和谈的气氛,百姓们议论纷纷,不知道这个和议,带给大宋的到底是祸还是福。这一日,如往常一般,岳鹏举和韩忠良准时到都堂办公。但破天荒地,秦桧竟然还没到。
二人互视一眼,也不说什么话,各自坐在办公桌前百无聊赖地品茶。韩忠良细细打量对面的岳鹏举,但见他一身紫色的丝绸袍子,腰上束一条玉带,头发梳了个很时髦的儒生发型,又戴一顶“三变”头巾。“三变”头巾取自柳永的“柳三变”,柳永曾是之前许多年的流行指标,风流倜傥,文采儒雅。如今岳鹏举换了这身改良的“柳三变”装束,他身高体大,在儒雅之外,又带了几分武将的豪气和英气,更是神武英俊。
韩忠良第一次见到岳鹏举如此装束,一直盯着他打量,半晌,笑道:“岳五,自家以前竟没发觉你一表人才。”
岳鹏举哈哈大笑:“这是我家十七姐替我装扮的,还行吧?”
“不是还行,而是好得很。岳五,啧啧啧,你这样看,不像是武夫,状元郎也没你帅……哈哈哈,你那个十七姐,好得很,好得很,谁不羡慕你?连我老韩都羡慕死了……”
二人谈笑间,听得匆匆的脚步声,很快,秦桧铁青着脸进来。
二人停止谈笑,若无其事地和秦桧打招呼。秦桧死死盯着岳鹏举那身装束,他显然也很意外,阴阴地问一声:“岳太尉,你妻子可有消息?”
岳鹏举轻描淡写:“家里早前失火,妻儿被贼人掳掠,幸已逃回,平安无恙。秦相公有何指教?”
秦桧冷笑一声:“那就恭喜你了。”
“不用客气。”
岳鹏举单刀直入:“秦相公,请问张弦、孙革等人怎生处置?他们受人诬陷,种种都因下官而起。有什么事情,下官愿意一力承担……”
秦桧狞笑,不紧不慢地说:“岳太尉回了临安,此事也就不急于一时。张弦等人的情况,自然有大理寺审理,有陛下圣裁……”
他打足了官腔,十分得意。岳鹏举回来得就走不得,他和赵德基,都前所未有的轻松,只等罪名再罗织齐全点,马上收网。他正得意时,一名胥吏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榜文。秦桧面色大变,一把抓在手里,但没抓住,漏下一张掉在地上。韩忠良眼明手快,抓起一看,他不识字,又递给岳鹏举。岳鹏举接过,看一眼,韩忠良大声说:“岳五,烦劳替自家念念……”
秦桧阴毒地看他一眼,顺手将榜文撕得粉碎。韩忠良立刻意识到上面的内容肯定是对秦桧不利,更是好奇。这张榜文上,详细记录了秦桧夫妻在金国的丑闻和秽行,将他夫妻二人何时何地与金人四太子、宗翰等交往的卑躬屈膝揭露得一览无余,十分详尽。尤其是头顶那几个大字:秦桧是虏人细作,更是触目惊心。
岳鹏举一笑,将榜文也随手扔在一边:“韩相公,这是毁谤秦相公是虏人细作的流言蜚语,不看也罢。”
“秦相公是虏人细作?这怎么可能呢?”韩忠良故作惊讶,重复三声,秦桧满面怒容,按着头,“下官头疼,今日请假回家休息。”
他说完也不看二人的脸色,匆忙离开。
他一走,韩忠良大喜,立刻问:“岳五,究竟说的什么内容?”
岳鹏举大致替他念了一遍,韩忠良喜道:“写这榜文之人,好似很了解秦桧这厮的底细。这厮歹毒心肠,我早疑心他是虏人细作,只是苦无证据。倒好叫陛下知道,揭穿他的真面目……”
韩忠良跪求赵德基后,死里逃生,他自然对赵德基抱着一丝信任,总以为是秦桧作祟。岳鹏举摇摇头,深知这道榜文,不过是令秦桧难堪点而已,此时,赵德基和谈在即,绝不会轻易动摇秦桧。
韩忠良又不无担忧:“岳五,你这些日子尤其要小心。”
“多谢韩相公,自家理会得。”他站起身,悠然说,“既是秦桧都不在了,自家们的画押书童也用不着了,暂且先回一步,陪伴妻子饮酒作乐。”
韩忠良真没见过这样的人,形势如此危急,当事人却浑然不觉。他都急得恨不得替岳鹏举去求赵德基,可眼睁睁见岳鹏举飘然而去,心想,岳五不去做状元郎才是可惜了。
岳鹏举一出宫门,匆忙策马回家。花溶和李易安、高四姐等在怡园闲逛,见他竟然提早回家。李易安和高四姐都是第一次见到岳鹏举如此装束,无不惊讶,盯着他半晌,象在打量一个陌生人。这个翩翩公子是谁?怎会是岳鹏举?
李易安出自名门,和丈夫昔日悠游士林,不知见识过多少佳公子,如今,见那个昔日一身简陋麻布袍的武将,忽然因为这一身儒生服整个变了样子,又想起他那首慷慨激昂的《满江红》,方知,文武全才原来是这个意思。
岳鹏举被看得不好意思,摸摸头,嘻嘻笑说:“这都是十七姐给我准备的。”
花溶面色娇红,如小女孩子,见众人的惊愕,微笑着迎上去拉住他的手。因为这些日子不幸的消息越来越多,她早已练得处变不惊,只计算着,和丈夫的每一天都要好好过,无论多么恶劣,也不会被吓怕。她柔声说:“鹏举,我正等你回来,午饭我给你准备了许多好东西。”
“好啊,我正好饿了。”
众人一起进了餐厅,老仆准备了丰盛的午餐,众人一起用餐,高四姐的两个孩子这些天,每天面对母亲的泪眼,见今天气氛终于缓和一点,兴奋地不停吃喝。花溶精心照顾他们,将他们喜欢的菜一一夹到他们碗里。
一顿饭吃完,高四姐安顿好了儿子,屋子里安静下来,花溶才将天薇的来信讲了一遍。岳鹏举眉头微皱,也有点意外:“他竟然对天薇也下手?”
花溶恨恨说:“估计又是金兀术和秦桧这对狗男女搞的鬼。”
李易安接口:“既是太后归来,只怕公主就非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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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二人其实都隐隐明白,只是一直没往最坏的方向考虑而已。花溶自己亲眼目睹过韦贤妃在金国受的屈辱,在洗衣院的****、嫁给金军老兵生下的两个儿子……这些屈辱的证据,就成了天薇非死不可的理由。表面看来很荒谬,却是人性里最残忍的自私和毒辣——她和赵德基,估计都认为,消灭了天薇,消灭了自己夫妻,就没有其他人会知道了。
花溶想到这一层,更是六神无主:“不行,上次多亏公主救我,才能幸免于难。现在她有难,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岳鹏举沉思一下:“十七姐,你不需慌张,先打探消息再说。现在宫内外一片混乱……”此时花溶还不知道满天的榜文凑效,听丈夫一说,眼睛一亮,喜道,“既是如此,我马上去见公主……”
“十七姐,也不急在一时,你听我说……”
花溶边听边点头:“我知道在哪里能寻她,鹏举,你放心。好,我就在那个时间去寻她。”
再说秦桧匆忙赶回家里,立刻找了自己的爪牙范同等人到书房密谋。书房的框里装着一大堆榜文。几乎是一夜之间,临安城的大街小巷都贴满了这种榜文,就连菜市场、茶肆酒楼、妓馆都散步了这种单子。一夜之间,全临安城的百姓都发现,原来大宋的丞相,竟然真的是金人的细作。秦桧再是不可一世,也对这样强大的舆论攻势一筹莫展,冷汗直流。这张榜文上罗列的每一项都是事实,都是对他夫妻在金国背景的大起底。纵然皇帝在求和的问题上有心包庇,但御史们又怎会放过?如果弹劾一封接一封,自己这个宰相的位置,也是决计坐不稳的。
范同急于巴结秦桧,显露自己的能干,先开口:“秦相公,如今流言满天飞,应该大力禁止,当务之急,是找出幕后主使……”
秦桧猛喝一口酒,气急败坏:“令人查封,令人昼夜不停地值守,大街小巷,凡是抓到的,立即格杀勿论……”
“秦相公以为会是谁?”
“岳鹏举!”他想也不想,除了岳鹏举,还有谁能如此清楚自己夫妻的身份?他眼角一转,更是恶毒,也许,还有天薇公主,她也非常熟悉。这二人联手,才可能有如此规模的榜文流传出去。
岳鹏举一日不死,自己一日不宁。
他遣走范同,大喝:“国夫人在哪里?快请国夫人回来议事。”
书童小声说:“夫人去了王医官家里,要晚饭后才回来。”
秦桧此时已经顾不得惧怕王君华的雌威,立刻吩咐书童:“马上去请国夫人回来,一刻也不许耽误……”
书童立即出去,秦桧听得门外悉悉索索的,大喝一声:“是谁鬼鬼祟祟的?”
养子秦禧探头探脑:“阿爹,是我……”
秦桧对养子素无好感,平素碍于王君华的淫威还不敢说什么,现在见他这样,脸上满是脂粉,更是嫌恶,恶声恶气问:“你又有什么事?”
“阿爹,孩儿遭恶妇欺侮……”
门外,一个女人冲进来,跪下痛哭:“阿爹,你可要替奴家做主……”
原来是秦禧的妻子,秦禧肆无忌惮带了两名妓女公然回家夜宿,夫妻二人发生口角,正好王君华不在家,秦禧失去了靠山,就来找秦桧帮忙。秦桧怒火中烧,一耳光就掴在秦禧面上:“畜生,滚出去……”
秦禧自从到秦家后,仗着王君华的威风,谁敢动他一指头?今天被秦桧一耳光,捂着脸急忙跑出去。秦桧见儿媳还跪在面前,气得一脚踹过去:“大胆贱妇,你也滚出去……”
他焦虑地等了半晌,终于听得王君华威风赫赫的声音:“老汉,你又在家里发什么疯?”
秦桧一把将她拖进书房:“国夫人,大事不好了……”
王君华收敛了雌威,急忙问:“出了什么事?”
秦桧拿出一张榜文给她一看,王君华匆匆浏览完,也大惊失色:“这是谁干的?天薇这个贱人还是岳鹏举?”
秦桧咀嚼一下腮帮子:“国夫人,烦劳你辛苦进一趟宫里,打探官家意思。”
王君华狠毒地压低声音:“老汉,事不迟疑,不妨先下手为强。”
月光满地。
金兀术今晚忽然对歌舞宴乐失去了兴趣,轻车简从,只带了三五亲随,趁着夜色来到西湖边上。
冬日的西湖虽然萧瑟,却别有一番风味。这一晚月色很好,孤清地挂在天上,月下,湖水如镜,波光粼粼,微风一起,如少女温柔的眼波。远处,传来歌妓弹唱的曲调,画舫游廊,王孙公子,西湖歌舞几时休。
他惊诧于这波涛汹涌的国家里,人民是那样无知无觉,醉生梦死。书本上再怎么向往南国富饶,终究不如亲步丈量得来的快感。他对这个国家的兴趣,远远胜过对燕京、对上京。如果有一天,自己能成为临安富丽堂皇的宫殿的主人,岂不远胜坐在土炕上战战兢兢的小狼主合刺?他被自己心底根深蒂固的理想刺激得几欲手舞足蹈,觉得这一切都那么遥远,一切又近在咫尺。
这样的夜晚,还适合于红袖添香时。可是,添香的女人在哪里?
岳鹏举归家,他再也不敢夜闯“怡园”,就算明知岳鹏举死到临头,他也不敢去——对自己生平最大的敌人,终究怀着极其的敬畏和叹服。也因其如此,更加迫切地期待着亲眼看到他走上断头台。
一艘画舫靠近。
琵琶弦上说相思,几名女子妖妖娆娆站在船头,粉脸含笑,言语堆欢:“公子……”
他看见一名****半裸的女子,身形一闪,一脸娇羞。他心里一动,轻笑一声,一挥手:“把船开过来……”
船靠近,迎进去尊贵的客人。画舫游廊,与海上的狂风巨浪,天壤之别。西湖令人沉醉,海洋令人惧怕——同样是水,一者令人迫不及待地想占有,一者却令人迫不及待地想抽身。只是上船的一刹那,他的身子还是晃动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水的根深蒂固的惧怕。************,但海上惊魂的时刻,事隔多年记忆犹新。
但画舫里软香的灯火立即打消了他心里的动荡,一把软椅,两个玉人,满盏茶香,居中七八名舞女轻慢的歌舞: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叶舞愁红。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雅态妍姿正欢洽,落花流水忽西东。无憀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有井水处,大宋处处歌柳永。他想起自己送给合刺的小张氏,那几分歌舞几分风雅,在简陋的上京尚可一观,但比起眼前的温柔洞乡,相差不可以道理计。
一盘瓜果端上来,他捻一块,眼前一花,人影一闪,嘴巴里已经多了块甜甜的蜜瓜。他一点也不意外,否则,也不会上这艘船。他不露声色,歌舞忽然停止,一双肥嘟嘟的白手轻挥:“你等先退下……”
歌妓们退下,诺大的船舱里,就剩下二人。进来的女人满头珠翠,胖胖的手指上戴了一颗巨大的猫眼石,脖子上同款式质地的链子,正是四太子当初的赏赐。
金兀术不动声色:“这艘画舫是你家的?”
“这样的画舫,老鬼有几十艘。这样的歌妓,家里有上千人……”
金兀术这才知道大宋的豪奢——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他们的宰相富贵到什么程度,如此精美豪华绝伦的大画舫,他竟然多达几十艘。自己和宗翰、谷神、蒲鲁虎等明争暗斗,费了那么多手段,不计生死,获得的也不及眼前的万一。
王君华伏在他的大腿上,声音柔媚:“四太子,你可要救救老鬼……”她手里拿的正是一张这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榜文。秦桧做贼心虚,除了暗地彻查,终究不敢大张旗鼓。虽得到金兀术的口诺,答应将“终身丞相”写进和议条款,可是,和议毕竟尚未签订,如果此时出了意外,就鸡飞蛋打。
再是****的女人,首先都顾全着自己的男人,王君华也不例外,秦桧虽然是一只狗,她也会先考虑秦桧的进退。金兀术忽然意兴阑珊,目光有些冷淡:“本太子早已吩咐过,有需要会派人找你,为何私自前来?”
王君华一愣,急忙说:“四太子请放心,在临安,你是绝对安全的。”
金兀术抬眼看她,再怎么浓妆艳抹,终究是四十许的女人,这些年的养尊处优,已经日渐臃肿,脸上堆着一圈一圈的奸毒的横肉。相由心生,这一刻,觉得面前的女人实在太过丑陋不堪,令人不想多看一眼。
他轻轻移开那双放在自己腿上的手,不经意地露出一丝嫌恶之色,淡淡一笑:“你为了秦桧,还真不惜暴露本太子的身份?”
王君华扑通一声跪下去:“四太子息怒,奴家绝无此意。奴家对四太子一番心意,这么多年,您还不知道?若不是因为四太子,奴家当初就不愿随秦桧回宋……”她语无伦次,深深意识到,此刻,自己夫妻完全是四太子的筹码,根本没有任何与之能谈判和讲条件的。只要他一句话,一摇头,秦桧马上就会完蛋,从大宋宰相到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国贼,全在他一转念之间。聪明如她,经过这些年,自然已经淡化了终有一天能嫁给四太子的幻想。丞相夫人的尊贵身份,自己就再不能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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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小刘氏用尽百般解数,也不知是王继先的壮阳药还是那个神秘的生子药物发挥了作用,赵德基浑身浴血沸腾,只觉得很久不曾有过的酣畅淋漓。小刘氏见灵药凑效,心中大慰,满腔幻想里,更坚定地认为自己必将生下龙子。
陆上最隆冬的季节时,岛上迎来了它的又一个艳阳天。
在一块巨大的凸起的石头边上,成群结队的鱼虾游来游去,一些奇怪的小蟹、柔软的贝鱼,一直游到人的脚背上,丝毫也不怕生。
小虎头的手上拎着一只蠢蠢欲动的软鱼儿,他特别喜欢这种软软的动物,在手心里滑过,痒痒的,笑得咯咯的。他穿一件绿色的丝绸软肚兜,小胳膊小腿都露在阳光下,胖墩墩的,像年画里的娃娃。
奶妈跑过去抱起他,拿一件薄外套穿在他身上,擦擦他脸上的汗水,柔声说:“虎头乖,我们回去换一件肚兜,看看,打湿了……”
小虎头哈哈笑着将滑溜溜的鱼儿挥舞在她面前:“不,不走……”
一只大掌伸过来,一掌拍在他的屁股上:“臭小子,你敢不听话……”
“阿爹,阿爹……抱抱……”他扑在秦大王怀里,湿漉漉的鱼儿一个劲往秦大王眼睛上扫。秦大王被鱼尾巴扫在眼眶上,又湿又腥,小虎头见他躲闪,更是开心,更加卖力地拿鱼尾巴去弄他,他一躲闪,滑溜溜的鱼掉在地上,小虎头乐得直拍手:“阿爹……鱼儿……阿爹……”
秦大王从鱼腥气里睁开眼睛,长叹一声,抱着他在旁边坐下。面前是那块巨大的凸起的石头,里面的石缝里长满了绿色的浮游生物。十多年了,记忆犹新,那个小丫头胆战心惊地躲藏在这个石缝里,企图逃走。自己找啊,找啊,找到她时,她胸口上的伤几乎被海水浸泡得全面裂开,若不是抢救及时,几无生路。
滑不溜丢的鱼儿掉了,小虎头一转眼,开始扒拉自己眼前的这部胡子,顺着胡子往下,小手探进他半敞开的衣襟,去摸里面有没有东西。每一次,他都会摸到一两件心仪的小玩意:“阿爹……”
这一次摸出来的是一块精巧的铁脚铜人。他拿在手里,一旋,小铜人伸出脚踢他一下。他手心微疼,又笑不可抑。这些日子,秦大王找了两名奶妈专门照顾他,还安排了两名亲信喽啰负责他的安全。虽然“落霞岛”上本来就很安全,可是,他还是希望孩子能得到最好的保护和照顾。
他的目光从大石上收回来,落在小孩儿专注玩耍铜人的小脸上,终究是小孩儿,最初哭闹几天后,便习惯了妈妈不在身边的日子,天天依旧开心快活。岛上的飞鸟、游鱼,无不遭殃,整天被他追来追去。就连岛上驯服的一只野猫,也被他拔掉了几根胡须。新奇的海岛,成为他无穷无尽的乐园。
他玩得专注,抬起头看秦大王一眼。秦大王被这双乌溜溜的大眼珠子看得心中一震,好半晌才自言自语说:“臭小子,你就不想你的妈妈?没良心的小子,没了妈妈还这么开心……”
小虎头听不懂,只顾认真玩,听他提起妈妈,仿佛又想起了自己的妈妈,赶紧抬起头四周看看,哪有妈妈的踪影?他嘴巴一扁,就要哭,秦大王的手骚在他的胳肢窝下:“没出息的小子,哪有天天嗲着妈妈的?像不像个汉子?”
小虎头被胳肢得笑起来,又哭又笑,软软的胳膊一个劲地挣扎:“阿爹,阿爹……妈妈……”
“臭小子,别哭啦,我一定把妈妈给你找回来。”
“妈妈,好久回来?”
秦大王回答不上来,怔怔地看着他,只用手轻轻抚摸他挂满了泪水的两串长长的睫毛。这些日子,也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也许是因为小虎头软软的身子,他就如一个初为人父的喜悦,搂着自己的嫡亲的儿子。什么都给他最好的,让他快乐地长大。只是,万事皆备,自己偏偏不能给他一个妈妈。
一名海盗走过来:“大王,杨三叔在巡洋舰上,有事向您禀报。”
秦大王点点头,将小虎头交给奶妈。小虎头不肯离开他的怀抱,追问:“妈妈……妈妈呢……阿爹呢?”
秦大王瞪他一眼:“你乖乖听话,否则老子打你屁股。”
小虎头不敢再问,躲在奶妈怀里,嘴巴扁扁的。
巡洋舰上,汇聚了七八名重要的海盗。
秦大王进来,往居中的虎皮金交椅上一坐,杨三叔有条不紊地说:“大王,耶律大用的陆上人马需要训练,我们必须马上派人前去。您看,派谁最合适?”
秦大王环顾四周。与会者有以前的老部属周五、周七以及刘武等人。他略一思索,现在马苏下扶桑交易大宗陶瓷还没归来,刘武必须镇守,就说:“周五和周七可以随我启程。”
二人领命。周五又说:“小的还有一事禀报大王。”
“何事?”
“张十五和林四郎欲投靠大王。”
秦大王沉吟一下,并未马上回答。这二人是林之介的女婿儿子,大富豪林之介早前因为海上营救赵德基立功,得到封赏。但两年前,林之介病逝,林四郎等又因为一次出海遭遇了风暴,货物损毁,逐渐家道中落。随着海上贸易的日渐艰难,他们便思投到秦大王名下,以获得更好的发展。
“周七,他们现在和朝廷关系如何?”
“自从林老先生病逝后,他们兄弟跟朝廷并无任何关系,而且不时受到驻扎边境的朝廷水军的勒索,又因家道中落,所以才想投靠大王。”
“好,既是如此,就允他们在沿海活动。”
“多谢大王。”
秦大王又环顾四周,说到:“岛上一切,暂托付三叔照顾,我随周七他们走一趟。”
杨三叔一惊,立刻表示反对:“大王,耶律大用并没有叫你亲去。”
“这么大批军队,他不放心我们,我也不放心他。所以,我一定要亲去。”
“可是,这一来一回。得耽误多久?”
“我和耶律大用还有事情磋商,必须去一趟。”
杨三叔无法再反对。这个时候,他并不希望秦大王上岸,以这支尚未成型的军队,若是有什么意外发生,岂不功败垂成?
他一挥手,一名喽啰带上来一个红色的匣子。秦大王打开,里面是几幅女子的小像。全是李汀兰的,上面还有李汀兰秀丽的字迹。
他哈哈大笑:“这女子,简直不像耶律老鬼……”
众人都争着看画像,无不啧啧惊叹:“太美了,真美……大王好艳福……”
“大王,压寨夫人到底好久才娶回来?”
“不对,大王不是定下了成亲的日子么?就是明年端午……”
“现在快到年底了,快了……”
“大王,这样的美人,若是小的就朝思暮想,您何不早早娶回来?”
海盗们也不讲究什么礼节,谈笑风生。
秦大王拿着小像,十分得意:“好,到时老子娶了压寨夫人,每人再升你们一级……”
众皆欢呼。
待众人散去,杨三叔独自留下,苦口婆心:“大王,我不希望你有什么私心……”
“我会有什么私心?我什么私心都没有。”
“如今岳鹏举夫妻的处置全在朝廷,我希望你不要再插手,以免打乱我们的大计。”
秦大王有些不耐:“老子岂会多管岳鹏举的闲事?老子早就知道赵德基会杀他,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是谁都阻止不了。我又没三头六臂,怎救得了他们?”
杨三叔点点头,心里只说,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秦大王出去后,杨三叔想想还是不放心,私下里找到周七,仔细叮嘱了一番。
一上岸,越往前走,冬日的萧瑟越加明显。
众人快马加鞭,再往前五百里,一路上,景致便和南方迥然不同,一排排白杨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地在昏黄的天幕下,野草枯黄,人烟荒芜。连续多年的战争,北方的生机勃勃被摧毁大半。
秦大王勒马,忽然想起,这里竟然是“种家庄”。也就是当初丫头逃跑后落脚的地方。有六七年的时间,她都在这里,可是,自己千万里的寻找,却偏偏没能找到这里,直到某一次,李兴等人无意中路过,才发现了她的踪迹。
李兴等人早已死在金人的屠刀之下,当日的十八精骑,只剩下自己一人。他看看前面自己的那支精锐,这些人,统统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过往、自己成亲的历史了。
奔到半下午,众人又累又渴,远远地,前面一间草棚,上面飘荡着一杆破破烂烂的棋子,书着老大一个“茶”字。
这间茶铺,竟然还在。
周七喜道:“大王,前面有个茶棚,我们先去喝杯茶,歇歇再走吧。”
秦大王立刻答应。
众人下马,茶棚里人影寥寥,秦大王走过去,一丈之外,停下来。唯一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大胖和尚,皂衣褂袄,一部络腮大胡子,脸上早已收敛了昔日的雄霸之色,慈眉善目,如苦修的僧人。只旁边还是放着一口碗口粗细的大禅杖。
竟然又在这里碰见鲁达!
他走过去,重重地在鲁达身边坐下。肆无忌惮地盯着鲁达,越看越觉得奇怪。他一生阅人无数,却从未看到如此奇怪的人:眼神里透露出深深的慈悲,禅杖却流露出萧杀之气。如来也做狮子吼,鲁达这是成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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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达似乎浑然不觉面前多了一个人,依旧自在地大吃大喝。秦大王发现,他喝的并非茶,而是酒,一大坛烈酒。按照这个坛子的大小,以及酒坛里散发出的味道,秦大王立刻判断出,这酒起码在二十年上下,而且没有掺任何水。这样的一坛酒,别说人,马也要醉倒。但鲁达却若无其事,面不改色。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他觉得这个莽和尚很有意思,却几次都无缘深谈。鲁达又倒了满满一碗酒,眼睛也不眨一下,手一抬,这碗酒平平地向秦大王飞来。秦大王只觉一股大力迫来,却又无影无踪,他一惊,一伸手,暗运内力,算是勉强接住了碗,一饮而尽。
鲁达这才平静地问:“秦大王,你为何在这里?”
“你又为何在这里?”
两人皆不回答,鲁达站起身,抹抹嘴,放下茶钱,提了禅杖就走。
秦大王待要叫住他,想想,又作罢。周七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惊诧:“大王,这人是谁?”
“关西鲁达。”
“啊?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鲁提辖?”
“就是他。”
来上茶的小二已经更老了,佝偻着背,见到秦大王,吓一跳:“我的天神……”
秦大王瞪他一眼:“你还认得老子?”
当年和鲁达厮打得七零八落,还扔了大银赔偿的凶神,谁不记得?小二战战兢兢:“客官,您要点啥?”
“有什么好东西尽管拿出来,不然老子将你这茶棚打得稀烂……”
“好叻,您等着……”
小二赶紧去端茶倒水,秦大王拿出一大锭银子抛过去:“小二,赏赐你……”
小二受宠若惊:“多谢大爷,多谢大爷……”
秦大王盯着他:“你可知老子为何要赏赐你?”
小二脸上诚惶诚恐又忍不住谄媚地笑:“小的不知。”
“因为这里是种家庄。”
小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方圆都是种家庄,干嘛赏赐自己?
秦大王心情似乎十分高兴,就如当年踏上这里的时候,心里对种家庄,有种自己也想不到的感激之情,那还是他生平第一次打烂了别人的店铺,还能赔偿。
茶点吃完,周七尽职尽责:“大王,我们该上路了。如果加紧赶路,很快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
秦大王站起来,翻身上马。风萧萧,马鸣鸣,他回头,心中怅然,前面是通往北方之路,再往前,南方就彻底抛在身后,而距离临安,也越来越远,甚至比距离落霞岛的距离还要远了。
………………………………………………
他忽然想起鲁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上一次花溶和岳鹏举闹矛盾离家出走,投奔鲁达,他已经知道鲁达在东林寺静修。而东林寺和种家庄方向可是相反的。鲁达这是要去做什么?
周七见他落在后面,调转马头上来:“大王,时辰不早了。”
秦大王一瞪眼:“老子知道。不用你多话。”
周七不敢再开口,但想到杨三叔的秘密吩咐,还是尽职尽责提醒:“大王,耶律大用还等着我们……”
“赶紧上路,不要啰嗦。”
秦大王一挥马鞭,追上众人,周七松一口气,也追了上去。
王君华密会金兀术后,本是吃了颗定心丸,可是,当夜就得到死士密报,四太子也许遇到了一些麻烦。她大惊失色,花溶和岳鹏举竟然设了陷阱等待着四太子?她又气又急,再派人时,竟然失去了四太子的消息。
她百般无奈,只好找秦桧商量。
秦桧也知此事非同小可,咀嚼着腮帮子,皱着眉头,四太子当然不会有危险,但会不会因此影响自己的前程,实在是难以预料。
王君华更是急得六神无主,断了四太子这条线,就失去了天大的靠山。
“老鬼,我本是送四太子礼,谁知道花溶这厮贱人竟然设下了陷阱?四太子会不会借此迁怒于我们?”
秦桧自然老练许多:“四太子也要倚仗我们,既然他没有遇到真正的危险,就不会跟我们翻脸。”
“但岳鹏举狡诈多端,如果没有陷阱,怎会轻易放了四太子?”
“这二人终究是祸患,必须马上除掉。”
“官家已经下了密令,三日之内,必逮捕岳鹏举,然后再公告天下。”
王君华喜形于色,又咬牙切齿:“除掉这对心腹大患,我们才有真正的太平日子。”
第二日,王君华浓妆艳抹去宫里。她这些日子暗地里倾向走小刘氏路线,给小刘氏送了许多礼物,二人正在亲热说话,宫女通报官家来了。
王君华也不回避,跪下行礼。
她偷偷观察赵德基的神色,看不出任何的不悦,相反,很是兴奋。她立刻猜到赵德基这方面并无异状,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小刘氏得了灵药后,一直忙于生儿子的大计,较之以前,更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梳妆打扮,以求得到真正的专宠,同时,很忌讳赵德基再去其他妃嫔的房间。她自然知道赵德基和王君华的暧昧关系,但见王君华又一副谄媚的样子,虽然得她许多贿赂,也心里不舒服,咳嗽一声。
王君华自然也知趣,立刻告退。
她一走,小刘氏立刻换了笑脸,拉着赵德基的手,轻轻替他按摩肩膀,娇声问:“官家,今日奏折很多,看累了吧?”
“怡园”四周已经布满了暗探,三日内必捉拿岳鹏举。猛虎入柙,岂有不高兴之理?他哈哈大笑,忽然淫性大起,搂了小刘氏:“心腹大患除掉,和谈成功,现在朕唯一差的就是一个儿子了……朕要求也不高,只要能有一个儿子,此生无忧……”
但赵德基不知是因为对于即将铲除心腹大患的兴奋过度还是对和谈大局已定的欣慰,虽然服了壮阳药,竟也力不从心。这是王继先的壮阳药第一次失效,他偶尔看见小刘氏从兴奋到失望的目光,心里又生屈辱感,对小刘氏也滋生一股厌恶和痛恨感,顿觉此女****不堪,比虎狼还难以应付。他怒气发作,起身就走。小刘氏从未见他半途离去过,却又不敢挽留,只得一个人躲着嘤嘤哭泣,但想起王继先的灵药,心里总是抱了期望。
黄昏。
太后的佛堂前,布幔缭绕,阴风阵阵,小火炉忽明忽灭,窗外寒风呼啸。天薇整日跪在佛像前,呆呆出神,既不念经,也不拜佛。这些日子,她已经被禁锢,从驸马府转到佛堂,还是赵德基念在死去的伯娘份上,允许她提出的要求,最后时刻,跟太后神灵作伴。也因为这重原因,宫里敏感的女眷们,谁也不敢再来佛堂上香祈祷了,都离得远远的,生怕惹祸上身。
又是一阵阴风,她麻木地抬眼一看,帷幔深处,一个人影翩然出来。
她有些麻木的双眼,露出喜色:“岳夫人……”
花溶上前一步扶起她,短短时间不见,天薇已经形容枯槁,垂下的一缕头发竟然变得灰白。顶着“假公主”的罪孽,半世坎坷的命运,她才二十四五岁岁,如今看去,竟然已如四十岁的憔悴中年妇人。
“公主……”
天薇惨笑一声:“岳夫人,这‘公主’二字带给奴家的,全是屈辱和恐惧,你叫我天薇吧。”
花溶强忍住泪,打起精神安慰她:“天薇,你别怕,你是真公主,谁也不敢奈何你。”
天薇摇摇头:“我这个公主,九哥说是真的才是真的,他说是假的,就是假的……”她泪流满面,“我出生入死,在刘家寺受尽****,在四太子府受尽折磨。可是,仇人一个未灭,四太子、王君华这对狗男女,一个个都还在逍遥……原本指望九哥能替我报仇雪恨,可是……”
花溶搀扶着她微微颤抖的身子,半句也无法安慰她。九哥,她报之以大希望的九哥,昔日的“九王爷”,早已在王图霸业里,走上了宋徽宗的老路。
“我谨尊太后教诲,平素穿衣吃饭,谨言慎行,从来不敢多行一步,多说一句,不料,竟然还是躲不过这场祸害。婉婉,我,我们都躲不过……早知今日,不如当初……”她说不下去,想起从金国逃回来的岁月,在鄂龙镇的雪地上,跟马苏告别。要是当初就随了他,天涯海角,做一名海盗婆子,也胜过在这无情无义的皇宫,走投无路,陷入绝境。
花溶何尝不知她这番心事?她心里,也是同样的悔恨不已,早知如此,自己夫妻天涯海角隐居起来,岂不胜过今日的自投罗网?
天薇忽然激动起来,推开花溶的手:“岳夫人,你走,快走……”
花溶叹息,自己又能去哪里?
“岳夫人,你们快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离开这个无情无义的地方……”
一耳光重重落在天薇面上,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幽灵般的声音恶毒地响在二人头顶:“好你个吃里扒外的贱婢,你竟敢怂恿溶儿逃跑?”
天薇跪下,紧紧抱住他的双腿,泪流满面:“九哥,九哥,你难道真的也认为我是假的天薇?”
这一瞬间,赵德基满面的怒容也颤抖了一下,这是自己的亲妹妹,他比谁都清楚。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手足了。可是,这又如何?
他声音冰冷:“天薇,若你是朕亲妹,就不会有今天如此不当的言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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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侍卫守在门口,皆兵器加身。天薇环顾四周,接触到花溶的目光,心里一凉。她本是要花溶藏在佛像后面,再也不要出来。
此时,花溶已经陷入了极大的绝望里,愤怒得几乎要跳起来,金兀术这厮恶贼,竟然敢撕毁诺言。天薇,天薇终究还是保不住!
屋里只剩下三人,彼此都一声不吭。
天薇忽然跪下去,叩头:“九哥,我临死前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天薇紧紧攥着花溶的手,容色惨淡:“九哥,求您饶了岳夫人……”
赵德基的目光转向花溶:“溶儿,你的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用不着天薇来求情……”
花溶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向你求情?”
天薇一改往日的战战兢兢,抬起头,大声说:“陛下,我自金国逃归后,只享受了荣华富贵,谈不上为江山社稷出力。可若不是岳夫人,陛下的江山早已不存。人在做,天在看,若是你愧对岳夫人,大宋的列祖列宗,也不会放过你……”
赵德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天薇:“大胆贱婢,你竟敢如此说辞?真公主性情温柔,你性子古怪,曾和太后密谋废立,你以为朕不清楚?”
花溶浑身一冷,方明白,那一次太后自认为极其机密的事情,缘何走漏了消息?难怪赵德基要痛下杀手。可是,她看赵德基不停晃动的眼珠,立刻发现,赵德基这是出于猜测,根本没有任何真凭实据。
这个恶毒猜疑的野心家,果然,他大声质问:“天薇,你说,上次,太后曾指定的人选是谁?”
天薇泪流满面:“我和伯娘一心为你,绝无二心……”
“没有二心?你的假公主身份,现在已经证据确凿……韦太后已经找到真公主在五国城的埋葬地点,还找到了她所嫁的徐姓男子。你这贱婢还敢在这里张冠李戴,沐猴而冠……”
天薇不再叩头:“既然韦贤妃要我死,我也无话可说!天薇死不足惜,只求陛下换回韦太后之后,不要再对金人卑躬屈膝……”
“大胆奴婢,朕还需你指教?”
花溶再也看不下去,拉起已经失魂落魄的天薇:“陛下,公主果真是假的么?”
“这……”
“是韦太后要你杀人灭口还是秦桧夫妻唆使的?”
“这……”
“我奉命出使金国,亲眼看到过太后在上京的遭遇,你又准备何时杀我?”
赵德基连续往后退了三大步,忽然醒悟过来,勃然大怒:“朕堂堂天子,花溶,你竟敢质问朕?朕要裁决什么事情,自有天意,岂容向你禀报?”
花溶笑起来。
堂堂天子?沐猴而冠一小丑而已。
“大丈夫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可是陛下你呢?亲小人远贤臣,任用秦桧、王继先等卑鄙奸臣,葬送大宋大好河山,偏安江南,苟且偷生,屈辱侍奉杀父辱母之大敌,不但不思报仇雪恨,反倒无耻地颠倒黑白,不惜杀害忠臣良将以结仇敌之欢心,更不惜杀自己的亲妹妹来掩饰韦太后的大辱……可是,韦太后的屈辱岂是杀掉一个天薇就能遮掩的?悠悠之口,堵不胜堵,陛下纵然现在能高举屠刀,但千秋笔吏,自有公论……”
赵德基一挥手,抽出腰间的佩刀,浑身仿佛急剧膨胀又急剧萎缩,如有人狠狠地将耳光掴在自己面上,一下一下,火辣辣地疼痛。
“大胆花溶,你竟敢如此辱骂君上?”
“君上?”花溶不屑一顾,“你算什么君上?觍颜侍敌,觊觎臣妻,****朝纲,纵然是天之子,也不过是夏桀、商纣王之流……”
“花溶!!!朕诛你九族……”
花溶疾步上前,走到他身边,傲然说:“要杀要刮由你!陛下,花溶曾三次不惜牺牲自己救你性命。我也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今天的结局。你那天厚颜无耻骗我进宫,威逼利诱,不过是让我再次目睹你的丑恶面目而已。你要杀我夫妻可以,但花溶纵然万死,也绝不会委身自贱,羞辱丈夫姓氏!”
赵德基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好得很……花溶,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你早就想杀我夫妻了。而且,这也是迟早的事情。”
天薇已经吓呆了,跪在地上哭着叩头:“岳夫人……九哥,您饶了岳夫人吧……求求您看在岳夫人几次三番护驾的份上,求求您看在太后的份上……”
赵德基喘着粗气,握着佩刀的手颤抖得厉害,天薇吓得几乎要晕过去,花溶却面无惧色,昂首挺胸:“今日死在太后灵前,也算我花溶不错的归属!”
赵德基一挥舞佩刀,佩刀将旁边的石像砍得石屑飞溅,狞笑一声:“花溶,你也不用逞口舌之利。你知道朕为何不杀你?实不相瞒,朕无非是指望着你能替朕生下儿子!今日从了朕,他日生下皇子,你尚有一线生机,否则,你丈夫、儿子,一个也活不了……”
花溶不屑一顾:“我从了你,只怕我丈夫死得更快。事到如今,我只后悔一件事,就是当初为何要舍命救你,否则,世间就不会多一个这样的无耻之徒,祸害百代……”
赵德基一刀砍来,花溶闪身避开,弓箭抽出,门口,侍卫围上来,天薇大惊:“岳夫人,你快走……”
赵德基却放下刀,笑起来:“花溶,你想激怒朕杀你?朕偏不随你心愿。朕今日放你出去,让你亲眼目睹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光,才抓你进宫,看你从不从朕……”
天薇公主嘶声怒吼:“恶贼,你这个恶贼,我死之后,纵然下地狱也要向大宋的列祖列宗控诉你,诅咒你……赵德基,你这个恶魔……”
赵德基后退一步,一耳光掴在她的面上:“贱婢,死到临头,还敢猖獗……押下去……”
“岳夫人,快跑……”
“不许跑,抓住她……关起来,再也不许她出宫半步……”赵德基大吼大叫,一转眼,却发现花溶早已没有了身影。
花溶趁乱之时,夺路而逃。佛堂的左侧有一孔密道,还是苗刘兵变时,太后为防不测,叫人偷偷挖掘的。南渡之后,从皇帝到太后,人人都学会了逃生的本能。
逃出佛堂,还能隐隐听到天薇的怒吼。她跑得踉踉跄跄,浑身如云里雾里,甚至顾不得自己的胆小和卑鄙——竟然弃天薇,独自逃亡。自己当不了英雄,救不了天薇,脑袋里一片麻木,只知道,天薇要死了,鹏举要死了!
这两件事是并列一起的。
天薇从未想过要逃跑,鹏举也未想过。他二人,绝命殊途,却是同归?她发疯一般往家里跑,明明是知道的结果,真到临头,却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世间,还有什么能比目睹亲朋好友一个个惨死在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更加悲惨的?
家,越来越近。
“怡园”的上空,大雪纷飞,银装素裹。寒风呼啸,一阵一阵,花溶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鹏举,鹏举……”
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呜呜地,像魔鬼发出的死亡的信号,铺天盖地,无可避免。
花溶却丝毫也不停步,只想立刻回家,立刻见到鹏举,绝不能去送死——既然天薇保不住,张弦等人便也保不住。既然如此,鹏举就不能白白去送死。
花溶逃走,一众侍卫正要追上去,赵德基一挥手:“不用追了。”
侍卫露出疑惑的神色,不明白官家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心意。赵德基笑起来,十分得意:“于鹏、孙革、张弦等人关在监狱里,岳鹏举怎敢逃走?他一逃,朕马上杀那几人开刀。岳鹏举,是绝不敢逃命的!要逃,他也绝不会等到今天了。”
“那花溶?”
“岳鹏举不逃,花溶又怎会逃?”他得意洋洋,“公告天下,上苍有好生之德,朕按照大宋祖宗家法,优待大臣,只捉拿首恶岳鹏举,罪不及家属臣僚。”
“官家仁厚!”
天薇跪在地上,听着对面之人发出的得意的笑声,浑身发抖,也不明白,九哥,到底是何时何地开始,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赵德基眼神冰冷:“天薇,你还有何话可说?”
天薇默然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来人,将假公主押到大理寺狱,等候处斩。”
“是。”
风雪弥漫了双眼,也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花溶脚步一踉跄,差点摔倒在地。眼看身子就要倒下去,一双手伸出,揽在她的腰间。
“十七姐……”这个呼喊,那么及时地响在耳边,隔了千年万年传来。妻子外出,他不敢掉以轻心,一直在外逡巡,准备着随着会遭遇的不测。
花溶嚎啕大哭:“鹏举……走……我们走吧……天薇她要死了……她要被处死了。金兀术这个狗贼,他食言而肥……”
岳鹏举紧紧抱住她,怜悯地看着她面上的寒霜,心如刀割。这一瞬间,所有的义务、道义,对部属的挂念,对张弦等人的安危……统统都不重要了。唯有自己、唯有妻子,唯有二人在一起才是真实的。要部属,难道就可以不要妻子?妻子何其无辜,为什么必须承受这样可怕的命运?
自己半世逞英雄,连妻儿都保护不了,又算得了什么英雄?难道自己的命就不重要?妻儿的幸福就不重要?什么保境安民,什么驱逐金人,什么恢复河山……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他这一刻,对自己向来认定的价值观和人生观,产生了极大的怀疑。这是对的么?真是对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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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并非是人民的天下,并非是文臣武将的天下,而是他赵德基一人的天下!其他人,全是他砧板上的肉,他想屠便屠,想杀便杀。
他拼命搂住妻子,恨不得将她揉碎了贴在自己的骨血里,情不自禁,喃喃自语:“十七姐,我们走,马上就走……我带你离开这里,永远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双眼晶亮,牢牢盯着他,兴高采烈:“真的么?鹏举,我们真的可以走?你真的答应跟我走?我们去接了儿子,天涯海角,西域、南洋、波斯……天涯海角,总有容身之处……”有一片刻,她产生了强烈的幻觉,眼前的男人,真正属于自己一个人了,不再是帝国的英雄,不再是叱咤的将星,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没有任何道义职责,完完全全,无牵无挂,夫唱妇随。
“鹏举,儿子等着我们……我们接了他就可以走了……”她泪流满面,再也说不下去,她看着丈夫的眼神慢慢黯淡下来。好半晌,她才自言自语,只是说给自己听,安慰自己混乱的思绪:“不行,还有易安居士她们……还有高四姐……还有张弦、于鹏等等……鹏举,我们不能走……”
走不了,怎么走得了?千丝万缕,花溶紧紧贴在丈夫怀里,抱着他的脖子,绝望得浑身发抖。
岳鹏举没有做声,在漫天的大雪里,抱起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站在雪地里,停滞不前,完全忘记了这是一个多么寒冷的冰雪世界,心里滋生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希望这条风雪之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雪越来越密集,二人身上已经一片白茫茫,花溶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剧烈的心跳,他的袍子解开,紧紧包裹住她。那是一种宁静的感觉,天地之间,旁若无人,她也不催促他,心里跟他是一样的想法:无论多么寒冷,如果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那该多好?
“怡园”的门口已经挂满了冰梢,这一年的大雪,空前地猛烈,南国世界,完全变成了北国的天空。
回到家,李易安等人抢上来,屋子里生了火炉,岳鹏举扶着妻子坐在火炉前,哀悯地看着她。妻子这一生,不知受了多少苦,原以为,自己能够带给她安稳的一生,没想到,还是不成。
花溶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李易安端了一杯热茶,柔声说:“十七姐,喝了吧……”
花溶喝下热茶,环顾四周,身边,鹏举的脸、李易安的脸、高四姐母子的脸……还有儿子隐隐的面孔。她心里慢慢安宁下来,只紧紧攥住丈夫的手,一动也不动。
岳鹏举声音十分沉静,唤来亲兵马超:“你把家里所有人召集起来。”
“是。”
“怡园”的男女仆一共11人,加上亲兵15人,一共26人。这些人中,好几名是长期跟随着岳鹏举夫妻的。
岳鹏举平静地说:“今天召集大家,是因为我自知在劫难逃。大家不用再跟着我们夫妻受苦了。你们都是清楚的,岳家早年并无余财,这些日子,我和十七姐的赏赐还有一些盈余。给你们每人50贯,今后各安家业。你等各奔前程。亲兵们可以去鄂州从军,不需再留在我身边……”
众人泪如雨下,均不肯离去。一名亲兵悲愤说:“小的跟随岳相公十余年,不忍在岳家大难时离去……”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不肯离开。
岳鹏举沉声说:“你们的好意,自家心领,但事到如今,你们必须离开,否则,秦桧一定会迁怒于你们,将你们也连累。”
众人还是不去,花溶站起来,慢慢开口,声音十分清晰:“你等不走,总是要白白受到连累,又是何苦呢?”
李易安和高四姐也帮着劝说,众人这才收拾了包袱,各自散去,只马超二人无论如何也不肯走。
屋子里只剩下几人,花溶开始安排身后之事,高四姐母子无依无靠,给与500贯;易安居士也给500贯。
二人哪里肯要?流着眼泪推辞:“十七姐,你休得如此,我们一定跟你和岳相公共同进退。”
花溶摇摇头,早前,她还对张弦的生还抱着希望,如今,天薇都保不住了,对金兀术许下的诺言,自然再也不敢相信了。如果张弦一死,高四姐母子何以为生?
高四姐见此,哭得更是哀恸:“为什么都是坏人当道?岳相公和张弦就得不到好报?”
李易安擦着眼泪,愤愤说:“秦桧老贼狡诈多端,天良丧尽……现在,皇上下毒手是肯定的,鹏举,你和十七姐不妨马上离开这个是非地……”
高四姐也抹着眼泪:“岳相公,能走一个是一个,你们快走吧,走吧……”
岳鹏举沉痛地长叹一声,自己一走,于鹏等人马上就要上断头台。这些日子,他在家里并未闲着,通过多方关系打探,秦桧等怕他逃跑,也故意散播了相关的言论——罪不扩大化。只要他不逃走,于鹏等人就无忧。
正因为如此,自己怎能拿一条命,去牺牲张弦等六七条命?
花溶这时反倒安静下来,她悄然转身,去厨房里拿了一壶酒,诺大的怡园静悄悄的,再也没有了昔日的热闹。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屋子里,此时,李易安等人已经散开,去准备晚餐,客厅里,只剩下岳鹏举静坐。
她拿了酒放在小火炉上,默默抬头看一眼丈夫,火光下,但觉丈夫的脸越来越朦胧。
“十七姐……”
“嗯。”
岳鹏举紧紧握住她的手,半晌,才柔声说:“你离开临安好不好?”
她避开丈夫的凝视,点点头:“我会离开的。”
岳鹏举见她躲闪的眼神,暗叹一声:“十七姐,你留下也没有什么用处,不如马上离开,早走早好……”
她淡淡说:“你放心,赵德基声称罪不及家属,他这个人,要做坏事,又总想保持仁君的风范,不敢公然将坏事做绝,否则,在佛堂他就不会放我走了。”
岳鹏举当然知道这一点,却只是摇头,他一点也不希望妻子目睹自己的死讯,只要她离开,离开了,自己才能安然离去。
“十七姐,今后可万万不要思替我报仇之类的念头……”
她惨然一笑,自己此后孑然一身,要对抗的是赵德基的千军万马,即便想报仇,又怎么报得了?
就在夫妻二人说话的时候,三百名亲兵已经悄悄包围了“怡园”,领头的正是张俊的死党,有未阉割的“宦官”之称的美男子杨沂中。
但和张俊不同的是,杨沂中和岳鹏举并无丝毫个人恩怨,也并不一心想置他于死地。他奉命包围“怡园”,只叫亲兵在外守候,自己单独进门。门外,还摆了一顶优待大臣的空轿子。
在马超的带领下,杨沂中来到客厅,他见到岳鹏举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屋子里,神色十分平静,仿佛若无其事。他吃了一惊,一拱手,急忙表明态度,十分客气:“岳相公,自家奉命前来。陛下吩咐,只让你去对质一些事情,罪不及家属……轿子在外面侯着……”他拿了圣旨一念,里面果然有赵德基的原话“罪不及家属”。
花溶躲在屏风后面,听得这一句,泪如雨下,鹏举又还有什么家属呢?此去投死,无非是拿自己的命换取属下的命而已。
岳鹏举拱拱手:“多谢杨十哥。你今日前来,我心里有数。请在外稍候片刻,我到后院和家属闲话几句。”
“请。”
岳鹏举一走,马超等人端上一壶美酒,给杨沂中斟了一盏:“岳相公请杨相公侯着。请喝酒。”
杨沂中端着酒,迟疑着不敢喝,怕酒里有毒。马超端过一盏酒,自己先一饮而尽:“杨相公当知岳相公为人。”
杨沂中这才端酒一饮而尽:“也罢,岳五,自家的确信得过。”
后院里,李易安、高四姐和两个孩子,都哭得死去活来,就连两个孩子也知,岳鹏举此去是有去无回,一个个拉着他的衣袖,哭喊:“伯伯,不走,伯伯,不走……”
花溶忽然嘶吼一声:“不许哭。”
哭声小下来,岳鹏举轻轻抱了抱两个孩子,柔声说:“你们的阿爹就会出来了。好孩子,别哭……”
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想起小虎头,幸好,儿子呆在绝对安全的地方。但临终也不得一见,再是铁人,也湿了眼眶。
花溶紧紧攥着他的手,狠狠擦了擦眼睛:“鹏举,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抚育儿子……”
他眼前一亮,只要他们母子无忧,自己这一生,又还有什么值得牵挂的?
“十七姐,你马上离开这里。现在,‘他’还不会派人追你……”
的确,赵德基不会来追自己,是因为他确信自己不会离开。是啊,自己明明知道他的诡计,可是,又有什么办法?纵然是高四姐,拖家带口,也要来临安等着丈夫的消息,自己呢?自己就扔下鹏举远走高飞?
她平静下来,柔声说:“鹏举,你不要挂念我。儿子需要人照顾,我不会让他没了阿爹后,又没有妈妈。我会照顾他,一定会活着好好照顾他……”
百般滋味,心如刀绞,岳鹏举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放开妻子的手:“十七姐,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嗯,我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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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益恭冷笑一声:“好你个秦桧,你要求的终身宰相,赵德基都许得,为何一个天薇就放不得?而且天薇还是他亲妹,他真就那么想杀天薇?”
秦桧听他提起“终身宰相”,再多狡诈也装不下去,立即跪下:“高大人,您一定请四太子理解,这绝非自家能做主。自家虽为宰相,但生杀予夺,依旧权出九王……”
“秦桧,你马上进宫禀告赵德基,就说四太子和议要求,不许杀天薇,天薇一死,韦贤妃也要毙命。”
“是,自家马上进宫去禀报。”
秦桧和王君华对视一眼,更大的疑惑在心里,四太子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又坚决不杀天薇了?这是为什么?
王君华藏在心底的疑惑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四太子为何要救天薇?”
“四太子自然有他的用处,你们不必多问。”
越是如此,秦桧二人就越是蹊跷,待要再问,又不敢。
高益恭并不离开,一直目睹秦桧出门,王君华心急如焚,想跟秦桧商量一下,也没有机会。她情知这次触怒了四太子,必然会受到严厉的惩罚,而且她从未想过要冒犯四太子,只因为天薇太过眼中钉,一定要除之而后快。
秦桧一走,她急忙求高益恭:“请带奴家去向四太子解释一下。”
高益恭神态十分傲慢:“四太子不再临安。”
王君华明知四太子是不愿见自己,也没法,进屋子里拿出一尊重达两斤的黄金小鼎,上面雕刻着十分精美的花纹,递给高益恭:“高大人,请务必在四太子面前美言几句。奴家夫妻对四太子忠心耿耿,只是天薇这贱人,百般使坏,就在临死前,还诬陷老汉,企图揭穿我们的身份。奴家夫妻死不足惜,但暴露身份,毁坏四太子大计,就得不偿失了……”
高益恭收下小鼎,两斤黄金自然是非常大的一笔财产了,他用手在上面细细抚摸美丽的花纹,心里暗自得意,却板着脸:“也罢,念在你夫妻一片忠心,自家就向四太子解释几句。”
“多谢高大人大恩大德。”
秦桧被高益恭驱赶出门,直奔宫里,快到宫门时,他令轿夫放慢行程,咀嚼着腮帮子不停思考应对的方法。
这个时候叫赵德基更改命令,显然是不可能的。现在自己处于夹缝中,既受到四太子猜忌,如果再受赵德基猜疑,却又如何是好?他两相权衡,委实决议不下。
可是,不进宫又无法向四太子交差,现在为止,他的身家性命还全捏在四太子手里。他硬着头皮,要求见赵德基。
此时已经是傍晚,赵德基已经准备用膳了,听得秦桧求见,十分意外。他以为是金人的和议,这些天,他一直在关注此事,自然马上面见秦桧。
秦桧行礼后,退在一边,先胡乱向赵德基介绍了一番金人的情况,说的自然都是议和的好处,赵德基听得心花怒放:“爱卿辛苦了。待明日,做一对太平君臣。”
“这正是臣唯一的愿望。”
秦桧顺着他的意思谄媚几句,才不经意地问:“陛下,假公主一案进展如何?”
赵德基长叹一声:“大理寺狱调查证据确凿,果然是假冒的公主。那厮贱婢,原是一庵堂的尼姑,因为长得和公主相像,机缘巧合,贪慕富贵,不惜铤而走险。可叹朕待她情同手足,却落得如此结局,虽是假公主,朕也心有戚戚。只是祖宗家法如此,不得不杀!”
饶是秦桧腹黑半世,听了赵德基这番“大仁大义”的言辞,也自叹不如,但也摸准赵德基,这是非要杀了天薇不可。
他试探着问:“陛下一代仁君,宽恕公主……”
“宽恕?”赵德基顾不得再扮仁义,盯着他:“秦卿,你知道假公主说你什么?说婉婉是你夫妻合伙杀掉的!”
秦桧惊出一身冷汗,立即跪倒在地:“陛下,那贱婢信口雌黄,陛下,一定要相信臣的忠心。臣和郡主毫无过节……”
公主可以是假的,但郡主绝不可能是假的。秦桧完全听出赵德基话里的警告,自然意识到赵德基对婉婉之死,也早已起了猜忌之心。谋杀郡主的罪名,自己稍有违逆,只怕立刻就会被落实。
秦桧急得满头大汗,也明白,天薇不死,自己的麻烦就永远不会完结。天薇死了,谁还想相信一个假公主的话?而她的“假公主”身份。是官家钦定的,谁敢说官家的不是,替她翻案?至于四太子恐吓的韦贤妃,他权衡多时,四太子杀一个区区老妪有何必要?
他脑子里瞬间权衡了几百次,叩头不起:“陛下,臣主和,不知得罪了多少权贵。天薇和岳鹏举夫妻私自勾结,结党营私。一定是替岳鹏举诬陷臣……”
赵德基稍微缓和了颜色,却不叫他平身,任他跪着:“朕自然知道你与婉婉之死毫无关系。”
“陛下英明。”
“和金国使节的和议,希望不要再生任何争端。早日解决。”
“是。”
“岳鹏举一案如何?”
“大理寺狱正在加紧处理,臣一定在元宵节之前将和议和岳鹏举这两件事情完全处理好。”
赵德基忽然问:“大理寺狱的贺铸办事能力如何?”
秦桧早就得到消息,说贺铸等人暗中对岳鹏举手下留情,心里早就恨得牙痒痒的,听赵德基一问,立即将早已想好的说辞呈上:“贺铸书生意见,不顾国力衰弱,不思皇恩浩荡,他主战,自然暗地里同情岳鹏举,辜负皇恩……”
赵德基皱起眉头:“即使如此,就换一名主审官员。”
秦桧暗喜不已:“臣倒有一个人选。”
“谁?”
“万挨呙。”
“准奏。”
万挨呙正是秦桧的心腹爪牙之一,现在和范同一起,成为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贺铸等人不利,换了万挨呙,自然手到擒来。
一豆昏暗,花溶随着驸马闪身走进大理寺狱。赵德基深知天薇无甚依靠,无人营救,看守得并不严密。在门口,驸马停下,神色紧张,压低声音:“你自己进去……”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何况,诏书一下,驸马受尽讥讽,全家百余口处于惶惶不安中,和公主又并未生育子嗣,感情谈不上多么深厚,明哲保身,也是可以理解的。花溶百般劝说,费尽唇舌,驸马才勉强答应偷偷带她进监狱见天薇最后一面。
花溶低问:“驸马,你不进去?”
驸马慌忙摇摇头。
花溶不再强求,她早已细心装扮成天薇的侍女模样,在牢狱的带领下,慢慢地走向牢门。在门口,她停下,拿出一锭小小的金叶子递给狱卒,狱卒立刻收下揣在怀里,小声说:“别呆太久了……”
“是,多谢。”
花溶提了篮子,几步走到牢门,昏暗的油灯下,天薇蜷缩在角落,憔悴瘦弱的身子已经彻底变了一番模样。
“公主,公主……”
天薇慢慢睁开红肿的眼睛,觉得这声音那么熟悉。
她看得几眼,踉跄着站起来冲过来,双手抓在铁窗上,泣不成声:“岳夫人,你快走,不要来啊……”
她的脸上、身上,都是被毒打过的痕迹,花溶怒声低吼:“他们竟然打你?这些狗贼竟然打你!”
刑不上大夫,而用严刑拷打公主,更是骇人听闻。赵德基,已经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花溶紧紧抓住她冰凉的手,泪流满面,抖抖索索地,拿出篮子里的东西递过去:“公主,这些是你平素喜欢的桂花糕,你吃一点……”
天薇接过一块桂花糕,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早已干涸的眼眶里又流下泪来,自己的生命里,竟然只剩下这样一个陌生的女人——比一切亲人还要亲的女人。
绵软的糕点,美味可口,可此时天薇又怎生吞咽得下去?眼泪顺着脸颊一个劲往嘴里滴,将糕点浸得又咸又涩。
花溶也泪流满面,现在是天薇,在天薇隔壁的大理寺狱,就是自己的丈夫。天薇,赵德基还开恩允许家人探望,但岳鹏举等,早已杜绝一切家属探望。
两个女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天薇擦干眼泪,贴在她耳边:“你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他不会放过你的……”
花溶泣不成声,狱卒已经走过来,很不耐烦:“时间到了,快走……快走……”
花溶待要再说几句,狱卒将她一推:“快走,查房的来了,再迟就脱不了关系……”
驸马在一边急得面色煞白,终于忍不住跑上来小声催促她:“快走,你可不要害了我,害了我全家一百余口……”他住口,说不下去,目光接触到天薇的目光。
终究是夫妻一场,他泪流满面地跪下去:“公主,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天薇摇摇头,夫妻一场,也不见得就能生死相许。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只能说比陌生人多一点而已。同床共枕又能如何?
此时,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海盗的影子,那么清晰,眼泪再也流不出来,看也不看驸马,只催促花溶,十分小声:“好好活着,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
狱卒一伸手,和驸马一起,拽了花溶就走。
走出女狱,花溶勉强站稳身子,忽然听得隔壁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呼——那是被严刑拷打所产生的惨呼——而自己的丈夫,就关在里面。
她正要扑过去,驸马狠命拉住她:“你找死啊……”
花溶生生被拉出去,很快,那声惨呼就完全消失在了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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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又迎来它的一个艳阳天。
远远地,一艘远洋归来的航船靠岸。
岛上的人们纷纷围上去,看归来的水手们带回来的各种特产,香料、象牙、金银珠宝,以及各种充满异国风情的新奇的玩意。
马苏下船,在围观的人群里,看到一张小孩儿的笑脸,挥舞着双手,大声地喊:“啊……我要……我要……”
他的目光盯着的是旁边一名小喽啰手里拿着的一支象牙。小喽啰笑着跑过来:“小少爷,这是象牙……”
小孩子伸出手,哪里拿得动如此沉的象牙?咯咯笑着,双手如抱鱼娃娃一般去拥抱这支粗大的象牙,脚步一歪,倒在沙滩上,软绵绵地哈哈大笑。孩儿肥肥胖胖,茁壮活泼,圆嘟嘟的小脸如一颗红苹果,让人忍不住扑上去轻轻啃一口。
马苏十分惊奇地看他身边的两名奶妈,赶紧问:“这是谁?”
奶妈恭敬地回答:“这是大王的儿子。”
秦大王的儿子?秦大王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儿子?
马苏又惊又喜,却见到已经闻声而来的杨三叔。经过这些年,杨三叔更苍老了,佝偻着背,咳嗽一声:“马苏,这一趟收获如何?”
马苏恭敬行礼:“回三叔,这次的交易非常成功,我们算是找到了另一条发财之路,比挖掘黄金还来得快……”
“好,太好了。马苏,你这次立了大功。”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里面的议事处,以前是海盗们大吃大喝,寻欢作乐的大棚屋,现在已经修筑成了一座坚固的大屋,只供首领们议事之用。
马苏虽然向来沉静,也忍不住立即追问:“三叔,大王怎么有了个儿子?”
杨三叔苦笑一声:“可惜大王没有如此好命。这孩子,马苏你该认得。”
“哦?我竟是不知。”
“这是岳鹏举的儿子。”
难怪自己刚刚就觉得这小孩像什么人,只是一时没料道。马苏惊问:“岳相公的儿子怎会再此?”
杨三叔摇头叹息:“可怜岳鹏举一代名将,也朝不保夕……”
马苏这才知道,原来岳鹏举竟然已经完全陷入了绝境。
但杨三叔显然不想多谈此事,只兴致勃勃地转移了话题:“马苏,现在岛上女眷越来越多,许多人都已成家立业。你也不妨选取合心意的女子成个家……”
终身漂泊,何以家为?马苏从未起过成家的念头,不知为何,此刻他忽然想到一张清晰的面孔,藏在心里,从不敢表露的秘密,却越来越深刻,几乎要跳出胸膛。他觉得奇怪,明明是岳鹏举夫妻有难,自己此刻怎会想到天薇公主?
天薇贵为公主又怎会有什么大难?
他看一眼外面,此时艳阳高照,正是午时,心里忽然一阵猛跳,仿佛有人拿刀狠狠地宰割了一下。他觉得有些头晕,急忙扶住额头,墙角的铜壶滴漏里,显示正是午时三刻。
这一日,风雪变成了细密的小雪,午门菜市外面,人山人海,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一辆囚车辘辘地驶来,周围,是五百名列阵的押送士兵。
“看呀,那就是假公主……”
“真的是假公主?她怎么骗得了那么久?”
“可笑那个驸马,娶了个冒牌货,怎么办哟……”
“冒充公主,罪有应得……”
“她究竟是什么人?”
“听说是一名尼姑冒充的,因为长得像公主,就以假乱真……”
……
议论纷纷里,一个神秘人物正在靠近。他一身南国士子装扮,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甚至散播在人群里的众多侍卫,也都三五成群地隐匿得很好,丝毫也不会被人发现行踪。
他看着囚车慢慢驶近,车上的女人披头散发,双目失神,脸颊上一道道的伤痕,嘴角满是乌黑的血迹,早已失去了她昔日姣好的容颜和高贵的气质。
天薇,这是天薇!
尤记刘家寺金营里胆小如鼠的少女、上京府邸初次长成的瞬间惊艳,以及她对小陆文龙的那种真挚的慈爱。小陆文龙也曾经叫她“妈妈”!
这个女人,曾经服侍于自己,也是自己的枕边人之一。如今,她却陷入囚车,一步步走向黄泉。
赵德基果然在午门菜市张榜斩杀自己的亲妹妹。
这本是自己一心要促成的结果,也是自己意料之中的结果,此刻却看得怒火万丈:王君华秦桧这对狗男女,竟敢公然违背自己的命令!
他呼吸急促,再也顾不得是在人多嘴杂的菜市:“武乞迈!”
武乞迈贴在他身后,也是面如土色。
“快去找秦桧、王君华这对狗男女……”
“四太子,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午时三刻已到,一切都来不及了。秦桧既然敢阳奉阴违,想必就早有准备。如今四太子还在临安,一步步都得小心行事。否则,那对狗男女若是翻脸不认人,四太子岂不是会陷入极大危险?”
金兀术紧紧握住拳头,断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握成很奇怪的形状,如一个愤怒的铁团。自己养的狗,竟然敢反过来咬主人一口。
别人养虎为患,自己却是养狗为患。这一瞬间,但觉来来去去,身边的女人,耶律观音、王君华,一个个,都是随时会篡起来咬人的狠毒的母狗。
行刑即将开始,人群不停往前面拥挤,他也被推搡着,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抬眼,心里一震,对面,对面一个女人正拼命地往人群里挤。
她一身黑色衣服,苍白的脸从大大的斗篷里露出来,背后,是她的小弓,隐藏在大斗篷下,只能看到若隐若现的纹路。可是,他清楚——那是花溶,只有她,才有这样的箭。
他移开目光,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人群里缩,尽管她并未看见自己,可是,骨子里却还是害怕——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害怕这个女人。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自己,还是赵德基?
他的心跳得几乎要突出胸口:花溶要做什么?她能做什么?这个愚蠢的女人,她这是要劫法场?在这样的大军之下,她岂不是死路一条?
花溶隐匿在人群里,手里牢牢地摸着胸口的匕首。里三层外三层,到处是监视的侍卫,挥舞着明晃晃的大刀。
她在人群里,忽然觉得那么空旷,周围那么空旷,空无一人,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和满世界的刀枪,不能抗争,无法抵挡。在强大的暴力权利之下,个人的抗争实在太渺小。今日是天薇,明日呢?明日就是自己的丈夫!
她在心底里喊出一声:“天薇!天薇!”
天薇竟似听见了一般,转头往她的方向看来,摇摇头,以唇形示意,竟是诀别。
风雪吹落眼底,花溶落下泪来,手更紧地按着怀里的匕首。
天薇公主被推下囚车,站在一块巨大的石板上,背负着双手。一名狱卒忽然扭转她的身子将她押得跪倒在地,满头青丝也扫在石板上,扫起一头的风雪。
一名太监上前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尼庵女犯趁混乱冒充天薇公主,扰乱宫闱。今已验明正身,于午时三刻处斩,钦此……”
金兀术顺着太监的声音往前面看去,只见天薇背负双手跪在地上,嘴角流出一丝血丝,一抬眼,仿佛在人群中竟然看到了自己。
天薇是真正的看到了他——四太子,金国的四太子!正是这个男人,在刘家寺金营百般****自己,在上京四太子府伙同王君华、耶律观音等百般折磨自己。如今,自己好不容易逃回大宋,他竟然还要追来,不屈不挠地杀了自己。
魔鬼,这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魔鬼。
冤有头债有主,正是这个魔鬼伙同他的族人,灭了大宋,靖康大难,才有自己今天的悲剧。
她声嘶力竭地喊出一声:“赵德基、金兀术,我下十八层地狱也要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死”字尚未落口,两名刽子手,大刀抡起,一人一刀。一阵鲜血飞溅,天薇的身子栽倒在地。一缕香魂,就此消散。
围观百姓屏住呼吸,天空里,只有小雪无声飘落,以及围观者的心跳。
黄昏,午门菜市一片荒凉。
雪越下越大,人群是早已散去的,地上的烂菜叶子、偶尔出没的野狗,四周寂静无声。行刑后的石板上,冰雪已经将血迹凝固,成为干涸的紫黑色。
一只野狗窜上去,拨动一缕乌黑的头发,头发被冰雪尘封尚未干枯,风一吹,在黄昏里翩翩起舞。
“汪汪汪……”
野狗被一块飞来的碎石击打在身上,负疼跑开。这时,一个人影才慢慢地从左边的一处阴影里走出来。抬起斗笠,四处看看,并无其他人,她才伸出手,俯下身子一把抱住了天薇——头和身子是分离的。
昔日美丽的脸庞满是血污,脸上是一种释然的神情。天薇这是解脱了?得到了彻底的解脱?她颤抖着双手,将“天薇”拼凑成完整,抱到隐蔽处的一辆简陋马车上。
围帘垂下,她亲自到前面架着马车,在寒风呼啸里往城外赶去。沿途,是嶙峋的乱坟岗,都是被处斩后无人收尸的孤魂野鬼。一些重大要犯、江洋大盗等,为了起到威慑的作用,是不许人收尸的。到处是骷髅、骨骼,野狗的肚子也不是他们最终的坟墓,他们的一生,除了骨头,什么也没有剩下。
临安城外,一处山丘,三五株古柏。马车停下,花溶跳下来,旁边放着一柄大铁锹。冬日的土地坚硬,每一掘土,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一柄铁锹无声地加入进来,她微微抬头,是驸马,脸上还挂着两行热泪。
终究是夫妻一场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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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岳鹏举和你无亲无故,康大官,你难道会舍命救他?”
康公公摇摇头,尖声说:“他的死活,原本跟我无干。”
“那不就对了?”王继先露出一丝狞笑,“只要你我不说,万一官家到时出了什么意外,又怎会怪责到你我身上?那都是两年后的事情了,一切皆无对证……”
康公公别无他法,他自然不会舍命去救岳鹏举,更情知,自己根本不能再呆在宫里,可是,究竟该如何安全地离开,就颇费周折了。
连续几日的小雪,黄昏的天幕阴沉沉的,仿佛天马上就要塌下来。
花溶悄悄从怡园的右侧门出去。她先攀上一棵树,坐在上面一动不动。约莫小半个时辰,只见东侧的暗处,十几名便衣的黑影,悄然包围上去。她再一看北侧,也人影绰绰。赵德基动手了,果然要向自己动手了。
既然对自己动手,鹏举的死期就不远了。她心跳如雷,今晚,明日?她跳下树,绕道奔出去,踏上早已备好的马,直奔大理寺狱。
下马,她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拿出一块玉牌,正是当年赵德基海上逃生时给她的成亲贺礼。她提着一只篮子,主动揭开,里面都是一些菜肴和酒。她泪流满面:“周大人,请容我探视鹏举最后一眼。”
当值的正是周三畏。周三畏见是岳鹏举之妻,又拿出当今天子的玉牌,想她一介女流,孤身一人,不过是替丈夫送一顿最后的饭菜。可是,想到秦桧的严令,明日就要向岳鹏举行刑,不许任何人探视,又有些犹豫不决。
花溶苦苦哀求:“我也只鹏举不久于世,他素爱吃我做的饭菜,这最后一次,就请大人开恩,日后铭记于心。”
周三畏犹豫再三,终于点点头:“岳夫人早去早出,否则,下官也担待不起。”
花溶连忙道谢,提了篮子进去。
一排的囚室,于鹏、孙革、张弦等等,鹏举,鹏举又在哪里?
花溶的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张弦身上,其余人等惊闻她进来,于鹏立刻小声说:“岳夫人,你怎么来了?”
花溶尚未回答,一声狞笑响在耳边,万俟呙从外侧的大铁门进来:“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他一挥手,上百名铁甲侍卫已经封锁了牢狱出口,“拿下叛逆花溶……”
除了一干囚犯,就连周三畏也惊呆了。他想起什么,大声阻止:“万俟大人,陛下诏书,罪不及家属……”
“她是叛逆,有人检举她和金国四太子私相勾结,拿下……”
花溶扔下篮子,抽出手里的弓,往里跑,大声喊:“鹏举,鹏举……”
最里间的囚室,岳鹏举蓦然从迷糊里站起身,这声音从天上来从海上来,直入耳鼓。他奔到门口,一群铁甲的侍卫逼近,是万俟呙,以及阴影里走出的秦桧!
连妻子也要遭到他们的毒手!杀自己可以,杀妻子,就绝不行!
愤怒,愤怒的千万头狮子要从胸膛,从脑海里跳出来,抖着鬃毛,如来也要做狮子吼!
他抡起手上的铁镣,疯狂地砸向囚室的铁锁。
岳鹏举被折磨拷打,一直闷声不吭,也不做任何反抗。众人这才惊惧,原来,他竟然还保存着这样的天生神力。
秦桧惊觉,嘶声喊:“快,快阻止他……”
“咣当”一声,铁锁坠地,他嘶吼一声:“十七姐……”
几名铁甲侍卫已经奔近花溶,其中一把长刀抡起,往她的左腿砍去。花溶一闪身,拼命躲过,前面,是冰冷的石壁,已经到了囚室的尽头,再无退路。
追兵,黑压压的追兵,放眼,前面的明火执仗里,是秦桧的狞笑、万俟呙的狞笑,以及隐藏在后面的赵德基的狞笑……花溶头上的汗水,一滴滴出来。
“十七姐……”
绝处逢生的声音,她蓦然侧身,旁边的囚室,铁锁尽裂,岳鹏举飞奔出来,挡在她的身前,用戴上镣铐的手,紧紧“抱住”她——十七姐,十七姐!
花溶紧紧靠着他,二人背靠背,她脸上滴出泪来。这时才知道勇气何来——婉婉死时,自己只能看着;天薇死时,自己也只能看着。鹏举要死,自己也只能看着,到自己死——连看的人都没有了。
鹏举要成全他对部属的信义,可是,谁又来成全赵德基的信义?
“鹏举,今日我陪你!”
虎目落泪,岳鹏举慨然大笑:“好,我岳鹏举一介农夫,南征北战,驱逐金人,虽遭诬陷。但此生有十七姐不离不弃,也不枉到这世间走了一趟。”
最前面的狱卒精兵止步,有一瞬间的错愕,不敢置信,岳鹏举竟然能生生砸掉铁锁出来——一头猛虎也不过如此了。
就在这一错愕之间,花溶忽然解下身上的大裘,用力一挥,众人眼前一花,花溶一伸手,如一头绝境中的小豹子,身姿敏捷,一只霹雳弹就扔了出去。
“轰隆”一声巨响,众人拼命往后退。
整个大理寺狱都沸腾起来,屋顶仿佛被揭掉了一层,各种尖叫声响成一片,秦桧一马当先就奔了出去。万俟呙也吓晕了,杀岳鹏举事大,但自己的命更重要,他捂着耳朵就亡命外逃。
二人一跑,最前面的士兵倒在血泊里,其他人纷纷后退,烟雾弥漫里,四周分不清楚人影,岳鹏举趁乱拉了妻子就跑。
人群你挤我,我挤你,混乱中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花溶跑得一程,回身,又扔下一棵火蒺藜,噼啪一声,走道上熊熊大火燃烧起来,狱卒们慌成一团,囚犯不停地尖叫哭嚎……
大理寺狱的小厅,一个便衣人带着两名青衣小帽的侍从悄然而至,大理寺官员们见是当今天子亲来,急忙行礼。赵德基刚一坐下,就听得“砰然”一声巨响,他吓得跳起来,下意识地喊一声:“金军来了……”
众官员面面相觑,面色大变,正在这时,只见秦桧气急败坏地跑出来,狂吼:“快,快调兵,岳鹏举越狱了……”
他话未说完,见到赵德基凶狠的目光,腿一软就跪了下去:“陛下恕罪,臣愚蠢……办事不利……”
赵德基一脚就踢在他的头上,心惊胆战,转向侍卫统领许才之:“快,马上调集御林军,截杀岳鹏举……就地格杀……”
万俟呙这时也跌跌撞撞跑拢了,见到天子在此,战战兢兢就跪下去:“是……岳鹏举之妻劫狱……”
“是花溶?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暂时没有发现。”
赵德基立刻心安,怒斥道:“区区一个妇人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一群饭桶。”
“她不知用了什么火器,好生厉害……”
赵德基忽然想起早前在海上见识过的秦大王的火器枪炮,惊得不能自语,但他终究登基多年,见惯风浪,立刻保持了天子之威,怒道:“猛虎出笼,必然伤人……”
秦桧也早已爬起身,顾不得自己的灰头土脸,他比赵德基更加惧怕,岳鹏举如果逃生,自己将受到最大的威胁,他镇定下来,立刻下意识地问:“花溶如何处置?”
众目睽睽之下,赵德基再也顾不得生不生儿子一事,怒道:“一同捉拿。朕宽宏大量,罪不及家属,但岳鹏举公然叛逆,立即诛杀。花溶酌情考虑,若反抗到底,也就地格杀……”
秦桧心内暗喜,擦一下额头上的冷汗,立即说:“陛下仁厚,陛下英明!”
岳鹏举夫妻二人已经奔到大理寺狱门口,外面,如潮水一般的御林军涌来。岳鹏举是高官大臣,按照秦桧的安排,行刑是不公开的,只在监狱秘密处死。但花溶此番闯进来,立刻打乱了他的部署,好在他早有准备,尤其是赵德基早有准备,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御林军倾巢出动。
岳鹏举看着越来越多的精军涌上来,情知不敌,也凛然无惧。此时,他已经完全镇定下来,手上的镣铐已经成为唯一的武器。幸好他被拷打时,为了疗伤,暂时解除了脚镣,能够行走。花溶百忙之中,拿了怀里的坚硬匕首,拼命砍他的镣铐,可是,一时根本砍不断。她看着敌人涌上来,慌忙之中,根本不知道往哪里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拼死一搏。岳鹏举看准了方向,大声说:“十七姐,往北冲……”
花溶不假思索,回头再扔一颗火蒺藜,又是一阵混乱,二人夺路就逃。
往北正是大理寺狱的小厅,是高级官员休憩的地方,穿过这里,就出到北门。只要能出门,二人便会有一丝生路。
花溶抱着这个念头,心里的热血全部沸腾起来,紧紧挨着丈夫,二人仿佛变成了一个人,步调一致,行动一致,均只有一个念头:事到如今,必须得跑下去。
远远地,传来万俟呙的尖叫:“有人逃过来……”
无数的御林军举着火把,将四周照得灯火通明。赵德基急忙站到门口,只见黑暗处,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尽管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他也立刻认出,正是岳鹏举夫妻。
尤其是岳鹏举!岳鹏举的身形高大健壮,令人过目不忘。
万俟呙惊得低声说:“天啦,岳鹏举这厮叛贼,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严刑拷打,竟然还能如此勇武……”
赵德基心里一震,看着岳鹏举的傲岸的身形,这一瞬间,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恨岳鹏举,一定要置他于死地——除了防范武将!还因为他这该死的“勇武”,一种完全属于男人的健壮、雄伟、勇猛。这些,都是自己欠缺的。自己拥有天下,拥有富贵,拥有权利,却偏偏失去了男人最本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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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的第一将星,那么男人。
帝国的第一君王,那么阳痿。
在他面前,自己的卑琐,一览无余。甚至,他的妻子都重伤不育了,还能生下儿子;可自己,偏偏绝嗣。
纵是帝王,也只能空余妒忌。
所以,他喜欢秦桧,和自己同病相怜的秦桧。
妒忌,妒忌如一条撕咬的蛇——该死,该死的岳鹏举,该死的花溶。
这世界上的男人,只能比自己更加阳痿;这世界上的女人,只能比王君华更加谄媚。岳鹏举、花溶,他们统统该死。
利箭射来,岳鹏举挥舞手镣,扫落十几支箭簇,花溶在他身后,左支右绌。“十七姐,往左……”赵德基那么清晰地听见岳鹏举的低喝声,充满威严和力量。这个时候,千军万马下,他依旧凛然无惧。
“鹏举……鹏举……”
恍惚中,是花溶抱着儿子的笑脸,丰润的身子,这样的女人,却不属于自己。自己都准备放过她了,她竟连死也要追随着岳鹏举!如此,就让她死好了!帝王得不到的,其他卑贱者,更加别想得到!此时,他心里对花溶的最后一丝仁义也消失得荡然无存,手一挥,咬牙切齿:“二人都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就地格杀!”
“一个不留!”
这命令通过秦桧、通过万俟呙、通过御林军的侍卫统领,一声声传递出去。整个大理寺狱上空,回荡着凶残的传递声,声震云霄:
就地格杀!
一个不留!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接一声的巨响,整个大理寺狱上空,烈火熊熊。赵德基、秦桧、万俟呙惊成一团,立刻意识到除了岳鹏举夫妻,一定还有其他人在接应。
赵德基咬着牙齿:“务必将所有叛逆一网打尽。”话一说完,就在众多侍卫的簇拥下,夺路而逃。
秦桧咀嚼着腮帮子,他的上百名亲卫队已经赶来,心里十分镇定,得意洋洋:“今天就趁机将岳鹏举一党一网打尽。”
岳鹏举拉着妻子已经冲出北门,前面一团漆黑,分岔的两条道路。
花溶心慌意乱,脚步一歪,耳边传来震天的追杀声,前面是冲天的火光。张俊亲自率领大军,战场上屡战屡败,遇敌便逃,如今方第一次体会到“指挥若定”、胜券在握的快感:“岳鹏举来了,杀!杀!杀!”
岳鹏举伸出手肘护住妻子:“十七姐,走左道。”
花溶答应一声,越来越近的火光里,只见丈夫身上已经插了七八支利箭。她几乎站不稳身子,嘶声喊:“鹏举……”
“没事,没事,快走……”
她伸出手要拉住丈夫,却被岳鹏举伸出镣铐的双手一推,身后的利箭,如乌云一般射来,擦着耳边呼呼的风声。临安的城门已经不若开封的规模,但它依旧紧闭,东南西北守城的士兵喧哗成一团,他们刚刚得到命令,要闭门捉拿逃犯。
黑夜里,前面茫然不知该通往何方。妻子在前面飞速地奔跑,如一只迅捷的小鹿。岳鹏举也奔跑,全然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中了多少箭。浑身的血液全部凝结在自己的双手上,在绝望里渴望奇迹,摆脱它,挣开它,挥舞自己的长枪,杀它个天翻地覆。
身后,能那么清晰地听见箭镞坠地的声音,大宋的精锐骑兵杀手,没有用在对金的战场上,现在全体出动,用在追杀帝国第一将星的路途上,比大金战无不胜的拐子马还厉害。
帝国从未有过的强大战斗力,外战外行,内战内行。
背心上,热流汩汩地涌出来,他却感觉不到,身体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血,永远也流不完,滴不尽,所有的意识里,仍然是前面妻子的身影——黑夜里,妻子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如亡命的、可怜的小鹿,又那么优美动人,仿佛自己在海岛上跟她的第一次相见,仿佛在种家庄时的再次重逢。
那时呀,花开。
“姐姐,这是我的名字么?呀,真好看……岳—鹏—举……”
“鹏举,你都这么高了?呵呵,这次怎么想起回种家庄看我?”
“鹏举,你不走,今晚陪我,好不好?从金营逃亡的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很害怕……”
“鹏举,小时候我阿爹妈妈都叫我十七姐,你也叫我十七姐……”
“姐姐……我眼睛好疼啊……十七姐,我们不要闹别扭啦,以前都是我不好,今后,我们要好好过,不能再有任何的不愉快,好不好?”
“鹏举,我真的怀孕啦?我们真的会有孩子?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
在她最美丽的岁月,在自己最好的年华,二人相逢,既没有早一点,也没有晚一点,一切,恰到好处。
无数的冷箭、刀枪杀来,他只看到攻向妻子的,看不到射向自己身上的。妻子用尽力气,如落入陷阱的小鹿,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做着最后的反抗。他举着枷锁的手,徒劳无功地旋转,却终究不得其法。
恨啊,英雄无用武之地。
“啊……”的一声,那是妻子的惨呼,一支枪尖刺在她的小腿上。她跛一下,如断了一足的梅花鹿,猎人们正奋力砍杀她美丽的鹿角。
怀里的镯子用力地撞击心房,咕咚,咕咚,如妻子的手温柔地抚摸过胸口,柔情似水,甜如花开,鼻端血液的腥味全部变成蜜汁的芬芳……
他情不自禁地喊出声:“啊,十七姐……”
这一用力,被匕首砍斫过的枷锁,忽然挣断,他一伸手,就将妻子揽在怀里,一支原本擦着花溶肩头的箭簇,斜斜地射在他的臂膀上。
这一刻,花溶充满喜悦,甚至看不到丈夫身上的伤口,呵呵大笑,一把抓住他的手,拼命地跑,丈夫挣脱了枷锁,就得救了!
自由了!!!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雪越来越密集,落在二人的手上,却被烫得立即融化,滴水成冰。
黑暗的埋伏里,无数柄大刀砍过来,二人的身上、腿上、脚下、头颅……花溶步履踉跄,举步维艰,一刀从右边的肩肋划下,一阵灼热,汩汩的血液落满她的小弓,七彩的羽毛在迫近的火光里,全部变成鲜艳的红色。
岳鹏举在尸堆里捡起一把大刀,劈开七八围上来的敌人,狠狠地拥住妻子摇摇欲坠的身子,火光里,妻子全身染红,脸都是红的——如夜里忽然盛开的一朵鲜花。
他叫得撕心裂肺:“十七姐……”
她忽然笑起来,精神一振,站稳脚步,保持了极大的清醒:“鹏举,向右冲……”
岳鹏举几乎是抱起她,蹭蹭地跃起,脚踩在七八柄大刀上,腾空掠起,怀里的身子,那么沉重。
前面是一条小巷子。
几盏灯笼,三五酒令,雪夜围坐,红泥小火。
“呀……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是苦读的书生还是落魄的士子?是青楼的落寞或者异乡的羁旅?
南国呀,总是这么令人向往。
寒门风雪夜,谁待夜归人?
香艳缠绵随谁去?今宵别离风露中。
一个人影悄悄立在窗边,紧张地看着外面的一举一动。靠近,再靠近。满天的火把,震天的吆喝、厮杀、血腥……
美丽的窗纸洁白,隐隐的花纹,呵出一口热气,立刻模糊。他一伸手,撕开窗纸,静静地伫立窗边,从楼上看南朝的风景——
那是自己梦里的装饰。自己的梦,又将点缀谁?
冲天的火光,居民们紧闭门户,不敢做声。风雅的临安,第一次如此大动干戈,比金军的淮扬肆虐更加可怕。
那是一抹极其诡异而妖娆的风景。雪夜奔跑的一对男女,男人身上已经如一只刺猬,像一只收集箭簇的草人。他明晃晃的大刀上满是血迹,刀锋已经硺出缺口,唯有他的身子还站得笔直,奔跑的姿势微微前倾,护住自己左侧的女人;而女人,脸是红的,衣服是红的,头发也是红的——如黑夜的红花——其实,她整个人都是黑的,但他不知为什么看成了触目惊心的红,仿佛寒冬里早开的红梅。
只有南国才有这样艳丽的红梅。
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散开,在风雪里飞舞,如某种妖冶的女巫,又如某种高山上的神秘仙子,握着小弓的手背满是红——
仿佛在迎合即将到来的除夕夜。宋人的习惯里,总是喜欢大红大紫,大红大绿,以图红红火火。如她们的凤冠霞帔,大红喜服。
他才想起,明日,就是宋人的除夕夜了。赵德基怕除夕行刑不吉利,所以选在腊月二十九。此时,子夜已过,其实,已经进入除夕了。
素手纤纤,烹茶的妙人儿,万般幻化,花鸟虫鱼,轻歌曼舞,都被这一抹红消灭——他在这时,竟想起风雅,四太子府的煎茶一刻的风雅,射柳节上举着柳枝挥舞的风雅。
他的腿忽然有些发软,比一切的恶仗更惊心动魄。
武乞迈站在他身边,声音也在微微颤抖:“真没想到,岳鹏举竟然越狱……四太子,我们该怎么办?”
沿途,布满了他的上百名精锐和眼线,如暗处的魅影,安插在大宋首都的心脏,在帝国的毛细血管里蠢蠢而动。
他呼吸急促,回答不上来。
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有一片刻,他被那风雅的红,刺激得忘了自己的命,自己的毒,还掌握在那个女人手上。他甚至忘了,她若死了,自己也活不了了。只是,此生此世,三番四次,该下毒手的时候,那个女人,为何每次都要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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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窗户吱呀地推开,窗花变成了冰花,呵气成霜,迷茫了满目的世界。金兀术站在窗边,悄然地看着那具高大的尸首,依旧须发皆张地躺在地上,仿佛在怒斥这个不公的世道。
天地之间,只剩下这具尸首。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他笑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功名利禄皆为一抔黄土,英雄也罢,凡夫俗子也罢,转眼间,一切成空。
身后,传来武乞迈沉重的呼吸声:“岳相公……死得好惨……”他情不自禁地,将“岳鹏举”换成了“岳相公”。
金兀术淡淡地说:“若不是赵德基,我们还真战胜不了大宋。哈,赵德基其实才是我们大金的最好帮手……”
他忽然住口,雪地的阴影里,几名大理寺狱的狱卒赶来收拾尸首。
有一阵微微压抑的哭泣声,他细细辨认,竟是其中两名狱卒发出的。
“岳相公死得好惨……”
“都是秦桧这厮卖国贼害的……”
“上天不佑大宋……”
“嘘,别说了,当心有耳,惹祸上身……”
一名叫隗顺的狱卒背了岳鹏举的尸首,几人悄然来到城南的一处荒郊坟场,匆促掘了个土坑,慌忙将岳鹏举的尸身埋下。为掩人耳目,不得不在坟前立了个“贾宜人”的墓碑,草草了事。末了,隗顺拜了几拜,跪地叩头:“岳相公,他日开眼,您得平冤昭雪,小人再替您换大碑。”
“宜人”是当时外命妇的一种封号,隗顺等惧怕秦桧,不得不如此。
隗顺等匆忙离去,四周恢复了宁静,雪花片片,很快将这个孤零零的坟头遮盖成茫茫的一片白。
许久,一个人才从后面的一棵大松树下走出来,看着坟头的“贾宜人”三字,忍不住笑起来:“岳鹏举,你自认英雄一世,没想到死后,却变成了一个女人!早知如此,不如投奔我大金,方得荣华富贵,不枉一世!”
浑身的血液又在加速,意识里,惧怕着毒液在全身的扩散。解药,解药在哪里?花溶,花溶又在哪里?
“武乞迈,立刻全力以赴找到花溶。”
“是。”武乞迈小心请示,“看来营救花溶的人早有准备,现在应该不在城里,我们必须马上追出去。”
金兀术点点头,也是时候离开临安这个鬼地方了。
爆竹声声里,他再一次回头看这个花团锦簇的世界,第一次发现,南国,其实也并不那么令人向往。唐诗宋词,也掩盖不了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卑鄙的人性。只是,让赵德基这等下流之辈窃据了龙椅,也实在是昊天上帝太不开眼了。
他愤愤地怒骂一声,打马出临安,那里是通往开封的方向,在那里的龙德宫,赵德基的生母韦贤妃还被软禁在里面,翘首以盼回到大宋做尊贵太后的一天。
赵德基打着“迎回太后”的“孝道”,不知多少人死在他的屠刀之下。金兀术又可气又可笑,心里又忍不住为自己的谋略感到几分的高兴。“忠”之一字,到底何义?功高震主,人生真谛,忽然想起合刺的种种手段,自己是走今日岳鹏举的老路还是昔日宋太祖黄袍加身的老路?他心里热血沸腾,波涛汹涌,一路狂奔,只想快点,再快一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剑指天下,唯我独尊,自己的命运自己把握——同时,把握他人的命运!把握他人的命运才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强者之威。只是,第一步,就要先找到花溶,解除自己命中的第一道威胁。否则,又谈何其他?
金殿。
赵德基从龙椅上站起来,又坐下去,走了几圈,十分不耐。宫人们大气也不敢出,就连小刘氏等宠妃也躲在各自的寝宫,不敢有丝毫的撒娇,甚至负责宫里除夕夜盛宴的吴金奴等人,也不敢去请示打扰。
面前放着精致的小火炉,也不知是温度太高,还是心情太紧张,赵德基捏着的双拳伸开又握拢,如此反复,手心里浸出汗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监张去为的声音响起:“秦丞相、张太保求见……”
赵德基急不可耐,大声说:“快传。”
等候在门口的秦桧、张俊、万俟呙等匆忙进来,就地跪下:“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逆贼岳鹏举已伏诛……”
赵德基跌坐在龙椅上,以手加额:“天佑大宋,真是天佑大宋……哈哈哈……”岳鹏举死了,自己肘腋之间的如日中天的权臣终于死了。今后,再也不用担心谁人“黄袍加身”,更不用看到那么雄伟阳刚的男人碍眼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了。他连声大笑,笑声也不知是解脱还是欣喜,差点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就连秦桧等听得也有些毛骨悚然,跪在地上,许久不敢吱声。
空气里静悄悄的,几名权臣在地上跪得腿软,好一会儿,还是秦桧灵机一动:“陛下,这些是从岳鹏举尸身上搜出来的……”
赵德基大手一挥,想起他们的存在:“你等平身。”
秦桧站起来,将一个盒子打开,张去为递到赵德基手里。赵德基一看,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纸,还有一只玉环。纸上写着三个字“岳鹏举”。
“这是从岳鹏举身上找到的,他的尸身现在大理寺狱。”
赵德基自然认得这是花溶的亲笔,那只玉环他也是认得的,曾几次见花溶戴在手上。他仿佛不愿意触摸到这些东西,急忙喝令张去为收好,沉吟一下:“也罢,朕宽大为怀,就留岳鹏举一个全尸,这些东西,就随他去罢。”
他一转眼,忽问:“花溶呢?”
秦桧急忙说:“启禀陛下,花溶的尸身现在还没有找到。杨沂中、许才之等人尚在继续搜索……”
花溶的尸身——花溶已经变成尸身了?这跟岳鹏举的死不同,赵德基忽然想起——儿子——自己今后再也没有生儿子的人选了。赵德基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立即令杨沂中等收兵。元凶既除,朕就不再追问家属罪孽。花溶是死是活,就不用追究了。”
秦桧急忙建议:“陛下,俗话说养虎为患,花溶不除,只怕后患无穷,还有岳鹏举的儿子。应抓捕花溶,并顺藤摸瓜搜捕他们的同党,其中来营救的有一个大和尚,是著名的关西鲁达,估计花溶就是被他救走了……”
赵德基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朕自有分寸。花溶一介女子,能成什么气候?”
秦桧忽想起太祖官家的誓约,情知岳鹏举一死,赵德基现在就要扮演“仁君”了,他识趣地不再多说,退到一边。
“秦桧,你令都堂立即广发官碟,诏告天下岳鹏举已除。这几日加强戒备,以防民众闹事。”
“臣遵旨。”
他还是想起花溶的处置,“这个花溶嘛,朕说过罪不及家属,宣布将她流放海南。”
秦桧心想,人都不见了,流放个什么劲?张俊却眉开眼笑地拍马屁:“花溶不死也去掉半条命,陛下不必忧虑。”
赵德基心里一震,站起来:“爱卿们都辛苦了,今日好好过一个太平除夕。”
秦府。
王君华换了一身十分精致昂贵的新装,用了大红的富贵百鸟牡丹绣。这是皇后级别的服饰,但她得到贿赂,织造局的官员有意给她献了这样一身衣服。她十分喜欢,便穿上过一个祥和的除夕。
一夜未眠,她心情十分紧张,一早就在门口徘徊,等待秦桧的归来。书童不停地跑进跑出禀报消息:“国夫人,岳鹏举已被杀死在南门……”
“国夫人,秦相公进宫了……”
她一次又一次地问:“花溶呢?花溶这厮贱妇的尸首找到没有?”
……
丰盛的除夕午餐摆上来,她却根本无心品尝,午饭时间已过,老远,听得秦桧的脚步声和欣喜若狂的声音:“国夫人,大喜……”
王君华急忙迎上去,惊喜地问:“老汉,情况如何了?”
秦桧哈哈大笑,再无顾忌:“好叫国夫人放心,自家们的心腹大患已经彻底铲除。岳鹏举已被杀掉。”
王君华关心的是花溶,立即问:“花溶呢?”
“她的尸首尚未找到,不过,据杨沂中说,她也身受重伤,估计活不了了。”
王君华惊喜之余还是十分遗憾:“这厮贱妇真是命大。她怎么能跑了?”
“有个关西鲁达带人来营救。花溶估计是被他救走了。”
王君华咬牙切齿:“鲁达是什么人?他有什么三头六臂?老汉,你们真是没用的东西,这样也能被人劫了法场?怎么不派人去追?务必得将那厮贱妇斩草除根……”
秦桧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阴阴地说:“老夫也觉奇怪,我们的死士死伤大半,鲁达背后一定还有其他势力,看来,岳鹏举真是结党营私。”
王君华怒道:“那你还不派人追杀?”
“不行。官家下令停止追击。”
“呸,这厮阳痿,倒是下完毒手又来扮演明君。”
“这是他惯用的手段。也罢,岳鹏举已除,花溶不死也去掉半条命,女流之辈,又兴得了什么风浪?”
“可恨我没亲眼见到她的尸首。”
秦桧拱手讨好地说:“天薇已除,花溶半死,国夫人神机妙算,又何必再杞人忧天?”
王君华掩饰不住得意之色:“老汉,你别说,还真得感谢四太子。杀天薇、杀岳鹏举,都是他的运筹帷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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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桧咀嚼着腮帮子,皱皱眉头,在追杀花溶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两股不同的阻力。他虽然判断不出来,但总觉得其中一股势力隐隐像四太子出手。但他却不敢把这个担忧说出口,连王君华也不能说,转换了话题:“国夫人,担忧了许多年,心腹大患已除,自家又稳做了终身宰相,今夜除夕,必得大肆欢庆,方不负踌躇满志时。”
王君华点头称是,二人一起得意地哈哈大笑,举杯庆贺。
王君华很是快活:“张弦等人怎么办?”
“张弦已经在大理寺狱被拷打致死。于鹏、孙革等命大,还没死。事到如今,官家要宽厚行事,老夫也不妨卖一个乖,反正杀之无用。”
“好,就当如此,也算给四太子一个人情。”
这是秦桧的心病,还是忍不住:“国夫人是否有察觉?四太子最近越来越反常,先是要求放天薇,又要求放于鹏等人,除了岳鹏举,其他人,他好像都不想杀了?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王君华嗔他一眼,想起四太子的许诺,夏天将带自己去燕京避暑。每每想到即将到来的香艳旖旎,就忍不住心花怒放,对秦桧的小心翼翼不以为然:“老汉,你如今已经心想事成,还考虑恁多?四太子许诺的好处,几曾不给我们兑现?你就安稳地做你的终身宰相好了。”
秦桧手酹胡须,生怕再追问引起妻子的疑心,同床异梦,他有时根本不知道王君华到底是替自己效命还是替四太子效命更多,只能哈哈大笑掩饰:“国夫人许诺的赏赐老夫几名侍妾,还做不做数?”
王君华目露凶光:“老汉,你想也别想。”
秦桧抗声说:“老夫已经杀了岳鹏举……”
“可花溶这厮贱妇还没死。你的任务不算完成。”
秦桧不敢再吱声,他自然也不会再追讨,反正家里歌妓成群,自己又有很多机会出去寻花问柳,向王君华提及此事,不过是为转移话题而已。
除夕,临安城开始迎来它的欢庆气氛,家家户户贴对联,放爆竹,官员们忙着筹备为期半个月的灯笼焰火。南渡后,******很少如此大庆,这一年,议和成功,又连续杀掉岳鹏举和假公主,对于赵德基来说,人生的心腹大患皆已除掉,不得不庆。
满宫里的妃嫔打扮得花枝招展,争奇斗艳,就连张莺莺等也不得不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恐慌,装点出十二分的姿色和笑脸,生怕失掉了君王的宠爱。
赵德基左拥右抱,一杯接一杯地畅饮。饱食了美味佳肴,他率领一众嫔妃登楼观赏临安城的灯会。宫里宫外,彩灯高悬,焰火冲天,五颜六色,美不胜收。赵德基心情大畅,只觉人生到此,方是太平天子的第一步,自言自语说:“岳鹏举这厮懂得什么?若再战下去,朕岂有这等乐趣?唯与金人和议,方是天下太平之根本。”
鼻端有血腥味,正是岳鹏举举着枷锁飞奔亡命的场景,他被这血腥味刺激得哈哈大笑,兴致勃勃,竟拉了小刘氏以及另两名新到的十五六岁的宫女侍寝。这一夜,三女承欢,赵德基加大了王继先壮阳药的剂量,似有无穷无尽的精力。三人被折腾得苦不堪言,尤其是那两名新到的少女,强忍疼痛还不得不强颜欢笑,到后来,一个少女终究忍不住,疼出泪水。赵德基见到这滴泪水,勃然大怒,一脚就将她踢下床去:“不知好歹的贱婢,快滚……”
其余二人吓得战战兢兢,赵德基兴味索然,将二人一起赶出去,独自一人躺下就呼呼大睡。
半夜春梦,正在和无数的美女ooxx,一声惊叫,却是金兀术率军追来,他慌忙跳下龙床就跳入海里。无边无际的海水,茫茫的夜色,生死不知的逃亡,饿,饥饿;又渴,渴得难以忍受。他抠住喉咙,一阵干嚎,门被无声地打开,一个人影俏生生地立在门口,递过来半个甜美的果子,柔声细语:“官家……给您……”
果子那么大,那么红,那么鲜艳,他从未见过如此美味的果子,他狂喜声音颤抖,伸出手去接果子:“谢谢你……溶儿……”
手触摸到果子,却变成一把锋利的匕首,直逼他的咽喉,俏生生的人影变成披头散发的厉鬼:“赵德基,你还我夫妻的命来……赵德基,我要杀了你这个卑鄙小人……”
“溶儿……饶命……”
匕首抵在喉头喘息不过来,他大喊大嚷,从床上跳下来:“溶儿……饶命……饶命……”
几名宫人奔进来,慌忙扶起他:“官家,官家……”
他满头大汗,声嘶力竭,瘫坐在龙床上,浑身发抖。
火炉上,一锅沸水汩汩的,冒出浓郁的热气。
门窗紧闭,将一屋子的风雪全部关在外面。但屋子里却依旧散发出一股冷清的气息,浓烈的寒意。
床上的女子,浑身上下全被鲜血淹没,没有一丝干净的地方。秦大王的手放在那些条条砍烂撕裂的衣襟上,衣襟和血肉混合,模糊着分不开,每移动一下,就要撕裂一片血肉。
可是,无论怎么撕扯,她也感觉不到,眼睛紧闭,生也罢,死也罢,无痛无觉。
贴身的怀里,一些零碎的物事已经被鲜血浸透。秦大王小心翼翼地摸出来,是她随身携带的婚贴——她和岳鹏举的婚贴。然后,是一摞泛黄的纸,上面是岳鹏举的亲笔,她珍藏的丈夫的手迹,其中一张正是那首著名的《满江红》。早就知道这样的结局,所以将珍贵的东西都带在身上,生生死死,永远不离。
秦大王不敢将这些东西移开,依旧牢牢放在她的心口,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希望被唤醒,希望能通过它,达到一种神奇的效力——唤醒生命,抗议不公。
“丫头,丫头……”秦大王每上一处伤药就悲呼一声,仿佛在替她招魂——一缕香魂马上就要散去,他只凭着走南闯北得来的见闻,传说中,人到了鬼门关,只要亲人不停喊她的魂,震住黑白无常,就会将她留下来。
往常的荒诞无稽,变成了现在唯一的希望,他颤抖着双手,不停涂抹,不停轻喊:“丫头……丫头……”声音在喉咙里打转,不敢太大了,怕大了,下一秒,她就走了,烟消云散了。
身上的伤药倒出来,一股脑儿地塞在她嘴里,她早已失去了吞咽的能力。他的掌心抵在她的背心,含一口水,度在她的嘴里,一运气,他满头满脸都沾染了她身上的血迹,如一个食人族的野人。她还是双目紧闭,仿佛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徒劳无功。
热水上来,他拧干帕子,轻轻擦拭她面上的污痕、血迹,几缕头发洒落在脸上,满是泥沙,没有一丝生命的活力。
“丫头……丫头……”
一名叫安志刚的喽啰上前,鼓起勇气:“大王……岳夫人她已经死了,您不用白费功夫了……”
他一挥手将安志刚打出去老远,怒目圆睁:“去你妈的蛋,她怎会死?”
安志刚不敢多说,翻身爬起来,但见秦大王也披头散发,满身血迹,样子十分可怖。
另一名叫刘志勇的喽啰扶起同伴,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一下,也忍不住说:“大王,这里太危险了,不能久呆。小人已经备好了马车,不妨带岳夫人连夜离开……”
“离开,离开,怎么离开?”秦大王大声咆哮,丫头浑身都碎了,要散架了,怎还经得起马车的颠簸?
他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一点也不想听二人的聒噪,只拿了热水,不停替她擦拭,不停叫她的名字,仿佛一直唤着,她就会醒了。
焰火,爆竹声声。
临安城的除夕夜,如此美丽。
送来的饭菜已经放凉,秦大王呆呆坐在床边拉着那双毫无热气的手——手上也是可怖的污痕血渍,如烙印一般,擦也擦不掉。丫头,这是醒不来了。难道再也醒不来了?
他虎目落泪,紧紧拉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吼:“丫头,死丫头,你就不想想你的儿子?虎头,小虎头,你死了,谁管他?还有赵德基、秦桧,金兀术这些狗贼王八蛋,你若死了,谁替岳鹏举报仇?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痛快?没出息的丫头,老子早叫你们揭竿而起却不听……醒过来,你快醒过来,总有一天,要亲手杀掉这些王八蛋……”
她静静地躺着,冷冰冰的,和身边堆积的婚贴、《满江红》一样,完全失去了生命的力量。
愤怒,许多年堆积压抑的愤怒涌上心头,恨不得将手里握着的这双手拗断:“丫头,该死的丫头,你每一次都是这样,每次都将包袱推给老子。岳鹏举死了,你的儿子,就要自己负责!凭什么交给老子?老子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谁耐烦管你的儿子?老子要另外娶亲生子,没空管你的闲事……岳鹏举死了,小虎头已经没有阿爹了,你为何还如此自私,也不管儿子?你死了对得起谁?对得起岳鹏举?对得起小虎头?你就是不想负责,就是想逃避,你真自私……丫头,你一直都自私……死丫头……”
身边的人儿还是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也停止了颤动,仿佛终于轻松了,解脱了。活转来,才是一种极大的悲哀。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脸上,秦大王已经精疲力竭,在漫天的烟火里,疲倦地躺在她身边,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痛楚,忘记了周围的危险,软弱得如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低声哀求:“丫头,你醒过来,醒过来,老子无论什么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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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欣喜地迎着她温存而感激的眼神,多久了?一路的奔波,她天天几乎都处于昏迷状态,如今,竟然能开口说一句话了。他也不知是喜是悲,抓住她的手,眼眶发涩:“丫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不要怕,我天天都陪着你。”
她在迷迷糊糊里听他的声音,熟悉而亲切,那么温暖可靠。鼻端,是海边的风吹来的那种咸涩的空气,带着春天特有的芬芳,没有冰雪,是春天来了。阳光打在脸上,散发着热气,她的眉毛微微掀动,终于睁开眼睛,看到了头顶上蔚蓝的天空。
“丫头……”
秦大王欣喜若狂,她睁开眼睛了,终于睁开眼睛了。
她脸上带着微笑,手软软地挨着他的手,试着坐起来,可一动,身子如散架似的,钻心的疼痛,轻哼一声又晕了过去。
秦大王赶紧抱起她,快步来到早已收拾好的房间。
十几年前,这里曾是他的“皇宫”,几株芭蕉已经长得更加巨大,屋子早已经过重新修建,按照马苏和刘武的建议规划,修得十分气派,犹如一个美仑美奂的古堡。地面全铺上了从海岛上采集的一种类似大理石的岩石,上面有比大理石独特的隐形花纹,清凉而悦目。宽大的卧室里,三几只钧窑的大花瓶,里面插满了各种海岛上采集的鲜花。几枝粗大的野生玫瑰,连枝插下,如在一个大花瓶里盛开。一匹宽大的蜀锦铺开,白玉的案几,上面放了一只茶炉,几个同色系的官窑的玫瑰红茶具。床上的锦帐高高挂起,是一种柔和的月白色,小牛皮的凉席舒爽宜人。这些,都是赶在秦大王回来之前才重新布置的。
一路的颠簸,身子挨在舒适的床榻上,四周是野玫瑰的芬芳,带着淡淡的甜蜜的花粉气息,花溶闭上眼睛,再一次昏睡过去。经历了太多事情,需要休息,长久的休息。
秦大王坐在她身边,摸摸她伤痕尚未退去的面颊,又悲又喜。又回到了当年的小岛上,又回到了洞房的房间,甚至是同一张床上。他一转眼,看到屋角里那口巨大的沉香木的衣箱。里面,全是崭新的衫子,红黄蓝绿,各色皆有。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以为这些衣服,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没想到,她竟然又回到了这里。
他走过去,打开箱子,拿出一件淡绿色的衫子。这是一件旧衫,正是她当年穿过的那一件,她一走,这衣衫就锁进箱子,似乎还散发着十七岁少女的馨香。
那时,多好。
他拿了衫子回到床边,从十七岁到三十几岁,多少岁月,多少日夜,终于,又能穿上了。
这时,也很好。
隔壁是一间巨大的书房,也是按照马苏的意见布置的。里面各种历年抢来的古籍善本、花笺字画,苏黄米蔡的真迹,王安石的词,一排的狼毫,上好的墨砚,如赶考书生的房间。只是,秦大王本人是从不进去的。此时,他却想起书房,喜不自禁:“丫头,快快醒来。醒了就教小虎头写自己的名字,然后,再给老子写几张。”
直到花溶完全睡熟,秦大王才慢慢从屋子里出来,往外面走去。
最后的一缕残阳,血一样洒满海面,波光粼粼,海水一半冰红,一半碧蓝。海鸥成群结队地飞过,翅膀拍起浪花,风平浪静。
杨三叔走过去,静静地坐在一边看海滩上玩耍的小虎头。他系绿荷边的肚兜,仿佛顶着荷花的娃娃鱼。他蹲着身子,以手托腮,全神贯注地正看一群被冲上来的浮游生物。浮游生物长长的触须,在沙滩上划出一种绿色的痕迹。一些小海龟便顺着这些痕迹,慢慢地爬啊爬啊。
杨三叔伸出手抱他,他却不依:“爷爷,海龟……海龟……”
杨三叔从怀里拿出一只玉佩,用了红丝线拴着,挂在他的脖子上。这是一双麒麟的上等玉璧,雕刻精美,玉色无暇。
小虎头觉得有趣,抓起放在嘴边嚯嚯地笑,弯下腰,捡起一只小海龟:“爷爷,给你……”
“臭小子,你还晓得投桃报李?”
杨三叔转头,秦大王已在他身边坐下。秦大王看看虎头胸前戴着的玉佩,这是杨三叔的传家之物,他微微意外:“三叔,干嘛将如此珍贵的东西给小孩儿?”
“我早就说过,这块玉佩送给你的儿子。既然你视虎头为儿子,那他就是我的孙子。”
他叹一声,岳鹏举之死,天下皆知。“唉,可叹岳鹏举英雄一世,最是无情帝王家,赵德基自毁长城,对金称臣,可恨可叹可怜。但愿孩子戴着玉佩,平平安安长大。”
“多谢三叔。”
这时,小虎头已经跑出去几步,追逐着一只刚刚停在海滩上的大海鸟,海鸟有着长长的彩色的羽毛。他扑上去,想拔海鸟的毛,哪里拔得着?海鸟起飞,他跑得太快,摔倒在沙滩上,只知道咯咯的笑。杨三叔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他虽然不无担忧,却打心眼里喜爱这个孩子。来岛上这么久,他极少哭泣,就算摔倒,也总是这样咯咯的笑,永远无忧无虑,快乐活泼,充满着无穷的生命力。
“岳鹏举有这样的儿子,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不,他死得那么惨,绝不会瞑目的。”
杨三叔收回视线,盯着秦大王:“大王,耶律大用的马军已经开始训练。”
“有刘武在,就不用我操心了,我需要关注的是海上的势力,不能一切围着耶律大用转。三叔,我这些日子并没有闲着。”
秦大王的确没有闲着,每日都紧锣密鼓地加强着海洋势力的布置和扩展。杨三叔要的却不仅是这些,提醒他:“大王,你的婚事近了。”
练兵可以让刘武操心,成亲难道也让刘武操心?
秦大王沉吟一下,摇摇头:“三叔,我们跟耶律大用其实可以有其他的合作方式,不一定需要联姻……”
杨三叔紧盯着他:“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自古成大事者,遵守盟誓是最基本的品德之一。双方结盟,重在守信。我想,如果岳夫人醒过来,她的第一心愿,也当是为丈夫报仇……”
秦大王心里一震。要替岳鹏举报仇,除了大军,除了势力,还能有其他什么办法?花溶,她一定是要念念不忘替丈夫报仇的。
“大王,你的婚事应该开始筹备了。既是结盟,就不应该寒酸。”
“我没空。”
“不需要你耗费精力,我自然会替你安排得妥妥帖贴。”
“以后再说吧。这亲,反正我不想成。我认为双方的合作,总能找到其他办法。”
杨三叔还要再说,秦大王站起来走到一边,抱起小虎头:“儿子,跟爷爷说再见”。
“爷爷再见。”
杨三叔看着他父子二人远去,心里很是担忧。小虎头来了,现在又多了个半死不活的花溶。有她母子二人在岛上,再要叫大王跟其他女人成亲,又谈何容易?可是,事到如今,一切刚刚走上正轨,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费心血?
不行,这婚,一定得结。否则,何以向耶律大用交代?
有相当一段时间,花溶都处于半昏迷状态。每天,小虎头都被奶妈带着,晨昏定省,在母亲床榻边玩耍一会儿。那声声脆生生的“妈妈”,仿佛最好的灵药,每次伤口发作,痛不可忍时,花溶总是被儿子柔软的声音唤醒,明白自己必须活着,还有人等着自己,等着自己照看,护养。
“十七姐,小虎头多可怜啊,他还等着我们,他怎能没有妈妈?”丈夫临终的遗言在耳,是啊,小虎头,怎能没有妈妈?他必须有妈妈。正是如此,她一次次地在疼痛里熬过来。
小虎头尤其喜欢的是黄昏的时候,每每这时,秦大子总要抱了花溶来到海滩上,沐浴着夕阳的柔光,令她的身心得到放松。这时,小虎头就会陪着妈妈在沙滩上玩耍,拣许多贝壳海鱼给她看,在她耳边吹呜呜的海螺。
渐渐地,渐渐地,小虎头看到妈妈血迹斑斑的脸庞,重新干净清晰起来,像一条蜕皮的蛇,新生的肌肤在各种草药、膏药的滋润下,白皙而洁净。然后,妈妈的手,也褪掉了一层血色的外皮,甚至早年练箭留下来的薄薄的茧子,也因为长时间的休养彻底褪去,摸起来,又变得软软的,那么光滑。她身上缠绕的布条也在一层一层的揭去,每揭去一处,就会焕发更多的新生,像一只浴火的凤凰,千锤百炼,期待着一次完全的新生。
夜色,慢慢降临。
肆虐了一天的阳光,转成了温柔的余晖,照得沙滩上的贝壳五颜六色,金灿夺目。小虎头奔跑着,捡了一大堆的贝壳、螃蟹,小海龟,密密匝匝地堆在妈妈身边,几乎要用贝壳将妈妈整个围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大海螺,放在嘴边,吹得呜呜的,高兴得大喊:“妈妈,妈妈……”
花溶坐起来,睁开眼睛看儿子。奔跑的儿子,舞动的胳膊,软绵绵的孩子一天一天长大。一种温柔的慈爱的情愫将全身的伤痛驱赶得无影无踪,她甚至能伸出手,缓缓地拥抱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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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头跑得太快,被一只贝壳绊倒在沙滩上,摔得并不十分疼,但见妈妈焦虑地看着自己,撒娇地扁了嘴巴就要哭。奶妈正要去抱起她,花溶摇手阻止她,微笑着开口:“虎头乖,自己站起来才是勇敢的小男子汉……”
小虎头咯咯笑着爬起来,握着海螺,跑到她身边,张开软软的双臂:“妈妈抱……妈妈抱抱……”
她伸手,轻轻搂住儿子,小虎头磨蹭在妈妈的胸口,抬起小脸,伸手摸妈妈的脸庞,满手的泥沙,在花溶脸上一摸就是一个印子。他觉得开心,妈妈,又变成了自己认得的“妈妈”。花溶看着他越来越像岳鹏举的面容,甚至他捡来的这支红色的海螺,冥冥之中,是鹏举送来的么?
她柔声说:“阿爹以前也送我这样的海螺……”
“阿爹,阿爹在哪里?”小虎头忽然想起自己的“阿爹”,迷惑地睁大眼睛问妈妈,“阿爹是不是不要我了?”
花溶泪眼朦胧,抚摸着他的脸颊:“阿爹怎会不要我们?他会保佑小虎头平安长大,做个快乐的好孩子。”
一个高大的身影远远地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新奇的小铃铛,不停摇晃,老远就大声喊:“儿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小虎头放开妈妈的脖子,边跑边喊,迎着清脆的铃铛声:“阿爹,我要,我要……”
秦大王将一只铜铃铛放在他手里,小虎头学着他的样子摇晃,铃铛比海螺的声音还清脆。“阿爹,我饿了,要吃饭……”
“好,马上回去吃饭。”
秦大王一把抱了他,走到花溶身边坐下,柔声问:“丫头,今天感觉如何?”
她微笑着:“好多了。”
他看看她的气色,她罕有如此清醒的时候,眼里是温柔的神色。他惊喜地细细查看,她浑身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她伸出手,秦大王一愣,她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握了一下又放开,只是低低喊他:“秦尚城。”心里对他存着深深的感激,是知道的,自己此生也偿还不清,也不准备偿还了。
余温尚在,他才明白,这个女人,是在感谢自己。这是她表达感谢的方式,从来不说谢谢,只柔声地叫他的名字:“秦尚城,秦尚城。”
心口被这种温柔击打,他许久才温柔开口:“丫头,我们回家啦。”
小虎头拍着手:“好咯,回家啦,我饿了,要吃饭。”
秦大王扶花溶站起来。她左腿受创,走路还是跛足,还得一段时间才能痊愈。他一手牵了小虎头,一手搀扶着花溶,小虎头歪着头:“阿爹,今晚还吃海鱼么?”
他口中的“海鱼”是秦大王新发现的一个鱼种,他吃了两次觉得好吃,就天天追问。秦大王笑着摇摇头,“今晚我们不吃海鱼了,另有好东西。”
小虎头追问:“什么好东西?”
“比海鱼好得多的东西。是给妈妈滋补的,你也会喜欢吃。”
小虎头赶紧问妈妈:“妈妈,是什么东西?”
花溶摇摇头,微笑着抚摸儿子,她也不知道秦大王说的是什么东西。这些日子以来,每顿食不知味,只是靠着食物维持着生命,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她哪里说得上来是什么东西?
小虎头见阿爹故作神秘,悄悄地,将海螺往他的手心里塞。海螺的软触尖磨在秦大王的手心,又痒又疼。秦大王失笑,翻转掌心拍在他的屁股上:“坏小子……”
小虎头乐得呵呵直笑:“阿爹,你快说,吃什么嘛……”
“不说。”
“要说,就要说……”
餐桌上早已摆满了菜肴。三五碟菜蔬,一大盘炸鱼,一盆用各种肉骨熬的雪白的汤,居中一个盘子,里面全是切片的绿色的肉。小虎头往日都是由奶妈喂饭,或者跟秦大王一起吃饭,现在第一跟妈妈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十分兴奋,他又是第一次见到绿色的肉,从桌子上爬起来,伸手就去抓一块放在嘴巴里咬一口。
“儿子,好不好吃?”
“好吃,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我打猎来的。”
花溶看着那种绿色的肉,无心品尝,秦大王夹一块放到她的碗里:“丫头,你尝尝,很不错。”她吃下去,跟羊肉的味道很接近,却更加鲜美。秦大王见她吃得津津有味,很是开心,接连夹了几片放在她碗里:“你多吃点。郎中说,这种肉有利于气血。”
自花溶受伤以来,加上岛上人员的增多,秦大王接受马苏的建议,去各地招揽了七八名郎中分配到人群密集的岛上,以便保障家属以及军队里病疫不流行开去。落霞岛人虽然少,但也留了两名郎中。为了安抚这些郎中,他们的家属也全部到了岛上,岛上的居民更加兴盛。这种肉,是郎中检查过的,说这种动物性子很适合滋补,骨骼的生长愈合。
小虎头也学着秦大王的样子,给妈妈夹一块肉,奶声奶气:“妈妈,妈妈……吃……”
秦大王哈哈大笑:“小子,你学会孝敬妈妈了?真乖,以后老子再给你买许多好玩意。”
小虎头十分乖巧,竟又给他夹一块肉,脆生生的,“阿爹,你也吃。”
秦大王乐得嘴都合不拢,好一个小子,贴心的甜蜜滋味萦绕心底,儿子,家的感觉。自从花溶清醒后,他就有了这种强烈的家的感觉,温暖而幸福。
许久以来,花溶第一次尝出食物的美味,也是第一次仔细地打量周围的环境。从餐厅的窗户望出去,外面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芭蕉林,旁边还有一丛野葡萄,枝繁叶茂,果实累累,如一颗颗紫黑色的玛瑙,晶莹饱满。
秦大王见她盯着外面的葡萄架,急忙问:“丫头,你想吃葡萄?”
她摇摇头。小虎头却放下筷子:“我喜欢,阿爹,我要葡萄……”
“好好好,吃了饭,阿爹就带你去摘葡萄,让你亲手摘。”
花溶慢慢低下头,忽然想起昔日洞庭湖边,军营的临时家外面那一片茂盛的树木。那时,日子过得多么快呀,自己天天和鹏举一起,纵然是争执、闹别扭,也是一种奢侈的幸福。岳鹏举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浮现眼前,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又开始模糊,慢慢地旋转,竟然再也看不清,想不明——自己竟然想不起鹏举的脸。她十分焦虑,脑子像被糊住,拼命回想,用尽全力,却无济于事,那张面孔如消散的云雾,怎么都拼凑不起来。
秦大王正在给小虎头盛汤,一转眼,只见花溶睁大眼睛,双目失神,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一惊,听得“当”的一声,花溶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砸得粉碎,花溶大喊一声“鹏举”,身子一摇晃就晕了过去。
小虎头吓得哇哇大叫:“妈妈,妈妈……”
秦大王急忙抱起花溶就往卧室里跑,两名郎中闻声赶来,摸摸花溶的眼皮,又看看脉搏,“无碍,夫人只是一时激动,她身子虚弱,等伤口痊愈,就不会发生类似情况了。”
秦大王松一口气,知她受到刺激太深,伤得太重,估计是想起岳鹏举的惨死,一时受不了。他挥挥手,令郎中下去,又让奶妈带了孩子出去休息。
海岛的夏天十分炎热,但这座朝向的屋子冬暖夏凉,他安顿好花溶,见花溶睡熟了才慢慢在她身边躺好。这一夜,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到半夜时,整个海岛被狂风吹得呜呜作响,像有无数的妖魔鬼怪从林间穿过。秦大王早已熟悉了这样的狂风巨浪,今晚却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几番,到半夜,忽然听得一个尖锐的声音:“鹏举,鹏举……”
他伸手,拦不住,花溶已经跳下床,在屋子里奔跑,如游荡的幽魂,口里发出呜呜恹恹的悲鸣:“鹏举,鹏举,你在哪里?”他跳下床,一把搂住她,一道闪电从窗户上打来,照亮了整个屋子,花溶的声音充满了惊喜:“鹏举,鹏举,是你,是你……”这欢喜很快变成了惊恐,“鹏举……杀……杀……杀……”她浑身颤抖,手脚挥舞,似在做着最后的搏斗和挣扎。
天气炎热,秦大王****着上身,胸前被一张滚烫的脸贴住,泪水如沸水一般浇在胸口。他痛心疾首,紧紧搂住她:“丫头,别怕,别怕,有我在,你再也不会有危险了。”
她的身子颤抖着,倒在他怀里,完全昏迷过去。秦大王抱了她来到床上,她还是紧紧挨在他怀里,仿佛寻着了依靠,再也不肯放开。秦大王长叹一声,又觉得隐隐的喜悦,紧紧搂住她:“丫头,别怕,我一直陪着你。”
快到黎明,肆虐的暴风雨终于停止。怀里的人儿发出熟睡的微微的呼吸声,秦大王借着黎明的微光,看到她白皙的脸上,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滴。一转眼,看到怀里的身子,她只穿薄薄的睡衣,那么宽大,这一挣扎,露出大半的肩膀。他忽然想起,这是自己曾经的“洞房”!就是在这里,在同一张床上,他掀开她的红盖头,第一次看着她眼波流转,面色如玉。那么**的夜晚。这些**的念想一涌上脑子,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如岩浆爆发,不可收拾。
妻子,这是自己的妻子。自己与她,不过是一时的离别,尽管这“离别”来得过久。可是,久别胜新婚,不是么?他伸手,粗大的手掌覆盖在她露出的半边身子上,灼热,充满诱惑。他再也忍不住,低下头亲吻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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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武也捎来消息,说已经做好了前期的准备工作,利用他早年在金国和契丹的资源,以及耶律大用的号召力,已经召集三万人马,在原契丹的边境苦寒地,养精蓄锐,秘密练兵。
乱世人不如狗,为活一口气,吃一口饭,只要有饭吃,不怕找不到兵。耶律大用的巨额财富,给了他巨大的帮助。契丹人、汉人,望风而投。
杨三叔对这个消息自然十分感兴趣,可是,紧接着,萧大娘话锋一转:“大王何时归来?”
杨三叔不动声色:“日期不定,但我家大王会按时赶回来。李小姐只管放心住下,敝岛将倾尽所有款待,还望小姐以此为家,不做思乡之念。”
萧大娘轻笑一声,看看四处的陈设,表示满意。在来之前,她们还以为,这个海盗窟不知是何等肮脏杂乱,贫困不堪。不料这里竟是一个销金库,布置得大气而富丽堂皇。岛上并非想象中的全是海盗,还有许多居民来往,被开垦的荒地上种植了一些粮食果蔬,蓄养着牛羊鸡猪等家禽,以便随时提供肉食。这里,隐隐是一个小型的独立王国。
她俯下身子,对戴黑纱的李汀兰耳语几句,李汀兰点点头,她又抬起头,对杨三叔行一礼:“三叔,大王不在,就是您全权做主。如今,奴家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姑娘但讲无妨。”
“听说大王还有一处海岛,是他最早的发迹之地。我家小姐既是未来的秦夫人,就当熟悉了解大王的一切。三叔可否令人带我家小姐去那处海上居住,并等候大王归来?”
原来,耶律大用竟然是有备无患,早已将一切调查得清清楚楚。杨三叔接触到萧大娘十分精明强悍的目光,心里暗暗叫苦,秦大王早已严令其他人不得接近“落霞岛”,尤其是花溶母子到后,他更是严禁一切无关人等靠近,所有事务都在现在的这个最大的“长林岛”上完成,而这里也驻扎了大批的海盗家属。而就他本人来说,狡兔三窟,也希望保有一个安全的据点,绝不愿意泄露给外人。
“实不相瞒,那处海岛早已荒无人烟,几次风暴后,船只难以靠近。我家大王才舍弃了那座孤岛,全部搬迁到了长林岛。长林岛面积巨大,四季如春,岛上将士们的家眷全在这里。姑娘来时,想必看到了外面停泊的巡洋舰,另,大王的寝宫也在这里……”
萧大娘笑一声:“我们可否看看大王的寝宫?”
“请。”
李汀兰端坐,只萧大娘随着杨三叔来到隔壁秦大王的卧房。她环顾四周,卧房用了粗大的兽皮布置,挂满形形色色的名贵武器,大刀、利箭、长矛等等,应有尽有。居中一张豪华的大床,满是粗狂的味道。她点点头,不再追问,只对杨三叔又行一礼:“有劳三叔了,今后还请您老人家多多关照。”
“不敢,这是自家分内之事。”
萧大娘环顾四周,又问:“怎不见大王侍妾?”
杨三叔听出她话里之意,这是在打探秦大王的其他妻妾。岳鹏举之死,天下皆知,他也拿不准,耶律大用究竟清不清楚秦大王和花溶的关系,略一沉吟,便说:“李小姐尊贵,大王别无其他侍妾。”
李汀兰有些惊愕,秦大王竟然没有侍妾?怎么可能?
“三叔,我家小姐是大度之人,若有侍妾,不妨相见,并不为难。”
契丹的习俗跟汉人已经差不多,契丹的贵族还大多讲的汉语,男人三妻四妾十分寻常,尤其是萧大娘等皇宫出来的人,还以为是杨三叔有意不让其他侍妾出来面见。女主人到此,侍妾们难道不该来拜见,知道一下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杨三叔自然知晓她的言下之意,又敷衍几句,心里却暗自高兴。按照这种情形来看,李汀兰并不会反对秦大王三妻四妾。如此,又何必再退婚?
萧大娘便也不再追问,众人便在海岛上安顿下来。杨三叔令了两名端正的女仆,称是秦大王的侍妾,二人帮着布置房间,海岛上收藏的物产加上李汀兰自己带来的丰厚饰物,很快便将她们主仆居住的房间布置得美仑美奂,里里外外一派女主人气象了。
杨三叔见此,更是心惊又暗喜,李汀兰如此,看得出耶律大用的诚意。尤其军队已经初具规模,虽然尚且只有两万人,但假以时日,谁知道这支两万精锐不会发挥神奇的效力?耶律大用诚心结盟,陆上海上联盟,逐鹿中原,未为可知。他被这一消息激动得彻夜难眠,更是拿出诚意款待未来的“当家主母”,操心多时,如果秦大王真有九五之尊的一天,自己含笑九泉,也是一桩幸事。
在他的安抚下,李汀兰主仆安心在长林岛住下。长林岛树木繁茂,人口众多,一众契丹女子谁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奇景,放眼茫茫的海面,方知契丹的大草原之外,世界原来如此辽阔,深不可测。
如此几日,杨三叔终于等到了马苏。
马苏出去吩咐一桩瓷器贸易,由张十五兄弟负责,行程既长,数量又大。他不敢掉以轻心,安顿好一切,直到张十五启航,才匆忙返回。
杨三叔来不及听他禀报贸易详情,赶紧将李汀兰的到来大略说了一遍。马苏也没料到耶律大用竟然有这一手,一时间颇费踌躇,这可如何是好?
“马苏,你立刻去落霞岛找大王,请他务必赶回来先处理这里的事情。”
“可是,大王现在怎肯轻易娶李汀兰?”
杨三叔压低声音,有些恼怒:“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观李小姐,并非醋妒之人。大王自然还可以留下花溶。”
“可是,依照大王的性子,他怎肯在这个时候放弃岳夫人?”
“我并未要他放弃花溶。男人三妻四妾很寻常。今后他要多宠爱谁,还不是完全由着他。难道谁能限制他不宠爱花溶?”
“可是,岳夫人性子激烈。”
“马苏,你错了。花溶并不爱大王,她只是感激大王的救命之恩,加上她母子无依无靠,所以才依托大王为生。人到此时,再倔强的女子也不会继续钻牛角尖。我亦知花溶知书识礼,不会不识大体。需知大王并非负心薄情,而是为了完成宏图大志。花溶应拎得清楚,替丈夫报仇相比,跟其他女人共夫,孰重孰轻。”
马苏没有做声,于情于理,花溶的确该当如此,杨三叔的要求并不过分。
“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放眼天下,而不是头发长见识短,囿于区区儿女情仇,天天在女人裙边打转,不思进取。”
马苏听出这话的分量,不由一惊,察觉杨三叔是已经动了真怒。杨三叔跟秦大王关系非同小可,视同子侄,若范增之于项羽。他的话,马苏自然不敢反驳,只垂手说:“属下马上出发去请大王。”
深冬的落霞岛,依旧****艳阳高照,只是少了那种炙热的酷辣,光脚走在沙滩上,细白的沙滩软绵绵的。
花溶坐在那块高大的凹起的岩石上,裤管高高挽起,像一个异族的女子。许多年前,自己藏身在这块大石的夹缝中间,像一条亡命的死鱼,被一双大手抓出来:“死丫头,你还敢跑?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姐姐,糟糕,螃蟹,我忘了拣螃蟹,晚上要用……”
“别急,鹏举,我帮你……”
沙滩上许多螃蟹,那正是个螃蟹肥肥的季节,二人光着脚在沙滩上走,很快拣了满满的一筐,一起踩着夕阳的长长的影子往回走。
光阴似水,一眨眼,许多年已经过去,一切物是人非。她低头看自己露在阳光下的腿,曾经的跛足经过几乎长达一年的休养,也慢慢痊愈,行走如常。只是腿常年沐浴在海边的阳光下,早已非昔日的白皙,而是一种深邃的健康的麦色。
一群鱼儿游过,小虎头戏水玩耍,抓着一大只虾子,长长的触须,兴高采烈:“妈妈,妈妈……”
花溶从沉思里抬起头,有一瞬间的恍惚,每一次都会将这软软的声音听成“姐姐”——姐姐,给你螃蟹;姐姐,给你贝壳,姐姐,给你海螺……
她凝视着迎面而来的明亮的眼睛,酷肖鹏举的五官,全部的爱涌上心头,儿子,这是鹏举的儿子。若不是儿子朝夕陪伴,又怎能度过最初那段死亡的时光?爱啊,爱啊!
她微笑着伸出手一拉,儿子爬上石头,坐在她身边,小腿不停晃动,呵呵地笑:“妈妈,你看,好大的虾子。这是什么虾?”
花溶看看那支张牙舞爪的大虾,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摇摇头,小虎头将虾子几乎凑到她的眼皮下,“我问阿爹,阿爹就知道。”
秦大王从落日里走来,也跟母子俩一样赤着脚,腰上系一块虎皮,浑身是一种明亮的古铜色,肌肉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他声如洪钟:“儿子,你今天捡了什么好东西?”
小虎头急切地攀着石头往下爬:“阿爹,你给我看,这是什么虾子?”
花溶一伸手,他的小脚踩在浅水的洁净沙子里,跑得一身都是水,十分亲热地扑在秦大王怀里:“阿爹,这个能不能吃?”
“乖儿子,这是大海虾,很好吃的。”
小虎头抱住他的大腿,拉他的手走向海边的一堆伸缩的“怪物”:“阿爹,这是什么?”
“这是牡蛎,味道鲜美。这么吃……”秦大王捡起一只牡蛎,这周围原本很少见到牡蛎,也许是近日的一场暴风雨吹来的,正是肥美的时候。他示范一下,“儿子,你尝尝……”
小虎头学他的样子,吸一只牡蛎,却皱着小眉头,一口吐出来:“不好,不好,是臭的……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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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哈哈大笑:“臭小子,你懂得什么?快,拿去给妈妈吃。”
“不,妈妈不吃,臭的,臭的……”
秦大王捡起一大捧肥美的牡蛎,正要拿去给花溶,只见那块巨大的石头上,她背面而坐,午后的阳光洒满了她全身,落在乌黑的头发上。眼前有些恍惚,如十多年前,那个战战兢兢的小丫头,藏在大石的夹缝里,浑身都是伤痕,差点被海水浸泡要了命。多少年过去了,她一直都在受伤,自己给与她的,逃亡中金军的追杀、赵德基的追杀……一个女人,经历了如此多的生死,这一生,何其悲辛?自己又怎忍心让她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再也不能了!
一只手搭在肩上,满含热意,花溶微微转过头,见秦大王的笑脸:“丫头,你尝尝,这是牡蛎,以前没吃过吧?”她接过尝一下,跟儿子一样,也不习惯这种带着腥味的东西。
“不喜欢就算了,今晚厨房准备了其他好东西。”
花溶凝视他一眼,秦大王,眼前之人可是昔日恶魔?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几乎天天忙于张罗她吃什么好得快,恢复得快,用什么药最好,如何不留下疤痕、痊愈跛足……昔日的凶悍,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里消耗殆尽,仿佛成了这个天底下最耐心的男人。时光交错,是自己欠了他,还是他欠了自己?
秦大王不知她在想什么,只细细地看她的脸上,看她露在外面的小腿、胳膊,早前的伤痕都快消失或者淡化了。在两名郎中的精心护理下,岛上的飞禽走兽,往日存贮的抢来的各种灵芝人参、珍贵药材,几乎全被耗费在了她身上,将她的伤痕彻底痊愈,身子仿佛也得到了重塑,脸上焕发出一种新生的光彩,晶莹如玉,消失了当初的憔悴、死灰和一切伤痛的痕迹。
这是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比当了皇帝还心满意足。他的目光落在那截裤管高高挽起的小腿上,喉头一紧,浑身忽然燥热起来。这小腿已非当年的晶莹细白,而变成了一种小麦般的蜜色,结实,修长,在阳光下露出一种强烈的诱惑。他情不自禁走过去,伸手,抓住了那截小腿,声音那么奇怪:“丫头,丫头……”
花溶忽然被抓住,一惊,身子稍微倾斜,已经扑在他的怀里,他一把抱起她,低下头情不自禁就吻住了向往已久的红唇。
有一瞬间,花溶完全喘息不过来,身子软绵绵的,也不知反抗,也不知挣扎,只是由着他,仿佛这一生沉浮的命运,雨打风吹,无力抗争,也不想再抗争了。
可是,这样猛烈的亲吻很快变得柔和,他的手缓缓的,也放松力道,只在那截漂亮的小腿上轻轻揉捏,温柔而珍惜,喘息不匀:“丫头……我真喜欢你……”
她闭上眼睛,被这声“喜欢你”彻底触动心底最柔软的痛楚,许多年了,他容易么?爱啊,谁又能说,这不是最深挚的爱?
秦大王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双雾气蒙蒙的眼睛,浑身的热度彻底扩散开,抱了她,正要转身,小虎头举着大海虾跑来,边跑边喊:“阿爹……抱抱……我也要抱……”
秦大王一伸手,又抱住他,长手长臂,抱了两个人就往林间走去。
那块平整的石板依旧,风吹日晒,这林间岁月不移。石板上铺着上等的花笺、小狼毫、上等的宣砚方墨。
小虎头的腰间也系着一块金黄的虎皮,别着一把木头大刀,叉着手学秦大王走路,神气活现。孩子最具模仿的能力,他喜欢阿爹那个样子,所以就央妈妈也做一个虎皮的腰围,浑身晒成黑黝黝的,一笑露出小虎牙。
秦大王在一块石墩上坐下,拿了墨开始研磨,小虎头跑过来,唧唧喳喳:“我要磨,阿爹,让我磨……”
“不要闹,等老子磨好,妈妈好写字。”
“妈妈写什么字?”
“写你的名字,写我的名字……”
“好耶……”
花溶站在一边,手里拿了支狼毫,整整一年了,从未再提过笔,明明浑身是轻松的,手却偏偏忘了怎么动,几乎忘了该怎么写字。
风吹得花笺沙沙作响,她伫立一会儿,叹息一声,眼看风就要将纸刮跑,秦大王眼明手快,立即拿了镇纸压好。
“妈妈,快,写我的名字……”
小虎头扑在大石板上,脸蛋上沾了一滴墨汁,手摸在妈妈的身上,绿色的裙裳立刻沾了一大团墨汁。
“好,妈妈给你写。”
花溶提笔,一笔一笔:“岳小虎……”
小虎头笑着扑上去,似要亲吻自己的名字,却亲得一嘴的墨,满脸都花了。秦大王哈哈大笑,“臭小子,写好了要晾干……”
“不,妈妈,你写,你又写……”
花溶提笔又写:“岳小虎……”
“小虎头……”
一张张美丽的花笺在林间空地上晾好,风一吹,纸张乱飞,小虎头咯咯笑着四处追逐:“妈妈……跑了……我的名字跑了……”
他抱住一张,一张又跑了,急得不停地笑不停地跑。秦大王失笑,帮他抓住纸,教他:“傻小子,要这样,用小石头压着……对,就是这样,每一张都压着……”
他学着,将自己的名字一一压好,见纸张再也不跑了,笑着拉秦大王的手:“阿爹,你的名字还没写……”
“妈妈不给我写。”
“你央妈妈写,妈妈会写的。”
秦大王苦着脸:“我央妈妈,妈妈也不会写。怎么办?”
小虎头拉了秦大王走到花溶身边,眨巴着眼睛,“妈妈,阿爹的名字还没写呢,你为什么不给阿爹写?”
花溶笑起来,提着笔,抬起头来,看秦大王一眼。
夕阳从林荫树缝里透下来,秦大王迎着她的眼神有些失神,往事历历在目,穿淡绿衫子的少女,提着狼毫,一张一张写自己的名字。
“秦尚城……秦尚城……”皆因如此,疯魔半生。
他只盯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已经不那么乌黑了,里面写满了沧桑,只是眼珠子还是那么亮那么大,因为滋补和休养,连眼皮上的细细的皱纹都不见了,透出一股成熟而温柔的妩媚风情,又那么孱弱,叫人舍不得半点违逆她。
他喃喃自语:“丫头,丫头,你累了,就不要写了,我们明日再写……”
她摇摇头,嫣然一笑,慢慢俯下身子,提笔就写。
“秦尚城”三个字出现在眼前,一张薄纸,重若千钧。秦大王伸手,仿佛拿不起来,半晌,直到墨迹都快干了,才拿了,仔细端详,轻轻叠好放在怀里,笑出声来:“丫头,多谢你。”
这话是自己要对他说的,却被他先说了。花溶微笑着放下狼毫,小虎头跑过来,拿了笔:“妈妈,我要写字,我也要写……”
“嗯,小虎头也该写字了。”
在海岛上时,杨三叔曾略略教习小虎头几个字,花溶这一年缠绵病榻,完全没有怎么照管过儿子,这时才想起,儿子已经该读书习字了。她纠正儿子握笔的姿势,轻叹一声:“小虎头,你喜欢学就学,不喜欢就算了。人生在世,不需要太大的学问,能知书识字也就行了……”她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儿子听。什么家国之为,什么天下之忧,纵然诗书满腹,纵然文韬武略,又能如何?不如在这个海岛上做个无忧无虑的野人,与世隔绝,快活得多。
小虎头根本不听妈妈在说什么,只提了笔歪歪斜斜地写自己略略认得的几个字:“岳小虎……岳小虎……”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的,再也不会写了。
秦大王一直在旁边看他写字,他忽然抬起头,神秘一笑:“阿爹,我写你的名字好不好?”
“哈哈,好啊,好小子,你能写老子的名字?”
“能。你看……”他握着笔,歪歪斜斜地写出一个“秦”字,后面两个字笔画多,再也写不来了,急得满头大汗,胡写乱画。秦大王一看,这哪里是自己的名字,而是一堆乱草,一掌就拍在他的屁股上:“傻小子,小笨蛋,这个也写不来……”
小虎头嘴巴一扁就要哭,秦大王一把搂住他:“乖儿子,看我的,老子写给你看……”
“阿爹,你也会写字?”
小虎头惊讶地看着阿爹,秦大王拿了笔,姿势虽然十分奇怪,却真的写了几个大字:“岳小虎”、“秦尚城”,两个名字并列,虽然难看,但写得丝毫不差。
花溶回过头,但见他写的几个字,也吃了一惊,这人,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倒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这才想起,不是别了三日,而是别了十几年了,无数个三日了。自己对秦大王,原来一直是缺乏了解的。
只享受了他的好,忘了对他的关注。
秦大王抬眼看她,满脸笑意,又提笔写下两个字:
花溶
他握笔的姿势很奇怪,像拿刀一样,写得也很吃力,可是,那两个字却写得异常清楚,比前面的两个名字端正得多,看得出,他不止一次写过这两个字。
心里一阵湿润,花溶默默伸出手,替他磨墨,像他对自己做过的一样,然后,伸手将纸拿去晾好。
秦大王颇不好意思,一伸手就要将纸撕掉:“丫头,我鬼画符,扔了……”
她将纸放好,静静说:“挺好的,我喜欢。”
秦大王搔着头,不胜欢喜,拍一下儿子的头:“儿子,我们回家了,该吃晚饭了。”
“好耶。”
花溶仍旧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对小虎头发自内心的那种慈爱。所以,自己不曾谢他,因为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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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大娘亲手掂量一下那柔软细滑的绸料,这批料子还是十几年前,从大奸臣蔡京走海路的一艘船上抢劫来的,里面是鼎盛时期的蜀锦,用了锦江之水洗涤,色泽多年不变,鲜明如新。纵然是出生宫廷的萧大娘等,在契丹也从未见过如此上等的不料,喜上眉梢:“这些都是大王给我家小姐准备的么?”
“正是。我家大王对这门亲事非常重视。大王年岁已经不小了,实不相瞒,自家也希望大王早日成亲,早生儿子,如此,自家纵然老死,也可瞑目。”
“多谢三叔,还请三叔多多关照提点。马上就要到除夕了,除夕是汉人最重要的节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家小姐希望能和大王共度除夕。”
“一定一定。”
萧大娘离去,杨三叔急忙走到海边眺望,秦大王依旧没有一丝踪影。这个除夕,他连长林岛都不到,怎能和李汀兰共度除夕?
他不由得再次想起刘武带回来的消息,以及如今宋金局势的判断。现在两国进入暂时的和议期,宋国方面,岳鹏举死,韩忠良等陆续罢官,良将尽废;金国方面,只剩一个金兀术独撑大局。现在二国都忙着恢复经济,休养生息,据他的判断,短时间内不太可能太规模用兵。而此时,正是耶律大用崛起的大好机会。再拖延一段时间,等宋金缓过气来,只怕势力很快就要被灭杀在摇篮之中。
有些机会,往往只有一次,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可是,正当大丈夫一展身手的时候,秦大王却不顾大局,沉迷于儿女私情,他大是恨铁不成钢。一跺脚,两名小喽啰跑上来,他怒道:“大王回来没有?”
小喽啰答:“马苏刚走一天,怎会那么快有消息?三叔请耐心等候。”
杨三叔哪里等得下去?只恨不得一步走到秦大王面前,抓住他的衣领,狠狠教训他一顿。这小子,难道只是做海盗的料,不是做帝王的命?
岳鹏举的衣冠冢。
由于岳鹏举尸首被大理寺狱狱卒埋葬,花溶只能带着儿子,在这偏远的海岛上,替丈夫立了一个衣冠冢。里面连衣冠都没有,只有她替丈夫画的一副像以及教儿子写会的“岳鹏举”三字。
一堆香蜡钱纸点燃,花溶和儿子一起跪下叩头。
“鹏举,儿子已经在学三字经了,也学武艺了。他比以前长高了许多,再过不久,我就教他射箭……”
“鹏举,我的伤也全都好了,你不要挂念。”
“鹏举……”
小虎头奶声奶气地问:“妈妈,阿爹就在里面么?”
“嗯。阿爹的灵魂一直陪着我们。”
“可是,阿爹为什么要在里面?他为什么不出来?他什么时候才出来?”
花溶泪如雨下,无法回答。
小虎头第一次见妈妈哭得如此伤心,急得手忙脚乱:“妈妈……妈妈……是小虎头不乖么?以后小虎头都听妈妈的话……”
她紧紧搂住儿子,哭倒在地。
小虎头不知所谓,也哭起来,只大声喊:“妈妈,妈妈……”
一排青草被痛哭压弯,只有“岳鹏举”三个字在海风里,寂静地躺在那里,无声无息。
母子两人在这里一呆就是一天,小虎头坐不住,跑到草地上追逐各种飞禽走兽,撵得海羚羊们咩咩地直叫。
花溶呆呆靠坐在墓碑前,将头埋在膝盖上,海风阵阵,也不知道寒冷,浑身是麻木的,心里也是麻木的,对于未来,对于人生,一点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小虎头跑得满头大汗,飞奔到妈妈面前直嚷嚷:“妈妈,我饿了,我要回家吃饭。”
她牵着儿子的小手,默默地拉着他往回走。小虎头一路上不停地唧唧喳喳:“妈妈,阿爹好久才回来?阿爹为什么要在这里?以后我们天天都到这里等阿爹么?妈妈,我今天又写了‘岳鹏举’,先生说我写得很好……”
花溶一言不发,只拉着儿子的手,任他不停摇晃,完全听不见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餐桌上,几大盘精致的菜肴,一大盆鱼汤冒着腾腾的热气。晾干的野生葡萄被做成简易的葡萄干摆放在桌上,小虎头伸手就去抓几颗在嘴里,大声嚷嚷:“阿爹,葡萄干真好吃。”
秦大王拿一双筷子给他:“臭小子,好吃你就多吃点。小子,今天去哪里玩耍了?”
“今天去看阿爹了,妈妈说,阿爹就住在草地下,不久就会回来看我们……”
孩子童言无忌,秦大王看向花溶,但见她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似乎一点也没有听到儿子在说什么。随着岳鹏举祭日的来临,所有惨痛的经历如苏醒一般,一一浮现心头,全是血肉横飞的场景……
“丫头……”秦大王连叫三声,她才惊醒过来,急忙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就吃。
“丫头,你今天脸色很不好。要注意休息。”
她强笑着点点头,含混地应一声,只知道大口大口地吃饭,仿佛吃饭成了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茫然地吃了饭,也不知道和秦大王道别,甚至连儿子也没抱一下,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屋里就躺下。什么都没做,却觉得累;什么都不想,脑子里却混乱得厉害,几乎要爆炸。秦大王看着她飘然离开,小虎头急忙喊:“妈妈,妈妈……”他抱住小虎头,“妈妈累了,让她休息,明日就会陪你玩儿。”
下弦月从东面天空的天空缓缓升起,月面朝东,日出黎明前最黯淡的时刻。一轮孤月,凄清得如浩瀚沙漠里的一轮光圈。沙漠,人生、命运,都陷入了无边无垠的沙漠。
“十七姐……十七姐……”
花溶从床上悄悄爬起来,走到窗边。她衣着整齐,步履轻盈,心里急切。鹏举来了,这是鹏举唤自己来了。她欣喜地循过去,鹏举穿朱帛白裳,剑眉星目,孔武健壮。
七月鸣桔,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仿佛是儿子的读书声,朗朗的,鹏举,他从《诗经》里走出来,微笑沉静:“十七姐……十七姐……”
她扑身上去,一阵轻烟弥漫,转成深浓的大雾,鹏举的身影逐渐消散,她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正要追,浓烟淡去,铺天盖地的追兵,如乌云一般的箭簇,层层叠叠向自己射来。她喘不过气,只能拼命抵挡,可是,疼,浑身插满利箭,如刺猬一般,只能看到血如潮水一般涌出来。
“鹏举,鹏举……我好疼……”
一柄长枪扫来,他如天神一般降临,紧紧抓住她的手,可是,上百柄的大刀砍来,血肉横飞,断臂残肢……谁的?谁的?自己的?鹏举的?为什么这双手那么冷?为什么再也握不住,握不牢?仿佛如一堆积木,鹏举的身子哗啦啦地倒下,如一堆流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成千上万的利箭射向自己的胸口,泪流满面,惊慌失措,不知去哪里寻找那消散的人儿……
秦大王推开门冲进来,只见窗边,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挥舞着弓箭,声嘶力竭:“杀……杀了赵德基……杀了赵德基……杀了赵德基……鹏举,救我啊……救我……”
“丫头,丫头……”
她力气忽然变得那么大,他竟然抓不住,她的身子一个劲地奔向窗户,竟然要从窗户生生跃出去。
“丫头,你醒醒,快醒醒……”他一把搂住她,猛烈地抓住她的肩膀,她的双手吃疼,小弓掉在地上,惨叫一声,就倒了下去。
秦大王急忙将她抱到床上,点燃灯,才发现她满手都是鲜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寻了自己的小弓背上,仿佛刚做了一场生死的搏斗。
他心如刀割,紧紧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擦拭她手上的血迹,也不知她到底怎么弄伤的。这些天,她****噩梦,他完全不知该怎么办,只希望过了岳鹏举的祭日,过了这个可怕的除夕,看她能不能稍微好转。
“丫头,别怕,我陪着你,再也不会有危险了,不要怕……”他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心里悲凉,如在哄一个孱弱的小孩子睡觉。
隔壁的小虎头听得妈妈疯狂可怖的叫声,也被惊醒,哇哇大哭。奶妈哄着他,他很快又睡过去。秦大王长叹一声,吹熄了灯,只见窗外,天色已经开始亮了。
他躺下不久,迷迷糊糊里,听得悉悉索索的声音,睁眼一看,是花溶,她已经起床,梳洗完毕。
她见他睁开眼睛,微微一笑:“秦尚城,你今天不是要去议事么?”
秦大王翻身坐起来,外面早已日上三竿,这才想起今天自己安排了年末的最后一次议事,主要是对海外贸易的扩大安排。自从李汀兰到了长林岛后,他就极少允许人再登落霞岛,所有会议都改在了外地,这一次也不例外,一来一回,大概得需要一日一夜。他急忙起来,穿好衣服下床,花溶早已打了洗脸水让他洗漱。秦大王见她眼圈乌黑,眼睛里满是血丝,叹道:“丫头,你好好歇着,不用做这些。”
“没事,我反正一天到晚也没什么事情。”
她拿起梳子,站到他身后,秦大王急忙说:“丫头,你的手受伤了,我自己来。”
她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被包扎了的手,神色有些迷茫,也不知是如何弄伤的。隐隐疼痛,却并不严重,她摇摇头,已经抓住他的头发,轻轻梳理。
秦大王没有再做声,这些日子,他已经完全习惯了她的照顾,每日有她的精心整理,有她替自己梳头,并轻轻按摩,那是一种极大的享受,他彻底爱上了这种享受,乐呵呵的,自己竟然真能一辈子拥有这种幸福!以前真是想也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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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洗完毕,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来:“丫头,其实没什么大事,明日一早我就回来。”
她温柔地点点头,送他出门。
“丫头,今晚叫儿子陪你睡。”
“嗯。”
花溶送他到岸边,看他登船。这些日子,她也养成了习惯,一如当初对鹏举,早出晚归地接送秦大王。享受了他的保护,享受了他的照顾,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他,只竭尽全力,用自己的方式,希望令他感到幸福。
幸福,自己和他,都是多么期望获得幸福呀。
直到船远去成为一个小黑点,她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海风轻盈,浪花阵阵,一群群肥大的海鸟掠着翅膀飞过,也不知是不是长得太肥,一些海鸟便落水,红色的脚蹼踩在潜水里,走来走去,白色的翅膀不时迎着阳光颤动一下,悠然自得地寻找鱼虾。
小虎头光着脚,追逐着一只红嘴鸥,他蹑手蹑脚,以为红嘴鸥不知不觉,可是,等他一靠近,刚伸出手,红嘴鸥嗖地一声就飞走了。如此反复几次,他终于累了,不停地喊:“妈妈,妈妈,你帮我捉鸟儿,你帮我……”
花溶躺在沙滩上,也赤着脚,并不回应他。小虎头见妈妈不应,跑过来拉妈妈的手:“妈妈,妈妈,我要那只鸟儿……”
连夜梦魇,浑身如散架一般,花溶疲倦地闭着眼睛,许久也睁不开,只任儿子摇晃,声音十分微弱:“虎头,妈妈没有力气,躺一会儿……等我躺一会儿再给你捉,好不好?”
“妈妈不好,要是阿爹就会帮我捉,妈妈不好……妈妈懒猪……”这片海滩全是洁白的细沙,小虎头见妈妈不动,咯咯笑着,就抓了沙子往妈妈头发上,身上洒。花溶依旧一动不动,沙子越堆越高,几乎要将她埋葬。
一个人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看了许久,才慢慢走过来。
小虎头兴奋地拍手大叫:“爷爷……爷爷……”
杨三叔迎着一把抱住他:“小家伙,看爷爷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小虎头一看,竟然是两串糖葫芦,他兴高采烈,举了糖葫芦去拉妈妈的手:“妈妈,你吃,你吃……”
花溶慢慢坐起来,抖落满头的沙子,很意外地看着杨三叔,察觉他有话要说,就拍拍儿子的头:“虎头,你去前面玩儿,吃糖葫芦,顺便给妈妈捡许多贝壳回来。”
“好耶”小虎头举着糖葫芦就跑。
直到小虎头跑出老远,杨三叔才收回目光,打量一眼花溶:“岳夫人,虎头这孩子越来越聪明了,岳鹏举在天有灵,也会欣慰……”
这声“岳夫人”令花溶心里一震,半晌才喃喃说:“你找秦大王么?他早上出去了。”杨三叔见她眼神有些慌乱,又有些迷茫,暗叹一声,缓缓说:“岳夫人,我今天不找大王,是特意找你的。”
“哦。”
杨三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岳夫人,你看看。”
花溶茫然地接过,是一幅画像,她打开一看,上面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明眸皓齿,艳丽照人,身形袅娜娉婷。
“这是耶律大用的女儿李汀兰,也是大王已经定亲的未婚妻……”
花溶茫然地看着画卷,一时反应不过来。她早已忘了此事,又无任何人在她面前提醒,现在方想起:秦大王,他是早已定了亲的!
“耶律大用是大王最重要的盟友,你当年受伤,也是得他的灵药才治好的。”
“哦。”
“如今天下混乱,宋金对峙各自都耗空了国库,正是群雄逐鹿的好时机。古往今来,要建立最稳固的盟友关系,联姻便是最好的手段。耶律大用为表诚信,已经将女儿送到了长林岛上,明年二月,就是他们的婚期,岛上正全力以赴安排这场婚事……”
花溶盯着李汀兰的画像,没有做声。
“岳夫人,大王必须接受这门亲事,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否则,今后何以立足江湖?再说,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寻常之事。我这些日子观李汀兰言行举止,也算宽厚大度之人,想必她今后不会干涉你和大王,也不会影响到你在大王心目中的地位……我希望,你能理解大王的处境,体谅他的苦衷……”
她慢慢地明白过来,秦大王这是要娶妻了,娶正妻。
她抬起头,杨三叔见她满眼的血丝,满脸的憔悴,正要继续说,却听她低低地问:“秦大王,他愿意娶李小姐么?”
杨三叔一怔,语气变得十分严厉:“这个问题,不该你来考虑!”
花溶没有回答。
“大丈夫在世,不是流芳千古,就是遗臭万年。如今机会送上门来,大王若因小失大,不能把握,那就是天大的蠢材。婚姻对于男子,十分重要。我们的老祖先黄帝,也要跟蜀国国王的女儿螺祖联姻,最后才能打败蚩尤;汉高祖北登之围,也靠和亲。大唐盛世,文成公主和亲天下美名扬。和亲,是重要的手段,对大王有百利而无一害。他不过是多一房妻子,获得的,也许不可限量,这跟愿意不愿意有什么相干?”杨三叔稍微放缓了声音,循循善诱,“岳夫人知书识礼,当知光武帝刘秀的皇后阴丽华。阴丽华早年聪明大度,为了丈夫的事业,甘愿将正室之位让给郭氏女,才能让郭家父兄誓死效忠,为光武帝夺得天下。光武帝帝位稳固后,她自然苦尽甘来,母仪天下,流芳百世……”
花溶语气十分平淡:“我又不是阴丽华!”
杨三叔一怔,也微微尴尬,难道叫岳夫人转而做秦大王的小妾?这算什么事呢?他急忙说:“岳夫人,你误会了,并非是要你没名没份,二者并大也是可以的,我会说服李汀兰答应……”
花溶摇摇头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只觉十分荒谬。
杨三叔有些痛心疾首:“岳夫人,岳鹏举惨死在赵德基秦桧手下,这样的昏君,就是因为没有强有力的抗衡势力将之推翻。难道你不思为丈夫报仇?要替鹏举报仇,唯有大王兵强马壮,方能为之……”
她默然放下李汀兰的画卷,递给杨三叔。杨三叔接过画卷:“大王的秉性,你应十分清楚,他即便成婚,也绝不会亏负你。岳夫人,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大王么?实不相瞒,老朽半生心血都花在大王身上,为他看守海岛,替他发展壮大。我无儿无女,无一丝私心,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他能真正功名千古。如此,我死也瞑目。否则,我们跟着大王有何意义?”
花溶已经完全听出了他话中的警告的含意,在部属如此热切地期待拥护下,在如此人力物力的投入下,如果秦大王一意孤行,不顾大局,只怕换来的将是众叛亲离。
众叛亲离!
红颜祸水!
她沉默了许久。
杨三叔也没有做声,只是紧紧盯着她。
“岳夫人……”
她慢慢开口,声音十分平静:“三叔,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放心,我会带儿子离开这里,绝不会妨碍秦大王的大业……”
杨三叔急忙说:“我并不是要你走……怎么说呢?只需要你接受李汀兰。不错,我们的确需要操办一场风光的大婚,可是,这并不代表你就毫无地位。即便她暂时名份高过你,可是,大王要宠爱着你,她又怎么管得着?再说,你们母子在落霞岛,她在长林岛,井水不犯河水,丝毫也不会影响你们……”
脑子里乱得如一团麻,仿佛刚逃出一条生路,又陷进了一个死胡同。命运,这就是命运。她的神色依旧十分平静:“三叔,你不必担心,我和大王,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感激他救了我们母子,感激他的照顾。我自有其他去处,不会长期呆在这里……”她稍微犹豫,“可是,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什么事?”
“请你允许,我过了除夕再走好不好?过了除夕,我一定马上带儿子离开……”
杨三叔急忙点头:“好好好,你完全可以过了除夕再走。可是,你并不需要急着离开……我真的无意让你离开。再说,小虎头怎能离开?秦桧嗜杀残忍,他怎肯放过岳鹏举的儿子?若被他得知你母子行踪,后果不堪设想。岳夫人,小虎头就留在岛上,这孩子,我也挺喜欢他……”
斩草务必除根,秦桧、赵德基,他们都不会放过鹏举的儿子。可是,自己一个孤身女人,他们想必就不用多费手脚了。儿子长大才能报仇雪恨,一个寡妇,又能做得了什么?
他见花溶一脸为难,又说:“鹏举就这么一根独苗,秦桧怎肯放过?岳夫人,望你三思。若孩子留在岛上,我必待他如嫡亲的孙子,今后,他就跟着我,他日,你还可以来探望他……”
花溶抬头看看西边如血的残阳,感激地点点头:“既然如此,小虎头就多谢三叔费心了。”
杨三叔避开她的目光,花溶离开,的确是最好的结果。只要她在,秦大王就绝不会乖乖地娶李汀兰。有相当长的时间,她不在的日子,秦大王已经彻底放弃,有了真正的打算,否则,他怎会答应定亲?能放弃一次,为何不能放弃第二次?人在身边时,总是念想;可是,时光能冲淡一切,她不在了,她走了,自然一切障碍消除。
他咳嗽一声:“岳夫人,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三叔但说无妨。”
“请不要把我们今天的谈话告诉大王。”
花溶点点头,自己怎会告诉秦大王呢?那样岂不是里间他们亲若父子的关系?难道要让秦大王真正众叛亲离?至少有一点她是能够判断并肯定的,杨三叔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秦大王好。如一个父亲,希望自己的儿子登上巅峰,拥有天下。
这又有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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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国的五月,还不太炎热,但女真贵族们已经做好了避暑的准备,按照惯例,便是去燕京郊外几十里的河边避暑。
四太子府的几名重要侍妾好不容易等待四太子归来,无不欣喜若狂地盘算着,如何叫四太子带上自己,不止能享受,还是一种身份的肯定。更重要的是——直到如今,四太子的越王妃头衔还是空缺。
到底谁有资格做越国国王的王后?
就在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穿梭往来,想方设法吸引四太子的目光时,角落里,耶律观音双眼冒出怨毒的火花,半是高兴,半是悲哀。高兴的是四太子今时今日的地位,悲哀的是自己要如何才能达到目的?
马蹄得得,一匹枣红色的小马从大门外进来,一个身背弓箭的小少年翻身下马,他穿一件金人的马装,头上戴一顶缓行珠冠,冠上插了三支长长的彩色羽毛,英气勃勃。他手里提着两只野鸡,下马就大声喊:“阿爹,阿爹……”
一众侍妾迎上来,讨好地招呼他:“少爷回来啦……”
“少爷,又猎到这么多东西?”
“少爷真是好箭法,小小年纪,英雄了得,有四太子的风范……”
“少爷,把这个给厨房,整治一顿美味给你……”
小小少年沉着地一拱手:“多谢各位姨娘。孩儿先去向阿爹请安。”
耶律观音隐藏在一隅,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粉妆玉琢的少年。当初的三岁小儿,忽忽几年过去,已经十来岁了,他眉目英挺,身材健壮,比同龄的孩子还高上一头,小小年纪,力大无穷,腰上插着两把长枪,是一把打猎的好手,在女真贵族的同代弟子圈子里,早已闻名,号称第一。
这是四太子的心头之宠,小陆文龙的地位在四太子府高于一切。侍妾们无不想通过收揽这个小孩儿,以期讨好四太子,可是,无论她们怎么努力,小陆文龙都跟她们亲近不起来。耶律观音自然也想过这条捷径。可惜小陆文龙对她幼时惧怕印象甚深,每次见面,说不上两句话,便匆忙离开。耶律观音此时沉沦下撩,其他侍妾窥破她心思,更是从中阻挠,暗地里告诉小陆文龙,正是耶律观音害死了他的“妈妈”,所以她根本近不了小陆文龙的身。
小陆文龙哪里知道那多女人心思?兴致勃勃地奔进四太子的卧室,大声喊:“阿爹,孩儿回来了……”
金兀术从炕上坐起来,但见进来的少年英挺俊秀,一天天长大,心里总算有了点安慰,忙说:“孩儿,来阿爹身边坐着。”
陆文龙上炕,在阿爹身边坐着,只见案几上放着一壶酒,便乖巧地倒一杯:“阿爹,您请喝。”
金兀术大悦,也倒一杯给他:“儿子,你陪阿爹喝几杯。”
女真男子小小年纪本就习惯喝酒,陆文龙酒量也很好,平素喝各种女真的奶酒跟喝水似的。金兀术见他豪饮,很是痛快,拍拍他的头:“儿子,你想不想去燕京避暑?”
“想。阿爹,我这些天听到人们议论,说那里很靠近鄂龙镇了,阿爹,我们会不会在那里看到妈妈?”
金兀术放下酒杯,哑口无言。
毕竟是小孩子,陆文龙的思绪还停留在当年生活过的地方,那一年多,他穿着妈妈做的虎皮衣裳,学射箭打猎,学另一位阿爹的双枪,一直以为,妈妈还在那里。这个问题,他曾多次问金兀术,但每次都不得其果,被支吾了事,这一次,得知竟然是去距离鄂龙镇很近的地方,自然而然就问起来。
金兀术小心翼翼地问:“儿子,你还记得妈妈?”
他仰起脸天真地说:“当然记得。阿爹,若是能再见到妈妈,你不要再把妈妈关起来了,好不好?”
……………………………………
金兀术心里一震,这才明白当年的那段经历在小陆文龙身上留下了何等深刻的影响。那时,孩子已经好几岁了,能记事了。当初,自己难道真是那样折磨花溶的?千折百回之下,原来自己对花溶一直都如此残忍?
他更是小心翼翼:“儿子,你一直都还想着她?”
陆文龙点点头。他在四太子府长大,知道其他伙伴或者庶出的那些不受关注的兄弟都有妈妈——也就是生母。可是,自己却没有。一天天长大,他就一天天更加好奇自己的生母是谁,而见到花溶后,得她精心怜爱,牢记着虎皮衣裳,所以,在他略懂事的年纪,加上四太子府的一心偶尔听来的风言风语,就根深蒂固地以为自己的妈妈一定是花溶。
“阿爹,你是不是不喜欢妈妈?”
金兀术一怔,问他:“谁说的?”
他嗫嚅一下:“孩儿有一次听人说,说我妈妈是低贱之人,加上……加上你关妈妈……”
金兀术怒道:“谁说你妈妈是低贱之人?是谁说的?”
陆文龙吓一跳,他很少见到父亲这样满面怒容,不敢再吱声。
金兀术见他如此,神色和缓一点:“儿子,你记住,你妈妈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他很是欣喜:“啊?阿爹很喜欢我妈妈?”
金兀术点点头,怅然若失。陆登的妻子自杀殉夫,是自己很敬佩的女子。而花溶,花溶!花溶受过的磨难,比陆夫人不知多了多少倍,人生际遇,又怎能说得清楚?儿子的妈妈,无论他说的是哪一个,自己都是很喜欢很喜欢的。
他的声音不由得更加缓和:“儿子,你妈妈很聪明,文武双全,还能唱很好的曲子,又能写漂亮的大字,还能烹茶……”
“妈妈这么厉害?”
“你妈妈烹茶最好不过了,能幻化成各种花鸟虫鱼?”
“那我叫妈妈给我烹茶……”
这样的机会,还有么?金兀术无法再说下去,浑身的血液循环又在加速,并隐隐疼痛。毒,到底是什么毒?到底有没有解药?解药又在哪里?
陆文龙见阿爹面色骤变,冷汗直冒,他急忙扶住阿爹:“阿爹,你怎么了?”
金兀术擦擦满头大汗,摇摇头:“没事,我没事。儿子,你去将书橱顶端的两本书给我拿过来。”
陆文龙答应着跑过去,在书橱最顶端上,两本厚厚的线装书,其中一本是王安石的诗词,也是王安石的真迹。而另一本,则是苏东坡的诗词。
“阿爹,你要书作甚么?”
“儿子,苏东坡和王安石,是宋国最著名的两个人……”
孩子天真地问:“他们有阿爹英雄了得么?”
四太子盛誉归来,举国欢庆,被金国上下视为一等一的大英雄,陆文龙认为自己的阿爹,已经是天下第一的大好汉。
孩子是不会说谎的,金兀术看他满脸的自豪之意,这样可爱的眼神,完全不是妾室们的阿谀逢迎,他心情微微好转,柔声说:“儿子,这两本书都是你妈妈送给我的,现在,我把它们送给你。”
“多谢阿爹。”陆文龙惊喜地又追问:“阿爹,我们去燕京后,我可不可以去鄂龙镇找妈妈?”
好一会儿,金兀术才长叹一声:“可以。到时阿爹带你去寻找。若此生还能见到你妈妈,我绝不会再关她了。无论如何也不会了。我一定会好好待她!只要,只要还能再见到她!”
陆文龙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真的?如果见到妈妈,就可以叫她跟我们一起回来?”
金兀术无法回答。岳鹏举一死,花溶踪影全无,那么重的伤,是生是死,谁又知道呢?
“阿爹,妈妈会不会跟我们回来?”
“会!只要她还活着,阿爹就带她回来。儿子,昊天上帝会保佑她的……”他伸出手,默默地调整儿子的弓箭,才发现儿子这两年个子猛蹿,已经快长到跟自己齐肩了。心里更是惆怅,岁月匆匆,陆登之子转眼就要成人了,到时,自己又该怎么告知他的身份?或者干脆隐瞒一辈子?
风在海岸线上刮过,卷起千堆雪。
小虎头见妈妈的身子埋在沙堆里,久久地一动不动。浪花卷来,冲刷到她的身上,浑身**的。小孩子觉得很好玩,咯咯笑着也学妈妈的样子,躺在沙滩上,看一些小海生物被卷上来,贝壳,海龟。
“妈妈,妈妈……”浪花越来越大,小虎头有些害怕起来,拉着妈妈的手,哇地一声哭起来。
儿子的哭泣如一声惊雷响在头顶,花溶翻身坐起来,只见儿子浑身也湿透了,头发上滴着水,满脸水滴,也不知是水还是汗。
“妈妈,我们回家吧。”
花溶紧紧搂住儿子,小虎头被搂得喘不过气来,挣脱妈妈,高兴地嚷嚷:“妈妈,回去,妈妈,回去……”
几碟小菜,一盆新鲜海鱼,油炸的海虾闻起来香喷喷的。小虎头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给妈妈夹炸虾:“妈妈,这个真好吃。”
花溶看着碗里堆得高高的虾子,眼里流下泪来,儿子,他已经知道给妈妈夹菜了。可是,自己还能照顾他多久?她悄然擦掉眼泪,忍住哽咽的声音,柔声问:“虎头,你喜欢这里不?”
“喜欢,我喜欢大海,喜欢贝壳,喜欢海龟,也喜欢吃炸虾……”小虎头脆生生地回答,“妈妈,你不喜欢吗?”
花溶强笑着点点头,又问他:“你喜欢阿爹不?”
“喜欢,阿爹会给我许多好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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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儿子喜欢这里,他习惯了这里,能在这里生活得好好的。既然如此,自己还有什么放心不下呢?
“虎头,今晚你陪着妈妈睡。”
“好耶。”
在妈妈伤重的这一年,只有这一个多月才是真正清醒的,小虎头都是奶妈照顾,现在得到妈妈允许,跟妈妈朝夕一起,自然高兴得不得了。吃了饭,花溶细心替他洗脸,洗漱,又换了身舒适的睡衣,才抱了他上床。
“妈妈,你给我讲个故事。”
“你想听什么故事?”
“阿爹老给我讲海盗,你给我讲个其他的。”
花溶躺在他身边,抚摸他的头发,微笑说:“儿子,妈妈不讲故事,教你唱歌好不好?”
“好耶。”
花溶清了清嗓子,一开口:“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她再也唱不下去,往事历历在目,搂住儿子,嚎啕大哭。
小虎头被吓呆了,抱住妈妈的脖子,胖胖的小手一个劲地在她脸上擦拭,泪水却怎么都擦不完。
“妈妈,不要哭,不要哭了……”
花溶抱住儿子,头埋在他柔软的颈子里,怎么舍得?这是自己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牵挂,怎么舍得离开他?纵然是千难万险,又怎么舍得?
“妈妈,我不唱歌了,你别哭……”小虎头嘴巴一扁,也哭起来,母子二人的泪水混在一起,半晌也止不住。虎头终究是孩子,不一会儿就在妈妈怀里睡着了。花溶抬起头,擦擦他满脸的泪痕,又擦掉自己满脸的泪痕,抱着他躺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到灯下做那双尚未完成的小靴子。小弓箭,小靴子,小虎皮的围裙……这些都要在除夕之前做好,也算自己尽到一点微薄的做母亲的义务和责任。
一阵风起,窗户响动,门也被轻轻推开,花溶抬起头,手里的针一歪,刺在拇指上,涌出一滴血来。
“丫头,扎着手了?”秦大王奔过来,一把抱住她,用手捂住她的手,“丫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这些事情可以留到明天,何必赶工?”
花溶放下针线,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柔声问:“不是说要两三天才回来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秦大王呵呵笑着将她的头抱在胸口:“丫头,我怕你做噩梦,所以很快办完了事情,连夜赶回来了。”
花溶眼眶微微湿润,只看着他身上的单衫,低声说:“我再给你做一件。”
“岛上炎热,能穿的时间很暖,有这一件就足够了。”
“总要换洗吧。”
秦大王很是高兴:“那也不用急,以后有的是时间,你慢慢做。”
花溶心里一酸,没有做声,凝视他一眼,但见他满头满身都是大汗,显见赶路的匆忙。多少年了,和他的纠葛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他的坏他的好,这一辈子,又怎么能忘得了?她轻轻拉住他的手,站起来倒一碗凉茶给他:“秦尚城,你先喝口水。”
秦大王连喝三大碗,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心满意足,家的感觉,妻子的感觉,这种浓郁的美好感觉令他喜不自禁,也看对面温存贤淑的女人,往昔粗豪的声音几乎无师自通一般柔情似水:“丫头,你才好点,多休息。今后就让我照顾你。”
她点点头:“有你照顾小虎头,我一直很放心。”
腊月二十九。天气阴沉沉的。
一大早,母子俩就来到衣冠冢前跪下。小虎头给阿爹叩头,端了酒洒下,孩儿不知悲伤的滋味,奶声奶气地按照妈妈的教法说:“阿爹,你请饮酒。阿爹,你要保佑小虎头健健康康。”
他说了这几句,不知道该再说什么,扭头看妈妈,只见妈妈坐在墓碑面前,神思有些恍惚。
“妈妈……”
“儿子乖,你去前面拣贝壳,给妈妈捡许多回来。”
“好的。”
儿子的欢笑声远去,追逐着草地上的各种动物,花溶靠坐在墓碑前,凝视着“岳鹏举”三个字,仿佛慢慢幻化成丈夫的脸:“十七姐,十七姐……”
她大喜,伸出手要扑过去,面前却是万丈深渊。“鹏举,鹏举……”
她满怀的恐惧被一双手拉住,仿佛有人将自己从悬崖边上生生拉回来。
“丫头,你醒醒,丫头……”
花溶睁开眼睛,才发现已经夕阳西斜,自己已经在这里呆了快一天了。时间,过得那么快,一切仿佛还是昨日,却已经死别,成了鹏举的祭日。
她慢慢坐起身,看着眼前一尊铁塔似的身影,秦大王满面担忧:“丫头,你面色很不好。”
她摇摇头:“没事,我没事。”
“先回去休息。”
“好的。”她转眼,看到面前许多的贝壳,全是小虎头拣来的。他知道妈妈喜欢红色的,所以里面红色的特别多。
花溶随手拿了一只红色的贝壳,只见儿子已经跑过来,挥着手臂迎向秦大王,抱住他的腿:“阿爹,给我逮住羊……我要羊角……”
远远地,一群海花鹿在吃草,头上有五彩的长长的角。小虎头追逐半日,捉不住,反被小鹿拗倒在地,虎皮围裙也散了,成了个赤身**的野孩儿。
秦大王搂住他,高高将他举过头顶,又放下:“臭小子,再给你阿爹叩头。”
“叩了头就给我逮鹿角嘛?”
“对。”
小虎头跪在父亲的墓碑前再次叩头完毕,正要起身,只见秦大王也蹲下身子,轻轻拉住他的手:“虎头乖,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你说完。”
孩子问:“什么呀?”
花溶也有些意外,站在一边没有做声。
“虎头,你这些日子在岛上快不快活?”
“快活。我喜欢大海。喜欢吃海虾,喜欢吃……”
“儿子,我待你好不好?”
小虎头奇怪地看他,拉着他的手摇晃:“阿爹当然待我好了。”
“你叫什么名字?”
“岳小虎啊。”
……
秦大王抱着他,一起跪在岳鹏举的墓碑前:“岳鹏举,你都听到了?我发誓,这一辈子一定将小虎头当嫡亲的儿子,不亏待他分毫。而丫头,我也会好好照顾她,今生今世必不负她。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他们母子平安……”
小虎头听不懂阿爹的话,只知道咯咯地笑,不停地要挣脱他的大掌,目光看向美丽的海鹿。花溶站在一边,用手擦掉了涌出的泪水。
秦大王抱起孩子大步走过来,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声音坚定:“丫头,我们回去吧。”
她紧紧撺住他的手,手心那么湿润,汗汗的,一阵冷风吹来,身子微微哆嗦,秦大王手臂一弯,将她揽在怀里,抱了母子二人就走。
除夕夜。
岛上迎来它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除夕夜。秦大王吩咐的焰火已经买回来,这是江南雷家定制的。
刚到傍晚,年夜饭便早早上桌。整整三十六道菜摆满了一张长方形的大桌子。小虎头乐得从这头又跑到那头,他脚蹬小靴子,穿一身崭新的虎皮围裙,褡裢上系一把小木刀,可爱得如岛上的美猴王。他的目光落在正中一只巨大的龙虾上面,扬起小脸天真地问:“阿爹,我们为什么要吃这么多东西?为什么呀?”
“因为今天是过年。”
“为什么过年要吃这么多?”
“因为闹热。”
“过年为什么闹热?”
“因为要放焰火。”
“为什么过年要放焰火?”
秦大王招架不住,大手一伸将他拎回座位上坐好,笑道:“臭小子,乖乖吃饭。等天一黑,老子就教你放焰火。”
小虎头的吸引力落到了焰火上,一个劲地认真吃饭。
秦大王这才松一口气,只见对面的花溶,换了一身新的淡蓝衫子,也是月白底的花纹,头发乌黑地高高盘起,脸色也不若昔日的苍白。她眼珠乌黑,碟子里堆满他和儿子夹的菜,慢慢地吃,举手投足,都那么好看。他看得微微失神,平生都不敢想象,竟然有朝一日,自己能和妻儿一起共度除夕。
他的声音微腻:“丫头,菜可不可口?”
她微微一笑,握住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伸出去,夹了一只风鸡的大腿放到他碗里,柔声说:“你多吃一点。”
他拿了鸡腿就大啃,哈哈大笑:“好好好,老子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熏鸡。”
小虎头见他吃得那么香,放下自己的大龙虾就伸出手去:“阿爹,我要这个,我要……”
花溶微笑着,又将另一只熏鸡腿夹给他:“儿子,你吃这个。”
“不,我就要阿爹的,阿爹的才好吃……”
“小虎头吃这个……”
“不,我就要那个……”
秦大王立刻将啃了大半的鸡腿塞在他小手里,心里甜如蜜糖:“臭小子,阿爹喜欢什么你就喜欢什么?”
他咯咯地笑着啃一口鸡腿:“这个好吃,阿爹吃什么,我就要吃什么。”
秦大王更是乐不可支,拍拍他小小的身子,见他乌溜溜的大眼睛狡黠地看自己,那种父爱,更是深入骨髓,再抬眼看对面慢条斯理面带微笑吃饭的女人,心里竟然滋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一直以来,这就是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儿子!否则,怎会有这样的默契和温馨?
他被这样奇异的陌生的温柔情愫所全部左右,眼睁睁地看着花溶不停给自己夹菜,也不知道说什么,只知道一个劲地吃。吃了许久,才想起来,这除夕一过,自己就可以真正名正言顺地和丫头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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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心里微微泛起暖意,鹏举的枉死,千古的史论,对他是安慰还是讽刺?宋金的和议,强大的苛捐杂税,一重重压下去,百姓的日子,又得到了什么根本的改善?可是,不能打仗,终究还是好的。至少,前面的江南,慢慢地,得到了极大的恢复。
久居落霞岛,不知山中事。花溶现在急切需要了解外界的情形。她拿出一块小碎银递过去,小二十分欢喜,更是饶舌地将所见所闻,口沫横飞地吹给她听。直到小店打烊时间,小二才惺忪了眼,热情地送她到二楼房间歇息。
这一夜,无梦无忧,第二日很早就醒来。花溶看看外面的天色,上马,飞速往临安而去。心里那么迫切,要尽快见到鹏举——见到真正埋葬他的地方。只知道是一名狱卒将他掩埋,可是,究竟埋在哪里,自己都不知道。
丈夫死了,妻子连他葬在哪里都不知道,天下,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悲惨?
还有祖母一般的李易安,她又在哪里?有没有受到岳鹏举一案的牵连?失去了靠山,有没有再被王继先觊觎她的收藏?现在秦桧一手遮天,王继先如日中天,他们怎能放过李易安?还有鲁达。这个如父如兄的男人,明知是龙潭虎穴,也飞身来救。他的下落如何?一直没有他的丝毫音讯,也只有他,才知道丈夫死时的最后场景。
死去的丈夫、朋友,被流放的高四姐母子,自己暂时都眷顾不到,可是,还活着的,还在临安的人,自己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受苦?
她急切地希望见到李易安,找到鲁达,这一路,都在飞奔。大黄马并不一日千里,但一日几百里还是可以的。她几乎并不歇息,昼夜赶路,只希望快点,再快一点回到临安,见了丈夫的墓,见了李易安,再作打算。
长林岛。
因为秦大王的到来,整个海岛都沸腾了。岛上的居民在杨三叔的率领下,正欢度新春,载歌载舞,杀猪宰羊,到处挂上了大红灯笼。
李汀兰主仆第一次亲自体会到宋国的风俗,尤其是以女主人的身份,迎接自己在大宋的第一个新年,又新奇又惊喜。岛上不是皇宫,便没那么多规矩,她们主仆入乡随俗,按照萧大娘的布置,去给杨三叔请安,并给岛上的其他重要居民拜年。岛上人人皆知,这新来的美女是大王的准压寨夫人,一个个对她毕恭毕敬,愉快地接受她的赏赐。
辽人善歌舞,但见岛上的居民也都载歌载舞,杨三叔便提议让大家听听当家主母的曲子。李汀兰很大方地答应,立刻跳了一曲辽人的歌舞。她身段袅娜,舞姿优美,跳的是辽人的宫廷舞,高贵而华丽,众人看得如痴如醉,纷纷拍手叫好。
正热闹时,有人高喊一声:“大王回来了。”
李汀兰刚刚停止舞蹈,额上微汗,听说秦大王终于回来,心里一喜,她旁边的萧大娘小声说:“小姐,大王回来了……”
主仆二人一起看去,只见前面,一个铁塔般的大汉大步走来,穿一身整齐的玄色衫子,头戴一顶山谷巾,端的威风凛凛一条好汉。
“小姐,这就是秦大王?太老了一点……”萧大娘掩饰不住的失望,小姐芳龄十八,这大汉再怎么着,也四十几了。一朵鲜花呀,插在沙滩上!她们主仆毕竟出自宫廷,辽国的贵族深受汉族文明熏陶,尤其是少女,印象中的意中人,自然是翩翩公子,英俊才子,几曾是如此铁杵一般的粗汉?
萧大娘见小姐容色不悦,赶紧说:“大王身形倒像我们大辽的英雄男儿。”她受耶律大用的命令,知道主公的用心和安排,这和亲非同小可,怕小姐心里不乐意,所以口风一转,“男人主要是看他的才干,跟外形有甚么干系?看这长林岛的规模,人口众多,大王的巡洋舰上还有那么多军队,他并非寻常海盗,隐隐有国君之风。他日若能打下江山,小姐便是现成的皇后……”
就在主仆俩窃窃私语的时候,最受惊讶地杨三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打扮得像模像样的男子,就是昔日粗豪的秦大王?人靠衣装,古人诚不欺我!昔日须发皆张的糙汉,看起来如此威风凛凛,毫不逊色于那些九五之尊的君王。是谁给他收拾的?是谁替他装扮的?他心里一沉,隐隐不安,除了花溶,还能有谁?
秦大王这样的暴躁脾气,除了花溶,还能容许哪个女人替自己梳妆打扮?想也不用想,一定是花溶。
无论是外形还是精神状态,秦大王走火入魔一般接受着她的影响、改造,如果他一旦发现花溶已经走了,再也见不到了,会如何暴跳如雷?
他一时拿不准,只见秦大王接受了众人的行礼之后,转向他,行子侄之礼。杨三叔说:“大伙都等着你,今晚有丰盛的晚宴。”
“好,今晚大家喝个痛快。”
这时,萧大娘已经走过来,代小姐行礼:“奴家参见大王。”
秦大王一挥手:“你先带着你家小姐去休息。”
“谢大王。”
萧大娘这是第一次和秦大王面对,察言观色,但见这老汉丝毫也不像即将得到娇妻的喜悦,不禁有些愤愤然:自家小姐如此才貌,这个男人还有什么可嫌弃的?
秦大王并不看她的表情,对杨三叔说:“三叔,我有事跟你谈。”
“好”杨三叔不动声色,跟着他来到议事厅。
两人坐下,秦大王开门见山,“三叔,我要跟耶律大用退亲。你帮我想想办法,耶律大用我自己解决,你只需设法将李汀兰等送走……”
杨三叔上下打量他眉眼之间的喜色,整个人沉浸在他从未见过的幸福里,仿佛登了皇位。“大王,为什么要退婚?”
“因为我要成亲了。我决定初六就和花溶成亲。我再也等不及了,你知道,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几年了。本来,她早就是我的妻子,用不着再多一次麻烦。可是,她说要成亲,那我便依她……”原来,秦大王起了“成亲”的念头,是那日意乱情迷时,花溶告诉他,希望等鹏举的忌日之后再和他成亲。这之前,他从未想过二人还需要再成一次亲,直到花溶说出来,他以为花溶要的是一个仪式,一个名分,所以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杨三叔心里暗暗叫苦,却还是十分沉着:“不行!大王你不能成亲!”
秦大王叫起来:“为什么不能?老子要娶她,谁还敢阻拦?三叔,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可是,她已经来了,就在前面的巡洋舰上。为了对她有个交代,我一定得送走李汀兰。”
杨三叔试着问:“可不可以和李汀兰一起娶了?我可以说服她,让她接受。男人三妻四妾很寻常……”
秦大王想也不想:“三叔,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丫头是什么脾气?她怎肯答应?不行,绝对不行……”
杨三叔暗暗皱眉,这就是他不喜欢花溶的主要地方,总认为花溶不识大体。这是什么时候了,还抱着女人醋妒的小心眼?本来,最好的办法是她留下,大王一妻一妾或者二者并大,如此,就不会有其他麻烦,两全其美。可是,她非要因此固执地离开,完全不顾自己一片苦心,丝毫也不替秦大王着想。
“大王,若是花溶真心为你好,真心想嫁给你,就该先替你着想……”
秦大王打断他的话,“三叔,你有所不知。丫头连岳鹏举都不许纳妾。她爱极岳鹏举,所以眼里揉不得沙子,正是她不许我纳妾,我才开心呢。否则,不是表示她并不在意老子?哈哈哈,三叔,她甚至亲口答应嫁给我,真正答应嫁给我,老子真******快活。三叔,你应该替我高兴,一成亲,我希望生几个自己的小崽子小丫头,让他们和虎头玩儿……哈哈哈,我想生一个丫头,一个儿子,干脆越多越好,这样才热闹……”
杨三叔一时张口结舌,秦大王这是什么理论?不许纳妾就表明花溶真心喜欢他?他甚至连生几个儿女都计划好了。男人,谁不想有个自己的亲骨血?
“三叔,如果你不好说,我就自己去找李汀兰。我要尽快成亲,我再也等不及了……”
他转身就要走,杨三叔急忙叫住他:“大王,你先听我说。”
秦大王再次坐下:“三叔,这件事,你就不要干涉了。我一定会想法跟耶律大用交代,我认为,双方的合作,绝非只有和亲一事。他利用我们,无非是仗着他的72座藏宝库。现在马苏开拓了海上贸易,获利丰盛,规模扩大,我们并不是完全受控于他的经济实力。既然如此,怕他作甚?”
“这并非怕他!成大事者,多一个盟友,好过多一个敌人!”
“我尽量不和他成敌人。”
“只要你退婚,就会跟他成为敌人。”
“既然如此,成为敌人也无所谓。反正老子的敌人又不止他一个。”
杨三叔慢慢说:“先过了年,再说此事。大王,你离开太久了,先出去和众人饮酒,安排一些事情,这件事,日后再说。”
“不行,今天就必须解决。你不好说,我亲自去找李汀兰,让她们马上走人。”
“大王,大过年的,来者是客,这么驱赶一个弱女子像什么话?”
“弱女子?丫头更弱,她们不走,丫头就不敢来这里。她们母子还在船上等我,我不能让她们久等。若不是李汀兰在这里碍事,我早该带他们母子一起上来。妈的,你们叫我什么‘大王’,老子却连老婆娃儿都不敢带来,这像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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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三叔冷静反驳:“这并不是我们的错,而在于你自己惧内!人未娶,先怕河东狮子吼。”
“老子没有惧内!”
“不惧内?不惧内,你为何不敢娶李汀兰?多一个妻子有什么相干?”
“三叔,你也不用激我,有没有惧内,老子自己清楚。而且丫头可不是河东狮子,又温柔又贤淑,世间罕有……”他忍不住洋洋得意地炫耀,“三叔,这些日子,丫头对我别提多好了。你看,我身上的衫子就是她亲手缝的,我的头巾也是她给我戴的,每天早上她都给我梳头,哈哈哈,老子得赶紧回去,有她梳头简直舒服极了……”
杨三叔暗暗摇头,看这情形,手心也不觉捏一把冷汗。期待越高,失望越大,自己在进行一场豪赌,这个小子,会不会乖乖地走向自己百般为他设计的光明大道?
“三叔,必须马上和李汀兰摊牌,我自己去……”
杨三叔急忙阻拦他:“大王,我去。我替你处理,你说话不得法,不要弄得两败俱伤……”
“那就辛苦三叔了。”
杨三叔估算着时间,并不再说什么,只一力催促秦大王去参加盛宴。
这一夜,在杨三叔的授意下,大小喽啰们轮番来向秦大王敬酒,秦大王喝得兴起,到后来,几大坛酒下肚,醉得一塌糊涂,杨三叔便令人将他抬到“皇宫”里休息,他这一醉,醒来便该在明日傍晚了,那时,花溶早已走远了。
李汀兰来后,就住在“皇宫”的旁边,跟秦大王一墙之隔,这一夜,目睹秦大王豪饮,可是,却并未跟她寒暄。她从小自负貌美,又是金枝玉叶,虽然国破家亡了,但依旧生活在锦衣玉食中,被父亲保护得很好。所到之处,因为她的美貌,无不受人追捧。这次和亲,原是遵从父亲之意,违逆心意,嫁给一个老男人。原本以为,老夫少妻,秦大王一定会千依百顺,但不想,这粗汉却正眼也不瞧一下自己。她闷闷不乐,只礼节性地出现一会儿,便保持了自己的高贵身份,回到闺房。
萧大娘多喝了几杯,挂念着小姐,也赶紧回去。只见李汀兰歪着身子靠坐在床沿上,郁郁寡欢。
“小姐,何事不乐?”
李汀兰忧心忡忡:“你说,大王是不是真在外面有妻妾?”
“杨三叔保证了没有,那就肯定没有。如果有,过年他不可能不把妻儿带回来。”
“但我看他,好像……”
萧大娘见小姐言辞犹豫,知她心意,她也忿忿地,觉得秦大王对自家小姐太过冷淡。难道他那里还有谁比自家小姐更年轻漂亮?
“要不是父王所托付,奴家命苦……”李汀兰靠着床流泪,她毕竟是年轻少女,面对这种情况,一筹莫展,要嫁的人快是个半老头子了,可半老头子又还不怎么把自己放在心上,这以后的漫长日子,如何熬得下去?
“小姐,你不要着急,大王粗豪,等成亲后就好了。”
李汀兰不再说话,事到如今,自己还能有什么选择?只得听从父亲的命令,半点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秦大王醒来,已是第二日黄昏。
他揉揉额头,一夜宿醉,很不舒服,喊一声:“丫头……丫头……”往日温柔的应声并未出现,一名小厮将洗脸水打来,恭敬地服侍他:“大王,洗脸水备好了……”
秦大王跳起来,胡乱洗一把脸,也不管乱糟糟的头发,随便揉揉就走出去。匆匆两日,心里急切地想马上离开,回到巡洋舰上。他直奔杨三叔的住处,只见岛上的密林处,李汀兰主仆正踏着夕阳摘花。李汀兰回头也看见他,只见这粗汉铁塔一般,再也不是昨日发冠整齐的样子,头发如钢丝,乱七八糟,看起来如一只巨大的猛兽。她心里害怕,不敢多看,急忙移开视线,低头摘花,装做视而不见。
秦大王大是讶异,直嘀咕杨三叔怎么还没去把这些女子送走?他大步走到杨三叔的住处,只见杨三叔正闭着眼睛,悠闲地坐在一把躺椅上,闭着眼睛享受开春的夕阳。
“三叔,李汀兰怎么还没走?”
杨三叔被这声如洪钟惊扰,不慌不忙:“我已经谈好,她们不日即将启程。大王不需忧虑。”
秦大王喜形于色:“如此甚好,老子就可以接了丫头来岛上了。”他等不及,立即转身,杨三叔慢慢开口,“今夜还有重要议事,所有人我都通知到齐了,都等你吩咐。”
秦大王停下脚步:“妈的,也罢,老子明日再去接他们。”
杨三叔的目光落在他钢丝一般的头发上,只不过一夜之间,他的形象就大为改变。看来,女人的魔手才是男人改变的关键,秦大王,离开了花溶,便又成了魔兽的样子。可是,这样的改变,其他女人也能做到,不是么?李汀兰也会梳头,对吧?
巨大的议事厅里坐了二十几名头领,负责岛上各项任务的头目全部齐聚。在马苏和杨三叔的安排下,他们已经逐渐习惯了有序的禀报,一边的马苏就用笔记下来,将重要事情逐条分类,以便日后给秦大王参考。秦大王听了半晌,布置了这一年的几件大事,众人又七嘴八舌地提出许多意见,主要还是在于和其他海域的势力冲突以及海外贸易。秦大王一一做出裁决,有几件暂时解决不了的,马苏就记录下来放在一边。
海盗们议事,自然没有许多规矩,大家想说就说,畅所欲言,直议论到凌晨,才各自回去休息。
秦大王也回去躺一下,看天亮了,再也耐不住,赶紧起身,带了两名喽啰往巡洋舰上赶。
远远地,只听得呜呜的哭声,他赶紧冲上去,只见小虎头站在甲板上嚎啕大哭,双目都哭得红肿,双手双脚乱蹬,一个劲地喊:“妈妈,我要妈妈……”
秦大王冲上去抱住他,心里一沉:“臭小子,妈妈呢?”
小虎头如见到了天大的救星,抱住他的脖子,泪眼婆娑:“阿爹,妈妈不见了,妈妈不见了,我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秦大王大喝一声:“来人,夫人到哪里去了?”
刘志勇赶紧上来,这一路上,是他在负责花溶母子的安全。然后,两名奶妈和照顾小虎头的喽啰也上来,众人惶恐垂手。
刘志勇拿出一封信递过去:“大王,这是夫人留下的。”
秦大王急忙拆开信,上面只写了几句话:“秦尚城,我走了。你不要找我,也不要担心我。我离开,只是因为忘不了鹏举。可是,我并不是要去为他报仇,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单独祭奠他,平息一下心情。所以,你不要担忧我的安危。我希望你能尽快成亲,有你自己的儿女,也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这样,才不会受制于人。虎头托付给你,希望你们父子多多保重。千万千万不要再来找我,我会回来看望你们的,我自己会回来的。”
秦大王拿着信纸,气得手直发抖,简直不敢相信这惊天巨变。丫头走了,竟然又像十几年前一样逃跑了。他脑子里乱成一团,这是为什么?花溶为什么要逃跑?
他怒不可遏:“快追,马上去追……你们是猪啊,还呆着干什么?”
“夫人已经走了三日两夜,追不上了。”
“追不上也要追。你们究竟在干什么?饭桶,草包,一发现人不在了,为什么不马上去追?为什么像木桩一样杵在这里?”刘志勇要说什么,秦大王一拳将他打开,“饭桶,快去追,无论如何要把人给老子找回来……”
小虎头从未见过阿爹如此勃然大怒,双目血红,几乎要吃人,他受到惊吓,大哭起来:“妈妈,我要妈妈……”
秦大王重重地将他放在地上,又抓起来举过头顶:“小兔崽子,不要嚎了,嚎得老子心烦……”
小虎头第一次被他凶恶训斥,吓得更是厉害,身子在半空晃荡:“不要你,坏人,我要我妈妈,要妈妈……”
秦大王一把将他放到胸口抱着,见他小脸哭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心里一软,瓮声瓮气地哄他:“傻小子,不许哭了,老子还在。老子还在,你妈妈就会回来……”
小虎头止住哭声,天真地抱着他的脖子,伸手拉扯他乱糟糟的头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妈妈到哪里去了?妈妈为什么要走?是不要虎头了么?”
秦大王一个也回答不上来,只搂着儿子,看着远处茫茫的海域破口大骂:“死丫头,该死的丫头,为何又抛夫弃子跑了?老子这又是哪一点得罪你了?”
“死丫头,一心就记挂着岳鹏举,哪怕他已经死了。老子呢?老子就一点也算不得什么?还有你的儿子……”他越想越愤怒,“臭小子,你妈妈不要你了,把你扔了。”
小虎头又大哭起来:“不,妈妈怎会不要我?”
“她是个自私的女人,她只爱岳鹏举,不爱你,也不爱老子……死丫头……”他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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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鹏举,无论多么艰险,我都替你报仇。这一生完不成,下一生也要继续!”
报仇雪恨的念头彻底驱散了身上的软弱和不安。她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一盏孤灯,一盏淡酒,春寒料峭,风从破败的窗子里吹进来,屋子里,一个老妇独坐,手握一卷书,凄凄惨惨戚戚。
传来叩门声,她慢慢站起身,深更半夜,谁会来在这偏僻破落地拜访一个老妇?自从岳鹏举夫妻遇难后,她隐居这里,苟且度日,体会着人生最艰难的一段时光。
“是谁呀?”
花溶被那苍老的声音所激动,嘶声低低回答:“是我,十七姐……”
门吱呀一声打开,二人几乎是同时伸出手,拥抱在一起,抱头痛哭。风从门里吹来,满是寒意,李易安抬起头,伸手关了门,急忙将花溶拉进里屋坐下,给她倒一杯热茶,压低声音:“十七姐,你竟然真的好活着,真是老天保佑!昊天上帝保佑啊。虎头呢?”
花溶擦掉眼泪:“我被秦大王所救,虎头现在在安全地,秦大王会照顾他。”她环顾四周,只见这屋子十分破败,内外也空空如也,只有几箱子书,李易安的收藏,几乎完全不见了。
李易安倒十分平静:“那些东西,都被王继先掠去了。”
花溶怒不可遏:“这个卑鄙老贼。”
“十七姐不需动怒。从开封到江南,我半生流落,为了保护这些收藏品,历经艰险,甚至误嫁中山狼。现在方知,一切都是身外之物。”
花溶咬紧牙关,这就是生存!普通人民的生存状况。无论是一代名将岳鹏举还是一代词人李易安,谁又能保护得了自己?生命不存,何况身外物。
李易安从重逢的喜悦里清醒过来,很是不安:“十七姐,你要小心行踪,如果被秦桧狼子野心得知,又下毒手……”
花溶慢慢说:“我不再隐瞒行踪了。”
“哦?”
“我一路所见所闻,再加上回临安走了一天,既然赵德基假仁假义发布了****诏令,不罪及家属,我就不妨成全他的‘仁义’。”
李易安一寻思,立刻点头。若花溶藏头露尾,被秦桧得知,反倒更容易暗中下毒手。如果她大摇大摆地回来,岳鹏举死了,虎头不在她身边,就一个遗孀,孤身女人,秦桧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再下杀手?
“十七姐,话虽如此,可是,秦桧太过卑鄙,你也得提防。”
花溶微微一笑,是啊,秦桧、王君华,这对狗男女,正是自己要清算的第一对象。他们放不过自己,自己也放不过他们。
李易安不无担忧:“十七姐,你可不能莽撞行事。”
“您放心,我绝不会鲁莽行事。鹏举以命救我,就是要我活着。所以,我怎能轻易再去送死?”哪怕是像狗一样卑微,也得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真正等到希望的那一天。
这一夜,二人彼此倾诉离别一年间的种种悲辛。李易安第一次听到花溶详细谈起秦大王,不知不觉已是拂晓鸡鸣。她不无动容,叹道:“天下间竟有如此奇男子?”
花溶答不上来。自己也不清楚秦大王到底算什么。只知道有危险地时候就赖着他,将自己的压力推给他,要他无条件地答应替自己养育儿子。也许,是他早年那样残忍地折磨过自己?是他注定了亏欠自己?
她答不上来,只惆怅,儿子,秦大王,他们现在又在做什么?
又一个黄昏降临。
花溶慢慢地从一片乱坟岗上走过,身子轻飘如孤魂野鬼。再穿过一片松岗,前面泛黄的纸幡飘零,一座孤零零的坟头,青草满枝,上书“贾宜人”之墓。她走过去,跪在墓前,哭不出来。鹏举英雄一生,连坟都变成了一个女人——贾宜人!这还都是那位好心的狱卒隗顺。正是他甘冒奇险,将鹏举的尸体偷偷背出掩埋,葬在这里。这是她暗地里打听了好些天才得知的。
她跪在墓碑前,心情激动,仿佛和鹏举的第一次重逢,孱弱的少年,他方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就是那一眼,他已经成为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注定了一生的不离不弃。
“鹏举,我还活着,儿子也还活着。我们都好好的。小虎头他生活得无忧无虑,没有丝毫危险,你放心吧,不要记挂我们。”
春夜的冷风吹过树梢,呜呜咽咽,像离人的哭诉。她绝口不提报仇雪恨的事情,在丈夫墓前说这些,他能听到,听到了,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所以,她不说,第一次,在丈夫面前,保持着一个大大的秘密。
她呆坐许久,在黑夜里,低低地将自己这一年来的经历告诉丈夫,丝毫不漏。春露深浓,寒意袭人,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浑身却是热的,心也是热的,那是一种灵魂的皈依。只有在鹏举身边,才会彻底拥有的安宁。
一道霞光从东方的天空升起,她缓缓站起身,腿脚发麻。好一会儿才站稳,“鹏举,天要亮了,我晚上再来陪你”。
下山,转过乱坟岗,松林,走过弯弯曲曲的小道,青草上的露水打湿了衣袖。一阵风声,她低喝:“是谁?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树摇风影,无声无息。
她抢步上前,只见前面的树枝闪过,露水洒落一地,然后吱地一声,也许是一只小松鼠跳过。她环顾四周,别无人影,只能慢慢走下坡去。
一路上都在思索,鲁大哥到底去了哪里?是生是死?打听了很多人,都没有任何鲁达的消息,甚至没有他的死讯。他若活着,又是逃去了哪里?
皇宫。
赵德基正在和几名最宠爱的嫔妃饮酒作乐。他抱着小刘氏玩弄,张莺莺和吴金奴则坐在一边替他念这些天堆积的奏折。赵德基听得昏昏欲睡,只见张莺莺停下不往下念了。他追问,张莺莺说:“奴家不敢念。”“念,朕叫你念。”张莺莺只好念下去,原来是一些大臣上书,要赵德基赶紧抱养宗室的子弟培养皇储,接连七八封都是同样内容。赵德基听得鬼火冒,一把将小刘氏推在一边,只说:“好不容易议和了,朕过了几天舒心日子,他们就看不惯了,天天拿出这些烦心事来郁闷朕……”
张莺莺和吴金奴对视一眼,即便是最善于揣摩君心的二人也对赵德基的“生育功能”彻底失掉了信心,她们其实跟上书的大臣抱着同样的心思,皇帝,那是再也生不出来了。
她俩丝毫不敢流露出来,小刘氏却马脚拍在马腿上:“陛下春秋鼎盛,何愁无百子千孙?”
“闭嘴”赵德基大喝一声,更增加了心里深深地羞辱感。自己的阳痿、不孕,宫内宫外,天下皆知。这些不知好歹的士大夫一个个上书言事,管到自己的家务事来。
他手一挥:“将这些上奏的人全部流放,永不录用。”
众妃嫔不敢插口,赵德基大声喊:“换新来的宫女。”
“是。”
一众刚入宫的少女袅娜进来。赵德基越来越有个癖好,就是宠幸十五六岁的少女。几乎每隔一夜,便要换一名处女侍寝。张莺莺等这两年都处于活寡状态,深知赵德基再如此肆无忌惮地行房事,这一生,是彻底断子绝孙了。她走到门口,又不禁回头一看,正好碰到吴金奴的视线。二人虽是竞争对手,可是,这一年多,早已失去了竞争的意义,尤其是张莺莺,心情极度压抑,心里暗道,人人都说我皇似上皇,果然如此。宋徽宗的生辰纲和良垠等招致靖康大难,而赵德基,他杀了岳鹏举,****荒淫下去,又会留给大宋什么?
旧人一走,新人登场。就连小刘氏侍在一边,也彻底失去了宠信,只见赵德基左右手伸出,一边一个将两名娇滴滴的少女抱在怀里。小刘氏又悲伤又气愤,她是以“族婶”的身份被赵德基抢来,没想到容颜未老,恩宠先衰。而王继先所谓的灵药,这一年多过去了,又丝毫不能发挥作用。而且,她逐渐意识到,官家自从服用了灵药之后,除了最初的两个月的确威猛了不少,可以后就每况愈下,性子也越来越暴戾。她心里忧惧,又不敢再去问王继先,怕走漏了风声,引来灾祸。
赵德基见她站在一边,面色不好,觉得十分碍眼,怒道:“你下去。”
小刘氏强忍住眼泪,只得悻悻地流去。她一走,赵德基才真正放松,抱了几名美女正大肆淫乐,可是跟往常一样,不一会儿,便精力不济,中途不举。他疯劲上来,满屋子追逐着一众少女施虐,少女们吓得哇哇大叫,四散逃跑。他追逐一阵,精疲力竭,倒在御塌上,如一条死狗。太监宫女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不以为然,私下里传出许多笑谈,足够写一本宫闱秘史了。
迷迷糊糊睡过去,梦中忽然来到一片魔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胆战心惊,只听得阴风阵阵,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飘忽出来:“赵德基……你还我命来……还我命来……”一双手抵在脖子上,他一口气上不来,口吐白沫,“饶命,溶儿饶命……”
太监张去为匆匆走进来,见赵德基满头大汗地瘫坐在御塌上,附在他耳边低声说:“官家,小的有要事禀报。”
赵德基有气无力:“什么事?”
“花溶回来了。”
“啊?”赵德基瞬间坐正身子,如打了一支强心剂,又惊又喜,“真的么?溶儿回来了?溶儿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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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最近有人在怡园发现了她的行踪。”
“就她一个人?还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了。听说她儿子死了,现在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陛下,要不要追究她?”
“追究她?”赵德基站起身来,这一年多,他数度被噩梦惊吓,那个屡次不顾生死救护自己性命的女人,被自己害死,她这是回来索命了?
他忽然有些哆嗦:“她是人是鬼?”
张去为自然知晓他的心思:“是人!自然是人。花溶没死,她那次逃出去了,活得命,估计是看到陛下您大赦天下的公告,就回来了。”
赵德基松一口气,手叉在额头上:“甚好,甚好,朕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张去为等他情绪平复了一点,才说:“陛下,对她如何处置?”
“先别惊动她,听我安排。”
他对张去为小声说了一席话,张去为心领神会,立刻去着手安排。
连续几个晴日,怡园的桃花、梨花,成片开放,蜜蜂嘤嘤嗡嗡地在林间穿梭,热闹非凡。双脚重新踏在这片土地上,花溶和李易安都无限唏嘘。
二人在林中寻了一张石凳子坐下,李易安长叹一声:“真没想到,往昔的怡园,就剩下我们两人。”
花溶略微点头,身子靠在背后的一棵梨树上。往事历历在目,她有些恍惚,身边的李易安头发花白,几不成髻;而自己,仿佛也跟她一样,已经垂垂老去,难以焕发生命的活力。她闭着眼睛,在春日里疲倦不堪。人生,就是一场疲倦和无奈的旅程,要如何,才能保持永远的活力和力量以报仇雪恨?
二人不知坐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花溶抬起头,只见前面石径上,许才之带着两名太监小跑而来。
许才之失声惊呼:“果然是岳夫人,你还活着。”
花溶并非不知他当日的网开一面,虽然鹏举最终还是死了。她看一眼许才之,彼此会意,没再有任何交流,怕带给许才之灾祸。
她略一拱手,淡淡说:“许大人有何要事?”
许才之低声说:“陛下知你还活着,十分高兴,派下官送来一份礼物……”他一抬手,小太监们抬上来一只大箱子,里面全是金银珠宝,上等的绫罗绸缎。
“陛下他早已宽恕了你,叫你放心在怡园住下来,绝不罪极家属。”
花溶点点头,明白许才之的意思,赵德基,这又是他向天下臣民展现一个“大仁大义任君”的大好机会:看看,我连叛逆岳鹏举的遗孀多么优待?!
“陛下还说,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他一定全部满足。”
花溶想也不想,看看旁边的李易安,转向许才之说:“我现在是一寡妇,无依无靠,只和易安居士为伴。易安居士半生收藏为王继先掠去,许大人可否请求陛下要王继先归还?”
王继先只手遮天,许才之根本不敢得罪他,此刻听花溶提起此事,暗地里高兴,正好借机惩罚一下这个秦桧的同党,立即答应。
花溶态度十分冷淡:“好了,许大人,我没有什么事了,你走吧。”
“是,下官告退。”
几名小太监随许才之退下,议论纷纷:“这个女人,罪犯家属,还如此大气派,对许大人如此无礼……”
许才之心知肚明,花溶是怕牵连自己,越是生分,才越是不会让赵德基猜忌自己。他暗暗感激花溶的好意,便故意说:“这个女人真是不知好歹。”
许才之一走,李易安忧心忡忡:“十七姐,赵德基会不会再打什么坏主意?”
坏主意,那是一定的。但依照赵德基的性子,绝不敢公然将自己抢进宫里,他还得维持他的形象。接下来,他该怎么办,自己就走一步看一步。
整个傍晚,赵德基都在书房踱步。他屏退所有嫔妃,激动得坐卧不安。花溶居然还活着,而且回了临安,岂不是自投罗网?他被阳痿和大臣催促领养这两件事折磨不堪,内心存了唯一的指望,就是让花溶替自己生儿子。既然她回来了,自己岂能放过这唯一的机会?
小太监进来:“官家,许才之回来了……”
“快,快进来。”
许才之进来,正要行礼,他急忙摇手:“不必多礼,快说说花溶的情况。溶儿还好么?”
“她这一年变化很大,削瘦许多,没什么精神。整个人十分软弱……”
“好好好……”花溶自然是越软弱越好。身体的病弱往往影响精神的强弱。他巴不得花溶变得手无缚鸡之力,整个精神全部萎掉,这样,才能任他搓圆捏扁。
“她收下礼物没有?”
“都收下了。她现在无依无靠,无以为生,很高兴地收下了所有礼物。”
“好好好,好得很。”
“可是,她还有一个请求……”许才之犹豫一下,不太敢说。
“什么要求?快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她说医官王继先掠夺了李易安的收藏品,要陛下令王继先归还。”
赵德基皱着眉头:“李易安是谁?”
“就是那个著名的女词人……”
“哦,朕想起了,就是那个以前在她家里的老太婆,著名词人李易安?”
“对。”
“王继先怎会掠夺她的收藏?”
许才之低声说:“王继先仗着陛下的恩宠,这几年胡作非为的事情实在不少。李易安虽然落拓,好歹是一代名士,深受士林尊重,王继先看中她的收藏品,强行掠夺……”
“大胆王继先,竟敢去欺侮一个老太婆。来人,立即传王继先,就说朕有令,叫他一日之内,务必归还李易安的收藏品……”
“是。”
张去为和王继先要好,此时却不敢去通知他,只能对赵德基大拍马屁:“官家仁厚,不仅宽恕花溶,还替她的亲属伸冤做主,唐太宗号称千古明君,又怎及得上陛下的仁义?”
赵德基心花怒放:“就可惜溶儿不理解朕的一片心意。朕待她,的确再好不过了。”
这一夜,花溶和李易安都无法安睡,熬到天亮,只听得门外人声鼎沸,一名小厮进来飞报:“夫人,夫人,王医官送来许多东西……”
二人急忙出门,只见门口堆着七八只箱笼,全是王继先府邸的人,为首一名管家摸样的人讨好地说:“请岳夫人清点……”
李易安已经在清点,花溶看向她,她点点头:“你们走吧。剩余的我自己收拾。”
众人一走,花溶才问:“东西都送回来了?”
李易安长叹一声,摇摇头。东西的确归还了七七八八,但其中好些珍品,王继先并未原物归还。
花溶怒道:“待再叫他还来。”
“十七姐,不用了。王继先和秦桧勾结,一手遮天,能还回来这些也不错了。再追下去,他肯定会挟私报复。”
花溶想了想,也不再追究,急令新雇来的几名小厮将这些东西抬进府邸。
李易安看着这些失而复得的藏品,百感交集,花溶低声说:“居士,我在城外买了一座房子。你去那里安度晚年。”
李易安一惊:“十七姐,你要做什么?”
花溶微微一笑。这座房子,是她回临安之前,一路上就打听好的。现在的自己,除了一个李易安,了无牵挂。而赵德基和秦桧,也绝不会对一个毫无危害的老妪下手,徒添天下人的指责。所以,能够安顿好李易安,也算是自己能活下来,能回到临安的第一件大好事。
“十七姐,我要陪着你。”
花溶心里一酸,凝视着她花白的头发。昔日倾国倾城的佳人,因为战乱,因为昏君,半世漂泊。乱世人的命运,何及猪狗。
“居士,只有你平安了,我才不会再有挂念。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待处理完了,我就去陪你,平安过一生。”
李易安见她神色平静,心里总觉得不安,无论如何也不肯独自离开。花溶无可奈何,当初鹏举遇难前后那么危险她都不走,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心里另有打算,千方百计劝说下,又保证自己会尽快出去与她相会,才令李易安答应下来。但李易安终究还是不放心,一直追问:“十七姐,你可不能做傻事。”
花溶长叹一声:“我能什么傻事?难道还能杀得了赵德基?唉。”
一个女人要去刺杀皇帝,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李易安摇摇头,花溶微笑着说:“居士,您放心,我还要替高四姐她们母子着想。”
想到高四姐,李易安又是一阵心酸:“若是她们回来,我们也有个伴。”
“你放心,这事我会安排的。”
李易安忧心忡忡,花溶这次回来,整个人仿佛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平静得完全跟没事人一样。正是这样的冷静,才更令她觉得担忧和惧怕。王继先肯送还藏品,自然是赵德基授意,赵德基为何突然下这道圣旨?除了打花溶的主意,还能有其他什么原因?
自己和高四姐母子,花溶要安顿,她难道不需付出牺牲?
“十七姐,老身已是风烛残年。收藏品也好,宅院也罢,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活着,能平安地活着……”
花溶凝视着她眼里昏黄的泪水,自己也眼眶湿润……知道,都知道,她和李易安早已情同母女,这位风烛残年的老太太,除了自己,又还有谁会照顾她呢?
花溶当天就开始着手,差人将她送出城外,在一座清幽整齐的院子里安顿下来,并给她雇了两名可靠的仆人,这二人都是散落在临安的昔日岳家的仆人。花溶对她们很是放心,留下足够的钱财,足以保障三人的后半生,才独自一人回到怡园。
李易安安顿好了,接下来就是张弦的妻儿,高四姐母子被发配,一路荒凉,如何才能回到临安?
她也不多想,倒头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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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阳光洒满海面。昨日的一场大雨后,海滩上涌上来大批新鲜的贝壳,海龟、一些不知名的绿色浮游生物。
小虎头欢笑着在沙滩上跑来跑去,不停地追逐在潜水里嬉戏的红嘴壳子的沙鸥。妈妈走了这么久,他也慢慢习惯了妈妈不在身边的日子。
远远地,他见秦大王走过来,便拍着手迎上去:“阿爹,阿爹,快帮我抓一只鸟儿……”
秦大王双目一瞪:“没良心的臭小子,你就不想念你妈妈了?”
他赶紧四下张望并追问:“妈妈在哪里?她好久回来呀。”
秦大王答不上来,也不理睬他。
“阿爹,你帮我抓那个,我要珊瑚……”
秦大王坐在海滩上一动不动,任小虎头揪头发,抓耳朵,他仍旧如一尊铁塔,丝毫也不动摇。
“滚开,混小子,不要惹毛了老子,否则老子揍你。”
小虎头气呼呼地一把松开他的头发:“坏人……大坏蛋,阿爹是个大坏蛋……”他气不过,又伸手抓一把秦大王的胡子,“大坏蛋,不跟你玩了……”
马苏慢慢走过来,距离秦大王三四尺远停下脚步,目光从奔跑着追赶鸟儿的小虎头身上收回来,落在秦大王身上。一夜之间,秦大王更是头发蓬乱,腰间只系一条虎皮围裙,整个人形如野人,沧桑的脸上,皱纹一条条加深。他想起他头戴山谷巾,穿着新单衫的整齐样子,暗叹一声,一个女人,能多大程度上改变男人。秦大王现在这样,谁要想再改变他,只怕想都不敢想了。
“大王,这一批货物马上就要启程。属下这一去,只怕得相当一段时间。”这批货物量巨大,不容闪失,所以由马苏亲自压阵。临行前来向秦大王汇报。
“好。凡事小心,这次交易后,你便不能轻易出去,要留在岛上帮我。”
马苏领命,正要走,却还是忍不住问:“大王,李汀兰还要不要送走?”
秦大王斩钉截铁:“不!”
马苏十分惊讶,那日秦大王发怒后,他本以为秦大王会立刻将李汀兰送走,没想到秦大王事后却别无动静,再也不提此事。
他试着问:“大王,夫人她有无消息?”
秦大王重重地啐一口,半晌才说:“老子管她有无消息。反正老子是绝不会再去找她了。她的儿子在这里,她要回来就回来,不回来就算了。”
马苏深知花溶这一次的不辞而别对他打击很大,便安慰他:“夫人,她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岳相公死得那么惨……”
“老子寻了她十几年。难道老子就很容易?她以为老子会一辈子等她?不,老子再也不会等她了。再等下去,老子就老了……”
秦大王依旧坐在沙滩上,眺望着远方,心里的愤怒如来回涌动的浪潮,这一次不同往日,花溶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也能不辞而别。难道杨三叔一番话,就真比自己这些年对她的苦心还更重要?她竟然因为这番话便悄然离去,甚至连招呼也不跟自己打一声,如此无心无肝的女人,要来何用?
马苏一走,小虎头捡了一只螃蟹奔过来,兴高采烈地叫他:“阿爹,阿爹……”见秦大王不理睬,便悄悄走到他面前,将螃蟹丢在他身上。秦大王犹在思索,没醒悟过来,螃蟹伸出钳子便夹他的脚。一阵吃疼,秦大王脚一蹬便将螃蟹甩出去一丈多远。幸是小螃蟹,咬得不重,但小虎头见阿爹狼狈不堪的样子,乐得咯咯大笑:“咬着了,咬着了……”
秦大王拉住他,一掌就拍在他屁股上:“臭小子,跟岳鹏举一样的坏……看老子不收拾你……”
小虎头在他膝盖上拼命挣扎,拼命笑,“阿爹,我要妈妈,妈妈……”
秦大王无计可施,恨恨道:“你妈妈常常自以为是什么正人君子,其实就是个不知好歹没心没肺的女人。又愚蠢到家,一次次替赵德基卖命,明知是死路一条,也往死胡同里钻。这样又蠢又笨又无情无义的女人,老子怎会再去找她?好心当做驴肝肺,她以为老子真稀罕她?不去了,死了好,她死了最好……”小虎头听不懂,只听阿爹口口声声“死”,他甚至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好奇问,“我妈妈死了么?”
秦大王根本不理他,“唉,也不怪她,都是岳鹏举这个小兔崽子把她带坏了。全怪岳鹏举。虎头,你以后不要向你妈妈学习,要是像她,一辈子也没得好日子过。你记住,花溶和岳鹏举都是天下最大的大坏蛋大笨蛋,以后你行为要是像他们,老子拿刀剁了你。”
“我阿爹不是坏人,妈妈不是坏人。”
“臭小子,你还敢犟嘴?”
他一用力将小虎头按在膝盖上,又打起屁股,小虎头边挣扎边骂:“坏人,大坏蛋,我又去捉螃蟹咬你……哎哟,大坏蛋……”
清明节。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光,花溶踩着露水,慢慢地穿过乱坟岗,来到前面的松林。纸幡已经换了新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便能看到隐隐的一层白。花溶在坟前跪下点燃纸钱,又在微光里摸索着在坟头上铺上一层纸钱。小石子压着黄色的之前,风一吹,发出簌簌的声音。
她跪在坟前,低声自语:“鹏举,你可安好?鲁大哥,他又在哪里?”
鲁达凭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茫茫乱世,要寻找他又谈何容易?他的大恩,只得来世再报了。
“鹏举,我已经安顿好了居士和高四姐母子,现在已经后顾无忧了。你放心吧。”
晨曦初明,陆陆续续地便会有其他上坟人出现了。她不敢再呆下去,起身走一条人迹罕至的小道,往另一侧的山下走。
丛林里,一个人影闪出叫一声:“夫人。”
她长叹一声:“刘志勇,果然是你。”这些天,老是察觉有人鬼鬼祟祟的,但无恶意,就猜知是秦大王派来的人。
刘志勇躬身一礼:“夫人,小的是奉大王之命前来寻找夫人。”
花溶微微惆怅,自己不辞而别,不想也知道秦大王会恼怒成什么样子。秦大王,他等了这十几年,满心欢喜时,自己又背信弃义,他会如何?他们父子还好不好?
“大王,他还好么?”
“大王大发雷霆,气得要命。夫人也知,大王待你一片心意,这一走,怎不叫他伤心?”刘志勇实话实说:“大王叫小的转告夫人,他年纪大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十几年如一日地寻找夫人了……”
花溶别过头,眼眶湿润。许多日子,并不是只想起儿子,也会想起那个铁塔般的男人,想起他穿上新衫子时的大笑,戴上山谷巾时的眼神,想起自己跟他的半世恩怨。尤其是这一年不离不弃的照顾,扶持,温存,在自己最最走投无路的时候,除了他,还能依靠谁?
自己,其实并没有要秦大王天涯海角地寻自己,他应该有他自己的幸福。尤其是自己回了临安,仇恨的种子死灰复燃后,人生已经走向决绝,秦大王,他能不来找自己,于他于自己都是好事。
也许,李汀兰才真正是他最好的归宿。忽想起画卷上的美丽少女,艳丽多姿,秦大王有了她,真可谓两全其美。自己于他,的确全是负累。心里一阵刺疼,她声音平淡:“你转告大王,我一切安好,不必寻我。你也请兄弟们离去,今后再也不要来找我了。”
“可是,大王说,你若不回去,他就会娶其他女人,也不会管小虎头了……”
她心如刀割,硬着心肠:“随他。”
刘志勇盯着她,等着她问起儿子,可是,她竟然只字未提。花溶不再多说,转身就走。不是不提儿子,而是不能提,一想起,情绪就会彻底松懈下去。好生恶死,人之本性。谁不愿意在海滩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陪伴儿子?可是,自己哪里有这个资格?鹏举的血在鼻端扩散,秦桧、金兀术、赵德基……所有仇人都在嚣张,他们一日不死,自己就一日没有这个资格。
高四姐母子得到****,但并未直接回临安,而是中途就换了方向,去了鄂州。花溶闻此,松一口气。她们不回临安,对自己来说,也是好事。
这一日早上,她去探望李易安回来。已是初夏,园圃里繁花盛开,树木森森。她寻了一张石椅子坐下,闭着眼睛,整理回临安这段时间的思绪。
安顿李易安,高四姐,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本朝罕有明目张胆诛杀九族的先例,赵德基对于整治毫无还手之力的老妪妇孺也并不感兴趣,做坏事时也总是留一线余地。对岳鹏举的儿子是否活在人世并不追究,便是个明证。因为他乐意通过此显示自己并不违背太祖誓约。
但是,花溶要的却不止是这些。不到临安,不忆仇恨深浓。杀了赵德基!如何才能杀了赵德基?她这些日子,翻来覆去地便是想着这个问题。可是,赵德基却有的是耐心,并不急于给她靠近的机会。
一只鸟儿飞过,震动头顶的树枝,花溶倏然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不速之客。
赵德基在许才之、张去为等人的陪同下,一身便装,站在对面。
她看着赵德基,赵德基也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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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无限喜悦,忍不住笑起来。一缕夕阳从树缝里照射下来,洒满她的脸。那脸早年是白玉一般的洁净无瑕,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青玉,经历了太多磨难,往日圆润的脸庞便成了一种尖尖的瘦削,更显得凄楚。时间能令人憔悴,但那种风霜的凄艳,是赵德基从任何其他女人身上都从未见过的。就像一个人,半生对着一餐美味佳肴,饿到极点,却永远只能远观,不能饱餐。赵德基心潮涌动,急不可耐,上前一步。
一柄弓箭拉开,对准他的面门。张去为等失声道:“快保护皇上……”
几名卫士冲上来,四面包围了花溶。
花溶看看四周明晃晃的大刀,冷笑一声:“你今日是来抓我的?”
赵德基一挥手,众人退下。赵德基满脸堆笑:“溶儿,朕早已发了****令,怎会抓你?朕只是来瞧瞧你。你没有音讯的日子,朕一直挂念着你……”
花溶淡淡说:“你还真是仁义。”
赵德基面上一红,急忙说:“溶儿,其实朕并没想你死,朕一点也不想杀你……朕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你要说什么?”
“溶儿,朕对你一片心意,你难道不知?”
花溶几乎要呕吐出来,却仍旧心平气和:“你先叫他们下去……”
“这……”赵德基一阵犹豫。
花溶面带讥诮:“怎么,现在我不过是一个孤身的寡妇,你还惧怕我不成?”她见张去为等盯着自己腰上的小弓,便取下来放在一边。
赵德基一挥手:“你们都到外面等我。”
张去为还是不放心:“官家,小的留下陪您。”
“滚下去。”
众人不敢再说,鱼贯而出。诺大的园子立刻空荡下来。只剩下二人面对面。赵德基又上前一步,二人之间,不过两尺的距离。那么近,赵德基那么近,就在自己面前,伸手可触。花溶欣喜若狂,热切压过了理智,原本寻思着的“韬光养晦”、十年报仇不晚等等,完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如果失去这次机会,自己哪里还会再有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杀赵德基!一定要杀赵德基!这可能是自己今生唯一的机会了。
她内心狂热,面色却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平静,唯手心收着,一阵一阵地渗出汗水。
……………………………………………………
双腿微微发软,有些站立不住——只要一刀,一刀刺进他的咽喉,鹏举大仇就报了。这一瞬间,她忘了后果,忘了一切的顾忌。儿子有秦大王照顾,李易安高四姐等人已经安顿好,自己别无后顾之忧,就这付躯体,孤身一人,还有什么舍不下的?
赵德基见对面的女子已经放下小弓,面色十分平静,完全看不出喜怒哀乐。他认识花溶十几年,熟知她的身手,若论单打独斗,倒不一定是自己对手,所以有恃无恐。
“溶儿,能再见到你,朕十分高兴,你但有所请,无不答应。”
花溶淡淡问:“那秦桧呢?”
赵德基颇费踌躇:“溶儿,这话朕也就告诉你一个人。实不相瞒,朕也极度痛恨秦桧这厮,本来打算一待和议结束就将他罢免。无奈他先下手为强,勾结金人四太子,在宋金的议和书上列下条款,要保证他终身宰相地位。这厮狼子野心,宋金和议又不久,如果在此时对他下手,只恐他勾结金人卷土重来。这种权臣,也是朕肘腋间的心病,等以后事态平息,江南休养生息发展壮大,朕自当严惩他,替你出这口恶气……”他顿一顿,“甚至鹏举,也是秦桧这厮和四太子勾结,朕毫无办法……”
赵德基竟然厚颜无耻到将杀岳鹏举的罪名全部推到秦桧身上。花溶察言观色,情知要他惩处秦桧,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他本人就受制于秦桧,已经不简单是君臣之间的关系了。现在摆在面前的唯有一条路:那就是卧薪尝胆,屈从于赵德基,到宫里服侍他,乖乖做他的玩物,做他的生子工具,以图机会。可是,这样的报仇雪恨,到底需要多少年时间?而且女人跟男人不一样,做了人家的玩物,替人家生儿育女,又谈何报仇?而且,要自己****对着这个卑琐小人,甚至以身侍奉,那也是万万不可忍受的恶心。
此路不通,白白玷污岳鹏举姓氏。
她手心的汗水越来越多——然后,就只剩一条路。就是此刻。
赵德基见她神色茫然,从头到脚打量她,只见她身子较之往常更加削瘦,手背上透出玉一般的青色血管。他越看越爱,浑身**沸腾,放缓声音,情真意切,“这一年多,朕一直梦见你,怕你死了。溶儿,请你原谅朕这一次。以后,朕一定待你好……”
花溶被这无限的荒谬请求激得笑起来,打断他的话,“是怕我来索命吧?”
赵德基大为不悦:“溶儿,朕曾救过你的命!朕是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正是那一次救命,自己为回报他的恩义,半生落入他手,为他卖命,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她声音尖锐:“我救过你三次命!早已连本带利还你了。”
“溶儿,现在岳鹏举已经死了。你孤身一人能去哪里?你知朕待你一片心意。只要你能生下一儿半女,皇后的位置便是你的……不,只要你答应随朕进宫,朕马上立你为皇后……”
花溶笑起来,眼神轻蔑:“赵德基,你真是痴心妄想,杀我丈夫,还敢厚颜无耻到这等地步。”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朕杀他又如何?”
花溶无语,低叹一声:“是啊,我又能如何?现在我自身难保,鹏举他,哎,鹏举他……”
赵德基见她低头叹息,神情苦楚,长长的睫毛上滚出一排泪水,更是平添了我见犹怜。就如她自己所说,岳鹏举早死,她一孤身寡妇,何足挂齿?还有什么能比跟着自己到皇宫享受荣华富贵强?
“溶儿,朕今后绝不亏负你……”赵德基伸出手就去握她的手,“溶儿……”
花溶低着头,完全陷入了凄楚的迷茫里,“鹏举没了,儿子没了,这一年多,我走投无路,也不知该去哪里,没有家,没有亲人……太累了……”
赵德基被这样凄楚的自语所震撼,那是一种新奇的感觉,一种弱者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感觉。那绝非伪装,而是心灵软弱的一种无限放大。这个坚强的女人,终于被杀伐流亡所征服了。
还有什么能比驯服一个野性的女人,让她如驯服的马一般匍匐在自己怀里更让男人壮大的感觉?强者,自己真正成了强者。他浑身激动,如服食了世间最强悍的壮阳药,喜不自禁,紧紧抓住花溶的手:“溶儿,你马上就会有家了,马上就会有了,皇宫就是你的家。你还会有儿子,替朕生儿育女……”
花溶并未有丝毫反抗,他甚至能感到那双瘦削的肩膀因为恐惧在微微颤抖。她的恐惧,他的兴奋,他欲念上来,再也顾不得,立刻就要在这桃林,在这石凳上,临幸自己觊觎已久的女人……
他的手摸上她的脖子,她依旧软弱地瘫在他的怀里,像束手待毙的羔羊,双眼含泪,无限可怜。赵德基被这可怜的眼神彻底兴奋,杀了岳鹏举,霸占他的妻子,让自己最嫉恨的男人的妻子在自己身下辗转承欢、替自己生儿育女——世间,哪里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情?
就在他沉浸在意乱情迷,正要开始有恃无恐的动作时,缠绕脖颈的柔弱纤手忽然用力,一把扼住他的咽喉。
“溶儿……呜……”他惊恐得眼珠子仿佛要凸出来,噩梦里的感觉那么真实,那个披头散发的女鬼,“赵德基,你还我命来……”
他出自本能拼命挣扎,花溶屏住呼吸,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自己等待这一天实在太久了。为此,不惜冒险回到怡园,就知道他会来。因为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贪婪得以为天下无不在自己的手掌心里,杀了鹏举,还要正大光明侮辱他的妻子——千古帝王心,第一无耻人。
这一天终于到来,可惜的是为了支走张去为等,她不得不将小弓放在一边,失去了最锋锐的武器。
全身的力气都用了出来,她紧紧箍住赵德基的脖子。赵德基身材高大,如此箍着十分费劲,双腿乱蹬,她手一松,一个耳光就重重掴在他的脸上。赵德基被打得眼冒金星,身子一歪,花溶再一次扼住他的咽喉,心里焦虑得几乎要冒出火焰……
本来按照赵德基的力气,她根本不足以如此控制他,可是,一来赵德基色迷心窍,二来赵德基这些年早已被女色掏空了身子,加上过量服食壮阳药,四十岁不到,已经如六十岁的老头子,精力不济。
花溶的小靴里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可是,她一旦松手,就不能扼住赵德基的脖子;只扼住,又杀不死他。她焦虑又悲哀,终究是女人,稍逊一筹,要是鹏举活着秦大王,这一扼住,足以令赵德基马上断气。为何自己就不行?
终究是逃命的本能,赵德基毕竟身高体大,四肢乱踢乱蹬,花溶逐渐便招架不住,扼住他咽喉的手拼命用力,一只手猛烈击打他的头部。
“救……命……救命……”
“我夫妻几次舍命救你,你却无故屠杀我岳家满门,赵德基,我纵然变鬼也不会放过你……”她又重重掴一耳光,赵德基的半边脸颊顿时高高肿起。花溶见他挣扎微弱,咬紧牙关一用力,双手便一合,牢牢掐住了他的脖子。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赵德基心慌意乱,浑身颤栗:“鬼……溶儿……鬼……饶了我,饶了我……”
他的脖子摇动得如一头发疯的狗,花溶竟然扼不住,百忙之中,她立刻弯身去抽靴子里的匕首,赵德基脖子一松,双手挥舞竟然生生挣脱她的那只扼住自己咽喉的手,花溶此时已经抽出了匕首,一刀就刺向他的背心。赵德基一挣扎,匕首刺进去半寸,花溶收势不住,他已经跑开几尺远,嘶声喊:“护驾……护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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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了半晌才摇摇头。
金兀术提高了声音:“什么?你连儿子也不想见?他天天惦记着你,还叫我带他去鄂龙镇找你……”
她转身就走。相见不如不见。见了儿子又能如何?告诉他的身世?揭穿他的命运?告诉他金兀术其实是他的杀父仇人?然后呢?又如何安顿他?叫他如苏武一般回到大宋,接受赵德基、秦桧等厚颜无耻之徒的褒奖?与其如此,不如留在这里,至少,金兀术对他还是真心疼爱。一路上,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现在自己自身难保,完全保护不了儿子,既然如此,何必揭穿他的身份?给他带来灾难?
眼看她的背影就要消失在视线里,金兀术还是忍不住追上去大喊:“花溶,你就这么狠心?儿子是专门来燕京看你的,他以为你一直在鄂龙镇,他还留着一件你给他做的虎皮小衣裳……”
花溶快马一鞭,将他的拼命诉说彻底抛在风里,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草原左边的浅层山脉里,慢慢地跟一望无际的绿融为一体,丝毫也看不见了。
金兀术十分惆怅,可是心里又忍不住地欣慰,只要这个女人来了,自己的毒就总有可解,毕竟,她从未真正对自己下过杀手,不是么?他看看自己那根残废的右手,当初那种情况下她都没杀自己,现在呢?现在也不会!
这个女人永远也不会杀自己!
他被这一念头刺激得浑身轻飘飘的,一打马就往自己的帐篷而去,远远地,那面帐篷树立个巨大的旗帜,上书“四”,便是四太子的家眷集中营了。
一堆火生起,小陆文龙提了一串野鸭子架在火上,这是他今天的收获。野鸭子在武乞迈的帮助下,涂抹上了各种孜然、盐巴和野葱花,嗞嗞冒油,滚出浓郁的香味。帐篷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几名侍妾打扮得花枝招展等着四太子的回来。孩子病死,她们更需要得到四太子的恩宠,再一次怀孕,以保证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小陆文龙将烤鸭的树枝翻一转,一抬头,只见一匹白马得得而来。他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迎上去:“阿爹,阿爹回来了……”
侍妾们闻风而动,一排的花花绿绿差点闪花了四太子的眼睛。
金兀术一把搂住儿子,大力握他的手:“儿子,最近有什么收获?”
陆文龙欢喜着尚未开口,武乞迈笑着替他回答:“小王子真是了不得,半月前猎了一只老虎,皮色甚好。”
金兀术大喜:“儿子,真的?你能猎虎了?”
陆文龙大力点点头:“阿爹,我把虎皮剥下来了,等妈妈给我做衣裳穿。”他满眼说不出的期待,“阿爹,到了这里,我们真能见到妈妈么?”
金兀术点点头:“儿子,能。你很快就可以见到妈妈了。”
“真的么?”
“真的。”
金兀术正要再和儿子说话,只见前面的侍妾们跪下,一个个流泪:“四太子……”
金兀术奇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侍妾们泪流满面,武乞迈沉声代她们回答:“禀告四太子,家里上个月出了点事情……”他便把上京那场小规模的疫病讲了一下。金兀术当初受耶律观音的刺激,老是疑神疑鬼,虽然平素对庶生的子女并无多少感情和关心,但毕竟是骨肉,一夜之间,子嗣几乎丧尽,也很不好受,坐在帐篷里,半晌无语。瘟疫谁都挡不住,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年?莫非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
他想起岳鹏举之死,想起那个夜晚血肉横飞的惨状,自己百般筹谋,杀人无数,从蒲鲁虎、谷神、宗翰、宗隽等兄弟到岳鹏举,这一联想,更是不好受,心里打一个寒颤,又想起自己身上之毒,急令众人退下,自己盘腿坐在地上,如入定的老僧一般。自己半生杀人无数,成千上万宋金的子女死在战争里,现在,轮到自己遭报应。千算万算,竟然亡给一场瘟疫。命运真是无常,谁能敌得过老天?
侍妾们本是打扮的花枝招展来邀宠,早已期盼着四太子归来就得侍寝机会,一个个在帐篷观望,但见四太子双手合十,眉目紧闭,哪里敢靠近?只得又出去嬉戏游水。
暮色降临。
帐篷里已经有了寒意。金兀术连日赶路,浑身疲乏,加上受到子女夭亡的打击,打坐一会儿就支撑不住,倒地便睡。
迷迷糊糊里,身下一阵温暖,他睁开眼睛,只见儿子正扶了自己的身子往一张宽大的虎皮上移。陆文龙见他睁开眼睛,喜道:“阿爹,你醒啦?”
金兀术看看自己身下的虎皮,那是儿子亲手猎的第一张虎皮。此时,他对儿子的情感更近了一层,紧紧拉住他的手:“儿子,这虎皮你不是留给妈妈的么?”
“天气寒冷,先给阿爹也是一样。妈妈不会介意的。”
他心里忽然一动:“儿子,那一年你跟着妈妈生活,妈妈对你提起过我么?”
金兀术以前一直避讳提起花溶,今天居然问起,陆文龙回说:“有。妈妈说,你待我好,真心疼爱我。”
他心里一酸,看着儿子尚稚嫩的面孔,虽是半大的少年了,但完全保持了女真孩子的淳朴,大眼睛十分清澈,无一丝一毫的狡黠。陆文龙手里还提着两只烤熟的野鸭,旁边放了一大壶马****酒,天真地问:“阿爹,你饿了么?吃点东西吧。”
金兀术点点头:“儿子,今晚你陪我喝几杯。”
父子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陆文龙十分兴奋:“阿爹,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妈妈?”
金兀术正在啃一只野鸭腿,闻言,放下肉,又喝一大口酒,才压低了声音:“儿子,你很快就能见到妈妈了。”
“妈妈在哪里?”
“她也到了燕京。但她还要去办点事情。”
陆文龙忍不住地惊喜:“那我得立即再去打一头老虎。”
“不用了,儿子,这张虎皮给你妈妈。”金兀术的声音更低了,“儿子,你不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任何人。否则,妈妈会有危险。”
他紧张地问:“妈妈有什么危险?”又一个劲地点头,“我不告诉别人。”
儿子已经出去休息了,金兀术双手枕在头下,看着帐篷外漫天的繁星,一壶酒下肚,血液又开始沸腾,像有无数骏马在体内奔腾,却不若往日恐惧下的痛苦,而是一阵放松,有恃无恐的放松——知道那个女人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哪怕只是利用自己,也去掉了心病。
马行两日,花溶独自一人在茫茫的群山草原里失去了方向,怎么都绕不出去。前面是一片密集的原始丛林。花溶勒马,无法再走下去,细细看天空的星斗,辨认方向。
看了许久也无法确定,只思找一个地方,等明日太阳出来再做决定。第一次陷身这样的原始丛林,到处都是颜色鲜艳的花朵,奇异的菌子,也不知哪些是有毒还是没毒,她小心翼翼,不敢挨着一星半点,只见前面一棵寻常的大树,便想上去过一夜再说。
她正要上去,忽然听得大黄马低低鸣叫,幸好马的口里衔了木片,叫声不大。她吃一惊,下意识地一闪身就跃上树,只见前面一片巨大的石丛林闪出明亮的火把,一些穿着奇形怪状的人奔跑追逐。这些人****身子,仅以树叶遮挡在腰间,完全分不清男女,每人身上都戴着高高的羽毛做成的帽子,手里拿着锋利的石刀、长矛……
这些人围着火把奔跑,然后停下来,火堆前,已经多了十几个头上满是发辫的人,被这群头戴羽毛的人押着,然后轮番放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名穿戴着银链子和各种亮片片制作的大祭司摸样的披头散发的人上前,拿着一把锋利的石刀,对准那个人的心脏,一刀下去,便挖出了热腾腾的心,往下面的人群扔去……
花溶只听得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饶是她在战场上多年,经历过血战小商桥和岳鹏举被追杀的那个夜晚,也被这剜心的一幕所震撼。她眼前发黑,那十几名俘虏已经被如法炮制……她腿脚发软,站不住,一个倒栽葱就从树上掉下来,却根本来不及感觉疼痛,下意识地,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远远的逃离……原来,自己是误闯到野人区来了。原辽国和女真的原始丛林里都生活着野人,但她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看到这些野人。
她翻身爬起来就上马,一个磔磔的笑声,一个黑蝙蝠似的身影从天而降,花溶只觉一股大力迫来,胸口一紧,一阵气血上涌,站也站不稳。
她一个劲地往后退,黑影却如猎人盯着完全落网的猎物,一双幽绿的眼睛,发出磷火一般的光芒。意识有些混乱,她觉得不妙,立即移开视线,大喝一声:“是谁装神弄鬼?”
一箭射出,泥牛入海,她惊得不能自已,已被一只手紧紧抓住。她无法形容那种感觉,那是一只枯瘦到极点的手,如秃鹰,只有骨头没有肉,尖利的爪子。
她惊道:“你是谁?我跟你无冤无仇……”
“谁叫你阻碍了老夫的路?你自投罗网送死,就怨不得别人。”
花溶听这话,对方明显知道自己身份,挣扎道:“你究竟是谁?”
“只有杀了你,老夫才能完成自己的梦想。”
老者举起手掌就往她的天灵盖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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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尖叫一声:“且慢……”
“你还有什么话说?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却知道你是谁。你是大宋岳鹏举之妻,你到这里想干什么?”
她想也不想就回答:“来寻机会杀我的仇人。”
“杀仇人?老夫见你一路和金兀术一起,难道他不是你的仇人?”
“我要先利用他杀秦桧夫妻,然后再杀他。”
黑影似乎在分辨她话语的真假,半晌,一把将她贯在地上:“可惜你再也没有报仇的机会,今日你就要命丧黄泉了。”
那只铁爪贴着头盖骨,仿佛再往下一点,就能听到头盖骨碎裂的声音,花溶在黑暗里盯着那个蝙蝠一样的身影,忽然喝道:“耶律大用!”
耶律大用怒道:“你叫我什么?”
“你就是耶律大用!”
她虽然不知道耶律大用利用那药逼婚的事情,但养伤的这一年里,她曾听秦大王谈起过耶律大用,除了和李汀兰的婚事,他几乎将耶律大用的一切都详细告诉了她。尤其是他所形容的耶律大用的相貌。
耶律大用狞笑一声:“既然知道我是谁,你就该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你不敢杀我!”
他的手往下,花溶只觉心脏一凉,仿佛心活活要被人摘下来,就如自己刚刚看到的野人部族那一幕。
“花溶,你碍我大业,我马上就杀了你!”
“李汀兰还在秦大王手上,你若杀了我,你女儿也活不了。”
耶律大用的手微微用力,声音令人毛骨悚然,“花溶,你说,你为何没有中蛊?为什么?”
花溶气接不上来,微弱地问:“什么蛊?”
“你生儿子服用的那个药……否则,你怎能生儿子?本来,你生育后两年就要死于非命,怎会不死?”
花溶想起那个绿松石的药瓶,一惊,幸好自己不曾服用。
“这药男子服了终身绝育,断子绝孙,逐渐神智失常。女子服药能生育,但2年后必将七孔流血而死,你竟然活得好好的!”
“你……”花溶连不成句,肺部的氧气正在断绝。
他手微微一松:“看来,你当初并未服药!那药去了哪里?”
“我把它扔了。”
“扔了?”花溶又感到那种要抓心而过的难受,拼命嘶吼,“我若死了,你女儿也活不了……”
耶律大用狠狠地一把推开她。花溶跌坐地上,却呵呵笑起来。像耶律大用这种老狐狸,遇到秦大王正是旗鼓相当。谁都以为李汀兰必然会被送走,可是他偏偏出人意料将她扣下作为人质。出发点倒不在于他高瞻远瞩事先想到自己有这一劫,而是他那样的人,时刻要提防耶律大用的反扑和翻脸,最好的,莫过于扣押一个人质在手上。
“花溶,你也用不着高兴。秦大王留下小女,老夫就必然有让他们成亲的把握。”
她点点头,干脆说:“好,那我恭喜李小姐。”
耶律大用甚是意外。
“一路上,我好几次感觉到有人跟踪,想必正是你。耶律大用,其实你不用防着我。你也知道,我不会妨碍你女儿的婚姻。”
耶律大用盯着她,似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心假意,半晌才说:“就凭岳鹏举这个名字,你也该替他守节终生。如果你不嫁给秦大王,老夫也答应不为难你。”
“我们还可以合作。”
耶律大用打量着她,似在判断她合作的筹码。
她急切地问:“我要杀赵德基,如何才能杀赵德基?”
耶律大用磔磔怪笑:“你问老夫?老夫倒有个主意,就看你敢还是不敢。”
“你说,只要能杀他,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耶律大用并不理她:“老夫筹谋多年也无可奈何,就凭你!暂且留你一命,以后不要再接近这片密林,这里都是土著野人,与世隔绝,就连老夫也不敢招惹他们。你穿过前面的松林外北走三十步,再往南走十五步,再绕过一个大石往北,就能找到出路。”
花溶正在记这句话,一抬头,林中静悄悄的,耶律大用已经失去了踪影。她按照耶律大用的说法,一路行去,果然过了一片密林,便是一条出口。草原上的夜空无边无际,她坐在马上久久地看着这片茫然的天地,想起秦大王那一次专门差刘武来要回药,原来,他估计是发现着了耶律大用的道儿,所以生怕自己服用了。可是,自己还一直以为他是要给妻妾生子用。心里更深刻体会到那个男人的好。自己走投无路,那阳光灿烂的海滩,儿子无忧无虑的乐园,他朝夕精心的照料,这原本才是自己最好的归宿,不是么?
她怅然半晌,等杀了赵德基、秦桧,等杀了他们,自己一定会去,躺在那片海滩上抱着儿子看潮起潮落,看海龟成群。只是,还能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她不敢再想下去,对于舍弃的东西,再想下去便是害人害己。马顺着这条路跑了半日,到黎明时分,前面的道路清晰起来,燕京,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再奔一日,燕京的轮廓便出现在视线里。
这座昔日的辽国皇城沉浸在春日的暧昧气息里,虽然不若鼎盛时期的繁华,却也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在黑夜里开始了一天的狂欢。
花溶对燕京已经非常熟悉了,她牵了马,像寻常人等,操着女真和辽人的混合语,在大街小巷出没。前面是一家杂货铺子,卖奶茶和劣酒的小贩老眼昏花,桌上是三五游手好闲的低等兵。
一个士兵醉醺醺地大喊:“再来一碗。”
“好咧……”
花溶听到这个声音,简直喜出望外,只见昏暗的马灯下,一个女真汉子端一碗酒出来,几年不见,当日的青年已是虬髯须发,浑身油腻腻的,完全开始了他普通小贩的潦倒人生。
此时,夜已经深去,几个潦倒的醉汉喝光了身上最后一文钱,摇摇晃晃起身离去,扎合也简单收拾桌椅,准备结束这一天的辛勤。
花溶走过去坐下:“来一碗酒。”
“客官,酒卖完了,您明日请早。”
“没有酒,来一碗奶茶也行。”
扎合听得这声音带了点笑意,那么熟悉,他好生奇怪,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这“客人”几眼,忽然跳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肩头:“小哥儿,是你?”
花溶微微一笑,也有几分激动:“扎合,你做老板了?”
扎合不好意思地松开她的手,赶紧去给她端来一碗热茶,又拿出一大块羊肉。花溶早已饿了,也不客气,立刻大吃大喝起来。原来,扎合和秦大王等人在上京捉弄金兀术后,怕遭到报复,又回到燕京。不久,他的姨母病逝,姨父搬迁,就把这个小店扔给他赖以糊口,根本不足以成家立业,生计潦倒,他和其他许多落魄的女真老兵一样,根本就无法娶亲。
他摸摸头:“小哥儿,你当初给我钱,都给我姨母生病用光了,可惜,她还是去世了。”
花溶微微一笑:“你很好,我还以为是赌博光了呢。”
他得到称赞,更是兴奋,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看她狼吞虎咽,忽然慢慢说:“我也听说,岳相公被害死了……”
花溶手里握着的羊骨头一松,就掉在地上。岳鹏举之死,金人举国欢庆,如此大事,上下皆知。一滴泪水滴在奶茶碗里,若非如此,自己岂会千里迢迢来这孤寒地?
扎合急忙说:“小哥儿,你不要伤心……”
她擦掉眼泪,强稳住心神:“我不伤心。我来就是为了报仇的。”
扎合急忙说:“小哥儿,我一定帮你。”
她看着对面这个潦倒的女真男子,喜欢这些淳朴人儿的无心无机,他甚至不问如何报仇找谁报仇,只说“我一定帮你”。高贵者总以为自己有教养才懂得善良。其实,善良与否,根本与是否懂得四书五经无关,更与是金或汉无关。
她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扎合,麻烦你给我准备一间屋子。”
他喜不自胜:“好咧,小哥儿,我马上就去给你收拾。”
他正要转身,她叫住他,拿出一串金叶子递给他:“扎合,你拿着,我们这些日子开销。”
扎合也不推辞,收了金叶子,急忙飞速地去给她整理房间。到他关上门出去,花溶几乎无暇细看这间用桦树皮泥土糊成的土墙,身子一挨着地上的垫子,双眼就合上熟睡过去。这一路行来,几乎这才是第一次真正放心熟睡。
火辣辣的太阳肆虐了一日后,终于收敛了它的淫威,慢慢落下地平线,带来一丝凉风。海滩上站着成群结队的鸟儿,爬满各种各样的虾蟹,产卵的海龟……小虎头腰上的虎皮围裙换成了薄薄的红肚兜,整个身子晒得黑不溜秋,像刚捞上来的一条泥鳅娃娃。他举着一只木头做的鱼叉,上面绑着尖利的刀片,专心致志地瞄准一条红色的鱼,一叉下去,将鱼叉个正着。他兴高采烈,举着鱼儿就往前奔去:“阿爹,阿爹,我抓到鱼了……”
秦大王光着膀子坐在一块大石上看一块刚得来的羊皮地图,小虎头跑拢了,见他头也不抬,伸手就去揪他乱蓬蓬的头发:“阿爹,你看……”
“滚开,小兔崽子……”
“阿爹,你看嘛。”
“滚。”
他头一歪,小虎头扯不住头发,摔在地上一个狗啃泥,因为是软绵绵的沙滩,并不疼痛,嘴上含了沙子,咯咯笑着又爬起来:“我要给妈妈看……妈妈,我会抓鱼了……”
秦大王几乎暴跳如雷:“臭小子,你再敢提你妈妈,老子宰了你。”
“大坏蛋,阿爹是大坏蛋,我要告诉妈妈……”
小虎头一把搂住他的颈子,软绵绵的小手湿溜溜地摸在他的颈子上,秦大王简直无可奈何,伸手将他夹在胳肢窝下,一路走回去,才将那条鱼叉一起扔在地上,对小喽啰说:“将这条鱼煮汤给少爷喝。”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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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君华得到安慰,刚才的尴尬消失得无影无踪,讨好地上前一步,半跪在他面前:“四太子,可真真想煞奴家……”
她的肥肥的手摸在他古铜色的背上,炎热地滑过,如一块油腻腻的猪油在滚水里走了一遍。金兀术看着她毫不掩饰的饥渴的双眼,想笑又笑不出来——肥肉,自己原来是一块肥肉,是这个女人眼里最美味可口的肥肉。他突发奇想,这些年,谁知道是谁在利用谁?焉知不是王君华在利用自己?
金兀术笑道:“你远道而来,先去梳洗休息,熟悉一下这里的情况。”
王君华立刻醒悟,四太子从不喜脏兮兮的女人,她虽然做了精心打扮,但毕竟难掩风尘之色,便立即出去盥洗。
她的背影一消失,金兀术见帐篷一掀,儿子跑进来,紧张地四下张望,偷偷贴在他耳边:“阿爹,是不是因为她来,妈妈才不敢跟我们在一起的?”
他听出儿子声音里小小的愤怒,一笑,“儿子,这次你错了。”
“为什么?”
“因为‘她’来了,你妈妈才会回来。你妈妈,已经迫不及待,等着想见她了。”
“啊?”
他摆摆手,陆文龙的耳朵凑在他嘴边,父子俩神秘地耳语:“儿子,在妈妈没有回来之前,你千万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妈妈,一句也不能提起。知道么?”
“好。只要妈妈回来,我什么都不说。”
金兀术拍拍他的头,自言自语说:“花溶,你有这样的儿子,为何还忍心不和他天天在一起?”
王君华梳洗停当,换了身更加精美的服饰,她随身带着丰厚的礼物,按照对四太子府的熟悉程度,上下打点,仆役们,一些比较得宠的侍妾们,无不收到她的礼物,一时上下欢喜,将她众星拱月一般围着。她在这样的包围里,浑身轻飘飘的,隐隐地,觉得有一种女主人的感觉——四太子府的女主人,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一堆篝火已经生起。
嬉戏了一天的女真贵族、家眷围坐一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唱歌跳舞,其乐融融。
四太子在篝火的正中,女眷们轮番来给他敬酒。王君华穿金戴银的上去,女眷们却并无退让的意思,相反,因为她穿戴得实在太过华丽,一个个的眼中便流露出深深地敌意和厌恶之色。
金兀术左拥右抱,饮酒甚欢。王君华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宰相府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所到之处,无不是谄媚的声音,对比现在,荣辱分明,强烈的失落感将生理上的迫切**都压了下去,心里忽然觉得憋屈——四太子,他搂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子,妖娆地饮酒。自己还能拿什么来吸引四太子的垂幸?
就在她满怀失落的时候,一只大手一伸:“王氏,你过来。”
她受宠若惊,几乎热泪盈眶,四太子,他没有忽略自己,一点也没有忽略自己。她依偎在四太子怀里,自有一番风韵,周围的侍妾看得吐血,金兀术却大声宣告:“这位是我新收的侍妾王氏。”
王君华闻言一呆,不辨欣喜还是意外。成为四太子的女人,这是梦寐以求的。可是,自己就不回大宋了?不回荣华富贵的宰相府享受万人之上的荣耀了?
“王氏,你就留在本太子身边,终生侍奉。”
她下意识地回答:“是。”
这是她没想到的,本是来春风一度,而不是长久夫妻。
一阵音乐响起,是契丹那种活泼而粗俗的小调,十分提兴。众人鼓掌合拍,只见一个披着轻纱的女子摇曳多姿地从远处走来,她身段袅娜,半遮半掩,仿佛夜雾下降临的仙子。几名醉醺醺地男人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她:“美人儿,哪里来的美人儿……”
王君华又妒又恨,此人竟然是耶律观音。她装神弄鬼干嘛?她的目光看向四太子,只见四太子也兴致勃勃地盯着那具轻纱下的躯体,也不知是火光还是错觉,她发现耶律观音的身子保养得细白柔嫩,腹部也无赘肉,竟然如青春少女。而她的手——她亲眼见识过的耶律观音丑陋的手,上面覆盖了一层轻纱,根本看不出来,只能隐隐瞧见她挪动的躯体,曼妙的舞姿——竟然盖过了一切的缺点,呈现出全部的优点。
她边歌边舞,风情万种,女真男人们看得如醉如痴,大喊:“揭下面纱,揭下面纱……”要一睹美人儿的风采。
耶律观音扭动着身子,依旧保持着曼妙的舞姿,慢慢走向四太子的位置,看着他兴致勃勃地眼睛,语态娇媚,手握玉杯:“四太子,请饮这一杯酒……”
玉杯,轻纱下的玉手,琥珀色的晶莹液体,扑鼻的芬芳,这仿佛不是一杯酒,而是琼浆玉液,单看一眼,便已心醉神迷。
任何男人都拒绝不了这样的腰肢,这样的酒。四太子当然也是男人,他和女真男子一样,解下发辫,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天热,****,美人脸……这一切都构成令人躁动的春药,酒不醉人人自醉。他仰着脖子,再抬起头时,杯子已经空了。他哈哈大笑,将杯子掷在地上,仿佛不认得这个蒙纱的女人是谁,只一把拉在怀里,大声笑道:“有趣,有趣,真是有趣极了……”转眼见到王君华满眼嫉妒之色,他左拥右抱,两个女人满满地抱了怀抱,真真环肥燕瘦,够意思极了。
众皆起哄大笑,金兀术将她二人拉着就往帐篷里走,摇摇晃晃,醉眼朦胧。两个女人各怀鬼胎,各自恨不得除掉对方,可是,谁也不肯相让。在营帐门口,耶律观音一伸手,王君华似是被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两人上前便悄然将她拖开,耶律观音半扶着四太子,倒在了宽大的锦毯上。
天热,孤男寡女,浑身其实都没什么障碍物,她对这种情况很满意,知道是耶律大用的药发生了效力。儿子,怀孕,自己就要怀孕了。只要生下儿子,王妃头衔,再难自己也会将之摘下来。
她解开身上的轻纱,就向酣睡的四太子身边躺去。她的手抚摸过金兀术的结实的胸膛,多年征战,加上锻炼,他的身材一直保持着盛年的健壮,孔武有力。可是,她知道,这下面,却是一颗魔鬼一般的心,只要惹恼了他,一辈子就再也没有好日子过。
还有什么能比征服一个男人,让他宠爱自己,千依百顺,然后再对他施加报复更令女人有成就感的?独占一个男人并不是成就,在他的万千红粉堆里,独霸三千宠爱,这才是无上的光荣。她精通夺宠之道,昔日荣华不足夸,现在,一切都是新的开始——在灵药的帮助下,四太子,再次俯在自己裙下。
裙下之臣,多美妙的事情。她手一伸,真正扯下全部的裙纱,此时,四太子翻一个身,忽然睁开眼睛看她一眼,满眼**和灼热。
那一刹那,有怀孕的感觉——那是胜利的感觉。她双手合什:感谢万能的昊天上帝,感谢太子殿下,奴家一定要把失去的,加倍夺回来。
她的手伸出,用尽女人所能用的极限手段。可是,四太子已经歪歪斜斜地躺下去,竟然睡得那么熟。酣睡如一滩烂泥。她毫不在意,也不慌乱,对耶律大用的药怀着彻底的信任和崇拜——四太子喝了那杯酒,没有这一夜,还有许多夜晚。烛火完全熄灭,她躺在他的身边,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心里也不知是爱是恨。如此,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半梦半醒之间,浑身一阵燥热,她睁开眼睛,身上不着寸褛——四太子的奇异的目光,这一夜,是梦还是真?
她心里震惊,四太子会如何?她吸吸气,用尽全心,摆了个最完美的微笑:“四太子,奴家服侍不周……”
“不,你伺候得周到极了。好,好得很。”
耶律观音几乎喜极而泣,这是四太子么?四太子为何声音变得如此温柔?魔力,那是药的魔力,他真的被迷住了——以后就是自己的了!
太阳已经升起,门外,拍门的声音震天价响,是王君华的声音:“耶律观音,你这个贱人,该死的贱人……”门已经被“砰”的一声撞开,耶律观音脸上的笑容还是不变。王君华迎着她充满挑战和得意的目光,那具明晃晃的远比自己保持得要好的女体如一把刀,王君华尖叫一声,肥腻腻的手伸出就往她的身子掐去。
耶律观音一翻身,可还是迟了一步,背上被抓了一条长长的红痕,身子一个劲地往四太子怀里躲:“四太子,救救奴家……”
四太子饶有兴味地盯着这一幕,还有什么比亲眼目睹女人的争宠更令人愉快的呢?他一只手抱住耶律观音,一只手伸出拉住王君华:“你二人今后要和睦相处。”
王君华尖叫:“四太子,这是背叛你的贱女人……”
金兀术和颜悦色:“既往不咎,她自愿回来服侍本太子,也算是将功赎罪。”
王君华气得几乎要吐出血来。耶律观音拿了薄纱披在身上,示威一般向她媚笑一下,才起身袅袅婷婷地往外走,边走边说:“四太子,奴家给您打洗脸水”。她不像王君华,并不在四太子面前露出泼妇的嘴脸,保持着绝对的温柔作风,只和王君华擦身而过时,做了个眼色,王君华尖叫着就追了出去:“贱人,该死的贱人……不知羞耻……”
直到辱骂的声音完全消失,帐篷的门合上,几名侍卫把守门口,再也不放任何人进来。金兀术才翻身坐起来,苦笑一声:“喜欢本太子的女人,还真是多如牛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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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王君华已经追打耶律观音未遂返回,半跪在地上,服侍金兀术穿衣,想起昨夜,四太子居然整夜和那个贱人ooxx,痛心疾首:“四太子,耶律观音多次背叛您,她居心叵测,会害您的……”金兀术被那双肥腻腻的手摸得差点呕吐,一伸手,就将她隔开:“天气太热,你陪我去沐浴。”
王君华这才转怒为喜。
这片湖原本没有名字,今年金兀术才替它取了个名字叫:金莲湖。女真男女同游,不以为意,王君华本是见惯了的。倒是那众戏水的其他贵族的家眷,忽然见到四太子和一个眼生的女人前来,倒有几分意外。事隔多年,此时的贵族已非昔日的贵族,物是人非,倒罕有人再认得王君华,一个个只当她是四太子新收的侍妾。
一名女真贵族招呼四太子:“水又凉又舒服,四太子快下来。那位是?”
“本太子新收的侍妾王氏。”
王君华满脸笑容,这一笑,众人倒见这富态的贵妇人,显出几分媚态,只一个个奇怪,为何四太子会去收一个如此徐娘半老的女人?金兀术一转眼,只见王君华已经脱了鞋子。但身上的衣服,还在犹豫着。毕竟在大宋呆了那么多年,从未有这样的规矩,现在乍然又要赤身**面对这些男女,一时倒不好意思。金兀术似笑非笑:“怎地,不好意思?”
“怎会?奴家热爱大金的一切习俗。”王君华讨好地一笑,立刻脱下身上的衣服,金兀术看到她身上白花花的肉,那么耀眼,跟大多数壮实的女真妇女一样,她的腰粗了,但养尊处优缺乏运动,腹部的赘肉变成了一圈一圈的泡泡肉。
王君华身子入水,一朵金莲花遮住已经松弛的**,一个劲地向金兀术抛媚眼:“四太子,快来吧……到奴家身边来……”
在她旁边,一个年轻的女人狠命从背后推她一下,这个女人是四太子府邸最受宠的侍妾之一,这两天连续来了王君华和耶律观音,她本就一肚子火,仗着宠爱,恶着嗓子低声说:“哪里来的贱人?”
说话的女子是女真语,王君华多少年来,已经养成了对女真人低声下气的习惯,见是女真人,虽然恼怒,却也不敢公然对骂,只移开一点,又看向金兀术:“四太子,这里,这里……”
女子一下就游到她前面,挡在她身边,青春健美的身材婀娜多姿,丰满的胸脯似两只跳动的兔子。女人最怕比较,美人迟暮,又最怕见到青春丰饶的**。王君华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只见金兀术懒洋洋地在湖边走一圈:“本太子不爱游水,你们慢慢玩。”说完,转身就走了。王君华被晾在这里,本是万般不愿,却又没法马上上岸追上去,惹人笑话,便也只好缩在角落里,一转眼,看到那名凶狠女子的目光,更是郁闷。
岸上的金兀术不无好笑,只感叹世界的奇妙。花溶,王君华,耶律观音,爱自己的,恨自己的,厌恶自己的,这世界上的女人突然汇聚齐了。
往前,他看见儿子,背着弓箭,拿着双枪。
“儿子,你不去游水?”
“不,阿爹,我不喜欢这样。”
他摇头,嘴角流露出一丝倔强。虽然在女真长大,但是他从不去男女混合的地方游水。金兀术微微怅然,意识到,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是根本改变不了的,不管孩子是在大宋还是大金。这就是种族素质的差别。
陆文龙态度恭敬,但面上的忧惧却掩饰不住:“阿爹,为什么她来了,她也来了?”
他说的自然是耶律观音和王君华,金兀术惊讶于孩子聪明的记忆力。耶律观音当年对他的凌虐,王君华当年对花溶的欺侮,他都记得清楚。大人作恶,千万不要当着孩子。
陆文龙更是忧心忡忡:“她们在,妈妈是不会回来的。阿爹,她们会不会又要杀妈妈?”他拍拍儿子的肩,笑道:“就因为她们来了,你妈妈才一定会来。儿子,你放心。”
他追问:“为什么?”
金兀术摇摇头:“阿爹也回答不来。这个问题,回答不来!”
陆文龙惊奇地看着父亲,无论是武功还是学识,问阿爹,阿爹都是知无不晓,从不会这样说“我不知道,回答不来。”他觉得父亲这些日子都很奇怪,但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夜阑人静,万物无声。
两个人攀上一棵大树,前后无路,只听风从古树上穿过,卷着呼啸,然后又停下来。火光,越来越密集的火光。野人们将松油盛在巨大的竹筒里,照得周围亮如白昼。他们好像是经历了一场胜仗,压着的一群武士,胸前带着一串串用各种动物的骨骼打磨成牙状的项链。
陆续地,他们照旧被送上那块石头,大祭司披头散发地出来,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然后行如疯魔,跳起一种宗教舞蹈。扎合紧张得满手心都是汗水:“小哥儿,他这是在唱祭祀歌……”
花溶点点头,只见歌舞一完,大祭司拿出尖利的石刀,就往俘虏胸前刺去……如此,杀到第七人时,花溶瞧得分明,只见居中一名俘虏忽然跳起来。一拳击倒压住自己的武士,转身就跑。
野人们立刻呼叫着就追上去。这名俘虏十分凶悍,又击倒两名拦截的野人,亡命冲向黑暗中的丛林里。野人举着火把大嚷大叫着不停追赶。花溶从树上跳下去,扎合也跳下来,她低声说:“看见了吧?这些都是野人,不是魔鬼。”
扎合不再若以前一样害怕,有点兴奋:“小哥儿,这些野人无恶不作,要是我们能带人将他们杀了就好了。”
花溶摇头:“他们住在丛林里,只要人不害他们,他们是不会出来的。我们何必去招惹他们?扎合,你千万不要透露他们的行踪。”
扎合正要回答,这时,几支火把忽然往外围接近,二人大惊,怕被发现了行踪,没命地转身就跑。明明是往北跑,可跑了一阵,竟然发现深入了一片古怪的丛林,花溶大惊,再看火光的方向,这才明白,是受到了迷惑,乱了方向。
“小哥儿,我们迷路了……”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只听得林中一个人窜出来,满身血迹,摇摇晃晃。身后,是三名追赶他的野人。花溶不假思索,拉弓就射,三名野人不想遇到埋伏,全被射翻在地。扎合抢上前,拉了这名快要倒地的俘虏就跑。
东方的天空露出第一丝鱼肚白,二人才发现到了一片山谷,山势走形如一条敞开的布口袋,旖旎蜿蜒,地上全是黄色的细沙。
二人累得精疲力竭,扎合手一松,将俘虏扔在地上,自己躺下直喘粗气。花溶也累得浑身乏力,靠着山谷,浑身水淋淋的。
借着晨光,她仔细打量这名俘虏,只见他胸前佩戴着一长串大骨链,腰上穿着树叶围裙,头发是一种半棕色,因为受伤痛苦,龇牙露出雪白的牙齿。他身上挨了七八刀,花溶站直身子,正要示意扎合替他包扎一下,他却忽然跃身跪倒在地,对着花溶就叩头,嘴里唧唧呱呱地不知说着什么。
花溶听不懂,但看他的眼神充满感激之意,这些野人,并非开化文明人那么多心计,扎合却惊喜不已,边叽里咕噜,边向那个人比划,那人诧异地看着他,也不停比划。末了,二人一起看向花溶,俘虏又跪下向花溶叩头。扎合兴高采烈:“小哥儿,他叫大蛇,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竟然有人的名字叫大蛇!花溶好生惊奇,大蛇却盯着她背上的弓箭,敬畏地看着这种奇怪的武器——这些野人全部还是用的石刀,弓箭在他们眼里,是“先进武器”。
大蛇叽里咕噜,扎合又说:“小哥儿,他说你是他的主人,这一辈子听你差遣。”
花溶伸手扶他,此时天色大亮,大蛇忽然见她伸出的手,细腻白嫩,扶在身上简直柔若无骨。因为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手,更是惊讶,又叽里咕噜说几句。
“小哥儿,大蛇叫我们去他的部落看看。”扎合怕有危险,询问她意见,花溶一转念,立刻点头,又拿出包裹里的干粮,分成三份。大蛇不敢吃,但见她二人吃得津津有味,也如法炮制,吃了几口,露出惊喜的神情,这是辽国的一种甜饼,他也许觉得可口,一张口便将剩下的全部放在嘴里,几口就吃完了。
一路上,花溶惊讶于这些野人忍受痛苦的耐力,大蛇挨了几刀,吃了点东西,喝了点水,竟然没事人一般,丛林里杂草荆棘,但他光着一双黑黝黝的脚,行走如飞。
太阳升到树梢顶端时,三人已经来到一片更加茂盛幽深的密林。里面落叶满地,随时有大小蛇窜出。花溶只觉毛骨悚然,只见大蛇看着这些蛇类却咧嘴直笑。一条猛蛇窜出,花溶吃惊之下,拉了弓箭就要射,大蛇一把拉住她,虔诚地念几句什么,又挥舞一下手里的树枝,猛蛇便消失在厚厚的落叶堆里。大蛇伸手从旁边摘了两大朵奇异的紫黑色野花,分给二人。花溶嗅得这花气味芬芳,猜想是避蛇蝎的。万事万物,相生相克,难怪此人叫大蛇,想必他们是一个崇拜蛇的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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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王君华,这次就连其他侍妾也很不是滋味。她们或多或少都知道耶律观音的老底,真不明白为何四太子还要把这样一个女人当做宝贝?她就像一个妖孽,忽然在一个夜晚出现,也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迷惑了四太子。现在四太子府没有第一娘子,本来,谁都有希望,耶律观音一来,凭她的手段,谁又还有希望?可是,她们尽管嫉恨,但四太子要宠爱谁,她们又怎敢多说一句?
草原的清新空气随着微风吹散了一夜的迷醉。陆文龙正要去叫醒阿爹,因为自从来了金莲湖之后,阿爹便不在晨练,仿佛随心所欲,天天饮酒吃肉,狂放无羁,得过且过。他是小孩子,说不出这些大道理,但觉得阿爹这样是不对的,又不敢说出来,只尽心尽力,希望有一天能令他回复过往。
他刚到阿爹的卧室,正要拉响铃铛,只见帐篷的门帘掀开,阿爹精神奕奕地走出来,摸摸他的头:“儿子,你可真早。”
他十分高兴,低声问:“你说妈妈今天会来的。”
“当然。”
“什么时候到?”
他不答,拉着儿子走出帐篷,往新搭建的帐篷而去。半路,父子两的脚步停下,看远方疾驰而来的两匹快马。前面一人换了一匹纯黑色的骏马,这马通体黑透,唯双眼圈下有一缕白毛,神骏异常,是罕见的名驹。马上之人,系一块红色的头巾,穿一件青色的单衫,脚蹬小靴,英姿飒爽,像草原上惯于驰骋的女英雄。
陆文龙再也忍不住叫起来:“妈妈,妈妈……”
他飞奔上去,左右之人都惊讶地看着那个跳下马来的女子,然后,母子二人抱在一起。陆文龙不停地欢笑跳跃,一个劲地喊:“妈妈,妈妈……”
远远地,王君华几乎站不稳,要摔倒在地。这个女人,即使化成灰她也认得。花溶,半世的宿仇。她在临安时,自己尚且不用害怕,因为,那是自己的地盘;可是,来到了这茫茫的大草原,来到了四太子的地盘,谁又将主宰沉浮?
她的丰满略胖的身躯靠着左右侍女,摇摇欲坠。耶律观音站在她身边,着意观察她的神色,她虽然也惊讶花溶的出现,可是,毕竟不如王君华这般恐惧。
“王娘子,你说她会不会找你复仇?”
王君华如梦初醒,盯着耶律观音翕动的红唇。
耶律观音笑着继续低声说:“天下皆知,你和秦桧合谋杀害了宋国名将岳鹏举。如今,花溶来了,你猜,她是不是故意来找你的?”
王君华嘴唇微微哆嗦,但她毕竟这些年见惯了风浪,见耶律观音不停揶揄和幸灾乐祸,慢慢镇定下来,不愿输给她,就说:“奴家跟着四太子多年,此事如何,四太子自有分寸。”
耶律观音收回下一轮准备嘲笑的话语,她何尝不知,四太子今日能得到在金国的巅峰地位,群臣但知有四太子不知有小狼主合刺,秦桧夫妻,实在功莫大焉。正因如此,王君华才敢于大胆地在四太子府上下打点,只手遮天。
她早年就领教过王君华的厉害,虽然有耶律大用的灵药,一时也不敢完全压制王君华,只一心等她离开——难不成这个宋国的宰相夫人会在这里呆一辈子?
她心念一转,自己现在需要的是盟友而非敌人,语调就转为了亲热:“王娘子,我们一同服侍四太子,其实也情同姐妹。可是花溶就不同了……”
王君华听到花溶的名字就头疼,一阵头晕,急忙说:“奴家不舒服,奴家先去休息”然后也不等耶律观音回答,就匆忙钻进了帐篷。
耶律观音看着她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然后,她就识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对拥抱的母子,还有,四太子。她着意观察的是四太子的神色,凭这才能决定接下来的手段。昔日自己凭着身孕可以吃了花溶救命的千年灵芝,四太子也并没怎么责怪;而现在,若是自己真有了四太子的骨肉,又何惧她鸠占鹊巢?
等等,难道这个女人是来投靠四太子的?
否则,她打着寻子的旗号,千里迢迢来这里做什么?
她的心情无异于一场宏大的战争。那是女人才明白的战争,王君华是有夫之妇尚不足为惧,花溶,可是一介寡妇。如果她真的投靠四太子,岂不成了自己的头号大敌?她拿不准自己该以女主人的身份,还是其他身份——心里暗自祈祷上天保佑,灵药啊,灵药啊,但愿四太子的心里被控制,只有自己一人,其他女人,都是粪土。
花溶搂着儿子,陆文龙小小年纪,但并不多话,除了不停喊“妈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金兀术,在一边见她们母子重逢的情景,眼里竟忍不住一丝酸楚。此时此刻,花溶的目光何等温柔,脸上的笑容何等亲切,毫无伪饰,真正慈爱,也难怪儿子这些年一直对她念念不忘。
他淡淡说:“花溶,你的帐篷搭好了。”
花溶拉着儿子的手,这才抬眼看他:“四太子,既然我到了这里,岂有不见见故人之理?”
金兀术一怔,又一喜,大声说:“立刻备宴,为小王子的妈妈接风。”
“四太子,你该说,是为岳夫人接风!”
他断然反驳:“难道你不是文龙的妈妈?”
花溶知他险恶用心,根本就不予回答,拉着儿子的手就往他的大帐篷走。一路上是女真贵族的好奇目光,陆文龙小声地一一告诉她谁是谁,花溶听得重要的人,就留心看上一眼。再往前,她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好奇。
耶律观音,耶律观音竟然也在这里。
她扭头看一眼金兀术,此时此刻,真的才对此人刮目相看。金兀术迎着她的目光,不知怎地,甚是狼狈。她却微微一笑,想起秦大王,遗憾的是没有亲眼目睹那场盛大的焰火和绿色的横幅,只能想象。
那段屈辱,金兀术怎能忘掉?但见她嘴角含笑,虽然明知她没有目睹自己当初的窘境,也忍不住疑神疑鬼,怒气冲冲,低声怒道:“花溶,你笑什么?”
“我对四太子的胸怀刮目相看。”
金兀术气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低声骂道:“你以为本太子像你这样妇人之见,睚眦必报?”
花溶但笑不语,拖着儿子,已经走到耶律观音面前。
耶律观音一直注视着她,可是,真的面对面了,才发现一切的准备都是多余的。花溶面上淡淡的,只看她一眼,略略点头。直到花溶走过,她才意识到,花溶,根本没把自己当成对手,仿佛她只是经过这里的一个旅人,不是奔着她来,也不是奔着四太子来——这一瞬间,她有一种错觉,那个头戴红巾,英姿飒爽的女人,根本不是一个女人,而是男人!身带佩剑,腰悬长弓,她甚至猜测她的小靴子里都随时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那是临阵杀敌,而非争宠吃醋。她更加拿不准,所以,也不贸然开口,既不愿讨好花溶,也不愿马上向她宣战。
帐篷里摆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条桌,居中,盛放着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尚是女真人的早餐时间。热腾腾的牛奶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而四面,是十来张环绕的小几,是聚会宴饮时用的,按照各自的身份地位,依次入座,各据一案。
花溶熟知女真人的习性,便按照风俗,在主客的位置坐下,陆文龙急急地问:“妈妈,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拿……”
“儿子,你陪妈妈坐着。自然会有人上菜。”
陆文龙坐在她身边,喜形于色,花溶细细看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情感,想起小虎头,更是将所有的爱倾注在他身上,一个决定慢慢在心里成形:自己要成为强者,真正的强者!能保护儿子,让儿子们有家,有归属,有安全的保障。
陆文龙迫不及待:“妈妈,吃了饭,你教我射箭好不好?”
“妈妈不止教你射箭,还教你念书。”
她母子二人都是用的汉语,其他侍从听不懂,不知说的什么。金兀术这时已经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叫全体娘子来吃早餐。”
“是。”
然后,他看看左边的花溶,花溶一颔首,面带微笑:“多谢四太子赐宴。”
这个女人是演员,一进了四太子的帐篷,她就在开始演戏,彬彬有礼,谦虚和蔼,似足感激着主人的款待——可是,谁知她的蛇蝎心肠?谁知她攒着自己的命,发号施令?
两人的距离那么近,此时,侍妾们还没到来,陆文龙忍不住,刚跑出去为妈妈拿他亲手猎的豹皮。她压低声音,比了个手势:“王君华留在这里,由我自己决定哪天杀。你的责任是好好‘款待’她……”
金兀术怒道:“你倒想得美,要我帮你将她软禁在此……”
花溶点点头,这时,陆文龙已经跑进来,只看到妈妈满脸的笑容,正在和阿爹交谈,他对这样的情形感到高兴,而一众进来的侍妾们,也只见得二人之间貌似谈笑风生,丝毫不知道汹涌的暗潮。
众人向金兀术行礼,又一起看向花溶,她并非坐在侍妾的位置,而是真正的主客位置。她们不知道该不该行礼,金兀术一挥手:“这是小王子的妈妈,本太子的贵客,你们以后见她如见本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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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急忙行礼,一个个震惊不已:小王子的妈妈跟四太子的贵客,这二者之间是什么关系?还有,什么叫“见她如见本太子”?耶律观音更是心惊,花溶这到底是什么身份?彼时,汉女的身份虽然在金国依旧不高,但界限已经不那么明显。而且四太子向来放荡不羁,出人意料,既然敢公然宣布陆文龙汉人“母亲”的身份,就定不至于影响到陆文龙的地位。
花溶一一向众人回礼,侍妾们听她讲的竟然是流利的女真语,更是好奇。礼毕,她见耶律观音坐在右侧的第一个位置。而左边的侍妾第一位置空着,很明显,那是王君华的。
她微微一笑:“四太子,怎不见王氏娘子?”
金兀术微微皱眉,侍从们已经去请了几次,王君华明显是推脱,不敢见花溶,所以不出来。
“再去请王娘子。”
“不用了,奴家来了……”一个幽幽的声音,众人看去,只见王君华顷刻之间,像是换了一番摸样,梨花带雨,憔悴不堪,我见犹怜。她们甚觉怪异,不知她为何突然变成了这样。
她的目光看向花溶,花溶也看着她。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两人的眼睛自然没有流出血,花溶满面笑容:“王娘子,久违了。”
昔日秦夫人,今日王娘子,她体味着花溶称呼上的改变,迷惑于她双眼中,并不是那么深刻的仇恨。
金兀术瞄她一眼,咳嗽一声:“花溶,既然你叫她一声王娘子,便知她是本太子之人,希望过去种种,一笔勾销。”
花溶点点头:“好说好说。花溶客随主便,但听四太子吩咐。”
王君华几乎是冲过去就跪在金兀术脚下,泪流满面,哽咽无语。这时才意识到,四太子对自己的恩重如山,对自己的千好万好——还有什么能比得上他此刻暗示的阻止花溶的寻衅复仇更值得感动的?
这是她从秦桧以及任何男人身上都从未体会过的,四太子,唯有四太子。再怎样风光,再怎样尊荣,一个女人,总要楚楚可怜被男人护着,才能感觉到真正的幸福。而一个男人,每每关键时刻,总是护着你,选择了你。除了真爱,还能说明什么?
她抱着金兀术的腿,泣不成声:“四太子,谢谢你,谢谢。奴家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
一众侍妾惊讶于她的这一番涕泪交加,唯有知道几分内情的耶律观音,暗中仔细观察三方面的神色。花溶和王君华可谓一对死敌,现在,四太子是表明自己选择了王君华?
金兀术的声音波澜不惊:“王氏,刚才你不在,本太子就再重申一下。花溶,是小王子的妈妈,是本太子的贵宾。今后,府里所有人,见她如见四太子。你且先去行礼。”
王君华被这番话惊得不能言语,甚至忘了哭泣,但她丝毫也不会违背四太子,立即走上去,果真做低伏小向花溶行了一礼:“奴家见过岳夫人。”
花溶细看她一眼,更加深刻地体会到秦桧夫妻之所以能保住富贵,保住性命——寡廉鲜耻是不难的,但寡廉鲜耻到这个地步,就十分罕见了。要杀她是不难的,可要利用她杀秦桧,又要费多少手脚?她笑着点点头:“王娘子,你真是个好角色。”
“奴家凡事听从四太子吩咐。”
金兀术说:“该用餐了,你回到座位上用餐吧。”
“谢四太子。”
王君华坐下,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又看一眼花溶。花溶也看着她的目光,好像这个狠毒的女人真的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弱者,地地道道的小女人。
耶律观音冷眼旁观这一幕,陷入了极大的迷茫里,根本就拿不准四太子到底是什么态度了。这一顿饭,虽然名为“接风”,事实上众人都吃得极为压抑。但花溶却旁若无人,大吃大喝,陆文龙也吃得兴高采烈,他胃口好,吃了几大碗,再看金兀术,金兀术胃口貌似也奇好,甚至比儿子还津津有味。
可以说自相处以来,侍妾们还从未见过四太子如此和颜悦色,不时开怀大笑,不时举杯畅饮,一个个儿均觉得气氛怪怪的。饭吃完,侍妾们陆续退下。王君华留在最后,还是忍不住又看花溶一眼,才随着耶律观音出去。这才是第一个回合,她现在也像耶律观音一样,拿不准是自己赢了,还是花溶占了上风。
金兀术放下碗筷:“花溶,你现在满意了吧?”
陆文龙看父亲脸上没有什么笑容,急忙问:“阿爹,你不高兴妈妈么?”
他不动声色:“儿子,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妈妈说话时,必须和颜悦色,笑眯眯的讨好她?”
陆文龙嗫嚅着,不知该怎么回答,也不明白阿爹究竟是什么意思。
……………………………………………………
金兀术见儿子发窘,立刻笑道:“儿子,只要你妈妈开心,我乐于讨好她。”
陆文龙转眼看妈妈,花溶起身拉住他的手,若无其事:“儿子,走,妈妈教你射箭。妈妈还给你寻了一把很不错的弓箭。”
“是吗?”他很是惊喜,立刻淡忘了刚才的疑惑。金兀术反倒十分没趣,追着他们母子:“我先带你们去看新的帐篷。”
“多谢四太子。等会再看也不迟。”
“那我跟你们去射箭。”
陆文龙再看父亲时,只见他又是满脸的笑意。这再次令他觉得奇怪,不明白父亲的脸色为什么一直起起落落。
在外面僻静的草地上,扎合牵马,见金兀术随着花溶母子过来,他因为曾随秦大王捉弄四太子,当初虽然未露面,但对那支踩碎的千年灵芝也一直耿耿于怀,下意识里,对四太子有些鄙薄。但此时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跟四太子行礼:“小人见过四太子。”
金兀术淡淡说:“免礼。”他打量扎合一眼,这个潦倒的女真兵,换了新装,精神矍铄,腰板笔直,虽然拘谨,但眉梢眼角喜气洋洋。他暗暗好奇,那些和花溶在一起的男人,从凶残的秦大王到低贱的扎合,每个男人在她身边,仿佛都会发生极大的改变。尤其是扎合,为什么会甘愿奉一个异族女人为女王,鞍前马后?
扎合牵着马迎着花溶,陆文龙见到那匹乌黑的骏马,十分喜爱,伸手去摸它的头,花溶笑着柔声说:“儿子,还没见过扎合叔叔呢。这位叔叔是妈妈要好的朋友,叫叔叔。”
陆文龙很意外,他从小尊贵,从不知要向亲兵一类人行礼,但母亲吩咐,无所不从,立刻向扎合行礼:“见过叔叔。”
扎合欢喜得直搓手:“小王子快快请起,不敢当,小人不敢当。”
金兀术又惊又怒,完全不能理解,这个女人在干嘛?竟然叫儿子叫一个低等兵为“叔叔”。他向来高高在上,对花溶的举止简直视为异端。待要阻止,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而且又根本不敢阻止花溶,只愤怒地盯着扎合,却见扎合根本没瞧自己,一个劲地和花溶母子说话,眉花眼笑,欢喜得不能自已,那是一种受到莫大尊重才会有的小人物的喜悦。心里逐渐有些明白,为何这个女真人会对花溶忠心耿耿了。
“儿子,扎合叔叔也精于骑射,他也可以指导你。”
“是。以后孩儿多多向叔叔请教”他礼貌地回答,不时伸手抚摸马的脸,马并不凶狠,还伸出舌头舔一下他的手。
“妈妈,这匹马真漂亮。”
“儿子,你觉得漂亮么?那妈妈就把这马送给你。”
陆文龙惊喜地问:“真的送给我么?可是,送我后,你就没有马了呀?”
“妈妈还有一匹大黄马。”
金兀术在一边插话:“大黄马比这匹马差远了。花溶,你是哪里得来的?这匹马本太子虽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它比金塞斯毫不逊色。”
“四太子好眼光。此马叫黑月光。”
金兀术面色一变:“黑月光?真的是黑月光?”
“如假包换。”
金兀术打量着她,如看一个怪物。“黑月光”是草原传说里魔王的坐骑,珍罕异常。如此传说中的骏马,怎会到了花溶手上。
“孩子太小了,这么名贵的马……”
“孩子不小了,他已经是小大人了。”
“花溶,你失踪了一个多月就是找黑月光去了?”
“四太子,这你就错了。是他们送给我的。”
金兀术更不可思议,急忙追问:“谁送你的?”
“保密。”
他的目光转向扎合,扎合的坐骑也很不错,但比起黑月光就差远了。金兀术见他一副根本不会回答的样子,知他对花溶死心塌地,问也是白问。
这时,陆文龙已经登上了黑月光,他的手抚摸在黑月光油光水滑如黑丝绸的鬃毛上,又抚摸它眼圈上那一弯的白毛,细看,果然是围绕燕京成月牙形状。他爱不释手,不敢置信:“妈妈,这么漂亮的马真的给我?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马。”
花溶微笑着点头,从扎合的手里接过一副早已准备好的弓箭。这是一种黑铁铸造的箭头,锋利迅速,但弓身却是一种轻金属,份量很轻,特别适合孩子用。陆文龙一见这套奇异的弓箭,更是欢喜:“妈妈,这也给我么?都给我么?”
“都给你。妈妈的好东西,自然全都给你们。”
“妈妈真好”他忽然侧身跳下来,抱住妈妈的腰,又说不来什么感激的话,只领略到那种宠爱,被母亲娇宠的感觉,就像那年在鄂龙镇,妈妈天天缝虎皮的衣裳,做独木的长枪,自己要怎样她就依自己。妈妈,只有妈妈才会这样。
花溶抚摸着他的头,虽然半大的少年了,可终究是孩子。
“儿子,你去骑一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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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笳,长笛。
和风微送,夜色沉寂。
床很舒适,像豪奢王公的一次旅行。花溶躺在床上,哪里能够合上眼睛?一帘之隔,能听到陆文龙的鼾声,奔跑了一天的孩子熟睡得雷打不醒。外面的侧翼住着扎合,他像最忠实的侍卫,但他毕竟是单纯之人,在这舒适地,也酣然入睡。
眼睛睁久了,适应了黑暗,便察觉月色的明亮,从帐篷头顶留出的明亮处照下来,如流淌的水银。因着陆文龙的鼾声,更加惦念起小虎头。此时此刻,他在干什么?可也是这样的熟睡?秦大王待他,有没有不耐烦,是不是真如刘志勇所说,秦大王根本不会照管自己的儿子了?是啊,自己的儿子,自己有什么权利完全推给秦大王?她眼眶干涩,其实,自己何尝又愿意这么做?秦大王,他又是否真的和李汀兰成亲生子了?
只是,自己怎能让鹏举白死?
鹏举,他死得何其冤枉。
她握紧拳头,坚固自己的决心,一次又一次,喃喃祈祷:“鹏举,请你保佑我们母子,一定要保佑我们。”
她的祈祷被外面的胡笳所扰,心绪更加烦乱,又强行闭着眼睛,强迫自己昏昏沉沉地睡去——吃好喝好休息好,保持精力的充沛,意志的坚强,才能真正有成功的保障。
远处的阔叶树下,一人独坐,胡笳声声,入迷路的旅人,孤寂无边,寂寞独坐。心里熊熊燃烧——每当药效不发作的时候,他便是一个壮健的男人,正当盛年,满怀对女人的**。尤其,那个渴想多年的女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隔着一座帐篷的距离,就能实现愿望。
在前面的大帐篷里,众多女眷等着他的宠幸,他却完全失去了兴趣,一心等着最美味的一道大餐上来——非卿不可。他并非守身如玉的男子,该怎么ooxx就怎么ooxx,但今夜不同,她在身边的时候,他便不敢。他熟知她的性子,若是她不在也就罢了,当着她的面,自己若再宠幸其他女眷,岂不是自寻死路?
从来不知道男人也会约束自己,从来也不知道女人会如此凶悍,就算耶律观音,当年怀孕时,哪怕背地里下黑手,当面也只能强作笑脸让其他侍妾侍寝四太子——否则,男人长时间不ooxx会阴阳失调。贤惠的女人当懂得这个道理,尤其是王孙贵族的妃嫔妻妾,否则,男人如何大规模地开枝散叶?
但这些大道理,他是不敢去跟花溶讲的。如一只饥饿的猫,远远看着悬挂的一条新鲜的鱼,在头顶晃啊晃啊,却永远隔着一条线。依照他的性子,早已不耐烦了,劳累了,等不及了,一口就要扑上去吃掉这条鱼,可是,彼时彼地,今时不同往日,自己的小命攒在她的手心,搓圆捏扁,端看她高不高兴,又怎敢轻举妄动?
他暗自恼恨:无数次能下手的机会白白错过,今日,偏偏又不敢下手了。这个女人,岂不是看准这一点,才敢在自己面前大摇大摆?
但心里终究甜蜜,仰望漫天的星空,浮起一种新奇的类似少年人一样的情怀:自己和她,从未如此接近!从未!何况,她已经孤身一人,更何况,自己还有有力筹码:儿子!孩子才是留住一个女人最好的筹码,难道不是么?
他慢慢起身,悄然接近那座帐篷。
值守的士兵正要开口,他嘘声阻止他们,生怕惊醒了扎合,那个该死的下等女真兵,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讨厌自己的同族人——那可是正宗女真血统的男子,否则,他会像看家狗,毫不犹豫地跳起来砍翻自己,阻止自己的接近,以效忠于他的女王陛下。
他慢慢掀开门帘。靴子是早已脱掉了的。他光着脚,无声无息地走在丝毯上,一步一步靠近那个微微的呼吸处。熊熊**在心底燃烧,有一瞬间,完全失去了理智——仿佛旅人看见的海市蜃楼,冲过去,春光无限,黄金珠玉。
………………………………………………
他再行一步,一声大喝响在耳边,他魂飞魄散。
“谁,是谁?小哥儿……”
是扎合咋呼呼的声音,两名亲兵出其不意,来不及阻止他,他已经冲进来,提了一柄女真铁刀大吼大嚷:“是谁闯进去了?小哥儿……”
花溶翻身坐起,一支火把照亮帐篷,众人惊讶地看着居中站立的四太子。他光着脚丫,神情狼狈,如被抓了现行的小偷。
“四太子,是您?”
“四太子……”
就连陆文龙也跃起来,神情慌乱:“怎么了?阿爹,妈妈,发生什么事情了?”
金兀术呆在原地,不能言语,花溶温声说:“没事,儿子,你快去睡觉。”
陆文龙揉揉眼睛,惊讶地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只得回去睡觉。金兀术一挥手,亲兵们退下,只有扎合还提着铁刀,满脸警惕:“四太子,您来这里做什么?”
金兀术恨不得抢过铁刀一刀劈了他,这个碍眼的家伙,有他什么事,要他多管闲事?
扎合迎着他愤怒地目光,理直气壮:“四太子,男女有别,这是小哥儿的帐篷……”
金兀术终于忍不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本太子还需你来教训?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本太子的地盘,本太子想去哪里就去那里,干你何事?狗仗人势的东西……”
扎合不敢还手,却凛然不惧:“小人是小哥儿的朋友,自然要保护她的安全……”
朋友!他竟然敢大言不惭以“朋友”自居。他配么?花溶能有什么危险?
金兀术眼冒金星,手触摸到腰上的装饰匕首,花溶见他恼羞成怒,失了分寸,冷冷说:“四太子,你何必跟他计较?扎合,你先下去。”
金兀术手一松,扎合提了铁刀,这才下去,临走,还狐疑地看他一眼。金兀术因这一眼,更是恼羞成怒,难道自己真就那么明显地心怀不轨?
屋子里安静下来,他干脆一屁股就坐在丝毯上,一声不吭。
花溶淡淡问:“四太子,你深更半夜来此,有何要事?”
他不理不睬,干脆拉直了身子,头枕在手臂上,大摇大摆,闭着眼睛,倒头就睡。
“四太子”花溶提高了声音,“你究竟有何要事?”
他闷闷地:“睡觉,难道你没看见?本太子的地盘,想睡哪里就睡哪里?我又碍着你什么了?”
花溶摇摇头,走下床,淡淡说:“我让你就是了。”
他猛然睁开眼睛,只见花溶衣服整齐,仿佛随时保持着合衣而卧的状态,跃起来,一把揪住她:“我走就是了。”
花溶停下脚步,看他一眼,自然明白他的心思,龙潭虎穴,羊入虎口,他以为美餐到了,不享受,怎说得过去?难道不是如此?
金兀术盯着她的眼神,又狼狈又郁闷,低吼一声:“花溶,你怕什么?本太子敢拿你怎样?”
她一笑:“你当然不敢!谅你也不敢!”
这一笑的轻蔑,展露无余,他气急败坏,转身就走,边走边说:“本太子总要除掉那个碍事的家伙……”
“谁要敢动扎合一根汗毛,咱们走着瞧。”
他蓦然转身怒视她,大步就走。
门帘重新合上,花溶这才熄了大烛,安然入睡。
四太子彻夜未归,众侍妾虽然没亲眼见到他的狼狈相,但一早起来,见他胡子拉碴,形容憔悴,双眼血红,也纷纷诧异。尤其是王君华和耶律观音,暗中刺探,知道四太子不归,便知是去了花溶那里。她们不知四太子吃瘪,以为早就瓜田李下,本来,在这种情形下,一个孤身女人,怎抗拒得了四太子的宠幸,那帐篷,岂不是藏娇的金屋?
二人又恨又妒,耶律观音摆出这一段惯有的贤妻姿态,捧了热水和帕子,准备了新的舒适衣服供他换洗。
金兀术擦一把脸,看看早日升起的太阳,打一个哈欠:“你们出去罢,本太子去休息一会子。”
四太子大白天去睡觉,真是奇谈怪事。难道昨夜,他如何“百战不殆”?二人又惊又怒,彼此交换一个眼色,便去了僻静处说话。
王君华急急说:“妹妹,这样下去可是不妙啊。花溶这厮贱妇受尽宠幸,若生了儿子怎么办?”
儿子才是女人的最大最强有力的筹码,耶律观音深谙此道,问耶律大用千方百计得到灵药,为的便是博个“母凭子贵”,可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四太子若是服药,怎会不心里只有自己一人?若是没服药更说不过去,早就不会允许自己留下了。如今,若叫花溶抢先,怎生是好?她打量一眼王君华,王君华立刻做眉做色地长叹:“奴家命苦,这些年不曾生育,如今这个年龄,更无法生育。妹妹,奴家的希望就全寄托在你身上了,若生了儿子,奴家还想有个干儿子呢……”
耶律观音微微放心,皱眉说:“我们总要想办法先解决花溶。”
王君华急忙问:“妹妹女诸葛,可有什么好主意?”
“奴家想先听听姐姐的高见。”
“实不相瞒,奴家跟这厮贱妇仇深似海,她必不容我,这些日子,虽有四太子庇护,奴家也心乱如麻,失了分寸,想不出任何办对付她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看她嚣张……”
耶律观音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才说:“依奴家之见,花溶最大的仗势便是小王子……”她住口不语,王君华心里一震,慌忙摇头:“不可,万万不可。小王子是四太子的心头肉。而且,小王子并非她亲生……”
耶律观音不慌不忙:“量小非君子,姐姐,咱们现在的命运都捏在那个女人手里。再说,四太子,自然还会有许多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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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君华低头不语,这才明白,原来耶律观音真是早就对陆文龙动了杀机。陆文龙是她最大的绊脚石。王君华以前从未动过陆文龙的心思,虽然她也不喜欢这个孩子,尤其是见他跟花溶亲近,质问自己让自己尴尬时,更是对这个孩子十分厌恶。这种厌恶,昔日她是藏在心底的,现在被耶律观音激活,不由得又惊又怕,嗫嚅说:“这,这不太好吧?”
耶律观音知她心动,冷笑一声:“只要他存在一天,就一天会替花溶出气,成为她的护身符。你想想,除了这个孩子,花溶其他还有什么可以依托的?男人好色贪图新鲜,等新鲜劲一过,花溶又不是什么二八佳人,残花败柳而已,年老色衰,到时,咱们再替四太子寻几个美貌佳人分散他的注意力,花溶还有何惧?对付她岂不是手到擒来?”
耶律观音在四太子府的两年,已经成为争宠的一把好手,王君华毕竟母老虎在家一言堂惯了,对此道才刚在摸索中。但女人在争宠方面,有着充分的天分,许多时候无师自通,她听得耶律观音的话大有道理,犹豫一下:“此事稍有不慎,只恐惹来祸端。”
耶律观音目中露出一丝凶狠之色:“如今奴家和姐姐已经同坐一条船,所以才将心腹事坦诚告知,从今开始,咱们姐妹便要戮力同心,一心一意。”
“奴家理会得,妹妹一万个放心。”
二人商量得差不多了,此时,草原上的人们已经陆续醒来,孩子们欢笑的声音和牛羊的声音开始响亮,她二人才各自分开,不经意地往回走。
远远地,那颗巨大的古树亭亭如伞盖,树下的帐篷,精美绝伦,独自一体。王君华体会着妒忌的痛苦,心如刀割:为什么里面住的不是自己?为什么四太子藏娇的金屋,不是自己?为什么?一切的祸根,都在花溶。自己一生的敌人,唯她而已,打不死,杀不尽,随时卷土重来。本来尚在犹豫的心思彻底坚决,为了灭掉花溶,一切在所不惜。何况,还有个耶律观音陪着垫背,自己尚有何惧?
陆文龙背着箭,骑着黑月光,小少年换了一身薄衫马装,俊秀可爱。他从草原上跑过,许多孩子蜂拥而上围着他:“小王子,小王子……”
一些小女孩子挤上去,手里拿着野花,新鲜而芬芳,一个劲往他身上扔:“小王子,小王子……”
花溶静静站在一边,看着儿子略带羞涩的笑容。这孩子跟小虎头完全不同,他带着半大少年过渡期的敏感和羞涩,文静而内向。而小虎头,像天下最调皮的孩子,时时刻刻捉弄身边的人,捉弄秦大王。
王君华亲热无比地拿出一把精美的匕首,讨好地迎上去:“小王子,奴家送你一份礼物。”孩子们见她上来,便蜂拥让开,一个个盯着那把镶嵌着红蓝两种颜色宝石的匕首,熠熠生辉,精美绝伦。
陆文龙也好奇地看着那把匕首,但见是王君华,立刻摇头:“不要,我不要。”
花溶温和的拍拍儿子的肩:“王娘子送你,你就拿着吧,别辜负了人家一番好意。”
陆文龙听话地收下:“谢王娘子。”
王君华殷勤地笑起来:“只要小王子开心,奴家还有许多礼物送给小王子。”
花溶瞧着她的笑脸,再也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这个笑面虎下面的狠毒了。这是动什么心思呢?把主意打到孩子身上了?
……………………………………………………
她心生警惕,却不动声色。报仇是必要的,但保障儿子的安全却是第一位的,迫不得已,王君华,她这是要提前寻死路?
王君华一转头,看到她的目光,脸上还是那种殷勤的笑意,却并不行礼,因为四太子不在,所以态度十分傲慢。她正要开口,花溶一挥手:“儿子,你去玩罢。”
陆文龙点点头,骑着黑月光,拿着匕首便英武地奔出去,围绕着他的孩子们也蜂拥而上,只一会儿,这里就变得静悄悄的,只剩下二人。
四太子不在身边,王君华挑衅地看看远处的帐篷,压低声音,轻蔑地冷笑一声:“花溶,你真是厚颜无耻,岳鹏举尸骨未寒,你竟然来委身四太子,觍颜事敌……”
花溶紧走两步,王君华微微惊愕,来不及离开,花溶的速度那么快,她甚至连她抬手的动作都不曾看到,只听得“啪”的一声,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疼痛,一张口,竟然掉下一颗带血的牙齿。她气急败坏,嘶声骂道:“花溶贱妇……”
花溶的出手速度那么快,这一次,却是奔了她的心窝一拳,她完全不敢置信,退开两步,咬牙切齿,疼得弯下腰去,嘴里发出唉哟唉哟的声音,再也不敢多骂一个字。
“花溶,你竟敢打我?我要告诉四太子,让他看清楚你的狼子野心……”
花溶微微一笑,也压低声音:“王君华,我警告你离文龙孩儿远一点。若敢在他身上打一星半点主意,你就休想活着离开此地。”
这时,几名仆役在向这边靠近。其中两名是王君华带来的。她们跑过来,见王君华蹲在地上,神情痛苦,花溶却好暇以整:“你家王娘子摔倒在地,赶紧扶她回去休息……”
王君华不能当着这些仆役嚎哭,生怕失了面子和身份,只能恨恨地站起来,狠命瞪了花溶一眼,急忙回四太子的大帐篷。心里又委屈又愤怒,只希望四太子赶紧替自己做主,给这个女人一个下马威。
陆文龙神气活现地骑马飞奔,只见妈妈从后面赶来,大黄马抖动鬃毛。他见妈妈的眼色有些奇怪,会意,拉了缰绳加快速度,很快将小伙伴们甩在后面,耳边风声呼呼的,回头一看,只有妈妈跟上来。
飞奔一阵,前面是一片从未到过的天地。各种颜色的菊花和野花争相开放,藏在浅浅的杂草中,那种小菊花跟野花区别不大,颜色很纯正,简直就像是假的纸做的,待掐一朵在手里,才知道是真的。
陆文龙扯一大把花束,兴高采烈:“妈妈,你看这里好漂亮。”
花溶微笑着坐在一片松软的草地上,望着儿子红扑扑的脸,相处几天下来,孩子跟她越来越亲近,那是一种异常贴心的感觉。她一招手:“儿子,来陪妈妈坐坐。”
陆文龙跑过来坐在她身边,仰起脸,只见妈妈一身簇新的衣服,弓箭上的七彩羽毛漂亮地闪着光芒。他的手抚摸在羽毛上,脸上是孩子那种孺慕的神情:“妈妈,您的弓箭真好看?”
她轻轻搂住儿子的肩膀,微笑说:“是么?这是你阿爹给我寻的箭簇和羽毛。”
“阿爹?”
她轻叹一声:“就是在鄂龙镇时,给你做双枪,打老虎的阿爹。”
“阿爹现在哪里?”
“阿爹死了。”
陆文龙惊问:“阿爹怎会死?”
他是孩子,还不知道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花溶抬头看看远方,只说:“阿爹是被人害死的……”
他焦虑地问:“都是谁害死了阿爹?孩儿替他报仇……”
她收回目光,看着儿子真切的脸,那么纯洁的冲动,少年人的单纯和天真,以及他在女真养成的勇武。她缓缓开口:“你阿爹叫岳鹏举,是宋国的名将,害死他的人是宋国的皇帝赵德基和宰相秦桧,以及……”她没有再说下去,顿住。
“还有谁人?”
“主要就是这两人。”
“妈妈,我们去杀了这二人替阿爹报仇。”
花溶笑起来,瞧这孩子话,赵德基和秦桧,哪有那么容易杀?她郑重其事:“儿子,妈妈并不需要你去替阿爹复仇。你的任务是好好长大,健康长大,一辈子平安又快活就是对妈妈最大的安慰了。”
少年不解:“可是,阿爹说,希望我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立下赫赫战功,攻城掠地,快意恩仇,这才是男子汉的作为……”
这个“阿爹”转换成了金兀术,没错,金兀术就是这么教导儿子的,像女真的所有孩子一样,他们生下来,就是为了战斗,攻城掠地,获得财富女人和荣誉。
花溶凝视着他充满热切的眼睛,正是少年人一生中最关键的性格形成时期,斗志高昂。“儿子,战争是最不好的东西……”
他急急地反问:“怎会不好?我们大金的牛马,财富,大多来自战争,阿爹说,只有战争才能获得这些……”
“可是,战争会死人。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战争不好。如果没有战争,只要辛勤劳动,也可以有牛马,有大量的财富……”她思索着,“儿子,再也没有比健康快乐更重要的东西了……”
他疑惑不解,为何阿爹和妈妈有如此截然不同的观点?
“儿子,妈妈教你念书。”
“可是,妈妈,我想学射箭。”
花溶点点头,孩子的兴趣既然在射击上面,自己便也不阻止他。
“妈妈,快到射柳节了,今年比赛,阿爹说,我也可以参加。”
花溶一怔,看他眼里热切的色彩,便知他是想赢得荣誉——属于小小男子汉,男人的荣誉。那种全民皆兵的传统,已经融入他的骨髓——好战,善战,为了荣誉而战!
“好的,儿子,我教你箭法,一定好好教你。只是,有一件事,妈妈不得不事先提醒你。”
“什么事?”
她非常慎重:“儿子,你今后万万不可接近王娘子和耶律娘子,也不能要她们的任何东西,尤其是她们送来的任何食物,都不能吃。”
这下,他明白了,用力点头:“我知道,妈妈,她们两个都是坏人,想害妈妈,也害我。可是,她们为什么想要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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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感谢胜过千言万语,尤其,她脸上这种发自内心的微笑。扎合摸摸头,很有点不好意思:“对了,小哥儿,明日就是射柳节,你要不要去看看热闹?”他见花溶犹豫,又低声说,“四太子权倾一时,威望远在狼主之上,如果利用他的名声,我们更易行事……”
花溶笑起来,都说扎合老实,谁知道这人也有不老实的一面呢?她点点头,也悄然说:“好,我们就利用利用四太子的招牌,反正清高也不能当饭吃,不是么?”
翌日一早,花溶便起身,穿戴好叫儿子起床。
小孩子睡得沉,陆文龙以前都是由仆役叫醒,现在,每天早上由妈妈叫起床,睁开眼睛就看到那张温柔的面孔,这种感觉实在无比美妙。他懒洋洋地揉揉眼睛,带了点孩子的撒娇:“妈妈,天色还早……”
花溶柔声说:“儿子,你看妈妈给你准备的新马装。”
他一骨碌翻身起来,只见妈妈拿着一套崭新的单衫,腰上点缀一圈豹皮腰带,只觉又新奇又时髦。他急忙穿在身上,花溶拉他来到自己的帐篷,对着那面大大的青铜镜一照,神气得如一头小豹子。陆文龙爱不释手,花溶又给他梳理一个充满野性的发髻,整个人巧妙地改换了女真的辫发左衽,却又不露行迹。
“妈妈,这样真好看。”
花溶笑眯眯的:“比你以前的衣裳好看么?”
“好看多啦。妈妈,以后我就这么穿。”
花溶再一次愉快地笑出声来。
远远地,金兀术策马停下,看着母子携手上马。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对母子,鲜衣怒马,仿佛画中走下的人儿。心里竟然滋生了一种错觉:这是自己的亲儿子,是花溶和自己生的亲儿子!
“阿爹,阿爹……”
他被惊醒,强忍激动,好奇地打量花溶那身衣装,那是自己送来的华服,原以为,她是不会穿的。
“花溶,你这样真好看。”
她微微一笑:“承蒙四太子夸奖。走吧,文龙还想赢得金刀呢。”
他意气风发:“你等着看我们父子的表现。”
多年前,初次见到射柳节的场景已经开始淡漠,如今旧地重游,也许是因为和平时期,游人更胜当年。居中的帐篷上,狼主合刺携着小西施等宠妃坐在高位,居高临下地看着大金的黑衣怒甲的勇士。而在左边第一位置上,是四太子的帐篷,规模并不逊色于合刺的帐篷。金兀术一行刚一登上去坐下,周围的女真贵族便窃窃私语,无数道目光看向他身边的女人——就连合刺也不例外。
他打量半晌,才叹道:“多年传闻四叔为一宋国女子痴迷,朕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小西施张氏也是宋人,听出合刺语气,赶紧说:“四叔行事不拘一格,陛下您看,您赏赐的腰带都系在她身上,对她可谓一片深情……”
合刺听出她话中之意,急忙安慰她:“爱妃,朕这些年碍于老臣的旧规不敢给你太高的名份。既然四叔开了这个头,朕一定会效法他的作为……”
小西施眉开眼笑,等了这么多年,无论狼主如何恩宠,但因为身份低微,也只能伏低做小,四太子权倾一时,在臣僚心目中,实力更胜过狼主,如果他带了这个头,自己也许就有出头之日了。
金兀术再去向狼主行礼时,互相见了礼,他正要退下,合刺悄然在他耳边说:“四叔,你的王妃真不错。朕恭喜你。”
金兀术十分得意,哈哈大笑:“多谢陛下。”
冷眼旁观的耶律观音和王君华等,心里又是一冷。虽然都在同一座帐篷,可是彼此的身份地位,相差何止道理计?就连王君华,纵然有四太子要擒拿秦大王为借口,可是也难免滋生疑惑,有这么做借口的?四太子可不要假戏真做才好!
先是少年组的比赛,陆文龙果然不负众望,摘得桂冠,举着金刀就向妈妈奔来:“妈妈,我得了第一……”
花溶接过金刀,吹一口气,赞道:“果然是天下第一的快刀。”
陆文龙更是喜欢:“妈妈,送给你。”
花溶点点头,慎重地收下,孩子搓着手:“阿爹马上就要比赛了,我们去看,好不好?”
花溶看去,只见不远处,金兀术正骑在乌骓马上,头戴兜鍪,手握弓箭。
“你阿爹这是表演,他不会参与比赛的。”
依照金兀术今时今日的地位,自然是单单为了表演,不会去争什么第一。他兴致勃勃,想起当年花溶那一场惊艳的亮相,不禁心潮澎湃,益发急切:一定要露一手给她看!让她看看,自己英雄未老。
一声号令,他飞奔起来,连箭射向系着红帕子的柳枝,然后飞身接住。周围想起雷声般的喝彩声。他奔跑一圈致谢,习惯性地看向自己的帐篷,却只见儿子在亲兵的护卫下奔向自己,连声欢呼:“阿爹好厉害,阿爹好厉害……”
他跳下马背,拥着儿子,在他身边小声说:“你妈妈呢?”
“妈妈说她不舒服,先回去了。”
他恼怒不堪,又失望不已。这个女人,甚至不肯留下看看自己刚刚用的还是她当年射柳的那一招——那是自己揣摩了多年,练习了多年才学会的。
俏媚眼做给瞎子看!
暮色降临,古树帐篷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霞光里。然后,这霞光开始变得强烈,如镶嵌了万道的金边,对面的红树林变成一片金灿灿的红,仿佛鲜艳的一幅画。陆文龙策马回来,黑月光的鬓毛也被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边,闪闪发亮,仿佛他是一个在瑶池仙境里奔驰的仙童。
花溶从帐篷里走出来,迎着他:“儿子,回来啦。”
他跳下马背,亲兵拉了马去洗刷照料,他走向妈妈,四处看看,发现扎合不在,就问:“扎合叔叔呢?”
“他有事外出了,过几天才会回来。”
他略略担忧:“那妈妈会不会有危险?”
花溶一怔,明白过来,他以为扎合在此是保护自己的安全。心里一软,拉着他的手,微笑说:“有儿子保护妈妈,妈妈怎会危险?”
孩子心里油然而生一股英雄的情绪一股责任感,很是高兴:“妈妈,阿爹今晚赴宴,我回来陪你。”
今晚女真贵族有盛大的宴席,陆文龙想到妈妈一个人在家,便早早回来了。花溶见他如此懂事,心情大好,忽然说:“儿子,妈妈今晚给你煎茶喝。”
“真的么?”他兴奋地仰起脸,“阿爹说,妈妈煎的茶比美酒还好喝。”
金兀术曾在他面前提过好几次,他虽然不曾喝过,但听妈妈提起,一下就想起来,以为是什么琼浆玉液。“可是,妈妈,我好饿了。”
她柔声说:“妈妈知道,所以给你准备了许多好东西。”
一桌子的菜,大半是陆文龙没有见过的。不是寻常吃过的肥猪肉盘子,更不是辽国的野味,全是来自大宋的米饭小菜,平素那么普通的野菜,那么寻常的牛羊肉,如今,花色翻新,甚至有简单瓜果片成的花色装饰,他想都不曾想过的另一种新奇的口味。
他吃得赞不绝口:“妈妈,真好吃。太好吃了……”
花溶柔声地笑:“在妈妈的老家,我们都是这么吃的。”
“鄂龙镇的人们也都这么吃?”
“妈妈的老家并不是鄂龙镇。而是更大更广。东京、杭州、福州、益州、南沙海……那里,比这里的东西更加好吃,衣服比这个更漂亮,还有暖暖的太阳,许多海龟贝壳和珊瑚,无数新奇的玩意……”
他停下筷子——他这才意识到,妈妈来后,自己一直用的筷子,不知不觉就习惯了,“妈妈,我们一定要去这些好地方玩儿……”
她极其耐心:“玩儿?不是玩儿。是去哪里生活。去快乐的地方生活。”
“那里比大金还好么?”
“那里不寒冷,四季如春,比这里好得多。”
“好,我们一家人都去。”
她但笑不语,孩子,还是根深蒂固地向着金兀术,她并无意纠正他的意识,毕竟,养育之恩深重,不是么。然后她令人收拾了餐桌,“儿子,我给你煎茶。”
孩子按照吩咐,在大木盆里洗手,回去换了妈妈准备好的宽松的袍子,头发散开,如小小的翩翩公子。他竟然喜爱这样的装束,觉得仿佛自己天生就喜欢这样,比女真的马装更加喜爱。
“妈妈……”他跑进来,不禁惊呆了:只见四周亮着芬芳的蜡烛,无烟,淡淡香味。漂亮地案几上,一套玫瑰红的钧窑茶具已经摆开,铜壶里开始烧水,火焰、玫红,形成一种奇特的美丽。而妈妈。妈妈已经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崭新单衫,梳成一个高高的发髻,玉手扬起,拿着一枚青色的竹片。她微微一笑:“儿子,喝茶有很悠久的文化,唐朝有个茶博士叫做陆羽……”
他只见到母亲柔和的微笑,红唇的翕动,咕嘟咕嘟的水声,红酥手翻腾之间,带起的变化莫测的花鸟虫鱼——他好几次伸出手去,要抓住那飞鸟游鱼,只触摸到一手的水蒸气,带着孩子的那种活泼的天真的好奇地爽朗的笑声:“妈妈,太神奇了。真好玩,你教我,我也要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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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微笑着拿木勺从沸腾的水里舀一勺水,盛在钧窑的茶盏里,碧绿、玫红、内层洁白的瓷胎——那已经不是一杯茶,而是一份不可思议地艺术品。陆文龙小小年纪,却端着茶杯不敢喝下去,喃喃自语:“妈妈,多么漂亮啊,我真不敢喝。”
“儿子,你喝了,妈妈再给你盛。”
孩子按照妈指点,慢慢品尝,放下茶杯,做足了礼仪,如小小的绅士:“妈妈,我很喜欢。以后,我要常常喝茶。这茶跟大金的不一样……”
花溶笑着问:“你是喜欢大金的奶茶,还是喜欢妈妈煎的茶?”
他不假思索:“当然是妈妈煎的茶。”
“这种茶叫宋茶,来自大宋的上等名茶……”
“啊,好香,儿子,阿爹也来喝一杯……”她的声音被打断,一股浓郁的酒味随之飘来,她微微皱眉,只见金兀术醉醺醺地走进来。他还穿着大金的猎装,也许喝得不少,面上通红,头发有些散乱,眼珠子瞪得大大的,仿佛一种醉醺醺的兽。
他重重地挨着儿子坐下,仔细打量他身上的衣服,他的发髻,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犹记少年时,自己也曾向往这样的衣着,青年时,自己甚至还会加一把纸扇,上面有苏东坡的亲笔题词。只是,岁月流逝,不知何时起,只要在大金,他便从不穿这样的衣服了——哪怕是在自己的私人府邸也不再穿了。
他的目光落在花溶身上,没有弓箭,没有匕首,乌发堆云,指列削玉,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红颜依旧。岁月啊,也许她受伤太多,就特别眷顾她?他伸手就端起旁边花溶刚斟好放凉的一盏茶一饮而尽,连呼:“好茶,好茶,哈哈哈,真没想到,本太子有生之年,还能喝到这样的好东西,哈哈哈,真好,好极了……”
陆文龙见妈脸色骤变,虽不知道什么原因,但闻到阿爹满身酒味,急忙说:“阿爹,你喝醉了吗?”
“喝醉?儿子,你太小看阿爹了。阿爹千杯不醉,这一点算得了什么?茶,喝茶……”他看向花溶,目光热切,茶呢?为何不给自己斟茶?为何不带着那种温柔的,亲切的笑意?为何一见到自己就像见了瘟疫?为什么?
他一伸手,见花溶不动,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勺子就盛水,嫌杯子太小,大声说:“拿一个大碗来……”
随身的亲兵立即递给他一只大碗,他自己拿了木勺,舀了一大碗水,看铜壶里干涸了,干脆吩咐亲兵倒了一大壶水在里面,差点溅出来。
陆文龙见阿爹不像样,急忙说:“阿爹,妈妈不是这样煮的……”
他一瞪眼:“要怎么喝?不过是喝个茶而已,哪里需要那么麻烦?你小小孩子,不要附庸风雅。”
陆文龙第一次挨了阿爹的训斥,心里很不是滋味,慢慢站起身,有些惶恐。
花溶也站起来:“儿子,你先去睡觉。”
他还是不无担忧,生怕阿爹和妈妈又会发生什么争执,迟疑着迟迟不肯离开,但见妈妈使了个眼色,才说:“好的。阿爹,妈妈,孩儿先去休息了。”
金兀术挥挥手:“去吧,去吧。”
他一走,花溶看金兀术还在牛饮,丝毫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而且身上的酒意也越来越浓,知他今晚喝得不少。她淡淡说:“四太子也请好好休息。”
金兀术叫住她:“你去哪里?”
“时候不早了,我准备去休息了。”
“这是你的帐篷,你能去哪里?”
“既然你知道是我的,那你为何还不走?”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哈哈,花溶,你叫本太子走?你凭什么?”
“不凭什么。你不走,我走也就是了。”
他跳起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臂,狠狠的。
她一挣扎,却挣不脱,心里警惕,却淡淡问:“四太子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他更加用力拉住她,一转身,忽然拉转她的身子,紧紧禁锢住,看她身上的衣衫,看她高高的发髻,看她那双莹润光滑的手,那长长的略带了慌乱的睫毛——那样的一双眼睛,没有曾经熟悉的水雾,没有蒙蒙的软弱和清澈,而是坚定,冷漠。——该死的冷漠,如一个男人的眼神。
这冷漠更加刺激了他,他狠狠禁锢住她:“你在本太子的营帐里,就该知道本太子想做什么,不是么?”
“金兀术,你休要借酒装疯。”
“装疯?你以为本太子疯了?”他粗重地喘息,酒气几乎喷在她的脸上,一把揪住她月白色的宽大的衫子,蜡烛淡淡的芬芳,如宋词里走出来的女子;淡雅清新,岁月无痕,一切都如初相识,惊鸿一瞥。
“花溶,你住在这里,就该是本太子的王妃。不是么?”
“当然不是!”
“你留在这里,永远留下,替本太子煎茶,生儿育女。”
“真是白日做梦。”
“花溶,我要你……”
“你真是可笑。”
二人自说自话,各自用力,强迫的,抗争的,无奈花溶力气终究小了一截,挣脱不开,勃然大怒,一耳光就掴在他的面上:“金兀术,你少装疯卖傻了。”
这一耳光落在脸上,眼冒金星。金兀术略略清醒,狠狠地瞪着她的衫子,一松手,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她的衣领:“花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狼子野心?”
“我又怎么了?”
他冷笑一声,死死盯着她的衫子:“你换的什么装?你给儿子穿的什么衣服,梳的什么发髻?你还煎茶,煮菜,你为的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花溶勃然变色,指着旁边那个大衣箱:“这些是你自己送来的。若有什么狼子野心,那你也是始作俑者……”
“我送来,是为讨好你,希望你喜欢,却不是要你用来潜移默化带坏我的儿子。”
“我怎么带坏他了?这也算带坏?”
“你想怂恿他,唆使他,是要他离开我?是想带着他一起逃跑,让本太子一无所有?”
“金兀术,你何时变得如此疑神疑鬼,毫无自信?你堂堂四太子,孩子敬重的英雄,崇拜的偶像,我唆使他就会走?”
“你还要狡辩?”他怒不可遏,花溶被他凶猛的神情所吓,拼命一用力,他更是发怒,“嗖”的一声,她的单衫被撕破一大幅,露出半边肩膀。
这半边玉臂呈现眼前,在烛光下,是一种晶莹的润白。他喉头一紧,压抑多时的**嗖嗖地窜上来,如火山爆发,不可抑止。
她在这里,这个女人就在这里!该ooxx就ooxx,这才是男人本色,不枉自己这些年筹谋算计,难道不是?自己千方百计把她带到燕京,苦心布置这样精美的帐篷,竭尽所能让她向王君华秦桧报仇,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王妃的腰带给她,为的难道不就是这一天?
一个男人竭尽所能讨好一个女人,最终的目的,便是要跟她ooxx。
**一刻值千金,还有什么能阻挡一个男人最最强烈的**?
尤其是微醺的时候,理智半失,又半是放纵。
酒真是个美妙的东西,喝得大醉,那就人事不知,但微醺就不同了,可以借此放纵,不管事情的后果和好坏——万一有什么,还可以推给酒。
用强。
三分酒意,七分清醒,便是用强的最佳时刻。
……………………………………………………
花溶被这双血红的眼睛所惧怕,后退,无路;前进,也无路。
全身只剩下戒备和放手一搏的情绪,她笑起来:“金兀术,你若真敢借酒装疯,你这条命也休想保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翕张的红唇,不闻不想,眼里心里只剩下那条晶莹的臂膊,只有一个遏制不住的欲念,双手用力就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热,灼热,得不到缓解,更在体内熊熊燃烧,被折磨得那么舒服。**,才是这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他用力禁锢住她的挣扎,仿佛当年挺身而出举起大铁龙,用尽全身的力气,便是胜利的开始。占有女人的身子,方能占有她的心!他低下头,一通疯狂的亲吻,仓促中,接触到一丝柔软,如时间最好的丝绸,最芬芳的玫瑰,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清茶的香味,勾魂摄魄,像一团令人融化的火,又或者是水,令人浑身酥软,心魄动荡。这一瞬间,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都不重要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的毒药谁管它何时何地发作?
得到,占有,这才是此刻应该拥有的真实。
花溶狠命推开那袭来的酒味,见他完全失去了理智,挣扎不过,忽然俯身向他肩头狠狠地咬下去……嘴里带着血腥的滋味,金兀术却一点也不感觉到痛苦,而是兴奋,一种血战当场的兴奋,对手越强悍,胜利感也就来得越鲜明。这已经不单单是为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她还是对手,是敌人,是实现不了的梦想,是追逐多年的繁华——征服了她,才能给自己多年的筹谋一个交代!
箍着她的腰的手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完全揉碎——月白色的单衫,经不起这样的**,扑哧碎裂,摇摇欲坠,他便看到更多渴想中的肌肤,光洁的**,在明灭的烛火下,带着无穷无尽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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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深处。
耶律观音跪下,声音急切:“太子殿下,求您帮帮奴家。”
耶律大用的黑色袍子隐匿在深草丛里,只露出一只带着面具的头,整个人像漂浮在野草丛里,十分恚怒:“你好大胆!竟敢到这里找我?”
“太子息怒,奴家并非不知分寸。奴家行踪隐蔽,不会有任何暴露。您请放心。奴家前来,只是希望得到您的帮助。”
“要我如何帮你?”
“花溶被四太子封为王妃,她的儿子也被立为了王子,继承了世袭之位。奴家即便怀孕,也没有机会了。太子殿下,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花溶死,只有她死了,奴家才能对付那个野种……”
耶律大用半是好奇:“真是花溶的儿子?”
“不是!她不过是仗着那个野种,在四太子面前不停诋毁。现在四太子严令妃嫔接近她们母子,保护得天衣无缝,奴家再要下手,就难上加难。”
“难道我给你的药不见效?”
“有效!若非如此,四太子绝不会允许奴家呆在太子府。”
“你还想本太子如何帮你?”
“我要除掉花溶的药,要神不知鬼不觉,不能让四太子有什么察觉,太子殿下,您一定有这样的毒药,求您帮我。只要奴家做了王妃,生下王子,一定不惜一切代价回报您,回报我大辽……”
耶律大用摇头。
耶律观音又失望又惊讶:“为什么?难道太子殿下也对付不了花溶?”
“因为花溶还有用处。”
她不该再追问,又失望又气愤。花溶能有什么用处?一转念,想起公主李汀兰,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公主已经嫁给了秦大王?”
耶律大用冷冷说:“不要问太多!你可以干掉那个孩子,但花溶不行。”
“为什么?”
“这与你无关,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
“可是,奴家没有下手的机会!他的所有饮食起居都是花溶亲手负责,平常,还有八名亲兵护卫,顷刻不离。”
“机会是等来的。你急什么?”他递过去一只小小的药瓶,“这是********,你可以寻找机会,死后也没有中毒迹象。”
耶律观音拿着药瓶,眼睁睁地看他飘然离去,胸腔内的郁闷得不到缓解,杀陆文龙?花溶一天不死,自己怎能对那个野种下手?她咬紧牙齿,难道除了耶律大用,自己就想不到其他办法?绝无可能!
射柳节的人群还在延续新一天的狂欢,草原仿佛一个盛大的集市,熙熙攘攘,到处可以见到身着鲜艳衣服,策马狂奔的人。孩子们,姑娘小伙们,猎狗们,羊马们,声音混杂,热闹非凡,到处是唱情歌的人儿,舞蹈的人儿,游牧民族的豪放风格,展露无余……
花溶置身其间,方明白大隐隐于市的道理。在这里,一切都不奇怪,各自有着各自的欢乐,除了一些热情豪放的小伙子,没有任何人会盯着你,仿佛是一个和谐的天地。一名辫发左衽的勇士,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冲过来,神采奕奕,用的是女真语:“嗨,美丽的姑娘……”
花溶一怔,这声音好生熟悉,可面容却微微陌生。她心里一动,只见那个男子依旧笑眯眯的,神色不变,声音却压低了:“岳夫人……”
她一下明白过来,策马跑在前面,男子追上来,远远的,人们只看到一对追逐的男女,射柳节本来也是一个变相的相亲大会,给金国的勇士们追逐心仪姑娘的机会。
二人奔出去老远,四周静悄悄的,唯有一些嘹亮的歌声还回荡在树梢的末端。花溶勒马:“刘武,你怎么在这里?”
他乡遇故人,刘武也很开心:“我随耶律大用来这里查探消息。女真人的射柳节,要员汇聚,有很多重要的军事情报。”
原来如此,难怪他伪装得那么天衣无缝,连花溶都差点没能认出来。
“岳夫人,你怎会在这里?”
她一时回答不上来,千言万语,也不知该如何向刘武提起。
“岳夫人,岳相公之死,天下皆知他冤枉,都是秦桧这个狗贼害了他……”
天下人责怪的都是秦桧,因为人们不敢轻易责怪君上,赵德基,这个比秦桧还坏的东西,就这样隐匿背后。
花溶无语,刘武低声说:“岳夫人,我不能离开太久,怕引起怀疑,我走了,你保重。”
“你也保重。”
刘武调转马头,花溶终于还是犹豫着问出口:“秦大王,他还好吧?”
刘武勒马,也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出来:“我一直在辽国边境为耶律大用练兵,不曾回去。但前不久,岛上有兄弟前来,说大王已经和耶律小姐成亲了……”
秦大王成亲了!
秦大王终究还是娶了李汀兰。
花溶像挨了一闷棍,狠狠地敲在头顶,连最后的一点遮蔽也毁灭了,人生的所有后路都断绝了。
“岳夫人,你放心,兄弟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小虎头的,大王他也不是不念旧的人,绝不会亏待孩子……”
她听不见刘武在说什么,半晌,才稳住心神,微笑着若无其事地拉一拉马缰:“刘武,你忙你的,再见。”
“再见。”
刘武策马远去,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花溶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出老远一段距离,独自一人,仿佛被世界遗弃。她下马,倒在身边的草地上。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马儿随意地徜徉吃草,不需要任何照管,花溶静静躺在地上看远方:阴天的草原别有一番风味,所有的草,绿得一尘不染,如在梦里。
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只想,秦大王成亲了,他真的成亲了!
这是她一直隐隐期待的,可真到了这一天,却觉得那么失落,心里堵塞得慌。秦大王原本就该成亲的,不是么?自己不嫁给他,难道还不许他另娶?他快年近半百了,岁月啊,他渴望拥有娇妻幼子,这有何错?难道要他一辈子无条件照顾自己,为自己终身不娶?
代价,这就是复仇的代价。多少次艰难时刻,午夜梦回,总在心灵深处还有个寄托,一种依靠的感觉——有个人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情深意重,不离不弃。直到某一天,自己累了,倦了,再也支撑不下去了,这副衰朽的身子还有个避风的港湾。但是,这个港湾终于覆灭,完全覆灭。
也许,早在杨三叔的那一席话开始,就已经覆灭了。
心口一阵阵气血翻涌,只是强烈的担忧,小虎头呢?自己的儿子呢?秦大王可还会待他如旧时?他新娶的妻子,又能不能容下这个寄养的孩子?
刘志勇的话响在耳边:“大王叫小的转告夫人,他年纪大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十几年如一日地寻找夫人了……”、“大王说,你若不回去,他就会娶其他女人,也不会管小虎头了……”
“小虎头,妈妈对不起你,真对不起你!”她泪流满面,嚎啕大哭。一辈子的奔波,丈夫死了大仇不得报,而自己,连抚养儿子的能力也没有。
她晕沉沉地躺在草地上,不知道时光的流逝,从清晨到晌午,从晌午到黄昏,这时,太阳才露出半边脸,晃一下,将绿色的草原镀上金边,瞬间消失,只余满天的残霞,如血一般狡诈地看着这片静静的土地。
良久,她听得远处传来的呼唤:“妈妈,妈妈……”
黑月光在草地上奔跑,在落霞里闪亮,马上的孩子翻身跃下来,奔到她面前,惊讶地看着奄奄一息的母亲,双目失神,神色憔悴,像快要死去的人。
“妈妈,你怎么在哭?”
她一把搂住孩子,泪如雨下。
“妈妈,妈妈……”他紧张地拍着妈妈,手脚不知该怎么放。妈妈为何会如此伤心?他急切地要安慰妈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一个劲地喊:“妈妈,妈妈……”
半晌,花溶才收了眼泪,站起来,腿是软的,几乎摔倒在地。陆文龙急忙牵了她的手:“妈妈,我们回去吧。”她倚靠着儿子,这一刻,也只得这唯一的倚靠。陆文龙带着孩子式的惶恐和不安:“妈妈,是不是阿爹他,阿爹他又打你绑你?”
“没有。是妈妈心情不好,现在已经好多了。”
他怯生生地盯着妈妈,第一次目睹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嚎啕大哭,那种深刻的悲哀,令小少年心里一酸,想起昨晚的事情,原来,受伤的不是阿爹,是妈妈。
“妈妈,你今日都没吃饭么?”
她摇摇头:“妈妈不饿。”
“可是……”他欲言又止,又停下。今日,他亲眼目睹阿爹在射柳节上和众人大吃大喝,谈笑驰骋,而妈妈独自在这里哭泣,受伤的就应该是妈妈,不是么?他想起什么,拿出一块锦帕递过去,抬手擦掉妈妈脸上的泪痕。花溶一看,正是自己替他绣的手帕。这种贴心的感觉,再次令她眼眶潮湿,低声说:“儿子,你以后愿不愿意跟妈妈一起生活?”
“当然愿意。”
“就像鄂龙镇那样的生活,你愿不愿意?”
他不假思索:“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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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还有一个弟弟,他叫小虎头。等妈妈再有更大的力量,就把他接到一起,让你们兄弟俩有个真正的家……”
他不明白真正的“家”是什么意思,难道现在的不是家?可是,他来不及考虑这个问题,念头全部转到了弟弟身上,兴奋地问:“妈妈,真的么?我还有弟弟?他多大了?”
“他才三岁,又聪明又可爱。”
“为什么妈妈不带弟弟一起来?我一定会照顾他,跟他玩儿。把我的好东西都给他。”
花溶甚是欣慰,凝视着孩子善良的面孔:“好的,一定会。妈妈再过一些日子就去接他,但现在还不行。现在妈妈还没有那个能力,所以只能先陪着你。”
陆文龙似懂非懂,心里却是喜悦的,妈妈最困难的时候,先陪着自己。终究是孩子,不掩饰喜怒哀乐,立刻跳起来:“妈妈,你真好。”
“儿子,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连阿爹也不许告诉么?”
“对,这是你和妈妈的秘密,谁也不能告诉。如果让别人知道了,你就会有危险,妈妈也会有危险。”
“那我一定不告诉任何人。”
花溶微微一笑,看着远方的晚霞,那一片岛屿上,儿子是否还在沙滩上捡贝壳,抓螃蟹?天气热了,太阳温度高,不能再赤着身子,否则会晒坏。自己走之前,给他做了好几件单衫,秦大王,他记不记得给他穿上?也许,秦大王成亲后,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儿女,他,也许真的会不管小虎头了?本是那么深深信赖的人,这一刻,也惶恐地怀疑。谁有资格一辈子无条件得到别人的好?秦大王如果真的不要小虎头了,那该怎么办?
她惆怅半晌,才随着陆文龙慢慢往帐篷走,走向不可知的复仇世界。目前为止,除了王君华十拿九稳,而秦桧,简直一点影子都没有。这样无限期拖延下去如何是好?她咬紧牙关,金兀术再不出手,自己就要先下手了。
四太子的大帐篷前,篝火又恢复了往日的炽盛,外出的妻妾眷属通通回来,坐在火堆前大吃大喝,缓解这一日尽兴游玩的疲劳。耶律观音和王君华一左一右,分别坐在他的两侧。耶律观音抢先给他斟上一大碗他平素最喜欢的马****酒,神态娇媚:“四太子,这是奴家秘制的酒酿,您尝尝……”
金兀术喝一大口,酸酸甜甜,甚是好喝,连声道:“好,很好喝。”
耶律观音不动声色,连脸上的得色也隐藏得那么自然。王君华何尝不知她内心的得意?也用了亲热地口吻:“耶律娘子给四太子准备了礼物,奴家也献丑了……”一众侍妾都看着她,好奇她究竟准备的是什么礼物。她一挥手,火堆前,一名身着薄纱的西域女子,跳着劲爆的歌舞,手里举着一只铜鼓手,踢踏着节拍,轻快地走进来。女子边歌边舞,身材高挑,丰乳肥臀,腰肢扭得如一条妩媚的蛇。不止金兀术,其他侍妾都看呆了,不知不觉歌舞结束,她微微解开面纱,高眉深目,蓝色的眼睛,金黄的头发,众人叹声一片,天下竟有如此尤物。
耶律观音见四太子的目光牢牢盯着西域女郎高耸的胸脯,立刻明白自己终究逊色一筹,原来王君华能长袖善舞到如今,果然名不虚传。她又恨又妒,却接触到王君华的目光,使了个眼色,她不经意地点点头,立刻明白,王君华这是告诉自己,找来这个妖娆的女郎,便是要四太子有了新欢,免得再把花溶奉为女神。
西域女郎斟了一杯酒来到金兀术面前,半跪下,厚厚的红唇,性感地嘟成玫瑰的层层花瓣,语音生硬:“四太子,奴家敬您一杯……”
他接了杯子就喝,哈哈大笑:“还是王娘子知本太子。哈哈哈,好得很,来人,将狼主赏赐的那副耳环,赐予王娘子。”
王君华从侍女手中接过耳环,笑得合不拢嘴,情知自己在战胜花溶的路途上又多了一个筹码。
金兀术得意地搂着西域女郎坐在自己大腿上,浑身春情勃发,扛了就要进自己的帐篷去ooxx,忽然听得身后大喊:“阿爹,阿爹……”
金兀术停下脚步,只见儿子跑过来,用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又看那名高眉深目的西域女郎。
他微微皱眉:“儿子,你有什么事情?”
陆文龙这才移开目光,大声说:“阿爹,你不去看妈妈?”
“我为何要去看她?”
“妈妈今天一天都没吃饭。”
金兀术放下西域美女,站起身。耶律观音和王君华都紧张地盯着他,四太子这是要干嘛?是要纡尊降贵去请那个女人么?昨夜发生的事情她们虽然不知详情,但见四太子手上的伤痕,也知他必然吃瘪不轻。二人的目光又纷纷不经意地转到陆文龙身上,这个该死的小子,要他多什么事情?
王君华拿了一碟烤肉,语气亲热:“小王子,您尝尝,奴家亲自烤的。”
“不吃。我怕有毒。”
王君华的笑容僵在脸上,陆文龙已经转过身,大步先走了。金兀术竟然一言不发,也跟上去。
王君华和耶律观音眼睁睁地看他父子走远,愤怒如毒蛇缠绕心底,层层叠叠。
花溶,该死的花溶。
金兀术大步追上儿子,陆文龙却回头等着他,语气不无担忧:“阿爹……”
“你想说什么?儿子。”
“我觉得,你好像不怎么喜欢妈妈……”
金兀术很是意外:“你为何这样说?”
“妈妈今天不舒服,一天都没有吃饭。可是,阿爹您一整天都高高兴兴的,从未去瞧过妈妈一眼……”在小孩子的眼里,吃不吃饭,是情绪好坏的分界点。阿爹今天一直玩乐,想必心情就是好的。“还有那个……妖精……她好可怕,像妖怪,阿爹,你不要跟她在一起……”
金兀术一愣,明白儿子说的是那个妖媚的西域女郎,压低声音:“儿子,你不要告诉你妈妈……”他见儿子不语,又摇摇头:“儿子,你不知道,是你妈妈不许我去看她。”
“可是,妈妈比王娘子好,比耶律娘子好,阿爹你干嘛讨厌她?”
金兀术哭笑不得,也没法回答,转移了话题:“你妈妈今天去了哪里?”
“妈妈一个人躲在草地上哭。”他担忧地看着父亲,“阿爹,你不要跟妈妈争吵,好不好?也不要绑她……”
“儿子,我什么时候绑她了?她厉害着呢……”金兀术想想不好,不再说下去,再一次转移话题,“儿子,我给你带了一些好东西回来,你先去看看,对了,你吃饭没有?”
“谢谢阿爹,我已经吃了饭,妈妈给我做的饭。”
金兀术无语,花溶堤防严格,都是亲自给儿子做饭,她不在的话,便总是要值守的亲兵煮饭。他暗叹一声,无论如何,她对儿子,总是一片真心。虽非亲生,远胜亲生。心里不自禁地又开心起来,仿佛对儿子好,便是无形中对自己的好。
他掀开门帘进去,只见这屋子已经彻底恢复了整洁,打坏的东西,他也派人送来,虽恢复不了原样,但较之原来的富丽堂皇,更多了家的气氛,朴实而简约。花溶坐在桌前,背对着,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他蹑手蹑脚地走近,才发现她手里拿着一幅很奇怪的地图,也不知标注的是什么符号,他从未见过。
“花溶……”
花溶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金兀术但见她双眼微微红肿,想起陆文龙的小报告,妈妈今天哭得很伤心——为何伤心?昨晚痛苦的可是自己,不是她。虽然对她怨恨,但因之语气也克制着,带了几分温和:“你吃饭没有?”
“四太子,有一件事,我有必要跟你提醒一下。”
“什么事?只要你说,我都依你。”
“这是我的帐篷,我想有个私人的隐秘空间,请你不要再随便进出。”
他喊道:“花溶,你是什么意思?”
“男女有别,你该知道这个道理。”
他很是愤怒:“你以为我会干什么?你以为本太子是什么人?这天下并不止你一个女人。要女人,本太子有的是。”
她看着他一副无辜而冤枉的样子,淡淡说:“你就别装了,是什么人,自己心底清楚。”
“我昨晚……是喝醉了……”
果然!喝醉了,永远是男人的借口。真的醉了的话,又岂会动什么歪心思?所谓酒醉心明白。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四太子,麻烦你每次进来之前,先通传,先敲门。否则,若再擅闯,休怪我不客气。”
他气恼之极:“对,我就是想擅闯,花溶,你接受了腰带,是你自己接受的……”
她很是不耐,一挥手:“要发泄****可以找王君华,耶律观音,你的女人多不胜数,就不要再在这里发疯了……”
“花溶,你是妒忌!你要是妒忌,我可以把她们都遣散,一个也不留……”
花溶站起来,似笑非笑:“四太子,你这是要明目张胆放了王君华?怎么?又舍不得杀掉你的老相好了?”
他叫起来:“花溶,天地良心,我见到那个女人就想呕吐,只因为你才虚以逶迤,你竟然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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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头在清晨的阳光里醒来,奶妈要给他穿遮阳的衣衫和头巾,遭到他强烈的反抗,咯咯笑着,拼命躲闪,大叫大嚷:“不穿不穿就不穿……热……”
秦大王走进来,他奔过去,一头撞在秦大王的腿上,一伸手就抱住他的腿,撒娇嗲声:“阿爹,他们欺负我,有人欺负我……”
秦大王眼睛一瞪:“臭小子,快穿衣服。”
“不穿,不穿,好热,阿爹,他们欺负我。”
“你还敢撒谎?你自己不穿衣服,还敢撒谎?”秦大王一伸手就重重地拍在他的屁股上。这一下用力甚猛,小虎头疼得哇地一声哭起来:“坏蛋,你打我,呜呜呜,妈妈……妈妈……”
这声“妈妈”更是激怒了秦大王,他手一伸,如拎一条鱼:“小兔崽子,你再敢哭嚎,老子扔你下海喂王八……”
小虎头第一次见到阿爹眼中那种真切的凶光,虽是孩子,也知不同往时,吓得再也不敢哭,只双脚乱蹬:“妈妈,我要妈妈……”
“不许提你‘妈妈’……”
“妈妈,我要妈妈……”
“再说一声‘妈妈’,老子宰了你”秦大王手上略略用劲,小虎头疼得更是厉害,一口气缓不过来,双腿一个劲地在空中乱蹬。
“你妈妈早就不要你了,把你扔了,小兔崽子,你是个孤儿,懂不懂?跟你老子一样,从小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现在老子也不要你了,要撵你了……”他放下手臂,将他扔在地上,“小兔崽子,滚,今天老子就把你撵出去……来人,赶紧收拾这个小子的东西……”
两名奶妈跪倒在地,看出秦大王绝非昔日的发发脾气而已,因为往昔,秦大王从未叫她们收拾小虎头的衣衫。她们和孩子朝夕相处,自然有很深的感情,一名奶妈胆颤哀求:“大王,这是要送少爷去哪里?”
“少爷,他不是你们的少爷,送他滚出去,自生自灭。”
“孩子还小,大王,求你留下他……”
“滚去收拾衣物,再敢啰嗦半句,老子打断你的腿。凡是这个王八蛋的东西都带走,一件也不能留,免得碍眼……”
小虎头往昔恶作剧惯了,这些日子虽然阿爹越来越暴躁越来越恐怖,却从未下过这样的“毒手”,他虽不懂事,但见奶妈哭着去收拾自己的衣物和小玩意,也发现不妙,惊恐地抱着阿爹的头,手揪住他乱蓬蓬的头发,颤声喊:“阿爹,阿爹,你不要小虎头了?”
秦大王手一矮,将孩子掼在地上:“滚,老子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小虎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汪汪:“阿爹,小虎头不敢不乖了,也不敢捉螃蟹放在你颈子里了,也不摘你的帽子了,阿爹……小虎头不走,不走……”
他不耐地一把推开小虎头,小虎头又要扑上来,他抬起脚,小虎头被摔倒在地,哇哇大哭:“阿爹,阿爹……”
“来人。”
两名喽啰急忙上来。
“把人带走。”
“带去哪里?”
“送到岸上,随便扔给什么人家收养。”
众人这才明白,秦大王是决心把孩子扔了。
“大王,若是岳夫人回来问起……”
他的手抬起,一耳光重重落在小喽啰的脸上,“叫你走就走,罗嗦什么?什么岳夫人?狗屁夫人。老子有什么义务替她养儿子?老子又不是她请的保姆……”
小喽啰半边面颊高高肿起,一张嘴,打碎的牙齿合着血吐出,再也不敢多说半句。
那飞溅的牙血溅落在小虎头的手上,他举起胖乎乎的胳臂,目瞪口呆地看着忽然残暴得无比狰狞的阿爹,一个劲往后退,腿一踉跄,又摔倒在地,嚎啕大哭:“妈妈,我要妈妈……阿爹……”
秦大王上前一步,巨大的皮靴子重重一跺,擦着他的小脑袋而过。孩子仿佛觉得周围地动山摇,一刹那间的生死纠葛,这一脚若是稍微踏偏了,岂不脑浆迸裂?他恐惧得嘴唇直哆嗦:“阿爹,阿爹……”
“不许叫老子阿爹,老子不是你阿爹!”
“阿爹……”
小虎头被那凌厉的眼神惊扰,吓得整个人瘫软在地,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妈妈,我要妈妈……”
“活该你这个小王八蛋投错了胎。你阿爹是个短命鬼,你妈妈是个狠心愚蠢的女人。王八蛋,你妈妈都不心疼你,老子还要你作甚?滚开,老子忍你这么久,再看到你,恨不得一把掐死你,滚……”
奶妈鼓起勇气抱住已经哭得瘫软的孩子,走得几步,被秦大王的怒吼吓得双腿一软就跪在沙滩上,二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地。
“妈妈,我的妈妈……”
“滚,滚得越远越好,小兔崽子,你若再敢让老子看到你,老子非宰了你不可,滚……”
奶妈抱起孩子就跑,两名喽啰跟在身后,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只知道往海边奔,生怕稍微慢一步,秦大王真的会痛下杀手。
…………………………………………
远远地,萧大娘主仆闪身进了巨大的椰树林里。
李汀兰胆战心惊:“秦大王这是怎么了?看样子,他竟然真的想杀了那个孩子。”
萧大娘也很是迷惑:“大王这些日子越来越暴躁。看来,花溶走得好,终非自己亲生的骨肉,这个强盗,得不到女人,自然不会善待她的儿子。如此也好,免得这个孩子挡了我们的路……”
“一个孩子,也碍不了我们什么事。真是可怜。”
“小姐,你不知道人心险恶,送走了好。否则,这个孩子在岛上,迟早会成为祸害,他一天不走,花溶就一天可能回来争风吃醋。只有他走了,大王才能收回全副的心思,完成主公的大业……”
大业,大业,李汀兰听到这个字眼就头疼,她才十**岁,不谙人事,每日都沉浸在父亲大业的梦幻里度日,不胜其烦。可是,这种情绪她却不敢表现出来,即便在萧大娘面前也不敢表露,只能忍在心底,强颜欢笑。秦大王如此无情,连一个孩子也能翻脸无情,今后,又怎能指望他善待自己?
终究是强盗,不入流的强盗。她潸然泪下,不敢想象,这一辈子,自己怎么在这个孤岛上熬得过漫长的岁月。
船帆降下,海面风平浪静。
长林岛已经完全消失在视野之外,一点也看不到了。一群海鸟鸣叫着飞过,小虎头怯生生地从船舱里走出来,他浑身上下穿戴得像一个小小的渔夫,小靴子在甲板上走得“踢踏踢踏”,就连头巾也戴得端端正正,再也不敢因为炎热而挪动分毫。他的小手够不着船舷,眼巴巴地站在舱里,也不敢像往常那样撒娇要人将自己抱起来,只能仰望远处停靠的鸟儿,满脸都是泪痕。
沉重的靴子的声音,他不敢回头,不敢看来人,小身子一个劲往前靠,紧紧贴着甲板,生怕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又伸出来,揪住自己。
秦大王在他身后停下,只见他依旧贴着甲板,小肩膀微微抽动,仍旧不敢回头。他长叹一声,伸出手拉他。小虎头要挣脱,却又不敢,慢慢地,似是感觉到这双手又像以前一样充满了慈爱,小虎头才怯生生地回过头,却仍旧不敢看他的眼睛。
秦大王瓮声瓮气的:“臭小子,害怕了?”
他“哇”的一声哭起来,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转过身,紧紧抱住秦大王的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爹,你不要赶我,我不想走,我要妈妈……我不走,阿爹,不要赶我走……”
秦大王眼眶****,手一伸,将他抱起来。
他双手搂住秦大王的脖子,小脸贴在秦大王的脸上,眼泪鼻涕擦了秦大王满脸:“阿爹,我不想走,阿爹,我要跟你在一起……”
纵是铁石心肠也被这样的哭喊所震动,秦大王凝视着怀里那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纤长的睫毛,晒成棕色的脸蛋,似足那个梦中的女人。他的哭声慢慢转为了抽泣,秦大王在他耳边低声说:“儿子,我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他迷惑地看着阿爹,停止抽泣,转为欣喜:“真的么?我们真的去找妈妈?”
“你要听话。否则,阿爹就不带你去。”
“我会听话,小虎头最听话了。阿爹,我好想妈妈,你想不想妈妈?”
秦大王轻轻抚摸他先前摔在地上擦得淤青的手腕上的痕迹,屁股上的淤痕,长叹一声:“可怜的臭小子,还疼不疼?”
“疼……不疼……阿爹,只要能见到妈妈,小虎头就不疼了……”他兴高采烈,手卷着阿爹乱蓬蓬的头发,完全忘记了不久之前,阿爹还是何等地凶神恶煞。
“阿爹,你想不想妈妈?”
秦大王一瞪眼睛:“小子,想不挨揍,就不要东问西问。”
“不问就是嘛。”
秦大王这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玩意递给他:“以后不许不穿衣服了。靴子也要穿得好好的,头巾也要戴好,不然,晒伤了,你妈妈见到就不喜欢你了。”
“好耶,小虎头穿衣服就是了嘛。可是,我妈妈现在哪里?”
“小孩子不要多问,等到了,老子自然告诉你。”
小虎头撅着嘴巴,玩弄那个小玩意,偷偷观察他的神情,像是明白阿爹不会再发怒了,忽然贴在他的耳边,软软的吹一口气,“我最喜欢阿爹了。”然后咯咯笑起来。
“臭小子,调皮鬼,还懂得说奉承话了?”秦大王心里一酸又是一甜,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样陌生的一种感觉,却是新奇的,不停抚摸他小手腕上的淤青,后悔不迭,“唉,要是让你妈妈见到,不知该怎样怨恨老子……”
他撇撇嘴巴:“妈妈不怨恨阿爹,妈妈待阿爹好,给阿爹做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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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忽然想起自己久违的山谷巾,那套冬日里的单衫,长长地叹一口气,再要回到那样的日子,也不知这一辈子还会不会有希望。
“阿爹,你先前为什么想要揍小虎头?”
秦大王看着这个鬼灵精的孩子,摸摸他的头:“儿子,现在还很疼?”
小虎头一个劲地点头,不屈不挠地追问:“阿爹,你为什么要想揍小虎头啊?”因为以前都没揍过,所以特别奇怪,又委屈。
“老子这不是还没揍嘛。”
没有揍?魂也吓掉了大半。小虎头搔搔头,说不来这样的话,又不停去揪他的头发:“阿爹,以后还揍我么?以后不许揍小虎头,好不好?”
“不穿衣服就要揍。”秦大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哄他:“等上了岸,阿爹给你买糖葫芦。”
“好耶”小虎头欢笑,忘了追问,手指放在嘴里,流着口水,眼前满是甜甜的糖葫芦飞来飞去。
头顶,海鸟成群结队地飞过,小虎头骑在阿爹的肩膀上,不停伸手去抓,却一只也抓不到,无忧无虑,咯咯大笑。秦大王一直抱着他,似不知疲倦。一边,刘志勇又不敢走过来,目睹秦大王先前的怒火,他跟其他人一样吓得不轻,可此时看去,却见秦大王满脸的沧桑,豹子一般的双眼,满是寂寥之色,肩头坐着不属于自己的儿子,仿佛天底下最耐心的父亲。如此作为,又怎会真正将小虎头扔了?
他慢慢走过去:“大王。”
“有什么事情?”
“大王,小虎头安顿在哪里?”
“跟老子一起。”
“此去辽国,路途遥远,又怕有什么意外,小虎头太小,不宜上路。”
“老子自有安排,你罗嗦什么?”
“大王……”刘志勇话音未落,头上一空,小虎头眼明手快已经伸手揭下他的头巾,拿在手里挥舞,咯咯大笑:“坏蛋,你不要我跟阿爹在一起,大坏人……”他舞动得高兴,手一软,头巾便斜斜地随风飘入海里。
秦大王像看到了什么好玩的稀奇事,哈哈大笑:“臭小子,你捉弄人倒是好角色,真是个坏小子……”
刘志勇见他们父子乐不可支,知道秦大王宠爱这孩子已经入了骨髓,怎么劝说也没用,便也不再开口,正要退下,秦大王却忽然叫住他:“去准备一下,晚上弄一顿丰盛的饭菜”。
刘志勇有些意外。
“多弄一些小虎头喜欢吃的东西,清点一下舱里都有些什么东西,再布置一下船舱。”
他不敢问为什么,只好去准备。
小虎头又恢复了昔日的活泼灵动,不停地在高高的甲板上跑来跑去,好奇地看船上的水手们来来回回地布置,张灯结彩,像要过什么盛大的节日。
“阿爹,他们在干什么?”
秦大王神秘地笑着抱起他:“因为有人要过生日。”
“谁要过生日啊?”
“小虎头。”
小虎头眉花眼笑,大声欢呼:“好耶,我要穿新衣服啰。”
每年他过生,妈妈都会给准备一套新衣服,还有许多好吃的。秦大王自己从不过生日,可是,却忽然想起花溶将这孩子托付给自己时,曾说过他的生日,心血来潮,记起他的生日就这几天了,立刻便张罗着给孩子过生日。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但见儿子兴高采烈,自己也满心欢喜,比自己生日还要高兴。
“阿爹,可是我没有新衣裳耶,妈妈今年没做新衣裳。”
“等见了妈妈,叫她补上。”
“等阿爹生日,也叫妈妈做新衣裳好不好?”
秦大王再也答不下去,那双温柔的手仿佛还停留在自己的头上,梳理头发,余温尚在。心里明白又清晰,丫头待自己好,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是一心一意想跟自己过一辈子的。压抑许久的刻骨相思,再也忍不住,将小虎头举起来抛到半空又接住,心潮澎湃,恨不得下一眼就马上看到那梦中的女人。
“咯咯,阿爹,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妈妈?”
“快了,儿子,等你的生日过完,就能看到了。”
丫头,该死的丫头,现在到底在哪里?会不会连儿子的生日也记不得了?
朝阳升起,陆文龙举着几支长长的金莲花跑回来,边跑边喊:“妈妈,你快看,多好的花儿……”
花溶微笑着走出帐篷迎着他,拿出一只花瓶,盛了清水,五支金莲花按照层次插着,芬芳美丽。这些日子,每一天这个大花瓶就会换一种新的花,陆文龙在帐篷里进进出出,觉得这帐篷永远那么整洁,永远那么芬芳。
“妈妈,以前我都不喜欢住帐篷,可是,今年,我却忽然喜欢住帐篷了。”
花溶看看花瓶,觉得满意了,柔声问:“为什么呀?”
“因为以前的帐篷没有插花,也没有这么干净整齐。妈妈,你为什么总是会把一切弄得这么整齐?”
花溶笑起来,拉着他的手:“儿子,你看,妈妈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陆文龙走过去,只见饭桌上已经摆了丰盛的早餐,殷实的糕点,还有一碗他从未见过的新奇的东西:钧窑出品的玫红瓷碗里,白色的两个蛋,放着红色的砂糖,晶莹剔透,热气腾腾,飘散出清甜的香味。
“妈妈,这是什么呀?”
“这是糖水鸡蛋。妈妈找不到鸡蛋,随便找了几个野鸡蛋凑数。在妈妈的老家,若是有人过生日,就要吃这种糖水鸡蛋。”
“妈妈,是你过生日么?就是今天?”
花溶微笑着却忍不住潸然泪下,今天是小虎头的生日。那个夏天,鹏举大捷归来,连日连夜的赶路,自己正在生产的疼痛时刻,他从天而降,握住自己的手:“十七姐,我回来了,有我在,别怕……”两个人有了来之不易的儿子,可是,丈夫没了,儿子也不能在身边。
陆文龙见她落泪,急忙安慰她:“妈妈,别伤心……”
花溶擦掉眼泪,微笑着将碗推到他面前:“儿子,今天是弟弟的生日,你帮他把糖水鸡蛋吃了。再过两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到时,妈妈再给你做更好吃的。”
“你帮弟弟把糖水鸡蛋吃了”,虽然是小少年,也觉得一阵难言的悲哀。他拿着筷子和小勺子:“妈妈,以后我的好东西,都给弟弟,和他一起玩儿,好不好?”
花溶别开目光,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悲痛和凄楚。小虎头今天生日,这个世界上还有谁知道?秦大王,他也不知道记不记得。
金兀术停在门口,听帐篷里传来的微微的哭泣声和儿子惊惶的安慰声:“妈妈,你不要伤心了……不要伤心了……”
这个女人,这个强悍的女人,也会哭成这样。
他正要掀开帘子进去,忽想起她的警告,咳嗽一声,才“敲门”:“喂,花溶,本太子有事找你,可以进来么?”
花溶用一块湿的帕子擦了眼睛,又用干帕子彻底擦干净,才淡淡说:“请进。”
金兀术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眼,花溶移开目光,陆文龙兴高采烈,将自己的碗推到他面前:“阿爹,这个东西真好吃,你尝尝……”
花溶将碗推回去:“儿子,你吃。这里还有。”
金兀术有些不敢置信:“我也有么?”
也许是想起儿子,花溶面上从未有过的温和,递给他一只同样枚红色的碗,洁白的瓷胎里,红色的砂糖,雪白的野鸡蛋,中间的红心,是一种粉红的色泽。
陆文龙三两下吃完了自己的,见阿爹还没动,将筷子推给他,催促说:“阿爹,很好吃,你快吃。”
他拿起筷子,这才发现,儿子拿筷子也拿得那么熟练了。他若有所思,却也不说什么,只捧着碗,慢慢品尝,吃完了才放下碗:“花溶,谢谢你。”
她淡淡说:“不用,今天是我儿子生日,这是他最爱吃的东西。今年我不能陪着他,我希望明年能陪着他过生日。”
明年?明年就能完成她的复仇大计?金兀术拍拍儿子的肩:“你先出去,我有话跟你妈妈说。”
陆文龙看看妈妈,见妈妈点头,才拿了弓箭出去,走到帐篷门口,又回头看看,见阿爹和妈妈并无争吵的迹象,才放心离开了。
他一走,金兀术才说:“花溶,本太子已经和狼主商议,准备利用宋钦宗掣肘赵德基。”
她眼睛一亮:“如此,秦桧就会出使金国?”
他迟疑一下:“你别抱太大希望,秦桧老奸巨猾,只怕他想尽办法推托。”
“四太子,只要你指明要他来,他不敢不来。”
“花溶,也许你高估本太子了。”
再也没有人比花溶更明白赵德基的惧怕了,赵德基只要听到“金兵来了”这句话,就会终身阳痿,断子绝孙。他要苟安江南,只要金国列明要秦桧出使,他怎敢拒绝?
金兀术见她面上的神情变幻莫测,叹道:“要杀秦桧也许还可以办到。可是,你别忘了,真正的第一罪魁祸首是赵德基,这一辈子,只怕你休想杀他。”
她眼里狂热,内心急切,十分激动:“先不管了,能杀一个算一个。先杀了秦桧,赵德基我再自己想办法。”
“赵德基,我的确帮不了你。”
“当然,我并未指望你能将赵德基也弄到金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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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上眉梢,这是答应了么?是答应秦桧一死,就嫁给自己了么?他待要继续追问,却被那媚眼如丝所蛊惑,那是现成的答案,为何还要追问呢?
他亲自抱了儿子:“儿子,阿爹送你回去休息。”
随着年龄的成长,已经有几年,陆文龙不曾领略过父亲的怀抱了,此时忽然被抱起,如撒娇的孩子,领略着父母双全的宠爱,咯咯直笑:“阿爹,我好开心。”
“儿子,你越来越沉了,快成一条汉子了,以后,阿爹就抱不动了。”
“以后,我抱阿爹。”
金兀术哈哈大笑,抱起他,转身就走,花溶跟在他的身边。他伸出一只手,要想去拉住她,她却巧妙地避开,轻轻拢了拢自己的紫罗衫裙。金兀术缩回手,没有再伸出去。这是一个良好的开始,他不愿因为得寸进尺加以破坏,而是维护,小心翼翼地维护,以期更进一步。
直到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王君华才从暗处里走出来,咬牙切齿。那样的华贵衫子,那样的珠钗满头,那样的胭脂红的茶具,认得,她都认得,那是四太子搜罗的第一等的珍藏,现在,悉数拿出来,如女王一般,奉献在她的面前。
贱人,花溶贱人。
在她的身后,耶律观音也双眼冒火,压低声音:“姐姐,你可听到?狼主竟然叫她越王妃……”
王妃!王妃!一切仿佛成了定局。如火上浇了一盆滚油,王君华气得浑身发颤,她这些日子,为了在一众年轻漂亮的女子间争宠,减肥减得厉害,身子本就虚弱,耶律观音见势不妙,一把扶住她:“姐姐,看来,我们是没有希望了。她已经成了越王妃了。”
“这个厚颜无耻的女人,丈夫新寡,就来勾引四太子,竟然觍颜事敌,简直寡廉鲜耻,也不怕辱没了丈夫的身份。不行,我绝不会让她得意下去……”
“但是,我们能怎么办?四太子已经被她迷得晕头转向,就连喜奴儿也……”
喜奴儿的枕边风,是她掌握四太子的最有效武器,怎容闪失?王君华厉声尖叫:“谁说的?四太子对喜奴儿的媚功喜爱得不得了,喜奴儿很快就会重新受宠,只要是男人,就拒绝不了喜奴儿。花溶这厮贱人,等着瞧……”
“但那厮贱妇,竟比喜奴儿更媚,真是天生的狐狸精,不知羞耻……”
…………………………………………
王君华冷笑一声,耶律观音随着她眼角的余光,只见大帐篷的阴影里,专门流出的一道类似窗户的透明布帘里,女眷分格室里,透出粉红的光,似美人出浴,一个窈窕的身形披着一层纱,站在窗前,高耸的**像一座小山的剪影,饶是她是女人,也看得心旌动荡。
她迟疑低声:“可是,四太子下令叫她不许进帐篷……”
“这几天,那一晚不是她侍寝?这个尤物的妙处,四太子最能体会,一时三刻,他还离不开她。今日,四太子不过是做做样子……”
耶律观音点点头,花溶是独立的帐篷,相距还有一段距离,四太子在大本营宠幸其他侍妾,她的确没法跑来干涉。也是,身强力壮的四太子,怎肯独守空房,白白浪费良好**?
两个女人像在进行一场赌博,听得前面马蹄声,是四太子和侍卫回来,二人立即闪身进了帐篷。
金兀术下马,一股香风飘来,西域女郎身上都有一股怪异的味道,他不习惯,所以喜奴儿就用了一种奇异的脂粉,身上总是透露出异常的芬芳。
薄纱下的美人,展露出天然女体的丰满和美丽,若是第一次见到,金兀术说什么也拒绝不了,但再性感的**,已经腻了好几天,新鲜劲一过去,便不再如当初的冲动,喜奴儿的身子一靠过来,一股腾腾的热气便传来,他哈哈大笑:“去吧,本太子今天没心情。”
喜奴儿虽然不完全明白他的话,但女人对男人本能的直觉,知道他是拒绝,可仗着前几日的恩宠,加上王君华的授意,便扭了腰肢,抱住他的腰,厚厚的美丽红唇摩挲着他敞开的胸膛:“四太子,四太子……”
“去吧,美人儿,今天本太子没兴趣。”
她无奈,只得放开金兀术。但依旧面不改色,做了个媚人的眼色,才款款而去。
四周寂静无声,王君华几乎要吐出血来,旁边,耶律观音发出一声担忧的叹息。
“你也看出来了,四太子不是对喜奴儿没兴趣,而是害怕,他害怕那个女人。”
四太子因为惧怕,所以放弃侍寝,这还是生平第一次。耶律观音这才明白,四太子原来软弱到这等地步。她百思不得其解:“四太子性子强硬,勇悍无比,怎会如此害怕那个贱人?”
这也是王君华迷惑的地方,当初苗刘兵变后,金兀术抓了花溶,她亲眼目睹一路上四太子对花溶如何的折磨,那时的四太子,意气风发,权倾天下,提得起放得下,对花溶要打便打要骂便骂,甚至关在暗屋里任其饥渴——那时的四太子,多男人!为何现在就变了样?爱那个女人,他真就这么喜欢?
耶律观音自言自语:“四太子莫非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
王君华心里一动,想起岳鹏举临刑前夕,四太子提出保花溶、张弦等人的命。也因此,还对自己发了大怒,责备秦桧办事不力。若非受制于人,四太子为何如此低三下四?她并不吱声,暗中计划寻找合适的时机一定要向四太子打听清楚这件事情。
朝阳初露,四太子已经去狼主帐篷议事。
一众女眷刚要入座吃早点,只见花溶母子姗姗而来。
老管家急忙迎过去:“王妃、小王子,请入座……”
一套全新的餐具,那是跟昨夜的胭脂红茶具配套的同色系餐具,淡蓝色的釉彩跟胭脂红形成一种交叉的混合光芒,淡淡的,悦目之极。
“这是四太子吩咐的,给王妃和小王子专用。”
“好漂亮。妈妈,你喜不喜欢?”
“喜欢。儿子,你今天多吃点。”
“妈妈也多吃一点。”
花溶抬起头,一众女眷立刻挪开目光。她微微一笑,端碗吃饭,众人便也吃起来。目光的尽头,王君华和耶律观音的目光要杀人,王君华终究还是忍不住,站起身,冷哼一声就出去了。
刚走到门口,她听到一个淡淡的声音:“王娘子,站住。”
她怒然转身,不敢置信:“花溶,你敢命令我?”
“王娘子,早餐如此可口,怎能不吃?来人,给王娘子盛三碗。”
三碗大大的泡馍端到王君华面前,她简直痛不欲生,天啊,她在减肥,这个女人竟然喊她吃三大碗这种东西。这是金人的一种超级大海碗,别说一个女人,就算一个壮汉,吃这样三大碗,也要撑死。
老管家嘿嘿笑一声:“王娘子,请用餐。”
众目睽睽之下,王君华竟然不敢拒绝,坐下就吃,吃到第二碗时,几乎要呕吐出来,到第三碗时,眼睛一花,真的就吐了出来。她起身跑出去,耶律观音见花溶的目光看向自己,哪里敢跟她对视?这是她第一次目睹花溶的形事手段,心里暗暗叫苦和惧怕,怎地,这个女人不是一直以武功自傲,喜欢打打杀杀,专门跟四太子作对么?为什么她不一直打打杀杀,反倒放下身段,扔了清高,用起了女人对付女人的手段?
帐篷外的一棵树边,王君华呕吐得眼泪鼻涕横流,边哭边咒骂:“花溶,该死的贱人,不得好死……”
一个温柔的声音响在耳边:“王娘子,我不过是好心请你吃饭,干嘛如此咒骂我?”
她惶然抬起头,怒声低骂:“贱人,你休要猖獗,我会告诉四太子……”
花溶轻轻笑道:“王君华,游戏才开始呢,你急什么?……”她的目光转向王君华因为过度减肥而略略松弛的皮肤,“啧啧啧,女为悦己者容,王君华,你这是减给赵德基看还是金兀术看?只怕,你这身赘肉,谁也不会再看了吧?甚至秦桧,他也会对你很恶心吧?”
王君华只觉腿一软,生生抱着树才没有倒下去:“花溶,你蛇蝎心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迷惑四太子,其实是要害他……”
花溶笑得更是温柔,声音几乎在她耳边:“对啊,你知道,你一直知道。我委曲求全,无非是要杀掉四太子替我丈夫报仇。可是,你知道又如何?你去告诉四太子啊,他会听你的么?哈,王君华,你怎地不去?是不敢去?或者,再叫喜奴儿去?对了,收起你的喜奴儿,她再也不会有踏进四太子帐篷半步的机会了……”她的声音益发低沉,笑得也益发得意,“四太子天天被浪翻红,这个女人身上进,那个女人身上出,王君华,你怎么就不会恶心呢?”
“贱人,你少假清高了,你不也在讨好四太子?”
“啪”的一声,一耳光重重落在她的脸上,可是,王君华却一点也没看到她是何时出手,只是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她张牙舞爪,立刻就要跳起来,又是一耳光落在她的后脑勺:“王君华,别冲动,你不是我的对手,不要太出丑了……”
花溶衣袖不抬,言笑晏晏,今日,她穿的金纱线的淡黄衫子,一双玉手缩回去,像在掩口失笑。王君华再也不敢挣扎,只流着泪喘息:“我一定要在四太子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看你这个狠毒的贱人还能伪装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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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一只手指放在唇边,很低地嘘了一下,“唉,可怜四太子对我痴心一片,只是,可惜他这一辈子都高攀不上我。你想想,我的丈夫岳鹏举是何等的英雄?人品战略相貌才智专情,金兀术,他哪一样比得上?”她压低声音,几乎像在对王君华耳语,“甚至连那方面,你这个房事过度的心肝宝贝四太子也远远比不上……”她的长睫毛眨得如一个天真纯洁的小女孩,“王君华,你阅人无数,这些年也试过四太子的,不是嘛。今天耶律观音,明天喜奴儿,后天大后天无数的女人,多而泛滥,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他应付得了多少?你没见四太子腰上都有些赘肉了?”
王君华目瞪口呆,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平素一本正经,自诩清高贞洁的女人会说出这样恶毒而刻薄又令人想不到的“下流”话来,这比打在自己脸上的一耳光更令她痛恨,急怒攻心,一口气上不来,几乎要晕过去。
“王君华,可惜啊,你只经历过阳痿的秦桧,阳痿的赵德基,所以把个四太子当了心肝宝贝。除了你,你以为谁会稀罕?就连耶律观音都不稀罕,她回来,也不过是寻机报复四太子和抢夺王妃位置而已。唉,我还真是替你悲哀啊……可是,怎么办呢?只要我在一天,其他女人都有机会,就你和喜奴儿没机会了。喜奴儿若再敢踏进四太子的帐篷半步,她身上就会少一样东西。那么迷人的尤物,若是缺胳膊少腿,你猜多情的四太子还会不会对她恩宠不减?唉唉唉……”她唉声叹气,又咯咯地笑,态度亲昵,细声细语,在外人看去,还以为是两个闺中密友在谈知己贴心话。
王君华彻底倒在地上,耳膜嗡嗡作响,这声音,这嗲得出水的声音,难怪四太子会**。愤怒,仇恨如滔滔江水,比靖康大难后在刘家寺金营遭到的****更不可忍受——女人恨起女人,才是入骨的。
“花溶,我一定要杀了你。你以为我在大金就没有对付你的能力?”
花溶故作惊讶:“你有么?不会吧?我发现,在这里,只能我整治你。你,王君华,你凭什么整治我?”
“等着,花溶,你等着瞧”她勉强从地上站起来,拔足就跑,力量,自己需要借助的力量,杀花溶,简直欺人太甚。
花溶看着她跑远,自己也吐一口气,觉得恶心。一辈子也没做过这样的手段,不像战场上的明刀明枪,如此无聊。只是,为了激怒王君华,为了逼她要借助的“势力”,一切,便再也顾不得了。
原来,女人只要稍微放下点自尊,稍微增加一点“女人味”,就可以讨好男人?如此简单的事情,做起来,何等恶心。
草地上,一支粉红色的花儿迎风招展,煞是可爱,她蹲下身子摘下来,拿在手里,忽然笑起来,咯咯的,像一个恶作剧的孩子。
远远的,耶律观音赶紧闪在一边,再也不敢出来,只是远远地瞧她将花儿放在鼻端轻嗅,仿佛天真无邪的少女,笑得花枝乱颤。狐狸精,天生的狐狸精。说什么巾帼英雄,原来是这样一个可怕的狐狸精。权衡再三,现在她根本不敢出面和花溶单挑,只好隐匿在后,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务必一击即中。
陆文龙已经吃饱了,跑出来,蹦蹦跳跳:“妈妈,我们今天怎么玩?”
“打猎,妈妈带你去打猎。”
花溶微微一笑,拉了儿子就走。
直到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耶律观音才跑过去,只见帐篷后面的草地上,王君华倒在地上,元气大伤,比当初发现秦桧包二奶更痛心欲绝,仿佛自己失去了一种能力——争宠的能力。秦桧的侍妾,自己可以随意打骂,肆意折磨,甚至将其中最看不顺眼的狐狸精做成人彘,但花溶,这个恶毒女人,唯恐她将自己做成人彘。
“姐姐……”
王君华坐起身子,看着耶律观音,想起花溶的话:“就连耶律观音也看不上四太子,她不过是来报复来争王妃而已,除了你,谁拿四太子当宝贝?”
此时,谁看在眼里都像敌人。耶律观音也是敌人。她潸然泪下,原来,这世界上,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对四太子真心真意。可惜,多情女子负心汉,为何四太子偏偏就不能体会自己的一片苦心痴意?
母子俩驰骋出老远一段距离,直到过了红树林才停下。花溶翻身下马,听得一声口哨,她喜道:“是扎合叔叔回来了。”
陆文龙坐在马上,好奇地问:“扎合叔叔去了哪里?”
“他在帮妈妈办事情。”花溶表情变得凝重,“儿子,此事你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连阿爹也不能说。但妈妈允许你参与。”
陆文龙急忙点头,因为自己被当成了小大人,允许得知很秘密的事情,心里油然而生一种男子汉的自豪感,“妈妈,我一定会非常努力办好。”
花溶看他神气的表情,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在沙滩上嘻嘻哈哈调皮捣蛋的小虎头,他现在做什么?秦大王,可否待他如旧时疼爱?她想得痴了,陆文龙见她发呆,大声喊她:“妈妈,妈妈……”
她回过神,只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近,正是扎合赶来。
扎合满面喜色:“小哥儿,我已经查清楚了。”
“情况如何?”
“他们一共有5个小部落,其中3个为一神秘人所控制。剩下的两个部落,神秘人多次活动,目前还没谈妥……”剩下的两个部落便是野人大蛇所在的部落。花溶很是高兴,觉得时机不容错过,她这些日子踌躇许久的想法终于在心底慢慢清晰起来。
陆文龙听不懂二人的说话,有些不耐烦,看见前面出现一只羚羊,便拿了弓箭追去。花溶也不阻拦,等他走后,二人才在草地上坐下。
扎合直搓手:“小哥儿,大蛇很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他说,如果我们提出,他就绝不会和神秘人结盟。”
花溶猜测神秘人就是耶律大用,难怪他会一心角逐天下,原来是早已有了一定的基础,如果叫他将野人部落统一,谁敢轻视?当初金国狼主还只有13骑起家,何尝又不是人们眼里的野人?
“小哥儿,我们该怎么办?”
她皱着眉头,自己呆在金兀术的帐篷,跟王君华这干女人穷斗简直是活受罪,何不干脆去野人部落发展势力?她沉思良久,杀王君华,这是唯一捷径,凭着那些野人,这一辈子又何时才能报仇?一时,竟然拿不定主意。
“小哥儿……”
扎合的催促声,她神思恍惚,忽然想起,若是秦大王在这里,自己多一个帮手,那该多好?可惜,现在就自己和扎合2人,势单力薄。
“扎合,你先拿着这些……”
她从宽大的流云水袖里拿出一大包东西。扎合一愣,这才明白为何她骑马打猎会穿这样一大件衣服,完全不是她昔日的风格。
这一大包金银珠宝首饰,全是金兀术这些日子送来的,尤其是那些首饰很容易变卖。她来者不拒,倒也搜罗了相当一部分。
“扎合,你把这些东西都拿着,放在隐蔽的地方,以后,我们也许会派上大用场。”
“好,小哥儿,我会收好。”扎合拿了财物,又有些担心,“小哥儿,你在这里安不安全?耶律娘子可是一个厉害的狠角色,如果她对你不利……”
她微微一笑:“你放心,扎合,我自有分寸,现在,她们不是我的对手。”
扎合摸摸头发:“可是,四太子他,四太子他……”他期期艾艾说不下去。
花溶却是明白的,他怕四太子打自己主意。她坐直身子,慎重其事:“扎合,你放心。四太子是杀我丈夫的凶手之一,我委身于他,岂不是辱没我丈夫姓氏?”
扎合这才放下心来,很是欢喜,又说不出什么理由,只说:“四太子不是好人,不是男人……秦大王那一年给他做绿乌龟……”
当年他参与其中,想起此事,仍忍不住大笑。
花溶虽然不曾目睹,但想象当时的情况,也忍不住笑起来,抬头看看这草原的天空,才发现日子如此简单,跟扎合这样的所谓“下等人”一起谈笑,都远比面对着金兀术的金碧辉煌痛快得多。
“扎合,那两个部落,一定要争取到。”
扎合有些不解,却也不多问,凡是花溶的交代,他都会尽心竭力。
“等这里的事情暂告一段落,我就会亲自前来。”
他喜不自胜:“小哥儿,我发现在那里生活,远比在燕京快活。大蛇他们自由自在,又豪爽单纯,毫无心机,你一定会喜欢的。”
“嗯,我一定尽快处理了这里的事情,跟你汇合。”
扎合已经离去,花溶看看逐渐西移的太阳,听得陆文龙的欢笑声:“妈妈,猎到了,猎到了……”
那是一只小小的羚羊,他用力拖着,兴高采烈。
花溶站在原地,默默叹息一声,也不知小虎头现在有没有坚持练武,秦大王,他又会不会有那个闲工夫教他?她悚然心惊,忽然发现,自己总是想着秦大王该如何,秦大王会不会如何——小虎头,他是自己的儿子,不是秦大王的儿子!
自己有何资格奢求秦大王要做得如何如何?
她紧紧抓住手里的弓箭,陆文龙见妈妈表情奇异,手指泛白,惊得大叫一声:“妈妈……”
她强笑一声,立刻松开按着弓箭的手,用力摇摇头,想挥掉那种可怕的灰心丧气,伸手就去帮儿子拖了羚羊,绑在他的马背上驮着,母子二人这才上马,重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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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问任何关于女儿的话,也不提为何女儿不一起来,直奔主题:“秦大王,你来得正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探知,在大漠外有一支新崛起的西域力量,正在逐步扩展,蚕食我们的领地,再不动手,只怕他们坐大……”
这片广袤的不毛之地,原本无主,都是辽国的残余以及其他残余势力在此活动。但近年,西夏外的势力逐渐渗透,他们无法向如日中天的大金渗透,目光自然投向这片广袤的土地。这是耶律大用崛起的第一道障碍,必然要除之而后快。
秦大王不假思索:“打!”
“打!”
耶律大用一挥袍袖站起来,这一瞬间的神情,真有点君临天下的感觉。秦大王心里暗惊,这个老鬼,若不是因为那幅可怕的尊容,只怕他早就掀起腥风血雨了。
秦大王第一次随他登上检阅台。
这是一支不足两万人的军队。由刘武和耶律隆续合作,分左右二军,二军又分九阵,按照昔日辽人最擅长的骑射,借鉴了大金的拐子马阵营,以便于在广阔的草原和大漠作战时冲锋陷阵。
“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
耶律大用长袖一挥,身子如一只硕大的蝙蝠。秦大王面不改色:“没想到,老子一来,就遇到一场大战,有趣,有趣极了。”
“真正有趣的还在后面,秦大王,你的水军,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哦?你要拿下临安了?”
“秦大王,你可不要小瞧,你们有个大将霍去病曾说:铁甲三千可吞吴……”
“好,老子就等着你的铁甲三千乱临安,老子也好做个太上皇。”
暮色降临。
耶律大用无声无息地下了瞭望台,身子没入石屋,开始他必须的修炼。秦大王独自站在上面,看台上的方筒里松油的墨痕。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他自然不知道这样的诗句,但置身其间,放眼望去,招展的旗帜,士兵有序地进入营房,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沙地,心中不由得便萧瑟起来。
那该死的丫头,这是到了哪里?
台下,是刘武的声音:“大王,大王……”
瞭望台是耶律大用的禁地,他不敢上去,只能叫秦大王下去。
秦大王几步下去,刘武恭敬一礼:“大王,你怎么来了?”
他爽朗大笑:“刘武,你比在老子身边成气候了。”
“多谢大王栽培。”
刘武想起和花溶的那次见面,也不知该不该提起,环顾四周,这是耶律大用的地盘,既然秦大王没问,他便也不提。
营地账房,烈酒熊熊。
秦大王坐在一张十分粗糙的木椅上,举起酒囊喝了半袋。刘武发现秦大王的贴身侍卫只见安志刚,不见刘志勇。他平素和刘志勇颇有私交,就问:“刘志勇呢?”
秦大王若无其事:“他另有任务。”
刘武也不再多问,和安志刚打过招呼,他见秦大王古怪的眼神,有点好奇。殊不知,秦大王对耶律大用身边的人,一直怀着戒心,生怕他们被耶律大用下了什么蛊。他注意看刘武的眼神,见他眼神集中,四肢有序,微微松一口气,哑然失笑,心想,耶律大用要重用刘武,岂会下蛊迷惑于他?一个能征善战的将领,绝对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健康的体魄,一旦蛊惑沾身,人就废了。
可是,终究还是不放心,忽然拉过刘武的手,摸在他的左臂一处穴位,刘武吃一惊,立刻便明白他的此举,待手一获得自由,立刻压低声音:“多谢大王。”
秦大王哈哈一笑,但语调也很轻,说的是一种特快的方言:“你要处处留心。”
“属下理会得。”
“刘武,这股残余势力属于何方?”
“是原来党项的,由一位赫连大将军率领,已经数次在大漠里纵横掠夺,曾经夺去我们的五千头牛羊……”
秦大王注意听着,不时提问,事无巨细。
一大盘牛肉端上来,秦大王拿起一块就吃,刘武问:“大王,你真要亲自参战?”
“刘武,你忘了老子是陆军出身的?当年在大阉臣童贯麾下虽然从未打过什么像样的大仗,但老子一路上都在研究以前辽和宋西夏的战役和地形图,而且想必那股势力也强悍不到哪里去。老虎不发威,耶律老鬼以为老子是病猫……”他曾经经历多次战役,但大规模的还是海上对金兀术一战,中途被金兀术围困,狼狈不堪,幸得岳鹏举用兵如神,反败为胜。再之后,目睹岳鹏举大规模的洞庭水战,并无大规模死伤,便将杨么军瓦解,他口虽不说,却佩服得紧。水战是弱项,岳鹏举尚且如此;大规模的路上作战,朱仙镇一役,想不想就知道当时金兀术会多少狼狈了。
他心里暗道:“死丫头把个岳鹏举奉为天人,老子就不信,老子就一无是处。”
“刘武,立即召军中将领商议。”
“是。”
十几名主力将领进来,刘武和耶律隆续分坐左右列位,秦大王居中据案,割鹿刀在手,一刀劈在面前的桌子上:“诸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老子今日便是跟你们商议与赫连之战……”
众人虽然不明白这位突然杀出来的大汉究竟是谁,但见他威武雄壮,一刀下去,厚厚的花岗岩竟然整齐地裂去一角。在座诸人,不由得互相对视,露出惊讶之色。
刘武立刻拱手:“但听大王吩咐。”
众人被震慑,加之军中将领是以刘武智谋第一,耶律隆续待要犹豫,却见那花岗岩的一角,只得一起拱手:“但听大王吩咐。”
秦大王按着佩刀,站起来,虎躯沉稳:“这些日子,我也做了一番思虑,你们看看……”
这些人都是耶律大用网罗的昔日部署,虽无著名战将,杰出人士,可是,里面也有几个相当精明,头脑灵活之人,见了这番部属,方知秦大王竟然早已做了一番精心的准备,更是暗暗心惊。
三更,前锋列阵,三千兵马旌旗猎猎。
耶律大用站在瞭望台上,只见秦大王骑在战马上,举着那把须臾不离的割鹿大刀,须发皆张,神采奕奕,声如洪钟:“诸位,拿下赫连的人头,老子与你们痛饮。”
“杀杀杀”三声震天,队伍开拔。
耶律大用又是兴奋又是担忧,这还是成军来的首战,关乎大运和士气的兴衰,如果胜了,则是一鼓作气;如果败了,打击可想而知。他只肯派出三千兵马,秦大王也不多争,现在,他又暗暗忍不住后悔,打算再增加两千,增加胜算,可是,待要追去,想起秦大王的行事风格,便又强行忍住。
黄沙漫卷,一队彪悍的党项军队如土拨鼠,从地下窜出来,锋利的大刀直砍马腿。
刘武挥旗,大喝一声:“杀……”
阵型整齐的拐子马阵营如大象压境,马腿上链的是细细的铁链,一排大刀挥出,侧翼,耶律隆续的步兵冲出来,两翼作战,党项族的士兵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法,慌乱之中,仓皇败退。
士兵取得第一回合的胜利,士气大振,大声呐喊:“杀杀杀……”
秦大王亲自举了令旗:“追击。”
大漠深处。
一队彪悍的骑兵杀出,为首之人戴着金色的头盔,背负弓箭,腰悬长刀,手里挥舞一支金雀焊枪,逢人就砍,正是赫连大将军。前面的先锋一百人,竟然死得七七八八。
刘武大惊,亲自提刀去战,可是,不到十回合,赫连抽空觑了个缺漏,一枪挑在刘武肩头,刘武闷哼一声,跌落马背,赫连一枪下去,正要结果他的性命,却被一柄大刀生生架住。他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迫来,秦大王哈哈大笑:“你就是什么劳什子将军?给老子纳命来……”
赫连忽遇强敌,却丝毫不乱,手一松,长枪挑起,秦大王一刀砍下,火花四溅,赫连虎口发麻,长枪掉在地上。
数名侍卫抢上来,赫连催马就跑。秦大王也不追赶,赫连跑出一段距离,忽然停下:“这位好汉是何人?”
“老子秦大王,你就是甚么赫连大将军?”
“正是在下。”
“赫连,你听好了,这大漠无边无际,老子和你们井水不犯河水,若再敢来骚扰,定叫你等有去无回。”
赫连不答,扬鞭就跑。
黄沙再次慢起,耶律隆续很是得意,立刻就要再追,秦大王厉喝一声:“停下。”
他大为不满:“为什么不追?正是好时机。”
秦大王看一眼茫茫的沙漠,已经进入腹心地带了,再追下去,难免粮水断绝。他一瞪眼,也不解释:“撤。”
耶律隆续敢怒不敢言,看一眼那把刚刚逞威的割鹿刀,也只得服从,回去指挥撤退。刘武已经被两名侍卫扶起,他左肩受伤,却不严重,急忙跪下:“多谢大王救命之恩……”
秦大王手一抬,将他拉起:“你还跟老子客气。”
刘武笑起来,看看有条不紊清理战场的军队,喜形于色:“大王,这还是属下参与的第一场大战,没想到竟然逐退了赫连部族。”
秦大王若有所思,点点头。
篝火燃起,耶律大用站在瞭望台上,喜不自禁。侍卫陆续跑上来:
“禀报主公,我军逐退赫连大军……”
“禀报主公,杀敌987人,缴获战马1350匹,能继续用的有500匹,其余的杀死做军粮……”
“禀报主公,我军伤亡了183人……”
耶律大用站起来,又坐下去,捏紧的拳头又松开,睥睨天下的第一步,虽然胜利规模不大,可是,自己太需要这一场胜利了。他激动得跪在瞭望台上,双手合十,看着上苍:“大辽的列祖列宗在上,请护佑我从此踏上复国的胜利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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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得得响起,他再次站起身,看返回的大军,为首之人,身上系一块老大的红巾,铜铃般的豹子眼睛,刀上明晃晃,仿佛还滴着敌人的鲜血。他暗暗心惊,又暗暗欣喜,幸好自己和此人结盟,幸好他成为了自己的女婿。
校场上,胜利的士兵欢呼痛饮。高台上,两人对坐。
耶律大用亲自斟一杯酒:“秦大王,老夫此生从未替人斟酒,这第一次,既是敬自己的女婿,也是敬得胜的秦大王。”
秦大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哈哈大笑:“承蒙耶律老鬼盛情。”
“大王,既是得胜,何不乘胜追击,灭了赫连部族?”
秦大王放下酒杯:“耶律老鬼,你有所不知。其一,我们深入沙漠腹地,再追下去,输赢难料。其二,赫连也跟你一样是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现在宋金和议,相安无事,金兀术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腾出手来对付你,我们需要的是盟友而不是敌人。如果有可能,老子还想促成和赫连的结盟……”
耶律大用再一次打量对面的粗汉,发现他粗豪外表下的心细如发。他再斟一杯酒:“多谢你,秦大王。”
秦大王满不在乎:“谢什么谢?你可别忘了你的承诺,这江山是你的,但终究是我儿子的……”
耶律大用第一次笑起来,声音磔磔如蝙蝠:“好,好得很,老夫做梦都在梦想着这一刻。”
他曾为女儿的婚事反复担心,以为秦大王还会有些波折,没想到如此顺利成亲。这才是一个男人的选择,他暗忖,自己还真没找错人,爱江山是男人的天性,有了江山,何愁美人不滚滚而来?
他这才第一次提起女儿:“汀兰,她可还好?”
“好,好得很。”
“是否怀孕?”
秦大王大笑:“老子走的前夜,夫人略微呕吐,叫郎中一看,说是喜脉,老子怕她一路上颠簸,所以没有带她一起来看你……”
耶律大用自斟一杯,一饮而尽,双喜临门,这孩子一生下来,自己和秦大王的结盟才真正算得上是牢不可破了。
清晨的露水洒满帐篷下的草地,大树上系了一只风铃,一阵风来,发出叮铃叮铃悦耳的声音。
陆文龙举着双枪跑回来,他才刚结束晨练,红扑扑的脸上满是汗水。
远远地,他见金兀术大步走来。金兀术从未这么早来过,他迎上去,高兴地问:“阿爹,你怎么来了?”
金兀术拉着他的手:“儿子,你有没有进步?”
他连连点头:“阿爹,妈妈天天教我箭法,我进步很快。”
金兀术的目光看向帐篷,门掀开,一个苗条的人影缓缓出来。再也不是昨日的盛装艳服,她换了一身淡绿色的简衫,紧身胡服,如草原上奔跑雀跃的女郎。这样的清爽,反倒添加另一份风情,他很是喜悦,上前一步:“花溶,今日去大帐篷吃早点。”
她微微一笑:“四太子这么早就来接我们去吃早点?”
因为没做过这样的事情,所以竟然有些不好意思,金兀术摸摸头发,呵呵一笑:“花溶,走吧。”
陆文龙对这一陌生的情况感到高兴,分别拉着二人的手,天真地问:“我们以后是不是每天都和阿爹一起吃早点?”
金兀术看看花溶,才点点头:“儿子,只要你喜欢,阿爹天天陪你。”
陆文龙的目光转向花溶,花溶笑着,没有开口。
一进去,才发现四太子的豪华大帐篷,第一次如此冷清。
昔日的摆设稍微做了一点改变,他独坐的案几,换成了宋人当时最流行的长方形的饭桌。上面摆满了各种早点,甚至包括宋国的米粥,小菜。
母子二人均觉得意外,三人坐下,金兀术笑着说:“吃吧,你们看哪些喜欢?以后我就吩咐厨房多准备这些。”
还是小孩子沉不住气:“阿爹,耶律娘子她们呢?”
他给儿子挟一片咸肉,不经意说:“阿爹逐渐老了,越来越不喜喧哗,人多嘈杂,所以将帐篷分开了。耶律娘子和王娘子等人分住另一间帐篷……”
陆文龙睁大眼睛,又惊又喜:“真的吗?阿爹,真是太好了。对了,那个妖精呢?”
金兀术面上一红:“阿爹不喜欢西域人,今早已经将她送给了右丞相……”金国的右相和四太子有紧密往来,金兀术这一招,真是一举两得。
“儿子,以后凡是你不喜欢的,阿爹便不许她再在家里出现了……”他的话是对儿子说的,眼睛却看向花溶。花溶暗暗意外,四太子这是干什么?风流倜傥,寻花问柳的四太子,这是要表明自己洁身自好或者其他什么?
她慢慢喝粥,一抬头,接触到他的目光,微微一怔。相识许多年,她从未见过金兀术这样的目光,满含热切,又充满诚挚。当然,怪异的不止是他的目光,而在于他的鬓发——昔日意气风发的四太子,发角竟然有了一缕白发。
老了,争斗多年,原来,大家都老了。
金兀术本来就比她和岳鹏举年龄为长,其时,金兀术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因为多年南征北战、加上金国宫廷的争斗,劳心劳力,这些日子闲下来,又纵欲过度,所以较之一般人老得更快。
这是花溶这些日子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心里也不胜唏嘘,忽然有了微微的摇晃和退却之意:如此下去,如何是好?她希望的是四太子府喜奴儿之流越多越好。要的就是他的纵情,而不是专情,因为自己根本不需要他的任何方式的“情”。
可是,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四太子,他饱读南朝诗书,秉承了南朝文士的一贯特色,誓言来得快也去得快。此番分开耶律观音,赶走喜奴儿,花溶敢打赌,也许不到半个月,甚至要不了这么久,四太子就会忍不住,再次涌出来什么奇奇怪怪的侍寝美女。
像著名的汉武大帝,宁可三日不吃饭,不可一日无妇人。成功男人,尤其是武将,对女人ooxx的**特别强烈,他要是能变成情圣,秦桧就该自动伸长脖子来送死了。这可能么?
花溶不动声色,只问他:“四太子,秦桧那边情况如何了?”
金兀术皱着眉头:“王君华滞留在此这么久,秦桧竟然从来不曾遣人问候打探。看来,这老匹夫早就心怀异志了。我已经和狼主商议,现在赵德基在江南偏安,日益坐大,金国再要南下,也困难重重,要掣肘赵德基,唯有立宋钦宗。在前日的军事会议上,大多数大臣都同意这个建议……”
花溶急忙问:“要何时才能实施?”
“等这个夏日度假结束就开始。”
她长长地松一口气,又觉得严重不妥,若是南北对峙,再立一个傀儡,汉人最讲究正统和名分之争,如此,岂不是永无宁日,宋国自己就会内斗不休?
到时,不要秦桧杀不着,北方却先一片混乱,四分五裂,自己岂不是罪莫大焉?
可是,她也明白,金兀术只是打着替自己复仇的旗号,真正的策略,他必是从大金的利益考虑,在大局上是不会因为自己而改变的。现在,他不过是顺水推舟,以诱杀秦桧为名,全力推行他渴望已久的“南北分治”,以便火中取栗。
她思到此,更是心惊。
“儿子,今日阿爹带你们去一个很好玩的地方……”
“妈妈去不去呀?”
金兀术看向正在发呆的花溶,忽然凑在她耳边,低声说:“花溶,我们还从未约会过……”
去年元夜时,
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
他忽然想起当年轻烟桥的那次“约会”,自己卧坐桥边,听流水潺潺,时间如流水,一点一点的逝去,佳人却总是不来。匆匆,已经多少年过去了,自己,也从盛年走向了中年。
一时有些恍惚,如盛世的一场寂寞倾诉,忽然就不能自已。
因其如此,竟似懵懂的少年,再也不敢冲动,只怔怔地看着她。她还在沉思,一身简素的衣服,不若前两日盛装下刻意的妩媚和亲热。
这样冷冷清清的花溶,才是记忆中的花溶,也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第一次钟情的开端。
女人啊,向来是要多少就有多少,想要谁,便要谁,从不曾这样拉锯纠缠,许多年了,还是隔着一层轻烟,抓不住,靠不近。
他嘴唇翕动,却是干涸的,想说几句什么,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头脑里,一片空白。
陆文龙原是兴致勃勃的,此时,却见阿爹和妈妈,二人表情各异,不言不语,他觉得奇怪,小小的孩子却又明白,此时开口,仿佛不那么恰当。便一个人下了桌子,蹑手蹑脚,直到走出帐篷,他悄然张望,阿爹和妈妈,这两个人,竟然谁都没有发现自己离开。
远远的,耶律观音在新建的帐篷后面探出头,看哪个蹑手蹑脚走出来的孩子。他一身绿色的金人装束,背着弓箭。他的辫发左衽,被改良,扎成一条冲天的辫子,像一个脚踩风火轮的火孩儿。
她咬紧牙关,身边,传来王君华的唉声叹气:“妹妹,这可如何是好?”
一夜之间,四太子作出决定,妻妾分局,将喜奴儿等几名年轻美丽的侍妾送给一些需要刻意拉拢的高官。他如此大刀阔斧是想表明什么?有了那个女人便天下足?
她的手指按在衣袋里,捏着那个小小的药瓶,那是耶律大用给的利器。自己不得不出动利器了,可是,要在花溶身边寻机会,又谈何容易?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那是用一种特殊的树叶吹出的曲调。她心里一震,稳住心神,又和王君华敷衍了几句,找了借口,独自离去。
密林深处,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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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隆续的战马刚踏入河水,忽然听得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只见微明的天色里,也不只是有多少野人举着兵器杀出来。为首的全是骑着战马的勇士,拿着精良的弓箭和大刀,排山倒海冲来……
耶律隆续一惊,马发出长嘶,差点将他颠下马背。他这是第一次见到野人如此阵仗,一下慌了神,这哪里是野人?完全是装备精良的军队,而且,看他们的进攻方式,竟然是按照战阵,两翼包抄,分头合击。最要命的是,树林里还鼓噪喧天,不知多少人在涌出。
遭到突然袭击,这下也慌了神,只见己方士兵在野人的攻击下,已经纷纷倒在河水里,死伤惨重。他这还是第一次独立作战,怎甘心在秦大王面前失了这个大面子?自己当初要求的是五百人,秦大王给了一千人,此番回去如何能交差?他勒住惊马,箭术甚佳,连发几箭,连续有几名冲在最前面的野人倒下。
花溶部署了丛林里埋伏的百十名妇女,拖着巨大的树枝跑动,发出哗哗的声音和烟尘,造成万众出击的假象,驰马出来,只见河心,一个高大的胖子举弓连射,突破河岸,举刀便砍,十分凶悍。她拉开弓箭,瞄准,耶律隆续只听得耳边呼呼一阵冷风,惊得头一偏,刚躲过一支箭,一支箭却再也躲不过,不偏不斜,正射在他的侧胸。他惨叫一声,捂住胸口,几乎被颠下马背。
众人见主将失利,更是溃不成军,耶律隆续见那名射手策马来捉自己,慌不择路,挣扎着打马就跑。野人们望着耶律隆续逃跑的方向,正要追赶,花溶下令收兵。
野人们第一战大捷,像过盛大的节日,载歌载舞,将伤残的耶律隆续部近百匹战马宰杀了烹煮,大吃大喝。
大蛇举着竹筒酒杯,那是他们自己酿的一种野蜂蜜酒,单腿跪在花溶面前:“主人,感谢您再次为我们解除了危难,大神与您同在。”
花溶接过美酒喝了一大口,又将竹筒传递给扎合,这一战,扎合做先锋,冲锋在最前面,正是他的悍勇,在气势上先就鼓舞了野人们。她微微一笑:“扎合,你很好,很勇敢。”
扎合得她夸奖,但见阳光下,她满脸笑容,面色红润,容光焕发,令人不可逼视。他心里开心得不得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仰着脖子喝了一大口才说:“小哥儿,这一辈子,扎合都追随你。”
花溶肃然:“多谢你,扎合。”
酒筒一直传下去,这是大蛇部落礼敬勇士的传统,勤劳的野人妇女们端上来烹煮好的马肉,每一个人都笑嘻嘻地行屈膝礼,唱着响亮的赞歌。她们也是树叶兽皮,丰乳肥臀,和中土女子大异其趣,可是,这非常“暴露”的丰乳肥臀看在眼里,却和四太子府的喜奴儿等西域女郎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充满野性的自然之美,是人类毫无伪饰的原初身子,孕育天地,繁衍部落,而不是为了职业取悦男人。
她几乎是以欣赏的目光看着这些勤劳的妇女,她们褐色的皮肤充满了弹性和光泽,赤足,粗臂,十分健美。
扎合随着她的目光,见她喜形于色,就问她:“小哥儿,你喜不喜欢这里?”
“我很喜欢。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今后都生活在这里。”
扎合搓着手,喜道:“真的?你不回四太子府了?”
她一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杀掉王君华,跟金兀术一刀两断,自己率着这些野人去攻打临安,杀秦桧灭赵德基?这样的想法,无异于天方夜谭。
可是,已经走过的路,又何其坎坷,再回头审视自己在四太子府的作为,唯一的收获便是加盟了大蛇部落。她沉思片刻,“扎合,也许我会重新考虑。”
扎合大喜,下意识里,是完全不希望她再回四太子府的,他虽然粗豪,但自然明白四太子的用意,早就不希望花溶回去了,只是不敢开口,见花溶主动提出要重新考虑,当然喜不自胜。
酒筒转了一轮,大蛇又走过来,问:“主人,我们今后该怎么办?”
花溶不假思索:“按照部署,准备再战。”
大蛇很意外:“他们不是败逃了?怎会再来?”
这支队伍规模那么小,绝非耶律大用的主力,如果他们再卷土重来,必然是带着更强大的军力,怎可忽略轻敌?
“大蛇,你马上令人去寻那种蛇花,能找多少找多少。”
“主人,这有什么用?”
花溶笑起来:“你找到了,我自然有大用途。”
被她救命,又赢得胜利,大蛇此时已经对她敬畏已极,自然马上就去准备。花溶吃了点东西,也不休息,也带了扎合,一起去部署新的战场。
这个战略她不知已经思索了多少次,这些野人武器落后,人员落后,但野人部落自然有他们的优势,比如有利的地形,部族中一些神秘的毒药,蛇族的宝器,尤其是自己初次进来时遇到的那种奇异的蛇毒……这些,都是对付敌人的利器。但要如何利用好,却要颇费一番周折。
秦大王正在前面的临时军营里边喝酒边研究能搜罗到的野人部落的资料,已经他们献上来的贡品,只听得外面一阵喧哗,一骑快马冲进来,惊慌失措:“大王,耶律将军败退……”
秦大王倏地站起来,走到门外,只见前面老大一股烟尘,马蹄声十分混乱嘈杂,毫无章法,正是耶律隆续率领残部逃了回来。
秦大王皱着眉头,耶律隆续虽然骄横自大,但并非完全一无是处,他带了一千装备精良的队伍,竟然还被野人杀败,而且,虽是去受降,但也做了充分准备,也真是足以,令人震惊了。
耶律隆续奔进,跳下马背,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下:“大王恕罪,属下该死。”
秦大王只见他胸前插着一只锋利的竹箭,正是野人部落常用的箭,血凝结在肩头上,他呲牙咧嘴,疼得几乎快晕过去,也强忍着皱眉不语。秦大王见他还算一条好汉,立即令随军的巫医替他诊治。
耶律隆续气急败坏:“大王,大蛇部落竟敢诈降。我们一到浇花河便中了他们的埋伏,大王,请允我再带一支人马,一定要将他们杀个鸡犬不留……”
秦大王有些意外,这样的行事,太不符合野人的风格了。
“大王,听说他们部族里来了一个神秘的勇士,曾救过首领大蛇的命,大蛇现在奉那个神秘人为主人,估计正是他在筹谋……”耶律隆续将对方的战阵和布局一说,秦大王一惊,大蛇部落有如此强人在,要收复谈何容易?而且,最主要的是,到底是谁控制着大蛇部落?如果是另一支类似耶律大用的势力,岂不是会成为第一大劲敌?
“大王,请允属下再领军杀回去……”
秦大王一挥手,并不理睬他的请求。在没摸清敌手之前,范不着盲目死磕。耶律隆续满怀期望要去报仇雪恨,见他竟然不允,又气又恨,但他败军之将不敢在秦大王面前言勇,只得忍气吞声。
第二日,秦大王只派了一百人悄悄潜入大蛇部落,但是,还在外围,就被蛇花毒熏倒,无法靠近。秦大王打探了详细情况,立即发现,这是有人专门部署了战阵,就地取材,利用了当地的各种相生相克的毒药毒草,按照八卦阵布置,外人看不出名堂,一进去就如陷入了死胡同,互相打转,死路一条。
连续两次受挫,就连军中的巫师也说不出来这里面的古怪,因为一个部族有一个部族的规矩,秦大王见有些棘手,也不强攻,就在外围驻扎,先处理其余投降部落的整合问题。
入夜,一堆篝火熊熊燃烧。
秦大王刚坐下,身边无声地飘来一个人,戴着大祭司的面具。收服的野人部落里,不少人带着面具,因此,这样一个人出现,丝毫也没引起人们的意外,但是,他脸上的大祭司面具却让民众的声音低了不少——在他们的规矩里,大祭司,便是一种隐形的共主,是最接近神的人。
秦大王将酒碗放在嘴边,掩饰了嘴型,压低声音:“耶律老鬼,你来得可真巧。”
耶律大用磔磔的声音:“大王连续收复野人部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如此盛会,老夫岂可缺席?”
“还有大蛇部没收复。”
“也罢,老夫曾暗探大蛇部族,他们天然的蛇毒令人防不胜防,老夫也找不到解决之道,可以先不要招惹他们,缓一步再说。”
秦大王有些好奇:“耶律老鬼,你这是冒充了哪个部族的大祭司?你要主导今晚的投诚祭祀?”
“对于这些野人来说,神灵的整合比刀枪的威逼更加有效,如此,才可让你个他们死心塌地为我效命。秦大王,你且看我的。”
他说完这话,忽然站起身,身影几乎是飘忽着到了场中,黑色的袍子如一只飞天的蝙蝠,仿佛真的是从天而降。
野人们忽然见人凌空下来,正在惊疑,一部分耶律大用的士兵已经跪下去,叩头:“天神降临了,大祭司通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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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呐喊,野人们被震慑,立即跪倒在地,匍匐在神的脚下。
耶律大用举着一支火把,身子飞速地转动,众人眼花缭乱,只见他跳的是一种祈祷胜利、风调雨顺和子孙兴旺的巫舞,身子剧烈颤抖,如一只放飞的蝙蝠,忽然又飞起来。众人几曾见过这样的奇景?一个个不停叩头,不停将手中的酒泼洒在地上,口里念念有词:“伟大的神,我们必将匍匐在您脚下,永远效忠于您……”
耶律大用看着耶律大用的鬼把戏,也很惊奇,不知他是怎么飞起来的,但仔细观察良久,便发现了一些端倪,原来他黑袍里藏着玄机。他的眼神看向烈火熊熊的天空,又看看周围那些醉醺醺的,虔诚的野人们,吐了口唾沫:“妈的,耶律老鬼,果真还有两下,要不是那张可怕的脸,他岂肯跟老子合作?”
黑暗里,两个人慢慢靠近。他们穿着保护色的野人服,面上涂抹着野人们最常见的油彩,浑身插满羽毛,跟坐中各个部落的野人并没有多大差异。
他们靠近时,正是耶律大用飞起来的时候,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耶律大用边饮酒边挥舞火把疯狂舞蹈,像一只发疯的黑色蝙蝠。二人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悄然坐在了最末一排的野人堆里,没有任何人察觉身边突然多了两个野人。
花溶的目光转动,她来是为了打探耶律大用的动向,有备无患。她还不知道那个奇怪的人正是耶律大用,也被深深震撼,扎合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这是大祭司……”
周围醉醺醺的欢呼声震耳欲聋,花溶听不清楚,转眼悄悄环顾四周,从服饰辨认,只见各个部落的重要头领聚集一起,显然是耶律大用的第一次“朝见群臣”仪式。
醉醺醺的欢呼声里,听得一个非常奇怪的哈哈大笑声,隐匿在众人中,显得有些奇异。她凝神看去,只见正中的位置上,地上盘腿坐着一个彪形大汉。他头上戴着契丹人的头饰,还插着几只奇怪的羽毛;黑黝黝的脸被熊熊的火光映成一种红色,敞开的胸膛滴满汗水,身边放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割鹿刀!
这把刀,她十七岁时就见过了。
花溶惊得几乎要跳起来,又难以言喻的喜悦,秦大王,他怎会在这里?难道当日和自己交手的背后指使者正是秦大王?
扎合却并未认出秦大王来,这时,场中的大祭司已经舞到秦大王面前,手里的火把一抖,几乎要劈头盖脸向秦大王打去。花溶手里捏一把汗,只见大祭司手里忽然多了一个金色的面具,一弯腰戴在秦大王面上,跪下去,向着天,挥舞火把,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花溶吓了一跳,只见野人们再一次跪下去匍匐在地:“拜见我王。”
扎合也拉着她隐匿在野人背后,蹲着身子,低声说:“这个就是他们的王了……”此时,秦大王已经被蒙面,他更加认不出,还问:“这个一定就是耶律大用了……”
花溶做不得声,秦大王竟然跑来做这群野人的王,那小虎头呢?小虎头在哪里?
她恨不得跳起来,马上奔向秦大王,问个究竟。
…………………………………………
可是,她终究还是强行压抑住,静静地坐在原地,只手心捏出汗来。偷眼看去,只见秦大王站起来,双手做了个礼仪,声音洪亮,讲的当地土语十分生硬,显然只学会了那么一句,是叫众人平等,起身畅饮之意。于是,野人们便又站起来,场面闹哄哄的。
这时,场中的大祭司飘忽中,袍子越飞越高,唱着一种巫歌,声音沙哑。花溶本就记性过人,何况耶律大用的声音那么特别,一下就明白,这个祭司正是耶律大用在装神弄鬼。
这时,一名穿着很繁复的男子走过来,将一把金刀递给秦大王,口里念念有词,秦大王大笑着,将金刀佩在腰上。扎合差点惊呼:“天啦,这个人竟然是大祭司的女婿……”
花溶知道一些部落的奇怪习俗,以金刀象征驸马,耶律大用果然是以太上皇的身份,以大辽太子的仪式在行事。可是,秦大王,他拿着金刀,竟然满面笑容,显然沉浸在一种王者的威严和喜悦里。
紧接着,耶律大用拿出一顶鹦鹉毛编织的彩带挂在秦大王脖子上,又给他披上一件用驮马毛编织的十分华丽的彩色披肩,然后,左手拿一只青金石的宝瓶,右手拿一支接骨木洒了水在他头上浇洒。
花溶十分好奇,低声问:“扎合,他们这又是在干什么?”
扎合仔细观望一会儿:“这是在欢庆他们的王有子嗣了……”
花溶心里一震,秦大王有子嗣了?她凝神注意,只见耶律大用挥洒完圣水,围着圈子跳舞,距离越来越近,她清晰地看到他手里拿的宝瓶上,雕刻的正是一个**的壮健男子,正是野人们崇拜的生殖之神。
看到金刀还没有什么,可是,看到这个庆祝子嗣的祭祀,心里忽然百感交集,这才明白,秦大王,是真正和李汀兰成亲了,刘武所言非虚。
放眼看去,只见秦大王戴着血红的鹦鹉彩带,佩着金刀,已经端坐正中,尤其是他头上七彩的层叠羽毛王冠,真正透出几分庄严的王气。她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哪个男人能放弃这样好的权利和为王的机会?难怪他会放弃了海上的势力,不远千里来到这荒僻之地。
“小哥儿,这个人怎么好生面熟?”
是扎合惊讶的声音,她却几乎听不清楚,耳朵里闹嗡嗡的,眼睛也有些发花,觉得这一片火海几乎要将人烤熟。
“扎合,我们回去吧……”
扎合正要答应,却听得场中忽然安静起来。花溶正要起身,却立即做了个手势,扎合会意,二人藏匿在后面,只见秦大王已经走到场中,几名野人跑上前,正在向他回报大蛇部落的情况,原来是野人的部族首领们对于如何拿下大蛇部在献计献策。
花溶又惊又怒,只听得好几条建议都是针对大蛇部落的蛇花蛇毒的,秦大王听得十分专心,不时点头。他不时踱来踱去,一双豹子般的环形大眼不时扫向四周,花溶虽然已经完全装扮成了野人,面上又涂抹了浓浓的油彩,但还是不敢看他的视线,生怕被他认出来。这时,他走进,只见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条明晃晃的绿色项链。一个男人手腕上戴这样的链子,又明显是女人的饰物,那是非常奇怪的,又特别惹眼。
环顾四周,除开耶律大用的军队,单是这些野人部落的加盟,花溶就十分头疼,又很是好奇,下一步,秦大王又会采取什么策略?
夜色已经深了,众人都已经醉醺醺的,就着越来越暗淡的火堆呼呼大睡,花溶和扎合趁乱,悄悄溜出去。
待得走出一段距离,扎合再也掩不住问:“小哥儿,我看那个土王好生面熟……”他见花溶不答,猛力一拍脑袋,几乎跳起来,“对了,那人好像秦大王……”
花溶停下脚步,看着天空越来越暗淡的月光:“扎合,你说,若真是秦大王,我们该怎么对付?”
“小哥儿,真是秦大王?你也认出来了?”
花溶不语。
扎合不可思议,多年前,随秦大王一起去上京寻灵芝捉弄金兀术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小哥儿,若真是秦大王,他怎可能跟你为敌?”他欢喜起来,“真是秦大王就好了,哈哈哈,我们可以设法跟他联络,他若知道是我们……”
花溶摇摇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的秦大王代表的是耶律大用的势力,他难道会因为私人感情放弃大蛇部落?
“小哥儿,我设法去告知大王,若他知道你在这里,不知多么欢喜……”
“扎合,不用,我们先见机行事。”
扎合听她语气平淡,忽然想起秦大王佩戴的金刀和庆祝生儿子的仪式,一怔,但他是直性子,忍不住还是说出来:“大王怎会成了大祭司的女婿?大祭司是谁?”
这就是事情的关键所在。花溶曾跟刘武见面,秦大王一来,纵然刘武不主动告诉他,只要他略一打听,刘武也不会不说,但他从未来找过自己,显然来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自己。他来,只有一个目的:跟耶律大用真正开始了合作。
“小哥儿……”
“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扎合见她面色突变,急忙问:“小哥儿,你想起什么了?”
幸好是涂抹着厚厚的油彩,看不清面上的神情,花溶几乎听不清楚扎合的话,因为她这时才想起那条绿色的项链——那是她见过的,在杨三叔带来的李汀兰的画像上见过。画像上,明眸皓齿的少女就戴着这样一条绿色的项链,难怪,当时就觉得不伦不类。
秦大王这样的人,肯将一个女人的饰物戴在手上,那绝对是已经跟这个女人成亲并真正有了他的骨血,否则,纵然是耶律大用威逼也没有用。
难怪耶律大用会如此放心地将那顶王冠戴在他的头上!
“小哥儿,我们该怎么办?”
有一刹那,花溶几乎失去了一切的思考,脑子里嗡嗡地乱成一团。
“小哥儿……”
扎合连喊三声她才回过神来,勉强稳住混乱的思绪:“扎合,我们先回去再说。”
这一路上,她再也没有开口,扎合几次要问,又不敢打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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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花溶写字煎茶,却从未见她这样慢慢的一针一线做针线,像足不出户的闺中妇女。当然,金国也有一些能骑射的女子,可是,一般能骑射的女子,大多失之粗豪,很彪悍,五大三粗的,像男人婆了。即便外貌偶有姣好的,但于琴棋书画、煎茶、缝补这类女工上,那也是说不上的。但为什么花溶,她能做到这样?战场上的时候,冲锋陷阵不让须眉;在家里,操针纳线,煎茶做饭时,又娇弱如地道的女人。
一个女人,为何能将这两种美德发挥到极致?
忽然想起岳鹏举,心里又苦又涩,这才明白,岳鹏举当初是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她是岳鹏举的妻子!
岳鹏举此生竟然有如此的福气。纵然自己机关算尽,这一生,也得不到他那样的幸福。
他细细盯着儿子身上的衣服,竟然想得痴了。
“阿爹,阿爹……”
他拉着儿子的手,有些困惑:“儿子,你说,阿爹要怎么做,你妈妈才会永远留下来陪伴我们?”
陆文龙怔了一下,发现阿爹竟然一本正经在跟自己讨论问题。他也很困惑,却郑重其事地想了许久才慢慢回答:“妈妈不喜欢王娘子,也不喜欢耶律娘子,如果妈妈留下,她们会害她的……”
金兀术不动声色,就连小小的孩子也看了出来。
陆文龙盯着父亲,迟疑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口:“阿爹,可不可以不要王娘子和耶律娘子在家里啊……”
他饶有兴味地盯着儿子:“你说,只要她们离开,妈妈就会回来?”
陆文龙回答不上来。
“儿子,妈妈给你说了什么?”
陆文龙摇摇头,妈妈只教他不许吃任何外面的东西,其他的倒没有提起。
金兀术看着远处长长的夕阳,也不知为何,滋生了极其浓厚懈怠的感觉。既不愿想起战争,也不愿想起往昔的宫廷争斗,血战小商桥,临安一战,谷神宗翰宗隽等兄弟之死……真到了权利的巅峰,反而孤寂起来。九五之尊又能如何?登上龙椅又能如何?
“阿爹,阿爹……”
“儿子,太累了,阿爹太累了。”
陆文龙很是奇怪,阿爹没打猎也没上战场也没锻炼,怎会累?
金兀术见他满面的失望,问他:“儿子,你想说什么?”
“我……”陆文龙扯了一根青草拿在手里,又不说话。
金兀术追问:“儿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文龙这才慢慢说:“阿爹,我觉得,你更喜欢王娘子她们,待她们比待妈妈好……”
“何以见得?”
“你打过妈妈,经常跟妈妈吵架。可是,你却从来没有打过王娘子和耶律娘子,经常赏赐她们东西,对她们和颜悦色……”
他心里一震,往事历历在目,的确,自己口口声声喜欢花溶,可是,替她做过什么?真正为她着想过什么?
陆文龙见父亲陷入沉默,住口不再说下去,小声问:“阿爹,你生气了么?”
金兀术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躺在草地上,抱着头,看一望无际的蓝色天空。成片的白云飘浮,像洁白的牛羊。许多年了,从未如此平心静气地观察大自然。
“阿爹,妈妈走了这么久,你想不想她?”
他只是不答。
陆文龙见阿爹不回答,更是失望,只坐在原地,拿着枪,反复摩挲。
知道夕阳完全西下,天空便成了一种金黄色的碧蓝,金兀术才坐起来,拉住他的手:“儿子,我们该回家了。”
陆文龙闷闷不乐的,一句话也不说。
“儿子,我答应你,以后,家里只有你们母子,其他人,都会离开。”
陆文龙惊喜地抬起头:“阿爹,真的吗?”
金兀术点点头:“可是,现在还不行。现在王娘子还不能走。”
“为什么呀?”
他神神秘秘的:“因为,这是你妈妈要求的。若是她走了,你妈妈会恨阿爹一辈子。”
陆文龙大惑不解,金兀术眨眨眼睛:“你可不许告诉任何人。”
他点点头,听话地不再追问。
远远地,王君华从湖边出浴。这些日子的节食和草原上高强度的锻炼,她的身材有了极大的恢复。出浴后,她惊喜地发现,自己竟能穿上那套最华丽的新衣服了。这是来自临安最好的裁缝,上面繁复的花纹,精美得远胜宫廷秀衣。
她袅娜起身,侍女们扶起她,远远地,就连耶律观音也不得不惊叹一声,宋国服饰的精美,果然非辽金能比。自从花溶那番警告后,耶律观音不由得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一心揣度那番话的真心假意。现在,自己跟花溶比,完全处于下风,如果花溶意在王君华,随后自动退出自然是最好不过,可是,若她收拾了王君华,再对付自己,那自己岂不是孤立无援?
因此,她既不敢完全放弃王君华,又不愿太过接近,还在居中选择。她见王君华盛装出来,便悄然躲开,且看她要干什么。
王君华却没留意到这么多,因为她的视线完全落在了对面走来的两个人身上——四太子拉着陆文龙,父子俩亲密交谈,满脸笑意。
父子旁若无人,直到王君华开口:“四太子,小王子……”
她满脸堆笑,拿出一块精致的玉佩递过去:“小王子,奴家的一点心意……”
陆文龙的手背在后面,满脸警惕。
金兀术淡淡的说:“儿子,你先回去。”
两名侍卫上来,护送着陆文龙转身就走。王君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很是尴尬。
金兀术这才仔细打量她,今天的王君华,浓妆艳抹,脸上露出一种少女般的娇羞——低垂着眉头,如最温顺的绵羊。金兀术忽然想起她在秦桧面前的凶悍,一笑,再看过去,才发现那是一种轻薄的丝衣,朦朦胧胧,能看到她刻意高耸的****。这是一种秉承唐风的宋服,很是开放,但豪放中又带了朦胧,更显得性感,自有一股徐娘半老的风韵。
王君华被那双晶亮的目光所震慑,心里狂跳。晚霞中,对面的那个人,自己恋慕了十几年的男人,为了他,真可谓不惜赴汤蹈火,不惜放下一切的尊严,只求,能做他脚下的一滩泥,融化在他的怀里。
可是,来了这么久,四太子却还从未宠幸自己,一次也没有。盛年的女人,饥渴的身子,焦虑的心情,花溶这样的敌人,爱和恨交织,****忽然忍不住无限地膨胀扩大,浑身忽然要燃烧起来。
欲的奴。
她声音变了调,媚得出水:“四太子……”
金兀术摇摇头,似笑非笑:“王娘子,你可还习惯这里?本太子这些日子,的确忽略了你……”
她掉下泪来,委屈,心酸。自己千里迢迢赶到这里,等来的,就是这句话?
“四太子?”
“王娘子,你不需多虑。本太子已经打探得,秦大王到了辽国边境了。他一定会来找花溶,等杀了他,你就不需再受任何的委屈了……”
王君华的一双手微微颤抖,语音也微微颤抖:“果真?”
“本太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王君华情不自禁,扑在他的怀里,泪如雨下。
金兀术搂着她的肩膀,柔声说:“秦桧最近毫无消息?”
王君华擦了眼泪,抬起头,恨恨的:“那个忘恩负义的老贼,以前忌惮四太子,对奴家还有几分好脸色。现在做了宰相,就肆无忌惮,不把奴家放在眼里……唉,除了四太子,这世界上,就没一个对奴家真心之人……”
金兀术漫不经意:“秦桧此人,本太子一定会替你收拾他……”
王君华喜出望外:“四太子,你怎么收拾他?”
金兀术尚未答话,暮色的阴影里,一个孩子冲出来,愤怒的声音:“阿爹,你骗我……”
他一惊,不由得松开抱住王君华的手,对面,陆文龙提着双枪,眼里似要冒出火来,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欺骗,阿爹,他竟然骗自己!不但不赶走这个女人,反而和这个女人卿卿我我,就像当初的喜奴儿。
“儿子……”
陆文龙将长枪在地上重重一跺,转身就跑,难怪妈妈不回来,原来是这样。
他小小的心灵,崇拜的父亲,完全不能忍受这样的欺骗。
怀里一空,王君华张口欲呼,金兀术已经跑远。正以为他要追上去,可是,他的脚步又停下,怅然地站在原地。
“四太子……”
她惊喜,但叫了几声,金兀术只是勉强笑一下,就进了帐篷。
王君华站在原地,气得几乎要跳脚。刚刚拥抱的热气还在,****正在高涨,最巅峰的时候,按照惯例,四太子一定会跟自己接下来有一番鱼水之欢,这是她期盼已久的,却生生被陆文龙搅黄了。
还有什么能比压抑一个中年妇人的****不得发泄更令人愤怒的呢?
此时,她对陆文龙的痛恨几乎已经达到了顶点,恨不得一把抓住这小子,两刀剁得粉碎。这个孩子,一日不除,自己一日也得不到安宁。而他,正是花溶手里最有利的棋子,也是她得以横行的武器。
在人迹罕至的丛林背后,观望多时的耶律观音从阴影里走出来,压低声音:“王娘子……”
王君华低吼一声:“这个小野种,有他一天,就没有我们任何好果子吃。”
耶律观音惊喜交加,花溶可以不对付,但这个孩子已经占据了小王子的头衔,却是非除掉不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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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想怎么办?”
王君华的眼里闪过一抹阴毒之色:“要对付花溶,这个野种就必须除掉。妹妹,你有什么好办法?”
耶律观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要除掉他,倒是不难。难的是,只怕我们根本没有机会。”
王君华盯着那个小小的药瓶,喜道:“这是什么东西?”
“只要能靠近,就可以令小孩子无声无息地死掉,而且不留任何痕迹。”
“真的?”
“真的。”
远远地,一条野狗跑过来,耶律观音从怀里摸出一块肉,在瓶子上沾了一下,一用力抛出去,正甩在野狗的前面。野狗闻得肉香,跑过来,咬得一口,毫无动静,又咬一口。身子忽然一晃,便倒在地上。紧接着,嘴里忽然吐出白沫,满头满脸都是血,腿一蹬便咽了气。
王君华看得目瞪口呆,忽然低声呼道:“好,好极了。”
若是陆文龙中了毒,完全可以推说他是摔死的。这野狗的死法,毫不像中毒,倒像是重伤而死。如此,谁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王娘子,只要他吃下东西……”
“你放心,我一定有办法。”
此时,王君华已经被杀陆文龙的念头冲昏了头,完全不介意自己是否充当了耶律观音的杀人工具,急忙接过那个药瓶揣在身上,二人才匆匆道别。
朝阳从浇花河里迅猛高升,给路边两岸浇上了一层金色。
50头野驴,100头牛羊在岸边饮水吃草,悠然自得。几十名装束整齐的士兵列队,手里拿着武器,对面,花溶率领二十名野人,骑着马,一字排开。她还是野人的全副装束,头戴羽冠,脚蹬牛靴,唯一不同的是身上穿着树叶编织的斗篷,脸上涂满了油彩。
环顾四周,领头的还是安志刚,没有秦大王。她自嘲地一笑,现在的秦大王,已经是各部落之王,更大的目标是瞄准天下,怎会来亲自接受这区区一点贡品?
许多年来,已经习惯了一种思维,只要秦大王得知自己的消息,就会急不可耐地出来见自己,寻找自己,可是,接连几次,自己发了讯号,秦大王都不曾出现。心里隐隐明白:秦大王,是真的不想见自己了。否则,早在刘武告诉他时,就已经寻来了。
像他这种人,是不可能按捺得住的,除非是他已经完全放弃了。
她心里一凛,秦大王若放弃了,小虎头的日子,该多么难过?李汀兰会善待他?
安志刚一直在人群里寻找花溶,但这一次,花溶并非上次的便装相见,他目光在一群野人里扫描半晌,大家衣着都差不多,穿着大斗篷,又骑在马上看不出高矮,满脸画上了油彩,雌雄莫辨,竟然认不出哪一个才是花溶。难道她没来?
大蛇上前一拱手:“贡品准备齐全了,请贵使节清点。”
安志刚也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我们已经清点好了。从此,双方通力合作,齐心协力。”
双方击掌为誓,简单的议和仪式就此结束。
安志刚已经率人撤退,花溶待要叫住他,再询问一下小虎头的情形,可是想想,又没有什么好问的,而且现在情形也不允许她单独和安志刚谈话,便只能作罢。
安志刚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忽然吹一声口哨,再回头,只见那些野人已经在开始撤退,竟然没有任何人回应,难道花溶真的没来?
野人已经远去,他疾奔几步,丛林里,一个人闪出来:“她怎么说?”
“夫人好像没来。”
秦大王几乎气得要跳脚,怎会没来?那个死丫头怎会不来?
“不,你肯定是没认出她。她喜欢装扮成野人。”
安志刚很是为难:“属下失职,属下的确认不出哪个是夫人。”
秦大王闷闷地,只说:“你先走。”
“大王,您呢?”
“老子再呆一会儿。”
四周,安静下来,牛羊的哞叫已经逐渐远去。
秦大王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头,浇花河的对岸,一个头戴羽冠的野人,披红着绿,就连拉着马缰的手也涂抹了油彩,丝毫也看不出昔日的风范。认出她,只是一种直觉——这个死丫头,竟然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野人!但是,他立刻转过身。
“秦大王……”
她几分犹疑的声音。
他却一阵愤怒,因为这声“秦大王”,久别重逢,为何不能是秦尚城?
“秦大王……”
他没有回头,戴着羽毛王冠,脑后的那一圈也镶嵌着珍珠和贝壳。他的身子铁塔一般,马也是彪悍的黑,仿佛一睹高高的墙。
花溶对着他的背影,恍若隔世,再次重逢,不料彼此都成了——野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一会儿,才说:“恭喜你成亲、有了自己的儿子……”
他嘿嘿笑一声,一抬脚,似要离去。
这笑声听在耳里更是刺耳,花溶见他要走,再也忍不住问到:“小虎头,他还好不好?”
他淡淡说:“老子走了很久了,也不知道他好不好;反正应该还没死。”
“秦大王,谢谢你,多谢你替我照顾小虎头……”
他打断她的话,甚是不耐:“老子已经厌烦了,花溶,老子不是你的保姆。小虎头调皮捣蛋,老子不耐烦一个人带他,你的儿子,你就该自己负责,而不是推给老子一走了之……”
花溶默然无语,回答不上来,半晌才挣扎着勉强说:“我……我是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
心里一酸,对不起自己!丫头,她对不起自己什么?
“你来辽国干什么?就是为了做野人头目?”
她不答。这是一条充满风险和危难的复仇之路,甚至是明知不可而为之,所以,决不能拉秦大王下水,就如当初丈夫一再叮嘱的,不许自己去复仇。
“秦大王,对不起,小虎头给你添麻烦了……”
“你明知是麻烦还要留给老子!?老子天生就欠你的?就算欠你的,老子也早就还清了。”
“……”
心口一阵疼痛,却还是坚持着问:“小虎头,他跟着三叔还是李小姐……秦夫人?”
“三叔老了,他带不动孩子了。”
那就是跟着李汀兰了?
跟着耶律大用的女儿?
忽然觉得愤怒,自己当初,也是因为信任秦大王才将小虎头托付给他,谁知道,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绝对可以信任的人。
她声音微微颤抖:“秦大王,你答应过我,要把小虎头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是因为老子当初还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
现在有了,小虎头,就成了多余人了?
花溶张口结舌,又不敢置信。秦大王不耐,一打马,竟然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花溶大喊:“秦大王……秦大王……”
可是,马蹄声声,迅疾如风,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她怅然调转马头,慢慢地往回走,这才想起,自始至终,秦大王,他都没有回一次头,连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若非彻底决裂,依照他的性子,怎会如此?
也罢,他已经成亲了,就该是这样的表现,难道不是么?难道自己还要跟他藕断丝连要他继续往日的任劳任怨?
她苦笑一声,心里强烈地担忧起儿子,几乎恨不得马上安上一双翅膀,飞到儿子身边,立刻母子团聚,这是自己的义务和责任,再也不能推给任何人了。
…………………………………………
她再次回头,丛林静悄悄的,秦大王已经彻底远去,一骑绝尘。她苦笑一下,以前老是怕秦大王痴缠自己,避之不及,没想到,现在反过来了,他竟然躲得飞快,生怕跟自己沾了一点儿边。
“小哥儿,小哥儿……”
是扎合的声音,他策马奔来,满脸汗水:“你好久没追上来,我怕你出了什么意外。”
花溶微微一笑:“多谢你,扎合。”
扎合摸摸头发,兴致勃勃:“小哥儿,贡赋缴纳了,我们是不是就高枕无忧了?”
这倒未必。如果一直是秦大王主宰这片土地,是可以信赖的;但要换成了耶律大用,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多年的经历表明,这世界上,就很少有真正长期的高枕无忧。她沉思一下:“扎合,你说,大蛇他们会不会同意迁徙?”
“啊?为什么要迁徙?”
花溶也觉得不太靠谱,野人们祖祖辈辈住在这里,已经有了成规模的木屋,庄稼,牲畜以及赖以自卫的蛇毒蛇花,若叫这一万来号人马流浪迁徙,他们怎会愿意?
回到寨里,已经是晌午之后。大树下面,孩子们正在成群结队的嬉戏。他们不念书,不帮大人干活的时候,便是嬉戏,学习狩猎技巧。此时,这些孩子们正在练习投掷,沿着外围追猎野兔等小动物。见了花溶,孩子们一起喊:“首领好。”
花溶看这些仰着的笑脸,他们才是真正的无忧无虑。她随手摸摸一个穿着树叶草裙的女孩儿的小脸,黝黑的皮肤,光滑可爱,牙齿细白。她看着这群蹦跳的孩子,心里忽然一动,如果陆文龙和小虎头生活在这里,也像这些孩子们一样,岂不是也很快乐无忧?尤其是小虎头,他一个人在海岛上,孤零零的,又没有一个小伙伴。
她被这一想法激动起来,脸上不自禁流露出笑容,几乎要跳起来:“扎合,扎合……”
扎合惊讶道:“小哥儿,怎么啦?”
她压低声音:“我想去把小虎头接到这里来,还有文龙孩儿……”
扎合惊问:“小虎头在海岛上不是好好的?再说,四太子怎会允许小王子来这里生活?”
这一瓢冷水泼下来,花溶也觉自己想得太天真了,金兀术虽然习惯于虚情假意,可是,他对陆文龙却是真心疼爱,也尽了父亲的责任,自己要带走孩子,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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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站起来,冷然道:“四太子,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在事情真相没弄明白之前,这帐篷里,谁也不许离开……”
“你怀疑是谁?你怀疑谁,我就马上将他抓起来。”
“首先,王君华和耶律观音不能跑,我早就提醒过你的。”
金兀术叫起来:“她们敢?她们怎会有如此大的胆子?”
花溶看着他的神态,觉得不可思议,她们凭什么不敢?四太子刻意的算计,阴毒的性子,为什么到了妻妾身上,就总是变得自高自大,以为妻妾碍于他的魅力就不敢对他的儿子下手?女人争宠害死人,他以为凭借他一人之力,就什么都摆平了?
她心里一凛,再次强调:“金兀术,你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许离开。”
“可是,我们半月后就要开拔了,度假要结束了……”
“半月?那还早着呢,时间足够了。”
“花溶,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要找出凶手,治好儿子。”
“好,只要是凶手,哪怕天王老子,不劳烦你动手,我也会亲自将他杀掉。”
花溶摇摇头,直到此时,四太子依旧不怀疑王君华和耶律观音二人。
大帐篷里,侍妾们围坐一起,一个个都很惊惶,也不知道小王子的死活。耶律观音和王君华也和侍妾们同样表情,她二人是真正内心紧张,尤其是王君华,只恨不得陆文龙的尸体马上扔出来,跟那个孩子一样,送进火海,这样才是一劳永逸。可是,小帐篷里人来人往,却丝毫没有送出尸体的迹象。可恨,为什么花溶这厮贱妇正好及时赶回来?如今四太子也回来了,可如何是好?
她看向耶律观音,眼神惊疑,难道那个药并没有耶律观音吹嘘的那么灵?如果陆文龙不死,怎么办?
耶律观音却显得老神在在。她亲眼见过药的功效,陆文龙绝无可能不死。而且,那个孩子已经死了,现在死无对证,谁还敢猜疑到自己身上?
众人各怀心事,只见金兀术策马回来。
直到了帐篷门口,他才急匆匆跳下马,侍妾们急忙围上去,纷纷询问:“四太子,小王子怎么了?”
“小王子醒过来没有?”
“需要我们做什么?”
金兀术甚是不耐,只管冲进自己的独立营帐,将所有能找到的草药都带上。他想想,又不走,只叫王君华进去。
不止王君华,就连耶律观音也失去了分寸,心里咚咚直跳,难道四太子发现了什么?还是花溶又进了什么谗言?
王君华惴惴地走进去,金兀术立即喝退了众人。
金兀术背对着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许久也不回过身。她更是不安,但终究是个狠角色,沉住气,装出悲痛的口吻:“四太子,小王子他……”
金兀术这才回头,灼灼盯着她的眼睛。王君华后退一步,骇然道:“四太子,您这是?”
金兀术上前一步,忽然压低声音:“王娘子,你说,是不是耶律观音动了什么手脚?”
她一惊,再退一步,低声惊呼:“不知道啊,不可能……她怎敢如此大胆?”
“那你认为是谁?”
王君华喘息未定:“花溶,一定是花溶这厮贱妇……”
“胡说!她当小王子为亲生儿子,再说,她那时根本不在……”
王君华愤愤的,忽然上前一步,义愤填膺:“四太子,奴家直言不讳,花溶就是把小王子当做一颗棋子,一步步利用,才赢得了四太子的宠爱。您问她为什么要下手?她现在成了王妃,要生下自己的儿子,难道不是怕小王子挡了她的路?这个女人向来心狠手辣,表里不一。如果不是她,为何偏偏在小王子受伤的时候赶回来?还做出假惺惺的呼天抢地的样子,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金兀术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王君华心里一喜,知道他已经微微心动,赶紧趁热打铁:“那个女人用心歹毒,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替她的丈夫报仇。四太子您想想,为了报仇,她连亲生的儿子都能舍弃,一个人远走天涯,对别人的儿子,她还有什么下不去手的?”
“四太子,你一定要替小王子报仇,决不能轻易饶恕了这个女人……”
金兀术抬起头:“可是,要怎样才能找到证据?”
王君华嘴角浮起一丝狠毒的笑意:“她如今在此,只要四太子一声令下,还怕不能拿下她?一番严刑拷打,也不怕她不招供……”
金兀术沉思半晌:“要叫本太子查出真相,一定不会放过她!”
王君华暗地里松一口气,却立刻又换了一副悲痛的表情,从怀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些灵药,全是外伤用的:“四太子,这是奴家远行带的,是医官王继先的独家秘方,很有效,看能不能帮上小王子的忙……”她边说边拭泪,“唉,奴家也可谓是看着小王子长大的,这孩子聪明伶俐,虽然不亲近我,可是,我此生早已不能生育,只一心想待他好,亲近他,谁知道竟然出了这些意外……”
金兀术一寻思,王君华不曾生育,陆文龙不曾档她的路,怎么也不会有下手的理由,再说,这些女人中,他自忖就王君华是最死心塌地的一个,他虽然对其十分厌恶,却不疑她竟敢在自己背后下黑手。
他考虑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未语,先长叹一声:“王娘子,出了这种事情,本太子身边也没有可以信赖的其他人,这些日子,就劳烦你盯着其他侍妾,看她们有没有什么异常反应,尤其……尤其是耶律观音……”
王君华激动得当场就跪了下去,泪流满面:“四太子,多谢您信任奴家,多谢您……这世上,果然只有您一个才是真心待奴家的……”
金兀术正要伸手扶她,忽然觉得背后凉嗖嗖的,遽然回头,只见花溶站在门口,呼吸急促,紧紧握住弓箭的手泛着青筋,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这就是金兀术,阳奉阴违的金兀术。
从未有过的恐惧浮上心底,这是一个根本不足以信任的男人,原是打算将王君华做诱饵杀秦桧,可是,谁知道,自己是不是才是那个可怕的诱饵?也许,金兀术从未打算过杀掉王君华,而是等拿到解药,杀了自己!
陆文龙离奇中毒,她几乎可以断定是王君华所为,情急之下,忽然失去了理智,举着弓箭就冲上去:“王君华,今天不交出解药,我非杀了你这个恶妇不可……”
王君华见她冲过来,竟是杀着,浑身发抖,立即抱住金兀术的大腿,哭着惊喊:“四太子救命,四太子救命……”
金兀术拦在她身前,见花溶行如疯虎,惊道:“花溶,你要干什么?”
花溶不答,弓上的尖刃张开,直刺王君华:“金兀术,你休得维护这个贱人,令她马上交出解药,否则……”
金兀术躲闪不及,大腿又被王君华死死抱着,王君华嘶喊:“四太子,救命……她要杀人灭口,这厮贱妇要杀人灭口,栽赃嫁祸……小王子就是她害死的,就是她……她这是心虚了……四太子,快杀了她……”
金兀术赤手空拳,又不欲和花溶硬碰硬,只得不停躲闪,他这一躲闪,王君华就惨了,花溶的利刃已经到了胸前,她再也顾不得,手松开,就地一滚,花溶的刀刃已经到了她的胸前:“快交出解药,不然,你马上就会死……”
冰冷的利刃抵在胸口,满是死亡的气息,王君华再是狠毒机智,也说不出话来,花溶恨极,一用力,剑刃已经刺进她的胸口,渗出血来。王君华生平第一次面临这种生死关口,巨疼之下,几乎大小便失禁,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花溶声音尖利,每说一句便加重一分力道:“解药……解药在哪里?”
“不是我……不是我……四太子,是她行凶,她要栽赃嫁祸……”
这时,金兀术已经彻底醒悟过来,上前一步,厉声道:“花溶,你想干什么?”
花溶并不回话,举弓劈头盖脸地向他打去:“金兀术,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同流合污的东西……”
这一弓,正抽在他的左肩上,火辣辣地疼痛,金兀术也怒了,抽出腰刀就抵住她的弓箭:“花溶,你休得撒泼……”
王君华尖锐的声音:“四太子,杀了她,快杀了她……”她的胸口还渗着血,却不觉得疼痛,眼珠子恶毒地转动,忽然看到前面桌上一把切肉的刀,挣扎着爬起来就去抓那把刀,仿佛早年一幕的重演:杀了花溶,不是她死就是自己亡,这个触怒四太子的大好机会,自己绝不能再失去……
这个念头令她力气大增,竟然跳起来,拿了刀,就去砍花溶。花溶腹背受敌,百忙之中,一转身,一脚飞起,小靴子的脚就生生踏在王君华的头上,一用力已经踩在她的脖子上:“王君华,你还不交出解药?”
“当”的一声,她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口里吐出白沫,惨呼:“四太子救命……不是我,我没有解药……”
花溶的脚步往下移,正踩在她胸口的伤处,她对这个女人已经恨之如何,丝毫也不留情,一大股鲜血从王君华胸口涌出,她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花溶也不多说,伸手就从她身上寻找解药,可是,搜遍全身,也没有。
这时,金兀术才冷冷地盯着她:“花溶,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她一举弓,狠狠地就要刺下去:“我要杀了这个贱人……”
金兀术大惊失色,抢上一步推开她,“花溶,你无凭无据还要逞凶?”
花溶见王君华到了他手里,周围又满是侍卫,知道得不了手,恨恨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金兀术,要是我儿子死了,我跟你没完。”
金兀术冷哼一声。
花溶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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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兀术看着门外围观的侍妾们,厉声道:“你们杵在这里干什么?快来人照看王娘子,快……”
两名侍妾和王君华带的侍女冲上来,耶律观音迟疑一下,站在人群里,悄然散去,心里大大地松一口气。
金兀术心烦意乱,将佩刀重重地扔在地上,随便抓了一坛酒,就出去了。
众人手忙脚乱替王君华敷衍,急救,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浑身疼得几乎要死过去,一稳住了心神,就破口大骂:“那厮贱妇,死了没有?”
侍妾们急忙安慰她:“王娘子息怒,四太子会处置她的……”
她捂着胸口的伤处,又倒下去,疼得全身发抖,大吼:“出去,你们都滚出去……”
侍妾们退出去,她还在发狂怒骂:“我要杀了花溶这厮贱妇……”
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走进来,看看她披头散发的摸样,形如女鬼,心里一阵窃喜,低声说:“姐姐这出苦肉计用得好……”
王君华挣扎着睁开眼睛,只见耶律观音拿了一瓶伤药,打开盖子:“姐姐,这是疗伤圣药,涂上去,多重的伤也会很快复原……”
她想起耶律观音的手段,心里一惊,立刻挣扎着挥手阻止她:“妹妹好意心领,奴家刚刚上了药,暂时还用不着……”
耶律观音也不坚持,将瓶子盖好,放在她身边的案几上:“也罢,这伤药,明日再叫侍女帮你换上。”
“多谢妹妹好意。”
耶律观音面露又羡又妒之色:“姐姐,刚刚四太子的态度,奴家可是看在眼里,他对姐姐的一片心意,原来远在那个贱人之上……”
王君华毫不掩饰眼里的得意之色,仿佛服用了一副最好的灵丹妙药,胸口的伤痛立刻轻了一大半:“奴家一直一直担心四太子被那狐狸精迷惑,今天才知,没有,他一直顾念着奴家对他的忠心耿耿……哈哈,花溶这厮贱妇,这次我们要一鼓作气,将她打得再也不能翻身……”
她受伤,一口气说了这些话,便喘息起来,耶律观音凑在她耳边,低声说:“四太子……”
王君华笑得益发得意:“是的,四太子开始怀疑她了……这贱人,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赶在那个时候回来……妹妹,那个孽种现在如何?”
两人声音都极低,仿佛耳语。尽管如此,耶律观音也再次环顾四周,确信帐篷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才低声说,“打听不到,那厮贱妇把守了帐篷不让任何人靠近,还在想法医治……”
王君华有些紧张:“还能不能救?”
“那厮贱妇也不知是用了什么灵药,小野种也命大,竟然还不死。但是,他要活过来也不可能,因为这药根本就没有解药……”
王君华略略放心,得意非凡,陆文龙除掉,花溶失去了最有利的凭据,还有何惧?
“花溶啊花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千里迢迢追来,是想杀我?可惜,你杀不了我,现在,该轮到我杀你了……”
耶律观音终究不放心:“可是,四太子对她还是十分恩宠……”
王君华不屑一顾:“恩宠?四太子关键时刻,可从没选择过她!”
耶律观音见她满脸的得色,受伤也成了考验四太子恩宠尺度的试金石,她内心妒忌,却又心生一计,事到如今,自己算是完全洗白了,谁也怪不到自己头上了。
她一转头,见王君华得意的眼神有些奇怪,可是,一转眼,她以为自己花了眼。两个女人各怀鬼胎,耶律观音又虚情假意地安慰几句后离去。
帐篷内,寂静无声,唯有门口的一只锅子咕嘟咕嘟在煎煮着草药。锅子就在花溶的视线里,她盯着锅子,又摸摸儿子的手,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如果毒性蔓延,儿子真的就小命不保了。
一个人奔跑着靠近,满头大汗,满脸还是怒气冲冲的,如一阵风卷进来:“花溶,你到底又要给儿子服什么药?”
…………………………………………………………
花溶正在喂儿子喝一碗褐色的药汁,孩子昏迷不醒,只能强行灌下去,他依旧无知无觉。
金兀术拉上门帘,外面是成排把守的士兵,真是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就连武乞迈也捏一把汗,以为四太子冲进去必然杀掉花溶。
帐篷里彻底安静下来,金兀术喘一口气,先去看看儿子,确信还活着,才气急败坏:“花溶,我按照你的意思办了,你还想怎样?”
花溶放下碗,轻轻擦拭干净孩子嘴边的药汁,才抬起头,盯着他,一时有些恍惚。明明是演戏,只怪他太逼真,又或者是昔日的伤痕太深?举刀的那一刻,想起当年王君华的那一刀,四太子的那一耳光,所以,到此,反将演戏当作了真实,四太子,真心假意,谁能揣摩得清楚?
“四太子,谁知道你是在演戏还是你的真心?”
金兀术几乎要跳起来:“没良心的女人,现在王君华已经伤得半死不活,再也不可能悄然逃离,你难道还不放心?”他愤愤不平,“花溶,若不是因为你,本太子怎会再和那么恶心的女人周旋?”
花溶似笑非笑,恶心?这时就觉得王君华恶心了?
金兀术看着她的神情,面上一红,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自己也觉得奇怪,当初自己怎会看上这样的女人?只要一想起赵德基这样卑鄙的阳痿,秦桧猥琐的嘴脸,自己仿佛也变得不干不净起来。
“喂,花溶,她来之后,本太子可是从未再碰过她了……”
“四太子,这是你的私事,范不着向别人汇报。”
“你又不是别人!”
不是别人?自己还会是什么人?
他脸上忽然露出得意的神情:“花溶,你收下了本太子的王妃头冠、腰带……你休想抵赖!”
这一刻,眼里满是狡黠,却不是战场上的凶悍,也不是朝堂上的算计,而是一种非凡的得意,花溶忽然有一种错觉,这一刻,金兀术看起来竟然像一个好人。
她迷惑地看着他,摇摇头:“四太子,我真不了解你。你总是前一刻甜言蜜语,后一刻痛下杀手。到底哪一面才是你?”
金兀术一怒:“你说什么?好心当做驴肝肺,本太子何时真正想杀你了?”
花溶不可思议,一个人,怎能这样无辜地做出反驳?
“海上一役,你难道不是要杀死我?红叶镇刘太子的衙门,你难道没有毒打我折磨我?临安一战,我和我丈夫是因谁而死?”
金兀术语塞,回答不上来。
她微微一笑:“四太子,有些话当玩笑也就罢了;可不要算计算久了,演戏就成了一种习惯。”
“花溶,你竟然认为本太子一直在演戏?”愤怒如洪水乍泄,谁演戏能多年如一日地追逐一个女人?自己若是真心要杀她,她岂会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花溶!就算我在很多人面前演戏,也从来没在你面前演戏!”
难道不是么?他本就是个绝佳的伶人。心里又微微的松一口气,这些日子,怕的就是王君华跑了,这一次的伤,她十分清楚,虽不至于毙命,但要逃走,那是有相当难度的。儿子中毒,无暇兼顾王君华,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放心。
“花溶,就算你马上杀了王君华,本太子也会同意,无论什么,本太子都愿意为你做……”
她神情冷淡:“请不要说是因为我!即便是,也是因为你想得到解药!暂时不敢杀我而已……”
金兀术不敢置信:“难道你认为,在你和王君华、耶律观音之间,我会选择她们?花溶,你竟然是如此看本太子?”
花溶甚是不耐:“我不管你选择谁!更何况,你根本就没有选择的资格。当务之急,只要孩子平安。”
金兀术怔怔地,做不得声,神情很是沮丧。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看到她这样,就失去了应付的筹码,只想着该如何讨好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要这么遥远。
“花溶,与赵德基的和谈已经展开,赵构已经被押解到上京,待我们返回,就会有最新的进展,我是尽心竭力想为你杀掉秦桧,而且制定了非常详细的计划。现在,金国内部也是分成两派,狼主的意思是……”
她仔细地听着,金兀术说得非常详细,连金国一些很隐秘的派系斗争和内部抉择都讲给了她听。夜色已经深去,外面下起雨来,滴滴答答,帐篷里一只大烛明明灭灭,二人第一次如此秉烛夜谈,谈的却全是血腥和复仇。因为知道她跟临安再也没有丝毫关系,金兀术几乎是毫无保留,态度坦诚:“花溶,这些,你都知道了,也许,要不了多久,你就可以杀掉秦桧了……”
不能不承认,这一刻,心里狂喜,难道真的可以杀掉秦桧?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花溶,杀了秦桧,你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留下?不再离开?”
花溶看看双眼紧闭的孩子,对他这一荒谬的问题当做不闻。
“花溶……”
“秦桧人头落地之时,便是你我恩怨两消之时,我绝不会再向你追究杀我丈夫的仇恨。”
他搓着手,十分激动。目光从花溶脸上转到孩子身上,也伸出手拉住儿子的手:“花溶,你说孩子会不会好起来?”
花溶茫然地摇摇头。
“儿子,无论是谁害了你,阿爹一定将她碎尸万段。”
“四太子,只希望你这句话能兑现。”
他转向花溶,语气变得诚挚:“花溶,以前,我的确很对不起你,可是,自从你来了这里后,我就下定决心好好待你,没错,我的确渴望得到解药。可是,却绝不仅仅只是因为解药,花溶……”
“四太子,你还是先找解药吧……”
金兀术的话音被打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金国医术落后,巫医什么都检查不出来,唯有寄望于找到那个下毒者,可是,一时三刻,又怎么查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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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没有回答。在来之前,他也在想,耶律大用就凭区区一两万亡辽余孽就想翻天?没想到来到这里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收复七八个林林总总的小野人部落后,耶律大用不仅获得了民户兵源的补充,更得到了物资军粮马匹等等,如此,势力大增,控制的领土范围也大大扩展。他心里一凛,当初传说老狼主13骑兵起家,现在耶律大用的势力可是要大得多,真要逐鹿天下,也并不是笑话。
他走到外面,细细看这一排房子,上百间的村落,男人们出去打仗了,剩下女人和孩子。女人们也只穿简易的树皮和兽皮,头上顶着陶土的罐子,是盛回来的清水和一些野果。一群孩子在玩一种游戏,就是将小石子一个个投进洞里,还谁投得最准确。孩子们是没有性别之分的,一律赤着身子,一律黑不溜秋,玩得兴高采烈。忽然想起小虎头,最喜欢腰上系一条虎皮裙,光着身子嬉水摸虾蟹。相处日久,已经有了很深厚的父子情谊。小虎头三四岁的时光里,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倒比跟花溶在一起的日子还多。心里空荡荡的,这小子,在陌生的地方,会不会也玩得这么愉快?
顶着陶罐的女人走进,其中走在最后面的女人故意放慢了脚步。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嘴唇上穿着唇环,一双眼睛大得出奇,身材十分健美。她们上身是****的,**上绘满了各种奇怪的纹身图案,****正中正是一朵上了淡淡红色的花朵,看起来特别妖媚。
安志刚看得鼻血几乎喷出来,正要对秦大王说的什么也忘得一干二净,一句也想不起来,只呆呆地看着女野人。
秦大王一转眼,只见他哈喇子都流了出来,正想骂他一句没出息,没想到,那曼妙的野人女郎却对着他妩媚一笑,两只手将陶罐从头上取下来,抱在腰前,身子一扭,将女体最美妙的角度立刻完全呈现出来,真真是丰乳肥臀,跟中原女子完全是不同的一种丰饶之美。
这一下,就连秦大王的鼻血也几乎喷出来。
女郎又笑着,开口说几句话,眼神满是野性的诱惑,竟然向他走来。
秦大王吓了一跳,大大地后退一步,一名充当翻译的契丹兵走过来,笑得十分暧昧,眨着眼睛:“大王,这是一个部族酋长的女儿,她说你是她生平见过最强壮的男人,想做你的女人……”
安志刚又惊又喜,竟然不知道秦大王还有女人主动示好。他也笑得十分暧昧,看着秦大王,意思是说,既然人家主动投怀送抱,大王你就不妨笑纳了。
原来,丛林的生存法则完全是弱肉强食,最尊崇力量,最强壮的男子就意味着能给予更多的食物和更多的保护,所以,女郎们一般都青睐最身高体壮,最最孔武有力的男子。秦大王的身高武艺力气,足以震慑丛林哪怕是最强悍的男子,所以,得到女子的青睐毫不奇怪。
女郎近在眼前,能清晰看见那高耸的起伏的胸脯,秦大王重重地吞一口口水,忿忿不平,妈的,没想到,老子生平第一遭,竟然也有女人主动真正地青睐。以往,可都是他强迫女人。
契丹兵又挤眉弄眼:“大王,送上门的艳福……不享白布享……”
秦大王大笑一声:“好好好,好得很……”
宋国重文轻武,女子们自然喜好那些风流小生,才子词人。就连花溶,也是喜欢岳鹏举这种文武双全的。他越想越是气愤,妈的,就因为如此,连自己也不得不在后半生的时光里,请杨三叔等教习以识字读书,甚至能背诵苏东坡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自己和丫头,你追我逃,匆匆十好几年过去了,至今也没个结果,又算是什么孽缘?
女郎的身子几乎已经靠在他身上了。她每一分每一寸都在说话,手在动,腰在动,眼睛也在动,那是一种毫无羞涩的原始的人类欢娱的刺激和感召,繁衍人类的需要,她丝毫也不觉得有什么羞耻,奇怪的是,她的陶罐又顶在了头上,也没任何扶持,竟然没有丝毫颤动。
那双健美的手摸上秦大王的胸膛,他浑身一热,男人的本能刺激得几乎要一把抱住女郎。安志刚们嗤嗤地笑,羡慕得口水直流,心想,女野人们咋就不向自己投怀送抱呢?
他们正要避开,却听得秦大王的哈哈大笑声,女郎的手已经被推开:“老子可不敢招惹你,否则,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女郎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嘴里咕隆着,这次,不用翻译,秦大王也能猜的几分,她仿佛是在质问为什么。
秦大王十分神秘:“老子有个母老虎,就在附近藏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蹿出来,将你吃掉……”
安志刚和契丹翻译兵笑得浑身打颤,女郎撅着嘴巴,契丹兵翻译给她,她惊讶地看看四周,哪里有老虎?
难道老虎还能管得了人的********?
可是,她也知道自己被人拒绝了,却并不再继续纠缠,顶着她的陶罐,扭动着身子走了。这一次,因为走得太急,水溅了出来。
她一走远,秦大王才大大地松一口气。
安志刚唉声叹气,大大可惜:“大王,到口的肥肉就这么白白溜走了,可惜啊,可惜啊……”
秦大王瞪他一眼:“你懂得什么?”
安志刚和契丹小兵自然不懂,只不停地唉声叹气,一个个却期待着,下一步,那个女郎能主动找自己等投怀送抱。
四周安静下来,秦大王才发现自己已经大汗淋漓,浑身像被火点着了,几乎要冒烟,嗓子也干得出奇,某一处地方几乎像火山,马上就要爆发了。他恨恨地一掌拍在身边的一棵大树上,生平遇到这一等的艳福,自己竟然不敢享受!要是早几年,自己怕什么?岂会如此亏待自己?可是,现在却偏偏不行,因为那个死丫头就近在咫尺,说不定就躲藏在丛林里偷窥自己。
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急忙转头四处看,渴望着她真的就在某一处躲藏着。可是,放眼看来看去,哪里有丝毫的人影?
契丹兵离开,安志刚自然知晓他的心思,见他坐卧不安,压低声音:“大王,夫人就在大蛇部落,你为什么不见她?看得出,她很想见你……”
秦大王心烦意乱,却十分慎重,一挥手制止了他。这已经不再是要丫头先低头不低头的问题了,在这个神秘的地方,随时要应对奸诈狡猾的耶律大用,这股力量,也许还可能成为丫头复仇的契机。她抛夫弃子,为的便是等那一天,自己又何妨助她一臂之力?更何况,越早暴露她,对她越是危险。
可是,经历了刚刚这番****煎熬的酷刑,又怎忍得住不去见她?他恨恨地转身,抓起旁边一只盛满清水的陶罐就浇在头上,浑身上下淋得像一只落汤鸡。
入夜。
大蛇部落,一个黑影悄然靠近。
这是一片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原始丛林,高大的树木遮蔽天日,抬起头也看不到天。到处都是十几名壮汉用双手才能合抱的大树,所以,切开树干,便能修屋造访。远古的人类在树上筑巢,是为了躲避各种猛兽的侵袭。而大蛇部落,却能将树上的房子建造得接近地面的建筑。
前面是各种神秘的蛇花,在夜色里舒展,开放得妩媚迷人,香气袭人,吸引着靠近的小动物。一有生物靠近,那花就变了,仿佛小孩儿的拳头,一下合拢,便将大大小小的生物抓在她的拳头里,变成了献给各种蛇类的美餐。
一种悠悠的磷火一闪,秦大王一惊,贴在一棵巨大的树杈上,接着那微弱的鬼火一般的光芒,只见一个蝙蝠样的东西,大篷一收。他看得不分明,却一下感觉到那种气息,耶律大用!耶律大用半夜三更跑到这里干什么?
他心里一紧,耶律大用莫非已经知道丫头在这里?
耶律大用却是因为蛇花来的。他对于大蛇部落的蛇花,一直找不到破解的方法,形成一种天然的屏障。他一生研究巫蛊,得知有这样的东西,自然按捺不住,还是亲自出马前来探索,心想,若是能找到破解的方法,或者移植出去,那也可以用作新的毒药。
借着粼粼的幽光,那是一种特殊的小蛇,它腹背上有一种闪亮的鳞片,层层叠叠,爬行过草地时,便会露出微弱的光。
耶律大用大喜,正要去捉这条蛇,手忽然一麻,竟然是蛇花旁边的一种草,竟然也伸缩开来,不止手,连他的腿也被无声无息地缠住。他一挣扎,竟然动不了,心里一骇,再一用力,猛地挣脱了,这时,发光的小蛇受到惊醒,倏地便窜出去了。
耶律大用勉强挣脱花草的束缚,追着小蛇便无影无踪了……
丛林里再次彻底安静下来,秦大王贴着树干,一时不敢下来,得知了这种花草的威力,简直如铜墙铁壁一般,难怪大蛇部落暂时能够得以保全。
他怕被耶律大用发现,再也不敢继续往前,只能掉头往回走。
过了浇花河,月亮已经变得明亮,从河水里慢悠悠地追过来,随着他的步伐往前。他再次回头看着河对面,方知,****之苦,并不在于得不到,而是在于就在对面,也能得到,却只能辛辛苦苦地忍着!
忍着!
又有种爆笑的冲动,那死丫头,明明就是在妒忌自己成亲了。
死丫头,也算有进步了。
妒忌也是一种爱,不是嘛!!
他忽然又志得意满,提起腰上的割鹿刀挥舞一下,虎虎生风,充满了万钧的力气,自言自语道:“丫头,下一次,老子可绝不会再辛辛苦苦忍耐了。下次见面,直接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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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的大雨后,草原上气温明显降低。
再有十来天,度假的贵族们就要打道回府。
耶律观音拿着一只人参走进王君华的隔间。王君华喜好奢华,自己带了大量的随身侍女,众多的金银财物,四太子又优待她,所以,她在大帐篷的隔间是最大最豪华的,丝毫也不逊色于京城里贵族妇人的闺房。
一张宋国来的长毛大锦毯铺在地上,令人不忍下脚,可耶律观音却冲进来,沾满了雨水和青草痕迹的靴子踏在地毯上,却毫不在意,直奔向王君华的床头:“姐姐,你好点没?奴家找到一支人参,给你送来……”
王君华坐起身子,“多谢妹妹,奴家这两天感觉好多了。唉,多亏四太子,找了巫医给奴家细细诊治,这大金的巫医,就是不同凡响,比宋国皇宫里的御医可厉害多了,王继先等人,可真不能比……”
耶律观音心里冷笑,这不是巫医厉害,而是四太子厉害。
“姐姐,四太子对你可真没话说……”
王君华的气色果然好了许多,伤口处敷着一种奇怪的红色膏药,闷了一整天没说话,现在侃侃而谈,“奴家一直怕,四太子听信那厮贱妇的谗言,没想到,四太子昨日和今日都还来看望奴家……奴家何德何能,劳驾四太子如此宠爱……妹妹,你也可以放心了……”
耶律观音又惊又喜:“真的?四太子并不相信那个贱人?”
王君华微微压低声音:“我外面的侍女们打听了,说花溶被囚禁在小帐篷,一步也不许离开,如果小王子一死,四太子决计饶不了她……”
“姐姐真是神机妙算,女诸葛,妹妹甘拜下风……”
王君华得意洋洋,该下手时就得下手,除掉岳鹏举,便是自己战胜花溶的最明显上风。对于这对夫妻,她一直吃得死死的,岳鹏举死得,花溶为什么死不得?如今,岂不是一箭双雕?
“妹妹,只可惜,那个小野种为何还不死?”
“姐姐请放心,今天去了一个巫医……”
王君华一惊,难道耶律观音又做了什么手脚?
“那个小野种,他非死不可……”
王君华看看帐篷,里里外外寂静无声,还有自己最衷心的从宋国来的侍女的守护,那是一只苍蝇也休想偷渡进来。
她拿出一个匣子递过去:“妹妹,这份礼物就送你了……”
耶律观音急忙推辞:“我们姐妹如今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还得同舟共济,姐姐不必客气……”
她边说边打开匣子,只见里面莹润的光芒,却不刺眼。这是第一流的珠宝的光泽,她尽管见多识广,也不禁惊叹:“姐姐,哪里来的好东西?”
王君华十分得意:“这是人家贿赂秦桧老汉的,独一无二……”
耶律观音见她此时提起丈夫,更是显示无意争宠和拉拢之意,便也不再推辞:“多谢姐姐厚意,妹妹就愧领了。”
小帐篷里,有一种压抑的沉闷气息,陆文龙紧紧闭着双眼,呼吸是均匀的,就连外伤都逐渐好了,可却一直醒不过来。
花溶已经尝试着用尽了各种方法,却还是无济于事。
金兀术大步从外面进来,手里又拿着一堆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药:“花溶,你看看,这个会不会有效?”
花溶拿在嘴里细细一闻,摇摇头,放在一边。
一名巫医走进来,他是新来的,是金兀术派人从一个金国的小部落寻来的。
他刚一进来,花溶只觉此人好生面熟,那种阴冷的气息,仿佛夏天忽然下了一场冬雨。
他也看着花溶,很是惊讶。
“你……”
“是你!?”
二人彼此交换一下眼色,花溶才认出,此人竟然是当初自己被秦大王打伤后,第一次替自己治疗的巫医。当时,就是凭着他的奇怪的方法,自己才吊住命。
她喜形于色,深知这个巫医比其他巫医可要厉害得多,立即用女真语问他:“大师,快看看,这孩子是否有救?”
金兀术也急忙说了一句什么。
巫医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花溶身上,显然是在好奇她为什么毫发无损地坐在这里。他并不听二人的催促,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花溶的手。
花溶吃一惊,金兀术也微微发怒:“你这是?”
他却一下松开手,看着花溶,露出惊讶之色,叽里咕噜地问:“他呢?他在什么地方?”
花溶明白过来,巫医问的正是秦大王。
“他,他的气息……”
她一惊,这个巫医,怎能凭借自己身上的气息闻到秦大王的气息?他说秦大王在这里是什么意思?难道秦大王潜入了金兀术的营帐?
她下意识地四处看看,哪里有秦大王的影子?
金兀术十分好奇,急忙问:“大师,你说什么?”
巫医却并不再说话了,只是狐疑地将花溶从头到脚又再看一遍。
金兀术不耐烦起来:“大师,你快看看小王子,只要救活了,本太子必将重重酬谢……”他一挥手,随从已经端上来一大盘的金锭,黄灿灿地放在案几上。
巫医一转眼,似在说无功不受禄。
金兀术却很是情切:“大师,这不是酬谢,这只是见面礼,请大师费心了。只要小王子好起来,以后,本太子必定另有重酬。”
巫医二话不说,就走过去。
他看诊的方法很奇怪,并不是中原医生的望闻问切,而是站在陆文龙距离三尺的距离,盯着他,双手举过头顶,在胸前不停地画,然后,动作越来越慢,幅度却越来越大。花溶看得分明,有些类似中原的太极拳了。
半晌,他的头上竟然冒出青烟来,细细的,一股直往上冲,花溶急忙看床上,陆文龙却依旧无动于衷,眼皮也紧紧闭着。
她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巫医忽然疲软,身子一抖,几乎要跌坐在地,显然刚刚消耗了他许多力气,满头都是大汗。
金兀术也看得老大不对劲,急忙问:“大师,小王子他?”
巫医却并不回答,竟然转身急急忙忙就跑,连诊金也不要了。
“大师,大师……”
金兀术追上去,巫医却奔跑得如一阵旋风,很快身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兀术大失所望,看看床上的孩子,他也沉不住气了:“花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花溶沉思着并不回答,他又催促一声:“花溶,到底怎么办?”
花溶忽然抬起头:“四太子,要治好儿子,我想带他去另外一个地方。”
金兀术大喜:“哪里?哪里能治好儿子?我们马上出发……”
“不!不行,那个地方你不能去!”
金兀术叫起来:“为什么?”
不为什么,大蛇部落,决不能暴露在金兀术的视线里,否则,会成为大金版图的再一次扩张。这些野人骁勇善战,若是被用作打手前锋,发动再一次的攻宋战争,腐朽的宋国,更是不堪一击。
赵德基该死,但宋国并不该死!
这是两回事!
“花溶,你前些日子到底在做什么?整天神神秘秘的?”
花溶并不回答。
外面,传来黑月光的一声嘶鸣。这种马,叫声跟其他马也有一定的区别,更是雄壮浑厚,仿佛一个战士在夜里唱歌,风萧萧兮易水寒。
“花溶,你的黑月光究竟是哪里来的?”
“花溶,扎合呢?这次他怎么没有随你一起来?”
“花溶,你到底守着多少秘密?”
“花溶,你快说……”
无论他怎么问,花溶只是充耳不闻,闭着眼睛,陷入了极大的沉思。这些天,巫医们进进出出,所有的法子都想尽了,甚至巫医的诅咒都念了几百遍了。
金兀术忿忿地,只见对面的女人闭着眼睛,神色十分憔悴。这些日子,夜以继日地照顾儿子,判别各种治疗的方法,她几乎累得快虚脱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四太子……”
他一喜:“花溶,你想到办法了?”
花溶摇摇头:“王君华怎样了?”
他觉得奇怪,花溶竟然在这个时候想起王君华?
“你放心,她伤重,绝对跑不了。而且,本太子发往宋国的密函,估计已经送到秦桧手上了……”
花溶又闭上眼睛,靠在大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只玫红的瓷杯,里面的茶还冒着热气,想喝一口,却觉得那么疲倦,几乎端着杯子就睡着了。
金兀术本是快走到门口了,这时停下脚步再次细细打量她,越来越觉得花溶的举止奇怪。他这些日子安于度假,什么都不去想,此刻,却觉得越来越多疑点,觉得花溶绝非自己所熟悉的那个花溶了。
她到在搞什么名堂?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熟悉的面庞上,看得久了,忽然往下,那张苍白的脸,因为茶的氤氲多了一分嫣红,嘴唇也是微微的红,那是一种天然的玫瑰一般红润的颜色,握着茶杯的手,还是纤细的,那么柔和。
这一刻,忽然情难自禁,脚步微微移动,一直平视着那微红的嘴唇,心忽然跳起来,仿佛受了最最蛊惑的一次春药的邀请。
他几乎已经站在她的面前不到一寸,衣服,几乎已经贴着她的衣服,甚至能隐隐察觉那种呼吸所带来的热气和淡淡的暖意。
口干舌燥,仿佛守了许多年的人终于开启了藏宝库。
这个女人,自己追逐那么久,还从未得到过呢!
因其如此,更是希望得到,马上就得到,立即得到,好好品尝她的那种特别的滋味,轻怜蜜爱,那是他生平从任何女人身上都不曾感觉到的一种**的魅力和渴望——得不到,想得到,才是男人最好的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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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杀?王君华怎会自杀?
金兀术急忙接过信纸一看,只见信纸上果然是王君华的亲笔,写着她如何因为嫉恨花溶,毒杀了陆文龙,现在自知罪孽深重,对不起四太子,又惊又怕,整天提心吊胆,只好自杀服罪……
花溶接过王君华的“认罪书”,匆匆浏览一遍,又看看王君华极其可怖的死法,但身上却穿得十分华丽,是她最精美的一套衣服,显然并不是仓促死去的。
她放下信笺,细细看看四周,转身出去。
鼻端的药味除掉,心里却泛起极大的疑云。王君华之死,自然是罪有应得,自己早就巴不得她死了。可是,这一死,又显得扑朔迷离,依照王君华的性子,会“畏罪自杀”,显然是绝无可能的。
只是,谁又能令她写下遗书,然后心甘情愿自杀?
她一死,算是除掉一个仇敌。可是,秦桧又怎能除掉?
秦桧会不会借口就不再送上门了?
她觉得十分蹊跷,却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
入夜。
狂欢的野人们开始饮一种棕榈树的叶子酿制的酒。两个野人用那种大的陶罐盛着,举到秦大王面前,毕恭毕敬:“大王,请喝……”
秦大王接过,喝了一大口,野人们的酒完全及不上当初海岛上抢来的宋宫廷酒。当时的酒大多是一种酒酿,纯度并不高,类似今天的醪糟之类的,所以才有“李白斗酒诗百篇”之类的,否则,醉也给醉死了,还写什么诗?宋朝时提纯度大大增强,但野人们用的棕榈树燃烧熏制,只是临时的简单加工,类似于一种慢性中毒,所以,他们喝起来,就逐渐进入一种微醺的状态,直到发狂尽兴。
秦大王一生不知从童贯、蔡京等走海路的财富里,品尝了多少的上等美酒,这酒下去,火辣辣的低劣,令人再也不愿喝第二口。但他生来随性,见野人们津津有味,自己也再喝一大口,睁大眼睛一看,一对载歌载舞的女野人又举着陶罐走来。
白天见过的那名女野人赫然在列。她眼睛奇大,貌似是这队女野人中最漂亮的一个,嘴唇上唇环绕来绕去,闪闪发光。
火光下,上身****的女野人们扭动腰肢,那是一种令人喷血的舞蹈,几个鼓点下来,秦大王一看,只见身边的安志刚,果然流下一滴鼻血,痴痴呆呆的。
他骂一声:“没出息的东西!”
安志刚摸摸鼻子,一阵灼热。
“去吧去吧,看中哪个女野人,就要哪个。妈的。”
“多谢大王。”
安志刚欣喜若狂,像其他男野人一样,抱住一个喜欢的女野人便钻进了旁边的棕榈树林,开始尽兴地风流快活。
近年来,由于生存环境的困难,加上部落间的战争,死伤很大,所以野人部落急于繁衍后代,也欢迎这些外来的男人加入,大家毫不为奇,一个女人可以有几个丈夫,一个男人也可以有好几个妻子,生下的孩子,都是族里的孩子,大家共同抚养,很难辨识谁是谁的亲生子。
秦大王再喝一口酒,只见那个野人女郎还盯着自己,眼里闪着野性的光芒,他赶紧扭开头,鼻端一热,生怕自己的鼻血也流出来,那就丢脸丢大了。
野人女郎名叫茜茜莎草,看得出,她对秦大王兴趣浓厚,盯着他,并不跟其他向她示爱的男子离去。一抬手,将手里的一枚画着大眼睛的花鼓抛过来。这类似于宋国的抛绣球之类的,秦大王怕被砸中,一侧身,立刻躲开。茜茜莎草见这个大个子身手竟然如此敏捷,眼里更加发出兴趣的光芒。
秦大王哭笑不得,生平第一次被女人倒追,反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这个茜茜莎草眼大如牛,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他吐一口吐沫,大声说:“妈的,老子看来是不喜欢这些女野人,怎么越看越觉得奇怪?”
流鼻血的感觉也消失了,甲之珍珠乙之砒霜,又喝一口酒,才长叹一声:妈的,也许老子真的老了!
对面的暗处,一双猫头鹰一般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半晌,才跑回去。
屋子里破天荒地在暗夜亮灯。
耶律隆续单腿跪地,像一条凶悍的野狗忽然看到了主人,声音柔和得跟他的面貌成了极大的反差:“主公,小将愿意亲自率兵大战金军……”
耶律大用脸上罩着黑色的面具,听不见丝毫的呼吸之声,仿佛他从不需要呼吸。他走几步,步伐也是悄无声息,同在屋子里的耶律隆续都感觉不到。这也是他令人敬畏的地方,耶律隆续根本就从来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就像凡人不敢目睹天神。
“主公,我们得到消息,这次的骚扰,是金军的一支三千人队伍,好像是有备而来,由于万夫长完颜莫拉率领……”
金军出动万夫长,这根本不是一个好兆头。可是,耶律大用却傲然抬高他黑色的头颅,仿佛一个决胜千里的君王:“隆续,你这一次,只可成功,不可失败!”
连续两次败在大蛇部落手里,耶律隆续怀恨在心,怕这成为主公怀疑自己能力的开始。他急忙说:“主公不必担心,小将上次在大蛇部落,只是因为他们突然设下诡计,中了圈套……”
“所有的战争都是诡计!比的就是谁更诡!否则,何须兵法?”
耶律大用声色俱厉,耶律隆续只能低下头去,惶恐地说:“小将知错,小将一定戴罪立功。”
“好,你立功后,我将有重大封赏。”
“多谢主公。”
耶律隆续兴冲冲的下去。对耶律大用,他怀着一种特殊的心态,一是敬畏,一是因为耶律大用没有儿子,加上耶律大用对他的特别器重,不少人私下里都在议论,以后,主公的位置一定会传给他,所以,他才更加卖命。
耶律隆续刚出去,一名仆从悄然进来。他也穿一身黑衣,却是紧身的,十分瘦小,脸颊干干的,如一条被风干的蛇。
耶律大用坐在大椅子上,问他:“带回来什么消息?”
“禀报主公,秦大王在野人部落,一切如常,整天喝酒打猎。”
“其他呢?”
“茜茜莎草几次靠近他,但他都拒绝了,好像不好女色。”
耶律大用站起来,又坐下去。
仆从问:“主公,看得出,秦大王对小姐很忠诚,这样难道还不好?”
耶律大用没有回答。如果将秦大王的“最坏不乱”归功于他对自己女儿的忠贞,那他是决不能相信,也觉得荒谬。像秦大王这样的男人,是不可能为任何女人守身的。事实上,只要手握重兵,盘踞高位的男人,基本上都是不太可能为任何女人守身的。当初刘邦项羽约定谁先入关谁为王,结果刘邦先据关中,却一改往日贪财好色的嘴脸,竟然不幸妇人,这令亚父范增忧心忡忡。耶律大用担心的也是如此,如果秦大王软硬不吃,在这蛮荒之地,竟然还能拒绝茜茜莎草的诱惑,其人意志之坚定,实在是令人惊讶。
“主公,秦大王好像不太喜欢女野人,要不要换一个其他女子?”
“不!除了茜茜莎草,其他女人都不许靠近!还有,也不许令茜茜莎草知道。”
“是!”
“主公,秦大王会不会是为花溶而来?”
这也是耶律大用所担忧的。
“大蛇部落忽然出现了一个很能干的外来人,据说,他们把黑月光也送给了那个人,称他为新首领,小人怀疑,这个人就是花溶……”他说完,又觉得不太靠谱,“只是,一个女人,何来这么大的能耐?”
“你忘了他是谁人之妻?”
仆从一惊,岳鹏举名满天下,威震宋金辽,他的冤死,天下皆知。他用兵如神,花溶跟随他多年,有这份能耐也并不稀奇。
“主公,我们是不是先做掉花溶?”他比了个手势。
耶律大用走来走去,要杀花溶容易,可是,杀了花溶,自己的女儿怎么办?这个人质可是活生生地扣押在长林岛上,自己再厉害,也不能去海上跟秦大王一决雌雄。何况,女儿已经怀孕,在这个时候因为花溶跟秦大王决裂,就毫无意义了。
可是,不杀花溶,终究后患无穷。
要杀,只是要换一个方法。
仆从出去,耶律大用静坐一隅,看着案几上的地图,宋金辽的对峙已经变成了宋金——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很快,又要三足鼎立了。而要如何用好秦大王,就是一个关键。他绞尽脑汁,既要亲近秦大王,又不可太过亲近;既要树立秦大王的权威,又不能让他一手遮天;既要他生下耶律姓氏的子嗣,却又不能太过张扬,否则,便会挫伤其他耶律子弟卖命者的热情。这可要如何驾驭才好?
而且,秦大王来了这么久,叫他交兵权就交出兵权;又不提回海上的事情,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忽然想起花溶,难道,秦大王是为这个女人而来?在他看来,一个男人如此行为,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的,难道真有这种可能?真是如此的话,秦大王此人倒好对付多了。过不了美人关的男人,永远是成不了大器的男人。
月白晓露。一声猫头鹰的叫声。
一个人影轻如狸猫,悄然进入房间。并非什么巍峨的宫殿,野人们的板房并不隔音,甚至能听到隔壁还纠缠不休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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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脱下浑身被露水打湿的衣服,拿出三张地形图。令他觉得诡异的是,再往西的几百公里范围内,竟然活动着一股极其神秘的力量,却来去如风,比赫连大将军还来得神秘。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无不瞄准了原来宋国空出来的北方半壁江山。
隔壁的嘿咻声终于小了,他暗骂一声,也不知安志刚这些死家伙到底在哪里风流快活。来了这里,才发现需要太多人手,可是,除了有限几人,其他人又不敢放心使用,否则,在耶律大用面前就会变成透明人。
独处蛮荒之地,更是分外寂寞。这是一种奇怪的心理,因为如此,对那个女人就更是依赖和依恋,咫尺天涯的一种苦涩又愉悦的慰藉。可惜,那个死丫头,需要她在身边的时候,偏偏又跑得远远的,要是她在,自己可以省掉多少事情啊。
心里忽然焦灼起来,这个死丫头,这些日子,忽然无声无息,这是到哪里去了?不行,得赶紧派人去大蛇部落打探打探。
王君华的尸体被精密的细布包裹好,经过女真人特有的防腐处理,放进了一具临时做成的棺材里。这是宋人才有的习惯,金兀术原本不同意,但经不住侍女的苦苦哀求,说只有这样将夫人送回去,才能向老爷交差。
王君华自杀在这里,的确是一件棘手的事情,金兀术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也想不出什么妙计,只好先答应。
御寨的巫医因故延迟到达,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第二日,那名逃跑的巫医竟然又不请自到。这时,花溶才知道,这名不速之客叫濑儿。濑儿来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守在帐篷里,忽然抬起头,看着那张老脸,花溶吓一跳,又欣喜起来:“大师,你是不是有了解救的办法?”
濑儿不答,却反问:“当初救你的那个男人到底在哪里?”
花溶知他所问的是秦大王,十分好奇:“他不在这里!”
“他在!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花溶更是惊讶,自己和秦大王并无近距离接触,相见时,二人都是野人打扮,怎会有他的气息?
濑儿的目光忽然落在她的手上。花溶顺着他的目光往下,只见自己的右手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不经意还看不出来。这时她受伤时,疼痛难忍,抓扯留下的。当初她陷入半昏迷状态,秦大王见她疼得无法忍受,就牢牢抱住她,任她抓扯。
“你这里,有他的血!”
花溶悄然将手放在背后,心里一酸,记忆如潮水,哪怕是最最昏迷不醒的时候,也能感觉到他的好——甚至他被抓伤的血痕。
只是不知,自己身上,还有了他的血!
他的血的味道!
她定了定心神:“你找他做什么?”
“我想找他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濑儿盯着她:“你能替他做主?”
花溶怔了一下,自己能替秦大王做主么?
濑儿眼里却露出喜色:“你身上有他的血,他曾不惜一切代价救你,他一定会听你的……”
花溶立刻警惕起来:“不!我跟他没什么关系。”
濑儿的眼里忽然露出凶光,看一眼床上的陆文龙,这时,陆文龙的脸上已经是一种半透明的青色,仿佛一只陷入冬眠的小动物。
花溶随着他的目光:“你能救活我儿子?”
“你得先答应我的条件。”
花溶一咬牙:“只要你能救活我儿子,我什么都答应你。”
“好!我三天后再来。”
濑儿转身就走,花溶追出去:“为什么要三天后?”
“因为我必须要三天才能找到所需的东西,我已经打听到了它的方向,估计三天足够了。拿到你儿子就能活命。”
他这句话说完,人已经飘然远走。
花溶站在原地,无可奈何,正要回去,却见金兀术就站在自己面前。竟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想必已经在一边躲了不知多久了。
他面色阴沉,握着拳头:“花溶,你手上有谁的血?”
花溶漫不经意:“四太子,王君华的尸体……”
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提高,十分尖锐:“秦大王是不是来了燕京?”
“你说什么?”
“你经常鬼鬼祟祟地出去,你说,是不是出去私会秦大王了?”
花溶看着他一副“妒夫”的嘴脸,别说自己不是去私会秦大王,就算是,又跟他何干?不去私会秦大王,难道还要私会他金兀术?
可是,她毫无心情跟金兀术吵架,转身就进去。
这个女人!她现在的态度,何其类似于当初对岳鹏举的态度!他忽然明白,自己于她,原来还有阻碍,岳鹏举一死,又来了个秦大王!
花溶的手臂被生生拉住,金兀术暴怒欲狂:“花溶,你竟然跟秦大王私相授受?说,你们到燕京来,到底有何目的?”
“金兀术,你休得血口喷人,”花溶猛一挣扎:“难道不是你请我来燕京的?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目的?”
“好,那王君华现在已经死了。你还有什么目的?解药,我的解药呢?”
花溶再一用力,挣开了他的束缚。手里一空,金兀术再要发怒,却又生生克制住。花溶并不理睬他的暴怒,“四太子,儿子若是好了,我还可以放宽条件……”
“秦大王!要是秦大王真的来了燕京,那可是他自投罗网,本太子一定要杀了他!这是他送上门来让本太子收拾,本太子岂会放过机会?花溶,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就走,花溶却忽然冲上去,大声叫住他:“金兀术!”
他站住,并不回头!
花溶的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金兀术,你别忘了,现在,并不是你可以一手遮天了!”
他冷笑一声:“本太子倒要看看,究竟还能不能遮住!花溶,本太子既然能杀掉岳鹏举,就一定能杀掉秦大王。难道你认为秦大王还会比岳鹏举更厉害?”
花溶捏紧拳头:“那你就试试。”
金兀术掉头就走。
花溶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那名神秘的巫医濑儿,心里一凛,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心里益发焦虑,大为后悔,自己真不该遣扎合去找秦大王。现在,只有祈祷,扎合千万不要找到秦大王。
连续多日,儿子中毒,王君华的死,濑儿的神秘……一连串的事件,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一步步布置好的局。
她几乎要跳起来,王君华真是自杀?王君华肯定是被他杀的。
究竟是谁,要除掉王君华?
她匆匆看一眼帐篷里昏睡的儿子,不行,王君华的灵柩就要启程了,决不能让她就此离开了。
………………………………
连续事件的发生,度假的人群也丧失了玩乐的兴趣,往常熊熊燃烧的篝火晚会,规模也大大缩小,众人都收拾着,准备随时开拔起营返回驻地。
因为王君华的自杀,一众侍妾都陷入了极大的震惊与混乱中,王娘子竟然毒杀小王子?
花溶匆匆而来,看到的正是这副场景,侍妾们见了她,几乎如避瘟疫:
“王娘子就是妒忌她才杀了小王子……”
“王娘子竟然下毒,心太狠了……”
“王娘子好好的宋国不呆,来到大金作恶……”
“宋女没一个好人,你们还记得不?当初一个狼主的宠妃就给狼主下毒……”
“……”
一名侍妾忽然发现花溶,嘘一声,众人立即住口,赶紧纷纷躲在一边。花溶一看,只见耶律观音也隐匿在人群里,跟侍妾们的表现一摸一样。
她心里一凛,耶律观音跟王君华的死有没有什么关系?
王君华的灵柩就放在帐篷后面一角的大树下,浑身涂满了防止腐蚀的涂料。两名巫医再次来确诊,她的确是死于自杀,没有任何他杀的嫌疑。
金兀术的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一见花溶,神情冰冷。
“来人,即刻送王娘子启程。”
花溶一挥手:“不行,不能启程。”
侍从们刚上前一步,忽然听得花溶下令,站在原地,不知该听谁的。金兀术见自己的权威受到公然的挑战,怒不可遏:“花溶,你是不是太过自作主张了?”
花溶十分冷静:“王君华死因未明。”
“难道还能有其他什么原因?”
“我知道,有些毒,是看不出毒的……”
“但王君华明明是自己下毒毒死的!而且,遗书是她的亲笔。”
“四太子,不要着急!事情不能看表面。”
“嘿,巫医都检查不出来,难道你花溶还能更加神通广大?”
花溶不理他的冷嘲热讽,还是耐着性子:“四太子,你可知道,有一种叫‘蛊’的东西?这种东西能令人死于无声无息,完全控制人的思维……”
金兀术一惊:“这里谁能下蛊?”
花溶没有作声。
金兀术看看四周,一挥手,屏退左右,这才追问:“花溶,你说谁能下蛊?”
“四太子,你不是说你知道耶律大用么?”
“可是耶律大用跟此事有什么关系?而且,据本太子查证,耶律观音和耶律大用并无任何往来……”
金兀术说查证肯定就是真的查过。花溶一惊,耶律大用神通广大,如果他独自出行,区区士兵怎么查得到?
她沉思一下,上前一步,再看一眼王君华的尸首。只见经过精心的处理,她的面容还是栩栩如生,除了灰白,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王君华死了,本太子确信!”
花溶的确在怀疑王君华的真死还是假死,她亲自检查,也的确是死了。
“四太子,你难道不觉得你的府邸疑云重重?”
金兀术咬着牙:“以前都是风平浪静,就是你来之后,本太子就从未安宁过。”
她轻描淡写:“既是如此,我不再打扰你就是了。”
她转身就走,金兀术忽然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臂,嘴里喘着粗气,眼里满是血丝:“花溶,本太子实在没有兴趣也没有耐心再跟你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实在厌烦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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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帐篷的门帘紧闭,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守得水泄不通。
耶律观音停下脚步,态度十分矜持:“我想进去看看小王子……”
武乞迈走出来,行一礼:“耶律娘子见谅,不得四太子允许,谁也不能进去。”
耶律观音微笑着:“武大人,我就是奉四太子之命。”
“耶律娘子,四太子吩咐,不是他本人,谁也不许进去。”
耶律观音无法,只能问:“小王子有没有好转?”
“耶律娘子何不问四太子?小王子的情况,四太子最清楚。”
耶律观音恨得牙痒痒,一个劲地往帐篷里看,却什么也看不到,依旧保持着笑容:“我要见见花溶那厮毒妇……”
“花溶是要犯,除了四太子,谁也不许探视。”
耶律观音恚怒,武乞迈,这分明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花溶一个阶下囚,自己第一娘子身份,难道都不能看一眼?
她提高了声音:“武乞迈!我只是想去看看,就看一眼。”
武乞迈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表情,却异常恭敬:“抱歉,耶律娘子,小人也是奉命行事。请不要为难小人。”
耶律观音见完全没有办法,只好转身离去。尽管四太子坦言以前是受了花溶的毒药控制,可是,她心里还是存着疑忌,四太子前些日子的千依百顺,难道是做出来的?就连奉上王妃头冠这些也是做出来的?就算是做戏,也做得太离谱了吧?如此行为,怎能说翻脸就翻脸?她心里越来越慌乱,不行,得赶紧出手。
这一日,金兀术收获甚丰,中午,仆从们就提着好些野味回来,架在火堆上,嗞嗞往外冒油,香气四溢。小薇红红脸孔,靠在他怀里,也不怕热,不停替他斟酒拿肉,伺候得他心满意足。
而不远处,一座棺材悄然启程。这是按照金国巫医推算的时辰,只能这个时候上路。在这里,王君华的遗体,将由专人押送,到边境交给秦桧。由于此事是秘密进行,连狼主也不知道,所以,完全是王君华的侍卫和金兀术派出的秘密人马护送。
侍女们一概轻衣简从,穿着黑色的丧服,每个人脸上都很凝重,漆黑的棺材更是增添了一份死亡的气息。送别的,只有一个耶律观音。因为她和王君华的交情,所以四太子特别恩准她送一程。她和一名侍女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骑马随行,直到出去二十余里,看着众人上了一条出草原的小径,才勒马话别,松一口气。
众人并不停留,快马加鞭,马车运载着棺材又行出几十里,这时,夕阳已经西下,众人都已经满头大汗,不得不坐下来歇一口气,喝喝水。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走到棺材边,细心地看一眼棺材侧面的黑漆,粗一看,还以为是木料不甚紧密,而且在隐秘处,根本就看不出来。
她一招手,命令一名侍卫:“开棺!”
侍卫一惊:“不行,不能惊动国夫人灵柩!”
“叫你开你就开。”
侍卫没法,这是王君华的贴身侍女,权利很大。他伸手,揭开棺材。一个人影直挺挺地坐起来,重重地吐一口涂抹,明明是“死人”,竟然鲤鱼打挺地挺身而起。
“妈呀,有鬼……”
他掉头就跑,吓得魂不附体。
“站住,这是国夫人!国夫人没死!”
侍女大喝一声,奔逃出七八步开外的侍卫停下脚步,惶惑地看着坐起来的王君华。她除了脸色灰白一点,安然无恙,瞪圆了眼珠,大骂:“蠢货,老娘没死。”
众人又惊又喜,又围上来:“秦夫人……”
“国夫人……”
“真是谢天谢地!”
王君华摸摸自己的头脸,尽管身下铺着一层罕见的寒玉,也阻挡不了憋闷和酷热。多日不见天日,她早已不舒服到了极点:“蠢货,该死的奴才,还不拿水过来?”
一名侍女赶紧递上去水,她仰着脖子,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才四处张望:“有没有人追上来?”
侍女笑着讨好她:“国夫人神机妙算,这大草原是金国的势力,四太子放行了,谁敢来?何况,花溶那厮贱妇已经被四太子关押起来……”
王君华大笑三声:“哈哈哈,花溶那厮贱妇,妄图想跟我斗,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料……四太子一刀杀了她都是便宜她,最好将她弄到上京的洗衣院,让千万女真男人糟蹋。哈哈哈啊,老娘此番,一定要设法将她弄回宋国,交给赵德基折磨,哈哈哈……”
“国夫人放心,还有耶律娘子在,花溶绝对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好好好,干得好。耶律娘子果然是个人才。”
“耶律娘子固然精明,但比起国夫人,却差了不少。若不是国夫人运筹帷幄,她怎能有这般计策?”
这马屁拍得王君华十分受用,她坐在豪华的马车上,得意非凡。花溶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自从在草原上见她第一面,就知道她是来杀自己的。她又觉得遗憾,为了躲避花溶的迫害,竟然不得不瞒着四太子,和耶律观音一起设计逃脱。
一名侍女替她梳头,一名侍女替她换衣服,又拿了帕子替她仔细擦拭:“夫人,待过了这里,奴婢们好好伺候您洗个澡,睡一觉,夫人保准比任何时候都漂亮……”
王君华瞄一眼青铜镜,只见自己的长圆胖脸又恢复成了昔日的瓜子脸,虽然憔悴,却恢复了几分清秀。而且,受的伤也被耶律观音治愈。她兴致勃勃,真是因祸得福,自己受几天苦,换得彻底减肥,保持身材的窈窕,也算值得了。
她看着侍女手里的青铜镜,边看边指挥她们如何佩戴首饰,边问:“接应的人到没有?”
“再有七八里路就会到了,老爷派了人接应。夫人,我们已经万无一失了。”
“哈哈哈,万般都好,就是可惜不能亲眼看到花溶受折磨的死相……”这时,她已经穿戴整齐,满头珠翠,脸上涂抹了淡淡的脂粉,看起来,又是一个风姿绰约的贵夫人了。
“马上启程,到了接应地,本夫人重重有赏,哈哈哈……”
她话音未落,忽然觉得一股冷气。明明是夏季,还有夕阳,脸上还有一丝油汗,怎会觉得冷?那么冷!
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是来得太快,所以视觉在放大。一身紧身黑衣的人,一匹黑炭般闪闪发亮的骏马,马蹄也裹成黑色,无声无息,像一团黑色的乌云冲过来,如一阵风,发亮的鬃毛梳理起来,仿佛一匹锦缎,忽然从半空里冲下来。
马山的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圆筒,那是一种特殊的竹子做的,里面是细细密密的吹箭——野人们用于捕杀小动物的大针一类的细竹,又尖锐又锋利,通过针筒的特殊装置发射,比中原最厉害的暗器毫不逊色。
“啊……”
“哇……”
连续几声惨叫,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已经倒下七八人,与此同时,前面的十几名侍卫胸口都插了长长的利箭,他们甚至不知道是哪里射出来的,就倒了下去……
王君华只觉得眼前一黑,一柄尖锐的利刃已经抵在她的胸口。她完全失去了反应,只能呆呆地看着对面的人。来人豹子一般的眼珠,脸上红彤彤的颜色、汗水,混合出一种奇怪而兴奋的妖冶。
两双眼睛对峙,充满了仇恨。
“呵,王君华,我可真低估了你,你竟然想到和耶律观音合作,诈死逃跑。”
她声音尖锐,如被踩断了脖子的猫:“花溶,你,你,怎会在这里?”
花溶微微一笑,还带着喘息,粗粗的,汗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流:“你认为我该在哪里?在四太子的帐篷里关押着?”
她声嘶力竭:“是四太子?四太子竟然跟你设下圈套?他竟然如此待我?四太子,竟然真的想杀我……”她泪流满面,这一事实,比自己目前的处境更悲痛欲绝。
花溶摇摇头,一用力,利刃又往她胸口刺进去一分,血汩汩地就出来了:“王君华,四太子其实并不想杀你,是耶律观音杀你……”
她强忍住疼痛,惊疑不定,又稍稍得到一些安慰:“胡说,耶律观音怎会杀我?”
“你和她是怎么合作的?”
王君华眼里流出恶毒的狡猾:“花溶,你休想知道。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花溶悠然自得:“你都死了,还想替耶律观音做嫁衣?”
“这……”从未有那一刻,恐惧如此强烈。再也没有了秦桧,没有赵德基,没有四太子,没有任何保护的男人,甚至连死士都快死绝了。——只有抵在自己胸口的利刃!。自己竟然落在花溶的手里!单独落在她的手里!
花溶再一用力,利刃又进去一分,王君华惨叫一声:“毒妇,你敢杀我?”
“我怎不敢杀你?”
她拼命转动眼珠:“你至少应该想杀秦桧,这次,秦桧要来边境接应我……”
花溶叹息一声:“啊,多么诱人的条件,杀秦桧,远比杀你来得有成就感,可惜……”
王君华本是绝境中一搏,见她口气微微松动,喜上眉梢,心想,只要再拖延片刻,等到接应的队伍到来,又何惧她花溶?
“花溶……不,岳夫人,求求你,你知道,你丈夫是秦桧害的,不关我事,我一个妇道人家,最多帮帮腔,我不是元凶首恶……”
花溶点点头:“的确,秦桧更该死。”
“岳夫人,只要你饶了我,我可以帮你杀秦桧……”
花溶微微偏着头,似在思索此事的可行性。
“岳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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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侍卫从地上爬起来,看准机会,无声无息,一刀劈来。花溶头也不回,针筒一转,连续七八只针箭射出,那人闷哼一声就倒在地上。
“王君华,你还要耍什么花样?今天我就让你死个明白,你以为你的诡计能骗我?你这样的人会自杀,那魔鬼都能去自杀了!耶律观音给你服了什么药,让你成为了一具‘或死尸’?”
王君华见希望彻底破灭,破口大骂:“花溶,你这厮贱妇也不得好死,我绝不会告诉你……”
“你不说,我就不会知道?哈哈,王君华,我能对付你,自然也能对付耶律观音……”她再一用力,“你快说,也许我还能考虑一下你的狗命……”
这时,前面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扬起老大的灰尘。王君华喜形于色,眼里放出光芒,是接应的队伍到了。“花溶,你放了我,你也可以捡回一命,否则,大家同归于尽……”
“尽”字落在喉头,她面色一黑,喉头忽然一紧,下意识地看着那柄完全刺入自己腹部的利刃,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疼痛。
花溶满面笑容:“王君华,你实在太狡诈了,哪怕是为了杀秦桧,也决不能放虎归山了。”
王君华满怀怨毒,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花溶,你好狠……你杀了我,你就休想杀秦桧,你休想杀耶律观音,她更厉害……”
她的声音停止,身后越来越激烈的马蹄声,她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花溶并不慌乱,拉起她就丢入马车里,调转马头,重重一挥鞭,马车便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狂奔起来。
她看看还剩下的几个侍女,蹲在地上,抱着头,惊恐得不知所措。这些人,目睹了一切,留下就是祸害,可是,她看看手里的箭筒,一扭,却狠不起心,转身就跑。
暗处,一个人顿足长叹:“妇人之仁,妇人之仁……”
几名侍女幸喜保得一命,忽然眼珠子突出,对面,几支利箭射来,她们完全来不及看清楚对方的形貌,已经倒在地上。
接应的伪装死士靠近,除了一具黑漆漆的棺材扔在地上,哪里有国夫人的身影?
为首的人大吃一惊,紧张地看着周围的死尸,又看看空棺材:“国夫人去了哪里?”
“看来是出了意外。”
“会不会是四太子使诈?”
“我们要不要深入草原?”
“国夫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是怎么回事?”
“快去找……”
为首的人一挥手阻止了众人的深入,这是大金的势力范围,他们奉命只能到此为止,深入下去,轻则性命不保,重则引起两国的争端,谁担负得起这样的责任?
越来越夜。
天空只有几颗暗淡的星星,所有人都沉浸在了放松的熟睡里:送走王君华的灵柩,四太子恢复好心情,即将开拔回上京,一切都那么完美。
花溶勒马,黑月光蒙着嘴罩,闷闷地哼一声,直到嘴罩被揭开,才嘶鸣一声,伸嘴去小河边饮水。
花溶跳下马,已经汗湿全身。红树林的夜露粘粘的,在她的头顶铺开,如最温柔的一只手的抚摸。
她喘一口气,坐下来,浇一把水在脸上,从怀里拿出一块帕子,擦干脸,待要放回去,忽然触摸到那支钗。自己形影不离的护身符,那是鹏举的遗物!也是他给自己的定情物。玉镯已经随他入土,只剩下这支钗。
她哈哈哈大笑,跪在地上,看着临安的方向:“鹏举,我已经杀掉一个了。虽然只是一个帮凶,可是,我毕竟已经杀掉了一个。你放心,那些害你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下一步,就轮到秦桧、赵德基了……”
她笑得泪流满面,匍匐在地,汗水泪水,几乎连地上的青草地也全部淋成泥泞。
一双手抚摸在她的头顶,轻轻的,一声长叹。
她却似浑然不觉,倒在地上,痛哭失声,不能自已。自己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亲手杀得一人!复仇的路,还有多长多艰辛?
“花溶,我真是对不起你!”
……………………………………………………………
晚风无声地刮过,带来夏末的第一丝寒意。
四周静悄悄的,将哭声、叹息声都无限扩大,一冲出去,却遇到层层树林的反弹,抵消,弱化……
“花溶,那些事情我都处理好了。王君华的尸体……”他顿了顿,现在,王君华才真的是一具尸体了!“为了不引起秦桧的怀疑,我另有安排,你放心好了,我答应你的,就绝不会毁诺……”
花溶依旧躺在草地上,已经停止了哭泣,只茫然地看着逐渐黯淡下去的孤星。王君华本想趁着自己被关押,立即离开,早走早安全,逼得她不得不尽快动手。王君华一死,又拿什么作为要挟秦桧的筹码?还得指望金兀术。
她慢慢坐起来,金兀术看着她,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星光,能看到她满脸的泪痕,一缕头发散乱开来,搭在额头,无限凄楚。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花溶站起身,看着自己的黑月光,马儿经过这么久的休整,鬓毛间的汗水已经干了。“四太子,放了扎合吧……”
他心里一震,王君华已经死了,她认为她就再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早该想到,走到这一步就是永别?
心里愤愤的,不甘不愿,追逐了许久的目标,为什么眼前一晃,又总是要消失?
他急急忙忙:“花溶,还有耶律观音……”
她淡淡的口吻:“王君华死了,我就不想再追究其他人了。”
“也许是她害了儿子?你也不管?”
“四太子,我们应该分一下工了,救儿子我去负责,耶律观音要怎么处置,就由你负责了。我不能再耽误下去,否则儿子就没救了……”
金兀术面上一红,咬着牙齿:“花溶,你是在怪我?那个小薇,是耶律观音的人,为了不引起她的怀疑……”
这理由太站不住脚了,应该说是男人决不能拒绝如此送上门来的清纯处女身。可是,这跟她花溶有什么关系呢?她根本不想回答,哪怕他四太子一天宠幸一百名女子又如何?
他更是恼羞成怒:“花溶,本太子从未跟她一起过夜……”
只是一场露水的因缘,逢场作戏,难道也要算在自己头上?
她平心静气:“四太子,我想带儿子离开,濑儿看来也找不出什么办法……”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凌厉:“你带他去哪里?找秦大王?”
当初她受伤时,被秦大王带着满世界抢灵芝疗伤,此事始末,他才从濑儿口里得知,秦大王现在又在边境,她这一走,是什么意思?带着自己的儿子去投奔秦大王?
花溶简短道:“不是!”
“那本太子和你一起去!”
“不行。”
他又气又恨:“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去找秦大王。不行,我的儿子,决不能落在秦大王手里……”
又变成了无比的凌厉,花溶忽然想起他当天的那句话“你要是落在赵德基手里被他折磨”——尽管是做戏,也觉得不寒而栗。她盯着那双愤怒的眼睛,不由得退开一步,自己总是对这个男人捉摸不定,似真似假,亦敌亦友,值得信赖还是互相利用?
她情不自禁问出口:“四太子,你,会不会真的把我交给赵德基?”
金兀术一怔,这一次,真正暴跳如雷,几步就冲过来,狠狠拽住她的手臂:“花溶,你胡说什么?本太子纵横半生,南征北战,出将入相,所有这一切,可以说都是凭借自己的计谋智慧得来的,也是我大金国的大英雄,赵德基算什么东西?你竟然把我说得那么不堪……认识这么多年,本太子哪一次真正对你下过毒手?当初在海上,如果我一开始就决心杀你,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就算红叶镇的那场大火,我也是想起你,拼死去救你……临安一战,我也暗中施以援手……的确,我虽然对不起你,可是,花溶,我告诉你,我还没你想象的那么卑鄙!”
他重重地喘着粗气,紧紧箍住她,气得几乎要跳起来:“认识这么多年,你竟然就给我这样一个评价?跟赵德基一个档次的恶棍?”
花溶被他摇晃得几乎站不稳,身子一趔趄,他才松开手,依旧狠狠瞪着她:“花溶,这两场戏,可都是你叫我演的,怎么样?现在又嫌逼真了?”他越想越是愤怒,“你想离开我,就不用找这种有辱我人格的借口……”
花溶忽然打断他的话:“四太子,你别忘了,其实,是你叫我配合你的。是你要查出耶律观音的行动,而我,对耶律观音其实并没有什么兴趣……”
金兀术气急败坏:“你让我败坏了名声,就不能一走了之。”
花溶,狐疑地看着他:“四太子……你的毒……”
金兀术苦笑一声:“花溶,你认为我敢放心服用耶律观音的‘解药’?谁知道是不是摄人心魄的迷药?”
上了一次当,就绝不会再上第二次当了。
“花溶,我还指望着你的解药!所以,我们至少还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我的命还捏在你手里,你怕什么?”
花溶沉思一下,拍了拍黑月光的头,翻身上马,打了马缰就要走。
金兀术大喊:“难道你就不想杀秦桧了?花溶,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绝不会帮你杀秦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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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似笑非笑:“怎么?四太子这是要在金国开始推行汉化汉字了?若是如此,我倒十分欢迎。”
他兴致勃勃:“若果真如此,你是不是愿意留在大金,永远推行两国的友好文化交往?”
友好文化交往?这唱的哪门子的戏?
“狼主十分宠爱张妃,狼主也十分喜爱汉文化,起居饮食,一律汉化。花溶,难道你觉得大金推行汉化不好么?”
这倒是,女真的上等贵族,昔日辽国的上等贵族,都有汉化的倾向。可是,这种倾向是怎么来的?是靖康大难来的。而且,他们的汉化主要是倾慕宋国的歌舞乐妓,奢华的生活,丰富的物质财富,士大夫的附庸风雅……
金兀术眼睛发亮,盯着花溶,仿佛最上等的说客:“花溶,你们昔日不是有文成公主进藏联姻么?文成公主天下闻名,大唐风物蜚声海内外,创下不朽的佳话……”
花溶不可思议:“四太子,我是公主么?”
“你不是公主!但你是宋人,就有义务促进两国的交流,不是么?花溶,你若留在金国,必定能起到很好的作用,稳定两国的邦交……”
花溶呵呵笑起来:“国家实力不济,男人不顶用了,就需要女人用身体去和亲了。难道四太子你以为和亲是一种荣耀?”
“难道不是?”
她伸出一跟手指,摇摇,压低声音,“四太子,这是一个秘密!男人们总是很高调地宣扬和亲,让女人们确信它很伟大。事实上呢?那是男人打不赢了,没势力了,一种转移失败的障眼法!”
金兀术瞪大了眼睛,匪夷所思。
花溶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四太子,和亲有用的话,天薇公主,她又怎会死?”
“不,那不同!绝对不同!因为本太子又不喜欢天薇公主!她自然没用!本太子喜欢你,你留下,就是有用的……”
清晨的阳光洒在花溶脸上,还有耶律观音脸上,二人并排站立,仿佛两个阳光下的金人。花溶在光线里,转头看耶律观音,遇到她死死的,愤恨的目光。
四太子这是干什么?当众示爱?
耶律观音不止肩膀在颤抖,嘴唇都在哆嗦。花溶!该死的花溶,四太子竟然真的是在做戏!自己算什么?王君华算什么?小薇又算什么?
往事如珠串一般,当年射柳节上的讨好,如今草原上各种昂贵礼物的讨好,现在,他一身汉服的讨好……他如此处心积虑地讨好一个女人,又怎肯轻易将她牺牲?耶律观音恍然大悟,又惊又怒。女人的悲剧,总在于过高的估计自己,尤其是漂亮又聪明的女人,总认为自己的魅力要远远大于其他女人,一个男人若得到自己,便会第一宠爱自己。就因为如此,一些原本很简单的判断,自己也失手了。
耶律观音牙齿格格作响,忽然想起自己的药,那份媚药——自己的自信来源于此,难道不是?耶律大用不是说这种药,有很好的效果么?为什么失灵了?她心里讲耶律大用诅咒一万遍,可是,当务之急,却是要如何摆脱这种不利的局面。
她一转眼,只见四太子已经从自己的案几边走过来,态度是彻底的旁若无人,他走向那个女人——走向她,那么迫切,那么喜悦,峨冠博带,如多情的书生,伸出的手,都是宋国的痕迹——仿佛古木花道,幽深小径,两个乍然相逢的男女,带着无限惊喜和期待……
“花溶,你一定要相信我,这是我今天忽然想到的,哈哈哈,我真笨,以前怎会从未想到?你可以留在金国,留在上京,推广汉化,教儿子念书……文龙孩儿,他一醒来,就需要念书,需要有人教他,你便是最好的老师。花溶,我答应你,以后,无论什么都听你的……”
花溶打断他的话,嘴角含笑:“包括不再找其他任何女人?”
“对对对,有了你,我完全可以不找其他女人了,我马上就可以将那些侍妾送人,遣散,只有你、儿子,我们一家三口……”
她的目光瞟向耶律观音:“呵,那这个女人呢?四太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耶律观音嘴唇一抖,拳头握紧,嘶吼一声:“花溶,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柄匕首竖在她眼前,摇晃一下,她被这光华逼得睁不开眼睛,那正是她刺杀花溶未遂时掉下的匕首。
她往后一退,声泪俱下,几乎栽倒在地:“四太子,你,你究竟是什么了……为什么被这个贱人如此蛊惑……”
“当”的一声,匕首被扔到卷帘后的窗口。金兀术拍拍手,似怕那兵刃脏污了自己的手,“花溶,交给你了,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耶律观音的目光转向花溶,死死盯着她,那是一种疯狂的绝望!自己,竟然有一天也会落在花溶的手里!
多可笑又多可悲的事情?!
花溶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下,不紧不慢地,并不介意耶律观音几欲疯狂的目光,只看金兀术,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好一个翩翩的才子词人,可惜,他要自己做的,却是如此不堪的事情。
他却满眼兴奋,看着花溶:“王君华,你已经杀了,难道,现在不想亲手惩治耶律观音?”
花溶笑着摇摇头:“不!这是四太子的家事,还是你自己动手比较妥当!”
耶律观音听着二人的对话,更是绝望,原来,王君华竟然死了?!她深知王君华秦桧夫妻对四太子的重要性,现在,连王君华都不惜被杀了,自己,还能有什么生路?
她向天祈祷,一片悲愤,为什么被耍得团团转的是自己?为什么耶律大用的药,竟然不灵?为什么?该死的老天,何其不公!
她瘫倒在地,金兀术就坐在她的对面,高高在上的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看着他一身的冠服,如一个口蜜腹剑的恶魔。
他开口,声音甚至有几分温柔,一如最初宠幸她的时候:“耶律娘子,你说吧,你到底给我儿子下了什么毒?”
她嘶声呐喊:“不是奴家干的,是王君华干的。你们都查明了,为何还要诬陷奴家?”
“唉,本太子是想相信你和王君华不是同伙,可是,你自己都不相信,是不是?”
“不是我!我根本毫不知情!”
“说吧,药是你自己的,还是耶律大用给的?”
耶律观音停止嘶喊,也停止哭泣,抬起头,乱发散在脸上,被涕水口水粘住,眼里露出恐惧的死灰——直到这时,才真切感到一败涂地的恐惧。四太子竟然知道耶律大用!他早就知道自己的来意了!
他还是温柔的声音,像在催魂:“耶律娘子,你若说了实话,也许,本太子会考虑放你一马……”他看向花溶,笑起来,“不对,我无权处置,花溶,你说放不放?”
花溶并不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也罢,花溶不肯亲手杀你,她生平极少杀人,除了秦桧和王君华,赵德基,她并不想杀其他人。耶律娘子,你看,你活命的机会还很大,是不是?”
耶律观音此时已经衡量一番,最初的恐惧一过去,就放声大哭:“不,奴家是冤枉的,奴家跟耶律大用虽同是亡国的辽人,可是,却并无往来,也没有任何关系……”
“耶律娘子,你还要抵赖?”
她忽然抬起头,神情有些狡黠:“四太子,你若坚持是我,那你有什么证据?对,我的确是不喜欢小王子,可是,我从未接近过小王子,如何能害得了他?”
金兀术拍拍手:“好,本太子的确没有证据。”
耶律观音松一口气。
一柄刀刃冷冷地抵在她的心口,带着死亡的气息,是四太子冷酷的双眼,冷酷的声音:“贱人,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若再不乖乖交出解药,本太子马上要你的命……”
她哭得更是歇斯底里:“四太子,奴家委实冤枉,你可以搜奴家全身,搜奴家的帐篷……”
金兀术大喝一声:“来人。”
一群侍卫鱼贯而入,手里拿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最后,是一个被捆绑的女子,梨花带雨,哭得几乎快晕过去了,被重重地扔在地上,只抽抽泣泣地叫一声:“四太子,奴家冤枉……”
原来,趁此时机,侍从已经将耶律观音有关的地方已经翻了个底朝天。花溶看看众人交上来的那些奇怪的东西,都是一些生子啊、壮阳之类的秘方春药,毫无价值。她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摇摇头。
耶律观音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看小薇,瘫倒在地,一言不发。
小薇早已吓傻了,此时又醒过来,挣扎着,想去抱住四太子的腿,却够不着,只知道嚎啕:“四太子……奴家是冤枉的,奴家只是一个侍婢,承蒙四太子宠幸,才有荣华富贵,奴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小薇,耶律观音的解药到底藏在哪里?”
“什么解药?奴家不知,不知!四太子饶命啊……”
她滚动身子,一双芊芊玉手,终于抱住了四太子的腿,可是,四太子一抬腿,她跌倒在地,只好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昨日还是轻怜蜜爱,今日就是反目成仇。
一边的花溶,还在仔细辨认各种瓶瓶罐罐,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方,可是,却没有一样是有用的,耶律观音,绝不会把解药放在那么明显的地方。
金兀术见没有收获,已经怒不可遏,刀锋几乎已经架在了耶律观音的脖子上:“贱人,你快说,解药到底在哪里?”
“没有,我没有毒小王子,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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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深入,她脖子上渗出血来,金兀术咬牙切齿:“快说。”
“没有!奴家自从回来后,就对四太子忠心耿耿,绝不敢做任何不利于四太子的事情,更不敢有天大的胆子去毒杀小王子……是王君华,她和花溶有仇……四太子,是花溶害了小王子,你不追究她,却追究奴家……”她忽然坐起来,愤怒地盯着金兀术,“四太子,你色迷心窍,事实如此明显,你却颠倒黑白,故意要屈打成招!”
“耶律娘子,你口才竟然还是如此之好!”
“不是我巧舌如簧,明明就是四太子色迷心窍,忽略了儿子,王君华和花溶争宠,间接害死了小王子,这跟我有什么相干?四太子无非是念及当初奴家的背叛,奴家又是孤身亡国的女子,无依无靠,欺负弱小罢了……”她边骂竟然边站起来,挺起胸膛,“四太子,你有证据就拿出来!否则,我耶律观音纵然是做了你刀下冤魂,九泉之下,也不瞑目……”她边说,身子边靠在刀锋上,竟然不管不怕。
金兀术却往后退一步。
花溶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金兀术面上的神情,一丝也没有错过!四太子,叫他处理女人的事情,就好比在一堆芝麻里挑选米粒,分不清,捡不完,拉不断,扯不掉……
耶律观音气势汹汹,本来已经吓得战战兢兢的小薇见状,也来了精神,痛哭流涕,滚过去,抱住四太子的大腿,哀哀恳求:“四太子,奴家寒微之躯,来这里,只得耶律娘子体恤,互相结为姐妹,约定有福同享,一同服侍四太子,齐心协力……四太子,奴家的忠心,日月可鉴……”
金兀术被摇得没法,只能再后退一步。
耶律观音虽然一直在嚎啕,却察言观色,她肯定的是,四太子和花溶,决不能拿到自己下毒的证据,反正王君华已经死了,只要自己抵死不认,依照四太子的脾气,绝不可能轻易杀了自己。她心里有了底,见四太子态度松动,更是决计放手一搏,竟然哭喊着冲向花溶,就要去抓她的脸:“贱人,该死的瘟神,你出现在哪里,那里就要死人,小王子就是你害死的……甚至还可能是你毒死的……你受四太子宠信,谁知道你是不是想生下自己的儿子,怕小王子挡了你以后儿子的路?……”
她边骂边伸出手去,形如厉鬼,仿佛要生生捏断花溶的咽喉。
一只手伸出,横在她的眼前。
她的手一时打不出去,又缩不回来,伸在半空,十分古怪。只看着那件东西。
金兀术正在焦头烂额,忽然发现四周寂静,耶律观音的哭声停止。小薇也松开抱住他大腿的手,呆呆地看着花溶。
花溶手里拿的是一块白色的雪花膏石一样的冰晶,那是夏日凉爽的,因为装在雪花石的瓶子里,能很久不融化。
金兀术十分好奇:“花溶,你是从哪里得到的东西?”
花溶淡淡道:“从王君华的‘棺材’里找到的。”
耶律观音及时吼叫:“可是,这关我什么事情?”
“因为这正是你留下的!”她微微一笑,“你帮着王君华假死,就是要她逃离这里,永远不能泄露秘密;只是,你还想杀死她,这雪花膏石里,夹杂了一种剧毒,若不是我及时拿走,她早就死了!耶律观音,你说,若不是杀人灭口,你怎知道王君华是假死?又怎会去杀一个‘死人’?”
她十指尖尖,扑上去:“贱人,你血口喷人!谁说是我放的?”
“当然不是你放的!”
金兀术急忙问:“那是谁放的?”
她看一眼小薇,小薇吓得浑身发抖:“不是奴家……四太子,不是奴家……”
花溶笑起来,一扬手,一块玉佩就扔了过去:“小薇,这是谁的东西?”
这正是小薇随身的玉佩,还是金兀术赏赐的。当夜,她去放东西,心慌意乱,被草地拌倒,落下,被花溶捡到。
小薇见了玉佩,面如土色,哪里还说得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两柄大刀同时架在她的脖子上,她泪如雨下,“四太子饶命……是耶律娘子,是她,她给了我两对镯子,三副耳环,一条金项圈,要奴家去把这个东西放在王娘子的棺材里……奴家不知道她有什么用意,奴家只是奉命行事,东西还放在奴家的包袱里,在四太子赏赐的那个红木箱子里……四太子饶命……饶命……”
耶律观音面如土色,跪倒在地,只捧着腹部,仰面躺着,仿佛掉了魂一般。
金兀术怒极:“好贱人,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耶律观音依旧如死人一般,不言不动。
两名侍卫一把架住她,她披头散发,如一只疯鸟。
金兀术想起自己多次被这个女人愚弄,就连之前,也还被她糊弄得一乍一乍的,气急败坏,恨不得将这个女人一刀砍死,一抬手,一耳光就掴在她面上:“贱人,你若不交出解药,招供一切,不光你会被五马分尸,就连你耶律氏族的男人,本太子也会杀个精光,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亡国灭种!”
这一耳光下去,耶律观音的半边脸颊顿时高高肿起,牙齿也掉下一颗,合着血吐出来,怨毒的目光牢牢盯着前面的花溶。
这个女人,竟然处心积虑,将自己筹谋多时的心血毁于一旦。
她咬牙切齿:“花溶……”
花溶摊摊手,摇摇头,眼里流露出怜悯之意,耶律观音,何妨不是想曲线救国?可惜,女人的身子,其实并不是真正就那么无往而不利。因为,女人的身子,如疯长的花朵,开得快,凋谢得也快,一花更比一花艳,几曾见一朵花能开到老,一个男人能迷恋一个女人到老?
女人的身子,其实,是最不值钱的武器。
她轻叹一声:“耶律娘子,你还是交出解药吧。交出解药,也许,你能保住一条命。”
这怜悯的目光,更是刺激了耶律观音,她叉开五指,要去抓烂那张脸,可是,身子却被两名侍卫紧紧拦住,如一道铁箍,挣扎不得。
“贱人,你还敢逞凶?难道你以为本太子真不敢杀你?”金兀术怒极,匕首向前,抵在她的心口,再一分下去,耶律观音马上就会气绝身亡,“贱人,快交出解药……”
“你休想!”
“来人,马上去抓捕上京和燕京,所有耶律家族的男人,一个也不许放过!”
“遵命!”
一队人马跑出帐篷,耶律观音身子摇摇欲坠,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手捧在腹部上,笑得身子都直不起来。金兀术的匕首随着她的身子起伏,却不明白她究竟在笑什么。
她笑得死去活来,眼泪都出来了,声音十分冷静:“四太子,你有种就马上杀了你的儿子!”
金兀术一愣。
她对金兀术说话,却是看着花溶,神情十分得意:“四太子,奴家已经怀了你的骨肉。这一次,是奴家来后才怀上的,是不是你的骨肉,你自己清楚!现在,你的儿子死绝了,就连陆文龙那个小孽种也死定了!你若真想断子绝孙,就杀了我,杀了你的儿子……”
“你胡说!”
“我胡说?我可没有胡说!四太子,你还记得我来草原的第一个晚上?那个晚上,我给你斟酒,就给你服用了一种媚药,我自己也服下了生子的秘方。就算你只宠幸我那一次,也足够我怀上你的子嗣了!”她得意洋洋,就连面上的涕泪也不顾了,笑得如一个尊贵的女王,高高昂起头颅,“四太子,我纵然千错万错,可是,花溶算得了什么?陆文龙这个孽种算得了什么?他又不是你的亲骨肉!你自己衡量吧,你的亲骨肉和一个宋国余孽,孰重孰轻?!”
金兀术瞪大眼睛,简直反应不过来。她步步紧逼,金兀术只能步步后退,匕首依旧不离开她的胸口分寸。
她忽然一挺身,“杀啊,四太子,你有种就亲手杀你的儿子!”
金兀术再后退一步。她十分满意,怒吼一声,对两名已经下意识松了手的侍卫大吼,“狗奴才,难道你们也要欺负未出世的小王子?”
两名侍卫赶紧放手。
谁也没有留意到,花溶已经悄然走到门口,闪身出去。人生,真如一场戏剧,每每转折的关头,总是出其不意。
她已经完全无心再去看金兀术的表情,金兀术的选择。只想到最最严重的问题,解药拿不到手,儿子就必须马上另想办法。
她一出门,拔足就跑。
她的背影一消失,耶律观音如打了一场最大的胜仗,昂起头,盯着金兀术,如骄傲的女王。她的手轻轻放在肚子上,抚摸着腹部,这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利器,也是她绝处逢生的唯一筹码。她心里冷笑一声:花溶,你凭什么跟我斗?你以为我是不下蛋的母鸡王君华?
她脸上的表情益发得意。
金兀术这时才回过神来,大声喊:“花溶……”
耶律观音拦在门口,脸上冷冷的笑:“四太子,你是要自己的儿子,还是要哪个野种?你别忘了,花溶的丈夫,正是死在你手里!”
金兀术看着她,神情十分古怪。
小帐篷里。
扎合正在床头看护着陆文龙,煎煮着花溶四处寻来的药,一心死马当成活马医治。他脸上手上都还有血痕,当日金兀术下手不轻,因为金兀术真正讨厌他,所以假戏真做,将他狠狠鞭笞了一顿,至今,身上依旧伤痕累累。
他正端了药要喂陆文龙,却见门帘被掀开,一个人旋风般冲进来,声音也如旋风,几乎要将人刮跑:“扎合,快,马上抱了小王子跟我走……”
“啊?”扎合顾不得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即抱了陆文龙就往外冲。
“快,扎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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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的有来世!
她想得痴了,伏在桌子上,不知不觉,一轮红日已经从东方的天空升起。
“妈妈,妈妈……”
一声轻微的声音,她蓦然惊醒,抬起头,只见陆文龙已经坐起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妈妈,我们这是在哪里?”
儿子醒了,彻底醒了!
花溶兴奋地一把抱住他,喜笑颜开:“儿子,你终于好起来了,吓死妈妈了。”
“妈妈,我口好渴,想喝水……”
花溶急忙端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一碗野生蜂蜜水,又浓郁又芬芳,陆文龙一口气喝下去一大碗,顿觉满口生津,浑身筋骨开始有了力气。
“妈妈,我这是怎么了?妈妈,我们在哪里?”
花溶微笑着一个个回答他的问题,陆文龙听得似懂非懂,忽然想起当日狂奔的疯马,倒下去的小伙伴,才心有余悸,急忙问小伙伴的下落。花溶黯然叹息一声,只能告诉他,小伙伴已经死了。
终究是孩子,陆文龙又惊又怕,紧紧拉住妈手:“到底是是想害我们?”
花溶略一犹豫,此时,已经不能向孩子隐瞒任何事情了。便将耶律观音和王君华合谋的事情简单告诉了他。陆文龙并不意外,却对父亲感到好奇:“为什么阿爹不来看我们?”
“傻孩子,耶律娘子现在怀了他的亲骨肉,要生孩子了。”
“怎么会这样?阿爹不是说不许耶律娘子留下么?阿爹难道就不惩罚她?”
花溶苦笑一声,孩子,根本懂不了大人的世界。按照耶律观音到草原的时间推算,她怀孕了,肯定是四太子的骨血,处于四太子今时今日的地位,要他放弃亲骨肉去惩罚耶律观音,只怕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陆文龙不停地东张西望,看着这片奇怪的树屋,问:“妈妈,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一个叫大蛇的部落。”花溶郑重其事,看着儿子,如在向一个大人说话,“儿子,现在耶律娘子当家,我怕你回去有危险,所以,不希望你再回四太子府了。你愿不愿意跟妈妈在一起?”
陆文龙眼睛一亮:“是一直跟妈妈在一起么?”
花溶点点头。
“我愿意。”
孩子也被那天的疯马吓怕了,小小年纪,连续经历耶律观音的两次恐吓,好不容易才挣脱生死边缘,怎敢轻易再回去?可是,他又有些失望:“那样,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阿爹了?阿爹难道没有找我么?”
花溶实话实说:“妈妈为了救你的命,又怕耶律娘子破坏,所以是悄悄带你离开的。儿子,你很想念阿爹么?”
陆文龙低下头,有些难过。
花溶拉着他的手,柔声说:“儿子,我答应你,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让你去见你阿爹。”
他欣喜地问:“真的么?”
“真的。可是,在这之前,你必须先彻底养好身子,而且把本领练强,变成一个真正的勇士,谁也无法伤害你。如此,你才可以去见你阿爹。”
“好,我马上就跟妈妈学习射箭。”
他边说,急不可耐就要下床,花溶急忙按住他,“儿子,你身子还未痊愈,不能乱动,要学射箭,还得再休养两天。”
但是,小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肯卧床,花溶没法,便带他下了树屋,只允许他四处参观。
陆文龙双脚一着地,顿时如发现了另一个世界:林中花木葱茏,到处是各种奇怪的小动物,孩子们在溪水边、大树下尽情玩耍,一个个又不穿衣服,只在身上画满了各种彩色的图案。
孩子们一见他,就跑过来,团团围住他,也稀奇地看这个粉妆玉琢的英俊少年。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小朋友类型,他竟然穿着整齐的马装,腰上系着玉佩,头上还带着新结的头巾,唇红齿白,俊眉秀目。
一个小孩子好奇地伸出手去摸他腰上的玉佩,陆文龙急忙退一步,花溶拉住他的手,笑道:“儿子,他们这是在欢迎你跟他们一起玩耍。”
话音未落,一个小女孩拿着一只甲壳类的虫子递给他,一笑露出满口整齐白皙的牙齿,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陆文龙见那甲壳虫,色泽十分鲜艳,很是喜爱,接过拿在手里仔细地看了几眼。
花溶放开他的手,任他跟孩子们一起嬉戏。她在一边着意观察,只见陆文龙很快便爱上了他们新玩的一种投掷游戏。就是在一块木板上拿白石画许多圈,用小石子瞄准投掷,谁投得越准,谁就得胜。陆文龙聪明,手劲好,眼力又好,几乎百发百中,很快便赢得孩子们的一阵欢呼,将他簇拥着,俨然成了新的孩子王。
花溶不胜欣慰,又想起小虎头。小虎头若是在这里,不知该多么快活?而且,他还能有兄弟。两个孩子都孤苦,就更需要相亲相爱。
扎合从一边跑过来,见陆文龙和孩子们玩耍,喜道:“小哥儿,文龙都好了?”
花溶笑着点点头,问他:“扎合,今天去了哪里?”
“对了,小哥儿,我正要向你说这事,我联系的那个做兵器的朋友,他又出炉了一批刀剑,只等我们去拿了。”
花溶大喜,有了这批新的兵器,又可以武装一阵了。
这时,大蛇也走来在她对面坐下。三人畅谈一阵,当大蛇得知她的儿子也会留下时,不禁欣喜万分。
花溶早已想好一些计划,大蛇部落不能一直狩猎而居,要发展壮大,就得大力发展自己的农业和畜牧的养殖。她将酝酿好的计划说出来,大蛇惊奇地听着,一直点头。
扎合问:“小哥儿,可是,我们缺乏种子。”
花溶也早已想到一个问题,思索了一下:“扎合,我倒有个主意。我想离开一趟,外出带回来一些种子和书籍。”
扎合完全听出她准备在这里落地生根的意思,惊喜交加,搓着手:“小哥儿,那我跟你一起去。”
花溶摇摇头,微微一笑,陆文龙留在这里,必须有扎合留下照看。最主要的是,她还有自己的打算,想去接了小虎头回来,不让他再寄人篱下。黑月光脚程快,如果自己一人上路,估计一个月便可以来回,若多了人,他们的马及不上黑月光,反倒要耽误很长一段时间。
她决心已定,反倒轻松了,而且,得知秦大王在这里,再怎样,他也会手下留情几分,所以,才敢放心离去。她又和大蛇等人商议一阵,做了布防,才向二人透露,自己两日后就要启程。扎合忧心忡忡,担忧她的安危,执意同行,花溶却坚决不允。
陆文龙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他的衣襟已经散开,也像野人的小孩子一样裸露着胸膛。花溶替他拉拢衣服,柔声告诉他,自己要回去接弟弟,扎合会好好照顾他。
陆文龙听得她要走,急忙拉住她的衣襟:“妈妈,我跟你一起去。”
路途遥远,带一个孩子就添一分危险,她摇摇头,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儿子,你带上这个,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这是秦大王给她的一件东西,有扎合和信物在,纵然有什么事情,秦大王也绝不会伤害陆文龙,而金兀术,他更不可能对孩子下毒手。
陆文龙拿着东西,很是焦虑:“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花溶摸摸他的头,柔声说:“最多一个月,妈妈接了弟弟就会回来。”
第三日一早,花溶便只身骑了黑月光出发。
黑月光脚程快,三日后,已经到了宋国边境。
再次踏上宋国的土地,花溶勒马,看着那一轮秋日的夕阳,无限唏嘘。这一去,接了儿子,也许,此生就不能再踏上故国的土地了。忽然想起鹏举在临安的坟墓,自己,连给他上坟,也不可能了!
还有昔日的故人,李易安、高四姐等等,自己也不敢去看一眼了。自从刺杀赵德基失败后,她深知,自己一露面就是死路一条,还会带给亲友不必要的危险,此生,已经注定只能孤老异族。
她双腿一夹马肚,强行收敛了惆怅的心情,就往前而去。隔着千里,那一片茫茫的大海,无数的丛林,落霞岛,长林岛,每一个,都有着深重的回忆。儿子,他此刻就在长林岛。心里急切,恨不得马上就看到儿子,也顾不得天色已晚,便加紧赶路。
深秋的海洋,一轮红日血一般浸在水里。
海滩上,人来人往,追逐的人群,嬉戏打闹的孩子,晚归的渔船,风平浪静,又显出富饶生机的气息。花溶这才发现,这片海洋,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已经不再是昔日的海盗窝,而是一个独立的小王国了。
放眼望去,既有劳作的渔民,也有懂经验的老渔民圈养的鱼类海产珍贝等;而岛上的大片大片的肥沃的土地上,也种植了大量的农作物、蔬菜等;靠近山壁的地方,就地取材,打了成片成片的篱笆,里面圈养着无数的野牛、野羊。
她的视线落在一艘挂着巨大风帆的商船上,工人们忙忙碌碌,正在搬运货物,她细看,竟然全是来自江南的精美瓷器,显然是准备出海贸易的。
秦大王如此大手笔,果然有问鼎天下的野心了?发展经济实力,又在辽国周围训练大量的军事基地和军队,也难怪他会和耶律大用联手。
旁边巡逻的侍卫警惕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虽然她拿着秦大王的信物,可以通行无阻,他还是觉得奇怪。
花溶见他十分面生,是以前没见过的。她拿出令牌递过去,侍卫仔细地看了,一招手,大声说:“备船,有来客去长林岛。”
一声令下,一艘小帆船很快就靠岸停下。
花溶惊讶于他们的速度和传递命令的那种迅捷的方式,看起来,完全是训练有素。秦大王如果不进军陆地,单在海洋上,也能真正成为超级的强者。
两名水手毕恭毕敬地放下登船的旋梯,恭请她上船。花溶道一声谢,一站稳,船已经飞速行驶起来。
海天一色,风平浪静,海鸥扑着翅膀,煽动起雪白的浪花。天空如一大块透明的蓝色水晶,慢慢地,又镶嵌了一圈深邃的红,浓艳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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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却无心欣赏美景,在船头不停走来走去,心里那么急切,要见到儿子了,马上就要见到儿子了。
却又抱着一种微妙的心情——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李汀兰,也不知她待儿子好不好。也不知她有没有讨厌小虎头。
可是,无论如何,小虎头得了她这么久的照料,再不济,自己也该感谢她。而且,秦大王既然把小虎头交给她,想必,也是很信任她的。
一时,心里无限惆怅,真不敢相信,匆匆两年,物是人非,鹏举死了,秦大王另娶了,唯有自己,孤身一人,来接儿子,竟然还抱着近乡情怯的情怀。
这里——并不是“乡”!
半个月亮已经爬上来,一名水手准备了干粮和鱼汤,恭敬地请她吃晚饭。花溶草草吃了几口,知道,再有一段距离,就要到达长林岛了。
她进了舱里,躺在狭窄的小床上,可是,却哪里能闭上眼睛?只恨不得一伸手,就将儿子抱在怀里。
船靠岸,长林岛的清晨,生机盎然。
这里,比外面的渔港更加喧哗,人也更多,却完全是居民,只要以种植和养殖为生。也是秦大王最重要的财富收集之地和海军训练基地。
双脚踏在岸上的土地上,来来往往的人好奇地打量她。花溶的目光却在那群在沙滩上玩耍的孩子身上逡巡:鱼虾、海龟、贝壳……哪一个嬉戏的孩子才是小虎头?
她心情激动,几乎要放声大叫,可是,目光尽头,却没有任何人是小虎头。儿子不在这一众孩子里。
一名侍卫匆匆跑过来,却是认得的,是杨三叔身边的亲信。一见了她,又意外又恭敬,急忙行礼:“小人得到消息,说岳夫人上岸了。岳夫人,此次前来,有什么事情?”
花溶定定神:“杨三叔可还安好?”
“他老人家身子骨还算硬朗。”
“先带我去见见三叔吧。”
“小的就是奉三叔之命前来迎接岳夫人。”
花溶跟着他走出一截,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小虎头这些日子有没有调皮捣蛋?”
侍卫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支吾一下,只说杨三叔等着。
花溶觉得有点奇怪,难道小虎头是杨三叔带着?若是三叔带着,倒略略好些。一路上,到处是行人,一排排新修的房子,岛上的规模日益扩大,只是不见李汀兰和一干女眷的踪影。
一排高大的椰子树掩映的木楼,十分幽静。
杨三叔拄着一根拐杖站在门口,看着越来越近的女人。他一点也没有想到,花溶竟然回来了。她回来做什么?找秦大王还是找她的儿子?
秦大王这是在捣什么鬼?
……
他本以为秦大王当初是赌气做样子,吓唬小虎头而已,莫非来真的,真把小虎头卖了或者扔了?他心里一惊,如今花溶找回来,可怎么办才好?他暗骂这个秦大王,要是真把岳鹏举的儿子扔了,岂不遭到天下人耻笑?
花溶已经走近,心情激动,态度恭敬,只叫一声“三叔”,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杨三叔还如昔日,不曾变得更老。可是,小虎头呢?小虎头在哪里?
杨三叔应一声,十分客气:“岳夫人,别来无恙。”
花溶又一鞠躬:“多谢三叔这些日子照顾小虎头,花溶感激不尽。”
杨三叔干笑几声,老态龙钟,却暗自叫苦。花溶见他光笑不答,急忙问:“三叔,小虎头在哪里?麻烦让我见他一面。”
杨三叔一抬手:“岳夫人,里边请。来人,给岳夫人上茶。”
客厅又大又干净,海风阵阵吹拂,凉爽而干燥。花溶坐下,喝一盏热茶,眼睛忍不住四处打量,依旧没有小虎头的影子。
杨三叔看一眼她带来的一大堆贵重的礼物,放下茶盏:“岳夫人,近日可好?”
“多谢三叔挂怀。”她将自己这些日子的大致情况讲了一遍,却隐瞒了大蛇部落一事,只说已经找到安全的地方,希望能带儿子回去,并一再感谢。
杨三叔听得十分仔细,并一再观察她,发现她气色和精神状态,比起离开的时候,真不知好了多少倍。尤其是听得她竟然孤身闯入金国,亲手杀掉了王君华,不禁更是刮目相看,甚至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此时,更是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当初就真不该干涉秦大王的选择,现在可好,如果秦大王真发疯扔了小虎头,自己可怎生向她交代?
花溶一再问起儿子,杨三叔却一再推诿,东拉西扯,花溶心里一凛,忽然有种不祥的感觉,也顾不得婉转了,直接追问:“三叔,实不相瞒,我曾在辽国边境见过秦大王,他说,小虎头是交由李汀兰——秦夫人——在照顾,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杨三叔几乎要内伤,秦大王这是什么话?小虎头已经被他带走了,却推在李汀兰身上,他到底唱的哪一出?
“这……大王,他是这么告诉你的?”
“对。我很感谢秦夫人,但是,我想去看看小虎头,我想,还是我自己带着孩子比较好。三叔,我想去见见秦夫人,可好?”
杨三叔尚未答话,听得外面传来一个兴冲冲的声音:“三叔,听说有贵客来访?”
人未到声先到,看得出,是一个十分泼辣而爽朗的人物,花溶眼前一花,只见一个中年妇人走进来,她相貌中等,却十分干练,在她身后,跟着一名身怀六甲的女子,由两名丫鬟搀扶着。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花溶身上,花溶此时已经猜知这几人是谁了,果然,萧大娘先向杨三叔行一礼,才转向花溶,福了一福:“奴家见过岳夫人,岳相公忠勇蒙冤,天下皆知,奴家很是感佩……奴家萧大娘,这是我家小姐,哦,该说是秦夫人……”
自从秦大王和李汀兰成亲后,萧大娘走杨三叔路线,十分孝敬,深得杨三叔欢心,在杨三叔的院子里出入十分随便,如嫡亲的媳妇闺女。但是,今日,杨三叔却显然并不欢迎她们的到来,却又只好硬着头皮,反正迟早都要面对。
花溶看出她主仆和杨三叔感情的亲密,又念及她们抚养了小虎头,急忙回一礼:“不敢当,花溶还要感谢秦夫人……”
萧大娘一愣,却只笑着,聪明地不做声。
花溶转向李汀兰,第一次目睹“秦夫人”,这才发现,这个女子眉目如画,因为怀孕,双颊上有着淡淡的斑痕,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反而给她增添了一丝缺陷美;她面色红润,但因为身子娇怯,看得出很辛苦,脸上却有着羞怯而又幸福的笑容,目光微微有些躲闪,显然不善言辞,如一只受惊的小鹿。
李汀兰主仆也一起打量她,打量这个大名鼎鼎的“岳鹏举之妻”,秦大王早年的心上之人。
花溶的目光落在李汀兰的大肚子上,在这之前,她虽得知秦大王成亲了,下意识里,却总是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总以为是秦大王的借口,是骗自己的。直到亲眼目睹李汀兰怀孕了,方确信,秦大王,他是真的成亲了,娶了别的女人。也因此,更加理解了他在辽国时一而再的躲闪和不愿相见。
原来如此!
心里竟然一阵翻涌,没来由的一阵心酸,也罢,秦大王总算有了好的归宿。她定定神,拿起带来的一份厚礼,十分诚挚:“多谢秦夫人帮我照看小虎头,这些日子,他给你添了不少乱子。这份礼物是送给秦夫人的,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请夫人笑纳……”
李汀兰缩回手去,神色慌乱,看看萧大娘,萧大娘没法圆场,她慌乱的目光又看向杨三叔。主仆俩都很是惊讶,难道花溶还不知道儿子的下落?
杨三叔咳嗽一声,完全没料到这个场景,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花溶见众人表情都那么奇怪,尤其是李汀兰,而她们身边,都没有小虎头的影子。她急忙问:“秦夫人,小虎头在哪里?可否让他跟我见一面?多谢。”
李汀兰捂着肚子,后退一步。
萧大娘已经看出端倪,不太对劲,笑着说:“岳夫人,夫人怀孕,不能太操劳,无法久陪,奴家先送她回去静养……三叔,我们先告退了。”
杨三叔巴不得二人赶紧走。
李汀兰蹒跚着,转身就走,急匆匆的,想必是要逃离这样尴尬的场面。
花溶看出情形不妙,急忙叫住她:“秦夫人,我还有话说,请留步……”
萧大娘笑着说:“真是对不住,我家小姐怀孕,身子骨弱,不能操劳过久,还请岳夫人原谅,我们先行告辞。”
“秦夫人,我只是想问问小虎头,他在哪里?”
“岳夫人,我们先告辞了。”
花溶喊不住,主仆二人竟然径直走了。走出门外,萧大娘嘘一口气,她听说花溶前来,还以为这个女人又回来是要挑战小姐的地位,仗着跟杨三叔亲近,就慌不迭地上前示威,没想到,花溶却是回来要儿子的。
李汀兰惊慌地低声问:“难道秦大王真把孩子卖了?”
萧大娘也甚是惊讶:“当初秦大王那么凶悍,我还以为是做戏给我们看,想必,真是把那可怜的孩子扔了。要不然,花溶怎会感谢我们,还问我们要孩子?”
“啊?那岳夫人回来了,岂肯善罢甘休?”
“唉,她一介女流,又做得了什么?小姐,我们可不能蹚这趟浑水。”
“难道秦大王真的如此无情?”
“男人无情起来,比毒蛇还狠,而且,他们是海盗出身,什么事情做不出来?那孩子又不是他的亲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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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兀术捶胸顿足,真不知这样可怕的劲敌到底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而秦大王,也陷入了极度的震惊中。他亲眼目睹这队人马运用极其高明的战法杀退金军,本是要追上去问个究竟,这才发现,那支人马竟然已经向北撤离,如一阵风,消失在了茫茫的荒漠里,真是来无影去无踪,而且,人数并不多。
他心有余悸,安志刚却兴高采烈:“多亏这些人救了我们,一定是赫连将军的队伍……”
赫连大将军率领西夏残余纵横草原大漠,可是,秦大王是跟他们交过手的,虽然军风颇似赫连一部,但这样的气势,这样的战略,秦大王虽然对赫连大将军了解不多,却认为绝非赫连大将军能拥有的。无他,赫连大将军曾经败在自己手下,而那个神秘的人物,秦大王自忖,自己若跟他交手,根本没有取胜的把握。而且,若是赫连大将军,不可能就此不辞而别。
他是谁?
太阳已经升起,晚秋的天气浓烈中带了一点肃杀。
秦大王环顾四周,临时组成的几千人马,如今只剩下一两千人。放眼望去,山谷里到处是野人和金人的尸体,令人惊讶的是,那支神秘兜鍪的队伍,竟然无一人丧生,连查询都无法查询。以最小的伤亡换取最大的胜利,他再一次被震慑,手心浸出汗来,遇到这样的对手,怎生是好?
莫非是耶律大用在装神弄鬼?可是,耶律大用阴险有余,雄才大略却是不足,他怎能有这样的气魄?而且,作战向来不是他的强项,所以,他才特别依赖耶律隆绪、刘武等将领。秦大王百思不得其解,随从的所有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们和安志刚一样,都认为是赫连将军出手相助。
秦大王清点了受伤的人群,部署了撤退的方向,看看这支人马,又恨又怒,耶律大用这个老狐狸,明知被金兀术盯上,却要自己做炮灰,显然,他将自己的嫡系保存得好好的,只希望外围的散兵游勇做炮灰,还生怕自己掌握了他的军权。
众人往回撤,因为队伍里伤员众多,又抄近路,过了草原,多是山道,十分崎岖,无法急行,一直走了十来天,才回到野人部落。
一众野人们迎出来,见族中男子死伤大半,一个个痛哭流涕。秦大王居中坐在一个大树桩雕刻成的椅子上,两名侍卫提了水让他冲洗。他心绪烦乱,安顿了余下人等,便独自一人来到外面。
暮色降临,远处的天空蓝中透出一种绯红,十分凄艳。他环顾四周,只觉形单影只,情不自禁,便想起花溶。这一想,真是再也忍不住了,自己千里万里来这个鬼地方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跟她斗气?可恨的丫头,自己不找她,她竟然也不来找自己。难道来问问自己小虎头的下落,来打听打听小虎头的消息也不行?就那么放心?
花溶连续的不辞而别,他本是憋着一口气,非要给她点颜色看看,可是,这口气都憋得内伤了,对方却没有丝毫妥协的迹象。他自言自语,破口大骂:“死丫头,人变成野人,心也变成野人了,不仅不要老子,看来,连小虎头也不会要了……”
此时,他简直后悔得几乎要抓狂了,早知如此,当初第一眼见到她,干脆一把就抓回去了,磨叽这么久,要等她主动回心转意,简直是痴人说梦。
太阳已经下去,秋日的夜晚,带着寒意,身后,野人们生起巨大的火堆,在送别死者的灵魂,载歌载舞,举行悲哀的祭祀仪式。
哀婉的歌声响起,秦大王再也呆不下去,悄然上马就往大蛇部落而去。
浇花河的清晨,沐浴在一笼轻烟里,飘渺而寂寞。秦大王将马藏好,只身出来,看着对面那片神秘的丛林。里面有无数的蛇毒、蚊虫,以及不可知的神秘毒物。花溶就在里面,和一群地道的野人为伍。
想起那天见到的那个“女野人”,不禁心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就出现在她的面前,再也不跟她赌气了,她要怎样,自己都依她,反正,这一辈子都依从了,也没什么好拿架子的了。他呵呵一笑,“丫头,再有天大的理由,这次,我也不会放你离开了。”
约定的暗号一声接一声,一群大蛇部落的守卫跑过来,看他拿出的契约石,叽里咕噜地问他要找谁。秦大王好不容易说明了意图,为首之人面露难色。秦大王无法与之沟通,正在这时,只见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跑过来,抬着猎获的一些小野物。
他看得分明,其中一个头上插着一根野雉,腰上别一把佩刀,手拿双枪的半大少年好生面熟。少年也看见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秦大王这一日冲洗干净,随意穿了一件衣服,脸上也没有再涂抹油彩,少年仿佛也觉得他面熟,拿着双枪径直走向他。
“哈哈哈,臭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陆文龙,我叫陆文龙,你呢?”
秦大王喜出望外,一伸手就去抱他,陆文龙一惊,一躲闪,秦大王竟然没抱住。他笑得更是合不拢嘴:“臭小子,你长这么大了?你的罗汉小拳人呢?”
陆文龙喜出望外:“坏蛋,你是那位送我小铜人的坏蛋伯伯?那个小铜人,教会了我许多拳法,我很喜欢。”
秦大王不料在这里看到陆文龙,真真是心花怒放,丫头不仅杀掉了王君华,还将陆文龙也带出来了。他急忙问:“你妈妈呢?”
“伯伯,你找我妈妈?她不在。”
“她在哪里?”
陆文龙犹豫一下:“我不告诉你。”
秦大王见他人小鬼大,这少年长得快,已经是半大的人了,说不告诉就不告诉,后退几步,一副无论你怎么问我都不说的架势。秦大王又好气又好笑:“小子,快说,你妈妈在哪里?”
陆文龙十分警惕,只是摇头。
丫头这是干什么去了?弄得如此神秘?
“大王,是你?”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秦大王一回头,乐了,竟然成了故人大聚会,来者正是扎合。花溶叮嘱他照顾陆文龙,因此,他终日都在陆文龙左右,刚离开一会,听得孩子们说话,就过来看看,不料却见到秦大王。
扎合对围观的野人们说了几句话,又拍拍陆文龙的肩,叫他和小伙伴们玩耍,众人便散开,只剩下他和秦大王。
秦大王四处看看,急忙问:“花溶在哪里?”
扎合低声说:“小哥儿回去接小虎头了。她说小虎头在您的岛上。”
秦大王一怔,随即醒悟过来,几乎跳脚。
这个死丫头,怎么千里迢迢跑到海上去了?
“小哥儿很感谢您照顾她的儿子,但她想亲自照顾……大王……”扎合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只见秦大王神色奇怪,又似焦虑,又似愤怒。他一惊,“大王,您这是?”
秦大王重重地呼一口气,直跺脚,死丫头,该死的丫头,她竟然吭也不吭一声,就跑回去接儿子。不要说根本找不到儿子,若真的被她接走了儿子,岂不是今生今世,就跟自己一刀两断,再也不见了?
他跌坐在地,根本无心听扎合说什么,又伤心又气愤,就因为自己赌气说了一句她的儿子是李汀兰在照顾,她就不管不顾的跑了。
丫头,这是根本就不相信自己。
也许,她从来就没有信任过自己,除了岳鹏举,她谁也不会相信。
像挨了一闷棍,晕乎乎的,半晌,秦大王才站起来:“扎合,她什么时候走的?”
“已经一个月了,估计行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她带了多少人?”
“她一个人。小哥儿的黑月光脚程快,日行千里,我们的马及不上,所以,她就不要随从前去。”
秦大王刚刚松了的一口气又提到嗓子眼。乱世纷纭,一个女人千里走单骑,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危险?而且,自己此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要回去寻她,又怕路上错过了,如此,才真是天南海北,又见不到了。
扎合看出不妙,问到:“大王,小虎头莫非不在岛上?”
秦大王摇摇头:“她若回来,你叫她务必等着我,哪里也不许去,我自会把儿子给她带来。”
扎合大惊,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
秦大王垂头丧气转身要走。走出一段距离,忽然听得前面孩子的嬉戏声,其中,就有拿双枪的陆文龙,好像是在教孩子们枪法,舞得虎虎生风,孩子们大声叫好。他心里多少浮起了一丝暖意,看样子,丫头竟然要以这里为家了?将儿子们都带到这里,一家人都做野人了?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心里一动,大声喊:“臭小子,快过来。”
陆文龙收起双枪跑过来,因为见扎合对秦大王恭敬,他的警惕散去了大半,站在秦大王面前,仰着脸看他:“伯伯,你为什么要找我妈妈?”
秦大王眨眨眼睛,伸手到怀里,想摸个小玩意哄他,这是他做小虎头的“保姆”时养成的习惯。手一空,才发现什么都没有,苦笑一下:“臭小子,你妈妈走了这么久,难道你就不想她?”
陆文龙这才说:“我妈妈去接我弟弟了。我还没见过我小虎头呢。伯伯,你见过他没有?他乖不乖?”
秦大王情不自禁摸摸脖子,仿佛还有螃蟹在上面爬,痒酥酥的,他呵呵笑起来:“你弟弟也是个捣蛋鬼,比你小子还捣蛋。等你妈妈回来,我就带你们去找小虎头,这样才能全家团聚。”他看陆文龙眉清目秀,已经长成一个十分俊秀的少年了,越看越是喜欢,“哈哈,老子岂不是有两个儿子了?”
陆文龙莫名其妙:“谁是你儿子?”
“你和小虎头都是我儿子。”
“才不是呢。”
“花溶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你小子敢不认老子?”他突发奇想,自言自语,若是自己再有个亲生的小闺女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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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头一起,简直如烈火烧心。小闺女眉清目秀,倔强的小嘴,穿淡绿色的衫子——活脱脱是十七岁的花溶。
陆文龙在一边看他笑得如此诡异,很是惊讶:“伯伯,你笑什么?”
秦大王喜不自胜,仿佛美梦已经成真,一把捉住陆文龙的手:“儿子,老子有许多好东西,到时,你和小虎头无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陆文龙好奇地看着他,这个看似凶猛的伯伯,其实非常慈祥,这一点,他小时候就知道了。可是,被他这样捉住,一点也挣扎不得,也很是不爽,不停挣扎,想摆脱他的魔障。秦大王却浑然不觉,竟然一把提起他,像当初提小虎头一样,一下抛到半空,又一把接住,乐得哈哈大笑:“小子,我为什么一看你就很喜欢?你和小虎头,老子都很喜欢……”
拜托,喜欢也不要这样让人飞上天又掉下来,魂都要骇掉了。
“伯伯……伯伯……”
秦大王玩得高兴了,这才放下他,乐呵呵地,完全忘记了花溶的“不信任”,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大声问:“臭小子,你妈妈提起过老子没得?”
陆文龙喘一口气,被他整得欲哭无泪。母子重逢,他常常问起一些事情,妈妈就告诉他,说还有个弟弟,还有个舅舅。舅舅岂不正是这个坏蛋伯伯?
“我妈妈说,你是我舅舅……”
秦大王啐一口:“小兔崽子,谁是你舅舅?要叫阿爹。”
“不!妈妈说叫舅舅……”他警惕起来,“我妈妈说,还有舅母,你怎会是我阿爹?”
这次轮到秦大王哭笑不得,反正跟这小子也说不清楚。陆文龙见他张口结舌,忽然说:“阿爹,你教我武艺好不好?”
秦大王正在兴头上,立即答应教他,演示了三五招,陆文龙跟着模仿,一招一式极其认真。不知不觉,半日下来,他满头大汗,竟和秦大王亲昵无比。他自幼和金兀术相处,但金兀术常年在外,而且身为四太子,虽然爱儿子,但他子女众多,还得略微兼顾其他人,又始终保持着一种身份;不像秦大王,没得任何架子,随便抓了他的胡子,跟他没大没小的斗嘴也没关系,所以,陆文龙很快便跟他十分相投。
眼看日暮,秦大王不能再呆下去了,才对陆文龙说:“儿子,我要走了。”
陆文龙竟有些依依不舍,却固执地:“舅舅,你去哪里?”
两人各执一词,秦大王也不以为意,压低声音,俯下头低声说:“儿子,我先离开这里,过些天,等你妈妈回来,我再来找你。到时,老子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比这里还好么?”
“比这里好一万倍。”
陆文龙满怀期待,秦大王拍拍他的头,这才离开了。
秦大王回去,屋子里坐着一位不速之客。
耶律大用的目光如毒蛇的信子,嘶嘶地划过地面:“秦大王,你到哪里去了?”
秦大王满不在乎地接过一名侍卫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老子随便去逛逛。你有何贵干?”
耶律大用一笑,一双眼睛流露出非常奇怪的神情:“我还以为你去找花溶。”
秦大王手捏着酒杯,手一伸,酒杯几乎凑在耶律大用的鼻端。耶律大用一侧脸,避开了浓烈的酒味,嘿嘿笑一声:“今天来找你,是我接到消息,你夫人要生子了。”他不说“我女儿”,只说“你夫人”,秦大王无动于衷:“你给你外孙准备了什么礼物?”
耶律大用一拍手:“秦大王,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他自然不会忽视海岛上的情形,专门派人前去,打听得确切消息,李汀兰和秦大王成亲不久,就怀孕,按照时间推算,不久就会生下儿子了。
“老鬼,别忘了你我之间的承诺。”
耶律大用嘎嘎笑道:“我的外孙,自然是第一位的继承人。秦大王,以后就要看你的了,看你如何帮我。”
秦大王不经意地:“包括叫我去送死?”
耶律大用站起来,走几步,很是得意:“秦大王,这是考验你的时候。老夫对这一次非常满意。不料你竟然以少量兵力击溃了四太子的三万大军,可喜可贺,秦大王,老夫得给你记上大大一笔功劳……”
“老鬼,你别高兴得太早了,这次的功劳可不是我的”秦大王打断他的话。
“我已经听说了,是赫连大将军救了你们。秦大王,这也得算你的功劳,当初,是你和赫连将军结识的……”
秦大王不置可否,显然,耶律大用是听了回报,也认为是赫连大将军。但他心里却有个直觉,此人绝非赫连大将军,但至于是谁,却一点也说不上来。
“秦大王,老夫还有一件任务交给你。”
“什么事情?”
“秦桧上次不到边境便中途撤回。宋金和议得以维系,现在,我们必须设法令他前来边境,或者设法让他消失……”
宋金和议,战争暂停,耶律大用现在最需要的便是双方爆发战争,如此,他才能得到生存的空间。
“老鬼,你有什么妙计?”
耶律大用干笑几声,秦大王听得他笑声里的狠毒之意,反正杀秦桧也是自己乐见的,就不放看看耶律大用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路风尘。一路黄昏。
前面就是临安。花溶勒马,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浓厚的寒意。她遥遥看着城北,那里,埋葬着丈夫的尸体,此去经年,何时才能再有归期?可是,她自从刺杀赵德基不遂后,再也不敢轻易踏进临安。心里惆怅,本想再去祭拜一翻,可是,终究惦记着儿子,必须先找到儿子。而且,奇怪的是,这一次,心里不知怎地,并不觉得多大悲伤?
难道是对鹏举的死已经淡化了?
难道是对儿子的担忧胜过了对鹏举的哀悼?
她摇摇头,完全理不出一个头绪。
再次挥鞭,黑月光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黄昏里风驰电掣。
如此风餐露宿,过得大半月,燕京已经在望。过了那片草原,再行几日,便会穿过那片魔鬼的丛林——大蛇部落。
秦大王,是否还等在那里?小虎头,他到底藏到了哪里?
她再度快马加鞭,已经进入冬季,日暮苍山远,纵横半日也罕有人迹。她再奔得一程,忽然听得前面一阵激烈的马蹄声,沿着草原的西北方向传来。
她悄然勒马,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
声音近了,她看得分明,那是一队金军,看样子,应该是金兀术所信赖的嫡系女真兵。女真贵族的度假已经结束了,难道金兀术还没有离开?还在燕京?这怎么可能?她沿途明明看到帐篷已经拆除了。
她生怕遇到金兀术,免得被他追到陆文龙的下落,所以平息凝神,一心想要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不一会儿,大队人马便从前面斜插出去,那是一带斜连的低矮山脉,从方向上判断,是往外面的大漠插去。
她很是好奇,金军这是要去攻打什么人?
等金军远去,她心里一动,便悄然跟了上去。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前面的树林里,忽然响起一片杀声,黑夜里,无数的火把,无数戴着黑巾的勇士,也不知有多少,密密麻麻如潮水一般涌出来。金军显然早有准备,但因为敌暗我明,一时躲闪不及,死伤十分惨重。可是,金军很快调整了整形,花溶在躲避处看得分明,火把下,为首的人竟然是金兀术曾经的亲信韩常。
果然,金兀术还留在这里。
紧接着,花溶几乎失声叫出来,只见对方冲杀的马匹上,一人挥舞长枪和大刀,正是秦大王的侍卫安志刚。
安志刚在这里,秦大王莫非也在这里?
花溶心里一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思量着,如何才能更好地帮安志刚一把,她悄悄绕道侧面,拉弓,对准了韩常就是一箭。
韩常居中,不意暗处竟然飞来流箭,他躲得三箭,第四箭却再也躲不开,射在肩头,哎哟一声,几乎栽下马去。
金军本来已经占据了上风,可是主将落马,黑夜里又辨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只好退兵。安志刚率人佯装追赶,却只虚嚷嚷一番,就收兵。一看,己方损失惨重,再战下去,只恐要全军覆没。他十分兴奋,以为是某个士兵立了大功,大声说:“是谁射中了韩常?”
士兵们都摇头,他正在疑惑,一匹黑色的骏马,如发光的锦缎从黑夜里闪出来。马上的人高喊一声:“安将军,果真是你们。”
花溶是按照耶律大用的封号称呼他,安志刚十分高兴,急忙跳下马行礼:“夫人。是你?真的是你?真是太巧了。”
花溶跳下马,擦擦面上的汗水,直奔主题:“秦大王呢?”
“大王在耶律主公处商议要事,这次,是小人带兵,若不是夫人射退韩常,我们只恐有危险。”
花溶顾不得打听秦大王到底跟耶律大用商议什么,安志刚见她神色匆匆,似有急事要问,急忙屏退左右,花溶立即低声问:“安将军,我儿子究竟在哪里?”
安志刚迟疑一下,他跟随秦大王日久,当然知晓秦大王的心思,秦大王不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花溶明知他为难,可是,事情关系到自己的儿子,也顾不得客气,再次追问:“安将军,拜托告知小虎头下落,我非常担心。”
安志刚无法再推辞,只得说:“夫人不必着急,小虎头在很安全的地方,由刘武带了几个弟兄亲自照顾。”
她松一口气,秦大王就是秦大王。
“大王本是要带他一起来寻夫人,可是北方并不太平,孩子太小,怕他有危险,所以才留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夫人请体谅大王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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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愤愤的,秦大王,他为什么要这样?娶妻生子了,还要为其他女人奋不顾身!他这一辈子,都在替自己奋不顾身。甚至金兀术要杀他,也是因为自己。比岳鹏举还不同,害死岳鹏举的第一罪魁祸首是赵德基;可是,秦大王若死了,那就完全是自己害死的——他和金兀术的所有恩怨,都是因为自己结下的。
叫自己又情何以堪?
眼前忽然浮起李汀兰含羞带怯的面孔,那是耶律大用的女儿,可是,只那一面,便知道,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绝没有因为耶律大用而穷凶极恶。她临盆在即,秦大王人过中年,第一次即将拥有自己的儿子,难道让他丧身这里,连儿子的第一面都见不到?
“丫头,丫头……”
金兀术得意洋洋地看着那个所向披靡的勇汉,可是,无论他多么厉害,也越来越难以抵挡蝗虫一般围上来的金军。这是女真兵里最勇悍的一支,为了捉拿秦大王,金兀术不惜第一嫡系部队的亏损,哪怕付出一万倍的代价,也要杀了这个人!
耶律观音的儿子“100日”庆典上的侮辱,那道升空的绿乌龟烟花,愤怒烧红了他的眼睛,即将报仇雪恨的快感沸腾了心灵,他几乎忘了身边的花溶,一心一意地盯着秦大王的方向,看着他在人海搏杀里兜兜转转。他是下了绝杀令的,只要秦大王人头落地,便是自己雪耻之时。
要杀一个人自然比活捉容易多了,秦大王浑身上下,已经伤痕累累。
花溶顺着他的目光,她看不清秦大王的伤痕,却能看清楚他所遭遇的凶险。心里一窒,仿佛当初临安一阵,只有鹏举,只有自己,两个人面对着无数的敌人,死路一条。不同的是,自己此时成了观战的人。
金兀术略回头,见她面色煞白。他完全无法压抑心中那种强烈的即将复仇的快感,这是私仇,甚至比战场上的胜利更加来得痛快。“花溶,你不要怪我,是他先折辱我。我说过要杀他,就绝不会放弃……”
她紧紧咬着嘴唇,眼前几乎要模糊起来——秦大王,只见秦大王的身子,竟然在马背上摇摇欲坠,他挨了一箭,飞来的流矢射中了他的背心!
花溶几乎要尖叫起来,座下,黑月光发出一声长嘶,她提了马缰,趁着金兀术不备,纵身就杀向北方。
金军的注意力本来全在秦大王身上,她这一冲杀,出奇不意,安志刚见状,立刻跟上,待金兀术反应过来,安志刚的小分队已经维护着花溶,竟然杀开了一条路,就往前面的密林逃去。
金军被这一冲杀,分散了对付秦大王的力量,金兀术眼看花溶逃跑,又不得不追。武乞迈大声问:“四太子,花溶怎么办?”
心里憋着一口闷气,已经彻底明白她的选择,宁可战死,也要救秦大王,甚至宁愿跟她死在一起。放眼看去,只见她仿佛又恢复了精神,龙精虎猛,不停厮杀,如一头丛林里窜出来的小豹子。
这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野兽。
地地道道的女人。
金兀术怒火万丈:“不用管她,先杀秦大王。”
“是。”
花溶这一牵引,秦大王压力得以稍微减轻,见她竟然和安志刚杀到了北角,情知她是为了救自己,不惜以身犯险,更是激动,真恨不得一刀一个,眨眼之间就将这队金军杀完。
他受到鼓舞,越战越勇,完全不顾身上已经插了多少支箭,挨了多少刀,只知道要杀出去。不但要营救属下的安全,还要最大程度保全这支队伍。这是他和金兀术的第n次较量了,双方互有胜负,金兀术胜在兵多马壮,他则胜在游击战灵活。但是,他也知道,金兀术是一心要灭了自己,这是第二次大规模的面对面,再也不能指望有神秘力量杀出来,只得靠自己,更何况,丫头就在前面!
自己若死了,谁能照顾她?
这一下,勇气倍增。金军发现这个重伤的汉子,忽然发威,他一刀劈去,顿时一名金军脑袋飞到半边,一些士兵动作慢了一点,被溅得满脸鲜血,心下惶恐,顿时纷纷后退。秦大王得到这一阵喘息,把握住机会就杀将出去。此时,后面的野人们也已经杀出一条路,跟着秦大王就往北方冲去。
金兀术眼看胜利在即,却被秦大王冲破一条路,哪里能眼睁睁地看他离去?他怒吼一声,举了方天画戟:“快,杀掉秦大王。格杀勿论……”他一马当先,就往秦大王冲去。
秦大王瞄准他的势头,哈哈大笑:“死乌龟,今日老子没兴趣陪你玩。改日再奉陪。”
“秦大王,你跑不了了。你有种的就不要做缩头乌龟。”
金兀术一开口,韩常便明白他的心意,学了诸葛亮的骂人战法,鼓噪着,将秦大王骂得狗血淋头,企图阻止秦大王的逃跑。秦大王亡命逃窜,哪里将这些辱骂放在心上?亡命之下,金军根本抵挡不住。待金兀术追过去,他已经被人海阻隔。
金兀术又气又急,到口的肥肉也会长了翅膀飞了。他弯弓射箭,瞄准秦大王,也顾不得误伤金军,连发5箭,三名金军应声倒下,秦大王听着背后金军坠地的声音,暗呼侥幸,肩头一热,一阵巨疼之后便是麻木,腿一软,差点跌下马背。侍卫们立即抢上前护住他,他伏在马背上,用尽全身力气一打马,眼前一黑,完全不能控制马的方向,任马发疯一般冲将出去……
却说花溶奔在前面,吸引了金军的一部分兵力后,好不容易突围出去,她勒马停下,安志刚就在后面,汗流浃背,坐骑已经口吐白沫。花溶急忙问:“秦大王他们呢?快,快去接应他们……”
“夫人快看,大王杀出来了。”
“哪里?”
花溶定睛一看,只见一个人伏在马背上,身子摇摇欲坠。她心里一惊,秦大王显然受了很重的伤,安志刚也发现了,急忙迎上去:“大王,大王……”
花溶跟在他身边,脑子里一片麻木,秦大王竟然没有抬头!像秦大王这样的人,怎会有在战场上耷拉着脑袋的时候?
她颤抖了声音:“秦尚城,你怎么了?秦尚城……”
“不好,大王受了重伤。”
安志刚话音未落,秦大王的马一阵颠簸,前腿一跪便栽倒下去,马的浑身也中了十几箭了。眼看秦大王就要被颠下马,花溶惊呼一声,安志刚等急忙墙上去扶住他,秦大王身子沉,个子高,竟然压得几个人都脚步踉跄。
“大王,你怎么了?”
“大王……”
只见秦大王闭着眼睛,面如金纸,野人们冲上来护住秦大王,后面,金军还在追赶。花溶见情势危急,顾不得悲伤,急忙说:“快,安志刚,快扶秦大王上马……”安志刚看着她的黑月光,惊问:“夫人,你呢?”
“少废话,快扶秦大王上来……”
她怒吼一声,安志刚不敢违逆,和一名士兵一起,一左一右搀扶了秦大王就上马。安志刚跳上去,扶住秦大王,花溶在后面猛一打马,黑月光就风驰电掣地冲了出去。众人跟在后面就跑。花溶随便上了一匹战马,也跟着跑,再也顾不得抵挡后面的金军,只维护着安志刚,希望他快点冲出去,快点将秦大王送到安全的地方。
众人乱糟糟的逃到前面,竟然是一条分叉的路口,花溶一看,两边都是人,竟然不知道安志刚等人走的是那一条道。此时,后面金军的追杀声越来越近,她根本无暇确定,随意抓了一名野人问了下方向,就往左边的道上冲去。
这一奔出去老大一段距离,是越来越崎岖的山路,野人士兵们越逃越慢,所幸后面金军的追赶声音也越来越小。山路狭窄,花溶根本无法超越众人,只能挤在中间,完全不知道秦大王在前面哪里。
她喘息一声,回头看看,再也忍不住,又抓了一名野人,野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他竟然也不知道秦大王等人到底有没有在前面。
花溶心里凉了半截,如果和秦大王走散了,可怎生是好?她顾不得山路崎岖,生生下马,徒步往前冲,这一看,为首之人,哪里是安志刚?果真和秦大王等逃散了。
她又气又急,待要回头,又被阻滞在路中间,她大喝一声,勒令野人们停下。可是这支野人队伍并不知道她是谁,根本不听从她的命令,依旧往前逃。花溶无法,只能一个人留下,眼睁睁地看野人们跑远。
此时,天色已经晚了。
寒风吹来,身上重重的汗水湿透了重衣,凝结在身上,如冰块一般,厚厚地裹挟着身子,痛彻心扉。花溶只觉精疲力竭,浑身上下都是血腥味,仿佛刚从屠宰场上钻出来的屠夫。一人,一匹伤重的瘦马,孤零零地在山路里,马衰弱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花溶靠在山崖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几声,随意将散乱的头发推到脑后。她明知和秦大王错过了,却不敢在这时候贸然出去,怕遇上金军的主力。
直到天色黑尽,周围都寂静下来,她才牵了马,悄然往林中而去。直到确信金军已经撤离,才悄然上了另一条岔道。从痕迹上判断,金军追到这里后,怕中了险要地势的埋伏,不敢再追,就撤退了。
她心急如焚,生平第一次,那么迫切地想见到秦大王,马上就见到他。心里有种惶然的直觉,也许这一次见不到秦大王,就是二人的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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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风大,一人一马颠簸在黑夜里,茫茫然失去了方向。花溶伏在地上,仔细听了听地面上落叶的风声,这是她从大蛇部落学来的辨别方向的另一种方法。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拿定了主意,一径往偏南方向而去。
出了丛林,视野顿时开阔起来。花溶勒马,才发现已经到了上次和耶律隆续交战的附近。到了这里,距离秦大王所驻扎的野人部落就不会太远了。她情绪稍稍振奋,纵马就往前奔去。
一堆硕大的火堆,空气里都是弥散不开的血腥味。这是野人部落遭遇的第二次重大打击。两次都是和金军作战,金军虽然也为此先后付出了好几万人的代价,可是,他们和野人不同,野人有生力量有限,人数稀少,牺牲一个就去掉了一个,所以,再一次目睹父亲、儿子或者丈夫的鲜血,部落里一片愁云惨淡,就连熊熊燃烧的火堆也驱散不了他们的悲哀。更可怕的是,这一次,他们的王躺在了地上,浑身伤痕累累,任巫医怎么做法,都不能再睁开眼睛。
安志刚等寸步不离地守在秦大王身边,从早上到黄昏,他对巫医几乎要绝望了,秦大王始终没有清醒的迹象。他来自中原,对巫医是不太信任的,但此时此地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将各种能收集到的伤药涂抹在秦大王身上,企图自动愈合那些伤口。
到黄昏,他实在熬不住,眼皮倦得一抖一抖的。正假寐时,忽然听得一阵吵嚷。他睁开眼睛,只见野人们簇拥着一个女子进来,原来是花溶。花溶好不容易寻到这里,但因为她将契约石放在大蛇部落,并不随身携带,所以失去了凭证,驻守的野人们第一次看清楚这个如此“奇怪”的女子,如见了怪物,纷纷攘攘。花溶凭借几句蹩脚的土语,却无法表达清楚意思,三言两语不合,便被土人们揪扯起来,以为是混进了奸细。
安志刚大喜,急忙上去大声道:“快放开她,这是贵客,是大王的贵客。”
野人们立刻放开她,花溶站稳,衣服也被拉得乱七八糟,安志刚欣喜道:“夫人,你总算来了。”
花溶顾不得跟他寒暄,冲过去一看,只见秦大王躺在当地土人编织的一种粗麻毡子上,尽管四周燃烧着熊熊的烈火,他却手脚冰凉,浑身都是血迹。他嘴唇紧闭,面如金纸,衣服被层层划破,血迹凝结,牢固地沾在身上,稍一拉扯,就会伤出血来。
忽然想起当年被金军追杀的日子,秦大王也是这样,可是,那一次,他的伤根本没有如此严重。这一次,他究竟还能不能活过来?她颓然瘫坐在他身边,紧紧抓住他的手,泪如雨下:“秦尚城,你快醒来……你不要死在我的面前……”
鹏举已经死了,再也承受不了秦大王这样死在自己面前。她抓住那双毫无温度的手,恨不得将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倾注在他身上,只要,只要他能醒过来。
安志刚见她哭得如此凄惨,低声劝慰她:“夫人,巫医刚刚看过了,大王他,会吉人天相的……”
花溶完全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匆匆一别,不料自己和秦大王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千里万里来辽国,妥善安置小虎头,甚至留下最重要的帮手刘武照看小虎头。如此行为,难道真就是为了耶律大用,为了称霸一方?
谁说又不是为了自己?
往常,自己总是怨恨他毁了自己一生,殊不知,自己难道不也是毁了他一生?
自己每一个生死的瞬间,他都在,如天神一般降临;可是,他生死的时候,自己却没有力挽狂澜的本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伤,看着他死。
她抱着他的头,泪如雨下。
安志刚无法相劝,只能垂手站在一边,也眼眶****。
到了半夜,巫医开始了第三次跳神诊治。
花溶退到一边,默默地看这个一身黑袍的巫医将一种奇怪花蕊研磨的药粉涂抹秦大王的通体,浑身上下,变成一种幽幽的紫蓝色。然后,巫医面无表情地离开。
花溶急忙查看,却见秦大王依旧毫无声息,所幸鼻端还有一丝热气。她从怀里摸出一些药丸,像当初救陆文龙那样,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扶起他,一股脑儿地灌下去。秦大王身子沉,她抱住他的头,喂完药,他一压下来,她身子一软,几乎瘫在地上。安志刚急忙去搀扶她,她却呵呵笑一声,因为匆忙,她的手竟然摸到了他的嘴唇上,摸到秦大王嘴里透出的那一丝热气。那是一种生命存在的象征!
他没有死,秦大王没有死,也不会死。
她浑然忘了安志刚等还在旁边,艰难地坐起来,又紧紧抱住秦大王的头,将脸贴在他的脸上,擦了满脸的紫色花粉也不在乎,柔声说:“秦尚城,你可千万不要死了。你死了,我该怎么办呀。为了我,你就不要死吧。”
这时,才深深体会到他的重要性,那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了,是除了两个儿子之外,唯一的亲人。甚至比亲人还亲。这时,才感觉到疲倦,依偎着他的身子,方觉得温暖。花溶的眼皮耷拉着,慢慢也睡着了。
安志刚抹一把眼泪,拿了两张毡子出来盖住二人,悄然退了下去。
又是新的一天清晨。
花溶睁开眼睛,紧紧握住那双无力的大手。她坐起身,秦大王的身子竟然慢慢开始暖和起来。她欣喜若狂,可是,很快就发现不对劲,再一摸他的额头,果然滚烫。秦大王这是伤势恶化,开始发高烧了。
“安将军,快去寻巫医,大王的伤势恶化了,快……”
巫医匆匆赶来,摸一摸秦大王的头,又看看他的其他伤口,叽里咕噜地说几句,脸上露出喜色。花溶听不太懂,只见安志刚也露出喜色,然后仓促为她翻译:“夫人,巫医说,大王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
花溶心里一松,呵呵笑起来,接过一名士兵递上来的早餐就大吃大喝。吃完了一大块烤肉,她停下,看着秦大王,忽然在他耳边低声问:“秦尚城,你饿不饿啊?”她拿了喷香的烤肉放在他的鼻端,想起当年在海岛上,自己被他所恐惧着不敢吃饭,他总是会粗声粗气地夹一大块肉丢在自己的盘子里“丫头,你吃”。那是他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只知道拿许多精美的衣服,好吃的东西,强迫自己接受。心里忽然起了报复的心思,现在的秦大王,哪里还见得一丝一毫昔日凶悍枭雄的影子?他简直孱弱如一只小猫。
一块肉放在他的嘴唇上,他却不能张开,她恶声恶气:“秦尚城,你赶紧吃了”。安志刚在一边瞧得分明,不明花溶何以如此“弱智”,忍不住出声提醒她:“夫人,大王现在没法吃东西。”
她微笑起来,却并不回答,还是将肉放在他嘴边,低低威胁:“秦尚城,你若不吃下去,我会叫你好看。”
到黄昏时,秦大王的身子已经不那么滚烫了,巫医这才吩咐将他转移到屋子里。那是一间宽大的木屋,因为没法生火,十分寒冷。安志刚等找了大量的厚毡子,在秦大王健康时,自然足以应付寒冷,可是,他伤重昏迷之下,这些毡子仿佛失去了意义,怎么都将他的身子捂不暖和。
还是花溶急中生智,她发现野人们竟然连盆火也不会,就寻了一个大瓦罐,在里面添加了一堆烧红的木炭放在屋子里,逐渐地便暖和了起来。忙完这一切,安志刚见她灰头土脸,急忙说:“夫人,你累了这么久,去歇歇吧。”
花溶摇摇头,嫣然一笑:“不,我不累。”
这还是安志刚第一次见到秦大王受伤,幸好有花溶在他身边细心照料。见花溶执意不肯去休息,他暗自高兴:“也罢,大王一醒来就看见你,一定很开心。夫人,只是辛苦你了。”
他口口声声叫“夫人”,而非杨三叔等一般叫“岳夫人”,花溶觉得有些不自在,可是,此时,哪有心思去纠正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以为意,只装没听见,见秦大王的手露一只在外面,便立即伸出手去,想给他盖好。
手刚一挨着他的手,便被紧紧抓住。可是,他的手却是松软的,没有丝毫的力气,抓都抓不稳。但这已足够令花溶欣喜,急忙捧住他的手:“秦尚城,你醒了?你醒了?”
耳边,一个柔情似水的声音不停唧唧喳喳地说话,那么悦耳,那么温存。似梦似醒,不知身在何方。秦大王要睁开眼睛,却迷迷糊糊的,眼皮十分沉重,眼前像蒙了一团大雾,怎么都散不开,看不清。但却认识那个声音,熟悉的声音,隔了许多年,千里万里才如此靠近耳边。
“秦尚城,秦尚城……”
明明就在眼前,却总是睁不开眼皮,他怒起来,仿佛要挥手赶走敢于阻挡她的身影的一切黑暗,渴望立即抓住她:“丫头,丫头……”这声音梗在喉咙里,半点也发不出来,只能徒劳无力。
奇异的,花溶仿佛听见了,欣喜地摇动他颤抖的手,看他微微跳动的眼皮和几次欲张开的嘴唇,贴在他的耳旁,柔声道:“秦尚城,你想说话么?我在,我陪着你呢。”
他神情一松,眼皮也不再剧烈地颤抖,只是握住她的手慢慢地有了一丝力气,紧紧地,怎么也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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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含笑接过,陆文龙却跑到角落里拿了一张狐皮过来围在她的脖子上,兴冲冲地道:“妈妈,这是我猎获的,我本来是想留给小虎头玩耍的,你先围着,暖不暖和?”
“暖和,真暖和。儿子,你越来越勇敢了。”
陆文龙得到称赞,很是开心,抓抓头发,扎合拍拍他的肩,也赞道:“文龙,你进步越来越快,箭法快赶上我了。”
“妈妈,这些日子,扎合叔叔教了我很多本事。”
花溶这才发现,扎合和儿子已经十分亲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是父子。花溶拉住儿子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着,母子二人挨着温暖的火盆,还能面对着美味的蜂蜜水和野味。她心里无限感慨,刚刚经历了生死关头,对于这样的幸福就体会得分外鲜明。
她刚要跟扎合说几句感谢的话,扎合已经匆匆出去,不一会儿就进来,拿着两枚果子,双眼放光:“小哥儿,你尝尝……”
那是一种雪白的野果,是一种荆棘的根部生长,只能冬季才有。
“小哥儿,我无意中发现的,你尝尝。”
她和儿子一人分食一个,花溶咬一口,但觉汁水丰富,甘甜芬芳,陆文龙已经叫起来:“扎合叔叔,这么好的东西,你为何不早给我吃?”
扎合摸摸头,羞涩一笑:“我只找到这两个,想放一放……”
花溶放下果子,盯着他,眼眶微微湿润,好一会儿才微笑着说:“扎合,多谢你。”
“小哥儿,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嘛。好东西当然要留给好朋友。”
…………………………………………
临时的军营,跟昔日度假的帐篷有了极大的区别。
金兀术下马,脱下沉重的兜鍪,往熊熊燃烧的火堆走去。一众侍卫见他脸色阴沉得出奇,都小心翼翼的。金军在此围堵截杀秦大王几个月,可是,连续损兵折将,竟然在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又让秦大王跑了。金兀术更气恼的还有花溶,一利用自己杀了王君华,眼看杀秦桧无望,她不仅自己跑了,还带走了陆文龙,摆明了一副绝不会再归还的架势。更令他暴跳如雷的是,当初自己赏赐她的大量金银首饰甚至华美宫衣都被她偷偷悉数带走,完全换了利器,装备野人们,用来对付自己。
“四太子,吃饭了……四太子……”武乞迈连喊三声,他才回过神,恨恨道,“这个女人煞是无情无义。”
武乞迈自然明白他骂的是谁,四太子此番真真算得上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也恨极秦大王,更是替四太子不值:“早前那个叛贼扎合一直在这里来来去去,肯定就是帮着为她偷运财物出去。四太子对她千依百顺,她竟然利用这一点,明目张胆的勾结野人作乱……”
金兀术闷闷的,明知这个女人背信弃义,自己又能怎样?
“四太子,我们得把小王子找回来。”
问题是花溶将陆文龙藏得好好的,怎么找得到?今日战场上一番厮杀,再见又不知是何时。他越想越怒,蹭地站起身跃马就往燕京而去。
这次的战争不同往日,金军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加上一些将领的强烈要求,所以趁着度假,留下了一部分女眷安顿在燕京。
四太子府。
耶律观音懒洋洋地躺在铺着厚厚地毯的贵妃椅上吃一种储藏好的果子。小薇在一边低眉顺眼地服侍她。她挥挥手,小薇便将手伸过去,耶律观音红唇一张,一枚果核吐在小薇手里。小薇一阵恶心,却丝毫也不敢表露出来。耶律娘子身怀六甲,四太子的恩宠翻云覆雨,短暂的几天甜蜜一过去,他身边早已换了其他新宠,哪里还想得起自己这一号人?原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可是,她发现自己就是耶律观音手里的一枚棋子,休想多走一步。
“小薇,甜汤好了没有?”
小薇忙不迭地招呼厨子,端上来一盅燕窝汤,这是耶律娘子每天都会进补的。在燕窝的滋润下,耶律观音皮肤油光水滑,因为怀孕,更加富态。
她慢条斯理地喝了燕窝,看见小薇荆钗布裙,忽然心血来潮:“小薇,你去换一身好衣服。对了,叫其他娘子也换了衣服来拜见我。”
小薇不敢不从,只得下去。
耶律观音得意一笑。独居燕京无聊,她最大的乐趣便是以当家主母的身份随意消遣那些青春美貌的侍妾。她怀孕加上年龄本就大了,见侍妾们靓丽,怕抢了自己风头,便不许她们穿漂亮衣服,不许她们魅惑四太子,每人每夜的侍寝必须经过她的批准。侍妾们怕她的手腕,虽然一个个恨得牙痒痒的,却也无可奈何。
侍妾们很快换好衣服出来,耶律观音一看,皱着眉头:“怎么不换最好的?太差了。换最好的,换了来给我跳舞。”
侍妾们惧怕她的反复无常,怕打扮太漂亮了遭殃,所以拿捏着,耶律观音这一不满,她们只好又回去,换上了自以为最漂亮的衣服。
七八名美女跪在面前。耶律观音仔细欣赏她们的浓妆艳抹,青春风采,笑叹一声:“还是青春最好。妹妹们,那一干又丑又老的娘子留在了上京,燕京就是你们的天下了。”
众人不敢接口,只一名侍妾小声奉承:“耶律娘子国色天香,奴家们是萤火虫不敢和日月争辉。”
耶律观音被拍得心花怒放:“好,就你了,你擅长跳舞,先跳一曲。”
“是。”
流云水袖,莺歌燕舞,耶律观音似皇后一般垂卧座塌,欣赏着这北国粗糙的歌舞。正自得其乐时,一名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夫人,四太子回来了……”
耶律观音一摆手制止了要停止歌舞的侍妾们,又捻一枚干果在嘴里,“继续,继续,四太子也会乐于欣赏的……”
她话音未落,金兀术已经进门来。侍妾们竟然真的遵循耶律观音的“圣旨”,继续跳舞,无一人行礼迎接他。
金兀术奇怪地看着这一幕,耶律观音懒洋洋地坐起来,又亲热又惊喜地喊:“四太子,此次得胜而归,快,来人服侍四太子……”
侍妾们这才停下来,纷纷向金兀术行礼。
“但知有耶律娘子,不知有四太子”!耶律观音对此非常得意,指着那名先前拍马的侍妾,“你快去服侍四太子。”
战场上归来的男人,最想做的事情当然是立即ooxx,耶律观音按照昔日的安排,正体现自己的权威。那名侍妾喜出望外,正要走到金兀术身边,却见他已经在耶律观音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摆了摆手,淡淡道:“你们都先下去。”
耶律观音摸着肚子,虽然有些意外,但依旧毫不在乎。懒洋洋地笑道:“四太子,这次战况如何?”
金兀术的眼神有些神秘莫测:“耶律娘子,十月怀胎真是辛苦吧?”
耶律观音岂肯错过这个表功的机会?笑道:“奴家连续呕吐,但求为四太子生下儿子,再辛苦也是奴家的福分。”
金兀术点点头,忽然道:“耶律大用手下究竟有多少兵马?”
耶律观音一怔,手上的果子差点掉到地上。
“本太子连续几个月和耶律大用的人马混战,却一直找不到彻底破敌的妙方。娘子煞是能干,想必有很好的主意?”
耶律观音怎敢承认自己和耶律大用私下勾结?强行镇定:“耶律大用是谁?奴家从未听过。”
“你辽国的前废太子。”
“奴家从未听过这样一号人,而且来服侍四太子后,已经断绝了跟耶律家族的一切联系。”
金兀术站起身,眼神有些奇怪:“既然如此,耶律娘子来草原的第一夜,是谁给你的媚药?”
耶律观音面色遽变,任她巧言善辩,此时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按在肚子上,呼吸急促。四太子知道!那个夜晚,他竟然知道。
金兀术盯着她,如猫看着一只老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耶律娘子,本太子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压低声音,满脸笑容,十分亲切,“在临安时,本太子曾被花溶设计下毒,不得不受制于人。后来,我总结我的前半生,被女人欺骗的时候居多。所以,就十分注意,再也不敢轻易吃喝女人侍奉的任何东西。尤其,还有你和你当年生下的千年灵芝儿子,我又怎敢不妨?”
也许是屋子里生的炭火太旺,耶律观音不知不觉已经满头大汗,一股强烈的恐惧如毒蛇的液蔓延过全身,冷飕飕的在背心停留。她惊恐地看着四太子的眼神,慌忙移开,四太子的眼神,那是一种毒蛇昂着蛇头,吐着信子的表情,正在准备对猎物的最后一击。
她嘶声着,必须做出反击,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击:“那……那个孽种……陆文龙……”既然四太子知道一切,为何自己毒杀陆文龙,他还无动于衷?她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生死一搏,自己以怀孕为利器,逐退花溶,镇住四太子。当时的情形历历在目,她想起都每每引以为傲,惊异莫名的四太子听了“怀孕”的消息,大张着嘴巴好一会儿才说“既是如此,就先保证本太子的亲骨肉。”
一句亲骨肉,便胜却陆文龙和花溶无数。
原来,没有么?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是她吃得太好太多太胖,圆滚滚的身子支撑不住,头晕眼花,急欲找到逃生的出口。肚子,唯有肚子才是生存的良机。
“四太子,奴家……请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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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四太子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耶律观音,你知道本太子当时为何没有杀你?”
她惶恐地睁大眼睛,油光水滑的脸上,冷汗直冒,十分艰难,像突然掉进陷阱的猎物。
“我当时本要立即杀了你。可是,花溶冲动,她生怕我又像上次灵芝一样上了你的当,马上就抱着儿子跑了。我觉得那时就杀你毫无意义,她又看不到,还认为我是在做戏。现在,她名正言顺地霸占了我的儿子,我要她归还,她却说是我自己不负责,儿子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好在她竟然救活了儿子。哈哈,耶律观音,你没想到吧?她竟然很快就救活了儿子……”
耶律观音尖声道:“那个孽种不是你的儿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是南朝陆登的儿子,是你的仇人。你杀了他的父亲,他若长大了,必定找你报仇,四太子,你这是养虎为患……”
金兀术长叹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亡了辽国,杀了你的父兄、杀了你的情人,你又岂会放过我?”
“你也杀了岳鹏举,难道花溶会放过你?”她满是怨恨,“花溶跟我有什么区别?你却待她如珠似宝,我看到你在她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都替你感到羞愧,四太子,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金兀术没有作声,屋子里沉默得出奇。
他看看耶律观音,耶律观音也狠狠盯着他,目光中满是怨毒。
许久,他才打破沉默,慢慢道:“去宋国之前,本太子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花溶这样的女人。我的目的就是要得到她。”
“你可以用强!四太子,难道你什么时候是君子了?”她语气恶毒,“男人在得不到之前,女人总是千好万好,一到手了,很快便会发现,她也不过如此,不比任何其他女人优越到哪里去……”
“你说得没错!可是,与其他女人,与你不同的是,她多次可以杀我却放了我的命。她也会真心善待孩子,你看,文龙孩儿跟她走了,竟然乐不思蜀……”
“因为那是她宋国的孽种!若是我们大辽的孩子,我也会善待。”
金兀术嗤之以鼻:“你?耶律观音,你倒说说,你的儿子是怎么死的?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为了靠近本太子,东山再起,连亲生儿子都可以下手,谁知道你几时会杀了我?”
她的嘶吼声变得模糊:“不,我儿子是病死的……病死的……”
“是不是只有你自己清楚!”
耶律观音面色如暴风雨之前的乌云,浓黑而厚重,滚滚的,仿佛即将覆灭自己,也摧毁敌人。她靠在椅背上,泪水滚出略略有些浮肿的眼眶,放在肚子上的手一阵阵收缩。只怪自己太过相信自己的魅力和手段,如今,要怎生才好?四太子残忍的,玩弄着猫捉老鼠的游戏,自己机关算尽,原来,只是螳螂捕蝉。
“耶律观音,你知道什么是被欺骗的滋味?”他眼前浮起秦大王燃放的巨大的升天的烟火,脸上温和的笑容变得扭曲,“全金国的人都知道你给我戴了绿帽子,耶律观音,你竟然还敢用尽手段,厚颜无耻返回来,妄图做本太子的王妃!”
耶律观音的身子彻底软下去,倒在地毯上,肚子抽搐着,强烈的疼痛,她却咬紧牙关生生忍受着。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发出来的:“既然你要让我尝尝被欺骗的滋味,为何不干脆骗到底?为何?”
金兀术依旧坐在椅子上,无动于衷,语气平淡:“因为我今天要跟你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招供出耶律大用的全部秘密,等本太子将他彻底铲除,或许会饶你一命。”
“不,奴家从不知道耶律大用是什么人。”
“你还要装?”
耶律观音忽然翻身坐起来,强忍住巨疼,大呼道:“四太子,你算什么东西?我纵然千不好万不好,这个孩子总是你的,你竟然如此威逼我?你真想断子绝孙?”
金兀术笑起来:“耶律观音,这个伎俩已经不新鲜了,拜托,你可以换点其他的。还有,谁知道这个孽种是谁的?”
耶律观音恨不得跳起来抓烂他的脸,可刚一动身,就觉得一阵巨疼,然后,一股可怕的热流几乎要从身子里破空出来,撕裂身子。
“四太子……”
“耶律观音,本太子已经不耐烦陪你玩了。如果你再不招供,本太子就拿你为人质,不愁耶律大用不现身……”
“四太子……”她面如金纸,气息奄奄。
“你少装模作样了,快说,耶律大用在哪里?”
“我不知道,都是他来找我,我根本找不到他的行踪,你逼我也没用。”
“你若不说,不止你,你肚子里的孽种也休想活命。”
耶律观音却大笑起来:“好,你杀了我,你杀了你的亲骨肉好了!我也值了。四太子,我实话告诉你,不止陆文龙,你府里的那场瘟疫,你那些儿子的死,也全是我干的!不杀光你的儿子,我的孩子便不会有地位。你知道为何你宠幸其他侍妾,她们不再怀孕么?因为她们都被我下了不孕的药,这一辈子也不会再替你生儿育女……哈哈哈,四太子,你现在就只剩下我肚子里这一个骨肉了……”
金兀术像一头发疯的猛虎,彻底失去了理智,重重一耳光就挥过去。耶律观音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一颗牙齿和着血一起吐出来。
“我我……来人……来人……”她牙关打颤,金兀术这才发现,她身下已经一片血红。他也吓了一跳,几名侍女闻讯赶来,立即搀扶起耶律观音就往房间跑。
所有人都出动了,她们还不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情,依旧把耶律观音当女皇一般伺候着。府邸里,耶律观音为保安全早早请来的几名产婆也一拥而上,忙碌半晌,终究无回天之力,只抱出一个已经成型的死胎。
耶律观音早已晕死过去,奴婢们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四太子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愁云惨雾。
金兀术一直坐在椅子上,连身子也不曾挪动一下,明明是报复的喜悦,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兴,只觉得疲倦,无比的疲倦。他紧紧握住拳头,咬牙切齿,这一切,都是秦大王造成的,不杀他,誓不为人。
一名侍女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四太子,夫人一直昏迷不醒,怎么办?”
他没有作声,闭着眼睛。夫人,谁的夫人?
“四太子……”
他不耐烦地打断了侍女,起身就走。
冬日的天色阴沉得出奇,他翻身上马,后面,武乞迈追上来,纵然是他,也不能完全清楚四太子此番和耶律观音的恩怨。
“武乞迈,立即回军营,召集将领议事。必定要在新年之前将秦大王和耶律大用彻底消灭。”
“是。”
难得的一缕阳光从木板房的缝隙里透进来,吹着冷风。秦大王睁开眼睛,看着这片蛮荒简陋的野人房。
“丫头,丫头……”他的喊声惊醒了守在一边的安志刚,揉揉眼睛,惊喜道:“大王,你醒了?”
“夫人呢?”
半昏迷中,明明她就一直在身边,自己一直搂着她,现在怎么不见了?那种温暖的拥抱,几欲**的温存,比身上的伤痛更鲜明地涌上大脑,他呼吸都有些急促,急不可耐地再次追问:“夫人在哪里?”
安志刚早料到他醒来就会追问花溶的下落,却不料他醒得这么快,根本想不出任何借口,只得实话实说:“夫人已经走了。”
秦大王几乎要跳起来,却扯动伤口,疼得唉哟一声,破口大骂:“你胡说什么?她明明说了今后一切都听老子的,怎会走了?快叫她,她在哪里?”
“她真的走了。”
秦大王环顾四周,哪里有花溶的半丝影子?安志刚见他眉头掀动,不敢不说,急忙压低了声音:“大王,夫人她是……”
“秦大王,你醒了?”一个声音和身影同时飘进来,安志刚不敢再说下去,小心翼翼地退到一边。匆忙中,接触到耶律大用的目光,满含警告,他一阵发冷,觉得耶律大用整个人都泛着一股子妖冶。
秦大王嘿嘿笑一声,屏退左右:“耶律老鬼,你怎么想起来看老子了?”
耶律大用大刺刺地坐下:“你是老夫的女婿,老夫当然会来看你。我可不想我的外孙一生下来,就没了爹。”
“老鬼,你少假惺惺的了。老子看,你是巴不得一得到了外孙,老子就翘辫子。”
耶律大用故作惊讶:“秦大王,你这是从何说起?”
这个老贼,明明就是保存实力,让自己和金兀术火拼,明明自己寡不敌众,他也不伸出援手,现在还来假惺惺的猫哭老鼠。秦大王并不继续下去,再要说什么,伤口疼得眉头都皱起来。他和金兀术较量这几个月,这一次吃了大亏,气得咬牙切齿:“妈的,老子不杀了金兀术,这厮还要纠缠不休。老鬼,你有什么退敌良方?”
耶律大用自然知道,金兀术的最终目标是自己。势力还没足够强大就被四太子顶上,他乐意让秦大王先去抵挡消磨做炮灰,这也是他此次前来的目的。他不动声色,摸出一瓶伤药:“秦大王,这是老夫的独门秘方,很快见效,不出一个月,保你生龙活虎,伤痕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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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合也不再多说,只一五一十地向她汇报这些日子以来野人们的准备情况。花溶听得十分仔细,尤其是对于过冬物资的储备以及武器的准备,扎合几乎称得上一个合格的大总管。此时,她对这名低等兵出身的女真人,真有点刮目相看,除了善良的品质,他竟然还有这样的才能。
扎合见她称赞自己,搓着手,很是不好意思:“小哥儿,其实,这些我都是跟你学的。”
花溶嫣然一笑:“我怎能教得了你这些?”她忽然想起自己想做的事情,想到丈夫的那些兵法布阵,思索一下才说:“扎合,以后,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扎合大喜:“小哥儿,我就怕你哪一天不需要我帮助了!”
“扎合,即便我不需要帮助,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扎合语无伦次,也不知该说什么,只一个劲地摸着头。陆文龙喝了果酒,脸红彤彤的,见扎合脸比自己还红,奇怪道:“扎合叔叔,你喝醉了?”
“我今晚还没喝呢。哈……文龙,小哥儿,我再去给你们拿烤肉。”扎合转身就走,脚步急促,又轻飘飘的,满是喜悦,却形容不出来。
花溶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心里一动,自己要写的兵法一出来,就得找一个最好的继承人,文龙还小,所以,首选便是扎合。无论是聪明才智还是行军打仗的经验,他都可以胜任。假以时日,也许,扎合也会大有作为。
陆文龙说:“妈妈,你绝不觉得?扎合叔叔今晚好奇怪。”
花溶低声道:“因为妈妈要教他一套兵法。你跟他一起学。”
“好啊,什么时候开始学?”
“等妈妈整理一下思路,妈妈在写一本兵书,是你阿爹岳鹏举留下的,妈妈希望继承他的遗志……”花溶正在说话,陆文龙忽然做了个鬼脸,低声道:“妈妈,你看……”
他手一指,花溶看去,只见前面载歌载舞的火堆旁,一个热情似火的女郎正拉了扎合的手,要喂他一个大树叶裹好的酒。扎合从没经过这番阵仗,被唬得面红耳赤,几番要挣扎,却被女郎几番抓住动弹不得。
孩子们见状哈哈大笑,陆文龙也哈哈大笑,直是拍手,对花溶说:“妈妈,那个姑娘是看上扎合了。”
花溶失笑:“你怎么知道?”
陆文龙很是得意:“我就知道。小伙伴们都这么说,这里的姑娘要看上一个男的,就会抱住他的腰,喂他喝酒……”他八卦得有盐有味,花溶这才发现,这几个月,他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野人部落,对他们的许多习惯和风俗,竟然比自己还了解得透彻了。
“哈,这岂不是好?你扎合叔叔尚未成家,这姑娘热情大方,他年龄不小了,正好可以成个家。”
“妈妈,扎合叔叔不会喜欢她的。”
花溶奇道:“为什么?”
“因为一个男子喜欢那个姑娘,就不会拒绝她敬的酒,你看,扎合叔叔一点也不想喝她的酒……”
花溶打量着儿子,发现这个小八卦王对这一套竟然津津乐道,想必这些日子,不知多少野人小姑娘争相讨他欢心。
她从不知道自己竟然有一天会和一个孩子讨论男女情事,十分耐心:“文龙,妈妈跟你打赌,扎合叔叔一定会喜欢上她的……”
“他现在不喜欢!”
“现在不喜欢,并不代表以后也不会喜欢。只要那个姑娘待他好,总有一天他会喜欢。”
一见钟情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大多数人,并不依靠一见钟情。
陆文龙似懂非懂,花溶看去,只见那个热情的野人姑娘正拿着酒非要扎合喝,扎合扭捏着又不想喝,满面通红。他生平不曾遇到这样的“倒追”,吓得一步一步往后退,既不知道发怒,又不知道反抗,只拼命扭捏着,酒洒了他一身,周围人都哄堂大笑,他更是不知所措,竟然捂着脸就跑了。
陆文龙拍着手哈哈大笑,花溶也忍俊不禁。扎合这些年穷困潦倒,无钱娶妻,她本就承诺过要帮他娶个妻子,这些野人少女单纯善良,又健美婀娜,比之外面的女人毫不逊色,扎合若能在里面找一个,也不失为良配。
她盘算着,扎合已经灰头土脸地跑过来,神情张皇,陆文龙笑得合不拢嘴,冲他直做鬼脸:“扎合叔叔,人家那么喜欢你……”
“文龙,你可不要胡说。”他惊慌失措地看一眼花溶,嗫嚅道,“小哥儿,不是,不是……我不是……”他越说越语无伦次,只能一个劲地说“不是,不是”。
陆文龙递给他一筒果酒:“扎合叔叔,你看你满头大汗,快喝点东西。”
他接过,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看一眼花溶,花溶这才微笑着说:“扎合,你坐下吧。”
他在她身边坐下,默然不语,脸依旧涨得通红。
花溶柔声说:“扎合,我以前就曾说过,等日子太平一点,就给你娶一房媳妇,你年龄也不小了,该成家生子了……”
“小哥儿,我不是……”他搔着头发,“小哥儿,我没有……”
她温和地看着他:“扎合,这里的女孩子很好,一点也不比外面的差,她们单纯善良,甚至胜过外面的女孩子……”
他第一次打断了花溶的话:“可是,小哥儿,我并不想在这里娶妻。”他的声音非常低,高大的身子掩映在火堆里,随手将喝干的竹筒扔到一边,重复道,“小哥儿,我不想……”
花溶甚是意外:“莫非,你嫌弃这些姑娘?”
他抓一下头发,苦笑道:“人家不嫌弃我就算好了,我哪有什么资格嫌弃人家?”
花溶松一口气,这不就结了?
“扎合,你听我说,此事,我完全尊重你的意见,我作为朋友,只是建议你。而且……”她想起自己那只箱子,里面还有一些零碎的小首饰,是变卖了之后剩下的。其中有一对不错的耳环,她本就是想留给扎合娶妻的。但见扎合态度并不热心,她也不再一再相劝,反正这里的姑娘热情,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哪怕扎合再多顾虑,总有一天也会坚冰融化。
众人谈谈说说,载歌载舞,直到夜深了,才去睡觉。在树屋的门口作别,扎合看着花溶,欲言又止,见花溶马上就要进门了,才鼓起勇气:“小哥儿……”
花溶见他神色那么奇怪,笑道:“扎合,你想说什么?”
“我,我,我……”
花溶见他吞吞吐吐,就说:“时候不早了,你也先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扎合不能再说什么,只好怏怏地转身离去了。
花溶母子住在一间木屋里,陆文龙今日见扎合总是怪怪的,忽然问妈妈:“妈妈,扎合叔叔如果娶亲了,还会不会对我们像现在这样好?”
这个问题可把花溶问住了。在这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更不会设想扎合结婚后的情景。她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忽然明白,他是不希望扎合结婚的,因为这些日子,扎合待他很好,犹如父兄。她心里一凛,竟然忽略了孩子的情绪和占有欲,想了想,慢慢地柔声说:“儿子,扎合叔叔总是要成亲的,他成亲后就会有自己的子女,我们不能一味指望着他帮我们,再说,你有妈妈照看,妈妈不会让你过得比其他孩子差的,你明白不?”
陆文龙点点头:“唉,妈妈,我好想见到小虎头,我还没见过他呢。”
花溶笑起来,却心里一酸,不但要复仇,还要独立养育两个儿子,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重。可是,这样的沉甸甸却带着无比的喜悦。有孩子就有希望,所以,自己一定要变得更强大。
陆文龙已经睡意朦胧,花溶拿了一张当地人不知用什么方法织造的粗麻木被子给他盖上,陆文龙口齿不清,忽然说:“妈妈,那个坏蛋来找过我……”
“啊?什么坏蛋?”
“就是那个大坏蛋伯伯,他说他叫秦大王。妈妈,以前他叫伯伯,现在竟然要我喊他阿爹,他说我是你的儿子,就是他的儿子,他真是可笑,我怎么会是他的儿子?不过他真好玩,还教我功夫,本来,他说要来看我的,却不知怎地就不来了,他撒谎,这人不好,撒谎……”
花溶呆了一下,秦大王竟然专门跑来看陆文龙?自己的儿子就是他的儿子!?
“儿子,你喜不喜欢他?”
“还行,这位伯伯蛮有趣的,功夫也好。就是撒谎令人讨厌……”
花溶笑起来:“他不是撒谎,因为他前些日子受了很重的伤,来不了。”
“啊?妈妈,他怎么受伤了?”
花溶看着他的眼睛,低叹一声:“他是跟四太子作战被打伤的。”
陆文龙奇怪地发现母亲是说“跟四太子”而非昔日那样说“跟你阿爹”。他急忙问:“我阿爹怎样了?他有没有受伤?”
阿爹!金兀术才是他阿爹!
花溶摸摸他的头发:“儿子,你别担心,四太子没受伤,他好好的。他兵强马壮,不会受伤的。”
陆文龙甚是自豪:“真好。我阿爹是大金最大的英雄,秦大王坏蛋当然不是他的对手啦。哈哈,真好,我阿爹打败秦大王,妈妈,阿爹是不是天下最大的英雄?我长大了一定要向阿爹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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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简直无言以对,也没法斥责孩子。他从小在金兀术身边长大,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习惯了崇拜自己的“阿爹”。这难道能怪他?
她的语气非常温和:“儿子,其实战争是很不好的。”
“哪有不好?要打仗,我们大金才会有牛羊马,有金银,有漂亮的衣服和珠宝……”
这是金兀术灌输给他的?
花溶眉头一皱,陆文龙见妈妈脸色变了,奇怪地问:“妈妈,我说得不对么?”
花溶舒展了眉头,声音更是温和:“儿子,妈妈给你讲一个故事,你慢慢听……”
“好啊。”
花溶便开始讲,从开封之难到淮扬大屠杀,中间,只省略了陆登夫妇的死。她语气温婉,但叙述清楚,到动情处,甚至声色俱厉泪如雨下。陆文龙最初是躺着,后来竟然睡意全消,坐起来,聚精会神地听妈妈“讲故事”。
“妈妈,真的么?真是这样?后来怎么了?”
“杀了几万人?那么多?”
“淮扬那些姑娘都被杀死了?东西都被抢了?”
“呀,妈妈,那些人可真坏,要是我看到他们,就杀了他们……”
他边听边问,不时义愤填膺,不时热血沸腾,方第一次明白战争的残酷和血腥。
花溶讲完,神色十分疲惫,闭着眼睛,半晌无声。
陆文龙怯生生地拉着她的手:“妈妈,这些都是你亲眼见过的么?”
“对,妈妈都经历过,有好几次,妈妈都差点丧生在金军刀下……”
“妈妈,我不知道金军竟然这么坏。”
战争就是这样。金军坏,宋军坏,辽军也坏。
军队就是少数别有用心者的杀人工具。
花溶这些话连跟丈夫都不曾探讨过,此时,却如老先生一般苦口婆心地教导儿子。心里隐隐地害怕,如果儿子观念里根深蒂固保持着对金军的“自豪感”,后果真是难料。所幸这长长的故事讲完,陆文龙已经小大人一般托着腮,沉思起来,语气也非常深沉:“妈妈,以前我总认为打仗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不知道会死这么多人,会这么可怕。”
终究是本性善良的孩子,此时十一二三岁,正是他性格形成的关键时期。花溶也不再跟他讲什么大道理,只说:“儿子,你若喜欢听,以后妈妈将所经历的战争都告诉你。”
他惊叹:“妈妈,你讲的故事真好,明晚继续给我讲吧。”
此时,外面北风呼啸,雪花纷飞,花溶牵了被角盖好儿子,看着他沉沉地睡去。这孩子可真俊俏,剑眉星目,眉头十分舒展,尤其,他善于学习,分辨是非。花溶甚是欣慰,有朝一日,他长大成人,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不枉自己辛辛苦苦在野人堆里拉拔他长大。
刺骨的寒风一日接着一日,很快,就要到农历的新年了。野人们自然没有过年的观念,他们和早期的金人差不多,数着青草的季节,一个人看青草绿了几次,便是几岁。扎合和陆文龙对此也没什么观念,唯有花溶,想着这故国的节日,更是丈夫忌辰的来临,小虎头又不在身边。一家三口,天各一方,甚至九泉相隔,她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晦暗。
腊月二十七,扎合磨刀霍霍,说是一个猎人发现前面有狐狸和狼的踪迹,他见花溶甚是不开心,便劝说她出去打猎。其他几名猎人兴致也很高,加上陆文龙的一再恳请,花溶便答应跟他们一起出去。
猎人们放开了猎犬和海东青,搜索着猎物的气息。这一走,竟然不知不觉走出去了三五十里远。前面,便是开阔的一片山谷,虽然也是白雪皑皑,但因为背风,路途倒越行越是顺利。
花溶瞧这一片地形好生熟悉,忽然提高警惕,吹了一声暗哨,要大家注意。众人尚未意识到危险,见两只狐狸蹿出来,急忙就去追赶。
花溶厉喝一声,那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奇怪的直觉。搜索的三人停下,惊讶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正在这时,忽然响起一阵极其剧烈的马蹄声,冰天雪地里,马虽然裹了蹄子,但那种急促的声音,携带着风雪的奔跑却是掩饰不住的。
仿佛一阵劲风袭来,众人被吹得东倒西歪。陆文龙坐不稳,惊叫一声:“妈妈,妈妈……”扎合急忙拉住他的马,伸手扶住他:“文龙,坐稳,紧紧拉住马缰……”
花溶的身子也在风里东倒西歪,却果决道:“大家往南撤。”
这声音是往西南来的,花溶却叫大家向南方撤,岂不是让大家去正面迎敌?众人意外又不敢不从命令,立即就往南方奔去。
奔得一阵,他们眼前一亮,忽然发现地形有了明显的变化,这里有一座环行的山谷,人躲在里面,居高临下,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而此时,正好避开了那阵风卷残云一般的马蹄声。
此时,金军剌剌地旗帜迎风,花溶看得分明,为首之人竟然是金兀术。她心里一沉,陆文龙却兴高采烈,几乎要喊出声:“妈妈,是阿爹,那是阿爹,我们快下去……”
花溶一把捂住他的嘴巴,面色惨白。金兀术竟然寻到了这里,他绕过了浇花河那一片危险之地,再往前,除了一片布防的树林,就没有什么直接能阻挡他的了。花溶无暇猜测他是怎么寻来的,手心汗涔涔的,陆文龙奇怪地看着母亲,见她面色惨白,要说什么,却又不敢再说,只兴奋地追随着父亲的身影。金兀术一身重甲,头上戴着华丽的兜鍪,插着几支山鸡翎毛,看起来威武雄壮,手里的方天画戟在雪光下闪烁着光辉。
扎合等人也知不妙,如果金兀术这么突破出去,大蛇部落就彻底失去了屏障。花溶目测,这支金军约莫三千人左右。如果是倾尽大蛇部落的力量,也不是不足以剿灭。可怕的是,他们只是先锋,一旦后续部队到来怎么办?还有,自己这七八人,又怎足以抵挡?
往前,是一片冰天雪地,金军停下。花溶暗道不好,此时雪已经停了,自己一行人留下的脚印便清晰可见。果然,金兀术勒马,一名探子跑回来:“禀报四太子,脚印到此断了。”
金兀术也瞧见了那一片脚印,那是马和猎犬的脚印,是一支打猎的小分队。这群人去了哪里?他坐在马上,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片山谷上。
除了陆文龙,其他人都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虽然敌在明我在暗,这避风的山谷只有此处,金兀术一旦发现了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陆文龙奇怪地看着母亲,不明白她何以紧张,难道父亲还会杀了自己等人?怎会?他正要说话,花溶压低了声音,几乎在唇语:“所有人做好准备。”
扎合举了弓箭,下意识地护在二人身边,低声说:“小哥儿,他们一冲过来,我挡着,你们往西边撤退。”
花溶正要回答,只见金兀术一调转马头,似在下达命令,金兵便往山谷围来。
金兀术就是金兀术。
花溶紧紧握住弓箭,这三千精锐全是女真嫡系,自己七八人,能抵挡多久?她看一眼陆文龙,十分犹豫,难道叫孩子也陷入险境?
她环顾四周,忽然下令:“一起往西撤。”
众人打马就跑。
金兀术查看一会儿,一名探子跑上来:“四太子,有人从西边逃跑了。”
“多少人?”
“看不清楚。”
“快追。这些人是进入大蛇部落的关键,最好能活捉一二人为我们带路。”
金兀术一马当先便追去。
遥遥的,能看到那群野人的背影,金军因为存了活捉的念头,金军便没有立即下杀手。追得更近了,金兀术忽然发现奔跑的背影,披着虎皮做成的大氅,在她的旁边,一个小少年,握着弓箭,骑着枣红色的马。
黑月光!
骑黑月光的女人!
还有自己的儿子!!
他激动得心跳加速,一名前锋大声说:“四太子,他们跑得那么快,我们要不要放箭?”
另一名探子也发现了,惊叫一声:“黑月光,是黑月光……那是谁?”
金兀术强忍激动,一挥手:“继续追赶,不许放箭。”
“是。”
他一打马,乌骓马加速,风驰电掣一般跑在了最前面。风呼呼地从他耳边刮过,他运足了力气,大声喊道:“花溶,停下,快停下……”
“儿子,快停下……”
“儿子,是阿爹,阿爹……”
陆文龙听得隐隐约约,待要和妈妈说话,但花溶紧紧护着他,根本不让他开口。她深知,金兀术若是追上来,孩子就保不住了。他一定会把孩子带回去,就如那年一样,毫不犹豫地带走。
陆文龙不能再跟着他了。
金军越追越近,扎合焦虑道:“小哥儿,你们先走,我断后。”他勒马,回头就射。花溶无法,狠狠在枣红马上抽一鞭,马负痛,发疯般往前冲。母子二人很快到了最前面。
金军突遇扎合的阻挡,可是,几箭之后,毕竟金军人多势众,很快,扎合的马便中了两箭,吃疼,马腿一扬,扎合被颠下马来,几名金军一拥而上,一把抓住了他。
金兀术勒马,居高临下看着他,金军也都停下,不再继续追赶。
武乞迈见是他挡路,大怒,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一鞭子就抽在他的背上,喝道:“好你个叛贼扎合,你竟然敢背叛大金,一再跟我们作对。”
扎合抗声说:“小人不敢跟四太子作对,更不敢跟我大金作对。”
“那你干啥替契丹人、宋人卖命?”
“我从没有替契丹人卖命,也没替宋人卖命。”
“花溶不是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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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的声音在空气里飘过,穿透层层叠叠的雪花,映入众人的耳鼓:“文龙,你是跟着四太子,还是跟着我?”
她既非称“阿爹”,也非“妈妈”,那是两个国度,两个世界的选择,交给了一个孩子。何其残忍。她却盯着儿子,强行镇定自己紊乱的心绪,即便是孩子,也不得不承担战争,承担国破家亡带来的代价!
陆文龙拉着她的手,茫然地回头看一眼父亲,看到父亲满眼的绝望。
“文龙,你是跟着四太子,还是跟着我?”
孩子嗫嚅着:“我想跟着爹爹……我也要跟着妈妈……”他鼓足勇气,“不能都跟着么?”
花溶果决地摇摇头:“不能!”
“妈妈……”
“文龙,如果你跟着四太子,我们就此了断母子情分,这一生我就再也不会来看你一眼。如果你要跟着我,就马上跟我走!”
陆文龙眼里有了恐惧,惊慌失措,语带哭声:“妈妈,为什么……”
金兀术冲上来,嘶声道:“花溶,你为什么要这样逼孩子?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
花溶根本不理睬他的咆哮,还是看着孩子,语气温和又镇定:“文龙,在我和四太子之间,你必须选一。无论你怎么选择,我都不会怪你。”
“妈妈,妈妈……”陆文龙泪流满面,不知所措,目光在阿爹和妈妈身上来回转动,雪花模糊了双眼也不知道。
金兀术心如刀割,紧紧搂住儿子:“花溶,你太过分了……”
花溶充耳不闻,依旧语声清晰:“文龙,我和四太子绝无可能和平共处,所以,你只能有一个选择。你要妈妈还是阿爹?”
陆文龙埋在父亲怀里,失声痛哭,语无伦次:“妈妈,阿爹……我该怎么办……”
“儿子,你不要怕,阿爹在,有阿爹呢!”
在场诸人,无不心酸,就连扎合也上前一步,本想劝劝花溶,可是,他深知其间的恩怨,胡汉恩仇,四太子和岳鹏举的恩仇,多说无益,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默默退到了一边。
陆文龙只是伏在父亲怀里痛哭,半晌无语。花溶静静地坐在马上,良久,眼里几乎要涌出泪水来。孩子和金兀术感情深,就算是愧对陆登夫妻,她也不愿再强行逼迫了。她轻叹一声:“儿子,你保重。以后好好听你阿爹的话。”
她一夹马肚,黑月光嘶鸣一声,撒开蹄子飞奔起来。扎合看一眼陆文龙,上了一匹马,一挥手,跟着一众野人就追了上去。
武乞迈低声提醒:“四太子,他们跑了……”
陆文龙忽然从父亲怀里抬起头,看着母亲远去的方向。小小孩子,已经彻底明白,这一次,便是跟母亲永别了。这些日子的关心怜惜,慈母温情,早已融入骨髓。他挣脱父亲的手,连枣红马也忘了,只徒步就往母亲的方向追赶,边跑边哭:“妈妈,你等等我,你等等我……”
金兀术生平第一次泪流满面,跑上去追儿子:“文龙,文龙……儿子,儿子……”
陆文龙却不管不顾,发疯似的往前追赶,边跑边喊:“妈妈,你等等我,我要你,我要跟着你,妈妈……”
哭喊顺着凛冽的北风一阵一阵地吹入耳膜。花溶举着马缰的手慢慢垂下来,黑月光的速度也慢下来。
“妈妈,你等等我……”
她终于勒马,心碎欲裂。
身后,陆文龙踩在雪地上,高一脚浅一脚地追来,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滑倒在地。金兀术追在他身边,也没有骑马,只一个劲地喊:“儿子,儿子……”
花溶一咬牙,狠狠心,正要打马离去,听得陆文龙撕心裂肺的声音:“妈妈,你等等我,我跟你,我要跟你走……”
她心里一松,那么喜悦,却泪如雨下,心如刀割。
她翻身下马,就朝儿子奔过去,远远地,母子俩几乎是同时张开手,紧紧拥抱在一起。自己赢了这场赌博,却是以这样可怕的方式。
她紧紧搂着儿子,滚烫的泪水掉在他的脸上,顷刻间便融化了他眼睛眉毛甚至睫毛上的雪花。
“妈妈,我要跟着你,我跟你走……”
花溶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金兀术怔怔地站在原地,再也无法上前一步,眼眶生涩,别开脸,不忍看到这样的场景。
良久,花溶才抬起头,擦擦儿子脸上的泪水,看着金兀术:“四太子,这是孩子的选择。”
金兀术后退一步。
枣红马已经被扎合牵来,花溶扶起儿子,翻身上马。陆文龙却扭头一直看着父亲。
“阿爹……”
武乞迈等侍从怒不可遏,大喝道:“小王子,四太子如此爱你,你为什么要走?”
“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要,你跟着那个女人干什么?”
“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金兀术一挥手,严厉地喝退了众人。
花溶也上马,抱拳一揖:“四太子,多谢成全。”
金兀术紧紧盯着她:“你是不是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你要带儿子去哪里?”
花溶沉默一下,摇摇头,淡淡道:“相见不如不见,四太子,就此别过。”
她一狠心,一鞭子就抽在枣红马的身上,枣红马吃疼,驮着陆文龙就跑。寒风里,只听得陆文龙的声声呐喊:“阿爹,阿爹……”
黑月光的鬃毛如一团发亮的黑球,逐渐地,也在风雪里变成最后一抹亮点。
金兀术站在原地,任风雪弥漫了双眼,几乎站成了一个雪人。
武乞迈走上来,他还是愤愤不平:“四太子,为什么要放她们走?为什么您对她那么好,她还是要走?不仅自己走,还要抢走小王子,她凭什么?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金兀术充耳不闻。
“四太子,还继续前进攻打大蛇部落么?”
“回去。”
“四太子,大蛇部落是我们剿灭耶律大用的关键。花溶一回去,岂不是养虎为患?”
“花溶绝不会投靠耶律大用。她要杀的是秦桧和赵德基,而不是来攻打大金。她和耶律大用目标都不一样。”
“您别忘了,秦大王在那里。”
“她也不会再去投靠秦大王了。因为秦大王已经娶妻生子了。”
武乞迈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直谏”:“四太子,属下觉得您近日有些心灰意冷,不似往日的雄心壮志……”
金兀术意兴阑珊,长叹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何有了越来越明显的厌战情绪。半生征战,死伤无数,虽然战功赫赫,可是,到头来,自己身边的人,全是敌人。就连儿子都保不住——那是敌国将领的血脉。
“武乞迈,你记住,以后只要是花溶独自活动,就无须跟她为敌。”
武乞迈只能听命。
大蛇部落。
大蛇等一见花溶等人归来,急忙迎上去,他们担心众人出了意外,现在见到大家平安归来,方放心下来。
一路上,花溶早已稳住了情绪,她细细观察儿子,但见他还垂着头显然在伤心离别父亲,她拉了儿子下马,柔声说:“儿子,除夕来了,我们要过一个节日。”她当即下令,部落全体迎新年。
陆文龙终究是孩子,虽然伤心一阵,但见妈妈安排了盛大的节日,孩子多,嬉戏一番,很快又笑逐颜开了。花溶见孩子们就在前面跑来跑去,自然会想到自己的儿子,小虎头在哪里?这个除夕,他又跟谁过?
野人们玩得不亦乐乎,扎合却忧心忡忡。他趁了空隙走到花溶身边,花溶微笑着问他:“扎合,你怎么不去跳舞?”
扎合摇摇头,低声说:“小哥儿,四太子已经发现我们的行踪,耶律大用也对我们志在必得,我们必定要选择一方加以投靠,否则,如果遭致两面夹击,岂不是会全军覆没?”
花溶何尝不曾思虑这个问题?她问:“你觉得投靠哪方好?”
扎合不假思索:“投靠秦大王!”
“你说跟着耶律大用?”
“不!只跟秦大王。因为除了他,没有人会真正保障我们的利益。”
“你就这么相信他?”
扎合呵呵笑一声:“他是个可靠之人。小哥儿,我们只有投靠他,其他两方都不保险。”
花溶摇摇头,半晌才说:“也许,我们只能走第三条路。”
扎合十分惊讶,难道她不愿意投靠秦大王?
“小哥儿,第三条路是什么?”
投靠耶律大用,无疑是与虎谋皮,投靠秦大王,既给了金兀术剿灭自己的借口,而且两人还会再次陷入尴尬的境地之中,有害无益。她细细思虑丈夫以前作战的种种方案,要是鹏举在,他会怎么做?
腊月三十,这是一年中最寒冷的一天,呼啸的北风席卷着漫天的风雪。
广场中央的避风处生起一堆大火,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果酒、烤肉等,野人们载歌载舞,喝得醉醺醺的。耶律大用麾下几乎所有重要的将领都出席了,耶律隆续、刘武等人都在。
在野人的临时“王宫”里,秦大王的腿上绑着厚厚的一层膏药,他坐起来,伸展一下,发现已经能够伸缩自如了。
“耶律老鬼这药还真有效,哈哈,老子很快就要好起来了。”
安志刚也不胜欢喜:“等大王好了,我们再和四太子一决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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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正要回答,一个飘渺的声音进来:“磔磔,秦大王,如此良辰好景,又是你们宋人的除夕,出去跟大伙儿一醉方休。”
“好,嘴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今晚一醉方休。老鬼,你醉不醉?”
耶律大用怪笑一声:“老夫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庆祝。”
“莫非你抓住四太子了?”
耶律大用甚是得意:“秦大王,这件喜事其实是你的。”
“?”
“老夫接到密报,汀兰生了,生了一个儿子……”
“哈哈哈,这小鬼来得正是时候……”秦大王欣喜若狂,“死老鬼,你怎不早说?”
耶律大用盯着他满脸的欣喜,暗地里十分满意,自己和秦大王的合作,总算落地生根。有了这个孩子,方能令秦大王真正死心塌地替自己效命。
“秦大王,名字老夫已经替孩子想好了。就叫耶律明光。”
“!”
“秦大王,我们早已约定,孩子必须信耶律氏。”
“呸”秦大王重重啐一口,“孩子再姓什么,他还是老子的儿子!”
耶律大用松一口气,他生怕的就是孩子出生,秦大王反悔。时人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谁愿意让自己的儿子随了外姓绝了香火?尤其是秦大王这种老来得子的。
秦大王也趁机加码:“耶律老鬼,孩子随你耶律姓,但天下必定得是他的。否则,老子来这里拼死拼活,岂不白白替你做嫁衣了?”
耶律大用一张怪脸笑得皱成一团:“你大可放心。”
因为得子的喜悦,秦大王也不顾受伤,被安志刚搀扶着来到外面的火堆前坐下。刚一坐下,四周的野人们便匍匐着行礼,秦大王环顾四周,才发现中央站立一个大祭司,显然是装神弄鬼的耶律大用在为自己新生的外孙“祈福”,并威慑那些野人。
刘武等看出来那是祈祷新生的仪式,正在奇怪,安志刚走过来跟他喝酒,他便小声问:“谁生儿子了?”
安志刚难掩满腹的欣喜:“是大王生儿子了。”
刘武难掩惊愕之意,放眼看去,秦大王仿佛沉浸在老来得子的喜悦里,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有睥睨天下的傲岸之意。
“大王早该有自己的儿子了,我还在担心大王无后谁来继承他的王国呢!”
安志刚喜滋滋的:“可不是嘛,大王前半生都因岳夫人蹉跎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亲骨肉。”
二人自然要来恭贺秦大王一番,秦大王对这两名忠心耿耿的下属自然是酒到杯干,十分豪爽。
“恭喜大王,喜得贵子。”
秦大王踌躇满志,十分得意:“哈哈,同喜同喜。”
三人兴致正浓时,大祭司加入进来:“刘武,有一个任务,你去最合适。”
“什么任务?”
“趁机和大蛇部落谈判,争取他们的支持。”
刘武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现在花溶支持大蛇部落,耶律大用仍旧盯着这块肥肉。耶律大用见他面有难色,目光从黑色祭祀的面具里发出幽幽的绿光:“秦大王,你意下如何?你该不会是还在惦念你的旧爱?”
秦大王大笑起来:“老子现在凡事以儿子为重。总得给他挣个天下是不是?刘武,你准备一下,争取大蛇部落的支持。待开春,和四太子大干一场,也不枉老子千里迢迢来这苦寒地遭这份罪。”
“属下遵命。”
待耶律大用一走,刘武再也按捺不住,低声说:“大王,岳夫人会跟我们合作么?”
“我也不知道。”
“属下见了她该怎么说?”
秦大王毫不在意:“如实说就是了。”
刘武虽然奇怪于他的态度,可是也感觉放心,但愿大王这次是真的彻底放下了。如此,对他对花溶,都不失为一件好事。
夜阑人静,篝火已经黯淡,秦大王重新躺在床上,却了无睡意。黑暗中,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此时此刻,有一些人,他们都在干什么?尤其是小虎头,最喜欢过年了,这个可怜的调皮鬼,今年过年,竟然连新衣服也没得穿。
很快,大蛇部落就迎来了自己历史上第一次的“和谈”,由刘武亲自秘密前来。花溶虽然早已料到,却不料他们来得如此快。
刘武态度十分热情,先行一礼,按照汉人的礼节给花溶拜年。花溶见他满脸喜色藏不住,不禁问道:“刘武,最近有什么喜事?”
刘武呵呵笑道:“我家大王喜得贵子。”
秦大王生子了?秦大王竟然和李汀兰生了儿子。
“岳夫人……”
花溶定定神:“恭喜秦大王,真是恭喜他。”
刘武十分诚挚:“大王老来得子,我们也都替他高兴……”
“我也替他高兴。”
怎会不高兴呢?这也是预料中的事情,结婚生子,人之天伦,秦大王岂可不拥有?只是,这个孩子,也是耶律大用打江山的工具之一吧?
刘武见她真心贺喜,神色无伪,这才直奔主题:“岳夫人,在下这次前来,是奉大王之命,希望能跟大蛇部落结成联盟。”
花溶早有应对,不慌不忙:“大蛇部落势单力薄,只怕不足以跟秦大王联盟。”
刘武不料她竟然委婉拒绝,吃了一惊。和秦大王联盟,对大蛇部落来说有利无害,而且可以大大壮大他们,为什么花溶竟然不愿意。
他还要试图说服花溶,花溶却婉言做了谢客。
刘武无可奈何,却又不死心:“岳夫人,大王即将有一场部署,到时希望你们配合。我们可以预先提供一批武器……”
花溶犹豫了一下。
“岳夫人,这的确是大王的部署,而非耶律大用。”
“果真?”
“岳夫人,大王几曾对你食言过?武器我们三日后就安排人送来,无论你参不参与,这批武器都算我们跟大蛇部落结盟的一点见面礼。”
花溶权衡利弊,好一会儿才说:“好,我可以做一场配合。”
刘武见竟然完成了一半的使命,大为高兴。他起身告辞,花溶送他出去,在僻静处,他正要上马,花溶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刘武,你把这个东西带给秦大王。”
刘武生怕又是上次那种严重刺激秦大王的绝交信,迟疑着,竟然不敢伸手去接。
花溶微笑着:“秦大王喜得贵子,我没有什么礼物可送,就把这份东西给他,聊表寸心。我想,对秦大王也许会有一些用处。”
刘武看着那块火器封好的东西,十分薄,貌似区区几张纸。
他不能拒绝,只得道谢:“小人替大王拜谢岳夫人。”
“不用。”
她犹豫半晌还是问出口:“秦大王的伤势怎样了?”
“大王服用了耶律大用的伤药,好得很快,现在已经能下地了。他本来是要亲自出面和岳夫人谈判的,但终因行动不便,还得休养一段时间才能痊愈,希望岳夫人谅解。”
花溶再无话可说。
远远地,陆文龙跑过来,大声喊:“妈妈,妈妈……”
花溶看着他明亮的笑容,心里一暖,陆文龙,小虎头,他们都需要自己的遮蔽。从此,谁都靠不住了,就只能靠自己了,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可以软弱的?
陆文龙拿着长枪,如一个威风凛凛的小猎人:“妈妈,这个叔叔……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刘武多看几眼,就有了眉目,又惊又喜,这个孩子记性可真好,伸出手去:“文龙?你是文龙?”
“哈哈,你是跟那个坏蛋叔叔在一起的刘武叔叔。”
“正是我,文龙,你都长这么高了?”
两人亲热叙话,陆文龙眼珠子骨碌碌转动:“坏蛋叔叔怎么不来看我?”
“大王在忙碌。”
他嘴巴一撇,不以为然:“坏蛋叔叔不好,他还强迫我让我叫他阿爹,说他过年会来看我,会送我礼物。原来是骗我的,我才不会叫他阿爹呢。”
花溶温声说:“孩儿不得无礼,不能叫坏蛋叔叔,得叫‘舅舅’,舅舅受伤了所以不能来,你不能怪他……”
刘武意外地回味着这一声“舅舅”,花溶要儿子叫秦大王“舅舅”?痴缠多年的人,他心里微微惆怅,这二人如此,也许是各得其所吧。
“妈妈,你不知道他多可恶,他非要我叫他阿爹,还捉住我的手,一定要我叫,哼,我偏不叫。我又不是他的儿子,干嘛叫他阿爹?”
“舅舅是逗你玩儿的,他有儿子了,有人会叫他阿爹。”
“刘叔叔,你告诉舅舅,说我再也不会相信他了,他是个大骗子……”
刘武哭笑不得,花溶很是抱歉:“孩子童言无忌,你不要放在心上。”
“岳夫人,这孩子真可爱,只是,会多辛苦你了。”
花溶脸上有了笑容:“不辛苦,他跟我在一起,我一点也不辛苦。”
刘武远去,花溶才收回视线。
雪再次纷纷扬扬地飘下来,两边的灌木上积雪未融,又添新厚,压得沉甸甸的。花溶拂开一团积雪,露出灌木黝黑的深绿,掌心刺骨一般寒冷。这时才体会出,人生里最后的一份依靠也失去了。秦大王,他本是最可靠之人,最足以信赖的人,既非朋友,也非爱人,他对于自己,关系远远超过这两种身份,却又模糊不清,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可是,他现在结婚了,生子了,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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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个晴日,冰雪开始了它的第一丝融化。这一日,采集归来的女人、狩猎归来的男人,统统围坐火堆,开始他们的“春神”祭祀。
花溶和陆文龙也完全打扮成了当地人的摸样,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母子穿了衣服,但脸上和手上的色彩,几乎已经跟野人无异。
正在兴头上,扎合急急忙忙从外面赶回来,立刻向花溶报道:“小哥儿,我听得外界传言,说大金要放宋氏少主回开封做新皇帝。”
花溶“呀”一声站起来,她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机会,终于来了。她紧张地看着自己这支人马,以及秦大王送来的粮草兵器,自己,这是做好准备了么?
她忽然吹了一声口哨,顷刻之间,正在欢乐的人群立刻分成两拨,壮汉们拿了弓箭匕首投标长矛,女人们退守一边。陆文龙骑了枣红马跑过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全民皆兵的演习,不敢问妈妈原因,只如一个小军人一般拿着兵刃站在妈妈身边。
花溶对此非常满意,正要点头,却见一名探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首领,不好了,不好了,有敌人攻进来了……”
他说的正是上次金兀术等人走过的那条绕向的密道。花溶心里一惊,那个秘密通道是做了布防的,也罕为人知,难道是金兀术食言重新打来了?
既然已经整军也就不客气了,花溶当即下令将队伍分成三支,扎合、大蛇带领两队,自己亲率一队就往密道杀去。
诺大的山谷,一群军人已经陷入了层层的迷雾和瘴气里。在付出了几近上百人的死亡之后,他们终于穿过了那片山谷,眼看就要踏上这片古老的神秘丛林。
马蹄声越来越近,花溶等隐藏在路边看得分明,这些人全是金军服饰。她顾不得恼恨金兀术的出尔反尔,一挥手,野人们密密麻麻的弓箭射出,前面的金军连番嘶叫,惨然倒地。
第一轮偷袭侥幸得手,但是后面的金军越来越多,己方兵力极其有限。花溶查看周围地形,立即改变了主意,下令往东撤退。金军见状,果然追了上来。
前面是大片扇形的山谷,青草才刚刚冒出头,四处都是沙石。金军追过去,却发现那支队伍忽然失去了踪影。他们明知野人们藏好了,可是却纳闷这些人怎么藏得那么快?可是,为首之人立刻明白,这些野人数量极少,否则,根本不易掩藏。他得意地一笑,吹了声号角:“搜!一定要把他们杀得一个不留。”
花溶悄然从山崖后面看去,只见金军密密麻麻站满山谷,起码有五千余人。她心里凉了半截,己方再怎么占据地利,此番又如何对付得了?
一名野人上来问:“首领,我们该怎么办?”
花溶毫不犹豫:“往南撤。”
他惊问:“南边也有金军。”
花溶并不再做解释,只说“往南。”
他立刻遵命,陆文龙挥舞着双枪跟在母亲身边,众人就往南杀去。南边约莫有两千金军,正在狐疑,忽见一群人杀出来,他们刚反应过来,后面,扎合率领的一千多野人已经从侧翼攻来。这部分滞留的金军受到双面夹击,顿时手忙脚乱。这一战,这两千金军受创惨重,等后续大军追来,花溶已经率领野人们深入了丛林里。
虽然获胜,花溶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她整理队伍,扎合跑上来,愤愤道:“四太子真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说了不攻打我们,结果又派来大军……”
陆文龙涨红了脸:“我阿爹不是这样的人,一定不是他。”
扎合怒道:“四太子向来狡诈多端,他正是借口让我们放松警惕,现在来攻一个出奇不意……”
陆文龙握紧拳头:“你不许这样说我阿爹!”
花溶制止了二人的争吵,她正在仔细查看一具尸体的兜鍪,忽道:“扎合,你看这是金军的哪一支?”
扎合一看里面的装备,“这是渤海军。”
渤海军在金军中的地位里仅次于女真兵,大部分也归金兀术直接统率。扎合愤愤道:“一定是四太子干的,是他的人!”
花溶虽然难以置信,可是事到如今,却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没想到,金兀术竟然如此出尔反尔。
“小哥儿,年后,四太子又曾和耶律大用交手,他为了剿灭耶律大用,肯定要从我们这里走捷径,先消灭我们……”
通往耶律大用的老巢,有秦大王的强硬抵挡,金军最好的捷径莫过于偷袭了大蛇部落,两翼何为,就不愁耶律大用插翅飞走了。
正在这时,一名探子忽然跑来,语声惊惶:“首领,不好了,你看……”
花溶一看,顿时勃然变色,只见大蛇部落的方向浓烟滚滚,显然是金军开始放火烧林。扎合留了不到八百人坚守,其他都是妇孺儿童。
“快,马上回去。”
“可是,我们回去必然是送死。”
“送死也要回去。总不能见死不救。”
众人心急如焚,打马飞奔,远远地,只见大蛇部落浓烟滚滚,金军们在外围不停地放火肆虐。显然金军是顾忌着丛林里的瘴气,先放火烧林。花溶一马当先就杀过去,金军虽然早就以逸待劳,但野人们见家园被毁,怒火万丈,一个个愤恨无比,下手毫不容情,金军经这一次冲刺,竟然被冲开一条缺口,野人们在喊杀声中便冲了过去。
大蛇见众人赶回增援,大喜。花溶见那八百勇士已经损失了大半,尸横遍地,心里很是不妙,立即说:“这里不是久呆之地,我们必须得马上撤离。”
大蛇第一次遇到如此大规模的战争,也乱了方寸:“我们该往哪里撤?”
“往浇花河一带。”
这时,大蛇才充分佩服起花溶的未雨绸缪。早在除夕之后,刚收到秦大王送来的粮草,她就将部落的一批物资一起藏在了浇花河附近的丛林里。那里是大蛇部落的一个据点之一,当时大蛇还不以为然,现在才明白事情的重要性。他立即下令整族的男女都往浇花河方向转移,扎合则负责殿后。
金军在外围肆虐,因惧怕丛林里的各种毒蛇一时也不敢逼近。到第二日,浇花河已经远远在望了。那一带都是古木参天的原始森林,就算是大白天,也荫蔽障日,没那么容易燃烧,加上各种毒药毒物,金军一时三刻也攻不过来。
这里的生存环境要恶劣得多,野人们又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树屋,虽暂时还有部分粮草,也一个个惊慌失措。花溶赶紧下令分配好任务,布置了防守,外出的探子已经回来,说金军已经包围了沿岸。
连续三日,金军始终围而不攻。这给了野人们喘息的时间,他们立即发挥了巢穴而居的本能,便在高大的树木上很快又建立起一些简陋的木屋。
如此又过得七八日,金军还是毫无动静。花溶却不敢松懈,不停派遣探子外出。几日后,终于探得消息,金军方面,源源不绝地在收集一些物资用骡马驮来,但都用厚厚的毡子盖着,究竟是什么,探子也不知道。
这一日傍晚,远处的丛林忽然响起荜拨的声音。花溶率众悄然潜近,立即闻到一股强烈的硫磺味道。她一惊,攀上一棵大树,只见浇花河沿岸的草地上,金军们正在浇洒硫磺制造的粉末,用火箭射击,显然是搜集大量燃料,要来焚烧这片原始丛林。
是什么人如此穷凶极恶?
扎合等设法抓了一名落单巡逻的金军拖到丛林里,扎合一脚踏在他的背上,让他匍匐跪下,喝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金军怕吃苦头,倒也如实回答:“我们寻了许多硫磺,要焚烧这片丛林。”
花溶怒道:“你们的将领是谁?”
“小人们隶属四太子麾下。”
花溶面上一寒:“果真?”
“小人不敢有丝毫期满。小人等虽是渤海军,但一直是四太子的精锐。”
扎合愤怒不已,一脚将他踢了一个跟斗,喝令左右将他绑起来。“小哥儿,果真是四太子这个卑鄙小人。”
花溶经历了许多事情,已经不若他激动,金军既然要立傀儡皇帝主控北方,就要先铲除一切障碍,依照金兀术的性子,生平不愿接受失败,显然是无论如何要先拿下耶律大用。
扎合忧心忡忡道:“我们被困在这里,到粮草断绝又怎么办?”
金军显然就打的这个主意,到时来个瓮中捉鳖。
“小哥儿,我们得向外求救。”
“找谁求救?”
“秦大王!”
她想起金兀术的警告,犹豫一下。
“小哥儿,难道你到这时还不相信是四太子?”
金军都打到眼皮底下了,也不知为何,下意识里还是不相信金兀术这么快就出尔反尔。他虽然阴沉毒辣,但偶尔也有君子的时候,怎会如此无缘无故就忽然翻脸?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诡诈?
“秦大王派人送来粮草兵器,就是为了跟我们结盟。”
可是,秦大王尚未提出请求,自己倒先要他救命了。花溶私心里虽然不愿意再去打扰秦大王,可是,又不得不以大局为重,犹豫一下才说:“扎合,明日你突围出去送信。”
“是。”
扎合领受了任务,第二日便设法突破金军的封锁线潜过了浇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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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配完毕,花溶立即下令将所有物资汇聚,众人吃饱喝足,原地休息,等待夜晚的最后一搏。
扎合潜伏渡河时受了点伤,又饿,浑身颤栗。一名少女擦干泪水,悄悄拿了一瓢水和一块烧焦的野兽肉来,低声叫他吃。这个少女正是心仪他多时的那个女野人,此时危急关头,她再也顾不得是否被拒绝,再次上来,热心地奉献着少女的温柔和体贴。也许是困境的绝望,扎合并没有拒绝,只低低向她道谢。少女见他如此和颜悦色,大喜过望,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哼唱起来。
正在巡视的花溶见到这副情景,揪心地别过头去,自己曾答应扎合,一定要替他娶妻成家,可是,现在,除了让他陪自己送死,还有什么别的生路?
在另一岸,男孩子女孩子们光着黝黑的身子,被安排着每两人或者三人一骑,准备着随时听令就冲出去。在他们的身后,老弱病残绝望地坐在地上,这些人全是他们的孩子,只要他们能出去!
陆文龙一直跟在母亲身边,他仿佛一夕长大,只是有个狐疑藏在胸口不能解开,还是忍不住问:“妈妈,真是阿爹派人来杀我们么?”
花溶硬着心肠:“那些都是金军。妈妈曾试着要跟他们的将领接触谈判,可没有人答应谈判。”
她不是没有想过要求金兀术,可这时,却偏偏找不到金兀术了,他的官位太高了,不屑于和她谈判了。
“妈妈,那,那个坏蛋舅舅,他也不救我们么?”
花溶强忍住泪水,拍怕他的肩:“儿子,我们只能靠自己。”
没有奇迹,没有任何可以求援的对象,在这之前,是她自己也不曾想到的。秦大王和金兀术,仿佛约好了似的,一起动手,要将大蛇部落,要将自己等人,剿干灭尽。
夜幕终于降临。
一声令下,三百勇士开路,孩子们居中,花溶亲自率着余下的孱弱,开始了这场可怕的突围。
金军盘算着火势,估计着大蛇部落的存粮,又经历了前几次的冲刺,估摸着他们会再一次的反扑。可是,连续2日,竟然都没有动静就不免松懈下来。这一日,金军分成两拨,轮流值班。前一群人已经陷入了深度的睡眠,再有半个时辰,他们就会被唤醒,开始新一轮的值守。而当值的,也正是最困倦的时候,见大蛇部落没有动静,折腾了几个晚上,也陷入了深深的困倦,一个个东倒西歪,眼皮都睁不开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支队伍无声无息地沿着浇花河接近。他们走的是南侧,表面看来,那里最接近火势,可是熟知地形的大蛇们却知道,往那里走,有一片快速插入大漠的捷径。只要走出了这片丛林,金军就追不上来了。
这一夜又恰好没有月色,天空漆黑,野人们是平素走惯了的,黑夜反倒更好地掩护了他们。等到金军忽然警醒时,三百勇士已经护送着孩子们顺利靠岸,眼看就要穿越河对岸的丛林,从这里出去,便是生天。
可是,金军怎允许这样的生天?一时间,号声惊天动地,金军们如蝗虫一般铺天盖地就冲杀过来。大蛇令两百勇士率了孩子们离开,自己留下一百余人阻截。可是,这一百人如何抵挡得了上百倍于自己的敌人?黑暗中,只听得一声声惨嘶,金军的火把下,一具一具尸体几乎铺满了浇花河的那一片山明水秀的河岸。
正在这时,花溶率领的残余也在悄然逼近。扎合一马当先,花溶则存了贪婪之心,率领着那群老弱,悄然靠岸,希望能让他们也逃得多少算多少。因为夜色,她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提着的一口气还没放下,却也看到了曙光,只要过了这里,明日,便是不同的光景了。可是,金军很快发现了这支更为“庞大”的队伍,以为是野人部落的主力,便叫嚣着杀过来。
明亮的火把像移动的长蛇,冲杀之间,花溶忽然发现儿子不见了。她惊慌地四处张望,只见陆文龙竟然提了双枪冲入战阵,如一个真正的战士,挥舞厮杀,枣红马被火光映照如一匹闪闪发亮的锦缎。
“文龙,小心……”
“妈妈,看我杀这些坏人”陆文龙一枪戳下一个金军,几名金军大怒:“哪里来的小蛋,敢如此猖獗?”
若论单打独斗,这些人未必就是这个小少年的对手,可是,他毕竟还小,待七八人一围上来,便再也支撑不住,眼看一具长枪就直挑他的背心……
花溶忽见长枪刺向儿子背心,她隔得太远,救援不及,眼前一花,陆文龙已经倒在地上,仿佛一股血腥味在鼻端蔓延开来,还伴随着他的一声惨呼“妈妈……”花溶肝胆俱裂,身子从黑月光上如纸鸢一般飞出去,这世界上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儿子,儿子……”
血溅了她一身,也不知是谁的。她已经无力起来反抗,只是牢牢护住儿子,在危急里喜悦无限,儿子还是好好的,他好好的,还没有死。
可是,下一刻,死亡就迫近了。金军忽然见到一个人“从天而降”吓了一跳,但从最初的惊愕里反应过来,立即举了刀,眼看劈头盖脸就要向花溶母子砍去。
几名金军被挑开,一个人几乎是怒吼着,如一头爆发的野兽,手起刀落,遇魔杀魔,遇鬼杀鬼。
一名小将模样的金军提着大刀忽然惊疑地喊起来:“天啦,这不是扎合么?”
“我就是扎合,安罕,算你还认得我。”
众人忽然听见此人竟然是小将的熟人,不禁收了刀,团团将三人围住。
“扎合,怎会是你?”
扎合不答,转眼,只见花溶已经扶起了陆文龙,幸亏扎合舍身救护,陆文龙背心只被划破了一点,摔下去时弄得满脸鲜血。花溶见二人性命无碍,心里一松,母子二人紧紧靠在一起,重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扎合焦虑问:“小哥儿,文龙……”
“扎合叔叔,我没事,我妈妈,妈妈……”陆文龙挣脱母亲的搂抱,他明白,刚刚若不是母亲那一阵狂扑,自己的背心必定被刺穿了。而花溶,背部却生生挨了一枪挑,划出一条大口子,和着血肉模糊的衣服,辨不清颜色。
“小哥儿?”
她挣扎着站稳:“没事,我没事,一点皮外伤。”
那名叫安罕的军官惊疑地问:“扎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到了野人部落?”
扎合牢牢护住了他们母子,才横着刀,冷然说:“安罕,大蛇部落又不曾和大金为敌,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安罕显然摸不着头脑:“扎合,你需知我也是奉命行事。”
“你奉谁的命?四太子么?”
花溶也追问道:“四太子在哪里?我想跟他谈谈。”
安罕摇头:“我们不是四太子统辖,四太子还不会亲自来参加这样的小规模战争……”
“不是四太子那是谁?”
安罕却警惕起来,不耐烦地说:“四太子是主帅,我们自然有其他将领统辖。扎合,你赶紧回来,不要再跟这些野人搅合在一起。我上次听人说,你曾合同宋猪去四太子府邸闹事?扎合,你可不要做叛贼?”
扎合不屑道:“安罕,我可不是叛贼。你们为何一定要灭了大蛇部落?你们要借道可以商量,为什么要下此毒手?”
“你们不是耶律大用的人么?怎会不是敌人?”
扎合因为秦大王的背信弃义早已怒不可遏,大吼道:“谁说我们是他们的人?我们跟他们毫无关系。若是他们的人,他们怎会不来救我们,眼睁睁地看我们死?”
安罕听他言之有理,也是,耶律大用并未派遣任何人救援。他好奇地看着扎合舍命救护的两个人,花溶野人装扮,黑夜中又满脸血污,头发散乱,看不出男女,只看那个倔强的小孩子,问:“扎合,这个小鬼是谁?以后长大了必成我们的劲敌。”
扎合不假思索:“我的儿子。求你放过他们。”
“真是你儿子?你娶了野人女子?”
“安罕,求你放过他们就行了……”
安罕犹豫一下:“扎合,不是我不放你,需知军纪严明,我是不敢。这样吧,你随我回去,我可以替你们求情……”
就在他说话之时,扎合忽然抓起二人的手,就往反方向冲去。安罕还没反应过来,手下人立刻问:“追不追?”
他故意犹豫一下,才慢吞吞说:“快,左边好多敌人杀来,快……”
左边只剩下苦撑的几名野人勇士,他一马当先冲过去,手下人等也跟了过去。得此喘息,扎合带着二人冲过了浇花河,在这里,先行的野人已经护送着孩子们离开,但那群老弱却被困在林中动弹不得。
花溶丝毫也不敢松懈,心几乎要跳出胸腔,蜿蜒的火把表明,金军正在大举追来。
“小哥儿,我们该怎么办?”
“追上去,追上大蛇他们。”
“可是,金军已经追来了,我们怕是……”他话音未落,只听得轰隆隆一声惊雷,伴随着一道闪电,整个世界亮如白昼。但雷声仅此一声,随后,瓢泼的大雨便倾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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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龙生平第一次见妈妈如此声色俱厉,竟然不敢拒绝,下意识地就上了黑月光,他还没坐稳,花溶高喝一声“坐稳”,重重一鞭就抽打在黑月光的屁股上,黑月光吃疼,拔足就飞奔起来。
“扎合,文龙就拜托你了,无论如何要保住他一命。”
“小哥儿……”
又是一鞭抽在扎合的马上,他的话没说完,马已经跑远了。
花溶如释重负,这才回头。枣红马也受了伤,仿佛不堪重负。花溶一咬牙,还是翻身上马,在她的身后,天已经亮了,雨洗过的天空霞光万道,透露出阵阵青草的略带点儿腥味的芬芳。她紧绷着的心又悬了起来,临时武装起来的老弱病残,拿着简陋的弓箭石器,有的骑马,有的骑驴,互相搀扶,每一个人仿佛都变成了一头豹子,准备着生命中的最后一击……
花溶声音干涩:“大家都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
众人眼里没有悲哀,昨晚,他们的子女后代精壮勇士已经逃离,现在,老迈之躯还有何惧?只是,他们不明白这个异国来的女人,为何还不计生死地留在这里,留下指挥他们。
一个老者开口:“首领,你为何不走?你可以走的!孩子们都走了,我们这些老朽,死不足惜。”
花溶微笑起来。
“你并不是大蛇部落的人,你也可以走!”
“可我是你们的首领!”
她扬起鞭子,看着东方的朝霞,前面,浇花河的花香幽幽地传来。她觉得奇怪,这一刻,她竟然忘了自己背负的仇恨,忘了自己还不曾杀掉秦桧、赵德基。只因为这些野人们信任的目光,所以必须跟他们在一起,浴血奋战,直到最后一刻。
“我跟你们一起走!大蛇安顿好了孩子们,还会回来接应我们。勇士们是不会扔下我们的。大家打起精神,我们都会活下来,都会!”
众人没了负累,反倒心情轻松,不顾金军随时的追赶,就往他们的目的地而去。
扎合带了陆文龙跑在前面。又转到了昨日的激战之地,这里依旧是安罕在巡逻。老远,他一见扎合带着“儿子”冲过来,心里早有准备,看在昔日的情谊上,撮一声口哨,他的手下的士兵们会意,便出工不出力,扎合也不下杀手,双方佯攻一番,扎合已经带着陆文龙冲了出去。
一名士兵有些担忧地问安罕:“扎合跑了,怎么办?”
安罕不以为意:“他是我们大金人,又不是辽人,杀他作甚?而且,上头并没有单独要我们杀他。我们只负责杀掉那个首领就好了。”
“为什么非要杀大蛇部落的首领?一个野人能成得了什么气候?”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杀了就是了,谁管那么多?快去干活,千万不能让那个首领跑了,听说他很厉害。”
“是。”
扎合二人一路畅通无阻,眼看,就要脱离金军的视线范围了。再追上去,凭借着黑月光的脚程,很快就能追上大蛇等人。
陆文龙却一步一回头:“扎合叔叔,我妈妈是不是出不来了?”
“她能出来。”扎合安慰着他却心急如焚,忽然说,“文龙,你先走,快去追上大蛇他们。”
“你呢?”
“我落下了点东西,回去看看。”
陆文龙十分聪明,已经看出他的意思,“扎合叔叔,你看,金军,金军又追去了,他们往浇花河边去了,是去杀我妈……”灿烂的阳光下,远远的,金军的黑色旗帜如狰狞的一条条毒蛇。
“不好,我妈妈一定出不来了……”
“文龙,快走!”
“不行,我要回去救我妈妈。”
扎合比他还忧虑,小哥儿这一留下,一定是有死无生。他本来打算的是拼着将陆文龙送出丛林追上大蛇等人,自己再返回去,可是,情势危急,只怕不等返回,小哥儿等人就死于非命了。
陆文龙见他犹豫,竟然不问他的意见,一拉马缰,调转马头就往回冲。
扎合大惊,急忙喝令他停下,可是,陆文龙心急如焚,完全不听他的命令,黑月光脚程又快,他拼命加速,恨不得插翅飞回去和妈妈并肩作战。扎合喝止不住,只能随着他又跑回去。
花溶刚带着众人逃到浇花河南岸,金军的追兵已经赶到。这些金军,恼恨己方百倍的军力却老是被这支小小的野人部落捉弄,这一下,见了一干老弱病残,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只听得一声声惨呼,野人们也杀红了眼,哪怕是老弱,也令金军一时没法得手。
金军受到如此激烈的抵抗更是火冒三丈,下手没有丝毫容情,老残们毕竟身子骨弱,一口锐气消磨殆尽后,再也支撑不住,血溅当场。
花溶是这群里人功夫最厉害的,围攻她的人就越来越多。眼看周围的人们一个个倒下去,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也如杀红了眼睛的魔兽,砍瓜切菜一般,也不知到底已经杀了多少人。
黑月光在阳光下冲出来,在浇花河里溅起一阵水花,浑身的毛发黝黑发亮,令人不可逼视。金军大喊:“黑月光,黑月光……”
安罕闻声过来,气急败坏:“扎合,你好不知死活,又跑回来干什么?”
“安罕,我求你放过我们。”
安罕来不及说话,一名骑着黄色大马的将领冲过来,看样子军衔远远在他之上。将领挥舞着手里的刀大喊一声:“将军有令,今日必须结束战斗,彻底拿下大蛇部落……大伙儿卖力,重重有赏……”
安罕再也不敢说话,退到一边,士兵们潮水一般便涌了上来。
扎合情知已经没有任何通融的可能,安罕根本做不了主,一咬牙便护着陆文龙往花溶的方向冲去。
好在安罕等还暗暗手下留情,对扎合二人一直不下杀手,如此,扎合又猛冲一阵,远远地,已经能看清楚花溶身上的血痕了。
又是一轮新的围攻,她再也支撑不住,已经伤痕累累的身子疼得麻木了意志。一柄刀砍来,她竟然不知道避让,依旧直直地拿了刀跟他对砍。那人却不敢搏命,刀锋一歪,砍在枣红马的身上,枣红马几乎半边头颅被削下来,惨叫一声,一阵剧烈的颠簸,花溶被生生颠下马背。
众人见她落马,无不欣喜,知道杀了这个戴着羽毛冠冕的野人,整个野人队伍就算被彻底打垮了。
十几人围上去,眼看一刀就要砍在她的身上,众人一阵纷乱,身后,陆文龙和扎合拼命冲杀前来,陆文龙拼命地喊:“妈妈,妈妈……”
他用的是汉语,众人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只见扎合愤怒的目光,无限担忧:“小哥儿,小哥儿……”
金军受到这一冲击,见来人勇不可挡,纷纷避开他的精锐,趁此间隙,陆文龙已经冲到花溶身边,大声喊:“妈妈,快上来。”
花溶见了二人,勇气上来,提一口气,黑月光很有灵性,见主人遇险,竟然主动矮下身子,花溶一跃就跳上马背,陆文龙长枪挥动扫落几个阻拦的金军。金军见这个少年竟然如此勇锐,无不惊异,立即,便有更多的士兵围上来,务求先杀掉这个少年。
两柄大刀同时坎向陆文龙,花溶惨呼一声,狠命打掉了刀子,忽然跃下马,拦在黑月光的前面,嘶声道:“你们不许杀他,他是四太子的儿子!”
这句话是用女真语说的,众人听得分明,也发现这个戴着散乱的羽毛冠冕的“野人”竟然是个女人。而且,马上的少年,也洗干净了面颊,绝非野人,而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众人停下,无不惊异。
花溶又大喝一声:“他是四太子的儿子,你们不许杀他!”
士兵们面面相觑,这个少年真是四太子的儿子?
“快,叫你们的将领出来。你们不认识,他们肯定认识,这孩子是四太子的儿子,你们若杀了他,四太子决计饶不了你们。”
这时扎合已经冲过来,护住二人。安罕也冲过来,士兵们举着武器围成一团却不敢下手。扎合怒吼起来:“安罕,这是四太子的儿子,你还不放了我们?”
安罕迟疑道:“你不是说是你的儿子么?”
“我还没成亲,哪有儿子?你们难道连四太子的儿子也不认识?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
安罕还是不敢置信:“我并不认识四太子的儿子,他真是四太子的儿子?可他若是小王子,又怎会跟你们在一起?”
陆文龙也怒了,大声骂道:“睁大你的狗眼,连本王子也认不得,回头叫阿爹杀了你们……”
他也是说的女真语,那份架势,真真透出一股贵气。这一次,安罕倒是相信了:“好,你若真是四太子的儿子,我们就带你去四太子面前对质。如果不是,小鬼,你就死定了。”
陆文龙不屑道:“你快去叫我阿爹来。见了我阿爹,自然一切便知分晓。”
他说话时,才发现不对劲,靠在黑月光面前的花溶,提着武器的手逐渐下垂,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大急,喊道:“妈妈,快上来,妈妈……妈妈,阿爹要来了,他来了绝不会杀我们,妈妈……”
“哈哈哈,四太子的儿子杀不得,难道其他人也杀不得?”一骑快马横冲直撞地过来,马上正是先前那位级别较高的将领,他瞪圆了眼睛,“安罕,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杀了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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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名万夫长,级别远在安罕之上,安罕急忙说:“这是四太子的儿子,我们不敢……”
万夫长大怒:“小王子不能杀,难道这两个蛮子也不能杀?”
他话没说完,一刀就向花溶劈去,扎合惊叫一声,翻身下马就拦在花溶面前,用力将她一推。
“杀,快将这二人杀了,将军有令,一个也不许跑,杀……”
花溶只觉得脸上忽然溅起一股热潮,迷蒙了眼睛。心像碎了一个洞,忽然清明,这一次,绝不像上一次,自己还能飞身扑上去营救儿子——不能了!这一次是扎合的血!
是这个异国男子的鲜血,溅满了自己的脸和身子。
“小哥儿……你们快跑……”
他气若游丝,只说得这一句,高大的身子便倒了下去,声音戛然而止。
“扎合……”
“扎合叔叔……”
花溶扑过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起扎合的手臂,拼命扶起他就跑。此时,脑子里已经一片混乱,完全失去了思考甚至悲痛的力气,只知道要一往无前地跑下去,永远也不要停留。
陆文龙勒住黑月光,大声地喊:“妈妈,快扶扎合叔叔上来,快……”这一瞬间,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大人,保持了冷静,催马上前,跃下马背,用尽力气扶起扎合上了马背。
“妈妈,你上来……”
“文龙,马上走,快!”
他看着妈眼神,只看到一片血红,那么恐怖。他完全不敢反抗,上马一鞭,扶住扎合摇摇晃晃的身子就往外冲。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安罕等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倒下的是扎合,为什么是扎合?万夫长也愣了一下,却立刻反应过来:“追,快追……”
“他们的马脚程太快,追不上。”
“放箭,只能放箭……”
“不许放箭,会伤着小王子。”
“是不是真的小王子?”
“天啦,那是黑月光,黑月光,的确是小王子,我听过,小王子的妈妈送了他一匹黑月光……”
这一争执,黑月光已经如一阵旋风,冲向浇花河的浅水里。无数的金军立刻向花溶围过来。她站在原地,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金军,牙齿格格作响,手里依旧牢牢握着弓箭,准备着最后的一击。
万夫长哈哈大笑:“好了,抓住野人首领了,我们立大功了……”
“不好,大人,有敌人杀来……”
万夫长转头一看,只见浇花河里,一群精锐的勇士杀出,正是大蛇部落的勇士,他们转移了孩子们到安全地方后,立刻杀回来迎接众人。
“快,快阻止他们。”
“快,先拿下这个蛮子……”
花溶也看得分明,精神一振,听得儿子的声音,黑月光的马蹄声,他将扎合交给了大蛇,转身杀了回来,大声用女真语呼喊:“不许杀我妈妈,谁杀了我妈妈,我一定要阿爹杀了他……住手,你们住手……”
他已经知道这些人不会杀自己,便大了胆子,横冲直撞地冲过来,在马上一弯腰,一伸手就拉住花溶:“妈妈,快上马……”
花溶跃身上马,黑月光便往后面冲去。众人投鼠忌器,一路往浇花河里追。大蛇见花溶逃出来,正要招呼她,花溶大喝一声:“快撤,快……”
敌众我寡,大蛇不敢再战,立即命众人往狡猾河里撤。
这一带是浅水区,今年才下了几次雨而且时间短暂,河水尚未大量聚集,马一过河,金军立刻就追了上来。
这群金军如苍蝇一般追着不放,一过了河必然被他们追上,又是全军覆没的结局。花溶扭过头往后一看,只见双方距离已经十分接近,金军的马匹也开始渡河。
眼看情势十分危急,金军忽然哇哇大叫着不停往后退,花溶听得这惨叫,只见金军的战马纷纷倒下,金军一个个落入水里,惨叫连连。她大惊失色,不禁往水里一看,这一看,几乎魂飞魄散,只见河里密密麻麻,不知多少绿色、褐色、青色、黄色的细长身子在蠕动,全是蛇,大蛇部落的蛇。
原来,那一场大火,将丛林里的蛇驱赶到了河里。好在大蛇部落祖辈都是习惯了蛇,这些蛇并不攻击他们以及他们的马,但是,对于其他闯入的陌生人,闻到陌生的气息就毫不客气了,蛇身卷曲着马腿,长长的信子吐出,金军和战马,一时之间就成了这些蛇的盘中美味。
陆文龙也发现了脚下蠕动的蛇,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蛇,吓得浑身发抖,哆嗦着,比金军的追杀更加惶恐:“妈妈……完了,妈妈……我们也要死了……”
花溶扶住他的肩头,终究是小孩子,凭着一股锐勇,现在却被蛇群吓得魂不附体。她也看着河里的蛇群,看着丝毫也没有受到攻击的黑月光,心里的惧怕已经变成了强烈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恩:生平从未觉得这些蛇如此漂亮可亲。也这才明白“大蛇部落”的真正由来,大蛇果然是他们忠厚的幸运的守护神。
她声音也在颤抖:“儿子,你别怕,别怕,这些蛇是救我们的,就是它们救了我们。”
身后,金军已经不敢再追赶,只远远地站在河对面放箭,无奈距离太远,利箭失去了威力,纷纷坠在河水里。一些金军干脆往河里射杀蛇群,无奈这些蛇蠕动得快,成群结队,忽而水上忽而水下,十不能中一二。
黑月光终于上岸,身后,蛇群、金军统统不见了。
花溶的目光追赶着最前面的大蛇,两名勇士抬着扎合,健步如飞地在丛林里穿梭,过了这一片丛林,出了草原,就能追上大部队了。
花溶打马上前,这时,因为扎合失血过多,二人不得不将他放下。族里的巫医匆匆上前来,蹲在他身边,拿了一些奇怪的药物喂下去。手到扎合嘴边,又停住,已经喂不下任何东西了。
花溶跳下马背,双腿忽然失去了力量,不敢看对面那个躺在地上的男子。他面若金纸,完全昏迷了过去。
大蛇也赶到了,垂着头,看着扎合,满脸悲哀,低声说:“他是个勇士,他救了我们许多人。”
只有陆文龙还鼓着勇气,泪流满面:“妈妈,扎合叔叔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
花溶的眼皮几乎睁不开,血肉模糊,泪水模糊,艰难的视线从巫医身上移开,看那正中扎合背心的一刀,穿胸而过,显然,大罗神仙来也活不了了。
她脚步踉跄,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连哭都哭不出来。
巫医舞动药瓶,不知是什么奇怪的红色药水滴在他的嘴唇上。他干涸的嘴唇动了几下,眼睛慢慢睁开,竟然有了光彩。
花溶大喜过望,伸出手去,轻轻扶住他,陆文龙几乎要跳起来:“天啦,妈妈,扎合叔叔醒了,他醒了,他不会死了……”
扎合脸上带了一丝笑容,眼睛那么明亮,声音也很清晰:“小哥儿,你还活着,真好。”
花溶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扎合的体重不堪重负还是心跳得太快。
“扎合,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扎合看着她,眼里充满了怜悯和悲哀:“小哥儿,都是我愿意的,我愿意跟着你,为你复仇。可惜,我已经做不到了,我不能帮你照顾文龙和小虎头了……”
“扎合……”花溶语不成声,胸口被堵塞着,不能呼吸。
扎合明亮的眼神慢慢地在暗淡:“小哥儿,我很想保护你们……很想,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真是不放心……”
“扎合叔叔,只要你活着就好,你还要教我武艺呢……”
“文龙,你以后要孝敬你妈妈……”
“我知道,扎合叔叔,以后我也会听你的话,呵,只要你好起来……我们还可以一起去打猎……”
陆文龙欢欣鼓舞的声音戛然而止,扎合头一歪,双眼就彻底闭上了。
那是回光返照,死前的最后一抹安慰。
花溶的手一瞬间变得那么冰凉,怀里那具沉重的身躯瞬间将她彻底击溃,她重重地摔倒在地,眼冒金星,耳边,只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是一个野人少女疯狂的冲过来,歇斯底里的嚎哭:“扎合,扎合……”
怀里一空,那个逐渐失去温度的身子已经到了少女的手中。她咬着牙齿,流着眼泪,竟然抱起了这具高大的身子,疯狂地哭喊:“扎合……呜呜……扎合……”
花溶倒在地上看着她悲痛的身子在林间呼啸,忽然想起昔日的承诺:
“扎合,等日子再太平一点,我就给你娶亲成家。”
“扎合,我一定替你找一个贤良的女子。”
言犹在耳,人已远去。
自己是有私心的,报仇雪恨的路那么漫长,要对付的敌人那么强大。赵德基,金兀术,单单凭借一己的力量根本办不到。临安一战,浑身的伤痕几乎一年才好,那样的痛入骨髓,连儿子都不能照顾的苟延残喘,没有任何可以倚靠的人,秦大王,他要娶妻生子有自己的天下,他的忠心耿耿的谋臣为他筹划的“大业”也容不下自己——无论自己多么想依靠他,也是不现实的,靠不住;而金兀术,不成仇人已经算是好事了,何来指望?
遇见大蛇部落,就如一根救命的稻草,所以自己不惜一切代价想抓在手里,想拥有自己的第一支武装力量,然后,总有一天,星火燎原。唯有强大的军队才是复仇和对抗一个暴政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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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兀术厉声道:“其他人呢?”
“还有个男女不分的首领,也跑了……”
金兀术松一口气,鞭子差点掉在地上。
一个声音嬉笑而来,正是完颜海陵:“四太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金兀术目光冰冷:“海陵,你这是干什么?”
完颜海陵见他如此,怔了一下:“四太子,我们得到消息,说能攻打下大蛇部落,现在他们已经被赶走了,难道你不高兴?”完颜海陵年轻气盛,他自忖金兀术以前亲自指挥都拿不下大蛇部落,自己现在拿下了,难道四太子是因此而妒忌?
可是,他终究不敢对这盛名赫赫的猛将口出不逊,只得伏低做小:“四太子,我是想……”
“海陵,马上下令停止追击。”
完颜海陵不可置信:“为什么?我们花费了这么大的代价,马上就要追上了,那是一条密道……”
金兀术忍无可忍,一鞭子就甩在他的身上:“海陵,你敢违抗本太子的命令?你可知道,你破坏了本太子苦心安排的计划?该死的东西。”
海陵骁勇,却没躲过这一鞭,方知道四太子是宝刀未老。他俊脸通红,自己是狼主的弟弟,四太子竟然敢鞭打自己!他眼里露出狠毒的神色,却很快掩藏好,躬身道:“我马上就下令停止追击,四太子息怒。”
“撤军,马上撤军。”
“是。”
对面,丛林的山火还在燃烧,四处是各种动物、尸体被烧焦的怪味,金兀术看着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大声道:“带安罕上来。”
帐篷里,安罕跪在地上,详细地讲述了这一次的进攻,包括自己私下放扎合逃离,一丝也不敢隐瞒。
“安罕,你为什么要偷偷放他?”
“小人不敢隐瞒四太子,因为十几年前,扎合曾在攻辽的战场上救过小人的命。”
“好,就记你一功。安罕,你以后到我麾下效力。”
安罕又惊又喜,不料竟然立了这样一功,却又哭起来:“小人虽然有心放扎合一马,可惜,他十之**活不了了……”
金兀术惊道:“为什么?”
“他为了救小王子的妈妈……小王子叫那个大蛇部落的首领妈妈,我们当时都以为是个男人,怎会是小王子的妈妈?”他又觉得奇怪,小王子的妈妈,那她是四太子的什么人?“扎合替她挨了一刀,我亲眼看到,那一刀刺穿了他的背心,决计活不了了……”
金兀术手心一阵发凉,瘫坐在帐篷里,忽然意识到,扎合这一死,自己和花溶的仇恨,不是减轻,而是分外加重了。
扎合,他竟然为救花溶而死。
ps1:完颜海陵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那个荒淫海陵王。金兀术一生纵横,他死后,子嗣被这个海陵王斩草除根。金兀术是本文的三大主角之一,所以,在故事的后段,不得不提到这个重要人物。当然,他不占什么戏份,一笔带过。
ps2:有读者质疑秦大王为什么能看兵书了;前文交代过,他向杨三叔等学过一段时间,十几年时间,一个成年人,虽说不学成什么才子,但认识几个字也不算难吧?前文不是提到花溶受伤时他还能念《江城子》么?应该不奇怪吧。
为便于理解,后文提到的历史事件,稍加注解,当然,都弄在正文整数后的四舍的字数里面,绝不会计入付费。
他下意识地问:“那花溶呢?花溶她有没有受伤?”
安罕显然不知道“花溶”是谁,讶然地看着他:“四太子,花溶是?”
金兀术这才醒悟过来:“小王子和那个野人首领有没受伤?”
“那个首领为救小王子,挨了一刀,也伤了好几处……所幸小王子没有受什么伤。对了,四太子,小王子骑着黑月光,那传说中的神马,帮了他逃走……”
金兀术霍地站起身,立刻明白,花溶这是为了救陆文龙,把快马给了他,宁愿自己受伤。这个女人!浑身的血也在沸腾,她是这样,一直是这样,也不知是愚蠢还是笨蛋——可是,因为这样的愚蠢,他眼眶涩得几乎要掉下泪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她,决不能让她死!
谁让她死了,谁就得付出代价。
他咬紧牙关:“走,马上走。”
武乞迈急忙说:“四太子,海陵已经下令停止追击了,您不用出去了。”
“不行,得去找到他们母子,太危险了。”
花溶受了伤,九死一生,谁知会出现什么情况?而且距离完颜海陵下令撤军还有一段时间,如果这厮阳奉阴违稍一拖延,情况就会更糟糕。
“四太子……”武乞迈待要继续劝阻,却见四太子的眼里闪出寒光,他一惊,金兀术低声道:“马上集结‘黑衣甲士’。”
武乞迈跟随他多年,立即明白他的顾虑,但见他竟然要出动黑衣甲士也吃了一惊,记忆里,上一次出动黑衣甲士还是在营救花溶的时候,一次是刘家寺军营,一次是临安一战,两次都是为了这个女人。没想到,竟然还有第三次。
他本想劝阻四太子,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根本不值得,而且如果明处得罪了完颜海陵,以后麻烦不少。可是,话一出口,连安罕都奇怪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似的:“那个野人首领不该死,武乞迈,我从军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勇敢的人,何况,她还拼死救护小王子……”
他住口,因为二人同时发现,四太子根本没听任何人说话,已经率先奔了出去。
完颜海陵奉命撤军,心里老大不爽。奔出一段距离,他忽然勒马停下。万夫长惶恐问:“海陵将军,四太子要我们马上撤军,这个时间若是耽误了……”
完颜海陵冷笑一声:“四太子管得可真宽。迁都他要管,还要全盘汉化,才用宋辽的制度,处处对狼主指手画脚,我看他是中了汉人的邪。”
万夫长不无忧虑:“四太子脾气暴躁,如果我们抗命,只怕他……”
完颜海陵就算仗着合刺也不敢无所顾忌,恨恨道:“这个老家伙一手遮天,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说罢,又笑起来,俊脸上露出一丝阴毒,“本将军不是抗命,可是,天色晚了,我们的速度只能这么快,丛林里毒虫蛇鼠太多,我们行路艰难,不是嘛……”
万夫长立刻明白过来。绕道阻截的士兵已经先行了半日,如果完颜海陵说追不上,到时已经彻底消灭了大蛇部落,四太子再震怒也无济于事了。他是完颜海陵的亲信,自然凡事顺着海陵,急忙阿谀道:“将军妙计。只要杀了大蛇部落,我们就立功在先了,不怕他……”
“哼,我怕他?这个老家伙,大蛇部落竟然有他的儿子在,谁知道他们会有什么勾结?到时,看我不掺他一本。”
“将军凡事小心为妙,四太子权势熏天,就连狼主也要顾忌三分,搞不好,反倒惹祸上身。”
金兀术掌握了大金十之七八的兵马,完颜海陵再恶毒,也不敢不暂时伏低做小。他翻身下马,握了箭,看着远处窜出的野兔,打猎的兴致上来,嗖地一箭就射出去。一只野兔应声倒地,一名侍卫去帮他捡回来,他得意道:“今晚我们吃烤野兔,等兔子吃完了,大蛇部落也彻底被消灭了,哈哈哈,四太子能奈我何?”
“将军放心,这次出动的是黄衣甲士,对付那帮逃窜的老弱病残,一定万无一失。”
黄衣甲士是完颜海陵训练的秘密队伍,在合刺的授意下,归他一人统管,隐隐有和金国的传统“黑衣甲士”对抗的意味。
一缕轻烟在丛林里升起,袅袅的,很快被树林遮盖,完全看不出来。一队精锐的黑衣甲士正在悄然靠近。
武乞迈失声道:“四太子,你看,那不是海陵的队伍么?”
金兀术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果然不出所料,完颜海陵真敢阳奉阴违。
安罕也怒了:“四太子……”
金兀术一挥手,咬紧牙关:“不要惊扰他们,全速前进。遇到黄衣甲士格杀勿论。”
暮色昏黄。
前面的草原开始露出土黄,那是远处的沙漠吹来的黄沙,层层覆盖。过了这里,就要彻底脱离金军的追击和耶律大用的势力范围了。
奔波逃亡的人群停下来,马发出凄惨的嘶鸣。
花溶满头大汗,陆文龙在她身边,终究是孩子,第一次经历这样的逃亡,目睹被毁灭的家园,十分茫然:“妈妈,我们去哪里?”
花溶看了看远处的暮色,又看看大蛇,大蛇也正看着她。他们祖辈都没离开过那片神秘的丛林,显然忽然要迁徙,也感到茫然。再往前,那可是一片大漠,在那里,没有猎物没有果子也无法放牧,该怎么生活?逃亡仓促,除了族中重要的巫籍他们崇拜的大神,几乎没有带得出其他的东西,干粮也不多了。
花溶一咬牙:“再往前,前面的沙漠里有绿洲。”
大蛇部落经过这一场血战,目睹她的表现,已经对她彻底死心塌地,没有一个人质疑她的决定,立即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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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这些该死的野人,再也逃不掉了……”
“了”字尚未落口,一刀砍在他的头上,他双目突出跌下马背,惊恐地睁大眼睛,完全不可置信,竟然遭到了自己人的偷袭。旁边的黄衣甲士还没反应过来,就受到致命的刺杀,甚至来不及拔刀便一个个倒在了血泊里。
“杀,一个活口也不许留。”
“是。”
顷刻之间,从野人手里逃出来的一千余黄衣甲士,无一人逃脱,全部丧生在了他们的“援兵”手里。
暗处的丛林里,金兀术看着满地的明黄色,这些,是合刺和完颜海陵扶植起来的死士,是对付自己的吧?所幸海陵年轻气盛,沉不住气,过早地暴露了。他冷笑一声,最是难测帝王心,自己半生替大金卖命打江山,这个少年天子,竟敢如此猜忌自己。
伴君如伴虎,原来不止是汉人的特产。
“四太子,还要不要追那支野人?他们往西去了……”
“追。”
前面的大蛇部落失去了方向,也不知是不是跟这支野人部落汇合在了一起。
“切忌,追上去后保持一定的距离,决不许和他们厮杀。”
“是。”
夜风里,野人们几里哇啦地唱起挽歌,那是哀悼刚刚不幸死去的同伴。大蛇抖擞了精神,迎着前面刚跑回来的秦大王躬身一礼:“多谢大王救援。”
刘武也满脸喜色,这一场硬仗消灭了金军的一支精锐,殊为不易。
可是,秦大王脸上却殊无喜色,豹子般的双眼扫过明晃晃的火把,落在大蛇的身上,看着他满身的伤痕,沉声道:“你们部落死了多少人?”
“死了一大半。扎合,他也死了。”
秦大王心里一沉,难怪一直不曾看到扎合。难怪花溶会根本不停下来、根本不愿答应自己。
“大蛇,你快追上去,你们部落往南,那里有一片富饶的土地,目前无人主宰。”
“真的?多谢大王指点迷津。”
“这瓶伤药给你们首领,要她按时服用……还有这个……这些都给她……”
“是。”
“大王,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们。”
秦大王摇摇头:“切记,一定要往南,那里有人会接应你们,绝对安全。”
大蛇得此援助,感激在心,他记挂着部族的安危,谢过秦大王便匆忙上马追上去。秦大王看着他们走远,才收回目光,刘武非常意外,直接低声问:“大王,你见到夫人没有?”
“见到了。”
“那,为什么?”刘武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见秦大王双目喷火,咬牙切齿,“我现在没有面目见她。耶律老贼,竟然出此毒计,老子不拜会一下他,怎么对得起他?”
“大王,耶律大用老奸巨猾,又善于下蛊,你不能更他硬碰。”
“老子当然知道。走,马上回去。”
耶律大用的老巢。
这是一间宽大的石屋,居中一张大椅子,一个黑衣人闭目而坐,如一只巨大的蝙蝠。此时,他正满怀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一箭双雕。既然大蛇部落不归服自己,就先让他们和金军拼个两败俱伤好了。尤其,那个该死的女人,这一次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她。也不知为什么,虽然女儿已经替秦大王生了儿子,他还是隐隐不安,总觉得这个女人存在一天,就是自己一天的威胁。他从不允许威胁存在。
探子的捷报一个接一个。
“主公,大蛇部落被攻破……”
“主公,大蛇部落死伤大半……”
“主公,金军遭遇了毒蛇袭击,伤亡惨重……”
……
每一条消息,无论谁死谁伤,都是他的胜利。他洋洋自得,秦大王算得什么?一名战将,远不如计谋,这就是智慧的力量,不费一兵一卒便可以决胜于帷幄之中。
两名侍女在背后替他轻轻摇着蒲扇,他闭着眼睛,无限惬意。
一个高大的声音无声无息地走进来。
后面,两名仆从心急火燎:“主公,主公……你不能擅闯主公……”
耶律大用倏然睁开眼睛,秦大王回来了?他怎回得如此迅速?而且,探子竟然没有回报秦大王的消息。
“退下,何事大惊小怪?哈哈,是秦大王?你可回来得真快……”
秦大王坐在他对面,满头大汗,声音却十分平静,眼神莫测高深:“老子跑死了三匹马,昼夜兼程,终于赶了回来,耶律老鬼,你是不是很失望?”
耶律大用大笑:“辛苦了,辛苦了!老夫怎会失望?贤婿,你这次任务完成得如何?”
秦大王眯着眼睛,听着这声“贤婿”,眉头一皱,又舒展开:“老丈人,老子怎会辜负你的一番厚意?”
“赫连大将军怎么说?”
秦大王这一次便是被耶律大用一个极其有力的借口支到了赫连大将军那里,进行一番谈判。此时听得耶律大用一本正经地问起,他也不着脑,只反问:“老子离开这些日子,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耶律大用磔磔怪笑:“世界一派平和,哪里有什么大事?”
“哦?是么?”秦大王象在谈论天气好还是不好,“老子运气好,回来的路上,顺带杀了几千名金军的黄衣甲士。老鬼,你知道黄衣甲士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黄口小儿合刺扶植的势力?据说是为秘密对付金兀术的。灭了好,灭了也好。贤婿辛苦了。那些饭桶,竟然没有及时向老夫报道这个喜讯……”
“他们根本不可能向你回报。”
“为什么?”
“因为老子已经把他们杀了!”
“哦?”
秦大王轻描淡写:“不好意思,因为老子认错了人,还以为是金军的探子。谁叫他们鬼头鬼脑。”
耶律大用干笑一声:“既然是意外,杀掉一个探子也无关紧要。”
耶律大用双眼闪出一种绿幽幽的光芒:“秦大王,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嘛,嘿嘿,老子看他们不顺眼……”秦大王眉毛掀动,眼里也冒出火来,“老鬼,你说双方的合作最重要在于什么?”
“当然是诚信了。”
“好,既然如此,你为何支开老子却派人去杀花溶?”他嗖地站起身,也不再拐弯抹角了。
“秦大王,老夫可没有追杀花溶!”
“你的确没有杀花溶,杀大蛇部落!可是,老子就知道是你干的!大蛇部落也算得是我们的半个盟友,你这样算什么?耶律老鬼,你偷袭盟友算是不仁;无故追杀花溶是为不义。你这种不仁不义之举,除了招致天下英雄耻笑,能成得了什么气候?”
耶律大用却不动怒:“咦,秦大王,你现在不称她为‘岳鹏举的遗孀’了?”
“这很重要么?老子只知道你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败坏了口碑,谁还敢来投靠你?白白消灭了对抗金军的一道屏障。就为了借刀杀一个女人,老鬼,你这算什么?”
耶律大用也站起来,走了几步,他的脸上带着面具,完全看不出喜怒哀乐,“秦大王,我本是可以不杀她的。可是,这个女人实在太碍事了,她阻断了耶律观音的出路,损人不利己,要不是她,耶律观音早已做了王妃了……”
秦大王嗤之以鼻:“王妃?你就别作梦了。你以为金兀术这厮是吃素的?绿帽子戴得那么大,还可能让她做王妃?你不要太低估了金兀术,就算没有花溶,耶律观音照样靠边站,何况,耶律观音又不曾替他生得一儿半女,凭什么在四太子府立足?”
耶律大用盯着他,忽然道:“花溶没有死?是么?”
“要是死了,你以为老子还会站在这里跟你如此说话?”
“好,秦大王,这一次就算作罢。老夫答应你,给你一个面子,以后不再动她。”
“老子也告诉你,若不是因为你的女儿和外孙,老子这一次绝不会再给你面子。老鬼,你的背信弃义真是令我失望。”
耶律大用强忍住怒气,还是和颜悦色,对秦大王的这番话还是很满意的。这就是变相的一种胜利,虽然花溶没死,但秦大王的心,真正用在天下了,在替他自己的“妻儿”打算了。
“秦大王,此番和赫连将军的谈判进行得如何?”
“很顺利。”
“我还得到一个消息,四太子正在鼓噪合刺迁都燕京。”
难怪耶律大用会处心积虑杀掉花溶,原来是已经打算彻底放弃这片地盘了。金军大本营到了燕京,耶律大用还怎敢在人家的地盘上撒野?再不走,必定全军覆没。
“老夫考虑再三,大军必须撤离这一带。”
秦大王十分干脆:“好,我就再帮你这一次。”
“就这一次?”
“老鬼,你也别太得寸进尺,你的外孙出世到现在,老子还没见过一眼。早该回去看看了。”
“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天下才是英雄本色。你们古圣贤的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儿子都十几岁了他才见到第一面,后来他当了皇帝,儿子也当了皇帝……”
“管他大鱼小鱼,老子一定要回去看看。”
耶律大用看着他一副“有子万事足”的神色,大摇其头,心里却暗暗欢喜。
门口,一人探头探脑,秦大王大喝一声:“鬼鬼祟祟地干什么?进来。”
正是安志刚,见了秦大王,一头就跪了下去,十分惶恐:“大王请恕罪。”
秦大王面无表情:“你能有什么罪?”
“小人……小人……”
秦大王的手按在割鹿刀上,淡淡道:“安志刚,你起来,没你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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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兀术的目光不经意地看着她微微握紧的拳头,她的目光重新燃烧起来,无比迫切,跟身上的伤痕和褴褛的衣衫形成鲜明的对比。曾经那么洁净的女子,因为这场血战,已经满面尘灰,身上都是汗味。可是,这非但无损于她的容颜,反而令她有种快要彻底燃烧起来的灼灼风华。
那却是因为一个男人——因为她的丈夫。为了枉死的人,生者不惜流尽最后一滴血汗。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刀枪厮杀下,七零八落,半截袖子飞扬,露出一段白生生的手臂,提醒他——她终究不是野人!
他开始脱下了身上的兜鍪。然后,脱下里面的一件衣服,那是一件丝绸的对襟衣服,大宋仓库里的上等娟纱,被改良成了适宜骑马射箭的对襟胡服,因为是四太子的服饰,上面又加了一些异常精细的纹饰。
他的目光太奇怪,花容不禁后退一步。
他却上前一步,一把将衣服披在她的身上。花溶一惊,可是他的动作太快,她几乎来不及反应,身上已经多了一股热气,才意识到,自己披上了四太子的衣衫,恰好遮住了她裸露在外的手臂。
他漫不经意:“花溶,你的衣服破了,路途还远,这衣服你先穿着,回去再换。”
花溶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窘迫,风一吹,背心的衣服稀里哗啦,那是战争,战争让昔日的整洁和皎洁荡然无存,只要能活着,谁顾得上仪表和衣着?经金兀术这样一提醒,她稍微有些狼狈,再退一步,却没有拒绝那件蔽体的衣服。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若是本太子枉死了,一定没有人肯替我这样出生入死报仇雪恨。”
花溶怔怔地看着他。
“古往今来,冤死的文臣武将不计其数,甚至我们大金的宗翰,立下汗马功劳也可以被除掉,又有几个人能为他报仇雪恨?岳鹏举何其有幸,这世界上,大多数男人都不如他,因为他有一个好妻子……”
“四太子,我只想知道秦桧是不是来了……”她打断他的话,十分迫切,根本不想听他那番话。
“花溶,秦桧并不那么容易杀,随身有杨沂中的十万大军。”
“那十万大军并非贴身跟着他。在这里,总比临安容易。”
“你别忘了秦桧的死士。他被迫外出,绝不会不考虑安全问题,他并不是王君华!”金兀术实事求是地替她分析,“秦桧这厮,已经对外宣布王君华病死了。他现在只手遮天,王君华病死谁敢过问?据说他竟然还替王君华举办了一场丧事……”
花溶一惊,这样的瞒天过海,除了秦桧,谁还能做得出来?王君华死不足惜,秦桧倒真的无牵无挂,反正他早就希望王君华死了。
“四太子,我还有一件事情,我还是希望你带走文龙,他跟着你更好……”
这次,是金兀术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微微有了怒意:“花溶,你这算什么?扔下儿子不管了?”
她十分冷静:“能力有限,管不了只好不管了。”
“文龙给我,”他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容,“那岳鹏举的儿子呢?也给我?”
她的嘴角牵起一丝愤怒,声音微微颤抖:“四太子,你没经历过那样的仇恨,所以,你有资格嘲笑我。是,我的确对不起我的儿子,对不起鹏举,你以为我就不想安安稳稳的生活?你以为我就天生喜欢去送死去血流成河?”她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可是,若不杀掉秦桧,我这一生,一天都不会安宁……”
“那你就该告诉你的儿子,让他牢记仇恨。父仇子报,天经地义。”
她嘴唇微微发抖,那件衣服也在微微颤抖,仿佛贴不住身子,随时会掉下来。如他所说,古往今来,冤死者无数,几人能报仇雪恨?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我不努力,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结果。可是,我不愿意让儿子再飞蛾扑火。”
金兀术再也无法逼下去,长叹一声,从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这个女人的可怜——他觉得奇怪,以前自己怎会常常错觉她是个男人呢?他深切地凝视着她,良久才说:“花溶,我不是嘲笑你,我是不想你死!”
花溶移开了目光,并不和他对视。
“文龙就跟着你,他该磨练磨练了。有秦桧的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花溶,你要镇定,沉住气,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帮你。”
花溶看着他,越来越浓烈的感觉:假作真时真亦假,金兀术,他真的会为了自己杀掉他扶植的奸细?可是,他及时追来的救助之恩,那又是丝毫假不了的。
她十分固执:“四太子,你应该带走文龙!”
“如果你希望他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就不能让他永远躲在遮风挡雨的地方。他是陆登之子,而不是一个纨绔少爷。”
花溶明知他是留下陆文龙束缚自己的手脚,却偏偏无法反驳。
金兀术不再多说,一打马,乌骓马就得得地跑了起来,跑得几步,又停下,几句话闷在心里,不说实在是不痛快,憋都憋不住:“花溶,你不要再去投靠秦大王了。这个人不足相信,我已经打听过,他成亲生子了,现在野心勃勃妄图和耶律大用角逐天下。哼,他真真是痴心妄想。现在,耶律大用对他来说,比你重要多了。花溶,你不要不信,你自己想想,若是秦大王真把你当回事,耶律大用岂敢明目张胆地联合海陵公然残杀你们?秦大王是什么人?他怎会不知道其间的阴谋?他阻止了么?没有!而且,他更没有来救你们,就是最好的证明!花溶,你不要再天真了,秦大王只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海盗,你若再相信他,一定会遭遇悲惨的下场……”
“我的事,不劳四太子费心。”
金兀术不管她的反应,说了这番话,心里又得意又轻松,打马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前方。
前面的关口,武乞迈迎着他,捏一把汗,他一直担心四太子一个人独闯野人部落遇到危险,本是要跟去却被阻止,现在见他出来,急忙说:“四太子,他们没有为难你?”
金兀术满面笑容:“为难?怎会?”
“那些野人那么凶残……”
“花溶在那里。花溶怎会杀我?”
“花溶怎么就不会杀你?”
金兀术觉得那么奇怪:“花溶这一辈子也不会杀我。武乞迈,天下人都会杀我,她也不会杀我。”
这次奇怪的是武乞迈,那个女人多次处心积虑要杀四太子,真不知四太子是疯了还是傻了。
“武乞迈,你率这支黑衣甲士驻守浇花河,一定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啊?”武乞迈立即说,“四太子,这不妥,黄衣甲士完了,完颜海陵绝不会善罢甘休。”
金兀术冷峻道:“就是因为他不会罢休,我才会如此安排。一个黄口小儿,没有尺寸战功,竟然仗着合刺的宠信在本太子面前指手画脚阳奉阴违,这次不教训教训他,他怎会知道好歹?”
武乞迈还是硬着头皮:“四太子,你为了花溶,值得么?”
值得么?谁管呢?
他神神秘秘:“武乞迈,如果你有个妻子,她对你不离不弃,你枉死了,她也不改嫁,浪迹天涯不惜代价也要替你报仇雪恨,你会不会很高兴?”
“……”
“我就会很高兴。以前见到陆登的妻子殉情,以为就此一例了,可是,还有比她更固执的。殉情多容易啊,刀子一抹;活着才艰难……我们大金的男子千万,谁有这样的妻子?”
武乞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满面的笑容,这不可一世的枭雄,天真如一个孩子,一厢情愿,沉浸在幻想里,难道这样,花溶就会成为他的妻子?花溶就算千好万好,别忘了,那也是替岳鹏举复仇,而不是为他四太子!
“四太子,我想,大多数男人,最好不要有需要妻子复仇的哪一天!”
一盆冷水浇下去,金兀术却兴致不减,依旧兴高采烈地:“武乞迈,你不懂。这不是复仇不复仇的问题,而是心意。一个女人,只有十分热爱这个男人,才会不惜一切……哈哈,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会懂,哈哈哈……”
笑声里,乌骓马已经远去。
浇花河的对岸,完颜海陵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片狼藉的尸体,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惶恐又茫然,三千黄衣甲士,竟然全军覆没,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来。他歇斯底里:“谁干的?是谁?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万夫长相对理智,这些人死了,该怎么向狼主交差?
马蹄声扬起,一支队伍从对面的河岸而来。完颜海陵站起身,万夫长惊道:“四太子,是四太子的军队……”
说话间,金兀术已经到了阵前,揭下兜鍪,满面惊讶:“海陵,你们遭遇了什么厉害的对手?”
完颜海陵的嚣张气焰已经不复存在,垂头丧气,咬牙切齿:“我们遭遇了陷阱,是个陷阱……”
金兀术痛心疾首,语气严厉:“海陵,这三千大好的女真男儿就这么轻易牺牲了?你中了谁的计?”
完颜海陵不敢吭声,怯怯地看着这个唱作俱佳的四太子,方明白自己的所有计谋在他面前不过是一个可笑的把戏。四太子就是四太子,难怪出将入相,屹立至今。他心里已经恨到骨髓,却不敢丝毫表露,立即跪在地上:“四太子恕罪……”
“你有什么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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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
“海陵,你说不出,本******你说。你私自勾结耶律大用,却上了耶律大用的大当,损失我大金的精锐,这个教训,你如何向狼主交代?”
完颜海陵头上冒出冷汗,伏在地上,不住叩头。
金兀术的声音更加严厉:“海陵,你仗着狼主宠信胡作非为,今日,本太子不得不军法从事。来人,将海陵拖下去,重打100军棍。”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架住海陵,也不管海陵如何呼号,按在地上,就是一阵噼噼啪啪。众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唯有金兀术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谁也不易察觉的得色,又暗暗感叹,哪里都是战场,不先一步下手,谁知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一百军棍打完,海陵匍匐在地,浑身血肉模糊,英俊的脸孔扭曲成一团乱麻。金兀术这才说:“海陵,小惩大诫,下不为例。”说罢,率领众人就走。
海陵看着他远去的身影,两名侍卫上前扶起他,万夫长这才敢过来悄声说话:“要责罚也该是回军营之后,四太子也太霸道了……”
另一名心腹也赶紧说:“四太子的强横霸道是著名的,将军,一定要向狼主告状,让狼主做主……”
完颜海陵伤疼难忍,咬牙切齿:“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四太子好看。”
燕京。
一众女真贵族正闲闲喝茶聊天。最近虽然有宋钦宗的废立问题,但是,毕竟不如战争那么紧张,几乎所有人的重心都落在是否迁都的问题上了。这一个春夏的燕京似乎有意向这些女真人展示自己的妩媚多姿,春暖花开,芬芳四溢,草原上的金莲花开的季节也分外长一些。饶是见惯了的度假好地,众人也觉得别一样的婀娜多姿,所以对于金兀术力主的迁都,持反对意见的就相对少了一些。
乌骓马得得的,金兀术老远就勒马,看着繁华的燕京街道,南来北往的客人,雕梁画栋,虽然不及宋国,可是比起寒冷的上京,比起东北地的极寒御寨,真不啻为两个世界。也不知为什么,近年来,他对御寨越来越反感,就连祭祖也不愿意劳师动众地回去。兴许是哪里太多手足相残的记忆,被杀掉的宗翰、谷神、宗隽、蒲鲁虎……一长串南征北战的名将,没有倒在宋国、辽国的战场上,全部是死在女真贵族的内斗里。以至于到了现在,金国竟然找不出多少像样的战将,只能依靠投降过来的汉人和契丹人。他虽然是历次政变的胜利者,却颇生寂寥惶恐之意,谁知道下一个倒下去的会是谁?尤其是完颜海陵的作为,他心里一凛,忽然懊悔,应该当机立决马上杀了这个图谋不轨的小畜生。可是,想到死去太多的人,不免踌躇,便只打了一百军棍了事。
燕京的临时行宫。
狼主合刺面色暗沉,听着心腹前来密报。心腹话未说完,他几乎拍案而起,三千黄衣甲士竟然全军覆没。
“海陵,这个该死的海陵。”
要知道,这三千黄衣甲士是他的继父宗干生前为他秘密扶植的。宗干兄终弟及,霸占了他的生母成了他的继父,但对于这个继子皇帝还算是尽心尽力,一切都在维护他的利益。就算金兀术是他的兄弟,但他也信不过,怕养子势力未成,落失大权,所以才布下了这一招暗棋,由自己的亲生儿子海陵亲自统率,要他辅佐合刺,兄弟齐心,千秋万代共享荣华富贵。
没想到出师未捷,黄衣甲士甫一露面就被消灭得一干二净。合刺勃然震怒:“海陵怎么说?”
“海陵被四太子鞭笞100军棍,因伤滞后来不及赶回。”
“难道真是中了耶律大用的诡计?”
“从现场看,死伤了许多野人。一切得等海陵回来才能说清楚。”
合刺还要发怒,忽然听得通报:“四太子求见。”
他这才想起,这一日是女真贵族议事的日子。虽然愤怒未消,但要在这个掌握了十之七八兵马的“四叔”面前摆威风,他还是不敢,强忍怒气,客气地宣召四太子觐见。
金兀术在左边第一位坐了,女真贵族们才陆续赶来。
今日的议题便是秦桧到边境和宋钦宗的处理问题。一部分人坚决要求以战争震慑宋国。出人意料,金兀术却坚决反对。
大家争执半日,最后还是不得不同意,先派宋钦宗试探试探宋国方面的反应。
合刺只顾哀悼三千黄衣甲士,对宋国的问题并不感兴趣,他借口头疼,草草让金兀术定下了议案,众人便泱泱散去。
女真贵族心里都骂骂咧咧,唯有金兀术舒了一口气。骑着乌骓马只带了两名侍从在燕京的大街小巷溜达。
远处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他定睛一看,只见前面的街口,一众女真贵族正在往一间燕京最繁华的妓院里走去。这里汇聚着宋金辽最出名的美女,其中的繁华妖娆风情绝非昔日上京的寒怆能够比拟。这一次的春假,他故意安排这些人在燕京而非去昔日的草原,便是有这个意图。现在见这群人果然在此流连忘返寻花问柳乐不思蜀,这样潜移默化下去,再谈迁都就不是那么遥不可及的事情了。
武乞迈也发现了那些人,低声说:“四太子,你看……”
金兀术笑起来:“好,好得很。本太子马上去找合刺……”
“可是,四太子你看……”武乞迈不得不打断他的话,惊讶地看着一个匆忙走来的汉人打扮的公子哥儿模样,后面跟着两名小厮。金兀术也吃了一惊,原来此人正是狼主合刺,遮遮掩掩了,只带了两名小厮轻车简从,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出来寻花问柳的。
金兀术强忍住要爆笑的冲动,拉了乌骓马就往僻静的街道闪去。如果少年皇帝能够比大臣更加迷恋这个烟花地,对于迁都就更是有利了。
武乞迈自然也领悟了这个关键,喜道:“四太子,狼主更喜欢燕京。”
金兀术本也是欣喜的,此时却觉得极其忧虑,当年宋徽宗便是雅好琴棋书画,四处风流倜傥,甚至跟东京名妓李师师暗通款曲。一代君王毫不检点,才招致奸臣当道,大宋灭亡。合刺如此,不是吉兆啊。难道自己父子兄弟辛苦打下来的江山,迟早会败在这个黄口小儿手里?
武乞迈还要问这一发现欣喜,金兀术却意兴阑珊,只说:“武乞迈,回去后立即把从上京带来的赤红兔准备好,随粮草一起给小王子送去。”
“可是,四太子,这批粮草数目太大,怎能轻易送出去?”
“你错了!我并不偷偷送,而是发布告示,张贴天下公然送出去。”
“为什么?”
“大金既然要迁都燕京,就要先安抚周围的部落,让他们彻底归顺。如果我们偷偷送,反倒给大蛇部落带来灾难,不如干脆大大方方,以金国的名义给予赏赐。”
武乞迈担心狼主反对,但想到四太子如今的势力,便不再担忧,立即下去开始了准备。
四太子府。
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已经花木繁茂,绿水绕廊,单独呈现出一派温柔水乡的画卷。不知情的人一踏足其间,往往误会是去了江南,到了苏州园林。
只有金兀术才知道自己这些年花费在这里的心血。他在一座假山前面坐定,下面是一个小湖泊,当年选择这里,便是因为这一个小湖泊。到了春夏之交往往雾气缥缈,呈现出燕京从未有过的宜人风情。
四周静悄悄的,只偶尔有整理苗圃园林的仆人经过。忽然觉得分外孤独,天地之间仿佛空荡荡的。花溶,陆文龙,人生多么奇妙,这两个原本跟自己素不相识毫不相干的人,这些年却千丝万缕,斩不断理还乱。
良辰美景奈何天,何期到此,酒态花情顿孤负。若是当初没有那场战争,没有那样的惊鸿一瞥,现在又是怎样一番际遇?会不会有真正和她执手相看,化干戈为玉帛的一天?就在这柔风细细,凭栏倚倚,红袖添香,终其一生?
从最初狂热的主战派到现在的主和派,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为什么会如此厌倦战争,厌恶战场。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武乞迈带着两名仆役上来,神态恭谨:“四太子,东西都准备好了。”
金兀术看看仆役手上拿的两个箱子,淡淡道:“打开我看看。”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折叠整齐的胡服女装,便于骑马射箭。这些,一半是当初花溶到草原上时穿过的,一半是他后来叫人做的。另一箱却是汉家衣装,流云水袖,精妙绝伦。
“四太子,这些都送去么?”
他想了想:“不,只送这一箱子。”
险恶的丛林,厮杀的草原,穿着流云水袖的宫装如何逃命?胡服,此刻就显现出了它的优势,简单易行。
唐诗宋词那么美,却抵不过骏马和大刀。
越是精妙的东西,越是不如低贱者的进攻。
“还有小王子的东西也收拾了。”
“好,就一起送去。”
有一个已经系好的大包裹,里面全是金银珠宝,是他最后一次送给花溶的,当时她仓促带了陆文龙逃走,就没有来得及带走。
武乞迈忍不住低声提醒他:“四太子,她拿去就会买刀枪……买了就会跟我们作对……”
“这个乱世,没有刀枪,寸步难行。她要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好了。武乞迈,一起带上,全部交给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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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风过无声,夕阳西下,只有那十八名在湖水里徜徉考察的勇士的身影。落日溶金,斜晖脉脉,花溶蓦然转身,那是大风刮过,一只獐子奔跑,群鹿跳跃,没有任何其他人影。
同一片月色,照着不同的人。
一只巨大的牛烛明明灭灭,秦大王摊开莎草的纸上写着的东西,看完扔到蜡烛上,一阵奇怪的浓烟,然后,地上飘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刘武见他阴冷多时的沧桑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低声道:“大王,怎样了?”
“秦桧这厮,竟然驻在刘家寺。”
刘武大喜过望,又不无担忧,刺杀秦桧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岳鹏举一死,秦桧更是肆无忌惮地大肆排除异己,天下不知多少人恨不得将他食肉剥皮,去刺杀他的人前后也不知多少,但无一成功。
“大王,耶律大用已经下令全体西撤,进军大漠,你怎能单独留在这里?而且,他说,要你先去和赫连大将军商议合作事宜……”
“老子已经商议好了。”
“可是……”
秦大王冷笑一声,耶律大用此人生性多疑,在赫连的问题上一定要搞三搞四。
“耶律大用……”
刘武话音未落,一阵惨呼,脖子已经被秦大王牢牢捏住,他蒲团般的大手,刘武是中等个子,也颇有力气,可是,被他这么一拿住,简直就如婴儿进了虎口,丝毫也挣扎不得。他惨呼:“大王,大王……”
秦大王盯着他的眼睛,手一伸,忽然撕裂他的衣服,刘武整个人站在空气里,翻着白眼,几乎要断气,秦大王一把放开他,他站稳,缓过气来。
“刘武,老子怕你跟安志刚一样,中了老鬼的蛊惑。”
刘武这才明白,原来安志刚真的中了耶律大用的蛊惑。
他又惊又怕:“耶律大用真的如此厉害?”
“你放心,他那个蛊惑要对贪心的或者有求的人才有效,意志坚定的人就无效,而且下蛊成本也高。若是那么容易,他岂不是能控制所有人,随心所欲独霸天下?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
刘武松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脖子,庆幸它还在自己头上。
秦大王苦笑一声,跟耶律大用周旋,自己也不由得疑神疑鬼起来。是这个老鬼想当皇帝,又不是老子想当,却被他当贼一样防备着。
“大王,你说,夫人会不会去南方?”
他不假思索:“不会。”
“夫人肯定恨死我们了……她也许会去投靠四太子了,唉。大王,你做了这么多,夫人却不知道。她肯定会怪你,怪你不去救援……”
秦大王双眼一瞪:“老子做这些,并不是做给她看的。她知不知道有何要紧?”
“大王……”
“刘武,你别忘了,老子现在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儿子,其他人,统统得排到后面,老子并不是神佛,分身乏术,这次救了她,也算最后一次了。”
刘武无法再劝,因为他现在完全拿不准,秦大王究竟作何打算。
刘武出去,四周安静下来,彻底恢复了宁静。秦大王站起来,走到外面,独自看着月色下这片异乡的土地。在这个鬼地方再也呆不下去了,自从安志刚的事情之后,他几乎不敢相信身边的任何一个人。谁知耶律大用准备了多少手段等着自己?
他冷笑一声,幸好,自己也扣押着两个人质。
那张明媚的脸,狼狈的身形,逃亡的苦楚……在她最危险的时候,自己竟然第一次不在,不曾救援。她该是多么伤心?
“丫头,真是个傻丫头!”
这一声“丫头”浮现嘴边,竟然痴了。遥望南方,此时,她是否会出现在哪里?会的!一定会!
月光越来越暗淡,腰间的割鹿刀却越来越光华四射,冷冷的青峰,暴饮了不知多少鲜血,透出一股腾腾的杀气。
他的手指在刀锋上弹一下,发出清越的声音,自言自语说:“你跟了老子大半辈子,现在,真正才是该你发力的时候了。”
连续的长途奔袭,赤兔马竟然依旧保持着极好的体力,丝毫也不逊色于黑月光。花溶固然惊喜,陆文龙更是在马上挥舞着长枪,手舞足蹈,大声喊:“妈妈,这马真好,不知阿爹是从哪里找来的?”
花溶凝视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想起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长叹一口气。这个孩子作何安排令她头疼之极。
远远的,能看到这些野人搭建的临时帐篷,那还是昔日扎合和花溶教他们的。经历了这场战争,一张张惶然的脸上不再是昔日的淳朴和与世无争,而是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不知道今天之后,未来会如何。
远远地,听得快马返回的声音,大家蜂拥着上来,欢欣鼓舞。大蛇迎上来,花溶下马,他满脸期待,急忙问:“首领,有没有好地方?”
花溶把那片土地说了一下。大蛇做梦也没想到,在那里的群山环绕里还有这样一片土地。连年征战,白骨千里,花溶暗叹,那样的神秘之地在宋金辽三国的土地上应该还有不少。可惜的是哪里有人的足迹,很快就会带去野心和灾难。于是,乐土很快便不再是乐土,就如昔日的大蛇部落。短短一年时间,便在金军的打击下摧枯拉朽,无处藏身。
“首领,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四太子的期限到了,粮草和盟书明日就要全部送来。”
“那就等着接受。”
大蛇听她低声说了一席话,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又惊又喜。花溶建议他先派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率领族中强健的孩子们去那里建立根据地,而其他人则干脆就留在这里,以免引起金军的疑心,等得了粮草,看了盟书的内容,再做决定,也可以满足那部分老人不愿意马上背井离乡的要求。如此,进可攻退可守,两全其美。
准备妥当,大蛇便开始秘密在族人中甄选人手,花溶自忖自己也呆不长久了,便悄然带了陆文龙来到丛林里。
这里本是昔日耶律大用控制的地盘,但因为这把大火和完颜海陵的全军覆没,耶律大用不敢再呆下去,便强行下令要这一带的野人们迁居,跟随他去茫茫大漠。地上疏疏落落地掉了许多东西,看得出,野人们临行时十分匆忙。
浇花河的对岸,燃烧的大火终于因为一场大雨而熄灭。空气里到处是烧焦的味道,河里混杂的尸体早已被成千上万的毒蛇彻底消灭,化成毒液。奇怪的是,大河两岸的花草依旧繁茂,一些幸存的小动物也在奔跑跳跃,丝毫也没有中毒的迹象。花溶觉得十分奇怪,大蛇解释说,那些小动物吃的河岸的草就有解毒的功效。万物相生相克,大自然奥妙若斯。
鲜红的太阳慢慢地开始隐藏,给绿色的树林披上了一层艳丽的红纱。这时,丛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凄婉的歌声,然后,一个赤足的身影像幽灵一般在丛林里穿梭而过。
“妈妈,是她,是她……”陆文龙惊叫起来,正是那个野人少女。她身姿轻盈,飘忽着,如一个女鬼,显然对扎合的死一直伤心欲绝。
正是她带走了扎合的尸体,也不知安葬在了哪里。野人们一般实行火葬或者天葬,经过这么多天,扎合的尸体不是被烧了就是被大型的动物吃了。花溶情知再也找不到了,人死如灯灭,真不敢想象,昨日好端端的一个人,竟然再也见不到了。死亡的可怕不在于死亡本身,而在于永不相见。
一个坟堆,一个衣冠冢,那是按照汉人的风俗所立。花溶跪在坟前,点燃几根枯枝权作香烟,燃烧一堆枯叶算作纸钱,拜了几拜。这个异乡的男子长眠于此,若不是自己,他一定还在燕京的街头守着那个小摊子,和老兵们喝着低劣的烧酒,哪怕窘困潦倒,也有自己的乐趣。现在,他就只能在这里,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孤寂长眠。
在自己的复仇路上还要牺牲多少人?甚至自己不复仇,仅仅是为了独立谋生,又会死多少人?就因为自己是花溶,是岳鹏举之妻,哪怕什么都不做,别人也会杀将过来。她忽然举起自己手里的刀重重地就砍在土堆上,满腹怨恨。
“妈妈……”
陆文龙惊叫一声,他从未看见妈妈脸上如此的怨恨毒辣之意。花溶被这声呐喊一惊,才发现那一刀已经砍下去几寸深,就如不知不觉疯长的仇恨。
“妈妈,我们要替扎合叔叔报仇,杀光那些坏人……”
花溶强笑一声,摇摇头。
“妈妈,难道我们不为扎合叔叔报仇?他死得那么惨,他是为了救我们而死的……”他涨红了脸,神色激动,手里握着的长枪,已经变成了真正的铁枪头,绝非儿时玩耍的木枪。
报仇,凭借一个孩子的力量,怎能向成千上万的金军报仇?
花溶看看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面孔,低叹一声:“文龙,你已经长大了。”
陆文龙一怔:“就是因为我长大了,所以更要替扎合叔叔报仇。他救过我。”
“你长大了,就可以照顾弟弟了。你们兄弟在一起才好有个照应。”
陆文龙没料到妈妈如此,虽然不十分明白,也隐隐感觉到妈妈仿佛在交代“遗言”似的。他无法说出这种感觉,却深深不安起来,直觉地抗议:“妈妈,我会照顾小虎头,但我们三个在一起不更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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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抬头看看对面的血红,残阳的魅力就在于这样的魅惑,但因此,就显得分外妖娆和残酷。那是一种宿命的轮回,不详的标志。复仇需要付出代价,自己要在千军万马中杀了秦桧全身而退——她笑起来,能诛杀此贼,纵然身命俱陨,又有何妨?身后,是十八名正在操练的勇士,那是她从大蛇部落里要的唯一一支力量,此后,这些人就会跟着自己,纵然会牺牲,纵然会失败,也在所不惜。
“妈妈,你是不是要独自去报仇?”
花溶看着他那张聪颖的面孔,镇定自若地摇头:“不,我不报仇。孩子,你放心,以后你和小虎头一定会生活得很快乐。”
“小虎头也会来这里么?”
“不,我们去另一个地方,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也没有人打扰我们。”
“就是我们看的那个有大象的地方么?呵,那个地方真好,我和小虎头要去骑大象……”
不是,不是那里。可是,究竟是哪里,自己也不知道。心里这才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至今,依旧根深蒂固地依靠着秦大王,也许,他会照顾孩子们,一定会的,就算他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会照顾小虎头和陆文龙。
她掉转头,看着陆文龙:“你有没有原谅舅舅?”
“妈妈,你说坏蛋舅舅?先前我恨死他了,可是他后来又来救我们。妈妈,坏蛋舅舅说我是他的儿子,我最不喜欢他这么说了……”
她语重心长:“他会像待亲生儿子一样待你好。”
“不,他没有我阿爹好,谁都没有我阿爹好。”
“那你去跟着你阿爹。”
孩子再次涨红了脸:“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妈妈……我一定会跟着你的,你待我比阿爹还好,我一定会跟着你,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花溶了然地看着他紧张的面孔,这一刻,她其实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他去跟着金兀术的。可惜,他显然误会了自己。
她笑起来:“你放心,妈妈不会抛弃你的。我会给你们兄弟找一个好地方,好好生活。”
他不放心地追问:“妈妈,你会跟我们一起么?”
她又看看那片血红,才点头,并不看孩子的眼睛:“会,我会跟你们在一起。”
这一日的浇花河,如一场盛大的节日。
是一个阴天,直到午后太阳才出来,微风吹着,不冷也不热,正是最舒爽的那种天气。金军的粮草络绎不绝地送来,族人们欢欣鼓舞地迎上去,粮食、牲畜甚至一些马奶酒。大家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战争赔款”,喜不自胜,大蛇亲自指挥族人将东西一一搬进新搭建的树屋,所有人都暂时忘却了战争的忧伤和悲惨,只欣喜着这一刻的丰收——这就意味着,这个冬夏,差点被摧毁的大蛇部落又能繁衍生息了。
陆文龙也背着长枪跑来跑去,跟其他孩子一样,帮着搬运储存,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情。乌骓马落在后面,直到粮草入库,金兀术才缓缓上前。大蛇部落的人立刻行礼,金兀术拿了一份盟书递过去,大蛇接下。
这是花溶第一次见到金兀术的行事风格,面上并无丝毫骄矜之气,跟他昔日流露出的傲慢迥然不同。她微微意外,从大蛇手里接过盟书细细一看。盟书并不长,和花溶所料想的有一点区别,并非是完全要大蛇部落彻底称臣,而是双方联盟,约定了互相的义务和法则,增加了保护条款。花溶细看那一条,若是大蛇部落遭到进攻,金军第一时间派兵支援。但大蛇部落也需成为金军的窗口。
金兀术紧紧盯着对面的女子,她已经洗干净了面颊,不再是昔日的血污。因为身份的彻底暴露,她干脆不再掩藏,不再是野人们的打扮,而是一身骑马的胡服,看起来十分精神。
“花溶,这是本太子亲自草拟的条约,你看看,可还满意?”
“多谢四太子。比我想象的更好。”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难道以为本太子会如何?会趁机为难你们,提出许多不平等条约?”
她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
一边的武乞迈却忍不住了,四太子本就是为了讨好这个女人,所以给了这样优厚的待遇。可是,他却不敢说出来,只瞪了花溶一眼,心想,这个女人可真固执,四太子如此待她,难道她这一辈子也不想嫁给四太子?
金军们在帮着搬运粮草,金兀术屏退左右,这片丛林里便只剩下了两个人。夕阳西下,这一片的天空如一团蓝色忽然被揉开,然后镶嵌了一丝黑色的金边,里面的一块晶莹剔透,蓝得不可方物。而外面,则是一层红,这一层红,慢慢地渗透,然后,剔透的蓝便被双重勾边,烫金描绘,妙不可言。而脚下,则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不知名的野花,从河岸一直延伸到河水,仿佛一匹巨大的天然缎子,层层叠叠地展开,延伸,五颜六色,美不胜收。
金兀术的目光从这片奇妙的景色里收回来,落在对面的那张面孔上。她坐在草地上,靴子被青草掩映,脸也是苍白的,仿佛绿色中奔流着一股妖冶的莫名的力量。她仿佛是倦了,靠着身后的那棵树,眼睛微闭,长睫毛偶尔一闪,密密遮住略带了黑色的眼圈,仿佛一朵花开得久了,周围的花瓣逐渐开始枯萎,一点一点地渗透,慢慢地,就要凋谢了。却正是最残酷也最凄艳的时候,透出一种凄婉的美丽。
他心里一震,低声道:“花溶!”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的疲倦浓得化不开,最近常常这样,睡着了,醒来时,浑身就如散了架一般,骨骼都在疼痛。
“抱歉,我睡着了。”
他看着她眼珠子里遍布的红丝,自从大蛇部落遭到袭击以来,她几乎从未好好睡过一觉,也许是因为那份盟书,她心里一松,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的声音柔软得出奇,带了一丝深深的怜惜之意:“花溶,如果太累了,你就先歇歇吧。”
她蓦然睁大眼睛。
“花溶,我从第一眼起,就没有想跟你为敌……”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往事历历在目,“我第一次见你,便惊为天人,惊奇南朝竟然有这样的女子。后来在刘家寺那段时间,花溶,你不知道,那对我来说,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那于她,却是一场灾难,一段屈辱,北宋上万俘虏里的一员,上万遭劫女子的一次垂危之路。
“我真想不到,你竟然嫁给了岳鹏举。花溶,我真没料到……”他愤愤的,“我当初放你走,你只说你去找你弟弟……”谁知道弟弟变成了爱人,成了丈夫?若非如此,自己和她,也许总有其他的机会,这是他一直耿耿于怀的。
“四太子,昔日种种,不提也罢。”
若是昔日,她一定会和他争论一番,可是,事到如今,根本没得任何争论的必要。他被这无所谓的态度激动了,站起身,又坐下去,草地那么柔软,脚边的花草迎风摇曳,夕阳的阴影投射下来,他倒在草地上,一时不能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坐起身,对面,花溶依旧靠着树桩,假寐,睫毛的颤动表明她其实醒着。夕阳的最后一抹艳红投射在她的脸上,给她整个涂抹了一层红晕,遮住了早前的苍白,仿佛是一个通红的发光体。
他怔怔地看着她,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凄楚,就算怨恨也说不下去了。也许,所有的怨恨早就雨打风吹去了。
“花溶,你们母子呆在这里终究不是办法,一个女人,总要先照顾好孩子……”他迟疑一下,组织着语言,字斟句酌,仿佛不知要如何表达才最恰当,“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先将你的儿子接到身边,加上文龙,你们母子三人。宋国是不能再回去了,如果你们愿意在大蛇部落,那就呆在这里,不过,我认为,为了孩子的成长,最好换一个地方,燕京周围,有不少僻静的地方,我寻思了几个很不错的房子,如果你愿意……”
她语气十分平淡:“多谢四太子的好意。”
“花溶,我是真心希望你好,不想你那么辛苦。”
“杀了秦桧我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他长叹一声:“花溶,你要知道,秦桧真的不是那么容易杀掉的。”
她有些不耐烦起来:“你不是说要帮我么?杀掉秦桧,我就相信你是真心想帮我。”
他一时语塞。
她淡淡一笑,没有做声。
“花溶,我不是不帮你,可是……”
她凝视着他躲闪的目光,静静听他说下去。
“自从宋金和议以来,双方停止了战争。宋国的情况自然一派歌舞升平,但金国这面,却是高级将领的迅速腐化堕落,大家沉溺于物质和美女的包围圈里,被富贵荣华所消磨了斗志,许多高级将领很快变得脑满肠肥,连行动都迟缓起来,更不用说带兵上阵了……”
花溶惊奇地看着他,原本以为四太子也在权倾天下里迷失了自我,原来,他竟然还清醒着,如此冷静地分析着金国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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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只骡子一溜排开,每一只上面都是一只随意编织的柳条筐,上面盖着厚厚的枯草,里面却是整整三十筐金条。这是用来购买一批上好的武器的。耶律大用在远处看着自己的这笔家当,钱财如流水一般地花出去,先祖留下的藏宝库已经动用了好几座,还不是起兵的时候尚且如此,如果大规模举兵,能坚持得了几天?他眉头紧皱,只见远方,一个高大的身影匆匆而来,割鹿刀横在腰间,刀鞘上仿佛还滴着山谷里寒重的露水。
他磔磔怪笑:“好女婿,你来晚了。”
秦大王不慌不忙:“正合适,老子联络的买家,还要些日子才能出炉。”
“还在冶炼中?”
秦大王手一摊:“都是生器,能拿到订单,老子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你还想咋地?”
“好,秦大王,你辛苦了,又该记你一功。”
“老子可不敢居功。老鬼,只要你不在背后鬼鬼祟祟就算好了。”
“这批刀枪要什么时候才能出炉?”
“大概半个月多。”
“还要这么长时间?能不能催催?”
“没法,量太大了。而且,老鬼,你知道,这是冒着被金人杀头的罪,给了高价,人家还未必愿意。”
“那你什么时候能赶上大部队?”
秦大王笑起来:“你放心,老子也不要你留下军队,只老子那三千人马给你断后就行了,老子运了兵器就追上来。”
耶律大用担忧的正是秦大王提出要留下军队,听他不再要人,只出动他的三千野人组成的杂牌军,自然松一口气,却还是不太放心,这批兵器数量巨大。秦大王看他形如蛇蝎的眼珠子,他敢肯定,那比毒蛇的汁液更加可怕,随时会滴出来毁灭万物。他漫不经意:“老鬼,秦桧到了边境,你再不走,也许就走不了了……”
耶律大用兴奋地声音发抖:“莫非是真的?四太子真要扶植宋钦宗?如果宋国南北混战,或者宋金混战,岂不是……”
“对。你就可以趁水浑好摸鱼。不过,现在你该避其锋芒,韬光养晦,否则,别说摸鱼,你虾都抓不到一只。”
耶律大用双眼放光:“好,秦大王,你带了兵器赶上来,老夫立即着手部署,一定要趁乱起事。”
机会来了,他深知此时良将股肱的重要性,要秦大王发挥作用的时候到了。
做着皇帝梦的耶律大用终于率领他的军队离开,秦大王看着这片空荡荡的山谷,烟尘犹在,三千人马战未酣。
刘武站在他身边,不胜感叹:“大王,我们真有角逐天下的机会和实力了?”
谁知道呢?而且,自己也不关心。秦大王满不在乎:“对耶律老鬼来说,也许也算个机会。真成了,你们也可以出将入相。”
刘武双眼放光,初时自然完全是因为耶律大用的命令,可是,天长日久,那是军人特有的建功立业的期待。他看着这支野人军队,忽然有了种错觉:这些野人站立的姿势,忽然成阵。先前还不是这样,东倒西歪,毫无章法。但耶律大用一走,这支军队立刻就滋生了骨髓,变得挺立,仿佛一支久经训练的精锐。
“大王,我们几时出发去接收兵器?”
“时间还早,慌什么?”
“那,我们该做些什么准备?”
秦大王笑起来:“练兵。”
“啊?”
刘武惊讶地发现,秦大王面上的笑容带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镇定,绝非昔日海盗之王的雄霸,而是真正战将的从容和恒定。这是他自己,包括从号称能战的耶律隆续,甚至赫连大将军身上都从未发现过的。
“大王,您这是?”
“老子在操练一种新的阵法,刘武,你替我掠阵。”
刘武惊呆了。秦大王怎会懂什么阵法?
秦大王却并不理睬他的惊讶,怀里几张薄薄的纸,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那是岳鹏举生前的所有心血,凝结着这位天才统帅的所有充满智慧的军事战略。他曾经亲眼目睹他如何指挥洞庭大战,那种举重若轻的神采,他从不愿当面承认,心底里却是极其佩服的。也正因此,他理解起来就分外容易。仿佛冥冥之中有一种天意在指引,比花溶所记载的更深入,理解得也更透彻,远远超出了那几页纸带来的启迪。
刘武等人自然不知道他得了岳鹏举的兵法,只隐隐觉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有一段时间不见秦大王,尤其是大蛇部落遭到毁灭性打击后,他就觉得秦大王变了——彻底地改变了。也不知是野心勃勃还是更加冷酷无情,总之,在兵权上,他比过去更加热衷,狂热地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行动上——所有精力都集中到了这支军队上。
他下意识地问:“大王,我们只有三千人,现在金军横行,要押送这批兵器,只怕……”
“三千又如何?你难道没听过三千铁甲可吞吴,百二秦关终属楚?!”
刘武彻底呆掉。
山仙村。
这是宋金的一处交界地。说是交界,其实完全掌控在金军手里。这里绿树成荫,山势险要,只有一条通往山下的路,易守难攻,所以不易为外人察觉。为了保密,甚至将周围的村民都转移到了下面的山洼沼泽地。山民们敢怒不敢言,便也只好迁徙到更远一点的外围耕种生地。当时的土地分为“熟地”和“生地”,生地便是贫瘠的荒地,山民们以为这是金军的欺压,所以更加愤恨。事实上,当然有金国对汉民的歧视在内,但最主要的还不是如此,这里隐藏着一个秘密——这里是辽宋“交手”的唯一通道。交手并非战争,而是赵德基登基以来,和金国达成的协议,其中一项便是每年向金国缴纳贡赋,白银绢帛各25万两。为了怕引起各方的觊觎或者盗匪的抢劫,所以山仙村周围上百里的所有武装力量被全部肃清,是一条非常安全的贡赋通道。赵德基登基这些年来,年年纳贡,金军从未有过任何失手。
25万两,在北宋繁盛时期,并不算超级天文数字,但是自从赵德基偏安以来,明州扬州一代富庶地曾遭遇金军洗劫,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平复,所以,光靠江南的税收,既要供养几路大军,又要支付这25万两白银和25万绢帛,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了。但令金军满意的是,赵德基对此从无异议,尤其就绢帛的质量来看,还都是四川等地来的最上等的丝绸,连赵德基本人都舍不得用。
每年的贡赋都是春夏之交送来,称为“春银”,但今年因为秦桧到了开封外,所以稍微延迟。秦桧明知金国的目的是要扶植宋钦宗和赵德基抗衡,但任他再老谋深算,毕竟早就被金军吓破了胆,而且又还不曾明目张胆地和四太子决裂,所以不敢冒险扣下贡银,后面的护银大军,稍作停留,就来到了山仙村。
山仙村有专门的金军来接应,由此押回上京,今年因为迁都的问题,所以朝中商议的结果是将银两送往燕京。辽国原有的宫殿规模自然远远胜过上京,但合刺迁都,自然想有一番富丽堂皇的中兴气象,他早就欣羡汉家天子,希望能把燕京也布置成昔日的开封皇宫一样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这些宋国来的贡赋,就正好用在上面。
来接应银两的是龙虎大王率领的一万精锐。而护送银两的则是秦桧的党羽田师中。这不是一项轻松活计,为防意外,秦桧这一次特意让他率了2万兵马护送,生怕万一有个闪失,自己不但对内像赵德基交不了差,而且对外更要遭到四太子的猜忌。他现在是两头钻风箱,虽然势焰熏天,但完全依仗着宋金和议里,四太子提出的“终身宰相”保障,否则,依照赵德基过河拆迁的惯例,他早就被罢免流放了。也因此,他虽然意外王君华的死,但始终得不到确切消息,也不敢对四太子有任何质疑,只步步为营。
这一日是个阴天,两支大军在山仙村接头。龙虎大王对这支护送银两的贡军倒还有几分客气,白花花的银子面前,威风也顾不得了,一边令人清点一边说:“田将军辛苦了。”田师中第一次得到金人如此青睐,受宠若惊,提到嗓子眼的担心终于落了下去,总算完满交差了。
龙虎大王不经意地问:“秦丞相现在驻扎何处?”
田师中奸笑一下:“实不相瞒,在刘家寺等候四太子的吩咐。”
“哈,你回去转告秦丞相,四太子有要事和他相商。”
“自家一定转告。”
龙虎大王清点完贡赋,一挥手,骡马装好的板条箱里,这一批巨大的物资便浩浩荡荡地往金国而去。
龙虎大王奉金兀术之命胡银,只要过了山仙村,除了沼泽地,便是通往燕京的大道,有四太子的大军接应,完全不成问题。而且这周围从未出过任何事情,无需任何担心。他看着银两,非常得意,和周围的几名千夫长自得地讨论几句,各自拿了随身的酒囊和牛肉大吃大喝。
过山仙村的路非常顺利,再下去,就是沼泽地了。这片沼泽地并非死沼,而是沼密,虽然不至于陷落要人命,却十分泥泞,马腿能陷进去一半,根本无法快速行走。
一名千夫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急忙对龙虎大王说:“好像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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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大王不以为意:“哪个不长眼的山民?肯定是那些汉狗不顾禁令,想偷偷上山打猎。去,将他们杀了,统统杀光,以儆效尤……”
千夫长答应着,正率领几十名士兵上前驱道,要给那不知死活的山民一点教训,只听得急促的马蹄声,扬起老大的尘土。
“不好,是土匪打劫……”
“这周围怎会有土匪?”
“立即准备。”
龙虎大王虽然意外,却并不惊慌,这支队伍久经战阵,来的土匪能有多少?再说,这片沼泽地根本就不适宜马阵,金军另有密道退开,所以毫无畏惧。
“来了,真的来了……”
“快看,正是从沼泽地这边来……”
龙虎大王哈哈大笑,若是往其他方向来,他还要害怕,但往沼泽地对面冲来,无疑是送死。不知是哪里来的土匪,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却要强闯进来。“准备战斗,将这支土匪全部消灭。”
金军正以逸待劳,却见那支“土匪”,竟然直接往沼泽地里冲。
“哈哈,蠢货,自动送死的蠢货……”
龙虎大王哈哈大笑,可是,很快他的笑容就僵在脸上,因为他居高临下看得清楚,那支队伍竟然自带了成麻袋的瓦砾泥沙和茅草枯叶。马一冲,茅草泥沙倒在沼泽地,凭白地如铺开了一条路,前面的稍微阻滞,后面则一马平川,金军甚至来不及反应,那支队伍已经冲了过来。
龙虎大王很快发现不是一般的盗匪,因为这支军队起码两千人,完全是久经沙场的精锐战阵。两支军队纠缠在一起,金军措手不及,虽然很快成阵,无奈,对方的阵型仿佛是专为对付这片沼密地而来,双方一通混战,正胶着时,龙虎大王看出对方一名中等个子的人是个头目摸样,他弯弓,一箭就射去,正中这名将领的左眼。
此人正是刘武,金军们见主帅箭法精妙,射伤了对方的头目,纷纷喝彩:“哪里来的盗贼,速速前来送死……”
只见刘武一伸手,竟然生生将左眼里的箭拔出来就扔在地上,一俯身,随便抓了一把沙土就掩在眼上,完全不顾血肉模糊,横冲直撞地就杀将过来。
金军见他如此勇猛,大吃一惊,急忙闪避,后面的队伍趁势就杀了过来,战局立刻扭转。正在这时,山仙村的半山腰忽然冲出来一群精锐,皆身着藤甲,举着弓箭,居高临下,这一番扫射,金军再也抵挡不住,伤亡十之七八。
龙虎大王正要喝令变阵,后面,一位骑着一匹大花马的大汉提着割鹿刀冲来,他所向披靡,挡者无不坠地,众人急忙躲闪,他竟然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就向龙虎大王杀来。
几十名士兵都拦不住,一路丢盔弃甲就逃。
“杀,快杀了此人……”
龙虎大王也判断出此人正是对方的首领,他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花,一只利箭射来,侧身躲过,但另外两支箭刷刷射来,他再也躲不过,左肩连续中了两箭,一阵头晕目眩,而对方的刀不知几何时安然在腰上,手里却换了弓箭。
他气急败坏:“快阻截他们……”
但金军伤亡惨重,根本抵挡不住了,原本护送着骡马队的,更是已经伤亡殆尽,吓得那些骡马四足狂奔。
龙虎大王深知此次任务的重要,他虽然连续劈了两名逃兵,却哪里能止住大溃逃,性命攸关,等他再看时,几乎只剩下自己一个光杆司令,两名侍卫一边一个夹住他,大喊:“龙虎大王,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他待要再挣扎,后面呼呼风声,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带着杀气,几张开外就能体会到死神的召唤。他再也不敢正面应对这个天杀星,一名侍卫在他的马上狠狠抽了一鞭子,马负疼就跑。
龙虎大王一逃,金军更是如鸟兽散,稍微慢点的就成了刀下亡魂,山仙村和沼泽地的交界处,尸横遍野。
被惊吓的骡马早已被驯马好手征服控制住。野人们征战多时,却从未取得如此巨大的胜利,举了兵器大声欢呼。
秦大王不敢稍作停留,只满意地看一眼周围的战况,大声说:“四太子的大军快要赶来了,速速返回。”
虽然有大胜的狂喜,整支队伍却毫不凌乱,这一批战利品又是装好的,丝毫也不麻烦,立刻就走。
一直跑出五十里,众人才稍稍喘口气继续前进。秦大王和刘武并肩而行,他的眼睛伤口已经过简单处理,血痕渗透了外面的白布。秦大王目睹他的神勇,也很惊讶,大声说:“刘武,老子这次算是服你了。”
刘武虽然受伤,却十分喜悦:“多亏大王神机妙算,我们得到这样一大批物资,哈哈哈,四太子肯定要气死。”
“老子正是怕这个活王八气不死。他一定会追来。”
“这么多银两,足够我们一年的军费了。”
“哈哈哈,这是宋国来的贡赋,老子拿了也就拿了,赵德基这厮,倒孝敬金人,妈的,全是好货色。”
“这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也许是太祖官家在天上保佑我们……”
秦大王哪里理睬什么宋太祖的魂魄,一瞪眼:“宋太祖净出些无能子孙,他要能保佑,宋钦宗父子就不会被抓走了,宋国就不会亡了。”
“那,大王,您说是谁保佑我们?”
“自然是岳鹏举!”
刘武一怔,急忙点头:“对啊,也许是岳相公。”
野人们听着二人的讨论,也都眉飞色舞。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银两,无不喜笑颜开。
而那边厢,龙虎大王却遇上了四太子的大军。
这批贡赋非同小可,但金兀术却绝没想到会出什么意外。他之所以率军前来,是想提早催促,因为合刺已经等不及了,需要从里面挑选一些东西赶紧布置皇宫。这里还有个秘密,因为合刺的私心,金兀术便令给秦桧下了命令,所以这批贡赋里面除了照例的银两绢帛,另有秦桧送来的几箱书画古玩,金玉蟒带,都是专门为装饰合刺的皇宫用的。
他正在驿站等候,百无聊赖地喝着酒,却见探子飞报:“不好,四太子,龙虎大王遭遇了土匪……”
“什么土匪?”
“一支神秘的土匪抢劫了我们……”
金兀术勃然大怒,山仙村方圆百十里早已肃清了一切武装势力,哪里来的土匪?而且,什么土匪能洗劫得了一支万人大军?
他正要发怒,却见一匹战马一颠一簸地驶近,马上之人身上插了两支箭,正是龙虎大王,狼狈不堪,满身血痕,一下马就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四太子,败将遭遇了一股神秘军队……”
金兀术厉声说:“到底是土匪还是军队?”
“是军队……”
“是什么势力?”
“不知道。全是穿着军服的正规军。”
“穿的什么军服?”
龙虎大王再也回答不上来,他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军服,不是宋军也不是金军更不是辽军,也不是铁甲兜鍪,全是藤甲,帽子也是一种奇怪的山藤编织,却十分坚韧,刀剑一插进去就难以拔出来。但训练有素,阵容整齐,绝对是一支正规军。
“那批贡银呢?”
龙虎大王哭丧着脸:“全被截走了。”
金兀术气得几乎瘫坐下去。要是这批银两在田师中手下遗失还好,那样还可以要宋国重新补上,可是,现在却失落在金军自己手里,不但赖不上宋国,消息若一传出去,人人都知道大金精锐连贡银都护不着,岂不是威名大坠?
他一鞭子就抽在龙虎大王身上,气急败坏:“快追,马上追,追不回来,一律军法从事。”
龙虎大王倒在地上直呻吟,金兀术顾不得管他,一脚踢开,跃身上了乌骓马,大吼一声:“快追,哪怕上天入地,也得把这伙人找到,记住,要消灭他们,一个也不留。”
骏马如风,大金的三万金军朝着山仙村的方向追去。到了沼泽地,金军被遍布的尸体所震慑,龙虎大王的一万人,几乎死了七八千,尸体开始发出恶臭。金兀术气得几乎要吐血,也顾不得停留,率军一直往前追。
过了山仙村,前面五十里地便是一个分叉路口,大小三条道,分别通往不同的地方。探子仔细辨认着骡马的痕迹,可是,到了这里,三条路都有骡马的痕迹,也不知该往哪里追。金兀术亲自跳下马,却见三条路的痕迹都很凌乱,难道这伙盗贼竟然分了三批?他明知这是障眼法,却也一时判定不了到底走的哪条道。
这时,一名探子忽然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副白色生绢。这绢是撕下来的,方方正正,上面用黑炭灰写着几行大字,绑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
金兀术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几句话:
秦大王语金老
金银全部收了
斗秤不留一件
怎生知得多少?
这一下,金兀术真真是七窍生烟,又是秦大王这厮。竟然率军抢了贡银不说,还留“诗”讥讽,嘲笑自己没有给他留一杆秤让他好秤一秤,到底抢劫了多少金银。
一名万夫长上来,急忙说:“是宋人抢了贡银?我们岂不是可以和宋国交涉……”
“蠢材,那是秦大王抢的,不是宋人。”
“秦大王难道不是宋人?”
秦大王是宋人也归不到宋人头上,他是一个海盗,至今在辽国率了一群野人横行,宋国岂会替他承担罪责?
武乞迈问:“四太子,我们该往哪里追?”
“并非两路,追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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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次不是说要杀我了?赵德基,秦桧,金兀术,瞧瞧,这三个原本才是你的大敌,你直到如今,杀了几个?”
她微微握紧拳头,又松开。
“不对,本太子差点忘了,你其实已经不想杀本太子了,哈哈哈哈,因为你觉得本太子对你不错,感动了?”他瞟她一眼,神情轻佻,“说不定,若是本******你杀了秦桧,你倒真的可能嫁给我。想想,这一笔买卖其实不错,能够娶岳鹏举的遗孀做王妃,花溶,这比一个大胜仗更能提升我们大金的士气,比要你们宋国的皇后做小妾更有成就感……”他无限神往,“宋国皇后名义上是母仪天下,但宋徽宗父子昏庸无道,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威信,折辱他们也没多大乐趣。但岳鹏举就不同了,他名满天下,你们大宋谁不敬仰?甚至就连跟他交手的金军也得尊他一声‘岳爷爷’,我一生纵横宋金辽,可是,偏偏败在他手下,真是一辈子的遗憾。花溶,如果你肯嫁给我,说不定,我真的会动动心思,考虑考虑,看到底值不值得帮你杀秦桧……”
花溶倒笑起来,握着的拳头又松开了,语气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四太子,恐怕让你失望了,我的确压根没想过要嫁你。也真的没有相信过你,假作真时真亦假,这是我对你永远的看法。你的所谓‘真心’永远包含着阴谋和算计,我再不济,上当的次数多了,好歹也有个提防。”
“哦?这么说,没有了利用价值,杀了秦桧、赵德基,下一个就轮到我了?”他笑道,“当然,如果你能杀得了这二人的话!”
她十分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这个问题:“你自然是凶手,但不属于元凶。我当然曾想杀你,但是,杀你太困难,无从选择。所以,自你帮我杀了王君华后,我就没再打算杀你了。”
“现在没有,那以后呢?”
“以后也不会。四太子,以后,我们恩怨两清,再见,哦,不,不用见了。”
“你别以为我想见你,若不是因为文龙,我早就不想跟你见面了。”
“文龙也没什么好见的。他是陆登之子,是被你屠杀的宋国的将领之子,你见不见他又有什么关系?四太子,拜托,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大仁大义。”
金兀术盯着她,看她要走到门口了,又开口:“花溶,你别忘了,本太子靠不住,秦大王这个盗贼更靠不住,他可是没有任何道德情操可言的。天下男人,其实都差不多德性;不要怪本太子没有提醒你,你若去送死了,你的儿子就彻底成了孤儿,说不定,岳鹏举就绝后了……”
她还是没有愤怒:“多谢提醒,我知道了。”
她说这话时,根本不曾回头,只一径往前走,步履十分从容。金兀术死死盯着她,唯有那双露在外面的手,从青葱玉润,到遍布沧桑,坚韧地握着,能看见手背上青筋,在血管里流淌着无尽的愤怒。
“花溶!”
她已经走出门外了,不曾回头,也没有停下。
“花溶,你要送死尽管去,我巴不得岳鹏举绝后,他没有被斩草除根,你帮着他被斩草除根,我一定会非常高兴,哈哈哈哈……”
“花溶……花溶……花溶……”
他叫了三声,然后闭嘴,走到门口。她走得越来越快,夏日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得更加凌乱,他发现那个女人的背影如此寥落,却绝不狼狈。就算是现在,她依旧丝毫也没有狼狈。
老管家一颠一颠地跑进来:“四太子,夫人怎么走了?”
他神情暧昧,将“夫人”二字说得很婉转,金兀术看着他那张充满了八卦和窥探的昏花老眼,闭上眼睛,重重地坐在巨大的良木椅子上。再睁开,旁边的案几上摆了全套的钧窑餐具,那么灿烂典雅的玫红色,一套巧夺天工的艺术品。那是当初在草原上时,他送到花溶的帐篷里的。她怀着复仇的目的而来,不惜委曲求全,为了“讨好”自己,某一次,她曾穿着宋朝的宫装,带着儿子,在一众姬妾面前款款而来,为自己“煎茶”。那时的喜悦,毕生难忘,最最接近幸福的边缘,娇妻幼子,和其他普通人一样,一同起居,那是战后最理想的生活状态。
他愤愤的,既然要委曲求全,为什么不干脆做到底?一个女人,一辈子也没有安分过,永远都在死亡边缘折腾不休。
素手翻飞,无穷变化的花鸟虫鱼,大宋灿烂若锦的高度的物质文明,自己半生梦想的温柔旖旎,情投意合——那种红袖添香的喜悦,他想,自己这一辈子只怕是再也享受不到了。
老管家发现他神情异样,吃了一惊,急忙叫“四太子”,他脸色惨白,一口血又吐了出来。老管家慌忙扶住他“小的马上传巫医……”
他摇摇头,自己摸出一颗药丸服下。早年的伤加上毒药的威力,虽然祛除,但有些已经深入骨髓,任凭大罗神仙下凡也是没有办法的。
“四太子……”
“我去休息一会就没事。”
老管家退在一边,很是不安。金兀术假寐一会,正要起身,一名探子心急火燎地跑回来,在门口徘徊,却被阻拦。侍卫低声说:“现在不许去打扰四太子……”
“我有急事。”
“急事也不行。”
金兀术睁开眼睛:“进来。”
侍卫这才放行,探子冲进来,大声道:“禀报四太子……”
金兀术见他满头大汗,眼皮倦得睁不开,却不得不打起精神问他:“又出什么事情了?有秦大王的下落了?”
“不是,是白城子一带长期干涸,已经七七四十九天没下雨了,庄稼颗粒无收,有些流民聚众造反……”
真是雪上加霜。秦大王这档子事情还没谱,封地又遇到大旱。
白城子是金兀术的封地,算是他的私人地盘。他被封越国国王,这是金国有史以来的最大封国,领地内的一切租赋、猎物羊马,全部都归他所管辖。所以,四太子府邸才会积累如此富可敌国的财富。
“四太子,您说该怎么办?当地的老百姓有些开始设坛祈雨了……”
金兀术沉思半晌,才抬起头:“既是如此,本太子亲自去祈雨。”
老管家急忙说:“这怎么行?四太子您这病……”
他严厉道:“本太子能有什么病?立即准备,本太子马上去封地……”
干旱了这么久,封地再也等不及了,救人如救火,这个比金国被抢劫的银两更急迫。那个有合刺去焦头烂额,反正龙虎大王也是他的亲信。而封地,除了自己,谁会去操心?
马停在门口,一队精锐侍卫跟在后面,武乞迈匆匆忙忙拿了一些老管家准备好的药材追上来。金兀术一坐上乌骓马,一扬鞭,精神恢复了一点儿,却依旧面如土色。他苦笑一声,自己先前还嘲笑花溶该照镜子,其实,自己老得比她还厉害得多。这世界上,就算不报仇雪恨,折磨人的事情,也依旧多如牛毛。
忽然想到花溶,微微有些失神,这个疯女人,不顾一切,冷面无情,铁石心肠,可是,天下几个人能有她这样不屈不挠的劲头?明知不可而为之。若是宋人多一些这种人,就不至于亡国了。别说女人,男人都找不出几个,人都好生恶死,好死不如赖活着,哪怕活得比狗还卑贱,尤其是女人,哪管什么大节荣辱,国仇家恨,打着各种爱情的幌子苟且偷生,本质上还不是贪图荣华富贵,一点小恩小惠就感天动地,把自己当了一往情深的仙女。就像耶律观音和王君华,说得好听是曲线救国,本质上,难道不是贪生怕死,好逸恶劳?
男人有骨气的都少,女人就更不用说了,女人绝大多数更没骨气,全是卑躬屈膝之辈,否则,女真贵族人人怎能讨了上百个的小老婆?
耶律观音常见,花溶这样的“蠢才”,世界上能有几个?
可惜,这个疯女人一定是不管不顾地跑了,再要相见,也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他一挥马鞭,马加速,正要跑过四太子府外面的那条长长的桦树林,忽然停下,一种奇怪的直觉,大喝一声:“出来。”
果然,人影晃动,那是黑月光,乌黑的鬃毛在黄昏里抖动。因为是个阴天,所以不如昔日残阳下的闪闪发亮。
他反倒楞了一下,花溶竟然还没走?依照她的脾气,也难得竟然还能留下。他忽然笑起来,兴高采烈地,也不知在笑什么。他这样笑的时候,忽然满脸的真心诚意,仿佛燕京街头,自己第一次面见的扎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普通人,带着淳朴的天性,既非战争狂人,也非腹黑政客;就一个普通的金人而已。
金兀术,向来是一个变脸高手,他可以在顷刻之间,转换无数个角色。所以,自己认为他是伶人,那是绝对没有错的,而且是高超绝妙的伶人,时忠时奸,时好时坏,随心所欲,稍微反应慢一点的人,是根本无法适应的。
花溶看着他满脸的笑容,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从正面看过去,金兀术面如土色,仿佛已经步入了人生的暮年,昔日的凶残暴戾,甚至他装出来的风度翩翩都不见了,像霜打过的茄子,恹不溜秋。原来,和他认识也那么久了?也过去许多年了?
“花溶,你为什么不走?”
花溶没有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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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躲在这里,看到有探子疾奔回来,以为我们有了秦大王的下落?你是在担心他?”
她没有否认。的确,出门的时候,忽然看到探子飞奔回来,真以为是有了秦大王的下落。
“不过,你要失望了,那帮无用的家伙,直到此时,依旧毫无那个海盗的下落。这厮莫非土遁了?看来,本太子不亲自出马,真拿不住他,现在合刺派了龙虎大王和海陵去,海陵为首,就让这个轻狂的小子先吃点苦头再说……”他注意到她仔细倾听的表情,眉梢眼角不知不觉又带了点喜色。他忽然住口不语,那是一个意外的发现,这个女人,若是带了笑意,脸颊就生动起来,无比的艳光照人——微笑的力量如此巨大,只可惜,她绷着脸的时候多,仿佛谁永远欠了她几万两银子。
花溶见他住口不语,表情奇特,立即淡淡道:“我原也知道,你是抓不住秦大王的。”
他气急败坏:“花溶,你这是没眼光,上次你难道不是亲眼目睹,本太子将那厮强盗打得重伤差点丧了他的狗命?这一次,是马失前蹄,要是本太子亲自押送,哪能让他得手?是龙虎大王无能……”
“好,你四太子三头六臂,你能干,全金国的大小事情,你管得了一辈子?难道你就不死?你死了谁管?你死了,你的妻妾们找到人认领没有?”
“花溶,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毒舌?”
“毒舌算什么?怎及得上你四太子的毒手?你这又是要去干什么?”
金兀术盯着她,眼光慢慢平和起来:“花溶,你竟然真的不如以前冲动了。若是以前,我那样骂你,你绝对早就跑了。”
她淡淡一笑,人,谁不会变?为了自己所需要的,别说被骂几句,就算被打一顿也算不了什么。谁能一往无前,永远刚直不阿?人,卑贱如草芥,随时会被各种杂物压弯了腰。
“可是,我真的不是去找秦桧的。现在,我没空理睬他。”
“那你这是?”
“我的封地长久干旱,寸草不生,庄稼死亡,牛羊死亡,我要去祈雨。”
战争狂人去封地祈雨?花溶扬了扬眉毛,四太子会如此亲民?
“莫非你以为你是龙王?”
“龙王不下雨,本太子就打得他下雨。”
这不是祈雨,这是威胁。
金兀术的神情终于焦虑起来:“那么一大片土地,如果干下去,真不敢想象,我要去做点事情,开仓放粮,总要先安抚一下,否则,造起反来,本太子真是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了……”
花溶这下才真是刮目相看,这武夫,还懂得开仓放粮?猫哭耗子,他倒做得像。
“花溶,你要不要随我去参观参观我的封地?看看本太子智斗老龙王?白城子并不远,距离燕京不过两百里地,是本太子当初亲自看好的。这片地适合农耕,十分肥沃,我认为,大金要久安天下,除了牧猎,也得像汉人那样耕种……”
“四太子,我只想知道秦桧的详情!”
彻底的风马牛不相及。
说得兴致勃勃的金兀术终于忍无可忍:“花溶,你难道不觉得女人做到你这个份上,实在是很无趣?”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很有趣过。”
他彻底缴械投降:“外界消息都说秦桧驻扎在刘家寺,其实,那是他找的一个替身。他本人躲在刘家寺外的五棵松外七八里处的五里庙。这里是杨沂中十万大军的大本营,秦桧本人有近500名侍卫保护,而且其中三十人是他随身的死士,他们的身家性命都控制在秦桧手里,12个时辰贴身保护,从无闪失。据说,除了控制他们的家小外,每死一个人,秦桧都会赏赐至少一千两白银,这还不算他们活着时得到的丰厚赏赐,所以,你无需怀疑他们的卖命程度……”
一千两白银,按照当时的物价,足以支撑普通人家一辈子的小康生活了,难怪这些死士能如此卖命。也只有秦桧,才能出得起这样大规模的价格。
金兀术盯着她颤动的睫毛,他想,她要是知难而退就好了。本想再说几句难听的话,可是,想来想去,已经理屈词穷,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暗自摇摇头,也罢也罢,她这种性子,不折腾个够,显然不会罢休。
“花溶……”
花溶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眼里露出一丝笑意,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他很是意外:“这是什么东西?”
她淡淡道:“也许你用得着。”
那是一瓶大蛇部落的药丸,彻底清除体内的余毒。
他握着药瓶,手微微抖了一下:“花溶。原来你是专程来给我送药的?”
她笑起来:“四太子,省省吧,我没你说的那么好。当然,也可以说是专程。毕竟,我有求于你,天下没有不要钱的午餐,不然,你怎会白白为我提供信息?这也算贿赂你吧。多谢你。”
“难道你就不能说是因为惦记我的身子?连撒个谎都这么困难?”
“我其实很少撒谎。因为说一个谎,就得编造十句甚至一百句去遮掩。”
金兀术再也无话可说,只干瞪眼,可心里毕竟是喜悦的,就算是交换,她也总是不希望自己死去,不是么?
“花溶,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再交易一次。”
“如何个交易法?”
“你和文龙陪本太子去封地祈雨,然后,本太子答应你,再帮你弄到最详细的秦桧的详情。你看如何?”
她反驳:“我怎能相信你?”
他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却很快笑道:“的确,你没法相信我。可是,我的情报难道不重要?比如,你自己愣头愣脑地去杀秦桧,成功的把握为零;如果本太子为你提供准确信息,至少成功的把握为百分之一;在0和1之间,你选择什么?”
这是一个十分诱人的条件。花溶咬着嘴唇,一时难以抉择。
“去祈雨,前后不过需要七八天;而大金和秦桧的谈判,要半月之后才会展开。我们就是在拖,一直拖到宋国失去耐心,拖到他们沉不住气,这是心理战术,他们自然就会乱套,到时,谈起来才会容易;而且,我还安插了一个人,这个人现在还没暴露,也许,到时候会用得上……花溶,这一来一去,又不耽误你时间;而且,我还可以给你提供一把宝剑,真正的削铁如泥,是我四太子府的镇宅之宝,我都从未用过,也许会助你一臂之力,这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你看如何?”
她久久地盯着他,恶毒的嘲讽和辱骂,前后相距不到半个时辰,真心假意,永远是雾里看花。
“四太子,你为什么要如此帮我?”
“帮你?你以为是?”他扬起眉毛,十分惊愕的表情,“难道我这不是怂恿你去送死?花溶,你错了,我要阻止你才是帮你。杀秦桧,你是死路一条。花溶,本太子并非是帮你,是彻底要你去死。你若死了,岳鹏举就真正绝后了,本太子也算看着仇人被斩草除根,从此高枕无忧,我有什么好帮你的?而且,像你这种人,值得帮么?”
很好,这才是四太子本色。
“既然如此,文龙就不必去了。”
“当然有必要,至少,祈雨的时候,也顺便为他祈福,我怕他跟着你,会死得很快。花溶,像你这种无心无肝的女人,无论是文龙还是你的儿子,都会被你害死。”
她的眼中,又燃烧起一簇愤怒的火焰,却又立刻熄灭了。黯然道:“四太子,我还是希望文龙跟着你。”
“哦?花溶,你又想通了?要说变脸的本事,你也不比本太子差。可惜,我已经不想要他了。我倒要看看,你若害死了陆登之子,怎么向九泉之下的那对夫妇交代……”
花溶看着他恶毒的嘴脸,形势比人强,要得到所需要的,也就不在意他是不是恶毒攻击了。甚至真心、假意,都无所谓。陆文龙是不会死的,这点,她有充足的信心。
眼前忽然冒出金星,闪闪的,仿佛秦桧的头颅,很快就在刀尖上跳舞了。这种奇妙的刺激和兴奋,令她喉头一甜,却立刻吞咽下去。这也是她非要急于动手的根本原因,自己,根本没有拖延的余地了。那不是明显的伤,那是多年的累积,就连秦大王都不知道,所以,就连他,也觉得自己是疯狂而不可理喻的。
活着,其实,谁不想好好活着?抚养儿子,颐养天年,只是,那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过了崎岖的山道,便是淙淙的水声。四周风景如画,可以看出在平敞的地方,一排木楼已经快速修建起来,虽然简陋,却风景宜人。
大军停下,众人都惊异地看着这个神奇的地方,一个个跃身下马,喜不自禁。许多长鼻子的“怪物”徜徉其间。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大象,一个个惊讶地叫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秦大王哈哈大笑:“大象。这笨家伙不会伤人的,训练好了,这些家伙比马还能干。以前缅甸王曾经指挥六千头大象作战,打得敌人魂飞魄散。”
刘武惊问:“大王,你该不会是想去驯服这些笨家伙吧?”
“这里没有驯像师,老子还没那么大本事,驯服不了。”
不知是谁先喊起来:“大王,这里真是太好了。”
“这是哪里?”
“真不知还有这样一个好地方。要是我们的家眷都能来这里居住就好了……比我们的老家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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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着意观察,只见这白城子,墙基稳固,易守难攻,尤其是四方台,简直就是一个大型的堡垒,可攻可守。忽然意识到,金兀术曾说的“天下者,有德有力者居之”也许并不是一句纯粹的玩笑话。比起黄口小儿合刺,他在战马上纵横半生,打下半壁江山,有这个想法,只怕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
金兀术停下脚步:“花溶,你们先去观礼台,我去换祭服。”
“你不用管我,你忙去吧。”
陆文龙却兴奋地拉着他的手:“阿爹,我是跟你一起去么?”
他看一眼花溶,花溶不置可否,他才欣然道:“你是我的儿子,当然要一起去祈祷,让老龙王永远保佑我们白城子风调雨顺,人民安居乐业。”
四方台上已经搭好了祈雨的蓬台。
高高的老龙王被供奉在正中,下面的香案摆放着五色丝线、五色牲畜、五色香果,还有五个童男童女,都是彩色的纸草做成。本来,按照昔日金国的野蛮祈雨法,是要用真正的童男童女的,但这些年的逐步汉化,金兀术便下令取消了这个可怕的陋习,改用纸草人代替。
花溶并没去观礼台,而是站在人群里听着老百姓的窃窃私语。
“以前可是用真人杀了祭祀老龙王,幸好四太子下令废除了……”
“也不见得,也许就是没有用真人,龙王爷才生气不下雨了……”
花溶忍不住淡淡道:“龙王爷才不会那么没有仁慈之心,他是神仙,岂会那么残忍地对待他的人民?”
众人不知她是谁,一个人赶紧说:“对对对,用真人,若是用你的儿子,你的闺女,你愿意嘛?”
“……”
正在争论时,忽听得大祭师尖尖沉沉的声音,仿佛杀鸡杀了个半死的那种瘆人的声音:“有请四太子,祭祀仪式开始……”
众人立即安静下来,只见高台的左边,两排打着雨云形状扇子的仪仗队开路,中间,两个穿着大袍子的人缓缓走出来。为首者自然是金兀术,他带着高高的冠冕,身上的袍子是改良后的黑白两色,中间是巨大的八卦图案。据说,三国后期,这种八卦图案就在各大少数民族部落交融流传,但花溶也没有想到,他们祭祀时的巫服竟然是八卦服。金兀术手里捧着一个宝瓶,眼睛平视,目光凝聚,神态庄重又认真。在他身后,陆文龙也是同样凝重的表情,完全是小大人模样,一板一眼,也拿着一个同色的翠绿玉瓶。据说,那瓶子里装的是经过巫师祈祷的“水之源”,要用它祭拜了龙王后,洒下大地,如此,便会乌云滚滚,召唤来雨神,得到弥足珍贵的雨水。
认识金兀术许多年,对他的印象,除了战场上的敌人、时真时假捉摸不定的附庸风雅故作多情,除了他的高超的玩弄权术和阴谋的伎俩,一句话,除了战犯加上腹黑政客,花溶对他的其他印象,便是全部停留在他的妻妾争夺里,耶律观音,王君华,小薇……林林总总的女人,风流成性,又薄情寡义。
这是她第一次脱离了这些印象,以一个公正的角度来看待他——要评价一个男人,除了他的权谋,除了他的私生活(很简单,只要他不是你的丈夫,哪怕他娶了一万个女人,又跟你有什么相干?),更主要的是看他的人品,尤其是执政者,得看他在民众心目中的口碑,到底为他的人民做了多少事情。
原来,在白城子,金兀术是另一幅摸样,是真正的一个英雄,他轻徭薄赋,鼓励垦荒,开仓赈灾,亲自祈雨,甚至因为干旱饥饿带来的小规模暴动,也因为得到了粮食和风闻四太子的到来,迅速自行平息。
大祭师的声音还是扁扁的,如被勒住了脖子的鸡:“祭拜开始……龙王祈雨……乌拉嘛米哇啦……”他奇奇怪怪地念了一串咒语后,金兀术便走到龙王的塑像前,跪在蒲团上,将宝瓶举过头顶,向龙王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行礼完毕,他转过身站起来,然后,陆文龙便跟上去,也学着他的样子行礼,完毕,走到父亲身边,跟他并排站在一起,父子俩都举了宝瓶,登上四方台的最高处,打开绿色的宝瓶,向下,将宝瓶里的水高高地挥洒下去。一阵淡淡的雨雾之后,宝瓶里插了准备好的一支野灵芝模样的植物,放到了高台上的龙王旁边。
然后,大祭师就挥舞了一把宝剑,念念有词,对着东方和西方各自砍杀六六三十六次,寓意着在驱赶拦住雨神的各路妖魔鬼怪。
台上的仪仗队便唱起歌来,伊呀呀呀的,便跳边唱,手舞足蹈,形如原初的野人。
花溶幼读王充的《论衡》,并不怎么信鬼神之说,也是不相信金兀术的什么祈雨。天下根本没有什么龙王,岂能管得了你下不下雨?所谓祈雨,不过是安抚民心而已。
此时残阳血红,天马上就要黑了,根本看不出什么要下雨的迹象。
老百姓则不管这些,纷纷扬扬地讨论着,一到祈雨结束,便兴高采烈地回家,仿佛马上就要天降大雨似的。
金兀术依旧穿着大大的袍子,盛夏穿着这样的袍子,他汗流浃背,却并不立即脱去,四处一看,方见花溶从人群里走过来。
“花溶,你怎么不去观礼台坐着观看?”
花溶还没回答,陆文龙也跑过来,不停地扇着袖子:“妈妈,好热,我好渴啊……”
“好好好,我们马上就去喝水。儿子,我们现在才是真正到家了,”金兀术无限喜悦,“儿子,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家,在这里,你就是小国王,想干嘛干嘛……好了,我们马上回去,有好东西等着你……”
陆文龙渴不可耐,拉了花溶的手就走。
白城子下面,便是巨大的宫殿。全是汉白玉和大理石砌成,双足一踏上,立刻感觉到一股寒气,跟外面的酷暑形成鲜明的对比。
此外,并不奢华,甚至算得简朴,跟四太子在上京和燕京府邸的豪华,完全是天差地远。
金兀术见花溶满脸意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燕京和上京,那是别人的地盘,我当然能多奢华就多奢华;可是,白城子是我私人的,是我的地盘,所以,我只想国富民强,先积累财富,不能劳民伤财……”
果然,这才是四太子的内心所想,他果然是有极大野心的。
陆文龙却不管这些,兴冲冲地一直往前走,开阔处,便是一些森森的古柏,粗大环绕,丝毫也没有因为这近两个月的干旱而受到影响,依旧茁壮提拔。此时,最后的一抹朝霞已经散去,陆文龙迫不及待地端起一名仆役递上来的酸梅汤一口气喝完,正要说话,忽然听得一阵轰隆隆的响声。
就连花溶也吓了一跳,天空漆黑,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就掉了下来,很快,雨变成了瓢泼的大雨,无边的雨幕丝丝缕缕,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陆文龙大叫大嚷,伸出手,豆大的雨点溅在他的手心里:“哈哈哈哈,真的下雨了,阿爹,真的下雨了。妈妈,是我祈雨的缘故……老龙王听见我和阿爹的祈祷啦……”
花溶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竟然真的下雨了。
金兀术也如陆文龙一样跳起来,差点连头上的冠冕都掉下来了也不知道:“真下雨了,真下雨了……感谢老龙王啊……”
整个宫殿的侍卫、杂役、跟上来的地方官员等等,全部放下了一切活计,欢呼跳跃,为这场救命的雨,比天大的胜仗更令他们欣喜。
大自然的力量,总是令人敬畏。
金兀术也像陆文龙一样伸出手,八卦袍上满是雨水也丝毫不觉,欣喜道:“花溶,你看见没有?下雨了,真下雨了……真是老天保佑本太子啊……”
这家伙,运气也真是太好了一点。
花溶不得不服,难怪他战场上赫赫威风,朝政上一帆风顺,除了权谋,难道就没有一丝运气的成分?所谓时也命也,真令人不得不服。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这样的人,做任何事情都会无往而不利?
她心魄动荡,滋生无限希望,只要他肯帮自己,杀秦桧,那就不再是只有“0或者1”这两种选择了。
盛宴摆好,所有的窗子都被打开,没有任何人介意雨丝纷溅。参与四太子盛宴是无上的荣光,地方官们边吃喝边向他介绍白城子的大小事宜。金兀术认真倾听,不时看看遮天蔽日的雨幕,心境前所未有的爽朗,甚至连潜伏的内疾也仿佛突然得到痊愈,真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陆文龙就坐在他旁边,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慎重其事地被父亲介绍给臣民。他一丝不苟地听着,偶尔,金兀术听到一些汇报,还要问问他的意见,鼓励他说些看法。于是,地方官们便明白,这位小王子,真正要继承四太子的一切了,对他的态度,便非外地恭敬和重视。
花溶一个人在内室,伺候的几名女眷,姿色远远不如燕京上京的姬妾,而且语言不通,显然是单纯的女仆。饭菜也无法跟燕京的行宫相比,但还算得精致。她令女仆们退下,也不急于吃饭,只喝了一碗酸梅汤,推开窗子,看着外面的黑夜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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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笑声冲破雨幕,一雄浑一清朗,父子二人携手进来,陆文龙人未到声先到:“妈妈,你怎么不出来吃饭?这里的东西真好吃,酸梅汤真好喝……”
他已经换下了八卦的祈雨服,而是穿着一身织金的王子服,精绣华丽,头上还戴了一顶小小的冠冕,完全是货真价实的小王子摸样,看起来分外英俊。和他相反,换了便装的金兀术则朴实得多,只是一身轻便朝服,唯有领子袖口衮的繁复的花边提醒着他的真实的身份。
“妈妈,你看我的王冠,好不好看?”
花溶含笑看着他满脸的兴高采烈,忽然想起陆登夫妇,一时竟然痴了。陆登夫妇,他们若是听到儿子这句话,究竟是欣慰还是痛苦?
可是,她却依旧保持着笑容,那是一种母亲的自私,跟天下所有的女人一样——跑开了一切,只想,如何才是对他最好的。
她还没说话,金兀术看看桌上尚未动过的饭菜,语气里满是关切:“怎么?饭菜不合胃口?”
“很好。”
“那你怎么没吃?也罢,我刚忙于听地方官的禀报,也没吃饱,儿子,我们陪妈妈再吃一点……”
孩子毕竟不善于撒谎,苦着脸抚着肚子:“阿爹,我吃得很饱了。再也吃不下去了。”
花溶笑起来,摇摇头:“我已经吃了些东西了,现在也不想吃。”
金兀术还待再劝,陆文龙十分兴奋:“妈妈,这雨会下多久?”
按照这样大的雨量估算,已经下了半个时辰了,现在已经慢慢转小,但已经足以解决这一个夏季的干旱了。
金兀术也因着这场大雨,冲掉了一切的烦心事,兴致勃勃说:“白城子有些地方非常漂亮,待明日,我带你们出去玩耍。”
花溶淡淡道:“四太子,这雨也下了,该返回了吧?”
金兀术一怔,闭着嘴巴。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这个女人在自己身边,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很顺利,甚至连祈雨,都是她带来的。他还是难以遏制这种喜悦:“花溶,你知道么?你带给我太多好运……”
他避重就轻,花溶似笑非笑:“甚至包括你失窃的25万两银子?”
他依旧双目放光:“我也许会找回来。”
花溶见他自信满怀,心里一咯噔,难道秦大王就如此不济事?这可能么?她此时也无心追究此事,依旧随着自己的目的:“四太子,我不能久等了,明日就启程回去吧。”
金兀术无论怎么转移话题都无效,只好作罢,就连满心的欢喜也因之淡了好几分,却只能点头:“那就依你。”
陆文龙好奇地看着她,又十分失望:“妈妈,我们为什么要那么快赶回去?”
金兀术正要回答,花溶抢先开口:“文龙,你就留在这里。我有点事情,必须做完。”
金兀术面色一变,陆文龙却是兴高采烈:“妈妈,你办完事情就会回来?”
“对,你呆在这里,哪里也别去,等我做好了事情就会来找你。”
陆文龙对这里十分喜欢,一时的确不想离开,金兀术待要阻止,却根本无法,只能委婉地叫侍从上前先带了他去休息。陆文龙一走,金兀术才吐一口气,盯着花溶:“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四太子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你至少该替自己的儿子想想。”
她轻描淡写:“他有人照顾,我很放心。”
“花溶,你这样真是太愚昧了……”
花溶不耐烦再听他任何的阻挠,声音微微有些尖锐,眼神也满是揣测和警惕:“四太子,莫非你又要出尔反尔?”
金兀术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就走了出去。
一轮红日早已升起。
白城子的天空一半绯红,一半晶莹,护城墙的石头,被朝阳渲染成一种晶莹的透明体,仿佛荧光润泽的珍珠,又迥异于珍珠的柔软,而是一种上了岁月的苍白与傲岸。这时,花溶才明白“白城子”的真正意义,居高临下看去,白城子就如一团晶莹的发光体。宫殿里巨树苍茫,一场大雨之后,叶子绿得如墨,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儿飞过,溅起无数的露珠,簌簌地掉下来。
她在石阶上站定,看着那个圆顶的石穹,那是陆文龙的房间。他穿着小王子的袍服,佣仆成群,锦衣玉食地躺在龙床上,享受着这个世界上最尊贵孩子的荣耀。该再见他一面么?她咬紧牙关,大步就走下了石阶。
下面的马厩里,黑月光亲热地低鸣一声。她翻身上马,一扬鞭,很快消失在了漫天的朝霞里。
金兀术起了个大早,走到她的门口,正要敲门,只见一名女仆从里面走出来。他问:“夫人呢?”
“她早起,出去了。”
金兀术大步进去,只见屋子里,一切照旧,唯有花溶随身的弓箭和她的简单的包袱都不见了。他气急败坏,这个女人竟然走了。就在昨天,自己熬不过祈雨成功的喜悦和她的请求,将秦桧方面的详情告诉了她,她竟然就立即启程了,甚至,连陆文龙都不曾作别。
黄昏,一缕残阳穿透层层叠叠的巨树的叶子,像金丝一般网状式散发,令这一片原始丛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万花筒。秦大王勒马,遥遥看着远方。完颜海陵的那一场大火之后,大蛇部落就迁徙到了浇花河的南岸,几乎和昔日他的野人部落一衣带水。由于耶律大用几乎迁徙了所有能迁徙的野人,事实上这片空地已经全部被大蛇部落所占有。只是,大蛇部落自己也损兵折将,又秘密迁徙了几百人到外地,所以,昔日繁忙的景象已经彻底衰退,种植、狩猎等规模都大为减小。
虽然三人都做了必要的伪装,但秦大王的身高体型,以及他本人散发出的那种独一无二的特色,要想彻底隐瞒自己的身份是不可能的。一名侍卫有些紧张,低声说:“大王,大蛇部落已经和四太子结盟,这里随时会有金军出没,太不安全了……”
秦大王完全不为所动,只是将手弯曲,吹了一声口哨。这种口哨,只有两人能听懂,只要花溶在,她一定会出来。可是,一连吹了三声,也没有任何动静。
“大王,也许夫人不在?”
他一瞪眼,心里也有些不安,难道丫头真的不在?此时正是大蛇部落重建的关键时期,她能去哪里?
“大王……”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侍卫们待要劝阻,却哪里敢多言,秦大王下马就大步往前走去。
与此同时,黑月光也放慢了脚程,花溶在密林里停下,忽然听得那熟悉的哨声,两长一短,这是一种海鸟的叫声,海盗们常以此作为独特的联系暗号。秦大王的这个暗号又尤其特别,那是他一个人才会的,只教会了自己和小虎头,其他人任何人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心情,一激荡,喉头又一甜。她坐稳身子,脑子里乱嗡嗡的,昔日的恩怨情仇,仿佛到此划上了一个彻底的句号。有一个人,他在,他一直在,风雨无阻地等候着我,帮我,无怨无悔——甚至在这一瞬间,她完全忽略了他已经成亲的事实,也不想追问,只知道,他是因为自己而来,千里万里,从海洋到陆地,从宋国到金国。
每个人的生命力都有一个守护神么?可是,谁又才是生命的主宰?
如果这世界上,真有这么一个人,生死不弃,形影相随。
林间,只有秋虫的呢喃。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接下来,又是三声,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会听错了。是秦大王找来了,他来干什么?
她勒马,心情微微紧张,本是要回去跟大蛇做一番交代的,可是,却改变了主意。此时,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就是秦大王了,心里其实是明白的,无论他成亲与否,只要得知自己有危险,绝不会不管不顾。此事有莫大的凶险,自己都是有去无回,又何苦还白白连累他为自己送死?甚至,就算自己不死,见了他,能带给他的,也只能是更大的痛楚……也罢,也罢。
那种犹豫与急切交相作战,脚步也迈不开。她忽然很想冲上去,就跟他见一面,也许,那是最后一面了。她一拉马,黑月光轻轻地叫一声,她心里一震,立即停下来。
相见不如不见。
她立即调转马头,用力一拉马缰,黑月光便往反方向奔去。松涛阵阵,林间的夜风簌簌地吹起满地的叶子。一座孤零零的坟墓立在高地。那是扎合的坟墓。野人们实行天葬,火葬,唯有扎合,她后来亲自给他立了这个墓,这也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亏欠的一个朋友。她默默下马,跪在坟前拜了三拜,喃喃道:“扎合,你若地下有知,请保佑我。”
四周死寂,偶尔一只小动物出没,很快逃得无影无踪。
夜色,铺天盖地袭来。
这一晚的月光那么清明,在林间树缝,仿佛流淌的水银,层层移动,皎洁明媚。前面是一条分叉的路口,往左,是通往开封的捷径。
开封的刘家寺外面的五里亭,秦桧,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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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她已经完全无视后面追上来的敌人,用尽全身力气,一刀砍向秦桧前面的死士,唯有他倒下,秦桧才会露出来。
死士也拼尽了全力,两柄刀刃交汇,当的一声,冒出刺眼的火花。花溶虎口一麻,大刀几乎要脱手,可是,她反应极快,左手一弯曲,弓箭挥舞,死士闷哼一声,胸口已经插了一枚细针,再也支撑不住,歪倒在一边。
秦桧的脸彻底露出来。
两人面对面,秦桧尖叫一声,他声音忽然变得很细,仿佛太监发出的声音,黄色的胡须拼命颤动,如走到穷途末路的狗。
“花溶,是你杀了王君华?”
花溶竟然在此时笑起来,根本就不回答,不给他任何拖延时间的功夫,一刀劈下:“秦桧老贼,你该还岳鹏举的命了……”
逃生的本能,秦桧就地一滚,他五短身材,又瘦小,这一滚,黑月光前脚踏出,正中他的胸口。他惨叫一声,黑月光已经移开了蹄子,花溶不假思索就跳下去,一刀就砍下去。
鲜血飞溅,黑月光惨嘶一声,一股血泉淋在它长长的鬃毛上,血光一闪,一缕鬃毛都被淋湿,耷耷地沾在一起。
秦桧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完全不敢置信,那一刀是怎么刺下来的,插在他的右边的叻骨里,几乎拔不出来。花溶一用力,他竟然忍了疼痛双腿一蹬,数名死士已经抢上来,团团围住了花溶……
外面混战正酣,万夫长完全不知道形势如何,再也不惧夏渣是否发怒,立即冲进去掀开阻挠的侍婢,一把摇醒夏渣,大声道:“将军,快起来,大事不好了……”
夏渣被扰醒了好梦,大怒:“不长眼的东西,发生什么天大的事情了?”
“有刺客冲了进来,说是行刺秦桧的。”
夏渣翻身坐起来,酒醒了一大半:“谁说的?哪里来的刺客?”
“是银木可,他说得到了您的命令……”
“这厮疯了?本将军什么时候下过这种命令?快去阻止他们,快……等等,你说是银木可?这家伙怎么会?”
“秦桧说他不是银木可,说是宋国岳鹏举的遗孀……”
夏渣睁大眼睛,一下就跳下床榻,抢先冲了出去:“快,若是岳鹏举的遗孀,你们必须马上拿下,要活的……快去,千万别让秦桧将她杀了……记住,要活捉……”
夏渣亲自带了一群人便冲了出去。
这边,花溶砍了秦桧一刀,刀子插在秦桧的左胸,她骤然失去了武器,待要再补一刀,可是,蝗虫一般的死士已经拼死杀上来扶起了秦桧,很快,她就陷入了彻底的包围圈里。耳边,已经听不到那十七勇士的任何声音了,显然,这些在后面拼死护卫她的勇士们已经一个个牺牲了,放眼四周,全是金军,死士,宋军……
可是,她的双眼已经彻底被鲜血模糊了,根本就看不清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补秦桧一刀,一定要再追上去砍一刀,也许,那一刀根本不足以让他致命。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坐下,黑月光在千军万马里发出嘶嘶的惨叫,它浑身湿透了,汗水,血水,一起掉下来,全是红色,舌头伸出老长,重重地喘着粗气。
“快,拿下刺客……”
“活捉岳鹏举的遗孀……”
“一定不能让她跑了……”
那是夏渣的亲口命令,犹豫着的金军们,立即有了目标,立即就向花溶冲来。花溶再无任何援手,情知今日事情至此,只能仗着快马逃出去,侥幸保得一命。可是,金军包围下,前后都无退路,饶是黑月光,也寸步难行。幸好是夏渣下令活捉,众人又见这匹黑月光异常神骏,如瓮中捉鳖,便不忍伤害这匹骏马。也是如此,花溶判断出了情形,反倒放开了手脚,一催马,就往人群里冲去。
金军们见她勇锐,便不阻挡,纷纷走避,竟然让她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此时近距离下,弓箭已经失去了效力,她随手从一名尸体身上抢过一柄长枪挥舞。她不善于用枪,但岳鹏举却是此道高手,她曾经跟他学过一段时间,但毕竟技逊一筹,今日危急之下,拿了长枪开路,倒也像模像样。
她跑得一程,金军们才发现不妙,这样冲杀下去,她有恃无恐,竟然会逃脱。夏渣也发现不妙,大声喊:“快截住她……”
可是,已经迟了,他话音尚未落口,花溶已经冲到了左边。这是一个缺口,来了后,花溶才发现,这一片黑压压的,竟然全是秦桧的死士。金军尚且要留活口,秦桧被刺中一刀,哪里会容情?他被数名士兵包围着,正在施救,半昏迷中,见黑月光冲过来,仿佛回光返照一般,嘶声大吼:“快,杀死她,杀死她……”
喊得这一声,他眼睛一闭,就晕了过去。
但这一声已经足够要了花溶的命了。死士们不比金军,刀刀都是杀着,对黑月光也没有任何怜惜之心,务求将此人尽快杀掉。
正在危急时,只听得一阵呼啸声,竟然是一队全副武装的金军杀来。炽热的天,他们全副兜鍪,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连夏渣也分不出这究竟是哪一部。
万夫长最先发现,大喊:“将军,这是谁?”
夏渣惊疑地看着为首之人,他全副武装,拿了一把长枪,骑着一匹杂色的大马,兜鍪之下,完全看不见究竟是谁,就连身形也无从辨认。他厉声道:“是谁?是哪一部?”
可是,根本就无人回答他,这支金军,披坚执锐,一直往秦桧的阵营杀去,根本就看不出他们究竟是要杀金军还是杀花溶。
“将军,怎么办?”
夏渣还没有回答,只见为首的那人,挥着着长枪,所向披靡,竟然沿途斩杀秦桧的死士,毫不容情。
“不好,他们是去帮花溶的……”
“他们怎会去帮花溶?”
“会不会是冒充的?”
“不会。这是我们大金的拐子马阵翼,你看他们的兜鍪,绝不会是冒充的,快看,他们用的阵法……”
果然,这支精锐身穿重甲,马虽然没用链子栓着,却完全按照金军的拐子马阵营来冲刺。这一带是平原,地形开阔,众人又一路杀到了外围,正是一块十分宽大的空地。秦桧的死士虽然多,但他毕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根本不懂兵法。若论单打独斗,这些人全是好手,可是,若是轮到上阵冲锋,就完全不成章法了。秦桧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用于“大作战”,他们只精于刺杀,暗杀,保护他一个人的安全。之前对付花溶等少数人自然是绰绰有余,现在遭遇了如此大规模的拐子马战阵,就完全失去了单个作战的优势,很快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再也无心攻击花溶,手忙脚乱地迎敌这一队忽然杀出来的女真兵。
花溶本来已经彻底陷入了绝境,忽见周围的死士都露出惊恐的神情,一个个掉转马头,往前面杀去。她吃了一惊,扭头一看,正是她所见识过的拐子马的威力的,这是谁在帮自己?
只见为首之人,挥舞着长枪厮杀,她以为是金兀术,可是,金兀术是使用长锏和斧钺的,而且,透过厚重的兜鍪,也完全看不清楚身形。会是谁?
夏渣也发现不妙,心里忽然一动,大声道:“你们是哪一部?”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快说,是哪一部?再不说,就要视为叛逆,一概拿下。”
对方仍然没有任何回应,只一心一意杀向秦桧的死士。只听得一声声惨呼,这些死士们丢盔弃甲,顿时血流成河。花溶得以喘息,但她深知,秦桧蓄养的这些死士,无恶不作,不知替他杀害了多少无辜忠良,甚至包括婉婉郡主。所以,她下手绝不客气,稍一缓和过来,立即就加入了战斗,这也是她第一次和金人一起并肩战斗,屠杀“宋人”——一些比金人还要坏的所谓的“国人”。
夏渣被这场大厮杀惊得目瞪口呆,只见血肉横飞,远远胜过自己昔日参与的一切大战。好一会儿,他才醒悟过来,立刻大声令下:“快,截杀这队人马……”
万夫长小心翼翼地:“不好吧?这支肯定是我们大金的人马……”
“可是,他们鬼头鬼脑,明显是害怕被发现了身份。”
“可是……”
“别可是了……”夏渣脾气暴躁,一鞭子就抽打在万夫长的肩上,“少啰嗦,马上下令,将这支拐子马消灭掉……”
“难道我们帮着宋人消灭自己的精锐?”
夏渣气急败坏,只听得万马嘶鸣,在东北方向,一队宋军杀来,正是杨沂中带来的护卫队。他们见秦桧久久不出来,又得到秦桧脱逃的死士报告,所以立即就率人杀来。
宋军一参战,金军更不知道该偏帮何方。他们见拐子马和秦桧的死士作战,本来已经在一面观战,尚未得到命令的金军,见了宋军,习惯性地就杀将过去。很快,宋金、秦桧死士,三方便杀在一起。
夏渣见一场刺杀事件,忽然演变成了宋金的大战,气急败坏,这样下去,不但此次谈判要泡汤,而且更要引起宋金两国的大乱。金国迁都在即,而且是为了扶持宋钦宗对抗宋徽宗,根本就无意再起大战。他心慌意乱,立即就向为首的那名穿兜鍪的金军将领冲去,情知此时,唯有拿住此人,才能停止这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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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也不料这一场大战竟然演变成了宋金大战,这一慌乱,反倒帮了她的大忙。她一催马,又往秦桧的方向追。
一名死士半空杀来,一刀就砍向她的背心。她背后无法兼顾,混乱中,只听得一声大呼“小心”——她蓦然回头,只见那名身穿兜鍪的人,竟然横直地拦上来,生生挨了这一刀,只听得“砰”的一声,死士的武器固然坠地,但那人也被这一巨大的力气震得身子一歪,掉落马背。
死士们虽然不习阵法,但是单打独斗却是好手。此人一落单,正中死士下怀,他是一名用暗器的高手,见兜鍪之下,普通的刀刃弓箭无法发力,就改了主意,一边缠斗,一边瞅准空隙,趁着混乱间,一把飞刀便扔向花溶。
花溶早已看出他是一石二鸟,射杀自己是假,诱兜鍪之人露出空隙是真,一躲过飞刀,立即大呼一声:“小心……”
不料,死士在近距离里却一连扔出三把飞刀。花溶躲闪不及,身子一歪,眼前一花,身子几乎从马上颠下来,竟是那个穿兜鍪的人,一跃上前,拉下自己,生生再次挡在了自己前面。也就是这一刹那,他的兜鍪歪了一下,沉重,咣当当地,转身的间隙笨拙了一下,仿佛是一种兵器穿过他的兜鍪的间隙,让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她心里一寒,是谁?是谁这样及时赶来,再三拼死救护自己?
她待要问问,可是,见那人兜鍪护体,只露一双眼睛,而且闭口不语,知他意在掩饰自己的身份,便也不问,见一众宋军涌来,她不假思索就挡在他的面前。他对于她的这一举止似乎怔了一下,仿佛从没见过她这样,为了自己这样。
“你是谁?”
是一名冲上来的金军万夫长在问。这也是花溶急切想知道的。
“你是哪一部?究竟是谁?为何来这里捣乱?”
他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表情。只能看出他的眼珠子转动,似在冷笑。并不答话,一枪挥出,距离众人又远了一些,却几乎是靠近了花溶。兜鍪咣当咣当,也不知是不是隐藏了他的笑声。他长枪挥舞,花溶一怔,仿佛是在指明方向,要自己往某个地方逃跑。不行,自己怎能舍弃了他独自逃生?
正是这一分神,一名死士再次杀来,这一次,是一个用黄金瓜锤的,他跟金军不一样,无心知道金将的身份,只欣喜于花溶分心,锤子脱手而出,瞄准花溶的脑袋,这一去,几乎立刻就要脑袋开花。
距离太近,花溶已经无法躲闪,却见那名穿着兜鍪的金将长枪挥出,半空中,生生接住了飞来的黄金瓜锤,两相交接,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电光火石一般,落在地上,生生将地砸出一个坑来。
这一瞬间,那人伸出手,仿佛要拉她一把,伸出,才发现隔着一段距离。
又是两军宋军杀来,此时,花溶自己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两名宋军用的是长矛和砍刀,长矛一扫中她临时抓来的一柄大刀,几乎当即脱手,咣当一声。而宋军可不顾什么宝马,刀剑一起向黑月光招呼,黑月光已经乱了阵脚,四蹄扬起,横冲直撞,差点将她颠下马来。
那人见她情势如此危急还挡住自己,虽然不说话,却将长枪一挑就将她的身子稳住,一打马,低喝一声:“快走……”
花溶听他连声音都压得那么低沉,情知自己再不走就要成为他的负累了,也不再恋战,打马就跑。宋军尚不知道她是谁,死士又死得差不多了,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到了这支金军拐子马的身上,根本就无人专门去拦截花溶。
花溶跑得一程,回头一看,拐子马已经杀入了重围,层层叠叠,宋军如潮水一般,地下尸横遍野。夏渣接连喝止都喝不住,非但如此,他本人带来的军马也加入了混战。死士们已经护送着秦桧杀出了重围,领头的正是杨沂中,一见了昏迷不醒的秦桧,情知今日情况紧急,不敢恋战,便立即下令宋军收兵,只求护送秦桧回驿馆。夏渣也急忙令收手,杨沂中壮着胆子,在一名精通女真语的通译带领下,已经来到夏渣身边。二人顾不得多礼,夏渣大声道:“今日中计了,杨大人,我们都中计了……”
“不是你们认识的?”
“那支人马不知道是哪里窜出来的,鬼鬼祟祟,根本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那,快去追,快……”
两人商定,宋金便很快达成统一意见。一眼看去,只见那支突然杀来的拐子马正在迅速撤离,等醒悟过来,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夏渣气急败坏:“快抓住他,抓住为首之人……”
“将军,那个人究竟是谁?”
“无论是谁,务必将他活捉,否则,我们怎么向狼主交代?好好的谈判,全被他搅局了。”
众人得令,立即就向那人追去。
几名万夫长也反应过来,今日那支人马,来历不明,焉知不是有人趁火打劫,趁机挑拨宋金之间的关系?宋金一旦决定了,矛头顿时转向,由于拐子马特别的兜鍪,很好辨认,宋金的残余,第一次携手,一起杀将过去。
只见为首之人,已经往左边冲去,而那里,正是花溶的退路,她已经再次被宋军团团围住,黑月光发出悲惨的嘶鸣。
一名死士喝叫一声:“快抓住此人,正是她刺伤了恩相……”
众人一拥而上,知道谁此时拿住花溶,谁就立下了大功。花溶此时几乎完全失去了抵抗之力,只能勉强左支右绌,本着求生的本能,做着最后的挣扎。后面身穿兜鍪之人有心护持,却相隔太远,有心无力,一时杀不过来,无法汇合。
夏渣见此,大喜过望,又大声喊:“留活口,留活口……”
杨沂中大惊:“此人是谁?”
“据说是你们宋国岳鹏举的遗孀。”
“啊?”杨沂中大惊失色,岳鹏举夫妻,他都是认识的,此人怎会是花溶?当初花溶在临安刺伤赵德基逃走,事后,赵德基为了面子并不曾大肆声张,但杨沂中从秦桧口里早已得知一二。赵德基多次派人外出寻找花溶的下落,准备刺杀或者活捉都无果,难道花溶竟然到了宋国?他虽然素日巴结秦桧,摄于秦桧的淫威,但跟岳鹏举没有任何私怨,甚至隐隐还对岳鹏举抱着几分同情,只是从不敢表露而已。他听得是岳鹏举的遗孀,便仔细盯着那个人看,由于距离太远,花溶又是男装,披头散发,黄头发,一身鲜血淋漓,根本无法辨认。
一名秦桧的心腹将领跑上来低声说:“杨大人,拿下花溶是一大功……”
“那人真是花溶?你确定不是女真兵?”
“女真兵怎会去刺杀恩相?一定是花溶,恩相说是花溶……”
杨沂中不置可否,但此时他绝不敢表露出哪怕是一点的同情,只稍一犹豫,大声说:“先稳住阵脚,谅那个人也冲不出去”,然后,佯装一番,但主力却是攻击那支神秘的兜鍪队伍。
杨沂中个人犹豫,他手下的人可不犹豫,尤其是残存留下的十余名秦桧死士,完全以杀掉花溶为此行的使命,刀枪剑戟之下,花溶再也抵挡不住,身子一软,就掉下马背。
一刀砍来,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险险避开,黑月光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很快被冲散,花溶随手捡起一把刀,几乎握不住,却还是咬着牙关要站起来,否则,自己就会成为片片的血肉,或者落在秦桧手里。她已经抱定了战死的决心,绝不容情,每一刀都是杀着,根本就不再躲避任何的刀剑,只知道一往无前地杀下去。
一名死士杀来,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刀,两人的胸门都大开,没有任何遮掩,这一刀对杀下去,二人都是非死即伤。花溶不管不顾,完全无视那刺向自己左胸的大刀,一刀就砍向那人的腹部。
叹息来不及出口,只可惜,自己不但不能亲眼看到秦桧死,甚至,元凶首恶赵德基的影子都见不到了。此生,自己竟然是再也无法报仇了。好在,已经杀掉了两人,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鹏举,我就要追随你于地下了。她微微一笑,眼角不由自主地看向远处,是那名身穿兜鍪的金将,此时,她已经猜知他是谁了,他本该马上就逃跑的,这一切,并非他的本愿,只是失控了而已,可惜,他为了营救自己,被困中央,他能脱身么?甚至小虎头,自己也见不到最后一面了……她喃喃低语“鹏举,我真是对不起你……”
一股热的血飞溅而出,她几乎能感觉到刀锋贴着自己的身子,冰冷,充满死亡的感觉。眼前一黑,一具高大的身躯横在眼前,生生挨了这一刀,乱军冲上来,花溶几乎被冲得跌倒,却退在了赶来的黑月光下,靠着马肚子,躲藏着四围的刀枪剑戟。
溅起的鲜血顺着他的臂膀往下流淌,直到他护身的铠甲,顿时下了一片红色的雨。死士惨然倒地,花溶的目光落在那只受伤的臂膊上,泉涌一般的鲜血,汩汩地往外流,那一刀,本该是插在她的身上的。耳边响起一个愤怒的声音,他大声咆哮着,手里的大刀闪烁着寒光,见人杀人,见魔杀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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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手一松:“快,你快带夫人离开这里……”
此时,花溶已经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让秦大王的决心动摇。这个莽汉,一倔起来,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的,一如他十几年如一日对自己的苦苦追寻。血气翻涌,那是一种极其奇怪的恐惧,夹杂着心酸的柔情,无尽的担心和牵挂。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愤怒夜晚,她总想,自己就算付出一切代价,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甚至,为此不惜抛下儿子。可是,到了现在才发现自己,原是在乎的!也是会害怕的!
自己死是不怕的,怕的是他死!
仿佛依附的藤蔓附着一棵大树,放眼天下,心灵深处,已经是唯一的一点依靠,如果他死了——天下之大,藤蔓是不是就会彻底枯萎?
原来,自己也会惧怕。
自己也不总是一往无前,无所畏惧的。
岳鹏举的死,扎合的死,亲密爱人的死,莫逆之交的死——不,再也不希望秦大王死了,就算是报仇雪恨,就算是真能杀掉秦桧,也绝不允许秦大王死去。
前面的陷阱等着他,杨沂中和夏渣都等着他,甚至,金兀术也等着他。如果杨沂中等尚且不足为惧,那金兀术,他是绝不会放过秦大王的。
身子一松,那是秦大王的手离开,仿佛最后的一缕温热在消散,他在她的耳边,低声的:“丫头,刘武会带你去找小虎头。你放心,我会赶来跟你汇合……”
“不……你跟我一起……我害怕……”
她忽然落下泪来,秦大王一怔,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奇怪的感觉,似喜又似悲,柔声道:“丫头,你放心,我一定会来找你们。只要你活着,我就不会死……”只要她活着,自己就放心不下,怎舍得死去?
他的手已经彻底离开,一跃身就要把马让给她,自己上另一匹早已备好的快马。她惊怖起来,满是恐惧的眼神看着他,嘴唇哆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刘武,这里你不用管了,只保护夫人的安全,决不能伤着夫人,快走,快……”秦大王快速地吩咐,仿佛临行前的遗言。花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抢先跳到地上,一翻身就跃上了一匹无主的空马,一打马就往外冲。
“丫头,你疯了?”
秦大王大骇,却也立即明白,她这是逼迫自己马上离开。
“丫头,危险,你快停下,快等着我……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一众宋军见她落单,本要立即追上去,却被前面的一支黄衣甲士阻拦。但这些人并非秦桧的死士,杨沂中又存着犹豫的心理,如果在异国他乡杀了岳鹏举的遗孀,对自己来说,无论如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一踌躇,士兵们没得令,便不那么起劲地追赶了。
秦大王也立即发现了这个微妙的形式,但见她一人逃窜,哪里又能真正放得下心?立即调转马头就冲上去。宋军这时就不能无动于衷了,立即跟迎上来的秦大王,暴风骤雨一般厮杀起来……
前面是宋军,后面是金军,秦大王浑身淌着血,却凛然无惧,看着花溶逃跑的方向,提了割鹿刀,像一尊天生为杀人而生的魔王。刘武跟他配合多年,心意相通,立刻拿出一支牛角一般的尖锐小号吹了起来。这种特质的小号声音极大,一众“黄衣甲士”得令,立即改变了阵型,跟随着二人就往外冲。
秦大王一马当先,众人震慑于他大刀的威力,竟然无人敢迎上来正面厮杀,纷纷闪避。秦大王哈哈大笑,一甩手,受伤的臂膀轮一圈,血滴飞溅,几乎落满了众人的脸庞。众人更是畏惧,一时,竟然再也无人追赶花溶,只围在他周围,仿佛一个巨大的磁场,一步一步,这个漩涡也越来越大……
杨沂中如果说对花溶还有几分手下留情的意思,见了秦大王却完全不会留情了。他尚不知道秦大王劫贡银的事情,但当前形势凶险,他非得抓了此人才能向秦桧交差。见宋军纷纷走避,无人敢战,竟然提了一板斧亲自冲上来。他身材高大,样貌俊伟,是军中有名的美男子。美男子上阵,又是位高权重者,自然引人注目,小兵们都停了手,看着主帅的精彩表演。杨沂中这一番冲杀,倒也像模像样,很有一番英雄的架势,士兵们都为他喝彩叫好。无奈他是绣花枕头,投靠秦桧,多次得到晋升,养尊处优,这些年的酒色又掏空了身子,遇到金军就腿软,但遇到宋人,则有股天然的“官比民强”的心理优势,若非如此,怎敢单枪匹马来杀秦大王?
他声音也很悦耳,带着几分儒雅:“来者何人?快快报上名来受死,我乃大宋使相杨沂中。何方盗贼竟然刺杀我大宋丞相?你若速速投降,招出幕后主使,本使相还可以饶你一命……”他不欲继续去追击花溶,所以就把一切往秦大王身上推。
“哈哈哈,老子就是刺杀秦桧狗贼的主谋,你睁大狗眼看清楚,别到时不知道如何向你的主子交代……”秦大王大声豪笑,“老子坐不改姓,站不改名,秦大王是也。你丫的就是什么赛阉党美髯公杨沂中?”
“算你狗招子亮,还认得本使相。需知本使相威名,赶紧投降为妙……”杨沂中以功升开府仪同三司为使相,兼殿前都指挥使,也是岳鹏举临刑前的监刑官,曾亲自派人去捉拿岳鹏举,所以故自称“本使相”。
他不说还好,一说,秦大王就火冒三丈:“你投靠秦桧、张俊,毫无廉耻,比阉党还坏,今天送上门来,老子不杀了你,还真是对不起你祖宗……”
他嘴里说话,但手上却一点也没闲着,杨沂中刚一靠近,立刻发现不妙,长斧一歪,一柄大刀已经劈头砍来。
杨沂中生平也没见过如此快捷的身手,不意这名身材粗大的莽汉竟然比狸猫还敏捷,他举着板斧一迎,秦大王的大刀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秦大王压低了声音,语气迅捷:“杨沂中,你竟敢追到金国残杀岳夫人?秦桧老贼今后遗臭万年,你也要跟他一起被天下人唾骂?你就不怕岳鹏举泉下有知,半夜做鬼杀光你全家?”
杨沂中被刀架在脖子上,本来以为已经丧命,忽然听得如此,睁开眼睛,奇异地看着秦大王。宋国上下都对岳鹏举的冤死报之以极大的同情,对秦桧恨之入骨。他是深知这一点的,而且还存了一个心思,秦桧遇刺,死活不知。万一要是伤重死了,秦桧一党必然失去靠山,树倒猢狲散,前朝先例在此,如蔡京、童贯、高俅等人,一个个无不是权倾一时,一死,就落入奸臣名单,抄家流放,遗臭万年。自己此时为秦桧帮凶,杀了岳鹏举的遗孀,日后清算起来,岂不是罪莫大焉,名声尽毁?就算狠毒如赵德基,杀了岳鹏举后,还是存着忌讳之心,被花溶刺杀后,也不敢公然宣称搜捕,怕遭到民间强烈的舆论谴责。再说,自己和岳鹏举无冤无仇,拼命去杀一个寡妇有什么意思?不如先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殊不知秦大王见他并不主力去追击花溶,显然是有心放过,所以才存了一丝善念,留他一命。
他低声问:“杨沂中,秦桧老贼躲在哪里?”
杨沂中竟然也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我还没跟他照面,不过,他一定会先回刘家寺前面的一处秘密据点疗伤,秦桧狡兔三窟,那里很少有人知道……”
秦大王知他所言非虚,这时,宋军已经潮水一般涌上来,要救主帅却又投鼠忌器,只干攘攘,秦大王故意大声辱骂:“妈的,你敢不说?”
秦大王一撤刀,杨沂中腿一软,一翻身,竟然栽倒在地。外人看来是他挣扎逃命,他自己知道是秦大王放了自己一马。但秦大王放他,混乱的战马可不放他,受惊的马几乎四足踏在他身上,他情急之下,顾不得章法,胡乱翻滚,总算没有被踏死,但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几名侍卫抢上前扶住他,他的威风凛凛的铠甲已经混乱不堪,披头散发,满脸灰土,再也没有了半分美男子的架势……
秦大王哈哈大笑:“奶奶的熊包,你还是回家抱老婆孩子算了,免得来这里丢人现眼,还大宋名将!大宋就是毁在你这种太监不如的娘娘腔手里,还******猪鼻子插葱,装个大象,该死的绣花枕头,难怪人家骂你比太监还谄媚,哈哈,你该马上回去割下你的卵蛋,给赵德基当一个小太监,保你比战场上还荣华富贵,哈哈哈,妈的熊包……”
秦大王这一番喝骂十分有效,既巧妙化解了杨沂中的“放水”的罪名,否则没法向秦桧交差。但他着实轻视这厮,趁机损他一顿。周围宋军原本是要抢上来围攻,此时却都因为主帅的糟糕表现惭愧不已。他们平素跟着杨沂中混吃混合,吆五喝六,遇到金军,躲避的时候多,正面迎敌的时候少,基本上都是一贯虚报战功,领赏而已,如今的生死大战,一下就现了原形。
杨沂中又羞又气,被马蹄踏过的胸口闷得出奇,激怒之下,差点晕过去,众人围了上去将他扶住。
“哈哈哈,老子走了,不陪你们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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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纵横,杨沂中身边的士兵竟然没有人追上去,眼睁睁地看着他跑远。直到快要奔出宋军的阵营了,才有人反应过来,大声喊:“抓住他……”后面,还有金军咋咋呼呼的呐喊:“抓住秦大王,赏赐黄金千两……”
但他们多数人喊的是女真语,宋军听不懂;就算有些听懂的,也觉得不用给金军做嫁衣,所以,行动就不那么有效。
金军见势不妙,其中里面精通汉语的通译便跑上前,声嘶力竭大呼:“那是要犯秦大王,抓住,快抓住……”
“要犯秦大王,抓住赏赐黄金千两……”
“黄金万两……”
金军一窝蜂地涌上来,先前他们对宋人自己打宋人,颇有几分隔岸观火看好戏的心态,刺杀秦桧也无所谓,现在得令,又是重赏,一个个奋勇当先,但此时宋军溃散,乱不成军,大大阻碍了他们的冲杀,无意中帮了秦大王的大忙。
宋金破天荒的第一次配合,但目标完全不一致,宋军志在花溶,秦大王是何许人他们并不关心;而金军对花溶刺杀秦桧,也不是那么起劲;双方各怀异心,当然谈不上什么合作。
“先追花溶还是秦大王?”
“秦大王不关我们的事情……”
“花溶也不关我们的事情,追到了也没得赏赐……”
几名宋军懒洋洋地要上前阻拦秦大王,秦大王根本无意和这些士兵纠缠,士兵们也纷纷走避。但另有几名悍勇的却冲上来,大声呼喝“抓住他,抓住他,若人犯跑了,丞相大人一定不会饶恕你们……”
原来,正是秦桧残余的死士,隐匿在宋兵里,相机而动。秦大王对这些死士早已恨之入骨,又见他们还不死心,不停煽动,他不禁恶从胆边生,一刀劈下去,那名死士倒地,鲜血在地上散开,干涸了一地的尘土。众人为之胆寒,一时,再度无人敢上前,就连金军也不敢,生生给他杀出一条血路,一往无前地就往花溶的方向追去……
在他身后,几百名黄衣甲士浩浩荡荡,组成一种奇怪的阵法,有条不紊地撤退。这是和拐子马完全不同的一种阵型。宋军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阵法,加上今天情势古怪,他们不比秦桧的死士,无意于做无谓的厮杀,又见杨沂中落马,失去了主将的指挥,见众人撤退,一名副将上前问:“使相大人,秦大王跑了……”
杨沂中没好气地,仿佛没听见,几名士兵只顾整理他纷乱的铠甲。他平素号称“美髯公”,有一部蓬蓬的非常漂亮的胡子,在地上这一滚,胡子上满是尘土,他不停地用手拨弄。
“大人,金军说,抓住秦大王赏赐黄金千俩……”
另一名宋军撇撇嘴:“金军自来没信义,赏赐也轮不到咱们。”
刺客既然已经跑了,在金国主宰的地盘上,当然更没法和金军争功,即便抓了秦大王,功劳也是他们的。
“可刺客跑了怎么办?”
“刺客跑远了,追不上了,丞相门下的死士都没有办法,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副将识趣地退下去,杨沂中完全沉浸在刚才的挫败里,仿佛天底下只有自己的胡子最重要。他只恨不得马上收兵回去。众人见主帅消极,更加不愿意送死,便纷纷走避,只佯装阻拦几下,完全是出工不出力。秦大王等入无人之境,见宋军走避,也不再下杀手,一路吆喝着,居然大摇大摆地冲了出去。
宋军磨洋工,却急坏了后面的夏渣,他见先头部队根本不顶用,自己亲自冲上来。金军们见他如此,纷纷尾随,浩浩荡荡,宋军却被这种阵势吓坏了,以为又要开战了,便乱作一团,有意无意地推搡;夏渣根本没法急行军,气急败坏:“快,秦大王要跑了……快拦住他……抓住他赏赐黄金千俩……没用的东西,你们这些宋猪,连一个人也拦不住,没用的宋猪……”
宋军们被这声“宋猪”激怒,互相怒目而视,金军也拦着,互相之间,很快就要操戈相向。金军虽然精锐,但人数不如宋军,也不敢太过嚣张。
双方的通译都怕再起战争,赶紧互相解释,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了局面。
秦大王回头看到这种情形,哈哈大笑,看着远处焦虑的一名金将,正是夏渣。他劈手夺过一名士兵的弓箭,拉弓瞄准,“嗖”的一声就射出来。他力大如牛,射箭虽然不如用刀,但较之寻常人,已不知高明了多少,这一箭,贯穿了风力,如一顶满帆的船,远途的宋军早已避开,竟然生生直接往夏渣射去。
夏渣第一次见到如此强悍之人,只听得耳边人大呼“将军小心……”他头一歪,十分狼狈,那一箭贴着耳朵过去,一名金军躲闪不及,惨叫一声,胸口上已经插上了这支利箭。如此远的距离,秦大王竟然能如此神勇,众人哪里见过这等阵势?一时鸦雀无声。
秦大王提气大喝:“那名该死的金狗,也是个脓包,,下次老子再来取你狗命,哈哈哈哈哈……”他边笑边嚣张地纵马就跑。
宋军阵营里,忽然有人道:“这种气势,我见过,当时岳元帅才有这样的神勇……”
“我们大宋还有这样的英雄……”
“是大宋的?”
“你们没听金人说?是秦大王……”
“水师秦大王?”
宋军很快窃窃私语。
夏渣气得双目赤红,大喝一声“追……”
但混乱之下,哪里能通过层层阻碍去追赶?
他虽然勇悍,可是,他毕竟落在后面,相距还有一大段距离,见秦大王“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架势,便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财神”跑了。待要指望宋军配合,可是,敌对多年的两军,只是机缘巧合,勉强配合了一下,现在一触即溃,他大喊“杨将军”,可是,哪里有杨沂中的影子?原来杨沂中受了一番羞辱后,早已带着人马走了,连招呼也没跟他打一声。
很快,宋军就撤退了个一干二净。
此战之后,大金看清楚大宋现存的那些所谓的“名将”根本是不堪一击,更是不把宋国放在眼里。而宋军也看出,所谓不可战胜的金军,也不过尔尔,连一个人都拿不下,也不值得多么惧怕。此是后话,一笔带过。
这时,负责追逐神秘金将的一组人马也返回。夏渣冲上去,气急败坏:“人呢?”
“不见了。”
他不可思议,大叫起来:“怎会不见?那么大的一支拐子马,少说也有一千人,怎会不见?”
“真的不见了。他们的马脚程快,都是千挑万选的,我们根本追不上。”
“废物,什么马能都是千里马?你们追不上,借口还多得很。难道这些人会插翅而飞不成?”
“这……”
众人嗫嚅着,不敢再答话。夏渣性子凶残,众人稍不如意,只恐性命不保。
夏渣见神秘金将和秦大王先后逃离,自己这方却无谓地折损了许多人马,现在,除了一地的尸首,主要人犯跑得一个都不见了。
“饭桶,宋军都是饭桶,这些该死的宋猪,没有一个好东西……你们也是饭桶,全都是饭桶……”他骂了几句,只见一名探听秦桧下落的千夫长也返回。
他大声问:“秦桧呢?死了没有?”
千夫长仓促道:“局势很混乱,秦桧逃跑了,往刘家寺去了,大概情况不妙。”
“啊?他还果真被刺伤了?”
“真的,听说是胸上挨了一刀。”
“快去驿馆探视,速速回报。”
“是。”
他的一名幕僚小声提醒他:“将军,大将军还等着消息……”大将军就是他的哥哥完颜海陵。这一次,是因为四太子去了白城子,无法及时赶回来,才轮到海陵出兵保护和谈的“安全”,原本只是一个过渡,等四太子回来就交差,不料,四太子还没见到人影,双方先弄得一团糟。这岂不是给了四太子全力打压自己兄弟的机会?就算是狼主,也保护不了自己。
夏渣粗暴,却头脑简单,此时乱了分寸,慌忙问:“你说怎么办?”
“秦桧生死和我们不相干,可是,那名神秘金将就很重要了……”
夏渣兴奋地睁大眼睛,他也立即明白了其中的诀窍,是啊,若是抓住此人,不但一切推托干净,而且,还能立下天大的功劳。
“立即全力打探那支拐子马的下落……”他对那群刚刚追逐金将的人大声道,“你们追了这么久,多少总会有点头绪,快说,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没有任何一个人回答,互相你看我,我看你。
“将军,他们在前面十里处失去了方向,那里是分岔路口,而且有山林,我们无法追踪。”
“不是问你们,他们的逃窜方向,而是那个金将到底是谁?”
众人异口同声:“不知道。”
“废物,你们和他交手那么久,难道就没有丝毫发现?”
众人均摇头。
夏渣无可奈何,又看着自己的幕僚。幕僚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他顿时面露喜色。
“你们都是干嘛的?连大金的拐子马都不认识了?你们是不说还是不敢说?”
终于,有一名千夫长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他是夏渣兄弟的死党,此时,逐渐领会了夏渣的意思,就说:“金将虽然我们不知道,但那个刺客却很是蹊跷。”
“如何蹊跷?”
“宋军都说那人是岳鹏举的遗孀……我听得追逐中,他们都说那是花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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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不知道。不过,她总会回来,到时,你总会看到她。”
陆文龙觉得这话太不靠谱了,一点也不相信,又要走。
金兀术厉声道:“站住。”
“不!”
父子第一次僵持起来,对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武乞迈面色一变,父子二人也没有再争执,一起停下来,看着前面赶来的一支人马。那是大金的精锐,是完颜海陵亲自带领的皇家护卫队,相当于宋国的御林军。这支人马装备整齐,每人除了座下的坐骑,还带了两三匹随军的军马,显然是为了急行军。这种急行军一般用于最重要的军事行动或者传递机密文件。海陵如此大规模地行动是为了什么?
金军也发现了前面的人,武乞迈等人也立刻严阵以待。
金兀术一挥手,阻止了众人的鼓噪,对面,一骑快马冲上来,一身重甲,.正是完颜海陵,英俊的脸孔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可真巧,在这里遇到四太子?”
金兀术大刺刺地接受他的行礼,淡淡道:“你如此仓促,所为何事?”
“我接到夏渣的紧急飞报,说出了点事情,我赶去增援。”
“什么事?”
他闪烁着:“四太子在白城子祈雨,我们还来不及向您禀报……没想到,您竟然已经回来了。四太子,您回来得可真巧……”
完颜海陵丝毫也不掩饰地打量他,才发现四太子一身便装,这种便装是金辽融合的一种改装,本是十分威武的,他腰间又挂了一块玉佩,就将这种猛武压了下去,显出一分金人里罕见的儒雅。完颜海陵和他的兄弟狼主合刺一样,都是汉文化的拥趸,他们从小受到汉人降官的儒家教诲,他本人自己还能写诗。就在前不久的狼主宴请上,他还作诗一首:“停杯不举,停歌不发,等候银蟾出海。不知何处片云来,做许大、通天障碍。髯睰断,星眸睁裂,唯恨剑锋不快。一挥截断紫云腰,仔细看、嫦娥体态”……所以,这样一个人,对金国最有名的推行汉化的四太子,虽然嫉恨,却又存在着另一种微妙的崇拜和敬畏。
他的眼珠子骨碌碌乱瞄,期待找到四太子的慌乱,在这里碰上四太子,果然!他根本就不在白城子。他怎么解释?
他心里冷笑一声,逐渐有了底。
无奈金兀术始终态度清淡,只是额头上微微还有一些汗水,背上的弓箭外露,一些翎羽有些凌乱,显然是刚刚射猎归来。而他身后,也不过几十人的小分队,全是一身猎装。前面的一些人,还抬着几个猎物,獐子、豹子等等。他暗暗惊奇,如果那名神秘金将是四太子,那么,如此大的一支铁甲兜鍪的拐子马去了哪里?自己和海陵沿途派了三支人马搜寻都没有丝毫踪影。这一批急行军也是绕过了必经之地才转回来的,也没有发现拐子马的踪影。他们难道能插翅而飞?就算四太子再能干,换装能换得飞快,但那些拐子马呢?何况,四太子随行的人都只骑一匹马,根本无法行动如自己等人那么迅疾。
但是,他的目光一接触到四太子那双锐利的眼睛,还是不敢露出丝毫的轻率,只能再次匍匐行礼,干笑一声:“四太子真好兴致,竟然去打猎。”
金兀术冷冷道:“燕京的夏日,正是打猎的好季节,你难道不知?还有,夏渣到底遇到了什么急事?”
海陵不敢再阴阳怪气,正色禀报:“四太子有所不知,宋国丞相秦桧在五里亭遇刺。”
“啊?”金兀术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谁如此大胆?”
“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所以赶去查看。本是要先禀报四太子的,但四太子在白城子祈雨,还以为您没回来……”
“本太子也是刚回来,顺路就猎了几只野物。”金兀术的神情变得威严,“海陵,你急行军增援,一定要拿住刺客重重加以处罚。如此大胆,岂不是危害两国谈判?”
“正是如此。四太子,狼主十分震怒,要我们一定抓住刺客。”
“有没有刺客的消息?”
海陵边说边偷眼观察他的神色:“听说是宋人。”
“宋人?”
“听说还是一个女人。”
金兀术不屑道:“一个女人何来如此大的本领?叫她们绣花还差不多,她能杀得了秦桧?”
“一般女人自然不能。可是,这个女人若是岳夫人,那就另当别论了。四太子,听说是岳鹏举的遗孀潜入了五里亭……”
“你说什么?”
海陵见他一脸不可置信,仿佛自己撒了一个惊天大谎。他终究年轻气盛,沉不住气:“四太子,难道花溶不是在您府邸?”
金兀术不动声色:“这关花溶什么事情?”
“刺杀秦桧的就是她花溶!”
“竟然有这等之事?”金兀术勃然大怒,“你们看到是花溶了?抓住她了?”
海陵又气又恨,的确,按照夏渣的说法,无一人看清楚花溶的真面目,只看到一个满头黄发的“银木可”。说是花溶,还是秦桧自己猜测并宣称的。
“她化妆成了银木可,并不以真面目示人……”
金兀术厉声道:“一个女人,怎能化装成银木可?银木可一头黄发,连本太子都认识,谁能轻易化妆成他?”
“这,那妖女神通广大……”他忽然住口,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在金兀术面前称花溶为“妖女”,已经是极大的不妥当。
“银木可呢?怎么不先拿住银木可?”
“银木可不见了,被那个女人杀了……”
金兀术冷笑一声:“你们办事不利,连银木可都找不到,还说什么被杀了。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一句被杀了就能敷衍过去?”
“不敢。我们也知道,找到银木可就能立刻得知事情的真相,可是,银木可真的死了。”
“他的尸体在哪里?”
完颜海陵根本回答不上来。谁知道银木可死到哪里去了?
“你们谁见到刺客的真面目了?”
“是秦桧说的,秦桧呐喊那个刺客是花溶……”
“这么说,你们都没看到了?既然如此,你们怎敢断定是她?”
海陵强辩:“众所周知,正是秦桧指使杀掉了岳鹏举,她为丈夫报仇,刺杀秦桧也不奇怪……”他心里忽然清明起来,这个女人一直躲在金国,还在四太子的护翼之下,在草原上出没,一些金人还以为她真的像那些亡国的公主王妃等,是委身于四太子了。就连狼主,折服在四太子的淫威之下,也只有鼓励他,说如果娶了岳鹏举的遗孀,更能体现大金的威风云云。只有他才知道,这些鬼话,全是狼主害怕而已。狼主自幼登基,小时被继父把持朝政,继父死了,全听四太子的裁决,完全是一个傀儡。他自己宠爱小西施都不敢立妃,凭什么就能要四太子去发扬风格?很简单,俘虏了成千上万的宋国公主王妃,就没有一个能做到正室的,因为怕血统混乱,所以,宋女总是低人一等。但到了金兀术这里,却一切变了样,先是耶律观音,她是亡辽的女子,照样曾经做到第一娘子;现在又是花溶,居然还要到了王妃的等级;真是,谁有权利,谁就最大;一切的规章制度,不过是当权者喜好,随意更改而已。他四太子若不是掌握了如此强大的重兵,把持了内政外交,他敢这么任意妄为?
现在,花溶躲在他这里寻机找秦桧报仇,他竟然还要包庇。是可忍孰不可忍。
“四太子,听说花溶早已离开您的府邸了……”
“这又如何?”
“此人野心勃勃,宋国有句话,最毒妇人心,四太子,您不要着了她的道儿……”
金兀术打断了他的话,怒道:“你们连刺客的身份都不知道,却妄自揣测。花溶一介寡妇,没有任何背景,有何可怕的?”
“花溶是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支持她的势力……”海陵神情暧昧,“四太子,您想想,她背后的势力,连秦桧都敢动,众所周知,秦桧是您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岂不是要威胁到四太子和我们大金的根本利益?”
金兀术紧紧盯着他:“海陵,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嘿,我也没什么意思……”海陵阴阴一笑,“只是怕花溶之外,还有人最乱,如果是其他势力,才是危害大金的根本……”
金兀术看着海陵的架势,“莫非你今日正是专门来找本太子的麻烦的?”
海陵正要狡辩,只听得呼的一声,一鞭子已经重重落在他的脸上,他退开一步,脸上火辣辣的,满是血痕。
“海陵,你黄口小儿,竟然敢屡次跟本太子作对。你算什么东西?银木可就是银木可,你非要赖在花溶身上,就算是花溶又如何?她刺杀秦桧关本太子什么事情?你一再出言不逊,指桑骂槐,目的便是陷害本太子,你以为本太子不知道?你用心如此歹毒,是不是活腻了?本太子几次三番容你,今日,岂能再容你嚣张?”
海陵再也不敢犟嘴,四太子动了雷霆万钧之怒,他手握重兵,把持着内政外交,就算是狼主也得忌惮他七分,自己跟他杠上,那就是死路一条。
他扑通一声跪下:“四太子息怒,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只是听人报告,是那些该死的东西误传,小人还来不及细查,是小人的失职。而且,小人是率军追击,恰巧路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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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往反方向追,海陵显然是在睁眼说瞎话,金兀术是何许人,多少年纵横朝堂,岂会看不透他这点小把戏?但他却不揭穿他,依旧怒容满面:“海陵,你先去查清楚才禀报本太子,年轻人不要太偷懒,什么事情都不去证实,只凭传言行事今后是要吃大亏的……”
“小人受教,小人受教”海陵点头如捣蒜。
“也罢,看你年轻识浅,就先饶恕你这一次。”
“多谢四太子,多谢四太子大恩大德。”
海陵不停赔罪,但金兀术并不叫他起身,他跪在地上,满头大汗,很不好受。可是,四太子不开口,纵然他在心底恶毒诅咒了一万次,也不敢擅自起身。
金兀术却视而不见,仿佛陷入了沉思,任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无动于衷。
海陵毒蛇一般的眼珠子一转动,他终究还年轻,怎会是纵横捭阖的四太子的对手?但总要想个脱身的办法。忽然灵机一动:“四太子,小人还有情报,不知该不该禀报?”
“说!”
“这次的刺杀很蹊跷,”他大着胆子,说一句又看一眼金兀术,“刺客明显有接应,并不是单枪匹马作战。她正要被捉住时,跟我们作战多时的土匪秦大王及时赶来救援他……”
“既然秦大王出现,你们怎不拿下他?你明明知道他是大金通缉的要犯……”金兀术大怒,“秦大王比秦桧被刺更重要,你竟然舍本求末,不顾秦大王?”
“四太子息怒,当时小人不在现场。若是在,一定先拿住秦大王。”他壮着胆子,“据汇报,夏渣他们本是要集中精力对付秦大王的,但是更令人称奇的事情还在后面,竟然还有一支拐子马赶去救援那名刺客……”
金兀术眉头紧皱,脸色也变了:“哪里来的拐子马?谁敢出动拐子马?”
“这也是小人最百思不得其解的。拐子马是咱们大金的精锐,大金攻辽攻宋,全靠它的威风才战无不胜。可以说,拐子马是咱们大金的制胜法宝,但却有人暗地里用来做宋国的奸细,您想想,情势多么可怕,敌人,就安插在我们大金的心脏。不让这**细曝光,大金随时都有危险……”
金兀术一挥手:“查,马上彻查此事,谁敢如此大胆,定斩不饶。”
“好,小人牢记四太子的命令。”完颜海陵依旧阴测测的,“今天匪首秦大王自动现身。可惜小人本领不济,寻找他多时都找不到,好不容易等到机会,却又给他跑了。唉,要是四太子在,定能拿下这个匪首,夺回属于我们大金的25万贡银……”
金兀术震怒,一扬鞭子,又是啪的一声落下去:“没用的东西,秦大王现身了,你们都拿不下?还养你们何用?你们那么多人都是吃素的?”他越骂越气,“贡银在你手里失窃,秦大王露面你又追不住,你何德何能配做一个将军?无能无德的东西……”
海陵左躲右闪,伤口处火辣辣的,四太子下手也不容情,他被打得凶性大发,大吼起来:“四太子,你能干,你怎么不去抓住秦大王?”
他眼明手快,竟然趁机扑向金兀术。陆文龙在一边看得分明,惊叫“阿爹,小心……”他话音未落,只见金兀术的鞭子一抽,方天画戟忽然从腰上长了眼睛一般飞出,直挺挺地打在海陵的身上。海陵身子一软,再次跪倒在地,形如僵尸,凶性尽敛,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他自逞勇武,以前老是认为自己的兄弟狼主窝囊,是因为手无缚鸡之力,所以只能任四太子欺凌。这次,自己亲自上阵,才发现四太子宝刀未老,自己方在青壮年,也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一众金军目睹二人的交手,也各自胆寒。尤其是海陵的幕僚,无不替他捏一把汗,敢如此忤逆四太子,海陵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金兀术面无表情,一脚踏在海陵的身上,靴子上的泥土正好在他身上擦掉,露出程亮的光芒,仿佛新洗过一般。
“来人,将海陵拉过去重打100柳条。”
“是。”
两名士兵上前就架着海陵,拿了特制的柳条,一下一下抽打在海陵身上。这是金国将领最常用的刑罚,跟他们的射柳节有莫大的关系。海陵强忍着疼,咬得嘴巴差点流出血来。金兀术本来已经动了杀机,但见这小子还有几分硬气,便也不再继续,挥挥手:“海陵,你听着,秦大王要是落在本太子手里,管叫他有去无回。”
海陵不敢再说,捂着血淋淋的脸孔倒在地上装死,生怕金兀术的鞭子再次落下。
金兀术收了鞭子,低哼一声:“海陵,收起你那套小把戏,只要本太子在一天,你就休想猖獗。”
他一转身:“儿子,我们走。扫兴,今天猎也不想打了。”
陆文龙见父亲刚才的盛怒,自然乖巧地决口不再提妈妈,而是接口:“阿爹,我们回去烧烤獐子,獐子肉很好吃,我去年吃了就一直惦记着,今天一定要吃个痛快。”
金兀术面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无比欣慰,儿子长大了,懂事了。一行人便往燕京府邸浩浩荡荡而去。
完颜海陵匍匐在地,直到金兀术走远才敢站起身,恶毒地低声诅咒。这个该死的四太子,只要他在一天,自己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除掉四太子,非除掉他不可。
他的几名亲信上来扶起他,低声安慰他,“狼主会为你做主的,还有狼主,狼主可是您的亲兄弟……”
“狼主,狼主敢在四太子面前说个不字么?”他怒道:“滚开,滚开,总有一天,我有独掌大权,让四太子这厮好看。”
幕僚见他凶相毕露,忽然想起他一次喝醉后,搂着美女说的一番话,自己最大的心愿有三:“国家大事皆自我出,一也;帅师伐国,执其君长问罪于前,二也;得天下绝色而妻之,三也。”
这三句话的意思就是,天下大事我说了算,这是第一;我还要率师攻打敌对的国家,把他们的君主抓来,在我面前问罪,这是第二;得到天下最美的女人,让她做我的妻子,这为第三。
当时,幕僚们还只以为他是喝醉了,随口胡说,而且,天下男人何曾不都是这样的想法?但此时,见他目里的凶光,众人心里无不一凛,再也不敢说下去。
海陵无心再追击神秘“金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抓到秦大王或者花溶,从他们身上找到突破口,才能真正抓住四太子的把柄。机会到了,一定要重重收拾他一番,以泄今日之辱。
直到走出老远,陆文龙才回头看看后面,又收回目光。父亲的脸色很难看,他试着低声道:“阿爹,你别生气了。”
金兀术闷闷道:“我没有生气。”
“那个海陵就是个坏人,是非常坏的大坏蛋,就是他想杀了我们。阿爹,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金兀术摇摇头,不是他不想杀,而是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现在杀海陵,显然是一个不明智的选择。而且,海陵带着那么多御林军,莫非要把这些人全部干掉灭口?显然是不行的,还有夏渣在后面。
陆文龙还是很担忧:“阿爹,海陵会不会对你不利?”
他心里一暖,笑起来,忽然来了精神:“儿子,你放心,只要阿爹在一天,他就不敢猖獗!谁都不敢猖獗!”
陆文龙对父亲自然放心,但心思很快又回到了母亲身上。他完全听到了父亲和海陵的对话,情知母亲陷入了莫大的凶险,终究是孩子,再聪明也隐藏不住心事了,几次张口要说话,都被金兀术严厉的目光所制止。
这一带的路越来越开阔,他和父亲并辔慢行,只见父亲脸上有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疲倦之色。他再也忍不住,低声喊他:“阿爹,阿爹……”
“儿子,你别担心,你什么都不要怕。”
“我不是怕……”他念念不忘,声音低得只有父子二人才能听到。“阿爹,你说妈妈到底会去哪里?她真的刺杀那个什么秦桧去了?”
金兀术长叹一声,满面惶急:“儿子,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可是,海陵说她刺杀秦桧了,为什么呢?”
“不是,海陵不也说根本没人看到刺客的脸?”
陆文龙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几乎在耳语:“阿爹,那个人是妈妈……肯定是……”
金兀术反问:“何以见得?”
“海陵说秦大王去了。那个坏蛋,他曾骗我喊他阿爹,他待妈妈好,若是他去了,那个人就肯定是妈妈……”
这小子,还会判断推理了。
金兀术苦笑一下,本是要欣慰的,可是,照他这么推理下去,自己可吃不消,急忙摇头:“不知道,我们就是不知道情况才无法判断……”
陆文龙这才慌了神,本以为父亲在隐瞒自己,但是,显然不是。
“阿爹,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妈下落?”
“没有,儿子,你该知道我从未骗过你。”
“可是,海陵说妈妈变成了银木可……”
“他胡说。你妈妈怎会变成一个男人?”金兀术忧心忡忡,“我们得马上回去,赶紧寻找你妈下落。我也怀疑她出事了。”
陆文龙见父亲神色不似作伪,满腔的希望彻底破灭,本以为父亲打猎是假,寻母亲是真,没想到,他根本就不知母亲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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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她疏离的神情怔了一下,但仍旧没气馁,从怀里摸出一些东西,水囊,干粮,一些药丸递过去:“丫头,你真没有受伤?”
“没有,真的没有。”
“这些东西吃了吧,强身健体总是有用的。”
她喝了水,吃点干粮,也把那些药丸吃了。也不知饮食带来的能量还是药丸带来的奇效,她觉得身子轻了一点儿,脑子里的意识也清晰了几分。
这才看着那张满是寂寥和沧桑的脸。从断箭盟誓以来,他就是一直这么孤单的一个人么?连寻欢作乐也不曾么?自己若离开他了,他这一辈子都是这样孤寂着么?谁又会去陪伴他,安慰他呢?
他再次伸手,在马下托住她的腰。
温暖的手,炽热的手,仿佛一座山,足以撑起她几乎要断折的腰脊。她微微闭了眼睛,那是一种不知何时开始滋生的依赖和信任。温暖而安全。有许许多多话要对他说的,却开不了口,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丫头,丫头……”他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边,温存而怜惜。
她的喘息微微急促起来,血气几乎不能流畅,咳嗽一声,面色潮红。唯有那双坚定有力的大手,是唯一的支撑。
她开口,淡淡的:“你这样,可真不好。耶律大用虽不好,但李小姐却从不作恶。”
他满不在乎:“没什么不好的。李汀兰嫁给老子,一辈子就是受折磨的命。嫁给周五,算是老子对她的额外开恩。老子敢保证,她这样命运会好得多。”
这倒是实话。真嫁给了秦大王,一辈子也不过是一个被父亲利用的牺牲品而已。
“那,你怎么向耶律大用交代?他岂肯善罢甘休?”
“老子不这样,他也不会罢休。自从他敢于来暗杀你开始,老子就没打算再跟他合作了。丫头,若不是为了寻你,我绝不来这穷乡僻壤,你以为我稀罕做个什么鸟野人的头领?我恨不得赶紧早早地走了省事。丫头,你放心,他狠辣,老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自然有办法对付他,再说,老子并未占他什么便宜,相反,是他占了老子便宜……”
果真如此。秦大王,他真是为自己而来。什么王图霸业,都是假的。他从没放在心上。
他越说越是兴致勃勃:“丫头,你还不知道吧?老子抢了25万贡银……哈哈,这么大一笔钱,真真比马苏出一趟远洋还来得快,来得多……”
她是从金兀术口里得知过的,却远没有他亲口叙述来得惊心动魄和多彩多姿。她咬着嘴唇,听着他的安排,有时微笑,有时又忍不住拍案叫绝。
“丫头,多亏了你给我的兵法,岳鹏举的兵法太神奇了,他冥冥之中也在保佑我们,否则,不会这么顺利。”
是鹏举,是他的在天之灵。
“丫头,以后我们要好好研究下这部兵法,你最了解其中的精髓,有你指导,融会贯通,更能发挥效力……”他眉飞色舞,“有了这些银两,兵法,丫头,你放心,等我们势力壮大了再收拾赵德基。这厮阳痿,比太监还不如,龟孙在江南,他老子的下场等着他,管叫他受到惩罚……”
花溶心里一激荡,这一瞬间,心理防线在逐渐的崩溃,就这样吧,就这样找个人依靠着不好么?这天下,还有谁能比他更好?跟着他,甚至可以携手作战,更好地达成自己的心愿。除了他,天下再也不会有人这样不计条件地帮助自己了。
甚至,李汀兰母子的问题都解决了,现在连任何障碍都没有了——自己唯一可以推脱的借口都没有了。落霞岛敞开着,为自己开着大大的门,一只脚踏进去,从此,人生,便再也没有了腥风血雨。儿子也能得到最好的照顾最多的保护。
她被自己这一念头吓了一跳,胸口忽然明显地跳动一下,因为兴奋带来的刺激,几乎要将喉头的甜腥味冲上来。她猛然惊醒,浑身有一种脱力的感觉。不行,自己决不能带给他那么残酷的一个希望的破灭。他要的,并非如此。
岳鹏举的面孔闪过脑海,是他温柔的眼神,仿佛在向自己挥手:“十七姐,十七姐,快过来,我等着你……”
她觉得眼睛有点儿花,神思也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就叫起来:“鹏举,鹏举……”
秦大王一惊,也察觉到她的意识忽然混乱起来。
“丫头,你怎么了?”
这陌生的声音打断了模糊的幻觉,她坐正身子,忽然来了精神,微微一笑:“鹏举要是知道我刺杀了秦桧一刀,一定会很高兴……”
秦大王不以为然,岳鹏举临终一再叮嘱她不得冒险报仇,他是知道的。
他心念一转:“丫头,那个出现的金将好生蹊跷,无意中帮了我们的大忙……”
她看看远方的天空,那名未曾谋面的金将,也许,他不是蹊跷地出现的吧。是金兀术么?果真是他的救援?除了他,谁还能调动拐子马参战?可是,若真是他,他又岂敢明目张胆地调动拐子马?
她迷惑起来,此人是谁?也许,一直是个谜吧。只是,无论是谁,她总知道,金兀术的安危不用自己担忧。放眼天下,宋金辽,还能找出几个比他手段、计谋更高明的权臣?作为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他树大根深,谁能扳倒他?就算是海陵也不行,海陵尚是黄口小儿,他要出头,还早呢。
秦大王见她久久不做声,就说:“丫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先离开再说。”
她摇摇头。
“小虎头等着我们,我们先去找他,可好?”
“小虎头,是刘志勇在照顾么?”
“嗯,他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这孩子天天念叨妈妈,丫头,你许久没见他,他已经长高一大截了,还会舞棍子了……”他眉飞色舞,如一个骄傲的父亲,“这小子真聪明,我走时,他已经会背《论语》了,哈哈哈,老子都背不得《论语》……”
动情处,他的手更加搂住了她,几乎要将她抱下马背,完全不顾她还是一身男人的打扮,浑身的想念,渴望,等待的甜美……一切的一切,水到渠成,苦尽甘来,再也没有任何的意外。
她伸手拂开那双搭在自己腰上的手,秦大王意外地看着她。她强忍住喉头的腥甜,挺直身板,坐得端端正正,仿佛他刚才讲的一切跟自己毫不相干。她若无其事,还带了一点微笑:“秦尚城,你真不该这样。唉,你要是不这样,你就有家,有儿子了……”
“!!!!”
“为什么要这样残酷的对待自己?李汀兰,我也见过的,她跟耶律大用不一样。她也是被耶律大用利用的牺牲品。你当初若娶了她,她一定会死心塌地跟着你的……”
“!!!!!”
他微微有些怒了:“你在胡说什么?”
“你真不该替周五打算,你该考虑你自己。”
“我本就是考虑我自己。老子是个强盗,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她的眼神微微带了一丝怜悯和惋惜:“唉,秦尚城,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难道你不跟我一起走?”
“不!”
他重重地喘息,像看着一个怪物。仿佛自己刚刚在对着空气说话。转变得这么快,他一时完全接受不了。女人,都是这么善变?或者,她自始至终根本没变过?
“以后,你只能自己多保重了。我已经做好了打算,去接了小虎头,跟他一起离开这个是非地……”
秦大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自己说了这么多,她竟然是这样的态度!竟然是这样!!!
“秦尚城,我真是对不起你,你对我这样好,但是,有了鹏举,我真的无法再嫁给其他人,就算是你,也不行。我决不能背叛鹏举,否则,那是对他的玷污……”
秦大王的目色那么诧异,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我以前也曾努力过,想嫁给你,补偿你,此外,我根本想不到任何其他方法。秦尚城,我也想过报答你,真的。就在那年的除夕,如果不是杨三叔阻挠,我真的会嫁给你……可是,阴差阳错,那时错过了,我就知道,今生都不能了。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做不到,我真的没法再嫁给鹏举之外的任何其他男人……就算是你,也不行!我根本就忘不了鹏举。如果勉强嫁给你,也是对你的不公平。对不起,秦尚城,我欠了你,一辈子都欠了你……”
她一口气说许多话,反倒来了精神似的,看看天空,又看看远方,目光平视,却总是不接触秦大王的目光。那目光已经变得很可怕,就如多年前,在海岛上,第一次的相见。可是,这只是她的臆想,等她真的接触到了,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何等离谱。秦大王满眼沧桑,却没有任何其他的表情,只是看着她,淡淡地看着她,仿佛,这是他早已料想的结果,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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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吸了口气:“我已经杀了王君华,秦桧不死也得半残,我已经尽力了,其他的,再也做不到了。虽然元凶赵德基没有死,但是,我根本找不到杀他的方法,鹏举在天之灵,也不会怪我的。我也累了,想歇歇了,想带着儿子过一段平静的日子。你还记得鲁提辖吧?他曾给了我他老家的地址,他在老家有几十亩薄田,足以让我们母子过活这一辈子。鲁大哥的老家在一个很偏僻又安全的地方,不在赵德基的江南势力范围内,鲁大哥早就做了周全的安排。再说,鹏举死后,我一直没有鲁大哥的下落,我很想快点找到他,好多事情都是谜,我急于知道,等了这么久,也该去找找他了。秦尚城,你以后不用担心我们,我也不会轻易再去报仇了……”她微微一笑,“我能力也是有限的,这次刺杀秦桧,不过是机缘巧合,等他回了临安,就决无这样的好机会了。所以,你千万不用担心我们,我不会做傻事的……”
原来是早有退路了,连去哪里都安排好了。原来,落霞岛,也并不就是她唯一的去处。
“秦尚城,你也回去吧,这些年,为了找我、帮我,你半生的岁月都耗在里面了。你也该真正有个家了,别跟着耶律大用,他用心险恶,多次置你于不顾,跟他合作也没用,海岛才是你的世界。”
一切都结束了,她住口,干净利落,再也没有任何需要交代的了。
她的马上前一步,秦大王后退一步。
她拉了缰绳,忽然有点英姿飒爽的味道,仿佛她第一次和岳鹏举上战场,第一次提刀杀敌,还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
秦大王看着她,她却别过脸,一阵风来,她头上的奇怪的斑驳的黄发早已碎裂,一缕一缕地往下掉,仿佛是逐渐在消散的魂魄。她的声音依旧很平淡:“秦尚城,再见,你多保重。”
秦大王让开一步。这是意料之外,却又是常理之中。是这样,她一直都是这样,多少年了,如果不这样才不奇怪。
花溶双腿夹马,马缓缓地往前走去,走得几步,就要加速了。
“花溶!”
她的背影淡淡的,笔直,像一把竖在天空的利箭,没有丝毫的棱角,尖锐而固执。
“花溶,你要走就走。这一次,我绝不留你了,你放心地走!”
她的背影依旧笔直,只是微微僵硬了一下。
“我累了,十几年了,我早就累了。也罢,我也该回去了。真正找一个贤淑的女人成亲,生儿育女。花溶,我再也不会等你,也不会找你了。因为,你并不值得!”
说完这句话,浑身的力气仿佛耗尽,豹子般的眼神瞬间黯淡——那是一种释然后的平淡。就如凝聚了许久的一口气,忽然散了。他骤然老了几十岁,也浑身轻松。美人英雄,都不敌岁月!岁月才是最大的敌人!多少年,千里万里的追寻,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一个人,一生的岁月就耗费在了路上。从海上到陆上,从宋国的宫廷到金国的野人部落,现在,又站在这里,两两相望,那么多事情,都是因为她!
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几年?
忽然才发现,不值得!
真的不值得。
就如一个梦想者,这一场梦忽然醒了,立即清醒,理智起来。他蓦然记起,自己原是一个强盗,不是什么保家卫国的良臣,昔日种种,如今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大丈夫何患无妻?!花溶,你以为老子真就要死缠烂打地赖着你?不,我忽然想通了。你要一辈子替岳鹏举守着贞节牌坊,那是你的自由,我尊重你的选择!你带着儿子过你寡妇的日子,也由得你。”
她的身子歪了一下,神思有些恍惚。是啊,秦大王早就该觉悟了。今天才觉悟,还嫌太晚了,太晚了。多少的光阴,被耗费在一个人身上,何必呢?何必呢?
“秦尚城,你本就不值得!真的,我本就不值得你如此待我!”
风将她斑驳的接发已经吹得所剩无多了,彻底露出她乱蓬蓬的黑色的头发,沾满了尘土,细碎的叶子,干涸而凌乱。她张张嘴巴,又闭上,没有再说话。
四周死寂,天气阴沉,闷闷的,仿佛要下一场大暴雨,却又久久落不下来。
“秦尚城,你走吧!”
“也罢,花溶,以往的一切,就当我还你的债,算我当年欠了你的。现在,我也还清了。”
“是,你还清了,你可以走了。”
口口声声的催促,她声音平淡如一碗白开水。
秦大王冷笑一声:“我终于看清楚了,你就是一个无心无肝的女人。除了岳鹏举,你谁都不放在眼里,别说我,就连你的儿子,甚至你自己,你都不放在眼里。这天下,任何一个女人都比你好,你已经不算人了,连一块石头都不如,你的心是木头做的,麻木的……”
她生疏的时候,总叫他“秦大王”,就如他生气的时候,就叫她“花溶”。
不过称谓的变化,却隔着千万里的距离。
“老子每一天都在寻你,每一天都在担心你,你有难时,总是来救你。可是,你呢?你给过我什么?你总是白白享受,从来不肯付出。借口为岳鹏举守贞,你就是个虚情假意的女人,满口仁义道德,却没有一句话是有用的……就算老子是强盗,也知道盗亦有道,也讲究信义。你呢?你有什么信义?除了每一次不辞而别让人担心,你还会什么?”
“!”
“你报仇,我不怪你。也理解你。没错,是该为岳鹏举报仇。可是,你单枪匹马,你行么?你连一个可以商议的人都没有,你行么?你是有岳鹏举的军事智谋?你还是有高超过人的武功身手?你凭什么去杀秦桧赵德基?你也看到了,今天要不是我赶来,你能活么?你活得下来?一个人想对抗一个国家,就算老子是强盗,也知道多发展一些兄弟伙,兵强马壮者才能得天下。谁只手空拳可以纵横?你以为你是万夫莫敌的盖世英雄?你太自大了!你其实,不过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而已!
在乱世,最没用的就是女人!
等待她们的命运,不是妾奴,就是死亡。
可是,是女人,就不需要替丈夫报仇么?
“什么杨三叔逼你,什么世人的目光,老子看,明明就是你的借口,若即若离,优柔寡断,既要利用老子又不敢利用得太彻底。你来金国作甚么?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是想利用金兀术?可是,这个死乌龟哪有那么好利用?岳鹏举都被他整死了,你还能玩得过他?他无非是觊觎着自己没得到的东西,你小心被吃了连骨头都吐不出来!难道跟老子合作不比跟金兀术合作好?就算是利用,老子至少不会害你。金兀术,他像老子这样屡次不顾生死地救过你?”
“……”
“你看,你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好,好不来;坏,又不敢坏得彻底。老子忍你太久了,没错,你******真的连李汀兰也不如。”
花溶一声不吭,随他斥骂。骂吧,骂吧,如果一切都能在骂声里消失,又何尝不是一种安慰?
“花溶,你忘了!你忘了除了报仇外,你还该养儿子!那是你的儿子,不是我的!小虎头,他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凭什么赖着我?这些年来,你知道你的儿子在哪里?你知道他多高了?你知道他穿什么衣服?你知道他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受人欺负?你想到过他么?你除了自己,你还想到过什么?你只知道不报仇对不起岳鹏举,你有没有知道,你还对不起你的儿子?”
儿子!儿子!
没错,自己的确是在利用秦大王。所有的藕断丝连,留有余地,皆是如此。
“至于老子……”他怒笑一声,“老子在你眼里,就根本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你的一个利用工具罢了!老子做了这么久的傻瓜,现在不干了!明说,老子帮你,就是要娶你,不娶你,老子冒着生命危险干什么?你以为老子是大圣人还是柳下惠?”
“……”
“不过,现在老子忽然没兴趣了。不想了!不值得!”
她拉了马缰,手微微发抖,急于离开,却总是控制不了马。
“难听了?想逃避了?又要像以前那样一走就是几年几月,踪影全无?省省吧,花溶,收起你这些老手段,老子看多了,厌烦了,没有人会阻挡你,也没有人会留你了……”
她的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因为这样的斥骂。原以为,是让他发泄,让他出出气,可是,真骂到心底了,才知道这滋味是如此可怕,如此难受。
他扫她一眼,目光如刀:“骂几句就受不了?你忘了老子是干什么出身的?强盗!海盗!是你最不屑的强盗。你忘了当初是怎么骂老子的?老子在你眼里是蟑螂老鼠也不如的东西,你见了老子就恶心,宁愿断子绝孙也不愿替老子生儿子……”
他记得!她早已忘了的噩梦细节,他竟然还记得!她看着他滔滔不绝的辱骂,口开口合,那么狰狞,这才是他的本性!果如他所言,他就是个海盗!得不到就原形毕露的海盗。
她无法还口,也无法开口,终于扬起了鞭子,就要落在马背上。离开,必须马上离开!
“花溶,你也不用急于逃避,你放心,老子不会再纠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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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气愤烟消云散,就连要惩戒她警告她的念头也全部忘掉了,多少年了,她才露出这样的本性。容易么!受了那么多苦楚,那么多磨难,就算有时任性了一点,又如何?自己不正是这样才喜爱她的么?何况,这一切,她都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享乐——是要给丈夫报仇,为此,就算九死一生,也在所不惜!几个女人能做到?
就算是她再不好,自己也认了。
他贴在她的耳边柔声地说话:“傻丫头,我怎会不要你?这一辈子就要你一个,怎会真正抛弃你?”
“可是,你走了……你真的走了……”她对这一点,完全无法释怀,依旧抽泣不止。
“可是,我还是放心不下,我知道你是故意想我走。我听到你叫我,本是不想再理你的,真的,丫头,我本是再也不想理你的,可是,老子真是没出息,还是忍不住……呵呵呵……”
牵挂了许多年,谁又真正能一刀斩情丝,痛痛快快的舍弃?何况,是那样的情形之下。纵有万般的气愤和不甘,也放不了手,偷偷藏着,其实,一直是注视着她,观察着她,看着她哭泣,看着她追逐。尤其,是发现金军的踪影后,更加不能一走了之。那是海陵,是他恨之入骨的海陵,也是这个蛋,差点在那个自己不在的夜晚害死了她。尽管他此时只有一支小分队,但也绝不能容忍她再有任何的闪失,只好在暗处伏击。幸好,她藏身得早,躲过了这一劫。
也正是如此,才能真切地听到她的呼喊,她的心声。那么急切,就如受到了委屈的小虎头。原来,她也并非对自己无动于衷的。她需要自己,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迫切。他欣喜于自己能在她心里占据了那么重要的位置。她根本离不开自己了。
小孩子,多少年了,她固守着内心的倔强,还是一个小孩子。能够永远做个小孩子,不好么?
他怜惜地抚摸她的脸颊,摸到一地的湿润,就像可怜的小虎头。
有一瞬间,他竟然痴了,那是对待小虎头一般的感觉,仿佛,她是自己的女儿,可怜的小女儿,历经沧桑,历经磨难,终于归来。
她的气息慢慢稳定下来,抽泣声也小了。
他呵呵大笑,仿佛这一生最喜悦的一天,最成功的一天,如一个青涩的少年,因为获得了主动权而开心不已。
“丫头,你竟然追上来找我,你竟然找我!丫头,我真是高兴死了……开心死了……我开心死了,丫头,你知道么?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她停止了哭泣,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沧桑的,寂寥的脸,此时,彻底变了样,精神抖擞,目光明亮,豹子般的环眼,换上了一种真正的王者之气,仿佛刚刚得到了一顶无可比拟的王冠,也因此,渲染了一种温存的色彩,令他整个人彻底蜕出了凶霸之色,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慈悲和仁慈。
因为怜惜,所以仁慈。
她要说话,嘴唇翕动,他一低头,贴在了她的唇上。她无法闪避,也没有闪避,完全没有,丝毫也没有觉得他的突兀。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眉毛微微掀起,她轻轻闭上眼睛,由他吧,他想怎样,都由他吧。可是,嘴唇却一阵凉意,她睁开眼睛,是他递过来的一个果子,一种芳香的甜蜜,淡淡的覆盖在嘴唇上,是他无比温存的声音。
“丫头,你先吃点东西,你太累了……”
“丫头,这是我路上寻来的,你吃这个。你还记得么?以前在岛上,你特别喜欢吃果子,我带了一筐在船上……”
记得,都记得,雄霸如秦大王,绝境中,他竟然偷偷藏起一个果子给自己吃,只是,自己却给了赵德基!
往事不堪回首。
她接过果子,轻轻啃了一口,甜蜜多汁。却见他没吃,忽然将果子递给他:“很好吃,你也尝尝……”
他第一次见她这样的举动,受宠若惊,仿佛惊喜一个连着一个,老大一个男人,眼眶一热,哈哈干笑几声掩饰了自己的情绪,竟然真的咬了一口,又递回给她:“丫头,你吃了我们再上路。”
她低低地吃果子,他则听着那干涸的嘴唇蠕动的声音,也是芬芳,一种甜蜜的,心酸的芬芳,却是软弱而凄楚的。他的手就贴在她的背心,灼热地真切地知道那一丝丝力气的消失。其实,是知道的,知道这样对她的生命意味着什么。就是刚刚的追赶,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加重了生命迅速向某一个地方靠近。
那是惩戒,是对他的一种惩戒。就算是她再不好,再倔强,再顽固,再愚昧,再无情,再无礼……哪怕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女人,自己也不能忤逆她。自己,从来也不能够在她面前占据任何的上风。
她是绝对的女王,容不得任何的忤逆。
就是这么狠心的一逼,带来了结果,却不是他想要的——他想,甚至就算她再固执地继续前行,走得再远一点——只要不是这般气息奄奄,自己也是愿意的。
就算,就算自己还是只能追赶。
可是,后悔已经没有用了,他凝视着她,看着那排长长的低垂的睫毛,淡淡的水雾凝聚在上面,如薄薄的蝉翼,无法展翅振动。这时,他才发现,黎明已经到来了。而她,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他靠着树坐着,将她横抱在怀里。尽管天色已明,随时会有金军的踪迹,可是,却不想扰醒她,哪怕天即将塌下来,也不愿意有一丝一毫的扰攘她。
她太累了,能先歇一会儿,就歇一会儿。
她的头发非常奇怪地纠结着,乱蓬蓬的,如一堆鸡窝。他伸出手,慢慢地替她梳理,仿佛要将一堆乱麻理出一个头绪。他的动作很轻,以至于她一点也没有被打扰。许久,她头发上的叶屑,杂草等,终于被清理得一干二净,黑色的头发垂下来,沿着他的手臂,如一道小小的黑色的瀑布。
只是,这瀑布再也并非17岁时的那种黑亮温润,是枯竭的,随时可能断流。
他却肆意地欣赏,如一幅晚唐时候的画。他从来没有附庸风雅,也对此毫无兴趣,只是在抢来的那一堆古物里,有许多这样的凄艳,比如李商隐的仕女图。当时,他只瞄了一眼就锁进了箱子,从此沉沦不知。现在忽然想起,也许,她见了会喜欢吧?
她的鼻息依旧沉沉的,他却热切起来,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珍藏的那一箱子锦绣宫衣。终于,她有能穿上的一天了。
一轮朝阳升起,天空一片艳红,潋滟的云慢慢的游走,然后,变成一种深蓝的白,如一群慢慢在游弋的羊群。花溶睁开眼睛,那双豹子般的环眼正凝视着自己,带着一种深切的怜惜,甚至悲伤。
她心里一抖,揉揉眼睛,笑起来:“我竟然睡着啦,天都亮了,我们该上路了。”
他依旧没有做声,只是凝视着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秦尚城,快走啦,海陵这厮还在搜捕我们,如果他返回就不妙了……”
她说话的声音也是沙沙的,如一只手在细细的叶面上弹过,悦耳,带着难以言喻的一种风情。但眉间,神色,却是小虎头——不知为何,他老是想起小虎头,撒娇的样子,委屈的样子,一举一动,仿佛不过是空间和时间的转换,皆如一人。
他的声音温存,那是粗豪中的一种温存,所以听起来很奇怪。他其实,是不善于这样的语气的。
“丫头,我们回家吧。”
她无限喜悦,迫不及待:“我好想马上见到小虎头。”
“儿子应该长高一截了。我走的时候,他才到我这里……”他比划着。
她嘟囔着:“这么久没见面,真不知他还认不认得我。”
“如果连你都不认得了,老子就揍他。”
花溶呵呵笑起来。
前面,是等候的一支小分队。
一匹黑色的骏马精神抖擞,显然,那是事先就为花溶准备好的。他们惊奇地看着这个女人,皱巴巴的一身衣服,苍白无血色的脸庞,唯有头发,垂落在身后,像被精心梳理过一般。这是一种诡异的搭配,不堪言说。
花溶并为意识到众人的异样目光,径直看向那匹马,赞道:“真是匹好马。唉,可惜我的黑月光。”黑月光在激战时跑丢了,它是一匹训练有素的超级良马,如果不是遇到了极大的凶险,绝不可能不追上来。
牵马的士兵非常恭敬,带了满脸的欣慰和笑意,微微鞠躬:“夫人,请。”
她才发现,是刘武。他戴着一个眼罩,那是他奋勇杀敌的证据,虽然失却了一只眼睛,却更给他增添了一种英雄的气质。是他和马苏影响了秦大王,还是秦大王影响了他们?这两个人的力量,甚至,也许来得比自己还大。如多年的好友,她忽然笑起来:“刘武,谢谢你。”
“不敢,夫人请。”
她的手搭在马鞍上,身子一轻,是秦大王的声音:“你跟我一起。”话音中,身子再次被他抱入怀里,上了他的战马。
他一挥手:“上路了。”
然后,一马当先。
花溶靠在他怀里,脸上微微一红,低声道:“这么多人呢……秦尚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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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羞涩,如清晨的一缕凉风,他呵呵大笑,非常得意:“谁管那么多?谁敢说个不字?老子想怎样就怎样。丫头,老子就想这样抱着你,一直抱着……”
本是担心着万一再次遇敌,但听他如此,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依靠在他怀里,非常放松,甚至连自己的弓箭都没佩戴了,而是挂在他的腰上。
第一次,她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享受着娇弱的姿态,一切,都交给他。
灾难也罢,幸福也罢,自己,只管享受,这样,不好么?!这样,真好。
她低低地问:“刘武的眼睛会好么?”
“好不了了,他成独眼龙了。我把抢劫的25万银子拿了一万赏赐他,他竟然不要,全部用于装备野人们了。他和马苏跟了我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我总不能亏待他们。也罢,就等回海上去再说。”
她更是欣慰。刘邦一个市井无赖,有了萧何韩信,也能逐鹿中原;秦大王,他这一生,最大的转变,其实,并非遇上了自己,真的是遇上了刘武、马苏。
“丫头,我已经派出一批人先行,护送银两回去了。”
她本就在好奇那批银两的用度和安排,那么庞大的数量,绝无可能掩人耳目,悄无声息地就藏好了。他压低声音:“为了藏好这笔银子,我真是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现在,海陵每天都在追捕搜寻。老子岂能让他们找到?幸好,野人中有熟悉捷径的,我们走了一条密道。但是,这批银子要真正送回岛上,却实在太难了。”
她寻思一下:“其实,也不用送回岛上。”
他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路途遥远,走陆路太不安全。现在宋金大军都陈兵边境,我们何苦招惹事端?”
“好。我也是这么考虑的。”
她忽然问:“你怎么向耶律大用交代?”
他的目中露出一丝狡黠,这种狡黠的残酷,是她多次见过的,他从不在她面前掩饰这一点。
“老子根本不用向他交代。”
“啊?”
“这里是他的地盘,老子岂会蠢得送上门去给他把柄?”
“但是,两方结盟……”
“屁的个结盟。得利的全是他一个人。他要的什么,老子清楚得很,这次,就算老子做了亏本生意好了。他再要得寸进尺,老子也不是吃素的。”
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花溶已经明白,耶律大用绝非能成大器之人。单凭他和海陵的合作,便可以看出其人目光的短视。他生性阴鸷,器量狭窄,虽有毒计,却无明策。他也不过就是在那一方大漠上纵横罢了。
花溶没有再说什么。秦大王并非正人君子,耶律大用,也非雄才明主。这两人遇到一起,她压根没想过要让秦大王成为什么道德楷模。弯路走得太多了,乱世太过艰难,也许,就需要他这样的人。
她又问:“马苏航海会回来了么?”
“他们这次走得不远,按照行程估计,应该快回来了。丫头,我还有许多大计,需要他们回来相商。”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帮到你。”
他笑起来:“丫头,你知道么?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忽然想起那名营救自己的神秘的金将,尽管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也是知道的,那是专程为自己而来。还有陆文龙,当时,自己怕他难过,就没告诉他,悄然离开。相处那么久的孩子,甚至付出的关爱,比对小虎头还多得多。她却没有说话。此时,自己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倦意再次袭来,她懒懒地闭上眼睛,头顶,阳光暖暖的。
半晌,嘴唇一阵温润的湿润,痒痒的,很想笑,却又忍着。他偷看,她依旧睡着。他放心了一点,却还是如一个小偷,再次磨蹭上那柔软的唇,忽然发现她的长睫毛颤动一下。他吓了一跳,立即移开。
她脸上慢慢有了笑意。这笑意鼓舞了他,那是他多年以来的向往:亲一下,就亲一下。现在,却是可以肆意的,不限时的。忽然就想肆无忌惮,跟怀里火热的娇躯缠绵悱恻。她起初还忍着,任由他的深入浅出,慢慢地,就发现,那亲吻其实是何等的陌生。秦大王,他粗豪如此,多年来,竟是连真正的亲吻也没学会么?不是不会,而是慌乱,因为,用心和不用心,那是完全不同的。“会”和“精通”,那是两回事。本质上,他原来也只是个穷凶极恶的孩子,还有许多东西,都要从头开始。
她温顺地承受,但是那种灼热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如一锅即将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要将自己浑身融化。浑身透不过气来之际,她忽然伸出舌头,轻轻地咬了一下那厚厚的唇。那种酥麻麻的感觉,顿时从脑门直冲脚板心,他身子仿佛都抖起来,这才是亲吻,是两心交融时的亲密无间,原来,亲吻也会具有如此巨大的魔力,胜过一切的甜言蜜语。他捏着她的手,那手是如此柔软,温存,带着微微的热意,仿佛执手之间,也会**无限。
相识许多年,今日始相知。
他开怀大笑,她的脸红得如煮熟的虾子,蜷曲了身子,娇羞如小女儿情态。
士兵们,甚至刘武,都从未听过秦大王这样的愉悦大笑,纷纷好奇地看过去。但是,他高大的身子紧紧揽住她的娇小,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只在急马奔驰里,看到随风摇曳的长长的黑发……
缠绵悱恻
“大王,有人追来了……”
是刘武的声音,大煞风景。他这一路,都密切地注视着哪怕是最微小的动静。前面的探子本要禀报秦大王的,也不知为何,此时并不想打扰他,报告给了刘武。
秦大王坐正身子:“是什么人?”
“还是金军,但不知道是不是海陵的队伍……”
只要是金军,那都是敌人。秦大王勒马,看看丛林的方向,这一行人要藏起来并不困难。但是,此时他已经不想藏身了,而是要尽快赶回去。
“往东。”
“是。”
花溶一直靠在他怀里,似睡非睡,这时,才睁开眼睛。他见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腰上的弓箭上,一拉马缰,依旧牢牢圈住她,贴在她耳边,柔声道:“丫头,别怕,一切都交给我。什么都别怕。”
她唔唔一声,没有再说话,头靠在他的胸前,硬邦邦的,如枕着一个软木的枕头,舒适而安全。许多年抗争的勇气和力气,这时,都消失了,手脚都是软绵绵的,明知战斗在即,也提不起精神。却奇异地,不觉得害怕。原来,自己并非女战神,而是小女人——好逸恶劳的小女人。懒惰,真是一种美妙的东西。
来人并非海陵的部署,而是另一支金军,数量并不多。他们看到为首之人怀里抱了一个女人,看准他行动不便,不由分说,便来围攻此人。可是,他们很快发现自己错了,因为那个高大的壮汉,长长的手臂,长长的大刀,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甚至,他的左手一直还牢牢地揽着那个女人,只用右手,整个人如林间纵横来去的虎王。
一路上,她都微微闭着眼睛,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听得马蹄的声音,还有厮杀声。秦大王的割鹿刀的声音,暴饮了鲜血,一刀下去,仿佛是碎骨的声音,一滴的血正要溅到她的脸上,他身子一侧,完全遮住了她。
这时,她才慢慢睁开眼睛,依偎在他怀里,看着他如何一刀一刀地迎战敌人。瞬间的闲暇处,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更是来了精神,如一个英雄,要在自己心仪的女子面前,不顾一切地展示给她看——那是几千万年的雄性法则,展示自己的强大、力量和英勇,就算为此战死,也在所不惜。
她专注地看着一滴滴的鲜血,一个个飞舞的断肢残臂……其实,他们彼此之间都是陌生人,也没有任何深仇大恨,在这之前,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在这之后,也许也不记得对方的容颜。但是,他们就是要厮杀,拼命地厮杀。这就是战争,令人疯狂的战争。每个人打着各种旗号的幌子,理由都很奇怪,每一项看起来都冠冕堂皇,其实,每一个又都荒诞不羁。
这就是战争。
人都惧怕动物,因为动物野蛮残忍;其实,人们不知道,自己比动物野蛮残忍一万倍。
她神思恍惚,回忆起自己这半生,十多年的时间都在厮杀里;宋金对决,靖康大难,自己和鹏举保持着何等的热血,出生入死,金戈铁马,最后,却是劳燕分飞,天上人间。心里有泪,却再也流不出来。忽然想起临安那一战,也是这样,无数的人围住自己夫妻二人,血流成河,因为那么奇怪的理由,就要非杀之不可。耳边隐隐响起岳鹏举的临终前的声音:
来世必杀赵德基!
来世必杀赵德基!
来世必杀赵德基!
他,其实,一直那么渴望着复仇!一定要复仇!
就算杀人是一件很荒诞的理由,也必须杀下去。就如战争,那么荒谬,却总是千百年的要延续下去。只是,自己太累了;要歇歇,歇歇再上路了。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倒地的人,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更没有惧怕;仿佛是一种空前的麻木。人啊,生命那么高贵,却又那么低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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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下,宋人有一首很著名的词:“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陆文龙迫不及待地:“阿爹,你们到了扬州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时,我们大金只有五千人马,扬州有两万多守军,还有几十万老百姓……”
陆文龙屏住呼吸:“大金输了?”
“不,我们赢了!那两万多人马,不战而溃,望风逃跑了……”
“哈哈哈哈,他们肯定是惧怕阿爹的威名,阿爹,您真了不起……”
金兀术看着少年充满崇拜和热切的眼神,想起那场著名的淮扬太屠杀。冲天的火光,堆积成山的金银珠宝,尸横遍野的街道,被抛弃在水边的赵氏列祖列宗的神主令牌。五千士兵,无一人不强奸妇女;无一人不丰收抢劫的财宝,无一人不屠杀数人以上——掠夺妇人财宝,向来是激励游牧民族踏马中原的最根本最有效的战争******。
“阿爹,是不是在扬州捉住了赵德基?”
他从沉思里抬起头,看一眼自己这间富丽堂皇的大宅。这里面的许多东西,都是当初从淮扬战场上来的,当时,运了几百车,远远比大宋后来每年的贡赋还要多得多。
他摇摇头:“只可惜,就在阿爹要捉住他的时候,被一个人阻挡了……”
“啊?是谁?是谁还能阻挡阿爹?难道他比阿爹还厉害?”
“她拼死护着那个昏君,将战争延长,我们大金军马不善水战……”
“难道我们会输?”
“那是阿爹打过的最大一次败仗。”
陆文龙第一次听阿爹讲起自己生平的失败,又好奇又不安。
“本来,那时阿爹已经占据了绝对的先机,可是,敌人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我不想她死,一点也不想她死。就是她拼命护着赵德基,维护着这个异常昏庸、卑鄙又懦弱的人。他是我所见过的世上最卑鄙的人!阿爹的灭宋战争,也就此功亏一篑。那时,阿爹也带着这把琴……”他想起在海船上的那一句“格杀勿论”,半晌无语。
陆文龙则想象着阿爹在大船上,谈笑间灭强敌的风姿,但是,形不成一个清晰的概念。只无限惋惜地追问:“是谁护着赵德基?阿爹为什么要放过他?”
“她叫花溶!”
陆文龙怔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花溶”是谁。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既然赵德基是大坏人,妈妈为什么还要救他?”
他思虑一下,每一句回答都非常慎重:“那时,她还不知道赵德基是大坏人。她以为,他会成为宋国的希望,成为宋国的明君。”
陆文龙不敢置信:“是他骗了妈妈?”
骗么?不能用骗。尽管政客如金兀术,此时也不知该怎样回答儿子的问题,像在思考一场大局一般认真,好一会儿才说:“人一旦做了皇帝,就会改变。因此,他变得穷凶极恶,卑鄙无耻,杀掉了你妈妈很重要的一个亲人……”
陆文龙小声说:“我知道,杀的是‘阿爹’……另一个‘阿爹’……”
金兀术不置可否。从未有人告诉过他这段过往,但孩子聪明,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力了,妈妈那么拼命的报仇,他曾跟在她身边那么久,总是知道一二的。
“赵德基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功劳太大了。他让赵德基坐稳了皇帝的宝座,建立了宋国第一流的防御兵马。就算是现在,大金也无法轻易和宋国决战了。”
少年十分震惊:“为什么?难道不是功劳越大越好么?”
“因为宋国人胆小懦弱,十分卑鄙,容不下自己的英雄。”
陆文龙完全不能理解,端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又连喝三杯,才说:“那些宋猪,真可恶!”
金兀术深深看他一眼。因为花溶的关系,陆文龙从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动辄称“宋猪”,但此时,他不经意地就说了出口,仿佛,完全以自己是大金人而自豪。
他不经意道:“也不是所有宋国人都胆小……”
他撇撇嘴巴:“我看,宋人里,除了妈妈,其他都是胆小鬼。”
金兀术慢慢说:“也不尽然。我有一次和宋国作战时,遇到一个非常英勇的将领。他死守一座孤城,得不到任何援助。因为上司的错误命令,他的城防出现了漏洞,不久被我攻破。但是,他不愿意投降,就自杀了。还有他的妻子,他们很相爱,为了不落入敌手,也殉节自杀了,只剩下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孩子……”
陆文龙呆呆地听着,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窜到脚,又慢慢从脚窜到头,好一会儿才追问:“那个孩子呢?”
金兀术淡淡摇头:“不知道。也许是被人收养去了。”
陆文龙的目光落在那张焦尾琴上,没有再追问下去。但是,阿爹却始终按着琴弦,仿佛整颗心都沉浸在了古旧的老琴上,修长的手指间,余音缭绕:“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访旧半为鬼,对手也罢,朋友也罢,兄弟也罢,他懵懵然地,想起自己最大的对手岳鹏举,想起政敌宗翰、谷神,想起直接间接死在自己手上的兄弟蒲鲁虎、宗隽等等等……他们都死了,就自己一个人还活着。
陆文龙抬起头,见阿爹脸色很是晦暗。他微微吃惊,金兀术咳嗽一声,一张口,竟然吐出一口血来。
“阿爹……阿爹,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
几名侍婢跑进来,刚到门口,金兀术一挥手,她们不敢再上前,只好一一退下。
“阿爹,你受伤了?怎么不治疗?”
他摇摇头,微微按着胸口,顺了一口气,面色苍黄,强笑一下:“不碍事,阿爹这是挤压很久的老毛病了,多多休养就没事。”
陆文龙不无担忧,却不知道如何为父亲分担,只是不停给父亲斟茶,希望这茶水就是一味灵丹妙药。这些日子以来,他天天寻找母亲,心里也不是不怨恨父亲的,还憋着一口气,总觉得父亲待母亲太无情,此时,这些怨恨,忽然烟消云散了。
金兀术接过他斟的茶水,喝干,手指还是放在琴弦上,咚的一声,不成曲调,唯有弥散的飘渺的虚空。
“阿爹,你饿不饿?”陆文龙看着桌上的三副碗筷,不知道父亲等的是什么人。“阿爹,你先吃点东西吧?”
金兀术摇摇头,忽然竖起耳朵,表情十分沉静,似在听着什么声音。果然,陆文龙也听得这声音了,是开门的声音——金兀术已经下令不许打扰,而来人,却敢于自己推门进来,显然是侍女们一路放行。是谁?谁能这样随意进入四太子府?
来人笼着面纱,然后,慢慢揭开。
他站起来,正要看是谁,忽然惊跳着欢呼:“妈妈,妈妈你回来了?哈哈,是妈妈,阿爹快看,竟然是妈妈回来了……竟然是妈妈……”
金兀术一点也不奇怪,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脸上挂了一丝淡淡的微笑,依稀吁了一口气,无限的慰藉。
“妈妈,我整天都担心你,却找不到你……你是不是去杀秦桧了?”陆文龙越说越低声,一个劲地拉着母亲的手,“妈妈,你饿不饿?快吃饭,你看好多好东西,阿爹放三幅碗筷,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原来是等着你,妈妈,我们正等你吃饭……”
屋子里分外沉寂,唯有他一个人叽叽喳喳地说话,也因此,更让这屋子显得空旷和寂寞。花溶无法回答他连珠炮似的问题,只是拉着他的手在他身边坐下,这时,目光才看向金兀术。金兀术自始自终坐在原地,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淡淡的笑意:“花溶,你果然还是来了。”
花溶也看一眼她:“多谢你,四太子。”
他淡淡道:“没什么好谢的,我没帮到你什么。”
她眼珠子微微地转动,微微的兴奋:“秦桧,他逃到哪里去了?”
“回临安了。他伤重,此行路途遥远,不能疾行,估计还在路上。”
花溶脸上露出微微的失望,却是释然的,只微微摇头,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时也命也。
金兀术的目光不经意地将她从头看到脚。一别近月,她并无什么改变,只是脸上消失了那种死灰一般的神色,虽然依旧清瘦,却不憔悴,焕发了另一种新的活力,隐隐的,也消散了她这一年来挤压的愤怒、压抑和愤懑、绝望……她仿佛忽然慢慢变得强大了起来。多久了?久到许多年前,她在岳鹏举身边时,才会有这样强大的神情。
他微微吃惊,这一次算不得成功的自杀,难道竟然反而令她强大?
本来,她是更该绝望的。
“妈妈,你饿不饿?你先吃饭,快吃……”陆文龙察觉不到大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不停地给母亲夹菜,将她面前的饭碗堆得如一座小山,“妈妈,你快吃,你要多吃一点……”
花溶并不拒绝,脸上带了温存的笑容,微微怜悯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充满了慈孝和纯良的孩子,心里却微微一叹。
她吃了饭,转眼看到金兀术,他依旧坐在原地,看着自己,似在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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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太子,你也吃饭吧。”
他的目光稍稍移开一点,咳了一声,缓缓说:“花溶,我也替你煮一次茶吧。”
花溶一怔,缓缓放下饭碗。
这时,她才看到古琴对面的一张十分素洁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套玫红色的茶具。正是她几次见过的那套钧窑出品的精品。它们恰到好处地安居在那张素雅的桌子上,从茶盏到水壶到木勺到茶磨……一样也不差。
“我曾有一段时间在家里精研茶道,但是,茶之一道,讲究于心,也需要天分。也许,我天分不太高,领会不多,不过是画虎类犬而已……”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坐在了茶桌边。他的手伸出,那是一双已经不再年轻的手了,人到中年,沧桑便不请自来。拿惯了方天画戟的大手,现在改为小小的木勺,显得有些空荡。他在水雾的氤氲里,有些朦胧了眼睛。
他穿一身月白灰的衫子,头上戴着东坡巾。那时,东坡巾已经不流行了,在宋国,流行的是另一种,比如大名鼎鼎的西门大官人所用的青色丝带做的头巾,分外的风流倜傥。但是,他已经不知道这种流行趋势了,他好些日子没去宋国了。就连花溶也不知道,现在的江南士大夫们,在流行着何种其他的风雅了。
在他们的记忆里,唯有东坡巾而已。
那是一个时代的记忆,停留在大宋王朝最最绚烂璀璨的高度物质文明的世界里。
水已经开始沸腾了,有了“鱼目”的气泡,微微有声,是为“一沸”。他拿了一个玉石的小罐子,里面是极其特殊的茶盐,他用一个非常小的翠色竹筴,像谋篇布局一般,十分慎重,斟酌着份量,然后添加进去。很快,水上有了淡淡似“黑云母”一般的水膜。这时,陆文龙也放下了碗筷,站在父亲身边,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的操作。
“大金苦寒,终日寒风刺骨,人们在马背上颠沛流离。我小的时候,师从一名汉人高士,他带给我很多书籍,我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跟大金完全不同的繁华富饶温柔乡。那时,我希望自己快快长大,能够去宋国一睹人间天堂。其实,不止我,还有辽国的亡国之君天祚帝,他是一个有名的昏君,但他曾说过一句很风雅的话,就是说,他希望下辈子能够投胎到富饶的宋国……”
“阿爹,宋国真的那么好?”
“你自己去看看,就清楚了。儿子,你去了,也会爱上那个地方的,那地方,令人乐不思蜀,有最好的美酒,最好的美食,最漂亮的姑娘,最动人的舞曲……”他无限神往,“甚至,最好的煎茶……”
说话之间,水的边缘已经气泡如涌泉连珠,他笑道:“花溶,这就是所谓的‘二沸’了?”他神态谦虚,语气诚恳,像一个拜师学艺的朴素少年。
花溶答应一声“嗯”,然后,无话可说。
他依旧是兴致勃勃的,先在旁边准备好的釜中舀出一瓢水,再用竹筴在沸水中边搅边投入碾好的茶末。那茶末是绿色的,晶莹芬芳,在沸水里翻涌,仿佛成群的绿色小精灵在热烈歌舞。
“花溶,我的顺序对不对?”
她点点头,心不在焉,对于这煎茶,仿不若他的兴趣。
很快的,茶汤气泡已经如腾波鼓浪,他一丝不苟,脸上有了点微微的兴奋:“花溶,这就是‘三沸’了?”然后,也不等花溶回答,他赶紧加进“二沸”时舀出的那瓢水,沸腾,暂时停止了,就像一场盛宴到了最**,反而增添了无穷无尽的寂寞。但是,这丝寂寞一撕开,便是最精华的芬芳,是一盏茶是否成功的关键。
三只玫红色的茶盏摆放在干净的桌子上,瓷胎莹润,锦绣绚烂,就连陆文龙也感觉到这种异乎寻常的美丽——钧窑!那么平凡无奇的字眼,却变成如此神奇的美丽。这样的美丽,只能植根在大宋的土地上。
尽管大宋有赵德基这样的昏君、秦桧这样的恶人,他出神地想,人们,为什么还能制造出如此精美绝伦的东西?这在他生活的大金,完全是不可想象的。马上风光好,马下,莫非更加妖娆?
他一眨不眨地跟着父亲的手移动目光,父亲已经拿了木勺,翠绿的茶水盛在莹白的瓷胎里,艳红、翠绿、皎白——三色形成一种奇异的绝美。比天下最美的女人更富有诱惑力,充满着一种至高无上的风情和细腻,又是婉约缠绵的。陆文龙张口,说不出话来,只有茶香,扑鼻地在萦绕,整个屋子,忽然静谧。
氤氲的水雾慢慢地,慢慢地淡去,三盏茶开始呈现出一种平淡的清晰,静静的,如刚刚走下画卷的盛唐的仕女。
金兀术端起第一盏茶放在花溶面前。这茶称为“隽永”,那是整个煎茶里的第一碗茶汤,也最好,以后依次递减。第二盏茶递给儿子:“茶煎好了。宋人有诗云‘重浊凝其下,精华浮其上’,儿子,你趁热喝了,看看味道如何?,否则,茶一旦冷了,则精英随气而竭,就不好喝了……”
陆文龙迫不及待,但却忽然记起了昔日母亲煎茶时教给自己的礼仪,竟然一板一眼地照做了。金兀术看着那个唇红齿白的翩翩少年,隐隐的,就是一代英俊少年的风范了。他笑起来,这才端起第三盏茶,慢慢品尝一口。
“花溶,你不尝尝我的手艺?”他双眼晶亮,这一瞬间,花溶看去,竟有些恍惚,仿佛这威名赫赫的四太子,变成了陆文龙一样的纯洁少年,眼神那么干净而诚挚,没有算计,没有狠毒,甚至没有什么要求,只是带了点小小的渴望,仿佛要得到赞同和归属——啊,这盏“隽永”,它的滋味是多么芬芳!
如此而已。
她端着茶,终于,慢慢的品尝,摒弃了一切的想法,只是,单纯如品一盏茶。
白皙的手指在钧窑的茶盏上,玫红,纯白,交错辉映,反衬出错落的一份柔和——温柔如水,难怪,人家说,女人是水做的。
金兀术凝神静气,思绪从大草原辗转到“春风十里扬州路”,那是不同的——大金的女子,大手大脚,豪放有余,婉约不足,眉间眼神,跟男人一般,烙印了残酷的风沙粗养的粗糙;而宋国女子,就如这钧窑的茶盏,精细玲珑,窈窕秀媚——只是,得轻拿轻放,精心照料,一不小心,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就碎了。
因为美丽,所以脆弱!
但是,大金的男人,却从不敢公然娶宋国的女子为妻,因为在那软弱的外表之下,往往隐藏着极深的心计和手段,比男人还厉害。这又和粗手大脚的女真女子不一样。因为包裹了一层美丽的外衣,所以,更令人防不胜防。
如此的矛盾,如此的迫切,所以,他们才对宋国的美女那么充满向往,充满残酷的掠夺和奴役的赏玩。
金兀术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双细白的手上,他想,人的记忆真是奇怪。为什么念来想去,反反复复,都是开封茶楼里那个“纤手剖新橙”的场景?
一杯茶喝完,淡淡的清香在喉间润润地滑动一下,唇齿之间的芬芳袅袅地散去,花溶放下茶杯,淡淡道:“四太子,海陵难道不会找你麻烦么?”
翱翔的思绪一下被拉回了现实,面对的,又是那些庸俗的话题。金兀术看看那一锅子的水,一沸、二沸、三沸……都已经成为了过去,无法沸腾,也无力沸腾了!它变成了一锅冷水,失去了萦绕其间的袅袅的韵味,就连它的清香也在空气里弥散,被耗尽了,再也寻不到踪迹了。剩下的,不过是一锅茶渣而已。
一个绿色的玉盆摆在面前,清水、翠绿,又是一种对比的妙色,他放下茶杯,淡淡道:“花溶,净手吧。”
茶前,茶后,都要净手,这是彼时的礼仪。他其实并不需要这么遵循,只是想,自己生平也许就煎这么一次茶,当然要做到十足。又或许,只是因为这个玉盆太过美丽。
整个盆子都是用一块大的玉雕琢成,上面有一朵异常富贵的牡丹,盆底却是一尾红色的鲤鱼,都是异常艳俗的搭配,但混合起来,却是另一种的味道。
花溶伸出手去,眼睛也落在盆底的红色,一入水,掀起了涟漪,盆底的鱼儿仿佛就游动了起来,那么灵动。
真真是红酥手,金兀术瞧得出神,听得她柔软的声音:“四太子,你刚才的茶真好。你是个天才,茶之一道也是需要天才的,很好。茶很好,谢谢你。”
一瞬间,他眼睛发亮,眉开眼笑,心情无比的放松。茶和酒或者饭菜……当生活的琐碎变成艺术时,都是需要天分的。就如做菜,主妇们在家里天天做,月月做,年年做,但成为高手的却很少。相反是一些顶级的名厨,才能做出一些精妙绝伦的菜肴。这就是吃饭和品尝之间的差别。只是,他想,她不知道,自己于茶之一道,足足已经准备了二十年,从最早看到的陆羽的茶经茶谱,到后来宋国纵横搜罗的各种茶具……就像一株旱地仙人球,孕育了许久的花苞,但开不到一天就熄了。
那样的美,甚至很少有人真正见过。所以,人们才总是去赞扬什么春兰秋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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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路上的尘土为荷花的花粉所调剂
愿微风轻轻地吹着,愿她一路吉祥
花溶一点也没有再停留,她直着腰,步履从容,只能看到头巾下柔软的背影。
她的背影。
只是个背影而已。
陆文龙这才“哇”的一声哭起来,压抑已久的抽泣去决堤的水,奔腾不止:“妈妈,妈妈,妈妈,你不要走,不要走……”
金兀术没有安慰他,也没有劝解他,依旧闭着眼睛,很倦,此时,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门外,武乞迈迎着那个擦身而过的女子,并不愕然,只微微地行一个礼。女子淡淡地看他一眼,并未回礼,大步离开了。
他几乎是奔跑着,也不等侍女报告就推门进去。朝霞里,四太子闭着眼睛,仰靠在椅背上,手背上的青筋暴露,额头上的皱纹深陷,嘴角,还残余着一抹淡淡的猩红。
他惊叫:“四太子,四太子……”
金兀术缓缓睁开眼睛,随手不经意地擦擦嘴角,坐直了身子:“武乞迈,有什么急事?”
武乞迈立即说:“今日狼主设宴,邀请宋国少主宋钦宗。”
金兀术吃了一惊,狼主为何要邀请宋钦宗?在这个谈判的关键时期,秦桧已经半途而废,拿了宋钦宗又是想干什么?
“四太子,这次狼主竟然没和您商议……”
金兀术明白这个意思,这次的贡银被盗,神秘的拐子马事件,都令狼主产生了芥蒂,尤其是海陵的煽风点火,潜伏着的政敌就纷纷蠢蠢欲动了。这次的鸿门宴,究竟是针对宋钦宗还是自己?
“四太子,他们竟然在这个时刻设宴,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本要拿了宋钦宗做挡箭牌的,这是一个利器。但是,到底是海陵的意思还是狼主的意思?他背心一阵一阵发冷,觉得自己以前低估了那个黄口小儿。本以为,他空有一张好皮囊的。
“四太子,您看怎么办?狼主请您务必赴宴……”武乞迈拿出的是明黄的圣旨,绢帛卷轴,秀丽的小楷,都是用的汉语,完全是汉人的“圣旨”。合刺,他也彻彻底底的被汉化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立即起身,双眼恢复了神采,又是昔日的四太子了:“走,马上去。”
陆文龙焦虑地看着他:“阿爹……”
“儿子,没事,你在家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燕京西郊的赛马场。
这里也曾是昔日射柳节的场地,早已人山人海,金国的达官贵人云集,高台正中,一顶明黄色的伞盖,下面坐着狼主一行和他的宠妃们,左右两侧,是文武大臣的位置,左手第一个位置空着,显然是等候着什么要人。
宽阔的校场上,两队金军,上身穿着黑色的马扎,下身是红色的裤子,脚蹬小靴子,看起来威风凛凛,每人手上都拿着马球杆。马球是他们的业余爱好之一,其实也是北宋传来的山寨版蹴鞠的变种。参与其中的,不乏一些位高权重的贵族。
在下首的一角,是一个特殊的队伍,全是宋氏皇族成员,宋钦宗和他的兄弟们、儿子们。他们被迫换上了奇怪的赛马装,这里,即将举行马球盛会。
宋钦宗看着自己身上这套紧身窄袖的胡服,半截的胳臂漏在外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宋国,原是不能外漏的,但是,此时他已经麻木了,一切都无所谓了。但是,耻辱心麻木,却不代表恐惧的消失,在他面前是一皮粗悍的骏马,抖擞着鬃毛,巨大的眼睛狠狠瞪着他。宋钦宗眼神混乱,觉得这马真是一个妖魔鬼怪,仿佛里面藏着勾魂的利器。他竟然不敢和一匹马对视。
在鼓乐声里,金军已经入场,先骑马飞奔绕场一周,挥舞柳枝向众人致敬。宋钦宗一看这阵型就懵了,双腿不停地打颤。
一名金军通译走过来,很不耐烦:“宋家少主,准备好了没有?不要让大家等急了……”
他的儿子忍不住跑上来,怒道:“我阿爹不善骑马,他不能去比赛,也不会打马球……”
通译斜他一眼:“这是狼主的命令,不去也得去。”
宋钦宗战战兢兢,再要找借口拒绝,海陵已经骑马奔过来,一鞭子威风地扫在地上,将草地连皮带毛扫起一大块,飞溅的尘土落在宋钦宗的眼里,他顿时泪流满面,身子歪了一下。
“快,快上去,马球开始了,就等你一个人了。”
海陵狞笑的脸在放大,宋钦宗无可奈何,只得翻身上马,他的儿子在身后用力搀扶他,好不容易,他才颤颤巍巍地在马背上坐稳。
“阿爹,拉稳缰绳……”
话音未落,海陵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受惊,发狂般向前就冲。前面是打球的人群,马这一乱冲,比赛就乱了。慌忙中,无人看管飞来的马球。
宋钦宗的儿子狂喊一声:“不好,阿爹小心……阿爹小心……”
可惜宋钦宗已经听不到了,他眼前一花,马球重重地砸在他的胸口,他拉着马缰的手一松,颤抖而枯萎的身子就掉下马背……
“阿爹……”
“官家……”
“大哥……”
乱了阵脚的铁骑飞奔,互相践踏,宋钦宗已经不觉得害怕,静静地躺在地上,任马蹄踏在自己胸口,重重的,重重的,一只,两只,轮番的……
一口血喷出来,他的眼珠子睁得大大的,连疼痛都麻木了,只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
临终前,忽然听得许多人的喊声,儿子的,兄弟的,臣僚们的……他居然笑起来,眼前繁华掠过,清明上河图的熙熙攘攘,开封城里的莺歌燕舞,钧窑的瓷器闪闪,蜀锦的璀璨秀丽,唐诗宋词的绚烂篇章……啊,大宋,原来这么多美丽的东西。
可是,她究竟是毁灭在谁的手里?蔡京、童贯、高俅等六大奸贼?轻佻昏庸的父皇宋徽宗?或者依旧宠信奸臣如秦桧的兄弟赵德基?
大宋,终究是亡了,就如一场梦。
自己生不逢时,无能无力,就算是宵旰魅宿,也挽不住她迅速衰亡的步伐。
耳边传来隐隐的歌声,那是他的轻佻的父皇被囚禁在五国城时天天都在吟唱的:
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
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无数人在欢笑,无数人在惊呼,无数人在流泪,无数人在无所谓……拥挤的人群里,一个戴着大大斗笠的人,转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
只是,她眼里忽然掉下泪来。
无论如何,自己也是受到损害的其中一分子。甚至岳鹏举、甚至陆登夫妇、甚至陆文龙、甚至宇文虚中、甚至婉婉、天薇、自杀的朱皇后……他们和她们,都是这一场被侮辱被损害的最大的牺牲品。
就如悼念盛世篇章的一个记忆,见证了大宋每一次的衰朽,如那个时代的记录者,忠实地描绘大悲或者大喜,自己的命运融入其间,已经微不足道。
远远的,是宦臣的声音,尖尖的:“四太子到……”
这声“到”字拖得长长的,如天宝年间的幽怨,隔着千里万里,附身在了这大金的土地上,如无穷无尽的恶性循环——他们走上了大宋的老路!他们必将和大宋一样灭亡!
灭亡!没有人能逃脱被灭亡的命运!
她笑起来,加快了脚步。
却泪流满面,心如刀割。
场中已经乱成一团,宋国的遗老遗少们围在宋钦宗的尸体旁,呼天抢地,嚎啕大哭。就连始作俑者海陵也有点不安,不时看向狼主。合刺风雅,几曾亲眼目睹如此大场面的暴力血腥?目光根本不敢落在宋钦宗被马践踏得无法入目的破烂尸身上,慌忙站起来,急急忙忙地,想返回宫廷。
可是,这个烂摊子谁敢接手?就算宋钦宗不过是一个俘虏而已,但是,他毕竟曾经是一国的君主,而且还关系着此次的谈判。
就在这混乱里,宦臣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四太子到……”
他却在这样的声声传递里,微微抬起头,千万人中,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形在不经意的离开。她走的不快不慢,丝毫也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混乱中,人们都看着正中的方向……但是,他看到了,也认出来了,那是她,是她!
从上京洗衣院里的韦太后,到自杀的朱皇后;从天薇公主的逃亡到宋钦宗的死亡……那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而她,自始至终参与其间,亲眼目睹。
他在千万人里,目光丝毫也没有紊乱,只是,他自己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她的脚步停下来,只是一个背影,大大的斗笠,那是赛马会上许多人都会装饰的斗笠,用来遮阳。他想,她也是听到了那声“四太子到”了么?
只是,她为何不回头看看?哪怕就看这么一眼?
她的脚步只有短暂的停留。然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往反方向……淹没在无数的斗笠和人潮里,就如一只反方向的钟。
他怅然若失。
乌骓马,方天画戟,一身全副武装的四太子驰骋而来,马蹄声压下了一切的嘈杂,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就连宋俘们的哭声也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四太子身上,合刺松一口气,好像来了大救星。他从来不善于处理这些棘手的问题,急忙从龙椅旁走过来,喜形于色:“四叔,您可来了,以您的看法,现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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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中寂静无声,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四太子,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宰,因为他的军功,因为他的至高无上的权威。海陵强忍住愤怒和妒忌,避开他的目光。
金兀术扫一眼海陵,目光如针,就是这个狠毒的海陵,出此馊主意。宋钦宗的死,对大金可谓没有半点好处。但是,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他看向场中,沉声道:“立即治办宋氏少主的丧事。”
一位少年上前行礼,正是宋钦宗的长子赵湛。他形如父亲,面貌清秀,尽管面上还流着泪水,却不卑不亢行了一礼,连声音都是镇定的:“多谢四太子!”
金兀术看着他那张过早成熟的脸,隐隐地,几分坚毅,保持着皇家的体面和最后的气节。宋钦宗,他在大难来临时,被宋徽宗强迫登基,时日尚短,那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由于天赋的残缺,时不我待的局限,他根本无力力挽狂澜。他没有大才能,却绝对没有昏庸,他也曾经努力,宋国,真的不能算是亡在他的手里,但是,他的结局竟然比任何一个宋俘都惨,比他的父皇宋徽宗还惨。
“太子殿下,好好为你父皇治办丧事,赏赐生绢一百,一切丧葬仪式,准从汉俗。”
赵湛是为宋钦宗早早立为太子的,这也是金兀术第一次用尊称。
少年的语气依旧不卑不亢:“四太子,臣俘不敢再觍颜以太子自居。只愿往后,生生世世,勿复再生帝王家。”
只愿往后,生生世世勿复再生帝王家。
金兀术怔住了,情不自禁地转动目光,人潮拥挤里,无数的斗笠,她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如果,自己不是生于皇家,不是这个四太子,故事,会不会还有另外的版本?
比如扎合。
就算是金人,也可以成为她的生死之交。
他忽然急切起来,喉头涌动,内心万马奔腾,无限凄怆。
宋俘们哭哭滴滴,抬着宋钦宗的尸体离开。被中断的马赛,再也无人有兴趣继续下去,金兀术遣散了众人,这时,才看着失了方寸的合刺:“狼主,该召开紧急会议了。”
合刺如梦初醒,赶紧下令召集群臣,就地议事。
大帐篷里,左右分成两列,合刺坐在上首,用手整了整自己有些混乱的王冠。在后面还有新到的妃嫔,他的心思全在那上面,愈加心不在焉,巴不得早早完事好回去狎戏。
他急忙地问:“四叔,您说怎么办?”
金兀术沉思了一下,目光转向海陵:“海陵,你惹出来的,你说怎么办?”
海陵显然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应答:“启禀四太子,宋钦宗死不足惜,就算是要利用臣俘,还有他的儿子赵湛可以做傀儡……”
合刺点点头,其他大臣显然也都是这样的想法,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金兀术扫一眼众人,才发现大半的面孔都是新近提拔的。昔日征战一方的金国主要将领,已经十不存一。忽然兴了一种曲终人散的感觉,各领风骚数百年,就凭这些人,就能撑起大金的未来?气数,难道大金的气数在如此迅速地衰竭?
“本太子得到一个消息,宋军三十万大军正在向两河集聚。领军的大将是刘琦……”众人本来都无所谓,宋军向两河进发也没什么稀奇,可是,一听是刘琦,还是有些微不安。刘琦也是一代名将,是岳鹏举之后,宋国数一数二的人物,绝非杨沂中这种草包。
可是,这跟宋钦宗之死有什么关系?
“赵国历来讲究君臣父子,宋钦宗是正式登基的皇帝,又是长兄,如果赵德基不顾宋钦宗的安危,率军打过来,那他就会失掉北方大部分的民心;江南的士大夫也会明里暗里讥讽他。本太子还记得,靖康大难,开封失陷,押解宋钦宗父子出京城时,开封的百姓点了香蜡钱纸哀悼,连绵十里,哭声震天……也许,这就是赵氏香火不该断绝,所以才让赵德基这个卑鄙小人逃跑了……”他话锋转为凌厉,“宋人都同情宋钦宗,觉得宋国灭亡,主要罪孽并不在他。可是赵湛呢?赵湛黄口小儿,几个宋人认识他?他们怎么会同情他?他在江南官员的心目中,怎么可能及得上宋钦宗的分量?就算是立他为傀儡,他有什么威信和赵德基争?”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这些粗疏的女真贵族,除了四太子,谁也想不到这样的后果。就算是海陵,他毕竟年轻,见识短浅,除了狠毒,要论谋略城府,他还差得天远。
狼主合刺这才慌了神,又摸摸自己的王冠:“四叔,你说怎么办?”
这是他第n次发问了。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金兀术身上,再也不敢有任何的质疑之声。金兀术沉思了一下,胸中有三条计策,他不知翻来覆去,深思熟虑地在内心里想过多少次了。本来,他是要临终才肯说出这三条计策的,那是大金的定国安邦之策。也是自己对金国的最后的贡献,毕竟,这是自己热爱的女真民族,她的强大和崛起,是自己毕生的心愿。
他张张口,能隐隐听到自己的心跳,忽然看到海陵闪烁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其情比狼主合刺更加急迫。他心里一凛,想好的话又缩了回去。这厮,竟然露出峥嵘头角。他环顾四周,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海陵的异样,都盯着他自己在看。
谁也没发现海陵的狼子野心?
他忽然不想说下去了,出口的话变了样:“还是两手准备,一手备战,一手和谈。”
众人不敢有任何异议。
狼主合刺有些失望,又追问:“四叔,贡银的追捕有没有下落?”
他看向海陵,“海陵,你是先锋,探得了什么消息?”
海陵硬着头皮:“秦大王狡兔三窟,在丛林里躲藏,很难寻觅踪迹……”
狼主脸上露出不悦之色,他察言观色,立即在金兀术面前跪下,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狡猾:“海陵无能,请四太子降罪……”
金兀术没有开口。
海陵有些怕了,但他毕竟口才甚好,又饱读诗书,是除了金兀术之外,对汉人的厚黑之学颇感兴趣的,他灵机一动,竟然赋诗一句:“‘屯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四叔雄才伟略,当年搜山捡海,追得赵德基如丧家之犬,又计除岳鹏举,去掉宋国的心腹大患,那一桩哪一件不是盖世奇勋?就是这番见识,也是我大金国没有第二人能够想得出来的……”他侃侃而谈,语气里充满了向往,无限的推崇,无限的谦虚,众臣被他的语调和情绪所感染,再一次回到了那个英雄的年代,那个活生生的民族英雄,大金的四太子,就坐在他们面前,形如神邸。
“秦大王这厮诡计多端,贡银又关系到我大金的国计民生,是一等一的大事,不得不劳驾四太子出马,一切计策皆出四太子,海陵愿意听候四太子的任何差遣,海陵,不,侄儿一切唯命是从……”
金兀术也听得入了神,但是,并非是因为这小子对自己的大肆吹捧,而是因为他随后赋出的那句诗。
屯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他如果没有太大的野心,做一个诗人,自然是一件美谈。可是,宋人的毛病就在这里,书读得越多,越是阴险,越是腹黑。就如自己,就如海陵。也许,汉人的文化,并非他们自己鼓吹的那么先进——那种灭绝同类的狠毒的算计法则,其实,比起动物的本能,要邪恶许多。
也许,自己当年就不该读汉人的诗书,尤其是他们的千百年累积的,世界第一的腹黑政局法则。将整个人生拉入强大黑暗,看不出一丝光明,一丝人性。
他忽然淡淡道:“海陵,你以后其实并不需要读多少汉人的书籍!”
海陵一怔,再是长袖善舞,也乱了分寸。这都哪跟哪?四太子思维跳跃至此?
金兀术知他褥子不可教也,并不再说。
海陵清秀的脸上浮起一丝诚恳的笑容,那么谦卑,“经历了这些事情,才知道四叔是高山仰止,海陵年少无知,以往有冒犯四叔之处,请四叔多多谅解……”
这样的狡猾,岂能逃脱金兀术的法眼?依照他昔日的性子,手起刀落,随便安一个罪名就会结果了这小子,可是,看到他那张“诚恳”的脸,少年人的隐藏的意气风发,尤其是他那声“四叔”——这小子,是自己的亲兄弟宗干的儿子,是自己的亲侄子。比合刺跟自己还要亲。
他心软下来,这原非政客该有的决策,可不知为何,汹涌的杀机就这样消退了,太疲倦了。
他想起赵湛的话“愿生生世世,勿复生帝王家”,更是意兴索然,再也不理睬海陵的神色,起身就走。
文武大臣,一起退朝,合刺迫不及待冲向后门,迎接他的是一屋子的莺歌燕舞。
球场的尽头,停着四太子的乘舆仪仗队,武乞迈须臾不离,尽职尽责地等候着。金兀术下马,微微皱眉:“武乞迈,马上打道回府。”
“是。”
他拉了马缰,再也压抑不住喉间的猩甜,一口血吐出来。
武乞迈大惊,低声喊:“四太子,你必须马上就医。巫医,这里有巫医……”
他挥了袖子擦掉血痕,沉声说:“不要扰攘,马上回去。”
“可是,四太子,你现在这样……”
“武乞迈听令,立即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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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实话说,老子还真不甘心就这么放过那厮。在他手下吃亏太多了,总要讨回来一点。不过,大丈夫能屈能伸,范不着在这里跟他斗气。哈哈哈,我早就想带了小虎头回落霞岛,蒸螃蟹,喝黄酒,呆在这鬼地方,一点意思也没得……”
这也是他的真心话。赶紧赶紧回去,举行一个惊天动地的盛宴,大肆宣告岛上的臣民,他秦大王要成亲了,要娶娇妇了。娇妻幼子,自己还渴望着生个小闺女,幸福就在眼前,谁耐烦跟他四太子缠斗不休?
花溶见他眉飞色舞,这一次,她真正的笑起来,心里的千钧重石忽然落下,那么轻松。这就是秦大王,你说他雄杰也罢,赖皮也罢,他是自由自在的,也没什么太大的原则,更谈不上是非观,所有的选择,都是趋利避害,连男人的个人英雄主义,于他,也是狗屁不如的。
可是,这样不好么?这样,才是真正的生存法则。
说话间,她才留意到他忽然蹑手蹑脚的,只来得及听那“嗖”的一声,一只肥大的獐子已经被一箭射中。他趋前一步,一把提前:“哈哈,这家伙,竟然在月色下活动,也罢,也该我们想想口福了。”
火焰是埋在土里的,那是他们从野人部落学会的一种奇特的生火方法。将火堆埋在泥土下,用树枝和水浇湿,层层架空,再覆盖上湿润的混合物,如此,火焰就在下面燃烧,透不出去,不至于传得很远,既可以烤熟食物,又不至于被敌人发现踪迹。
花溶静静地坐在一堆树叶上,抬头看着丛林顶端高远的天空。月色皎洁,万物朦胧。她第一次领会到生命里的静谧,就如一个长途奔袭的战士,累了,太累了,终于可以歇歇了,什么都不担心,生命里只剩下吃吃喝喝。
酒瓶摸出,散发着烧刀子的烈性。
秦大王递给她:“丫头,你喝一口。”
她嫣然一笑,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辛辣快意。月光下,酒壶是扁扁的,是一种奇特的金属打造的,上面繁密的花纹,竟然还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她就着月光细看,上面几个字,原来是赵德基的年号,显然是这次江南进入金国的贡品之一。
她欣喜,仿佛一种胜利,拿了酒壶再喝一口,先前的浓烈的辛辣更加快意,鼻端里,闻得獐子肉的香味,嗞嗞的冒着油香,肥而不腻的,让人一闻就食指大动。
秦大王麻利地翻起獐子,月色下,能看到烤肉金黄的颜色。他拿出随身的匕首,切下一大块腿上的肉递过去:“丫头,你多吃点。”
她接过,咬了一大口,满口留香,沁入心脾。忽然觉得很幸福,幸福,其实就是这么平淡,饿了,能吃到喷香的肉;渴了,能喝到甘甜的水。如此而已。
秦大王也大口大口地吃肉,大口大口地喝着烧刀子。烈酒在二人之间传递,第一次如此毫无距离,亲密无间。
“丫头,你还记得么?那一次,我打伤了你,你说你想吃烤兔肉……”
怎么会忘记呢!那时,自己以为穷途末路了,本是要跟他走,可又不甘,就算死,也想死在岳鹏举身边。秦大王,他就像一个罪人,垂头丧气地跟着自己的马车,一听到自己和岳鹏举的对话,他就悄然去整治了一只烤野兔。只是,那时自己还在恨着,深切地恨他,恨不得跟他永不相见,他的一切,都如毒药!甚至那只野兔也被扔到了地上,也不知是不是被野狗吃掉了……
前程往事,历历在目。
那是岳鹏举的面孔,那么英武,沉毅。他是个不苟言笑之人,平素沉默寡言,唯有在自己面前,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就连他的心事,所有的烦恼,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他是自己的唯一,自己也是他的唯一;甚至,连儿子都比不上。临安一战里,她身负重伤,最初的大半年时间,几乎都是昏迷和浑噩的,不是伤痕不能痊愈,而是那种心死,希望随他而去,天上人间,永远也不分离。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甚至,秦大王都不知道。
朝朝暮暮,心心相印,只怪,自己和他的日子,太短暂了。她握着手里的肉,竟然痴了,泪水悄无声息的一滴一滴掉在上面,溶入烤肉的纹理……
秦大王本是兴致勃勃的,正要给她将一些趣闻,一个笑话,但是一转眼,看到她月色下低垂的头,无声的哭泣。
他手里的烤肉垂下去,豹子般的环眼也黯淡下去,只是怜悯地看着她。
有些人,有些事情,在心里,永远都会有一个深深的位置,就如岳鹏举,并不是在她的心扉的角落里,而是在一个最中间的位置,牢固,永远不可替代。
他其实从未想过要替代,以为,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只要她偶尔发自肺腑的用那种柔情脉脉的目光看一眼自己就好了。
如此而已。
这些天来,她做到的,比这更多更好更深挚,这难道还不够么?早已超越了他的想象和奢望,够了,足够了。
他微微地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头。
她再也忍不住,埋在他的怀里,压抑的抽泣变为了恸哭。他只是搂着她,轻轻拍抚她的背:“丫头,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肆无忌惮地恸哭,手里的烤肉也掉在了地上。这些年,她连这样毫无顾忌的恸哭也不敢,今天,才能如此彻底放出心中压抑许久的泪水,直到哭累了,何时在他怀里睡着了也不知道。
夜雾深浓,秦大王脱下自己的外衫,搭在她冰凉的臂膊上面。这一刻,他心里却是火热的,不能言说的那种淡淡的,平静的幸福。
睡梦里,她微微的翻身,脸侧了个方向,正对着他。皎洁的月光照在她的面上,能隐约看到那排小扇子一般的长睫毛。脸庞在月色下,比最好的化妆师更高明,是一种莹润的白,遮挡了白日里的沧桑、憔悴,那些掩盖着的病痛伤残。
一些烤肉的烟灰不小心擦在脸上,看起来黑黑的,像一只慵懒的小花猫。他怜悯地看着她呼呼的睡,无忧无虑,也不做噩梦——不像临安大战后受伤的那一年,几乎夜夜噩梦,经常半夜三更爬起来,幽灵一般晃荡。
她平静了。
再重的伤都会愈合,再强烈的痛,都会淡漠,人类就是因为有这种自动复原的功能,所以才能一代一代流传,否则,早已灭绝了。
他更紧一点搂住她,以后,就是这样了吧。她能在自己怀里安睡,自己这一生,夫复何求?
又一个晨昏更替。
山涧流泉,淙淙清幽。
花溶睁开眼睛,见他捧着的大荷叶。绿色的荷叶,晶莹的山泉,相映成趣。再看秦大王,他竟然把自己梳理得十分干净而明澈,散乱的头发弄成一个高高的发髻,十分威武。环眼顾盼间,如一头威风凛凛的狮子。
她未开口,先笑起来。
他似也意识到她的发现,呵呵一笑:“丫头,我本想弄个头巾,就是山谷巾,但我弄不来。”
她柔声说:“没关系,以后我都给你戴。”
他眼里放出光芒,这一次,是真的会天天给自己戴头巾了。他喜不自禁,将大荷叶捧在她的面前:“丫头,你先喝点水。”
清泉入喉,带着淡淡的一点甘甜。再捧一捧水浇在脸上,清爽透彻,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她抬起头看他一眼,嫣然一笑。秦大王只觉得心里一荡,那是一种抓耳挠腮一般的快感,却无从表白,忽然很想大声歌唱。正要张口,想起她每次都抗议自己唱得难听,便不唱了。
花溶见他口开口合,样子十分奇怪,忍俊不禁:“你要说什么?”
他实话实说:“我要唱一支曲子,又怕太难听了……”
哈哈哈,花溶忍不住大声笑起来,秦大王,他就是个孩子,在某些方面,他几乎算得上单纯,比孩子还稚嫩。
人啊,是多么复杂多么奇妙的动物。
“你唱吧,我爱听。”
他大喜:“真的么?”可是,很快又摇摇头,“不,我唱得可难听了。丫头,回去后,你教我。”
她点点头:“难听我也爱听,想唱就唱,不好么?”
他得到鼓励,在她面前,也没什么顾忌的,随心所欲,一张口,唱的竟然是一首苏东坡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
他声音苍凉,带着半生风雨的痕迹。花溶呆了一下,秦大王,他竟然唱这样的曲子。心里不知怎地,又掠过一层深深的不安。秦大王却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还是大笑着:“丫头,当年我打伤了你,去哪个鬼地方转,就买了一本小册子想念给你听,买的就是苏东坡的这劳什子《江城子》……”也因此,所以记得分外牢固。这是他唯一能唱的正经的曲子。
他见花溶发呆,奇怪道:“丫头,是不是很难听?”
她这才笑起来,用力地摇摇头,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总是异常敏感,关心则乱,因为珍惜眼前人,所以,总是不自觉地乱想。此时天日晴好,哪有那么多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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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说笑着前行。再往前,就能看到丛林里的游击队出没了——已经进入了安全区,那是秦大王的临时地盘了。
花溶勒马,看着前面这排丛林游击队的简易帐篷。她惊异的并非这些鲜明的甲胄,而是一路所见的布置,到现在,才体会到,那是一种十分精妙的阵法,步步为营,分工细致。从刘武到下面的五个小头目,每人既相互独立,又相互协作,灵活机动,但到了这片平地上,就是一个整体了,一个可以冲锋陷阵的精锐重骑兵。她忽然隐隐明白过来,这种阵法,自己是熟悉的,那是岳鹏举多次运用的。只是,到了这里,因为丛林的关系,有了一些不小的调整和改进。
秦大王最初和金军交手时,总是互有胜败,占不到什么便宜。到后来,却有了大的改变,甚至飞跃,竟然能率领几千精骑将金军的贡银也成功抢劫了。这就不能再归功于运气了。那是精密部署的结果,每一步,都有周全的计划。
就算是这最后一次在金国的行动,从刘武的献计设局,以10万银子做诱饵,步步安排,散发消息;但渠道又得可靠,不能被当成骗子,其他人并非傻瓜!这得要如何精心用心?随后的接应,沿途的分布,那分明完全是布置好了对付金军的。难怪,他敢放言和金兀术一战,绝非是在大言不惭。
这才明白自己和他之间的差异。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是远远,远远不如秦大王。他纵横这么多年,屹立不倒,绝非浪得虚名。现在,他就如一个指挥若定的大将,运筹帷幄。她暗叹,早知如此,就该放下一切包袱跟他合作的。自己单枪匹马,冲动行事,多走了多少的弯路,付出了多少的代价?
“丫头,你看如何?杀赵德基虽然难如登天,但事在人为,我们可以等机会。”
她当然明白,赵德基远远不同于秦桧和王君华,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甚至这一辈子,也只有万一的机会。但她此时反倒平静了。路,总是走出来的,活着的人,先得活着。
“丫头,你很多计谋,以后,你帮着我,我们会更好的。”
她嘴角牵起来,深深的笑容,明知他的心意,他总是让自己觉得,自己是那么重要,是那么不可少的。这难道不好么?一个女人,能靠着一个男人,依靠他,难道不好么?
秦大王见她出神凝思,爽朗笑道:“敌进我退,敌疲我打,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汗,这是毛爷爷的著名战略。不过,我国一直是游击战的鼻祖,从古至今有很多此类经典案例,嘻嘻,在此引用了,也不算太那个啥,大家不必深究)。这一年来,我们都是跟金军在游击,岳鹏举的阵法给了我不小的启迪。老子以前总是轻视儒生,看来,读书还真是有大大的好处,比如岳鹏举,他文武全才,就比我强;再比如你,如果不是能识字写文,这兵法就失传了,好东西就没有了……”他兴致勃勃,“回去后,要给小虎头好好请个先生教他。等我们有了小闺女,也要念书,要比你还念得好才成……”
花溶见他从大的战法忽然转移到了小闺女的教育问题上,这个跨度转折之大,也实在太跳跃得凶了一点吧?
她微微一笑:“很得意么?你也能看懂兵书了也……”
她小小的讥讽,他摸摸头,讪笑,低声说:“那时,我想写你的名字,所以才让三叔教我识字,后来,跟马苏等也学了一些。可惜,学了十几年,并没太大长劲就是了……”
够了,已经足够了。不是已经会背《江城子》了么?她嫣然一笑,伸手理理他略微被风吹乱的头发:“又不是要考状元,这样就行了。”
甜蜜,她的甜蜜。也是他的甜蜜。他呵呵的,只知道傻笑,举手投足之间,充满力量,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可以变成锋利的武器。爱一个人,竟然有如此巨大的魔力。
“丫头,我们早早的回去……”他迫不及待,模糊地想象自己小闺女的模样,那是跟小虎头、陆文龙等的感觉不一样的,仅仅是想象,感情便那么浓郁,仿佛自己的血,一滴一滴混合,浇注成一个个小小的,花朵一般的小人儿。
她软软的声音:“我发现岛上还有许多弊端。以后我可要改变那些陋习,你许不许?”
“许,许,许。你是那岛上的女王,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一切都你做主。”
他对这一点,向来是毫无异议的,自己适合厮杀,但不适合抚慰。岛上的人民,需要的是抚慰,而非镇压。这于他半生的经历来说,根本就是南辕北辙。
“丫头,我们回去后,你想干嘛就干嘛。除了不要累着,一切都听你的。”
她这才笑起来,是发自内心的。曾想,自己不能报仇了,还能干什么呢?
马上打天下,马下治天下。女人在处理内政的问题上,总是更加细心理智。而且,女性不那么“志向远大”(也就是贪婪),比较乐于遵守规则。所以,高级官员中女性越多的地方,政治就越是清明,局势也越是和谐(比如现代的芬兰,是世界上最清廉的国家,因为他们的内阁部长级别的官员多数是女性)。
回首自己的前半生,奔波流离,也许,固定下来,会有另一番天地也说不定。
“大王,夫人……”
刘武急匆匆地上来,纳头就拜,喜形于色。
花溶微微一笑,坦然接受了他这一声“夫人”,看着他的蒙着眼罩的那只受伤的眼睛,赞道:“刘武,你真是好样的,一代名将也不过如此了。”
“多谢夫人夸奖,多谢,能得到夫人的肯定,刘武不胜荣幸。”
“哈哈,你就别跟夫人客气了,快快起身。”
刘武起来,看着满面笑容的秦大王,真是没见过他如此快活,因这样的神情,他凶猛的一切,全部消失,仿佛一个典型的贤夫良父。
“刘武,情况如何了?”
“回大王。现在金军和耶律大用都已经有了确切的消息,正在往像石山赶去。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不明确的势力,但都微不足道……”
“好得很。你安排了多少人在哪里?”
“布置了一千军马,都是按照您的命令,做诱饵,虚晃。大王,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避其锋锐,安排好,明日傍晚出发,昼伏夜出,往关内而去。”
“可是,四太子早已大军压境。这一次,听说是他亲自出马,海陵为先锋,我们只怕没那么容易离开……”
花溶心里一沉。果然,还是不得不跟金兀术一番恶战。
秦大王笑起来:“不,我们不跟他硬碰了。只精选300人,乔装成商人。”
刘武下意识地问:“大王,这支精锐不要了?”
“要!但必须分头出发。否则,过得了金军的关口也过不了宋军的关口。”
花溶忽然说:“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注意?”
“从去年到现在,两河一带干旱,颗粒无收,流民四起。我们不如抄近道,化装成逃荒的难民,混杂其间,完全能避开宋国的耳目。”
“好主意。我们想法过了辽国边境,就这么办。”
众人商议停当,秦大王又部署一番,看看天色已晚,却无暇休息,立刻着手安排上路的事宜。好在准备得早,到第二日傍晚,一切收拾停当,队伍分成5支小分队,化整为零,皆乔装成各色商旅。
秦大王一行最后上路。他们这一行的人最少,只有100来人,乔装的正是当时在三国边境十分活跃的马帮。那些马帮基本都是盗匪性质,拥有强大的武装,不止主持大宗的牲**易,而且贩卖茶叶,小饰物等东西。长年战乱,边境贸易几乎处于关闭状态,但是,女真需要内地的茶叶、食盐、铁器等东西;而宋国也需要战马等,所以,两国基本都是睁眼闭眼,也正是靠着他们,才维持了少少的一点融合交流。
秦大王乔装成一个马帮头子,这样一来,他就不那么引人注目了。花溶也穿一身劲装,装成秦大王的副手。她戴了一顶灰色的头巾,脸上涂抹了一层专门准备好的黄色,嘴上还贴了一小撇胡子,看起来,完全是个脸色焦黄的小个子汉子。
这一日,行路十分顺利,已经到了前面的一个小镇。天色已晚,众人寻了个小店歇息。
这是一条历史很悠久的小街,到处充斥着酒味、汗味、各种奶茶马酒的味道,一些无主的野狗奔跑着从臭水沟里寻找骨头,一些瘦骨嶙峋的老马得得地走在路上……整个街道,破旧肮脏,却热闹非凡。
三教九流,南北商贾,挤满了这里的每一间屋子,每一间客栈。一些古老的破房子,被烟熏火燎,小二常年眯缝着眼睛打瞌睡,满是眼屎,外表令你多看一眼都难受,但你可不要小瞧,里面全是豪赌的赌徒,桌上堆着小山一般的筹码,一场豪赌下来,输赢一两万银子,也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他们的钱沾满血腥和冒险,所以,总是来得快,又去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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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一团漆黑,仿佛置身于一个空荡荡的坟场。他身子微微觉得冰凉,拿出怀里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点亮。眩晕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的光线,一阵朦胧的恍惚后,他脚下一踉跄,绊着什么东西,差点摔倒。他赶紧站稳,才发现前面是一个个的箱子。他打开,里面全是书籍,苏东坡的诗文,王安石的诗文,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一箱一箱,令人目不暇接。然后,是一些古籍、字画、玩意,一些皇帝所用的法驾、车珞、卤簿、仪仗、礼器、乐器、浑天仪、铜人、刻漏、棋具、博弈等等用具……
这些,都是靖康大难时,金军从开封搜刮来的,不管有用没用,统统带上。但是,终究不如现实的金银珠宝,很多金军不感兴趣,因此,为了减轻路上的负担,就把这些相对“不值钱”的东西,全部留在了净渊庄。
经过多年,东西已经蒙尘、发黄。
点亮火折子的人,看着这一堆毫无生气的死物,忽然有点心慌意乱和惧怕。他是无意中来到这里的,不知为什么,这个晚上都是心惶惶的,起来解手时,无意间看到醉醺醺的看守老仆掉下的钥匙,他忽然很好奇。他并非第一次来这里,但是,却一直没有进过拿到紧闭的大门,想去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尤其是这个夜晚,他对这屋子里的一切,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丝好奇之心。
他再看一眼这些东西,忽然想离开,马上离开。年久失修的氛围阴森森的。
走得几步,再次被绊倒,咣当一声巨响。他慌得火折子都掉在地上,差点烧着了自己的脚背。好一会儿,他忽然爬起来,再次点亮了火折子。挡住路的,是一幅铠甲。那是一幅来自己宋国的铠甲,看得出,是一名战将的,虽然早已生了锈,却依旧沧桑屹立,只是被这一绊,就支撑不住了,好像一颗历经风雨的大树忽然倒地。
他揉揉眼睛,只见旁边还有两个牌位:
大宋义士陆登
大宋节妇陆夫人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道雷电炸过,他心慌意乱,浑身都沸腾起来。这是谁?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
他惶恐得不停哆嗦,汗流满面,竟然不敢直视那幅铠甲。
脑子里忽然闪过阿爹讲的一个故事。有一名宋将拼死抵抗,他战死,他的夫人殉节。连敌人都感动了,收养了他的遗孤。当时,阿爹并未说那宋将的名字。这个人,叫陆登,自己,叫陆文龙。
他跌倒在地,脑子里晕乎乎的,没有任何的判断力,只是害怕。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也不知道,直到一个人旋风般地冲进来,声色俱厉:“文龙,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挣扎着站起来,浑身软绵绵的仿佛提不起力气,干巴巴地说:“我,我睡不着,不晓得怎么走到了这里……”
金兀术重重地喘息,扫过陆登夫妇的牌位,怒道:“文龙,快去歇息。半夜三更的,不要乱跑。”
“阿爹,你回答我两个问题。”
他不是在请求,语气是金兀术从未听过的生硬。
他勉强说:“你要问什么?小孩子哪有那么多问题?”
“第一,妈妈是不是你救的?第二,这个陆登是谁?”
“啪”的一声,回答他的是重重的一耳光。
二人都惊呆了。陆文龙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阿爹,阿爹竟然打自己。从小到大,他从没这样打过自己。金兀术也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手。情绪几度失控,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那是陆登瞪着自己,如他殉节时的死不瞑目,连过三道关口,尸体也不能倒下,直到自己在他面前许诺,善待他的儿子。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这一次去追捕秦大王,绝没想到陆文龙会偷偷跟来。跟来了也就罢了,却鬼使神差地闯入了这间屋子。
难道是陆登夫妇的灵魂在指引他?
眼前浮现起陆登的尸体,陆夫人的尸体……淮扬城里无数妇女儿童的尸体……朱仙镇周围城镇大屠杀的成千上万的尸体……
当年,他屡次败军在岳鹏举手下,眼看荥水、郾城、汉昌等等城市轮番陷落,眼看岳鹏举意气风发地打到朱仙镇,号称要直捣黄龙。自己屡战屡败,战争狂人的残酷性便疯狂暴露,所经过之城镇全部被屠杀。尤其是被迫撤离朱仙镇时,他目睹那些渴望“王师北定中原日”的宋人的狂欢,想到自己的失败,恨之入骨,亲自下达了屠城令。当夜,朱仙镇血流成河,只要没来得及逃走的,男人从一岁到一百岁,全部杀光;妇女,全部被抓走,成为几万金军的营妓,遭受着可怕的****,据说不少妇女一天一夜几乎被超过200人次的金军****,当天就死亡了十之七八。甚至在那个自己毕生最大失败的夜晚,他在龙德宫惶惶不安,酩酊大醉,浑浑噩噩地抓了士兵们抢来的女子寻欢作乐,仿佛世界的末日。直到第二天,他看到两名十四五岁少女的尸体被拖出去……恍惚中,竟然不知是谁所为,也不敢承认是谁所为——那不是自己——那是战争!是战争!
这么久以来,因为和平,他早已淡漠了这段可怕的日子。战争,足以让每一个善良的人变成野兽。所以,他在以后的日子,才那么坚定地要主和,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有了宋金和议。
这些难道自己错了么?
可是,此刻,那些尸体仿佛复活了,一个个瞪着自己,飘忽不定。那是索命的眼神,是万千累累的白骨。他后退一步,惊得喉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阿爹……”
他从儿子熟悉的声音里惊醒。对面,那是陆文龙的眼睛,只是一双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是茫然的,而且跟自己一样惊惧,却没有任何的仇恨,只是疑惑、害怕,甚至是惊奇,仿佛不敢置信。
幽暗的火折子下,孩子的半边脸孔高高肿起,嘴角出血。那是他惊慌之下的一耳光,没有任何思考,也不留余地,武将的出手,何等力道,陆文龙躲闪不及,也没有躲闪,所以伤得不轻。
他抬起自己刚刚打过他的那只手,后退一步,也不敢置信。不是因为那一耳光,而是自己的失控——那种冷如骨髓的无力感和惊惧感,仿佛轮回的报应。
“阿爹,你怎么了?你的脸色真难看……”
他强笑一声,再次确认,那双眼睛是善良而宽容的,真的没有恨,一点恨意都没有,只是担忧,非常担忧:“阿爹,你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变得疲惫,仿佛才经历过一场极大的战争,耗光了全身的力气。“儿子,对不起!对不起!”
阿爹跟自己道歉,这是为什么呢?
陆文龙嗫嚅着,不知怎么回答。他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但毕竟只是个少年,那点混乱的思绪很快退去,无力联想起什么,就连阿爹为什么打自己都忘了问,脑子里只有一个盘旋的念头:“妈妈到底是不是阿爹救的?究竟是不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急切地知道这个问题,仿佛这个问题不回答,自己就不能安心。
金兀术凝视着他,这时才发现他的一只脚踏在一本书上,正是碰翻的一本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正是宋国的活字印刷术的一个完美典范。
宋人毕升用质细且带有粘性的胶泥,做成一个个四方形的长柱体,在上面刻上反写的单字,一个字一个印,放在土窑里用火烧硬,形成活字。然后按文章内容,将字依顺序排好,放在一个个铁框上做成印版,再在火上加热压平,就可以印刷了。印刷结束后把活字取下,下次还可再用。
就是这么看似简单的发明,让宋国的文明源远流长,以至于大金和辽国的地摊上都到处有苏东坡的小册子卖。
陆文龙的目光也随着落在那本书上,然后,一抬脚,将书捡起来:“妈妈说,司马光,是她们宋国最伟大的人物之一。我妈妈还说,若是司马光,王安石,苏东坡,狄青、老种经略相公等人不死,宋国就不会有靖康之耻……”
他每说一个字,金兀术的面色就变化一分。孩子也不知道,他说这话时,是何等样向往的神情。也许,那是一种天性?他忽然深深后悔,不该,真不该让他那么长时间和花溶在一起。那一段时间,正是孩子最叛逆的少年时刻,也是受影响最深的时刻。这个时候,他在花溶身边成长,历经多次血战,所以,才养成了这样的神情,这样偷偷溜进屋子的行为?
金兀术拉住他的手:“夜深了,快去休息。”
那声音虽然慈爱,却多了一份陆文龙从未听过的严厉和不耐烦。
“阿爹,你们要去攻打敌人?”
金兀术含糊其辞,“阿爹很快就会回来陪你。”
“阿爹,我想跟你一起去,我也长大了,也该上阵立功了。”
金兀术心慌意乱,怎能让他去?他若见了花溶,后果不堪设想。
“阿爹,我一定要跟你去!”
“你一定不能去!”
“阿爹,我……”
“我心意已决,不必多说!”
他终究不敢违背,跟着金兀术走了出去。金兀术回身,亲手拉上铜门,关上了一屋子的唐诗宋词和法驾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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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一口气,仿佛关闭了一屋子的幽灵,那是种族之间仇恨的根源,最好,也能关闭!只是,能么?
启明星已经升起,天空那么寂寥。那是歌唱的舞女寂寥的声音,幽幽的,无限哀怨,无限惆怅,仿佛年华老去,仿佛春日不再,仿佛生命已经到了无可眷恋的地步: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声音是从净渊庄的大堂屋里传出来的。今晚,这里曾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半是算替海陵庆功,半是算替出征的将士鼓舞。
靖康大难后,大批宫女、民女在燕山附近死亡、散佚、流落民间。当时宗望便在茂德公主的劝说下,从中挑选了一些无以为生的小女孩留下,既算是家奴,也算是蓄养了以后取乐的歌妓。这些小女孩自然都是精心挑选的眉目乖巧者,养了这些年,刚长到花骨朵儿一般的年纪,但是,宗望早已死了,没法享受了。于是,她们便被当地的驻守官员接管,成了他们的玩物。
这些年,女真的贵族们也深得宋人士大夫的享乐风格,没有歌舞助兴则不成正规酒宴。驻守当地的地方官闻得四太子前来,又是庆功宴,岂敢不精心准备?
他精心挑选的八名歌妓随宴弹唱起舞,博得这些女真将领的一致好感,无不赞叹,南朝的丽人果然远远胜过北国粗疏的女子。
尤其是有两名十五岁的妙龄少女,是孪生姐妹花。花骨朵刚刚绽放的妙人儿,能歌善舞,曼妙多姿,几乎第一眼就吸引了金兀术的视线。虽然其他将领也不是瞎子,都看上了这二人,但谁又敢跟四太子争夺?
金兀术这些日子一直在郁闷之中,他的女眷都在燕京,盛年男人,精力旺盛,不可能长夜漫漫独自一人。所以,这一夜,就让那两个妙龄少女侍寝。她们早已经过调教,自然更是使出浑身本事,好好的逢迎他。只能男人才能了解这种孪生姐妹花的超级曼妙的境地,人生的最爽最**,也不过如此。**之后,金兀术浑身轻松,烦恼尽散,酣然入睡,谁知半夜被一只窜出的野猫惊醒,也不知怎地胡乱走出去,才无意中撞见了陆文龙。
这时听得歌声响起,才发现,自己离开后,那些将领和地方官竟然还在继续醉生梦死。而那唱曲子的女子,也不知为何竟然选择了这样一支曲子。
在此时此刻,如此不合时宜。
歌声已经变成了尾音,袅袅的在黑夜里扩散,如下了一场春意阑珊的无声的雨。
陆文龙仔细倾听,第一次知道这样的凄楚,本该是属于成年人的,此时,他却如一个多愁善感的少年,仿佛江南的小秀才,眉梢眼角间,全是疑惑:“阿爹,这也是苏东坡的诗?”
不,这不是苏东坡。这是另一个亡国皇帝李煜的诗。
仿佛是一场绝妙的讽刺,李煜的天下,正是亡在赵氏祖宗宋太祖的手下。他的皇后小周后,正是遭到宋太宗赵光义的强暴侮辱还画成春宫,留下自己万世也不能磨灭的“丰功伟绩”!
现在,却是宋徽宗宋钦宗父子陆续惨死,宋国的皇宫妃嫔宫女民女们,一个个在金军身下,辗转反侧,痛苦呻吟,泪水也冲刷不去的万千屈辱……
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宋人都是这样,一代代的后悔,又一代代的重蹈覆辙。李煜亡在赵氏手里;宋徽宗父子灭在金人手里,下一次,又该如何轮回?
金兀术面色巨变,听得无比刺耳,自己都离开了,这些将领竟敢继续无休止的淫乐。忽然意识到这些年大金整个的军纪和战斗力,都在迅速的蜕化,越是边境地带,越是跟昔日的宋军靠齐。因为偏僻,因为寂寞,因为苦寒,因为距离家人太远,所以,更加肆无忌惮……
当年的宋军,每每战斗到来之际,将领还搂着美女姬妾把玩饮酒,醉生梦死,现在的大金,有何区别?从合刺到自己,从上到下……皆是如此。
陆文龙再问,很是好奇:“阿爹,他们到底唱的谁的曲子?”
金兀术并不回答,大步就冲了过去,直奔曲子传来的方向。
陆文龙也立刻跟了上去。
几名侍卫见四太子大怒,也慌了,追着他跑到厅堂,果然,醉了爽了的一屋子人,正在酣睡,地毯上污秽遍布,酒气熏天,从地方官到将领,一个个东倒西歪,口角流涎,怀里无不抱着歌妓,妙龄的歌妓们也睡着了,鬓发散乱,衣衫散乱……
唯有一名年长的歌女抱着琵琶坐在中间,调弄着曲子的尾音。她也倦了,看得出,年龄也不小了,眉梢眼角间有了鱼尾纹,脸上的脂粉被深夜冲散,露出黄黄的面皮,无限的憔悴。她只是随意敷衍地拨弄着怀里的琵琶,余音缭绕。
这个女人真名早已被湮没,人人都叫她“阿兰”,是靖康大难中的一名乐妓。因为年老色衰,只负责教导那些小歌女。但她委身于的正是驻守的那名地方官,是他的小妾,所以才能出席今天的晚宴。
金兀术盛怒的声音响在众官员的头顶:“不听命令,半夜扰攘,拉出去杀了!”
众人顿时酒醒,也不知四太子要杀的是自己等还是歌女,扑通一声,跪倒一片:“四太子饶命,四太子饶命……”
“将这个贱人拉出去!”
“咚”的一声,阿兰的琵琶掉在地上,歌妓们也被吓呆了,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四太子饶命,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四太子恕罪……”
金兀术的目光落在阿兰的身上,这些姿色凋零的女子,年老色衰,宠爱松弛,地位非常低下,心里自然满腹怨恨。她是故意的,故意唱所谓的“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因为那些金将根本听不懂她唱的什么,咿咿呀呀,只要好听就成。
这个贱女,竟然敢如此戏弄金人,竟然敢公然讽刺金人无知?。
他又气又恨,真恨不得把这些酒囊饭袋全部干掉。
忽然想起用兵在即,杀将不祥。再看这些惶恐的面孔,已经是跟随自己多年的战将了,如今大金人才凋零,真杀了,也的确后继无力。
“四太子饶命啊……饶命啊……小的们一定戴罪立功……”
金兀术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盛怒,指着阿兰,一腔的怒火全部发泄到了她的身上:“将这个贱妇拉出去杀了。”
就连地方官也吓呆了,结结巴巴,语无伦次道:“四太子,四太子饶命……”目光一接触到四太子凌厉的目光,再也不敢求饶。
阿兰的目光却并不那么瑟缩,只是充满了怨毒,仿佛活够了,受够了折磨的人,对人生再也没有丝毫的流连。
“杀了!”
这声“杀了”响在头顶。陆文龙看着阿爹在微露的晨光里那么狰狞的神情——那么凶恶,仿佛自己从来不认识的一个陌生人,透着淡淡的狠毒。仿佛说“杀了”是在说“吃饭”一样简单。
金兀术仿佛也意识到了儿子的目光,话却是对众人说的:“出征前夕,扰乱军心,是极大的违纪。这是军法从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而且还是慌慌张张的,甚是狼狈。
陆文龙垂下头去,其他将领却纷纷松一口气。死一个歌女不足惜,只要自己等人无恙。而且,他们暗地里也是不服气的,这几年,大家不都是这样的么?打仗,哪一次不是生死战?刀头舔血的日子,为的难道不就是妇女财宝的享受?得快乐时且欢乐,有什么好稀奇的?
两名士兵架着早已瘫软的阿兰走出去,阿兰走到门口,忽然挣扎着回过头,狠狠看着金兀术,破口大骂:“杀千刀的四太子,该死的金狗们,忘我大宋的无耻之徒,你们都不得好死,下辈子,奴家就是变了厉鬼也要来找你复仇……”
金兀术一怔,忽然想起天薇公主被斩杀在午门菜市的那个飘雪的日子。天薇也是这样的咒骂,满是怨毒。
他正要喝一声“住手”,但嘴巴还没张开,两名士兵手起刀落,空气里血腥味一闪,阿花的身子倒在地上,归入了一片沉寂。
众人仓皇退下,只剩下父子二人站在空荡荡的净渊庄。
陆文龙看看阿爹,发现他的目光十分慌乱,又有些暗淡。他的目光也很忽悠,想起那个“陆登”——不对,自己是完颜陆文龙。自己前面还有“完颜”二字。有一次,他质疑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这么长,阿爹就说,蒲鲁虎难道不长么?完颜蒲鲁虎!那曾是大金的头号实权派。
那个陆登,只是个宋人而已。自己,名前还有“完颜”二字。这也是他当时放弃妈妈的原因——也不是放弃,而是不敢去陌生的地方,不敢去宋人的地方。
但是,心里模模糊糊的怀疑,陆登到底是谁?这种模糊又不敢再说出来,在脑子里不停地乱搅,如一锅快要焦掉的浆糊。
金兀术已经彻底镇定下来,目光变得十分严厉:“文龙,出征绝非儿戏,你马上回去!”
陆文龙忽然开口,语气十分奇怪:“阿爹,我来,其实还有一件要事要禀报你。只是晚上你在宴饮,没空,我没有来找你,所以差点忘了……”
“什么事?”
“二十八娘子生了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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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秦大王绝不会这么跑,他训练的几千精锐,尤其是那笔银两。多达15万两,要在宋金两国守军的眼皮子底下通过,还是不那么容易的。秦大王可以放弃一切,但这些,他是绝不会放弃的。
初得那个确切的宝藏消息,他也吃了一惊,立刻派海陵出击。但是,他也知道,也许,这不过是一个诱饵而已,秦大王向来如此,一开始他就不相信,秦大王的宝藏会这么容易找到。
果然,也因为这一拖延,秦大王估计正好逃脱了沿途金军的追捕搜索,已经窜到了边境。秦大王果然是个狠角色,可是,他忘了,他是在跟谁作战。轮到计谋,他不过是一个海盗而已。要在自己面前花样玩尽,只怕还没有那么容易。
马背上的颠簸,没有哪一次,他如今日这样疲惫,仿佛不堪重负。战争,也是一种负荷。身后,武乞迈等侍卫担忧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本来,关口作战不比山地,大金出动大批拐子马对付秦大王,已经是杀鸡焉用牛刀了,难道四太子还担心?
武乞迈和所有金军一样,几乎都是抱着全胜的希望,而且边境早已增设了重重关卡,哪怕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何惧他秦大王?
他从后面看去,只见四太子骑在马背上,疲惫地闭着眼睛,微微的,竟然如睡着了一般。四太子,何以如此?
一路的风,一路的露水,一路的芳草朝阳——这还是一段有树林的山路,青草上的露水打湿了马蹄;金兀术在马背上,一低头,一根斜斜的枝桠扫在头顶,滴下冰凉的露水。忽然想起苏东坡的词: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倚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眼前闪过的是那个开封城里,茶楼上,纤手端茶,眉目姣好的女子,那么茂盛的少女的风华,敛尽英气,只余柔媚。大金女子粗手大脚,他粗读此词时,很难想象“冰肌玉骨”到底是什么东西,但那一次后,就明白了。
她即等于一切的美好诗词,如唐诗宋词为之定做。
倩影缭绕,一缕柔香,却是秦大王的身影,粗犷,可恶,充满了暴戾和嘲笑——兀术活乌龟!兀术活乌龟!
他的形象重叠,将她遮掩,甚至合二为一。魔鬼附身,她被魔鬼附身。
“杀,杀了秦大王!”
“杀,杀了花溶!!!”
他高喊一声,蓦然惊醒。
“四太子,您不用担心,秦大王一定跑不了。”
他一怔,方才原是假寐。被梦魇着了。竟然在马背上疲倦如此。原来,自己真的老了。他想,陆文龙一直可怜他的妈妈,可是,谁又来可怜自己?
武乞迈低声说,带了笑容:“恭喜四太子,您后继有人,小小王子还等着您回去呢……”
他没有做声,心里却立刻觉得安慰。要是昔日武乞迈这样说,他一定会制止,但今天,他只是感激地看一眼这名侍卫,毕竟是长期跟随的老仆了,多多少少,他最知道自己的心,比一切女人都贴心。
在绝望到来之前,总算有一丝希望,毕竟,血浓于水啊。也许,这就是上苍对自己最大的安慰?
金兀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也是恨意,仿佛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秦大王,只要杀了秦大王,万事皆休。就如当初杀了岳鹏举,就天地平和了。他紧紧地握住缰绳,一挥鞭,乌骓马飞速往前。
这一次,无论如何要捉住秦大王,于公于私,都非杀了秦大王不可!
越往前,地势越是平坦越是荒凉。
偶尔一棵高大的树也被啃噬成光秃秃的,现在,就连土拨鼠也看不见了。前面一座空哨,平素无人,本是来去自如的。但是,今天,显然已经为金军所把守。依照秦大王多年的经验,只等入黑,偷袭便能得手,硬闯出去。
众人停下,选了一个最隐蔽的位置,最高位的点,只等夜幕的降临,好突围出去。
花溶站在高地上,遥遥看着前面,视线里,已经是宋国边境内连绵起伏的大山。天那么蓝,云彩丝丝的飘摇。她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家,山清水秀,前面一条流淌的小河,长满了野生的芦苇。到芦苇成熟的时候,采一把芦花拿在手里,对着吹一口气,便如雪花一般纷纷扬扬,洒满天空。许多同龄的小女孩追着跑着,无忧无虑,像追赶一朵一朵的彩云。彩云朵朵,杨花满天,多么美丽的景致,在很多年里,自己一直过着这样美好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自己竟然已经忘记了许多年了。家先亡国也破,丈夫也死了,对于宋国,其实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了。只是,为什么要在此时想起自己的故乡?
她出神地看着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影影绰绰。她想,总比呆在金国好吧。她想,那片海洋,总比金国好吧,何况,还有自己的儿子,自己的骨血。
在她身边,秦大王正观看了地形,寻思着如何最有效地逃过这一劫。他收回目光,只见她刚好低下头去,便露出一大截雪白的颈子,修长,柔美,带着一点凄楚的忧伤。他眼睛忽然睁大,瞳孔略微收缩,浑身顿时燥热起来,恨不得对着那一截雪白轻轻咬下去。
花溶听得他浓浊的呼吸声,抬起头,接触到他火辣辣的目光,面上一红,嗔着低声说:“你傻啦?”
他哈哈低笑,悄然拉住她的手:“丫头,我迫不及待要成亲了。”
“哼。”
他的声音异常柔和:“丫头,过了这里,我们就要找到小虎头了。你开不开心?”
她笑靥如花,仿佛看到儿子胖墩墩的小手,软软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叫“妈妈,妈妈”,那是自己和鹏举的骨血,自己,今后是再也不会离开他了。一定要好好将他抚育成人,对得起他父亲的一世英名。
要回宋国,因为那里还有丈夫的坟茔。所以,才那么急迫地要回去。
她忽然不敢看秦大王火热的目光,直到此时,那个炽爱的,惨死的身影,自己怎么忘得掉?本来,经历了这么多,以为可以淡然!原来,没有么?从没淡忘过么?对于挚爱的亲爱的人,穷其一生,又怎么忘得了?
她微微慌乱,转移了话题,再次叹息:“只可惜文龙……”
秦大王也无话可说,暗忖那小子,自己给他讲了那么多金兀术的卑鄙事,他都不听。早知如此,就干脆把他的身世告诉他好了。
“唉,老子真后悔,早知如此,不如把金兀术的嘴脸告诉他,金兀术是他的杀父杀母仇人啊,看他还跟不跟那厮……”
但见花溶不以为然的目光,他呵呵一笑,住口不语,也罢,这小子不跟着花溶,那也是他的命,谁也无可奈何。
“金兀术待孩子,也算真正好。让一个孩子知道了仇恨,又无法报仇,以后一生都活得没有什么乐趣,那对他有什么好处?秦尚城,幸好你不曾告诉他。”
“你一再叮嘱我不许说,我岂敢说?”
花溶见他还非常遗憾的样子,哭笑不得。她从这里的高处看下去,甚至能看到前面金军的哨楼。过了这里,也许就一生不会再回头了。至于陆文龙,也许这一生也没有机会再见了。
她心里很是怅然,秦大王低声问:“丫头,你在想什么?”
她悄然问:“那批银两确定安全?”
“安全!只可惜了绢帛,带不出去,只好给海陵……”
25万绢帛,10万银子,大多都落入了金军手里。秦大王本意还是希望如果实在带不走就便宜耶律大用一把,但没想到金军动作那么迅猛,耶律大用根本没得到太大好处。他们此时还不知道那场大战,花溶微微有些遗憾,这25万两银子和25万绢帛,是大宋成千上万民众的血汗,多半来自东南的税收。早在岳鹏举军中时,她就知道江南福建一带,虽然富饶,但人民的赋税之重难以想象,就算是丰收年,也难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每一年都要向金国纳贡如此巨大的银子,他们凭什么?难道前十几年从宋国搜刮去的还不够?
依照她的性子,这批银子要是能全部带回宋国,那该多好?要知道,金人多得一分,便是多增加一分屠杀宋人的武器和财力。就算是分给散布在两河抗金的民间义士,或者遭遇了大旱的难民也是好的。只可惜,先就损失了一大半。但若不损失,自己等人,连走到现在都不可能。
秦大王见她懊恼,低声说:“丫头,别懊恼啦。我们能活着就不错了。”
她其实也不是懊恼,就说:“这银子,我们找个合适而安全的机会,是不是分给两河的灾民?”
“随你。反正老子一辈子没做过善事。你要做,你就做。”秦大王兴致勃勃,“我还认得两河一带的一个抗金小头目,是去年冬天跟金军作战时无意中认识的。我们出面不方便,交给他,是最好不过了……”
她嫣然一笑,看着他:“秦尚城,你这次,可真是大大的英雄!比任何一件事都做得好。我回去后,要马上讲给小虎头听,若是他知道自己的阿爹如此英雄了得,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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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到她如此重大的夸奖,真是心花怒放,无比自豪。辛苦抢来的银子马上就要送出去又算得什么?真真第一次体会到“这世界上还有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这个意思。张口,要说几句什么,却一时口拙,说不出来了,只抓耳挠腮,恨不得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抛到空中再接住。
可是,他很快冷静下来,因为,已经听得一阵奇异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万马奔腾,雷霆之势,卷起漫天的尘土。
花溶面色遽变,这一次,绝不是幻觉。既非松涛,也非晚风,那是军队,真正的军队。
果然,负责值守的一名探子跑上来,焦虑地喊:“大王,金军来了。”
此时,暮色四合,夜雾已经慢慢降临。边境线上,忽然震天动地。就在这时,花溶忽然想起酒馆里戴花女子的歌唱:
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
“春梦绕胡沙”,难道,这里就是自己等人的葬身之地?
她紧紧捉住秦大王的手,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捉住的,仿佛是危险到了,大限来了,必须抓住他,依赖着他,生怕他跑了。
耳边听得秦大王沉着的声音:“快,按照第二个计划行事!”
“是。”
众人迅速进入了战备状态,一切有条不紊。
恍惚间,她听得他的声音:“丫头,别怕!”
然后,她汗涔涔的手忽然被松开。她惊惧地瑟缩一下,身子已经被他的大手一带,放到了黑月光上面——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脆弱,竟然浑身无力。但他的手却是坚定而有力的,完全无视她的惊惶:“丫头,你走前面。”也不等她回答,他转向身边的两名功夫最好的侍卫:“你们全力保护夫人,不容任何闪失,这是你们唯一的任务,其他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别管,快走,马上走!”
“是。”
她心慌意乱,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本来是习惯了征战杀伐的,可是,岳鹏举的面孔,扎合的面孔,那些最亲密的爱人,最忠诚的朋友……只剩下一个秦大王了,难道,也要遭遇同样的噩运?
她嘴唇微微哆嗦,仿佛不祥的宿命,恶性循环的悲剧,却无法避免。
他再次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也变得怜惜,从未见她如此惊慌,她怕,她在害怕。心里忽然豪气顿生:“丫头,只要我在,你就不会死!”
她微微地惊愕,想起海上一役。想起身子被浸泡在海水里的疲软,中了箭,走投无路,耳边是死亡的咆哮,也是他,是他,一直牢牢地护住自己,最后得以逃出生天。
“丫头,当年海上金兀术困不住老子,今天,他也休想!”
“好!我相信你!”
她忍住声音里微微的激动,侧耳倾听,按照尘土和声音大小来判断,来者起码在五千人以上。而且,这只是先头部队,后援,不知还有多少。己方就算分散的人马能汇集,也不过两三千人,不可与战。
秦大王的声音十分从容:“马上硬闯关口,火速发讯号令刘武等汇合。”
“是。”
他早就预料到的,金兀术并非易于之辈,自己等要轻易脱身,根本是不可能的。只是没想到,竟然来得如此之快。他沿途分散的队伍,也算是布置的奇兵,为的就是有个接应,现在,游击队的战术,该到它最重要最关键的时刻了。
25万贡银失窃,金四太子绝不可能袖手旁观。自己和他的这场大战,也该是个了结的时候了,只是,双方实力如此悬殊,结局会如何,就算是他,也不敢再想下去。
花溶驰马在他身边,也彻底镇定下来,既然无从逃避,就不如面对!终究,还是难免这一场生死劫。
一行人的坐骑也全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每人除了坐骑,都有备马。此时,换上早已养精蓄锐的备马,顿时就是猛冲。
岗哨里,一盏马灯亮起,一名哨兵显然已经发现了敌人的踪迹,大声呼喊,用了传递讯号的乐器尖锐地敲击。
驻守的金军立刻沸腾起来。
潮水一般的金军,密密麻麻地涌出。远远地,花溶发现这些金军,竟然远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就算是最初硬闯,也根本没有办法。
她不由自主看着秦大王,只见这支小分队却忽然换了一个方向,往西北方向而去。她微微愣神,只见夜空里,秦大王掏出一块火焰弹炸开。顿时,围上来的金军只闻得一股焦糊的味道,都是硫磺的味道,身上一着火,立刻燃烧起来。互相蔓延,如借箭的草船,随着风势扩散。
这是众人早已准备好的,本是要在燕京外面打造大批兵器时用的硫磺和炉甘石等易燃物品。甚至,有一些是在北方的边上发现的能燃烧的液体。秦大王在边境流窜时,跟各种亡命之徒打交道,见多识广,知道当地人说的这种自燃而畏惧的“天火”,其实就是一种易燃的材料(当时人不认识,其实就是今天的原油)。当地也有人取了生火取暖。秦大王从当地的冶炼工匠和他曾多次使用的江南雷家火器里得到启发,到了燕京,自备的联络火焰用完后,便重金请工匠们制作了这些简易的东西。
他自然知道抢劫贡银后,闯关的艰难,所以早就有了大量的准备。干脆放弃了刀枪打造,全换成了这些易燃物。
此时,这些带着原油的东西扔出去,金军们陷入一片火海,他们几曾见过这样的阵仗?顿时哭爹叫娘,一个个倒在地上乱滚,稍微慢一点的就被冲天的火焰笼罩,很快窒息而死,化为一具具的枯骨……
趁这一片混乱,秦大王等人立刻就冲。
但是,金军是训练有素的,这队人马倒下,很快,又杀出来一拨。火焰根本无法蔓延到他们哪里,众人杀声震天又追过来。
花溶深知,成败在此一举,如果逃不出去,再被后面的金军截住,自己等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秦大王却不慌不忙地骑在马背上,挥舞着他的大刀,像一头领头的狮子王,朗声地呼啸:“杀,兄弟们,快杀出去……”
花溶也拿着自己的弓箭,她的箭囊里,这么些日子后,又背满了箭,在火光里,一支接一支地嗖嗖地射出去。眼看着敌人一个个倒下,早已习惯了厮杀的心,已经不再惧怕,反倒是一种欣慰,自己总算还没有蜕化到不堪一击。
自己也是有用的。
混战中,那两名士兵一直尽职尽责地守护在她的身边,如围护主帅的棋手。这二人是秦大王精挑细选的,可谓众人中最可靠的最高手,因此,一般敌人完全近不了花溶的身。事实上,秦大王才是这场战役的主帅,他的安全更加重要,花溶深知这一点,但是,她根本无法命令这二人舍弃了自己改为去保护秦大王。只见秦大王冲杀在最前面,舍生忘死,誓必要杀将出去。
众人终于杀开一条缺口,此时,已经到了前面的哨口,残存的守军抵挡不住,纷纷退守。秦大王看看前后,四面八方,是掩杀来的金军,分成两路,早已掩护好,仿佛在等着众人的自投罗网。
后面,也是漫卷的尘土,快速移动的金军。
秦大王忽然停下,这是近处唯一的一个山丘——连山丘都算不上,只是一个略高的山岗,山包而已。他判断了地形,果决到:“快进去!”
金军们正是怕众人杀进去,因为那是一个相对坚固的堡垒,一旦闯入了,便会抵抗一段时间。他们判断出秦大王的意图后,立即就全体杀将过来。
秦大王一马当先,在他身后,跟着花溶。他就如一条开路的狮子王,挥舞着割鹿刀,近距离厮杀,他力大刀沉,普通人根本不是对手,一路厮杀,血肉横飞,竟然让他生生闯进去。当哨楼的最后一名金军举起大刀时,他一刀下去,金军倒地,他已经推开门冲了进去,大声喊:“进来,快进来……”
几百人都陆续杀进了哨楼。花溶一路跟着他,除了一些皮外伤,基本算得完好无损。
当坚固的哨门“砰”地一声合上,她全然镇定,这一瞬间,所有的软弱都消失了,求生的本能在支撑,她甚至先于秦大王开口下令:“立刻分散,驻守三面哨楼,弓箭手,上……”
秦大王见她处理得井井有条,他百忙中喘一口气,铁塔一般的身子,如最牢固最稳定的铁甲,支撑着全体人的信心,纵声道:“大家拼这一把……”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本来略微有些惊慌的队伍立刻稳住阵势,有条不紊地开始布防。
哨楼下,金军们杀声震天,然后,暂时停止了追赶,等待主帅的命令,只不停鼓噪。一些人甚至拿出了攀登的云梯。
从年久失修的护城台看下去,秦大王忽然发现不对劲,来得最可怕的,绝非是后面的追兵,而是侧翼的一支队伍。那是重甲装备,显然早已等候多时。这支精锐每走一步,都在地动山摇,踢踏踢踏,那是重甲马蹬的声音——这样行走的声音,正是大金的拐子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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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充满死亡的世界。所有人,都血红了眼睛,仿佛第一次明白,自己是人,不是互相撕咬的野兽。彼此之间,在这之前,甚至素未谋面,甚至言语不通,没有任何的个人恩怨。却为什么非要把彼此看得畜生不如,厮杀无止境?
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赵德基还没死,金兀术还在挥舞屠刀——可是,秦大王却倒下了。那是自己唯一的支柱,唯一的依靠,这铁塔一般的人,竟然也会倒下去。自己,也要死了。大仇不得报,甚至连儿子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得,就全军覆没了。
脆弱的生命如经霜的黄花,再也经不起太过猛烈的风暴的摧折。全世界,只剩下一个白发的女人,如突然成魔的妖怪。
女魔头!
众人被这可怕的景象所震撼,走避,不停地走避,希望距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
她摇摇晃晃,她跌跌撞撞,只有她一个人在奔驰。
她紧紧握着弓箭,失去了一切的喜怒哀乐,但目标却很清楚,知道自己将要去向哪里。
就连摇摇欲坠的秦大王也站了起来,奇异地盯着她,满眼都是哀伤。丫头,多可怜的丫头。他想再喊一声,想张开双臂,哪怕是再次,拥抱她一下!抱一下,就抱一下。哪怕就一下也好。
他已经张开了双臂,血肉模糊的手,在两名赶上来的侍卫的支撑下勉强站住,想要迎接她。可是,她却并非冲他而来。她几乎没有看到他,她的眼神是空的,只集中在一点,看向一个方向,拉开手上的弓箭:瞄准他!
岳鹏举死在他手上,秦大王死在他手上。这是一个比赵德基更加阴险之人,披着温情脉脉的外衣,行驶着最毒辣最残酷的手段,赶尽杀绝。她甚至已经无暇后悔,后悔那一份如此轻易给出去的解药,只是恨,恨自己:
这一刻,他的脸,和赵德基的形象完全重合。政客的嘴脸,比秦桧更毒辣万分。秦桧不过是一条双重的走狗而已,他和赵德基,两个才是罪魁祸首。
可笑,自己竟然被他的那些小伎俩所欺骗,竟然妇人之仁。可悲的女人,往往都是这样,不管多么强悍,不管承不承认,都会身不由己地迷醉在男人的小把戏里,久而久之,忘了他的假戏真做,忘了他的本来面目,从而放松了戒备和警惕。所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坏男人的花言巧语,种种手段,她们却忘了,那是裹着糖衣的毒药。越是美妙,越是封喉。
就连自己,就连跟他隔了国仇私恨的自己,竟然也中了招。妇人之仁,若非当时轻率地给了他解药,他怎么会危害到现在?所谓耶律观音的解药,只是个缓解,只有她才明白,是自己从大蛇部落得来的解药救了他的命。
自己竟然给杀了自己丈夫的人解药!
自己竟然给宋国的大敌解药!
自己竟然被这样一个口蜜腹剑的男人也欺瞒了眼!
若非如此,岂会害了秦大王?
报应,这都是上天对自己妇人之仁的报应。
就算是九泉之下,也无颜去见岳鹏举。
她血流满面,被愤恨折腾得完全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只知道一往无前地冲,杀,了断这一切,甚至包括自己,丝毫也不再抱着生的热切,只是尽力而为,能杀一个算一个。
她此时反倒平静下来,风呼呼地吹过,白花花的发丝飘在她的眼前,刺疼了眸子,遮挡了视线,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一滴一滴滴掉下来,她却目不斜视,丝毫也没有察觉那头发有什么异样,也不知道那叫“白”——她只认识一种颜色了,那是“红”——整个世界都是血红。
这血红刺激了神经,仿佛神秘地注入了无穷无尽的能量,仿佛宇宙之间有一个灵魂忽然附体,她甚至能觉察出那些躲避自己的金军那种畏惧的眼神——啊,他们看到了魔鬼!他们看到了一个女魔头!
她只是熟练地拉弓,用尽全身的力气,瞄准了前面几丈处,乌骓马上的那个人。
他还是没有戴兜鍪,露出颈子,手上还拿着箭,正是刚刚射向秦大王的那一箭。就在瞬间之前,他还对自己精妙的箭法,对于自己身手不减当年而得意非凡。此时,那丝得意还残留在他的脸上,来不及收回,又因为惊奇,同时交并,那么诡异,让他整个人成了皮笑肉不笑,更增加了阴毒。
那种曾经风流倜傥的脸,曾经月下箫声的脸,曾经三沸煎茶的脸——他的所谓的文雅和倜傥都收了起来,全部让位给了这丝皮笑肉不笑,那是政客惯有的内心在不经意的表露,他无从掩饰。
她甚至可以想象,临安一战时,他看着岳鹏举倒下时的神情。也是这样。
历史惊人地轮回,为什么,我们总是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
她满腹悲恨,想把天射出一个窟窿,将这大地彻底覆盖,毁灭万物。
她越奔越近,却还是无人阻止,仿佛一靠近,就要被她身上的妖气所吞没。金军们不停地后退,再后退。
包括金兀术。直到退无可退。他怔怔地看着那个满脸仇恨的女人——
白发啊!红颜!
青丝红颜。
英雄迟暮。
不许人间见白头。
她竟然白头了,就在那一瞬间,满头青丝,顷刻如雪,像下了一场妖娆的雨,如六月的大雪。他亲眼目睹,才尤其震惶。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冲过来,漫天的火把照亮了她的面孔,鲜血涂抹,如最绚丽的胭脂,和飞舞的白发形成诡谲的对比——命运之神!
死神!
魔女!
他忽然浑身颤栗,拿着弓箭的左手也在颤栗,就如宿命的轮回,纠缠的恩怨。
已经很近了,花溶甚至能看清楚他那只微微发抖的手,那是他的左手!她这时才明白,自己当初犯了多么可怕而又可笑的低级错误:那名神秘的“金将”,和常人一样用的是右手。而金兀术,他是用左手!因为他曾被自己削断了右手的一根大拇指,根本不可能用右手射箭!
那名神秘金将,绝非金兀术!
女人啊,该死的迷醉,该死的天生软弱,所以,无关乎爱和不爱,却因为小恩小惠所感动,所盲目……
现在才明白,在他金四太子处于绝对优势的时候,向一个敌对的女人放一点电,算得了什么?在高高在上的范围内,给予一些无关紧要无伤大雅的小恩小惠,又算得了什么?甚至耶律观音他还不屑杀呢!他只肆意地欣赏她对自己的讨好和表演和战战兢兢——而他,是一个主人,绝对的控制,耶律观音就如一条狗,不可能逃离他的控制范围,所以他乐得大方,乐得显示自己的博大和仁慈,以成全他大度的美名。
他的这种表演,在自己身上,则更是淋漓尽致:你们看,我四太子甚至善待敌国将领的遗孀!你们看,我四太子对敌国女子多么痴情;你们看,被亡国灭家了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也许,下一个被敌国将领青睐的女子就是你——因为女人是爱做梦和自恋的;他的爱好,就是加深和培养她们的这种自恋。
所以,历来才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这比攻心更有效。
她想,自己真的连商女也不如。甚至连耶律观音也不如。耶律观音至少从头到脚对四太子,都是抱着算计的态度和获利的心态;而自己,在某一些时候,待他是真诚的,至少,没有彻底当他敌人,甚至偶尔还当了他为朋友——比敌人少一点,比朋友多一点;甚至下意识地站在他的立场替他辩解。四太子,他再怎么坏,对自己,总还是有几分好的。
原来,不是这样。
根本不是!
自己也只不过是他企图玩弄而不得的对象,之一!
所幸,自己终究不曾成为他的玩物。所以,他的嘴脸立刻就暴露了。
杀无赦,杀无赦!
她心里充满了无比的仇恨,那是比对赵德基和秦桧加起来更大的仇恨。
她拉满了弓弦,手里的箭仿佛充满了生命,这是用箭十几年来最充满了能量的一次,既非昔日和鹏举海上作战对金兀术的那一次饶恕,也非射柳节上的花架子!它是实打实的,如最熟练的猎手,面对着狠毒的豺狼,务必一击即中,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名最清醒最理智的勇士。
“嗖”的一声,那一箭,力贯长虹,在黑夜里,带着嗖嗖的死亡的气息和诅咒。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一头白发的震惊里,就连金兀术的那么多贴身侍卫也措手不及。
金兀术却立刻清醒过来,那是一种本能,他立刻看到她的那种怨毒的充满杀机的眼神。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就算是海上一战射偏的一箭,就算是当初红叶镇削掉大拇指的那一刀——她都留有余地。在这之前,她从未真心想过要杀自己。他一直也是这么肯定的。
直到现在,直到,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今天断然地,那么想杀她!
你杀我,我就杀你!
他是政客,浸淫几十年政治,就如一头狼,随时警惕着身边的危机,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是以,他立刻反应过来。
那支箭已经靠近喉头,距离那么近,方天画戟也失去了它的功效,他躲闪不及,竟然在马上侧身,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伸手一捞,抓起一名反应不过来的侍卫挡在身前,只听得一声惨叫,侍卫的喉头已经插上了一支利箭,当场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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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花溶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那箭经过损坏,原本尾部的尖刺已经不能用了。这种机关,修复起来非常麻烦,所以,很久都不能用。但在丛林多次遇难后,她却遇到了一名巧手的野人,他们最擅长制造土木弓箭,正是这名野人为她修复了那一部分机关,以备最后闯关之用。当时,心里就有不祥的感觉,没想到,今天终于才派上了用场。
四太子这一抓,周围的侍卫都慌了,不愿意成为人肉盾牌,纷纷后退,仓促之间,他眼睁睁地看着又一支利箭飞来,才想起花溶的箭术——她是连发的。那个人肉盾牌已经被扔在地上,他两手空空,无法招架,竟然一张口,生生咬住了这支箭。与此同时,他周围的人几乎能听到牙齿碎裂的声音,他的一排牙齿,生生掉落。
但是,他还是不能喘息,就在这一刻,花溶已经启动了最后的必杀技,他挡过了那支利箭,却再也躲不开飞来的尖刺——初相识时,他曾领教过它的厉害,但事隔多年,她又不再使用了,所以,他几乎忘了,直到此刻,如故人光临,密密麻麻,直奔他的喉咙。
他骇然怒喝:“上,你们还不上……”
侍卫们猛然惊醒,这才冲了上去。可是,他那一开口,松懈了气,含在嘴里的箭和着一口碎牙一起吐了出去。
索命的女神仍不稍稍后退,第三支利箭已经飞了上来,他再也躲闪不及,利箭如长了眼睛一般插在他的左边侧翼——那是兜鍪和兜鍪的铁片连接处的唯一一个间隙。因为兜鍪沉重,穿脱极其不便,所以经过多次改良后,仿照女真的辫发左衽,在左边留了一个交界口。就如练武之人的罩门。本来,一般人是根本不可能攻击到这里的,因为弓箭射击的方向一般不太可能来自这里。但她不是一般人,她是百发百中的花溶。此时,她已经被仇恨和复仇的怒红控制了整个的身心,她的箭如有眼睛,因为她早在随岳鹏举南征北战时,就专门研究过这种重甲兜鍪的缺陷——她很早就知道罩门在哪里了。只是,平素知道也没用,因为难度太大。
此时,她提着最后一口气,也不管什么难度不难度,只剩下最后一支箭了,决不允许功败垂成。她全身的力气凝聚在大拇指上,最后的一拉,充满了悲愤和怨毒,如地狱里的催魂使者……
“四太子……”
“快保护四太子……”
金兀术的身子掉下马背,那一箭,斜斜地插在他的左腰上,能看到鲜血顺着兜鍪的缝隙流下来。
花溶松一口气,笑起来。略微回头,放松警惕,想在人群中寻找。却是茫然的,忘了自己应该寻找什么。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是秦尚城。是秦大王。
这个世界上,曾有一个男人,他如此多次为了自己出生入死。他对不起全世界,但是,他却是自己的守护神。
远远的,秦大王在包围圈里苟延残喘,幸得他身躯特别高大。他奇异地看着她,忘了喊她,忘了叫她,这一刻,她那么勇猛,比自己生平所见的任何人都更加勇猛。没有人可以依靠了,就依靠自己;没有人可以去厮杀了,就自己去厮杀!
他忽然就热泪盈眶,想起她十七岁那年的逃亡。她就是这样,为了自己认定的目标,总是百折不挠,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看着她,连容颜也瞬间苍老。
和她的满头的白发一样,是白的,惨白。
发如雪,面如雪。
他这时也记起了小饭馆里,戴花的女人的歌声:
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
终究是一场春梦,环绕胡沙,这是无能的宋徽宗的宿命,也是那片土地上所有为之奋斗的人民的命运。他惨笑一声,自己生平第一次真正想做一件好事,用那25万贡银为宋国做一件好事,所以,才招致这样的命运。看来,好事是做不得的。如果,如果时光能倒转,管他什么宋国金国,管他什么两河难民,什么家国,关自己什么事情?
她最重要!
只是,时光,它那么残酷,那么一往无前,如天下最负心的男人,它怎么可能回头?
他柔声地喊:“丫头,丫头……”
她听不到,也无法回应。回应他的是醒悟过来的金军,排山倒海的厮杀声:“快抓住她……”
“她伤了四太子……”
“杀,杀,杀……”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纵然要死,也要比她后死——自己还没有尽到保护她的责任。她还活着,自己怎么敢死?
可是,身子那么绵软,无能为力,每行一步都是被忠心耿耿的侍卫搀扶着,只能远远地看着黑月光上那一头疯狂的白发:发如雪,发如雪!她惊慌的身子,瘦弱的身子,一个人对抗着整个世界。
她不想死呀,他知道,一直都知道。他的割鹿刀就垂在面前,手还握着,只是无力。他再次抬手,拿起来,要看着她,帮着她,就算是马上死去,至少,跟她一起对抗一下。
“丫头,丫头……”他反反复复地喊,那声音总是梗塞在喉头,发不出去。他拖着最后最绝望的焦躁,想要靠近她,再靠近一点……
震天动地的厮杀声再次响起,金兀术靠在马背上,狠命用手捂着自己的腰,看着黑月光上那张有些恍惚的脸。
为什么,还是变成了今天这样最深最烈的惨切?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一场无比惨烈的对决?甚至无关乎宋金,无关乎岳鹏举还是秦大王——
只是,自己和她!
是金四太子和她花溶!
一场疯狂的对决!
他生平第一次,重伤在女人手上。生平第一次,伤在自己追求了许多年的女人手上。甚至,她不再有任何的犹豫,如一只充满了仇恨的猛虎,举着弓箭,从人群里不管不顾地杀将过来,一心要结果了自己的性命。
他任血从手间汩汩地流出,麻木的,感觉不到疼痛。距离那么近,他发现她也浑身是血,身上,手上,脸上,眼角边……她的世界上只剩下两种颜色:血红,雪白!
可是,她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要杀过来,一心杀过来,彻底结果了自己的性命。
她竟然不倒,一直屹立不倒,如一尊灌注了妖异力量的女战神。
他被这疯狂的杀机所彻底激怒,也操着方天画戟站起来,迎着她。不是要命么?那就拿去!
她的,或者自己的!
花溶在人海里,如一头最后挣扎的猛虎,金兀术没死!他还没死!那一箭还不能要他的命。她惊惧着,绝望着,因为这绝望,双目竟然发出一种血红的光芒,如最后的赌徒,要将自己的筹码全部押出去——她的筹码只剩下生命和鲜血,一把赌光,也毫不可惜。
她再次从刀剑丛林里杀将过去,如一只白发的妖魔,索命的厉鬼。陆文龙眼睁睁地看着无数的兵刃向妈妈身上进攻,他只能看到她满头的白发在人群里汹涌,只有她,只有白发!他如梦初醒,他提着长枪就冲上去,拼命地嘶喊:“妈妈,妈妈……”
那一声声“妈妈”响在耳边,花溶挥舞着长枪——她甚至不知道这把长枪是从哪里抢来的,乱发遮挡了她的眼睛,血色弥漫了她的眼睛,她看不见,只能听到,一声声揪心的呐喊:“妈妈,妈妈……”
那是陆文龙的呐喊,也是小虎头的呐喊。手里的长枪舞动得越来越慢,也越来越沉,几乎挪不动了,唯有仗着黑月光的脚程,侥幸苟延残喘。不想死,谁又真的想死?还有小虎头,自己都没见到,自己的儿子啊,他在哪里等着自己?他天天地盼,月月地盼,这一辈子,也等不回妈妈了么?
甚至陆文龙,这个视如己出的孩子,他一夕长大,在人群里,如最威猛的勇士,挥舞着沉甸甸的长枪,所向披靡,向自己杀来,悲切地呼喊:“妈妈,妈妈……”
甚至秦大王,这一刻,仿佛和他分别了一万年。千里万里,山一程水一程,他因自己而来!他甚至跟岳鹏举,跟扎合都不一样。他完全是因为自己而来,才陷身于这样的浩劫。
痛苦和悲伤再次蔓延过全身,理智是早已失去了的,野兽,人都变成了野兽。她也是野兽,一只白色毛发的受伤的独狼……
水一滴滴地从额头、眼角向面上扩散,咸的,红的,落入嘴里,都是苦的。周围是金军的惊呼:“小王子……”
“这是小王子……”
“快阻止他……”
这是金兀术的嫡系,他们大多数是认识陆文龙的,不认识的,经这一呐喊,也都知道了。四太子,他毕竟还没下达对陆文龙的必杀令,而且,他们大多数还不知道四太子又另外生了儿子,一向以为,这是四太子唯一的继承人。
谁又敢对四太子唯一的儿子痛下杀手?所以,他们犹豫着,任他横冲直撞,竟然一路杀到了花溶的身边。
此时,花溶正被三名侍卫围攻,情势十分危急,忽然听得陆文龙的呼喊,愤怒的枪尖挑过来:“不许杀我妈妈,谁也不许杀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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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他究竟在哪里?
他是否还活着?
两柄开山刀同时砍向花溶,在她的背心,撕碎的袍子如荆条,飘扬,模糊,在火光里,细碎碎的,和她的满头白发一样……刀风滑过那些细碎的背景,然后,即将深入她的背脊,终结她这充满了痛苦、逃亡、不甘、颠沛流离的一生!
秦大王怒了!
他巨吼一声,须发倒竖,目眦尽裂,硕大的身躯仿佛在暴涨,没有任何的搀扶,跃上了一匹冲上来的大黑马——那是他的大黑马,在忠心地寻找着主人。
它听到这嘶声,竟然矮了下身子,他一跃而上,手里的割鹿刀如一道闪电划破长空:“丫头……丫头……老子要杀光你们这些金狗……金狗……”
就如一头疲惫的狮子王,在最后一刻凝聚能量,捍卫着自己的族群,自己的女人。
两道鲜血飞溅,两颗人头瞬间落地。割鹿刀,幽幽的,泛着一股血清色,那么寒冷。
花溶身子一软,他手一捞将她抱在怀里,紧紧搂住:“丫头,丫头……”
她笑起来,精神一松懈。啊,就是死了么?死了也行啊。
身后,一柄长枪拦住了追上来的金兵,是反应过来的陆文龙,这一刻,他忽然长大,头脑那么清楚,又或者是下意识地,只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大声吼道:“大坏蛋,你快跑,带妈妈跑……”
秦大王正要赞他一声好样的,一开口,那股气忽然泄了下去,再也没有丝毫的精神,仿佛元神已经耗尽了,就如一盏灯,马上就要熄灭了。他的手一松,花溶几乎掉在地上,可是,她却马上反应过来,焦虑地喊:“秦尚城,你怎么了?”
他的高大的身子,一个劲地摇晃,要从大黑马上掉下去。可是,豹子般的大眼睛却大瞪着,看着眼前焦虑的人儿,忽然有点恍惚,她如此焦虑——她因何焦虑?
她一跃身,又上了马背,伸出手臂搀扶着他,牢牢地,焦虑地喊:“你坚持住……秦尚城,你不许死……”
“丫头,我,不想……死……”她都焦虑地活着,自己怎么能死?自己怎么想死?不,一点也不想。可是,眼前已经出现了幻觉,金星乱冒,仿佛死神在靠近,飞速地骑着风火轮,拿着拘魂魄的大火圈,一个劲地往自己身上套。
他愤怒着,伸出手,要把这个黑白无常赶走,大声地咆哮:“滚滚滚……滚……”可是,声音却那么微弱。命运,这就是可怕的命运。
“你不许死,死了我再也不会理你了……秦尚城,你不许死……你听见没有……”她尖锐地叫,白发扫在他的面孔上、眼前。
触目所及,一片惨白,比眼前的金星更加刺眼。那是她的白发,白发啊!自己怎能只剩下她一头的白发,独自在这个世界上流浪?他彻底怒了,就算是命运又如何?命运又算得了什么?不死,就是不死!
她的身子剧烈地发抖,根本扶不住他要倒下去的高大的身子。
“丫头……”他的身子摇晃得更加厉害。
她牢牢从后面拉住他的腰带,就像一个小孩要抱住一个大人,却又怎么抱得住?因为惧怕,手又不停地往下滑,惊惧地要哭泣,又哭不出来,牙齿格格的,不停地哆嗦:“你要死了……我怎么办啊?我怎么办?……”
一口气要掉下去,却总是在喉头打转,耳边模模糊糊的,全是那个绝望的声音:“我怎么办啊?我怎么办?”
自己都还没好好照顾她,怎能死?怎能?自己死了,谁还能照顾她?
他迷迷糊糊地,只是不停地想要拥抱她:“丫头,丫头……我一辈子都会照顾你,不要怕……别怕……”
“快,抓住秦大王……”
“四太子说,只杀秦大王,不许杀其他人……”
“只杀秦大王一个……”
“快砍下秦大王的头……快……他跑不了了……秦大王,你跑不了了……”
是金军,陆文龙,他毕竟抵挡不住这样数量的金军。就算是金军顾忌着,不敢杀他,他也抵挡不住,几人跟他缠斗,其余人等已经冲上来,务必要宰掉那个狮子王的人头。
“杀掉秦大王,赏赐黄金一万里……”
“秦大王,快说银子藏在哪里?”
“若能交出贡银下落,还可饶你不死……”
“杀了秦大王……”
他们还在寻找,因为这群人已经快牺牲殆尽,却至今都没有任何贡银的迹象。就连被疯狂冲昏了头的金兀术也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这群人没有携带银子离境,那么,银子在哪里?
混乱中,他仔细地看,秦大王,花溶,这两个关键人物都在这里了,银子还会去哪里?
难道还留在金国境内?还在燕京周围?
他骑在乌骓马上,正要向秦大王杀过去,亲自斩下他的人头,却忽然觉得很是蹊跷。
秦大王在铺天盖地的喊杀声里,目光已经十分散乱,只是努力挣扎,只想回头看看那个徒劳无功的女人,就是最后一眼。
最后一眼也要看看啊。
晚风吹过,敌人呼啸过,无数人在嘶喊,无数人在挣扎……可是,他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看见那随风吹来的白发,散落在自己的肩窝,扫在自己的胸口。她嘶哑的嚎啕。
自己已经是她的整个世界了。
自己怎么舍得扔下她?她甚至连黑发都没有了。
人生的绝境,莫过于此。
“大坏蛋,走啊,你们快走……”
“妈妈,快走,快……快……”
陆文龙满脸都是鲜血,也不知是他的还是敌人的,长枪如愤怒的大火,熊熊在燃烧。心里充满着无比的愤恨,不甘,第一次,站在和大金国的对立面——那些金人,都是自己的敌人啊!
金兀术遥遥看着他,正要策马追过去,却面色遽变。
只听得耳边连续数声“轰隆隆”的巨响——西边的天空,无数的硫磺弹投掷而来,裹挟着巨大的气味,一点就燃,仿佛连营寨的大火,泼天地蔓延。
这流弹肆无忌惮地投掷,因为秦大王的队伍已经很少了,而且都集中在中心,但四周的金军就惨了,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轰炸,威力还不怎样,可怕的是那种挥发的古怪的油味,一沾染上,整个人都成了一团火。于是,金军,战马,被烧成一团,自相践踏,呼爹叫娘,乱成一团。
秦大王大喜,气若游丝:“刘武,是刘武这小子来了……丫头,是刘武……”
花溶靠在他背上,已经无心听他说什么了。累了,太累了……甚至,她连秦大王声音的破碎和断裂也听不出来。
只不停地喃喃:“不死……你不要死……”
在金军的惊愕里,陆文龙得以喘一口气,他也看到了这场可怕的大火,尤其是大金的拐子马,是重甲装备,有皮链子系着,这一烧,完全无法逃窜,伤亡之可怕,就算是敌人,也看得触目惊心。
他却又觉得高兴,忽然听得那一声声绝望的呢喃:“不死,你不要死……”
他热泪盈眶,想起秦大王狮子王一般威风凛凛的摸样。秦大王是个大坏蛋,他是个爱说是非的坏蛋,可是,他待妈妈那么好,那么勇敢!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只是不停地挥舞着长枪,阻止任何人向他们靠近。
金军见对方来了强大援兵,大火弥漫里又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敌人,马上就要速战速决。
“小王子,快让开……”
“小王子,那是四太子通缉的要犯,是我们大金共同的敌人……”
“小王子,你不要不知好歹,快让开……”
“小王子,你再不让开,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在金军的喝骂声里,充耳不闻,无动于衷,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想,那两个人不死,一定不要死。
远远地,少数侥幸生存下来的,正在苦战到最后关头的宋军,也见到了那冲天的火光,知道是己方的援兵来了,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奋力冲过来,围绕在秦大王等人周围。
冲天的火光里,只见一名金将举着大刀冲过来,他没戴头盔,众人都看得分明,尤其是他那只黑色的眼罩,此人正是刘武。
刘武一边寻找着秦大王的下落,一边大声吆喝:“冲啊,大伙儿冲啊,出关,往哨楼的方向,冲啊……”
刘武一骑绝尘,挥舞着大刀杀来,边杀边指挥着撤退的方向。他的硫磺弹是分开的,他一身金军重甲,跟在他身边的人也是一身银色的重甲,跟金军的装备略有颜色上的差异。但黑夜里,谁又会注意这点小小的细微差别?他们都是在最混乱的时候杀来的,刘武一直在等待机会,他早已靠近,却无法得到机会,也无法强行突破金军的封锁。只能在黑夜的掩护里原地打转。可是,花溶揭露陆文龙的身世的时候,所有人都呆了,金兀术也呆了,金军忽然失去了统帅,没有任何人在意那支忽然多出来的——金军!他们以为,那是一支赶来增援的金军而已。
只是这支金军,每一个人袖子上都系着一道黑布条。这些人混杂在金军里,从三个方向投掷硫磺弹,利用己方的先知和战马的腿力一往无前地冲杀过去。
那是秦大王常用的游击战的变种,这些人游走在敌人队伍里,简直如一条条虫忽然钻进了敌人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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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军顿时大乱,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混乱中,只能盲目地砍杀,或者躲避迅速蔓延来的大火。尤其是拐子马,行动迟缓,这一把大火蔓延来,人还不怎样,战马先受不了的,皮绞肉绽,马疯狂地跳跃,稍微不慎,马屁股就已经焦糊了。疼痛令战马疯狂,重甲金军已经无法控制,被马颠簸下来,一阵乱踏,死伤无数……
那是奇兵,这才是秦大王的精锐。他不惜以身犯险,为的,便是这样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从来不敢轻视金兀术。就算是轻视他的人格,也不敢轻视他的实力。
金兀术也发现了,就如钓鱼,秦大王竟然把自己当成了诱饵。鹬蚌相争,但真正的渔人却在后面。之前他就见识过秦大王火器的厉害,但因为己方优势实在太大了,根本就不料他还能掀起什么腥风巨浪。
金兀术不停地发出号令,可是混乱中,根本无人听从。他挥刀斩杀了两名逃窜的士兵,想止住溃败之势,可是,依旧无效。水火无情,士兵们的血肉之躯怎堪大火覆盖?尤其是浓烟,一缠绕,很快窒息。所有人鸡飞狗跳,只恨爹娘少生了一双腿。
就连金兀术自己在下令时,也被一名着火的士兵冲撞,只听得滋的一声,他的头发胡须已经着火,只好手忙脚乱地一阵乱打才扑灭了火。
因为这一场变故所扰乱,等他回过神来时,只见那队奇怪的“金军”已经从空荡荡的哨楼方向冲过去了。在他们的最前面,是被掩护着的秦大王和花溶等。
冲过去,便是大宋边境了。
大宋疲弱,这些年,除了些盗匪,根本没有什么边境防守。哪一支盗匪,又能截住这样一支正规军?
“四太子,秦大王逃了……”
“四太子,怎么办?”
“天啦,小王子也跑了……”
不行,不能让秦大王跑!
也不能让陆文龙跑!
甚至花溶,更不能让她跑了!
他心里一震,今天自己前来,就是为了单单截杀秦大王的么?甚至,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他也怒了,滔天的怒火,凭什么?她想来便来想走就走,金国是无人之境么?
“快追,马上追上去……”
叫喊声里,一枚霹雳弹几乎在他身边炸开,乌骓马嘶鸣一声,一阵狂奔,金兀术好不容易才勒住马,差点被颠下马背,神情无比狼狈。
一些将领还在追问:“四太子,怎么办?”
金兀术骑在乌骓马上,大声喘息,满头大汗,这一刻,他也已经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群人飞速越过哨楼边境。
他放眼远眺,只见最后一个人,停下来,勒马。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仍然看见了他,那是陆文龙,是陆文龙。
他张张嘴巴,想要叫住他,可是,却开不了口。陆文龙也是这样,几次张大嘴巴,又发不出声音,只提着自己的长枪,枪尖上还淌着血迹……
在他的前面,是自己的妈妈,和一个未知的世界。
在他的后面,是一个熟悉的世界,和一个灭杀全家的仇敌。
他无从选择,咬紧牙关。
“小王子,快,你快回来……”
“小王子,你不要上当……”
“小王子,那是敌国,那些是敌人,都是敌人,他们会害你的……”
金兀术咬紧牙关,竟然喊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属在鼓噪。尤其是武乞迈,深知四太子对陆文龙的热爱,真恨不得马上冲上去将他拉回来。
陆文龙依旧站在原地,双方之间,隔着一堆熊熊燃烧的火堆,是一些中了硫磺弹,无法再逃跑的尸体、死马,在火海里,惊恐的灵魂往天上冲……
后面也有人在叫他:
“儿子,快走……”
“文龙,快走……”
“陆公子,快走……”
那些呼唤,千奇百怪,莫名其妙,是他不熟悉的,是来自大宋的呼唤。
自己到底是做金国的小王子,还是宋国的陆公子?
陆文龙呆在原地,死死盯着对面的金兀术,眼里掉出泪来,豆大的一颗泪珠。
然后,他慢慢转身。
几名金军已经冲上去,却被回身的刘武截住。刘武见他久久不走,亲自跑回来,护着他,大声喊:“文龙,快,快,快……”
可是,他不走,他依旧站在原地,再次回头看着这片“故土”——他曾经以为的故土,以为的家乡,以为自己会一辈子生于斯死于斯的地方。
还有那个人——大金的四太子。他这十几年来最崇拜的父亲。那许多相濡以沫,那许多天伦之乐,那许多备受宠爱和呵护的日子。
原来,却是陌路。
金军们叫嚷着再次冲上去,他却仍然不知道该如何进退,如一具行尸走肉。双方又是纠结着一场血战。刘武的硫磺弹要继续炮制,却又怕伤着了他,焦虑地不停喊:“走,文龙,快走……”
一个女人的身影,白发,跌跌撞撞地喊:“文龙……儿子……孩子,快走……”
她本是护着秦大王的,因为秦大王已经倒下了,她一步也不能离开他了。两名士兵搀扶着秦大王,她就亦步亦趋地跟着,拉着他的衣角,仿佛要为他留住最后的魂魄,决不能让死神带走他,生怕一松手,死神就赢了。她不能输。所以,她连要杀金兀术都忘记了。连恨都忘了。
可是,她久久看不见儿子,她还没忘掉儿子。所以更加焦虑,不得不跑回来寻找。她满脸鲜血,完全不顾冲过来的金军,张开双臂要去拉他,仿佛一只护犊的母鸡,尽管步履踉跄,却还在尽着母亲最后一刻的职责。
白发飘浮在他的脸上,扫得生疼,陆文龙回过头,抱着她,泪如雨下。
金兀术听不见他的哭声,只看到那个少年的背影,瞬间高大。
甚至他的长枪,也在这一刻,真正充满了力量。那是选择的力量。
金兀术的方天画戟一垂,心碎欲裂,这一刻,忽然失去了支撑。仿佛这前半生,是一个可笑的局。是自己为自己布好的一场局。
白发,忽又看到飘忽的白发,从少年的背影里飘过来,在火焰的光芒里,熊熊的,燃烧的,充满了凄楚。那是她的白发,她满头的白发,在晚风里,飘摇。飘摇,飘摇。
青丝啊,红颜。
她白头了。他仿佛现在才真正知道了这个事实。
她为什么白头了?为什么?
是谁让她白头的?
一个好好的女人,为什么竟然会白头?
她不是在自己的府邸歌咏着“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么?她不是纤纤玉手端着钧窑的玫红茶盏,幻化出万千的花鸟虫鱼么?她甚至素手弹琴,巧剖新橙。她甚至偶尔柔情,眼眸如水。她甚至会关切地看一眼,问一句;她甚至会穿着鲜艳的衣服,温顺的姿态;甚至,她还会端上一碗美味可口的糖水鸡蛋,放在自己面前,就如一名最理想的妻子,曾在自己的帐篷里,倩影出入。
啊,那些草原上的日子;那些已经逝去的,那么多可留恋的日子。
为什么竟然成了白头?
“四太子,花溶……和小王子怎么办?”
“杀,杀无赦……”
这对白从心底而来,这是自己下的命令。是自己,先要杀她!他大声地要反驳:“不不不”,不是自己,不是自己的声音,这不是自己的本意,自己,怎么可能真想杀她?不是,绝对不是,自己为她做的事情,她甚至还不知道。不是自己!
可是,那声音不停地在脑子里盘旋,徘徊,像一把火在熊熊燃烧,不停地炙烤,不停地审判:是你是你就是你!
他捂住了耳朵,在周围部署惊疑的神色里,连声高喊:“不,不是我,不是我……”
部属们还在鼓噪,狂喊:“小王子跑了……”
“天啦,小王子真的跟宋猪跑了……”
“那些宋猪,怎么办?追不追?”
他们的议论被几枚连续扔来的霹雳弹炸断。是独眼的刘武,他亲自断后,带着一群悍勇的死士,彻底阻断了金军的追击。这一场战役,他成了宋金双方最令人瞩目的焦点,最耀眼的明星。
待得烟雾缭绕稍稍散开,金兀术才发现,少年,白发,都在奔跑。奔跑。
“花溶,花溶,你回来……儿子,你回来……儿子……”
这喊声里,陆文龙的身影已经远去。
甚至那满头的白发,也已经远去。慢慢模糊。
她在血泪交迫里,甚至忘了再看他一眼,就连对他的仇恨也忘记了。他想,若是她回头,哪怕是忽然记起还没有杀死自己——哪怕是复仇,也该回头看看的啊!
可是,她没有!
她竟然一直没有!像自己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像世界上根本就不曾存在过自己这样的一个人。
“花溶……花溶……”
他声嘶力竭,泪如雨下。
部属们都静静地看着他,垂着头,然后,无言地打扫着战场。
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争,没有任何的赢家。
一名探子忽然跑上来,大声说:“报告四太子,又发现一支敌人的踪影……”
什么人?难道秦大王的人还没跑掉?
“看不清,他们没有靠近,早早跑了。估计是耶律大用的人……”
正是耶律大用。他早前曾和海陵联手,想彻底铲除大蛇部落。后来,因为那10万银子和25万绢帛,又和海陵一场血战。最后清点战场,他们虽然丧失了10万银子和几千军马,但是得到了25万绢帛的一大半,也算有所补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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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龙还穿着金国少年的便服。那便服是华丽的,刺绣着金国人喜欢的一些狰狞的动物。他原本是大金国的小王子。此时,他也是面无表情,提着枪跟在母亲身边,亦步亦趋。他行走在一众便服的军人中,脚踏在大宋的土地上,一切都那么不协调。但也不怪异,因为,这支队伍里的人本来就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他们中相当一部分都不是汉人。
宋金辽,统治者们视为巨大壕沟和分野的差距,到此一笔勾销。宋人并没因为自己的汉家身份而骄傲,那些贫寒的金人也没因为远离故土而沮丧。大宋也罢,大金也罢,甚至已经灭亡的大辽也罢,归根结底,都不是他们的天下——那是辽国皇帝、金国狼主、宋国君王的天下;跟老百姓无关。
此时,他们只是想去寻找一块乐土。
他们都向往着那片茫茫的海洋,四季常青的海岛。那是刘武和秦大王常常有意无意的******,让他们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脚下这片贫寒或者干旱的土地好得多的地方。
那里四季鲜花盛开,瓜果丰茂,水产不计其数,有许多大船、海龟,乌贼、螃蟹……他们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所以他们才那么惧怕着,祈祷着:秦大王千万不要死。
秦大王被束缚在潦草的临时担架上,他早已昏迷不醒,自然无法骑马,只能被临时用柳条藤编织的简易担架抬着在崎岖的山路上慢行。他紧紧闭着眼睛,自从昏迷之后,从未醒过。一些人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早已死了。自己等人是否只是抬着一具尸体。
在他身边,是一头白发的花溶。此时,刘武等人都在焦虑着秦大王的生死,她却彻底冷静下来,有条不紊地吩咐,怎么前行,到哪里投宿,到哪里寻找良医。
她的一截手臂露在外面,原本的白生生变成了污紫的血色,尘土,看不出是女人的手臂。那一截袖子,是她亲自斩断的,用来包扎了秦大王的伤口。
她的伤也经过简单处置,大大小小的,但是都不致命,只是疼。这样的经历下,疼痛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她走在秦大王的身边,跟着两名抬担架的士兵,不时看他一眼。只要还没有断气,就还有一丝安慰,不是么?秦大王身材魁梧,又高大。每走出一程,两名士兵便气喘吁吁,挥汗如雨,需要轮换。每次轮换的时候,花溶就会停下来,摸摸他的鼻息,摸摸他的心口——看他是否还在与自己同行。
只有她一个人清楚,没死,秦大王还没死。
每每这时,便会获得一种难言的欣慰。
然后,在她的身后,是默默前行的陆文龙。他也浑身血迹,虽然没有受伤,却元气大伤,一路上,从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每每花溶脚步踉跄的时候,他总是及时伸出手搀扶她一把,从没让她跌倒。
士兵中,有些天性乐观的人,不时想和这个少年说笑几句,逗弄他一下,他却总是不理不睬。所以,这一路上,气氛都很沉重,没有人能高兴得起来。
花溶便也没跟他说一句话,只是,每次他若饿了,渴了,她总是会及时提醒一句,恰到好处,仿佛是算准的。
他在背后,默默地看着她一头的白发,看着她污紫的手臂,眼神怜悯着,胜过怜悯自己的身世。那是自己心目中最美丽最温柔最高洁最慈善的女人,那时,她一头乌黑的头发,如山间的瀑布。那时,他总是得意洋洋地告诉一众小伙伴,自己的妈妈比他们的妈妈都好都漂亮,自己的妈妈能骑马射箭能率军打仗,他们的妈妈,都不能。那时,自己多自豪呀。
那时呀,已经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她回头。
二人目光相对。
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那么清晰,那么惶恐。他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她停下脚步,伸出手臂,轻轻抱着他,拍着他的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儿子,你哭出来,哭一场吧……”
她的眼泪也掉下来。他还是个孩子啊,面对大人都无法选择的一刻,他做出了选择。又岂能不挣扎不痛苦?
他的选择和挣扎,秦大王的奄奄一息,这些,都压着她,如山一般压着她的心灵,无法安宁,无法喘息,无法再思考更多的东西。这一路上,她甚至连小虎头都忘记了,忘记了要赶回去见他的那种迫切。只担忧着身边这两个人,此时,他们比一切都重要。
那是来自母亲的拥抱,毫无伪饰,少年忽然觉得宠爱——自己比一切都重要的宠爱。他哭得更加厉害。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哭过之后,继续上路。
入夜,在山间的丛林处扎营。所谓的丛林也是稀稀拉拉的,树叶也都是黄黄的。
长久的干旱,连树林都是了无生气的。林中罕有小动物出没,只能勉强靠士兵身上带着的干粮充饥。又宰杀了一些疲弱的战马,士兵们一滴也不敢浪费,用器皿接着,轮流和着大口大口辛辣的马血,又煮成一大锅一大锅的马肉。
水是去抢来的,远途,他们剿灭了一小股悍匪;那支悍匪才几十个人,都是亡命之徒,是干旱饿极了才占山为王的,由于抢劫不到什么东西,不管金军宋军,一概杀无赦,杀了当干粮。山上唯一一股泉眼也被他们霸着,凡是上山寻水的都是死路一条。但是,这一次,他们遇到的是刘武的大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剿灭了他们,夺取了他们守着的那一汪泉眼。但也很可怜,许多士兵轮番排队,也只取回来几十桶水,但已经足够众人维持不死了。
一名郎中被两个士兵押着,他是从土匪窝里被带出来的。他见了刘武就跪下去:“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的还有八十岁老母,三岁黄口小儿……”
他以为这些人是金军。
因为这是一段荒途,大军至今尚未改装。刘武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但无暇顾及,催促道:“你马上治病,治好了人,自然有你的赏赐。”
郎中不敢看他,转向满头白发的花溶,目光惊惧。花溶拿出一锭大大的金元宝,递给他,温和地淡淡一笑:“郎中先生,你先医治他……”
她的声音和外型成反比,仿佛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郎中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女人,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将金子揣在怀里,立即去医治秦大王。
所有的药都用上了,他还用了一种黑色的“黑虎断续膏”,是专门医治这一带的土匪的。土匪们打打杀杀,受伤是家常便饭,看得出,他对治伤很有经验。但是,秦大王伤得实在太重了,无论怎么内服外敷,折腾了大半宿,他依然没有醒过来。
郎中被带下去休息,也许是看花溶态度和蔼,他惧怕之心去掉了不少。
他刚一离开,刘武站在前面,低声说:“夫人,我想和你谈谈。”
“刘武,有话你就说吧。”
刘武便直言相告,因为今天郎中的惧怕想起这个问题,众人穿着的那种特别的铠甲,不止沉重,闷热;再往前走,进入大宋官兵百姓的视线里,可就要后患无穷了。这些铠甲全是仿造的女真重甲。但是,不能细看,非常粗糙,仅仅只是粗加工而已,完全没有女真重甲的厚重和实用。何况银子质软,不能有效抵御。当初打造的时候,本来就是抱着混淆视听的目的。当晚逃生,也正是趁着黑夜混战,众人精疲力竭,而且在硫磺弹的掩护下,根本没人来得及区分铠甲的真伪,他们才侥幸混入金军阵营。否则,要是大白天,根本就混不过来。
如今,这些白银算是穿出来了,但现在却麻烦了。还在早前秦大王已经考虑过分配的重量,所用的驮马里备有宽大的外袍。于是,刘武当即下令众人脱下铠甲放在马背上,人下马换上便装。又令一个小头目前去找留在宋境内的道上兄弟刘志勇。
之前就曾派人给刘志勇送信让他接应,估算时间,也快到了。当务之急,又是要把这批铠甲打造成银子,重新融化,便于携带或者安排。不过,总之到了大宋的地界上,总要好办一些就是了。
刘武即问花溶:“夫人,如今到了宋境,我们再也不能穿这些铠甲了,我想找人融化,铸成银锭,去买一批粮食赈灾……”
“可是,这样大规模的行动,岂不引起官方的注意?”
“夫人不必担心。之前大王就曾派人传令刘志勇。他在这边跟两股土匪联系上了……”由那些绿林大盗出面,的确是最好不过了。花溶想起小虎头正是刘志勇在照看,想必秦大王留他在这里,当然不止是为了做一个孩子的保姆,为的便是在边境上有个接应。她急忙问:“刘志勇什么时候会赶来?”
“应该快了。”
“好,等他到了,你就全权安排处理。”
“谢谢夫人。我一定尽心尽力。”
刘武告辞,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将一块干粮递给花溶。花溶摇摇头:“我不饿。”
“夫人,你应该多吃一点东西。你要保重,如果你再倒下去了,万一大王醒了……”他说不下去,将干粮塞在花溶手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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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拿着干粮,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大口大口地嚼了,是啊,自己一定要保持最好的精神,最充沛的体力。等待秦大王的醒来。
临时的帐篷里,花溶守在秦大王身边,眼皮倦得睁不开了。只是紧紧拉住他的手,不知不觉睡到半夜。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一地的月光。
月光透过树梢,从简易帐篷的顶上投射下来。那帐篷是绿色的,月光也是绿色的,唯有影子是白色的。
花溶的手几乎是习惯性地,放在秦大王的鼻端,试探他的呼吸,然后,往下移动,来到他的唇上。因为连日的昏迷,他的嘴唇早已干裂,她每天都会拿水滴在他的嘴唇上,为他滋润。可是,他一直都不曾醒来。
不是不绝望,也不是不害怕,可是,她却从不许自己泄气。自己一泄气,也许他就泄气了。她微微笑起来:“秦尚城,你若不醒来,就没机会成亲啦,你不是很想成亲的么?”
他还是一动不动。
“秦尚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声音低低的,伏在他的耳边,唯有他一个人才能听到,“若是你醒了,我就喜欢你……要是你不醒……呵,我就再也不会喜欢你拉……”
他依旧闭着眼睛。
“喂,你是不是怕我像上次那样,等你醒了就跑了?你放心啦,再也不会了。只要你醒来,我再也不会离开了。快快快醒来……”
她微微叹息,就像自己危急时,他最后爆发时的那么威猛,不好么?如一头最最彪悍的狮子王,为了自己的领地,为了自己的荣誉,甚至为了自己的女人而战,多好呀。现在也该拿出当初的勇气啊,击败死神。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自动抹掉了满脸无水洗涤的尘埃、血污,如淡淡的一层粉,如最巧妙最仁慈的化妆。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那么柔和。心也那么柔和。此时,是平静的,从未有过的平静。
陆文龙在帐篷外面,静静地坐着,抱着膝盖,不让任何人接近。
夜露深浓。
一件衣服披在他的肩上,也许仅仅只是一个破毡子。他没有挣扎,任凭那双带着体温的手放在自己肩上。
随之递过来的还有一小竹筒的清水。清水稀缺,是刘武特意给她的,但她滴水没喝,留着给他。
他接过水,润在嘴边,那么几口而已。可是,她的干涩的嘴唇,却连这个都没有。他在夜风里瑟缩的身子终于感觉到一丝暖意,那是早已习惯的,被人宠爱、呵护的感觉。
除了妈妈,谁又还会这样对待自己?
他终于伸出手,拉着她的手。
她也没有再说任何的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他还是个孩子啊,一夕遽变,怎么承受!
只求时间,时间才是最好最仁慈的上帝,它会自动抚慰,淡化一切的伤口。
许久,他才开口:“妈妈,大坏蛋会不会死?”
她怔了一下,这孩子,终究是善良的天性,他在担心秦大王。她顿觉无限安慰。
陆文龙见她不语,微微心慌:“妈妈,大坏蛋他?”
她果决地摇头:“不,他不会死。”
他略略有了欢喜,是属于孩子的那种欢喜:“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个坏人!”
这个世界上,好人一般命不长,但是坏人,他们总是死不了。因为坏人总是为非作歹,连死神,连阎王都怕他们。其实,阎王和死神也都是胆小鬼,也都是趋炎附势的。比如,赵德基,秦桧,金兀术,他们这么坏,都还没死呢。想想秦大王,他早年的作恶多端,丝毫也不逊色于上述诸位,他多坏呀!
他这么坏,又怎么会死?
他又不是好人。
又一个黄昏。
刘武早已将整个队伍化整为零。其中最大的一批,绕道,混成了逃荒的难民,由一名多年跟随的海盗带领,先往海上而去。而另一批则负责护守这批特殊的“铠甲”。刘武本人,则只带着两百余人的小分队,轻装简骑,为商旅摸样。
只要再往前一百里,就该能和刘志勇汇合了。
郎中被扣押在这里,没日没夜地诊治。除了秦大王,还有其他伤员,各种伤药全部用尽。
秦大王却转为了高烧,那是伤口恶化的缘故。所有人都束手无策,郎中更是战战兢兢,依照他在土匪窝里的经验,如果这个头子死了,自己只怕也活不成了。他不时看那个戴着眼罩的独眼龙,不时看那个白发的女人,想比较一下,这两个诡异的人,到底哪一个才是善茬。
他的结论是选择花溶。
因为那个女人除了头发和血污的脸,再也没有任何可怕的地方。
当晚,找水的一股小分队回来,带了一点水。
湿帕子在秦大王头上不停轮换,却无济于事,他浑身滚烫,仿佛就要着火。花溶不知换了几十次了,就连郎中也快睡着了,又被惊醒,唠唠叨叨,战战兢兢:“这位大爷的伤……只怕,只怕……若是高烧不退……只怕,只怕……”
他只敢说“只怕”二字。
花溶也失去了所有的冷静,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做不下去了。秦大王情况危急,这烧折腾着不退,他也就完了。脑子里一片一片的空白,他若完了,自己该怎么办呢?良久,她拿起帕子,忽然狠狠盖了秦大王的满头满脸,恶狠狠地说:“既然你以前折磨我,我也要折磨你……”
郎中莫名其妙。
“来人,给我找一些老姜,一些树根……”
众人面面相觑,又不是驱寒,要老姜干什么?
众人赶紧搜索,那是从土匪窝里带出来的一个罐子,里面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调味品,还有一个老姜。花溶又拿了一些士兵们刚搜索回来的新鲜的树根。花溶看看那个所谓的“老姜”,完全是一个皱巴巴的东西,在平常,这是非常普通的东西,现在却很难找到,她甚至怀疑,这根本不是老姜。但是,没得其他选择,只好拿了这些东西,一股脑的亲自放在行军的锅里熬着。
等到沸腾,想起什么,割下一缕白色的头发,在火里一点燃,手一扬,一缕头发全部变成了粉末,混合在锅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一大碗黑黢黢的东西,慢慢放凉,散发着一阵令人作呕的腥味,早已不是姜汤,而是一种奇怪的东西。
郎中看她端着走向秦大王,这药,没有任何的根据,也没有理由,全是胡乱搭配,死马当成活马医?这也成?服下去会不会马上就死了?他惊恐起来,一步步往后退:“夫人,夫人……这药服不得啊……”
“怎么服不得?”
“夫人,这是你自己做主的,可不要怪我……”
她淡淡道:“你出去吧,无论他是死是活,你的命都是你自己的。你无须害怕。”
郎中松一口气,第一次意识到,这伙人,并非金军,也并非土匪,又并非官兵,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他慢慢走出去。
到了门口,花溶忽然又说:“先生,麻烦你尽力诊治其他兄弟,我们这里还有不少伤员,他们可都指望你了。”
郎中面露难色,他本是打算趁机溜之大吉的。
花溶又拿出一锭银子,“只要你尽力而为,我们就感谢你了。你请放心,你在这里绝对安全,什么都不必担心。来人,把郎中送出去,好好安排饮食起居,不得有任何失礼之处。”
“是。”
郎中接了银子,站了一下,才默默地出去,他也很好奇,惴惴的,竟然想留下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但是,他发现留下不妥,只得磨磨蹭蹭地出去了。
陆文龙也站在门口,也充满好奇。却见花溶一招手,柔声道:“儿子,过来帮我。”
他走过来,按照妈妈的示意,扶起秦大王。秦大王的身子依旧沉沉的,就算他力气不小,也觉得吃力。他问:“妈妈,是要喂药么?”
“嗯。”
碗放在他的嘴边。他依旧紧紧闭着眼睛,根本没有醒转的迹象。花溶微微一笑,凝视着他干涸的嘴唇,这人,想当年,是多么凶残啊,他的坏,他的好,他的种种的可怕,现在,老虎怎么变成病猫了?怎么不起来威风了?
她捏着秦大王的鼻子,将他的嘴巴一掰开,只听得咕隆咕咚之声,一大碗药汁就被强行灌了下去。陆文龙惊叫:“妈妈,这也成?”
“怎么不行?对付他这种大坏蛋,就得这样!”
接着又是一碗、两碗……一连灌了五大碗,就算是水牛,也要饱了。甚至能明显看见秦大王的肚子都被灌得鼓了起来。
陆文龙有些担忧,再灌下去,这个大坏蛋怕不得撑死?“妈妈,不用再灌了吧?”
“嗯,现在不灌了,我们晚上再灌。”
然后,二人费力地将秦大王放平,重新躺好。
陆文龙忽然想起小时候曾看到过一些牧民替自己的牛治病,就是这样的情景。
“妈妈,医牛才是这么医的。”
花溶想起自己当年在海岛上生病,总是这样被秦大王强行灌进去许多姜汤的情形,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说他是牛,还算是客气呢!
“对,莽牛就得这么治。”
陆文龙也笑了起来,这是他这些日子第一次笑。少年的眉头终于舒展,不时转头看床上之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担心这个大坏蛋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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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更是奇怪,喉头不停地发出那种奇特的响动,差点语不成声:“丫头,过来嘛……”
她却后退一步,双眼充满了笑意:“不,你不好起来,我就不过来。秦尚城,除非你哪天能站起来走路了,不然,我就不过来耶……”
熊熊****在胸口燃烧,秦大王看着她眼里那一丝小把戏,威胁的,戏谑的,充满柔情的,小小的狡黠——回来了,这一瞬间,又是十七岁的绿衫少女了。
多好。
他再次心内狂跳。他干脆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就连花溶也能听到他咚咚咚的心跳,像在擂鼓。
这人。
男人呀!
她咬着嘴唇走过去,在床前站住,伸出手摸他的胸口,强忍住笑意:“心跳那么快,没见过美女啊?”
他一把拉住她,往怀里一带,却触动伤口,惨叫一声,也不管不顾了,就这样搂着她,就算是痛也要搂着。狠狠地搂着,要将她彻底揉碎,融入自己的身子里。
太久违的感觉了,如今,终于回来了,全部回来了。
她靠在他的怀里,也是同样的感觉,仿佛一艘在大海里飘摇了许久的孤舟,终于靠岸了,停泊在他的港湾了。太累了,需要停泊了,而他,一直等在那里。
他的大手抚摸过她湿漉漉的头发,拿了一块撕烂的衣服当大帕子,不停地替她揉搓,这一头白发,那是心碎的见证,他想,在找到能治好她的药之前,至少替她包起来。这世上,有什么能令人一夜之间白发变黑?那是流逝的青春啊,是最深切的悲哀和绝望啊,这些,都是因为自己!
她因为自己而一夜白头。
强烈的**融合强烈的心疼,他的手更是温柔,轻轻地替她抓着头发,弄得每一缕都干净,顺畅。
他柔声说:“丫头,我给你系一个头巾好不好?”
“你也会系头巾?”
“我不会,难道还不会学习?丫头,我给你弄一个最好看的头巾,保准你满意。”
她嫣然道:“好呀,我也该包起来,不然,小虎头见了我,会吓着他。”
只这一句,秦大王心如刀割。却若无其事地伸开大掌,弄一块帕子,随意地替她包裹:“丫头,等回去了,我给你找许多好看的纱巾包裹,我每天都替你系头巾……”
这是弄反了么?不是自己替他系了?
“饭也是你给我做么?”
“嗯。”
“也给我煎茶么?”
“嗯。”
“生孩子也是你么?”
“啊……”他答应得太顺溜,这时反应过来,乐得呵呵的,“丫头,我不会煮饭,也不会煎茶,可是,我一定学着给你弄……只要你喜欢,无论什么我都给你做……”他轻轻咬一下她的耳朵,甜蜜地低声说,“你只负责生孩子,其他都可以不管了……”
“呸!”
他手脚不利索,弄了半天也弄不好,花溶坐不住了,觉得怪怪的,一挣扎,他手一松,帕子掉在地上。
“你看嘛,真笨,笨手笨脚的……”
她身子一软,被他转过,嗔怪已经被封住。
是他的亲吻,他就算不能动,至少能亲吻。
她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挣扎着摆脱他,咯咯地笑,却又无法喘息,晕乎乎的,觉得幸福。是活着的幸福,跟他一起活着的幸福。
多好。
他沙沙的声音,鼻音浓厚,喉间还滑腻着刚才这一甜蜜的热情,又亟不可待,咬牙切齿:“妈的,老子要快点好起来……”
嘻嘻,不好起来,当然就不能做那啥了。谁不知道他想得要命呢?
花溶幸灾乐祸,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朵:“活该,想也白想……哈哈哈……”
秦大王哭笑不得,更紧地搂住她。这样搂着,也是一种幸福了,何况,二人还要成亲呢。他忽然又意气风发:“丫头,我们成亲,要大宴宾客,告知天下……”
岛上都是他的人,想请谁就请谁呗。他的天下,就是那一片海洋。
她笑嘻嘻的:“你再成亲,会不会气着杨三叔?”
“他才不会气呢。他替我高兴都来不及。嘿嘿,他要再生气的话,老子就叫小虎头扒光他的胡子。”
花溶靠在他的怀里,心里那么平静,其实,这一刻,无论是杨三叔或者其他什么,一切都不再成其困难。那么艰难的生死都过去了,怎会被任何其他小小的困难所打倒?
再也不会了。
就在他如狮子王一般挥舞着割鹿刀做最后一搏的时候,她早已下定决心,甚至就算是不能报仇,就算是付出一切的代价,也不能有任何人可以阻止自己靠近他了!
无论什么力量都不行!
她软绵绵地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听着他的心跳声,眼皮倦倦地闭上,舒适,无忧无虑。
因为秦大王的伤,众人行走缓慢。一路上,就能看见逃亡的人群了。再往前,情况稍微好一点,已经有人烟了。但还是荒芜,偶尔路过的小镇,都透出一股子的惨淡,百姓,能逃往南方的,都尽量往南方走了。再不济的,也往襄阳或者川陕一带去了。
越往前走,花溶越是觉得熟悉,仿佛故地重游,这才发现,是通往种家庄的路途。小虎头,他竟然被秦大王留在种家庄?
她悲喜交集,却又无法言说,越靠近,脚步就越是沉重。
就连陆文龙,脚步也沉重起来,不时看着这片神奇的土地。事实上,一路上他都在着意观察,想看看自己的故国,和大金究竟是什么区别。
秦大王见他们母子神情都不对劲,从担架上伸出手,紧紧拉着花溶的手,柔声问:“丫头,小虎头好好的,你不必担心。”
她其实并不是担心小虎头的安危。似是近乡情怯。许多的回忆,一起涌上心头,千丝万缕,海上的逃亡,种家庄的命运转折——甚至,岳鹏举!
每一件,每一桩,又怎么忘得了?
此时,已经是秋天了。秋老虎刚刚露头。
种家庄的白杨柳树还是没有变。月前的那场瓢泼大雨,一路的景色如复活了一般,真正山清水秀,绿杨阴里,这是一方相对的乐土,也许是老种经略相公的英魂镇压着周围的妖魔鬼怪,此地一直算得风调雨顺,人口也是相对最多的。
远远的,一个小孩儿跑来。
小孩儿长得十分粗壮,扎一条冲天的小辫子,赤着胳膊,腰上系一条金黄色虎皮围裙,脚穿小靴子。他手里拿着一杆木质的短枪,正在追逐一条花斑狗。在他身后,一个年迈的老秀才拿着一把长长的戒尺,追逐着他,气喘吁吁:“小虎头,不要跑……快回来念书,再不念书要打屁股了……”
这小家伙,显然是上课的时候,趁老先生不注意,偷偷溜了。
小家伙可不管老先生在说什么,他奔跑着,欢呼着,却忽然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远方那一群停下来的人。在周围,一些放牛羊的,一些庄稼地里的汉子,也不经意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警惕地看着那一行人。
花溶也呆了,怔怔地看着那个小孩儿,他已经长这么大了。而且晒得黑黝黝的。可是,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那么大,那么圆,滴溜溜的,仿佛里面藏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和幻想。
她眼眶潮湿,跳下马背,竟然只是看着他,无法开口,也忘了要跑上去拥抱他。
孩子也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奇怪的女人,她头上戴着一块头巾,包裹了全部的头发。干净的面孔,含泪的双眼,神情那么熟悉,只是,一时已经认不出她是谁了。
还是担架上的男人先开口,声音里满是狂喜:“儿子……小兔崽子……快过来,儿子……小虎头……阿爹回来了,你妈妈回来了……”
“阿爹,阿爹……”他欢呼着,挥舞着自己的木枪冲上去,连追逐的斑点狗都忘了,不停地喊,“阿爹,阿爹……”
他认得阿爹,却对妈妈已经陌生了。
半路上,他的小身子被一双手搂住,花溶搂住他,泪如雨下,儿子,这是自己的儿子啊。
他骨碌碌的转动眼珠子,一个劲地看前面的秦大王。他比较认得阿爹,因为跟阿爹在一起的时间,比跟妈妈在一起的时间要长得多。他在她怀里不停挣扎,又惊奇,却觉得那拥抱渐渐地熟悉起来,仿佛在海滩上,妈妈也是这样抱着自己,自己拿许多的细沙洒在她的身上……他伸手推她,却软软的,触摸到她满脸的泪水。他觉得惊奇,便停下来。
秦大王就在旁边的担架上直瞪他,又笑又骂:“小兔崽子,自己的妈妈也不认得了?你不是天天闹着要找妈妈的么?怎么反而见了不认识了?快喊妈妈呀,喊啊……”
他嘴里呜呜的喊,淹没了花溶的啜泣:“阿爹,阿爹……”
秦大王失笑:“叫妈妈……快叫,不然老子以后不喜欢你了。叫啊……”
小孩儿被威胁,通红了脸,又因为妈妈的泪水,打开了母子的天性,怯怯地喊一声:“妈妈……”
“儿子……”花溶抚摸着他的冲天辫,泪如雨下。
他的木枪掉在地上,却咯咯地笑起来,那是母子的天性,亲子之间的融洽,也伸出胖胖的胳膊抱住她的脖子:“妈妈,妈妈,你都不来找我。我天天在盼望你回来……妈妈,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呀?”
“儿子,妈妈不离开你了……再也不离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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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紧紧搂住儿子,这些年,自己亏欠他多少啊,都没尽过做母亲的义务。
陆文龙在一边也眼眶湿润。小家伙却在妈妈怀里抬起头,惊奇地看着他,看着他高高的个子,英武地拿着长枪,他眼睛那么亮,那是真的枪,不是自己这种木枪。还有,他为什么能骑高头大马?自己还很少骑过马呢。
他无比艳羡,眨巴着眼睛,这个哥哥是谁啊,怎么这么帅。
“妈妈,那个哥哥是谁?”
花溶将他放在地上,牵着他的手,也看向陆文龙。
陆文龙跳下马,跑过来,手扒拉着他的冲天小辫子,看着他腰间的虎皮围裙:“哈,小虎头……”
他扬起头,好奇地看他:“你是谁呀?”
花溶擦了擦眼泪,满脸的笑容:“快叫哥哥。”
陆文龙摸摸他的虎皮围裙,一本正经:“我也有这个围裙,是妈妈给我做的。我是你哥哥。”
小虎头仰起脸,脆生生地叫一声“哥哥。”又补充,“我知道哥哥,我听妈妈和阿爹说过啦……你就是哥哥呀,你好帅……”
陆文龙大乐,一把抱起他,旋转了好几圈,小虎头乐得咯咯大笑,不停地喊:“哥哥,你有长枪,真的长枪么?拿给我玩耍好不好?我也要,我要要……”
“好好好,我教你,我教你用长枪……”
“好耶。”
陆文龙把他放在地上,他还在拍掌欢呼,可还没忘记阿爹,跑过去,冲得太猛,差点撞在秦大王怀里。陆文龙一把拉住他,低声说:“慢点,大坏蛋身上有伤……”
他顾不得听陆文龙说什么,跳着脚,不停欢呼:“阿爹,阿爹,给我的小玩意呢?阿爹,我要吃糖葫芦,阿爹,给我做长枪,阿爹,我不想念书,阿爹……”
秦大王失笑,这小兔崽子,一见面就要东西。他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两块绿咬绢的雪花石膏小人儿,制作得非常精美,是他从野人部落里带出来的。他笑嘻嘻的递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个:“来来来,这是阿爹带给你们玩儿的……”
花溶见他竟然真的能从怀里摸出小玩意,她简直自愧不如。这一路上,她根本无暇想起给孩子们带什么礼物,也压根没想到这一点。
两个孩子拿了小玩意,一见如故地跑去玩耍。尤其是小虎头,他几乎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很帅的哥哥,神气活现地拉着他,仿佛一个小地主般,仰着头:“哥哥,我带你去玩儿……”
“这里很好玩么?”
“好玩极了。哥哥,你教我用枪啦。”
“好啊。”
这时,早已围在一边的一群孩子蜂拥着围上来,七嘴八舌:
“小虎头,这是你哥哥么?”
“小虎头,我们也要一起玩耍……”
“哈,我哥哥,我早就说过我哥哥很厉害嘛……”
孩子们都崇拜地看着陆文龙手里的长枪,陆文龙笑起来:“不要慌,我也教你们玩耍……”
孩子们欢呼起来,陆文龙一路郁闷,好不容易见到了这么大的一群小孩子,比跟大人相处愉快多了。他看看花溶,花溶立刻点头,任兄弟二人和众人去玩耍。
跑出几步,小虎头见大家围住陆文龙,像要显示那是自己的哥哥,自己的优越性,一把抱住陆文龙的手,撒娇地说:“哥哥,你还没有抱过我耶……”
陆文龙失笑,一把将他搂起来,用力地挥舞一圈,只甩得小虎头咯咯大笑:“哥哥,真好玩……哥哥……”
秦大王和花溶二人目睹两个孩子几乎是天生的亲切,无不欣慰。这时,周围的村民都围了上来,其中七八名“庄稼汉”,全是秦大王当时从海上带出来的兄弟,留在这里照顾小虎头的。所以,他们才会随时保持着警惕。一见是秦大王,无不欣喜,赶紧上来觐见。
众人一番欢喜不必细说。花溶和秦大王却同时看着那名退在一边的老先生。他是当地一个破落秀才,是小虎头等人在种家庄留下时,刘志勇才请来教书习字的。多年战乱,老种经略相公的宅子已经破旧,秦大王当时在旁边买了一处废弃的宅院。后来刘志勇等经过休憩,颇有好转,以逃荒难民的身份在此住下。
请了先生后,小虎头一人顽劣,经常溜出去玩耍。刘志勇等便也让村里的其他儿童一起跟着学习。穷人家的孩子,又加上兵荒马乱的,平素哪有学习的机会?现在不但能免费念书,还能得到免费的书本。乡人们自然求之不得,争着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学堂里来。因此,小虎头这些日子呆在这里,天天围着一大群孩子,倒颇不寂寞。刘志勇等在当地和睦相处,口碑非常好。从来也无人发现小虎头的身份有什么异常。
花溶急忙给老先生行礼:“老先生,小虎头调皮,多谢您费心了。”
“哪里,哪里,这孩子天性淳朴,虽然顽皮,却聪明伶俐,老朽很是喜欢。”
秦大王不会跟这些秀才酸文假醋地说话,便只是嘿嘿笑几句,被人抬将着,大声吆喝一声:“大伙儿进去先喝酒吃肉。”
老先生便被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
早有人吩咐下去,杀鸡宰羊,整治菜蔬。秦大王等人便在大堂里闲话。
秦大王已经能坐起来了,他被安放在一只宽大的木椅上,浑身许久未有的轻松。花溶在他旁边,递一碗凉茶给他,嫣然一笑,柔声说:“真没想到,你竟然把小虎头留在这里。”
他很是得意,晃了晃腿脚:“这是老子的福地。当年就是在这里发现你的下落。所以,我认为是老种经略相公在保佑我,哈哈哈,老子一定要去给他烧三柱香……”
安顿好儿子,比对自己的照顾更让她感动,花溶本想说声“谢谢”,却转念,并不谢他,是的,何必谢他呢。
他是谁呀,秦大王,为自己做事,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她见他一口气喝光了凉茶,便又倒一碗给他,目光那么柔和,有一个人,总是在你危急的时候挺身而出,付出一切,什么都替你考虑得好好的,做得好好的,那你又何必感谢他呢?
根本就不用,只管享受就是了。这难道不好么?真好。
秦大王忽然察觉她灼热的眼神。那是她第一次流露出的这种深切的灼热,滚烫,要融化一切。是她主动的!她以前,常常那么被动!被动地接受,被动地顺从,被动地感激,这一次,却是真正的主动!
尽管还有一屋子的人,也忍不住背心一阵燥热,像一把火,马上就要熊熊燃烧。他恨不得跳起来把这一屋子的人立刻轰出去,可是,却依旧老神在在地坐着,装出认认真真的样子,听着老先生絮絮叨叨的讲述小虎头的逸闻趣事。
众人不时大笑,他却如受了一场酷刑,因为他那么想去拉住那只手,可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意思。花溶岂不知他心思?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不时替他端茶倒水,却又小小的得意,有时促狭地向他眨眨眼睛,意思是在说:“哈哈,憋死你,活该耶……”
秦大王看得又爱又恨,又是那种小小的满足,酸甜苦辣,一辈子也没经历过的情绪——啊,他甚至不知道,这就是恋爱。
这一大把年纪了,才和一个女人真正在恋爱。仿佛幽会的少年,仿佛西厢的书生,那是一种互动,不是自己一个人单相思。甚至,偶尔她眼神里那种小小的挑逗,小小的促狭,小小的小儿女情怀……被回应,被互动,甚至被爱。
不不不,这些都太麻烦了,只等自己好起来,轰轰烈烈地成亲才是正事。
他在一屋子人的口沫横飞里,只顾傻笑,不停点头。以至于老秀才也很是受宠若惊,以为自己受到了这个“大王”的超级赞赏。他岂知道秦大王简直连一个字都不知道他说的什么?秦大王是在偷偷地乐,独自一个人无限得意,谁管他们说的什么呢?
酒菜上来,大家敞开吃吃喝喝,秦大王兴头上来,甚至还主动向老秀才敬了几杯酒。花溶坐在他旁边,因他的伤不能喝酒,见他高兴了,无所顾忌,又不好当众说他。秦大王正得意时,见她面色不好,忽然想起她的提醒,立刻放下酒杯,冲她眨眨眼睛。花溶这才转嗔为喜。
刘武自然不会看到花溶的眼神,但见秦大王忽然不喝了,好奇地问:“大王,岂可不尽兴?”
秦大王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夫人不许我喝了。”
众人无不失笑,尤其是那个老秀才,大是惊骇,不意这个粗莽汉子,竟然是个惧内的。花溶见他口无遮拦,又气又急,秦大王却正色道:“你们笑什么笑?今后凡事都夫人做主。她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们都听到没有?”
众人齐声道:“听见了。”
两个孩子本是不停吃喝,这时发现气氛不对劲,尤其是陆文龙,比较懂事了,悄然看妈妈一眼,但见她端坐正中,也不客气。他暗忖,一路所见,这些野人军队虽然勇猛豪爽,但其他习惯方面并不太好,尤其是“大坏蛋”,没个人制约还真不像样。现在,有妈妈制约这些人,他忽然想,那个神秘的海岛,也许,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无聊?
他的目光接触到妈妈的,花溶冲他微微一笑,但见他着意观察周围之人,又想起他这一路帮着自己照看,有时还小大人一般帮着拿主意,知道这孩子很有主见,便借机向众人郑重其事地介绍了陆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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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毕生最后一战,只是交战的时候,选错了对手,如此而已。
腰上的伤还在隐隐做疼。那一箭的威力,成了永恒的记忆。
他按住,那疼痛却穿过手指,喷涌出来,一发不可收拾,仿佛如她一瞬之间的白头。他才发现秋天来了。北国秋寒,凉风凄冷,吹在腰间,不堪寒疼。这才想起自己的“儿子”,想起那个女人。
她是否还在痛恨自己?
一定是的。自己要杀她,她不痛恨才怪。也罢,就算是痛恨,难道也不是最深刻的一种念想?
不爱怜,就痛恨吧!
他笑起来,依照她的倔强脾气,会不会有朝一日,再来找自己复仇?会么?他无限期待,如一个幼稚的小孩。
谁的一生,不曾幼稚过?
他按住伤口,喝一口热茶,才发现自己端着的正是当日的那套玫红钧窑茶盏——美丽的玫红,晶莹的瓷胎,凝聚了多少的美丽多少的柔情。自己,曾用这套茶具替一个女人煎茶——堂堂的四太子,替一个女人煎茶斟茶,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却又是多么浪漫难忘。
一切的一切,都如一个梦。
这两个月,他曾多次派人打探消息,但那群人过了宋国边境,就彻底失踪了。生死不知。此后,是不是一辈子都生死两茫茫?隔了重重高山,重重海洋,就算她能生还,想必也是在那个海盗头子的岛上,从此比翼双飞?
甚至自己的儿子,也随之成了那个海盗头子的儿子?
只是,秦大王,这个恶棍,难道他不会死么?但愿他已经死了!但愿!
他伸出手,向他们伟大的昊天上帝祈祷。无比虔诚。祈祷完毕,一口热茶入喉,胸口一阵翻涌,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
他想,自己就算死,也希望比秦大王后死。四太子蛰伏两月,除了养伤,还因为越来越加重的病情。只是,政敌们还不知道这一秘密罢了。
武乞迈匆忙进来,焦虑道:“四太子,小人马上请郎中。”
他摇摇手,阻止了武乞迈,惨笑一声,自己这伤,这病,郎中来也是没用的。
“你先出去,我静养一下。”
武乞迈只好退下。
门外,三个女人等在门口,其中一名正是生下了儿子的那一位第28娘子,旁边的一位貌似奶妈模样,抱着一个婴儿,还有一位是她的贴身丫鬟。
28娘子母凭子贵,众人都羡慕着她即将获得的封赏,可是却悄无声息。甚至快要到满月了,也没有任何的庆祝,因为,这些日子四太子正在征战和伤病中,整日浑浑噩噩,要应对政敌的攻讦,根本无心想到这些事情,仿佛忘记了这个儿子的存在。
她见武乞迈出来,仗着生子的身份,急忙问:“四太子怎样了?”
武乞迈对她还算客气:“回28娘子,四太子精神不太好,刚刚才睡着。”
28娘子对这个称呼显然很不满意,放眼四太子府,唯有自己有儿子,难道自己不该是最尊贵的女主人?就算是昔日得宠的侍妾们也都在议论,她可能做到王妃。她心里也暗暗这样猜测,又因为是边缘地方来的女子,性子直,不太有心计,情绪就表露在脸上,对武乞迈很不以为然:“你去禀报四太子,奴家有事找四太子。”
“你有什么事情?小人可代为通传。”
她态度十分强硬:“不行,奴家必须跟四太子面谈。”
武乞迈还是客客气气:“请28娘子原谅,四太子刚刚睡下,他吩咐了不见外人。”
她叫起来:“好你个奴才,我是外人么?我是四太子的儿子的生母。”
武乞迈无可奈何,既不敢得罪她,也不敢违背四太子的命令。正在相持不下时,只听得屋子里一个威严的声音:“是谁在吵吵嚷嚷。”
28娘子高声说:“奴家带了儿子拜见四太子。”
“进来吧。”
她鄙夷地看着武乞迈,认为是武乞迈故意在捣鬼,低骂一声:“不开眼的狗奴才”。然后,趾高气昂地就走了进去。
武乞迈跟随金兀术多年,自来被视为左膀右臂,四太子和陆文龙父子,向来对他客客气气,尤其是陆文龙,也尊他一声叔叔辈。他和花溶虽然说话不多,但花溶向来待人客客气气,从无骄横之理;就算是不可一世的耶律观音,也能察言观色,对他礼敬三分。不料,这个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渤海女人,因为生了一个儿子,就不可一世。他受到这种侮辱,异常愤怒,却又不好发作,又暗叹,四太子在女人的问题上,简直没有眼光,从耶律观音到王君华,再到现在这个28娘子,简直没有一个靠谱的。唯一一个真正平和的,却又追逐一辈子不肯嫁给他,反而带着陆文龙跑了。
28娘子抱着儿子兴冲冲地进了屋子,也不懂得看脸色,从奶妈手里接过儿子,声音十分夸张:“儿子,快给阿爹叩头……哟哟哟,儿子给阿爹叩头了……”
她自说自话,十分高兴,以为四太子也一定会高兴:“儿子,你出生后,阿爹还没见过你呢……”
金兀术怔怔地看着那个襁褓里的小孩子,还闭着眼睛,脸上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又有些小小的颗粒串在皮肤上,看起来十分丑陋。他曾经历过耶律观音“头生儿子”的狂喜,也曾在和陆文龙十几年相处的点点滴滴中培养出深厚的父子情意。可是,面对这个孩子,却觉得异常陌生。小家伙那么丑陋,双眼紧闭,也看不出有哪里像自己。
“儿子多乖啊……快快长到,以后就能叫阿爹了……”
28娘子将儿子递过去:“四太子,您要不要抱抱儿子?”
他茫然地接过去,看着那个孩子。
“四太子,你喜欢儿子么?”
他这才转头看着那个28娘子。她生产后不足月,但渤海人和大金的女子,都没有养足月的习惯,她已经生龙活虎,带着生产后的肥胖,身材十分臃肿。也许是因为来参拜他的缘故,她也精心打扮了一番,满头珠翠,脸上的胭脂浮现在胖胖的脸上,显得有些浮肿,更是面目可憎。
他竟然觉得陌生,仿佛从不认识这个女人,也没有任何的印象,也不知为什么,她就生了个儿子?
有时,人是很奇怪的动物,金兀术虽然渴望儿子成群,可是,对于这个自己毫无感情,就算是ooxx也提不起多大兴趣的女人,越看越是厌憎,就算手里抱着的是自己的骨肉,也谈不上多么深挚的感情,完全激发不了强烈的父爱,仿佛她生的儿子跟自己无关。
他收回目光,再也不想看下去,只是盯着那个婴儿,看了几眼,也激发不了丝毫的喜悦,仿佛那不是自己的儿子。而且的确也没有这样的感情。
就如他以前的侍妾,也生过十几个女儿,可是,他对那些女儿,也没有多少的感情,就如大金国的所有男人一样,大金是个马背上打天下的民族,所以,喜爱的,充满期待的,是儿子,是勇武强壮的儿子。女儿,一般很难激发父亲深厚的感情,地位非常低。
这也不难理解,就算是一般家庭,两三个子女,多也就七八个,父母天天照看着,当然感情深厚,但十指也不一样长短,自然有得宠的,又不得父母欢心的;
而大凡达官贵族,帝王将相,无不妻妾成群,所以子女就多。少则一二十,多则可以上百个。如此众多的子女,又分属于不同的女人所生育,要父亲都疼爱他们,简直是不可能的。所以,帝王自来爱长子,嫡子;甚至在特殊的条件下,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其他儿子,绝不心慈手软,比对待政敌还不如。一般生母受宠的,儿子便跟着地位就高,要是生母不受宠的,简直就谈不上什么父子亲情。
就如本朝的赵德基,生母韦妃相貌粗鄙,只是宋徽宗偶尔临幸一次的产物,所以,宋徽宗对他们母子素无感情,也没什么封赏。而赵德基侥幸登基后,只恨父兄不早点死,免得阻碍自己的帝王大业,哪怕是委曲求全,割地卖国,也绝不会去赎回宋徽宗和宋钦宗。
最典型的是中国历史上最英明最伟大的皇帝李世民,他有21个女儿,有记载被宠爱的共5人:长乐公主、豫章公主、城阳公主、高阳公主、晋阳公主。这其中,除了高阳公主生母不明外,长乐公主,城阳公主,晋阳公主都是皇后所生。而预章公主自小是皇后抱养的,等同亲生。尤其是长乐公主,死后墓地没有遵照妃、主墓只设一道石门的规格,而是破格使用了三道石门,成了类似天子等级安葬陵墓。他的其他十六个女儿呢?则没有任何的记载,看不出有丝毫的宠爱。
再说儿子,唐太宗有14个儿子,史载中,除了长孙皇后生的三个儿子李承乾、李泰、李治,再也没有其他一个受宠的。就算是著名的庶子吴王李恪,以及唐太宗老来宠信的妃子生的曹王李明,都找不到什么受宠的记录。李恪兄弟在封地犯了点事李世民豪不留情的又是罢官职又是削封邑及国官之半,但是到太子李承乾谋反这样的滔天大罪,却因为是皇后生的,得以保住性命,不忍追究,太宗号称要尽到父子之情;李治到了年龄,该去封地了,但唐太宗说他年纪小,又是皇后生的,就留在身边自己抚养。而他的第五子齐王李佑谋反失败后,抓回京城后,毫无可惜地就被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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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对皇后的儿子可以宽恕,其他的儿子就不是儿子?雄才大略,英明如李世民,对长孙皇后的子女,可以说,没有一个不是做到了最慈孝的父亲,但是,对于其他的庶子,却判若两人,板着一副可怕的面孔,仿佛那些不是自己的骨肉。
原来,父爱,也是需要条件的?也许是因为那孩子不像在母亲怀里,没有经过自己深切的孕育?
28娘子还在叽叽呱呱地向他诉说儿子的种种优点,可是,金兀术却陷入自己的混乱的感慨里,完全没有任何的兴趣。他转眼,只看到那个女人滔滔不绝诉说的两片嘴唇,他甚至忘了她叫什么名字,只有个代号:28娘子。
28娘子,她给过自己什么欢乐?凭什么她的儿子要大操大办?
他看着那个臃肿的身形,那略显粗大的手脚,甚至她眼角不经意地,还有一团眼屎……那是生产不久后的女人的惰性。她精心打扮了,但终究不能保持住少女的风姿和仪态,就更令人望而生厌。
所有这一切,都那么令人憎恶。
他疲倦地将孩子递过去,低声说:“抱走吧。”
28娘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四太子,他岂可如此冷淡?这是他的儿子啊?是他唯一的儿子!她本是兴冲冲而来,她以为四太子这些日子忙碌,生病,无暇顾及,所以就抱到他面前,如献宝一般,没有人会不爱自己的儿子。可是,四太子就不爱。
她委屈得红了眼睛,还是低声说:“四太子,儿子还有三日就要满月了……”
“这又如何?”
她大着胆子:“许多人上门送礼问候,奴家恳请四太子,是不是该给儿子办一场满月酒……”
满月酒?金兀术面色一变,忽然想起耶律观音生子的那场盛宴——耶律观音如女王一般,广发请帖,从上到下,甚至当初不可一世的大权臣,谷神、蒲鲁虎等都统统来恭贺,朝野震动。那是大金最鼎盛的时代,也是自己记忆中最欢乐的一次——发自内心的欢喜,自豪,慈爱,第一次为人父的亲情。可惜,却成了一场闹剧,那巨大的,从天而降的绿色焰火,绿色乌龟:
兀术大乌龟!
兀术大乌龟!
他深思恍惚,那是毕生难忘的屈辱,无法抹去。他忽然从床上跳起来,巨声怒吼:“我要杀了秦大王这个恶贼……”
28娘子惊得后退几大步,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摔倒在地,怀里的孩子也吓得哇哇大哭。她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惶恐大哭:“四太子……四太子……”
金兀术如梦初醒,听着婴儿有气无力的哭声,才发现自己满头都是冷汗,他刚要开口,试着安慰孩子几句,一张口,一口血再次喷了出来。
28娘子慌了:“四太子,您怎么啦?你到底怎么了?来人……”
“出去,你们都出去吧。”
“奴家侍奉四太子汤药……”
婴儿的啼哭声响在耳边,觉得异常心烦。但他还是和颜悦色:“不用了。你带着孩子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四太子,孩子还没取名字,等着你取名……”
取什么名好?
他简直压根都没想到。
“出去吧,以后再说。”
她抱着孩子,只好退下。走到门口,却还是心有不甘:“四太子,儿子的满月……”
他不经意地打断了她的话:“现在朝里事多,混杂,方迁都,一切从简,不需大肆铺张浪费。本太子更要以身作则。”
28娘子完全失望了。在四太子回来之前,她曾那么高调,接受其他所有娘子的羡慕的目光,或真心或假意的祝福。她自然也是知道陆文龙的,曾经目睹陆文龙如何受尽四太子的宠爱,没想到,陆文龙并非四太子的儿子。现在,自己生子,正好填补了陆文龙的空缺,四太子该倾心相爱才符合人之常情,岂料,竟然如此冷淡?仿佛不是他的儿子似的。
她忽然觉得愤怒。又羞愧,自己这样出去,如何面对其他侍妾的目光?岂不遭到她们的嘲笑?难道生了儿子,也不能得到地位上的提升?
她也曾随金兀术到草原上度假,住在大帐篷里,目睹四太子当时如何宠幸那个叫做花溶的女子,宠幸到她拿了王妃的冠冕,却都拿去卖了,作为大蛇部落的军费。这些,她不知道,但知道四太子的王后,究竟意味着什么意思。她以前从未渴望过,甚至连如耶律观音一般争宠的资格也没有,四太子基本当她是个路人甲,一夕风流,也就作罢。按照身份地位,也不敢想象。但是现在,自己生了儿子了,难道也不敢想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个骨血,总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吧?
她是渤海女子,渤海的规矩不严格,大家都很粗疏,绝没有宋辽女子那样的婉约和约束,从而养成迂回婉转,谨言慎行的性子。她不同,她根本掩藏不了自己的愤怒,忽然大声问:“四太子,如果花溶替你生了儿子,你也会这样节俭?”
金兀术如被谁狠狠地抽打了一鞭子,一股热血就冲上脑门。
28娘子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只见四太子脸孔抽搐,嘴角还有一丝血迹,无比狰狞,无比可怕。她忽然联想到他刚才那一句“我要杀了你”,惊恐地抱着儿子后退几步,竟然一时不敢离开。
金兀术软瘫着,仿佛被点了死穴的人。却没有去责备她,一声也没有。良久,他转眼,看着那张略显浮肿的脸孔,生育,让女人变得如此丑陋。是啊,她有什么错呢?错的是自己。她替儿子争取一切,一点错也没有。
“本太子赏赐你的儿子100锦缎,1000金锭,一斛珍珠,孩子搬到东园居住,待孩子满了周岁,再行赏赐,请老师教导。”
28娘子本以为自己要遭到可怕的惩罚,不料反而得到了丰厚的奖赏,真是因祸得福,简直喜出望外:“奴家多谢四太子恩典。”
“你出去吧。”
28娘子喜气洋洋地抱着儿子走了,她出去后,才忍不住轻轻笑出一声。如此丰厚的奖赏还算不了什么,重要的是,四太子竟然允许自己母子搬到东园。那是四太子府最好的地方,公认的女主人房。就算是儿子没有满月酒,自己也认了。
她转过这道长长的走廊,外面的花园里,早已聚集了七八名娘子,大家都装着赏花,不经意的样子,其实都是在打探,28娘子母子会得到什么赏赐。一见了她,立即蜂拥上来,七嘴八舌地问:“28娘子,四太子厚赏了?”
“小王子的满月酒办不办?”
“妹妹你真好福气……”
“四太子一定高兴坏了吧?”
……
众人七嘴八舌,28娘子颐指气使,她高傲地保持着身份不说话,她身边的贴身丫鬟立刻大声八卦起来:“我家娘子要忙碌了,要搬到东园……”
“什么?搬到东园?”
“天啦,那是王妃的待遇……”
“啧啧啧,四太子的恩宠啊……”
“妹妹真是好命……”
28娘子在满院子的羡慕声里,得意洋洋地离去。此时,方真正体会到儿子之于女人的重要性。所以,对于儿子的感情,油然更添几分,急忙吩咐奶妈:“你们要全心全意照顾好小王子,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
……
一切的嘈杂声远去,金兀术才从床上下来,走到窗户边。燕京的秋季来了,寒风阵阵,天高云淡,北雁南飞。
一声大雁的叫声,他看着那些人字形的大雁,扑闪着翅膀,成群结队,往相反的方向飞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无归期。
动物如此,人呢?
如果花溶替你生了儿子,你也会这样节俭?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花溶是自己的敌人!大敌!她怎么可能替自己生儿子?!
他不知是在怜悯28娘子,还是怜悯自己。
这一年的秋季,红叶漫山,风调雨顺,凉风习习,瓜果飘香。种家庄俨然成了一片世外桃源。
秦大王第一次过如此平静的日子。觉得这兵荒马乱的年月,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岁月,又岂不是老天保佑呢。
他在床上躺着不能下地,却又不甘寂寞,便勒令两个小子来到他身边,他亲自教他们唱歌。先唱《满江红》,那是岳鹏举写的词。两个孩子早就被花溶教会了,都能唱。秦大王不满足,非要教他们一首新曲子,那是当地一首粗犷的民歌,庄稼汉们最喜欢唱的:
妹妹问阿哥哟,你何时来看我
阿哥悄悄说哟,今日我要赶磨
明日也不行哦,我上山砍柴禾
后日来看你哟,妹妹你等着我
…………
他唱得嘶哑难听,却又偏偏要教两个孩子跟着他唱。这一下不止陆文龙,就连小虎头也坐不住了,不停地撅着嘴巴,见他还唱个不休,十分陶醉的样子,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边,就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放在他的脖子里。
那是他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个虫蛹,秋天了,开始成蛹了。圆不隆冬的。秦大王睁开眼睛,将虫蛹扔掉,一把揪住他的小辫子,“坏小子,还玩这一套?”
他咯咯笑着挣扎,扑腾:“阿爹,你唱得难听死了……”
他一瞪眼:“谁说的?老子哪里难听了?”
然后看着陆文龙,希望他帮腔一二。岂料陆文龙也皱着眉头,一副难受到极点的样子:“大坏蛋,你若再唱下去,我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秦大王四面楚歌,只见花溶拿着一把新采摘的叶子从外面进来,如来了大救星,欢喜道:“丫头,你来评评理,老子唱歌,这两个小兔崽子竟然敢说不好……”
花溶强忍住笑,一本正经地教训两个孩子:“你们真不该说阿爹唱得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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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激动万分,先鞠躬才双手接过:“多谢妈妈,儿子一定珍藏。”
她欣慰地笑起来,如释重负。一直怕亏待了这个孩子,怕他经历了那样的惨变心里留下阴影,怕自己不能好好教导他,怕愧对陆登夫妇。可是,现在有了鹏举护体,有他在天之灵主持大局,这孩子,这一生的路,自己便可以放心了。
她微笑着轻轻拍拍他的肩:“儿子,早点休息。”
“妈妈晚安。”
她走到床边,又看看熟睡中的小虎头。孩子睡得那么香甜,一点也没有被吵醒,小小的人儿,还发出煞有介事的鼾声。他换了一身柔软的小衣裳,小小的孩儿,睡得脸颊红扑扑的,像一只大大的苹果。只是睡相不好,手臂老是伸出来,小肚皮也露在外面,白白的,像年画上的娃娃鱼。她微笑着,将他的小胳膊轻轻放进被子里,盖好,又抚摸一下他柔软的脸蛋。这孩子,越长大,就越像他的父亲,眉梢眼角,甚至说话的声音,都那么酷肖。唯一不同的是,他那么活泼,那么天真,不经历任何的挫折和磨难,所以不如父亲小时候那么沉郁。
花溶凝视他,眼里充满了一种强烈的温情,情不自禁低下头在他的小脸上亲一下,又拉拉他的冲天辫,才站起身走出去。
“妈妈……”
她回头,陆文龙欲言又止。
“儿子,你要说什么?”
陆文龙鼓起勇气,声音很低:“妈妈,你还恨‘他’么?”
花溶没有回答。
他以为妈妈没听懂,又加了一句:“妈妈,你还恨他……恨四太子么?”
……………………………………
四太子?多么久违的名字。
花溶摇摇头,神色十分平淡:“不!我这些日子,从未想起过他。”
她也觉得奇怪,自从那次逃过鬼门关后,自己就从没想起过金兀术,甚至在逃亡的当时就把他忘了。就连他是仇人这样的事实都忘了。有些人,彻底忘掉远远比记着好。因为,不值得。就连杀他,都没意义了。
彼此之间,真正隔着的是战争!是无尽的战争的创伤。这跟赵德基,跟秦桧,是完全不同的。并非私人的恩怨。
宋金对决,贡银对决!哪一次,不关乎宋金?
宋金二字,万事皆休。
可是,就算自己能忘了,不代表孩子也能忘了,毕竟父子之情浓于水。而自己和金兀术之间算什么呢?什么都不算;自始至终,也许连朋友,连合作,连彼此利用的关系都不算了,甚至连敌人,她都不想跟他做了。
金兀术,他也算一个大英雄了——至少是他女真的大英雄。如他所言,苟利国家,岂敢私耶!他这一切,也是为了他们大金!自己又何必还去恨他或者惦记他?
权臣如他,真的就能善终?她想,也许自己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他的下场。只是,对于他的结局,她都没有兴趣知道了。这个人,在自己面前,什么都算不上了。何必再为他耿耿于怀?
“妈妈,阿爹……四太子他当时不是想杀你……”他急急忙忙地,想替四太子分辨一二,在最后的关头,四太子说“只杀秦大王,其他人概不追究……”
这是母子二人这么久来第一次提到金兀术,花溶非常平静地点点头,若非如此,自己当时已经丧生在乱刀之下,也等不到刘武的救援了。但是,起初杀自己,也是真心的。如果不是秦大王及时救护,自己已经必死无疑。金兀术,一直都是这样,假作真时真亦假。到现在,她已经完全不在意他是否真假了。
“妈妈,他也没有想要杀我……就算我离开金国,他也没有想要杀我……”
“对,儿子,他爱你。他至少是真心爱你!他不会杀你的。”
陆文龙垂下头,泪如雨下。
花溶怜悯地看着他满脸的泪水,轻轻拍着他的肩,自己也泪如雨下。平静的欢乐,也掩盖不了那些血淋淋的往事,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而哭,也许是这个乱世,也许是所有人都那么悲惨的命运,也许是这样的夜晚身边还有这样的人。
陆文龙终究是男孩子,见妈妈流泪,他反而停止了哭泣,嗫嚅着:“妈妈,我不是……我不是在想念他……”
她非常平静:“儿子,你想念他也没有错。我们是人,感情如丝,层层叠叠,不是想斩断就能一刀斩断的。毕竟,他养育了你。他就算对不起天下人,但是,他对得起你。”
他就算对不起天下人,但是,他对得起你。
从小到大,他付出过那么多的父爱,比亲子还亲。
陆文龙的眼泪又要掉下来,却悄悄扭过头,不经意地擦掉。他已经长大了,不好意思动不动就流泪了。
“妈妈,你后悔给他解药么?”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他是何时知道此事的。
“妈妈,你还记得么?有一天在帐篷里,四太子发病,折腾得非常可怕……”她想起来,是有那么一次,金兀术躺在地上,形如死狗,嚎啕大嚷,那一夜,他干脆就在地上躺了一夜。
“我在隔壁,听得你们的谈话,后来,我悄悄留心……才知道,阿爹——四太子他中了毒……妈妈,你为什么要给他解药?你为此后悔过么?”
她想了想,才摇摇头:“不,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弱者!孩子,若非四太子帮忙,我早就死了;若非指望着他,我连王君华也杀不了。我没有办法,只好向他妥协。他如果早早死了,对我们更加不利!”当然,她没想到还有后来的一切,有他的残酷追杀,有自己的一夜白头。回顾自己的前半生,谁又说,不是在妥协和痛苦中度过的?
陆文龙低垂着头,没有再说话。从此后,他也决口不提金兀术了。
如此半月,秦大王因为休养得到,心情又好得出奇,伤势大有好转。这时刘志勇和刘武也赈灾归来。
银两在两河一带赈灾完毕。虽然数量不小,但是面对那么庞大的灾民,而且灾荒年间,米粮奇贵,也只能是杯水车薪。国家都解决不了的问题,私人一时的义举,便更是显得渺小了。可是,要是这一丝义举都没有,苦难中的人民就会更加绝望了。
一时之间,两河人民奔走相告,有消息灵通人士,甚至说这救命的米粮,是来自大金的贡银——宋国的大英雄大豪杰,抢回了被进贡的银两。羊毛出在羊身上,那本就是宋国人民的血汗,理应归于宋国人民身上。
沸沸扬扬,添油加醋,秦大王被形容成了举世无双的大豪杰。
刘志勇转述得绘声绘色,深深地与有荣焉:“大王,以前我以为我们是强盗,现在才知道是英雄。”
秦大王哈哈大笑,又吐一口吐沫,自言自语说:“妈的,老子其实是个大强盗。”
花溶微笑着看独眼的刘武,虽然当时没有亲眼所见,可是想象秦大王描述的那种,一下抽出眼睛里的长箭稳定军心的架势,也不禁感到一种盖世英雄的气概。
“刘武算英雄,而且是大英雄。”
诺大的一个汉子,竟然红了脸,摸着头,仿佛自己的独眼很值得:“多谢夫人称赞”。
“哈哈哈,刘武,回岛上后,你先娶一个媳妇。老子帮你张罗着。”
花溶笑道:“你变成媒婆了?”
秦大王满不在乎:“刘武这种真正的男人,谁家姑娘会不喜欢?岛上女眷多起来了,回去咱们就把这事给办了。”
刘武常年在外奔波,强盗生涯久了,自然有时也分外寂寞,见秦大王现在和乐融融,有妻有子,也因此,性子都大大变了,当然也会羡慕,摸摸头:“先谢过大王。”
“哈哈哈,我就说嘛,你小子不要害羞,有老婆孩子,就是比孤身一人好。”
花溶斜他一眼,老大的一个男人,变得婆婆妈妈还不觉得?他迎着她戏谑的目光,他笑得更是欢乐。
接下来,刘武还带回来一个天大的消息:秦桧病危。这是秦大王安插在临安的眼线带回来的。刘武等人得报,自然不会隐瞒。
花溶和秦大王都不敢置信。
“怎么说?”
“眼线一直和康公公有联系。是康公公亲自透露的,绝对错不了。”
原来,秦桧当日在边境受伤后,当即在杨沂中的护送下,仓促逃回京城。花溶的那一刀本来已经令他伤重,又加上一路颠簸,一路担惊受怕,所以,赶回京城后,就闭门不出,称病在家。
朝中大臣不知道他因何生病,纷纷揣测,流言四起。但秦桧依旧不管不顾,遍请名医进行诊治。也不知用了多少灵芝仙草,多少仙丹妙药,却都无法妙手回春,就连王继先的药也不顶用了。
秦桧垂垂待死。
但是外界不知道他的病情,他还是那个只手遮天的宰相,从上到下,谁敢不巴结三分?于是,他府上探病的人络绎不绝,收到的礼物堆积如山,最后,府库都藏不下去了,只能另外送到别院安置。就连当今天子赵德基也亲自派人来探视,亲自派遣医官,厚加慰问,君臣情谊,鱼水情深。
王君华之后,秦桧又娶了三房小妾,妾室们整天忙于收礼,争权夺利,闹得不可开交。这令秦桧十分心烦,更是加重了愁闷的情绪。他自然也会不安,因为他在朝中越是树大招风,潜伏的敌人就越是多,那些冤死在他手下的人,那些被流放的人,怎会放过自己?于是,他想起四太子,不得不再次向四太子求助。在病中,他数次下了密函,又秘密送给四太子大量的珍宝,期待大金发兵,自己再扮演关键的调停人角色,如此,方可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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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一封封密函出去,都是有去无回。就连四太子安插在自己身边的间谍高益恭也彻底失去了消息。
有关王君华的死,他早就知道其中的蹊跷,虽然他通过高益恭的转圜,在云里雾里中把这事遮掩过去,可是,内心深处却是知道的,四太子对自己早已有了忌讳。本来,二人之间也不过是利益关系,并无深厚的私交,四太子忌讳也是正常。他所笃定的是,按照四太子的为人和性格,绝不会视大金国的利益于不顾。自己提出的每一条,都是有益于大金的,他所出兵,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吓赵德基而已,以便于自己火中取栗。
可是,如此有利的条件四太子也不理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因此,他五六分的伤病做成了**分,哼哼唧唧地躺在床上,躲避着政敌可能的攻讦。也正因为如此,他不能上朝,政敌们便蠢蠢欲动,又传出宋国的贡银被劫持的事情。自然就有不少趁机攻击他的。
与此同时,赵德基当然也没有闲着。他派出的特务侦察出一个巨大的秘密:宋国呈给金国的贡银失窃案,一案的主角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秦大王。
他被这一消息震撼得真正是体无完肤,只是不停叹息:秦大王,真有如此强悍?密探的报告里说,秦桧根本不是他口称的在路上生病,偶然受伤,而是在边境时被一个女人刺了一刀。连番的消息,一个比一个震恐。
秦大王不可能无缘无故去金国。难道是因为花溶逃去了金国?难道花溶逃到金国去杀了秦桧?这可能么?他坐卧不安,不知是喜是忧,是怕是怒,又深深欣慰,幸好自己当初不曾随去边境。当年在岳家的园林里,花溶寻机刺杀了他一刀,无奈心慌意乱之下,救兵赶来,花溶不得不逃跑。赵德基也对此恨之入骨,他明知这个女人是个毒药,却又忍不住总想找到她——皇恩浩荡不施予岳鹏举,但若施予一个女流之辈,岂不是更令人有胜利感?
不止如此,赵德基还有一个更大的公开的秘密——他真的彻底绝育了,尤其是吃了小刘氏的“灵丹妙药”后,不但没治愈,反而小刘氏得了许多妇科病,也就此失宠。这两年,他花费在求子上的心血和精力,不计其数,却总是不得好转。
同时,他更是震恐,万一金军再来要求贡赋,或者趁机挑起战争又该如何?他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四太子这厮,一日不死,自己一日不得安宁。若是再统兵南下,自己该怎么应付?这个关键时刻,秦桧到底是真病,还是炸死,就非常重要了。
这一日,赵德基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奏折里,有七八封是御史大夫的,趁机弹劾秦桧,当然是从贡银和议和着手,指出他大权独揽,威逼天子。赵德基和秦桧虽然一直“君臣相得”,但他对秦桧的忌讳则是外人不可知的。尤其是当初秦桧借金兀术要挟,做了终身宰相,令赵德基耿耿于怀,想拿他开刀,却养成了惧怕的性子。现在见这么多弹劾他的折子,又联想到他的古怪的伤病,心生一计,就去秦府亲自探望。
天子探病,非同小可。秦桧在病床上得到通报,几乎急出一身冷汗。这个时候,皇帝来看他,他可不会有任何的受宠若惊,相反,他早已从心腹处得知,这些日子,弹劾自己的奏折越来越多,正考虑是抱病复出,还是以退为进。但还没考虑清楚,赵德基竟然亲自上门了。
听得赵德基的脚步声,秦桧老泪纵横:“陛下大恩,臣却无力迎接,请恕罪……”
赵德基见他几乎半瘫软在床上,无法动弹。秦桧个子本来就很瘦小,现在更是只剩下几撇小山羊胡子,面色枯黄,不成人样。赵德基也拿不准他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仔细一看,倒颇有几分垂垂待死的样子。
他立即也唱作俱佳:“丞相病重,一定要好好保养身子啊,国之基石,岂能有任何损失?来人,将对丞相的赏赐带上来……”
老太监躬身打开一个盒子,是赵德基赏赐的一些丹药。秦桧根本用不着,却也感激涕零地谢主隆恩。
二人做戏一番,赵德基便直奔主题:“丞相,听说贡银在大金失窃?”
“臣不敢隐瞒陛下。臣当日被刺客刺伤,并未亲自听有关方面说起贡银失窃这回事。”
“听说,那个刺客是个女人?”
秦桧明知是花溶,但是,他深知赵德基对花溶的复杂心思。君王的意图,捉摸不定,稍作思虑便说:“应该不是,是一个叫银木可的女真兵。”
赵德基故作惊讶:“女真兵为何刺杀于你?”
“陛下有所不知。外人都揣测是女刺客,可是,这天下,哪有女人有这样的本领?臣派人调查,后来方知另有真相。陛下,您可还记得秦大王这厮?”
“当然记得。他跟此事何干?”
“贡银是他盗窃的,刺客也是他安排的。”
“他跟你有何怨愤?”
“秦大王这厮,和亡辽的耶律大用相勾结,大力发展陆上势力。他要购买兵器,自然会从贡银着手,并且趁机挑起宋金之间的矛盾,火中取栗……”
赵德基面色大变。他向来认为秦大王不过一流寇尔,而且远在茫茫大海上,跟路上霸主有什么相干?
秦桧痛苦地眯缝着眼睛,但察言观色,便知道自己这番话奏效了。他对花溶恨之入骨,可是,要让赵德基明目张胆地下令去捉拿花溶,这会有损赵德基标榜的“仁君”风范,赵德基自己遇刺了,都不敢明目张胆追究,何况是自己?
但是,他一定要斩草除根,就算死之前,也要报这个大仇,最理想的,莫过于借刀杀人——以秦大王为目标。花溶一定跟秦大王在一起。只要拿住秦大王,不怕花溶不送上门就死。
赵德基对一个寡妇可以宽大为怀,但宋国的传统,往往是先“安内”再攘外,赵德基对于镇压内乱的兴趣,远远大过忧虑外患。从苗刘兵变开始,他随时担心有人觊觎他的龙椅,岂肯在宋国范围内有这么大规模的势力在自己卧榻之侧酣睡?
果然,赵德基立刻问道:“秦大王真有这般能耐?”
“能从大金百万雄兵里抢得贡银,秦大王这厮,实在不可小觑。以后若是借机起事,怕祸害将是钟相、杨么等洞庭水寇的十倍……”
“依卿之见,该当如何?”
“这些年,朝廷的水师力量大大壮大。以臣之见,不如调集精锐,先下手为强,直捣秦大王的老巢。”
赵德基沉默不语,他海上逃命后,早已对茫茫大海非常厌恶,暗自发誓,有生之年,绝不会再踏上海洋一次。如此大规模去攻打秦大王,有多大胜算?
“朕观这些年的水师队伍,都善于湖中作战,但是,势力却很难达到海洋。而且,大海茫茫,不比陆地,粮草、调兵等都存在很大的问题……”
秦桧知他那次海上惊魂,早已吓破了胆,所以对自己的提议很不以为然。这时,他反而不发言了,故意做出气喘吁吁的样子。
“依卿之见,若是出兵,谁为主帅,谁为先锋?”
这一下,秦桧倒没了主意。他惯于和议和权谋,对于用兵,简直一窍不通。迟疑一下,才说:“杨沂中从未经历水战。倒是节度使刘琦……”他此举异常歹毒,刘琦是目前唯一有威望的抗金将领,也深得赵德基信任,得四太子忌讳。而且最重要的是,刘琦相对正派,并不怎么买他这个秦丞相的帐。
赵德基自岳鹏举韩忠良之后,再无良将,他还不算昏庸透顶,只是狠毒有余,对刘琦也还算得上是重用,就连秦桧几次指使王继先弹劾刘琦,他都不曾动摇刘琦的位置。
这一次,如果能将刘琦调离抗金的第一线,先去掉金军的屏障,自己岂不是平白送给了四太子一个天大的大礼物?再和他谈判,事情就好得多了。
但赵德基却显然不以为然,只说刘琦也只善于陆战。依照他的心思,决不可能轻易让刘琦为了秦大王就去冒这个大险。何况,除了秦桧,还无任何朝臣谈到秦大王的危害。
秦桧见此路不通,忽然说道:“秦大王这厮抢了那么大一笔银两,是我东南税收的一半以上,他倒是趁机可以壮大自己了……”
就这一句,赵德基便怦然心动。秦大王的海上实力他可以不在乎,可是,这一大笔银子,原本就该属于自己的。
他来了兴趣:“秦大王的银子可有下落?”
“可惜臣终日卧病在床,无法集中精力打探。还请陛下恕罪。陛下可派出兵部立即调查此事。”
兵部出马,必然就是一路追杀捉拿秦大王。这总比去海上攻打要有胜算得多。
“秦大王下落何处?”
这一点倒问住了秦桧,他再派出多少人,也找不到秦大王的下落了,不止如此,就连四太子也是不知道的。
赵德基见秦桧不停喘息,模样十分令人憎恶,口里又发出一阵污浊之气,他再也呆不下去,匆匆说:“爱卿不妨好生休养。此事以后再议。”
“谢陛下。”
秦桧虽然没有得到赵德基的肯定答复,可是,深知这一下,已经把他的注意力和矛盾转移了。不管他要不要剿灭秦大王,至少,秦大王也成为他心腹的一块大患了。
只要再游说一下,不怕赵德基不出兵。如此,杀花溶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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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上眼睛,无忧无虑地睡了过去。
秦大王凝视着她的容颜,这许多年,早已凝聚了岁月的风霜,那么辛苦,那么憔悴。他轻叹一声,却又笑起来,所幸走了这么多的坎坷,这一刻,总算尘埃落定了。
就在这样吵吵闹闹的日子里,众人慢慢地,已经接近大海了。
陆文龙还没看见过大海,也没坐过大船,听得小虎头眉飞色舞地形容,也很是雀跃,不知道那片神秘的海岛,到底是怎样的乐土。也正因此,就分外地向往。
不止两个孩子雀跃,就连秦大王,也兴奋起来。
就如鱼,始终要在水里才能获得呼吸,才能徜徉,才能充满力量。而海洋,就是他的天空,能够自由翱翔,就如一头鲨鱼,可以横扫一切。
马车停下,众人看着远处的蓝天,蓝得那么透明,一望无际。
陆文龙好生奇怪:“这哪里是海洋?没看到水啊?”
小虎头也觉得奇怪:“阿爹,我们为什么要停下来啊?”
就在这时,他看到阿爹一个奇怪的举动,竟然从马车上下来。甚至没要人搀扶。
“阿爹,你的腿好了?”
“阿爹,你能站起来了?”
不止两个孩子,花溶也欣喜若狂:“秦尚城,你好了?”
他哈哈大笑,眉头却皱起。花溶和陆文龙急忙伸手扶住他,原来,他激动之下,不知不觉就站了起来。
刘志勇跑上来:“大王,我们在哪里换乘?”
“就在这里!”
“啊?为什么?”
此地距离海洋还有一百多里,而且方向相反。
“一切辎重全部处理掉,往左走。”
花溶见方向不对,但她深知秦大王绝不会乱来,当然是有自己的主张,立即点头。
秦大王面上的玩笑之色消失了,但却是胸有成竹的,拉住她的手:“丫头,我们这一路实在太顺利了。但我希望一直顺利地回到长林岛。就算赵德基这王八蛋有什么诡计,他也想也别想。”
……………………
花溶也是想到这一层的,见秦大王早已做了部署,这是他的地盘,当然就由得他了。其他人却都十分惊讶。秦大王也不顾他们的惊讶,当即下令就地处理一些物品,等到入夜,众人便重新上路,轻装简骑。
如此迂回,走了一截回头路,又踏上了左边的方向。花溶一看,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是一条从未走过的偏僻之道,前面,是隐隐的山脉。
“这是哪里?”
秦大王非常得意,附在她耳边,悄悄地说:“记得赵德基逃难的那次么?他要求走密道,老子没带他们走,只选了一条靠近王二七海岛的路线。那不是密道,这条才是。穿过这座山脉,有一个人迹罕至的岛屿……”
花溶知他心计深沉,当年几乎陷入绝境了,也不肯出动嫡系,更不让任何人涉足落霞岛。现在留这么一手,也是可以理解的。
“丫头,这个秘密以前只有我和杨三叔知道。”
她嫣然一笑:“现在我们都知道了。”
秦大王回头一看,这些人,全是他最亲密的下属,跟着他从野人丛林一直混战到那场和金兀术的生死战,自然并不芥蒂,挥鞭就上路。
再说赵德基听了秦桧的毒计,不可能毫不心动。他检阅这些日子各地的军事报告,一遍一遍细看,才发现,本朝,甚至汉人的政权,历来都重视内陆,水寇就算有,也都是小规模的,不堪一击。而且,那些水寇其实都出自于内陆的湖泊,鱼米之乡,尤其是东南省份的税收重地,也因此,历朝历代的水军实力都非常薄弱。更遑论涉及遥远的海洋了。
草原大漠、浩瀚海洋,都是汉人政权所不能企及的。就算是唐宗宋祖,也不曾在上面有所作为。
想起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海战,金兀术的火箭,一望无际的海水,走投无路的绝境,掉下去便是尸骨无存。就为了一个秦大王,值得如此劳师动众?
他权衡一下,结论是否定的。就算要捉拿秦大王,也必须等他在陆上横行的时候。只要他不公然造反,自己也犯不着去招惹他,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赵德基反复权衡之后,推开军事奏折,但是另一些奏折却更令他烦心。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弹劾秦桧的同时,又提出当年岳鹏举冤案,要赵德基重新考虑。当然,他们都彻底归罪于秦桧,而天子,不过是受到“蒙骗”而已,天子无罪。要在往时,他们是不敢上这样的奏折的,这次,趁秦桧生病,想趁机绊倒。
赵德基此时正想找到秦桧的把柄,但这个“把柄”却显然不符合他的心意。他对岳鹏举当年的三声“来世必杀赵德基”所惧怕,多次噩梦中醒来,不是岳鹏举就是花溶,这对索命的夫妻。他一想到岳鹏举,比对秦桧更憎恨,岂能轻易为他恢复名号?
他越看越是闹心,将奏折一把扔在地上,却不解气,又冲上去用脚践踏几下,恨不得把这几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杀了。但是,自从岳鹏举事件后,他已经明白一个道理,自己若是杀了这些谏言的御史,反倒成全了他们忠义的美名,也就是从侧面显示了自己的无道昏君。他不愿意再成全这些“忠臣”所以更多的时候,便乐意遵守当年宋太祖不杀大臣和上书者的誓约,扮演一个宽大为怀的角色。
他发泄一阵,看到岳鹏举的名字,自然不得不想起花溶。心里也在奇怪,这个女人的命怎么这么硬?为什么浪迹天涯许多年,竟然还是不死?
他也因之,对她更是好奇。
这时,他听得恭敬的脚步声,是两个孩子,敲门进来,双双跪下,口称:“儿臣向父皇请安。”
这二人年岁相当,能力相当,是他从赵氏宗族里领养的,是他的祖先宋太祖的嫡系子孙。宋太祖“烛影斧声”事件里被弟弟赵光义害死,从此,赵氏江山便全是赵光义这一系的天下。到赵德基时,靖康大难,父兄全部成为阶下囚,他又绝了后,因缘际会,竟然只能从幸存的太祖一系去领养继承人了。
这两个孩子,他将从中选择一个作为继承人。一人由吴金奴抚养,一人由张莺莺抚养。
二人跪在地上,一起叩头叫他“父皇”,他敷衍地答应一声,漫不经意地看了二人一眼。对这两个领养的“儿子”,他从来激不起任何的父子亲情,相反,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厌恶和憎恨。无他,若不是多事的大臣们一再谏议,他是决不可能这么快就去领养的。他总幻想着,自己还能生儿子。当然,他的幻想来自于,也许那个女人还没死。他总认为,若她肯委身于自己,是必定能生下儿子的。
当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想法是很荒唐的。她若再出现在自己面前,必定是杀自己的时候。他非常清楚。
他忽然生出一计,想利用秦桧的病情施展一个诱饵。那是一种君王的好奇心和天生的自大的心理——这个女人,一定会上当!一定会!
若是她,她必定会卷土重来。
更重要的是,他很好奇,她究竟变成什么模样了?
或者,是再次将她杀掉?
所以,他立即借助御史上奏之机,表明自己的仁君态度,再次大张旗鼓地公告天下,优待一批******的家属,其中就包括花溶母子,但对于岳鹏举,依旧只字不提。
大家都知道,岳鹏举孀妻下落不明,儿子下落不明,皇帝的这番惺惺作态,不过是更显示他的伪善而已。御史官无可奈何,也不愿意再惹祸上身,就此作罢。
这道命令发布之后,赵德基暗地里,更加紧了调遣兵部,在东南沿海,开始了秘密的军事行动。但本朝水师力量十分薄弱,内忧外患,对于海盗从无有效防备,而且也无从防备,所以,这命令一下去,自然贯彻得不会十分到位。
水师们便天天沿着当年赵德基逃亡的路线,在各大沿岸布防。但是,如此守候月余,却依旧没有丝毫的消息。宋军纪律混乱,又加上粮饷不继,便在当地大肆扰民。曾经历过金军一番大屠杀的村民们,想起当年宋太祖等人的令主牌位被丢弃在这里的荒谬,更觉这些朝廷水师,比金军还坏,当然就不会给予他们任何的帮助和支持。
如此扰攘一番,消息传到赵德基的天子御案前时,他却得到另外一封八百里加急密报。拆开一看,竟然是两河一带,有人开仓赈济,天下灾民奔走相告,说是当地出了大英雄活菩萨,散出如此多的银两大做善事。尤其令赵德基震惊的是,这位赈济的人,竟然跟传说中抢劫金军军粮的秦大王如出一辙。据说,当地,不时有一个拿着宝刀,骑着高头大马的大汉,出没民间,跟散落的八字军也有一定的联系。
种种传说益发诡异离奇,赵德基当然没法深究,可是,却意识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按照时间来推算,岂不是表明秦大王一直活跃在两河一带?
两河一带,襄阳重地,这些都是岳鹏举当年战斗的地带,他在这一带北民心目中享有无尚崇高的威望,而且襄阳那一带很多民户,都还是他当年带进来的。秦大王在这里活动,花溶也在这里活动?
他们想干什么?利用岳鹏举的根基大做文章?他越想越怕,竟惊出一身冷汗。立即密诏驻守沿海的水军将领,知道当地毫无异动,秦大王等人根本不曾回来。
水军将领还以为是要下令自己出海歼寇,当即启奏,说沿海军事力量薄弱,船只老旧,粮草不济,凭借这样的现状,要去攻打大洋深处的海盗,简直无异于大海捞针,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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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基一想到大海就心有余悸,当然不愿意举国之人力兵力去送死,就干脆下令撤掉当地的防备,另外派人在两河襄阳一带密访秦大王花溶的下落。
在陆上,他就比较有信心了。心想,只要秦大王敢出现,保准叫他有去无回,而且,也不怕找不到花溶了。
就在宋国的水军力量撤出那一片茫茫海岸的时候,一艘船,从侧翼的山脉,顺着水流,在夜色下驶来。
那是一艘快速驱动的五牙战舰,高高的风帆,上面整齐划一的水军,弓箭手,大刀手,从上到下列阵,严阵以待。
陆文龙第一次坐船,却不感到眩晕。但是踏上第一步时,却被这样的阵势差点震掉了。他惊奇地看着秦大王,惊奇地听着那帮彪悍的海盗,整齐划一地喊:
大王归来!
大王归来!
大王归来!
连续三声,震响海面。
只见秦大王站在甲板上,尽管一只腿还有点一瘸一拐的,但是,他站立的姿势,那种傲岸的态度,豹子般的环形大眼,甚至他手里的割鹿刀,使他整个人,看起来仿如一个真正的王者——他是这片海洋之王。
五牙战舰的头目跑上来,行礼,然后一丝不苟地向他汇报这些日子的情况。这艘五牙战舰,是随时巡逻在海面上的,对这一带的情况了如指掌,包括赵德基派出的宋军水师在这一带的恶行恶迹。
陆文龙幼时就知秦大王是海盗,以为他就是一个不入流的盗贼。如今目睹他的军容,竟然丝毫也不逊色于正规军。他是将军之子,又自小跟着金兀术见多识广,知道好坏。心里第一次对“大坏蛋”有了一丝敬畏之心,也许是因为这样的茫茫无际的海洋,也许是那种浩瀚无边的大海——跟草原完全不一样,是深不可测的,是另一个世界。因为未知,所以敬畏。
秦大王伸出手,拉住兄弟二人,慎重其事:“这是我的两个儿子,以后,文龙会协助我一些事情,大家要对他多加辅助。”
“是,大王。”
陆文龙只觉得肩头一沉,那是秦大王有力的大手按在他的肩上:“儿子,以后你将是我的左膀右臂。”
他本能地回答:“是。”
回头,却见妈妈站在一边,满面的微笑。那些水军,都看着她,带着尊敬的眼神,一路上,叫的便是“夫人”。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是这片茫茫海洋的主人之一了。
明月当空,夜阑人静。
小虎头却如鱼得水,在甲板上跳来跳去,不时拉着哥哥看夜色下的水面,看那些偶尔飞过的鸱枭,听着波浪轻轻的声音,然后,是漫天的星斗。
此时已经是冬季了,要是在金国,早就开始下雪了,但是,这片海面上,却非常暖和,就算夜色里,也看得出那种天高云淡,淡墨轻和。就连云彩,也是和草原上不一样的。
“哥哥,妈妈呢?”
他扭头看妈妈,却见阿爹和妈妈坐在另一侧,背对着兄弟二人。太多惨痛的经历,少年早就知道,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时刻,应该是妈妈和大坏蛋相处。
“妈妈……”
他悄悄拉住小虎头的手:“别打扰他们拉,我们先玩会。小虎头,快教我认海龟,海龟在哪里……”
……
海风轻吹,两岸群山在夜色下退去,一望无际处,是一片阴影。那就是长林岛的位置了。
秦大王揽住她的肩头,呼吸着海边咸涩的空气,但觉芬芳扑鼻,仿佛终于踏上了故土的游子。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把一颗心都差点颠碎了,甚至一只腿也差点瘸了,才重新踏上这片土地——重新坐在这茫茫无际的水面上。
幸好,一切都得偿所愿。所幸,她就坐在自己身边,也不枉了自己这么多年的风雨路程。
他更紧一点搂住她,牢牢地,几乎要将她扣在自己的胸膛里。
“丫头,按照行程,我们明早就会到长林岛了。”
花溶似笑非笑:“你怎么向李汀兰交代?”
他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老子干嘛要向她交代?”
花溶嗔他一眼,这人,也不怕将周五和李汀兰的魂骇掉。
…………………………………………
“说正经的啦,你怎么安顿李汀兰母子?”
“交给周五呗。他的妻儿老小,他不管,老子帮他管?”
“杨三叔会不高兴的吧?”
秦大王满不在乎:“这个老家伙,敢不高兴,老子叫小虎头和文龙兄弟给他点颜色看看。”
花溶失笑,心里也微微的紧张。如今再回长林岛,面对众人,跟以前就完全不一样了。上一次,还可以借着伤病,躲藏在落霞岛,无人打搅;这一次,却决不能如此,自己要面对的,是秦大王整个的王国,是他那群岛民,不能躲躲闪闪。还有两个儿子,也要融入群体,好好的生活。杨三叔作为岛上最老的长者,如果自己不能取得他的支持,至少也不愿意跟他发生任何的冲突,毕竟,他的一切出发点,是为了秦大王好。
秦大王却显然并不认为这是何等了不起的大事,兴致勃勃地搂住她的脖子,低声说:“丫头,回去后,我就筹备婚事。”
他现在只关心此事,反正就是要洞房!洞房!洞房比天还大,其他的一切,统统都要让路。
“丫头,我还藏着一套红色的喜服,你穿着一定好看……”
“丫头,你说我穿什么好看?”
“丫头……”
……在他喋喋不休的婚礼畅想里,花溶却扭头看着两个儿子。自己再婚,儿子们会怎么想?尤其是小虎头,他长大了,会怎么想?
正在这时,小虎头终于忍不住了,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见妈妈看着自己,阿爹则看着海面,就向妈妈轻轻挥手,示意妈妈不要声张,两只小手搭在秦大王的肩头,猛地捂住他的眼睛,咯咯地笑:“阿爹,你猜我是谁?”
“小猫?”
“不是……”
“小狗?”
“再猜嘛。”
“小猪?”
“真是个笨蛋,阿爹大笨蛋。”
秦大王一反手将他搂在怀里,两只手一伸将他举起,哈哈大笑:“臭小子,回家了,高不高兴?”
“高兴。爷爷一定给我留了好吃的。我要跟哥哥一起吃。”
“行,回去后,要是没给我小虎头藏着好吃的,就拔光老家伙的胡子……”
小虎头咯咯直笑:“好耶,不给吃的,就揪胡子。”
花溶心下顿时释然。两个孩子,也早就将他视为阿爹了。她只是微笑着将站在一边的陆文龙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才嗔秦大王:“有你这么教孩子的么?”
秦大王只是大笑:“哈哈哈,老子这不是高兴嘛。”
……
这一夜,一家四口都在同一间舱房里歇息,孩子们兴奋得睡不着,花溶也睡不着,折腾到半夜,众人才迷迷糊糊睡去,但早上醒来,已经是红日初升了。
花溶第一个醒来,陆文龙惊醒,跟着妈妈站起来。花溶柔声说:“儿子,还没见过海上的朝阳吧?走,我陪你去看看。”
陆文龙欣喜地跟着母亲走出去,母子二人站在五牙战船的顶端,看朝阳升起:那是特别不同的感觉,只见一轮红球,仿佛是从水里升起,冉冉的,越升越高,然后,海水就变成了一片灿烂的红,令人不可逼视。
“妈妈,这海上的早晨真美。”
“是啊。只要没有狂风暴雨,海洋的每一天都是美丽的。”
“要是遇到狂风暴雨怎么办?”
“整艘船都会被击毁,然后,尸骨无存。所以海上的人们更关心天气,对天气把握的精准要求非常高。”
“难怪,我就觉得阿爹像个晴雨表似的,他说出太阳就出太阳,他说要下雨就下雨。我还以为他是猜的呢。”
花溶注意到他的这声“阿爹”,这个孩子,每当背后时,就是这样称呼的。但当着秦大王时,也不知是不是还不好意思改口,照样称“秦大王”。
孩子这么大了,她觉得有沟通的必要了,就小心翼翼,很慎重其事地,如在跟大人说话:“文龙,妈妈有件事要问你的意见……”
“什么事情啊?”
“回岛上后,妈妈会和秦大王成亲,结为夫妇。”
他沉默着,这不是意料中的事情么?而且,一路上,他都当了他们是夫妻。只是,心里依旧微微的酸楚,因为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阿爹——四太子。自己已经不会再叫他阿爹了,可是还是忍不住伤心。
“儿子,你,不开心么?”
他抬起头:“不,妈妈,我没有不开心。我本就知道你会嫁给他。”
花溶松了一口气,诚挚道:“他会一辈子待你们兄弟二人好的。”
“我知道!”他想起秦大王对着五牙战船上的勇士们说的话:“这是我的儿子,今后就是我的左膀右臂!”
早就知道的。
“妈妈,你放心,我也会把他当做自己的阿爹。”
花溶如释重负。
“哈哈,丫头,文龙,你们起得这么早?”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在身后,花溶回头,秦大王脖子上挂着懒蛇一般的小虎头,冲天辫也弄得乱七八糟的,还在揉着惺忪的睡眼,却指着前面惊喜地喊:“妈妈,我们到了耶……快看,哥哥快看,到了……”
一片郁郁葱葱,高大的椰子树像海岸线上的一道绿色屏风。岛上,许多人影,在沙滩上玩耍的孩子,打渔晒网的人们……一看到这艘五牙战船,岛上的人们也欢呼起来,不停地挥着手:
“大王……”
“是大王回来了……”
“大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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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只知道不停叩头:“多谢大王恩典,多谢大王恩典。今后,周五这条命,就算是大王的了!”
“老子要你这条命干什么?哈哈哈,你照顾好你的小兔崽子就行了。”
周五喜极而泣,转眼看李汀兰,迎着她同样惊喜莫名的眼神,李汀兰因为早前太过惊吓,她身子骨弱,跪久了,差点跌倒。周五眼明手快,将她们母子一起扶住,干脆抱起自己的儿子,父子俩再次向秦大王叩头:“小宝,快谢谢大王,谢谢夫人。”
花溶满面的笑容,尤其是周五这种抱着孩子的姿势,那么熟稔,那么慈爱,不逊色于任何慈祥的父亲。想是他半生漂泊为盗,终于有了个儿子,岂能不当做心肝宝贝?
萧大娘见事情发展成这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怒道:“小姐,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对得起主公么?”
“退下,这里岂容你喧哗?”
萧大娘不敢不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几人。杨三叔事已至此,当然是哑口无言。秦大王看向花溶,要她出头了。花溶这才微微一笑,语气十分诚挚:“李小姐,我在金国见过你的父亲,他现在扩充了势力,但是被四太子赶到了沙漠里。现在金国已经定都燕京,我想,他要复辟辽国,真的是不太可能了。而大王和他的合作,基本上也到此为止了。现在,如果你们想回去,大王当然会痛快放人;可是,如果你愿意留下跟周五在一起,我们更是欢迎……”
李汀兰完全失去了主意,紧张地看着周五,又看看花溶。
周五见她拿不定主意,知她懦弱,急忙说:“李小姐,你可万万不能回去,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你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可是……可是萧大娘她们……”
“李小姐,你可不能扔下儿子回去,求你留下来,周五虽然是个粗人,自知配不上小姐的千金之躯,可是,我发誓这一辈子一定善待你们母子,绝无二心,不让你们母子吃半点苦头……”
花溶知她畏惧萧大娘,就笑道:“李小姐,恕我直言,你父亲对你也根本没什么情谊,不过当你是一颗棋子而已。你自己衡量,是回到他身边,还是留在周五身边更好?”
“夫人……我不想回去……回去后我父亲会打死我,打死我的孩子……又会逼我嫁给其他人,以帮助他复辟大辽……”
“好,既然如此,我就不妨替你拿个主意。你就呆在岛上,堂堂正正和周五哥做一对夫妻。至于萧大娘,她们是走是留,也随她们自便。但是,只要你留在岛上,你和孩子便是我们长林岛的人,绝不会让你们被任何人欺负,就算是耶律大用也不行!他现在深入沙漠腹地,也有心无力,无法回来干涉你们了。”
李汀兰又惊又喜,她也早就害怕了自己那个鬼一样的父亲,厌倦了自己悲惨的棋子命运。听得如此,哪里还想离开?急忙说:“汀兰一切听从夫人安排,多谢夫人。”
秦大王这才笑道:“从今日起,你便可跟周五住在一起。你千里迢迢来到长林岛不容易,现在所居住的屋子依旧保留原样。一切供给如常。”
周五急忙道:“不敢,小人万万不敢。”
“周五哥,你可以委屈,但是,又岂能委屈李小姐母子?”
“哈哈,周五,你就不要推辞了。这是你洞房过的地方,老子当然不会要了。而且,我们岛上也要扩建。那个地方就赏赐给你了。”
二人都感欣喜,再次拜谢:“多谢大王,多谢夫人。”
花溶亲自扶李汀兰起来,她才和周五一起告辞出去了。
皆大欢喜,唯有杨三叔唉声叹气:“唉,我一直以为那孩子是大王的,当了自己孙子一般疼爱,不料却是别人的孩子……唉……”
秦大王笑嘻嘻的低声说:“赶明儿老子赶紧生个儿子让你抱……”
“这还差不多!”
他这才来了兴趣,忽然比秦大王还急切:“大王,既然是要操办,我马上看个好日子。越快越好,我们岛上也真正该办一场喜事了……”
“哈哈哈,一切就有劳三叔了。”
“对了,大王,我们收到消息,马苏很快就要回来了。”
“好好好,我正等着他回来呢。”
…………
傍晚。
海风阵阵拍打着浪花。
不远处,停着一艘巨大的战舰。
陆文龙惊呼:“天啦,这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大的船?”
“哥哥,这个叫做无敌战舰,是我们最大的船。天下也找不到这么大的船了……”
……
两个孩子惊呼,花溶却认真地看着那艘巨大的海船。她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艘巨舰,却是第一次认真地在考虑它可能发挥的威力。
因为那25万贡银,赵德基在路上时就设置了重重关卡,海上也得到报告,他曾派人蠢蠢欲动。赵德基会以什么方式剿灭这支海盗?
剿匪?追回贡银?
她寻思着他的每一次可能的行动。不怕他来,怕的是他不来!
身后有脚步声,是秦大王大踏步而来,老远就喊:“丫头,丫头……”
她从沉思里抬起头,迎着他,微笑道:“事情都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丫头,今天得到消息,说鸟皇帝的水军曾在浅海一百里处出没。”
“哦?赵德基真要追来了?”
“规模不大,也暂无动静。他们只要敢越过王二七的海岛,便是死路一条。”
花溶正色道:“朝廷水军已经不同当年。洞庭杨么等被剿灭后,朝廷缴获了许多大船。当年的韩忠良等人,也是善于水战的!”
秦大王不以为然:“韩忠良早已被秦桧排挤出去,交出了兵权。”
…………………………
这倒是真的。自从宋金和议之后,和岳鹏举同时代的名将基本被大力排挤,在朝廷里很少有所作为的了。
花溶寻思一下:“这次主要是派的谁统领?”
“是以前江边的一个水官。”
那水官早已老迈,统领着几十名老兵,有何惧怕?只怕赵德基绝不会这么轻而易举,他应该是知道秦大王的势力的。
秦大王正要说什么,只见一名小海盗飞奔过来:“大王,马苏回来了……”
秦大王和花溶对视一眼,大喜过望。
小虎头拍着手:“马苏叔叔教过我念书的……”
“走,小子们,快去见马叔叔,他以后还会教你们念书。”
众人急忙往回走,在议事大堂里,马苏和西下的副手们早已等候。一见到马苏,简直不敢相认,他戴着那些洋人的高高的帽子,衣着十分古怪。他看到花溶,尤其高兴,简直想不到,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又在岛上见到花溶。甚至跟他交好的刘武等人都安然无恙。
“参见大王,参见夫人。”
“快快请起。”
刘武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二人相拥,哈哈大笑。
“马苏,这一趟外出,收获如何?”
马苏早已拿出这一趟的账目和单子:“大王,我们这次外出,收获巨大。远远比作海盗时的收入多。”
“哈哈哈,好得很,好得很,以后就不用做强盗了。”
他接过账目略略看了一眼就交给花溶,花溶却看得十分仔细。海上贸易通道一打开,那才是真正的生财之道,也能避开朝廷的重重围剿。
“来人,立即召集众人议事。”
“是。”
这还是岛上的第一次大规模议事,秦大王,杨三叔,马苏、刘武、刘志勇、周五周七兄弟、林四郎等等以前的元老济济一堂。
他们都好奇地看着坐在秦大王身边的花溶。对于这个海盗群体里忽然加入了一个女性,觉得十分奇怪。
秦大王大声道:“这是夫人,以后岛上的事情,她会参予处理。大家见她如见我……”
花溶微微一笑:“还请各位兄弟多多支持。”
秦大王如此慎重其事地介绍,众人岂敢不从?尤其是刘武马苏等知根知底的,立即率先参拜:“见过夫人!属下等愿听从夫人调遣。”
其他人见马苏等都带头了,也立即行礼。杨三叔这时已经看出了端倪,没了耶律大用,多了这个女人,秦大王反而加强了角逐天下的心思。他真是又惊又喜,还以为大王要一辈子就甘做一个海盗呢。
马苏在他耳边低声说:“三叔,夫人以前和岳相公南征北战,她以后也会成为大王的好帮手的。你且放心就是了。”
“唉,只要她肯死心塌地跟着大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况,他老来无聊,以前纵然有李汀兰的儿子,但一来尚在襁褓中,无甚乐趣;二来,因为那孩子不太像秦大王,他再怎么喜爱也有限度;现在好了,那孩子是周五的了,可又多了小虎头和陆文龙这两个机灵的孩子相伴,承欢膝下。仅仅是一两日下来,他已经将自己珍藏的宝贝已经拿出了一大半,不停地讨好两个孩子,但觉老来还能享几天清福,也算不枉此生了。
这时,各自已经开始汇报岛上的情况了,秦大王离开日久,好在有杨三叔坐镇,又有周五等忠心耿耿地配合,虽然没有大的发展,但里里外外倒也井井有条。秦大王立即大刀阔斧地安排对外事宜,重新跟众人分配任务。花溶只是注意倾听,十分留神每一个人所管辖的范围,所领取的任务。
当然,他们也带回来许多消息,尤其是对沿海宋军的军力报告。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消息就是,金军暗中威胁宋国,要他们补偿失踪的25万银子。赵德基对此大为恼火,但是,要他正式和金国开战拒绝,来个鱼死网破,又不敢,所以目前非常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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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闻此,又惊又喜。宋金果然又要再次翻脸了,也就意味着赵德基的困难更大了。可是,这是否也意味着四太子的处境越来越微妙了?
花溶也如是想。宋金和议是金兀术一手促成的。按照金兀术的性子,就算是贡银丢失了,为了保存金国的体面,不暴露金国的军事弱势,他是不太可能提出新的要求的。
刘武急忙说:“金国都是四太子主政,按照四太子的策略,是不可能这么干的,难道?”他又惊又喜,“夫人,莫非你那一箭射死了四太子这厮?”
众人听得刘武此言,均大吃一惊,看着花溶,无不震惊。
秦大王大笑,异常得意:“哈哈,夫人当时射了四太子一箭,几乎要了他的命。这厮再厉害,也不敌夫人……”
“哇,夫人真乃女中豪杰。”
花溶见他趁机夸奖自己,像献宝的孩子一般跟人炫耀,又好气又好笑,她回思那场大战,自己那一箭,想来是不足以让金兀术致命的。她和秦大王对视一眼,均颇费思量,难道金国出了什么问题?
如果抛弃了个人恩怨来看,现在,她还是希望金兀术主政。否则,要是换了海陵等野心勃勃者,只怕两国的战争又要到了。
但是,她当然无暇去为金兀术考虑生死,也根本不愿想起他这个人。也许,趁着这个混乱的局面,反而是秦大王的良机到了。
大家汇报完毕,秦大王转头问一直不曾发言的杨三叔,以为他还在李汀兰的事情不快,就说:“三叔,你就没什么说的么?”
杨三叔笑得嘴都何不拢:“我现在把担子全交给你了,当然就不发言了。不过,我最希望的还是大王快快生下一个自己的儿子。”
他清清嗓子:“大王,老夫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们目前最大的目标,是你先生一个大胖小子。”
“哈哈哈……”秦大王哈哈大笑,花溶却微微红了脸。
杨三叔正色道:“我已经看了黄道吉日,三日后即是良辰。”
“好,马上散会后就操办婚事。哈哈哈……”
众人见他奔波半生,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一个个也不胜唏嘘。
岛上,张灯结彩,真正开始了一番声势浩大的喜事准备。
小虎头和陆文龙好奇地看这么浩大的准备,只见海岛上的林间也挂上了红色的小灯笼,还有马苏等远航回来带回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玩物。阿爹也每天都是喜气洋洋的,仿佛他这一辈子也没有这么开心过。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里,唯有花溶。
一早,小船启动。
四轮驱动的快船上,除了水手,只有她和小虎头、陆文龙。此行,正是往落霞岛而去。
海面平静无波,兄弟二人嬉闹一阵,忽然发现妈妈特别沉默。陆文龙就停下来,关切地问:“妈妈,你不舒服么?”
她摇摇头。
“我们这是去哪里?”
“去落霞岛祭拜岳阿爹。”
小虎头跑过来,站在妈妈面前,拍着手:“是祭拜那个阿爹么?”
他还在欢笑。阿爹死得早,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此时拍着手,反倒兴高采烈,以为是一趟有趣的旅行。
花溶凝视着他稚嫩的神情,伸手摸摸他的冲天小辫子,长长地叹息一声。
因这一声叹息,陆文龙也沉重起来,忽然明白,妈妈这一路上,并非自己认为的那么开心。她还有许多心事。
小船停下。
海天一色。
岛上没有什么冬日的气氛,海浪轻轻拍打着岩石,一些海鸟排队在沙滩上走来走去。细白的沙子一望无垠,甚至那些茂密的岛上丛林。
几名侍卫迎上来,十分欣喜:“夫人,您回来了?”
都是当初的旧人。秦大王一直没有怎么更换这个海岛上的东西。只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她点着头,脚步愈加沉重。
“你们先下去吧,不用管我们。”
“是,夫人,小的马上去准备饭菜。”
“谢谢。”
侍卫一走,她才拉着两个儿子的手,径直往那片秘密的地方而去。
过了那个狭窄的出口,一片绿草茵茵的天地。
“哥哥,贝壳,好多贝壳……”
小虎头挣脱她的手,奔跑去检那些鲜艳的贝壳,就连陆文龙也激动起来,这里水草丰茂,鸟语花香,竟然远远胜过自己所见过的任何地方的美景。
他跑了几步,看着这冬日的鸟语花香,如在梦里,自言自语:“妈妈,这里莫非是天堂?”
他尚未听到妈妈的回答,视线里看到一座坟茔,飘荡的经幡,是一座衣冠冢。那是岳阿爹的衣冠冢!
他走过去,却见妈妈已经跪下,默默地,泪如雨下。
他也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泪如雨下。
“妈妈,哥哥……”
小虎头捡着一支鲜红的贝壳跑过来,见妈妈和哥哥如此,就算是小小的孩子,也跪了下去,手里的贝壳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花溶看着那枚鲜红的贝壳,眼前一阵恍惚,仿佛时光在倒流,仿佛当年那个勇敢的少年,一声一声:
姐姐!
姐姐!!
…………………………
她扑到在地,再也无法压抑住心里的所有悲哀和痛苦。原本以为,经历了这么多,早就可以淡忘了,不再伤痛了,可是,做不到,为什么直到现在也做不到?
人生最大的痛苦,不是失去一个人,而是根本就再也见不到他,无论如何的想念,无论如何的渴望,都再也见不到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小虎头见妈妈哭成这样,吓呆了,只是跪在一边傻傻地看着,也不敢说话。陆文龙当然懂事多了,他恭恭敬敬地磕头完毕,马上就站起来,去搀扶妈妈。
花溶依旧跪在草地上,失声痛哭,他一时搀扶不起来。
“妈妈,你不要伤心了,我会努力给岳阿爹报仇的……”
不是因为报仇,不是因为其他,甚至在这一刻,只是单单想见他一面——再见一下那心目中的人。可是,这比不能报仇更令人绝望,那已经是一辈子的绝望,就算自己活得再漫长,再杀光赵德基,秦桧,也是见不到的……再也见不到了。
“妈妈,妈妈,你不要哭啦,不要哭好不好……”小虎头更是害怕。
她浑然听不到任何的呼喊,只是撕心裂肺地痛哭。
“妈妈……哥哥,我好害怕……”
“妈妈,妈妈……”
泪眼朦胧中,感觉那温暖的小手抚摸到了自己的额头上,软嘟嘟的,小虎头也哭起来,泪眼滂沱:“妈妈,妈妈,我害怕……你不要哭啦……”
花溶终于有了几分清醒,听得两个孩子的焦虑,想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她抬起头,擦了擦眼角。
“妈妈,不要哭啦……妈妈没哭了耶……”
小虎头松一口气,大眼珠子还浸着泪水,却又笑起来:“妈妈,以后我都听你的话……”
花溶看着那张越来越熟悉的面庞,他的轮廓,已经跟他的阿爹一摸一样了,她忽然觉得安慰,想对孩子笑一下,可是,却再也忍不住喉头的那股甜腥味,嘴唇一哆嗦,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天啦……”
“妈妈,妈妈,你怎么啦……”
她的唇上全是血迹,自己浑然不觉,小虎头这次吓得更是不轻,立刻大哭起来:“妈妈,妈妈,你不要死,不要死……”
花溶无法回答他,一口气在喉间提不起来。只是伸出手想搂住他,叫他不要害怕,却说不出来,身子一软,再次瘫坐在草地上。
“妈妈,你怎样了?我们回去,马上回去,叫阿爹找郎中……长林岛才有郎中……”陆文龙急忙扶着她,马上就要带她回去。
她气息微弱:“儿子,不要害怕,我只想躺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陆文龙轻轻将她扶着躺平。她闭上眼睛,只是拉住小虎头的手,软软的,仿佛拉着昔日那双有力的大手。经历了千山万水,自己,终于能够再一次躺在他身边了。
调皮的小虎头再也不敢捣乱,甚至不敢哭不敢喊,只是怯生生地依偎着妈妈,生怕自己一乱动,妈妈就再也醒不来了。
这时,陆文龙才隐隐明白,妈妈为何会只带自己兄弟二人前来,也不要秦大王来了。出发的时候,阿爹一再说要陪他们母子三人前来祭拜,但花溶却决意不允,说岛上繁忙,他应该先处理岛上的事务。而自己,只是带孩子们出去走走,也算是在落霞岛上旅行一趟。
当时陆文龙就在奇怪,这一路上,无论做任何事情都是和阿爹一起的,为什么妈妈现在偏偏不要他参加了?
现在方明白,从受到海陵的攻击起,到受到四太子的围攻……一次次生死之战,妈妈早就受了重伤。但是,她一路上都压抑着自己的这种伤痕,以至于,他们都以为不过是外伤,不过是痊愈了。
她一路上都若无其事,一路上都尽心竭力地照顾秦大王,照顾兄弟二人,没有任何人看出她有什么不对劲。
原来,她一直都忍着,强忍着,不表露出任何的痛苦和绝望。可是,在岳阿爹的坟前,她心情松懈,就再也忍不下去了。就像经霜的黄花,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却一直压抑着自己,争取最后的怒放。
陆文龙面色大变,甚至比小虎头都感到恐惧,几乎是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妈妈,我们回去吧,回去找郎中……”
花溶闭着眼睛,眼前金星乱冒。不是不想,而是无法。她早就明白自己的情况,不过是凭着一股最后的气息在煎熬着。那不是一刀入骨的重伤,也不是断手残足的外伤,而是多年累积的大大小小的奔波、劳碌、病痛……终于深入骨髓,就像一架老笨的车,一天天的转动,一点点的磨损,终于,完全坏了,再也修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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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金兀术不知已经反反复复想了多少次了,就算是在病床上,他也在认真思索。
“四叔,秦桧这厮在宋国权利遮天,我们是否可以再走他这条线路,里应外合?”
金兀术盯着他那张急切而昏庸的年轻的面庞。合刺从十来岁起就登基,做了十几年太平天子,不能骑马更不能射箭,一切风度仿效汉人。就连做派也是一样的昏庸——所有的一切,他的心力,全部在贡银身上,心心念念要得到那几十万银子,用来完成他未竟的挥霍。
但是,金兀术还是非常认真:“陛下,秦桧这厮遇刺后,已经卧病在床。我听得最新消息是,赵德基已经以养病之名,将他病放在家……”
养病为由,其实已经是弃而不用。秦桧就这样病死也就罢了,如果不死,依照赵德基的手段,只怕他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合刺大惊:“怎会?秦桧一直是赵德基的宠臣……”
宠臣终究要变成弃臣。
“秦桧这厮臭名昭著,现在病退后,没有实权。我们已经不适宜再跟他合作。再说,他的政敌很多,纷纷崛起,攻击的言论也很多。秦桧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依四叔之见,该当如何?”
“我这些日子,考虑了对宋三策。只要陛下以后严格按照这三策执行,不怕宋国不永远俯首称臣。”
合刺大喜:“四叔有什么妙计神算?”
金兀术急剧地咳嗽一声,神情十分委顿:“现在还没完全考虑成熟。等我想好了,会写成奏折,递交陛下,陛下请放心。”
合刺急忙说:“不急,不急,四叔先养好身子。”
他如吃下了一颗定心丸,站起身,神色比来时的匆忙好多了:“四叔静养,朕就不再打搅了。”
“谢陛下。恕不远送。”
“四叔快快躺下,您的任务就是养好身子,其他什么都不要操心。我们大金国,绝对少不了四叔。”
“谢陛下信任。”
合刺出门,武乞迈等恭送。
他刚回到门口,只见东厢的花园里,一个健壮的女人大步走来,在她身边,奶妈抱着她哭哭啼啼的儿子。因为孩子不停啼哭,她就不停地训斥,手里还拿着一个类似蹴鞠的东西。武乞迈看得分明,刚刚那“砰”的一声,原来就是这个罪魁祸首。
二十八娘子一见武乞迈,大步过来,颐指气使,态度十分高傲:“武乞迈,四太子有没有向陛下为小王子求取王爵?”
她中气十足,像在打雷一般,边说边看着四太子的房间,似乎马上就要冲进去问个清楚明白。
武乞迈几乎气晕过去。
良久,金兀术放下笔,慢慢抬起头。
武乞迈见他满脸倦容,急忙说:“四太子,你先歇歇,改日再写好了。”
他双眼一亮:“武乞迈,我差点忘了。我还有一份礼物没有送出去……”
“什么礼物?”
“你还记得那个女真老兵么?”
武乞迈一下明白过来。那是当年韦太后下嫁的女真兵。赵德基的生母,又在金国给他生下了两个异性血统的弟弟。
“我在想,这份礼物,是送给赵德基好呢?还是秦大王好?”
“四太子,你这是什么打算?”
他笑起来。这种手段,向来是秦大王这类人才用得出来的。真要自己去用,反倒有**份了。
“武乞迈,我决定把这份礼物送给秦大王。”
“为什么?”
“你可知道,当今天下最卑鄙的人是谁?”
“是谁?”
“既不是本太子,也不是秦桧。我认为,近一百年时间里,最卑鄙的有二人,第一为赵德基,第二才是他的父皇宋徽宗。这父子二人,可谓集中了宋人最卑鄙无耻的一面。不过,也正因为他们的无耻,才造就了大金国的繁荣壮大。”
武乞迈还是不解,这又跟送秦大王礼物什么关系?
他愤愤道:“秦大王也是个卑鄙的家伙。若不是他,四太子也不会病成这样。”
“赵德基,秦大王,他二人才旗鼓相当。”
“……”
“武乞迈,你准备一下,把这份礼物送给秦大王——也算是送给花溶!”
武乞迈这才明白过来,四太子至今,依旧在念念不忘。
金兀术淡淡道:“武乞迈,你有所不知。在去白城子的路上,我就发现了,她这些年,也早已油尽灯枯,熬不了多少时间了。她最大的心愿便是杀掉赵德基,替她的丈夫报仇。可是,秦大王这厮的力量,显然不足和赵德基抗衡。”
“难道送她一份礼物,就足以和赵德基抗衡了?”
“当然也不足以。可是,那却是另外的武器。对于我们大金来说,毫无用处;但对于他们二人,显然是有很大用处的。”
“四太子,你这是何苦呢?”
他淡淡道:“因为我这些日子,老是梦见死去的陆登夫妇,死去的岳鹏举!”
武乞迈心里咯噔一下,再也不敢多问。
金兀术一挥手,武乞迈退下,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花园里,还传来28娘子和孩子的吵闹声,嬉戏声。那片四太子府最美丽的天地,如今已经完全是她们母子的天下,其他人,谁也不许再靠近了。
他想,幸好自己根本没有力气走出去,也不想走出去了。
就在四太子奄奄一息的时候,宋国的君臣,却沉浸在另一重的诡异里。
秦桧连续派出几拨人马,都没有等到四太子的肯定答复,甚至连面都见不上。他在这样的恐慌里,病情加重。
赵德基自然时刻也不会放松对他的监视,加之一些御史趁此机会,不停地上奏弹劾,渐渐地,病床上的秦桧,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这一日,他的养子秦禧从外面回来,照例来探望他。秦禧对王君华感情很深,但养母莫名其妙地去世,甚至连尸首都没见到。秦桧可以对外策划得天衣无缝,可是,岂能瞒住秦禧?秦禧对此非常失望又愤怒,可是,他岂敢得罪秦桧?养母一死,秦桧便是唯一的靠山。因此,他不但不敢表露丝毫的不满,反而在秦桧生病期间,里里外外的忙碌,敷衍,寻医问药,企图让养父早点好起来。
秦嬉本来依照秦桧的关系,在朝内主管本朝的史书编撰。秦桧得势的这些年,授意养子,大力篡改,凡是不利于自己的言论都统统修改。以至于把自己美化成了周公姜尚一类的超级贤臣。而且大肆侮蔑如皇帝不喜欢的人,比如岳鹏举、宗泽、李刚等名将。
秦禧顶着一身风雪回来,秦桧咳嗽着要坐起来,“咳咳咳……外面情况怎样了?”
秦禧面色阴沉,十分气愤:“御史的弹劾雪片一般出现,那些过河拆桥的家伙,真是该死。就连儿子的一些同僚也冷言冷语,说儿子以前的记录有错误,说有些岳鹏举的资料没记录上去。阿爹,你快快好起来,到时给那些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秦桧面色一变,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结果。秦禧还年轻,终究沉不住气,只怕已经和同僚发生了一些纠纷。
他挣扎着问:“你去找王医官了么?”
秦禧顿足:“阿爹提也休提。这个王继先,可真不是东西,他躲在新娶的小妾院子里赏梅花,说天气冷,不见客……”
王继先向来是个见风使舵的主儿。韦太后从金国归来后,眼睛哭坏了,赵德基召他替太后治疗眼疾,有了很大好转。王继先得以再次加官进爵。现在见秦桧长期被罢免在家,他审时度势,每天从相熟的太监处打探内情,认定秦桧复出无望,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所以,就撕下了昔日的伪装,彻底和秦桧断绝了往来。无论秦府怎么上门三催四请,他总是推脱有事,绝不再踏上秦府半步了。
黑云压城城欲摧,他敏感地从雪片般弹劾秦桧的奏章里,感觉到了秦桧的末日,再也不能跟秦桧走得太近了。
秦桧听得王继先躲避,更是心里雪亮。王继先最接近皇帝,天天为皇帝的阳痿出谋划策,如果他是这般态度,皇帝的态度就非常明显了。
“阿爹,我们该怎么办?岂能坐以待毙?四太子那里……”
四太子!自己就是四太子豢养的一条狗,现在,四太子再也用不着自己了,当然不会伸出援手了。
“阿爹,我们要不要再次派人求助四太子?”
他摇摇头:“不必了。四太子真要伸出援手,就不会一直避而不见了。”
“阿爹,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
秦桧苦笑一声,自己一辈子谋划,到头来,竟然是如此一个凄凉的境地。到现在,竟然再也没有任何人上门探望了。
宰相门前,凋落至此。
他看看养子惶急的眼神,秦禧酷肖王君华。王君华虽然是个母老虎,可有她在时,毕竟还能四处打点。他真没想到,王君华一死,自己很快就霉运到了。
看来,娶妻娶旺夫,还真是有几分道理。
秦禧哭起来:“要是妈妈在就好了,妈妈在的话,她总会有办法的……”
秦桧眼里露出一丝狠毒之色:“儿子,你妈妈一定是被花溶这厮贱妇杀掉的。”
秦禧惊叫:“真的?”
“一定是她勾引四太子,暗害了你妈妈。后来,又装成刺客暗杀于我……”他咬牙切齿,“若不是这厮贱妇,我怎么会受伤?我真恨不得马上杀死她……”
“阿爹,要不要派人去追捕她?我们还有死士……”
“不行,那些人要留在家里保护我们父子。”
秦桧生性多疑,此时看任何人都觉得不可靠了,豢养的死士,当然要在最后关头保护自己。
“儿子,你修缮的史书呢?”
临死之前,他还挂念着自己的身后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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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禧悄悄将史册递给他。本来,这是决不许带出史书阁的,但秦桧为相,只手遮天,早已习惯了。秦桧翻开一看,只见厚厚的记载里,把自己吹捧得忠心耿耿,文韬武略,出将入相,美轮美奂。尤其是对宋金和议的极大的肯定,仿佛他是一个中兴宋国的一代名臣。再看岳鹏举的传记,只有聊聊几段,都是写的他的罪过,什么骄横自大,拥兵自重,藐视天子等等,而他的那些杰出的战役,盖世的功勋,对赵德基几次三番的救命之恩,只字未提。
秦桧看着史书,越看越是心花怒放,仿佛自己真的是立下了赫赫功勋的一代大功臣。而岳鹏举,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而已。
“哈哈哈,好,好得很,儿子,你干得好……”
“阿爹?”
“哈哈哈,老夫这一生,享尽荣华富贵,就算是死也值得了,哈哈哈哈……”
“阿爹,阿爹……”秦禧慌了,只见秦桧双目圆睁,头发树立,摸样十分狰狞。紧接着,秦桧忽然翻身爬起来,一伸手,仿佛要拧着他的脖子:“杀死你们……老夫要杀死你们……杀死赵德基这个狗贼……杀死四太子……杀死岳鹏举……杀杀杀……”
秦禧躲闪不及,被他擒住脖子,拼命反抗。无奈秦桧掐得极其紧,他慌乱之下,一个胳膊肘抵出去,就击在秦桧的胸前。
秦桧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地上。
“阿爹,阿爹……”
秦禧回过神来,扑上去时,秦桧已经口吐白沫,闭上眼睛,一命呜呼了。
“阿爹,阿爹……来人,快来人……”
一众侍妾,仆役赶上来,秦桧已经蜷缩着身子,尸身冰凉了。
“阿爹……”
“老爷……”
秦府顿时哭声震天,仿佛失去了参天大树。一些新娶的小妾,早已见势不妙,趁机,就收卷细软干脆偷偷跑了。秦禧没有三头六臂,顾不着这些,等料理完秦桧的丧事,才发现父亲的侍妾已经逃得个七七八八了。
纵观秦桧这一生,虽然无恶不作,但却没有受到赵德基任何的处罚,较之本朝那些被流放被冤死的宗泽、李纲、岳鹏举等人,他临死却是死在家中,享尽了荣华富贵,算是得了善终。
秦桧的丧事也算不得冷清,他为相多年,树大根深,不知网络了多少的党羽。就在一些尚未看清真相的大臣们为他的丧事吊唁时,赵德基一纸令下,将秦氏家族抄家流放。可怜一声晴天霹雳,巴结的人固然立即隐退,他的养子秦嬉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就在他为养父要大书特书光辉的丰碑的时候,却接到抄家灭族,集体被流放岭南的消息。
原来,伴君如伴虎,说的是这么一回事。
现在,秦桧一死,赵德基还有什么顾虑?加上当时各大御史趁机大肆上书揭发秦桧任相期间的种种不法勾当,滥用职权,贪赃枉法,赵德基找到借口,立即批示查办。果然,第一次查抄,就从秦桧的家族,庄园里,抄出上百万银子,万顷的土地,几十万石粮食。完全可称得上富可敌国。
赵德基自然毫不客气地将这些东西收归国库——也就是他自己所有。在清点财务的时候,老太监呈上来一套首饰,经过韦太后辨认,确认是当初乔贵妃的那套极其昂贵的翡翠饰品。乔贵妃当时宠冠天下,宋徽宗赏赐的这套翡翠,在她的首饰中,称得上是第一流的,世所罕有。
这套首饰是王君华的。赵德基这才知道,当初王君华想必果真是从金兀术手里得到的赏赐。从秦桧抄家的资料里,也彻底证明他是金兀术的奸细,纵然有为他涂脂抹粉的士大夫,也再也不敢与之鸣冤。
这一日,赵德基在宫里赏玩新到的珍宝——全是秦桧府邸收藏的,都是珍贵的金石字画。这些东西,大多是王继先从李易安手里得来,又彼此交流,或者其他官员巴结他的。尤其令他满意的是里面大量吴道子和阎立本的真迹,甚至还有唐后主李煜的真迹。
他欣喜若狂,连日赏玩。缀朝三日才去看奏折。
奏折厚厚的一堆,其中许多是从两河一带来的八百里加紧。据说秦大王等在两河地带分发银两,收揽人心,可是,连月调查下来,并非是没有秦大王的踪影,而是已经抓获了两三个——秦大王。因为太多,所以无法验明正身,因为以前秦大王甚少在陆上活动,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这几个秦大王,都是身材高大的主儿,急报上还说,这些钦犯,都已经在押解进京的路上。
他异常恚怒,天下岂会有两三个秦大王?显然是地方官不尽力,随便找了几个山寨版充数而已。赵德基清点了一下,找出一些水师的报告。上面说,秦大王的巡洋舰已经许久不曾出动了。
…………………………………………………
秦桧一死,心病全去,甚至连金军的威逼也不怕了,攘外必先安内,总没有秦桧天天在自己肘腋处的危害来得大。
赵德基立即唤来兵部负责人万俟呙责问有关秦大王的情况。
万俟呙依附秦桧,秦桧一死,他自然战战兢兢地,面对赵德基的责问,一再狡辩。
赵德基勃然大怒:“朕许你们俸禄,让你们剿匪,一个秦大王你们都拿不下来?”
“秦大王在两河活动,目前已经抓获了几个秦大王。”
“几个秦大王?那些都是山寨版。”
万俟呙哑口无言。秦大王不比洞庭的钟相杨么,公然活动。海上浩渺,岂能驱逐?
“朕给你们时间,开春之前,必须拿下秦大王。”
他不敢问陛下为何忽然起了这么大的兴趣要捉拿秦大王。可是,君命难违,也只能跪下领命。
赵德基再看其他奏折,好在其他奏折上说,江南一带平稳,开春赋税会增加。而且,最令他放松的是,金国那边,对于秦桧的死竟然没有半点反应。而且,也没有人很兵临城下的举动。据密报,金国的四太子,也长期卧床在家。
他对于这个消息,简直喜出望外。四太子当年追得他上山下海,穷途末路,他对金兀术的恨,简直比对秦桧更甚。如今,秦桧死了,四太子也要死了?
岳鹏举死了,秦桧死了,四太子死了……天啦,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事情?难道老天真的如此眷顾?天子,上天之子,他在龙椅上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哈哈大笑。
伺候他的老奴冯益也拢着袖子:“恭喜陛下,获悉陛下。”
“哈哈哈,冯益,他们都死了,全都死了,朕从此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
“陛下的江山可以千秋万代了。”
“哈哈,朕可要寻思如何好好的享受享受。”
“对对对,桀纣也好,商汤也罢,最后都不过是一抔黄土,人生能够欢乐才是最好的最幸福的事情。陛下收缴了秦桧如此之多的家产,宫廷有了盈余。这些年陛下忙于国事,殚精竭虑,凭着雄才大略,终于彻底铲除了内忧外患。何不趁着开春的时候,好好选一些秀女,充实后宫?”
此言正合赵德基的心意:“哈哈,朕还从未正式下令选过秀女。”
“陛下的节俭仁德,古今罕有,现在,也是该到了享乐的时候了。”
“好,冯益,你们就好好去筹划一下。唉,朕的头发都白了一半了,也的确该享受享受了……”
尽管赵德基的后宫早已妻妾成群,天天都在享乐,可是,他听得冯益这话,简直面不红心不跳。
冯益悄悄地,谄媚地说:“陛下,当年太上皇最喜二八处女,采阴补阳,所以,太上皇毕生都风采翩翩……”
宋徽宗当年,采用道教养生,用房中秘术保持青春,每七日要御幸三到五名处女。所以,他在被俘送到金国之前,一直保持着旺盛的精力,面色望之如年轻人。就算是到了金国后,他还广为播种,跟随他的后妃们又为他生下了十几个儿女。
赵德基自然知道父皇当年的风采,不禁大为神往:“好好好,明日就下令下去,在全国各地广选秀女,朕也要效法父王……”
“老奴一定去快快准备。”
门外,传来吴金奴的声音:“臣妾给陛下送参汤……”
“进来。”
捧着参汤的是领养的皇子,已经12岁了,能够看大人的脸色了,在吴金奴的教养下,为人小心谨慎,跪在地上:“儿臣给父皇请安。”
赵德基看着这个还算眉清目秀的孩子,看着他的参汤举过头顶,不知为何,却分外地厌恶,尤其是那声“父皇”!这是自己的儿子么?根本不是。
现在秦桧已除,江山安稳,可是,千秋万代地传下去,传到谁的手里?就是眼前这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养子?
他对养子没有丝毫的感情,自己也在四旬左右,总是幻想着还能有子嗣。
孩子见他不回答,更是心慌,手也微微颤抖:“父皇……”
吴金奴也很是惶恐,后宫美女曾出不穷,大浪淘沙,赵德基早就不怎么和她们这群年老色衰的女人ooxx了,她唯一的希望便是养子获得王位,以后自己好歹做个皇太后。
吴金奴也低声说:“陛下,这是孩子的一番心意……”
赵德基并不去接参汤,几乎恨不得一脚踢在孩子的头上,将他当即踢死,脑袋开花。儿子!自己强烈地渴望儿子!而不是要别人的儿子来献殷勤!就算再多女人,就算天下女人都堆在自己的龙床上,生不出儿子又能如何?
他心烦意乱,还是勉强接了参汤,却重重地放在一边,一挥手:“你们下去,朕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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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解说,一边备齐了全套的茶具。虽然美中不足的是陈茶,但是团茶放得很好,又在沉香木里仔细保存了,到了水里,也还将就。
小虎头第一次学着小大人的样子品茶,正要跟阿爹嬉闹,但见阿爹一直看着妈妈,目光那么深邃,他虽然小小年纪,也不敢闹了。
第一盏茶上来,花溶放在秦大王的面前,凝视着他的眼睛,柔声道:“秦尚城,我很早就想给你煎一盏茶了……”
因为太过的柔情似水,秦大王心里更不知是什么滋味,甜蜜,幸福,平静,心酸,担忧……五味杂陈,只凝视那双白皙的手:
会不会,这是最后的一盏茶了?
气氛那么诡异,小虎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觉得每一个人都那么奇怪。
“唉,妈妈……”
花溶微微一笑,收回目光,将身边的两盏茶,在一一递给儿子们。
“妈妈,好好喝耶。”
“嗯,小虎头喜欢的话,以后妈妈天天给你煎茶。”
“真好。”
也许是小虎头的欢乐感染了众人,那种诡异的气氛很快消失。众人又开始谈笑风生,在茶香缭绕里,走出船舱,眺望着长林岛的方向。
在那里的青山绿水里,已经挂满了红红的灯笼,喜庆的绣球。
大船停泊。
在海滩上迎接的是马苏和刘武。
两个孩子双脚踏地,花溶柔声道:“你们先去玩儿。”
两个孩子跑远,秦大王才问:“情况如何?”
刘武说:“大王,我们已经侦察到,朝廷的水军正在往南海岸线集结。”
“有多少人马?”
“目前探听到的是十万。”
那个航线,正是当年金兀术追击赵德基的路线。现在,赵德基反客为主,要在海上开始进攻了。
花溶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一下,转头,看大船上的那面旗帜:
花!
这是早有准备的。她曾经害怕它来得太晚,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是,赵德基,她比自己更加迫不及待。
病弱的身子仿佛受到了一支兴奋剂的注射,在迅速地自行痊愈,双手也充满了一种兴奋的力量,仇恨的力量。她暗暗地捏着拳头,平静地问:“马苏,武器买回来多少?”
“回夫人,两天前已经全部运抵海岸线。全是弓箭和刀枪长矛。另有两船从雷家购买的火器。”
“很好。”
这些兵器,当然花光了马苏远航的全部经费。花溶掉头看这片广阔而富饶的海岛。幸得秦大王准备在先,数年经营,已经有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农作物,满海岸都是晾晒的海产品。相当一段时间内,自给自足是绝不会成问题的。
秦大王本是想说,等过了这些日子再说,可是,见她这样的态度,便不好再说什么。心里隐隐是知道的,她若真下了决心,自己也无法动摇。
成亲么?那就成吧。
天知道,自己早已是如何的迫不及待了。
他拉着她的手,又看看远处的那面旗帜,什么都没再说,感觉到她的手微微用力,更紧一点握住了自己。
手心传递的温暖和力量,表明了她的义无反顾和深思熟虑。就算心里有淡淡的悲哀,也是喜悦的,这一刻,毕竟是喜悦的!
“对了,大王,我们还得到一个消息。秦桧这个老贼已经死了。”
花溶又惊又喜:“真的么?”
“真的!他一死,赵德基就诏令天下,将秦氏家族抄家,将他的养子等人全部流放。据说抄出的家产,几乎比国库还多。光是秦桧家族的田产,就多达十几万倾……”
十几万顷,这是什么概念?
就连秦大王向来自认富可敌国,也不禁咂舌。长林岛当然比秦桧的地产还大,但是,这毕竟是海岛;可是,秦桧当丞相这些年,竟然霸占了如许的财富,这样一看,送给金国的25万贡银,简直是小菜一碟了。
秦桧,是花溶第二痛恨之人。只可惜,自己还是没有能够亲手杀了他,反而让他安乐死,被赵德基收拾了。
要报仇的方法,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慢慢地活着,跟你的仇人比谁寿命长。比如秦桧,就这样死了。但赵德基呢?
赵德基现在吃好喝好,他会短命么?
她强压抑住胸口的那股奔流的气息,不让自己情绪太过激动。
“秦桧跌倒,赵德基吃饱。估计他正是因此有了充足的军费,才敢于来海上耀武扬威。所以,我们万万不可小觑。”
“老子也等他多时了!丫头,从金兀术海上追击他的那一次开始,我就一直等着他!等着有今天!”
秦大王出自朝廷军队,童贯属下,自然知道朝廷的惯性,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否则,自己就不会当初费劲力气造什么巡洋舰了。
花溶也随着他的目光看着那艘巨大的巡洋舰。
马苏和刘武一丝不苟,这些日子,他们几乎不分昼夜地在巡洋舰上忙碌,各种武器的调试,尤其是火器的安装。好在刘武这几年得到的超强训练和战争经验。他就像一个天生的指挥家,对战略战术有着极强的领悟力。
此时,巡洋舰的船头也换了旗帜,在蓝天白云里高高的飘扬:
花!
马苏笑起来:“这是我们的吉祥旗帜,每一次都会带给我们好运。这一次,也自然不会例外。”
秦大王哈哈大笑,这倒是实话,据他所知,从岳鹏举开始,每一次军队里挂着这面旗帜,从未输过。
花溶也笑起来:“马苏,刘武,多谢你们。”
“夫人,我们也早就想跟赵德基这贼子较量一番了,现在他竟然自己送上门,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天薇公主的死,隐隐的压在心头,过去了这么久,虽然淡漠了,却无法遗忘。灭绝人性的赵德基,这样的人,天下人得而诛之。
他们二人正要分头行动,秦大王忽然叫住刘武,又看看花溶,缓缓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花溶一看,正是自己写的那本岳鹏举的兵法。这半年来,她空闲的时候,曾经增补了一些内容。
她也看着刘武,点点头。
“刘武,这是岳相公遗留下来的兵法。现在,是到了为他报仇的时候了,我就不拘泥一格,把它送给你,希望能在你手里发扬光大。”
刘武和马苏二人都觉得喜悦,一起跪了下去:“多谢夫人和大王信任。”
花溶微微一笑,眼神有些迷离,鹏举,他若在天有灵,会看到这一切么?赵德基,又来了!
不杀赵德基,自己岂能瞑目?
海岛上,前所未有的风平浪静。
到处都是欢呼的人群,张灯结彩,酒肉菜香。陆文龙和小虎头被这样的喜庆气氛感染,欢喜得立即就加入了小伙伴中。
花溶看着他们和一群孩子跑远,才说:“其实,他们一辈子过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秦大王豪气勃发:“我一定要让他们一辈子都过这样快乐的日子。”
她嫣然一笑,此时,什么都不想去想,什么都不必去想,一切都还很遥远,远得微不足道。赵德基的水师也好,金兀术的金军也罢,这是一片安乐的地方,至少,他们无法快速到达这片神秘的海洋。
得欢乐时且欢乐。谁又管得了那么多呢?
秦大王拉住她的手,正要往回走。她忽然手一松,放开他。
秦大王一怔。
她红了脸,狡黠地一笑:“从现在起,你不许见我了。”
“为什么?”
她悠然道:“因为我要打扮了。”
秦大王喜上眉梢,这才想起,明日就是良辰吉时,按照惯例,新娘子应该躲起来了。再也不让自己见到了。
他哈哈大笑,花溶掉转头,真的就不理他,往自己的房间而去。
秦大王跟在她身后,但到了,真的就和她分开了。
这是秦大王新建的一栋独立的院子。并不太奢华,跟他以前的皇宫都没法比。但是,十分干净,宽阔,屋子的摆设,也全是按照花溶的喜好布置的。
这是花溶的房间,也是二人的新房。
此时,屋子里早已布置一新,梳妆台上放着琳琅满目的彩球,胭脂水粉,一套大红的凤冠霞帔。
花溶微笑着坐在青铜镜前,缓缓解开头上的头巾。
新洗过的头发,散发着一股海上的干爽清新的气味,却是白的,垂在身前。
有人敲门,声音低低的:“夫人……”
“请进。”
是李汀兰。她看着花溶满头的白发,愣了一下,不敢置信。
“夫人,您这是?”
花溶微微一笑,神色有些赧然:“我们在金国遇到大战,大王为了救我,陷入险境,当时,我真怕他死了……真怕……不知不觉,头发就白了……”
从黑发,到白发,只要一瞬间。
李汀兰久久无法做声,好半晌,才怯怯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花溶:“夫人,谢谢你,也祝贺你和大王……”
花溶笑起来,接过礼物,很慎重地放在桌上:“汀兰,萧大娘有没有难为你?”
“没有。她也怕回去受到我父亲的责罚。大娘,她比我父亲更疼爱我……加上,她也知道了孩子是周五哥的……所以……”
生米成了熟饭,当然就没法了。萧大娘毕竟还是聪明人。
“汀兰,只希望你不要怪我和大王。”
“夫人,我真的没有怪你们,其实,我很谢谢你和大王。”
花溶微笑着,无比欣慰。
“夫人,我从未见过任何人像大王这样待你好……”热爱一个女人,对她千依百顺,爱她所生的孩子,对她凡是亲近之人都极度包容,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在她的面前。
除了这样,一个男人,还能再这样表达自己的感情?
花溶微微有些恍惚,良久,才说:“嗯,我现在感到很幸福。”
“夫人,我帮你吧。一定把你打扮成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子。”
“汀兰,那就有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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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秦大王辗转反侧,第一次独守空房,简直心如猫抓似的。以前,就算是不能ooxx,但只要她在身边,只要闻到她熟悉的气息,便是一种极大的安慰。如今,忽然变成了自己一个人,就连儿子们,也都在隔壁,也觉得不可忍受。
他下床,想走出去,可又强行忍住,就这一夜了,过了这一夜,一切就好了。
如此煎熬一夜,又幸福,又急不可耐,到天亮时,眼睛简直红得如兔子一般。飞奔着,就去寻自己的新娘。
爆竹声声,彩带飘扬,熙熙攘攘的人群,岛上如一个盛大的节日,所有居民欢聚一堂。
当李汀兰和另一名女眷搀扶着蒙了大红盖头的新娘子走出来时,全场沸腾。
秦大王也换了一身新衣服,腰上系着大红的腰带和彩球,激动得直搓手。
“大王,快接新娘子……”
“大王,哈哈,看,大王害羞了,大王脸都红了……”
……
杨三叔端坐高台上,老神在在的,第一次真正享受家长的感觉。冷不丁,一双小手揪在他的脖子上,冷冰冰的。
“小虎头,你干什么?”
“爷爷,那个蒙面的是谁嘛?”
“傻孩子,是你妈妈啊。”
“妈妈为什么蒙着头?”
“……”
“爷爷,你坐在这里干嘛?”
“咳咳咳……”
陆文龙一把揪住他的冲天小辫子就拉开,阻止了他的继续骚扰。可是,他很快改变了目标,蹦跳着:“阿爹,我也要那个大花……”
那是秦大王手里擒着的红色大花。
杨三叔哭笑不得,还是陆文龙,干脆将他抱起来,板起面孔:“小虎头,你再闹我就不喜欢你了。”
“我不闹就是嘛。我也好想要戴那个大花。”
杨三叔失笑:“小子,你想戴啊?再过一二十年再说。”
……
喜乐三声,吉时已到。
新人交拜,送入洞房。
红烛高烧,满屋妖娆。
她有点奇怪,正要问,秦大王却诡异一笑,“还是文龙懂事。除了他,谁还管得住小虎头?哈哈哈,真是一物降一物,这小子,就只服文龙,文龙跟他说话,比我还管用。”
花溶失笑,他倒细心,把这一点都想到了。
他越说越是兴奋,一夜安寝,精力又变得那么充沛:“丫头,我好想生小闺女……”
她微微咬着红唇:“呸,闺女还是小子,岂能想生就生?”
“怎么不能?只要我们多多努力,很快就能生一个小闺女了……来罗,该努力了……”
她浑身绵软,根本无力,只好红着脸,任他为所欲为。
其实,二人都不知道,小虎头不是不闹,而是被陆文龙拖到了沙滩上。
一堆的沙子,陆文龙跟他对坐。
小虎头好奇地看着哥哥折一根枝条,在沙滩上比划,很快划出一个沙盘的模型。
“哥哥,你画的是什么?”
“是沙盘。用于作战分析的。以前阿爹教过我……”不,那是四太子教的。他失口,但小虎头当然不会知道,他立即又释然,“小虎头,妈妈给了我一本岳阿爹的兵法,叫我好好研习。我这一路上早已背诵得滚瓜烂熟,我教给你好不好?”
小虎头拍手,“好呀好呀,哥哥,你教我……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学兵法?”
“我听马苏叔叔说,也许要打仗了。我们是男子汉,当然就得有男子汉的样子,你难道不想保护妈妈么?”
“想啊,谁欺负妈妈,我就揍谁。”
“好,那你就听我的,我以后每天都教你枪法,你不许有任何的偷懒。”
“我一定听哥哥的话啦。对了,妈妈他们到底在干嘛?为什么不一起玩儿了?阿爹呢?我要去找阿爹……”
“刚说了要听哥哥的话,现在又不听了?小虎头,你看着,敌人要从这里攻来了……”
小虎头好奇地看着哥哥的比划,完全忘记了追问妈妈和阿爹。沙滩上,沙盘那么幼稚,粗糙,可是,那高大的少年,却已经慢慢长大了。生命里,除了玩耍,还有许多更重要更紧迫的东西了。因为已经经历过两次残酷的血腥大战,他甚至,隐隐的,已经如一位小小的将军了。
这一个冬天,大雪弥漫。
燕京内外一片银装素裹,就连狼主合刺的皇宫也不得不暂时停止装修。
这天早上,金兀术很早就起来。屋子里燃烧着火盆,虽然很温暖,却远不如昔日上京土炕的舒适。这是燕京的风格,已经完全仿照宋朝的风俗习惯,也充满了南朝的那种金粉和香艳的味道。可是,现在看来,仿佛东施效颦,绣花枕头。
少时,他从没这样的感觉,甚至觉得土炕很庸俗。现在忽然觉得土炕那么亲切。香艳的东西,其实往往是不实用的,就如宋国的繁华,总是不堪一击。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迎面的风雪刀子一般吹来,脸上火辣辣的生疼。
他久久伫立着,身子微微发抖。昔日金戈铁马的四太子,已经连这一场风雪竟然都耐不住了!
武乞迈推门进来,见他开着窗户,雪花洒满了他的头发,惊道:“四太子,您怎么站在这里?小心受寒……”
一件大氅递上,他穿上。那是一件醇厚的黑色貂皮。人参,貂皮,乌拉草,是他老家的三大宝贝。
他摸着貂皮软和的毛,叹道:“还是这东西好。”
武乞迈见他稍微精神了一点,笑道:“等开春了,去给四太子猎几只更好的。”
他没有回答。开春了,什么时候才能开春呢?
“四太子,高益恭那边传来消息,说秦桧病死了,所有秦氏家族,被流放岭南……”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淡淡道:“秦桧一生天良丧尽,能得善终,这已经是上天对他极大的恩赐了。”
“这倒是,若非四太子,秦桧这厮,也许早就死了。”
金兀术走到旁边,拿起自己的大帽子。
“四太子,您要出去?”
“武乞迈,你陪我去一趟皇宫。”
“四太子,这么大冷的天气……是不是改日再去?你的身子受不了……”
他摇摇头,亲手拿起桌上的一封书简揣在怀里,慢慢走出去。
门口,站着他的乌骓马。他看着这匹跟随自己十几年出生入死的老马。它已经很老了,不复昔日的神骏了。还有一匹马,就是大名鼎鼎的“黑月光”,它却正在盛年,最是风华的时候,可是,黑月光也不见了。
“四太子,您,坐轿子吧?”武乞迈小心翼翼的,“您有病在身,再说,这是燕京……”
他断然:“我大金子弟,没有坐轿子的惯例!娇生惯养,宋国就是这样灭亡的,我们岂能重蹈覆辙?”
他翻身上马。这一瞬间,他的动作那么矫健,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叱咤风云的英雄岁月。只是,武乞迈注意到,他坐定后,身子微微地抖了一下,一只手下意识地按着心口,又很快放开。
28娘子跑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四太子,四太子……”
金兀术淡淡道:“你有什么事情?”
“您是要去皇宫么?可千万别忘了替儿子求取爵位。狼主一定会答应您的,您是金国的第一大英雄,他岂能不听您的?你可要记住啊,得给您唯一的儿子争取王爵……”
他淡淡一笑,打马就走。
武乞迈狠狠地瞪了28娘子一眼,就连他,心里也充满了悲哀和愤怒。英雄如四太子,最后的光景,也不过尔尔。
皇宫里,合刺正在和一众妃嫔饮酒作乐。昨日,一位宋国的降臣向他敬献了一份好东西:寒食散。
服用了这东西后,简直飘飘欲仙,浑身燥热,ooxx起来也格外有精神,一连御幸三名妃嫔方才就寝,一大早起来,又开始了嬉戏。这些,才是皇帝该有的福分,他想,若能做一世南朝的皇帝,方显得尊贵,哪里如自己要装修一个皇宫,都还捉襟见肘?
宫人进来,他们也是太监,到了燕京后,金国才真正大量启用太监,也是向宋辽学来的。
太监笼着袖子:“启禀陛下,四太子求见。”
合刺正在兴头上,不是不想见任何人的,但是,听得是金兀术,还是立刻道:“传,不,朕亲自出去,四叔觐见?四叔已经痊愈了?哈哈哈,好得很,好得很……”
御书房里,合刺宽袍大袖,金兀术仔细观他,除了那个头上的女真人的辫子,已经十足是一个汉人的公子哥儿了,就连体型也完全秉承了汉人的骨骼——长时间的酒色无度,他几乎如当年的青年宋钦宗一样孱弱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本是不该意外的,可还是觉得这屋子里忽然冷了下来,仿佛御书房的火盆里,最后的热量要慢慢的全部挥发完毕。
“四叔,御书房里火盆这么暖和,你何不脱掉大氅?”
他摇摇头,无论火盆燃烧得多旺,都感觉不到什么暖意,他裹在黑色的大氅里,仿佛一只巨大的寒号鸟。
“臣今天来,是向陛下献出对宋三策。”他从怀里摸出书简,也是奏折,递过去,“陛下请阅。”
合刺接过来,只见上面简单明了,写着《对宋三策》。可是,他看了一遍,不得要领,习惯性的,对这些军国大事其实毫无兴趣,以前有继父帮忙看,现在呢?当然是四******着看。
“四叔,你要妙计,只管施行就是了,朕一定支持你。”
“陛下,你应该好好看看,国家大事,政出于你,以后,你才是唯一的决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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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冒海气,不想出海,静候各位爱卿佳音。”
赵德基面不改色,眼皮却隐隐地跳,上次被四太子搜山捡海,他别说出海,就算是坐在这海边的朝廷水师驻地,也微微胆寒,所以,坚决不出海。朝廷水师十万,还有陆上雄狮10万,随时可以护送他逃跑,可谓万无一失。
他不想做御驾亲征的天子,只想等着看到秦大王的人头——岳鹏举的遗孀!
当年,岳鹏举乘风破浪,像一个战神般,率领一众船只杀来,拯救了自己的性命。如果此人不死,真要纵横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幸好,自己处死了岳鹏举!
如今想来,幸运中又带着变态的残酷——杀掉岳鹏举,再霸占他的妻子!比作帝王的刺激更加强大。
甚至儿子!儿子!
有没有儿子,几乎成败在此一举!
他站起来,走到城楼的最高处眺望,放眼看去,海滩上旌旗招展,雄兵十万。曾几何时,自己已经是这片海滩的真正的主人。只是,他刻意忘记了,太祖太宗的木主神牌,早已被大海冲走。
夕阳西沉。
背面就是昔日王二七的小岛,此时,已经成了秦大王的一处大的粮草据点。
五牙战船在此停泊。这时,一艘机动小船飞快地驶过来,一名探子跳上夹板,大声禀报:“启禀大王,前面一百海里处发现朝廷水军行踪。他们大约分乘1000艘大小船只,已经向这里杀来……”
“好,老子等他们多时了!”
“刘武,立即调兵。”
“是。”
“务必全歼,不留任何余地。”
“是。”
这支大军几乎已经是赵德基的全部水师,也是赵德基海上逃亡后训练了这么久的战果。本来就是秦大王肘腋之间的一块心病,这次若是歼灭,朝廷十年之内,再也不会有像样的水军力量。
“所有船只调整方向,瞄准敌舰。”
“是。”
这是一个阴天,但并不会下雨,海天一色,视野里,已经隐隐出现无数的黑点,那是朝廷的水师,为首的大战船上,飘荡着巨大的朝廷旗帜,大书“张”字,正是统帅张俊!
秦大王从巨大的虎皮交椅上站起身,抽出割鹿刀,看着远方的天空,巨喝一声:“准备战斗!”
张俊站在高高的甲板上,看着对面黑压压的小船,漫不经意地纵声大笑:“秦大王就这么一些小船?也不怎么样嘛。跟传说里的吹嘘差远了……”
一名副将提醒道:“听说秦大王有一艘大船,是当年洞庭水寇杨么都比不上的。”
张俊嗤之以鼻:“一介匪徒,哪有那么夸张?本帅数日内必将踏平他的长林岛,取下他的人头向陛下回报。”
副将听他大言晏晏,知道他素日只喜听奉承话,便趁机吹捧:“张相公雄才大略,天下罕有,是小将过虑了。”
张俊非常得意:“注意,船只靠近,下令弓箭手,开始进攻……”
……
秦大王的小船,面对朝廷大军的疯狂进攻,似乎有些力不从心。抵抗一阵,便在海水里打转。此时,暮色苍茫,也看不清楚死伤,只见得几十艘小船调转船头,开始了逃亡。
张俊看得分明,大笑:“匪徒就是匪徒,真是不堪一击。”
副将却觉得有些不妙:“张相公,小的看那些船只有点诡异。”
“哪里诡异?你看,那些人全被射成了刺猬……”
副将还是觉得不对劲,却见那些小船仓促的是往左边的岛屿在逃跑。
“快追,哪里是王二七的海岛。本帅早已得到了那里的地形图,秦大王就算想在这里设伏,就算是他的末日到了。”
副将不敢再说,只好传令下去,全力进攻。
几十艘逃窜的小船驱动得飞快,朝廷的快艇很快就追了上去,近了,忽然有人惊呼一声:“你们看,都是稻草人。”
“快追……”
“不行,得马上禀报张相公。”
“可是,海上不比陆地,消息哪有那么快送出去的?”
……
众人顾不得争议,只能追赶。
晚风吹起,那几十艘小船已经完全快被赶上。
仿佛是从海上忽然钻出来的,那一片的海岛上,几艘高速行驶的五牙战船。水军们还顾不得惊讶,箭簇已经如雨点一般射来。
“妈呀……”
喊杀声和惨叫声辉映,两军的距离已经那么近,近得甚至能看到彼此的面孔。周五周七兄弟为先锋,挽着弓箭,站在三楼的船舷上,拿着号角大声喊:“杀了这些扰民的朝廷狗官,打到临安去……”
众人齐声怒吼,他们大多数是周围走投无路的渔民,或者北方逃亡的难民,早已对朝廷不抱丝毫的幻想。见自己好不容易居住的一片乐土又要被朝廷剿灭,无不愤怒,那是一种保卫家园的情怀。
张俊在大船上,顿觉不妙。立即下令增援。
在他的前后,都是黑压压的船只,此时来看,也是远远胜过秦大王的部队。他急于求成,又密探得消息,秦大王的主力全在王二七的海岛,此时一看,果然见数艘大舰,为首的飘着一面巨大的旗帜:“花”!
这时,康公公施施然地走上船头,喜道:“秦大王出来了!”
“为什么是‘花’的旗帜?”
康公公压低了声音:“花溶必然在船上。”
张俊大喜,他当然暗中得了命令,没想到,不止秦大王,连花溶也在。
“康大官,你看仔细了,秦大王那厮真在?”
此时天色尚佳,康公公放眼看去,只见巨大的五牙战船上,一个大汉站在顶端,挥舞着割鹿刀。
他失声道:“秦大王,那人就是秦大王!”
张俊看去,果然是一彪形大汉,正是传说中的秦大王的体型。擒贼擒王,他喜道:“立即下令,全力进攻。”
命令一下,上千艘小船便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康公公躬身:“张相公又可以立大功了。”
张俊当然听出他的酸妒:“康大官说哪里话?你才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我和你,是有福同享啊。”
两军相遇,先彼此射击。一声声的惨叫,无数的人开始跌落海底。
秦大王站在甲板上,看着疯狂涌来的朝廷水军。张俊这厮果然没有什么指挥才能,以为这是在陆地上,要凭借人多取胜。自己等的便是他这一招,本来以为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拉锯,没想到,他竟然出手这么快。
他下令一边抵御,一边向海上撤退。
康公公见势不妙,心里暗叹,秦大王虽然英雄了得,可是,此次朝廷实在是征调了太多人手,他寡不敌众,也没有办法。
张俊令大船逼近,这时已经看得分明了,对方的高大的五牙战船上,秦大王正挥舞着大刀砍杀,指挥若定,端的是一条好汉。
“这厮不过匹夫之勇。”
“张相公妙计,将他们逼上海岛,困他个十天半月,围而不攻,粮草不继,他们自然投降……”
“哈哈哈,这正是本帅的打算。”张俊十分得意,但见秦大王的抵抗虽然十分顽固,却是渐渐地要靠岸了。
“追,全力追击,围堵这座海岛。”
当即,所有的水军力量,四面八方冲上去,秦大王见势不妙,已经集结,快速往岛上撤退。
张俊更不迟疑,就连他的大船,也开始靠近海岛。
“不好,秦大王他们逃窜上岛了。”
“好得很,等他们上去。”
“张相公,海上风大,小船不能单独停泊。”
“下令将所有战船连起来。”
“是。”
早前,为了防止“火烧赤壁”这一招,所有战船都是分开的。但海上风大,而且现在己方处于绝对的优势,只需要守株待兔,围而不攻,当然应该把船只集中起来,协同作战了。
于是,上千艘的战船,分为几个阵营,用早已准备好的皮索连接起来。
凉风习习,张俊的大船被围在中间,甲板上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美酒佳肴,赵德基赏赐的几名美女弹琴歌舞。张俊大刺刺地居中而坐,左拥右抱,十分得意:“传令下去,停止追击。”
“张相公果然英雄了得,秦大王这匪首,原来也不过尔尔。”
“秦大王给张相公提鞋子也不配,一闻张相公英明就逃窜了……”
“……”
“好好,大家都坐下,陪本帅畅饮一杯。胜利后,陛下自然有大大的赏赐。”
……
歌舞声里,所有人的心绪都很放松,不知不觉,暮色降临。大海,要开始它沉睡的一天了。所有人都醉醺醺的,睡意朦胧。
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一艘超级巡洋舰正在快行来。
负责值守的士兵最先发现了踪迹,赶紧跑上来,大声道:“张相公,你看,那是什么?”
张俊口齿不清:“什么是什么?”
“你看,那个巨大的黑家伙……”
“哪里有什么大家伙?”
副将比较清醒一些,但见远处,一座山一般的大黑影正在向这里推进。
“天啦,那是什么东西?怎么大?”
士兵们骇然:“莫非是大鲨鱼?”
“哪有这么大的鲨鱼?”
……
张俊的酒醒了大半,赶紧令众人举了火把,照得海面上亮如白昼。他站在最高处,只见茫茫的大海里,一座巨大的怪物正在向这边移动。
“天啦,那是什么?”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正在惊疑时,那大家伙仿佛忽然在分裂——无数的战船,从它的浩瀚的甲板上下来,分散开,快速地包抄。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天啦,张相公,我们被包围了……”
“不好,你们看岛上……”
退守一角的秦大王主力,忽然全部涌了出来,五牙战船也重新挂起了风帆……
张俊气急败坏:“秦大王这厮怎会有这样的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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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他们早就探知秦大王有大船,可是,见了秦大王的五牙战船,本来就比朝廷的大船还大,以为那就是传说中的“大船”了。谁能知道,天下还有比五牙战船还要大百倍的大船?
来的正是秦大王的巡洋舰。巡洋舰上的统帅正是刘武,他的副手是刘志勇。
和金兀术一战,秦大王就是以自己为诱饵,留下刘武做奇兵,才反败为胜。这一战,他故技重施。所谓一招鲜吃遍天,张俊又没跟他交过手,岂能知道他的习惯?按照惯例,只知道主帅必然不会只身犯险,擒贼擒王,哪里还能想到,秦大王不过留了20%的势力给自己,其他的,全在刘武手里。
忽然涌出来的大小战船,卯足了劲,在黑夜里拼命射击,投射各种火器。而秦大王等杀声震天,他亲自举了割鹿刀,站在甲板上指挥反攻。
朝廷水军近年从未参与过这样的战斗,就算是昔日洞庭湖大战,也多是岳鹏举攻心为上,分化瓦解,真正大规模的战争并不多。这些年,他们疏于训练,耀武扬威,一看了这样的阵势,早已腿软,而且海洋不比湖泊,洞庭湖再浩渺无边,沿途都是水寨,可是,这茫茫大海,除了一座孤岛,再也望不到边,根本无路可逃。
混乱中,忽然有人大喊:“我们已经捉住了赵德基……”
“哈哈哈,你看赵德基这个狗贼的狗头……”
……
只见对方的桅杆上,果然挂了一面巨大的旗帜,上面是一个戴着冠冕的人头,隐隐的,便是赵德基。
众人哪里来得及分辨真伪?但见那冠冕,虽猜知是对方使诈,也乱了手脚。
更不妙的是,由于黑夜休息,为防止风暴集中起来的几个船只阵营,一时三刻,哪有那么容易解开?对方的硫磺弹和火箭,嗖嗖地射来,张俊早已预防的“火烧赤壁”——终于还是没能避免。火势一蔓延,更是溃不成军。
跳水的,着火的,被射死的……十万大军仿佛变成了任人砍杀的白菜萝卜,死伤无数。由于秦大王早已下了必杀令,绝不给众人溃逃的机会,一心要彻底消灭赵德基所有的水军力量,所以,占了上风的海盗们便绝不容情,火海里,只听得杀声震天,扑通扑通的落水之声不绝于耳。
张俊手里的酒杯早已跌落摔碎,康公公也面如土色,而对面的敌营里,秦大王仍旧如雄狮一般在冲杀,身先士卒,更是军威大振。
他二人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主帅肯这样牺牲,不惜以身诱敌,仓促之下,张俊立即恢复了自己逃跑将军的本色:“快,立即撤军……”
他的大船被围在中间,原是为了护卫主帅的安全,这一乱,根本杀不出去,眼见火势就要蔓延上来了。
“快,砍断绳索,快……”
“快护卫张相公……”
众人乱作一团,谁也没有注意到,一艘小船,从混乱里,从侧翼冲出,水军正忙于各自的逃命,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做出狙杀,再说大家看主帅要溃逃,自己更不能卖命,只恨爹娘少生了一双腿,跑不快。
甚至张俊的侍卫也乱了分寸,此时,一艘靠近的大船认出了张俊的帅旗,一心往船上射火箭,侍卫们着火,不停跳脚打滚,慌乱中,张俊也浑身着火。
“快……快帮本帅灭火……”
康公公惨呼:“快救我,救我……”
两名贴身侍卫冲上来,一番滚打,终于扑灭了张俊身上的大火。张俊跌跌撞撞地滚下船舱,这时,侍卫已经抢下一艘逃生的小船。
“张相公,快上船……”
康公公在后面跌跌撞撞:“等等我……等等我……”
他话音未落,惨叫一声,脚步一歪就落入了海水里。
张俊慌忙逃上小船,还没站稳,只听得“嗖”的一声,一支火箭就射过来,正中他的腰上,他只觉得浑身一阵剧疼,脚步踉跄就倒在船舱里。
秦大王哈哈大笑:“张俊狗贼,反正你活不长了,你滚回去告诉赵德基,叫他当心他的狗头。”
士兵根本不敢做任何的停留,驱船就跑。
秦大王也不追赶,回头,看着这一面茫茫的海面,整个天空已经被火海映红,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大战,亲自指挥,全盘筹划,身后,就是多年心血凝聚的巡洋舰,第一次出马,果然成就非凡。
刘武站在船头大声喊:“大王……”
他大笑着,几名海盗立即掉转头,往巡洋舰而去。
他一跃而上,刘武等立即行礼:“参见大王。”
“哈哈,刘武,你干得好,干得好!”
刘武十分谦虚:“哪里?都是多亏大王神机妙算。”
“这一仗,全歼了朝廷的十万水师,让我想想,真有十万这么多?也罢,明日才能清点……”他一边说话,一边看大海里的情况,忽然觉得有些意外,只见西边的天空,划过一道火焰,然后噼噼啪啪的炸开。
他面色大变,这是沿途布置的信号,怕赵德基另有奇兵绕道偷袭,因为,还有当年金兀术逃生的那个缺口。
他早已做了布防,而且料定朝廷水军不会长途远袭,需知,从哪里绕道,要需要多达三个月的行程。
没想到,赵德基竟然真的还是来了这么一手。
只是,那里易守难攻,地形险要,以张俊之流,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这次带队的会是谁?他才想起,张俊的军中,一直不见万俟呙。
他大吼一声:“快回去救援。”
刘武也发现了,心里一凛,难道这次朝廷水军里还有什么出众的人物?
秦大王已经顾不得揣测,他嫌巡洋舰速度慢,立即跳下旁边放下来的一艘五牙战船,一挥手,船帆在夜色里快速往长林岛方向驶去。
这是冬日最好的一段时光,海面上一直风平浪静,也没有任何暴风骤雨的征兆。
两个孩子已经在船舱里睡熟,花溶听听他们均匀的呼吸声,才慢慢起身走到外面的甲板上。影影绰绰的人影,正是轮值的士兵,他们一丝不苟地巡视着,海面,不时有小船巡逻,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发出特殊的信号。
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海面,她一看,才发现这是一轮上弦月,那么明亮地挂在天空,新月如钩。
忽然,远处响起一朵火焰,然后,才是哧的一声。她一惊,立刻发现,这是前面几十海里处发现了敌情,然后,连续炸开了三朵焰火,意味着敌情非常严重。
马苏是第一时间就跑了出来,他穿着铠甲,军容整齐,见花溶,立刻道:“夫人,有敌人来袭。”
杨三叔也已经起来,他老当益壮,意外地放弃了拐杖,也穿着一身铠甲。
花溶本人一身夜行衣,手里拿着一副弓箭——这是她这些日子才恢复的装束。
“立刻准备战斗。马苏,你负责一切安排。”
“是,夫人。”
她看着杨三叔,本是要劝他回去的,毕竟,七十岁的老人了,再老当益壮,也不行了。可是,她一张口,才发现杨三叔也是要劝自己的,于是,二人都闭嘴。
她微微一笑,沉声道:“三叔,你相信我,我没问题。”
“好,夫人!大王既然让老夫值守海岛,老夫就得守着这个摊子。这是我的养老之处,我可不愿意让赵德基这个狗贼给破坏了。”
她精神振作,立即道:“好,既然赵德基这狗贼敢来,我们就不必跟他客气了。”
所有士兵,立即集结。
上百艘战船在月光下,一字列开。
不知什么时候,陆文龙已经提着长枪站在母亲身后。为防不测,花溶早已默许,他也是一身铠甲。俨然如真正的军人。
“文龙,你看着弟弟。”
“没问题,小虎头睡着了,雷打也不会醒的。”
的确,小虎头白天已经玩累了,他睡下了,就算一整夜雷电风雨也是不会醒来的。花溶微微心酸,“文龙,希望赶走了敌人,小虎头还在睡觉。”
“妈妈,我还没有在海上作过战。今日是第一次。”
花溶听出他的急切和期待,来不及回答他,只见远处冲天的火光,己方已经和来袭的敌军交手。她看得分明,竟然是一支军容十分整齐的战舰。一开口,便发出震天动地的厮杀声,在气势上先压倒对手。
这样的习惯,据她所知,是这几年的名将刘琦练兵的一个特色。难道赵德基竟然派遣刘琦出奇兵偷袭?难怪能越过重重封锁。
“马苏,来人肯定是刘琦!刘琦虽然是陆战将领,可是,他用兵精准,万万不可小觑。”
正说话间,只见对面的船只,箭簇如雨点一般射来,竟然所向披靡。刘琦运用了一种奇特的战术,首尾的战船连成一线,对于这海岛的小船,正是一个猛烈地冲击。虽然己方伤亡不大,却根本无法阻止对方的攻势,眼看,那艘主舰竟然乘风破浪,直接往花溶所在的五牙战船而来。
夜色里,只见一面大大的“刘”字旗帜,果然是刘琦。他虽然只率了5000水军,但是无论是战斗力还是战斗效果,却远远超过张俊的10万大军。
马苏见来者不善,己方虽然训练有素,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他当机立断,立即跳下一艘战船,亲自挥舞了旗帜,大声吹响了号角,五牙战船上,立即一轮疯狂的反射。
这一轮进攻,稍稍阻止了刘淇军船的行进。可是,他很快就改变了战略,主攻周围护卫的小船。
这些小船被驱散,各自为阵,更是无法抵挡。
花溶暗暗心惊,虽然求救信号已经发出,可是茫茫海面,谁知道秦大王等是否被张俊大军困住?而且,血战之下,哪能赶回来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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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那么恐惧,比全军覆没更加让人不可忍受。一种立刻就要失去的恐惧彻底将他包围,秦大王的身子几乎在摇晃,仿佛从未经历过的残酷的战役。
他一把抱住她,几乎是在怒吼,“丫头,你为什么不在岛上休息?为什么要跑出来?”
“来的是刘琦,我没想到是刘琦,他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就放手……”
“谁管他刘琦张琦?丫头,你管这些做什么?我告诉你的话,你从来都不会听!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是故意想寻死离开我?你……”
“叫你休息,你不好好休息……真是的……马苏呢?我一定要重重惩罚他,完全无视我的命令,三叔也是……”
“你不要怪他们啦……是我强求的,他们也没法…………”
“他们简直不把老子放在眼里,都怪他们……”
一只手伸出,轻轻放在他的嘴唇上,捂住了他喋喋不休的滔滔怒语。
他一怒之下就扭开头:“丫头,你少这样,别以为我会放过你……”
“阿爹,你为什么骂妈妈?”
一个稚嫩的声音,小虎头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阿爹满面的怒容。陆文龙站在他身后,也满脸的惊慌。火光下,能看到妈妈越来越惨白的面孔,如一层金纸一般,令人胆战心惊。
小虎头也觉得惊讶:“妈妈,你怎么啦?”
秦大王扭过脸,双眼微微湿润,怒声道:“都怪你两个臭小子,叫你们回落霞岛,你们不听,也不看着妈妈……”
“阿爹,大坏蛋……你骂我妈妈……坏人……妈妈,你怎么啦?”
花溶微微一笑,柔声道:“妈妈没什么,小虎头,我们回家啦……”
小家伙根本没意识到什么情况,忽然看着外面冲天的火光,惊讶道:“有坏人来啦?”
还是陆文龙回答他:“刚才来了好多坏人,已经被我们打跑了。”
“哥哥,你为什么不叫我看?为什么?”小虎头好生郁闷。
“那时你在睡觉嘛。”
“睡着了也该叫醒我,我一直等着看的……”他嘴巴一扁就要哭起来,“你不叫我……妈妈也不叫我……”
花溶看着他委屈的小摸样,轻叹一声,这一次,他还能在船舱里安然无恙地睡大觉,以后呢?赵德基能善罢甘休?只怕,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她转眼看着秦大王,他瞪大双眼,她甚至能在里面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
“秦尚城,我真担心刘琦去而复返……”
“丫头,先别担心这些了……”秦大王又气又急,又埋怨,那是一种心碎的感觉。刚刚大胜的喜悦,在被慢慢的冲淡。
他抱起她,大步就走下船舱。
船舷上,站着杨三叔和马苏,都是全副武装,看到秦大王抱着花溶下来,立即觉得有些不妙:
“大王……”
“大王……”
秦大王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疾步就走。
花溶微嗔:“秦尚城,你不要这个样子,是我下的命令,你不能责怪他们……”
他暴躁地低吼一声:“闭嘴!”
都这个样子了,还不好好休息,还要逞强!
她果真闭了嘴巴,嘟囔一声,窝在他的怀里。这一刻,身上的痛苦远远比不上心灵的安宁。那是一种极大的安全感,只要有他在,只要有他在身边,一切,有什么可怕的呢?
可是,他的脸色依旧是黝黑的,就如暴风雨前的乌云。
她凝视着他的愤怒,又垂下眼睑,这才发现,已经天明了,自己也累了,真的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了。
岛上,所有的居民的惊慌失措已经慢慢在平息,一晚上的战争,就在前面几十海里处发生,谁能睡得着?
但见己方大获全胜,尤其是秦大王和夫人归来,众人才松一口气。
有好些人见他抱着花溶,正要上来打招呼,他却沉着脸。几名侍卫立即阻拦了众人,他抱着花溶就冲进了自己的“皇宫”。
“冷大,快叫冷大。”
冷大早已等在门口,拿着煮好的参汤,“大王……”
“先不喝参汤了,你快看看夫人的情况……”
冷大立即上去,摸着花溶的脉搏,面色微变:“夫人,这是……”
“是什么?快说?”
“劳累过度,损伤了心脉……”
秦大王声音微微发抖:“她到底怎样?快说?”
“休养,先好好静养。除了静养,再无其他办法了。”
“好了,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冷大退下,秦大王一挥手,将两个探头探脑的孩子也赶了出去:“都出去玩儿,不要妨碍妈妈休息……”
“妈妈到底怎么了?”
“快走,不然老子发怒了……”
“呸,妈妈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大坏蛋……”
秦大王不理小虎头的嘟囔,一下就关了门,将两个孩子的目光彻底关在了门外。
花溶苦笑一声:“你看,这不是没事嘛,你别吓着孩子们……”
他坐在床边,盯着她气若游丝的声音,还说没事,都这样了,怎会没事?他沉着脸,端起参汤,瓮声瓮气,“快喝!”
她不敢再说,只乖乖地喝完了半碗参汤。
“感觉好点没有?”
她点点头:“好多了。”
“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怎会好得那么快?你撒谎!”
花溶简直哭笑不得。靠坐在床头,拉着他的手:“秦尚城,你越来越霸道了。”
“哼。”
门口传来侍卫的通报:“大王……”
他面色一变:“现在,谁都不要来打扰老子……”
“秦尚城,有紧急军情,你先出去吧。”
“丫头,你还要操心这些?!”
她的眼神变得那么奇怪:“秦尚城,你知道。我等了这么久,就是等这样一个日子,我岂能不操心?”
他凝视着她忽然充满了神采的眼神。这样的眼神,比在新婚之夜更加明亮,充满了一种强烈的斗志和激越的情怀。
心里一酸,那种强烈的心疼和心碎更是浓烈,声音却还是闷闷的:“丫头,你先休息。等你休息好了,我就让你全程参与。”
她的声音里也透出惊喜:“真的么?”
如果不让她参与,只怕比现在的情况更加严重。秦大王长叹一声:“不过,你今后必须全听我的,一直跟我在一起,否则,我就会送你去落霞岛。”
“哈,秦尚城,你以为我是小虎头?想威胁就威胁?”
他的眼珠子又变得暗沉了,这个时候,她还有心思说笑?
她吐吐舌头,立刻闭着眼睛。
休息就休息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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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一把拉了他的手,头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这个人肉枕头,真是好生舒服。
“你陪我休息。你不在,我睡不着。”
明明是这样激烈的大战,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却真的没有觉得多么紧张。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苟延残喘了这么长时间,命运,也真算得上充满了眷顾,自己还担心什么呢?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反而抱了一种享受的心态,过好每一天,才是人生的要务。
她的这种举重若轻的态度,彻底感染了秦大王,就连他,也暂时放松了心情,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她的生命有一种能够自行愈合的能力。
她很快发出微微的呼吸声,那么均匀,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显然已经熟睡了。秦大王也累极了,抱着她很快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醒来,已是黄昏。
他睁开眼睛,怀里的人儿也在慢慢睁开眼睛。她睡觉的方式很奇怪,总是喜欢侧着身子,腿压在他的身上,几乎半个人都贴在他的身子上,手也放在他的胸口,彻底把他当成了一个人肉的垫子。
他早就习惯了她这种奇怪的方式,但见她的眼皮微微动了几下,才懒洋洋地稍微移动了一点手臂。
“丫头……”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里慢慢地染上了一层惊疑的色彩。
她的声音依旧是懒洋洋的:“怎么啦?”
她的头巾早已散落在枕头上,露出长长的头发。这头发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些新长出来的黑发,有五六寸长,竟然都是黑色的。
三分黑,七分白,显得那么怪异——却是青春,一种强烈的,充满了青春与活力的生命,仿佛一只浴火的凤凰,在慢慢地脱胎换骨。
他惊得几乎跳起来:“丫头,你的头发……丫头……”
她嘻嘻一笑,脸色慢慢地红了,声音低低的:“在种家庄的时候,我向郎中打听过几个令头发变黑的偏方,自己悄悄的用……他说,女子头发早白,有一种偏方特别好,就是用一斤醋,和半斤黑大豆混合煮烂了,每次洗头发的时候就用来染发……我用了这么久……再说,你给我服用的参茶里,也有何首乌,何首乌也是可以令头发变黑的……”
他让冷大不知寻了多少的何首乌,本也是希望能令她头发变黑,但是,却不如她这么急切,因为,他从不在意她到底白发还是黑发。
她的声音更是低不可闻:“我本来想……本来想……”
“想什么?”
“想在和你成亲之前,就让头发变黑……可是,努力了这么久,一直没有能够办到,所以没有告诉你……其实,成亲之前,头发就变黑了一点点啦,但是,这样子更加奇怪,所以我没说……”
他眼眶微微湿润,天下哪个女子不爱美?原以为她是不在意的,这时才明白,她天天早上早早地起来包上头巾,然后天天坚持洗头。这些,以前他都不曾在意过,以为那是她天**洁而已。
原来,她也是个女人,也是个希望自己能做最漂亮的新娘子的女人!
她的希望,不过是做自己最漂亮的新娘子!
“丫头……你这样本来就最好看了……”
她嫣然一笑,红红脸摸着自己的头发:“你看,我这样子是不是很奇怪?”
“不,一点也不奇怪,丫头,你真好看……”
她双眼微微地发亮,脸庞那么嫣红。
“丫头……”他的声音又开始变得浓郁,充满了一种浓浓的情意。他本就新婚燕尔,恨不得跟她朝夕不离,才有短短的几日分别,就如隔三秋。此时,拥她在怀,浑身的热血几乎都要冲出来了。
可是,**越深沉,动作就越轻柔:“丫头,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们再生小闺女,好不好?”
她红着脸,只是点头,微微咬着嘴唇,听着他咚咚咚的心跳。
而自己的心跳,一时,竟然听不到,那么平静!
大堂里,灯火通明。
正中,放着两把同样的大虎皮金交椅。
秦大王和花溶并坐,看看一屋子济济一堂的将领。
这是众将领第一次目睹花溶如此慎重其事地坐在主位上——和秦大王不分彼此,不分尊卑。
要在以前,杨三叔一定会有微微的意见,可是,经过昨夜的那场大战,他亲眼目睹花溶在危急时刻爬上最高的桅杆舞动信号和进攻的旗帜,射杀万俟呙,才令得己方反败为胜。
他咳嗽一声,没有说什么。
马苏和刘武更不会说什么,他们早就习惯了。
秦大王环顾四周:“大家都说说你们掌握的情况。”
刘武先说:“大王,我们清点战场,烧毁了朝廷船只900多艘,缴获了船只300多艘,其中包括大船5艘,一艘是张俊用的指挥船。虽然尸体坠海,无法统计,但是,按照估计,这次,张俊率领的大军十不存一。”
马苏说:“刘琦绕道进攻,显然准备已久,他见机行事,逃得快,死亡不足三成。目前,已经退到百里外的海岛上,他一定还会卷土重来。”
海盗们无不欣喜:
“张俊这厮鸟跑不远了……”
“哈哈哈,什么朝廷水军,都是脓包……大大的熊包……”
“大王,我们不如趁胜追击,杀掉刘琦……”
……
秦大王一挥手,阻止了众人的争议:“你们说,该如何对付刘琦?”
刘志勇说:“刘琦不是陆军战将么?他怎么精通水战了?”
“最怕的是朝廷又要增兵。赵德基既然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一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干脆,我们一不做二不休,起兵打到临安去,俘虏狗皇帝,推举大王做陛下,我们也博个开国功臣,封妻荫子……”
“对对对……”
……
马苏:“诸位先别激动。刘琦不比别人,他是目前宋军中最能征善战的将领……”
周七不以为然:“他再能征善战又如何?他的本事在陆地上,别忘了,四太子岂不能战?他到了海上,照样没有还手之力。”
花溶这时才慢慢开口:“我今天亲眼目睹了刘琦的战阵,他绝非是轻率出征,一定在战前做了详细的准备,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调遣了大部当年的洞庭湖水军……”
昨夜激战,看不清太远的情况,但是,那样的作战习惯,却是她所熟悉的,正是当初洞庭水军的精锐部分。
这是当年岳鹏举留下的最强军,也成了赵德基此后水军的主要力量,不料,后来却是用来对付他们自己的!
她心口微微一疼。
众人也一惊,他们纵横海上,生平听到最厉害的水军便是洞庭湖的钟相、杨么,就算是秦大王后来制造的巡洋舰,也是利用了杨么水军当年没能制造成功的大船设计图和模具。
当年钟相等依托洞庭湖富饶的鱼米之乡,广收信徒,势力最大的时候,水军都有20万人,向他们纳税的百姓多达一百万。而当时整个偏安的宋国人口才几百万。
就算是秦大王现在处于全盛时期,连续多年的岛上移民,加上收罗了大批北方流民和周围的渔民,到现在,所有军力民力孩子老人一起加起来,尚不足10万人。
花溶见众人露出惊惶之色,朗声道:“昔日钟相、杨么是依靠着迷信手段妖言惑众,为私人捞取财富,不管教众死活。许多人当年被岳相公大军俘虏时,完全是因为天旱欠收,铤而走险,为的不过是温饱而已,根本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杨么等号称水军20万,其实,能战者不过区区几万,这区区几万,又并不同心同德。我们长林岛岂可与之相比?岛上的财物,大家都是按照需要分配,多余的存起来作为军饷,孩子们也都请了先生教习读书……”
秦大王立刻接了下去:“这几年,老子从没饿着你们任何人。今日老子在此宣称,和你们生死与共,我长林岛全民皆兵,岂能怕了赵德基?!”
这番话掷地有声。
众人忽然想起,就连大王昔日的“皇宫”也赏赐给了李汀兰。他们夫妻成婚,都是居住在新修的简朴院子。再看花溶,一身衣服虽然谈不上陈旧,但也普普通通,并不穿金戴银。而他们的两个孩子,更没任何特殊,天天和岛上的孩子在一起玩耍、学文习武,绝非什么公子哥儿习性。
当年钟相杨么起事,提出的口号就是要“不分贫富贵贱,人人平等”,可是,他们却利用信徒的心里和捐赠,累积财富千万,住的是高楼大厦,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妻妾成群,多达几十上百的儿女们都封为王子公主,富贵逼人……
所谓均贫富、等贵贱,不过是一句骗人的鬼话。当年,岳鹏举正是取得了大量的事实后,每攻破一个地方,就以“杨么等过的皇帝日子,你等过的依旧是穷苦被奴役的日子”为策略——在大量的事实面前,攻心为上,很快令杨么等的大批信徒被瓦解。
秦大王,岂可与杨么等比肩?
众人为之振奋,但觉热血沸腾,七嘴八舌:“我们不怕赵德基!”
“大王待我等如兄弟,我等自然要誓死保卫家园……”
“大王,大伙儿誓死效忠大王,干掉赵德基……”
“……”
马苏和杨三叔这时都看向花溶,她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笑容。二人都暗叹,依照大王的性子和做派,岂能有这个本事?显然是夫人早已在一边提点。难怪大王这些日子,行事风格越来越“低调亲民”。就连他们二人,俗称智计百出,但是,一直以来都在盘算着如何让海岛发展壮大,但却从没想到这一点——真正稳固军心和民心的该是什么!
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是国人根深蒂固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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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武乞迈也不以为然,宋金和议算得什么?秦大王还盗窃金国的贡银呢。这是撕毁和约最好最强有力的借口。当年,金军南下,就是借口宋军和辽军密谋,大肆出兵的。
“四太子,这个时机千载难逢……”
他岂能不知?现在金国外强中干,合刺已经是变相版本的赵德基二世了。也许,金国能不能彻底击溃宋国,成为这片花花江山的主人,这已经是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他第一次竟然如此踌躇,颇费思量。
若在以往,根本不用过多考虑。
是为什么呢?
因为自己的病躯?因为金国现在人才凋零,国库空虚?
因为想送一份礼物?
他忽然兴奋起来,想起那份神秘的礼物:“武乞迈,你说,要是花溶收到这份礼物会如何?”
“四太子,万万不可……这礼物,以前送得,但现在万万送不得了……”
“哦?为什么送不得了?”
“现在,秦大王这厮应该处于劣势。如果他拿了这个礼物,岂不是有了威胁赵德基的把柄?”
金兀术更是兴致高昂:“这有何不可?”
“四太子……”武乞迈不得不尽心尽职地提醒他,“花溶肯定已经嫁给秦大王这厮了,你根本没有必要再帮她……”
他沉默了一下。抬头看着这片宁静的海面。
风轻轻地从夜色里吹来,那是一轮下弦月,慢慢地,慢慢地,月面朝东。呈现出一轮淡淡的,温和的光辉。
下弦月之后,就是黎明日出了。
他躺在沙地上,闭着眼睛。
武乞迈没有再问,他也后悔不该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自己不说,还有谁能劝慰四太子?
众人都陷入了安静里,但他们却不是这样懒洋洋地坐着,而是保持着职业性的警惕,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他们都是精挑细选招揽的高手,善于格斗,也善于泅水,对水并不陌生——但他们熟悉的是湖泊,而非海洋。
同样是水,也是有区别的。
良久,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快看……”
金兀术立即睁开眼睛,但见冬天的天空,一轮红日慢慢从海底升起,她先是一圈光芒,散发出耀眼的光线,然后慢慢地,仿佛是海水里孕育出来的一个巨大的圆球,一只巨大的海鸟闪着翅膀,扑棱着,仿佛传说里驾驶太阳马车的四足金乌。它越升越高,穿破重重的云彩,远处的群山仿佛蒙了一层红纱的面纱,淡淡的,淡淡的……然后,忽然转为深红色的浓郁,一下就彻底将一团一团的巨大云彩甩在身后,远远的,只见自己停留在那一丛遥远的椰子树上——那是远处的一个小小的孤岛,一丛树木孤零零地顶着一个太阳,仿佛太阳在树梢在进行一场艳丽的舞蹈,仿佛树梢上忽然开出艳丽的花朵!
金兀术陡然坐起身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竟然有这般奇妙的景象。
他站起来就跑过去,穿着鞋子踩在蓝色的海水里,海水是凉凉的,却不冰,带着清晨的清新,第一缕阳光的炽热,美不胜收,令人眼花缭乱。
他一身灰色的书生袍子,系着早已过时的东坡巾,仿佛一个落魄的文士,潦倒的秀才,这时,忽然闯入了盛世的花园。
“快,武乞迈,你们都来……哈哈哈……你们可曾见过这样奇妙的日出?你们可曾见过?”
他爽朗大笑,心绪也被彻底地感染,仿佛一生中从未如此轻松,如此自在,如此无忧无虑,心无旁骛。
所有人都被感染了,争先恐后地跑入水里,奔跑,跳跃。
………………
太阳,已经照射到头顶了,低头之间,波光潋滟,万道霞光,许多浅紫色的鱼儿,粉红的鱼儿,各种游弋的海藻,各种鲜艳的贝壳……令人眼花缭乱的海底世界。
甚至双足踏着的海水,也慢慢地开始温和起来。
太阳,逐渐地很有热意了。
金兀术跑到海滩上,风轻轻地吹,仿佛一边跑,身上的衣服一边在干,那么奇妙的感觉,和自己一辈子生存的环境迥然不同。
他慢慢地在一棵高大的椰子树下坐下,已经是赤足踏在沙滩上。冬日的阳光算不上太炙烤,沙子也是温热的。他舒服地将脚往沙堆里再埋一点,才躺下去,以手为枕头。
竟然睡得那么舒适。
一闭眼,几乎立刻就酣然入梦了。
这些年,从未这样香甜地入梦过,仿佛心底的一切尘埃杂念,完全被抛掉了,无所顾忌,无所牵挂,身心都那么宁静。
几名侍卫也在他身边躺下,在细细的柔软的沙子里,陷入了小憩。
身边只有海风的声音,海鸟的声音,蓝天白云,光天化日,罕有人迹,不用担心任何人突然的闯入。
一觉醒来,竟然已经到了黄昏。
夕阳如一轮鲜红的圆盘,一点一点地从海上沉下去,慢慢地沉入水底,天空,变成了一圈金色的光边,那么妖娆。
金兀术站起身,挥挥手臂,但觉神清气爽,浑身仿佛有了说不完的力气,说不完的精力。
“武乞迈,礼物准备好了没有?”
仿佛童话世界忽然被打破,一切又回到了现实。
武乞迈忧心忡忡,“四太子,如果秦大王拿到了把柄,岂不是能负隅顽抗许久?”
金兀术眼睑闪动:“如果秦大王很快就玩完了,岂不是很没意思?”
“四太子的意思是?”
“秦大王如果很快玩完了,赵德基岂不是会太平无事?我们的目的,是让赵德基太平无事么?”
武乞迈一怔。
最好的,当然是宋国自己内耗,内战不休。这样,大金才会有足够的机会,足够的准备,趁机发起进攻,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利。
“这场战争,最好旷日持久。早早结束,反而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他面带笑容,“再说,我既然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总该送文龙一件礼物……”
以前在金国的时候,遇到耶律大用和完颜海陵的偷袭,自己没能及时赶去救他,这一次,何尝就不能做个顺水人情呢?
“再说,秦大王做他的海盗,并不妨碍我们大金的利益,可是,赵德基就不同了!”
武乞迈终究还是觉得不开心,他对秦大王恨之入骨,要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给秦大王送去“利器”,完全就是心不甘情不愿。
他老老实实:“四太子,就算是为了大金的利益,我也真的不愿意秦大王这厮再活下去。”
“哈哈哈,他活腻了,就总会死。”
怎么死?老死?
向秦大王这种人,要他死,谈何容易?
金兀术兴致勃勃:“可是,这礼物要送出去,可还真不容易。”
的确,茫茫海面,不比陆地。他对此束手无策。
唯一的正面通道,早已被赵德基所占领,自己不可能去自投罗网;若要和秦大王的秘密据点联系上,一时三刻也不那么容易。
众人也都发现了这个问题。此时,自己等人踏足的海面,不知距离秦大王还有几百里。要送礼,竟然也是难如登天。
“四太子,怎么办?可不是我们不帮那厮,是根本天意难违……”
他一笑:“其实,秦大王拿不拿到这两个人并不重要。只要让他知道有这么一份礼物就行了……”
“此话怎讲?”
“重要的,是要赵德基知道。赵德基知道都还无用,一定要韦太后知道。”
众人立刻明白过来。
赵德基自然不会管这两个“异母弟弟”的死活,甚至一有消息,还会马上先下手为强做掉那两个“弟弟”。
但是,韦太后呢?
她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死掉?
就算她忍心,她承担得起这样的后果?
金兀术悠然自得:“要让韦太后知道,她的两个儿子不但随时可以死,而且,这件事情,随时可以天下皆知。如果她和赵德基还不满意的话。那么,本太子不妨,不,是秦大王不妨带着她的两个儿子周游大宋,让大宋的臣民们都瞻仰瞻仰他们当今太后的‘私生子’,看看他们的天子的‘私生’弟弟……”
“哈哈哈,那赵德基岂不是要气疯?”
“他早已断子绝孙了,疯了又有何妨?”
“既然如此良机,四太子,我们何不马上赶回去?”
“好,马上把消息捎回大金。一切由狼主裁决。”
“四太子,您?”
“我是来周游度假的。”
金兀术慢慢地,又在海边坐下,看着最后的一抹晚霞。再美的夕阳,都有落幕的时候,在能干的英雄,也不可能长命百岁。谁能一辈子永不停息地建功立业?这一次的成败或者机会,就看狼主自己的了!
江山,毕竟是他的!他才二十几岁,正是该他发力的时候了,不是么!
脚下痒酥酥的。
他低下头,原来是一只大海虾,沿着脚背慢慢地,不停地往上爬啊,爬啊。他一动不动,任由它往上爬。好一会儿,腿因为快麻木了,稍微抖动了一下,大海虾顿时摔了下去,又开始了另一轮徒劳无功的攀爬。
仿佛只要他的腿留在这片沙滩上,它就要一直一往无前地爬下去。
长林岛上。
又迎来一个灿烂的傍晚。
夕阳西下,彩霞满天。
连续两日,秦大王都在召集大小将领商议军情。如今,赵德基又增派10万大军,围在海上,久久不去。
一股不安的阴云笼罩在长林岛的上空,就连小孩子们也面色不安。由于亲眼目睹了当夜战斗的冲天火光,虽然留在岛上的妇孺没有任何的伤亡,也没见一个敌人登上岸,但是,战争的惶恐和阴影,已经逐渐地扩散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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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和小虎头从早上开始,便加入了孩子们的嬉戏队伍。越是这样的时刻,越是不能人心惶惶。而陆文龙,则被秦大王带在身边,一场不落地参加了所有军事会议。秦大王,已经把他彻底当大人看待了。
她捡起久违的笔,在海滩上,教孩子们写字,唱一些小曲。
孩子们是最易被感染,也最易调整情绪的,很快,又响起了欢声笑语。
秦大王从议事的大屋子里走出来,双眼通红。
小虎头蹑手蹑脚地,赶紧通风报信:“妈妈,阿爹出来了。”
出来得这么快?还以为至少还有半个时辰呢。
花溶微笑着对还围着的孩子们道:“今日就先到此,你们的妈妈喊你们回家吃饭了。”
“明天还教我们么?”
“教,天天都教。”
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散去,秦大王和陆文龙已经大步走过来。
她嫣然一笑:“累了么?我们也该回家吃饭了。”
陆文龙先低声埋怨:“妈妈,你怎么不在家里好好休息?”
秦大王更是双眼一瞪,马上就要发作。
胳臂上,却被轻轻扭了一下。他只好干瞪眼,拖着她的手臂就走,瓮声瓮气地:“真是饿坏了。”
小虎头跟在哥哥身边,好生羡慕:“哥哥,明日我可不可以去参加议事?”
“你不行,你太小了……”
“唉!”小虎头好生苦恼,“我怎么不快快长大?”
“多吃饭,很快就长大了。”
秦大王不理两个小子的,先拉着花溶进屋子。
清爽的海风,整洁的屋子,丰盛美味的菜肴。
他面色更是阴沉:“丫头,谁叫你做这些的?为了你的身子,才没叫你去议事,你就不知道闲着?你是不想好起来了?”
她依旧满面笑容:“第一,这些饭菜都是厨娘做的;第二,我当然要活着,直到捉住赵德基。”
他怒气未息:“你还狡辩,教那些小兔崽子写字干嘛?不费神啊?”
“那是休息。那才是最好的放松,知道不?”
他抱起她就轻轻放在床上:“这样才是休息!”
头枕在软绵绵的枕头上,那么舒适。她哑然失笑,却拉着他的手,眼神柔和,声音柔和:“天天这样,会变成猪的。”
“那也是我养的猪。”
她哈哈大笑,他的面色这才稍稍缓解:“丫头,你身子第一;管它什么战争,什么赵德基,如果没了好的身子,这些算得了什么?还有什么意思?”
她如小孩子一般被教训得乖乖的:“知道啦,知道啦。”
“这才乖嘛。”
他转身去拿熬好的汤药:“丫头,今天该喝药了……对了,这次是何首乌,头发变黑的哟……”
她悄悄吐吐舌头:“真没想到,你这么罗嗦。早知道这么罗嗦,就不嫁给你了……”
秦大王耳尖:“你说什么?”
她立即闭嘴,满脸笑容。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大王,我们抓获一个奇怪的奸细,他说有重要消息向你禀报……”
奸细?
“带上来。”
…………………………………………
花溶本是躺下的,也一并走了出去。
秦大王坐在高背椅子上,看着那个被带上来的男子,个子矮小,相貌精明,一看就该是沿海的一个渔民。
“大王,这个人鬼头鬼脑,非要见你不可……”
“大胆,你是什么人?有什么事情?”
渔民眼神有些慌张,花溶细细地看他,但见他手脚上那种粗糙和长年累月的晒痕,必是渔民无疑。
渔民跪下:“大王,小人是奉命给您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渔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秦大王接了,一看,都是小孩儿玩耍的饰物,貌似是男孩子的。送来做什么?
“妈的,这是什么?”
“小人也不知道。那个大爷只是让小人把这样东西交给你。”
“是谁要你转交的?”
“小人也不认识,看他的穿着打扮,就像一个酸秀才。出手却非常阔绰……”
“如何个阔绰法?”
“这个……”渔民战战兢兢,生怕秦大王要打他的主意似的。
花溶微微一笑:“没事,你说,说了我们也打赏你。”
他看着花溶,好像在衡量这个女人说的话是不是很靠谱,这才战战兢兢地:“多谢夫人。那个秀才,打赏了小人20两金子……否则,这兵荒马乱的,小人说什么也不会来……”
20两金子,在这个时候,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已经算很大一笔钱了,如果省俭地过,足以让一户小家庭吃个两三年。也难怪这个渔民肯冒这样大的风险,穿过朝廷水军的封锁,偷偷潜入通风报信。
秦大王见问不出什么,就说:“带下去,送他一些路费。”
“谢大王。”
渔民赚了两份外快,兴高采烈地走了。
秦大王拿着那份东西,是两个小玩具,谁花费20两金子送来这么两个奇怪的东西?
花溶接过来,细看,却面色一变:“这种东西,是金国孩童的玩意……”
“啊?那些小金狗玩的?谁开玩笑送来?”
花溶眉头微皱,她两次去到金国,都呆了很长的时间,尤其是两度在燕京,跟扎合在一起时,非常熟悉下层金人的生活状态,这种玩意,正是一般百姓的孩子喜欢玩耍的。
这时,小虎头和陆文龙跑进来,小虎头蹦蹦跳跳地:“阿爹,妈妈,我好饿啦,吃饭了么?耶,这是什么玩意?妈妈,给我看看……”
他伸手就去拿,陆文龙却抢先一步,先拿了一个:“咦,这不是金国的玩意儿么?怎么岛上也有?”他边说,边习惯性地旋动那个玩具,“小虎头,你看,是这么玩的……”
“啊……”
小虎头学着他的样子,一旋转,花溶眼尖,立刻看到里面徐徐地掉下来一样东西。
她立即捡起来,那是一张团得非常小的纸条。这是一种野人们用莎草制作的奇怪的纸。卷成一团,就算掉在地上,一般人也不过认为是一团杂叶而已。
秦大王十分好奇:“丫头,这是什么?”
她拿了莎草纸,放在桌上摊开,然后说:“拿一点酒来。”
陆文龙最先明白过来,立即去拿了一小盏白酒。花溶立即将莎草纸浸在白酒里,上面立时浸染出字迹来:
一份薄礼,不成敬意。
告诉赵德基,韦太后两个儿子在你们手里
短短一行字,花溶却面色大变,她认识这个字迹:
竟然是四太子的亲笔。
四太子的亲笔,她其实见得不多,第一次是当年轻烟桥相约,他留下字条。他那种异族人写的汉字,带着一种戎马倥偬的缭乱粗犷风情,令人过目不忘。
陆文龙也低声惊呼:“天啦,这是阿爹……是四太子写的……”
秦大王一怔:“四太子这厮又有什么阴谋诡计?难道他又到了海上?”
如今,和赵德基激战正酣,如果四太子再来插上一脚,倒真真不好对付。
“丫头,四太子这厮是什么意思?”
花溶若有所思:“秦尚城,你还记得韦太后在金国的两个儿子不?”
“这又如何?”
“四太子莫非把这两个孩子带到了宋国?”
“岂不是上天助我们?如果我们拿到这两个孩子,正好可以威胁赵德基。”
陆文龙满面喜色:“啊?莫非四太子是想帮我们?”
秦大王一瞪眼,他立即闭口。
众人都很疑惑,四太子,真有这么好心?而且,也来得太及时了吧?
花溶蹙着眉头:“不好,四太子如果来了海上,那样,他岂不是发现赵德基跟我们内耗?如果他趁此机会下令金军南下,宋国边境空虚,他岂不是所向披靡,一马平川地杀将过来?”
秦大王摇摇头:“丫头,你多虑了,金国已经今非昔比,不见得就有这个魄力了。尤其是狼主合刺,完全是个昏君,不足为惧。金国,就一个四太子而已……”
就一个四太子,已经足够了。
如果金兀术不是早有准备,他私自南下做什么?
可是,他把这份礼物送来干什么?
陆文龙忍不住又问:“妈妈,你不觉得么?阿爹肯定是想帮我们……”
花溶看看他那双充满希望和期待的眼神,还是摇摇头,“四太子是认为,我们和赵德基对抗,没有任何的优势。也许,他不想我们倒下得太快。这样,他才好有机会从容部署进攻,让赵德基两面作战,疲于应付……”
秦大王深以为然:“妈的,老子就说,四太子这厮鸟,哪有这样好心?而且,他真好心的话,为何韦太后的两个金人儿子,一根汗毛也不见?”
花溶叹息一声,这两个孩子,肯定被金兀术当成奇货可居。就这样淡淡地威胁一下赵德基,显然算不得什么手段。
陆文龙眼里慢慢地流露出深深地失望。阿爹——他心里还是叫着那个人阿爹,还以为他是来帮自己,帮妈妈,那是心里一直藏着的一份幻想,始终不相信他是坏人。
花溶看着他的眼神,语气稍稍变得柔和:“当然,四太子此举,对我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任何的坏处……”
他抬起头,语气也轻快了起来:“真的么?妈妈,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赵德基如果两翼作战,他根本没法兼顾。”
“丫头,既然四太子送来了,我们倒不妨将计就计,总会有点用处。”
花溶点点头,无论如何,也是喜事一桩。
小虎头听大人们议论,自己一点都插不上嘴,气呼呼的:“这纸条有什么好看嘛?吃饭,好饿耶……妈妈,我要这个玩意儿……”说完,一把就抢了过去。
花溶失笑,将纸条立即毁掉,又拉住他的手,柔声道:“小虎头,这个玩意儿可玩不得,妈妈有大用途。”
他好奇地问:“要干什么?”
“这个啊?是一分武器,厉害的武器。以后阿爹要用来杀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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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接过画像一看,立即放入怀里。他们最大的好处是从不过问原因,只知道彻底地执行,凡是天子下令,绝对不折不扣的完成。
“记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杀掉这两个孩子!凡与之有关的人,也一律杀掉!”
“是!”
“此事也不能惊动太后,不许任何人过问。”
“是。”
…………………………………………
入夜,这座典型的江南小院落,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朦胧里。
金兀术慢慢地走出去,拐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看着这座城市别样的繁华。
西湖边上犹在歌舞升平,弹小曲的,卖艺的,杂耍的,说书的……不亦乐乎。
一个茶摊子前,一个半瞎的老者拿着一块拍板,在简陋的桌子上一拍:“各位看官,且说本朝有一个大大的英雄,名叫岳鹏举……此人是天上的大鹏鸟转世,专门来保护宋氏江山……”
一个男子不经意地在桌前坐下,小二冲了一壶茶水:“好咧客官,谢谢惠顾五文钱。”
当啷一声,几枚铜钱丢入盘子里。
说书人继续道:“这个岳大将军,得了天上九天玄女的兵法真传,所向无敌,遇到金军的天煞星四太子……四太子这厮,以前也是个战神,百战百胜,但一遇到大鹏鸟的转世,那是他的克星……”
忽然有人打断了他的话:“说书的,既然你说大鹏鸟是四太子的克星,那四太子是什么转世的?”
“客官,您这个问题问得好,四太子这厮天煞星,原是天上的孽畜黑蛟龙转世……它在天上时,被大鹏鸟啄瞎了眼睛,就是来报仇的……”
“哈哈哈,既然大鹏鸟如此厉害,那大鹏鸟如今在何地?四太子生死如何?”
“唉,好人可怜没好报。大鹏鸟被四太子的奸细秦桧害死……客官,你笑什么?”
“我笑这个世界上的因果报应,其实是很荒谬的。”
……
他站起来,慢慢地离开。
夜色里,两岸的垂柳已经发出新芽,空气里充满了春日的芬芳。仿佛一个普通的百姓,走在这花花世界里,一碟花生米,一壶老酒,万事足以。
这时,一人忽然匆匆上前,附在他的耳边:
“四公子……不好了,我们所住的院落被人追踪了……”
他心里一凛,掉头就走。
歌声灯影,一艘画舫。
舞女在上面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子: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
这是李易安的曲子,他当年就知道的,也曾见过的,悄悄地在怡园,在昔日花溶的家里——
画舫开入了江心。
武乞迈神色匆匆,金兀术却悠然自得。
一壶清酒,一碟花生米。
他坐下,扔一颗在嘴里。
“爷,我看,我们真的该马上回金国了……赵德基肯定会追查,危险就大了,再说,现在已经没有秦桧了,我们根本没法藏身……”
“要有秦桧藏身,也不显出我们的本领了。千军万马躲不了,难道几个人还藏不了?我就不信,赵德基还能有这样的本事。”
武乞迈叹息一声:“真不知狼主抉择如何。”
消息是早就反馈给了狼主的,至于狼主要不要调兵遣将,抓住机会,那就是狼主的事情了。
“爷,你不在,狼主肯定没法做主。”
“怎么不能?现在还有海陵,还有其他几个老家伙。”
“海陵这厮成得了什么气候?爷,既然我们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和风险……”
他没有再说下去,四太子也没有开口。
风险。
这算得了什么风险?自己身子的风险?所处的风险?他若有所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越来越深浓的厌战情绪。再怎么鼓动都没用了。
“爷,我们留下有什么好处?帮了秦大王有什么好处?”
好处?
他也不知道。
生平第一次,不是为了什么好处而做事。
“也许是为了好玩。”
好玩?四太子会为了好玩做一件事情?
他又喝一杯清酒,笑得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我真想看看,如果赵德基的私生弟弟被天下皆知时,他会是什么表情。武乞迈,对于赵德基这厮,我竟然比对秦大王还讨厌。”
武乞迈忿忿不平:“我们根本划不着这样帮秦大王。”
他还是继续耐着性子:“我真的不是帮秦大王。你不觉得这样拖延双方的势力,也是帮大金?帮着狼主作出决策?我虽然不主战了,但是,我希望狼主能够有更多时间想清楚……若是秦大王很快败了,三两下就玩完了,赵德基也没得收拾了,对不?”
狼主,他想得清楚么?
而且,他最感兴趣的是,秦大王是否真的能三两下就玩完?
画舫在湖中,唱曲子的小妹儿依旧咿咿呀呀的。
月白风清,倦意上来。
湖中的灯光开始暗淡,倒映着,如迟暮的女人,最后的残妆,更带了迷离的凄婉。
画舫停下,一灯如豆。
方发现前面是一座园子。
著名的园林,怡园。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但是。这是春天。
这里却整个是秋天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看着暮色下,这屋子里浓郁的肃杀之气,仿佛某个人的灵魂一直在这里出没。他心里一震,脚步缓缓移动。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座美丽的园林,自花溶逃走后,就一直空着,也无人来买,无人来住。
仿佛这里是一片不祥的地方。
但是,偏偏春暖花开,一院子的野草野花,一院子的芬芳缭绕。
武乞迈踏上这里,心情也很紧张,他和四太子一样,根本就不愿意接近有岳鹏举的地方——有他魂灵出没的地方,就会显得很奇怪。
他压低声音:“爷,这里不太好,我们离开吧……”
“嘘”,他一摆手。
二人藏身在一棵大树之下。
仿佛嗖地一声,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金兀术心里顿时起了一股浓郁的寒意。仿佛眼前闪过一阵白光,明明寂静无声,仿佛却有一个白衣的人影飘过。
忽然想起那个中毒的夜晚——唱歌的渔家女,打渔的悠闲人。那个男人,自己的对手,生平第一宿敌,他身材挺拔,穿一身白色的单衫,朱帛的领子,无比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手拿一把折扇,完全不是昔日的武人,仿佛是这西湖歌舞里走出来的风流才子。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目睹岳鹏举的风采。
以前只以为岳鹏举是个武人,只知道挥舞着长枪,在千军万马里冲杀;也曾痛恨,花溶为什么要选择哪个比她还小几岁的年轻的男子!直到看到了这一次,方明白,唯有这样的“武夫”,才能真正做出满江红这样的词来。
就是那一刻,竟然深深的嫉妒,仿佛自己不如岳鹏举。打仗不如他,写诗填词不如他,甚至相貌都不如他。
男人纠结于相貌是很诡异的事情——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有这样的纠结,仿佛善妒的妇人。
以至于直到很久后,他都觉得奇怪。
这是岳鹏举的地盘。
他心里忽然有一股极其不祥的感觉,冥冥之中,仿佛一股天意在指引,自己执拗的,一直要踏入这个院子——
一股杀气袭来。
无声无息地抵达胸口。
“爷,快……”
他随身的几名武士,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人物,但是,来人显然更加迅疾,而且是暗地里藏好了的。
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走。因为这些人出手的风格,他忽然想起秦桧阴养的死士。也是这般。
“爷……快……”
一刀砍来,直他的背心,他随身只带了一把剑,是当时宋人书生里最常佩戴的。一剑隔开,他已经顺着河堤往下奔跑。
画舫就在岸边,他一跃而上。
撑船的艄公立即开拨。
众人追到这里,已经迟了几步,可是,暗处,弓箭却如雨点一般密密地射来。
“爷,小心……”
他一低头,险险避开飞来的暗箭,这时,画舫已经彻底驶入了江心,远离了射程。
几名卫士无不面色凝重:“爷,这里已经不安全了,看来,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赵德基这是要下杀手了,不给他下点猛料,估计他根本就不知好歹。”
“要是赵德基根本就不顾这个面子,怎么办?”
“他不顾面子?我自然有办法让他顾忌。”
“爷,这样下去太危险了,不如早早回去……”
“回去?还早呢!哈哈,我第一次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当然要做个痛快!”
没有什么太大的原因,就是为了痛快。
人人都需要痛快的时候。
以前,自己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算计,为了政治;这一次,政治的目的,倒没那么强了,就是为了羞辱——羞辱赵德基!
为了好玩!
为了做一盘小人。
拿男人的**去威胁男人,拿女人的**去揭露女人,都是超级小人行径。
以前,只有秦大王才做得出来。
他曾以为,在秦大王面前,自己真的算得上一个超级君子了。
现在才发现,君子真的不如小人来得痛快。
什么目的都没有,就是为了痛快。
“你们还记得韦太后的样子么?”
众人面面相觑,事隔多年,韦太后并非什么倾城倾国的大美女,谁记得她啊?
“倒有些印象,不过很是模糊了。”
“我想为韦太后做一幅画。”
“啊?”
“可惜我也想不清楚她的样子。”
“那怎么画?”
“但是,有一个人肯定想得起韦太后的样子,而且,也很乐于为她作画。”
“谁?”
“花溶!”
……………………………………
这是一艘非常普通的画舫,人在江心,歌舞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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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的帘子很快变了颜色,混入芸芸众生里,再也看不出丝毫的奇怪。几名歌妓抱着琵琶坐在船舷上,一字地摆开,咿咿呀呀的弹唱: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身穿玄色衫子的男子,站在船头,淡然地看着西湖的歌舞,达官贵人的醉生梦死,没有任何的暗藏危机。
只是,哪一艘船,又会再次射出暗箭?
“爷,我们赶紧回去。这里太不安全了。”
他点点头,看看已经换了衣服的众人。这是一帮善于用暗器的高手。他不得不承认,尽管秦桧此人作恶多端,但是对自己还是蛮死心塌地的。
武乞迈叹道:“可惜秦桧死得早,要是他不死,我们行事就方便多了。”
他一笑:“秦桧若不死,就不好玩了。”
秦桧不死,自己哪能想到亲自来玩赵德基?
画舫靠岸,狡兔三窟。
一间非常普通的院落,在玩家阑珊的灯火里看不出丝毫的诡异。
众人悄然走进屋子里。
几名劲装人迎着他,恭敬行礼:“爷,有消息了……”
“狼主怎么说?”
“狼主要爷回去做决定。”
他坐下,喝一杯茶水,苦笑一声。
合刺想必在思量着春暖花开时,带着他那一大群的美人儿去哪里度假的好。岂会有心思来南征北战?
军粮,战马的装备,皆不如粉刷他的**宫殿。
他久久地闭上眼睛,所谓时也命也。就是这样。
大金的气数已尽,实在不是人力能够胜任的。
“爷,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回去。”
“回去?”他兴致勃勃,既然如此,更不用回去了。回去做什么呢?又在燕京和着那群庸俗的女真贵族斗鸡打猎?听28娘子超级凶悍的狮子吼?
“爷,听说扬州有个名医,天下闻名,我们不妨去看看……”
也行,就是看名医,也比回去好。
但是,在这之前,还是捉弄赵德基比较有趣。
“武乞迈,你们好生布置,先给赵德基一点颜色看看。”
“是。”
这一日的海岛,分外地春暖花开。
赵德基在营帐里正拥着美人喝闷酒,一名太监匆匆进来:“陛下,有人送来东西。”
“打开……”
太监不敢念,只能递过去。
赵德基勃然变色,那是一本已经印刷成册的小册子,上面正是生母的详细丑闻,说不答应条件,就会公诸于众。这册子和以前的画像是分开的,显然还不是同一个人送的。
“谁人送来的?”
“一名士兵送来的,说是临安来的,他以为是紧急军情。”
临安,秦大王。
难道秦大王在临安还有内应?
他心里一惊。忽然见到小册子上几个字:
赵德基亲启!
胆敢这样直呼名讳的人。
他惊异的并非是这几个字,而是这个笔迹——分明是熟悉的,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笔迹,这样的力道,没有十几年的苦练,是绝对达不到的。
这一生了恐惧,浑身都不自在,但觉这军营,已经不是那么安稳了。
他咬牙切齿:“刘琦。”
刘琦飞奔进来,跪下。
“刘琦,你几日能拿下秦大王?”
“回陛下……臣还未能找到有效的突破口,而且调集的大军也没那么快赶来……”
“借口,都是借口……朕只想知道,你到底哪一天能剿灭秦大王?”
“臣……臣不能精确到某一天……”
“废物,蠢材,以前岳鹏举剿灭洞庭水贼,就能精确到7天的期限,你们这些蠢材,区区一个海盗你们都拿不下去……蠢材,蠢材……”
刘琦汗流浃背,只是叩头:“微臣无能……微臣无能……”
“朕再给你们一个月期限,不能彻底剿灭,就地免职。记住,一定要拿下秦大王的人头!他岛上的女子,一概活捉。”
刘琦只能叩头领命。
“来人,马上返回临安。”
“是。”
当夜,赵德基秘密启程赶回临安。
这一日,已经是春末了,太阳满是热意。
一大早,内阁里便放了好几张“招贴画”——皆是赵德基和两个弟弟的合影。
画上并未说明是什么关系,但是,众人心底已经隐隐有数了。
陛下不在,首辅们不敢擅自做主,于是报告皇太后。
韦太后六神无主,只能叫吴金奴作陪。
韦太后一看到满桌子的画,顿时傻了眼。双腿发软,手也在发软,拿起来,立刻又扔掉,浑身打颤。
“这些东西……快拿去扔了,统统都扔了……完全是不吉之物……”
“太后,有人发来威胁,要太后答应他们的条件,否则,就要在杭州城里杀两个人……”
杀两个人?
“太后,那两个人是谁?”
那两个人!是自己的儿子。
吴金奴看着太后泪流满面,惊慌失措,心有不忍,立即道:“先把这些画都拿下去。”
“是。”
“是谁送来的条件?”
“不知道,今日内阁上班接到巡查的人送来的。”
每次都是这样,对方的出手干净利落,根本无从打听。诺大的临安城,就算是家家搜捕,户户捉拿,又能如何?
“快,抓住他们,无论如何要抓住他们……”
“要不要派人告诉陛下?”
“不要!不要告诉陛下!”
韦太后歇斯底里,首辅们见太后失态,仿佛被拿住了什么把柄;无不黯然失色。
“太后,究竟该怎么办?”
韦太后不语,只是恸哭,吴金奴只能代她下令:“先秘密调查,不要让此事张扬出去。”
“是。”
正在这时,忽然听得一声通报:“皇上驾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陛下回来了!
陛下竟然如此仓促地赶了回来。
韦太后下意识地要躲开儿子,尤其是吴金奴,比她更惊恐。当今天子的习性她非常清楚。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自己卷进来,实在是太不明智了。
可是,二人已经无法躲避,因为赵德基已经匆忙走了进来。
所有的招贴画已被毁掉。
众人跪在地上,他的目光却落在母亲身上,看着母亲浑身如筛糠一般。一股强烈的屈辱涌上心头,不由得暗暗咬牙切齿,母亲,她跑出来做什么?
她丢的人难道还不够?
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又岂能损失他孝顺天子的颜面?——用半壁江山,换回来的老娘,岂能自打耳光?
“太后,你请回去。”
“陛下……”
“吴娘子,马上送太后回去。”
两个惊恐的女人立即退下。赵德基看着面色尴尬的首辅,怒道:“马上下令,全城戒严,彻底搜查不法之徒。”
“陛下……到底何从查起?”
赵德基的大怒:“废物,你还要问朕?”
首辅跪在地上,满头大汗。
“将所有可疑之人都抓起来,记住,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人!”
“是。”
“来人,统统进来……”
御书房里,一些资深的宫人都站在原地,听候陛下的差遣。
赵德基缓缓拿出一样东西,只是一张撕过的纸,上面的笔迹清晰:
“你们都看看,可认得这个笔迹?”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何以有此一问。
“陛下……这笔迹,从未见过……”
赵德基坐在龙椅上,心里好生不安。比得知被母亲的丑闻威胁更加不安。仿佛一个真正的索命厉鬼在无声地靠近,而自己却不知道究竟是谁。
夜幕降临。
以往熙熙攘攘的杭州城忽然沉浸在了一片恐怖气氛里。
几乎全程出动,大街小巷都是御林军。
又是一副金军来了的架势,男女老少多少不及的,被骚扰误抓,不计其数。
在静谧的园子里,金兀术也有些坐卧不宁。
“爷,赵德基出手了,怎么办?”
“那两个孩子安顿好没有?”
“安顿好了……”
他还是不放心,站起身:“走,我们出去看看。”
“爷,这个时候出去?”
他淡淡道:“这个时候不出去,只怕就再也出不去了。走,马上走。”
杭州城的西北,销金的窟,达官贵人出没的花柳之地。
此时,御林军还没全面到达,这里依旧热热闹闹,老鸨,妓女,嫖客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些人形色匆匆,正在通过这里的城门往外走。
金兀术等也混迹在人群里,卖糖葫芦的,说书的,杂耍的,在灯光下,朦胧成一片。正在这时,忽然听得混乱的声音。
“官兵来了……”
“关闭城门……”
“快,所有人等闪开……”
……
突然遭到这样的冲击,人们反倒惊吓了,没有人闪开,只是拼命地往城门口跑。负责守城的两名老兵一个愣神,已经被冲散,顿时城门大开。
金兀术等人也立即冲出去。
混乱里,忽然见一个高大的身影。
“爷……快走……”
他却循了那个身影就追出去。
“爷……往这边……”
武乞迈等追上去时,发现他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跑了。众人大惊,立即一起追了上去。
前面是一片密林,人群到此,声音稀少。
金兀术停下脚步,茫茫黑夜里,空无一人。
武乞迈等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爷……发现了什么?”
“是他!竟然是他!”
“谁?”
“临安城一战的大胖和尚鲁提辖!”
秦大王听得大有道理,花溶立即道:“马上开一个军事会议吧。”
秦大王见她声音热切,充满了一种异样的神采,他微微有些不安:“丫头,你也要参加?”
“对。我蛰伏这么久了。”
“你的身子……”
她固执道:“我的身子好多了。”
秦大王没有再违逆她,当晚就召集众人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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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辛弃疾,名声几乎是风起云涌地崛起。脑海里浮起他的诗词: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武乞迈等见他拿着一本册子不停地翻阅,问他:“爷,这位又是什么大人物?”
他合上册子,放在一边:“这是宋国新崛起的文化偶像。如果这样的人在宋国得势,只怕宋国以后的强大,不堪设想。”
武乞迈笑起来:“赵德基会让这样的人得势?”
当然不!
他长叹一声,只要赵德基当政,金国就可确保畅想贡银,平安无虞,至于战争,再打来打去,实在不会有太多好处了。
“秦大王这厮被包围了这么久,还没山穷水尽?”
“我看,秦大王很快就要反扑了。”
“宋军的主将这一次是刘琦。刘琦对金作战,也是很有名的。只怕秦大王不是那么容易对付。”
“刘琦再能干也没用,现在宋军面临三大劣势:第一,师出无名,劳师袭远;第二,不善水战,地形不利;第三,粮草不继。只要秦大王能抓住机会,必定一举击溃。”
“秦大王这莽夫能抓住机会么?”
“我倒希望他一举灭了刘琦,这样,宋国现阶段就不会有什么得力的抗金将领了。”
只是,秦大王能抓住机会么?
不止他想知道,还有人比他更想知道。
巡洋舰上。
秦大王着意看着天色,身边几名老海盗,几十年风里浪里的经验,在根据西边的云团,判断近几日的天气情况。
一名探子跑上来,欣喜若狂,“大王,大王……”
“又有什么消息?”
“朝廷派给刘琦的粮草被人烧了……”
“啊?”
花溶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置信。她看着秦大王,脸上几乎如一朵晚霞中盛开的鲜花,忽然散发出夺目的光彩:“刘琦打的主意是对我们围而不攻,要我们投降。这一次,我们决不能再给他任何的机会了。”
秦大王也不敢置信这样的好运:“快,马上去打探清楚,这消息是否属实?究竟是谁烧了粮草?”
“是。”
探子一走。秦大王紧急召开了军事会议。
马苏对此提出了质疑:“刘琦此人自来智诈,会不会是设下了陷阱?他到处散播消息,说粮草不继,等我们去进攻,会不会正好中了他的圈套?”
花溶断然道:“我相信是真的。”
秦大王问:“为什么?”
她竟然答不上,只是一种直觉,很奇怪的直觉。刘琦偷袭时,她曾和刘琦照面。刘琦当然不同于万俟呙等人,当时,明明就有手下留情之意,显然是认出了自己是谁。
她的依据当然不是来自于此,而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冥冥之中,仿佛谁曾在暗地里帮着自己:“宋军的粮草被烧,会是谁呢?”
她忽然道:“还记得那一次么?我在金国边境刺杀秦桧,被金军围攻,后来,遇到一队神秘的拐子马大军,正是他们救了我……”
秦大王脱口道:“不是金兀术那家伙么?”
“我最初也以为是金兀术,可是,后来发现,那个神秘金将用兵刃的方式,作战的风格,都和金兀术不同。而且,我自始自终没见过面具之下的人,他也没和我打招呼,应该不是金兀术……”
秦大王心里一沉。
花溶却看着陆文龙,发现他面色一变,仿佛是有什么话想说。
“文龙,你要说什么?”
陆文龙慢慢开口,说出这样的话是非常艰难的,可是,考虑再三,他还是说了出来:“妈妈,你刺杀秦桧的当日,我要四太子去救你,可是,他不答应。后来,我独自跑出去,却在半路上遇见他,还有海陵……”
四太子当时的话语还铭记在心:苟为国利,岂敢私耶!
就是这一句话,在各种不同的场合,不同的解读,才导致了他对四太子的彻底的绝望,最后,才有了宋辽边境的痛苦抉择。
“当时,四太子就在通往边境的半路上,海陵也怀疑是他救了你,还找着他兴师问罪,也因此,我也一直以为是他!我当初曾追问过他好几次,是不是他救了你。可是,他从来没承认!”
这句话,间接印证了花溶的猜想。金兀术此人,做了就不会不承认!
难道真的不是金兀术?
不是金兀术,还有谁?
忽然想起自己在边境遇到的一队救兵,当时秦大王也陷入险境,却被一阵旋风一般卷过的神秘部队所营救。奇怪的是,这支人马来去如风,仿佛只是碰巧经过,又仿佛是无处不在。当时,他只以为是赫连大将军的人马,可是,没道理营救之后,却不留姓名?
秦大王忽然啐了一口,恨恨道:“妈的,老子就说金兀术这厮没那么好心。”话虽如此,心里的隐忧却真是难以言喻。
模模糊糊的,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非常可怕的猜测,甚至非常不祥的预感。有什么神秘人在崛起,而且比金兀术,比赵德基,更加可怕。
对于自己来说,到底是好是坏?
他下意识地看着花溶,但见她双眼露出更加兴奋的光芒:“这个神秘人,不管是谁,肯定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也许,正是他烧了赵德基的粮草……”
就连刘武也不敢置信:“我们在边境那么久,从没打听到有什么神秘人。耶律大用和赫连将军可不是吃素的。岂容其他势力快速崛起?而且,就算真有这样的势力,也是在金辽夏的边境腹地,怎么会如此快速就移动到了江南?而且还在淮扬焚烧粮草?”
没有人能够回答。花溶也不能回答。
她转向秦大王,兴奋道:“不管那人是谁,总之是对我们有好处的。机会来了,我们再不给赵德基一点颜色看看,就太对不起他了。”
她言辞急切,神情雀跃,几乎恨不得自己马上冲到刘琦的队伍里打探个一清二楚。
秦大王不由得咳嗽一声,轻轻拉住她的手,低声道:“你身子不好,不能太过激动。”
她一怔,慢慢地平静下来。只是狠狠地攥了一下他的手,依旧不能遏制地兴奋。自己要杀掉赵德基的愿望,谁也不会明白,到底会迫切到什么程度。
众人散会,已是彩霞满天。
二人站在甲板上,眺望远处的天空。
秦大王悄然查看她的神色,这一日,她仿佛陷入了某种迷醉的心情,不停地在甲板上走来走去,背着箭簇,头巾飞扬,一身非常精神的劲装,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神采飞扬。
“丫头……”
………………………………
可是,她显然不曾察觉他的声音有何异样,依旧兴致勃勃:“秦尚城,等探子回来,我们马上就要做决定了,决不能再耽误下去,可不能给刘琦任何的机会了……啊,也许明天就可以进攻……不对,按照常理来说,刘琦的军粮还能支撑七八天……不对,不能等到他们彻底断绝,那样反而是孤注一掷,饿狼反扑,不如就选在他们将断不断的时候,这时,心理压力最大,而且为了节省粮食,这几天肯定吃得很少,大家有气无力,信心溃退,正是进攻的最好时机……”
秦大王静静地听着,只是点头。
“秦尚城,你说,那个神秘人物会是谁?又是草原上的什么新势力?啊,我们真是落伍了,连这样的人都不知道……要打探清楚了,真该好好感谢他……哈哈哈,我现在倒真想见识一下,那样的人物,到底何等英雄……”
“秦尚城,等打完这一仗,我们不如干脆上岸去寻寻,到底是何方英雄如此厉害。呵呵,我真的对他太好奇了,我们到时去看看,权当游山玩水,你说好不好?”
她双眼晶亮,眸子灿烂,吐气如兰,他攥住她的手,紧紧的。
差点感觉到了微微的疼痛,秦大王的脸色那么奇怪,她惊讶道:“秦尚城,你怎么啦?”
他一下清醒过来,但神思还是微微恍惚:“我也不知道。唉,今天头有点晕。”
那也是一种直觉,属于男人的可怕的直觉,他甚至不想谈起那个神秘的陌生人,一点兴趣都没有。根本不在意他是谁。
她柔声一笑:“这几天,我太兴奋了,都没注意你的身子。既然不舒服,就先进去休息一下吧。这场大战,你才是主帅呢,可千万不能先累坏了。”
她柔声软语,温柔的手伸出,要搀扶他高大的身子。
如一只依人的小鸟,他一把搂住她柔软的身子,不是她在搀扶他,而是他在拥抱她。很快,她便察觉自己双脚离地,整个人贴在了他的胸前。
她咯咯地笑起来,他抱了她就进了船舱。
这是一间布置得非常华丽的舱房,完全不输于岛上的屋子。秦大王早期一直是享乐派的。成亲后,在花溶的劝说下,要迅速崛起,才逐步低调下来。但是,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和家人生活得特别寒碜。自己又不是昔日的岳鹏举,是一代海盗头子,如果甘于清贫,早就不做强盗了。
花溶在这一点上并不曾干涉他,加之岛上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只不要众人太过奢华,太过挥霍浪费,更不许大兴土木,大钱控制住了,小的生活享受,当然秦大王想干嘛就干嘛了。
他的呼吸吐在她的耳边,急促而灼热。
她觉得痒酥酥的,早就熟悉他的性子,明白他此时的心境,她就笑得更是厉害,柔声低语道:“你还没吃饭呢。”
他声音沙哑:“丫头……我比吃饭更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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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时面红过耳。
他手一松,她的身子已经躺在床上,软软的,那么舒适。
他俯身上前,看着她嫣红的嘴唇,明亮的眼睛。尽管二人成亲日久,可是,她每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会脸红,微微地咬着牙齿,露出少女一般羞涩的神情。
这一点,是他最不可思议,也最热爱的——每一次,都会砰然心动,仿佛一种永远不可遏止的激情,一种入骨的缠绵,一种生命里牢固的爱护,长长久久,不知疲倦,也不会厌倦……
舱房的帘子,是一种轻薄的柔纱,窗户开了一角,外面的碧海蓝天,沙鸥群飞,清脆如歌声的荡漾,渺远悠长。海风慢慢地吹起,柔纱微微地荡漾,反射着夕阳的最后一抹艳红,照得这一屋子都是艳红的。
甚至她的身子,也被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黄的色彩,仿佛远古时代能够通神的美玉,晶莹剔透,纯洁无暇。
就连昔日一些若隐若现的疤痕也被遮掩,所有战争的创伤都被覆盖。
忽然爱上了黑夜,如果黑夜永远不过去,战争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到来?他从没有哪一刻,如此地厌恶战争,痛恨战争,更不希望称王称霸,只希望呆在海岛上,呆在落霞岛上,和她,还有两个儿子,一起捉海龟,捡贝壳,在野果园里采摘果子,笑看风云。
甚至没有小闺女都没有关系。
有这些就够了。
他不知道,一个男人的野心和雄心,是如何悄然隐退的,并非是不曾热切地想过逐鹿江山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子宁有种乎?
赵德基做得,其他人干嘛做不到?
称王称霸,并非是因为要三宫六院,富贵无边,权倾天下,而是因为她——因为一个复仇的心愿。
无论是长林岛落霞岛,还是这巡洋舰上,他只得这一个女人,朝夕相伴,再无任何其他的想法。
一生一个,就已足矣。
所有人都知道,就连急切希望他生儿育女的杨三叔也知道。一代枭雄,从无人叫他纳妾,更无人给他送来婢女妾媵,仿佛已经是某一种约定俗成。大家都知道,秦夫人只有一个,眼里不容沙。
大王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这一瓢,已经足以**!
但此时,为什么只希望是黑夜无边?希望这样的时候,永远永远也不要天亮。
她在他的身下,婉转承欢,呼吸炽热,仿佛陷在一个巨大的漩涡里,依靠里,那是生命的庇护,一生风风雨雨后的巨大的港湾。
某一刻,她甚至也忘了战争,忘了赵德基。
只是,激情再烈,终究也要过去。
就如天黑了,黎明总是要到来的。
她靠在他的怀里,甚至能听到他炽热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仿佛一面鼓,在激烈的征战。
温和的面孔贴在胸膛,触手可及,他伸出的手,轻轻覆盖在她的面颊上,如释重负,声音微微沙哑:“丫头。”
“丫头!”
只是喜欢这样叫着她,叫着,就觉得愉悦而安心了。
她嫣然一笑,嗔道:“你就不饿?”
“你饿了么?”
“有点啦。”
浑身那么松软,又舒适到了极点,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都被海风沐浴了,徜徉了,就连紧张的情绪,也逐渐地缓解了,她是实实在在,而非昔日多年寻找的一场场梦境。
他笑起来,抱了她就放在地毯上。
案几上摆了一些饭菜,早已凉了。
她赤脚坐在地毯上,睡衣是一种绿色的丝绸纱衫。新长出来的黑发,如雨后的春笋。那半截的白发,就那么碍眼。
秦大王忽然拿了一把剪刀:“丫头,我给你剪剪。”
她笑起来,伸手抚摸一下那半截粗糙的头发,“你可不能给我剪得很难看哟。”
“当然不会了。我会剪得很好看。”
花溶失笑:“你什么时候该行做梳头的师傅了?”
“今天改行难道不行?”
他一边说话,一边拿了剪刀,慢慢地剪下去。心里却一抖。她其实不知道,她的黑发真的不太长,这一剪,就只剩下短短的一截,甚至垂不到肩头。
本朝女子是不剪发的。她忽然变成了这么奇怪的头发,会如何?
可是,他却一咬牙,手起刀落,长长的一簇白发便全部落在了他的手里。
花溶拿起镜子,只“啊”了一声,镜子里的女人,变成了刚过耳的短发,看起来那么奇怪。
“天啦,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太可怕了……秦尚城!”那三个字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
秦大王哈哈大笑:“丫头,这不是蛮好看的嘛。比你以前的长发可好看多了。又精神,又俏皮……”
“老天爷,天下人没有谁是这样的头发……”
“由你开始难道不好么?你看,我手艺多好……丫头,这个头发真是好看极了……”
他越是吹捧,她越是郁闷。这样短的头发,连发髻也梳不起。
她闷闷地,却见他一把就收起了那一截长长的白发。
“你干嘛?丢了啦。”
“这是我的,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恶心死了。”
他一笑,竟然珍而重之地找个盒子将头发装起来:“丫头可是为了我才一夜白头的。这头发,我可要好好藏着。藏一辈子,等有了小闺女,等小闺女长大,我就告诉她,她妈妈最爱的人是阿爹,哈哈哈……”
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酸楚。她怔怔地看着他,满是沧桑的面上那种得意到了极点的憨憨的笑容。秦大王,他如此得意,如此快活,仿佛生命里,从此欢乐无忧,就连战争,也无法遏止。
他轻轻拥着她的肩,烛光下,那截晶莹的小腿,洁白的纤长的足踝,如此动人心魄。他一伸手,就握住了那截柔软,仿佛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心动。
“丫头,你答应我,不要累着了,这仗,我认真打,你就跟着我,好好养身子。来日方长,我们要对付的除了赵德基,还要好好生活。我不希望赵德基灭了,你也倒下了,知道不?”
她轻轻咬着嘴唇,低低嗯了一声,声音低不可闻。
………………………………………………
黎明。
先后派出的几拨探子回来,最有力的报道反而不是来自于岛上,而是陆上:有确切消息回来,朝廷的粮草大军被劫。准确地说,不是被劫,而是被烧毁了。
那一把大火,将刚出淮扬的粮草,烧了个一干二净,如今青黄不接,起码三个月内凑不齐粮草。
这个消息的来源,绝对确切。
秦大王拿着火漆封好的军情——那信封上的字迹,显得那么特别,仿佛是用左手写上去的,隐藏着一种别样的气势。
“丫头,你看,这字好奇怪。”
花溶接过来,仔细地看了几眼,这字体特别凝重,绝对是用左手写出来的,但绝不妨碍它的龙飞凤舞,甚至带着一股浓郁的气质特色——你一看这字体,就知道写字的人胸怀磊落,光明正大。
她一点也没有迟疑:“估算时间,刘琦等粮草快绝了。事不迟疑,今夜便是反攻的最佳时机。”
“好!”
部署是早就安排好的。
二人站在甲板上,看着络绎不绝的船只汇聚。马苏一队,刘武一队,周七周五兄弟一队,林四郎等一队。
秦大王一身重甲,站在甲板上,提着巨大的割鹿刀。陆文龙就在他身边,拿着双枪。他看着母亲背负的弓箭,这么久了,第一次见到母亲的神情如此良好。
花溶见他东张西望,显然是在羡慕那些独自领军的将领。
“文龙,等你再熟悉一些日子,你就可以独自领军了。”
陆文龙心痒难熬,如果是陆上,他完全可以冲锋陷阵,可是到了海上,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差了一截。
秦大王看着他们母子,哈哈一笑:“丫头,等这仗打完,我带你们去陆上玩儿。”
花溶微微一笑:“我倒更想早日回落霞岛。”
秦大王一怔,立即握住了她的手,心里十分欣慰:“好好好,打完仗,我们就回落霞岛。”心里曾有的不安,淡淡的不祥的预感,尽在她这一笑,烟消云散了。
回了落霞岛,便是天长地久的一生了。
火势是从傍晚开始的。
刘琦的大军听得被敌人反攻,偏偏为了节省粮草,连续三日只能吃一顿稀粥吊着性命。刘琦的运筹里,是等着最后反攻,哀兵必胜,不料,秦大王竟然比他想象的来得快得多。
他甚至来不及下令破釜沉舟吃个饱,敌人已经攻上来了。
先来的是一些花花绿绿的单子——众多的小册子,令人眼花缭乱,他根本无暇阻止士兵们去哄抢。士兵们大多不识字,但并不妨碍他们看懂,那是画的——当今天子,和他的两个金人血统的弟弟。
还有帽子——绿色的帽子,绿色的彩纸,令人眼花缭乱。
一名幕僚捡起一份单子,面色大变。
刘琦大声道:“念!”
幕僚只好战战兢兢地念出来:“当今天子,****败德,偏安苟且,重用奸臣,原为阳痿。太后委身金人,生下两子,绿帽高戴,不亦乐乎。赵德基不灭金人,不思复国,反而横征暴敛,杀伐无辜……”
“住口!撕了,把这些东西都烧了……”
幕僚战战兢兢,放眼看去,士兵们都抢着那些绿色的帽子,看着传单上的内容——丑闻如长了翅膀一般蔓延。
真的,他们为之战斗的皇帝陛下,样样罪名属实,用半壁江山换来的太后,早就和金人生了两个儿子。
最厉害的是,传单上说,韦太后生了两个金人儿子,赵德基却阳痿不育,以后,将会传位于金人弟弟。这样,宋国的江山,就会不战而败,落入金人之手。本来,按照金兀术的送礼初衷,是要用两个弟弟威胁丑化赵德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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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当地的一名乡绅,拥有广大的田园,还受过朝廷的赏赐。但是,谁也不知道,这里,其实是秦大王的一处秘密据点。而且,已经作为据点七八年了。一些庄丁散布其间,大量都是秦大王的海盗,许多消息来源,都是从这里传出去或者传进来。
暮色里,众人悄然进去。
秦大王挥退了众人,只带了妻儿来到二楼。
众人都劳累了,各自休息,此时月明星稀,鸦雀在天。
陆文龙也回了自己的房间。秦大王也觉得甚是疲倦,拉了花溶,回到自己的房间。花溶还非常兴奋,沉浸在一种无法排遣的情绪里,但见秦大王面色不好,她好奇地问:“怎么了?”
“没事,我觉得很累了。”
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闭着眼睛,先躺下了。
花溶本来还有很多话,很多兴奋,也说不下去,很快躺了下去。
躺下去,却怎么睡得着?迷迷糊糊里,老是非常兴奋,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个奇怪的想法,甚至一个奇怪的精灵在涌动,老想着马上就飞出去,赶紧找到鲁提辖,太多的事情要问他了!
为什么自己找了那么久,秦大王也派人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消息?
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
他本来就该知道自己的下落,为什么毫无音讯,从此不来找自己?
辗转反侧里,才察觉身边的人已经睡着了。
睡梦里,秦大王紧紧拉着她的手,跟她的手扣得那么紧。她心里一酸,倒在他的肩窝里,终于也迷迷糊糊地睡去。
黎明的一缕阳光已经照到了屋顶。
那是一片小桥流水的园林,又是鄂龙镇的小屋,屋后房前,都是密密匝匝的大树,一些盛开的野花,春和景明,芳草萋萋。
躲闪着,追逐着,许多的人在河岸放风筝,绕着翠柳叫唤麻糖,熙攘的小孩,一些来来去去的狗。
一个一身单衫的少年,高大,英武,拿着一杆长枪。
明明是陆文龙。
走近了,却摇身一变,竟然是如此地唇红齿白,朱帛高领,满面的笑容:“姐姐,十七姐……”
“十七姐!”
“十七姐!”
窗外,分明地人影一闪。
她跳下床就追出去:“鹏举,鹏举……”
被惊醒的秦大王随后,一把抓住了她:“丫头,怎么了?”
“鹏举,鹏举来找我,就在外面……快,快点追出去……”
她的手被拉住,脚步无法动弹。
“快,马上放开我,鹏举等着我,快点,不放开他就走了……快放开啊,秦尚城,我亲眼看到门外有个人影,快看……”
他的手一松,她已经挣脱出去,此时,往窗下看去,四周寂静,哪有半个人影?
“不行,明明就是鹏举,他怎么走了?”
她竟然要下楼,追下去。
手再次被抓住,秦大王沉声道:“如果真是岳鹏举来了,他可能不见你,就这样走掉?”
她怔住。
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来,她在清醒里,异常不安,绞着双手,不敢看秦大王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脚尖:“我……我做梦……我是做梦……”
“丫头,这院子监守得那么严密,没有人可以自由来去而不被人发现!”
她怔怔地,这里的布防,她是知道的,这样的严密守护下,天底下当然不可能有人闯进来——要不为人知悄然闯进来,绝对是不可能的。
一场梦!
自己竟然做了如此逼真的一场梦。
仿佛他的手还停留在自己的发梢,带着微微的余温。
而此时,根本就没有天明,才月下西沉。
几名侍卫在楼下喊:“大王,怎么了?”
“没事,你们密切注意动静。”
“是。”
侍卫退下,一切都是井井有序的。
她嗫嚅着:“我……我是昨日见了鲁大哥……迷糊了……”
他明白,都明白!
只是拉了她的手,柔声道:“再休息一会儿,在等小虎头的这几天,你需要好好休息。”这场大战,耗费了太多人的力气,的确很需要休息了。
不止自己,秦大王,更需要好好休息。
可是,根本睡不着,心里,抱着小小的心思,小小的疑团,总想下去,悄悄地,一个人寻找,甚至,不想让秦大王跟着。
“秦尚城,你先进去休息好不好?”
“你呢?”
“我睡不着,想看看这个庄园的风景。”
他凝视着她眼神里的血丝,声音异常坚决:“不行,你好久没休息了,若是再这样下去,身子更要变坏。”
她无可奈何,只好妥协:“好吧,我们再回去休息一下。”
二人重新躺回床上,他稍微放心:“丫头,你今日好好休息,我已经吩咐弟兄们出去打探鲁提辖的消息,一有风吹草动,立即就会告诉你。”
她略微放心。
不一会儿,听得他的熟睡的声音,慢慢松开他的手,又起身。
她的动作非常轻微,生怕吵醒了他,心底有一种直觉,有一个人在外面,一定有一个人在外面徘徊,纵然不是鲁提辖,也是和鲁提辖有关的人。
她悄然起身,慢慢地推门出去。
门轻轻关上,秦大王才坐起身,看着暗夜里那道合上的门。
那是一种心碎的感觉!
她竟然走了!
竟然悄悄走出去!
去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
哪怕就是一个梦境,也比自己重要得多。
岳鹏举死后,他用尽了各种手段打听他的下落,虽然未能亲眼目睹尸首,但确定他已经死了,就埋葬在临安的北郊。
如果不是这样,他几乎要吃起醋来,吃起一个已经亡故之人的醋。
明明是不应该的,可是,还是忍不住心酸。
月夜。
花溶走到门边。
两名侍卫拦住她:“夫人,你要去哪里?”
她沉吟一下:“你们今夜有没有发现什么风吹草动?”
“没有啊!各处都没发现任何响动。是不是夫人发现了什么?”
她摇摇头。
“夫人,您请放心,小的们一定尽职尽责,这防备系统是很全面的,绝对不可能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混进来……”
这话不是随口乱吹的,外面的庄丁,都在暗处,而且有特殊的联络方法,绝对不会有人真的能闯进来。
她竟然非常失望。
毫无线索。
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前面就是一棵大树,热带的树木,停停撑开如一把大伞。凉风习习,才发现已经是秋天了,深秋了。
很快就要到冬天了。
那个冬天,临安的雪,铺天盖地。
这个冬天呢?
她长叹一声,在树下的石凳子上坐下来,靠着大树。
一阵风吹过,头发上凉飕飕的,洒满夜露。
似此星辰非做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秦大王悄然站在楼上的角落里,看着树下的人影。
比白日的不安更甚。她竟然悄然跑出去。
两个人之间,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这阴影蒙在她的心上,激发了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种幻想,她不说出口,但是,他知道!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条偏僻的快道。
在唐朝的时候,曾用作军火快递,传递紧急公文。
苗刘兵变的时候,这条被废弃的驿道曾经多次拦截朝里发出的公文,就地销毁,投诸江水,保全了赵德基的江山。
这一日,秋风萧瑟,露水淋湿了行人的腿脚。
一骑快马在晨曦里飞奔。
他们要通过这条驿道,去寻找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消息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马蹄翻飞,没有任何危险的征兆。
前面开路的几名侍卫,逐渐地放松了警惕。
再过了一片松林,就要到达了。
这片松林也没什么奇特的,并非什么原始丛林,也没有土匪啸聚山林,虽然人烟荒芜,但是,非常安全,从未出过什么意外。
快马一入松林,第一声马嘶,但听得松林里,暗箭声声,竟然早已埋伏了奇兵。
“不好……四太子……”
侍卫的示警被砍断在喉头。
一瞬间,十几名侍卫就如倒地的萝卜,尸横遍野。
后面的金兀术一行早已被惊扰,武乞迈气急败坏:“不好,四太子,有伏兵……”
到底是谁?
谁埋伏在这里?
金兀术当机立断,立即掉头。
可是,已经迟了一步,后面,杀声震天。
一队非常彪悍的队伍杀将过来。
人并不多,清一色的紧身夜行人。
众人,很快被团团围住。
双方人马立刻战成一团。
金兀术挥舞了自己的方天画戟,一边应战,一边观察,这一看,简直惊得呆住了,这一伙人,完全是协同作战的一支小分队,绝非寻常的土匪盗贼,或者一般的死士,杀手。这些人,经过非常严格的军事训练,每当甲砍一刀,乙就会侧面补上。
每一个站位,每一个配合,都恰到好处。
那是久经训练的战阵,令他想起大金的拐子马。
除了没有穿上惹人耳目的铠甲,这完全是一支正规军在小规模协同作战。
他挥舞了方天画戟,砍翻一人,怒喝一声:“你们到底是谁?为何一再装神弄鬼?”
“哈哈哈……”
黑夜里,传来一阵朗声大笑。
金兀术怒道:“你究竟是谁?这样藏头露尾,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四太子,久违了!”
金兀术噤声。
对面的人,一身黑衣,距离尚远,但是,他声音那么洪亮,坦荡荡的,就如伏击,也是一场光明磊落的较量。
一种那么奇异的感觉,甚至是恐惧,瞬间攫取了他的心。
仿佛生平不曾遭遇过的大敌!
那是一种气场!
强大的气场!
就如一只老虎,忽然面对上一只真正的雄狮!
百兽之王,谁与争锋!
……
他再次权衡形势,这片松林,如此沉寂。
他忽然笑起来:“大宋,看来真的是毫不设防,竟然容得土匪啸聚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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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太子,只怪你调查不周密,这里,向来就是土匪啸聚的地方,尤其是唐朝末年,更是土匪横行,余风犹存,朝廷根本就不管这里……”
金兀术暗暗心惊,难怪一路行来,这一带人烟稀少。他走在纳闷,明明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为何商旅罕有,行人寥寥。他衡量着,到底是冲出去,还是拼死一搏,看样子,鲁提辖的这支人马,既然敢于千里奔袭,后面绝对还有伏兵。
“鲁提辖,你到底受什么人指使?”
“洒家自跟鸟皇帝作对。”
金兀术斜了眼睛:“就凭你一个莽和尚?”
“哈哈哈,无道昏君,人人得而诛之,就算一个和尚又能如何?唐太宗还是和尚保他起家,推翻隋朝暴政。你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个莽和尚粗中有细,竟是滴水不漏。
金兀术忽然问:“你见过花溶没有?”
鲁提辖一怔,没有回答。
金兀术心底模模糊糊地,起了一丝奇怪的疑惑,忽然明白,鲁提辖所做的一切,花溶和秦大王肯定毫不知情。
他一涌起这个想法,立即来了精神:“鲁提辖,你装神弄鬼,为什么连花溶都不敢告知?你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洒家对阿妹自有交代,要你这厮鸟多管闲事?对了,四太子,你今后再敢去纠缠阿妹,洒家今天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哈哈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太子若是和你宋国女子成亲,岂不是一桩历史美谈?你们难道不是很歌颂王昭君的么?”
鲁提辖大怒:“你这厮好生无耻。王昭君是云英未嫁;阿妹是有夫之妇,你竟敢连这点礼义廉耻都不懂……”
“你一个和尚,出家之人,口口声声牵挂红尘,杂念不断……”
鲁提辖根本不再答话,禅杖一挥就冲他大将过去:“你休得再推三推四地拖延时间,大伙儿,上,先把四太子这厮缚了……”
金兀术暗道不好,这蛮和尚竟然动起真格的,看样子,谈判的意图并不那么强烈。他不得已,挥舞了方天画戟。
双方又是一通厮杀,金兀术根本无心恋战,觑得一个空隙,带头就往外冲。他的坐骑是一匹罕见的宝马,外形并不出众,甚至还有点瘦,但是,真正是日行千里的宝马,虽然不如乌骓马那么耀目,却更是实用。这一猛冲,又有侍卫拼死相护,竟然给他生生冲了出去。鲁提辖哪里允他逃走?提了禅杖就追。
可是,那马的速度实在太快,金兀术已经跑到前面。身后,武乞迈等少数几名卫士也冲杀着追上来。
金兀术松一口气,许多年来,他第一次孤身犯险,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掉。很快,就要冲出这片巨大的松树林了。
外面的视线陡然开阔起来。他知道前面再行几十里,便是一家集市,到人多处,自然便容易躲藏一些。
他打了马,拼命地飞奔。
身后,鲁提辖的追赶声不绝于耳。
但是,逐渐地,已经远去了。
他庆幸,逃过余生,可是,隐隐地,又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客栈里,一灯如豆,初冬的天气把窗户纸照得苍黄而黯淡,烟熏火燎的记忆,仿佛刻入了骨子里,就如大宋最后的奄奄一息。
金兀术举起酒壶,猛地喝了一口。
身边,只剩下五人。
忽然觉得孤寂,无比地寂寞;自己精选的二十名精锐,竟然到最后只剩下五人。仿佛身子慢慢旋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沉沦在里面,在沼泽地里,脚步一下一下地往下陷,却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挣扎上岸。
武乞迈垂头丧气:“四太子,我们回去吧!”
其他四人也看着他,均是同样的神情。宋国,现在风云诡谲,的确是不该多呆的地方。
金兀术苦笑一声:“我何尝不想回去?可是,现在我们走得了么?”
早在韦太后的两个私生子失踪开始,自己等人便被人盯上,成了砧板上的肉,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唯有逃亡!
一直不停地逃下去。
“四太子,我们该怎么办?”
“逃亡也不是办法!我想,他们绝对是想利用我们。否则,鲁提辖今天绝不会让我们逃走。”
武乞迈问:“鲁提辖为何会变得如此神通广大?”
这也是金兀术要问的。
谁都没有答案。
他再喝一口酒,陷入了深深的沉思里。现在宋国的局势很微妙,秦大王和鲁提辖两面夹击,但是,战争的规模都只限于海上,对于陆地和草原上纵横的国家来说,这种战役,是引不起大规模恐慌的。
武乞迈忽然道:“秦大王一定会上岸找鲁提辖。”
“这是当然。花溶以前在金国的时候,就曾无意中透露,她多次寻找鲁提辖的下落,始终都找不到……”他还记得,花溶刺杀赵德基失败后,随自己北上,一路上,途经襄阳、红叶镇和东林寺等地时,曾多次去寻找鲁提辖。
现在鲁提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秦大王又不是瞎子,岂会丝毫得不到消息?花溶必定上岸。
武乞迈忽道:“四太子,小人倒有一计……”
“说来听听。”
“现在秦大王和朝廷对垒,鲁提辖等显然是想火中取栗,我们不妨故意泄漏消息,制造风声,说秦大王和金军相互勾结,里应外合,要打垮赵德基,这样,他们内讧就会加剧,我们才能趁机脱身……”
“哦?你这岂不是在帮赵德基?”
“我不是帮赵德基,我是帮我们自己!当前,再也没有比令我们脱身更重要的事情了!”
金兀术沉思着,思索着这个计策的可行性。
“四太子,你决不能再心软了,我们被逼无法了。”
他苦笑一声:“本太子是想助花溶一臂之力的……并不是来帮赵德基制造舆论制高点的……”
武乞迈不屑:“赵德基也好,秦大王也罢,他们都是狗咬狗,我们只要能脱身,谁管他们?至少,赵德基对我们的威胁没有那么大……”
话音未落,窗边一阵躁动,小店的旅客,呼天抢地。
“站住,不许动……”
“谁都不许动……朝廷搜查奸细……”
“凡是包庇奸细的,罪加三等……”
……
众人从推开的窗子里就跳出去。
这个位置是早就看好的,马就在下面,一名侍卫自己乔装看着。众人飞身上马,打马就跑。只听得后面的喊杀声:“快追,奸细在那里……快,奸细……”
朝廷的官兵,虚张声势地多,金兀术等又先跑,他们哪里追得上?只在后面空嚷嚷一阵,便悄无声息了。
众人却不敢停留,一直跑了二三十里才停下。
那是一片荒无人烟的田野。又是初冬了,一切都收割完了,没有任何食物,带的干粮也告罄,众人又饿又渴,一名侍卫去寻了一些清水,好歹又摘回来一堆残留的桔子,众人顾不得挑剔,大吃大嚼。
可是,桔子下肚,仍旧感觉饥肠辘辘。
“四太子,我们再往前,前面有我们的联络据点。”
金兀术微微振作。这十几年,通过秦桧安插在大宋境内的许多秘密据点,原本是72处,几经损折,还剩下不到十余处,这条路,便是秘密据点最多的。
他来了精神,坐起来:“大家不要懈怠,连夜赶路,先到安全地带再说。”
“是。”
碧水泉。
这不是一个泉眼的名字,这是一个村庄的名字,因为村庄旁边就是一座叫做碧水的小湖,所以因此得名。
非常安静的一座庄子,夜阑人静,村头,便是远近闻名的赵员外。
一行人马悄然靠近赵家大宅,高大的宅子,乌黑的牌匾,上面写着“德高望重”四个大字。天下没有人知道,这个赵员外,是自靖康大难开始,就秘密归顺了金人,成了金人在这条要道上探索宋国消息的最重要的中转站之一。
他的资历甚至比秦桧还老,就连秦桧本人也不知道赵员外的存在。
赵员外一家几代乡绅,是远近闻名的史书之家。靖康大难时,金兀术还年轻,尚非主力将领,他微服南下,乔装打扮,一为游山玩水,二为收集宋国最详尽的山川地图,险要防守等,制成军事地图,也间接立了功劳。赵员外,便是他此时结识的。赵员外被这个异族王子的谈吐气度所折服,当然,更重要的是大金强大的兵马所震慑,他便悄然做了金兀术的内应,忠心耿耿。
这次,金兀术本是要把韦太后的两个私生子转移到这里,可是,因为路途遥远,怕横生枝节,就中途留在了另一个据点。不料,竟然走失。金兀术大为后悔,早知如此,就该送到这里。
这一路,众人的行程非常保密,连续换了乔装。
直到确信无人跟踪了,众人才勒马,将马停在一个嘹望点,众人才无声无息地往赵宅而去。
他们走的不是正门,而是一道秘密的侧门。
可是,尚未靠近侧门,就觉得很不对劲。
金兀术心里一沉,停下脚步,但听得声音是从正门发出的——是哭声,呼天抢地的哭声。
“老爷,你死得好惨啊……”
“老爷……到底是谁害死了你……”
“老爷……少爷,少爷也死得好惨啊……”
……
是赵宅的家眷,赵氏老夫人,赵老爷的五六个姨太太,甚至他70岁时新娶的小妾,他的儿媳妇,几个小儿子,都在呼天抢地……
就在今日中午,赵员外和大儿子,一起死在自家的宅院里。是被人杀死的,凶手毫无线索,一点踪迹也没有。
赵家人已经报官,公差和仵作检视着父子两的尸体,翻来覆去,正在调查宅院里的一切可疑人等。
金兀术暗呼不好,打了个手势,根本不敢靠近赵宅,马上就跑。
在避风处上马,马不停蹄地跑出又是三四十里,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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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黑衣人仿佛是精准地算出他的逃跑的方向,策马,换位,一切的一切,都是一气呵成,甚至他背后的人都还没动一下,他已经抢先一步,拦截在金兀术的面前。
那是拼死的一搏,方天画戟迎着长枪。
一阵火花四溅,在已经如墨汁一般黑下来的天幕里迸裂。
坐骑惨呼一声,倒下去,脑浆迸裂。
那是一种浑厚的重手法。
金兀术的身子几乎是随着马头,一起摔倒在地。
重重的,浑身的叻骨几乎要断了。他却爬起来,以中年人不该有的灵敏,飞也似地爬起来,手里,握着最后救命的方天画戟,嘶声道:“你究竟是谁?”
没有人回答。
一朵黑色的乌云压顶。
明明是二人对立,却仿佛自己被踩在脚下,重重地踩在脚下。
“你……你到底是谁?本太子究竟跟你有何怨恨?”
一阵笑声,低低地,甚是沙哑。
金兀术几乎要嘶吼起来,至少,这个恶魔应该开口——从声音上,至少能判断出几分。可是,那个人竟然不曾开口。除了沙哑的笑,再也没有别的。
他嘶声道:“你这个藏头露脸的小人,有种就脱下你见不得人的鬼面具,跟本太子真刀真枪地较量一阵!”
这一次,笑声都没有了,可是,金兀术分明看到他在笑,那么不屑,无声地:真刀真枪?四太子,你配么?你的手都在发抖!
金兀术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火烧宋国粮草的是不是你?”
“!!!!”
“救助秦大王的,是不是你?”
“!!!!”
他每问一个问题,对方的长枪穗子就动一下,那是一种无言的回答:是我!是我,是的,都是我!
这又如何呢?
金兀术嘶声,想要找到一个答案,迫切的:“你为什么要帮着秦大王?”
无人回答,似乎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你究竟是帮秦大王还是帮花溶?”
依旧无人回答。事实上,他连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过,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他选择性地回答了一些问题,又拒绝了一些问题。
沉默。
只有金兀术重重地喘息。
马上的人,却平静,只是握着长枪,奇怪的纠结的关节,面具下,谁也不知道是什么脸,什么样的心情。仿佛痛苦,巨大的噩梦,也随着冷风,在黑夜里凝结了。
一切痛苦都凝结了,包括一切罩门。
无血无肉,无罩门!
“四太子,你还在想逐鹿中原?”
想不到,他竟然开口!金兀术一怔,竟然听不出,这声音究竟是谁!
不,自己并不熟悉这个声音。他松一口气,竟然又失望,非常地失望——不是!难道不是?所有的猜测,全部被推翻!
如果不是,鲁提辖为什么要为他卖命?
这声音略微沙哑,并非刻意压制,仿佛天生如此!倒是纯属的汉语。可是,他完全想不起,自己何时听过这个声音——他记忆过人,尤其是一些重要的人物,他都是过耳不忘。
他大声地反驳:“为什么本太子不能想?赵德基如此昏庸无能!中原,是天下人的中原,并非只是汉人的中原!女真的祖先,是黄帝最小的儿子,被分封到了极北极寒之地;华夏如此,为何金人就不能逐鹿中原?”
无人做声,黑衣人沉默。
“还!女真也好,汉人也罢,都不重要!四太子,重要的是,你夺得了天下么?!”
只有金兀术重重的喘息声。
胡汉恩怨,弹指一挥间!
是啊,重要的是,自己,能得到天下么?金军连入关都困难,谈何逐鹿中原?
“本太子想不出,鲁提辖这样的出家人,到底会为怎样的人如此卖命!”
他直言试探!
“!!”
“据本太子所知,鲁提辖生平只为一人卖过命!”金兀术忽然提高声音,指着他,“就是你,岳鹏举!”
笑声!
淡淡的!
跟记忆里的岳鹏举毫无关系。
既然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甚至连悲愤都没有。
金兀术有一瞬间的迷惑。
依旧是一种对峙的强烈的气场。可是,无论是他的出手,还是他的声音,金兀术都无法分辨,此人到底是谁!
唯一的念头是:要逃离,马上逃离!
他再次握紧方天画戟。
那声音却响在耳边:“四太子,你送来了韦太后的私生子,我本该饶你不死。可是,如果在金军陈兵边境的时候,你却成了我的俘虏,你说,情况会如何?”
金兀术颤声道:“你怎会知道?”
那声音淡淡的:“金军南下,宋人不知道,但金人岂能不知道?那么大的动作,又岂能真正瞒天过海?不知道的,唯有赵德基而已!”
身边,再也没有一兵一卒,除了一支画戟,只有一副病弱的残躯!
金兀术的声音反而镇定下来:“你究竟是谁?”
黑夜深,而且暗,只有冬日的风,呜呜地在荒野里吹过。
“我!就是要你命的人!”
庄园。
连续几日,风平浪静。
所有人都在休养,每个人的情绪都很平静,战争的阴影,死亡的创伤,仿佛慢慢地,开始走远了。
陆文龙每天都独自练习枪法,秦大王趁着清闲,也指点他一些刀法。
就连花溶也是平静的,她每天在庄园里,陪着秦大王散步,休息,拿起久违的弓箭练习,甚至,拿起久违的毛笔,偶尔在夜间写字画画。
日子那么平静,她甚至没有再一再提起鲁提辖。
但是,没有人知道她心里面的煎熬,那种急切的心情——念念不忘的寻找,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他——得知他的下落——这样的心情,谁也不会真正平复下来。
这一日,小虎头终于被送来。
下意识地,这是一次长途的旅行,生怕再也见不到儿子,总要带在身边,好好坏坏,至少,替他父亲祭拜一下。他这么大了,连父亲的坟茔都没真正见过。
小虎头骤然见到全部的亲人,抱着妈妈阿爹一阵猛亲,就追逐着陆文龙,习惯性地要和哥哥去玩儿。
却被花溶拉住。
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孩子,长得快,个子已经快蹿到自己的胸口了,稚气的脸庞,大大的眼睛,黑黝黝的皮肤,肥肥的小手强壮地握着大木刀,威风凛凛,单手叉腰:“妈妈,你看我帅不帅?”
依稀是另一个人立在自己面前:“姐姐,我回来了……”
神思竟然也恍惚起来,情不自禁地抱住儿子,泪如雨下。
陆文龙和小虎头都慌了:“妈妈,你怎么了?”
她猛然惊醒,立刻擦掉眼泪:“没事,没事,你们快出去玩……”
“妈妈,你到底怎么了?”
“你们快出去玩,晚上早点休息,我们明天一早上路。”
二人只好出去。
秦大王在一边看着她,没有做声。
夜晚的烛光已经点燃。
孩子们吃饱喝足睡觉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二人,梳洗完毕,一天的疲乏顿消。
花溶坐在灯下,铺开的纸笔,她忽然心血来潮,转头,看着秦大王,秦大王正在研究一些军情,上路后的安排。
“秦尚城,快过来……”
他放下羊皮地图,满脸笑容:“丫头,你在干什么?”
“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是淡墨勾画的,三个人,面目滑稽,头大如斗,十分可笑,却一眼都能认出,正是父子三人,秦大王居中。
“哈哈,丫头,这是我?”
“对。”
他拿了画纸,仔细地看,皱眉:“我没有这么丑吧?”
她也笑起来,忽然拉着他的手,声音低低的,“秦尚城,谢谢你!”
他心里一震,笑容黯淡下去,声音有些慌乱:“丫头……为什么……要谢我?”
她长叹一声:“这些年,要不是你,我和小虎头,早就不在这个人世了。秦尚城,都是你帮我们母子……”
“丫头,你干嘛说这些?”
“我只是想谢谢你,以前,我从来也没有谢过你……”
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难道现在就需要感谢了?
不不不,自己不需要她的感谢!一点也不需要。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竟然别过头,眼眶****。
她显然察觉了他的微妙的变化,紧紧拉住他的手,头埋在他的胸口,笑起来:“秦尚城,我去找鲁大哥,只是希望知道当年的详情,我想知道鹏举死时的情景,只想让小虎头拜祭一下他的父亲!而且,鲁大哥这么帮我们,鲁大哥一直在帮我们……就是这样而已……”
他忽然转身,一把抱住她。
她在说这些令自己安心的话语,自己岂能不知道?
胸口,灼热一阵一阵地翻涌,那是惊惶和感动的交织。丫头,她并未起什么二心,她只是急切地,希望知道一个下落而已。
“丫头,你答应我……”
“你说!”
“无论今后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许离开我!”
她轻笑起来:“只要你不纳妾,我就不会走。”
胸口崩裂一般的激情焚烧,纳妾,自己岂会纳什么妾?
那是一股巨大的喜悦,他双手搂住她的腰,就将她打横抱起来。
床就在面前,帷幕垂下,只剩下无比的激情。
黑夜里,他准确地捕捉她的红唇,许多日子了,从未这样肆意地亲热。两片嘴唇粘连在一起,便怎么也牵扯不开,彼此的热度,几乎要将彼此完全摧毁。
他在最疯狂的时候,几乎嘶声地问:“丫头,你喜不喜欢我?”
他固执地,再问,声音微微加大,却恰到好处,就在她的耳边,从耳朵里,飘入心底,在心灵的最底层,来回地回旋。
喜不喜欢呢?
到底喜不喜欢呢?
这不是感不感激!而是喜不喜欢!
这个问题,难道还需要问么?
他本来是不需要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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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认真地想,认真地回味,往事一幕一幕,这个时候,不知为何,竟然想起的全是他的好处,他的拥抱,他的怜惜,每一个艰难困苦的日子……伤害都忘了,只有怜惜。
到底有没有喜欢呢?
除了感激,到底是不是喜欢呢?
他停止了追问,目光随着她的目光而飘忽。眼里,渐渐地露出失望的神色。甚至带了一点淡淡的悲伤。
他的声音黯淡下去,竟然少了好几分的理直气壮:“丫头……”
仿佛被什么击中了心底,咚咚咚地狂跳。她还是没有说话,却忽然更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那么用力,一下竟然将他拉下来,脸紧紧贴着他的脸,吐气如兰,甚至微微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嘴唇。
无法形容的欣喜和欣慰。
他几乎要跳起来,那无言的举动,比世界上最悦耳的情话更加动听。那是爱人们之间才明白的,无声的举止。
就如暗夜的玫瑰,悄然地盛放。
一缕幽香,一掠而过。
身下的人,仿佛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太阳,浑身的灼热,彻底被点燃,引爆,一发不可收拾。
眼里的水雾更浓,似乎已经让一切的清醒都顷刻间冰消瓦解,一切都变得混沌而弥漫,她几乎是无意识地抬起了胳臂抚摸他的面颊,而他的双臂紧紧抱住了她的后背。他低下了头,用他的嘴探寻着她的嘴,而她几乎已经神思恍惚了,就像在沉沉黑夜里那样终于沉沦,纠缠着回忆和愿望,不愉快的回忆和愉快的愿望。
他的皮肤在她的手下,她的皮肤在他的手下!
时间不再以白天或者黑夜来计算了,而是从两人身边漂流而去,直到它变得毫无意义,天地间只剩下了一种比真正的时间更为真实的深沉的尺度。
花溶只觉得脑子里感到晕眩、颓丧、变成了一团漆黑,失去了光明,因为有那么片刻,她好像置身于阳光下,随后那光辉渐渐黯淡,变成了灰色,终于消失了。残存的意识里,就像一个在荒凉的海中溺水的人紧紧地抱住了一根残桅断桨似的,紧紧地抱住,然后无尽地漂流,怕的是一个浪头打来,彼此,便再也靠不了岸了。
夜,已经深去。
四周,那么宁静。
但是,此刻她听话极了,温顺极了,湿漉漉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如笼罩了薄薄的水雾。他微微倾过身子,伸出舌头,轻轻吻了下那湿漉漉的睫毛。
她赶紧闭上了双眼,一身的薄汗,全部擦在他的胸膛上。
“丫头……”
他呼唤的声音,充满了神情的爱恋,无尽的诱惑,甜蜜的轻松。
轻松了,整个人都轻松了。
他伸手,揉揉她凌乱的黑发,散发着习惯的,淡淡的熟悉的干净的芬芳,略略地沙哑,浓浓的甜蜜:“丫头,你睡着了么?”
她不答,紧紧地将眼睛闭着,依偎在他的胸口。
那于她,也是一种轻松,无尽无穷地缠绵,懒洋洋的沉淀,身子仿佛是从云霄里俯冲下来,摔在一堆棉花上,绵绵地,再也没有了丝毫的力气。
“丫头,我们再生一个闺女,好不好?”
她的手也搭在他的胸口,并不回答。
“嗯,过些日子也行。等你的身子再好一点。”
“丫头……”
他还要说什么,她已经腻在他的怀里,发出小小的呼噜的声音。那是她自己也不明白的,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要在他怀里,就能获得平静,真正的平静,纵然疾风骤雨,也能酣睡如故。
这样的安全,唯有他才能给与。
呼吸声就响在他的耳边,软软的,绵绵的,酸酸甜甜,香气扑鼻。听得那温暖的呼吸声,便也搂着她,心满意足地睡去。
………………………………………………
众人虽然闹嚷嚷得凶,可是,毕竟都还是顾忌着小王子的身份,没有用尽全力。韩常使一个眼色,他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生擒陆文龙。见他左支右绌,他才出面,一枪横下去,挑住了陆文龙的长枪:“小王子,你听我说……”
众人立即收手,陆文龙满面怒容:“你们这样逼我,休想我屈服……”
韩常完全看出了他眼里的慌乱,不慌不忙道:“你难道不关心四太子的生死?”
“既然四太子下落不明,你们不去营救,缠着我干什么?抓了小虎头更没有用处,你们抓一个小孩子,四太子就能被救出来了?”
“小王子,你可知道?据可靠消息,抓了四太子的人是鲁提辖。”
“鲁提辖是谁?”
“就是你那个好妈妈花溶的义兄。”
“啊?怎么会?”
陆文龙完全是知道的,这一次,他随母亲出来的目的,便是为了找寻鲁提辖的下落。他当初和秦大王都没看到,他私下里还以为是妈妈看花了眼睛。鲁提辖,按理说,早就不知所踪了,怎么会抓了四太子?
“韩常,你休得胡说,鲁提辖早就失踪了,他怎会抓了四太子?而且,凭他的能力,怎能抓得了四太子?”
意识里,完全不相信。四太子何等豪勇,手下能人如云。就算他到了宋国,微服私游,也不能不带人。而且,四太子在宋国奸细众多,秦桧虽死,但其他暗藏的奸细不计其数,怎么可能轻易被抓走?
“小王子,你难道不知道?你们大败赵德基,你真以为是那个莽夫秦大王的功劳?鲁提辖率人在后面支援,火烧粮草,围攻赵德基。若不是这样,秦大王岂能轻易打败朝廷军队?他最多也落个洞庭水寇的下落……”
韩常是汉人,完全熟悉宋国的内斗,又收集了许多情报。陆文龙知道他所言非虚,却仍是不信:“就算如此,鲁提辖岂能抓住四太子?”
“鲁提辖早已和秦大王狼狈为奸,互相勾结。现在,要救四太子,只能抓了小虎头去换人。我就不相信,花溶舍得自己儿子的性命。”
陆文龙大急:“你们先放了小虎头。若真是鲁提辖抓了人,我会去求我妈妈放人……”
“小王子,你别天真了,她怎肯听你的?”
“那我愿意留下来作人质,你先放了小虎头。”
“哦?”韩常真没想到,他竟然和小虎头兄弟情深。
“小王子,你和小虎头才认识多久?你这样值得么?而且,就算放了小虎头,那花溶和秦大王会来救你?你又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他们怎会把你放在心上?”
陆文龙大怒:“你休得挑拨离间,我妈妈几次舍身救我性命;这世界上,从未有人如此待我!就算全世界人都不救我,她也会救我的!她待我,比待小虎头还好。岂会如你所说?我告诉你,我做人质,绝对比小虎头更好。”
“可是,我凭什么相信你?”
陆文龙放下长枪,低下头:“我把武器给你!我……也不希望四太子死……”
“好!”
韩常一把拿过了他的长枪,双枪陆文龙,在金国已经小有名气了。这两年的磨练下来,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已经完全长成大人了,无论身高,力气,武功,智慧,都毫不逊色了。这把枪,便是他的左右翼。没了左右翼,就如老虎被拔了牙。
韩常拍拍手:“好,小王子义气,也不枉四太子抚育你一翻。来人,把小王子一起带走。”
“那小虎头呢?”
韩常奸笑一声:“既然你们兄弟情深,就多在一起呆一些日子。你放心,我们绝不为难他。让他跟你一起吃喝。”
“韩常,你敢如此耍诈?”
陆文龙劈手就去夺枪,韩常岂容他夺了?乌干达达一把接过枪:“哈哈哈,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杂种,今天救不出四太子,老子就宰了你。”
陆文龙大怒,扑了上去:“韩常,我信任你,你竟然是如此卑鄙小人,我今天就跟你们拼了……”
韩常闪避如风。乌干达达一掌就向陆文龙抓去:“今天拿了这个小杂种,两个小杂种一起,不怕秦大王这龟孙子不交人!大伙上!”
韩常见陆文龙拼命,也怕了,喝道:“只许生擒,不许伤害小王子性命。”
陆文龙失了双枪,现在只凭血肉双掌和敌人激战,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不支。乌干达达,一掌挥下就劈在他的背心,“去死吧,小杂种……”
陆文龙受了这一掌,就地一滚,背部钻心的疼痛,乌干达达却不顾韩常的喝止,又杀过来:“老子最恨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汉狗,四太子待你恩重如山,你却恩将仇报……小杂种,你去死吧……”
陆文龙眼前一黑,心里一紧,正在这时,一柄长枪,竟然从天而降!一个人几乎是从几丈开外的马上飞驰下来,如天神一般,一枪就挑落了乌干达达。
乌干达达惨叫一声,胸口喷出血来。
韩常见势不妙,大声喊“撤”。
众人一哄而散。
“快,小虎头在他们手上……快……”陆文龙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但见他救自己,肯定是己方人马,立即大声喊,“快救小虎头……就在那个麻袋里……”
背负麻袋的人跑在最前面,不时传来里面呜呜呜踢打抓扯的声音。乌黑的长枪,如长了眼睛一般,双腿一夹马背,已经冲了上去,众人所向披靡,竟然无法抵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单枪匹马杀过去,一枪就挑在了那只麻袋上。
几乎是下一刻,背负麻袋的人就栽倒在地,麻袋也被长枪的刀尖划破绳子,眼看就要重重地落在地上,他跃起来,一伸手,就牢牢接住了袋子。
韩常等人惊呆了,这时才发现,后面,马蹄声声,不知多少人追了上来。众人扯呼一声,就往林中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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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将军见他老气横秋的,倒笑了,又拿起军棍:“小虎头,你真的看清楚了?不怕屁股开花?”
“不怕!”
“好!来人!”
猛张飞下去,这次换了一个人,是一个十分瘦小的小兵。飞将军看看他,又看看小虎头:“你估算着力道,只用两成的力气阻止这个孩子。如果他能闯过去,就算赢了。如果他失败了,就打他10军棍!”
小兵很是不安:“飞将军,孩子那么小,恐怕到时受不了10军棍……”
“小虎头,你听到没有?你还可以反悔。”
“不,我就要参加!”小虎头较之寻常儿童本来就要高壮一些。此时,他墩敦的身子站得笔挺,故意挺着胸膛,拿了一把轻巧的长枪,提着倒真的一点也不费劲。
陆文龙还是很担心,他已经看出,飞将军那么严厉,如果小虎头真的失败了,一定会遭到军法处置。他二人兄弟情深,父母不在,自己就要保护好小虎头,到时真打得皮开肉绽,怎么向母亲和阿爹交代?
“小虎头,你不要闹着玩儿了。”
“哥哥,我就要参加嘛!你们都能参加,为什么我不能?你们欺负我……”
“好,你去!”飞将军终于松口!却看着小兵:“你记住,一定用尽两成的力气,决不能放水,否则,军法从事!”
“是!”
小虎头大喜,立即就准备好,上马,提枪,就往河边冲去。
可是,毕竟是小孩子,本是抱着好玩的心态,而且也不知道技巧,岂能跟陆文龙相比?几个花架子之后,小兵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阻拦到河底。小虎头摔下去,身子被河里的鹅卵石碰得生疼,一瘸一拐地走回去,灰头土脸的。
飞将军看着他:“小虎头,你失败了!”
他怯生生地看着那根黑黝黝的军棍,一步一步地,只往哥哥身边靠。
陆文龙有心护着他,满脸难色:“飞将军……小虎头是小孩子……他闹着玩儿……”
“军营里,岂容闹着玩儿?无论是谁,只要敢出面挑战,就要接受相应的处罚!小孩子也不例外!否则,一切都成了儿戏还了得?”
“这……小虎头才受了伤,又受了惊吓……”陆文龙一下跪了下去,“求飞将军开恩,如果打坏了,我没法向妈妈交代……”
“文龙,你起来!”
他的口吻好生严厉,陆文龙不敢不从,小虎头却怯生生地,眼里含满了泪水。
“来人!责罚小虎头十大军棍!一棍也不能少!”
…………………………………………
就连两名执法的士兵也犹豫了,一起求情:“将军,这么小的孩子,受不起啊……打坏了怎么办?”
飞将军皱了眉头,大喝一声:“谁敢求情,一起军法从事。”
小虎头吓得哭都不敢哭了,两名士兵拉起他,就拖了下去。周围的士兵们分列两边。陆文龙也站在旁边,看看飞将军,却再也不敢求情。
小虎头被按在凳子上,一名士兵抡起棍子。刚要打下去,他哇哇地又大叫起来:“坏人……你们打我……坏人,我要告诉我阿爹……妈妈,救我……”
士兵一棍子已经落下去。
尽管士兵只用了三分的力气,可是,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受得了?连续两棍下去,小虎头疼得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撕心裂肺地痛哭:“妈妈……我的妈妈……阿爹,他们欺负我……有坏人欺负我……”
可是,哭喊也没用,士兵已经按照兵法,不折不扣地打完了10棍。
这已经是非常轻的惩罚了,可是,小虎头还是屁股红肿,一被松开,立即跳下来,可是,屁股疼得跟火烧似的,走路也一瘸一拐,几乎摔倒在地。
陆文龙心疼他,立即冲上去抱住他。
他扑在哥哥的怀里,如受了莫大的委屈,眼泪鼻涕都蹭在陆文龙的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要回家……我要回去……哥哥,我们回去……”
陆文龙抱住他,悄悄看飞将军,低声道:“小虎头,这是军纪,是你自己接受挑战的。飞将军是轻轻打你……”
他根本就不看飞将军一眼,只扑在陆文龙怀里:“不,我要回家,我要找阿爹,找我妈妈……”
陆文龙面露难色,他和秦大王等人一样,几乎第一面起,就对小虎头很娇纵,平素无论他怎么顽劣,连重话和责备都很少,就别提打他了。他看小虎头哭得伤心,转向飞将军:“飞将军,我先带小虎头回家吧……”
飞将军面色平和:“现在还不能走。按照行程估算,你阿爹和妈妈明日才会到。”
“不,就不……我要回家……”
“一路都是敌人虎视眈眈,小虎头,你上路,再被敌人捉了怎么办?到时,又把你关在麻袋里……”
小虎头心有余悸,就算是孩子,也知道,飞将军打自己,是轻轻的惩罚,可是,被敌人关在麻袋里,就更可怕了。他哽咽着,就不敢再说要走的话了。
“文龙,你先带小虎头回去休息一下。”
“是。”
陆文龙也不敢再求情,抱着小虎头进了房间。
屋子也是废弃的,虽然士兵们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可是,还是透出一股清冷潮湿的霉味。小虎头躺在一堆干草上,疼得龇牙咧嘴,陆文龙端一碗热水给他,小孩子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楚?吃的这么差,睡觉是一堆草,而且还被打得劈开肉绽,越想越委屈,扁了嘴巴正要哭,陆文龙设法逗他开心,就把长枪拿起,舞了几下:“呵,小虎头,明日起,我就教你一套枪法。”
他央求了哥哥很久了,哥哥总说忙,不肯教枪法,只要他学拳,站立之类的。现在见哥哥居然同意了,立即忘了疼痛,咯咯笑起来:“好耶,哥哥,我明天就开始学。”
“明日,妈妈和阿爹也要来了。”
他更是开心,这时,听得门外的哨声,陆文龙知道,只是集合吃饭的声音。他立即出去:“小虎头,你等着,我去领饭菜回来。”
“哥哥快去,我好饿了。”
陆文龙走出去,晚餐依旧是干硬的窝头,但加了一碗热汤,里面还有一些霉干菜,很有几丝香味,比起中午,已经好多了。他拿了两份,兴冲冲地转身要走,却见飞将军也拿着一个大瓷碗,吃的也是这些东西。
他微微有些吃惊,飞将军一直也吃这个?他可是将军啊。
“文龙。”
他站住,惊讶地问:“飞将军,你也吃这个?”
“当然!”
陆文龙的面色又变了一点,更是惊奇,飞将军语气这么自然,旁边的士兵也不以为然,显然是司空见惯的。见他发问,一名士兵笑道:“飞将军一直跟我们食宿一起。”
他顿生肃然起敬的感觉,但觉自己认识的人,从未有这样的。四太子也好,秦大王也罢,他们也是统军的大员,半辈子荣华富贵,绝无可能长年累月过这样的日子。
忽然很有点理解他为什么坚持要棒打小虎头了——没有例外,谁都不能例外,这个军队里,每个人都要一视同仁。
几乎如铁打一般。
飞将军端了大瓷碗过来:“走,文龙,我们去看看小虎头。”
“多谢飞将军。”
小虎头坐在草地上——不是坐着,是半趴着,因为坐着的话,屁股会很疼。他眼巴巴地等着哥哥拿饭进来,却见眼前一黑,一个高大的人影先进来。
又是飞将军。
他对这个人已经非常害怕,又敬畏,就扭过身子,不看他。
“小虎头……”飞将军在他旁边坐下,端着碗,递给他,“小虎头,吃饭了。”
“不,我不吃你的饭!”他看见哥哥,十分惊喜,仿佛来了大靠山,要在哥哥面前才觉得安全。
陆文龙把窝头递给他,这一次,他挨了打,又奔跑半日,早已饥寒交迫,热汤下去,窝头下去,再也顾不得嫌弃粗陋,吃得津津有味,但觉窝头真是世界上最鲜美的东西。
飞将军看他吃得如此惬意,忍不住微笑起来。孩子,终究是孩子。
他伸手拍拍他的屁股,轻轻的:“还疼不疼?”
小虎头扭过身子,瞪他一眼:“你走开!”
陆文龙轻轻道:“小虎头,不许对飞将军无礼。”然后又急忙向飞将军赔罪,“小虎头不懂事,请您原谅他。”
飞将军笑起来,一伸手,扭住他的面颊:“小兔崽子,你还敢冲我发火?”
小虎头拼命地扭开自己的脸,可是,飞将军的大手如橡皮筋一般沾着,他怎么也甩不开,恼怒起来,大叫大嚷:“坏蛋,你放开我……我要叫我阿爹揍你……等我阿爹见到你,一定会狠狠揍你,叫你欺负我……坏人……大坏蛋,你真是讨厌死了……”
飞将军大笑起来,故意逗他:“你阿爹很厉害么?”
“我阿爹当然厉害了,我阿爹用大刀,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等他来了,要知道你欺侮我,一定拿大刀砍你,你快快逃走吧……”
“哈哈哈哈……”飞将军哈哈大笑,“小兔崽子,小兔崽子……”
陆文龙见他大笑,觉得很是奇怪。这么严肃的一个人,忽然笑成这样。
小虎头本是对他满腹怨恨,但见他大笑,笑声那么爽朗,具有强烈的感染力,他便骂不下去了。这时,他忽然做了个奇怪的举动——端了飞将军的瓷碗就喝。
本是一人一碗汤,没有多余的。他饿极了,渴极了,又觉得冷,见他的热汤放在一边不喝,自己的早已喝完了,他早就垂涎欲滴,趁飞将军发笑,一下端起他的汤就猛喝一气,一口气喝完了,才放下碗,得意洋洋地,眼里全是报复的小小的快乐:“哈哈,飞将军,你的汤……”
陆文龙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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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将军却笑得更是厉害,手伸出,擦掉他嘴角残余的一丝霉干菜,才停止了笑声,慢慢地伸出手,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橘子递给他一个,又给陆文龙:“这是我在军训时,从前面的树林里找到的,给你们……”
那一片橘树林早已被人家摘光了,小虎头等路过时曾眼巴巴地看过,什么都没找到,为什么飞将军就找到了?
陆文龙更是惊疑,不敢接橘子,只说:“飞将军,您吃吧。”
“文龙,拿着!”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虽然微微生硬,却又充满了一种难言的慈爱——就如任何人都能知道,他绝对是好意,没有丝毫的恶意。
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对自己和小虎头那么好?
他接了橘子,小虎头见哥哥拿了,大喜,也赶紧去拿了子,忽然又想起飞将军的可恶,手又缩回去,撅着嘴巴:“不要!哼,我才不要你的东西!”
飞将军把橘子剥开,一瓣一瓣的:“小虎头,这个很好吃的,你快吃,很甜。”
“不!”他咽一口口水,眼巴巴地看着,却将双手牢牢地藏在身后,十分倔强,还不屑一顾的样子,“不!不要你的东西。橘子算什么?我家里很多好吃的水果,有葡萄,大蜜瓜,很多很好吃的果子,你这个,我不吃!”
“真的不吃么?”
那些好吃的果子远在岛上,现在,自己可是想吃得要命啊!他转动着眼珠子,骨碌碌的,甚至能听到口水从喉头滑过的声音,那么清晰。
“小虎头,真的不吃?”
“不,你打我的,我不吃坏人的东西,我妈妈说,在外不许随便吃人家的东西……”可是,可是,他的声音却已经明显小了下去,橘子,多好吃啊,眼珠子几乎都落在橘子上了,“我阿爹明天就来了,我跟阿爹回家吃,我们家里很多……不要你的,就不吃!”
小虎头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只能听到口水在喉头滚动的声音,眼珠子眼巴巴地落在桔子上。
飞将军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竟然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又转向了别处。
陆文龙见他神色变了,心里很是不安,悄悄在后面摇摇小虎头:“小虎头,飞将军是待你好……”
“哼,就不吃!他才待我不好呢!打我的都是坏人!我阿爹和妈妈就从不揍我。”
飞将军站起来,还是和颜悦色的,把橘子放在旁边,“文龙,天色不早了,你和小虎头早点睡觉。”
“飞将军,您呢?”
“我也去休息了。”
他说完,就转身出去,还轻轻关了门。
小虎头见他一走,才一伸手就拿了橘子,一个劲地吃,他早已馋嘴得不得了了,一边吃,一边小声道:“哥哥,真好吃,你吃不吃?”
陆文龙摇摇头,他也是少年人,本来也很馋嘴,跑了这么久,光晚上那些粗劣的食物,也是劳肠寡肚的,但见小虎头吃得那么开心,把自己的那个橘子也给他。
“哥哥,你吃。”
“哥哥不吃,不喜欢吃橘子,你吃。”
他剥了橘子递给小虎头,小虎头吃了,想起什么,就问:“哥哥,飞将军为什么会给我们吃橘子?”
陆文龙也答不上,挨着他一起在草地上躺下,但觉这里处处充满了神秘,却又说不出有什么神秘的。
黑夜里,兄弟二人很快睡着了。
冬日的月光洒进屋子里,照在乱草堆上,两个孩子只盖了随军的羊毛毡子,不足以御寒,小虎头睡相又差,整个人都贴着哥哥,几乎全占据了毡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
黑夜里,一个人影慢慢进来,借着月光,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半晌,他才走进去,小虎头的手放在外面,已经冻得冰凉。
他慢慢走过去,脱下身上的大氅,轻轻盖在两个孩子的身上,又把小虎头露在外面的手全部盖好。
黑夜里,他拉住小虎头的手,许久,一动也不动。
陆文龙悄然在黑夜里看着他——他一直惊醒,怕出了什么意外,也不明白这伙人究竟是什么人,存着什么目的。所以,门推开的一刹那他就醒了。
可是,他却佯装睡着,心里怦怦的,差点要跳出来。
然后,他看到那个人,伸手去抱小虎头——他那个动作,就是要把小虎头抱起来。陆文龙的手伸出,几乎要拿着旁边的长枪——这伙人,会不会又是另一伙坏人?抓了自己和小虎头做诱饵,要捉拿妈妈和阿爹?
他的手,已经贴着了长枪,只要黑衣人抱起小虎头,他立刻就会跳起来。
可是,没有!
那人缩回手去。只在黑夜里,静静地站着。
良久,才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陆文龙才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捏了一把冷汗。
小虎头还在熟睡着。
他悄然走到门口,这破旧的屋子有一扇窗子,木窗已经非常腐朽,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他看到对着外面的空地上,一棵大树下,那个人还站在大树下!
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心里更是诡异,这个人为何在黑夜里叹息?
如果是坏人,为何半夜还来给小虎头和自己盖被子?
如果不是坏人,他干嘛对自己和小虎头这么好?
哪有陌生人如此对别人的?
他悄然站在门口,真真恨不得马上天明,等爹爹妈妈赶到,一切便可水落石出!一切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同样的月色下。
花溶和秦大王正在加紧赶路。
他们在浓雾里追出去,才发现走了岔道,走错了,等折回去时,已经耽误了大半天了。一名士兵跑回来报告:“大王,前面有尸体……”
“是什么人?”
“应该是金军的奸细。”
二人大惊失色,难道小虎头是被金军抓走了?秦大王顿足:“难道又是四太子这厮干的?”
花溶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陆文龙也失去了踪影,肯定是四太子的人马,至少和四太子有关。不然,其他人也不会有这样的神通广大。
秦大王半世纵横,不料一场大雾,儿子也被人抢去,早就要暴怒了,抽出了割鹿刀,猛力一挥:“快追!这一次,四太子这厮真是来送死!”
花溶却急得六神无主。儿子落在四太子手里,会不会是死路一条?
她声音都颤抖起来:“秦尚城,你说,四太子会不会……杀了小虎头?”
“如果四太子抓了小虎头,肯定是用来威胁我们!不见到我们,小虎头肯定还好好的。”
她想想有道理,心里稍微镇定一点。
这时,天色已经明了。一缕朝阳透过天空。众人奔跑一阵,花溶忽然停下来,那是一条小路!放着几个石块。
她大喜:“是文龙!是文龙留下的!文龙他们一定往皇庄镇去了。”
秦大王一看,“丫头,你怎么知道?”
“你看,这石头的摆法,这是文龙才会的!我们以前在野人部落,就是靠这个方法联系的,只有文龙才知道。他是告诉我们,他们往皇庄镇去了。”
“好好好!”秦大王也松一口气,立即回头看队伍:“大家小心,前面八十里就是皇庄镇了,加紧赶路,中午就到了。”
“是。”
“小心行事,万万不可打草惊蛇,孩子们还在他们手里。”
“是。”
果然,一路往前,又看到记号,是非常明显的,别人看了只是杂乱无章的石子,花溶才完全能看明白!尤其,陆文龙用了野人部落的堆砌方法,告诉了她,他们兄弟二人在一起,甚至连大致的敌人人数也说了。
两个儿子,都在皇庄镇。
她一惊,勒马:“敌人竟然有一千人左右。”
秦大王也很是意外:“这么多?”
“金兀术怎么敢带这么多人出来?”
“莫非不是金兀术?”
可是,如果不是金兀术,其他人,又怎能有这么大的能耐?而且,其他人纵然抓了小虎头,又抓陆文龙干什么?
到底是谁?
二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秦大王见她刚刚放松的心情又焦虑起来,沉声道:“我们加紧赶路,追上去就知道了。丫头,你不要太担心,敌人人数多,我们也不见得就输给他们!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两个儿子救出来!”
……………………
花溶还能说什么呢!真真恨不得插翅飞到前面,立即就见到两个儿子。
皇庄镇。
早起的号声已经吹响。陆文龙和小虎头也跃起来,小虎头揉揉惺忪的眼睛,此时才刚刚黎明,天色还黑乎乎的。
整齐有序的军人,仿佛一宿没睡。兄弟二人出去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飞将军站在大军前面,他的声音十分洪亮,衣着也不如何出众,却给人非常威严的感觉。
大军,这是要开拔了。
“哥哥,我们怎么办?”
陆文龙一惊,飞将军等人这么早就走,会不会让自己和小虎头跟着一起走?
这时,队伍已经开拔,走在前面,剩下他们兄弟二人和后面的军人。
飞将军这才大步走过来。
小虎头好奇地问:“飞将军,你们去哪里?”
“小子,不跟我赌气了?”
小虎头这才想起自己的屁股,还隐隐做疼。三成的力气打下来,虽然没有伤到哪里,可是疼痛却是免不了的。
但是,睡了一觉后,怨恨自然就淡了。
却见飞将军脸上带了笑容:“文龙,小虎头,你们来。”
二人好奇地跟着他,往里走。
那是临时的伙房,昨晚的军用晚餐就是在这里做出来的。二人刚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这么荒凉的地方,竟然有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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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意思?
耳边忽然闪过一声怒吼,疯狂的怒吼:
来世必杀赵德基!
来世必杀赵德基!!!
来世必杀赵德基!!!
一声高过一声,就如排山倒海一边响在耳边。
“刘琦……刘琦……”
刘琦好生惊讶:“陛下,您这是?”
他扶住额头,重重地挥手:“你先退下。”
刘琦不敢再问,只能退下。
赵德基坐下,心神不宁:“换茶。”
宫女上来,倒茶,见陛下神情恐怖,手一抖,热水倒了几滴在赵德基的手上。赵德基本来就在怒气上,一脚就狠狠揣过去:“滚蛋……该死的贱婢……滚……”
可怜的宫女被踢倒在地,腰缩成一团。
赵德基大步就往前走,大喊:“太后……,快,马上找太后来……”
韦太后战战兢兢i地上来。
从私生子事件之后,她总是躲藏在佛堂烧香拜佛,对于谁都不敢多看一眼,多问一句。陛下如今竟然找上门来。
虽然是自己的儿子,她也觉得心慌意乱,只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睛:“陛下,你有什么事情?”
赵德基气急败坏,盯着她!
盯着这个带给自己太多丑闻的生母。
韦太后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外面都传说陛下如何仁孝,如何用了半壁江山,换回自己这个老太婆。可是,儿子孝顺不孝顺,谁知道呢!
“陛下,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赵德基沉默半晌,忽然说:“母后,朕要杀死那两个孽种!”
韦太后手一抖,佛珠差点掉在地上。
她竟然不敢看儿子的眼睛,但是,又不得不看,只见儿子脸上铁青,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是那种十分狠毒的神色。
她忽然想起天薇公主。
想起天薇是如何被处死的。
天薇可以死。
自己呢?
韦太后呢?
“母后,你说,那两个孽种到底在哪里?”
“!!!!!
赵德基逼上一步:“母后,你不要逼我了!这两个孽种都是心腹大患,他们非死不可!”
韦太后站起来,后退一步!
…………………………………………
太平盛世的时候,自己是陛下装点“仁孝”的门面,太平盛世之后呢?这之后,陛下还用得着装样子么?
她本是个胆小的女人,对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否则,也挨不过在上京洗衣院那几年的****,再嫁给金国老兵生儿育女了。
赵德基再上前一步,语气十分阴毒:“母后,那两个孽种在哪里?你难道真会不知道?”
韦太后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不知道……陛下……我真的不知道。金兵是拿了他们要威胁我……陛下,我自从回来后,就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赵德基狠狠地盯着她:“你真的不知道?”
“真不知!”
赵德基背着手,走了几圈,脸上露出冷冷的笑容,似乎在自言自语:“这两个孽种,一日不死,朕一日不安心……”
韦太后几乎要全身靠在旁边的案几上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伴君如伴虎,就算是儿子,也可以是凶狠的老虎。
赵德基没有再看她,立即出去。
兵部密室。
几大要员聚集在一起。
“陛下来了……”
众人一起跪下,赵德基一摆手:“各位爱卿平身,快,有什么消息都递上来……”
几名要员面面相觑。
赵德基已经带了怒意:“你们这么多人,难道什么都打听不到?”这些人,私下里其实是最精华的特务队伍了,如果他们都打听不到,其他人还能知道什么?
“回陛下,臣等多方打听,从火烧粮草到红鸭岗镇的伏击,应该都是这个飞将军所为……”
赵德基甚是不耐:“这些,朕都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兵马?”
“火烧粮草那次估计出动了500精锐;这次伏击红鸭岗镇,约莫出动了1000精骑,他们的马都是来自大苑和西夏的良马,日行几百里,可以长途奔袭……而且,貌似是他们一贯的作战风格……”
“这些,朕也都知道,其他呢?”
其他的,谁知道呢!
“飞将军究竟是何人?”
“他来历不明,也没有任何背景,谁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了,只查到鲁提辖在活动,但是,鲁提辖很快不见了。”
“你们马上下去,当务之急,先查清飞将军是谁!”
“是!”
赵德基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眼里满是阴毒:“记住,这个飞将军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身份,无论是什么目的,都格杀勿论!”
“是!”
傍晚。
冬日的天气雾蒙蒙的,暗沉沉的。偶尔,一只冬日的寒鸟飞过,叫声凄凉而哀婉,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花溶蓦然翻身,头疼得厉害。明明是在熟睡,可是,却总是噩梦缠身,究竟是什么梦境,偏偏又一点都想不起来。
“小虎头,文龙……”
身边没有一个人。
她大惊失色:“秦尚城……”立即推门就跑出去。
秦大王就站在门口,见她忽然冲出来,倒吓了一跳:“丫头,你怎么了?”
她强笑一声:“我醒了,不见你们……小虎头和文龙呢?”
“就在外面烧烤野味,刘武看着他们,你放心。”
有刘武亲自看着,她当然放心了。
心一松,腿还是软的。
秦大王见她面色难看,眼圈发青,急问:“丫头,你没睡好?”
她默默回身,坐到床榻上,靠着墙壁。
风呼呼地,从破旧的窗户里吹进来,她身子微微瑟缩。
“丫头,我们出去吧,外面生了火,暖和。”
她摇摇头。
秦大王脱下大氅,盖在她身上,挨着她坐下,拉着她的手:“丫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四太子到底是被谁捉去了?”
“我也在等消息。如果那个飞将军真的能捉住四太子,倒真是一件大好事。现在金军一大半的军权都掌握在四太子手里,拿住了他,便扼住了金军紧逼宋国的咽喉,金军只能在边境扰攘……”
“可是,这样,岂不是给了赵德基放手一搏的机会?他集中精力对付我们,或者对付飞将军,都不是什么好事。”
花溶站起来:“事不宜迟,我们必须马上动身,追上飞将军,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我们都可以跟他合作。”
秦大王犹豫一下:“文龙不是说了么?他根本就不愿意跟我们见面,再说,他有事……”
“借口,那些都是借口!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飞将军绝对是个可信之人。他之所以拖延,肯定是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怕是赵德基的奸计。秦尚城,我们马上追上去,只要能找到他,一切便可以说个一清二楚。只有拿出绝对的诚意,才能真正的合作。”
“这……”
“秦尚城?你怎么啦?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犹豫什么?马上走。”
“我已经派人前去接洽了……”
“他们是先锋,先去打个底。我们必须亲自前去才能显示出诚意。”
秦大王无可奈何,根本无法反驳,只能依从她。
花溶十分兴奋,立即起身:“我还没好好问过文龙,关于这个飞将军,他热心救护两个孩子,行事做派,都很离奇。这样的人,值得结交……”
秦大王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去,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再也做声不得。
外面篝火熊熊,众人围在火堆周围。
这一次,随身有干粮,刘武等狩猎范围广,又猎了几头猎物,虽然都很瘦弱,可是,当野味的肉在火堆上兹滋地冒出香味,油顺着木杆往火堆里滴时,小虎头的口水几乎都要掉下来了。
花溶走过去,他一把扑在妈妈的怀里:“妈妈,要吃烤肉了,好香……”
秦大王在她身后,低声说:“明早再起程吧,大家都很疲倦了。”
花溶搂着儿子看去,但见将士们,每一个人都精神不振,赶了这么几天,不眠不休,一时三刻,也的确很难恢复过来。
她虽然心急如焚,却也只能如此,甚至就连自己,走路,身子也是轻飘飘的,仿佛脚根本不足以支撑全身的重量。
她坐下去,秦大王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挨着她坐下。
“小虎头,飞将军也烤兔子给你吃?”
“对,飞将军烤给我吃,他不吃,哥哥也不吃,就我一人吃的,真好吃……”
“飞将军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打我!他很少说话,他这个人不好,没有阿爹好……”
花溶皱起了眉头:“飞将军打你是为你好;要是他真的不好,怎会烤兔子给你吃?”
小虎头一时哑口无言,却又不甘心,摸着自己还在疼痛的屁股:“不,他就不好!飞将军就没我阿爹好……”
花溶便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这一个晚上,她都抱着小虎头,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秦大王几次想问她,却又忍住,什么都没问,因为,他根本就什么都不敢问,也根本问不出口!
夜色,墨黑。
风一阵一阵地呼啸而过。
金兀术蜷缩在一个草棚里。那是一个冬日的草垛。在南方,这样的草垛非常寻常。到了农历八月,南方水稻田多,收获之后,农民们便把草垛沿着大树堆起来,拢成一个巨大的圆锥形。
天日寒冷,外出的人经受不了风雨,便会钻进去藏着暖和一下身子。
但是,金兀术并不是自己钻进去的,而是被扔在这里面的。厚厚的谷草如棉被一般盖着他,让他不至于在冬日里冻死了。
他想钻出去,想呼喊,可是,四肢无力,嘴巴酸软,根本什么都喊不出来。
鼻端,草垛的细丝钻进去,一些灰尘在鼻孔里徘徊。他便想起江南的湿热,那一次的搜山捡海,都要成功了,就因为这种湿热的天气,因为那茫茫无际的大海,最后,竟然功亏一篑,一败涂地。
那一次,便是岳鹏举让自己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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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己第一次和岳鹏举大规模的交手。
这才明白,宋国,和亡辽不一样!
宋国人口众多,物质文明充沛,文化程度那么高,要想消灭他们——哪怕他们是一群蠢笨的羊群,一头猛虎也吃不下那么羊!
大金便是一头猛虎!
可惜,已经垂垂老矣。
四周,只有风过的声音,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被扔在这里多久了,也不知道究竟会有谁会来救自己一下!
谁会来呢!
整个世界,仿佛死去了一般,黑压压的一片。
良久,他听得风声——马蹄声,裹着风雪声,一阵一阵地,估算距离,就在五里之外。
是谁来了?
是谁在这一片渺远的寒冷的草垛上?
他想探出头,可是,根本没法,只能眼睁睁地在黑暗里,期待着马蹄过处,出现奇迹!
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有奇迹呢?
…………………………………………
堂堂的四太子,竟然落到这般境地。他要呐喊,声音完全麻木了,哑了,根本喊不出来。
多年的灾荒,到处都是破旧不堪的,就连这些草垛子都是非常破旧的,整个已经要腐朽了,散发出一股强烈的霉味。
心里忽然滋生了奇怪的想法:会是花溶么?会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竟然想起这个女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女人更是自己的死敌,自己追杀她和秦大王,以至于她一夜之间白了头。可是,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想起她?——想她来救命!
希望她马上出现!
真是渴望!
仿佛她会忘记仇恨,宽恕自己。
赵德基也好,飞将军也罢,秦大王,甚至完颜海陵,一切的政敌……唯有她,才可能宽恕。明知没有奇迹,他偏偏期待,手足并用,几乎要爬出去,得到救赎。
终于,马蹄声近了。
草垛被掀开,一只手伸出,一把揪住里面的人,拖出来。
他几乎整个人瘫软在风雪里,身子完全不能动弹。
拖他的人,是两名士兵,都穿着劲装,一点也没有折磨他,就如他们刚抓住他的时候一样,从未折磨他。
金兀术嘶声:“水……水……”
士兵拿出一个水囊,递过去。
他双手被缚,无法行动。士兵便拿了水囊,他仰着脖子喝下去,一阵头晕眼花,终于能说出话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
然后,马蹄声近了。他也被士兵拉上马背,监视着,一路往前,来到了一间十分破旧的山神庙。
金兀术被扔在地上,靠着墙角,忽然明白,这些人是要转移了。他们要去哪里?
士兵递上来一块干粮,他慌不迭地吃了。
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
他定睛一看,一个黑衣人——一身黑色的铠甲,脸上都没有任何伪装,一张平淡的脸。侍卫们低声行礼:“飞将军!”
飞将军!
飞将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支长矛,还背负着弓箭。
他大吼:“飞将军,你到底是什么人?”
飞将军轻描淡写:“四太子,你的人马到处在找你。”
“!!!”
“四太子,现在大金兵马,约莫10万驻扎在边境。你猜猜,你有多少获释的机会?”
金兀术重重地喘息,又十分软弱:“你抓了我,毫无意思!”
飞将军笑起来。
他笑的时候也是淡淡的,声音自有一股从容的力量:“四太子,你金军陈兵边境,现在赵德基为了求和,跟你们发出了和议,就是想集中精力先对付秦大王和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既然知道如此,不如跟本太子做个交易!”
“你说,什么交易?”
金兀术见他神态认真,心里一动:“飞将军,你和秦大王纵然联手,也绝不是赵德基的对手,如果你们真想消灭赵德基,跟本太子合作是最好不过的……”
“怎么个合作法?”
“你和秦大王组成内线,从江南进攻;本太子率领大金人马,在两河发动进攻,直取北方;如此,南北夹击,赵德基无法兼顾,改朝换代,并非什么不可想象之事!”
“哈,好主意!四太子真是好主意!”
“飞将军,本太子并非说笑。本太子甚至可以跟你签署正式协议。”
“你认为我会答应你?”
“你凭什么不会?就算你再厉害,可是,你不过区区几千人马,要凭借这几千人马打下江山,无异于痴人说梦。”
“你怎么知道我才几千人马?”
金兀术一时语塞。
“飞将军,你别忘了,现在,你前有赵德基,后有大金兵马。就算有秦大王的几万人马,但是,你别忘了,凭你们的实力,除了偷袭之外,根本无法撼动赵德基的50万兵马。现在,宋国号称百万雄兵,但是,据我的估计,有效兵马,当在50万上下。早年中兴四大将领,刘光、张俊、韩忠良等各自有约莫十万兵马左右,岳鹏举因为剿匪洞庭湖,扩充了人马,算节制最多的,大概也是20万左右……”
他提到“岳鹏举”时,就仔细看飞将军的脸色,但是,飞将军连眼皮子也没动一下。
“这些年,宋金两国并没有太大的战事。所以,我能够精准地判断,宋军的有效兵力当在50-60万之间,除开川陕边境和北方驻军,以及江南驻军,现在赵德基能够抽调出来对付你们的,至少有20万常规军。这支兵马,如果主要由刘琦率领,基本上,大金都不敢硬碰,更何况你……”
飞将军依旧十分镇定,仔细地听着他的分析。
“如果你抓了本太子,大金势必和赵德基议和,这样,你反而被夹击。你想想,你能支撑多久?”
飞将军慢悠悠的,坐下去,从怀里摸出一瓶烧酒,喝了一口,又递给他:“四太子,你喝不喝?”
金兀术这时已经被松开了一只手,但是,脚上还是被绑缚着。
他接过烧酒,狠狠地喝了一口。
“四太子,你可以给狼主合刺写一封信!”
“哦?”金兀术笑起来,“飞将军,你倒想得美。”
“你认为这是不可思议的?”
“对!我绝不会写!你想本太子写一封信,要大金退兵?或者继续进攻?或者拒绝议和?”
“四太子,你是个聪明人!”
“所以,本太子更不能写这封信。”
“哈哈,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我跟你一起南北夹击赵德基?打下了江山,难道宋国跟你们南北分治?”
“这!”
“四太子,我要杀赵德基不错!要借助大金的力量,也不错!可是,我无意引狼入室。”
“!!!!”
“飞将军,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下一步,就是刘琦的十万大军,从海上到陆上,围剿你和秦大王了。”
“哦?”
“刘琦并非泛泛之辈,他是现在赵德基手下的第一号强将,有勇有谋,并非张俊这种庸人。”
飞将军轻描淡写:“四太子,你丝毫都没错,刘琦的十万大军,正在从临安南下。赵德基,已经沿着火烧粮草的方向杀来。”
金兀术一笑。
“四太子,你是不是认为我对付不了刘琦?”
金兀术十分干脆:“对!你充其量在这里只有五千人马。”
飞将军坐下,前面就是一堆泥土沙子。破旧的山神庙里,冷风一阵一阵地吹入脖子里。他随手捡起一根枯枝,一划,地上,隐约的江南轮廓。“你看,刘琦从这里出发……到这里……”
金兀术随着他的沙盘推演,“不对,刘琦不会走这里……”
两个人,仿佛不是敌人,二人一样的军事战略伙伴。
飞将军的手落下,一块小石子放在角落里。
金兀术一下呆了:“这……”
“四太子,你知道十面埋伏的故事么?”
“没有!”
“当年韩信围攻楚霸王,楚霸王号称天下第一神勇,对汉军也从未败绩。但是,韩信才用十面埋伏,声东击西之计,以至于项羽心惶惶,大败自刎……”
金兀术的声音十分尖锐:“你是韩信还是项羽?”
飞将军大笑:“你认为呢?”
“本太子只知道,韩信和项羽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对!”
金兀术但见他神态自若,这个人,仿佛任何时候都没有动怒的时候,就如一个无血无肉的木偶人。
他忽然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也没有人再问他。
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但见飞将军还在看着地上的沙盘。
金兀术一笑:“飞将军,我其实很讨厌战争?”
“哦?四太子,这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变得讨厌战争了?早年,我是非常好战的!”
“为什么?”
“我想给你讲点八卦……”
“什么八卦?”
“是关于一个故人的!”
“哦?”
“我认识一位女子,她在一场战争里,瞬间白头!”
“!!!”
“你知道哪个女人是谁么?”
“!!!”
“花溶!”
………………………………
四周无声。
空气里都寂静下来。
只有雪,无声地滑落。一片一片的,不知是什么时候又开始了,或者根本就没有停过。金兀术一直牢牢地盯着对面男子的眼睛。尽管,他受了伤,瘫在地上,毫无抵抗之力,此时,却忽然变得那么凌厉!仿佛自己忽然变成了一个极大的强者。
飞将军!
飞将军又能如何?!
良久。
他以为过了很久,其实,并不久。
“花溶?我没听说过。她是谁?”
金兀术呆了。
也许是那风,也许是那些雪,一片一片地,从破旧的山神庙里吹进来,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很快,便茫茫地,一层一层地白下去。
然后,他看到飞将军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刚刚的沙盘上,仿佛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值得追求了。
他的语气也变得淡淡的:“也没什么,她不过就是秦大王的妻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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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休息。唯有花溶,却心急如焚,自言自语道:“我们追了这一天多了,按理说是该追上了,为什么飞将军一行毫无踪影?难道是追错了?”
秦大王几番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开口。
她勉强喝了几口水,连干粮也无心吃。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越是追到前面,越是急躁,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反正就是非要见到飞将军不可。
陆文龙看一眼阿爹的神色,急忙再次劝阻:“妈妈,飞将军说了不必找他……”
她根本不理会陆文龙说的什么,只自言自语道:“文龙,再追一截,我们是不是能追上飞将军了?”
陆文龙面露难色,不知该怎么回答。
“怎么,文龙?追不上?”
“飞将军他们先行一日,而且,他们的队伍里全是精兵良将,如果不耽误的话,应该和我们拉开快两百里的距离。”
“因此,我们更要拼命赶路啊。”
“可是,妈妈,我们为什么要去追赶?”
花溶答不上来。
这追赶,是她力排众议决定的。非去不可。
就是去看看,无论飞将军是何方神圣,自己都要去看看。
“妈妈,我觉得……”
她柔声地:“文龙,我怀疑飞将军就是鲁提辖……”
“不,不是!妈妈,飞将军绝不是鲁提辖。”
花溶好生意外:“你怎么这么肯定?”
陆文龙勉强道:“因为那个飞将军绝不是大胡子。而且,他说他根本不认识鲁提辖。”
花溶做不得声,鲁大哥如此处心积虑地隐瞒,到底是什么原因?
她立即起身:“不行,我们必须马上赶路。”
“可是,天色已经晚了。”
“晚了么?起码还有一个时辰才天黑。再说,飞将军等人一定是连夜赶路,如果我们再耽误,就更是追不上了。昨夜,我们就是因为休息了,所以估计和他们的距离才会加大……”
陆文龙回答不上来,花溶却站起身,立即就要出门。
秦大王见她心急火燎的,无论怎么说都不听,终于开口:“你这样不顾命地跑,你受得了,小虎头受得了么?”
她一怔。
只见小虎头已经草草啃了几口干粮,倒在秦大王怀里睡着了,还发出响亮的鼾声。
她勉强道:“这……就让小虎头和文龙留下,我自己去追……”
“你自己去!自己去!半夜三更的追什么追?到处是敌人,到处是危险!而且,追上飞将军又能如何?人家说了让我们等候消息,我们这样不管不顾地追上去,到底算什么?”
“什么叫不管不顾?我们难道不是应该弄清他是谁么?”
“弄清,弄清!江湖自有规矩,人家要见你,自然会留言;可是,现在别人明言是有要事!天下高人那么多,飞将军那么大的阵仗,也许根本就不想和外人照面,你凭什么非要去弄清人家的身份?”
花溶瞠目结舌回答不上来。
更主要的是,这是秦大王第一次大发雷霆。
相处这许多年,她从未看过秦大王这样说话。
“好,你不愿意去,我去!我只是想追上去,至少,感谢他救了文龙和小虎头!”她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话,起身就走。
秦大王恼了:“好,要追你一个人去追!我们累了,不想走了。”
花溶转身就走。
秦大王见她竟然真的就这样走了,心里简直五味杂陈,又是心碎,又是愤怒。这个女人,身子一团糟了,现在,竟然连命也不顾了。
她非要追上去干什么?
天下哪有这样死缠烂打的?
可是,寻思之间,花溶已经彻底走出去了,然后,他听得马嘶声,她竟然真的上马走了。
陆文龙紧张道:“阿爹,怎么办?”
秦大王恨恨地抱着小虎头站起来,使了个眼色,示意陆文龙追上去。
陆文龙急忙追出去,只见母亲已经上马,站在风雪里,拉了缰绳,真的要跑了。
“妈妈……妈妈……”
心里一股热浪翻涌,花溶拉住缰绳的手微微发抖,正要上路,忽然听得呼啦一声,竟然是利箭破空的声音,她一惊,这才发现,暗处,风雪里,数支利箭射出来。
秦大王已经冲出来,一跃而上,挥舞着大刀扫落了所有的利剑:“丫头,小心……”
不好,遭遇了埋伏。
到底是谁?
这时,刘武等精锐已经冲上去和敌人鏖战起来,秦大王一伸手就将她拉下马来。她一时慌乱,竟然没有在意,下了马,随着秦大王就退了回去。
“丫头,不要着急,敌人不多……刘武他们能应付。”
她细细一听,只见外面的声音已经小起来,显然战斗已经结束了。
刘武的声音响在门口:“大王,抓住几个人。”
“带上来。”
众人押着几个便衣的男子进来。
陆文龙一看,立即叫起来:“妈妈,是飞将军的人。”
“啊?”
花溶又惊又喜,急忙道:“刘武,快放开他们。”
这时,为首的一个男子先和善地看了一眼陆文龙,才转向秦大王,立即行礼:“小人云五,是飞将军的信使。二位想必就是秦大王和夫人了?小人拜见大王和夫人……”
秦大王很是意外,飞将军的人怎么来得如此恰到好处?但是,陆文龙都叫出来了,显然就没错。
“快快请起,我们尚未拜见飞将军对两个小儿的救命之恩。”
花溶迫不及待:“飞将军在哪里?”
“回夫人。飞将军有事,连夜急行军,已经远去。小人折回来,是因为飞将军有求于二位。”
“飞将军但有吩咐,我们自当竭尽全力,请讲。”
云五拿出一封书函,递了过去。
花溶接过一看,面色变得十分奇怪,然后,交给秦大王。
这封书信,笔迹是完全陌生的。
她追问:“这是飞将军亲笔么?”
云五不明所以,却立即回答:“正是飞将军亲笔。”
秦大王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流露出强烈的失望之色。
他一看,原是飞将军所写,上面求他们一件事情,就是要他们去某地接下两个孩子,然后,要保证那两个孩子的绝对安全。
秦大王一怔。
花溶却立即明白过来,那两个孩子,应该正是韦太后的私生子。
想必正是飞将军从金兀术手里得了去。但是,这两个天大的人质,现在,几方面都在掠夺,谁要得到了,谁就多了一个筹码。飞将军为什么肯白白送给秦大王?
如果没有绝对的信任,怎么可能?
她忽然问:“四太子是不是在飞将军手里?”
云五恭恭敬敬的:“这一点,小人并不知情。”
金兀术在军中时,早已被化妆成了汉人。每次谈话,都是飞将军亲问;再有其他士兵监管,普通人就算看到他,也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份。
陆文龙好生失望。
花溶也问不下去了。
秦大王这时才沉声道:“云五,你转告飞将军,我绝不负他所托,一定完成他交代的这件事情。”
“谢大王!”
云五起身要告辞,花溶忽然道:“且慢。”
“夫人还有何吩咐?”
花溶从怀里摸出一根钗,递过去。
云五好生愕然:“夫人不必多礼,飞将军尚无家眷,不需要任何饰物。”
花溶立即追问:“飞将军尚无家眷?”
“飞将军说,国无宁日,无以家为。南征北战,也无法顾念家小。”
她沉默了一下:“飞将军是哪里人?”
“太行人氏!”
太行人氏?
土生土长的太行山人?
她好生失望,抬头,却看到秦大王那么奇怪的目光。
她心里一凛,竟然问不下去。
“大王,夫人,小人告辞了。”
“且慢……”
这一次,所有人都盯住了她。
她强笑一声,拿出一样东西:“你把这个亲自交给飞将军。”
“是,小人遵命。”
云五揣好东西出门。
陆文龙忽然问:“妈妈,你给他的是?”
“那是四太子的免死铁券。”
“啊?”
“四太子肯定在飞将军手上。而且,并无性命之忧,文龙,你且放心。”
陆文龙低下头去,终究是父子情深。听得妈妈这么一说,竟然松了老大一口气。
花溶不经意地看去,却见秦大王抱着小虎头坐在火堆边,靠着墙壁,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秦大王不高兴!
秦大王一直在愤怒。
但是,她根本不知道秦大王为什么忽然发了怒。其实,心里隐隐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她心里微微的愧疚,悄然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秦大王依旧没有睁开眼睛,身边是燃烧着的火堆;那个温暖的身子,就坐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不知怎地,却越来越远了。
就像心的距离,在越来越拉大。
他根本不敢睁开眼睛,不敢面对她的目光,生怕她看出自己眼里的恐惧。
飞将军,就要有大动作了。
只要确信金兀术落入了他的手里,大动作,就会不远了。
他的目标,是赵德基?
除了赵德基,又还能有何人?
许久,他才睁开眼睛,身边是轻微的呼吸声,花溶,陆文龙,都已经睡熟了。他借着微弱的目光,打量着那个靠在自己肩头的女人。
火光下,她因为奔跑而浮起的红晕,已经完全消褪了,那是一种假象,此时的苍白,才是真实!
他暗叹一声,一伸手,将她搂在怀里,紧紧抱着,手碰触处,是一枚头钗!
他悄然拿起一看,很普通的一枚头钗。
她却终年累月都带着。
忽忽间,竟然已经快十年了。
……
她的手是握紧的,因为睡着了,才不小心摊开,钗刚被拿走,她仿佛感觉到空虚了什么,手不自禁地颤抖一下,握着,疲倦的眉心紧紧地皱着,像要牢牢地抓住什么。
这才明白,这个女人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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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已经是她灵魂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千山万水,从宋国到金国,从陆上到海上,她一直在谋求着什么,哪怕身陨命丧,也在所不惜。
秦大王紧紧搂住她,不自禁地,竟然泪如雨下。
他从来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男人,也会有一天,如此地悲从中来。
可是,她太疲倦了,每每一睡下去,便总是很难醒来,即便是他微微的哭泣,那种强行压抑的痛楚,也没有能够将她唤醒。
她仿佛是再也醒不来的一个睡神,在自己的世界里,追逐着什么。
良久,她微微地睁眼,声音十分迷糊,习惯性地喊他:“秦尚城……”
他心里一震。
“秦尚城,你还不休息么?夜深了……”
他的手放开,一怔,才发现她是在呓语,这话说完,很快便转开头去,又睡着了。她又睡着了。
心里那种又悲又喜的感觉更是浓烈了,她在熟睡的时候,也惦记着自己。丫头,她心里从来不是没有自己的——只有他才明白的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爱和不爱,谁又说得清楚呢!
半晌,他解开身上的大氅,牢牢地将她一起包裹在怀里,二人靠着火堆,一起沉沉睡去。
夜半,风雪越来越大。花溶悄然睁开眼睛,火堆早已变得十分黯淡。外面,是一些睡得整整齐齐的士兵;里面,身边,她看到文龙和小虎头紧紧挨着,兄弟俩身上盖着大裘,睡得十分酣沉。而自己,也在一个温暖的怀里。
那是秦大王的怀里,贴着他的胸膛,几乎能听到他那么沉稳的心跳,咚咚咚的。那是一种身心都那么踏实的感觉,暖洋洋的,仿佛他就是一个天生的守护神,守着自己母子,这一生,都是那么无忧无虑了。
手一松,一枚头钗掉下来,在黑夜里发出微细的,清脆的声音。
那“当”的一声,仿佛落在心坎上。她这才记起昨晚的一切,走了的云五,带了消息给飞将军的部署。
她怔怔地捡起头钗,火光下,很普通的银质簪子,早已泛黄发黑了,尽管自己不时擦拭,小心维护,这么多年下来,也染上了岁月的痕迹,再也无法如当初簇新时候一般光润动人了。就如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早已过去,只剩下一脸的褶皱。
她下意识地再看秦大王,他的手依旧牢牢地放在她的腰上,一如往日,紧紧地抱着,无论有什么危险,有什么未测,他总是冲在最前面。
顿时,愁肠百结,也不知究竟该怎么办。
自己只是去寻飞将军而已!
这难道不应该么?
有了鲁提辖的下落,自己肯定要千方百计地打听到,至少,要知道昔日种种,否则,这一生,又如何能够安心下来。
她低叹一声。
“丫头!”
声音那么柔软。她浑身一震,竟然不敢迎上那双睁开的看着自己的温暖的眼睛。
“丫头,天要亮了。”
这时,东方的天空已经露出一丝鱼肚白。但是,依旧挡不住漫天飞舞的风雪。这是最寒冷的隆冬季节,转眼,又是一个除夕的来临。
秦大王的声音大起来,吆喝着:“小兔崽子们,起来了,上路了。”
两个孩子揉揉惺忪的睡眼。小虎头一骨碌爬起来,抢着坐到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嘟囔着:“阿爹,我们要去哪里啊?我们回家吧……”
秦大王的目光不自禁地看着花溶。花溶却微微地,移开了目光。这么小的孩子,吃不了这样的苦头,就算是跟着父母,但天天奔波赶路,颠沛流离,也受不了了。
“阿爹,我们回家啦,外面好冷,岛上又不冷又好玩,还有好多果子吃。这鬼地方,什么都没有,我不喜欢,我要回家……”
“小虎头……”
小虎头见阿爹但笑不语,转头看着妈妈,飞快地在花溶脸上亲了一下,亲得她一脸的口水,娇嗔地嚷嚷:“妈妈,我们回家嘛,我好想回家,我好想爷爷……”
花溶的神色黯淡下来。
秦大王的神色也黯淡下来。这样恶劣的天气,谁愿意在风雪里东奔西跑?尤其是她的身子,更需要静养。心里多么渴望她能答应下来,马上答应下来,回家!回家!
可是,她没有。
她微微咬着嘴唇,看着已经快要熄灭的火堆。
残余的火焰照在她的脸上,就如一层朦朦胧胧的夕阳,带着最后的瑰丽和凄艳。她那么坚定,一定要踏上风雪之路,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头。
强烈的失望,反倒变成了习惯。他笑起来,抱着小虎头,猛地站起身,手一抛,将他抛到半空,在小虎头一声惊叫下,又飞快地伸手接住他,声音轻快:“哈哈,小兔崽子,我们要去办一件事情,办完了就回家。”
小虎头好生失望:“什么事情嘛?”
“你小孩子不懂。”
“你说了我就懂了。阿爹,你快告诉我……”他抱着秦大王的脖子,几乎贴在他的耳朵说话,孩子的甜蜜的气息,娇嗔的可怜,那种父子之间后天养成的深切的情意。秦大王纵然是有万般的怨言,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咯,儿子,我们尽快办完事情,就回家。”
“还有多久嘛?”
“快了,快了,要不了几天了。”
“阿爹,这些日子,我天天跟着你。”
“好好好,小兔崽子,你跟老子共骑一匹马,没羞,是不是又怕被坏人抓去了?”
小虎头狡黠一笑:“有阿爹在,谁也不敢抓我了。”
……
花溶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秦大王吆喝着两个儿子洗漱,吃喝,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再看看外面,风雪,已经越来越大了。
自己这样挟持着一家大小,在雪地里不停地追赶,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众人正要出门,她忽然道:“刘武,你带文龙和小虎头回家。”
刘武一惊,秦大王也很意外。
刘武是秦大王最好的左右手,花溶要他护送小虎头兄弟回去,当然是因为信得过他老成踏实。可是,这个节骨眼上,又把孩子遣走,这算什么呢?
陆文龙急忙说:“妈妈,我不回去。小虎头一个人回去就行了。”
“不,你们都不回去,我干嘛一个人回去?”
小虎头哇哇叫起来,翘着小嘴巴:“我才不回去呢,我跟阿爹一起。”
花溶面色那么暗沉:“你刚刚不是嚷嚷要回去么?现在又不想回去?”
“你和阿爹回去我才回去嘛。”小虎头理直气壮,“我是要跟阿爹和你在一起的。还有哥哥。大家回去我才回去。”
“你借口还多!必须回去。”
小虎头很少见到母亲这样疾言厉色,吓得撇着嘴巴:“不!就不回去。”
“秦尚城,孩子们该回去了。现在天气这么恶劣,有他们在,随时都会成为人家的靶子,我们也会左右掣肘,形式不便……”
行军打仗,带着小孩本来就是大忌,而且,众人一路上,不时遇到伏击和危险,再往前,就是赵德基的势力范围。朝廷的党羽无孔不入,到时,一旦追剿亡命,多一个孩子,的确多很大的风险。
当初要带孩子们出来是因为她,现在要送回去,也是因为她。
小虎头见父亲面露难色,看着妈妈的脸色行事,他急了:“不,妈妈,我不回去。”
“你们必须回去!回到岛上,和爷爷在一起。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再出来。刘武……”她的声音更是严厉,“你马上率100人,将文龙和小虎头送回去。然后,你再返回。”
刘武好生为难,看着秦大王。
“夫人,这……可是,我带走了人马,你和大王……”
“我们还有人马,而且没有孩子拖累,一般人也奈何不了我们。再说,马苏也快跟我们汇合了,他带着大队。”
刘武无法反驳,偏偏秦大王又不做声。
这时,陆文龙忽然道:“妈妈,我就不回去了,我留下,我能保护自己,也能帮你们的忙。”
“不行,你必须回去!”
陆文龙见妈妈如此,也一怔。可是,也激发了少年的逆反心理,闷闷道:“妈妈,没人捉得了我……”
“什么叫没人捉得了你?你认为自己很厉害么?你也只是个孩子而已。要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你的父母?”
这话,简直如一只利箭。
陆文龙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么久了,自己一直视她为亲生的母亲,比亲妈妈还亲。现在,她竟然说,如何对得起“自己”的父母!
他一怒,完全接受不了,马上转过身,倔强地握着双枪,几乎要哭起来。
小虎头见哥哥这么委屈,气愤愤地撅嘴,也根本不敢再说话了,只紧紧抱住秦大王的脖子,就是不放手,生怕一放手,就被遣送回去了。
秦大王见花溶忽然如此,暗叹一声,对刘武道:“你先带孩子们出去,我和夫人商量一下。”
刘武只好带着陆文龙和小虎头出去。
小虎头不肯松手,刘武来抱他,他就哇哇地大哭:“不,我不走。”
“儿子……别哭,我再跟你妈妈商量一下……”
“阿爹,我不管,反正我不走。”
小虎头一松手,可怜巴巴地看着阿爹。
破旧的门板一关上,暂时阻挡了外面的风雪。虽然已经是清晨,可是,根本就没有明亮起来的迹象,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一个劲地击打在门板上,几乎要将简陋的木门一下击穿。
秦大王叹道:“一大早的,你干嘛跟孩子们发脾气?”
花溶心平气和:“我不是跟他们发脾气。现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根本不能继续上路,天气冷,又危险,何苦让孩子们去冒这个险?”
秦大王淡淡道:“那,不要小虎头去拜祭岳鹏举的坟茔了?”
她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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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堂堂四太子,一生荣华富贵,却落到这等的地步!
就只能呆在这里,绑缚着双手,听候别人的差遣。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这难道就是真实的人生?
太荒唐了!
金兀术脑子里一片茫然,耳边,是飞将军不经意地修正,每每他写到某一个地方写不下去了,他便总是及时为他纠正。
总算写完。
金兀术拿出随身的印鉴盖上。
飞将军不经意地看一眼手里的免死铁券,才拿过信奉,装好,喊一声:“云五!”
云五上来。
“设法把这个东西交给武乞迈。”
“是。”
他说的并非是交给韩常。武乞迈对金兀术忠心耿耿,其可信度远在韩常之上。出示了铁券,便是表明四太子安然无恙,这样,才能真正调动女真大军。
飞将军淡淡看他一眼:“四太子,你也不必动怒。十万军备服饰,耗费的银两,不过十几万两。还不如宋国一年给你们贡银的一半。难道你认为一二十万买你的性命很不划算?你四太子的命,不止值这个价吧?”
金兀术目眦尽裂,却一言不发。
门外,风雪大作。
又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即将到来。
飞将军走出去,顺手关上门。
转过身,门外,是一片简陋的营帐,居中一张大破旧木桌子。
他走过去坐下。
冰冷的木凳几乎带着寒气钻入骨髓。
收好的薛涛签放在桌上,是自己唯一值钱的东西。
甚至,还有隐隐的,古旧的香味,带着昔日往事的追忆。
他坐下,半晌无语。
外面依旧风雪大作,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
皇宫。
所有人都沉浸在睡梦里,此时,夜半三更,寒风呼啸,鹅毛般的大雪一片一片地落在屋顶上,整个屋顶,都白茫茫的一片,将御花园行道两边的松柏都压得沉甸甸的。
临安许多年没有下过这样的一场大雪。
瑞雪兆丰年,这一年的雪,却让许多人都感到不安。
因为大雪引起的山体滑坡、封堵山路等等,几乎造成了临安和外界的封闭,变成了一场“雪灾”。
就连山西运送优质煤的车子,都无法按时到达,被堵在八十里之外。
临安天气暖和,跟北方不一样,赵德基南渡后,就是看上了这里的暖风熏得游人醉,所以欣欣然安居乐业,再也不愿搬迁,就此绝了再打回去,收复两河的念头,安安稳稳地做起了太平风流天子。
也因此,皇宫的炭火储存并不太多。
今年忽然大雪封山、封路,一些路途被阻截,运送贡品的车队来不快。也因此,除了皇帝、皇太后、以及一些贵妃级别的,供应尚还充足,其他宫室,便没有那么充裕了。赵德基很有危机感,早已下令大家节俭,以至于,那些普通妃嫔,干脆就没什么供应,整天只能龟缩在屋子里,哪里也不去,早早上床睡觉。
昔日夜夜笙歌的皇宫,便分外沉寂了。
就连赵德基本人,也早早就寝。
这一夜,是一名新来的少女侍寝。赵德基这几年真正太平天子起来,每年都会选几百上千名十二岁到十六岁的处女进宫,仿效他的父皇宋徽宗,企图以处女的新鲜元气,保持身体的长生不老。
而且,他越是阳痿,就越是希望发泄,这样的心情,跟他的脾气成了正比例。
这新来的美貌处女侍寝后,赵德基早早地就累得睡下了。到了梦里,忽然看到飘飘忽忽的,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一堆白骨,一张桐梓……点燃的天灯,那是父皇宋徽宗在五国城死了被熬制的灯油……一张惨白的脸,那是邢皇后,脖子乌黑,还有被绳子勒死的痕迹;一个美女,飘摇而过,妩媚生姿;嫣然一笑,赵德基心里一喜,可是,下一眼,美女的头忽然掉下来,生生的,齐颈子被斩断,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尸首对着他的脸。
“天薇……天薇……”
“九哥,我好孤单,九哥,我好害怕……九哥……”
他吓得浑身哆嗦,仿佛自己置身于一片荒芜的坟茔,四周都是孤魂野鬼,呼啸而过,一个个飘渺的幽灵,闪烁着蓝幽幽的眼珠子。
“来世必杀赵德基!”
“来世必杀赵德基!”
“来世必杀赵德基!”
……
他慌忙攒起身,伸手就去提床头的宝剑。惨白的积雪反照着月光,床上明晃晃的耸起,他提着宝剑,发疯一般砍下去:“杀死你,朕杀死你这个逆贼……逆贼……”
可怜床上的少女,闷哼一声,便尸首分家。
滚烫的鲜血飞溅到脸上,赵德基有片刻的清醒。
这时,门外守候的宫人太监侍卫都一拥而入。
明亮的灯笼下,众人看着床上血肉模糊的侍寝少女,而旁边,陛下提着宝剑,重重地喘着粗气,满脸都是鲜血,剑上,血迹还在往下流淌。
众人都惊呆了。
“陛下……”
“滚……滚……滚……你们这些逆贼,你们都是逆贼……”
众人立即发现不妙,因为陛下已经挥舞着宝剑冲过来。
一些反应得快的太监侍卫,转身就跑。
可怜一些宫女还跪着,反应也不是那么迅速,赵德基冲过来,她们根本无法抵挡。尤其赵德基身高魁梧,虽然这些年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但是,对付一般弱质女流,也是绰绰有余,等几名宫女反应过来时,每一个人都受了大大小小的刺伤,一个个亡命而逃……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德基嚎啕着,胡乱挥舞一番,终于累了,才瘫软在地,宝剑当的一声,几乎砸在他的脚背上。
过了许久,他才跌跌撞撞地起来,大声地嘶喊:“来人,来人……”
门口,没有反应,大家都吓跑了。
“来人,快来人……”
这时,两名侍卫总算战战兢兢地进来。门口,太监们也才陆续进来。
众人见陛下手里没有宝剑了,整个人如一滩烂泥一般,这才上前扶起他。然后,宫女们陆续进来,收拾房间,侍卫们悄然把死尸拉出去。
赵德基坐了一会儿,看到尸体被拉出去觉得害怕,忽然跳起来,厉声道:“走,快走……”
他立即窜出去。
隔壁就是御书房。
他来到御书房坐下,生了火盆,满地整齐,这才松一口气,靠在椅子上,额头上还满是冷汗。
“陛下……”
赵德基对贴身宫人道:“快,去把那个盒子打开……上面,第三层第二格……”
太监小跑着去取了盒子出来。
“打开!”
很陈旧的一块黑色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事隔多年,上面浸染的血迹早已干涸,可是,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作祟,总觉得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在回荡。
那是一枚头钗!
一枚玉镯!
一张贴身的书签,上面用工丽的小楷写的《满江红》。纸张已经泛黄,但是墨迹依旧芬芳,一个个字迹秀丽工整,堪比一流大家,显然是写字之人,当初用了怎样的心血,才能把这幅字如此带了神采地表现出来。
这是花溶的亲笔,他认得,完全认得!
这些东西,都是当初从岳鹏举的“尸体”上搜出来的。他也是因为如此,才彻底放心——岳鹏举是死掉了。因为,其他人的身边,是不会出现这种东西的。
而且那枚头钗,他也认得。岳鹏举夫妇回临安后,他几次见花溶,都插着相同的这枚钗。
这一切证据,历历在目。
神秘人,到底会跟岳鹏举有什么关系?
或者,就是岳鹏举死而复生?
这可能么?
“陛下……这是?”
赵德基抓着那只玉镯,十分急切:“当初是谁掩埋岳鹏举的尸首的?”
“这个,小人也不清楚……”
“快,快去找大理寺卿。”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卿急急忙忙地赶来,此时,已经不是万俟呙了,而是一个新上任的官员。
赵德基一看就急忙问:“你还记得,当初是谁收了岳鹏举的尸首?”
大理寺卿一下跪在地上。当年,他还是副手,后来才升职的。
“回陛下,当年是万俟大人负责的……一切都是他秘密安排,不允许小臣等插手……”
“快叫万俟呙……”
“可是……”
大理寺卿战战兢兢的:“万俟呙大人已经死了。”
万俟呙在参加海战围剿之后,受了伤,一路惊恐,又受到赵德基斥责,回家休养,心病旧病复发,不久就呜呼哀哉了。
赵德基一怔,这才想起万俟呙已经死了。
此时,倒颇滋生了兔死狐悲之感,当年的爪牙们,从秦桧起,到万俟呙病死,张俊躺着,一个个,物伤其类。
这些,都是陷害岳鹏举的罪魁祸首,可是,他们倒好,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去了,就剩下自己一人,长命百岁地活着。
现在,果真是索命使者来了?
“你马上下去调查,找到了马上报告线索……”
大理寺卿低声道:“回陛下,外面有传闻,说是当初的老狱卒郭隗偷偷掩埋了岳鹏举,为了掩人耳目,就把他埋在城北的乱坟岗,上书贾宜人之墓……”
“马上传郭隗!”
“可是,郭隗老迈退休之后,就回了江汉老家。现在……千里迢迢,到哪里去找?而且,一时三刻也找不到……”
此去千里,加上大雪封山,的确不好找。
赵德基越想,疑点越是多。
当年郭隗偷偷摸摸埋葬岳鹏举,有什么线索,当然只有他一个人才知道。
“你们马上去乱坟岗,挖掘贾宜人尸首,辨认!”
“这……”
“马上去!”
“是!”
第二日上午,城北乱坟岗的尸首被挖掘出来。
此时,只有一堆枯骨。按照骨头的比例长度,里面残存的琐碎物看,该尸首必然是岳鹏举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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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没有dna鉴定,当然是凭借一些普通的方法和细节。而且,也没有更多其他资料可供参考,仵作们用尽了手段,回报陛下的是:的确是岳鹏举。
赵德基当时正准备午膳了,听得这话,便大大松一口气,忽然道:“快把这具棺材放回去,用筛子盖住!”
就连仵作也一惊。
用筛子盖坟头,在当时,是最最恶毒的一种手段。也就是寓意让这个鬼魂生生世世,十八辈子也不得超生。岳鹏举本来就死得超级冤枉了,现在尸骨无辜被偷偷起了,却还要这样狠毒地加以折磨。
可是,皇帝金口玉言,谁又敢不从?只得出去,把那堆尸骨埋回去,盖上筛子。
镇压了岳鹏举的“鬼魂”后,赵德基总算镇定下来,顿觉饥饿了,午膳竟然用了三大块羊肉馍。他是北方人,不喜南方的米饭,反而一直对精细的白面食品情有独钟。这一顿,御膳房上的全是面食,他吃得津津有味。
刚刚膳毕,还在饮茶,便听得外面太监的声音:“陛下,有紧急军情……”
赵德基大步出去,走到门口,只见刘琦惶惑不安地转悠,一见他,立即跪下:“陛下,这是刚收到的军情……”
赵德基一看,顿时面色大变:两河一带,一股神秘势力,正在大张旗鼓地扩张,甚至已经打出了“打到赵德基不义政权”的口号。
他们的首领,赫然姓赵!
赵德基这时,简直如五雷轰顶,原来,当初郓王真的逃出来了。他多时听说就是在天薇公主逃回来不久之后,他的那位哥哥郓王也跟着看守菜园子的婢女帮助,逃了出来。
郓王可不比别人,他是宋徽宗最赏识的儿子,若不是靖康大难来得早,根本轮不到老大宋钦宗做皇帝,宋徽宗当时是好几次流露出要改变继承人,传位给郓王的。
当日太行山剿匪,他派出人去,便是要秘密剿杀郓王,结果没有任何消息,也就不了了之了。
此时,郓王大张旗鼓地出来,必然是有强大后盾的支持。而且,最可怕的是,他肯定拿着两代帝王的诏书:如果宋徽宗和宋钦宗,都遗诏传位给他,那他就是合理合法的天然继承人,自己必须让他!
他就算起兵,也是师出有名!
赵德基额头豆大的汗珠,一滴滴落下来。
“刘琦,他到底拥有哪些势力?”
“屡屡跟我们作对的飞将军便是他的人!据臣下揣测,这一切,都是飞将军在运作。而郓王是表面的旗帜。飞将军便是打着他的旗号行事,尊他为王,然后……”
刘琦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
飞将军,飞将军!
刚刚验尸镇压所得到的心安理得,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能辅佐郓王成大业,这么战无不胜的,除了岳鹏举还有谁?
赵德基咬牙切齿!
“刘琦,你马上出发,率人秘密捉拿花溶和她的儿子,不论死活,一定拿到手里!”
刘琦心里一沉,陛下这是要捉拿人质对抗了?
飞将军是否是岳鹏举,还没有定论,大家光凭猜测而已,现在大张旗鼓去捉拿他的妻儿,算什么呢?
而且,有秦大王在,怎么捉得到?
十万大军出动都捉不住,难道杀手出去,就行了?
可是,他见赵德基完全是在盛怒之下,根本不敢反抗,只得领命出去。
出去,才想到,赵德基,已经疯了!
如一条疯狗一般,到处乱咬。
可是,敌人的根本,他却拿不住。
跟着这个昏君,到底该怎么办?
李家堡。
这是南方一个偏僻的村落。
这里风平浪静,也不当道,在这个乱世里,显出几分世外桃源的样子。
秦大王一行,便在这里暂时停留下来。
连续三日的大雪,阻挡了众人的回程。
孩子们因为跟父母一起,也不嚷嚷了,就连花溶,也开始平心静气起来。她决口不再提追赶飞将军的事情,也不再吵闹,每天都静静地休养。甚至连秦大王召集下属们议事,她也不参加了。
晚上,秦大王回来。
孩子们正在就着炭火烧花生,一屋子的香味,随着蹦蹦的烧焦的味道散发。
秦大王掀开帘子时,见她正坐在一张铺着一件破棉袄的椅子上,给陆文龙缝补一件划破的衣服,旁边,是早已补好的小虎头的一双小棉靴。
“阿爹,你回来了?”
秦大王抱住小虎头,亲了一口,笑道:“去睡觉了,时辰不早了。”
“不嘛,阿爹,我给你留了花生,你看,烧得好香。”他一边说,一边将一把剥好的花生米塞到秦大王嘴里。
“好,真好吃,儿子,去睡咯。”
两个孩子进了里间,秦大王看见花溶才抬起头,咬断了手里的针线,放好,微笑道柔声说:“你回来了?”
“丫头,说了你不要操心这些。”
她淡淡道:“就一些针线活,也累不了。”
秦大王坐在她身边,这才说:“丫头,飞将军派人跟我们接洽了……”
“哦?”
“他有一单大宗买卖,要我们负责把10万套金军装备押送到南方……”
花溶好生愕然。
10万套金军的装备,这是要制造一场搜山捡海的山寨版?
飞将军打的什么主意?
“这一次事关重大,我派了刘武和马苏率领一万人一起前去。务必安全把那批东西带回来交给飞将军。也不枉我们第一次和他合作。若有什么闪失,岂不折了我秦大王的威名?哈哈哈……”
他笑声爽朗,心无芥蒂。
花溶受他感染,也颇有几分震荡,喃喃道:“飞将军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猜,他是要他手下的精兵乔装打扮,威慑赵德基,四处捣乱。然后,真正的目的……”真正的目的,他也是想不到的。
一场大决战,迫在眉睫。
只是,这场大决战之后,是不是就是三个人最终的结局?
他想到这里,竟然说不下去了。
总有一天,是会面对飞将军的!
而且,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就在大战之时。
甚至是那批装备送到之时!
飞将军,到底是谁?
他躺下去,一动不动,这个时候,心绪不知为什么那么紊乱。
一碗热茶端过来,是她柔顺的声音:“秦尚城,先喝杯茶吧。”
他坐起来,接过茶碗,凝视着她。这一刻,她面带微笑,眼神温柔,昔日的奔波杀气,甚至之前的顽固,许多年的执拗,都不见了。一如一个温顺可人的妻子。
“你今日也累了,喝了茶,早点休息。”
“丫头……”
她挨着他,在床前坐下,这才慢慢道:“我明天就带孩子们回去。”
秦大王诧异地看着她。其实,也并不诧异。
她淡淡的:“我想过了,我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思。这是行军打仗,不是游山玩水,又带着两个孩子,帮不上忙不说,还耽误你们的正事。”
秦大王呼一口气:“丫头,你不等鲁提辖的消息了?”
“你们在这里也一样。而且,我这样天南地北的追,也追不上。如果鲁大哥真的是和飞将军一起的,这次合作后,你们自然会知道他的下落,到时,你告诉我就行了。”
这样的反应,太过平淡,秦大王一时反而不适应了。
“丫头,你真的决定回去?”
“对!”
“好,那我明日就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这一路南上,已经没有宋军大军了,你不用亲自送我们,而且,经过飞将军一路横扫,韩常等人也知道该找谁了。路上没什么了不得的敌人,你不用管我们。只派几名得力兄弟送我们回去就行了。”
“不!我一定要亲自送你们回去。”秦大王十分固执,“刘武,马苏已经出去接洽了。我在后面坐镇,暂时也没什么事情。”
花溶知他不看到自己母子平安回到长林岛是不会甘心的。她没有再阻拦,只是点点头。
因为滋生了离别的心绪,眼看时候不早了,二人却都毫无睡意。
花溶见秦大王辗转,忽然起身。
“丫头,你去哪里?”
她微微一笑,走到门口,从一堆杂物里拿出一小坛酒。那是一坛很烈性的烧刀子。天寒地冻,路上很难找到酒,这还是前几天路过的时候,从一户村民手里买来的。
“我们喝几杯。”
秦大王来了精神:“丫头,你也喝?”
“我少喝一点,没事。”
她也不拿碗,自己先喝了一小口,然后递给秦大王。一口烈酒入喉,顿时火辣辣的,带着一股粮食特有的甘香。可是,那样的辛辣,更刺激得人几乎要流泪。
秦大王接过,咕噜噜地喝了三大口。他很喜欢这种喝酒的方式——她喝了,再递给自己!
“丫头,你还喝不?”
她不答,又接过去,这一次,喝得比较大口一点了。
烈酒驱散了寒意,屋子里的火苗,明明灭灭的,带着严冬的阴森,显得那么朦胧。
几大口烈酒下肚,二人竟然都有些微醺。
尤其是花溶,她平素不怎么喝酒,此时,脸上已经出现深深的酡红,就如一朵鲜艳的桃花,开到了最炽烈的时候。
“丫头……”
秦大王凝视着她娇红的脸,手一伸,将她抱在怀里。花溶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也是笑嘻嘻的,双眼水汪汪的。
“丫头,你嫁给我,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为什么要后悔?
她笑嘻嘻地摇头,反问:“难道你后悔了?”
他朗声大笑:“后悔?老子为什么要后悔?这是老子一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丫头,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这?还用问么?
她疑惑地看着他。
他却如此固执,“丫头,你说,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他问得认真,她回答得也认真,仔细地想,半晌,才在他急不可耐的眼神里,缓缓地开口:“我怕你死了……对,当时,我怕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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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小虎头都好,现在长林岛上。对了,鲁提辖,上一次她说在红鸭港镇看到你,一路疯狂地往南下追,但是一直没追到……当时,我还以为是她看花了眼睛,根本就不相信你还真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鲁提辖笑起来:“当时,我因为要事离开,并不知道你们在找我。要是知道,肯定会留下跟她见一面。对了,秦大王,我当年曾来海边找过她……”
“啊?什么时候?”
“就是那一年的四月……”
秦大王一呆,那一年,正是花溶刚刚痊愈后,被杨三叔所“劝说”要她离开自己,于是,她便独自去了金国。秦大王为了寻她,随后也北上了。
“你知道,洒家是个通缉犯,当时暗暗打听到你和阿妹都不在岛上,便不敢久留,不料,此后便再也没有机会得见了……”
“鲁提辖,你要不要去长林岛看她?”
“不用了。洒家还有要事在身,走不开。等以后自然有再见的机会。”
“也罢,反正我就告诉她,你还活着就是了。”
“好。你告诉她,不要惦记洒家,等这些事情差不多了,洒家会亲自去长林岛看她和小虎头。”
“我好奇的是,飞将军究竟是谁?”
“洒家对他也不太熟悉,迄今为止,洒家几乎还没跟他碰过面,只直到他是太行边境新崛起的一个杰出人物。他辅佐郓王,威望很高。可以说,郓王的成败,全掌握在他手里。听说,他们最初起兵,也很有来头,郓王从金国逃回来时,便找到了这个飞将军,二人派遣心腹死士,找到了太祖的七十二座封桩库的几座……”
太祖的七十二座封桩库是,是太祖时期开始就埋藏的宝藏,为的是用这些钱招募收复燕云十六州的猛士。
“这些宝库,不是被金军都洗劫了么?”
“金军的确洗劫了其中的二三十库,但是其他的,他们根本就没有找到。据说,当初太祖就是为了防止被歹徒洗劫,这些宝藏是分开的,就是历代的皇帝,也无法掌握其中的全部机密,分开在一些功臣的后代手里。郓王逃出来后,估计两个老昏君告诉了他许多线索,他便找到了昔日旧臣的后裔,凭借一些线索,找到了其中的三座封桩库,充作军饷,招兵买马,适逢北方饥馑,民众便踊跃参军……这一切的运作,便是飞将军!二人都志存高远,希望收复北方,恢复山河!”
原来如此!
原来,飞将军真的不是岳鹏举?
既然如此,秦大王对这个飞将军的一切,便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哪怕飞将军再崇高,再伟大,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暗地里,竟然松一口气。
秦大王站起来,“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多留了,我回海上了,后会有期。”
“秦大王留步。”
“你这大和尚,还有什么事情?”
“秦大王,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哈哈,你们?你们代表谁?郓王,还是飞将军?”
“洒家只代表自己!”
秦大王大力摇头:“不!老子欠飞将军的情,已经还清了。有刘武留下配合就行了。”
“光靠刘武还不行,必须有你坐镇!”
“不行,老子要回去陪老婆娃儿。丫头身子不好……”
“阿妹怎么了?”
秦大王轻描淡写:“其实,也没什么。当年,老子从临安城救下她时,她浑身上下,就已经没有一寸好地方了。将养了一年,才勉强康复。但是,这傻丫头不知好歹,为了给岳鹏举报仇,南下金国,刺杀王君华,刺杀秦桧,跟四太子决战,受了数不清的伤……人又不是铁打的,当然身子就不怎么好了!”
鲁提辖长叹一声,没有做声。
秦大王转身就走。
“秦大王!”
“老子实话告诉你,就算你鲁提辖亲自出马,老子也不会买账!你要让老子帮忙,非常简单,但是,老子要弄清楚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如果真的打下了江山,到底是郓王做皇帝还是飞将军做皇帝?”
“这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飞将军做皇帝,老子可以适当考虑一下出手!毕竟,王侯将相也不是天生的,换别人做做比较新鲜嘛。如果是郓王,那就算了!那样,老子赶跑了赵德基,不过是迎来下一个赵德基而已!都是他们一大家子,到时,可别跟老子清算旧账,这种赔本生意,老子是不会做的!”
鲁提辖一时没有再开口。
“大和尚,难道你也是为郓王效命的?”
“不,洒家是为赶走金军和消灭赵德基而奔走!不为任何人效命!”
“那,飞将军呢?你是他帐下的?你可以回去转告他,若是他要求老子帮忙,就他亲自上门,不能拿着架子!”
“洒家也不为飞将军效命!不为任何人单独效命!”
秦大王这才抬头,仔细看他一样,忽然有点儿刮目相看的感觉。这个大胖和尚,几乎从第一眼开始,就觉得他与众不同,又因为花溶的关系,对他更是多了几分好感。
“而且,据洒家所知,飞将军也不是拿架子。他的确日理万机,要知道,赵德基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如果飞将军真的架子那么大,两河的豪杰,就不会唯他马首是瞻了!”
这时,秦大王才点点头:“好,你说,你们要我做什么?”
“你的任务,便是守住海口,截断赵德基海上逃生的后路!”
秦大王大为意外!
鲁提辖千里迢迢的赶来,为的便是如此?
这有何难?
这对自己来说,完全是举手之劳,就算他不说,自己当然也不会让赵德基走海路逃生。难道飞将军等人对自己的期待,便是如此?
“你只要做到这一点,便是立了大功,帮了我们大忙。”
“好,!看在丫头份上,我就给你这个面子!”秦大王大笑,“其实,如果是因为这样,你根本不必大老远来找我。当年四太子搜山捡海,赵德基可以从海上逃遁。但是,这一次,海上就是他的绝路了。老子绝不可能让他再走上海路!你完全可以放心。”
“好,秦大王,好得很,洒家放心了,后会有期。”
鲁提辖提了禅杖就走。
直到鲁提辖彻底消失,秦大王才忽然明白,自己镇守海岛截断赵德基的逃路是很重要没错,但是,这对自己来说,是完全没有多大风险的事情。
而且,换句话说——是请你秦大王回家舒舒服服地呆着,陪着老婆孩子呆着,只等赵德基自投罗网就是了。
既然如此,鲁提辖为什么偏偏要专门上门,就是为自己安排这样一个毫无风险的差事?
名义上是求自己,就算他们不“求”,难道自己就会放过赵德基?
权衡左右,真的兵临城下,赵德基不可能北逃,只能南下入海!
他心里一凛,急忙道:“马苏,马上启程。”
“大王,去哪里?”
“马上回海上,组织兵力,加强海防,我们随时可能再跟赵德基交手!”
马苏听得又将是和赵德基交手,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也高兴起来,“是,大王。”
决定了回去,心里就更是急迫,秦大王笑一声:“哈哈哈,看来我也不等文龙了,得先回去看看夫人和小虎头,也不知道她们究竟怎样了。”
马苏知他心情,在外心心念念的便是夫人、夫人,这大半生,便折腾在夫人身上,要想他把战争放在第一,夫人放在第二,那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他暗叹一声,秦大王如此,实在是不能成为什么王侯将相,一代草莽而已。
不过,这也是他长期跟着秦大王的原因。
枭雄多,真性情少。
秦大王忽道:“马苏,你可以先不要回去。”
马苏甚是意外:“大王何出此言?”
“岛上有我驻守就够了,你可以率一支人马,去协助飞将军。”
马苏心里一动,立即明白了秦大王的意思,大王,终究还是不放心,而且对飞将军的身份起了极大的好奇。
他其实隐隐是明白大王为什么会好奇的,可是,鲁提辖出现了,按理说,这个谜底就该揭开了。因为,鲁提辖根本没有必要隐瞒飞将军的身份,既然鲁提辖都知之不深,飞将军便绝不是故人。
如此,又有什么好担忧的?
可是,他看秦大王,眉梢眼角依旧隐隐露出担忧之色,他不好多问,只能领命。
为了方便行事,马苏只带了3人在身边,大家化装成商旅的样子,往北方而去。
秦大王这时才心急如焚,看着通往海洋的方向。南方的五月,天气已经十分暑热了,这个时候的海洋,也迎来了自己的夏季。海洋的天空,绿色的高大的树木,各种各样的果子,鱼虾,落霞岛上的风景如画……他一个人笑出声来,回家,无论多忙,先带老婆儿子去落霞岛住几天,好好放松一下。
至于赵德基,他就算要逃窜,估计时间,那还早呢!
连续几次的大军溃败,震撼了朝廷,也震惊了赵德基。
连续的溃逃消息,雪片一样地往皇宫飞来。
当接到曹家堡守军不战而逃的消息后,赵德基简直完全瘫软了。他自己本身并不善于指挥作战,也是一个望风逃跑的主儿,看着那一堆奏折,只能自言自语:天意!这莫非是天意?
又震惊,难道当年的靖康大难又要重演?
满朝的文武百官上朝,跪了黑压压的一地。
赵德基勉强打起精神:“诸位爱卿,现在寇贼四起,你们有什么主意?”
文臣一班,依旧是最高高在上的,此时,却完全失去了主意,一个个面面相觑。而武将一班,更是垂头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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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基见众人如此,大怒:“朝廷给你们俸禄,难道就是养了一群废物?你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现在逆贼打来,你等就毫无办法了?”
终于,宰相出班奏道:“陛下,现在国内有流寇飞将军和秦大王以及梁山伯残余鲁提辖,分为三股势力,四处骚扰,危害甚大。外有金军趁此南下,依照老臣之计,攘外必先安内……”
此言大合赵德基心意,立即道:“爱卿请讲,如何个安内法?”
宰相是秦桧等人之后,赵德基一手提拔上来的,当然早就揣摩透了他的心思,知道他最怕的便是金军,只要皇位能保住,其他一切,都可以不易计较。
“回陛下,现在金军突然南下,依臣看来,情势十分可疑。我们有宋金合约,金国方面为什么会突然撕毁协议?而且,金军就算是攻打,从两河开始,他们怎能那么迅速入关,直接南下,四处骚扰?”
“那,宰相的意思是?”
“老臣觉得其中非常可疑。朝廷不妨派人先和四太子接洽,换取四太子的支持和退兵……”
“可是,四太子这厮,岂肯退兵?”
“金军所要,不过是妇人女子,金银财帛,只要厚厚奉上,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去年,他们就曾借口,贡银被秦大王劫持,所以屡次骚扰……”
众臣都“哦”了一声,想起这事。当时,好些人都以为是好事,现在想来,却是给金军留下了南下的借口。
“本是我们失礼在先,金军当然要恼怒了。我们不妨先补齐那20万贡银,然后再早早奉上今年的贡银……”
武将一列里,刘琦简直听得火冒三丈。他的伤势,已经痊愈了,本是一直没有开口的,现在听得如此荒谬的建议,大怒:“丞相大人此言差矣,金军胃口大开,那是喂不饱的。贡银失劫,那是已经交到金国方面手里,是在他们手上丢失的,关我大宋什么事情?要怪,也只能怪他们无能。再说,大宋当年答应给贡银,为的便是换取平安,宋金既然已经开战,金国方面单独破坏了两国的和议,是他们背信弃义在先。如今,我们要做的,便是拿这些银两装备军队,跟金军作战……”
“对,一定要跟金军决战。”
一些主战派,也立即附和。
赵德基心乱如麻,他本人是根本不敢和金一战的,现在内忧外患,对于刘琦的提议就很不爽。可是,刘琦又是他目前倚靠的主战派,不好太过不给面子。他深谙,无论什么谈判,都要一边打一边谈,如果没有几个拿得出手的战将,金军是绝不会跟自己谈的,否则,便是下一次靖康大难了。
因此,他虽然恼怒刘琦此时不识趣,却也没有太过疾言厉色,自己马上还指望着他呢。
他立即道:“刘琦,你马上率10万大军,迎战飞将军。”
“是。”
刘琦退下,却十分激愤,深知,自己今日这一席话,是毫无意思的,陛下和宰相的决策已出,前方将士等粮等马,朝廷却要拿了这么大一笔钱,先去贿赂金军。
对于金军的突然南下,他是十分怀疑的,退下去,又不甘,又要出列。
赵德基见他几次三番地要说话,生怕他继续煽动其他人主站,对抗金军,他便故意视而不见,根本就不要他发言。
刘琦无奈,只得缄口不言。
众人退下,赵德基只密令三名心腹重臣留下。
他神色慌张:“诸位爱卿,现在国难当头,你们到底有何妙计?就是关于北方逆贼飞将军……”
三人立即明白,他要问的其实是郓王。
传说中的郓王,在北方呼风唤雨。
他咬牙切齿:“是郓王这厮在兴风作浪?”
宰相十分谨慎:“郓王真要逃出来了,应该先回来拜见陛下,认祖归宗,否则,谁知道是不是像天薇公主这种冒牌货?”
赵德基心里一动,天薇既然是假的,郓王难道不可以是假的?
就算郓王是真的,也一定要弄成假的。
宰相压低了声音:“陛下,棘手的是,听秘传,郓王发掘了三座封桩库……”
赵德基站起来:“此言当真?”
“老臣也是听得秘传。不过,按照推断,郓王赤手空拳逃回来,就算受到北方大户的支持,但是,几年之内要募集这么多兵马,肯定有巨大的资金来源……”
赵德基一震,如果封桩库一出,郓王的身份就确定无疑。他又惊又恐,南渡逃亡后,他曾派出十几支人马寻找封桩库的下落,一是为了增加财政来源扩充军费,一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合法地位。可是,无论怎么找,都没找到一丝半点线索。得到的回报是全被金军盗走了。
可是,郓王一出,竟然能找到封桩库。
当初太祖的秘密誓言,随着靖康大难,太祖庙的开封而公告天下。那是三件大事:
第一,不杀大臣和上书言事者;
第二,不增加赋税;
第三,招募勇士收复燕云十六州。
这密约是刻在一块大石上的,历代皇帝登基的当天,才能进入太庙,看到这个石刻。那是天子的第一机密,外人无从得知。直到金军入侵,推出了石刻,才天下皆知。
赵德基逃亡,在应天登基,在南方立足,当然无缘得见那石刻,更谈不上什么接受誓言的约束了,所以,他才敢于一登基就杀上书者,杀大臣。
可是,郓王竟然找到了封桩库,就彻底证明,他一定拿着两代皇帝的遗诏。因为宋徽宗父子都是在开封登基,知道石刻的一切秘密。
那些封桩库的有些据点,一定是金军不知道的,正是他们在后来,告诉了郓王。
赵德基起先的怀疑和推测,如今完全变成了现实。其心里的焦虑和恐惧可想而知。那已经是从理论和根基上动摇了自己这个皇帝的合法地位了。
按照血缘关系,郓王是乔皇后的儿子,是嫡子。
按照排行关系,郓王是老三,他是老九。
而且,郓王手握两份遗诏。
在赵德基根基雄厚的时候,这些都算不了什么,空口白话而已,南方的利益集团和众臣,也根本不可能认可郓王。
可是,现在是非常时刻,郓王拥有一支庞大的军队!
如果郓王战无不胜,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赵德基又还怎么敢轻视与他?
赵德基越想越是心急火燎。
“爱卿,现在有什么妙计?”
“依照老臣愚见,陛下应该尽快确立太子!”
赵德基又是一震!
宋徽宗一系是宋太宗赵光义一系,靖康大难,所有皇子皇孙被一网打尽,剩下个老九赵德基又因阳痿绝后;所以,赵光义一系,算是到此绝种了;而赵德基收养的孩子,则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后代。
宰相提议,也是深思熟虑的,既然郓王拿了遗诏,拿了封桩库号令天下,就相当于告诉世人,他是太祖认可的继承人。
很简单,这大宋是太祖开创的,如果继任者连封桩库都找不到,你还有什么资格做皇帝?证明太祖根本就不会认可你。
现在,如果赵德基立了太祖一系的养子为太子,便是诏告天下,将天下还到了太祖的手里。
这对于郓王的身份,便是一个强有力的回击。
“陛下,请三思。”
良久赵德基才叹道:“罢了,罢了!当务之急,朕的确需要确立太子了。”
外有郓王虎视眈眈,内有阳痿传言天下皆知,如果再不确立太子,就是绝后了,而且韦太后的两个金人儿子,也让他的奸细嫌疑无法洗刷。
三日之后,赵德基公告天下,确认将自己的养子,也就是吴金奴抚养的孩子立为太子。
吴金奴得到消息,喜出望外,病中的张莺莺却因为这个重大打击,一病不起,当日就呜呼哀哉了。
她早已不得赵德基宠爱,这一死,赵德基麻烦缠身,更是顾不得她。倒是吴金奴兔死狐悲,为她主持了盛大的葬礼,不至于让她死不瞑目。
却说马苏等人策马上路,轻装简骑,连夜追赶,十日后,已经到了一个小镇。这是南北之交的一个小镇,前面是一条小河。一场大雨之后,小河淌水,水位几乎要蔓延到桥上了。
在这里,三日之前才发生过一场激战。在一个黑夜,这里的朝廷守军遭到袭击,慌忙之中,魂飞魄散,守将望风而逃,百姓们高喊“金军来了”,也望风而逃。
此时,还能看到散落在河边的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显然是众人逃命的时候掉下来的。百姓们深受当年四太子“搜山捡海”之惧,对于金军入境,就如蝗虫过境一般。本是指望当地的驻军保护。可惜,驻军听得是拐子马,比百姓跑得还快。
这一路上,溃逃的宋军,已经上十万了,逃跑之风,较之当年,毫不逊色。
此时,在这里的驻军大营里,正是那支神秘的军队。
门口,是守军。
马苏运送货物的时候,曾经多次和他们打交道,一进去,报了身份,侍卫立即便将他们带进去。
出来见马苏的是云五。
二人早已见过面,彼此都很热情。
“云五兄,小可奉大王之命,来飞将军处效力,还望五哥成全。”
“好好好,马兄这样的人才,飞将军正是求之不得。不过,飞将军在外,还没回来。”
“要多久才回来?”
“三日后。三日后我们启程,攻打栎阳镇。马兄是否随我们启程?”
“当然。小可来,便是从军,自然要随飞将军起事。”
众人寒暄完毕,马苏等便加入云五的队伍,当夜和他们一起出发,往栎阳镇赶。
这时,马苏才了解到,原来在前面驻扎的,正是朝廷派出的大军刘琦。
刘琦能征善战,在海上交手时,众人就差点吃过他的大亏。如今转到路上,和他第一次交手的便是刘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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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的匆匆一瞥,父子之间,千言万语还没有开头,花溶一来,飞将军一来,便再也没有了叙话的机会。
金兀术远远地看着这个少年,心里竟然微微发抖。此时,他已经变得又高又壮,手拿着双枪,威风凛凛,脸上虽然还有一丝稚气,却隐隐地,是几分成熟男子汉的摸样了。他忽然想起自己,自己在这个年龄的时候,也已经单独领军,上阵杀敌,立下战功了。
四目相对。
陆文龙慢慢转过身,要走。
“文龙。”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四太子,你,可好?”
“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
“你妈妈呢?已经走了?”
陆文龙终于回过头,难以掩饰语气中的好奇:“四太子,我妈妈来做什么?”
金兀术反问:“你难道不知道你妈妈因何而来?”
“是来看我的么?可是,我怎么觉得妈妈不单是来看我的?”陆文龙迟疑地回答,“我总觉得妈妈今天有点奇怪……”
金兀术淡淡一笑:“你妈妈难道哪天不奇怪么?她不是来看你的!”
“那她?”陆文龙没法问,难道妈妈是来看四太子的?按照妈妈的性子,怎么可能来看四太子?
“文龙,你还记得上一次你不停地追问我,到底是不是我救了你妈妈?”
阳光从槐树的阴影里投射下来,洒满了石板,落在二人的身上。陆文龙一时有点紧张,虽然隔了这么久,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可是,仍然不知不觉地盼望着,希望得到肯定的答案。那于他自己,是少年时代的父子情意,是一种美好的感觉,是希望一切,都不是那么虚情假意的过去。
他问,语气竟然有点紧张:“是不是?”
“是!”
陆文龙怔住。既然是,那为什么当初就不承认呢?自己反反复复地追问,反反复复地失望,他当初就是不承认。
他垂下头去:“四太子,你是不是怕当初承认了,再要去追杀我妈妈,就会……不好意思?”
前面就是一块大石头,金兀术缓缓坐下去,看着远方,淡淡道:“对!如果她当初不是选择断然跟了秦大王走,我一定不会去追杀她!只是她一个人的时候,我从未对她起过任何杀机!但是,她要是跟着其他男人,我当然就不会再对她客气了!”
陆文龙默然,完全无法理解,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和感情。
他只是摇头。
金兀术忽然淡淡道:“你知道你妈妈今天来做什么?”
“做什么?”
“她是来找飞将军的!”
陆文龙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道:“也许吧,她说飞将军救了小虎头,她本是要去感谢他的。”
“感谢?”金兀术语气里带了一丝讽刺,“他自己救自己的儿子,还感谢他做什么?”
救自己的儿子,这是什么意思?
“四太子,你说飞将军?”他竟然不敢问下去。
金兀术站起来:“文龙,飞将军此人,诡计多端,阴险狡诈,你要时刻提防他。你可以告诉你母亲还有秦大王,以后,要多多提防他,不要成了他的踏板,也许,跳过去之后,你们便什么都不是了……”
陆文龙嗫嚅着,不知该怎么回答。飞将军,他是这样的人么?可是,四太子的话,自己又不能不信,因为,在许多事情上,他从来没有骗过自己。
“四太子,你说谁是飞将军的儿子?”
金兀术一笑,转过身:“文龙,这些事情,你就不要管了,太复杂了,你不知道还好些,知道了,头都要绕晕了。”
他说完这句,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剩下陆文龙站在原地。本来,他是想问问四太子,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自己甚至还拿了一壶酒,就是想送给他的。但是,他并没追上去,因为不远处,已经有两名士兵走出来。看他们的身形和眼神,那是一直都在监视着四太子的。
他怔了半晌,才慢慢地往回走。
这一日,再也不见飞将军。
直到傍晚的晚餐。
和往日一样,飞将军依旧很晚才来。火头军的大师傅给他留着饭菜,他端了碗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坐下,看到陆文龙走过来。
“文龙,你还没吃饭?”
陆文龙行礼,态度十分恭敬:“回飞将军,小将已经吃了。”
“好,那你就下去吧。”
但见陆文龙不走,就问:“文龙,你有事情?”
“这……”陆文龙欲言又止,可还是忍不住问:“飞将军,你见到我阿爹了么?”
飞将军心不在焉地:“你阿爹?”
“就是秦大王。”
飞将军并没有马上回答,陆文龙便垂手站在他旁边。飞将军扒拉了两口饭,才慢慢道:“文龙,你阿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陆文龙略略思索了一下,想是不知怎么回答,好一会儿,才说,“我阿爹是个大英雄。他曾经在大金国,从完颜海陵兄弟手里抢得20万贡银,又在边境凭借三千兵马,杀退了四太子的十万大军重围……秦大王,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你很喜欢他么?”
“回飞将军,我很喜欢他,他很爱我,也很爱小虎头。小虎头比我更加喜欢他。”
飞将军点了点头,这才说:“好,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见见秦大王。这一次,他亲自率人去边境运送物资,也绕过了朝廷的层层耳目,非常顺利地完成了任务。我对他也很是佩服。”
陆文龙第一次听飞将军如此和颜悦色地跟自己拉家常,感觉十分奇怪。忽然想起四太子的警告,又很不是滋味。既然阿爹帮他做了那么大一件事,为什么阿爹不来跟他见面呢?隐隐地觉得,秦大王,也是不愿意和飞将军见面的,这是为什么呢?
“飞将军……”
一阵清脆的声音,陆文龙眼前一花,但见一片红色,几乎是飞进来一般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他惊讶得后退一步,只见一个女子旋风一般地进来,一身火一样红的衣服,又爽朗,又热情,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往桌上一放:“飞将军,你怎么吃这样的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把食盒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桌上,是几碟很精美的小菜,其中还有一整碟的烧肉。
“飞将军,你常年操劳,那么辛苦,怎能吃得这么差?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三娘,收起来吧,我习惯在食堂里吃。”
女子正是崔护家的小姐崔三娘,见飞将军拒绝,更是不依,娇嗔着:“飞将军,吃一点嘛。你可是一军主帅,累坏了怎么办?以前,常常听我爹和王爷说,飞将军如何与将士同甘共苦,今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
“三娘,你既知如此,就把这些东西拿走吧。”
崔三娘果真收起来,爽朗一笑:“好”这才看着旁边的陆文龙,眼神十分好奇。
陆文龙一礼,飞将军说:“文龙,见过三娘。”又对崔三娘说,“这是军中将领陆文龙,他十分勇猛,已经立过几次战功了。”
“果然是个小英雄啊!”
崔三娘大声称赞,陆文龙却好不尴尬,这个女子,自己看起来都才十**岁,却称自己为“小英雄”,故意老气横秋的。
他本是有很多疑问要问飞将军的,哪里还问得出来?急忙告辞。正走到门口,却见四太子施施然地而来。
“四太子……”
四太子往里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大摇大摆地就走过去,坐在飞将军面前。崔三娘的食盒还摆在面前,菜还冒着热气。
他老大不客气,拿起就吃喝起来,一边吃一边称赞:“不错!味道还算马马虎虎。”
这些菜,是崔三娘来后,亲自做来送给飞将军的,却见一个不知是什么男子进来,一边大吃大喝,一边还只说自己“马马虎虎”,气得柳眉倒竖,正要发作,忽见飞将军的脸色,却又不敢,只好银牙紧咬。
陆文龙好奇地站在门口,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文龙,你也来尝尝?”
他赶紧摇头。
“文龙,哈哈哈,你可知道这个是谁?是崔家小姐,眼巴巴地赶来,是要一心嫁给飞将军的……”
“你胡说什么?”
崔小姐银牙一咬,手已经握住腰上的佩刀。
“哦,崔小姐,难道你不想嫁给飞将军?”
金兀术哈哈大笑:“既然不想,你何必理会我说了什么?”
崔三娘气得面色发白,现在是答应不是,反驳也不是。
飞将军沉声道:“四太子,你吃东西就好好地吃!”
金兀术手一摊,站起来,声音十分愉快:“飞将军,实话实说,这母老虎做的饭菜真的很一般。远远不及你的前妻做得好,味道差太远了,哈哈哈哈……”
崔小姐勃然色变,一剑就抽出来,横在他的脖子上:“你说什么?”
金兀术手一挥,将她的配剑拂开,冷冷道:“你这几招三脚猫功夫,少来丢人现眼。”
然后,大摇大摆地,转身就走了。
陆文龙下意识地跟上去,他却闲闲地扔下来一句:“文龙,你快回去告诉你妈妈,飞将军要成亲了,她该准备礼物了,哈哈哈……哈哈哈……”
陆文龙再也没法追上去,站在原地。
再看飞将军,依旧若无其事地吃着自己的饭菜。
唯有崔小姐,脸色铁青。
他再也不敢停留下去,转身就走了。
夜,已经黑了。
军营四周,那么安静。
飞将军伏在案头,看了半晌的军情,忽然听得窗外风声一闪。
他坐直身子,没有开口。
好一会儿,传来敲门声,十分轻微,不仔细,根本听不出来。他背靠在椅子上,依旧没有起身,也没有做声。然后,那敲门声就大了一点儿了。
他起身,忽然拉开门。
门外的女子,一身黑衣,神色十分憔悴。
跟早上相比,竟然变了一个人。那么明艳的临水照花人,仿佛几个时辰,就苍老了。脸色惨白,没有一丝的血色,仿佛是黑夜里游荡过来的一缕幽魂。
他一惊,低声道:“你这是?”
花溶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一分一毫都没有错过。
飞将军的声音透出一丝不自在了:“秦夫人……你可有事情?”
花溶这才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淡淡道:“飞将军,我冒昧打扰,只是问一个问题,问了马上就走。”
“请讲。”
“鲁提辖鲁大哥,你认识他么?”
“认识。”
她一喜,喃喃自语:“这么说,鲁大哥真的还活着?”
“我因为有一些事情,机缘巧合,跟鲁提辖相识,还一起打过仗。不过,他现在并不在军中,他这个人,闲云野鹤,是不会固定留在军中的。”
“鲁大哥去了哪里?”
“他有点事情去了北方,很快就会回来。你要不要等着他?”
她摇摇头:“不用了。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只要是活着,见不见都没关心!”
只要活着,见不见,都没关系!
飞将军没有作声。
花溶这时已经彻底镇定下来,看他一眼,脸上微微带了一丝笑容,声音十分平静:“飞将军,打扰了,拜托你多照看文龙这孩子。我就此告辞。”
她说完,也不等飞将军回答,转身就走。
他忽然上前一步:“秦夫人……”
她没有回头:“有事情么?”
“你脸色不太好……我给你安排一个住宿,歇息一晚上再走吧。”
“不用了!”
“天色已晚,你一个孤身女子,去哪里住宿?不如留下,我马上叫文龙带你去安排的房间……”
她迟疑一下:“这样,会不会不太方便?”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军营里本来就有很多女眷。你等着,我马上安排一下……”
“不用了!”她的声音忽然微微大了一点,“不打扰了,我还要连夜赶路。”
“秦夫人何事如此仓促?”
她淡淡道:“我出来时匆忙,本是答应替我儿子做一件虎皮围裙的,但是,还没来得及。我怕他等急了。”
飞将军沉默了一下,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秦夫人,你脸色不太好,这样东西,你也许用得着……”
花溶接过来,那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瓶子,里面,是几粒碧绿的药丸。
“这是我在西域时候得到的伤药,对于内伤很有好处,有些潜伏了十年八年的内伤,都能慢慢调理好,也许你用得着。”
她仔细地看了看,又把药瓶递回去,淡淡道:“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
“秦夫人何必客气?秦大王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还来不及感谢他,这小小意思,算不得什么。”
“飞将军救我儿子一命,秦大王帮你做一件事情。这也算是两相抵清,互不相欠了。”
她把药瓶放在旁边的案几上。
飞将军一怔,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多说,连告辞的话都没有,转身就走了。
飞将军就站在门口,此时,一弯新月照在外面的树梢,他定睛细看时,那个黑色的背影已经远去了。
长林岛。
一片金色的阳光洒在沙滩上,海面上风平浪静,不时有彩色的鱼儿跃出海面,长长的尾巴掀起五彩的水花,在阳光下,煞是好看。
小虎头正捉住一尾金红色的鱼儿,捉在手里咯咯地直笑,却见一艘小船靠岸。他提了鱼尾巴,放眼看去,但见船头上,是一名彪形大汉,手里拿了帽子,正在向自己挥舞。
他大喜,大喊起来:“阿爹,阿爹……”
秦大王飞奔下船,大步跑上沙滩,小虎头扑过来,手一滑,鱼儿掉在沙滩上,满是鱼鳞片的手一伸就抱住了他:“阿爹,你可回来了。”
秦大王乐得哈哈大笑,抱住他往空中一举一抛,又稳稳地接住,才哈哈大笑:“好小子,真是想死我了。你妈妈呢?”
不问还好,一问,小虎头哇地一声就哭起来。秦大王慌了,急忙拍着他的肩,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妙的感觉:“臭小子,怎么了?妈妈呢?”
“妈妈走了!妈妈走了……”
秦大王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说什么?妈妈去哪里了?”他赶紧放眼四望,这岛上,哪有花溶的半点影子?
“妈妈说,她要出来找你。那天晚上,我睡着了,妈妈就走了……她走了……”小虎头抽抽搭搭的,“阿爹,我们去找妈妈吧,哥哥也不在家里……”
秦大王强稳住心神:“妈妈什么时候走的?”
“就是上次我们回海上不到半个月,妈妈就走了。”
秦大王心里一沉,难怪她当初那么急着要回来,原来是回家,把孩子放在家里,躲开自己,竟然不管不顾地就一个人出去了。他又惊又怒,花溶这是干什么?又去寻那个什么飞将军?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人,竟然撒下如此的弥天大谎,弃儿子于不顾,趁自己不在家,偷偷地走了。
心里像被谁拿着铁锹狠狠地敲击,一次两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来的时候,总是一身伤痕,走的时候,总是无影无踪。
此际,又去哪里找人呢?
小虎头察言观色,见阿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竟然连撒娇也不敢了,悄悄地伸出手,轻轻拉他的胡子:“阿爹,我们要不要去找妈妈?”
秦大王没有回答,狠狠搂住儿子。从小虎头的肩头看出去,蔚蓝的大海,一群海鸥飞过,闪动着白色的翅膀。
自己千里万里地赶回来,为的是过一段清净的日子,不料,等待自己的,竟然又是这样的情景。
心里有些恍惚,那些不安仿佛变成了现实。这一次,她一走,也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一次,是跟其他时候不一样的。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寻了飞将军,就再也不会走了。
他心急火燎,忽然抱了儿子,掉头就走。
“阿爹,我们去哪里?”
“去找你妈妈。”
小虎头大喜过望:“好啊,我也好想念妈妈。”
这时,杨三叔已经拄着拐杖出来,见秦大王一回岛上,还没落脚,马上又要走,拐杖在沙滩上重重一顿:“大王!”
秦大王抱着孩子停下来:“三叔,我还有点事情,过些日子就回来。”
“大王,你是要去找夫人?”
“!!!”
“夫人临走时曾经向我辞行。”
“她怎么说?”
“她说她就是去办一点事情,很快就会回来,叫大王你不用去找她。当时,她还说,她可能在你之前就回来了……”
秦大王更是大怒。
想必当时花溶出去时,想的是见一面飞将军,正好赶在自己之前回来。可是,她回来了么?
她去见飞将军,见到了,或者就再也不愿意回来了?
他心里如哽了一根骨刺,怎么都咽不下去。
“大王,现在兵荒马乱的,你带着孩子出去,行动不便。不如在岛上等着夫人,也许,就这几天,夫人就回来了。”
经他这一提醒,秦大王立即放下小虎头。小虎头却察觉到不妙了,双手乱挥舞:“不,阿爹,我要跟你一起去!一定要一起去找妈妈。”
“小虎头,你乖乖呆在家里,和爷爷在一起。我找到你妈妈,马上就回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
小虎头哭喊着要追上去,已经被杨三叔拉住。
杨三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让他止住了哭声。看出去时,秦大王早已走到了海边,上了船。他的脚步那么快,仿佛被什么烫伤了一般。
这是一艘豪华的五牙战船,船夫开船,天空蔚蓝,秦大王站在船头上,却完全无心看这海上秀丽的风景。脑子里有些恍惚,这一生,仿佛都在这样无休无止的纠缠里,不知何时才是一个结。
或者说,人生早已陷入了这样的死结,根本就无法解开。花溶,飞将军,自己,到底,何时才是一个解脱?
他心急火燎,但是,心里却慢慢镇定下来。自己寻去,又能如何?一时间,竟然非常茫然,既不知道该如何去寻,也不知道寻着了该怎么办。
夜,已经袭来,茫茫地一团漆黑。
花溶走出驻军大营,前面的小镇,灯光已经黯淡下去。
飞将军接连攻占了这江南三镇后,已经彻底打开了通向临安的通道。南下的人民听说是手握两道圣旨的郧王打回来了,无不争相将这个消息传播开去。
尤其是飞将军攻占三镇,占领了这几个江南的富庶之地,每到一处,都是张榜公告,安民护民,秩序井然。这些先后经历过金军和朝廷大军骚扰的当地人民,本来还在害怕“春风十里扬州路,如今已是一片白骨”的惨剧,一个个惴惴不安,不料,一两个月下来,但见飞将军的大军,真的秋毫无犯。
不止如此,而且,大军还举行了一个行动,就是派发出了明确的公文:将那些无主的荒地、战乱时遗留下来的房契等等,按照人口分封,男女都有授田,每家人只需交纳桑麻若干,布帛若干,剩余的便是自己的。
这是以皇榜的形式张贴的,上面有着宋徽宗当年的玉玺,现在是郧王的预习,其真实性不容置疑。无地少地的人民奔走相告。而那些大地主豪绅,因为家里有奴婢,也得到授田,而且也没损害到他们的利益,观望之后,也开始从半信半疑里解脱出来,见机行事,维护当地治安,并且,主动向飞将军派遣粮草和一些南下的子弟兵。
飞将军的声势,一时名满江南。
所有人都在各自不同的心境里,知道一场巨大的变故正在酝酿。
也因此,小镇的周围,治安较之昔日,更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花溶去时,小镇依旧秩序井然。就算这里距离驻军地不到十里,但是,绝不像昔日的朝廷大军那样,随时可以看到军官们出来醉醺醺的喝酒生事。相反,这里一个军人的影子都看不见,大家该干嘛就干嘛。平静得完全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花溶觉得十分疲倦,也无法连夜赶路了,就在附近找了一家还亮着灯的客栈。
老板见是一个女客,絮絮叨叨的:“这位女客,你好生大胆,孤身一人,敢黑夜上路?”
花溶坐下,喝了一碗茶水,才微微一笑:“为什么不敢一人上路呢?现在也没听说有什么匪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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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来了劲头:“客官你有所不知,昔日,咱家小店,天天都有朝廷的军爷们来生事,滋扰,连唱小曲儿的姑娘也不放过,不胜其烦。飞将军一来后,赶走了他们,又派出人,将城里平素喜欢寻衅滋事的泼皮流氓都抓了。现在,真是可以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连女眷都敢出门走动了,要在过去,简直不敢想象。不过,咱家还是好心提醒你,只有这里归飞将军管辖的,才会如此清净,再往前或者往后,又是兵荒马乱,盗贼横行,夫人还是小心为上……”
“多谢店家。”
“客观,你要吃点什么?”
“来一碗牛肉面就好了。”
“好咧。”
花溶在等牛肉面上来的时候,转眼,但见这客栈里还有几桌客人,但看样子,都是过往的商旅,倒也本份。这时,一个背着丝弦的瞎子领着一个小姑娘走进来。拉开调子就唱起来。唱的正是一首《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那是李易安的曲子。花溶这几年,自从鹏举死后,在岛上养伤,北上金国,然后,又南下,如此,匆匆已经是好几年过去了。自己也已经从黑发到白头,再到黑发。
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头巾下的头发,想起世事无常,早已消失的李易安,鲁提辖,甚至——鹏举!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幸好灯光昏暗,她又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人们不易看到她的神情。她低着头,悄然拭泪,那个小姑娘还在依依呀呀地唱,瞎子一声一声地拉,在这夏秋的夜晚,未成曲调先伤情,一字一句,都饱含着泪水。
这时,小姑娘已经端着盘子,挨个地讨赏钱。
花溶拿出一块碎银子,轻轻放在她的盘子里。那小姑娘也许是见到这么一块银子,很是惊奇,又感激,一鞠躬,低声地道谢:“多谢多谢。”
花溶只是轻轻挥挥手,完全没有做声。
这时,牛肉面已经上来。面的分量很足,牛肉也很有嚼劲。可是,到了嘴里,却味同嚼蜡,完全失去了它的鲜美的滋味。
花溶却强迫自己吃下去,一直把这一大碗牛肉面全部吃完了,才起身去了自己的房间。简单洗漱完毕,就合身躺在床上。
从南到北,如今,又一个人形单影只地躺在异乡的客栈里。窗外惨淡的月光照进来,她坐在床头,根本了无睡意,睁大了眼睛看着这样的月亮。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从金军大营里逃出来,一路去寻找岳鹏举。一路上,也是这样的凄凉,那个时候,更是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横行的金军、逃窜并趁机肆虐的宋军。所以,军队真的不能溃败,只要一溃败,一散乱,无论是敌军还是自己的军队,都会向人民烧杀掳掠。尤其是宋军,遇到金军就跑,遇到百姓就抢,所以,赵德基一路南下,得不到多少同情,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真没想到,竟然又有这么一天,自己又这么千里迢迢的寻来。不同的是,当时自己的寻找,还有一个热切的希望,知道那是自己的归宿。现在的寻找,却是虚无缥缈的,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此的固执。
忽然想到秦大王,心里一凛。按照时间推算,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回去了。自己必须赶到他返回岛上之前,回到岛上。这是自己答应过杨三叔,也答应过小虎头的。不料这一路南下蹉跎,竟然不知不觉就耽误了行程。
她本是马上就要起身赶路的,可是,身子软绵绵的,心思也是软绵绵的,都提不起精神,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重新躺下,此时,月白风清。
心里如一只猫在抓,然后,赤脚就跳下来。
一直奔到门口,才感觉到地上的凉意,然后,才记得又去穿上自己的靴子,打开窗子,四处看看。店钱是昨晚就结了的。她打开窗户出去,然后,看到马厩的灯光也快要熄灭了,小伙子打着呵欠,正在给各路客商的马添加最后一次草料。
花溶走过去牵了自己的马。
小伙计很是意外:“客官,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我还有点事情,谢谢你照顾我的马。”她拿出一些碎银,打赏了小伙计,骑了马就走。
夜色里,一时分不清东西南北,也不知道究竟该去哪里。前面是一条分叉的路,往左,是飞将军的军营,往右,是南下,通往长林岛。每一个方向,说起来那么简单,不是左边就是右边,但每一段的路程,行起来,又何止千里万里?
她踌躇半晌,还是忍不住。
那是一股热烈的急切,期待了不知多少年的急切,青春,岁月,激情,一生的心血……几乎是完全燃烧在这样的急切里。所有的一切,离别也好,生死也好,为的,也全部是那样的急切。
她忽然拉了马缰,掉转头。
那是通往军营的方向。
马在僻静处停下。她悄然往前走几步。已经来过两次,很熟悉这里的路径了。高大的军营,平整的板房。影影绰绰里,她已经知道那一栋是飞将军所住的地方了。
她根本没料到,自己会三次闯来,就如三顾茅庐——但是,自己不是刘备,来看的也不是诸葛亮。
自己来来去去,奔奔走走,反复不停地折腾,寻求的,不过是一个热切的希望。
不死心!
无论走到了什么地步,总是不肯死心的。
就像一句不曾说完的话,一首不曾弹奏完毕的曲子,语音缭绕,在自己不曾察觉的角落反反复复的徘徊。总要找到为止。
她悄然站在那栋屋子前面。
飞将军的住处,戒备并不森严。也不知是他本人信奉艺高人胆大,还是自认光明磊落,没有刺客。但是,这些日子,他的住处,的确没有出现过刺客。就连军营里也不曾出现过。
此时,夜露深浓,又一个黎明,即将到来。也正是在将来未来的时候,天空才非外地黑得厉害,就如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大地彻底笼罩,让人看不出里面到底藏了多少的妖魔鬼怪。
花溶已经站在那扇窗户边上。
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仿佛是一种心灵上的偷窥。
就如那些赶考的书生,就如那些在破旧的庙宇里苦读,一心期望什么狐狸精或者花妖,幻化成美女,袅娜的,自己从墙上走下来。
然后,一声轻微的响声。
有人推开窗户,花溶但觉一阵恍惚,情不自禁地,听着那个声音:“请进吧。”
那声音是平淡的,没有任何的感**彩,仿佛是军营里常见的一种刻板的传递公文一般的情绪。而绝非昔日那么充满深情厚意的:“十七姐,你进来!”
十七姐,你进来!
仿佛是自动的,她自己把这声音转换了,心里瞬间充满了一种温热的情谊,一种不可遏制的热烈,她是窗户里跳进去的。
灯芯已经燃烧到顶端了,飞将军又换了一盏,屋子里,瞬间明亮起来。
花溶坐在角落唯一的那张椅子上,也许,那原本是飞将军的座位。飞将军就站在她的对面。她眼神灼热,盯着那种平淡无奇的面孔,仿佛要从上面看出一朵花来。
可是,那依旧不是花。
那只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只因为看久了,就情不自禁地开始变换,开始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但是,一转眼,又不是自己想要的样子,依旧是陌生的,完全不能自控的。
她怔怔地,直到手里握着一杯热茶。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也许是飞将军递过来的,但是,她没有意识到。
“你喝了这茶吧。”
那声音还是平板的。她却如被催眠一般,喝下了这杯茶。温度恰到好处,喝完,才觉得嘴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淡淡的芬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茶叶,为什么会如此奇怪的味道。但是,喝下去后,情绪,却明显地微微清醒过来。
她眼里有些惶恐,站起来,又坐下去,却做声不得。
飞将军却在她对面,拿起了一张地图,声音里,第一次带了一丝笑意,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我们接下来,就要攻打江平。”
江平,便是当年苗刘兵变时,自己和鹏举南下勤王之地,从江平到镇江,从岳鹏举到韩忠良……正是中兴四大将,才有了赵德基的辉煌。只可惜,现在,四大将均以不见了踪影,唯有赵德基还是稳稳地坐在龙椅上,只手遮天。
从勤王到灭王——历史,开了一个何其大的玩笑。一切,仿佛都是在不经意间扭转,弹指一挥间,一切尚未开始,一切便已经成了过去。
花溶却兴奋起来,几乎有些小小的雀跃:“真的么?从江平、镇江,这样一路南下?”
“对!不过,速度还没有那么快。我们每打下一地,先就要巩固。现在,到处是反反复复的残匪余孽……”赵德基经营江南这些年,无论是赋税还是军队,都有非常强大的根基,即便是金军,也已经根本奈何不了他了。
花溶不无担心:“赵德基已经不是当年的赵德基了。”
“但是,他现在任用的全是王继先的干儿子,刘琦被捕,其他几名将领,都是拜在王继先名下,都是昏庸的草包,不足为惧。我们要做的,不是一股脑儿地打下去,而是要先稳住占据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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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听着他们二人的对答,是仇敌,但是,又不完全是仇敌。本来,她一直以为,金兀术是被迫留在这里——但是,现在看来,被迫虽然不假,但是四太子倏忽来去,跟一个幽灵似的,而且长期滞留在飞将军的营帐里,难道金军就不会怀疑么?
显然,他和金军之间,是有稳定的联系,甚至有一些心腹大军在身边的。
而且,这也似乎是飞将军允许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隐隐的,竟然心跳起来——这两个人是要做什么?先联手做掉了赵德基,然后做掉蒙古大军?
金国在雁门关之外,在草原上驰骋纵横?
飞将军和他那个什么郧王在中原驰骋?
不然,金兀术这种老狐狸,纵然就是一死,岂能平白无故地让人得那么大的便宜?
然后,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她惊得手心里竟然冒出汗水来。
陆文龙终究是年幼,还不明白这二人究竟说的是什么。只好奇地看看三人各自奇异的表情。
金兀术却不怀好意地:“飞将军,难道你就一直留着秦夫人在这里见证你的丰功伟绩?”
飞将军轻描淡写的:“秦大王自然会来接她。再说,文龙在我营帐下效力,多有战功,难道我好好款待他的母亲就不应该?”
金兀术一时语塞,不过,却想到一个关键处:“秦大王这厮又要来了?”
这一次,飞将军没有再答应他,站起身来,眼神看着花溶母子就变得比较柔和了:“文龙,你好好陪你妈妈。”
“是。”
然后,便径直出去了。
留下金兀术,老大没趣。
看着花溶,但见花溶移开目光。自己和这个女人算什么呢?敌人,朋友?
或者什么都算不上?
他的声音冷冷的:“花溶,到现在,你还是不认识他是谁?”
花溶轻描淡写的:“他是飞将军!难道你四太子不知?”
“飞将军?他若是飞将军,会莫名其妙地来陪你吃饭?”
花溶忽然就怒了:“他就算是飞将军又如何?他有什么了不起?我的儿子在他帐下效力,多有军功,是在替他出生入死!秦大王也替他做了一件大事,也算是大功一件!我们跟他无亲无故,凭什么平白无故帮他?他就算请我们母子吃一顿饭,又有什么了不起?你以为天下人都是你四太子,高高在上,吃一顿饭就是天大的恩赐,然后,下一次要打要杀了,一顿饭的恩惠,便足以抵消了?”
金兀术简直被骂得哑口无言。
他本是要说几句什么的,但是,想到那一次的大屠杀,想起自己这几次见到她的恶言恶语,一时讪讪的,倒说不下去。只好起身,很尴尬地走了。
陆文龙更是奇怪,低声地问:“妈妈,他们这是怎么了?”
花溶苦笑一声,摇摇头,自己又怎么说得清楚呢?
可是,手里的馒头,对面的椅子,还有那个人坐过的温度。这些日子,每一日,心思都是恍惚的。飞将军,飞将军,飞将军!
如果不是因为飞将军,自己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天天呆着,乐不思蜀?
仿佛是一个在沙漠里行走了许久的人,终于看见了水源,看见了丰茂的草;又或者如一个吸毒的人,毒瘾上来,根本无法戒掉,无法挣扎。
“妈妈,阿爹和小虎头什么时候才能到?”
她心里一凛,竟然无法回答。
只是摇头,也不知道是对自己摇头,还是对儿子摇头。
心乱如麻。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很风平浪静,几乎每一天,飞将军都会来看她们母子一次,有时,也和她们一起吃饭。
也许是这里平静的生活,也许是那种平静的心绪,花溶奔波许久的疲乏,一扫而光,逐渐地,倒显得精神起来了。
到得第三日,花溶要了一个锅子,自己做了几个小菜。到傍晚,飞将军终于来了。
看着桌上的饭菜,他胃口仿佛忽然出奇地好,陆文龙只是感谢他照顾自己母子,不虞有他,很是殷勤地替他盛饭。
他一连吃了三大碗,放下碗,很是心满意足地,做了个习惯性的动作。却见花溶看着自己,目光灼灼。
他不经意地移开目光,一拍陆文龙的肩头:“文龙,你的任务来了。”
陆文龙这几天,终日陪着母亲观看四处的风景,地方小,也没什么好看的,几次下来就腻烦了,他少年心性,怎么赖得住?见又有任务了,便很是高兴,急忙问:“飞将军,什么任务?”
“宋军派出大将俞强从江平来攻打我们……”
花溶微微有些紧张:“俞强?就是宋军中仅次于刘琦的大将?”
“对。他们这二人都是这十年来,赵德基麾下最著名的大将。刘琦之外,便是俞强最厉害。而且,赵德基对俞强非常信任,安排他驻守京师,这一次率领10万人马攻打我们,显然是他向赵德基献了非常好的计策。”
“既然如此,可不好对付。”
“但是,这一次监军的是王继先的侄子王魁。”
王魁,花溶也是知道的。他也是一员猛将,据说,曾经在三年前的一次比赛中,得了武状元,被朝廷委以重任。
王魁事实上是王继先和他嫂子私通的儿子,这一点,却是花溶,飞将军等都不知道的。
赵德基派出这样的强大阵容,显然是要放手一搏了。
花溶很是担心:“俞强和刘琦可不一样,更是赵德基的嫡系,粮草充沛,军容整齐,只怕难以对付。”
飞将军见她对宋军的情况很是了解,显然是这些年,不知耗费了多少的心力在研究这个上面。
陆文龙却不以为然:“妈妈,那个王魁什么的有什么好厉害的?待我去会会他。”
飞将军一笑:“好,文龙,你不要着急,到时,自然有你的。”
三日后,果然军情传来,俞强亲自率人攻打栎阳镇。王魁为先锋。
这镇上这些日子早已坚固了城堡,飞将军的队伍只是坚守不出。
第三日,俞强便上门挑战。
这时,飞将军携众将登上高台。金兀术也在列,但是,他是一身宋人装束,除了极其个别的心腹看守者,根本无人知道他是四太子,还以为他是飞将军的谋士。
这也就罢了,大家最诡异的是看到一名女子登台。
在飞将军的麾下,这还是第一次。
但是,根本不用飞将军开口,陆文龙已经向众人做了说明,这是自己的妈妈。众人有些是听过秦大王和花溶在北方抢劫饷银,打败四太子的,现在见到她真人,心想,如此巾帼,来观战也是应该的,便不以为奇了。
遥遥地看下去,但见俞强率领的宋军果然阵营整齐,旌旗招展,十分威猛。
远远地,一面帅旗招展,一匹骏马上,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手里拿着一把黄色的斧头,十分锋利。此人正是俞强。
在他的旁边,一名约莫二十几岁的猛男,身材魁梧,手里拿着一柄巨大的流星锤,相貌十分凶猛。此人便是王继先的私生子王魁。
一群军士在阵下叫骂。
陆文龙忍不住了:“飞将军,这厮好生猖獗,待我去会会他。”
飞将军一挥手:“且慢。云五上。”
云五应战。
这一次,上来的是俞强本人。俞强也是有顾虑的,生怕伤到了王魁,如果有什么闪失,自己可没法向王继先交代。而且,最近宋军屡战屡败,他便是要出场,杀杀敌人的威风,才能振作士气。
二人大战几回合,俞强果然很是强悍,云五根本不是对手,逃回来。
宋军哄堂大笑,士气大振,一个劲地喊打喊杀。这时,飞将军又派一名大将张启下去。张启用的是杀手锏,可是,十几个回合后,依旧不敌,败下阵来。
俞强更是得意,他试探出,这几名大将的确不是自己的对手,而非佯装。
在冷兵器时代,士兵们的单打独斗,尤其是将领的本领,是非常重要的。俞强在摸不清敌人的阵法的时候,看这个碉堡的坚固程度,摸清敌人的军力,也是他的重要打算。
张启再败下阵去,宋军就更是得意。
俞强一号令,正要下令宋军攻城,张启却已经策马逃回去。城门一关,墙上的弓箭手,雨点一般射出去。
宋军的攻势被阻止,只好退下去。
花溶和陆文龙等在墙上看得分明,陆文龙沉不住气了:“飞将军,这个俞强好生猖獗……”
金兀术也冷冷的:“飞将军,原来你帐下全是草包!”
飞将军却一笑,一挥手,命令士兵挂了休战牌,率领众人退下。
宋军见此,也无法贸然进攻。俞强连夜召集将领部署,准备明日又去叫骂。
第二日一大早,叫骂的换成了王魁。
飞将军等登场,但见那员虎将,浓眉大眼,拿着流星锤,不可一世的样子。
飞将军忽然问:“文龙,你是不是他的对手?”
“能!”
金兀术也冷冷的:“这厮看样子像个绣花枕头。”
“哈哈,是不是绣花枕头,去打一场就知道了。”
陆文龙跃跃欲试:“飞将军,小将去。”
飞将军一点头:“好,你去。”
可是,却沉声道:“文龙,你记住,你这一去,只许败,不许胜。”
“啊,为什么?”
“你按照我说的做就是了。这是军令!如果违背了,便军法从事。”
陆文龙只得领命。这一下去,王魁的流星锤就和他的长枪交战。大战了十几个回合,陆文龙果然败下阵来。
然后,又有两名将领上去,却都纷纷败了。王魁见自己也战胜了几人,好不得意。大家叫骂着要攻城,城门,又紧紧地闭上了。
陆文龙跑上来,花溶迎着他。
飞将军脸上却带了笑容:“文龙,判断出来没有?是不是王魁的对手?”
陆文龙一撇嘴巴:“这厮真的是个草包,我十招内就能打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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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得很。”
众人不知飞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陆文龙也不知道,问道:“飞将军,为什么要输给他啊,我们打败那两个草包,岂不是很好么?”
飞将军但笑不语。
目光不经意地看向花溶。
花溶迎着他的目光。其实,从昨日起,便隐隐猜测到他的用意,到今日起,便完全确定了。
陆文龙见二人如此奇怪,急忙转向妈妈:“妈妈,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花溶也笑起来:“儿子,这其实很简单,但说破了就没什么意思了。你耐心一点,很快便知道结果了。”
金兀术却怒骂一声“卑鄙”,然后就走了。
陆文龙还是怔怔的不解其意。花溶这一日却特别开心,拉了他的手:“儿子,回去吧,我给你做了许多好吃的。”
且说俞强和王魁轮流大胜飞将军。王魁回到军营就大吃大喝起来,他终究是年轻气盛,好胜心强,喝了一大碗酒,兴致大发:“俞将军,人人都说飞将军如何厉害。依我看,还是很一般嘛……”
俞强终究经验丰富:“王公子不可轻敌。飞将军这两年的战绩是有目共睹的。他手下的大将虽然不济事,但是,看他们城上的布防,一点也不凌乱。也许有什么阴谋诡计。”
王魁不以为然:“这算什么?我们攻进去,打他个落花流水。现在我方士气正旺,敌人的士气混乱,那话是什么说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果不趁此攻上去,就白白错失良机了。”
俞强名义上是他的上司,但是,秦桧死后,王继先已经一手遮天,因为他牢牢把握着皇帝的“性福”,皇帝要ooxx,那是一日也离不开王继先的,他的药,一天都少不了。王继先的威势,甚至比当初的秦桧更胜。
俞强不想在此事上得罪王魁,见他立功心切,便道:“王公子,你明日做先锋,我随后配合。”
“好好好,我们一定要捉住飞将军,看看这厮有什么三头六臂。哈哈,等消灭了飞将军,我们也算立下了大功,博个天下闻名。”
“好,祝我们明日旗开得胜。”
这一夜休整,第二日,王魁便再次叫阵。
这一次应战的,便是陆文龙。
这一次是花溶向他发话,在他耳边,低声道:“儿子,这一次,你一定要捉住王魁,记住,要活的。”
陆文龙大喜:“好。妈妈请放心。”
他提了双枪就冲出去。
王魁等见又是自己的手下败将,大笑:“飞将军这厮帐下是无人了么?又派出你这个手下败将。哈哈,你纳命来吧,今日休想逃命了……”
陆文龙也哈哈大笑:“来,吃小爷一枪……”
这一次,陆文龙用起了全力。二人一边战,一边退,几乎要追到城门下了。
俞强见势不妙,喊道:“王公子,退回来。”
王魁兴起,大笑:“待咱家杀了这手下败将……”
“哈哈,今日倒要看看鹿死谁手。”
七八招下来,王魁已经发觉不对劲。
这时,陆文龙卖了一个关子,虚晃一枪,等王魁发现时已经晚了,已经被陆文龙挑下马来。早已准备好的几名精干的士兵冲上来,一把拖住王魁就往城门冲。
俞强追上来时,已经来不及了,陆文龙挥枪已经杀尽城门,城里的士兵轰然关了大铁门。然后,城头下,箭簇如雨点一般飞下来。
飞将军见抓了王魁,大喜,众人压着王魁来到军营。
王魁被抓住,很有几分胆战心惊,却还要嘴硬:“要杀要剐随你们……小爷不怕你们……”
哗的一声,一鞭子抽下去,他娇生惯养的公子,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楚?哭得倒下去:“饶命,饶命,飞将军饶命……”
飞将军一笑:“饶你一命也不难。你只要写一封信。”
“怎么写?”
“好,我会叫人告诉你怎么写。”
王魁被拉下去,关押起来,随后,信也写好了。
他问:“信写好了,你们该放我走吧?”
看守的士兵诡异一笑:“不行,你不能走,你还要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
“我们要向你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人头!”
在军营里,有士兵来报道,信和匣子都已经准备好了。
飞将军看了看匣子,十分满意。
花溶忽然道:“飞将军,这信很重要,我替你送出去吧。”
飞将军一摇头:“你不必操心,此信自然有人送。”
“谁送?”
“刘武。刘武已经准备很久了。你说,是不是他最合适?”
花溶眉头一舒,自言自语道:“的确,再也没有谁比刘武更合适的人了。”
陆文龙在一边,直到现在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是问了,二人又不说,只是神秘的笑。
出去的时候,见到金兀术。
周围,只有这四个人。
金兀术在外面,他是无法进入营帐的,这是对他做出的做大的限制。
他一看那个匣子,就冷笑起来。
陆文龙没法,只得问他:“四太子,那是什么啊?”
金兀术冷冷地瞟了一眼花溶,又瞟一眼飞将军,但觉二人面上的笑容都是一致的,更是气恼:“卑鄙!文龙,我早已告诉过你,你跟着的是一个十分阴险又狡诈的家伙,总有一天,他会害了你!害了你们!他狠起来,是不择手段的!”
花溶淡淡道:“两军交战,还有三十六计,也谈不上什么不择手段!”
“嘿嘿!是啊,死过一次的人了,当然谈不上什么良知仁义了!飞将军,你好,好得很!你把昔日别人家诸在你身上的计策,现在是超常发挥,运用得炉火纯青啊……佩服,佩服……”
飞将军面色不改:“你何必过谦?这也是在下向你学习的。轮到这一套,你四太子是天下第一人!”
可怜陆文龙,一直看着这几个人打哑谜。
心里却是明白的:飞将军和妈妈是一伙的;四太子一个人一派。
他心里更是不安。
为何飞将军的计策,都会被妈妈知道?仿佛妈妈跟他之间,天生有一种别人不知道的默契。
这是为什么?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阿爹:秦大王!
只恨不得秦大王马上就赶到这里。
这样,自己才会感到安全。
小虎头也才会感到安全。
一路快马,信送到临安王继先的府邸。
王继先派了儿子做监军,心里也十分挂念,见有人送信来,以为是捷报,大喜过望,急忙打开匣子。
这一看,惊吓的几乎瘫软过去。
伺候他的老仆见势不妙,立即去看了匣子,这一看不打紧,几乎要跳起来:“天啦,公子……公子的头……”
王继先颤颤巍巍地拿起信,那是儿子的亲笔,还盖着印章。
他一边看,一边发抖:“是,是谁送来的?”
“回老爷……是公子的一名亲兵……”
“快,快去报告陛下……快,扶我进宫,禀报陛下……”
老仆搀扶了他,立即备轿子往宫里而去。
且说赵德基这些日子,忙于立太子的事情,但是,他心绪不佳,天天战乱,而且太子又不是自己的骨肉,更是无心无思。
可是,立太子又草率不得。眼睁睁地吩咐礼官们准备,自己终日便对着那一堆奏折。这是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存亡,再也马虎不得。
就在这时,小太监通报王继先进来。
王继先一进来,就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陛下,你可要替老臣做主。”
赵德基大惊:“这是怎么了?”
“陛下请看。逆贼,俞强这个逆贼……”
赵德基接过信一看,面色大变。再看那个匣子,血淋淋的王魁的头。他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急忙移开目光。太监急忙合上了匣子。
“快,快去带俞强的家属……”
“是。”
御林军连夜去杭州追捕俞强的家属。可是,一去,才发现,俞强家里虽然奴婢成群,可是,他的妻子和三个儿子,以及一个女儿,忽然不见了。只有他的几房小妾在家。
问起,便说是夫人带了孩子们烧香去了。
这一下,赵德基简直震怒万分:俞强的家属竟然逃跑了。
王继先哭得茶饭不思:“陛下,俞强显然早有反意,不然,他的家属怎么会逃跑?”
赵德基颓然坐在龙椅上,这个证据,简直比当初的刘琦更加令人震撼。
“陛下,快派人捉拿俞强,不然,他又投靠了反贼。”
赵德基几乎要疯了。再捉拿了俞强,还有谁能抗战?
再说俞强在军中,王魁被捉,他立即感到天大的不妙。马上组织军队,也不管情况,准备强攻栎阳镇,不立下战功,以后肯定被王继先在陛下面前弹劾,就想将功补过。可是,他一仓促之下,组织的士兵,岂能攻打铜墙铁壁一般的栎阳镇?
连续攻打了三场,都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正在这时,又接到消息,说他的家眷不见了!都被朝廷捉去了。
朝廷疑心他是反贼,将王魁卖给反贼,所以,便派人将他的家眷捉去了。这话是他的老管家亲自来报道的,说是某个夜晚,穿着朝廷公服的一群官差,来将夫人和公子小姐们全都捉去了。
俞强一生征战,到现在,出师不利,却被人捉了全部的家眷。
这一下,简直是如一盆凉水兜头罩下来,当即瘫软在地。主帅如此,三军更是乱成一团,完全失去了作战的章法。
就在这一夜,俞强的大营遭到飞将军猛攻。
早已养精蓄锐的队伍杀将出来,众人心魄散乱,且战且退,到天明时,已经逃出去一百多里。
这一场大捷,缴获了许多辎重粮食。
整个军营里,再一次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地庆祝这一次大捷。
飞将军这一日,分外的开心,吩咐下去,这一夜,要亲自去大营和军士们痛饮三杯。
与此同时,一个人匆匆走在路上,带着一身的仆仆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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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生意外,门口站着的,正是崔三娘。
“秦夫人,早上好。我做了一点小点心,请你尝尝,对了,飞将军说你身子不好,有内伤,我还特意给你炖了点汤,这是昨晚就炖好的……你尝尝吧……”
“崔小姐,这可不敢当!”
“秦夫人,你可不要客气。”
崔三娘一边说话,一边走进来,环顾子周,但见这房间特别雅致,就笑起来:“秦夫人,这里距离飞将军的住地最近,环境最好,呵呵,当初我要住这里,他可是不同意的……”
花溶一怔,微微有些尴尬。
这时,崔三娘又看到了桌上的早点,发现那些早点,虽然算不上什么很好很精美的东西,但是,就飞将军一贯的节俭来说,那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而且,显然是吩咐伙夫单独做的小餐,因为那黍米粥和软点心,都并非军营里的正常饮食。
花溶见她的目光在那些餐点上瞄过,也有些微的不安。
“飞将军竟然待你这么好!难得难得啊!就算是郧王派来的人,他也给不了这么好的待遇。呵呵,不过,秦夫人,这可是你应得的。秦夫人,这可都是因为你的大功劳啊,你家大王,你家儿子,都好生厉害,难怪飞将军会将你待为上宾。”
原来是这个意思。
花溶本是要松一口气的,却很快发现不对劲,因为崔小姐的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女一类的人物,每人都拿着一个匣子。
崔小姐亲手接了匣子,放在桌上,打开。花溶一看,里面全是一些首饰以及上等的锦缎。
“秦夫人,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收下。”
“不敢!无功不受禄,崔小姐,你快快收起来。”
“秦夫人,你可千万别客气……”她一边说话,一边亲热地将点心拿起来,“秦夫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可是,这个崔小姐,也太热情过头了吧?
花溶摇摇头,淡淡道:“崔小姐,我不饿。”
“怎会不饿呢?昨晚我看到你也没吃什么。而且,身子不好的人,最是经不得饿……”
花溶忽然问:“崔小姐,这些东西,是谁要你送来的?”
崔三娘依旧十分热情:“实不相瞒,这是我自己送的。”
“???”
“昔日在家里,我听得哥哥和郧王屡次提起你们夫妻。尤其是王爷,他说,若是能得到秦大王的帮助,肯定会如虎添翼。也因此,我的哥哥叮嘱我,南下的时候,一定要留心你们夫妻的消息。我曾多次打听,不想,得来全不费功夫。其实,我早就知道陆文龙是你的儿子,但是,竟然没想到你就是秦夫人……”她捂着嘴巴,本是个十分大方的女孩,现在又多了一点小女孩子的羞涩。
花溶这才明白,她是替郧王来拉拢秦大王的。
这是飞将军的意思么?
肯定不会是!
不然,她不会这么久才明白自己的身份了。
“秦夫人,当今的郧王,雄才大略,宽厚仁慈,是一个非常杰出的人物,天下许多豪杰都归附于他。尤其是因为有飞将军的赫赫威名,更是吸引了许多江湖人物。秦夫人,如果能够有大王的加盟……”
花溶径直摇头:“多谢崔小姐好意。不过,我们浪迹惯了,受不了约束,早已无心功名利禄了……”
“知道!王爷知道贤伉俪是闲云野鹤一般的人物,否则,也不会将到手的10万贡银分给北方义士了。贤夫妇的义薄云天,真是天下罕有。王爷的意思,并不是要二位归顺,而是……”她思索着,在考虑该如何措辞,但是,一时半刻,哪里想得起来?
花溶倒是惊讶,这姑娘,小小年纪,显然一副见多识广,非常老成的样子。
现在的飞将军,正需要的是这样的一个女子。内外都能管理得透透彻彻。
崔三娘一时想不起来该怎么说,就咯咯地笑起来:“秦夫人,我不说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呵呵,以后,郧王要劝你们,就自己来说,我可做不了说客,呵呵呵呵……”
她的笑声极其富于感染力,坦率,而又不失真诚。
花溶忽然有点喜欢她了。脸上带了一些笑容:“崔小姐,你就不用客气了,我和我家大王,只习惯海上的生活,今后,只愿在海上终老,陆地上,是不适合我们的……”
“也罢。秦夫人,我们不谈那些事情了……呵,这些大事,就留给那些男人好了,我们谈一点女人的事情……”
女人会有什么事情呢?
花溶这些年东奔西走,出生入死,干的都是男人的活计。实在已经暌违太久,反倒不知道女子之间一起,应该是怎样的话题了。
“秦夫人,你这么年轻,就有文龙那么大的儿子了,真看不出来啊……”她很是好奇这一点。
花溶一笑:“我其实已经不年轻了。”
崔三娘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角便有了淡淡的鱼尾纹了,可是,却是细细的,不仔细,还不怎么看得出来,仿佛是笑多了的,温柔的细纹。
这才明白,这个女人,是真的不年轻了。
尤其是太阳升起的时候,从窗外照射进来,洒一些在她的脸上,这种淡淡的鱼尾纹,就看得更是分明。
“秦夫人,你觉得飞将军怎么样啊?”
她一怔,无法回答。
崔三娘的脸忽然微微地发红,手也扭着,声音微微低了一点:“飞将军这个人,脾气真是古怪,一天到晚只知道练兵,打仗,其他的,什么都不懂……”
花溶淡淡地看着她脸上的那抹少女的红晕。这少女的心事,是谁也隐瞒不了的。她以千金小姐的身份,在军营里来来去去,不辞辛苦,为的是什么?
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偏偏无法回答她。
就连她的少女的心事,她也是不想听的。
“秦夫人,飞将军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对谁都冷冷淡淡的,板着一张脸,但是,对你,已经算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客气的了……”
心里一阵一阵地疼痛,却还是镇定自若地:“崔小姐,你也知道。那是看我家大王的面子,看我儿子的面子……”
“嘻嘻,其实,就算是不看谁的面子,秦夫人也是蛮厉害的。”她小小声的,“秦夫人,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我怎么帮得了崔小姐的忙?”
“帮得了,很简单的……秦夫人,非常简单……”她有些着急,语速又快起来,又带了一些小小的委屈:“秦夫人,我可是从老家来到这里的,我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天天在战场上,我哥老说我没个样子……”
花溶明白过来。这个少女千里万里的来到军营,受这些苦楚,当然是因为飞将军,因为她喜欢这个男人。现在要找的,便是一个能去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非常重要的。
她再大胆,也不敢无媒媾和。
更主要的是,飞将军个性冷冷淡淡的,她自己再是热情大方,也根本没法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飞将军老是那样,冷冷淡淡的,跟呆头鹅似的……枉人家那么崇拜他……”
花溶似乎没有听清楚她到底说的是什么,脑子里嗡嗡的,乱成一团。
飞将军,飞将军!
“秦夫人……”
“秦夫人?”
她连续叫了三声,花溶才回过神来,强笑道:“昨晚太吵了,没睡着,今日精神不济……”
崔三娘识趣地:“那就不打扰秦夫人了,你再好好休息一下,反正今天也没有什么事情。”
“好的。”
她将崔三娘送到门口,才想起那些礼物,又赶紧道:“崔小姐,你把这些带走吧……”
崔三娘大步跑走了,边走边说:“那点小礼物,夫人千万不要嫌弃,收下吧……”
花溶待要追上去,在这军营里,又觉得不便,只好默默地回去,看了下那些盒子里的礼物,又收好放在一边,准备下次还给崔三娘。
这一日,她没有出门。
飞将军也没有出现。
只是陆文龙和刘武二人快到傍晚的时候来了。
花溶向他们打听一些情况,得知现在都处于休整期,十天半月内,应该没有大的动作了。赵德基遭到如此重大的打击,短时间也,她思虑,也不太敢立即派出他要保命的精兵良将了。
按照她对赵德基的了解,现在,赵德基肯定已经令人将临安周围包围得水泄不通,这叫做护卫京畿,先要保证他的安全,其他的,都得稍后再说。
果然,几乎是很快,便得到消息,赵德基公告天下,立下太祖一系的子孙为太子。此消息一公开,便如长腿的翅膀,四处乱飞。朝廷唯恐声势不够浩大,还专门派人在四处张贴皇榜。如此,又激发了民间那些顽固的保皇派的心气——
如此一来,赵德基又会凝聚一些人气。做垂死的挣扎。
要如何才能迅速将他的这一点人气全部打散呢?
连续几日,飞将军依旧不曾露面。
花溶自然也没有过问他的下落。心里隐隐是明白的,他在有意无意地躲着自己。某一个傍晚,她在外散步,忽然看到他远远地而来。
她以为他是没有看到自己的,正要往回走,避开他,却见他已经先一步,走上了侧面的一条小道,绕道走了。
她呆在原地,半晌没有做声。
呆在这里这么久,本来,昔日还有些欺骗自己的借口:比如,自己可以帮他一些忙,自己可以替他出谋划策,自己可以替他抄写文书……现在才明白,其实,这些,都不需要自己。他自有他的幕僚,有他的智囊团。
就如自己不曾和他相逢的时候,他已经打下半壁江山。
这些,可不是自己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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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急切地,想离开这里。腿是急匆匆的,要走的,脑子却是糊涂的,仿佛整个人的身子和心灵,意识,是截然分开的,彼此不听彼此的指挥,谁都不肯罢休。
到天黑,忽然下起一场大雨,乌云滚滚,浓墨重彩,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雨之后的天空,一轮月亮早早地上去。这才明白,又是一个下弦月了。忽然焦躁起来,按照路程估算:秦大王早该到了!
可是,他为什么不到?
难道是没有出门么?或者是回去后,发现自己突然走了,就生气了?再也不会来了?
天下,没有那个男人会不生气的。当年征战大半年回到家,却发现妻子走了——去找其他男人去了!天下,谁能受得了?
秦大王也是人,一个男人!
就算再是宽容,他岂能忍受?
自己在某一刻,竟然忘记了,自己本来是秦大王的妻子!自己又几曾尽过做妻子的责任和义务?
总是要他帮忙,总是要他救命,然后,便是我行我素。
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忽然沉不住气了。自己也不明白,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鬼迷心窍,一天到晚,都陷入那种不能自拔的迷幻里,已经到了快要神志不清的地步了。
她着急起来,便开始收拾包袱。
很简单的几件衣物,然后,看了自己的弓箭。等不下去了,这一次,无论如何都等不下去了,必须走了。
而且,小虎头还在家里。
门外传来敲门声,叮叮的。
“请进。”
门口,是一张十分平板的面孔。
她没有想到的,不料他竟然又出现了。还以为i,自从那个夜晚之后,他是再也不会来这里了。他是什么人哪,是飞将军!
赫赫有名的飞将军,那么忙碌,岂有闲心,将那些等闲小事放在心上?
飞将军的目光落在她的包袱上,语气还是淡淡的:“那晚,我喝醉了……对不起……”
她无法回答,只是一笑:“飞将军,叨扰了这么久,我真该走了。本想明早向你辞行的,也罢,今晚就提前打个招呼好了……”
“你不等秦大王了?他也许马上就要到了。”
她摇摇头:“也许,他不会来了。”
他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也许他生气了。他这个人,脾气忒大。回家后,发现我不在家,一定会生气的。我不等他了,我还是自己回去好了,而且,我的儿子还在家等着我,我答应了他,一定要早点回去的……”
他默然无语。
她却笑起来,十分镇定:“飞将军,你成家了么?”
他一时无法回答,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问。好一会儿,才勉强道:“我南征北战,无暇顾及家庭,也不想轻易连累了别人……”
“可是,现在大局已经有了改变,你们已经有了很像样的局面了。飞将军身边,也需要一个人照顾了……”
他并不接口。
她只好自顾自地说下去:“请恕我冒昧,我在军营这些日子,看到崔小姐对飞将军很不错。她相貌美丽,又热情大方,而且非常能干,也能在事业上助你一臂之力……”
“哈,秦夫人这是来替我做媒的?”
她还是点头:“崔小姐,她是个坦率的姑娘……”
他的声音淡淡的:“多谢秦夫人一番好意。但是,崔三娘是文龙一般的年纪,几乎可以做我的女儿了!我向来把她当做自己的子侄一般。秦夫人是想多了……”
“军旅生涯,十分艰辛,你总得找个人照顾你。”
“我有十几名亲兵,衣食住行,当然有人照顾。秦夫人不必多虑。”
“但是,亲兵和妻子也是不同的……”
“哈哈哈……”他笑起来。
花溶从未见他这样笑过,一时倒愣住了。
“抱歉,我还以为是秦夫人在劝我纳妾……我在西域已经有了妻儿……”
“啊?”
“我早已成亲,在西域有了妻子和两个儿子。”他轻描淡写的,“我们征战在外,军中很多将领也在南方成家,有了妻儿。可是,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因为我的西域妻子,是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嫁给我的,我不想负了她。”
花溶完全呆住了。
这时,仿佛才看清楚对面的男子——那张脸,就如一块坚毅的化石。遍布了沧桑,单从面容上,是看不出他的年龄的——四十岁?五十岁?
这样的男人,没结婚才是奇怪的。
昔日的人结婚很早,按照他的外形推算,难怪会说,崔小姐是自己儿女辈的人了!
可是,他真的四五十岁了么?
她无法判断。
只是,他的那种沧桑,是决计骗不了人的。不知道经历多少的痛苦,才会这样的沧桑。
一瞬间,竟然觉得那是一张已经如秦大王一般沧桑的脸。
真要是那个人,真要是当年的那个翩翩少年,坚毅男子,岂能是这样呢?
这才发现,他老了!
真要是他,也老了!
被这几年的痛苦经历,折磨得老了。
不老的,难道只有自己?
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一面简单的菱花镜。
她瞥一眼,看到自己眼角的鱼尾纹,那么深,那么明显。
悚然心惊,自己,也是和面前的飞将军一样老了么?
谁能年轻呢!
花溶一时语塞,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不言不语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淡淡道:“这是当地的一些土方,是栎阳镇周围的郎中提供的,也许,对于秦夫人的内伤有些好处……”
她一怔,这才明白,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忙于寻找这些东西。
大战的间隙,他竟然还顾着这么多的东西。
心里一酸,心口却翻涌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现在,赵德基沿途都在调兵,一些土匪也趁机横行,乱世纷纭,你一个人上路,实在很不安全。久闻秦大王夫妻,感情深厚,恩爱甚笃,他怎会不来接你?你放心,他肯定已经在路上,也许,就在栎阳镇周围了……”
“!!!!”
飞将军已经转身出去。
“谢谢你……”
没有人回答。飞将军的影子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
花溶徒然地坐下,脑子里乱得如一团麻一般。
夜色,已经很深了。
一阵脚步声,到了门外几十步远,却放轻了。几乎是在慢慢地挪动,带着一股强行压抑的急切。
送他的人到了这里,转身走了。
这时,还可以看到四处影影绰绰的士兵,巡逻的阵容一点也没有放松。
他走到门口。
透过黑色的窗棂,一个人,坐在灰白色的月影里。她蹲在墙角,蜷缩成一团。待得眼睛适应黑暗了,才发现,她仿佛在微微地颤动。他屏息凝神。良久,才传来一阵轻轻的叹息,轻得几乎完全听不到声音。可是,这声叹息,却带着无限的悲哀。
……………………………………………………
他站在门外,忽然冷得毛骨悚然。
可是,只是一瞬间,又觉得热血在浑身沸腾,流转,那么急迫。
门是虚掩着的,他几乎一下就推开了。
她在黑夜里抬起头,无声地看着进来的高大的人影。一时,竟然无声。
他也无声。
只是急促地呼吸,几次张开嘴巴,竟然因为激动而哽咽,叫不出口。
“丫头……”
她浑身一震。要站起来,腿却是软的,根本无法挪动。
他几乎是冲过去的,一把抱起了她,声音里带着兴奋:“丫头,丫头……”
她无声地贴在他的怀里,这一刻,忽然感到踏实。仿佛在风雨里飘荡了许久的人,终于靠岸了,脚踏实地,雨过天晴。人生,没得选择的时候,还能够踏实。这已经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他久久地拥抱着她,很久没有松开手。
甚至他灼热的呼吸,吹在她的脸上,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迅速地融化过去。他等了太久,久得自己都快压抑不住的焦灼,方才隔了千山万水的走来。
所幸,原来她还是在这里——无论走了多远,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自己都可以找到她,抱住她。
良久,他才燃起了火折子。
蜡烛重新点燃,灯芯一剪,一屋子顿时亮起来。
灯光下,这才看清楚,面前的这个男人,他腰板虽然那么挺直,一如既往的魁伟雄壮,可是,脸上的沧桑更加明显了!尤其是皱纹,已经是深深的……深深的……在他的面颊上,堆积成岁月的痕迹。
他已经到知天命的年岁了。这一二十年,就这样奔波在路上了。从自己的十七岁,找到三十几岁。所有的青春年华,消耗殆尽。
可是,自己还是在让他寻找,不停地寻找,一刻也没有消停过。
她眼眶****:“秦尚城……对不起……”
他灼灼地盯着她:“丫头,你说什么?”
她嗫嚅的,声音那么怯怯的:“我得知鲁大哥的消息后,完全无法忍耐,总是想出来找找,看看他在哪里,想知道飞将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于是,我就出来了……把小虎头放在家里,自己偷偷溜出来了。现在,已经找到了,也看到了……飞将军,他就是飞将军……”
飞将军,他就是飞将军!
他额上深深的皱纹忽然松弛了一下,豹子一般的环眼,也瞬间亮了一下。
“我本是要自己回来的……可是这乱世……我害怕,一个人上路很害怕……”
自从和秦大王重逢后,就再也不曾独自上路。就算是这一次偷偷溜出来,凭借着一腔的热血,一腔的幻想;可是,这幻想很快消灭了,热血也冷去了。竟然变得那么胆怯,仿佛整个人都被抽去了精髓,连身子都是软绵绵的。
他心里一松,呵呵地笑起来,声音十分柔和:“丫头,是不是自从嫁给我后,就变得胆小了?”
也许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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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啊,我好好的。”
他的手搭在她的脉搏上,又看她的面色,不无担忧:“丫头,你最近情绪很不好。我们赶紧回去……”心里忽然那么急切地要带她回去,回到海岛上,椰风轻盈,温暖如春,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得到最好的休养。
“丫头,我们明日就上路,赶紧回家。”
她抬起头,低低道:“看罢。如果没什么事情,就回去罢。”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院子里。秦大王本是满腔的热情,但见她神色憔悴,却又无法再有什么更加热切的表现。正在这时,两名侍卫已经跑来,都是飞将军的亲信:“飞将军有请大王和夫人赴宴。”
花溶摇摇头:“我就不去了。你去吧。”
秦大王点头:“好,你先去休息着。我很快就回来。”
花溶便独自进去关了房门。
秦大王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背影,这才转身,亲兵非常恭敬地:“大王请。”
秦大王大步便随他们而去。
一进去,秦大王才发现这场盛宴的规模——就设立在飞将军的营帐里,一张很大的长条形桌子。飞将军居中而坐,旁边的贵宾位置虚空。
此时,所有陪侍的人都到齐了,都是飞将军麾下的大将、幕僚等等。刘武在右边第二个位置,陆文龙则列于最末端的位置。本来,按照他的官衔,是不能上座的,但是,因为他几次战功,以及是秦大王的儿子,所以,特列允许他出席。
他非常兴奋地看着秦大王走进来。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大王身上,看着这个充满了传奇色彩的海盗——独霸海洋、抢劫贡银,将御驾亲征的赵德基打得落花流水……他的传奇,几乎已经遍布南北。
他的外形,跟他的传奇,基本是吻合的。
尤其是他那种气场,强大的气场,一进来,就仿佛是一座山在迫近。
所有人,都不由得感到一种震撼。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先响起:“这位就是秦大王?”
秦大王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那是一个一身红衣服的女子,就坐在飞将军的旁边。此时,她站起来,双眼充满了一种强烈的光芒,又兴奋,又激动:“秦大王,果然人如其名,久仰久仰……”
秦大王一生中,极少和女子正常的打交道,除了花溶,他几乎根本不知道和其他女人该如何说话,豹眼一瞪,崔三娘见他凶神恶煞,吓得招呼都不下去了,只好怯怯地退下一步。
飞将军亲自站起来,迎过去,以主人身份:“欢迎秦大王。”
一时间,“久仰”之声四起。陆文龙和刘武都非常得意。崔三娘这时又活跃起来,更是兴奋,她得知秦大王到了军营,缠着飞将军一次一次地要求,才得以列席。到见了秦大王真人,更是不顾一切就要想把这样的人替郓王招揽了。可是,一时却踌躇着,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而且,也不敢。
秦大王在贵宾席上坐了,一抱拳,跟在座诸人见礼,飞将军立即道:“开席。”
盛宴其实并不太盛,无非就是有几大盆的酒肉。至于其他昂贵的山珍海味,基本上都没有。不过,这在飞将军的队伍里,的确称得上是盛宴了。
一时间,众人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好不快活。
熏熏然间,秦大王见飞将军大碗大碗地喝酒,仿佛兴致很高的样子。二人简单地客套,都是非常有礼貌的,就连一众亲信都觉得奇怪,秦大王生平,真是从未对任何人如此客套过;而飞将军,也更不曾对人如此客套。
两个人,互相都对对方有过莫大的恩惠,本该是一见如故,可是,这一次的把酒言欢,却是客气有余,亲热不足,仿佛有一种无形之间的距离,根本不可能让两人多说什么。
秦大王不动声色地喝酒,有时看到飞将军,却见他一直淡淡地喝酒,仿佛他整个人,从来都是阴郁的。而他更好奇地是飞将军身边那个叫做崔三娘的女孩子,他记得,自己一进门的时候,那个女子是如此好奇地在打量自己,但是,此时,她的注意力全部到飞将军身上了,有时帮他夹菜,斟酒。十分热情。
这个女子喜欢飞将军,那是肯定的。
他心里竟然因此感到十分轻松。飞将军,看来并非传闻之中的那种不近女色,相反,他还颇有女人缘。
秦大王坐的位置,是那种很便于观察的,而且,大家都醉醺醺的,武将之间,也没那么多规矩,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军中的情况,一些喜闻乐见的轶事,笑话……飞将军也听着,大家笑,他也笑;只是,他笑的时候,脸皮非常奇怪,像很牵强的样子。一度,秦大王怀疑他戴了一张人皮面具,但是,仔仔细细地看,从他的耳边发髻到脸庞,那是真正的忽然一体。秦大王自己本人是伪装过,当年到临安营救花溶的时候,他曾经和马苏等用了好多种方法,虽然自己的伪装技巧不算高明,但是,还是能看出来的——至少飞将军不是伪装。
而且,他还看出一个细节,就是飞将军——高鼻,眼眶也微微下陷,不注意是看不出来的——他颇有几分西域人的加上他那种装扮,那种冷冷的语调和神情,活脱脱的就是一个西域来的霸主。
他正要松一口气,却听得几名将领正在讨论一场战役。众人争执得十分激烈,在酒兴之下,互不相让,已经颇有几分面红耳赤了。
刘武也参与其中,他酒酣耳热之极,就大声地谈起里,他对面的将领,是飞将军麾下一名猛将王奎,也屡立战功,跟刘武不相上下,因此,谁也不服气谁,吵嚷一会儿,竟然互相拍着桌子。
秦大王听得分明,这时,才暗暗地吃惊,这二人争论的兵法竟然是当初花溶写给自己的岳鹏举的兵法遗书中的内容。后来,多次大战,他便把这战法也给刘武,马苏,二人联合运用,多次取得不错的效果;但是,现在王奎说的军事理论,虽然不是那书里的,但是,却非常接近,而且更深入一层。
他正在惊讶,却听得王奎拍着桌子:“飞将军一直指导我们这么作战,哪里错得了?”
刘武也冷笑一声:“我的战法也有源头,是我家夫人传给我们的……”
王奎哈哈大笑:“你家夫人?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陆文龙跟刘武都是学习岳氏兵法,听得王奎如此大言不惭,也怒了:“你敢侮辱我妈妈?我妈妈可是传授给我们的岳氏兵法……”
“岳氏兵法?那有飞将军厉害么?哈哈哈……”
……
众人争议得那么起劲,干脆拿了杯盘在桌上演习,眼看就要打起来了,秦大王正在奇怪,这些人怎么如此大胆,却见飞将军已经喝得醉倒在座位上了。kanyangzita看样子,他平素是极少喝酒的,现在,一喝酒酩酊大醉。难怪,其他将领也难得地,本是畅所欲言,但武夫之间,常常是三句话不合适就打起来了。
几人闹得正凶,尤其是陆文龙,他年轻气盛,见对方如此藐视,一时怒起来,竟然就要挥拳出去。
秦大王大喝一声:“文龙……刘武……”
众人一惊,那个武将王奎也一惊,但觉这一声狮子吼,饶是平素嚣张惯了的武将,也惶然心惊,一时,竟然不敢再争执下去。
这时,飞将军已经醉倒。
他难得喝醉,亲兵要去搀扶他,他却已经躺在一边睡着了。旁边,好些武将也一塌糊涂地睡着了。这是军中养成的习惯,无论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条件下,都能睡着。
秦大王自己也喝得好几分醉了,熏熏地,喝退了众人即将开始的斗殴,又觉得好生无趣。好在那几个人趁着酒兴,竟然又开始讨论起来,面红脖子粗的,仿佛非要分个胜负不可。
秦大王仔干脆端了酒碗,也加入进去。
王奎见他来,更是兴奋,有意卖弄似的,大大地谈起自己参加的好几次战役。秦大王惊讶的当然不是他的如何以少胜多,而是,他们的战术思路,竟然是和花溶给自己的那本岳氏兵法,是完全相通的。
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们在运用的时候,更加灵活,更加合理。
要知道,花溶默写岳鹏举的兵法,虽然他们夫妻长期一起,心意相通,彼此十分了解,可是,毕竟一个人要彻彻底底写出另一个人的思路,本就是一件难事。更何况,花溶于战争一道,虽然经验丰富,但是要和岳鹏举比起来,那是明显地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现在,他听得王奎一说,心里忽然一动,却无比震惊。悄然隔着酒碗,但见对面的飞将军,沉睡犹酣,脸上满是疲倦的神情。
他站起身,竟然那么好奇:此人是谁?
究竟是谁?
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惧,忽然死灰复燃。
那是岳鹏举么?
真的是他?
这个时候,他忽然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站在岳鹏举身边。此时,崔三娘等早已离去,一屋子的男人,而且十之**都是“人生难得几回醉”——秦大王满屋子环顾,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他们第一次喝得如此大醉。因为,门外站着许多士兵,都是滴酒不沾的,显然是为了防止出现任何的意外。
飞将军为了欢迎自己来,第一次允许属下们畅饮?
或者借机允许他本人畅饮?
这时,秦大王忽然做了一个极其奇怪的举动——他伸手去扶飞将军。而且,不经意地,手从飞将军的面上滑过——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看到他醉醺醺的,表示和飞将军互相亲热久仰之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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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的手放在飞将军的面颊上,心却忽然狂跳——几乎不敢伸手下去——那是一个假人么?这人皮面具后面,可否是另一张面孔?
他的心跳得太快,竟然连续好几次都下不去手。
他本人其实也有七八分酒意了,说时迟那时快,他一伸手,就扫在飞将军的面上——那紧绷绷的,是人皮!
是飞将军本人!
他绝对没有戴着任何的面具。
这天下,无论多么精巧的面具,都不可能逃过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和撕扯……是他本人。
秦大王大大地松一口气,一口喝干了自己的那一大碗酒,酣然站起来,也不理睬一屋子的人,哈哈大笑着就走出去。
此时,已经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一屋子的醉汉,早已不省人事,东倒西歪。
就连争论的王奎等人也已经睡着了。
直到秦大王一出门,一双眼睛才慢慢地睁开,盯着他融入夜色的背影。
秦大王的那种手上的力度——揭在自己脸皮的酒味,都还在鼻端回响。谁说秦大王是个粗人?有时,他比一只豹子还精明。
可是,再精明的豹子,他又怎会看出本就不存在的猎物?
他慢慢地坐起来,ci**此时,他浑身的酒意,几乎彻底消失了。残存的灯火,那么黯淡地照在他的面颊上,身板上。
除了身板挺立,他彻底苍老。
老得比秦大王甚至更快。
一个人,只要心老了,青春,就再也不会存在了。
他站在夜色里,不知怎地,竟然觉得眼眶一阵潮湿。他甚至记不起,自己多久以前,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原以为,一切都已经忘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不料,竟然还是在心里萦绕着的,永远也不会真正的淡忘。
秦大王回到那栋独立的小院子时,已经是四更时分。
树影婆娑,秋风送爽。
他在树影下站住,并不进去。
这个时候,屋子里还亮着灯光。门口,还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如许多时候一样,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每次在家里的时候,总是这样等待着,要他回来,她才会去睡。有时,是看看书,有时,是一些针线活;好几次,当他看到她在灯光下,替自己,替小虎头、陆文龙,做一些单衫的时候,总是忍不住那种淡淡的喜悦——那是一种家的感觉,娇妻幼子——平淡而温暖。
此时,急切的激动和雀跃就更是难耐了,他忽然推门就进去。
她却丝毫没有惊讶的,让那浓郁的酒味飘进来。
“秦尚城,你回来了……”
他心里一荡,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头埋下去,放在她的肩头,“丫头,你一直在等我?”
她轻轻一笑:“是啊,我怕你喝多了。以前,你答应我不会再喝多的。”
“哈哈,丫头,我真没喝多,你看,我身上没什么酒味,对吧?”
“这么浓郁的酒味,还敢说没有?”
……………………………………………………
“真没醉,丫头,我真的没醉,哈哈哈,所有人都喝醉了,就我一人没醉……连飞将军都喝醉了,我也没醉……”
这个时候,忽然听到“飞将军”三个字,她的身子在他的怀里一僵。可是,秦大王实在是太有几分酒意了,根本就没察觉到。
“哈哈哈,飞将军好不济事……比我还不济……几坛子就醉倒了……哈哈哈,醉得太快了……”
“秦尚城,我打点水,你洗一下……”她的声音飘飘忽忽的。
“不……丫头……不洗了,不想麻烦……困了……太困了……”
她扒开他的手,秦大王手一松,就倒在了床上,笑嘻嘻的:“那……好吧……好吧……”
等花溶打了水来,他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身上那么浓郁的酒味,把他软玉温香在怀的热情都消灭了。他其实不是他口里说得没喝什么,他其实喝得很多很多。
她默默地帮他脱掉了满是酒味的外衣,又拿了热帕子,亲自替他擦脸,洗手,将他乱七八糟的头发整理得干干净净。做这些的时候,秦大王一直沉睡着,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只是他翻身的时候,忽然摸到她的手,就紧紧地抓住,如昔日刚成亲的那些日子。
他也累了,太累了,一辈子在追寻她的路上,和整个大宋的命运连在一起,南征北战,从来没有真正清闲的日子。
****都在操心,几乎操碎了心。
就连睡梦中,他的手也是伸出来,牢牢地捉住她,仿佛生怕她再一次跑了。
花溶仔细地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跑了?自己会跑了么?那是一种习惯,早已是骨子里的一种强烈的依赖,在他身边的那种安全的感觉。这些,会跑么?
谁说这些又不是心的一部分?
太习惯了,人们最难舍弃的,便是自己的习惯。因为,要重新开始,总是需要付出更大艰辛的。
这是军营里的床,并不大,秦大王身子高大,他一上去,就霸占了全部。而且他的长手长脚都伸了出来。花溶根本没法上去,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
脑子里倦倦的,心里也倦倦的,却根本无法入睡,就灭了蜡烛,趴在他身边。
迷迷糊糊里,是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簌簌的,仿佛谁在黑夜里呜呜地哭泣。花溶蓦然睁开眼睛,走到窗边。但见这一夜,月亮那么白,风那么大,一片一片地卷着树叶落在窗台上。
秋天来了。
原来是秋天来了。
已经记不起,这是生命里的第几个秋天了。
风呜呜的,仿佛人生,永远在秋天的肃杀和冬天的寒冷里徘徊,仿佛是一个残酷的局——永远永远也走不出去……
她侧立窗边,悚然心惊。忽然就转身出门。
走的脚步那么急促,甚至连房门都忘了关上。
一出门,就飞也似地跑起来。她知道那个地方,距离自己的小院子三个转折,一片威猛肃杀的营房——昔日的将军府,今日的飞将军栖息地。
夜深人静。巡逻的士兵尽职尽责,一看是她,立即退开。
花溶几步进去,果然,黑乎乎的屋子里,传出可怕的声音——那是呕吐的声音,强行压抑着的悲戚。
她悄然地,竟然不敢挪动自己的脚步。
只是在黑夜里,听着那剧烈的呕吐和挣扎。那一地的黑暗。无限的月光。她在黑夜里站得久了,已经能够完全看清楚对面的人了,他趴在地上,醉得一塌糊涂,不停地呕吐。
有一个人,他从来不曾喝醉过。他永远保持着清醒,保持着百战不殆的勇锐。这一个夜晚,他却不知怎么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不可收拾。
他翻江倒海地呕吐,几乎要把胃里的所有东西都呕出来,呕吐干净。
他瘫软在地,仿佛一个失去了一切力量的人。
花溶再也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扶住了他,声音低低地颤抖:“你醒醒,飞将军,快醒醒……”
他完全是沉醉的,完全迷失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是呕吐。
水打来,他一身的污秽,一屋子的污秽,都被清除干净。
他还是躺在地上。
他的身躯太过笨重,花溶根本无法挪动他一分一毫。他就那样躺在月光下。烛光,比月光还要昏暗,照见他满脸的风尘。
他一生厮杀,半世孤独,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亲近的人。
除了厮杀,甚至不知道生命里到底还剩下些什么。
许久,腿都麻木了,花溶才站起来,默默地,要出去。可是,刚一起身,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她。
花溶泪如雨下,一反手,狠狠地抱住他,完全失去了自我控制的能力:“你告诉我……你是谁……你是不是鹏举……鹏举……是你,就是你,你不要骗我了……你不要骗我……”
可是,他的手却是软的,仿佛已经用尽了浑身最后的一点力气,彻底醉倒在地,连鼻端的气息都很微弱了。
刚刚的那一抱,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就如一个要倒下去的人,随便抓住一张椅子,一个扶手……如此而已。
“鹏举……你说话……我知道,你就是鹏举……”
无声,无应答。
花溶拼命地摇晃着他:“你告诉我,你就是……我知道你就是……可是,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容貌都改变了?你告诉我,你说呀……为什么……”
他依旧没有任何的回答,只是一身的酒味,连呼吸都是酒的味道。
唯有头,软弱地靠在她的怀里,就如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花溶在黑夜里,紧紧地搂着他,想起许多的过往,想起自己从金营里逃亡后,第一次见到他,彼此,就是这样的拥抱。
“鹏举,今晚,你陪我好不好?我害怕……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好害怕……”
“姐姐,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别怕……”
……
那么遥远的对话,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太久太久了,久得令人几乎要记忆犹新了。那些失去的岁月,自己一生的牵挂。
为什么到现在,相逢却是未相识?
她忽然狠狠地一松手就将他推开——“滚开,滚开……我不认识你是谁……你滚开,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再见你了……如果是鹏举,他怎会如此待我?他怎会连我都忘记了?就算忘记了我,可是儿子呢?小虎头呢?你都忘了?全部记不得了?”
她拼命地推搡他,任他的身子倒在冰冷的地上。
就连呼吸也是冰凉的。
“滚开……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我要走了,明天就走,这一辈子也不跟你见面了,也不让你见到小虎头了……你不是不见我们么?你不是为了你的王图霸业,根本就不和我们相认么?好,我也不认你了,小虎头也不认你了,就当没你这个父亲……你滚,滚啊……”
既然他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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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飞将军目光一转,指着地图上的一处空白:“各位,这里是我们的兵力最难达到的,也是赵德基重兵部署,最容易从这里逃窜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众人都知道,这里,便是茫茫的大海。
赵德基已经有过一次水路逃生的经验了,此后,他在布置这一路的时候,一直是下了血本。所以,当时才敢悍然发兵攻打秦大王。事后,若不死飞将军半路火烧粮草,阻断了他的援军,当时在海上的情况,还真的不好预料。
“秦大王,这里就靠你了……”
秦大王点点头:“好。我就不怕赵德基插翅飞奔了。老实说,我已经等他很久很久了。”
“好,那就好!”
飞将军抬起头,二人目光相对。
这一刻,秦大王心里忽然一凛。想起当初洞庭湖大战的时候,自己和岳鹏举的一次对话。那一次,岳鹏举,就是这样的目光。
他不知为何,老是在某些场合,忽然想起岳鹏举——从他的态度,他的眼神,他指挥大战时候的那种从容——
除了相貌不同,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岳鹏举的再生——不止如此,他比当日的岳鹏举,更加成熟,稳重。
当年的岳鹏举是诚恳到甚至有些迂腐的地步。
但是,这个飞将军,却是灵活的,他并不圆滑,但是,任何事情,却有不同的角度,那种态度,如果不是经历了极其痛苦的磨练,是根本就达不到的。
他甚至和花溶不一样。
当花溶和飞将军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一种急切而混乱的心情,所以,根本无法冷静地观察;相反是秦大王,这一看,疑点就越来越多:
第一,飞将军的经历到底如何?
第二,他和郓王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三,他如果真是一个快速崛起的人物,那么,为什么他和岳鹏举的军事思想那么接近?尤其是他排兵布阵时候的那种从容,在秦大王所认识的人物里,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甚至金兀术,都差了一大截。
这时,他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久违的金兀术。话说金兀术被飞将军捉住,留在营里,拘押为人质。金兀术人呢?
金兀术可是岳鹏举的死敌。若是金兀术在这里,肯定比自己更加了解岳鹏举。
想到这里,他的观察就更是仔细——他认识岳鹏举二十几年了,还在花溶之先,但是以前从未好好观察过岳鹏举的样子,所以,此际看来,反而有些不敢轻易下结论了——
一个人再怎么变,再怎么伪装,难道整个面容都变了?
那是一种非常诡异的感觉,仿佛是另一个人的躯体,装进去了岳鹏举的灵魂。
难道这世界上真有借尸还魂这回事?
他惊得几乎出了一身冷汗,完全无法想象这是怎样的情景。
待他再看时,飞将军已经移开了目光,正在听取一个将领的陈述补充。
军事会议散去,秦大王留在最后。
就连陆文龙和刘武等都没有被允许留下来。
四目相对。
秦大王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就更加深了。
飞将军是非常客气的:“秦大王,还有事情么?”
秦大王一笑:“其实,也没什么事情。不过今日听了飞将军的安排部署,秦某好生佩服,不由得想起一位故人……”他一边说话,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本书来。那是一本薄薄的几页纸:,正是出自花溶之手的《岳氏兵法》。
他递过去:“飞将军,你的好些思路跟我这位故人的思路不谋而合,你是否熟悉这套战略?”
飞将军接过小册子翻起来:“哦?竟然有这回事?请问大王那位故人是谁?”
“岳鹏举!一代名将岳鹏举。”
秦大王目光如炬,飞将军的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改变:“哦,原来如此。我久居西域,对于中原的名将并不了解。直到来到中原后,方知晓这样的一个人。我看看他的兵法……”他一边翻看,一边道,“的确不错,应该是师从孙吴的思路。不过,大王,恕在下冒昧,为何飞将军的思路,中间好些纤弱的地方,竟似出自女子之手?”
“因为岳鹏举惨死,便是他的遗孀,根据他生前的思路,代为整理。所以,某些想法,自然带上了女子的痕迹。”
“原来如此。”
“飞将军,你知道岳鹏举的遗孀是谁?”
“是谁?”
“便是我现在的妻子,秦夫人。”
“哦?竟然有这般曲折?失敬,失敬。秦夫人竟然是昔日那么著名的女中豪杰?”
秦大王牢牢盯着他的神情,一动不动地盯着。飞将军,飞将军竟然如此地轻描淡写?
“飞将军,你真不认识花溶?”
“早在太行山脉,就听过秦大王夫妻的大名,这一次见到秦夫人,果然不同凡响,非一般女子可比。”
“她当然是不同的……自从岳鹏举冤死之后,她也浑身伤痕累累,被我所救之后,用了一年的时间,才养好伤。但是,此后,她每一天都奔波在为他复仇的路上,从宋国到金国,从刺杀赵德基和秦桧,到刺杀金兀术……她这些年,从未停止过,一门心思便是替岳鹏举报仇……这一次,听说飞将军兵临城下,可能打败赵德基,所以她不远千里地赶来,就是为了希望有朝一日,能杀掉赵德基,替岳鹏举报仇……”
飞将军仔细地听着:“秦夫人原来竟是如此刚烈的女子,倒是罕见……”
秦大王忽然逼视着他的目光:“她嫁给我,只是感念我多次救了她的性命,帮她照看儿子……”
“秦大王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义薄云天了。秦夫人能够嫁得如此人物,当是三生有幸。”
还是轻描淡写,不露声色。
就连秦大王也彻底地疑惑了。
好一会儿,他才淡淡道:“飞将军,说实话,你真的和岳鹏举太相似了。当然,相似的并非你们的外表,而是你们的思路和做派……甚至,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花溶都一度将你误会成了岳鹏举。”
飞将军哈哈大笑起来:“大王此言差矣。我乃西域人氏,连中原姓名都不曾有,所以自号飞将军。我也不妨实话实说,就你们所说的岳鹏举,我以前是从未听说的,也不知道他究竟厉害在哪里,甚至不太感兴趣。至于为何给了你们那样的错觉,我一直都很好奇。我也察觉秦夫人的态度有些奇怪……”
秦大王一怔,他也察觉了?
“但是,我始终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今日大王一说,方茅塞顿开,否则,还真怕自己失礼了……哈哈哈,秦大王,依你之见,我是否跟那个岳鹏举相貌相似?为何在之前,从未有任何人向我提起过这样的问题?”
秦大王见他坦率相对,反而被唬住了:“你们二人实在不像……唯有那种感觉……比如,你们的用兵的思路和方法……”
“原来如此!实不相瞒。在下昔日在西域读的兵书便是孙子兵法,吴起兵法,师从孙吴,今日见了大王出示的岳氏兵法,方明白,原来我们都师从的孙吴。如此,用兵一道,思路相反,便是很自然的了……”
难道是这样?
就这么简单?
如果师从某一个人的兵法,就会给人相同的感觉,那么,为何没让人感觉到他是孙子或者吴起?
“哈哈哈,大王,你可以转告尊夫人,但凡师从某人,便会带上某人思想的痕迹,如果孙武再生,岂不会是让人误会在下是孙吴了?”
秦大王简直哑口无言。
心里想的话,就被他抢先说出口了。
“听说金兀术这厮被飞将军擒获?”
“说来凑巧。四太子纵横中原,在他的一个据点立足,碰巧被我拿下。金兀术这厮虽然狡诈多端,但是,对我们这次的行动,倒多少有点用处……”
“哦?据我所知,四太子在金国虽然军权独揽,但是,他作为了人质,金国难道就不会另想他法?”
飞将军笑起来“四太子当然不是人质。他是我这里的贵宾。而且,金国要想南下,只怕也是自顾不暇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现在最大的敌人已经不是宋国,而是一支蒙古骑兵。”
“蒙古兵?”
“对。我在西域的时候,多次和蒙古兵打交道,他们迅猛崛起,其首领叫做孛儿只斤,能够驱使一种叫做藏獒的大狗,展开大规模的战争行动,来去如风,杀伤力超强。他们目前已经完成了部落的整合,我曾亲眼目睹,他们的铁骑,能够短时间内,纵横几千里,来回地掠夺,攻城掠地,十分野蛮,有一次攻城,每杀死一人,就割下一只耳朵。最后,割下的战俘的耳朵,装满了几十个大麻袋,其彪悍程度,甚至远远超过当年靠13骑兵起家的老狼主完颜阿骨打。他们现在是在向西方进攻,据说,一路都是所向披靡,攻占了许多西方的大国小国,从里海与黑海以北、伊拉克、伊朗、印度等地,远至钦察、俄罗斯、匈牙利、波兰……”
飞将军所提到的那些国家,秦大王纵然是见多识广,也大部分是没有听说过的。
“这些国家,和中原的风土人情大不相同,就算是和金国,西夏也是完全不同的。但是,没有一个能够抵御孛儿只斤的铁骑。此人雄才大略,能征善战,如果我没有料错,现在的宋国,金国,都不在他的话下,必将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千军……”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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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第一次见到这战无不胜的飞将军,眉宇之间露出深深的忧虑。这才明白,为何宋国行动这么大,金国方面都没有反应,原来是自顾不暇了。这时,别说四太子做了俘虏,就算是狼主做了俘虏,都无济于事了。更主要的是,四太子在金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现在他不在了,更加没有人领导抵抗。只怕金国的灭亡,也在旦夕之间了。
“幸好我们下手得早,先去要了十万套金军的装备,若是换到现在,金军自顾不暇,别说十万套,一万套都要不到了。秦大王,你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飞将军,四太子这厮岂不是留着毫无意义了?”
飞将军摇摇头:“现在局势混乱。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下一步的局势会变成如何。”
秦大王忽然问:“既然那支蒙古军那么彪悍,他灭金后,下一步的行动岂不会瞄准宋国?”
但凡游牧民族,瞄准中原,那是必然的。塞外苦寒,祖祖辈辈逐水草而居。所以,来到中原,瞄准中原的花花世界,巨大的物质财富,琳琅满目的美女……可以说,只要游牧民族打进了一次中原,日后,便是层出不穷的骚扰,直到自己成为这一片土地的主人为止。
“恕不相瞒,这也是我最担心的。赵德基腐朽无能,宋国其实已经是一朵开到即将凋残的花了,一触即溃。但是,接管宋国之后,如何抵挡蒙古大军的铁骑,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秦大王,为此,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秦大王哈哈大笑:“莫非,那些鞑子还要攻打到我的海边?”
飞将军摇摇头:“这倒未必。蒙古大军铁骑横行,但是水土不服,根本不可能大肆攻打海边,这是他们的一个禁区……”
就如当年的金兀术,搜山捡海,声势那么浩大,最后也不得不灰溜溜地退回去。
茫茫大海——自古以来,无论是中原的统治者还是游牧民族,都是一条死胡同。
可以说,得大海者的天下——再不济,自保是完全可能的。因为,无论是哪一方的统治者,势力都从来没有真正达到大海。(直到今天,我国对于领海的掌控,都还严重不足。所以,那些周边的小国家,天天都偷偷开采我们的石油,政府却只能干瞪眼。)
二人越谈越是深入。昔日,秦大王以为灭杀赵德基,就是天下第一等的难事了,不料今日听得这般传闻,方知道天外有天,这支蒙古大军,估计很快就要如蝗虫一般席卷而来。
“秦大王,以后我可能还需要你的帮助。”
这时,秦大王也被激发了豪气:“哈哈,好得很。我倒要看看,那支什么蒙古大军,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能够踏平这个世界。”
“我现在的想法是,灭了赵德基,你把守海洋,我们也许要更换新的防御体系,如此,才可能抵挡蒙古铁骑的南下……”
二人没有继续再就这个问题谈下去。倒是秦大王忽然想起来,直言不讳道:“郓王呢?郓王,他都同意你的这些想法?”
飞将军淡淡道:“郓王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要做皇帝。只要能做皇帝,其他的事情,他并不太介意。”
秦大王此时已经完全明白,所谓的郓王,肯定是一个傀儡,一个飞将军起事的傀儡。也许他存在,也或许,郓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
但是,此时显然不是追究郓王身份的时候。他看看时间不早了,只转移了话题:“飞将军如此雄才大略,没有妻儿在身边照顾,岂不是很不方便?”
“只可惜,我的妻儿都还在西域,为了安全着想,这乱世纷纭,就没让她们随同出征……”
“哦,你已经有妻儿了?”
飞将军反问:“你看我这样的年龄了,怎会没有妻儿?秦大王,我的妻儿都在西域。有两个儿子,都比小虎头还大几岁,但是,却不如文龙这孩子少年英雄,所以一直不曾带出来磨砺。以后有机会,我倒要带他们和文龙等切磋切磋,长长见识。”
“呵,也好也好。我生平最满意的,便是我那两个儿子,文龙,小虎头,都是聪明伶俐的好孩子。”
飞将军话锋一转,忽然道:“不过,我长期在中原,自顾不暇。部署们都劝我在中原再成一个家。以前,因为战争忙碌,我无暇考虑这个问题,日后,等打败赵德基,我倒要真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了,所以,提前和大王讲一声,到时,恭请大王夫妻喝一杯喜酒……”
秦大王好生意外:“飞将军的意思是?”
“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么?王奎,云五经常劝我该再娶一房……”
秦大王一惊,这话的意思,当然不是说男人纳妾的问题了。打败赵德基,然后三妻四妾,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一统天下?
若是皇帝,别说三妻四妾,就是三宫六院都是非常正常的。
“秦大王,到时,少不了请你们夫妻喝一杯喜酒。还请赏光。”
“哦?飞将军已经有中意的人选了。”
“这些日子,各地送来好些美女,也有好些是江南大户的千金小姐。这和我们西域的女子是截然不同的,她们温柔驯顺,哈哈,凡是男人见了都会动心,我岂能不动心?……”
秦大王越听越是释然——别的先不说,如果肯再娶,肯纳妾,那绝不是岳鹏举。
要是岳鹏举,依照他的性子,是绝不会如此的。
尤其,他想起那个崔三娘,不时出现在飞将军身边,在他的军营里来去自如,显然是人选之一。
飞将军又道:“呵,上一次,尊夫人还曾经替我做媒……”
“竟有这事?”
“尊夫人替我做媒,就是崔三娘,崔家小姐,你见过的……说来,颇令人汗颜,这小姑娘,是故人之妹,但是任性妄为,在军中来来去去,不拘小节。我本是当她为子侄辈人,不料,她竟然搬了她的哥哥做说客,日前,我收到她哥哥的来信……”
秦大王立即明白过来。传说中,飞将军等人早年获得崔三娘哥哥的支援,给予三千子弟兵,又送了军饷若干。崔三娘虽然和飞将军年岁差了一截,可是,美女爱英雄,老夫少妻,自来是良配,而且,有利于联姻,增强实力,可谓两全其美。
“飞将军,恭喜,恭喜。”
“大王,你倒要转告尊夫人一声,上一次,我还寻思着崔三娘不合适,可是,现在故人来信,实在不好推脱……”
“哈哈,飞将军,理解,理解……我倒要先恭喜你了。拙荆既然给你做媒,现在成了,她当然会比我更高兴。”
这时,他的心底反而高兴起来,兴致勃勃的:“好,飞将军好事近了,我们无论如何也是要喝一杯喜酒的。哈哈哈,恭喜,恭喜。”
“南朝美女众多,果然繁花似锦,难道大王就不曾心动?”
“哈哈,我倒是心动,可是我家那位,是一个典型的母老虎,醋坛子,只怕我有什么想法,就会闹得不可开交。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飞将军也笑起来。
“其实,不止是部署催促,就连我的西域妻子,也担心我在外无人照顾,一直希望我娶一房侍妾在身边照料。也不会太久了。就这一场大战之后。我准备,击败赵德基之后,立即再娶,免得部署们一再催促。”
“恭喜恭喜。对了,飞将军,多谢你送来的药,拙荆服用了之后,好了许多了。”
飞将军不经意地:“对了,今日繁忙,我差点忘了此事。尊夫人的病情如何了?”
秦大王仔细查看他的神情,但见他轻描淡写的,不似作伪,仿佛花溶只是某一个什么重要人物的妻子,他的关心纯粹出于礼节,此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含义。
“多谢飞将军问候,拙荆已经无甚大碍。”
二人相谈甚欢,互相告辞。
这一晚,秦大王回到小院里时,已经天黑了。
花溶这一病,只是普通的伤风感冒,比起她以前受的伤,已经算很小很小了。可是,醒来后,精神状况却极差。
外面的大军已经在开拔了,是王奎一路人马。只是一支先锋队,其大部队早已在西边驻扎,只等王奎连夜赶回进击。
行军的号角吹响,火把映红了半边天空。
花溶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又是深秋了。南方的深秋和北方不同,不时还有艳阳天,也不太冷,窗外的一棵红叶树,明显地被霜染了,一簇簇的叶子,仿佛艳红的鲜花一般。
这艳红,也是战争的火把。
这才想起,大战当头。文龙又要随军出征。飞将军也会出征……而自己呢?自己除了生病,还能做得了什么?
秦大王呢?
这时,听得外面的脚步声。那是秦大王特有的声音,她非常熟悉,所以,立即躺了下去。不知为何,很不敢睁开眼睛看秦大王。只要和他说上几句话,便会泄露心底的秘密。
有开门声,是秦大王进来。带着一股子肃杀的秋风,门一关,秋风被彻底关在了门外。
“丫头……”他的声音很温和,怕惊扰了她。
花溶依旧闭着眼睛,假装熟睡了。也许是太累了,竟真的希望这样闭着眼睛,永远也不要再醒来。
其实,再也醒不来,才是人生最好的结局。
可是,脑子里偏偏是非常清楚的,就连额头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退了——就连那一身高烧也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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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花溶忽然坐起来。那种熏熏然的感觉已经彻底不见了。她仔细地侧耳倾听,秦大王正在酣然熟睡,鼻息那么沉,一时三刻是完全不会醒来的。他的手还是习惯性地放在她的身上,灼热地覆盖着。她悄悄地掀开他的手,他的手再一搭,微微翻了个身子,并未醒来。她松一口气,悄悄地起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
手拉着门闩的一刹那,又回头看看黑暗里床上的男人,竟然觉得无比的羞愧,仿佛在偷情一般。心跳得怦怦的,却还是毅然地拉着门闩就冲了出去。
四周那么安静,走在连天的雨幕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她如一个幽灵一般,慢慢地靠近——那是非常熟悉的地方,已经来过几次了。
里面,飞将军就在里面。
此时,他的屋子里还亮着灯,经常是这样,通宵达旦地分析军情。这一夜,显然也还不曾入睡。门口值守的侍卫走开,她在阴影里,悄然地靠近。也不知哪些侍卫是真的没有看到,还是故意装作没看到。她无声无息地,已经站在了门边。
门并没关死,飞将军总是这样,也不知是艺高人胆大,还是他的习惯。
她一伸手就推开了门。如一个幽灵一般,脚步慢慢地往前挪移。一步一步,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她背靠着门,背着手,如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孩子,偷偷地闯进一个陌生的地方,想偷一块糖。
飞将军从一堆厚厚的军情案牍里抬起头来,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惊讶地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女人——她站在烛光里,头发已经被秋雨淋湿,贴在额头上,那么狼狈。可是,这丝毫也不影响她的热切——她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牢牢地盯着他,一瞬不瞬。
她的目光也是很奇怪的,看不出来是要哭还是要笑。整个人,难以言说的悲喜交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可是,他还没开口,她已经冲过来。就如一头发疯的犀牛。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她也停下,仰起脸看他,焦灼而热烈:“我只问你一句话,鹏举,你究竟是不是鹏举?”
没有人回答她。
这时间恐是过得太久了,她更是焦躁:“求你了,求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鹏举……我就问这一句,就这一句就好……”
他的目光更是高深莫测,好一会儿才清清嗓子:“秦夫人……”
这一声秦夫人,如当头的一棒,可是,却丝毫也淹没不了她的热情,她充耳不闻,忽然伸出手,狠狠地,狠狠地搂住了他的腰,泪如雨下:“鹏举,求求你……我知道是你,我知道……就算你变了样子,我也知道……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我早就知道是你,当我在红鸭港镇见到鲁大哥的背影时,就猜到你还活着。鹏举,你一定还活着,鹏举,求求你,我只希望是你,只要是你就好。我不会干涉你纳妾,也不会妨碍你的前途……我只想知道,你就是你,只想知道你还没有死……只要你活着……鹏举,求求你,求你答应我好不好……”
他的手扬起,仿佛是要抚摸她的被秋雨淋湿的头发,可是,到了头顶,却又移开,声音和外面的寒雨一样冰凉:“秦夫人,请自重!”
然后,他的大手伸出,推开她。
可是,一时并非那么容易的。她的手抱得太紧,几乎是狠狠地箍住,就如一条八爪章鱼,死命地抓住了就不放:“鹏举,求求你了……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告诉我,求你告诉我……这些年你都在哪里?是谁救了你?鲁大哥么?你受了多大的苦呀,连样子都变了……”
一股大力迫来。她无法抵挡。再撒赖的八爪章鱼也敌不过孔武有力的男子这么一推。她手里一空,那个身子已经快速退开,距离自己三步之遥。
咫尺天涯。
她伸出手,却休想触摸到分毫。只怔怔地,如一个小孩子一般,可怜巴巴地抬起头仰视着他,怯生生的:“鹏举……是你么?鹏举……”
“我是飞将军,并非岳鹏举!秦夫人,请不要弄错了。”他嘴角浮起一种很奇怪的笑意,仿佛充满了一种淡淡的嘲讽,目光又落在她的脚上。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才发现自己只穿着袜子,连鞋子都没穿。她心里一震。
“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秦夫人这是要干什么?”
她惶然地后退一步,满脸通红。这是李煜的词。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李煜和大周后的妹妹小周后偷情。小周后去照顾生病的姐姐,可是,却被风流多情的皇帝李煜所吸引,趁着姐姐生病期间,就和姐夫幽会。为了怕引人注目,常常半夜三更只穿袜子跑出去——偷情。
这是偷情。
花溶心里滚烫,羞愧难当,却是模模糊糊的,不,自己不是来偷情的,自己只是来问问,来确认一件事情——否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只想知道,他是不是那个人,是不是自己梦寐以求,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而已。因为他死得那么惨,因为昔日恩爱那么浓,那是自己的丈夫——自己有权知道他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难道,这是很见不得人的事情么?
她竟然无视飞将军眼里的那抹嘲笑,又奔过去,可是,他的速度比她更快,在她的手接触到他的身子之前,他已经闪开。但是,她已经不管不顾了,依旧没头没脑地扑过去,狠狠地抱住他:“鹏举,求你了,不要这样……求你,告诉我好不好?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一直不相信你死了,可是,我找不到鲁大哥,直到现在,鲁大哥都不曾露面,他不肯见我……鹏举,为什么你也不肯告诉我真相?求你告诉我,求你看在小虎头的份上……求你了,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平安的……鹏举,求你给我一个希望吧,我这些日子,每天都被这个愿望所折磨,你天天都在我面前,可是,却不能把你当成鹏举……我不想这样,求你了,鹏举,我再也受不了了……只要你告诉我真相,无论什么我都能接受……就算你要纳妾,要再娶,我都不敢反对……求你了……求求你告诉我吧……”
四周,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她一个人的哀求,一个人的哭泣。周围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感觉不到其他任何的东西。秋雨,寒夜,倾诉,她的身子那么冰冷,就如她听见的飞将军的声音。
“秦夫人,你真是不可理喻!”
完全是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她推开。
她几乎收势不住,差点跌倒在地。幸好后面就是墙壁,要勉强靠着墙壁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秦夫人,我敬你为一代巾帼英雄,所以对你很是敬重。可是,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什么岳鹏举。恕我孤陋寡闻,我以前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更不会对他有任何的了解。你可以仔细地看我,难道我和岳鹏举长得很相似么?”
她呆呆地看着他,不,不像,他们一点也不像。没有一丁点相似的地方。
“秦夫人,恕我直言,岳鹏举之死,天下皆知。你根本不应该再起什么妄念。我看秦大王待你很好。你该做的是老老实实跟他过日子,而不是这样朝秦暮楚。你现在这样子深更半夜地跑到一个男人的房间,若是被秦大王知道了,又该如何?这天下女人,真没见过你这么大胆的,丈夫就在身边,也敢半夜三更溜出去找意中人。秦大王呢?你是怎么隐瞒着他偷偷跑出来的?可怜秦大王一代枭雄,名满江湖,竟然有这样一个不守妇道的妻子。别说秦大王难受,就连我都替他害臊……秦夫人,你既然已经嫁人,就要安于室,而不是这样东食西宿的,令人憎恶和轻视……”
就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毫不留情地打在刚刚发芽的绿苗之上。
“秦夫人,请你马上回去。以后也收起这个荒唐的念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相信秦大王也不会说什么。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的确有违妇道,至少,你对不起秦大王对你的一番情意。你走吧。”
花溶目瞪口呆,并不感到伤心,也不觉得羞愧,却低低地嘶吼:“你凭什么这么多说?你知道我为了找你寻你,替你报仇,吃了多少苦头?我没有不守妇道,我只是不愿意明明就是那个人,却装不认识的样子。我做不到!”
“你找寻岳鹏举吃了多少苦头,跟我没有关系。我是飞将军!我没有义务替岳鹏举承担对你的抱歉!”
“不,你就是鹏举。你不要骗我了……我不会连鹏举都不认识了!就算天下人我都不认识了,我也会认识他。你,你,你,就是你!你若不是鹏举,你为什么要救小虎头?你要不是鹏举,你怎会知道我喜欢什么,所以每次送来的东西都是我喜欢吃的?你若不是鹏举,为什么喝醉了的时候,那晚要那样抱着我,在我面前痛哭?你你你……你为什么就不愿意承认?”
他的眉毛掀起来,那么惊讶:“抱歉,原来我对秦夫人的尊敬,竟然变成了暗恋你的苗头或者暗示?给你送的饭菜,都是崔三娘安排的,并非出于我之手。我公务繁忙,根本无暇顾及一个女人该吃什么穿什么。事实上,我连自己吃什么穿什么都不太在意,更何况别人。抱歉,如果给了你这样的错觉,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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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抱歉,我只想问你,你为什么不承认?难道在我面前,有什么苦衷是不能说的么?”她上前一步,咄咄逼人。追寻了这么久,太累了,无论如何都要得到一个结果。哪怕这个结果是鲜血淋漓的,自己也要得到,决不放弃。
“鹏举,你为什么要这样?都到了今天了,大局已定,难道,你真的就这么不想跟我相认?就算你有了西域妻子,就算你还要再娶妾室,我也不会干涉你,更不会妨碍你,就只要你承认真相,难道就这么困难?你就一点也不惦记小虎头?就算我不好,可是,你的儿子呢?你连儿子也毫不顾念了?”
他开始不耐烦起来:“秦夫人,我到底还要说多少次?我的儿子在西域。你的那个什么小虎头,跟我毫不相干,我为何要惦念他?”
“不,我不相信,绝不相信……”她呜呜咽咽地,哭声在嗓子里回旋,却不落下去,只是哽咽着。“不,鹏举,求你了,求求你别这样……”
“我想,秦大王肯定已经告诉你了。我要再娶一房妻室。也就是这些日子的事情了。到时,如果秦夫人愿意,可以来喝一杯喜酒。”
她猛烈地摇头:“不,我不管你娶谁不娶谁,但是,请你告诉我,鹏举,请你告诉我……”她再一次地冲上去,一把拉住他,狠命地就拉扯他的衣服,“让我看你身上的伤痕,你的脸骗得了人,可是,那些痕迹骗不了人……鹏举,你骗不了我,无论你说什么都休想欺骗我……”
她疯狂地拉扯,仿佛一个女土匪捉住了一个男人,立即就狂乱地替他“宽衣解带”。如果她的力气足够大,只怕飞将军马上就会衣不蔽体了。
飞将军有一瞬间竟然惊得手足无措。等他反应过来时,他的外衣几乎都已经被拉得七零八落了。
“秦夫人,你这是干什么?”
花溶被他捉住手臂,再也动弹不得,手还抓着他的外袍,重重地喘着粗气,像一头尚未被制服的野兽,还要挣扎,还要反抗,还要跳起来咬人。
他的好脾气和耐心,已经彻底用光了,“秦夫人,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女人。你想干什么?你想强暴一个男人?可惜,我对你这样的女人没有兴趣,对太主动的女人,我向来没有兴趣,对太老的女人,我更是没有兴趣。可惜秦夫人,你又老又主动,二者兼备,我就更没兴趣了,我喜欢的是羞涩的小姑娘……”
她口干舌燥,不可置信,忽然没了词语。
飞将军拖了她的手臂就往门口走。
她呆呆地,被他推着,一只脚已经到了门口,活生生的,毫不留情地,如在驱赶一头贸然闯进去的野猪。
“秦夫人,请你替秦大王留几分颜面。若是外人知道你半夜三更这副摸样,屡次到我房中骚扰,成何体统?请你出去,今后,我这里再也不欢迎你来了!”
花溶呆呆地看着他,眼泪也没有了,眼里露出一丝绝望的死灰。喃喃自语:“不,你不是鹏举,不是,真的不是……你不是鹏举……不是……”
“我本来就不是!”
门,砰地一声关上。
重重的。
一声声,反复地,敲打在心口。
花溶光着脚站在原地,浑身彻底冰凉。
她转身就跑,大步地飞奔,在黑夜里,在这片陌生的军营里,茫无边际地跑。自己也不知道要跑去哪里。
迷迷糊糊地,仿佛撞倒在一棵大树上。头那么疼,一摸,额头上老大的一块包。却如寻到了最大的依靠,抱着大树,瘫软在下面,整个人几乎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有雨,一点一滴地落在身上。无边丝雨细如愁,不是因为那番羞辱,而是因为那么绝望——燃烧了那么久的希望,那么久的等待,可是,他不是,他竟然真的不是。
世上再无岳鹏举。
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她瘫倒在大树下,任雨点一点一滴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头发上,一身都是泥土的滋味,泥土的那股雨洗后的腥辣的味道。
……………………………………
一个人奔过来,紧紧地抱住她,低声地喊:“妈妈,妈妈……”
是陆文龙。
她紧紧地依靠着他,还是孩子,这个世界上,只有孩子才是可靠的,其他,还有什么人能更可靠呢?只有自己的儿子才是可靠的。
陆文龙虽然稚气不脱,可是,他力气很大,十几岁的少年,个子已经老高了,在军营里,很少有人能胜过他,他抱起自己的母亲,并不吃力。
花溶倒在他怀里,几乎晕过去。
“妈妈,妈妈……”
一件衣服递过来,对面的人,声音平淡:“文龙,你马上带你妈妈回去,她淋湿了,小心着凉……”
陆文龙没有伸手,衣服掉在地上。隐藏的少年,在暗处,亲眼看到自己的妈妈如何被人狠狠地推出来。
如推一个破抹布。
他本是不安的,自从秦大王出现后,他就非常非常不安,经常密切关注着父母的动静,小小的心里非常害怕——自己才刚拥有的新家,这两三年,是一个完整的家,父亲的骄纵,母亲的温和。他和小虎头一样,强烈地热爱着这个家,生怕它解体。
早在母亲开始追逐鲁提辖,早在小虎头被抓的时候,他就开始不安了。加上母亲在军营这么长的时间,许多日子和飞将军的相处。他其实是明白的,母亲和其他男人绝不会这样,就算是昔日在金军的度假营帐,和四太子都绝不会这样。除了极少数的时刻,母亲对四太子从来没有过什么好脸色。两个人如隔着一座山一般。
可是,母亲对飞将军。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言说这样的感觉——母亲对飞将军的那种态度,那是非常温柔的,体贴的,甚至……他都觉得是对秦大王,对自己的阿爹不公平的。
他早已视秦大王为父亲,那是真正的父亲一般的感情,越是孩子,越是知道谁对自己好,谁不好。
也越是孩子,就越是喜欢维护自己的亲人,不管对错。
他早就隐隐地愤怒了——可是,却一直隐忍,不敢说。就算飞将军再是大英雄,他也愤怒——愤怒他会破坏自己的家庭,会破坏到自己的阿爹。
所以,他对飞将军,一直是尊敬有余,但从不觉得亲切。
无论飞将军怎么对他,他都觉得有着很陌生的距离——更何况,飞将军本来就是一个淡漠的人。他和秦大王不一样,从不和孩子们亲近,尽管大公无私,但是,陆文龙却觉得他高不可攀。
孩子们喜欢的是秦大王这种,无限的宠爱,无限的放纵,又能一起玩笑,一起玩耍,毫无架子,却又英雄的父亲。
这样的父亲,他甚至觉得比四太子还好。
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奇妙。
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维护自己的阿爹。
但是,这个夜晚,却不是他自己来的,是有人要自己来的。
可是,一来就看到这样的情景——飞将军,他竟然将自己的妈妈赶出来——半夜三更的,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赶出来,赶在雨夜里。
一个孩子目睹这样的情况,真是情何以堪?
一个半大的孩子,看到自己的母亲受到其他男人的“****”——因为,他现在的年龄,根本无法理解事情的真相,只觉得愤怒,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自己敬重的,亲爱的妈妈,竟然被人“****”!
自己的妈妈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仿佛自己也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紧紧地捏着拳头,恨不得一拳挥过去,狠狠地揍飞将军一顿。
花溶身子一踉跄,脚无意识地践踏在刚刚坠地的衣服上面,脑子里一片空白,连二人在说什么都听不见了。
“文龙,你妈妈……”
“你不要说了……”陆文龙狠狠地盯着他,一脸的愤怒,又失望,仿佛这个人,根本不是自己素日所尊敬的飞将军。
“文龙,带你妈妈回去……”
“你凭什么这样待我妈妈?我妈妈哪一点不好?”
“文龙,马上带她回去!”
“飞将军,这也是你的命令?”少年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在黑夜里,低声怒吼,“你知道我妈妈为了找你,吃了多少苦?她从临安跑到金国,为了给你报仇,杀王君华,杀秦桧,杀赵德基……九死一生,她只是为了找你!她只是想找到你。她这样做,有什么错?”
飞将军往后一退,没有做声。
“她是找你……她以为你是岳阿爹……所以她才待你好,可是,你凭什么打她?”
“我没有打她!我怎么可能打她???”
“我看到的,我亲眼看到你推她出来……她本来身子就不好,你说你不是岳阿爹就算了,跟她说清楚了不就好了?你那么凶狠干什么?你推她干什么?”
飞将军但觉口干舌燥,一生,从未遇到这样的情况,面对一个孩子,更加说不清楚。
跟她没法解释,跟一个孩子,更加无法争辩。
“她只是认错了人,她以为你是她要找的人……就算她认错了,你告诉她一声不就行了?她来了这么长时间了,你为什么一直拖着不告诉她?那么多人,她不找,为什么非要找你不可?我就不相信,你说清楚了,我妈妈还缠着你,我妈妈不是那样的人……”
有些时候,孩子比大人更加明白。
“我知道,你利用她!你利用我妈妈帮你出主意……那个时候,她帮你出谋划策,帮你打了胜仗,所以,你对她客客气气,还故意送些好吃的好穿的笼络她。现在,你不需要她了,你就翻脸了……如果不是这样,有那么多时间,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不给她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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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对上飞将军的,这才发现,自己对面的这个一代枭雄,是多么的苍老。大名鼎鼎的飞将军,他额头上的皱纹更加深了,满脸沧桑得仿佛一个在沙漠里,被日夜的风吹雨打浸润了百年的石人。甚至他的头发,都是灰灰的,但不是白,而是一种处于白和黑之间的一种临界点——比花溶新长出来的头发还要灰。
两鬓之间,是斑驳的。就如一种灰灰的绝望。整个人,仿佛是被刀雕斧刻过的,如一颗不知几千岁的年轮。
唯有他的笑容,还是冰冷而刚毅的,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看到一块石头在笑,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的生机。
秦大王一怔,竟然不知道他是自来就这么苍老,还是一个夜晚才变得这么苍老的。
这才那么鲜明地意识到:不,这个人真的不是岳鹏举。绝对不是。记忆中的岳鹏举,年少英俊,意气风发,就如一团充满了朝气的烈焰。岳鹏举身上那种蓬勃的青春,勇武的年轻,曾经不知多少次让他嫉妒得发狂。但是,现在这个人,看起来竟然比自己更加苍老。他怎会是岳鹏举?不是!所有人都错了。
飞将军的目光落在花溶身上。花溶也看他一眼,目光非常平淡,就如看着一个陌生人。昔日那种隐隐的热切,无比的期待,满腹的焦灼和向往——统统都不见了。
“如果你不是岳阿爹,我妈妈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花溶,她果真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仿佛二人之间,只不过是点头初见的陌生人。一切的交际应酬,都是秦大王和陆文龙。仿佛过去,自己在军营的这么几个月,每天每天地见到这个人,都是一场梦而已。
“秦夫人,昔日在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哪里,我还一直没有感谢你对我儿子的救命之恩……”她微微一笑,异常地礼貌,“只可惜,我们住在海上,太远了,以后小虎头也没法亲自感谢你这个救命恩人了。在此,我就代我儿子再给你行一个礼……”
她跪下去,竟然行的是五体投地的大礼,感谢他救了小虎头的命。感谢他救了自己的儿子——只是自己的儿子,跟他毫无关系。
就如感谢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给予的莫大的恩惠。
以前不感谢他,是以为那是他应该的。以为那是一个父亲的天经地义。现在知道了,他并不应该——一礼之后,永不相欠。
秦大王不经意地看着他,但觉他鬓角的那种斑驳,在快速地加深。也不知是不是阳光的原因,更是灰灰得厉害。仿佛酝酿了许久的一场雨,乌云密布,却总是下不下来。
秦大王移开目光,就连头也微微地侧在了一边。
“秦夫人……”飞将军待要去搀扶她,竟然语无伦次,“秦夫人……不必如此……不必如此……”仿佛他只会说这几个字。
不必如此!
花溶不待他搀扶,自己站起来,还是满面的笑容,却再也没有看他一眼,目光是看着秦大王和陆文龙的:“秦尚城,文龙,我们走吧。还要去街上给小虎头买东西,去迟了,集市就算了。”
秦大王一抱拳:“飞将军,后会有期。”
陆文龙也行礼:“飞将军,小将告辞。”
唯有花溶,还是客客气气一笑,却再也没有说什么,拉了秦大王的手就走。一边走,一边还谈笑风生,又是轻嗔薄怒的:“都是你们父子,把小虎头惯坏了……上一次我整理他的小房间,发现他的玩意儿已经堆满了半间屋子了,都快放不下去了……”
“哈哈,放不下,就换一间大屋子嘛。我们的隔壁不是有一栋大的院子么?收拾出来,叫文龙和小虎头哥俩都搬进去,反正孩子一天天长大了,现在他俩的房间,就给他们专门堆放玩意儿……”
“不行,那院子得留着。”
“留着干嘛?”
“我们以后有了小闺女要用的,闺女胆小,住那间屋子最合适……”
“哈哈哈啊,好得很,回去后,我们就生个小闺女,老子想起了,这间屋子外面就是一片花圃,小闺女住这里最合适,哈哈哈……文龙,老子再给你和小虎头盖一间大房子,随你们哥儿玩……就算文龙娶媳妇也够了,哈哈哈……”
……
一家人,渐行渐远,欢声笑语和背影一起远去。
…………………………………………
飞将军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离别,走了很远很远回头,那个人的身影不是越来越小,竟然是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时,自己多大?是陆文龙这样的年龄?不不不,早已比陆文龙更大了;而且心理年龄,至少比现在的陆文龙大了二十岁。
身后,是一队一队操练的士兵跑过。他们的训练,无论刮风下雨,无论战前战后,从来也不会有任何的懈怠。今日的努力,便是为了终究有一天,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其实,谁又真正那么想打仗呢?可是,这个世界上,并非你不打仗,人家就不来打你。就如曾经强大的大宋,创造了那么巨大的物质财富,清明上河图的富饶繁华,盛极一时的苏东坡,王安石,司马光,范仲淹,杨门女将,狄青……一代显赫的文臣武将,可是,最终根本无法抵御金军的铁骑。就算是历代皇帝缴纳“岁币”求和,希望停止战争,但是,也无法阻挡靖康耻的到来。
前方是一片花圃。
他慢慢地走过去。
说是花圃,其实并不恰当。光滑的碎石子垒成的花台,里面围着许多灌木,都是常青的松柏,万年青之类的。在冬日里,显出一种凝重的苍翠。
而花是几乎没有的,零散的小野菊,也到了尽头,几乎要全部衰败了。枝干残黄。外面是成排的银杏树,风一吹来,落了满地的黄叶,走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响声,一地的金黄。
他在一块大石旁边坐下去。
忽然想起某一天,还是花溶初来不到半个月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手里捡了一大把金黄色的叶子,映得她的脸都是金黄色的。
他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那是一种宁静的感觉。温和,致远,某一个人在视野里,永远在你的视野里,温柔的寻找你,不离不弃的惦记你。
人生,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加幸福呢?
可是,人生,又岂是只有幸福而言?更多的是不幸和波折。自己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完结。
他也学她的样子,捡一把银杏叶子拿在手里。一条条的纹理,金黄得那么灿烂。远远的,云五跑过来:“飞将军,我们该出发了。”
他不经意地将银杏叶子扔在地上,云五根本不曾发现他曾经手握过叶子——一个男人,一个钢铁石块般的人,根本不会这样伤春悲秋的。他当然不会,他站起来,身板笔直,神情一如往常。
云五却显然吃惊了,盯着他的脸,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他咳嗽一声,不经意的:“云五,都准备好了?”
“回将军,都准备好了。”
云五恭敬地回答,却非常担忧,“将军,你的气色不太好……”甚至不止是气色,还有他的灰灰的头发。但是,他还没等到飞将军的答案,已经看到他的目光,那是一种刀刃一般的目光。他再也不敢说下去,立即公事公办:“飞将军,一切就绪,只等您了。”
“好,马上出发。”
“是。”
飞将军大步就走。云五跟在他身边,刚走到校场外的大坝,一个身着红衣服的少女气喘吁吁地跑来。
“飞将军,秦大王他们已经走了?”
崔三娘口气急促,气急败坏。飞将军一挥手,云五识趣地先退下了。崔三娘大声地嚷嚷:“天啦,大王夫妻怎么走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辞行。而且,大王这么有用的人,走了可怎么办?马上就要大战了。”
“走就走呗。人各有志,不能勉强。”
“飞将军,我们为什么不能留住他们?秦大王和秦夫人可都不是一般人啊,还有陆文龙,我们现在打仗,正需要这样的猛将……”
陆文龙的确是一员虎将。可是,乱世纷纭,军功也不是那么重要。再说,博取功名,封妻荫子,那是寒门子弟最渴望的事情。像陆文龙这种,秦大王富甲一方,比王侯贵族更加逍遥,陆文龙岂会恋战军营,获得什么封妻荫子?而且,对于秦大王一家来说,还有什么能够比妻儿老小,一家团聚更加重要的?
“飞将军……”
飞将军一挥手,阻止崔三娘再说下去。崔三娘不甘心,却只好闭嘴。
“三娘,大战即将开始,前线非常危险,没有人照顾你,你马上回去。”
“飞将军,不,我要一起去……”大战在即,当然更需要亲眼目睹这样的盛况。崔三娘这些日子,胆识和经验都在增加,岂能白白地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一个女人的一生,几曾能目睹这样的盛况。而且她认定飞将军必定会赢,根本就不怕,下意识地,更是要见证他的“辉煌”。
飞将军的声音严厉起来:“所有的家属都已经被送走,全部回大本营。你也必须走。”
“我不是家属。我有亲卫队护送……”崔三娘根本就不怕,她自己有一支近百人的护卫队,是她出发的时候,她哥哥特意为她配备的。“我的亲兵会保护我,我根本不会连累你。再说,我的马也是万里挑一的,跑起来也很快。”
“不行,你必须走。这是打仗,军队里不能有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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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也不是如何严厉,但是,一字一句,不容任何人反驳。崔三娘竟然不敢再坚持,低下头去,十分失望:“飞将军,为何以前秦夫人就可以随军征战?”
他一怔。
崔三娘问出这话,也是一怔。她其实是无意的,只是想起栎阳镇之前的那场大战,秦夫人如何地帮着飞将军,策反敌方的将领,出谋划策,刀枪剑戟。那个时候,也是刀剑如雨,为何飞将军就没说女眷不许出入?但是,心里其实隐隐是不舒服的,是少女那种敏感的直觉,飞将军,待秦夫人,远远比待自己好。秦夫人可以在战场,上因为,飞将军觉得自己会保护她?既然如此,为什么就不能保护自己?
飞将军的声音淡淡的:“你和秦夫人不同。”
“有什么不同?”
“秦大王帮了我们的大忙,所以,我必须保证她的安全。”
那我呢?你也可以保证我的安全啊。难道我的父兄没有帮你的大忙?
可是,这些崔三娘根本没法喊出来。她是一个聪明的少女。并非一个死缠烂打的人。已经明白,一个男人要不要保护你,必须发自真心,而非是谁的命令,谁的恩惠。她从舒适的老家,从深闺豪门,繁花似锦的深宅,追到南方的军营,一路上的辛苦,是她这样的千金小姐从没体会过的。可是,来了这么久,除了飞将军的客客气气,完全没有自己渴望的任何的柔情蜜意。连一丁点暗示,一丁点希望都没有。
她也记不起自己是如何要想起非要追来的了。只记得某一个黄昏,偶然在哥哥的书房外面,见到走出来的飞将军。她虽然不是足不出户的绣花小姐,可是,却也从未见过这样坚毅的男人——仿佛这才是一个男人的标准,阳刚,坚韧,傲岸,英雄,成熟!
美女总是爱英雄的。她从他巨大的名声,巨大的荣耀,巨大的男子气概里,不能自拔,然后一路追来。但是,少女单纯的仰慕,如今,逐渐褪色了。那么委屈。尤其是秦夫人在这里的时候,她每一天,都觉得那么委屈——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是秦大王的妻子,她和飞将军什么关系都没有。可是,却根本无法说服自己。
飞将军的那种特别,就连陆文龙都看出来了,何况敏感少女崔三娘。
此时,秦夫人一走,飞将军竟然是如此毫不客气地就要赶自己走。她咬着嘴唇,眼神忽然急切起来,急切地要得到一个答复,忽然上前一步。火辣辣地盯着他。
飞将军动也没动,如看着一个小孩子。
她指着他,大声地:“飞将军,我很喜欢你,你会不会喜欢我?”
飞将军竟然没有一丝的慌乱,眼神还是如一块石头一般:“三娘,别胡闹了。我受你哥哥重托,要照顾你。但是现在,大战已经开始了,你该回去了。战争可不是儿戏,一个女孩子跑来跑去是很危险的。”
“我不是胡闹,你到底会不会喜欢我?”
“你在我心目中,就跟文龙差不多。三娘,你还是小孩子,你应该去找文龙这样的少年做朋友。”
“不,”她固执地,“我是问,你会不会喜欢我。”
“喜欢?我向来把你当侄女一般。长辈喜欢子侄那种。就像我喜欢文龙,喜欢小虎头一般。”
“不是喜欢女人那种?”
“女人?哈哈,三娘,不要说孩子话了,你本来就是个小孩子。我不会喜欢你的。那样就是****了。快走吧,别说了,队伍就要开拔了。”
崔三娘眼里含了泪水,恨恨地:“哼,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喜欢你了。我再也不会喜欢你了。凡是不喜欢我的人,我都不喜欢。”
说完,转身就跑。
飞将军看着她跑远的背影,苦笑一声。想起陆文龙对自己的斥责。崔三娘,完全是和陆文龙一样的小孩子。
崔三娘倒也干脆,小少女的执拗脾性一过,但觉这个飞将军,完全跟个木偶草木一般,无血无肉,少女的仰慕一去,也没发现他有好帅好英俊,反倒是死板板一个老男人的样子。心里也奇怪,自己怎会突然喜欢这个老男人?想来想去,他还远远没有陆文龙帅。因此,她当天就率领了自己的亲卫队,浩浩荡荡地走了。
临安城里,早已一片风声鹤唳。
这一日,满朝文武齐聚金銮殿,赵德基连龙椅也坐不住了,几乎是一直站着的。台下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他几乎在大吼:“你们有什么退敌良方?”
退敌良方?刘琦等两员最强悍的大将先后折损,现在,根本找不出像样的人才。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大臣忽然启奏:“陛下,现在也许只能传川陕的吴家子弟护驾了。”
吴玠早已死了,是他的兄弟和儿子在川陕称霸。当年吴家军抗击金军,屡有战绩,多次打得金兀术落花流水。尤其是和尚原一战,让金兀术丢盔弃甲,一蹶不振,自己都差点受了重伤。但是,金兀术在金国总揽一切军政大权之后,和宋国签订了宋金和议。也因此,金兀术在附件里特意提起的要求是要惩办吴氏兄弟。当时吴玠已经死了,他的兄弟吴麟本来对金战争已经取得绝对的优势,却不得不和岳鹏举一起撤军。金兀术利用计谋,不战而胜,去掉了川陕的心腹大患。虽然赵德基没有如金兀术所要求的杀掉吴麟叔侄,但是,吴麟家族,也就此对朝廷灰心失望,只据守在川中一隅,不再出来。
而且,至今也不曾到朝廷来述职。现在,赵德基山穷水尽,只想到这支军马。大臣一提出来,他立即道:“好好好,立即传召吴麟叔侄护驾。”可是,忽然又想起,川中距离临安,路途遥远,一路都已经被飞将军的人马所拦截,等他们赶到临安,只怕大势已见去了。
赵德基更是心慌意乱:“快,你们这么些人,领着国家的俸禄,难道就没有办法了?”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依旧无人应答。这半年来,真真是兵败如山倒。飞将军的声势,无可抵挡。最最主要的是,飞将军所过之处,得到了民众的拥戴,跟朝廷大军的过境截然相反。好的名声就跟风似的,一吹,百花盛开,百姓们口耳相传,朝廷中投诚的人也很多。尤其是那些昔日腐朽的大军,跟见了金军似的,几次交手下来,落荒而逃,溃不成群,很轻易地便被飞将军收编了。
在座诸人,都是老谋深算之辈。这些年,赵德基经营江南,整天蝇营狗苟,在深宫里,只知道穷奢极侈。尤其是他阳痿之后,为了生儿子,就更加变态地ooxx,每年都要从江南各地的民间征选大量的少女。这些十三岁到十八岁之间的少女,已经充塞后宫,多达万人。民间怨愤死起,莫不认为“我皇似上皇”,都认为赵德基,已经跟他的父亲,亡国之君宋钦宗没有什么两样了。
现在听得他的兄弟郧王在北方拉大旗作虎皮,声势好大,颇有一统天下的架势,当然望风披靡。赵德基的气数,实属已尽了。
赵德基当然不会如是想,见众臣束手无策,更是勃然大怒:“饭桶,草包,你们这些蠢货,白白糟蹋朝廷的粮食……竟然就不思君父之辱?难道飞将军杀来,就不会要你们的狗头?你们也跑不了,一个都跑不了……”
大臣们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是啊,飞将军打来,自己等人呢?自己等人也跑不了。
还是丞相战战兢兢的:“郧王……那反贼郧王,纠集了那么多势力……”
“混账,什么郧王?那是飞将军……不,也不是飞将军,那是岳鹏举这个逆贼……”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飞将军是岳鹏举?怎么会?他不是早就死了么?”
“对啊,飞将军不是早就死了么?是当年秦桧和万俟呙亲自斩杀的,岂能跑出去?”
“没听说飞将军是岳鹏举啊……”
……
赵德基听到台下七嘴八舌的议论,更是几乎气晕了头。这些蠢货,如果不是岳鹏举,谁会如此处心积虑地一定要杀到临安,杀了自己?
来生必杀赵德基!
来生必杀赵德基!
来生必杀赵德基!
这三声岳鹏举临终之前的遗言,他可是一时半刻也不曾遗忘过,多次午夜梦回的时候被吓醒,冷汗连睡衣都打湿了。
“陛下,飞将军真是岳鹏举?”
赵德基拿起一本奏折狠狠地扔下去,几乎砸在丞相的头上。丞相头一偏,躲过了,跪下去将奏折捡起来。这时,赵德基已经完全瘫坐在龙椅上。那奏折写得分明,这些日子,飞将军的阵营里,一直有一名“秦夫人”——匪首秦大王的夫人。在栎阳镇前后的大战里,多次协助飞将军,二人出双入对。
如果不是飞将军,花溶这样的女人,岂会跑去跟一个陌生男人出双入对?这还需要什么证据?这已经是最好最明显的证据了。
可是,他无法说出来。他和岳鹏举,花溶之间的纠葛——尽管事隔多年,在座的诸位,还是有不少人曾经知道,花岳二人,是如何多次救了他的性命——多次救了他赵德基的性命,夫妻二人却落得一个惨死,一个外逃,不得不做了海盗头子的压寨夫人。
不料,现在皇帝竟然说,岳鹏举活起来了,杀回来了。这可能么?众臣面面相觑。
赵德基嘶吼一声:“快,你们马上想想办法,赶紧去杀掉这个逆贼……逆贼……”
文武大臣还没有人回答,一个送信的使者,拿着十万火急的军情进来。太监呈上军情。赵德基面色一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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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身,花溶已经起身,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她昨夜哭过,眼睛微微红肿,此外,倒是精神无恙。秦大王见她的情绪终于平静了许多,心里一松,“丫头,我去取点热水来。”
她点点头,不一会儿,热水便来了。她麻利地洗漱,但见秦大王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忽然柔声道:“秦尚城,我给你梳个头巾好不好?”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他完全说不出话来。花溶已经站在他背后,灵巧的手上下翻飞。好一会儿,才将小客栈里一面已经裂开的半边镜子放在他面前,“呵呵,秦尚城,你看,好不好看?”
镜中人,完全是江南文士的装扮了。
秦大王呵呵大笑:“好好好,这样子的话,免得路人看见老子,都觉得老子凶神恶煞的。”
“谁说你凶神恶煞?是他们不知道而已。”她拉了他的手,“我们该出去了,若是鲁大哥和文龙先等着我们,岂不笑话?”
秦大王被她拉住,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直到现在,才真正又有了一点夫妻的感觉。他想,丫头,她是真的死心了罢?
清晨的小店忽然热闹起来。
尤其是陆文龙,一觉醒来,忽然看到多了一个这等威风的人——惊讶得嘴巴也合不上。
花溶的情绪已经平息了许多,见了鲁提辖,自是由衷的高兴:“文龙,快,见过伯伯。”
“见过鲁伯伯。”
陆文龙赶紧叩头行礼。鲁提辖一把拉起他,将他从头到脚地打量,呵呵大笑:“好小子,你真不愧姓陆。文龙,你真是好样的,已经像条汉子了。”
陆文龙怪不好意思地站起来。鲁提辖笑道:“小子,洒家可没什么礼物送给你,过几天有空的时候传你一套拳法。”
秦大王笑道:“傻小子,还不快谢过伯伯?鲁提辖可是比你老子我还厉害。他若肯传你几手,你这一辈子就受用不尽了。”
陆文龙大喜过望。他生性好武。真是什么礼物都比不上这一份礼物来得好。
众人吃了早饭,便立即起程,往江平而去。一路都是风声鹤唳。大军过境的痕迹十分鲜明。
那是江平的一个夜晚。江平城外十里,是难得一见的一大块的平地,树林。这里,驻扎着飞将军的队伍,而城里,便是朝廷的守军。
月亮升起来。又高又远。在天上露出淡淡的清辉,淡淡的窥视着人间。
飞将军坐在外面废弃的烽火台旁边非常宽阔的平台上。那是巨大的石头堆砌而成的台子,隐隐约约的,是秦砖汉瓦的长城风度。
他拿出胡笳,吹起来。胡笳的声音,在黑夜里,苍凉而沉郁,又带着几分凄楚。满是西域的风情,西域的辽阔,带着雄浑的大漠之气,似乎也设法消解这南方天空的纤柔。
征夫,怨妇。还有什么能比战争更苦?就算是威震天下的飞将军,在这样的战场上,也不由得心生寒意。
平城已经被围了半月。城里的大军,粮草几乎告罄。今晚,也许将会是他们疯狂反扑的时候。
正在这时,一名黑衣探子飞速赶到。
“报,平城里面出现异常,显然是敌军准备反击了。”
“马上准备战斗。”
“是。”
就在这时,城里忽然火光一闪,城门大开。一队士兵,挥舞着盾牌,潮水一般地冲出来。那是宋军最擅长的战阵。那是轻骑兵。是宋国最最强悍的轻骑兵,长枪,铁盾阵营。如此席卷而来,便是要如早前一般,左冲右突,敌疲我打。城里的守将已经孤注一掷,这一次,算准了,夜晚偷袭。便是决意要哀兵必胜。
飞将军纵身上马。他穿一身轻薄的铠甲。在月光下,散发出银色的寒光。这一瞬间,昔日的战神复活了。大黄马的鬃毛,在寒风里一抖。
身后,是三千重甲骑兵。已经飞速地穿好了铠甲。排成了气势汹涌的阵营,黑压压的,如铜墙铁壁一般。这本是在西域大漠时最好用的阵法,规模甚至可以达到十万,二十万,在无边无际的荒漠里,风沙卷起,漫天飞沙走石,连月光都被遮蔽了。风卷着沙,卷着气势磅礴的冲刺。呼啸而来。
但是,在江南显然摆不开这样宏伟的阵势,真容就显得小多了。可是,就算是这块不过十里见方的平地,正好成为了两军对垒的战场。飞将军的重甲骑兵,重装上阵,正好是应对那种凭人数取胜的宋军的两方。
宋军昔日素知金兀术拐子马的威力,但是,从未想过,在江南也能见到这样的重甲骑兵阵营,虽然规模没有那么大,但是,三千骑兵,马匹都是用了铁锁链连起来,进退一致,功能单一——便是瞄准城里冲出来的宋军,潮水一般地撞上去。轻骑兵对付这种重甲装备本是很有优势的,他们围绕着重装骑兵队。就如一只蚊子,围绕着大象不停地嘤嘤嗡嗡。大象鼻子虽长,力气虽大,可是,对这小蚊子,根本没有办法。只能任它的尖嘴,插入自己的血管,强烈地吸附自己的鲜血。
要攻破这种战阵,便是要先解决战马,马腿一断,阵型就散了。这是昔日岳鹏举大战金兀术时留下的经典战例,后来的许多宋将都知道。这一次,守城的将领,也准备采用此道。
可是,就在他们瞄准了马腿,要砍向重骑兵的时候,一排床弩射来。两翼窜出来的,那是轻骑兵。一队在后面的树林里,忽然窜出来的轻骑兵。谁都不知道这轻骑兵是哪里来的,仿佛从天而降,配合在重甲骑兵的两翼。完全弥补了重甲骑兵的弱势。
尤其是他们用的床弩,这种威力无穷的弓弩是将一张或几张弓安装在床架上,以绞动其后部的轮轴张弓装箭,待机发射。多弓床弩可用多人绞轴,用几张弓的合力发箭,其弹射力远远超过单人使用的擘张、蹶张或腰引弩。弦大木为弓,羽矛为矢,引机发之,远射千余步,杀伤力极强。十二张床弩,安在烽火台的正前方,一队士兵,持盾保护,连珠炮一般地发射出来。冲杀过来的宋军一排一排地倒下去。
以人数取胜的宋军,就如一群微小的尘埃,忽然遇到了一条河流,被漩涡席卷着,一个个地吞下去。
守将待要下令,可是,真正的铁甲重兵已经出动。些重甲兵,终于发挥出来自己的作用,排山倒海一般地冲杀过来。他勒马,大声地下命令,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挥舞着手里的弓箭,大声地呐喊:“快,左翼……右翼配合……”可是,混战里,他的声音已经无效,再大声的咆哮,都敌不过战马的嘶鸣;犀牛角的声音,也穿不透鲜血的扑鼻。
在飞将军轻骑兵的掩杀下,宋军完全受阻,速度的优势已经丧失殆尽,更谈不上任何的急速冲锋了。也正因此,对方的大军,才放开了冲过来。
这才是真正的重骑兵的阵容。
如一座整体推进的小山,踩在这黎明之前的大漠上,一步一步,地动山摇,让人的心口,都充满了可怕的压抑和窒息。
天色黯淡神色从容,等待那刻,月亮降临。可是,月亮已经不会降临了。那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候。火把的光芒迅速地黯淡。血腥味急遽地扩散。每个人的声音都在嘶哑。每个人的血液都在沸腾。
宋军已经开始溃退。轻骑兵根本无法阻挡这样强大的压迫性的整体推进。就如一张网,很快被撕开了一条口子,然后,便是轻而易举的碎裂。
…………
旌旗的刺穿越了你的幻想,沙场
鲜红的血在夜的深处流淌,沙场
失踪的马在风的边缘流浪,沙场
漆黑的天遮挡了你受的伤,沙场
…………
启明星升起。一道光亮急速地划破天空。
宋军蝗虫一般地往后退,再退……城门已经打开,混乱的奔逃,令得后面的追赶完全是貔貅虎豹,如熊如罴,宋军胆寒,急于关上城门,再次严守。
可是,飞将军岂容他们退回去?
就在这时候,攻城的云梯已经架设,沿着城墙开始攀升。城墙上头,守军中的弓弩手居高临下,拼命地往下射击。
攻城的勇士一排一排地倒下去。但是,弓弩手只能阻挡攻城的士兵,却根本无法阻挡大门的摇晃。
身后,重甲骑兵,依旧如小山一般地推进——已经到了城门口,在他们身后,掩护着的床弩已经到达——那些足以发射千尺之远的利箭,此时,才真正发挥它们不可思议的威力。城高三丈,床弩发射距离足以到达——城墙上的弓弩手忽然遇到这样的袭击,一个个都慌了手脚,不停地退避。就如雨后的麦子,一茬地起来,又一茬一茬地倒下去。
老远,秦大王一行已经听得随风传来的风萧萧,马嘶鸣。带着鲜血的气味一起奔袭过来。随风潜入夜,入鼻即无声。
但是,很快便听得地动山摇——仿佛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在这方圆十里的范围内,仿佛在发生着一场声势浩大的地震。
秦大王心里一震,忽然想起大漠上遭遇的那支强大的重装甲部队,那支神秘的“拐子马”。此时,拐子马到了宋国?
不,这不是拐子马,是更有威力的重甲骑兵的协同作战。正是运用于人数劣势时的极好良方。
陆文龙也听见了这厮杀声,忽然热血沸腾,毕竟是军人本质,立即就拉了马缰:“阿爹,你听,是江平在攻城……快,我们还能赶得上……”
“不对,你们听这声音……”秦大王屏息凝神,“战斗快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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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花溶等静听时,马蹄声正在撤退,是非常凌乱的方向,而且烟尘那么大,疯狂地扬起,也是相反的方向,逐渐地,就小下来了。那个方向,正是江平城里的方向。
然后,是“砰砰砰”……如雷贯耳的闷闷的声音,一声一声,如敲在人的心口。那是巨大的柱子在撞击城门的声音。攻城略地的时候,这种撞击是经常的事情。不一会儿,那撞击声消失,只听得“哗啦”一声,震天价的喊杀声。
显然是飞将军等已经撞开了城门,冲了进去。
花溶的心都跳了起来。拿下江平,就是直捣临安了。现在,赵德基北上的路被封死,前面难逃下海更是无路。他是死到临头了。飞将军这一路气势如虹下去,真的便是赵德基的末日了。
她兴奋得浑身几乎发抖。喃喃自语,但愿只有最后一战了。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战。幸好不曾离开。纵然不能和他相认,纵然他不是鹏举,就算能亲眼看到赵德基的灭亡,也是天下第一等的喜事了。
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能激动人心的呢?
她大笑:“文龙,快,我们马上追去,一定还能看到攻城的盛况。快,我们比比谁跑得快……”她一边说,一边就跑。陆文龙赶紧追了上去。秦大王从后面看去,但见她身姿轻盈,如一头灿烂奔驰的小鹿,许多年了,她再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笑容,这样的轻盈了。
她却回头,嫣然一笑:“秦尚城,鲁大哥,你们不跑么……”口里说话,也不停下来,疯狂地往城里冲。
二人笑着也大步跟了上去。
江平城里,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城门一破,大片的宋军便开始投降,飞将军一声令下,清剿抵抗的残余,并号令队伍不得入室抢劫,要保持江平的稳定。因此,花溶等靠近的时候,并未看见昔日一旦城破,便鸡飞狗跳,狼烟四起,到处一片火海的惨状。只是城门大开,家家都闭门闭户,并不露面。
众人停下来,站在城门口。但见城门上,已经高高插着一面巨大的旗帜,正是飞将军的令旗,彻底取代了赵德基的大旗。鲁提辖提着碗口粗细的禅杖,门口的侍卫都认识这是他的标志,正要招呼他,他一挥手,让众人退下。
街道上,士兵们正在匆忙地检查突击,一切都在有序的进行。就连秦大王也不得不佩服,自己戎马半生,乱世横行,从未见过如此的战争场面——而且在之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无论是宋军还是金军甚至野人部落里,都没有这样的景象。他忽然问身边的鲁提辖:“你以前在老种经略相公的麾下,见过这般战斗盛况没有?”
鲁提辖哈哈笑着摇头:“不曾。老种经略相公虽然一代雄豪,但是,他的阵容,军纪,也完全做不到这一点。”
秦大王心里一黯,除了岳鹏举,谁也做不到这一点。当年在洞庭水军,他就充分见识过了,四十万大军过境,轻易地平定了杨么的百万之众评判,死伤都算不得惨重,而且,只杀元凶首恶。
乱世,人命比狗还卑贱。能杀一个就少一个。老百姓面对的完全是如狼似虎的大军,金军也好,宋军也罢,谁攻下了城池,谁便是主宰,烧杀攫夺,无恶不作。现在,居然听着一队穿得很整齐,很有亲和力的士兵,正在驰马有条不紊地张贴安民告示。有个别大胆的男人悄悄出来查看,但见安民告示上写的是,飞将军攻城,只杀贪官污吏,分发土地,秋毫无取。早在攻城之前,江平里的人民就得到消息,凡是飞将军所过之处,都是秋毫无犯,不止如此,还烧毁地主,大官僚,王爷等的地契,将土地分封给人民。也正是因此,江平的守军,根本无法调动人民一起坚守,所以才那么快就被攻下来了。
这时,陆文龙忽然大喊起来:“快看,阿爹,是阿爹……”
…………
不止飞将军,就连秦大王,也察觉到了她的转变——再也不是昔日一样,总是不经意地热切地盯着飞将军。甚至陆文龙,也对此转变感到高兴。自己的母亲,终于清醒了,再也没有做出任何不得体的举止了。
绝非昔日那个光着脚丫,跑到男人的屋里,被狼狈赶出来的糊涂的女人了。甚至有时,她的目光接触到飞将军的,也是带着笑意——真正的陌生的笑意,礼貌而客气,平静无波。她的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放到了丈夫,儿子身上,一如其他寻常的女人。
但是也不知为何,越是如此,秦大王越是不安。但觉自己这一生,也没见她如此安静而自然过,仿佛是如此的死心塌地,仿佛,昔日的种种追寻,都已经彻底忘记了。
他端着酒碗喝的时候,发现是空的。正要放下,已经被一只玉手接过去,正是花溶,微笑着,只给他倒了一小碗酒递过来,柔声道:“别喝太多了”。
“好好好,不喝了,不喝了……”他心情愉快,想起她不喜闻到自己身上太多的酒味,真的就不喝了,当即将酒碗放在一边。
这时,飞将军却喝了大大的一碗。这一天晚上,他不知已经喝了多少碗了。他喝得那么高兴,是那种大战胜利后的彻底的喜悦。就算夹杂了其他的要素,也完全无法阻止这种喜悦,许多年的心愿,就要达成了。
而鲁提辖正在谈笑风生,他是里面真正最开心的一个,正在和飞将军热烈地讨论着如何进军临安的问题。
江南湿热,现在是寒冬天气,赵德基固守,走水路是必然的。现在临安城已经囤积了三十万大军,严防死守,而且都是最最精锐的部队,要拿下,还真的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众人献计献策,讨论得极其热烈。鲁提辖,飞将军,秦大王,各有各的看法,陆文龙虽然只有听的份儿,可是,也听得热血沸腾。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高级别”的军事讨论,在他面前的三人,无一不是半辈子枪林弹雨中滚过来的,每个人都是一方军事奇才。他听得津津有味,偶尔也插嘴一两句,甚至还能说得有几分稚嫩的道理。每每这时,秦大王就会大力地拍他的肩膀,笑呵呵的,甚是欣慰。
不知不觉,已经夜深了。秦大王但觉肩头沉甸甸的,原是花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无论多少的英雄热血,无论多少的宏图大计,她都听得累了,太累了。所有的一切,都不如这一场的安眠。
秦大王一侧身,她差点摔倒在地。秦大王猛然惊觉,一下抱住了她,她的身子都没挪动一下,依旧睡得沉沉的。秦大王小声道:“不好意思,连日赶路,她累及了,我先带她回去休息。”
“时辰不早了,你们都去休息吧。文龙,你也该去休息了。”
陆文龙终究是孩子,早已倦得不行了,得令后,马上就起身走了。
飞将军依旧端着酒碗,又一饮而尽。鲁提辖也是好酒量,二人对着,一碗一碗地喝。再抬起头时,秦大王已经将花溶抱起来。她垂在他的怀里,双手垂下来,睡得沉沉的,如一个小孩子一般。也许是他的身材太高大,而她,实在太纤细了,躺在他的怀里,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她的份量。
也许,在战争面前,女人本来就没有什么份量。飞将军不经意地收回目光,抬起头,仰望着天空。他的背后,就是一棵高大的白杨树,此时,白杨树的叶子早已掉光了。光秃秃的,粗大的枝桠。但是,看起来和北方的不同,在南方,这种叫做风华树,但是叶子跟白杨的形状是差不多的,只是远较白杨树更加宽阔,茂盛。
旁边就是火堆,那么温暖,头顶的天空却那么冷清。几颗繁星,蛊惑地眨着清冷的眼睛。对面,早已喝醉的鲁提辖,也靠着一棵大树,已经呼呼大睡了。
这就是军人,无论在哪里都能合身而卧,更何况,这生了火堆的广场,地下还铺了一层粗糙的地毯。
身上不冷,心里也不冷,甚至夜空也不冷——只是冷清。就如握着的酒碗,日渐地,已经消除了那种浓郁的酒味带来的炽热。
忽然想起昔日在北方,种家庄的那一片杨树林。那是一个明媚的春天,白杨荫里,牛羊成群,辛勤的庄民们,在地里辛勤的劳作。那野草茂盛,野花盛开的道路上,一个苗条劲装的妙龄女子,那么神气活现地走过,渗青巾帻双环,文武花靴抹绿低,带一张弓,插一壶箭,齿白唇红双眼俊,弯眉入鬓,细腰削肩。那时,她是那么青春,那么充满无穷无尽的活力。就是这一眼,一生都永远烙印在心底,从来从来不曾淡忘过。
那些美好的时光,忽忽之间,竟然只剩下梦一场。
他喃喃地靠着白杨树,倒头就睡,睡梦里,脸上还满是笑容,就如昔日不曾改变过的青葱岁月。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冬日的风呜呜地刮过。
南方的屋子里,燃烧着火盆,十分温暖。花溶躺在床上,一直睡得很沉。到睁开眼睛的时候,听见外面一片寂静,唯有身边人沉沉的鼾声。
她茫然地坐起来,看着窗外。那是月光,一地冷清的月光,洒在南国的土地上。甚至洒在身边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
慢慢地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自己是谁。大街上零星的声音传来。那是更夫的声音,在提醒“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之类的。南方和北方是不一样的,前几天的一场雪,经过几天太阳的照射,早已融化,四周都是枯黄的草根,一些常青的松柏,看不出太过的万物萧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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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将军的先锋军首先出击,楔形的阵型,尖上是一队重装骑兵。这种重装骑兵,军费昂贵,造价也不菲,是昔日金兀术最喜欢用的拐子马。最是适合于平原大漠地带的大兵团作战,能起到排山倒海的效果,最早,是从魏晋南北朝的北朝拓跋帝国开始的。到了宋金,在金国手下,被训练成所向披靡的“拐子马”,当年金兀术和其先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简直是摧枯拉朽地拿下了腐朽的契丹辽国,俘虏宋徽宗宋钦宗二帝,上山下海追击赵德基,其主力军种便是这种拐子马。直到后来,和岳鹏举在郾城、邢城等几场大战,岳鹏举采用了轻骑兵辅佐,抢挑马腿的战术,才破解了这种重骑兵的威力。
这种重骑兵碍于地形,在江南本是没有多大用处的,宋国基本也从不用这种重骑兵。但是,在攻城的时候,就非常重要了。
往往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压下来,轻骑兵才会真正有施展手脚的地盘。
刘玄也闻声应战。他的属下,是典型的轻骑兵,而且,非常熟悉周边的环境。眼看飞将军的军力,要度过薄冰的小河——那是不可能的,肯定会垮塌下去。可是,他还没消解这种喜悦,但见得轻骑兵已经从侧翼冲来。
随后,才是重骑兵的渡河——他们用的是一种单行道法。在轻骑兵的掩护下,单独过河。因为泗交镇已经连续下了半个多月的大雪,那冰层的厚度,纵然不能让几百上千人同时过河,但是,几十个人却是没有问题的。虽然如此一来,颇费周折,但是却能避免与踏破冰层,掉在水下。
刘玄也看出了这一点,心想,飞将军怎么采取了这么笨的办法?重骑兵再厉害,这样几个人渡河,岂不是让自己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只要把守住湖岸,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立即下令加大重兵包围——他派出的先锋应战,弓箭手拉弓放箭。几乎主力全部放到了阻截渡河的敌人身上。因为,这一队敌人一旦过来,后果不堪设想。但是,他很快发现不妙。那支轻骑兵忽然变阵了——从侧翼的小道偷偷出来的轻骑兵,忽然哗啦啦一声,从随身的马匹下面换成了重型甲胄。
重型甲胄非常笨拙,为了保存体力,爱惜马力,平常基本不会穿着奔袭,只上阵时才用到。
原来,这才是重骑兵,装备全部藏在马肚子上。他们换装的速度更是令人难以想象,显然是早就经过训练的。为了达到这样的效果,这对骑兵,几乎每天都会用上半个时辰,专门穿脱这种厚厚的铠甲。最初,要用一炷香的时间,到现在,基本上只需要寻常军装的时间。据说许多士兵为了达成这个训练,连手关节都拉脱得完全变形了。
本来,这基本算得上自杀式的行为,但是,一来距离短,马力还能承受,二来,正是为了迷惑敌人。正在渡河的,更加只是掩人耳目,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而已。
刘玄立即觉得不妙,但是,当他掉头时,度过来的真正的重骑兵已经成型,并且带了投石机。这种投石机,也是攻城必不可少的。
刘玄的步兵立即围上来,城头上的弓箭手也开始了密密麻麻的扫射。但是,重装骑兵连人带马都包在重型甲胄之中,加上盾牌防护,矢石弹雨几乎没有造成什么损伤。守城步兵的抵抗很快被粉碎,中央的骑兵也抵挡不住,阵形瞬间被突破,步步后退。紧追不舍的重装骑兵已经把他们推到了城门口。
而正字渡河的骑兵们陆续上岸,却遭到了宋军两翼的夹击。刘玄眼看不利,立即掉转了兵马,迅速迂回到重装骑兵的侧翼和后方,开始突击。重装骑兵由于队形紧密,来不及转身,陷入混战中。刘玄的步兵就用长长的铁钩把骑兵从马上拖下来,用刀斧砍断马腿。骑兵一旦落马,宋军步兵的短斧、各种刀枪长矛都有了用武之地。不要命的攻击持续了没多久,重骑兵就伤亡惨重,受惊的战马,开始疯狂地四散乱跑,许多人避之不及,被马践踏而死。
飞将军和众将领都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场厮杀,但见己方渐渐地不利,而且宋军是出动了严防死守,根本不如昔日那般一触即溃。眼看再战下去,己方的重骑兵,几乎要全军覆没。
刘武冲出来,他眼里蒙着一层眼罩,骑在战马上,大声道:“飞将军,待自家领军冲击刘玄的步兵……”
他多次和金兀术交手,非常明白这场战争的关键在哪里。此时,重骑兵的背后,如果得不到解救,就真的会陷入包围圈,全军覆没了。但是,此时战斗如此激烈,刘玄是不要命地反击,任何的冲锋,都是从死亡里去冒险。
秦大王和花溶都是一身劲装,站在一个高地观看。但见形势严峻,尤其是飞将军,也带了一脸的严霜。
花溶几乎从未见过飞将军这样的神色,心里更是紧张,手心里都浸出汗水来。
刘武的请战一时得不到回应,飞将军还在沉吟之中。刘武正要再次开口请求,秦大王忽然大踏步走下来:“刘武,你往西去……”
果然,众人看去,但见西边已经开了一条缺口。但是,那里正是城门弓弩手的射程范围。如果从哪里过去,虽然地面的阻击会变小,但是城门的弓弩手,却会将这一群人射成刺猬。不仅如此,哪里是湖泊的尽头,因为水草多,并未被冰冻,就算是踏冰过去都不可能。
这里也是唯一真正陆上能达到泗交镇的通道。也正是城门的弓弩手,刘玄才敢于放心大胆地让它空出一个缺口。
众将都看出了这一点,心想,让刘武往西,那不是送死么?可是,刘武却很快眼前一亮。飞将军也眼前一亮。他也是一身重甲,从来都是身先士卒地处于战斗的最前线。此时,听得秦大王此语,立即一挥手:“刘武,你率一千五百人马往西;云五,你派人从东边策应。一起进攻。”
刘武一声应答,立即传令了自己的人马下去。众人都注意到,那一千五百人马,全是秦大王早前的属下。
地上,战斗得十分激烈。眼看,两路的大军都被敌人阻拦。重装骑士开始后撤,他们力图集中兵力打开一个突破口,但是埋伏着的宋军骑兵从左翼后方突进,从后肋给了重骑兵一刀,粉碎了他们突围的希望。这时,重骑兵已经零散出一些溃散的迹象,领头的正是飞将军的主要大将王奎,他征战多次,号称“99胜先生”,也就是说,他追随飞将军大战以来,大小100场战役,只有一场败了。难道,要创下第二败?
他性子暴躁,挥舞着长枪,砍杀着那些敢于将长钩子伸出来砍马腿的宋军。这时,刘玄的步兵和轻骑兵也重整了队形,开始反击。处于四面包围中的重骑兵们被挤压到一块狭小的地段,其主力拼命突围,前前后后发动了五次冲击,依然无济于事。战场上到处是刀剑的碰撞声和喊杀声,两边的亡命之徒在进行白热化的最后激战,鲜血染红了冰层。重装骑兵虽然处于绝对的劣势,但是单兵的作战能力高于对手,勉强支撑着战线不至于崩溃。
一直杀到晌午时分,重装骑兵团才撕开一条角落,急急突出重围,但是他们走的方向却是湖边的冰层。此时,掩人耳目的“重骑兵”渡河已经被迫停止。但是,如此巨大数量的真正的重骑兵踏上冰层,这南方的冰河湖泊,根本不可能负担得起。果然,前面几十名士兵一起踏上去的时候,只听得“哗啦”一声,小湖的冰层不堪重负,一下就被撕开了,骑兵们惨叫着一起掉进了湖水。虽然是南方的小湖,可是,因为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苦战,而且是那么厚的铠甲在身,这些勇猛的重骑兵们,根本再也没有力气爬上来。
后面的重骑兵,再也不敢往后退,只能倚靠着犄角,继续死守。
刘玄此时已经退回到城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心里十分得意。步兵消灭重骑兵,这将成为一场经典的战役,而且,被消灭的还是鼎鼎大名的飞将军。他深知,这样的重骑兵,就算是昔日的金国,也不到十万,而飞将军,更是最多只得一万。因为这样的队伍,实在是太烧钱了。因此,他彻底地毫不留情,又调集了五千步兵冲出来,力争要把这一队人马彻彻底底地消灭得一个也不留。
王奎居中,左冲右突,耳边只能听到呼啦啦的声音,全是箭簇落在他的盔甲上的声音。他的眼前一抹血红,自己也不知道这血红是哪里来的,只是挥舞着长枪嘶吼。
刘玄好生得意,大喝一声:“杀杀,杀……”
正在这时,忽然听得阵中惊呼。
他居高临下,看不真切,但见己方的阵型忽然乱了。
原来,是西门的水草里,一队人马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泅水过来。这一队人马,正是刘武所率领的步兵。这些人,都在大海上生活多年,风里来浪里去,无一不是精挑细选的泅水高手,好些人,在水里一潜两三个时辰也可以不用换气的。不止如此,他们追随秦大王在北国的时候,无数次和野人,和耶律大用,和金兀术的军队混战,在冰天雪地里闯过,也不畏严寒,要泅水过去,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秦大王正是想到这一点,才令刘武泅水渡河,如此,完全避开了城头弓弩手的射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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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玄做梦也想不到,竟然给敌人泅水上来。这在习惯了南方天气的军种看来,简直是不可能的。
这一队步兵一冲上来,以刘武为首,就展开了激烈的反击厮杀。
宋军的步兵对付重骑兵的战阵本是十分有效的,可是,受到这一队步兵的冲杀,就来了个措手不及。这些**的水人,一跳起来,本是手脚都有些麻木了,所以,更需要猛冲猛打来增强热量。
那些拿着长钩子四处勾马腿的步兵眼看慌了,动作当然不那么麻利了。正是这一混乱,立即就给了重骑兵换气的机会。王奎一看到刘武,大吼一声,顿时振作了精神,刘武也长啸一声,算作回应。重骑兵再次成阵,猛烈推进,被围在中间,本来没有了用武之地的投石机士兵们,此时,终于有了一展身手的机会。两翼协同作战,重骑兵没有了后顾之忧,威力终于发挥出来。
那是一种压迫性的力量,宋军的步兵,再也抵挡不了这样的阵势,就如以前遇到金军的拐子马一样,很快开始了大溃退。
刘玄见势不妙,正要下令收兵,但是,西边的缺口已经彻底撕开,投石机,已经密密麻麻地开始攻击城墙上的弓弩手。弓弩手们一时自顾无暇,再也无法兼顾西边的防守。
对岸的飞将军,哪里会错过这间不容缓的机会?一声令下,大军就往陆地上冲过去。这一次的速度,就快多了。
弓弩手们要兼顾,却根本无法兼顾,一批人刚冲上来,飞将军的大队人马已经冲到城门之下。宋军的步兵更加无法抵挡,城门一开,就飞速地往回撤退。
忙乱中,便有了溃败的迹象。飞将军哪里容许他们撤退?他喝一声“杀”,为首的旗兵,举着巨大的“飞”字大旗,士兵们潮水一般,一鼓作气就冲杀过去,
刘玄在城头看得心惊胆颤,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阵型。为首的,正是飞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亲自挥舞着长枪,这一次,他拿的是他最趁手的兵器。
在他身前,是一种按照墙式斜坡的队形推进的队伍,这支队伍和重骑兵很有区别,装备有长矛和剑,但身穿的却是极其轻薄的铠甲,排列成八至二十列纵深的密集队形。侧翼用骑兵掩护,装备有弓箭和铁矛的轻步兵在队形的前面行动。
如此,阵势正好分成了三个部分组成的横队:主力团和左右两翼。这种队形就是团队队形,将步兵和骑兵混合配置在每个团队中,可以更好的相互掩护攻击对方侧翼。运用这种队形,便可以正好地吐出中央突破,把精锐部队投向两翼,两翼得手后,再向敌人的后方合围。此战阵,最最适宜的便是用于攻城。是调动兵种最多,协同作战最强的一种阵法。
宋军的最大弊病,向来就是以文臣节制武将,要文臣向武将发号施令,如此,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怕的就是武将们功高震主,闹一个什么“黄袍加身”,所以,有宋以来,从未有武将能够成功造反的先例。这样的情况下,一个武将,要成功调集多兵种协同作战,毫无二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赵德基南渡之后,虽然对于这样的情况有所改变,但是,他诛杀岳鹏举之后,又和金军签订了宋金和议,苟且偷安了这么一些年,无大的战事,所以,对于武将的裁汰,又有所防范。
刘玄虽然还有些名气,但是,比起兄长,相差何止道理计?再要想各兵种协同作战,更是不能得心应手,眼睁睁地,便看着飞将军杀将过来。
一时之间,真真是旌旗招展,蔚为壮观,铺天盖地,是他们推进的声音:“杀杀杀……”
这杀声,何止是震天动地!
整个泗交镇,几乎都颤抖起来,每个人的足下仿佛都在摇晃。城里的军民再也沉不住气了。刘玄站在城墙上,满头都是冷汗。这里囤积着十万大军,是赵德基的最后一道防线,泗交镇完了,赵德基几乎也就完了,从此,飞将军将一马平川地杀到临安。
而临安,其地形西北高东南低,差别悬殊。西部山岭的主峰与东部的低洼,海拔相差一两千米,虽然西北、西南部是山区,但是主城区却是在东南中间的相对低缓的平原地带,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防守地带。所以,当年金军五千人马南下,就可以畅行无阻地沿着扬州一带一直烧杀过来,以至于让大宋曾经绚烂一时的“春风十里扬州路”,变成了人烟荒芜的凄凉之地。
此时,敌人已经兵临城下,刘玄硬着头皮,他恨极飞将军,正是飞将军的离间之计,让赵德基误杀了兄长刘琦,此时,急于要报仇,可是,报仇未遂,反而被飞将军攻来,自己却束手无策。
一名侍卫冲上来:“将军,不好了,飞将军攻城了……”
只听得外面排山倒海的攻城的声音,厮杀的声音,投石机卷起巨大的石头,不停地攻击城门的那种震天动地的轰隆隆的声音……
一名士兵见状,惊得呼叫出声:“天啦,城门要破了……”
这一声呐喊,更是让军心动摇,阵势混乱,刘玄一咬牙,横了心,挥刀就斩杀了这名惊呼的士兵,怒吼一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今日一场死战,不见得就输给了飞将军,谁要再敢动摇军心,不死战,这便是他的下场……”
那士兵的头颅就滚在地上,眼睛圆睁,满地鲜血。
在刘玄的怒吼下,总算震慑了众人,再也莫敢有退战之人。刘玄大吼一声:“弓箭手掩护,第二队出战……”
又是一队弓箭手上了城门,刘玄亲自率领一队人马,风风火火地便杀将下来。
此时,城门上的云梯已经架设,好些士兵已经在登城了。那种四方的大云梯,里面层层架设,四周是拿着盾牌做掩护的士兵,而其他铠甲护身的士兵就一层层地往上攀越。
城上的弓箭手见阻挡不住,就拿了火石,烧红的飞弹,蝗虫一般地往下面投掷,整个泗水镇城内外,登时一片火海,攻城的士兵也受到了阻碍,速度缓慢下来……
这一场战役,从拂晓开始,到傍晚,冬日天气短,天色已经昏暗下来。花溶和秦大王,站在西边的高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场可怕的大战。
刘玄的队伍,比想象中更多,层出不穷地杀将出来。一时三刻,天昏地暗,哪里分得出胜负?
风势趁着火势,城墙上下都是密密麻麻的尸体,宋军的,自己军队中的……人命已经不成其为命,而是一种可怕的机械化的互相争斗,任何人,都忘了原本是血肉之躯……
二人一生中,早已经历了许多次这样的大战,已经不足为奇,可是,花溶依旧看得热血沸腾,因为,她已经发现在重骑兵的排山倒海的推进下,士兵们已经得以拿了粗大的原木,每一百人一组,组成了五队,正在撞击城门。
城门一开,便意味着临安的大门,已经开了一大半了。此时,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赵德基呢?按照他的性子,会在临安城等着防守?当年金军围攻汴京,宋徽宗仓促出逃,可是,还没逃得太远,又返回来,一味地媾和,最后,父子二人双双被抓了。
而赵德基当年就见机得快,飞也似的跑了。可笑,自己当初还以为他是出去搬救兵拯救父兄的。
这一次,终于轮到他自己即将被困城下,他是如父兄一般死守,还是早已脚板心抹油,溜之大吉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侧脸,但见身边的秦大王,也是聚精会神地看着前面如火如荼的激战。
此时,什么儿女心事,什么情感纠葛,统统地抛到九霄云外了,没有一个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目睹这样战争的场面都不可能不热血沸腾。
甚至陆文龙,早已披挂上阵,编入刘武的阵营里,一起开始了冲杀。
秦大王只是盯着刘武和儿子的方向,看着他们如何在阵营里左冲右突,所向无敌。他忽然兴奋起来:“丫头,天黑之前,就要撞开城门了……”
花溶也好生兴奋,但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但见城头忽然一黑,一队黑压压的弓弩手再次登上来,为首的赫然是刘玄,亲自张弓射箭。宋军在他的鼓舞之下,顿时气势如虹,一排排的箭簇雨点般飞射下来。
攻城的云梯,再也动弹不得,一些士兵躲闪不及,中箭倒下,身上的衣服着火烧起来,落在地上便蔓延开去,抢救的士兵都来不及躲开,城下的阵营立即出现了混乱。
宋军见此,更是气势大增,刘玄登高,振臂一呼:“大伙儿努力杀退叛贼,此战之后,陛下重重有赏……飞将军,你这个叛贼,你受死吧……”
但听得“叛贼”二字,飞将军心里的愤怒彻底爆发了。他本是骑在马上,身边一队亲随护卫。此时,见刘玄居高临下,满脸得意,他一横身,就拿了长枪扫将过去,大吼一声:“投石机……”
此时,西边的后勤兵,已经源源不绝地运来投石机。
飞将军跳下马背,亲自扳动了居中最大的一具投石机,那是改良后的高投机,其中的筋腱绞索核心技术,还是他在大漠时,从西域的一次攻城经验里学会的。尤其是他亲自操作的这架大型投射器的杆臂是由数根木杆和又粗又长的筋腱沿纵向配合起来,而后再用较宽的生兽皮条绑扎成圆形,等兽皮干了以后就会又紧又硬,百折不挠,犹如现代化的金属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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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经受不住这样的煎熬,要掉下马背。某一刻——至少,某些时候,她是喜欢过自己的。曾经那么深刻,那么浓烈的相依为命,生死不离,就如她今日之于飞将军。
秦大王拉着马缰的手,终于缓缓地放下来,竟然没有勇气冲走。一刀斩杀刘玄的威猛,忽然消失。他就如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人,心力交瘁,坐在马上,身子摇摇欲坠,连断然一走的力气也没有了。
陆文龙松一口气,花溶却笑起来,走近他,那么柔声地:“秦尚城,下来吧。”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他竟然要借了这样的力气,才能下马。双手紧紧握住的那一刻,就连花溶,也心里一颤。那是一种习惯啊!多年相依为命的习惯。尽管,另外的一个人——那已经是千山暮雪,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他成功了,一个男人该有的天下,以后,他一样也不会缺少。
她的心里忽然变得十分坦然,就像经历了一次无与伦比的抉择,终于真正地上路了。她一直紧紧拉住秦大王的手,力气那么大,甚至再也没有看一眼飞将军的方向——因为,她听到许多人在喊他,在恭敬地行礼——飞将军!飞将军才是这个城市的主宰。
人群,将士,投诚的官员们,山呼万岁地涌上去,彻底包围了他。他大声地下令,大声地吩咐,要求短时间内,务必让这座小镇的秩序得到维护。
花溶和秦大王,在这样的声音里离去。
傍晚。经过了连日厮杀的天空丝毫也没有受到影响。春日迟迟,风吹来青草的味道,绿油油的树叶的味道,甚至南方的天空下,各种野花野草,漫山遍野金黄的油菜花的甜蜜而芬芳的味道……这一切,完全地盖过了空气里的血腥味。一轮下弦月升起,天空的云彩,慢慢地滑过,如淡墨轻和的一幅黑白的画卷,自由的,奔放的,温柔的流动……这些云彩不停地变化,聚沙成塔,天河滚涌……花溶看得久了,眼睛微微发涩。但是,浑身却是无比轻松的。
这一刻,她就躺在距离泗交镇外面十里之遥的旧军营外面的草地上。身边生着一堆大火,陆文龙,鲁提辖,以及秦大王带来的几名下属。这些人都是真正的闲散之人——一切的善后工作,都是飞将军,马苏,刘武等等真正的将领在处理。
花溶的旁边,是秦大王。
心里从未有过的轻松,她身下胡乱垫着一块粗大的旧袍子,不知是哪里寻来的,以手为枕,交叉地放着,看天上那几颗稀稀疏疏的星星。
那是一种真正的宁静和放松,是一生之中,从未经历过的。从十六岁开始逃亡,十七岁遇到秦大王,然后,是靖康耻,整个国家的沦陷,无休止的战争,再到鹏举的惨死,金国宋国的颠沛流离……林林总总,自己的一生,归纳起来,只有两个字:逃亡!!!无止尽的逃亡!!!
唯有此刻,才真正的安全了。没有战争的顾虑,没有生离死别的顾虑,不再背负着承重的负担——不再需要自己千里迢迢地去艰难的复仇——不,这些都不需要了。是他,是飞将军,把这一切,都从自己的心灵上搬开了——他把镇压自己的巨大的重石搬开了。
她躺下去,几乎很快便熟睡了。连饥饿,连疲倦,连血腥,甚至连故人的谈笑都遗忘了。只想睡觉,好好地睡觉。甚至飞将军尚未回来也没关系——他在处理泗交镇的事情,他是统帅,现在,还不该是他休息的时候。
而自己,已经需要休息了,一切,就让男人自己去忙碌好了。
她就躺在秦大王的身边,身子微微卷曲,头还微微斜靠着他的背,如靠着一座大山,感觉到他这些年相伴的温暖和力量。习惯——相依为命的力量,那是多么强大啊!那是人类的情感里,最最牢固,最最稳妥的一种。如果人与人之间,连相依为命的情感都淡薄了,那才是最最可怕的事情。
火堆上架设着一个巨大的架子,上面放着一只大肥羊,已经冒出滋滋的油水的味道,浓烈的香味。陆文龙不停地在上面刷上孜然,盐巴等等。当秦大王切下第一块羊肉,喊一声“丫头,吃烤羊肉……”时,才听到她呼呼的熟睡了——甚至有轻微的鼾声。他一怔,以前,还从未听到过她睡觉了,也会有鼾声呢!但却是轻微的,如一头睡得很沉的微小的猪。
心里一丝暖意,便解下身上的外衣,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一坛一坛的酒就扔在脚下,无论是鲁提辖还是秦大王,都放开了喝。甚至陆文龙,也没人管他了,他第一次试着纵情狂饮的滋味,很快醉得东倒西歪,就在母亲的不远处,倒下去就着火堆睡着了。
只剩下秦大王和鲁提辖,两个人都提着酒坛子,醉眼朦胧地相对,生平第一次有点知己的感觉。但是,这一夜,秦大王却甚少说话,只是一大碗一大碗地喝,到后来,就是一坛一坛地猛灌一气。鲁提辖也不是一个多话之人,也只是就着肥美的羊肉,一大碗一大碗地喝。
也不知多久,众人都不曾如此畅快地痛饮了。
下弦月,越来越黯淡,逐渐地,周围青草地里的虫子的呢喃都听不见了。甚至鲁提辖都已经东倒西歪,靠着旁边的一棵大树呼呼地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很有特色,震天价的鼾声,仿佛打雷一般,很远都能听到。
但是,花溶母子依旧睡得沉沉的,没有一个人被他惊醒。
秦大王却还是清醒的。他双眼血红,醉眼朦胧,可是,心里却是无比清醒的。他想站起来,身子都是踉踉跄跄的,干脆又坐下去。他也靠着一棵大树。从这里看去,尚且能看到泗交镇方向的天空,一片火红。那是打扫战场的士兵点燃的巨大的牛烛,几乎让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了。快到夏天了,天气热了,这么多的死尸,如果不及时挖深坑掩埋,只怕大太阳一出来,很快就会腐化,就会爆发大规模的瘟疫。飞将军不是金军,也不是杀人越货的造反暴徒,他每到一地,都尽量将战争的损害减少到最小的程度。所以,这一夜,都在连夜地安排部署。
秦大王继续看着那天空的火光,又眨眨眼看身边的人,陆文龙,他实在是太醉了;而花溶,她实在是太累了,这一辈子,她几乎从来没有任何一天是心安理得,毫无忧虑地睡去的。别说鲁提辖的可怕的鼾声,就算这时真的打起雷,他们母子都不会醒来。
四周那么空旷,前面,巡逻的士兵走来走去。并不因为一场决定性胜利,就掉以轻心。只要飞将军一日没有下令庆功纵饮,他们就一日不敢松懈。这是飞将军的作风,所以,才会具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
秦大王回望这一段距离,但觉天空那么辽远,一切都很模糊。眼前一花,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来。他还是一身戎装,尚未来得及脱下,满头都是大汗。当他走近的时候,才发现这些故人,都已经睡着了——只有秦大王那双血红的醉眼朦胧的眼睛。
他坐下,长枪方才放在旁边,哈哈大笑:“秦大王,今日太忙了,来不及招呼你们!谢谢你……秦大王,你的豪勇不减当年啊……哈哈哈,你斩杀刘玄,立了大功啊……我应该感谢你的,来来来,我们喝一坛……”他说的是一坛,而不是一碗。因为心情实在太过兴奋,他也不等秦大王回答,便一骨碌地喝下去大半坛。
秦大王恨恨地盯着他,声音也是含糊不清的:“小兔崽子……有你的……哈哈哈,真有你的……老子猜,赵德基肯定今晚就提着裤子逃跑了……哈哈哈,你说,他是上山还是下海?”
飞将军完全没有被这样的猜想所打击,依旧是兴奋的,“他要逃跑,只有一条路线,那就是苗刘兵变时的逃窜路线……南下,沿着福建……他只有入海,他别无其他途径了……哈哈哈哈……”
两个人都哈哈大笑,继续喝酒:“没想到……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们会打得赵德基如此狼狈……”
秦大王忽然跳起来,一把就揪住他的衣领。飞将军穿的是那种紧身的戎装,外面的铠甲除下,里面被秦大王如此一拉,他几乎透不过气来,却毫不防备,好不动怒,身子随意地靠着鲁提辖旁边的那棵大树,仿佛秦大王只是在跟他开一个玩笑。
“小兔崽子……我曾经说过,总有一天要宰了你……我早就该宰了你……宰了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岳鹏举……你就是岳鹏举……哈哈哈……”他的身子东倒西歪的。
飞将军也笑嘻嘻的,只是仰头看着自己头顶的天空,眼神,扫过秦大王的对面,从他高大的身子里探照出去——那是花溶,是陆文龙……只是,还差一个人,还差小虎头。此时,忽然那么想念小虎头,但觉小虎头在,一切就完美了。
秦大王越是拼命地摇晃他,他就越是笑得朦胧——一转眼之间,一坛酒已经给他喝得干干净净。他也实在太需要放松了,太需要了,甚至比花溶,比秦大王,还需要。是啊,这一生,自己又何曾真正轻松过一天?从未!从未!那些痛苦,那些逃亡,那些绝望!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每一样,每一次的回想,都带着鲜血淋漓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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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手一松,酒坛子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滚到了旁边的草丛里,他手一摇晃,抓住秦大王的手:“来……再来一坛……秦大王,你为什么不喝了?我记得你酒量很好……在岛上的时候,你就是一个酒鬼……彻头彻尾的酒鬼……嘻嘻嘻,现在为什么不喝了?你一碗都不喝?”
秦大王其实已经喝了不知多少碗了,醉得比他还厉害,却依旧狠命地揪住他,狠命地推搡:“小兔崽子……你装神弄鬼……你无耻……你对得起老子么?这么多年,老子辛辛苦苦地替你养儿子,视若亲生……可是,你竟敢当着小虎头的面,还跟老子装神,搞个什么飞将军……去你妈的飞将军……”他狠命地一推搡,一拳就击在飞将军的肩上。
飞将军醉得仿佛已经不知道疼痛了,只是笑:“嘻嘻……谢谢你,秦大王……谢谢你……谢谢你……来,喝酒,喝酒……”
“小兔崽子,你对得起花溶,对得起你儿子么?当她伤得要死了,是谁从临安救下她的?你可知道?那时,她全身的筋骨,几乎都完全碎裂了,躺在木板上,连翻身都不能够……那时,你在哪里?是老子,是老子用板车,耗费了大半年的光阴,将她带回去,想尽了一切办法替她医治,让她站起来……她去金国,千里迢迢,遇到金兵,遇到野人,被金兀术追杀,瞬间白了头……她是个女人啊!就是为了给你报仇,为了杀王君华,杀秦桧,杀赵德基,明知道不可能做到,却非要拼死一搏……每一次,你知道是谁救了她?这些,都是老子!全是老子!那时,你这个小兔崽子,你在哪里装死?你死去了哪里?你只想着你的王图霸业,你只想着你的战功赫赫,你几曾想起过你的妻儿?你就真的忙得没有一点点时间来找一下她们,看一下她们好不好?……这么些年,你难道会不知道长林岛的位置?”
“甚至小虎头……他会写的第一个字,也是老子教给他的……他的第一个玩意儿,是老子亲手给他做的,他妈妈跑了是老子每个夜晚照顾他关心他……那么几年,是老子带着他,老子比他的娘陪着他的时间还要多……这些,你都在哪里?你说,你在哪里?……”又是一拳,重重的,飞将军身子一趔趄,几乎连树木都靠不住了,他自始自终,只是用右手提着酒坛子,而左手,被利箭洞穿的左手……已经提不起任何的劲头了。
“不但如此……你救了下小虎头,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你却要老子千里迢迢地来感谢你,为你做事还债还你的人情……你还要花溶去感谢你……你救了自己的儿子,竟然要我们都去替你还债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你把我们当成了什么?都是你要称王称霸的傻瓜?她们对你来说算什么?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而已?你******称王称霸了,有没有她们算什么?是不是?自然有的是江山,有的是女人,有的是儿子……你连自己的妻儿都要利用!小兔崽子,你******什么飞将军,你****的装神弄鬼,你亏不亏心?”
飞将军依旧抱着酒坛子,猛烈地喝,眼里,却掉下泪来!
他泪流满面,喝进去的,也不知道究竟是酒水还是泪水。
这一生,都没有这样嚎啕大哭过。
秦大王双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狠狠地,一脚又踢了过去:“你******装了这么久了……既然你要装成一个铁面无私的大英雄,那你为什么不一直装下去?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叫她十七姐?为什么?……你不是要娶妻么?你不是要纳妾么?你为什么不娶一个给老子看看?你的西域妻子呢?你的西域儿子呢?你这个小杂种……谎话连篇,腹黑无耻……从小,你就是个狡诈多端的小鬼……老子真恨不得当年在岛上就一脚踹死你……该死的小兔崽子……”
飞将军身子一歪,酒坛子再一次掉下去,这一次,摔得太远了,咣当一声就碎了。酒汩汩的流下来……
四周依旧是安静的,那么安静!巡逻的士兵不敢上来。
醉倒的鲁提辖和陆文龙,就算用脚去踹他们,他们也不会醒来。甚至花溶,她比醉倒了更加厉害……她躺在草地上,紧紧地咬着牙关,狠狠地闭着眼睛,不让自己醒来——不要,绝对不要醒来。
眼泪凝固在眼里,她连抽泣声都不敢发出。只能听到飞将军的哭泣——不是哭泣,是嚎哭,如一头从大漠里窜出来的野狼,被人砍了千刀万刀。
而秦大王,他只是重重地喘息,脚下的靴子,每一次剁下去,就一阵地动山摇。那样的喘息,比眼泪更令人惊心动魄。那是已经濒临死亡的猛虎——在最后的挣扎,最后的愤怒,最后的咆哮……
花溶惨然闭上眼睛,原以为,这一切,已经到头了,该上路了,不料,却是自己如此天真的一厢情愿。秦大王,他也是会受伤的。他是一个男人,这么多年,他的忍耐已经到头了——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到头了。昔日没有岳鹏举,他一切都能忍受,爱或者不爱,撒娇或者刁蛮……终究,抱着爱的希望,怜惜的希望,永远得到的希望,从来都是娇惯着,纵容着,也因此而幸福着。但是,现在,却不是了——这一切,性质都变味了!再也不是昔日的有关爱了——那是绝望,是你苦苦追寻了十八年,却最终醒悟过来——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的绝望。他如在黑暗的梦境里走了很久的人,几乎把一生的岁月都搭进去了。
皱纹,黑暗,岁月,青春,妻子,儿子,亲情,家庭,温馨,温暖……人类的一切美好的情意,忽然被一把剪刀,一下就无情地剪碎了。而那一声“十七姐”,便是这把可怕的利剪的最后一刀。
“你知道老子找了她多少年?整整十八年了!老子为了寻她,照顾她,已经整整十八年了……老子以为有个完整的家了……以为有妻子有儿子了……她不许纳妾,老子自从断箭立誓后,就再也不曾找过任何其他的女人!无论是文龙还是小虎头,老子从未嫌弃过他们,待他们,不输给任何父亲……老子做了这些,只是想有个家,以后再有个自己的小闺女……可是你……小兔崽子,你为什么要来破坏?为什么?老子做了一切,辛苦了半辈子,你就坐享其成,巧取豪夺,你这个卑鄙无耻的东西……你装神弄鬼到今天,你久久地把她留在栎阳镇军营,你一直不要她死心,你还叫她十七姐……你!你!你!还有花溶!还有那个死丫头……你!你们,你们……你们都在利用老子……你们……你们对得起老子么?”
那一脚踢出去之后,秦大王自己也支撑不住了,重重地倒在地上。重重地咆哮,“你们都在利用老子……丫头也在利用老子……她从未喜欢过老子……以前,以前……成亲那天,她还说,她喜欢老子的……是骗老子的……都是骗老子的……你们两个骗子……你们这两个无耻的骗子……也罢,也罢……就当老子欠她的……就当老子当年亏欠她的……现在,老子也不欠你们了,互不相欠……呜呜呜……”
他醉了,他喝得比鲁提辖,比飞将军,都还多一倍不止……此时,他再也撑不住了……躺在地上,翻江倒海的呕吐……几乎要把心肺都呕吐出来……
飞将军就躺在他旁边,无能为力地看着他。浑身,如散了架一般。疼痛,麻木的疼痛,那也是一种绝望,和秦大王一样的绝望。比那些在西域的大漠里如蜥蜴一般匍匐的苦痛岁月更加可怕的绝望。他紧紧闭着眼睛,也醉得彻底昏死过去。
天边的乌云,彻底遮挡了下弦月的最后一点光芒。天色,彻底地黑下来,四周,伸手不见五指。花溶悄然地爬起来,无声无息地,就如一个幽灵一般,匍匐在秦大王身边,狠命地搀扶他。他的身子实在太高大,醉得又一塌糊涂。她根本就搀扶不起来。每一次拉了他的左手,右手要倒下去,整个身子是摇晃的,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散架之人……
花溶被他摇晃得好几次自己都差点摔倒在地。几乎精疲力竭了,才勉强拖了他,缓缓地往前走。每走几步,几乎都要倒下去。但是,她勉强地稳住脚步,竟然牢牢地一直捉住他,就如当年在金国边境的时候,生死之战,他危急,她也是这么搀扶着他。
那是一种习惯,诚挚的感激,深入骨髓的依偎——谁说这依偎,这感激,就不曾真正有过爱?如果感激和依偎都没有了,又还谈何爱?
黑暗里,醉倒的飞将军,悄然地勉强睁开眼睛,但是,睁不开,只能听到她的脚步缓缓地,踉跄地离去……那么坚定地离去!比当晚自己推她出去的告别,走得更加的坚决和彻底。甚至,她都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没有看自己一眼,连陆文龙都没叫上。
就这么走了。
远处,传来隐隐的欢呼声。那是另一支刚刚撤退下来的兵马,是王奎率领的,忙碌了这么久,在精疲力竭中,欢庆着胜利,在启明星即将升起的黎明,大肆地喝酒,畅饮,庆祝胜利……
……………………………………
在这样的胜利里,是她的选择。
就如自己选择了复仇,选择了新生,选择了战争,选择了天下大任……而她,选择了秦大王。如果说胜利是自己的结果,那么,秦大王就是她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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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交镇方平稳下来,飞将军便连夜召开军事会议,部署对于临安的进攻。这一次,参与会议的诸位将领都发现,少了秦大王夫妻,还少了鲁提辖。自从泗交镇一战之后,这几个人就隐匿了,仿佛某些不世出的人物一般,到了该隐退的时候,便隐退了。
飞将军习惯性地看那个方向——那是空着的,秦大王夫妻,既没有向自己辞行,也没有向自己招呼,只是不再出现了。甚至鲁提辖,自从那一夜冲锋陷阵之后,也不再露面了。鲁提辖虽然不如秦大王那般一刀取下敌人首级。可是,他对于军队的贡献,军心的稳定,尤其是飞将军个人,那是有着极其的重要性的。
飞将军但见故人全都没有出现,心里的遗憾可想而知。但是,他稳住心神,安排部署了对临安的总攻战役。
末了,忽然想起花溶提出的《汤誓》。这一夜,便立即召集了文士幕僚,起草进攻临安的誓师******。幕僚们自从花溶提出那番建议后,就早有准备,连夜下来,已经起草了讨伐宣言。飞将军读了,又稍作修改,通读下来,但觉酣畅淋漓,很有说服力。
誓师动员大会很快召集,就在泗交镇外面的大校场。
十万将士,分为四个纵队,和着外围的三十万大军,兵分三路,一起进军临安。飞将军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拿着犀牛角的扩音器,中气十足地开始了战争总动员。盟誓上,列举了赵德基的十大罪状,每一条,每一款,全把时间地点罗列得清清楚楚。要抓赵德基的罪行,实在是太容易了,甚至连虚构都不需要。
但是,众将士这才是第一次如此系统,全面地了解了赵德基的罪行,真真是皇天后土,罪不容诛。一个个义愤填膺,一鼓作气,就杀向临安。
临安皇宫。
赵德基彻夜不眠,双目几乎要滴出血来。此时,他连最喜欢的ooxx都已经有心无力了,满皇宫都是十五六岁才进贡来的妙龄处女,但是,他已经完全不行了。他终日穿着昔日金军南下时的逃命装束:内衬薄钢甲,外面罩一件淡黄色的袍子,腰上挂一把宝剑,随时准备逃命。
满朝的文武大员都在金殿上跪着。时间长了,大家都跪得累了,久而久之,不知谁想站起来,便再也无人跪着了,大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每一炷香的时间,太监会进来报告一次。当最后一次,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连跪礼都顾不得行了,声音里都是哭腔:“陛下……刘玄……刘玄的首级已经被逆贼飞将军挂到了临安城外……”
赵德基当即瘫软在地。刘玄死了,最后的大将也没了。
他嘶吼:“吴将军呢……吴将军……”
“吴将军在川陕,路途遥远,又被飞将军派军阻截,根本来不了……”
赵德基坐在龙椅上,声嘶力竭:“退敌之策,谁有退敌之策?”
众臣面面相觑,兵败如山倒,此时,谁能有什么退敌妙策?
“废物……你们这些废物……”赵德基握着宝剑,狠狠地一剑就劈在案几上,案几的一角顿时裂开,木屑几乎飞到了最前排的大臣眼里。大臣哎呀一声惨叫,眼角流出血来。
宰相斗胆跪下去:“陛下……大势已去,请陛下马上外出,等这一阵风头过了,再收拾逆贼……”
赵德基跌跌撞撞地就跑。在东门,早有兵马等候,正是他这些年蓄养的皇帝近卫军。这些人,只负责他一个人的安全。轿子,马匹,都已经等候。他无暇坐轿子,直接上马。
他身边的太监低声提醒:“陛下,还有太后……皇太后……”
他心里一震,却根本不答应,一鞭子就挥在太监的脸上。太监顿时鼻青脸肿,血流如注,其他人见状,哪里还敢多言半句?立即簇拥着他就跑。
皇宫里的其他女眷,也早已乱成一锅粥。每个人都惴惴不安,生怕乱军打来。一些精明的,不时派了心腹出去打探消息,可是,她们做梦也没有想到,陛下竟然没有带上自己等人,早就跑了。
正在这时,忽然听得一名宫女跌跌撞撞地跑来:“不好了……陛下跑了……陛下抛下我们逃跑了,飞将军打来了……”
这一声呐喊,简直如炸开了锅一般,在靖康大难时侥幸逃命活下来的妃嫔们,忽然听得历史重演,但恨爹娘少生了两双腿,连细软都顾不得收拾,撒腿就跑。
唯有韦太后,此时还在佛堂里念经拜佛,前面,是列祖列宗的木牌,尤其是正宗宋太祖的令牌。香烟缭绕,不问外事,她跪下,虔敬真诚地祈祷:“但愿太祖保佑,让陛下打败逆贼飞将军,保全我大宋江山……”
话音未落,泛黄的经幡忽然卷起,一股劲风吹来,后面是侍奉她的两名宫女跌跌撞撞的声音:“太后……快走……逆贼打来了……”
她腿一软就跪倒在地:“你说什么?”
“逆贼飞将军打来……陛下跑了,陛下他已经逃跑了……”
儿子竟然没有叫自己一声就跑了。连亲娘都没有叫一声。
韦太后跪在地上,彻底瘫软,几乎是匍匐在地。此时,夜风吹来,经幡不停地晃动,仿佛初夏的第一场雨就要下来了。她眼前一花,忽然看到天薇公主,那么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她惊喜地叫一声“串珠”……可是,很快变了,天薇披头散发,满脸血腥跪在午门菜市的刑场上,儿子手起刀落,砍下去……带血的头,披头散发,脑浆崩裂……还有邢皇后,自己的儿媳妇……她也是披头散发,在金国的洗衣院里,一刀刺向自己的胸口“告诉陛下,一定要为臣妾复仇……”
复仇,复仇!
靖康耻,犹未雪;儿子,已经逃跑了;大宋的皇帝,再一次抛弃了生母,跑了。韦太后泪如雨下,满头的白发和黄黄的经幡一起卷起来。
两名宫女还算忠心耿耿,一边一个扶起她,“太后,快走,再迟就来不及了……”
韦太后几乎是被她们二人夹着,走得几步,终于气喘吁吁地跌倒在地。二人急了:“太后……快走啊,太后……等叛军一打来就完了……”
她忽然问:“叛军是谁?”
“人家都说是郓王和飞将军……”
郓王,飞将军!她喃喃地,此时已经出了佛堂的门口,往前,便是自己的寝殿,到处都是火光,逃亡的宫女们,太监们的撕心裂肺的呐喊,互相招呼……
她凄然泪下,自己一个孤老婆子,还能去哪里?
“太后……太后……”
二人忽然发现不妙,但见太后的身子,不停地委顿下去。二人慌了,拼命地搀扶她,但见她嘴角流出血来,忽然仰天大喊一声,嘴里是无意识的,谁也听不清喊的是什么,然后,头一歪,就倒在地上,气绝身亡。这个昔日在金国洗衣院受尽屈辱的老妇人,大睁着眼睛看着儿子逃亡的东门,就此走完了自己这一生。
宫女们见太后气绝身亡,也没法了,赶紧四散逃窜。皇宫里,彻底乱成一团。可怜东门的百姓,听闻皇帝娘娘们连夜外逃,知道大军杀来,也纷纷外逃。
临安的消息是第二日传来的,赵德基在泗交镇陷落的当日外逃。逃跑的路线,果然跟飞将军当初预料的一样,正是昔日苗刘兵变的逃窜路线,往福建而去。这样一来,即便不是入海,如果沿着武夷山脉逃窜,沿途倒不好追捕了。
本是多年的心愿,要手刃赵德基。这番,倒是不那么急切了,因为,战争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并非私仇的时候,自己目前要做的就是稳定临安的局势,毕竟,临安城还没攻打下来。至少,还有十万大军的守护。
据此判断,赵德基一定走得不远,至少就在临安的外围,保持着随时可以撤退逃跑,但是又可以随时待胜利后返回皇宫的骑墙打算。
随即,飞将军便部署,一边派人追击赵德基,一边开始攻打临安城。
因为皇帝逃命,将士们早已军心动摇,等他们一觉醒来,发现三十万大军已经抽调过半,竟然有十多万人,已经连夜护送皇帝跑了,剩下自己等人是做炮灰的。
当然谁都不愿意做炮灰,更何况,在这之前,众人就已经收到城里到处乱散的传单,都是讲明如何投降不杀,不惊扰百姓的。
众人早已听闻飞将军的大名,老百姓固然没有人愿意抵抗了,而且军队的军心也散了。行军打仗之事,从来都是一个整体的行为,军心一动摇,人心也就散了,简直是兵败如山倒,当城头竖起老大的一面“飞”字旗帜时,整个临安城,简直地动山摇。所有士兵,卸甲投降。
此时,按照惯例,负责宣传的先锋军进城,安抚百姓。竟然是兵不血刃,甚至没有以往战争的漫天大火,大规模屠杀,临安城就攻陷了。
当天傍晚,临安城就插上了飞将军的旗帜,大街小巷,红色招展,简直如一场盛大的节日。
南下的士兵们终于见识了这座“暖风熏得游人醉”的天堂之城,但见车水马龙,美女如云,商贾往来,物产丰富……到处都是亭台楼阁,到处都是鸟语花香。
从秋天到冬天,又到春天,现在,竟然已经是初夏了。
临安城里,一团花团锦簇。
七日之后,临安一切准备就绪,飞将军的大军进城。到晚上,全城焰火大盛,东南西北,四角都是五颜六色的胜利的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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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秦大王夫妻和陆文龙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着这样的焰火,仿佛是围观的普通人一般。当正中一朵焰火盛开,仿若就在头顶炸开。花溶泪如雨下,这么多年的心愿,终于达成了!彻底达成了。飞将军,他终于得到了天下。
从此,他便是这临安的王者。
为了这一天,整整消耗了十八年的岁月——那也是一个女人一生中全部的黄金年华。从此,自己便如衰弱下来的垂柳,到了自己人生的冬天,就如一支藤蔓,唯有依附着身边这个男人——幸好他还在!因为,此时此刻,他正紧紧拉住自己的手,一如一座大山!
她悄然擦拭了眼泪,在熙熙攘攘的喧闹里低语:“秦尚城,我们回家了吧……”
秦大王竟然在如此的喧闹里听得一清二楚,又是一朵焰火炸开,但见焰火的照射下,她面上泪痕已干,满脸都是笑容。这一刻,他仿佛竟然察觉到她是真心诚意的——是真正发自内心的选择了自己——愿意跟自己回家。
回到岛上的家里,那里,还有自己的儿子——小虎头!
陆文龙,小虎头,花溶,自己,也许,不久后还会有小闺女……一大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自己哪怕滴酒不沾了,又有何妨?
这一切,结局是那么完美。可是,心里却在碎裂,一点一点地碎裂。因为,他已经听到了欢呼声,无穷无尽的欢呼声,排山倒海地传来:
飞将军!
飞将军!
飞将军!
是飞将军率领人马出来,接受各界乡贤,绅士,投降的官员,名流们的拜见……成王败寇,历来,人们都只臣服于强者。投降的官员们,不乏昨日之前,还在誓死效忠赵德基的……但是,此时,飞将军已经是他们的王!
飞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卓然挺立,那么出众,前呼后拥,王者之风……整座城市,全部已经在他的脚下。整个世界,已经在他手中。就如他沧桑的面容,此时,变成了胜利的象征,跟脚下这座如花似玉的临安,形成如此鲜明的对照。
一切都是他的。
妻子是他的,小虎头是他的。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结局——自己反倒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多余人。
秦大王想,自己还剩下些什么呢?
强留着这些,又算什么呢?他是一个男人,可以爱一个女人,但是,却决不能允许自己如此无趣地夹杂在一群人之间——成为一个多余人。
这已经不是爱或者不爱的问题了,原来,这世界上,竟然有许多事情,并非是爱或者不爱就能决定的。
他忽然很想喝酒,狠狠地,尽兴地,就如当初海盗生涯一般快意恩仇。可是,掌心传来的却是她的温暖,她柔声的细语:“秦尚城,我们回去吧。”
他在她眼角的余光里看到泪光,也许,这是错觉,因为她其实是满脸的微笑,温存。真心诚意,就像她在宋金边境时候的一夜白头。他在这个时候,竟然想到——这个女人,真正地,是爱过自己的。他忽然欣慰起来,也拉紧了她的手,语声温柔得出奇:“丫头,我们回去吃点宵夜,我饿了。”
她嫣然一笑,看到他同时也拉住了陆文龙的手,语气温和:“儿子,走吧。”
陆文龙那天被他醉后怒骂,一直在赌气,此时,方听得这声充满深情厚谊的“儿子”,少年低下头去,也拉住了他的手,好一会儿才笑起来:“阿爹,我们快回去吧,我好想念小虎头。”
这一声“阿爹”,如此地发自肺腑。那是不枉自己多年的疼爱和心血,秦大王呵呵大笑,拉了妻儿就走:“好好好,我们总得好好逛一下临安。现在天下太平了,就该好好休息一下了,我带你们一路游山玩水……直到尽兴为止……”
陆文龙大喜:“行啊,阿爹,可惜,要是小虎头在就好了。”
一家人,在满天喧哗的人声鼎沸里往前走。飞将军在高头大马上,往人群里挥手,一路都是开道的人群,万千人中,却忽然看到秦大王,因为他的个子那么高大,那么出众,想叫人不发现都很难。然后,还有他身边的女人,儿子。
他的笑容稍稍黯了一下,却很快就恢复了,益发镇定自若,向这座城市的人民挥手致意。
三人回到临时的客栈。这是花溶安排的,没有随其他将领住进临安的家属专区,而是自己寻了一间小小的客栈。
三人回去的时候,鲁提辖也恰好而来,提着碗口粗细的禅杖,看着这一家三口,笑容满面:“阿妹,老秦,文龙,洒家今日到处寻你们……”
陆文龙见他提着禅杖,好生意外:“鲁伯伯,你这是干什么?”
“洒家向你们辞行。”
花溶心里一酸,可是,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自己等人都要启程上路了,何况鲁提辖。鲁提辖仔细地打量三人,但见他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丝毫也看不出什么芥蒂。他心里本是十分担心的,而且,也怕再有什么意外,但见如此,方才觉得真正的放心,笑嘻嘻的:“洒家过不惯这临安的花花世界,要回东林寺了。老秦,阿妹,以后有空,就来东林寺游玩。”
秦大王豪迈一笑:“行,日后老秦去找你喝酒,再大醉一场。”
“好好好,既是如此,阿妹和文龙,小虎头有你照顾,洒家也就放心了。老秦,一切就拜托你了。各位保重。”
花溶心里十分惆怅,也只能对鲁提辖道了珍重,眼睁睁地看着他提着禅杖就走了。秦大王依旧紧紧拉住她的手,满面都是笑容:“丫头,今晚吃什么?”
她回过神来,笑道:“你们爷俩等着,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东西是早就吩咐店老板准备好的,下厨的是花溶自己。那是她最拿手的几道小菜,还有一壶好酒。量不大,可以尽兴,但不会醉倒。她倒了三杯酒,三人端起,互相碰杯。陆文龙嘻嘻道:“阿爹,妈妈,我们以后是不是日子就会平静了?”
“对。回到长林岛,我们再给你请个先生教你读书,以后嘛,还要张罗着娶媳妇了……”花溶柔声地跟儿子说话,秦大王举着酒杯,看她将菜肴夹到自己碗里。她夹什么,他就吃什么。然后,陆文龙回了自己的房间,唯夫妻二人。
那么浓的月色,清风,江南的甜蜜的空气,秦大王从窗边回头,但见她站在自己身边,淡绿色的衫子,一如昔日的妩媚温存。
他手一伸,就搂住了她,忽然问:“丫头,你还是那么好看……”
花溶笑起来,捂住自己的面孔,一如昔日的小女孩一般,可是,捂住的,却能感觉到自己眼角的鱼尾纹——老了!除了秦大王,谁也不会再这么夸奖自己的了。
她小小声的:“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呵呵,丫头,那你呢?你是不是一直看我都觉得我很难看……”
她凝视着他,忽然就咯咯地笑起来,“你呀……以前那么凶残……现在嘛……”他追问,竟然是紧张的,“现在如何?”“现在,你已经很帅了。”
秦大王如释重负,狠狠地就搂住了她的腰肢。这一夜,他是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给予的照顾和服侍——如妻子一般,无微不至的服侍。
花溶也许久不曾有过的轻松自如,那是真正期待已久的轻松,彻彻底底,无所顾虑,在太平年代里,第一次沉睡如斯。甚至醉梦里,都没有战争,没有刀枪,她就如一个最最寻常的民妇,连弓箭也没有见过……这一切,该多好啊,马放南山,刀枪入库,自己和儿子们生活在鸟语花香的地方,再也没有任何的危险和奔波劳碌。
浓郁的月色下,秦大王一直睁着眼睛,听着她沉沉的呼吸声。那一截的臂膀,从薄被里露出来——那是真正的玉臂清辉寒。竟然是凉的,一如凉的一块玉。她的头巾也是去掉了的,露出浅浅的头发——那是她曾经为自己如何伤心过的证明。
他在黑夜里,脸上露出了笑容,忽然很想一醉,很想狠狠地一醉。但是,他没有醉,只是伸出手——狠狠地,狠狠地拥抱住她。她在黑夜里差点被抱醒,但是很快,又睡着了,依靠着他坚实的胸膛,睡得那么甜蜜,仿佛雷打都不会醒来了。
然后,她在充满露珠和青草香味的清晨里醒来,外面一地阳光,耳边,鸟语花香。可是,她很快发现,自己身边空空如也。不见了,秦大王不见了。桌上,他的衣服,包裹,甚至他的割鹿刀,统统不见了。而另一个包裹却原封未动,她拆开,里面是充足的金银盘缠。
她拼命地跳起来,冲向门口,大声地喊:“秦尚城,秦尚城……”
正在这时,隔壁的陆文龙跑出来,揉着眼睛:“妈妈,怎么啦?”
花溶面色惨白,急匆匆地就走:“文龙,我们快去找你阿爹……”
“阿爹怎么了?”
此时,她已经无暇向儿子解说原因了,拉了儿子就匆匆而去,仓促间,连自己的包袱都忘了拿。
刚到门口,就停下,门口,站着两个人,是周五和秦大王的另一名亲信侍卫,他们牵着的,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一见花溶就扑上来:“妈妈……哥哥……”
陆文龙喜不自禁,一把搂住他就举起来:“小虎头,你怎么来了?”
“哥哥,阿爹呢?阿爹呢?”他到处张望,寻找自己的阿爹。看不到,非常地失望,便大声喊起来,“阿爹,阿爹……快出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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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陆文龙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咆哮:“他不是我们的阿爹,不是……我没有他这样的阿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究是压抑不住,彻底崩溃了,泪流满面。这样的打击,甚至比当初跟四太子的决裂更令人难受。当时是战争,没有办法!可是,这一次,却是出自心灵,出自最亲近的人,狠狠一击……不留余地,将过往的温情斩杀得干干净净。
花溶听着少年暗夜压抑的啜泣,手一伸,本是要扶着树干站起来,可是,手摸到的却是一个软软的身子,是小虎头,他已经哭着扑了上来,抱着她的脖子,满脸的泪水蹭在她的脸上:“妈妈,妈妈,为什么阿爹不要我们了?为什么……”
这一扑,她再次跌坐下去。
竟然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只是抱着儿子,用力地抱着儿子的小身子。
孩子们都在哭泣,自己是个母亲,自己竟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哭泣。自己难道母亲的责任也尽不到了?她想提起一口气,就如昔日的千山万水,就如只身漂泊江湖,追杀仇敌,为夫报仇……不,自己的责任还没有完成!人生的责任,永远都不可能完成!此时,该是替儿子们考虑的时候了。自己,其实有很多地方可去,比如东林寺,比如种家庄,比如自己的老家……就连盘缠也是足够的。
单单是这些丰厚的盘缠,母子仨,随便找个安静的地方,买田置地,好好经营一下,也是能平安过上一辈子的。
何况,文龙已经成人了,孔武有力的少年,罕有对手,就算一般的地痞流氓,也不见得就能欺负了自己母子。
她感到一丝欣慰,慢慢地,要站起身来。
但是,此时天空一声巨响。
那是临安城传来的焰火,升天,那么绚烂,响亮,甚至裹挟着隐隐的欢呼,远处人群里传来的那种过节般的盛典。
那是飞将军的婚宴。是飞将军的大婚盛典。
这焰火彻底击垮了她,仿佛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一辈子的人,朝着水源走去,拼尽了最后的血泪,看到的,却是一片更大更无垠的荒漠。
烈日当头,一望无际。
就如夸父,走到桃林,终于还是没有水了,而太阳,还那么远。他追不上太阳,便只有死亡。
自己的这一生,就如一只风筝,被放上了天空,摇摇晃晃地在宇宙洪荒里飘摇,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收线的人。
她开口,感觉嘴唇那么干涩,比夸父还渴得厉害,声音里的中气都不那么足了,气若游丝,推卸责任:“文龙,你带着小虎头去找阿爹好不好?他一定会好好待你们的……或者,你们去找飞将军也行……妈妈,妈妈对不起你们……”
陆文龙双枪一横,插在腰上,噌地就冲过来,一把拉起了小虎头,“小虎头,你走前面……”然后,三下五除二就把地上的包裹捡起来,系在身上。
花溶根本来不及阻止他,他已经伸出手,一把就扶起了她:“走,妈妈,我们走……”
他个子高大,别说花溶,便是一个壮汉也拉起了,此时,干脆一把抱住了花溶:“妈妈,我背你走。回去求他们?我们凭什么要求他们?不就是飞将军么?不就是秦大王么?他们有什么了不起?我就不信,离开了他们,我们母子就饿死了……我养你们……妈妈,我已经长大了,我能养活你和小虎头……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们……”
花溶泪如雨下,比自己刚经历的最大的绝望更加的悲伤。前面,小虎头已经被哥哥催促着,他是空手,又是半大的壮健的孩子,虎头虎脑地就跑起来。
花溶已经无法说什么了,就连眼泪也几乎要干了,太累了,这一生,全都是劳累。
她紧紧闭上眼睛,耳边,只有小虎头的声音,他从未这样走在夜晚里,身边只有母亲,没有父亲。纵然是崇拜的哥哥,也当不了父亲那样的安全感,唯有唧唧喳喳地说话,想减轻心中的恐惧:“哥哥,我不怕……”终究是害怕,紧紧地拉住哥哥的衣襟,边跑边问:“哥哥,我们去哪里?”
陆文龙瓮声瓮气地:“先找旅店住下。等明天了,我们再上路。小虎头,你好好走,等到了,我给你买许多好吃的……”
“好耶……”
小虎头放开哥哥的衣襟,跑到前面。
头,也撞在一堵墙上——那么高大的一堵暗墙,黑影!
“哥哥……”
他一声尖叫,花溶蓦然睁开双眼,那是一种本能的防备和警醒,就如母鸡,护卫着小鸡们,只是,此时却是如此的手无缚鸡之力。
她的眼睛是花的,看不清楚,但觉月色已经那么朦胧。
唯有那急迫的脚步,如一阵暴风骤雨,他是从马上冲下来的,冲到陆文龙的面前,几乎连小虎头都顾不上,直直地奔过来,“十七姐……”
十七姐!
十七姐!
十七姐!
多少年了,多少个千山万水,多少个午夜梦回,换回来的,便是这一声十七姐!眼眶是干涩的,无法哭泣,也无法欢笑。花溶反而是低下头去,悄然地,悄然地伏在儿子的背上。
“十七姐……”
那声音愈加颤抖得厉害:“是我……我对不起你……”
陆文龙已经醒悟过来,背着母亲,大步就走,仿佛根本就不认识对面的人。
可是,他面对的是一堵墙,比他还强大的一堵墙,道路已经被堵住,竟然根本无法过去。他大怒,“飞将军,你想干什么?”
飞将军的声音那么温和,月光遮掩了他满脸的泪水,可是,他自己却不想遮掩了,再也不愿意了,纵然月光愿意,他也不愿意了。
“文龙,你们都跟我回家。”
回家!家在哪里?
陆文龙看着他身上的那身大红的喜服,飞将军,他连洞房花烛的新郎装都还没脱下来——他这算什么?
少年彻底地愤怒了:“都怪你,都是你这个罪魁祸首!都是你害了我妈妈,害了我阿爹……害得我和小虎头没有了家……害得阿爹不要我们……都怪你,你都成亲了,你还假惺惺的,全怪你……全都怪你,滚开,你给我滚开……”
可是,无论他如何左冲右突,却怎样也走不出那座比他还大的山。
小虎头急了,狠狠地冲上来,捏着小拳头就打过去:“滚开……坏人……你这个大坏蛋……就是你欺负我妈妈……就是你赶走了我的阿爹……呜呜呜……”他一拳一拳,拼命地打在飞将军的身上……
飞将军木然在当地,仿佛一截木桩,任他们兄弟责打,责骂,只是一声不吭。
花溶的头彻底埋在儿子的肩上,脑子里意识非常模糊,甚至是漠不关心的,仿佛是一种彻底解脱后的轻松——
我走完了这段艰难的路程。
我的义务终于完结了。
她的声音是飘忽的,只有陆文龙才能听到:“儿子,我们走吧。”
陆文龙大步就走。
这一次,飞将军没有再去阻拦他。
飞将军只是伸手。
他的动作那么迅疾,如风一般,仿佛一只灵敏的豹子,陆文龙要拿出双枪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母亲,竟然已经不再自己身上。
母亲,在他的怀里。他的动作那么简单,那么快,仿佛只是摘下了一个萝卜。
此时,方才惊觉自己和飞将军的差距。竟然是如此巨大。
他怔怔地,满头大汗。
“小子,就你这个身手,要保护你母亲,还得跟我学几年。走,回家。”
他话语简短利落,顺手一捞,已经将小虎头抓了上去,抛在马背上,自己也一跃而上。
小虎头双腿乱蹬,已经来不及了,急得哇哇大喊:“哥哥,救我,快救救我们啊……妈妈……快,哥哥快来……”他的声音已经消失在风里。
可怜陆文龙,母亲,兄弟都被人家抓走了,不得不飞也似地追上去。这时,一匹马出来,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文龙,上马吧。”
他一惊,但见月光下,竟然是一个女子。一身大红喜服,但是,牛高马大,而声音也是男的。陆文龙大骇,几乎叫出来,这是哪里来的人妖?
“文龙,我也不认得了?”
“云五叔叔……?”
“哈,快走……快!文龙,你不要恨飞将军,他是一番苦心……”
陆文龙根本无法回答,云五一鞭子抽在马上,两人已经追了上去。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就如他激烈的心跳,完全不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或者正在发生什么。
远方的天空,一片血红,焰火里,冲天而起的火光。
“云五叔叔,那是什么?”
“是赵德基的反攻……他想反攻,我们就等着他……今晚,他果然来了……”
但见城东的方向,杀声震天,一片混乱。
但是,飞将军却是往城西走的。陆文龙等便往西边追去。
很快,马蹄声就彻底消失了。
这时,月亮已经走到了半空。逐渐地,就黯淡下去了。
这江南的河岸柳堤,松柏长青。夜莺的声音,各种鸟儿的声音,夏虫的声音,都慢慢地,慢慢地入睡了……黑夜沉寂,一如灯豆。
一棵高大的古树上,枝丫间,噗嗤一声,夜枭掠过,一阵冷风。
树干上,坐着一个高大的人影,一双眼睛如猫头鹰一般。随着月亮的暗淡,他的人,几乎和整棵树,彻底融为一体,是一种暗黑的褐色,永远看不到希望的褐色。
曾经某个时候,他是兴奋的——就在她绝望悲哀地哭泣。
就在两个儿子哭喊的时候。
有时,竟然希望她是绝望的——一直是绝望的。唯有这样绝望的时候,她才会走向自己,毫无顾忌地投向自己,从此,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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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幻想,那个时候,就是长林岛,或者落霞岛,一辈子也不再走出来了——这让他充满了希望和喜悦,仿佛真正的成功,这一辈子,真正的一次胜利,真正的一次得到——得到!
他一直跟着,从来都不离不弃,只是希望,她真正一次的死心,真正地跟着自己,知道自己的重要,然后,永永远远,再也不要和飞将军见面。
他那么接近,他刚要从树上跳下去。
可惜。
飞将军,他的腿那么长,时间拿捏得那么准——秦大王怀疑,他始终派人跟着。像他这样的人,从来是不打无准备之战的。
尤其,当看到云五一身大红喜服的时候,这所有的一切希望都彻底灭绝了。就如一盏灯,油尽灯枯,再也发不出半点的光亮。
纵然曾经点燃的一丝希望,也瞬间破碎了。
甚至没有感觉到伤心。
只是想,自己又栽在这小子手里了。从小到大,就如当年在海岛上,他偷偷带了她逃跑。而她,总是跑向他。
这一次,又是如此的轮回。
飞将军的结婚请柬,是先送给自己的,之前,花溶完全不知道。是飞将军让刘武送给自己的,不止如此,飞将军仿佛怕自己忘了,又请了鲁提辖送给自己。
刘武说:大王,飞将军叮嘱,你别告诉夫人。
鲁提辖也说:老秦,你可千万别告诉阿妹。
所有的故人都在提醒自己:决不能让花溶知道飞将军成亲——因为,她是他的妻儿啊!
所有人的潜台词都是:老秦,你要看好她,别让她——又跑了。
他是一个男人。他再是爱,再是痴狂,也是一个男人。为的,无非是要真正地——真正地希望那个女人爱自己,心甘情愿地选择自己。难道,这也有错么?
殊不知,就是这一念之差,就掉入了一个陷阱。那是一个陷阱——是飞将军事先挖好的陷阱,以退为进。在做了种种的高姿态之后,他以退为进了。
秦大王竟然忘了提防——已经是现在的飞将军,并非昔日的岳鹏举。那是已经修炼成精的了。人不能两次犯同一个错误。可是,这一次的错误,却是自己选择的!
纵然她是他的妻子,他是他的儿子……自己还是想要的,全部都要的。凭什么他们该一家三口美满结局,自己就成了多余人?难道自己和她们母子,不也是一家三口?不,甚至是一家四口,还有文龙。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
惨淡的月光下,一张晃动的纸条,明明灭灭,如泼墨一般投射在心底,那一行字,几乎如刺在心头——休妻书!一辈子没有写过情书,写下的第一封,竟然是休妻。如果可以,他突发奇想,其实是想写“丫头,你真好看”的。
他伸出手,愤怒地想捡起来,撕个粉碎。可是,手触摸的,是坚硬的土地——这是一片被践踏得那么坚硬的人行道。道上空空如也。
那一张纸,早就被人捡走了。是花溶还是陆文龙?或者飞将军?是谁,把它当成了彻彻底底的证据?
卑鄙无耻飞将军,他竟然到此时,证据都要拿得确凿,从来不肯不清不白,一如他自己的人生。
秦大王的手,抓住的是一把空气。仿佛如自己的一场赌气——人生的一场豪赌。妄图以此,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是,绝路就是绝路。
置之死地而后死!
飞将军已经把路走绝了,别人就再也没有生路了。就如自己,就如赵德基……他在愤怒里,竟然并不愤恨——纵然一朝权倾天下,谁还会像那个男子,带着一生的伤痛,千山万水孑然一身,还在寻找着自己唯一的妻子,唯一的儿子?
他是个男人啊,一个位高权重,出生入死的男人——已经用了自己的半生在等待了。
秦大王就连怨恨都无法怨恨。
树下,周五从暗处出来,仰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无限的遗憾,些微的安慰:“大王,回去吧,岛上美女多的是。”
秦大王嗖地一声跳下来,那气势如一头猛虎一般,但是,月色下,这猛虎已经苍老而蹒跚了,连昔日盛怒的气焰和嚣张都消失了。他还穿着自己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她亲手缝制的第一件单衫、她亲手绣制的第一件头巾。
浑然地,她完全已经成了自己的生活,就如血肉,完全是不能分割的。
此时,只能听到自己身子里骨骼碎裂的声音,浑身竟然如此无力,竟也学着花溶的样子,必须靠在大树上,要树干才能支撑自己的躯体。
周五没有再叫他,只是默默垂手立在一边。
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又缩短,在中间,如小小的一个黑点。谁的人生其实不是一个黑点?爱恨情仇,恩怨纠葛,到头来,就如这月色之下的一个暗影而已。
暗夜的风,带了一丝寒意。
月亮也快走到尽头了。
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这激烈的奔马,那么陌生的怀抱——某一刻,花溶不知道自己是清醒还是睡梦,前面是小虎头拼命挣扎的身影,像一条虫子一般剧烈地蠕动,然后,很快被制服。而她自己,也被一双手抱着——那双手那么长,抱着自己,抱着小虎头,仿佛他本身无穷无尽的能量,力拔山兮气盖世。
夜露深浓,飞将军一伸手除下了自己的大红衣服,当头罩住了她们母子。彻底防止小虎头摔倒。
耳边只有模模糊糊的声音,“十七姐,十七姐,十七姐……”
仿佛隔了一万年,才从湖风明月里传来。耳畔乍听,满脸是泪。
是他冰冷的脸贴上来,贴在她的脸上,两个人都那么冰冷,唯有他的声音是灼热的:“十七姐……十七姐……”
他只会这一句,此外,什么都不会了,也无法说什么了。唯有泪水是滚烫的,就如他曾经喝醉的那一夜,她听过的他的微弱的声音:“十七姐,不要走……”就如他生死一瞬间的时候,他吐出的情不自禁的那一句“十七姐……”
她的呼吸一窒,意识就模糊了。长时间的水米不进,心力交瘁,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击溃了,模模糊糊里,但听得前面孩子呼呼的鼾声,孩子也累了,这么深夜了,早已疲倦不堪地在马背上睡着了。很快,她也睡着了。
这是城西的一栋院子,简朴,干净,内里布置得十分雅致。
花溶醒来的时候,烛光摇曳,儿子就躺在自己身边,还是呼呼的,睡得十分香甜。陆文龙就站在旁边,无论飞将军怎么喊他坐,他就是不坐,只倔强地闭着嘴巴一声不吭。他双眼里都是血丝了,昔日的少年,几乎一夜之间就饱经风霜了。
花溶开口,第一眼,竟然并非寻找飞将军,而是角落里的他——某些时候,这个孩子给予自己的精神支撑,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重要。
那是一种比爱情,比夫妻之情,更让她曾经泪如雨下的情意。
“文龙……”
“文龙,你看,你妈妈岂不是好好的?”
陆文龙的眼睛一亮,但是,并不回答他。
“十七姐……”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此时,已经彻底消失了他的淡漠,消失了他的伪装,消失了他昔日的严肃,变得那么热切,带着无法掩饰的深情厚意,“十七姐,你饿了么?我给你们准备了夜宵,你和文龙都吃一点……”
她仿佛这才看到床前坐着的人,那么熟悉的眼神——他端着一碗粥点,那也是她最喜欢的一种粥点——在鄂龙镇的时候,在东林寺的时候,在自己受伤的时候,在自己怀孕的时候,无数次,都是他亲自给自己熬这样的粥。
味道,颜色,一如往常,就如他刻骨的铭记。
甚至他伸出的手,那么沧桑,烛光下,全是粗粗细细的疤痕,凝聚了那么久远的年代,如一条条长在他身子里的蜈蚣,跟他的忧患,结成了生命中形影不离的同伴。
她扭过头,食不下咽。
有轻轻的敲门声,然后,一个红色的人影进来,一躬身:“云五见过夫人。”
云五身上,还穿着那一身大红的喜服。飞将军的旁边,也是同色系的喜服,是他之前覆盖小虎头才脱下来的。两件喜服,在灯光下,触目惊心地令人心碎。花溶竟然不敢再看,想起昔日的李巧娘。那一场婚礼,她以为是他纳妾,却是高林娶妻。故人已去,只剩残留的回忆。
这一次,他娶的,更变成了一个男人——他怕误了别的女子终身,就算是做戏,也不会真正伤害到任何人。就如早早被他赶走的崔三娘。他终究是那样,他从未改变。
花溶侧了脸,泪如雨下。
“启禀飞将军,赵德基的五万偷袭兵马已经全部被刘武消灭……飞将军好一番神机妙算,果然,敌人便是趁着这番大喜事,以为将士们大醉了,守备空虚,所以大举反攻……经过这一战,算是真正将临安城里隐藏的敌人,奸细,清除了十之**了。赵德基也南下逃亡了……”
赵德基的逃亡,正是海边的方向。
云五回报,飞将军听着,两个人大男人站在一起,一身的喜装,那么诡异。
陆文龙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指着云五:“飞将军,你们……云五叔叔……”
云五忽然醒悟过来,哈哈大笑一声就脱掉了自己身上的喜服:“哈,今天可把属下累坏了,穿着那个鞋子走路,真是受罪……冒充新娘子,可是头一遭啊,哈,人家是大姑娘上轿,我这是大男人上轿……飞将军,夫人,属下告退,先去换了这身衣装,不然,也太不人不鬼了……”
他告退,想起什么,又去角落拉了陆文龙:“文龙,走走走,去陪叔叔喝点酒,还有你刘武叔叔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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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正是马苏。马苏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海盗,他头上包裹着渔夫帽子,脚上一双大靴子,一看到秦大王的信号,喜出望外,立即迎出来。
双脚再次踏上这片自己的领土,放眼海洋,真真是心胸宽敞,了然于心。秦大王一挥手:“趁赵德基根基不稳,马上进攻。”
秦大王发现宋军战船集结,游弋不便,就用数艘轻舟,满载膏油柴草,乘风纵火,火烧连营,一举取胜。三日后的拂晓,彤云漫天,风吼海啸。秦大王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恶劣的天气发动总攻,意在先从精神上压垮疲惫的宋军,交战之前,他把自己的精锐分成四路,自己亲率一路。在部署出击路线时,他说:“宋军舰船停泊在鳌山西面,涨潮之后必然向东漂移,我军要趁此有利天时发起猛攻。各路舟师以帅船鼓乐为号,闻风而动,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随后由马苏带领一路舟师,乘早潮退去、水流由北向南之机,顺流对宋军进行试探性的攻击,以求宋军暴露强弱虚实。当然宋军也奋起抗击,双方火拚厮杀,几经较量,未分胜负.及至中午,潮水猛涨,宋军舰船果真东移。
秦大王见时机已到,便令帅船大奏鼓乐;宋军不知这是再次发动攻势的信号,误以为是海盗官兵在战斗间隙饮酒作乐,所以未加戒备。不料,海盗竟在鼓乐声中从南北两面同时冲杀过来,迫使宋军腹背受敌,仓促迎战。
正在这时,但见又是一路五牙战船杀来,许多的枯草沿海之下。宋军惊呼,赵德基登高远眺,但见密密麻麻的敌人杀出来。
竟然远远超过他对秦大王军队的估计数量。当年秦大王不过区区几千之众,就算大力发展,也不过几万人而已,何以就变成了几十万大军?
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艘巨大的“花岳”大旗的时候,浑身都颤抖起来。
花——岳!这一生的死敌!
正在这时,他看到对面的人拉弓——那是一个男人,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和花溶并肩,站在海天之间,拿着一把巨大的弓箭,一箭射出。赵德基本能地侧头躲避,但是,箭并非射向他,而是他身后的那面高高耸立的旗帜。
只听得嗖的一声,一面大旗,迎风落地,赵德基惊得仓促后退,大脚一下就踩在正中的那个巨大的“赵”字上面。
宋军奔波日久,不得休整,士卒体力大都衰竭,突然遭到凌厉攻势,士气很难振作。倘在此时有一环瓦解,整个防线就会全部崩溃。偏偏这时忽然看到天子所在的战船上,桅顶绳断旗落,顷刻之间,许多舰船的樯旗也随之纷纷降落。
赵德基见旗倒兵散,大势已去,连忙调集亲兵砍断船缆,准备轻装冲开血路,杀出重围,无奈,军旗连番之下,四周风雨大作,放眼四望,竟然到处是密密麻麻的敌人。他绝望之余,龙袍盛装,提了一大坛酒猛喝猛灌,酒酣耳热之际,先是砍死了伺候他的几名美女,这时,忽然听得对面虎虎的声音,一艘高大的五牙战船如催命的魔咒一般:
那船上之人,赫然是他全部认识的!
花溶!
岳鹏举!
在五牙战船的对面,是巨大的巡洋舰,上面,提着割鹿刀的,正是秦大王。
他忽然想起当年金兀术的上山下海——那时,也是这样的走投无路,这几个人,便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此时,却全部变成了比金兀术更加可怕的催命厉鬼。
来世必杀赵德基!
来世必杀赵德基!
来世必杀赵德基!
声声震天。他眼前恍惚,腿一软,醉醺醺地就倒在了船舷上。这时,一个被他砍伤的美女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陛下,陛下,救我……”那双血淋淋的手一接触到赵德基,赵德基一见血靠近,仿佛是催命的符咒,怒吼一声,一剑就砍向美女,同时,自己的身子外倾,顷刻之间,便掉入了海里。怒海奔腾,浪花翻滚,很快,他的身子便被巨浪吞没。
花溶站在五牙战船上,亲眼看到他提着长剑,坠入水中。依稀,那把剑,还是自己昔日护送他逃亡的时候,登船时看到他佩戴的。
海水,无边无际的海水。
战船,一望无际的浓烟。
从黄昏到早上,从黄昏到早上,海里浓烟滚滚,残局不堪回首。
海滩逐渐地平津,残阳如血。
秦大王站在沙滩上,割鹿刀还在往下滴血;两个孩子从人群里冲出去,齐声地欢呼:“阿爹,阿爹……”
他还没回过神,已经被抱住了,被两个无畏的少年狠狠地抱住。纵然是如此的战场,他竟也热泪盈眶,割鹿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也伸出大手,狠狠地抱住了二人。
那么多年的父子情意,已经比水还深,比血还浓。
对面,花溶的目光也落在秦大王身上。一番厮杀,他的头巾已经歪在一边,露出凌乱的头发,那还是他最喜欢的山谷巾——是她给他缝制的,以妻子的身份给他缝制的。此时,怀里贴身藏着的那封“休妻书”,简直如一块烧红的烙印,就如和这个男人的粗相识——已经无关乎爱或者不爱,他的坏,他的好,都在骨髓里,和着血液一起在自己的身上流淌。
不死不休!
身边,手被握住,是那只曾开弓射箭,遍布蜈蚣一般伤痕累累的大手,和他温和的声音:“十七姐,我们也该向秦大王打一个招呼”。
她反手握住那只手,满面笑容,泪如雨下。
“秦大王,多谢你。”
千山万水,是他,向他,道出一句“多谢”!
秦大王干咳一声,并不正眼看他们夫妇,小虎头还挂在他的脖子上,他手里悄悄地拿着一只小螃蟹,正想故技重施。
是陆文龙的声音,低低的:“阿爹,我们想跟着你,你还要不要我们?”
然后,是小虎头的调皮的小手,螃蟹在他的脖子里一滚,已经被陆文龙捞出扔掉了:“阿爹,我也要回家……我喜欢长林岛,落霞岛……那里才有小伙伴跟我们一起玩儿……”
秦大王狠狠搂住了他,身边,是已经跟他比肩高的陆文龙,那么沉猛的少年,充满了深情厚谊的:“妈妈……我能养活你,也能养活小虎头……”
那是秦大王这一生,听过的最男人的话。天下英雄,其实,几个能说出这样简单有力的一句话来?
他狠狠地大笑:“儿子,是你们两个自己要跟着我的?”
是飞将军,不,彼时,他已经变成了岳鹏举,充满了沧桑的声音,甚至是欣慰的:“秦大王,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两个孩子每天都吵闹着要来找你。”
秦大王看着他满脸的沧桑,眼前那么恍惚,仿佛当年海岛上的狡黠少年,岁月匆匆,竟然让他已经比自己更加苍老。而他紧紧地握住的,不过只是那双手——只剩下她的那双手而已。
“咳,小兔崽子,听说那个什么铁木真都杀到益州(成都)了?”
“正是。扬一益二,益州连靖康大难时都不曾被金军攻下,这一次,却遭到如此残酷的大屠杀。铁木真这个杀人魔王,已经攻下了西方诸城,现在正全力以赴进攻中原,照他们如此屠城下去,我中原百姓,亡国灭种,祸在眉睫。我已经接到吴氏家族的求救信,希望联手反击蒙古大军的侵略……”
秦大王想起被追赶得如丧家之犬的金兀术,彼时上山下海威震四方的金四太子,今日却落魄到无家可归,眼看着大金的皇帝也被人家捉走。天下大事,谁又说得清楚?在随时发生的百万大屠杀之下,个人恩怨,爱恨情仇,变得那么微不足道,杀不杀金兀术,又有何干?
他的目光,终于看向花溶,可是,还是没有正视,只是淡淡的一瞟,却那么清晰地看见,她还是穿淡绿色的灰衫子,脚蹬淡红软底小官靴,背一只弓,插一壶箭,发髻挽起,脸上已经彻底消失了那层憔悴之色,满面红晕,无限的生机活力,无限的风情柔媚。
纵然是微笑的那种鱼尾纹,也是充满了温柔,充满了喜悦。
在历经千辛万苦后,她终于迎来了一个女人最好,最美丽的真正的年华——仿佛青春,才刚刚重新开始。
那是瞎子都能看出来的,是他——是她身边那个握住她手的男人给予她的灿烂。每每,她在他身边,才会真正怒放,一如玫瑰般璀璨。
秦大王移开目光,淡淡道:“你呢?你也跟着他去送死?”然后,也不等她回答,自己就回答了,“也罢,你也就是个送死的命,老子早就知道……”
花溶面上露了笑容,乱世纷纭,谁又不是送死的命?
所幸,竟然还有这一方净土,让儿子们栖身。让他,也安度晚年。
她忽然走过去,举起手放到秦大王的头上。秦大王一怔,她已经巧手如斯,替他叠好了头上的山谷巾,声音似水:“头巾歪了,我给你弄一下……”
话音未落,她已经退了回去,拉着了身边之人的手,紧紧地,满面都是笑容:“文龙,小虎头,你们要好好孝敬阿爹。”
两个孩子狠狠扑过去,终究是母子,父子之情,飞将军的大手伸出,狠狠地,狠狠地搂住他们,哈哈大笑:“我这一生,已经足矣!”
我这一生,已经足矣。
秦大王看着他伸出的手上,那种蜈蚣一般的伤痕累累,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做英雄,而非是为了享受生活。而有些人,则是生来就是为了陪着英雄受苦,既然她愿意受苦,那自己还有什么办法呢?
海鸥飞处,岳鹏举夫妻已经走出老远,再回头时,但见潮起潮落,翻卷出的鲜红的贝壳,密密麻麻的螃蟹,海龟……小虎头双手捧着贝壳,陆文龙却举着一只海龟,两个孩子嘻嘻哈哈地,追逐着秦大王,不停地做弄着他,笑声传得老远老远……
但愿他的晚年,父慈子孝。
前面,又是一个火烧天,红彤彤的云霞,金灿灿地为这南方的天空勾画出一层灿烂的金边。
彼时,他身边只有她!
她身边,也只有他。
阔野处,是整齐的大军,云五、刘武、王奎、马苏等等……他们无一人退缩!纵然兵临城下,为的,也不是自己的享受,等待他们的对手,更是一个史前庞大的战争狂人。
纵然是前途茫茫,纵然是一代屠杀狂魔天骄铁木真,但是,他也只识弯弓射大雕,不是吗?
两匹千里马,在残阳里长嘶一声。
夫妻二人携手上马。飞将军大手挥出,大军进发。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烟霞好景,归去凤池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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