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霓裳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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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西王母座下，听了那个三灵历幻的神话，才知道“桐心弦魄，莫忘莫离”八个字的含义。
原来那是我和昭明前生的约定，是我们临别时用血泪铭刻下来的盟誓。我们希望这八个字，能够使我们在来生相见时还能相识，还能彼此记起对方，记得我们这段生死不渝的爱情！
我们今生真的相遇了！但是我们已经没有了前世的记忆！我们彼此也不认得彼此。这八个用血泪染成的文字，我们一直没有破解出来。
但是，我们并不是毫无知觉啊！
曾经有过一次两次，在昭明一遍一遍轻吻我的时候，我就有那种很奇怪的感觉：感觉是丝弦经过了木琴的心房，滑滑的，润润的，轻轻颤动的，我整个的心房都为它共鸣。那种相知的喜悦和久别重逢一般的美妙，胜过了语言能够描述的千言万语。
原来我们的前生是生死不渝的恋人。原来这种熟悉而令人心醉的感觉，是来自我们前生的记忆！
我们今生终于相遇了！虽然我们已经对面相逢而不识！但是我还在爱着他，他还在爱着我。
从虚宇城女子庠序（注：学校），竹林，迷津渡，到斗牛场，蔡国城楼下，宴飨，绝狮岭，密室，金谷城、天平山，最后不情山，天裕关，我们两个从来没有互相背弃过！
我们今生没有能够成为夫妻，却做了一生最好的恋人！“莫忘莫离，生死不渝！”我们的心还是在那相逢的一瞬间变成了爱的守护和永恒。
我是桐精，他是弦魄，而金天氏钟虞，就是那个守护青桐的兽灵！我们三个人前生的孽缘，就在这个历幻历苦的红尘世界里，再次经历了****的涅槃，获得了又一次的新的轮回！
我们终于倾尽一生赎还了前生的情债，但是，来生的情缘又在这种赎还中重新结下！这就是爱情的轮回！生生世世，我们只能为情而生！为情而死！为情永远痛苦而挣扎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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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着篮子前往桑林的时候，看见县丞派来的使者的马车已经从东城门那边驶过来，停留在我们家门口。
使臣彬彬有礼下车，双手向上，捧着黄色的天子诏命。
我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但是我没有回家，照例提着篮子转身到桑林里采摘桑叶去了。
家住在城东的紫陌姐姐昨天已经给我说了，三年一度的女子庠序开始选拔士家的女子入学了。
紫陌姐姐的父亲曾经做过朝廷里面的尹旅大人，这是品阶已经很有些档次的官职，所以他家才算是士家，他们家的女子才会有资格参加这种女子科班的庠序教育。
要知道，这个三年一度的女子礼仪庠序是多少女子的美梦！
只有进过庠序参加训练的女子，才有希望被推荐选拔到宫廷和士大夫之家做女官，当然幸运的话也能凭借容貌和才华成为天子的宫娥或者那些公子们或者夫人的侍从女官。
听说我们这个虚宇城的女子庠序在十年前曾经培养出来了个绝代芳华的女子名叫朝暮，品德才能都是极上上流的，最后竟然做到了天子宫廷里面的女御！
要知道女御大人是可以直接侍奉周天子的！这简直称得上是虚宇城十年来最大的励志神话了！几乎家家户户的父母训诫女子都要这样说：“你看看人家朝暮女子！”
说话归说话，谁都知道，并非所有的女子都可以像朝暮女子一样参加女子庠序的。
进入女子庠序进行栽培教育的女子，要从士大夫家中层层选拔，然后是士阶层。普通农家是没有资格进入的。
何况虚宇城一个貌不惊人的城池，虽说位于京畿，可是位置已经偏西到了京畿边缘地带，接近东边的诸侯国夏宇国了。这里能够养出一个朝暮女子已经是了不起的奇迹了！
也许再也无法产生这样的奇迹。可是尽管如此，进入朝廷特设的女子庠序依旧是所有女子的梦想。
对于一个女子来说，除了进入庠序接受礼仪教育从而获得晋升的机会，还能做什么呢？只能在家里读一些诗，学一些言，练习一些女红，弹奏一些琴曲，然后等父母做主，媒人撮合，随随便便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做一辈子贤德良妇好了！
我虽然对于朝暮女子的命运并不是很艳羡，但是我也绝不想就那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我生命里注定有一种不肯服输的脾气，不愿意像城里那些女子一样，穿上嫁衣就会满脸喜色，用心用意经营她们未来的相夫教子的生活。
我真的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所以进入女子庠序我还是有百般的渴望。
“昨天县丞的使者已经到我们家下诏书了！”紫陌有点亢奋地说，“再过几天我就要去参加选拔了！想起来又激动又担心！”
看着我一脸平淡的样子，她过来拉着我的手，亲切地说：“莫离，我今天一早就看见使臣的马车向你们家那边驶过去了！他们一定是给你们家传达天子的诏令的！我以为你今天会在家里等好消息呢！”
“我情愿回避这样的场面。”我说，“我讨厌那么多繁琐的礼仪。”
“不要这样说，”紫陌摇摇头，
“我们到女子庠序就是要学习礼仪的。你知道：天子的夫人就是掌管礼仪的，天子的嫔妃掌管四德，还有天子的世妇掌管丧礼、祭祀、招待宾客。我们女子就是要学习这些礼仪，培养品德，教习女红，练习歌舞，这样才能像朝暮女子那样，成为虚宇城最为出色的女子！”
“唉，”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真是不喜欢这些繁琐的东西，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我又不得不选择与这些东西为伴。人生真是惶惑复杂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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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容易就陷入了我的沉思里。我就是这个毛病，当我沉思的时候，整个精神就如同掉进去沉思的深渊一般，一个字忘掉了整个世界。
我的呆呆而惶惑的眼神一定出卖了我此时的内心世界。紫陌轻轻拉着我的手说：
“你在想什么？莫离！我是很崇拜朝暮女子！但是我知道，你比她还要强！我天生就有这样的感觉！莫离！你一定会有出息的！你有一双无人能及的凤凰目！绝美无比的凤凰目！”
“凤凰目？”
我喃喃重复了一句。
……
那时候，紫陌还不叫紫陌，叫四陌，她在家中排行老四，她姐姐三纤和弟弟五费，还有城北若孟他们，都是我们年纪差不多的孩童，一起在晒谷场上奔跑玩耍。
金黄色的稻杆整整齐齐束扎着堆放在晒谷场一隅，我们就绕着稻杆一遍一遍重复着《采葛》歌：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我们并不知道这首歌的含义，但是父母会唱，掌管农事的官吏会唱，耕种的农人也会唱，所以我们每个人都会唱。
我想大约葛生长前后要三个月即可开花结果，所以说三月兮；萧则须待秋而成熟结实，所以说如三秋兮；
而艾草则长得越久越好，最久者可至三年，所以说如三岁兮。
至于更加深入的意思，我没有问父亲大人。父亲几乎无书不通，没事的时候手里总是握着书，我也就懒得问他那么多。
反正总有一天我会搞得明白。那时候我们就那样一遍一遍唱，一点也不感到厌烦，反而越唱越觉得有趣。
有个长髯雪白貌如神仙的老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们旁边，饶有兴趣看我们的娱乐。我看了一眼他的穿着，猜想他也是个士。
在虚宇城里，判别一个人身份的高低，主要就是根据他的衣着和谈吐，判断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虚宇城里不可能有高贵的士大夫，最最高的等级，也就是城里的宗工、文书官吏，和民间执掌农耕的圻父之类，再也见不到更高的职位。
就是我父亲，曾经的防风氏大人，无论知书的博雅，谈吐的非凡，品德的仁厚，我自己看来都是出类拔萃令人敬仰的，可是就是他也不过做到了朝廷上的“太史”，后来不知什么缘故退隐归老，然后居家迁徙到了这京畿偏远的虚宇城。
也就是这样，为我赢得了这个弥足珍贵的“士”阶层的身份。
我就是那样一眼，看出来这位老者是一个士阶层。老者微微捻着须，呼唤我们说：“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过来！过来！”
孩童时代的我们最发愁的就是没有新鲜的事情进入我们平淡的生活。所以老者的呼唤对我们很有吸引力，一下子就聚齐在他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的一个小伙伴。
“我叫若孟。”
“好孩子，你将来要做到一个军队的将领。”
“真的吗？”若孟的眼睛闪闪发光。
“当然是真的。将军嘛，就要出征。诗曰：‘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你叫什么？”他问紫陌的姐姐。
“我叫三纤。”
“你会成为一个很有名气的良妇。”
“好！”三纤很开心。
“你叫什么？”她问紫陌。
“我叫四陌。”四陌怯生生说。
“你比三纤有福气，你能做到世妇的位置呢。”
“真的吗？不敢相信！我一个民间的女子，竟然要做到世妇吗？”四陌的眼睛都放光彩了，“比朝暮女御还要厉害吗？”
“是的。”老人笑呵呵地说。
接着他把眼睛投射到我这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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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紫陌不是这样看的。她偏要相信。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我有一种天然的爱惜。
采摘桑叶的时候，她甘愿把容易摘取的地方让给我，自己爬到很高的树枝上去；有城里无赖小子欺负我的时候，她也挺身而出义无反顾出来保护我；她也愿意任由我的小性子。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任性地哭或者闹，她就一边充当母亲或者姐姐的角色哄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顺理成章成为我的保护神。
我也愿意反过来帮她，可是我觉得样样不如她，拿不出什么机会来回报她的好处，只能怀着感激对她友善着。
就是这样，紫陌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有一双精美绝伦的凤凰目。你还记得那位神仙老人的话吗？他说过：你将来要做王后的！”
我对这样的话早已冷淡。我父母的神色我已经看得清楚，他们似乎丝毫没有过这样的指望，也不认为这就是一件好事。
连一向怜惜我，疼爱我如同亲生姐姐的温柔娴淑的长嫂，向来喜怒都不形于色的人，似乎都对这样的流言反感透顶。我又何必惺惺于此？
我没有说话，扭着脸，表示着我心里的不痛快。紫陌一点没有意识到，她还在喋喋不休呢。
“我们要去练习一下容仪，举止，还有歌舞，女工，当然还有一些书要温习。听说进入庠序要过好几道关呢！每道关都会淘汰很多很多人！能够进入女子庠序的都是百里挑一十分出众的人呢！你听说没有？
……
我一边采集桑叶，一边听她絮絮叨叨。
“我听父母议论说：这一次虚宇城县丞大人的女公子也到了年龄参加这次庠序选拔呢！县丞大人！虚宇城数一数二的贵族家世了！他们家的女公子姜妺喜可是美貌才德无人能比的！能够和她在一起学习礼仪，那该是多么荣幸的事！莫离！你在听吗？”
“哦，我在。”
我说实话感觉有点烦。紫陌那种轻而易举流露出来的对贵族人家公子的羡慕之情，对我来说真的有点不悦。
我从来不会这样去羡慕别人。难道是因为我天生一双凤凰目而产生的美艳自矜吗？还是我从小跟随父母读书万卷形成的才华自傲？还是天性里就有的那种不同常人的要强和自尊？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这种来自骨子里的十分坚强的东西支撑着我，我就是不会像紫陌这样去羡慕别人。
但是我还是重复了一遍紫陌的话语。
“最好的家世，姜妺喜，”我轻轻地念叨了一句。
等我提着满满一篮子桑叶回到家中的时候，我看见父亲大人神色严肃端坐在大厅左面，面前的案几上面平铺着那个黄色的天子诏书。三年一度的女子庠序是朝廷的大事，数百个使臣捧着天子诏书坐着马车到京畿各地传达天子的旨意，不能遗漏任何一家士族的女子。
天子就是天子，他是至高无上主宰万物的上天之子，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万民之主。天子做事也一定是至臻至善，绝无疏漏或者缺失的。我们所有的臣民都对天子怀有无可置疑的敬慕和崇拜。
母亲像一朵幽幽的玉兰花默默坐在案几的右面，用她那双娴静安然，然而美丽动人得近乎忧郁的眼神有点怜惜地看着我。
母亲也是虚宇城远近闻名的美人。很多士族的宴席都曾来请父亲和她一同前去，但是母亲更喜欢深居简出，所以并不和外面的人有更多的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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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平时更喜欢养蚕，缫丝，和长嫂一起，勤勤恳恳将细软的丝织染成各种各样的绢布，给父亲做衣裳穿，给大哥二哥做衣裳穿，也给我做各种各样的衣裳穿。
我穿出去的衣裳无论是绢麻还是缯布，上面总是绣着精致生动栩栩如生的蜂蝶或者朱槿玉兰图案，使我显得华贵而美丽非凡。
母亲似乎有点上瘾，她特别享受我穿上她制作的衣服的样貌，特别喜欢看我开心玩乐的样子，连神色都有点痴痴的。我知道母亲特别宠我，天下母亲都这样疼爱自己的孩子。
对于母亲上瘾一般的宠爱，一向严厉的父亲竟然也完全是放任纵容的态度。
大哥防风氏钟离在父亲面前从来是毕恭毕敬，从来不敢高声说话，更别提忤逆父亲了。二哥防风氏昱离在父亲面前稍微敢放纵些，可是眼睛也是盯着父亲脸的，看样式不对马上灰溜溜变得乖巧顺从。他们从来不敢在父亲面前有失恭敬。
我们乡亭里的风俗，父亲一般都是这样的严厉，好像严厉才是做父亲应该有的样子。可是对于我，一个十二岁的尚不懂事的女孩子，父亲就完全没有严厉之色了，反而十分肯纵容。
我从小就任性、娇惯，有时候连母亲都会紧着眉头严厉说一声“不可以”，但是这样的情形从来没有在父亲那里发生过。父亲对我的态度向来就是“女孩子，任着她算了！”脸上还带着说不出的怜惜。
连紫陌的父亲都曾经责罚她跪下受罚，我从小到大也犯过各种各样的错误，但是就不知道受罚是什么滋味。
现在摆在我们家庭面前的问题，就是送我到女子庠序接受选拔的问题。
父亲从来不敢违抗天子的诏命。现在那个写着诏命的黄绢文书就放在那里。而且父亲也一定从我的神色里猜出我的想法：我其实是想去庠序学习的。
“我也觉得去庠序里接受一点教育比较好。你从小娇养没有规矩的，到那里能够学到一点女孩子的本分。希望你能够被选拔上。”父亲开口对我说。
开始选拔考试的那一天，父亲一早起来，亲自喂马牵马，驾着马车送我到县里。
一路上不需要问路，只要看到披红挂绿的马车奔驰的方向就可以了。更何况总是有成群结队的乡民、亭民，好奇地追着马车跑了好远好远，还啧啧赞叹。
像我们家这样普通士人家庭，马车只能有一匹马驾驭，这是能够坐马车的最低档的人家了。我撩起马车的布帘缝隙往外面望，看见有两匹马的马车，三匹马的马车，都超越我们飞快地扬尘而去。他们的车子都联缀着犀角和宝珠，垂着长长的流苏香囊，连马衔都是用美玉做成的，马鞍更是雕镂得精美绝伦。
和他们相比，我的马车就显得简陋质朴。我心里隐隐有点难过，但是看着父亲有些茫然而失神的脸，我还是吓得没敢吭声，自己觉得自己真是虚荣，怎么可以贪慕那些奢华无益的东西呢？
虚宇城的女子庠序，那是一座四方的有着白色矮院墙的大院子，院墙上面用暗蓝色的半月形的瓦片镶嵌，看上去很雅致。不愧是天子设立的庠序，还有几分凌然不可侵犯的端庄气质。
我看了一眼就被震慑了。
我悄无声息下了马车，候在那里等消息。父亲交代我两句，就到一个人流攒动的地方去“告成”。“告成”就是向上司汇报我们遵照天子之诏命参加选拔来到的意思，顺便再拿到我们考试的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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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父亲离开没多会儿，眼尖的紫陌就发现我了！她很快分开众人来到我身边，亲热地说道：“莫离！我等你好久了！你还好吧！”
我轻轻点点头。看得出她很激动，也有点亢奋，有点新奇，这些都是人应该有的正常的情绪。毕竟是天子举办的考试，能够参加该有多么荣幸！
可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是因为刚才和别人相比有点自惭形秽吗？还是对这样的选拔考试没有一点信心？反正我心里沉沉的，就是高兴不起来。
不一会儿，我们每人手里都拿到了一个牌子，然后被引导到那个院子里面去了。父亲和那些送女公子的亲眷奴婢们都被挡在外面。紫陌紧紧拉着我的手，还不停地说些话安慰我。
然后就有人按照牌子上面的位次一个一个走进去了。
有的人进去的时间很短，过了一会儿被一个神色庄重的妇人带着，满面懊恼或者羞愧出来了；
有的人进去的时间则很长，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们也是神色气恼，低着头闷声不响被带出来了。
她们不能在院子里有稍微的停留，直接就被妇人带着离开，即使有些眼神向这边张望着似乎想说点什么也不被允许。
我旁边一个姐姐悄悄说：“从这个门里出来的都是没有选上的。选拔上的人直接就进了里面的院子了！天子会发放统一的服饰，头冠，成为天子正式的女徒。”
成为天子正式的女徒！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可是我为什么要来参加这样的选拔考试呢？为什么想到女子庠序学习女子规范呢？
也许我只是不甘心做一个平平常常的女子罢了。我看到又有些人灰心丧气走出来了，看来她们都很介意这次的选拔。是啊！做一个平平庸庸的养蚕女子好呢，还是做一个能够侍奉天子的女御好呢？
这时候，连我的心中都开始羡慕朝暮女御了！她当初也是从这道关里闯关过去的！她真不愧为虚宇城女子的表率！
紫陌被叫进去了！我有点心惊肉跳，非常担心她也会像那些失败的女子那样，灰心丧气从这些门里出来。
我一直盯着那门口，出来一个我就眨着眼睛从第一时间辨认那是不是紫陌的脸庞。谢天谢地！过了很久，紫陌一直没有出来。我真有点替她高兴！她一定成功被赐予天子的服饰，她终于能够如愿以偿，成为天子正式的女徒了！
我一定面有喜色。这时教引女官大人已经在唤我的牌子——士族，防风氏家，莫离。我欣然领命，倒是把先前的不快一扫而光了。
我被教引女官带着走进了第一个厢房，那上面有三个字我一眼就看到了——妇容局。
容者自然是容貌，可是我朝天子之法，最忌色字，所以妇容并非是选择女子色相，而是观看女子身材大小，出入行为的端庄稳重，是否温厚持礼。这想必是第一关，举止轻浮随便，或者身材猥琐不正的女子便在这里被拒之门外。
我站在妇容局中央，向那些考官行礼。一个主考官抬眼看了看我，然后面带微笑，命令我按照他的指令行动：
坐下，长跪，叩首，起身，前行，后退，转身，回头，下拜。
这些都难不倒我，只要看看我母亲和嫂子平日里在家里怎么做就行了。
我刚刚懂事的时候母亲就用这些仪礼来教导我。女孩子就要举止有度，不能大声笑，要轻轻抿嘴笑；举手投足要缓慢，仪态要自然大方，文雅守礼，显得娇媚而懂规矩。
虽然我从来不肯遵守母亲的这些规矩，甚至常常嘲笑它们，可是现在我还是拘谨许多，严格按照规矩行事。那些人轻微颔首，我知道我已经轻松过了第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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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主考官轻轻说道：“坤为地，坤上坤下。”
我以为主考官要拿出什么奇险艰涩之句来考察我的学问，心内早已虚了一半。听他说出这么简单一句话，倒是有点哑然失笑。
想来也是：本来就是妇德之考，还能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学问来？无非是我平日里最烦念的句子，也是父亲大人听了好不耐烦笑着轻轻敲我脑袋的句子。
“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其道顺乎？承天而时行。”
说来说去，女子为坤，女子的力量也就是柔顺而已。只要女子肯柔顺，做到至静而端方，那就如同借助了上苍的神力和机遇，能够含化万物了。
我才不信这些鬼东西呢？向来也最反感这些，所以这些最最逆耳的句子倒是经常挂在嘴边用来批驳的。
主考官看来对我的脱口而出感到喜悦，他心目中一个德才兼备的女子不过像我这样了！然后他兴味昂然，顺着这句话延伸开来，问道：
“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这句话是什么含义？
我只好违心答道：“做人妻子与臣子的道理，如同大地的道理。以阴柔顺从为美。只有这样追随天子之事才能够成功。”
我不反对追随天子侍奉朝廷。我已经说过我们每个凡俗之人都很崇拜敬慕我们的天子。但是我反对将女人的德行和柔顺紧紧捆绑在一起。只有低下头去，只有把自己屈就得如同脚下的土地那样卑微顺从，才是一个女子的美好德行。这算是什么混账逻辑？还浑浑然当作天下莫大至极的学问。
我心里的愤怒一下子被激发出来了！
好在这场考试到此为止。如果主考官继续洋洋洒洒顺着女子坤坤的学问无止境延伸下去，我不知道性急如火的我会不会当场发作！可是主考官面带笑容，用一个红色的丹砂印章重重盖在那一张决定我命运的黄绢之上。我的上苍之神啊！第三关我也这般侥幸通过了！
我侥幸通过了令我非常不快的第三关，教引女官已经走了过来，她是引导我走向第四关的教引。
我这才注意到：每一关的教引女官身上的服饰都是不一样的，似乎也存在某种等级高低。
当然是了！我们大周王朝是最重视礼仪的，每一个级别自然会有等级鲜明的标识，服饰是最能显示大周王朝的华章典礼。
这位教引女官仪态的稳重，颔首微笑的笑容之美，抬手扶持我上下台阶的风度之雅，真的让我惊叹而自感不如。
我甚至有点羞愧在脸了。和她在一起我就觉得丢脸。我忽然想起我的桑园来了！
在初夏的这么美好的日子里，青葱的锯齿的桑叶重重把我包围，我自由自在在桑林里嬉笑，仰首看湛蓝的天空，享受阳光穿过树叶给我的温煦，那是多么自在的日子！
我为什么要来考这个女子庠序？这么复杂的东西真的适合我吗？这么规规矩矩充满约束的东西真的对我来说是一种乐趣吗？
我想起母亲脸上那种说不出的淡然神情，她一定非常清楚女子庠序带给女子生命的刻板和无趣，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算了，走了这第四关，能不能入局我都不在乎了！我本来就不像紫陌那样，殷切期盼成为朝暮那样令人羡慕的女子！
那上面有一个牌子，上面匾额上写着“妇言局”三个大字。
我明白，这是最最困难的一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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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言，就是看你一个女子如何谈吐说话。这不是背书就可以背会的，也不是苦练一下琴技就可以过关的。
谈吐是一个人的气质、经历、思想、学问、心理的综合呀！
谈吐，当然也有命题。一般是用风诗，或者雅诗里面的故事、典故、语句来和人交谈。
这一点倒不是太难，毕竟我也称得上是饱读诗书的。可是最要紧的是言谈的随意性。这个随意可不是让你胡说八道随性子乱讲的，而是顺从谈话人言语的含义。
一句话，你要能够答上对方的话才可以。
天知道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又喜欢说什么样的话？如果这个主考官也和上一位主考官一样，对女子柔顺的妇德那么享受自得，我真恨不得立刻掀了他的主考桌子，然后把那些松树炼制的黑墨扔在他脸上。
作为窈窕淑女，尤其是我还是个簪子未上头的没有及笄的小女子，能够有这样野蛮猖狂的想法真是不可原谅。
可是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也许是自从被父母过于宠爱的任性，还是天性里的放肆张狂，我就是这样大胆毫无忌惮地乱想了一通。
那位我自愧不如的教引女官轻轻颔了一下她那柔美无疆的首，然后袅袅婷婷仪态万方下去了。这就意味着我不得不独自走进去迎接我的最后一场考试。
我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长气，缓缓走了进去。
令我感到有点吃惊，这个厢房里只有一位主考官。抬眼再看看，还是一位年轻的，相貌举止十分风雅的公子。
那公子的神态令我有点着迷。他动作很轻柔，但是又很斯文；态度很恬淡，似乎外面发生的事情都和他无关似的。
那公子可能有点厌倦这么多贪图“天子女徒”这样功名的女子来这里打扰他，所以对我这样一个循规蹈矩依次而来的人没有表现出一点热情或者温和。
他似乎低着头在看我的材料——我的前面三关的成绩和评价都在他案几前面的绢布文书上面写着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看我长相还算美丽，随口轻声咏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便是用风诗来考我了。他的意思是说，有美丽容貌的女子出嫁，对于夫家是很好的事。
可是我们大周朝是反对重色的，女子之容只能是“容止”，也就是端庄持礼的样子。看来他有点漫不经心了，出了这么一个有违天子尚德的语句。
如果我是一名“坤上坤下”的女子，我当然应该以天地至柔之语来回复他的话，甚至巧妙奉承他两句。但是我骨子里真的不是一名“地为坤”的女子，而且向来自恃心性聪灵，不假思索脱口答道：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我说的意思是：大周朝是尚德的朝廷。你作为君子不说德行却说起女人的美丽容颜，这个可是不对的。
这是一个事关大局的诏收天子女徒的最后一关的考场！我这样言谈显然是有点失礼的。女子啊！我生来就是理当跪拜顺从，显示我无上柔德的女子啊！
那位主考官果然有些吃惊，他抬眼看了看我。我这时面带一点嘲讽似的微笑，也没有回避他的眼光。出乎我的意外，他笑了笑说：“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我很清楚他的意思。他在借用风诗来讽刺我，意思是说：你说我德行不好？你德行那么好，为什么在这里低声下气考试？弄到现在还没有回家？
我有点羞恼。是啊，我来参加这个女子庠序的选拔考试，本来就有汲汲于功名的意思。我还自认什么清高呢？装什么学问呢？我真有点羞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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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年轻的主考官委婉地对我讽刺。
我开口说道：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我也是借诗说话的，我的意思是：我的高洁志向你也不懂。反正我心里是有君子的，但不是你罢了。”
他又笑了起来，好像他天生就喜欢被人嘲讽一样。我说他不是君子，没有德行，他反而很开心。说道：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他的意思是说：我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君子？
我现在没有心情理睬他了。算了，这一关就这样被搁置在这里吧。反正我也不想继续往前走了。
这就是紫陌平时循循劝导我的，不要任性，不要任由自己的性子走。可是我就是做不到。
我必须承认：这位主考官那句话伤害了我的自尊，他是讽刺我为了功名而来的。我原本并不是这样的动机，现在被他这样看我，真有点受不了的屈辱。
奇怪的是这种屈辱过了一会儿才在我心里像酒一样发酵扩散，刚才集中精力讽刺他的时候我竟然还能压抑住，现在有点难受了。我毫不客气开口说道：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我告诉他，本大女子不准备奉陪了！不上就不上，我本来就没有做天子女徒的强烈愿望。说完我就准备移步出门了。
临走之前，我还是遵照女子的礼仪给他恭恭敬敬行了个辞别礼。
他笑着问道：“怎么了？‘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他在问我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我的意思是我本来就是个采桑女，现在还要到桑林里采桑。我乐得其中，随你什么的天子女徒，朝朝暮暮，我都无所谓。
但是他并没有放过我，还是说了一句：
“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他说我伤心了。我真的是有点伤心了。头也不回，再也不顾及什么女容女德，也不要女官教引，独自一人就要出去。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有点诧异问道：“你这样的脾性，还称得上‘正身正本，温柔敦厚’？”
“我本来就不是。”我也犯不着再装腔作势了，“我也不是地为坤，坤上坤下！我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采桑的女子！我就是来这里看看！”
我嘴里说着“来这里看看”，脑子里立马就想起落选后带给我和家族的莫大羞辱。
虽然我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士族家庭，可是整个乡里都在期盼着今天候选的消息。然后就有一个消息传回去：“防风氏家族的莫离姑娘，这次没有被选上。”
虽然我并没有那样期待这次入选，可是落选毕竟不是一件风光的事情。就算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都会用温和的笑容劝慰我，我也不愿意忍受这样的屈辱。想到这里我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湿湿的雾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防风氏，莫离！”我犹豫了下，还是回答了他。
“防风氏，莫离！”他重复了一下。突然他开口问道：“防风氏，昱离，是你什么人？”
防风氏昱离，当然是我的兄长！
“我的二兄长啊！”我有点诧异。
“你可真是任性！这样可不好！”主考官大人轻松说道，“大周天子的女子庠序会教导你做一个四德女子。”他说着取出一个丹砂红印，稳稳盖在我的绢书上面。
这就意味着：我的第四关过了！
可是这也太有点出人意料了！他怎么认识我兄长？我兄长每日在乡里练习六艺，射箭啊，骑马啊，剑术啊！有时候也会到县里来和这里的人结交。我二兄长是一个喜欢结交朋友的人。想必，这位主考官大人是我二兄长结交的朋友吧。
没等我想明白，那位主考官摇铃呼唤教引女官，紧接着那位仪态万方的仙娥飘飘走了出来，带领傻乎乎的我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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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已经在外面等着接我了。陪同我的女官将庠序的上衣下裳摆放在木盘子里，上面还压着一块浑圆通透的碧绿色的玉质璎珞，这就是我们的庠序礼服了。这是我今生得到的第一件正规的官家赐予的服饰。
虽然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服饰，但是我心里的欢喜就不用多说了。我们大周王朝是非常讲究服饰的。一个人身份的高低贵贱，通过服饰就能够明白显示出来。
所以这件没有任何品次的服饰对于我的意义却非常，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普普通通在桑园里玩耍采桑的采桑女子了，我是天子的门徒了。
父亲看着我的欢喜也显得欢喜。除了捧着书简，我看不到父亲的乐趣在哪里。但是我的一颦一笑都能给父亲大人带来快乐。
我感觉他很享受我带给他的这些，好像我的存在是他生命里最关紧的大事。
两位兄长早早已经候在乡里的邮亭下面，我很高兴我没有把坏消息带给他们。这时候我才突然想起第四个厢房里面那位年轻的主考官的话：“防风氏昱离，是你什么人？”
我马上把这些话传给父亲了。父亲大人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问二兄长，说：“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在女子庠序里面做教导？”
昱离愣了一下，说：“是的，我有个朋友是在女子庠序做学谕大人的。我曾经告诉过他我的妹妹要到女子庠序里去。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这次的主考官。”父亲说。
“哦，是吗？”昱离有点意外，但是转而高兴地说：“他是一个很聪慧很脱俗的人呢！我和他几乎一见如故。他没有难为你吧，好妹妹？他要是敢欺负我妹妹，我回头绝不饶他！”
我可不愿意回想那令我困扰难堪的一幕呢。我宁愿永远像竹简那样将它们翻过去，压下来，再也不出现。于是我忽略了这些。
我带着兴奋又叨叨不绝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给父亲大人：
“紫陌姐姐也通过选拔考试了！你不知道那些考试有多么讨厌！还有一位酸得掉落牙齿的考官坤上坤下自我浸淫！还有，我在庠序里看到县丞大人的女公子了！她生得好美丽，而且仪容优雅……”
那一天的日子我几乎感觉是一年的日子。到了家中，母亲开始为我整理日常的生活用品。其实有点用不着，庠序里面什么都是齐备的。
从我们住的地方到虚宇城中坐着马车也就是半个时辰的工夫，兄长可以随时来看望我顺便带上母亲准备好的东西。
对新鲜生活的兴奋让我几乎整晚睡不着。对于将要来临的日子，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画笔去描绘。
我几乎在脑海里把今天的场面重新温习了一遍，如何候牌子，如何等紫陌，如何进去应试，如何过了那几道关。
脑子里其实乱糟糟的，这些刚刚过去的竟然都模糊起来。唯独一样，我怎么都忘不了，那种场景清晰地如同刻在我的大脑里。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是那位年轻公子的声音。他的样貌，他的谈吐，他的笑容，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忘不了。
其实，对于美丽容颜的追求，普天之下的男子哪位不是孜孜？传说中的美女西子，还有瑶台池边的西王母娘娘，东海的神女宓仙，这些当然都是男子心目中的所爱。
虽然我们天子不提倡重色而倡导妇德，但是天底下这个“色”字如同酒肉之欲，又是哪位公子愿意轻易舍去的？
那位年轻的主考官也算是风流倜傥之人，脱口而出赞美女子的容颜美丽，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而我却借机讽刺了他。
我想起我说的话：“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他一定很诧异我敢说这样的话。但是他的神情，好像一点没有愠怒的意思。
不知道他是哪里的公子？看他的样子，六艺自然是精通的了！能够养成这么风雅而文质彬彬的脾性，足见他的修养之深了。
我胡思乱想直翻了一夜。母亲大人过来给我盖了好几次被子，我假装沉睡中感觉她有点忧伤又有点喜悦地看了我好久。
我猜她一定舍不得让我离开她。从小到大我都那样撒娇地依偎她怀抱里。可是现在要像模像样出去独自生活了。
我已经大了，我马上就要十二岁了。快要到行成年礼的年龄了。就这样，我翻来覆去，一直到天色微明才勉强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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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庠序的首次开学典礼举行得非常隆重庄严。至少对于我这样的乡野长大没有见过任何世面的采桑女子来说是这样。
这次被选拔出来的天子女徒们全部都穿着整齐划一的庠序服饰，胸前全部佩戴着圆润光滑的美玉璎珞，站在庠序最前面的广场上。
广场斜上方一处庄严的华表上面，就悬挂着这样的牌子——明德亲民，止于至善。
华表下面神色庄重站着天子的使臣。
在一声长跪的命令之下，天子使臣宣读了郑重捧在怀中的天子诏书：内容佶屈聱牙，意思就是表达天子对我们能够入选的祝贺和鼓励。然后是县令大人毕恭毕敬的誓诰之类，表达不负天子重托之意。
我听得有点漫不经心，所以嘴角含着蔑视。这样长跪的感受真有点受不了，膝盖上面的肉很薄，跪着真是疼痛难忍。但是看着我身边的姐妹们都一如既往跪着，我也没敢出声，只是希望这样慢条斯理又反复冗长的仪式典礼快点结束。
后面几天，几乎没有做任何准备，我就被卷入洪流一般卷入到庠序里面的异常新鲜又陌生的环境里去了。
说实话，庠序里面严肃端庄的气氛，刻板划一的教条，以及不允许人肆意谈笑的律令规矩，与我任性、自由的天性大相违背，这是我感到不太开心的地方。
慢慢地我熟悉了庠序的情况——事实上这些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
那位“地为坤，坤上坤下”的考官负责教习我们的妇容妇德；那位精通仪礼仪态万方的教引女官负责教习我们的歌舞。顺便说一句，她的婉转妩媚的歌喉几乎一下子都震慑了我们，使我们知道了绕梁三日的妙处；
那位被我讽刺同时也讽刺了我的年轻公子是庠序里面的学谕大人，负责教习我们的诗文典章之类，同时负责管理我们的日常生活。
除了上述那些刻板僵硬令我不快的条条框框之外，整个在庠序的生活还是可圈可点的。
新鲜和活跃的我从未曾接触的东西像春天的潮水一般涌入我们的生活，使我们每天的精神状态如庠序里外随处可见的绚烂花朵一样随处满眼饱满绽放着。
那个我曾经惊呆地看过，无比美丽的女子，在学堂里安排的座位竟然和我坐在了一起！我一下子觉得既高兴又骄傲，对她的嫉妒之心一点点也没有了。
我甚至有点百般讨好她的意思。她轻轻看了我一眼，明丽幽邃的眸子里又是喜爱又是怜惜，简直像我长嫂看我的眼眸亲切又和气，那一刻我感动得眼睛都有点潮湿了。
我也很快就知道了她的名字——嬴氏昔悦。嬴氏家族是来自一个比较遥远的城池，所以昔悦姐姐很少能够回家，大多数日子都只能在庠序里度过。遇到庠序散学的光景，他们家族的人在虚宇城里找了一个很干净的住所，作为昔悦姐姐在外面的住所。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昔悦姐姐并不是县丞大人的女公子。县丞大人的女公子姜氏妺喜我也很快就认识了，她果然如期待的那样艳丽窈窕，如今被那个擅走猫步、腰肢轻盈的教引女官——她的名字我们称呼为贞仪大人——亲昵热爱着。
贞仪大人毫不掩饰宠爱着姜妺喜，不知道这种宠爱到底是来自内心还是来自县丞大人在虚宇城举足轻重的特殊地位。
毕竟虚宇城和天子之间的来往都要通过县令和县丞大人，包括德才兼备的女官的推荐和选用。贞仪大人非比寻常的材质和美貌自然不甘寂寞，她的用心被我们很多同学暗暗嘲笑着。
那位“地为坤，坤上坤下”的迂酸而自以为是的学谕大人自然得不到我们半丝的尊重。
我这才发现真诚崇拜“女为阴，至柔至顺至刚”理念的女子并不是很多。除了那些死心塌地要做厚载万物之地德的少数愚钝女子，大多数女子其实和我一样，对那种堂而皇之的枯燥论调仅仅保持表面上的尊重敬而远之。
和这些相比，充满生活气息和活跃情调的诗文类课程，自然是我们最最欢迎的课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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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可以兴，诗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诗歌才是生命里最最富有乐趣的东西。
从诗歌里，可以看到自然界的河流，山川，看到男男女女的离别哀怨，看到“心悦君兮君不知”的单相思的情愫，看到春日迟迟生机勃勃的桑园的美景。
当然，我们也无法回避我们对诗的喜爱，往往和对学谕大人的喜爱联结在一起。我这时候才有机会偷偷细细地观察他。
他总是面带恬淡的微笑，通体澄澈，好像什么杂事红尘都无法侵入他自身的纯净；
他淡定疏朗，悠然自得，仿佛他随步踏过的萋萋芳草都染上他的卓尔不凡的气质。
他对每个人都差不多和气，既不像酸学谕那样动不动就妇容妇德一番高谈阔论指责，也不像贞仪大人对县丞千金有失尊严的谄谀，他对谁都是淡淡的。这就赢得了庠序学生们更多的尊重。
他经常毫无预兆出现在我们的学堂，有时候含着微笑问我们一些问题，解答一些疑惑，然后从学堂里面穿越而过，巡视一番离开。
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美艳可人的姜氏妺喜经常会拦住他的脚步，然后拿着竹简翻来覆去问他各种各样的问题。
他回答的时候不厌其烦，而且会关照周围的同学，要求她们展开更好的思路。他的语言很生动，有时候会换来女子们叽叽喳喳的谈论甚至放肆大声的哄笑。
我的脑子里还在反讽似的想着“妇容妇德”这样的尺码，但是在学谕大人的学堂上，这样刻板生硬的东西似乎从未被放到重要的位置。
学谕大人——我还是直接称呼他的名字吧——他是欧氏姓氏，名字叫静云——
他就像天边轻缈而恬淡的云朵，爱护着我们的天性，骄纵着我们的天真，让我们在和他相处的日子里倍感快乐。
但是，我不得不有点心酸地感觉到：欧氏静云这位洒脱风流的贵族公子并非是无所偏爱。
起码在我敏锐的眼光里，注意到他一些特殊的关注之处。
他喜欢和妺喜聊天，但那似乎只是寻常聊天而已。他似乎更喜欢有意无意坐在昔悦姐姐的座位前列，有事没事和昔悦姐姐说两句闲话。
有时候两个人谈论一些庠序生活的细节，问够不够周到，有没有需要照顾的地方。
他们亲热说笑的时候有时候会把眼光延展到我这边，弄得我有些尴尬，好像打断或者妨碍了他们心有灵犀的会话。
到了到野外骑马射箭或者踏春玩耍的时候，欧氏静云都会过来邀请昔悦姐姐说：“坐我的马车去吧。”昔悦姐姐自然是欢迎去的，然后随手拉住我的手说：“莫离妹妹，我们一起坐车去吧。”
自从我和欧氏学谕大人从那次考试过后几乎再也没有说上一句话了。除了偶尔他会问我几个问题，而我尴尬地答上两句，我们几乎像陌生人一样。
我有时候也羡慕姜妺喜她们，能够那么开心快乐和学谕大人言笑，而我似乎就是个局外人。
现在，学谕大人驾车，昔悦姐姐坐在他后面，他们一唱一和，吟诗作对，好不开心！我却几乎插不上一句话来，只能那样像个傀儡一样呆坐着。
紫陌姐姐呢？怎么这么久她就没有出现过呢？这里我不得不交代几句，我们庠序的女子们大致分成了两个部分。
大部分如我这样学习规矩方圆，而另外一部分女子因为手脚灵活快捷，专门培养她们学习一些宫里需要的技艺，这样可以更好为天子或者公子们服务。
紫陌姐姐向来就擅长这些，所以被挑选到另外一个苑里去了。
我有一种可怜兮兮的孤独感，虽然坐在他们身边，却感觉我是那样的多余，尴尬，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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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昱离兄长喜欢佩剑，他的剑术很高，这一点我从小看他跟随大兄练习的时候就知道了。
当防风氏昱离佩戴着长剑，仪态轩昂从庠序里穿过，有时候竟然是学谕大人亲自陪同着，那样的情景经常让那些慕色女子发出一片惊讶的啧啧声。
在她们发出艳羡的啧啧声的时候，我就讽刺般给予她们嘲笑。因为在这个以“妇容妇德”为主要教习内容的女子庠序里，这样的举止显然有违条条框框。
但是，毕竟都只是十二三岁的少女啊！毕竟正是怀春钟情的岁月啊！这些都是来自自然发自内心的**。
我大周天子是不禁止自然而生的男女**的，认为人之**是符合阴阳和合、顺应万物自然之理的正常行为，我们诗文第一篇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佳句。所以这一切都被当作正常现象。
我嘲笑她们的时候，她们反过来也打趣我。其中最有力的武器就是我的凤凰目了。她们用援古论今的口吻说道：“莫离公子，你可是有一双精美绝伦的凤凰目啊！将来要做王后的哟！”
姜氏妺喜是最最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语的。在她眼里她是这里的最拔尖的人呢！本来，县丞大人的女儿，将来也是最有希望进入王室的，也最有希望成为王室的宫娥或者女御！
女御已经是高不可攀的地位了，更何况是王后！姜氏妺喜每逢这时总是撇撇嘴说道：“什么凤凰目？有凤凰目的多了！谁能做王后？真是狂妄至极！”
如果紫陌姐姐在这里，她一定会奋不顾身冲出来和她辩驳。但是我没有和她辩驳的力气。随她说好了！我原本就没有期待过自己去做那个高不可攀的王后！
再说，每天被四德、礼仪之类的事情紧紧捆绑的滋味未必适合我。我可以完全无视她说些什么，但是我却不能阻止欧氏学谕大人那句熟悉的话侵袭我的耳膜。
我一遍一遍回想着他略带嘲讽的笑语：“也难怪，天生丽质，又生了这样一双精美绝伦的凤凰目！”
他的话让我感到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沉醉。我感觉他的眼神，他的口吻，他说话表现出来的亲切态度和关爱的感觉真是让我迷恋。
每次他毫无征兆出现在学堂里面的时候，或者他白色袍袖的衣衫身影在我眼前一闪而过的时候，我心里总有刹那之间的惊喜；
我也期待他在巡视学堂的时候偶尔会走到我的身边，就那样默默无言看着，我就会感到莫名其妙的温暖；
有时他有意无意的轻轻一笑，我也会感到无以言表的感动。
但这只是我自己的期待。大多数时间，他还是和姜妺喜呆在一起谈论诗文；空闲的时候，他甚至会全神贯注望着昔悦的脸，有时候还把昔悦叫到他厢房里。
有一次我们接受一个比较严厉的训练——要求我们一鼓作气织出十个棉花线团成的纺锤出来。这对于每个女子来说都是艰辛的任务，我甚至累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训练刚刚开始的时候欧氏学谕就来到了训练场地，然后跟教习大人说了些什么，昔悦姐姐的训练就被单独终止了。
谁都能够看出来：欧氏学谕大人怜惜昔悦，也处处照顾着昔悦姐姐。他似乎很爱昔悦姐姐。
本来，昔悦姐姐就是学堂里面最最美丽的女子。她性格温存，面容皎洁，她的一举一动都令人惊叹。所以面对这种顺理成章得到的宠爱，我也只能有气无力羡慕地看着。反正，我已经不再嫉妒她了。
昱离兄长来接我的时候，我和昔悦姐姐依依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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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夏播是时节，庠序照常要放假。我央求昔悦姐姐帮我缝制一个香囊。她的女工真是太好了！绣出来的香囊用金黄色的线扎着，香草是她亲自调的，味道好像装进了最好闻的春天。
我央求她给我绣两个。昔悦姐姐笑道：“你这贫丫头！拿我当奴婢使唤了！我就给你做两个，以后等你做了王后我再好好讨赏！到时候不怕你不给！”
我不高兴了，“姐姐！我和你是最好的了！你却拿我打趣！”
“谁和你玩笑？谁不知道你有一双绝美凤凰目！姐姐的眼睛岂是白长的？看得真呢！”
这期间，昱离兄长就在旁边含着微笑看着。既不帮我，也不帮昔悦。然后看我们疯完了才说：“昔悦姑娘如何回去？要不我先送你一程？”
昔悦姐姐笑道：“这个不敢劳烦了！我也住得近，有人来接的。”
昱离兄长就带我回去。一路上，他倒是像犯了心事，一会儿默默无言似乎陷入了悠长的沉思，一会儿又看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在女子庠序里就这样“逝者如斯夫”地度过了第一年的时光。如果可以回头望望，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感觉印象深刻的还算驾着马车到虚宇城里应试的那些日子更加深刻。
可能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要结识的同窗也太多，所有新鲜的事情以前没有经历过的事情都随之而来，这一年竟然就这样匆匆忙忙乱七八糟倏忽而过。
第二年春耕过后庠序开始开学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很大进步：祭礼、丧礼、宾客礼、饮宴礼、钟鼓礼、郊礼各种礼仪都熟悉殆尽，每个人都足以掌管一项礼仪的全部活动了。
让我们感到兴奋激动的是：我们开始“箫韶之舞”的训练了！在我们的朝廷里，只有我们神圣的周天子殿堂才可以使用“箫韶之舞”。而我们现在就要来训练这样的舞蹈，意味着我们中间的某些幸运而出众的人，有一天可以到达天子的圣堂，为天子作舞！
当然，每个人都期待自己有这样的机会。虽然十年之间我们虚宇城也只是出现了一位女御，但是这丝毫不妨碍我们学习“箫韶之舞”的热情。
贞仪大人交代制衣司已经事先为我们制作了华美的乐舞服饰，接下来就是练习“箫韶之舞”了。我们照例被编好队列，姜氏妺喜也毫无例外成为“箫韶之舞”的领舞女子。
经过这一年的教习，庠序里面的女子多多少少都发生了一些变化。姜氏妺喜可能是变化最大的一个了。
我不得不承认：刚刚进入庠序的姜妺喜可能多多少少有一些骄矜自傲——她的家世是最好的，人也长得美丽，能够有这样的感觉也是很自然的。
但是这个女孩子心性也比较单纯，言直口快，也乐于帮助其他的姊妹，我觉得她其实也不错。
虽然她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昔悦姐姐，我们天生就好像不是一类的，不应该归属于一个群体一样。而我和昔悦姐姐天生注定就应该是心心相映的好朋友好姐妹。
姜妺喜有时候也会来到我们面前柔声亲热地说两句甜言蜜语，尤其是学谕大人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她更表现出对我们的无限好意。对于她这种近乎轻佻的举止，大多数时光我和昔悦姐姐都一笑了之。
我所说的姜氏妺喜的变化还不是这些。在贞仪教习大人的过度宠爱下，也或者是因为县丞大人的骄纵，姜氏妺喜越来越多开始参加虚宇城甚至城外各种宴饮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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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妺喜本来天资聪慧，材质又出众，出身又好，在庠序里稍微读了一些书，学习了一些歌舞女工，她的进步已经是很明显的了，一般的贵族女公子很少能有与之才貌相抗衡的。
县丞大人本身也喜欢交游，在京畿一带甚至旁边的夏宇国各城池之间都有官宦朋友，县丞大人当然希望交结这些朋友，经常也会带着出众的女儿去参加宴饮，当然县丞大人的目的不是卖弄，而是希望趁此机会能够认识更高的官宦公子，给自己的女儿找到终身可靠的对象。
毕竟，姜氏妺喜已经开始上头了。在这个年岁，正是少女出嫁的黄金年华。
可是贞仪大人还等着姜氏妺喜来领舞呢！
“箫韶之舞”的排练非常复杂，我们六十四个人全部都要上场，从队列到舞蹈的姿势都要求得近乎严苛。毕竟，这是给天子准备的舞蹈啊！
前几天我看见贞仪大人特地来到我们学堂，满面堆笑拉着姜妺喜的手，告诉她今天要排演“箫韶之舞”的事。当然聪明如慧兰的贞仪大人也会旁敲侧击暗示她：这次的排练很重要，千万不要缺席啊！毕竟，你是领舞。
妺喜当然得意洋洋面带荣耀之喜答应了贞仪大人。但是可能有一个重要的宴会，抑或是急于约会一位美貌文雅的公子，姜氏妺喜竟然又一次意外缺席了。我们大家都已经列队整齐，换上了华美的服饰盛装等待，可是姜氏妺喜却始终没有出现。这次，即使是对妺喜再四忍耐的贞仪大人也禁不住有些发火了。
我们都在她轻易不会显露的怒色的注视下低着头不敢出声。本来这不是我们的过错，贞仪大人一腔怒火却没有地方发泄，对着我们疾言厉色起来：
“能够考上三年一度的女子庠序是多么荣耀的机会！你们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不去珍惜？我早就发现你们中间的许多人，觉得一下子飞上枝头做了凤凰一样，装腔作势，狐假虎威，到了外面俨然如同天子的女御大人了！个个横眉傲慢，自鸣得意！其实你们什么都不是！”
她一口气将我们骂了起来：
“你们不要觉得自己上了庠序就有很多机会！天子选拔的女官该有多么严格你们不是不知道！竟然坐在井里就想观天了！一个一个做出妖媚无端的样子！真是放肆！你们的学谕大人真是太过良善和气，对你们也太过宽容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学谕大人！历来的学谕大人都是以严苛闻名的，只有这样才能教引出优秀的符合宫廷规范的女子！”
叱责我们也就罢了，竟然连我们一起爱戴崇拜的学谕大人也拉进来陪同，这就让我们不服气了。但是贞仪大人的怒火似乎根本没打算平息。她接着说道：
“可是你们的学谕大人却完全没有尽到责任！他真的是不懂宫廷里面的残酷规矩！每个人站立的背都要像墙壁那样直才可以！真是荒谬透顶！真是不可理喻！你们就这样罚站吧！不给你们一点严厉的惩罚，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我说实话我感到非常诧异。贞仪大人即使是对姜氏妺喜表现出一种谄媚之意，我对她的感觉也没有这么差。她出众的姿容，曼妙的身材，超高的才艺，尤其是她的歌喉和舞姿，都让我感觉像欣赏天女舞蹈那样享受到美丽。
可是我没有想到她在怒气冲天的情况下说出这么污秽的话语。她可能是失控了！指责我们，指责我们的学谕大人，可是究其实犯错误的并不是我们！
而且贞仪大人对我们心灵的侮辱，完全是无端和猜忌式的，装腔作势、狐假虎威，自鸣得意这样的词汇，至少对我是具有伤害性的，对于昔悦姐姐月亮一般品质的人更是污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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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韶之舞”就这样开始排练起来。大家脸上都是一派喜色，似乎这样才是名至实归。贞仪大人对我的舞姿说不上什么，她应该也承认在乐舞上面我的天分丝毫不逊于姜妺喜。
而欧氏学谕大人更是满含欣赏之色有些专注地看着我。在我偶然的旋转回眸中，我看见他玉树临风般树立在那里，那种恬淡的，置身事外的眼神轻轻打量着我的一举一动。
那种眼神我是熟悉的，他看昔悦姐姐的时候就是那样，似乎有点出神，有点专注，带点沉思的样子。现在他就用那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有点羞怯之意。但是我宁愿不去想他，把自己完全投身到美妙的乐舞中去。
“箫韶之舞”相传是虞舜皇帝所作，象征圣贤天子治理国邦风调雨顺安泰祥和，能够招引天空之凤凰鸟儿降临人间。
作“箫韶之舞”，舞姿固然要严格，但是四肢挥发身体旋转所要表现的意趣就不仅仅是动作如何了，而是要能够表现人间和合美满，天上天神欢乐，大自然与人伦和谐，鸟兽苗木葱茏而呈现的天人合一的景象。
我把这些心目中的景象通过肢体和外面世界——高高的无所仰及而宽仁慈爱的苍穹，轻轻的流盼身边滋润万物的风云，以及山花草树自然而然散发的芬芳香馨融合起来，让这个世界在美妙无比的音乐声中沉醉，沉醉，融为一体……
我相信贞仪大人对我的创造性发挥感到满意，因为她也用那种出乎意料的眼光望着我。她对乐舞的精髓了解甚多，但是似乎更看重外在的姿态。她有点惊讶地望着，点点头说：“很好！是这样的！”
这次领舞为我获得了很大的成功。庠序的姊妹们开始围绕在我的身边说这说那，她们对我的喜爱是由衷的。
我从来不会欺凌或者歧视别人，心地很公平，也不骄矜自傲。或者我从来就没有骄矜自傲的资格，我从父母身上也从来没有看到这一点。
紫陌姐姐自然是高兴的，昔悦姐姐淡淡的笑容也绽放出更多的美丽。顺便说一句，紫陌姐姐也认识了昔悦姐姐，并且由衷对她产生着崇拜。还有一个人，欧氏静云学谕大人呢？哦，令我有点失望，他没有给过我一点赞美。除了当时曾经用些许赞许的眼神看过我一眼，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身边了。
这件事情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一点风波。也许你也猜到了，姜氏妺喜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我取代了她的领舞位置，这是她那骄纵脾气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的。大家都在接受妇容妇德的教育，她也不敢太过猖狂有违庠序的规则，但是她故意在学堂里面当着我的面摔摔打打，旁敲侧击，有事没事对我冷嘲热讽。
这一次，学堂刚刚散课，照例我们会分散开，有些到后面的花园里静心玩耍一会儿，有些会呆在学堂里窃窃私语聊天说话。
我和昔悦姐姐还没来得及动身，姜妺喜就拿了一把蒲扇，忽闪忽闪大声煽动着说道：“今儿的天气真是有点过于炎热了！”
她的话一开口，马上就有一群趋炎附势的人围在她身边。
“妺喜姐姐，这些日子你好忙啊，都到哪里去了？听说你赴了好多的宴席呢，都是达官贵人的宴席呢。”
姜妺喜撇着嘴，有点得意说道：“哪里说得过来。父亲大人安排好的，到处都是宴请，我也是听从他的话才肯去的。”
“那里的宴席一定很豪华吧。说一说呗。”同窗们羡慕地问道。
“那是当然了。全部都是用美玉制作的碗筷，还有青铜锻制的酒杯，金银镶嵌的觚豆，犀角编织的案几，琥珀珠贝装饰的大堂，还有绢丝织绣带着麝香味道的流苏。那里简直美极了，说不出的满眼繁华。我们这里有什么呀！一比较，简直就是穷乡僻壤了。”
“姐姐，虚宇城是穷乡僻壤，那么我们居住的地方都不知道是什么了？姐姐见识真广，我们连听都是第一次听到。”来自乡里的妹子们称赞道。
“哼！你们生在乡野僻里，这些东西你们怎么会见过？自然什么见识都没有。没有见识也就罢了，还想着野鸭飞到树上去，怎么会有那样的本领？我姜妺喜在的时候她怎么不来抢？趁着我不在这里，雉鸡毛就竖起来，一步都想登天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凤凰目！纯粹是瞎编出来抬高自己的！还想当什么王后！简直是做梦！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坯子！”
我原本没有想过和她计较。就算她旁敲侧击，我也只当含糊没听懂。可是骂到后来，连凤凰目都说出来了，这也就是明着侮辱我了！庠序里谁不知道我是凤凰目？那个传说早就从乡里传到庠序里来了！
我是个小气性，心里容不得一点委屈的，听到这话手就气得哆嗦起来。昔悦姐姐在一旁用力拉着我的胳膊，不要我理睬她。可是我的眼泪已经气得流出来了。
学堂里也有和我好的，见不得她这样欺负我，但是碍于县丞大人的面子都不敢吭声。这时姜氏妺喜还不肯罢休，大约她心里的火气太过旺盛，所以一定要全部发泄出来才肯罢休。
有人已经在拉她的袖子让她不要继续讲了，可是她撇开那些人，继续笑道：“也想跟我比！先看看自己比什么？不过是一个最普通最卑贱的士族罢了！这样的出身心高没有用的！左挣右挣也挣不出什么名头，最多不过找个普通士人嫁了！还想往高处爬，举荐的文书都要我父亲大人那里盖个印子才行！哼，我看资质实在是一般，没准还要我给父亲大人美言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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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气得不知道说什么话了。我真是个笨拙小性的人！一生气就知道委屈地呜咽，脑子里糊糊涂涂找不出一点应对的法子。
令我万分吃惊的是：一向和蔼不与人争论的昔悦姐姐忽然松了我的手站了起来，还没等我明白怎么回事，她已经笑语盈盈出现在姜妺喜面前了。
“妺喜姑娘，你说这话我倒想和你理论理论。风诗言道：‘墙有茨，不可束也。中冓之言，不可读也。所可读也，言之辱也。’妺喜姑娘乃是县丞大人女公子，口不择言，说出如此有违妇德之语，姐姐为你不值。”
昔悦姐姐倒是不慌不忙，她心里清楚得明镜似的。说起道理来一重一重，比我可强太多了。只听她说道：
“这些日子姑娘去看了许多达官的府邸，参加了贵族们的饮宴，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莫离妹妹出生在穷乡僻里，自然比不上你县丞大人的女公子显贵。不过今日哪里见得了明日？姑娘你竟然大错特错了！”
昔悦姐姐竟然对妺喜说她大错特错了！我都惊讶得不能自已。昔悦姐姐说道：
“当年的褒姒娘娘不是穷乡僻壤一个卖桑木弓箕草袋人家的女儿吗？西施娘娘不是若耶溪边鬻薪浣纱人家的女儿吗？这都是眼前屈指可数的先例，姑娘怎么都忘记了？难保我们的莫离妹妹明日得蒙圣宠果真做了王后娘娘这又怎么知道？”
昔悦姐姐在学堂里从来都是静静的，寡言少语，也就和我多说几句贴心的话，如今竟然突然一反常态，为我出头去了，可知姐姐对我情重如此。
说实话我这时的屈辱和委屈已经完全被惊讶和感激完全镇压下去了。妺喜也大为吃惊，可是她怎么听得这样刺耳的话？冷笑道：
“昔悦姐姐今日可得了脸了！我还真没见识，我们虚宇城竟然要出一位王后娘娘！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十年不过出了一个女御大人！现在要破百年千年的例了！如果出在我们虚宇城，我父亲大人不知道多么欣喜万分呢！不过千万不要痴心妄想！你别忘了，负责举荐贤才良士丽姬嘉女的县丞大人是谁，我都看不上眼，县丞大人那里怎么可能通得过啊！”
姜氏妺喜不屑一顾笑笑。她这句话和这些表情现在激怒的不是我，而是昔悦姐姐了。她虽然脸上淡淡的，可是我知道她现在的心里很愤怒。
我不明白昔悦姐姐为什么要这么维护我，好像我是她的亲生妹妹一样。任何对于我的侮辱就如同加在她头上的侮辱一样。昔悦姐姐也不屑一顾地笑笑，慢条斯理上挽了一下她的轻盈的衣袖。
我说过昔悦姐姐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优雅的，现在这种优雅用来打败对方的蛮横。她的脸上泛出阳光一样的色彩，神情轻松自在，淡然不屑说道：
“莫离妹妹称得上是倾国倾城的美貌呢。人有这样的天生丽质，上天垂怜，恐怕谁也挡不住呢！”
就在这时，欧氏学谕大人出现在学堂里面，他可能刚刚巡查一番经过这里，一眼看到学堂里面似乎有两个阵营的女子正在对峙较量，而昔悦姐姐正在当中，显然有点惊讶。
哪里是他惊讶？连我都惊讶不已。我的眼睛还红红的，眼泪还在随着她们言语的斗争时疾时缓。学谕大人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擦干我的眼泪。
“在做什么？”学谕大人问道。
学子们见到学谕大人马上散去了。昔悦姐姐被围困在中间所以没有能够脱身。
姜氏妺喜如同见到了救命之星，有点撒娇上前说道：“学谕大人！您不知道，咱们虚宇城竟然出了亘古未有的稀罕事情。你听听昔悦姐姐说话，咱们的女子庠序要出一位王后娘娘呢！”
学谕大人看了看昔悦。昔悦姐姐没有出声，低头给学谕大人行了一个礼，默默回到座位上来。学谕大人跟过来，他看见我眼睛红红的在流眼泪。
“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女子庠序是一个培养女子德行和才艺的地方。如果一个培养德行的地方都能发生这样没有规矩没有礼仪的事情，说出来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吗？这不是一个人的耻辱，是整个庠序的耻辱，也是我的失责。”
说这样的话不是批评昔悦姐姐吗？我更气了！明明是姜氏妺喜在惹事，他不分青红皂白就这样说。昔悦姐姐是为我出头的，现在她尽力忍着怨气红着脸一声不吭。
“一个有妇容妇德的女子，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境况，都应该可以冷静处理，不会让事态出现令人难堪的境地对不对？认真开始上课，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大家不要再议论。”
学谕大人表情严肃，他先把姜氏妺喜叫了出去，似乎询问了一下缘由，然后叫昔悦姐姐出去问话。最后他把泪痕未干，低头不言的我叫了出去。
学谕大人叫我跟他走。我闷声不响跟随他走了一段，来到前面的一处厢房。那是学谕大人平时办理学堂公务的地方，他实际上也在那个厢房里住着。我到的时候才知道：当时进行考试的妇言局，其实就是他办公的厢房。这是我第二次踏进那个地方。
他让我坐下来，慢慢等我把激动的情绪平息掉。然后端了一杯水过来，水杯里放着几朵淡黄色的桂花。反正他就是很雅致的那种人，做什么事的时候都特别有分寸，让人敬爱。我们似乎静坐了小半时辰，他才开口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原本想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倾诉我的委屈。但是反过来，我想妺喜和昔悦已经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她们两个各执一端足以让学谕大人那个聪明的头脑认清楚这件事情的发端实质来源于那次惹祸的“领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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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说呢？让他用嘲笑的眼光看我多么俗气多么不堪吗？所以我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反而没好气说道：“你不是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许我们再议论吗？”
“是，我是这样说过。不过你为什么要在学堂里标榜你有一双绝美凤凰目，将来要做周室的王后娘娘呢？你不觉得这样说有些太过狂妄吗？你怎么能够确定未来的天子一定会娶你呢？”
这都是妺喜给他说的话！他全部当真了！在这种决定是非的关键时刻，他没有听取昔悦姐姐的解释，而是完全偏向了妺喜！
妺喜的父亲大人是虚宇城的县丞大人！学谕大人的升迁荐举当然也要依赖他啊！所以他根本就没有站在我们这一边的立场上，反而帮着妺喜指责我。怨愤和委屈让我再一次发作了！
“我什么时候标榜我有一双绝美凤凰目？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做周室的王后娘娘？我从来没有说过。是她们在谣传，是她们在生事！我干嘛要让未来的天子娶我！你以为天下的女子都想去做那个中规中矩像缰绳套着一样刻板的王后娘娘吗？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们？你为什么要让她们伤害我？”
我受不了委屈，委屈和愤怒使我大声哭泣起来，我的眼泪也像泉水一样汩汩流出。他有点惊讶我的举止，他肯定觉得很奇怪我学了两年的妇德妇容怎么还是这副德行？
他上前拉住我的胳膊，用手绢给我轻轻擦眼泪一边说道：“我拜托你小声一点。如果这时候正好贞仪大人从我的窗前经过，我可能说不清楚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嘤嘤哭泣的声音只能慢慢停息。他淡淡地坐在那里等待我平复情绪。然后他又过来帮我擦了一次眼泪。问道：“你怎么知道王后娘娘都是中规中矩像缰绳套着？你哪里来的胡言乱语？这种话是可以随便说的吗？你真是乡野里长大的野丫头这么放肆！要不要喝点水？流了这么多眼泪，当心要缺水了。”
我拒绝了他荒谬的建议。我这时候怎么能喝下水，喉咙里面因为哭泣堵塞得难受，眼泪拼命抑制也抑制不住。他只好把水碗放在桌子上，然后继续等我平复情绪。
“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在等我慢慢恢复情绪的时候，他随口吟咏了几句诗。
“怎么不讽刺我了？”他见我不吭声，问道。
我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其实说到底有什么呢？不就是妺喜因为嫉妒好胜讽刺我了几句吗？学谕大人说得有道理，不要在意什么能够宽容大度其实都没有了！
可是因为我过于计较偏偏惹出这一场气来。昔悦姐姐无端受到牵累不算，我自己也弄成这样狼狈。现在想起来真是无聊。
“感觉怎么样？现在？”
“没有什么了。”
“这个庠序的人都在尽量避免和妺喜冲突，是吗？”
“我没有被荐举做天子女御的期待。”
“你不觉得屈才吗？其实，在所有的庠序女徒里，我倒觉得你是最有希望成为天子女御的。”
“您说错了学谕大人！我倒是觉得最有希望成为良士得到升迁的是您呢！”
“为什么？”他挺好奇。
“您没有看出来，所有女子都崇拜您。妺喜也崇拜您！”
我强调的是后面那一句，我对他如此处理事情当真不满。但是他感兴趣的是前面那一句，
“所有女子都崇拜我？包括你吗？”他故意问。
我抿着嘴唇想了想，“当然。”
他有些释然放下手中的书简。
“你这个小丫头！真是任性又要强！谁都不放到眼里。你这样的心性真应该做王后娘娘才对！但是庠序有庠序的规矩，有些话我回头找你聊！你今天的样子我估计也说不到你心里，是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正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观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好明媚呀！
眉峰整齐，下面一双乌黑而明澈的眼睛，似乎含着春天里山花遍野的柔情，闪着秋日里秋波荡漾的秋水。像晶莹的宝石，像光滑的缎子，能够勾人魂魄的。我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心里怦怦乱跳，呼吸都感到急迫了。
“你怎么了？”他看到我慌乱的样子，有点奇怪地问我。
我连忙摇头。我回避他的眼睛。我丢开他，逃亡般打开厢房的门跑了出去。
学谕大人处理得很好。至少我这边平复了。姜妺喜那边似乎也没什么动静了。我想学谕大人已经对她说了些什么，她虽然没有公开给我们道歉——这对她来说显然有点勉为其难，但是她会采用其他更加容易一些的方式。
比如将外地带回来的礼物：珠宝啊，犀贝啊，手串啊，给我们分享一些，有一次还送我们新鲜的槟榔。我和昔悦姐姐也更愿意放下这种嫌隙不快，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快就变得自然而然。就这样，一段日子就悄悄过去了。
自那个事件以后，我发现欧氏学谕大人的身影总是出现在我脑海中。
吃饭的时候，研习的时候，玩耍嬉闹的时候，他总是在心里深藏的某个角落突然跳出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控制我的大脑。
我总是不由自主想他的样子，他望着我的眼神，他恬淡的笑容，他白色的身影。我的心里，也开始期盼早点见到他。如果有一天他没有如期出现在我面前，我的心里就会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烦恼和焦躁。
当然，大多数时间他都会如期出现。如平时那样和我们谈笑风生讲解风诗和雅诗，有时候巡视我们自主研习的学堂，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他对于姜妺喜和昔悦姐姐的态度也还是以前那样。时不时和她们说一会儿话。也经常坐在昔悦姐姐的座位前面，关心地问长问短。
我倒是感觉学谕大人有点令人猜测不透。我一向敏感而带点灵犀的，谁的心意谁的情态眼里看了心里一般都能猜出来。可是学谕大人的心思却如同隔了千山万水，一点儿让人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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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背诵一下迂酸先生教育我的调子：“地为坤，坤上坤下。女子至柔至刚。”
他一眼就看出我骨子里的不服气和对教条的轻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点我是有信心的。我敢说学谕大人本身对这些教条也是不屑一顾的。不过这是大周天子的教令，他也只能在表面上遵从。
但是他这时的语气缓和许多，轻轻对我说道：“你能不能答应我，在女子庠序里的三年时光里，能够给我好好的，别再惹出事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叹了口气，“你的顽劣性子真该磨一磨。”
这时候花园里的人开始增多了。昔悦姐姐远远看见我们就走过来了。欧氏学谕大人看见昔悦，脸上露出和婉而亲切的笑容。
“你们聊什么？”昔悦姐姐看看我们俩，娇声问道。
“谈一点闲话。对了，上次你送我的香囊真好！”
我们这里五月是恶月，恶虫会出来咬人的。昔悦姐姐特地做了香囊送给欧氏学谕大人。我们庠序的很多女子都喜欢给欧氏学谕大人送礼物，各种各样的都有，学谕大人也很乐于接受。这可是其他的学谕大人得不到的青睐。
当然欧氏学谕大人也喜欢回赠。他会送很多新奇玩意给那些送他礼物的人。那些礼物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就好像我也从来没有送过他礼物一样。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被学谕大人孤立起来了。我不属于那些崇拜他每天欢乐围绕他身边的人群，也不属于受他关注受他宠爱的人群。我好像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被他忽视被他遗弃在外的一个人。
“喜欢的话，回头我再做一个给你。”昔悦姐姐说道。我很羡慕她和欧氏学谕大人保持那么亲密和融洽欢乐的关系。在欧氏学谕大人面前，她一点也不拘束，似乎天然享受他们之间的这种亲密。
“那我谢谢了！对了，还有一个小礼物，在我厢房里放着，忘记给你了！现在拿去给你算是回报！”学谕大人说道。
昔悦姐姐开心地期望那份礼物是一块湖水一般通透的美玉或者晶莹剔透的红色琥珀，欧氏学谕大人就是不告诉她，一直让她着急地猜来猜去。然后他带着她有说有笑离开花园到前面的厢房去取礼物了。
看着他们一边走一边惬意谈笑的样子，我的心里漾起一种甜蜜的痛苦。学谕大人喜欢昔悦姐姐，昔悦姐姐也喜欢学谕大人。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问题。
二兄长到庠序来看望我的间隔越来越短了。他开始抱怨母亲太过细心，总是对我放心不下。但是渐渐地我开始怀疑他抱怨的真实性。
防风氏昱离的脾性我是知道的，他生性豁达，感觉有点无忧无虑天不怕地不怕，这一点跟欧氏学谕大人有点类似。也难怪他们两个似乎保持着非常亲密的关系。
二兄长很少抱怨，尤其是对母亲，他一向对母亲孝顺并且尊敬。我感觉他不断到庠序来更有其他的目的。他在有意无意接近昔悦姐姐。
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我更加注意观察他，他不再那么容易轻松说笑，脸上经常带着严肃的沉思的神情；昔悦姐姐在场的时候他的话明显减少许多，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细细观察并且等待；有机会的话他总是想带着我和昔悦姐姐一起去玩，等我们一起坐上他马车的时候，他欢乐的心情几乎能够从扬起的马鞭上面跳动出来。
我心性是灵敏的，我很敏锐感觉到：二兄长喜欢昔悦姐姐。也别说，连我都那么喜欢昔悦姐姐，何况正当钟情年岁的二兄长呢？
我有点担心昔悦姐姐，因为她被那么多人喜爱着，会不会不喜欢二兄长呢？而且，学谕大人的样子也看得出来，他也喜爱昔悦姐姐啊！
如果学谕大人和二兄长因为这件事情翻了脸——男人肯定会因为这个翻脸的——那可怎么办呢？我真是有点担心。但是看昔悦姐姐的样子，好像对于二兄长的好感并没有一点排斥的意思。
在我们下马车，二兄长主动过来搀扶昔悦姐姐的时候，她伸出的胳膊似乎有点犹豫，但是最后还是接受兄长的邀请，借助他胳膊的力量下了马车。
我们这样出去玩了三四次。夏种开始我们回到家中的时候，二兄长有意无意总是赞美昔悦姐姐。而我在说到庠序里面各种各样新奇情景的时候，昔悦姐姐也是经常被提到的名字。
母亲感到好奇又新鲜，说：“你们都在赞美昔悦，什么时候请她到家里来玩一次才好。我们也希望见见她。”
可是那时候是夏种时期，昔悦姐姐被她家里人接走回家去了，所以并不能见到。等到开学的时候，庠序里面又增设了很多课程，想找到大家都空闲的机会聚在一起玩耍也成了奢侈。
大家就是在这样匆匆忙忙中度过了又一年的时光。到了最后一年的春上，又是春日迟迟卉木萋萋的时节，仓庚依旧喈喈，乡里的采桑女子依旧忙碌，而我这个采桑女回首庠序时光，已经感觉恍如隔世了。
今年就是我们在庠序的最后一年了。那些有志于做宫娥女御的出色女子们可以被县令大人推荐到天子庠序或者各诸侯国或者士大夫的采邑里去。
即使没有这样志愿的人，也因为曾经是天子的女徒而身价百倍，可以凭借优良的教育身份成为哪位大人的女官甚至妻子。
县丞大人的女公子似乎正忙于此，她几乎很少呆在庠序里了，出去做各种各样的交游，参加各种各样的饮宴。曾经一度精神焕发，好像赢得了某位诸侯王爷的喜爱，对待我们都和气了许多。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她一脸羞恶回来，反而指责那位王爷的薄情。我觉得也是她心高气傲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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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我们不过是虚宇城，一个处于京畿之内但偏远至极的小城池。就算是庠序里面受过教育的具有各种才艺和妇德的女子，在那些诸侯士大夫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们还是更看重家族地位和声望的。
门当户对还是这时候选择婚姻的根本。姜氏妺喜的失望，也就自然而然了。我在这时候想想朝暮女子，果然是十二分的不容易。处在境外考虑，往往忽略人在其中的难度。如今身处朝暮曾经的处境，才知道她能够有今天的成就中的诸多不易。
也难怪十年！十年虚宇城才出了一个封为女御的朝暮女子啊！
不过令人开心的是：我们的教习课程渐渐是少了，大家都沉浸在最后一年的忧伤和喜悦的双重滋味中。
昔悦姐姐终于有时间可以到我们家中去做一个受人期待的客人了。
母亲和长嫂为这次会客做好了各种准备，包括详细询问了昔悦姐姐喜欢吃的饭菜，饭菜的咸淡程度，喜欢喝什么样的甘醴，甘醴的浓淡程度。弄得昔悦姐姐也不好意思，一个劲说没有关系的，我什么都喜欢。
二兄长把我和昔悦姐姐接到家中的时候，嫂子和母亲都出来迎接。昔悦姐姐看到嫂子的时候就愣住了，她羡慕地拉着嫂子的手，一直夸赞嫂子情致娴雅，超凡脱俗。
母亲把昔悦姐姐迎了进去，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拉着手看了看说：“不要说莫离成天对你赞不绝口，我今天就看了一眼，心里不知道喜欢多少。天底下的美人我也见过，可是就是没有见过这样天女一般的。真真是让我开心！”
吃饭的时候，母亲还是一直为昔悦姐姐加饭加菜，像疼爱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昔悦姐姐这时候也有些拘谨，她今天的姿态动作，完全都是遵照庠序里的规矩来的，一点也不敢放肆。她的这种娴静有度的举止更加让母亲喜爱，夸赞道：“你也不比莫离大出许多，可是你这懂事知礼的样子，可不比她强出许多倍来！”
母亲疼爱昔悦姐姐，我是没什么话说的。可是父亲大人和大兄长也是含笑赞同的。他们都觉得昔悦姐姐样样比我好。又端庄，又有规矩，又温柔和洽。
二兄长就更不用说了。他那点心思我早就知道了，他疼昔悦姐姐比疼我更疼得多了。现在他的眼神也时不时盯着昔悦姐姐，说不出有多么赞赏。我的心里忽然翻出来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你上次送的香袋我看到了！真是好的女红。那针线绣得齐整的，描的又匀又密。莫离说是你绣的，我还不敢相信。小小的手，怎么会有这么灵巧的心。”
“我那点拙劣的手工怎么称得上。婶婶喜欢，我回头再做几个给婶婶。不过是做着玩的，放些香草可以阻挡虫子。哪里敢让婶婶这么夸我。”
“给我也做一份吧。昔悦姑娘！平日里也不敢讨，今天大胆借着母亲的面子讨一个。”昱离馋巴巴赶快讨好说。
昔悦姐姐抿嘴笑了笑说：“你要香囊，自然给你做一个，不值什么的。不过我看你常配着那把宝剑。宝剑倒是需要一个流苏穗子才好看。我家里正好有上好的绢布，回头给你做一个剑的流苏穗子可好？”
母亲听了这话，心里竟如同灌了甜酒一般，夸赞道：“看这姑娘，心思这样细密周到，怎么不让人疼？要是我们家莫离能如你一半，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心里已经很不是滋味了！母亲竟然当着外人面这样说我。我从小到大不曾被人这么比过，如今千不是万不是，都是一个昔悦好了！我想着想着眼泪就忍不住出来了：
昔悦姐姐就是处处比我好！学谕大人喜欢她，二兄长喜欢她，母亲喜欢她，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她，唯独都不喜欢我！我生气地站了起来，流着泪说道：
“是我不好，我样样不如人的！是我不好算了！”说着我就任性地哭着跑出屋子来。
我这样做是不对的，我很清楚这一点，可是当时我就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听见母亲轻轻哀叹了一声“这个不懂事的孩子”，然后我的泪水就泉水一般汩汩流出来了。
我本来还在压抑，当我自己的哭声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悲痛就像决堤的河水一下子迸发了。我干脆呜呜咽咽任性地大声哭了起来。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大兄长和嫂子都走了出来，围着我。我觉得又委屈又尴尬。
“这算怎么回事呢？”母亲生气地责怪道。
“我们的宝贝也会不高兴的嘛。你们都这么嫌弃她！”父亲大人搂着我的肩，安慰我一下。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当着客人的面。”母亲接着说。
“去给客人道个歉吧。”大兄长严肃地说。
我站着不动。我知道是我自己的错。其实这个时候，羞愧已经全部笼罩了我。
我看见昔悦姐姐也走了出来。二兄长陪着她。
“你们都喜欢昔悦姐姐，不喜欢我。”我顽固地说了一句。
“你在说什么？”昔悦姐姐幽幽地看着我，
“谁不喜欢你？你这个傻丫头。婶婶喜欢我，无非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倘若不是这样，婶婶不过当我是个外人一样。”
我想起在学堂里面昔悦姐姐护我的样子来。我更加惭愧地哭了。
“你还有点样子没有？昔悦姑娘是今天的客人。母亲嫂子准备了许多久才有这样的机会。你怎么可以这样？”昱离生气地指责我说。
但是昔悦姐姐制止了二兄长对我的指责。她轻轻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说：“莫离妹妹，我们先回去，慢慢说好吧。”
我们都重新回到厅堂上面。本来喜气融融的氛围被我搅得乱七八糟。我不好意思赔礼说道：“对不起，昔悦姐姐！是我不好……”
大家都佯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欢笑起来。过了一会儿，昔悦姐姐告辞回去，二兄长负责去送她。二兄长出去了很长时间，很晚才回来。这时候我已经被母亲大人责怪了好多。
这一天晚上对我来说简直是一场劫难。
母亲这一天对我的责难超过了我记事以来所有的责难。二兄长回来的时候，我听见母亲还在自责说：“什么时候请昔悦姑娘再来家里一次，让我亲自给她道歉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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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情过后我一直讪讪的，我都不好意思再见到昔悦姐姐了。说到底，这关昔悦姐姐什么事啊！都是我自己的嫉妒心。我承认我嫉妒昔悦。
虽然我表面上已经觉得我能够心安理得坦然对待她的美丽和优秀，可是我骨子里还是嫉妒她，所以才会这么失态。这可怎么办呢？
假期的两天容纳了我一点点羞愧内疚。庠序开学的时候，我觉得反正无法逃避，想想昔悦姐姐对我的百般好处，我干脆横下心，跟她说说心里话好了。
昔悦姐姐也看到我了。事实上二兄长在跟她说着什么，然后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昔悦姐姐脸上看不到一点生气的样子，还是很和气，很亲切，拉着我的手到学堂里温习书目去了。
昔悦姐姐过人的涵养，我真是自愧不如。她称得上是大家闺秀，我呢，不过是小家碧玉。我的胸怀和做事的气度，样样比不过昔悦姐姐。不过话说回来，经历了这件事，我觉得我更喜欢昔悦姐姐了。
但是昔悦姐姐这次并没有饶过我。这一天用过晚餐的时候，昔悦姐姐把我带出了女子庠序。她半板着脸，故意用重重的话指责我说：“你是怎么回事？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已经很羞愧了好不好姐姐？我红了脸，眼睛不觉也潮湿了。
“昔悦姐姐，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这样。可是当时我就是忍不住。我承认你样样比我好，可是我还是很难过。我兄长喜欢你，我母亲也喜欢你，同窗姊妹们都喜欢你，还有学谕大人也喜欢你。我真的有点嫉妒……”
昔悦姐姐有点陌生地看着我，我发现她的眼神有点怪怪的。停了一会儿，她叹口气说：
“莫离妹妹！你真是还小！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你真是不知道！是！你兄长喜欢我，因为我是他妹妹的同学；你母亲喜欢我，因为我是她宝贝女儿的朋友；同窗姊妹们喜欢我，但是她们不一样是喜欢你的么？你当初领舞的时候，你知道大家用多么羡慕而且喜爱的心情对待你？至于学谕大人么？他是喜欢我，可是，他喜欢我自然有喜欢我的理由啊！算了，我不跟你说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你坐我的马车，我带你去就是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变得欢快了。
我的手被她抓着登上了马车。马车夫按照她的指令驾驭着马快速飞奔。一路上新雨洗刷过的草树非常茂盛，鲜红的草莓果子还是黑眼珠似的野葵点缀着瀑布一般的爬山虎叶子或者忍冬花的藤蔓。我感觉昔悦姐姐的心情很舒畅。
这点快乐也感染了我。我抓着她的手，心情又感动又开心。我发现我的心里很爱昔悦姐姐，就如同她是我前世里很贴心周到的姐姐或者妹妹。
在一处碧绿草滩铺满野花散发着幽香的原野上，马车停了下来。哪里传来的淙淙的声响似乎是溪涧里面的流水，有一个茅舍小屋精巧地伫立在小路边上。昔悦姐姐扶我下了马车，指着远处一个紫藤萝瀑布覆盖的地方说：“去吧。”
那里的确是一处幽深美丽的所在。我很高兴挽着她的手。但是她轻轻把我丢开了说：“我还有事情要办。你自己去吧。”
我深感诧异。昔悦姐姐怎么会这样丢下我在这里？她做事一向融洽周到何等细致？但是她对我莞尔一笑，有点得意还是有点神秘的样子坐在了马车里面，然后吩咐御马的人驾着马车自顾自远行而去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了几步，到了紫藤萝瀑布那里。我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侧着身子在那里信步。我愣了一下，就那么站着僵持下来，几乎不会走路了。
那是欧氏学谕大人。他回转身对我笑笑，慢慢走过来。
我那时的样子一定很傻。痴痴的，呆呆的，我应该说我并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学谕大人怎么在这里？昔悦姐姐为什么让我到这里来？我有点恐慌，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看你，心里有疑惑不安的时候，眼睛里晃动着那种令人疼爱的神情。你天性里有一种纯真，当然也很聪慧。莫离，不要这么吃惊，跟我谈一谈好吗？”
我当然不会拒绝。事实上我一直期盼学谕大人能够跟我说说话。他的谈吐多么优雅，气质多么美好，我们都很享受他阐释诗文的样子和偶尔在诗文里触碰到的人生的问题。感觉他拥有一个浩瀚无垠的理智世界而特别渴望能够稍稍涉及一些。
我点点头。他笑了笑，开始对我说话了。
“我一直喜欢一位女子，你知道吗？”他轻轻问。
我当然知道。他喜欢昔悦姐姐！我有点忧伤地点点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她。我自己都很奇怪，我不是这样一个容易动感情的人呢，怎么会对一个女子这样钟情，这样迷恋，甚至因为她感到痛苦，感到日子都无法正常过下去。我就像饮了一杯毒酒一样，只有看到她一眼才能稍稍解除一点毒酒的痛苦。你觉得很可笑吧。”
我其实也有过类似的感受。不过我并没有欧氏学谕大人描述的这般痛苦。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难道昔悦姐姐拒绝了他吗？他希望能够通过我的口，来帮助他实现一些遥不可及的愿望？
“学谕大人，我能够理解你。我不觉得这很可笑。”
“你能够理解我？”他对这句话有点意外，“你有过类似的感受吗？”
我发现我说错话了，连忙掩饰：
“没有。诗文里说过，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说明这种相思之情很痛苦啊！”
他轻轻地笑了笑，眼睛看着我。“你毕竟还是个小女子，我说的话也许你并不能理解。”
“我已经十四岁了。”按照我们乡里的规矩，明年我就可以挽起簪子过成年礼了。我这样说，表示我并不是他说的小女子。
“你的眼睛真美，那里面有看不完的东西。”他喃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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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悦姐姐这段时间似乎有什么心事，她的眼神里总是流露出一种忧郁的神情，可是我想不出有什么值得她忧郁的东西。
欧氏学谕大人很爱惜她，看她的眼神总是那样充满怜惜的样子。而且我越来越发现：防风氏昱离好像着了魔，他对昔悦姐姐的爱恋简直像熊熊的火焰爆发了一样无法压制！
我当然很希望昔悦姐姐将来能够做我的二嫂。我还在想如果我有这样一个二嫂和长嫂我该有多么幸福。但是昱离的爱我们都看在眼里，都没有明确说出。毕竟我们还在庠序里，还不是能够谈婚论嫁的时候。就像我和欧氏学谕大人那样，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些日子的痛苦的煎熬。
昔悦姐姐在学堂里没有透露任何我和学谕大人之间的事情。当然学谕大人自己也一如常态。但是她好像很容易透露给我的二兄长了。我猜想他们之间的热烈而压抑的情愫和我和学谕大人一样。
二兄长毫不掩饰自己的忠心耿耿，很快就把我和学谕大人的事情对我的父母大人和盘托出。父母大人开始变得不安而急躁。
在我偶尔回家的时候，他们脸上那种装作不知情但是怪怪的眼神让我感到很别扭。我还是庠序里读书的女徒身份，这时候不可以明确谈及婚事。但是父母大人却急切想要知道欧氏学谕大人的个人情况和人品。
虽然防风氏昱离极尽誉美之词描述了他的朋友欧氏学谕大人的品行并且做出了保证，但是还是不能解除父母大人不安的心情。
我们这样的家庭虽然外表平平常常，但似乎中心人物就是我。虽然女孩子一直被忽视的，各个家庭都不把女孩子当成重要的成分而重视男孩子，但是这种现象在我们家不存在。
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父母大人的宠爱和关注，两位兄长的宠爱和关注，都在我身上。似乎我的快乐忧伤、身世命运，决定着这个家庭的所有人的情绪。
大兄沉默寡言。在一般的家庭里，兄长是父母亲之外最有权威的人了，他可以命令我，责罚我的不是，要求我做到什么。但是我大兄从小到大没有对我板过一次脸。他始终都是那么仁慈看着我。
我只是一个女孩子呀！在我们家里，父母兄长都把我看成很重要的一份子。尽可能宠爱我，关心我。可能因为我是家族中唯一的女孩子吧。如果面临到我的终身大事，不可能不成为家庭里面最关注的事情。
我们家里很快就拿出一套可行的办法。由防风氏昱离出面，邀请他的好朋友欧氏学谕大人到家中来做客。这样父母亲大人能够看到他们未来的女婿，又可以避免这样的闲话。因为他们邀请的是二兄的好友，这就撇清了和我的关系。
我真的很担心学谕大人会拒绝，但是他很容易就答应下来。他们选择的日子是在庠序正常读书的日子，学谕大人和昱离一起骑马，到我家中去了。
我知道这一切是昔悦姐姐告诉我的。昱离那个没出息的兄长，什么事都不敢隐瞒昔悦姐姐。昔悦姐姐笑着轻轻打趣说：“这下子女婿要见岳父岳母大人了！可不知能不能被看上，吃上最好的茶呀！”
哪里是这样！我父母是完全按照待客之道的，学谕大人是客人呢！可是昔悦姐姐不管，故意说着逗我。我不高兴了。昔悦姐姐说：
“你觉得学谕大人哪点配不上你？他那般的人品，那般的才学，不是姐姐说偏心的话，样样比你强一百倍！你还不偷着乐！还拿腔作势的！我都看不惯了！”
说得我脸通红。我也趁机打趣她。
“姐姐，你一向对我好的，我也乐得把你当亲姐姐，你这样打趣我。你上次给我的香袋，你看看，随身带着一会儿都不离。还有一个送我二兄长了！巴不得二兄长早点娶一个美貌贤惠的好嫂子回来，什么流苏穗子，什么香囊香袋，我要多少有多少！只要嫂子一声叫得甜不怕她不给！”
“你这丫头！”昔悦姐姐脸红了骂道，“再敢胡说姐姐不理你了！”
我看着昔悦姐姐眼睛红红的，脸上变得绯红闪光，知道她是认真了。我是乡野任性惯了的，昔悦姐姐不一样。我这样的玩笑姐姐受不了，所以我吓得吐吐舌头，连忙道歉了事。
可是我感觉：昔悦姐姐还是蛮喜欢昱离的。我也是恋爱中的人呢。当我提到昱离的时候，她眼神中流露出来的那种惊喜，正和学谕大人的名字撞入我心扉时引起的反应一模一样。
我简直不敢抬头看学谕大人了。自从他到了我们家之后，我真的好害怕和他的眼光相遇。不知道我父母亲大人对他说了什么话，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待我的家庭。我忐忑不安，心里好紧张啊！
我们也有好几天没有约会了，他似乎在忙碌什么，也在回避我。但是我好想和他见面呀。我们在竹林里，草甸上欢会的情形还那样吸引我。
他的爱抚，他的亲吻，只要一想起来，我就激动得心怦怦乱跳。我好害怕，经历这个比较正规的家族见面，他会不会产生一些别的情愫，从而冷淡了我们的关系。
毕竟，我们防风氏家族，是一个卑微的，低级的，貌不惊人的小家族。而他的才学，人品，出众的仪容，完全可以让他有更好的选择。我有点担心，也有点自惭形秽。
我那段时间整个的人好像脱离了**一样，不知道自己活在什么世界，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想如果这时候学谕大人抛弃了我，我真的感觉这个世界活下去都没有意义了。
我就这样忐忑不安过了好几天。学谕大人还正常来上课，我感觉他几乎不看我一眼。我心里的预感可能灵验了。课程结束之后他就收拾竹简离开学堂，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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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悦姐姐肯定去找过他了。昔悦姐姐是何等聪明的人啊！她肯定看出来我们之间出了点问题。她握着我的手说：“别担心，今天晚上学谕大人在竹林里面等你。我让我的马车载你过去。”
我怀着说不出是惶恐还是忧惧的心情顺着马车的颠簸而颠簸。我不知道我失去学谕大人会是什么样子，我简直不敢想下去。
小路两边的车前子、地龙草覆盖一路，被蓝色晶莹的星星点点的龙胆花点缀着。学谕大人已经在竹林了。我下了马车，车夫无声地将马车绕了一个弯，转回去离开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会等来什么样的他对我的宣判。
“你知道我到你家里去了，”他说。
“是。”我低着头。
“我见到了你的父母亲大人，”他还是那种表情。
“是。”这个我也知道了。
“你怎么了，看着有点憔悴。昔悦说得没错，你这段日子是有点不好。因为什么？受了我的冷落了？”他问我。
这句话一下子就击中了我的要害。就是这样的！就是因为他的冷落，我才会这样难过，伤心，失魂落魄。我的不争气的眼泪不受控制落下来了。
悲伤的情绪会自我传染。很快，我开始嘤嘤哭泣起来。这段日子，我变得越来越脆弱，几乎经不起一点委屈。尤其是在学谕大人面前。
“怎么会这样？你坐下来，有什么心事跟我说。”他拉我坐下来。
“我没有。”
“还没有，我看你满腹心事。怎么哭成这样？谁给你委屈了？”
我又嘤嘤哭起来了。
他只好又拿出手绢来给我擦眼泪。“我这段日子是有点忙。我有一些要紧的事情要赶快处理！你怎么了？感觉我忽略你了，是吗？”
“是。”我抽抽噎噎说。
他有点纳闷看着我。“我才不相信！你不是这样的女孩子。你一向很坚强，骨子里从不屈服。我才不相信因为这几天小小的忽略你会伤心成这种样子。”
“就是这样。”我大声说道。
整个竹林里都是细微的风和叶子的磨擦声，似乎它们在交鬓耳语。我突兀的声音使它们发生奇妙的沙沙的嘲笑声。
学谕大人忽然把我抱在他怀里，我感到一阵眩晕的幸福。在接下来的不知道多久的时间里，我被他的热切而温柔的亲吻陶醉着，抽泣着，就像那些风和竹叶的沙沙声一样。
“够吗？”他问。
我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还在哭。
“我不想看见你哭。好好的，”他命令道。
我乖乖地坐了起来，头还埋在他怀里。只有这样我才感到舒服。
他的一只胳膊紧紧环绕着我，那种温暖和安全的感觉让我再一次迷醉。
“怎么这么傻，冷落你了？你摸摸我的心脏，看看是不是为你跳得这么厉害？”
“我担心你会不喜欢我，不喜欢我的家族，我担心你会抛下我……”
“你再说下去，”
“我知道你很优秀，很多女子都崇拜你，你会有更好的前途……”
“说完了没有？”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采桑的女子……”我再一次伤心难过了。
我从来没有向往过荣华富贵。事实上我觉得我的生活一直很幸福。可是这时候，我希望我有过人的门第，优越的家庭来满足我，因为我真的需要有这些东西才能让学谕大人更爱我。他是那么优秀富有才华。
“还有呢？继续说下去！”他说道。
我还能说什么呢！依照学谕大人的聪敏还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吗？我悲伤万分地摇了摇头。
“你知道说下去的后果吗？”他问。
我傻傻地摇摇头。
“这样的话再多说一句，我告诉你，今天晚上我就把你要了。我们就在这竹林里面成亲圆房，怎么样？让我成为你的，还放心不？”
我一下子羞得面红耳赤，连忙从他怀里逃出来，但是我没有成功。
“开玩笑。我不会那样。”静云笑起来。
按照我们的规矩，婚礼是要有媒人的，还要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的六礼。至少我们的士家女子是应该这样做的。
“你喜欢那样吗？我现在很想。”他热切的说。
“不要！不可以。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好，说我是薄情薄义的负情郎。我也不是没有被你讽刺过，早就习惯了。不让我要也行，但是今天晚上陪着我，我一刻也不能离开你。”
“学谕大人……”
“叫我静云。”
“静云，”
暗夜中我看着他那双明亮闪烁充满柔情的眼睛，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他紧紧地抱着我，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竹林里幽静的风声叶声。
“静云，我好喜欢你……”我说着又哭了。
“莫离，别这样。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你喜欢我的程度，比我喜欢你的程度差了好多。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思念你的漫漫痛楚中煎熬。我希望这一年快快过去，等到学业结束了，我就把你娶回家去。我要把你变成我的人，每时每刻都和我在一起。”
“你不能喜欢别的女子！”我娇嗔着说。
“真傻！怎么会？今生能够遇到你，我已经感觉是上天无上的眷顾。不许再这样，否则的话我真的不客气了！”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最为欢乐的日子。我是那样爱着他，他也是那样爱着我。
我发现是我太过于小心了。欧氏学谕大人，不，静云并没有因为那次造访对我的家族产生一点点轻视的态度，反而表示出特别的好奇和敬重。
有时候他问我：“你父亲到底读了多少书？我怎么感觉和他言论的时候从来探不到他的局限之处，天文地理，月令律法，三坟五典，连山归藏，甚至兵法阴阳，几乎没有他不涉猎的。更不用说一般的礼乐诗书。他倒是一个非常少见的学问渊深的人呢。”
“是这样的。从我记事的时候，我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过竹简。他除了吃饭或者教习兄长学习六艺，大部分时间都在浏览竹简。他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
“你的大兄长，防风氏钟离，沉稳仁孝，学问渊深，我看他继承你父亲的衣钵可不少。很有你父亲的样子。”
我一向喜欢我大兄长，所以高兴地点点头。
“你长嫂是什么出身呢？”他接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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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记得我大兄长举办婚礼的时候，我还是个很小很小的不懂事的丫头呢！我隔着窗户看见大兄长穿着红袍戴着红花骑着马出去，还有一群人跟着他，我当时就吓坏了！我知道大兄长在举行婚礼，但并不知道婚礼是什么东西。
当我看到大兄长的身影越走越远的时候，我忽然明白：婚礼就是大兄长要离开家走了！我哇哇大哭起来，用手指指着大兄长离去的身影，冲着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大哭起来。
我听见母亲大人一边轻声哄我，一边笑着对父亲大人说：“这鬼丫头可不成了人精了！她怕她大兄出去不回来呢。”
父亲哄我说：“丫头不哭，大兄出去接一位嫂子回来。大兄不走啊！”
嫂子从花轿里出来走进厅堂，跟父亲母亲大人长跪行礼。母亲大人向她描述了我的尴尬样子。
嫂子轻轻走过来抱我。她头上戴着花，穿着轻纱一样的长袍，我用手指指指嫂子说道：“仙女！”因为我看到的仙女的图画就是嫂子的样子。
嫂子笑了笑，那么疼爱地抱着我。从那以后，嫂子一句歹话都没有和我说过，我们从来没有争吵过，红过脸，完全就像亲生的姊妹一样。
我把这般情景给静云讲了一遍，他也笑起来。但是他的笑容里带点沉思，好像有许多复杂的疑问要解开一样。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似乎总想博览更多的竹简，掌握更多的知识，解答更多的疑问。这一点，他跟我的父亲大人倒是很像。
我们在竹林里又有过几次约会。现在我一点不怀疑静云会对我产生意外的抛弃我的想法。我从他热切的眼神和心跳中辨别出来他一样是爱我的。
他的眼睛充满柔情，像春天的云彩或者开满山花的草陂，像秋水一样粼粼含着波光，像星星宝石一样明亮而闪光。他的亲吻让人心醉。当他俯下身子倾情吻我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世界都被遗忘了，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静云啊，我好爱他！我好想把我整个的生命都奉献给他！
母亲大人也到庠序里看望我。她带来了一些绣品和吃的东西，送给昔悦姐姐，还连连道歉请她原谅不懂事的我。
哪里需要她如此繁琐多此一举？我跟昔悦姐姐早已经好得像是一个人。
昱离很高兴有这个机会见到昔悦姐姐，将昔悦姐姐叫到一边说悄悄话。母亲便把我拉到一边说起她的担心：
她说学谕大人是一个很令人喜欢和钦敬的人。但是母亲大人也用委婉的语气警戒我：在没有完成六礼之前，我和学谕大人的私交一定要保持距离，绝对不能突破界限。
母亲大人的意思我很明白。虽然我们乡里普通人家在这种事情上并不是特别遵守礼仪，男女之间发生事情的消息经常会传扬出来，大家也都不是很在意。但是作为士族的女儿，这样的错误是不允许的。
我明白母亲大人的担心。我也信誓旦旦保证会做到。母亲这才略微放心地离开庠序回去了。
防风氏昱离还会经常到庠序来，看得出他和静云的关系更加亲密。他们有时候能够呆在一起谈论整整一个上午，静云的课程都会因此推脱拖延下去，而让我们自己读些书籍来代替。真的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但是有一件事情摆上日程了，而且慢慢在靠近。这是我们家庭的一件非常郑重的大事！
快要到八月了。按照父亲大人的说法，他有一位至关重要的相交，也就是我称之为伯父大人的，在八月中秋这一日过生日。按照父亲大人的说法：伯父大人今年很开心，要父亲大人带上全家一起去看望他。
伯父大人居住在夏宇国。听父亲大人谈论起他的口气和他说到伯父大人的尊敬的态度，似乎伯父大人是一位比较显赫的人物。
在我的记忆里，年年中秋前夕，父亲大人都会派大兄钟离带上一点薄礼到夏宇国去，从来不会欠缺或者遗忘。这简直成了我们家中秋节必备的一项活动。
大兄钟离回来也会替那位伯父大人给我们带回来一点礼品。礼品不多，只是一些零散的玩意儿，有些却看上去很稀奇，足见那位伯父大人是有些不凡身份的。
但是今年中秋前夕，父亲大人却在安排我们全家都要到夏宇国去一趟。这是那位伯父大人的意思，父亲大人似乎根本没有违逆的心意，立刻就命令我们准备行程了。母亲大人和兄嫂都立刻和顺地服从了。
父亲恭恭敬敬准备出行的礼品和行程的安排，计划带着我们全家都到夏宇国去了。
坐上马车前往夏宇国，来来回回路程还是要半个月呢。加上在夏宇国住下的那段日子，算起来是一个月亮的阴晴。我从小到大没有出过这样的远门，对于这次出行还是很期待和感到愉快的。可是，我怎么舍得静云呢？想到要和他分离这么久的日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二兄肯定和静云说了。刚好夏耕结束，庠序也有半月假，我们再告半月，回来到九月份了。昔悦姐姐也说家中有事，也趁着这边庠序放假告假先回去了。静云约我出来，坐他的马车载我到竹林。他吩咐车夫回去，只带了我到林子里来。
这几个月来，林子里芳香而清幽的味道已经成为我们熟悉的味道。风和竹叶沙沙的鬓磨耳语，也成为我和静云的耳鬓私语。我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永远不会厌倦地彼此偎依。
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会对一个从来都是陌生的人，产生这么深情的依恋和爱戴。我们无声地静坐着，看着天上的星辰，真觉得难舍难分。
“让我一个人忍受一个月的分离，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去度过这种日子。”他在我耳边喃喃地说。
我偎依在他的怀抱，甚至不想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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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父亲的相交——伯父大人——端坐在厅堂的左侧，右边一个服饰华美高贵应该就是伯母大人。她珠光宝气，胳膊上面的各色宝石熠熠闪光。
伯父伯母看到我们似乎很高兴，微笑着示意我们坐下，但是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还是恭恭敬敬给他们行礼。伯父大人开口说道：
“你们远道而来为我庆祝寿诞，我已经很开心了！还要讲求这些虚礼做什么？防风大人，你真是太多礼了！”
父亲和母亲行礼之后入座。父亲大人就坐在伯父的身边，母亲则和伯母坐在一起。然后大兄和嫂子依次开始行礼。只听大兄和嫂子称呼道：“父王、母后娘娘，孩儿这厢有礼了！”
我惊讶地合不拢嘴。大兄嫂子怎么称呼大伯父为“父王”呢？而且还称伯母为“母后娘娘”？难道伯父伯母是夏宇国的国君和君夫人吗？他们自称“孩儿”，难道他们和伯父伯母有父子之分吗？
我和二兄都很惊讶。但是座中之人都淡然处之，好像这一切都是应时随分的，没有什么值得奇怪。
二兄也依次上前行了礼，他的位置在大兄之侧。然后就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脸上带着疑问和不解的，神色惶恐的我了。
没等我开口，伯父就伸出手招呼我说：“这是我们的莫离宝贝吗？过来让我看看！多少年了？上次见你你还是臭脾气的小丫头，这次长这么高了！还上了女子庠序是吧。呵呵！”
他的话让我有一种亲切感，好像父亲大人召唤我一样亲切。我没有拘谨走了过去，大大方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给他行礼，然后是伯母大人。
伯父轻轻把我拉到身边，仔细端详了一下，我听见他轻轻地哀叹了一声，眼神中似乎有一种浓重的阴翳一样的忧伤黯然闪过。
“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样，出落成一个俊俏美丽的女子了！十四岁了是吧！看这双会说话的眼睛，忽闪忽闪的，俨然当年采薇女子的样子！夫人，你看看，”
伯母大人用她又黑又犀利的眼睛仔仔细细端详我一会儿，叹道：“果然有七八分的想象。说起来也奇了！并不是采薇的亲生女儿，却如同亲生的一般。只是温顺婉约不及采薇，洒脱聪慧似乎更胜一筹呢。”
“夫人真是好眼光。再长两年，不比采薇差呢！”伯父说道。
“采薇是谁？”我忍不住好奇地问。
伯父大人脸上的惊讶之色一点儿也不比我的好奇之色少。他瞪着眼睛看了看父亲，问道：“你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父亲大人回复道：“她还小。我觉得有些事情她不知道更好些。”
伯父叹了一口气说：“总还是要知道的。二十多年了，采薇不在已经二十多年了。”
但是我还在诧异采薇是谁？伯父大人看了我一眼说：“采薇是二十多年前京城里面最美丽的女子。”
“可是，我的母亲大人名讳是采蘋啊！采薇听上去应该是我母亲的姐姐才对。”
“她是你母亲的姐姐。”
“是我的姨娘吗？”
“不是你姨娘。算了，这件事情不要再提了。既然你父亲不愿意让你知道。说出来也是伤感事。可是看到你，我就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欣慰，好像看到了当年的采薇一样。”
“你看你，说好了不提，自己先破例了。”伯母提醒他说。
伯母看起来很年轻，年龄不过像我母亲那样。可是伯父大人似乎比父亲大人要大出许多岁的样子。这时我听到父亲大人问道：“世子大人没有在宫里吗？”
伯父大人说：“邦国里有许多事物，他一直在忙着处理。我已经告诉他你们过来的消息。他忙下来自然会过来拜见。你知道，我长年在京畿里做事，邦国之事只能交给他打理。这十几年下来，他也磨练得有模有样了，勉强能够入眼看看！”
“兄长过谦了。兄长贵为朝廷卿士大员，一直在朝廷为天子所重担纲事物。我倒是听说世子大人少年亲政，颇具雄才伟略，将邦国之内治理得井井有条。我们一路所见街市繁华，秩序井然，正是世子大人之功。”父亲恭恭敬敬回道。
“你何必这么客气。称呼他侄子也就是了。他和钟离有兄弟之谊，自当尊称你叔父大人。”
“这样如何敢当？”父亲大人推辞道。
“你这个人，成熟稳重，处处谨慎恭敬，真是天不助你！算了算了！说起来烦心！好久没有见到你，你的棋艺不知精进了没有？能不能跟我杀上一个回合了？”
“我的棋艺不精，破你的阵脚还是容易的！”父亲笑道。
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宫娥摆出对弈的棋盘，两个人边调侃边对弈，大兄在旁边奉茶，二兄恭恭敬敬侍奉着。母亲、嫂子则和伯母在一边说话。
“唉，”伯父大人忽然挥手叫出一个宫里装束似乎更华丽更高级的宫娥出来，指着在一边愣着的我说：“召薙女御！辛苦你带着这个丫头到宫里四处走走玩玩，再给她找一点新鲜玩意，别让她觉得无聊寂寞。”
女御对我颔首微笑。我这才知道我今天见到了真真正正的“女御”！就是专门侍奉天子和诸侯国君的宫廷女官。
我好仰慕地看着她，明眸皓齿，仪态雍容，比我们的贞仪大人还要高贵！那是我们虚宇城女子庠序每日都要谈论的楷模和很多女子梦寐以求的理想化身，现在，她就真真实实在我眼前了！
召薙女御大人带着我到宫殿的各处看看，告诉我哪里是桐华殿，哪里是处理国家事务的日熏殿。
一个殿庑接着一个殿庑，像巨大蝙蝠的翅膀从天空一角掠过，划出一道一道惊惧的弧度和曲线，令人生畏又令人厌倦。
这些东西让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束缚感。我不喜欢。
看到我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召薙大人又带我到后面花园里去。那里应该就是我们初来马车进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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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召薙大人带我走的是另一侧。那个花园大极了，花木阴翳而高大，芳香沁人。很多花木都是我在虚宇城不曾见过的，我看着看着就有点入了迷。
那一畔有一片高大伟岸的紫红色的木芙蓉，此时正开得无比茂盛。一朵一朵开了满树，一棵一棵又围了一个园圃，就那么惊人的一片，艳丽绚烂，美不胜收。
走到花阴下面的时候，说不出的沁凉的芬芳，不知是木芙蓉还是附近别的什么的花香，就那样撩人的让人沉醉。
嗡嗡的蜜蜂是这里的护花使臣，它们奉了花神的命令在这里盘旋守护；大翅膀的黑色斑纹的彩蝶时不时穿插其中摇曳舞姿，就如同贞仪大人挥舞长袖扭动腰肢的妩媚。
这时候我看见一只很小很小的黄色的小鸟，天哪！它的嘴角就是用黄色的蜡匀匀涂抹的，啾啾叫着好动人啊！我从小在桑园里见到的鸟种类很多，这种黄鸟从来没有见过。
我想起风诗里有“交交黄鸟止于棘”的句子，这该不会就是诗中的黄鸟吧。我看得入了迷，看那黄鸟使劲使劲鼓动着翅膀，翅膀也煽动得急切，可是它的速度却称不上快。我的脚步稍微快了一些，就似乎要赶上它了。
黄鸟转了一个弯就飞向木芙蓉园圃的另一侧深处了。地面随着木芙蓉林子旋了一个弯弯的很大的弧形幅度。
我开心地叫了一声，跟着黄鸟也跑了起来。我伸展着胳膊，舞动着袖子，感觉在旋转中我似乎也像黄鸟那样飞了起来，又是一个弯弯的曲径，我欢叫着快步跳跃了过去……
我感觉我身子一斜，似乎我真的飞了起来。我的腰部被一双手轻轻抓着，然后我的身体就那样在半空里旋了半周，弄得我刹那间没有了知觉一样。
我被放了下来，我才明白我在忘情奔跑中险些碰到一个人，然后我被那个人扶住往后面推了几步并且站稳了脚跟。
我愣了下来，好半天没回过神。
眼前站着一个神色严峻的人。他的眼光很犀利，也很淡漠，就那么不屑地扫我一眼。
“你是哪个宫里的人？我怎么没有见过你？”他冷冷地问。
我对他这种傲慢不屑的语气很反感，反唇相讥说：“你又是哪个宫里的人？我为什么要让你见过？”
他听了我的话似乎吃了一惊，抬起眼睛看看我。在这之前他并没有认真看我，完全把我当作一个冒失而不懂规矩的卑贱的小宫女了。
可能这就是我作为乡野女子的无礼之处。我不喜欢遵守你们的宫规，也不屑于他们的礼法，我喜欢自由自在放纵自己的天性。
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横眉冷对，无所畏惧，绷着嘴，眼睛无所顾忌瞅着他，一副乡野村妇没规没距的样子。至于庠序里面给我的教育，这时候我都忘记用了。
“看你的衣裳不是宫里的人呢。也是，我的宫里培育不出你这样无法无天的女子！你是谁？”他严厉地问我。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看他这么说我，我扭头就走。
但是我的胳膊被他拉住了。我使劲一甩，但是他的手拉得更紧，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如果是静云，他一定不会舍得这样做。他会考虑我甩手的程度保护我，而不是让我受到伤害。我气急了，喊道：“你要做什么？”
“我在问你是谁？闯到我的花园里还这么骄横！没有受过教育吗？还是哪个乡野里没有教养的野丫头？”
这句话真算说到我的实质了！我叫喊说：“你放开我！我要回家！”
召薙女御急急忙忙赶过来了。连忙给那个人鞠躬行礼谢罪说：“都是我的失职，世子大人！这位女子是今天来这里做客的客人。王爷让奴婢带着她到花园里走走玩耍，不想冲撞了世子大人！”
“哦，我应该想到的。”那个世子大人微微笑了笑，“客人已经到了吗？我刚刚巡查回来还没有来得及换衣裳，干干净净见客人才对！”他眼睛看着我，放开了手，说道：“失礼了！”
我扭头就跑掉了。
按照庠序里教习的规矩，我应该恭恭敬敬给他还礼才可以。可是我心里糟透了，我才不要这些规矩。乡野女子就乡野女子好了，我头也不回飞快地跑回去。像做了错事被人发现的窃贼一样胆怯回到了父母身边。
“怎么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了？我这么大的花园不够你玩耍吗？”伯父大人有点奇怪地问。
我拉着母亲的衣袖不说话。伯母笑笑说：“陌生地方，她还不习惯呢！回头我带她出去玩。”
我心怀忐忑望着母亲和伯母一起说笑，聊一些家常。伯母似乎很喜欢嫂子，吩咐宫娥把她的首饰盒拿出来，挑出几样好看而精美的首饰送给她。嫂子坚持要推辞，态度坚决得不容置疑。母亲大人说：
“这是你母后娘娘的心意，何必如此？”她才肯勉强接受了，叩头谢恩。伯母叹了口气，看她的眼神更加怜爱些。
这时候召薙女御进来了，回禀说：“世子大人回来了！”
这句话就好比给整个殿堂里面沉静凝滞的空气里加注了新鲜的阳光一样，整个殿堂里面的人的神色都瞬间活跃起来。
伯父伯母似乎很开心他们的宝贝儿子回来了，也更欣喜要介绍他到我们身边来。父亲母亲自然神采焕发要等着见到这位多年未曾谋面的世子大人；兄嫂想必也是如此，充满好奇和期待望着门口。
只有我做贼了一般胆怯窘迫。
那位世子大人就这样走了进来。他刚换了一袭舒适的袍子，规规矩矩给伯父伯母行礼。伯父大人说道：“不是到外面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启禀父王，那边的事情比较繁琐，看样子料理完毕需要好些天。我让载启聿明留在那里了。听说兄长叔父大人已经来到，所以不敢迟误，提前赶回来了。”世子大人很恭顺回禀说。
“既然如此，你回来是最好不过。快去见过你叔父、叔母，还有你两位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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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连忙给父母亲大人施礼。父亲大人坚持要还礼，伯父阻拦道：“你直接叫他的名字钟虞就是了！他是你的侄子，你应当名正言顺接受他的礼拜。”
这番话对我来说不能不震惊。我父亲大人只是虚宇城一个小小的士族啊，他怎么会有伯父大人这样的相交？而且还能被世子大人尊为叔父？
我刚才因为气恼鼓起来的山野脾气这会儿早已收敛了，自卑和胆怯袭击了我。世子大人开始依次给两位兄长行礼，接着是嫂子。当这些礼数都过去的时候，母亲吩咐我说：
“莫离，快过来给世子大人行礼。”
伯父说道：“不要这样称呼钟虞，完全不像是一家人了！莫离，你就跟着钟离、昱离往下面叫，称呼他三兄长好了！”
我哪里称呼得出来？我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称呼：“大人！”
“叫我钟虞就可以了。”他笑着看着我说。
“钟虞，你这个女弟从远处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你带她到处去玩玩，到街市上买一些新鲜万物哄哄她，不要让她觉得寂寞。我们这里不好玩，她也不开心。”伯父对他说道。
他是兄长，完全没有这样的责任。按照道理应该回避我才对，伯父大人却让他带着我出去玩。我觉得有点异样，似乎伯父大人有意在让我们接近异样。
“是，父王。”他没有拒绝，一边答应着，一边挽着我的胳膊说：“走吧，我带你外面玩玩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不敢推脱，默无声息跟着他出来了。
“你刚才那么厉害，跋扈得无法无天，这会儿怎么了？”他问。
“我何曾跋扈过，是你抓得我胳膊好痛！”我跟他解释说。
“你先搞清楚，是你忽然从花丛那边跑过来，差点撞到我好不好？是我手快扶住你，要不你非跌倒不可？谢恩就免了，还这个样子！问你话理都不理！”
“我干嘛要理你？我是哪里的小宫女？难道天下女子都是你们宫里的小宫女不成？”
“好，这件事就算不说。你小时候我帮过你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我小时候？”
“是啊，难怪你记不得，那时候你还很小呢！扎个辫子，可是脾气呢跟今天一样倔得很。有个顽劣的贵族公子要你手里的玩物，你当时拿着个什么来者？好像一个玛瑙小镜还是什么的。手里握着紧紧的，就是不给他。然后婶母大人就斥责你，要你给那个公子，结果怎么样？你一咬牙，脸一红，拼命把那个小镜丢在地上，就那样砸碎了！那个公子大声嚎啕哭，婶母无奈只好下堂来责罚你。当时我挺身而出，说要带你出去玩，帮你解了围。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笑了笑。我知道他在杜撰，说天书。
“你笑什么？你觉得我编谎话的水平这么低吗？”
“当然。我家在偏远的虚宇城，你是世子大人，怎么可能在一起玩耍？编这样的故事！”
“你小时候是住在京城的呀！后来才到的虚宇城。你父亲没有告诉你吗？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有点诧异。我从小就是在桑园的野风中吹拂长大的，他说的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不过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那个采薇是什么人？父亲大人和伯父大人身份如此悬殊怎么会是故交？还有我的大兄，他怎么会成为伯父大人的义子？
这短短的一天有着太多的疑虑，好像有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神秘的过往像云烟一样笼罩在我们家族上空。似乎我距离它们很近，但是外面盘着一重重的大锁，贴着紧密的封条，我却不知道里面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当然，这些秘密的核心，就是那位采薇美女。她不是我的姨娘吗？为什么伯父大人说不是？
他们提到采薇的时候那种充满感伤的复杂的眼神，看到我长得像采薇时的欣喜和安慰，都让我心里产生了很大的疑问。
这些秘密和我是完全隔膜的，父亲大人并不希望我知道什么。我从小到大都是呼吸着原野朴实而自在的乡风长大的。可是我却很想知道：到底这里面有什么样的秘密？
“你在想什么？”世子大人犀利的眼神盯着我。
“哦，没有。”我摇摇头。
“你知道你在陷入沉思的时候，你的眼睛呆呆的，乌黑细密的眼睫毛不停地晃动，似乎把你带到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你脸上有太多的疑问。这个话题也许不适合跟你说。你毕竟还小。”
我这时候忽然想起了静云。如果他在我身边，我一定会扑在他怀里，把这些疑虑告诉他，让他帮我解答疑惑，给我想办法。
我们分开已经有半个月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回到虚宇城？会不会一个人在那片竹林里仰望着银色浩渺的星汉孤独等待我？会不会拿出他那个优美的笛子，轻轻吹奏一首令人心动神痴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想起静云，我就感到一种微微的来自心灵的痛伤。这些离别的相思痛苦把我带入了一种淡淡的忧伤里面。我的情绪似乎好不起来了。
“你怎么了？几乎是一瞬间，阴云就爬到了你的脸上。不开心吗？”世子大人问我。
“没有。可能接连在路上奔波，身体会感觉到累。”我敷衍他。
“我带你到花园里坐坐吧。”他说。
他把我带到花园里，还是我们刚才相遇的地方，那些木芙蓉开得依旧茂盛。他把我带到那些绽放的木芙蓉蓬勃的花阴下面坐下，看着我无精打采垂头沉思的样子，笑了笑说：“你真美！我可以吻你吗？”
我吓了一大跳，身体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哈哈大笑起来。把我拉回到原来的位置。“看你的样子，逗你玩。”
我红了脸。他眼睛热烈又泼辣地盯着我说：“不过我说的是真的，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吸引我的女孩子。你的眼睛真美，让人入迷；还有你的容颜，好像是从哪个瑶台天池里面走出来的。我去奏明父王，娶你做我的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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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想他一定在冷冷看着我，眼睛就像凶恶的狼一样贪婪而恐怖。伯父大人说要带着父亲大人出去巡游，一道去什么宫苑里看看。吩咐伯母准备车马带上我们这些女眷。车子很快就备好了，我已经像逃亡一般坐在车马的最里面。
就在车马准备动身的时候，忽然有人来传诏令：说是天子派使臣来给王爷送寿诞之礼，还有昭明太子的使臣也一起来了。
伯父皱了皱眉头说道：“我们正有好兴致出游，哪里来得这么巧的？钟虞，你就代我谢恩好了！就说我出游不在宫里。”
世子大人就那样下了车说好。然后他突然对伯父说：“我处理完使臣的事情就跟了你们去！我的车子也是空的，就让莫离妹妹坐我的车子好了！”
这个建议伯父一口就答应了，“可不是？莫离，去你兄长的车子里去吧，省得你嫌我们烦。”
我不敢抗命，只得下了车子。伯父呼唤御夫驾驭马车，两辆车子载着他们欢笑一路，很快就消失在宫苑那边了。
世子大人走到我跟前，我压根没敢看他，低着头，垂着眼帘，气都不敢出。
“你刚才为什么拒绝我？”
“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知道拒绝王室的婚姻是什么罪吗？”
“世子大人……”我害怕得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很清楚：王室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拒绝王室的婚姻就等于大逆不道，那是会受到严厉的惩罚的。
“不要哭，把眼泪擦干！我不喜欢看见女人流泪。”世子大人说道。
我只得遵命。但是想到静云，我的眼泪再次淌了出来。
“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会拒绝我！我从来没有被拒绝过！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屈辱我不会容忍！告诉我为什么？”他严厉地说。
“世子大人！”我连忙跪了下来。
“我不想听到这种称呼！”
“三兄长！”
“起来吧！”他把我拉了起来，“说吧。我知道这里面有原因。”
我不敢再隐瞒下去，抽抽噎噎告诉他，我喜欢我们的学谕大人，我爱他，我们虽然还没有订婚，但是我们之间已经有约定。只要等到我庠序结束，这一切就会成为现实的。
他听了，愣了一下，思忖了一会儿。
“你是说，你喜欢上了你的学谕大人？”
“是。”
“可是你们没有订婚，这不算数。”
“我们很快就要订婚了！”
“比今天还快吗？”他突然说。
我又一次吓了一跳。他冷冷地笑了一笑，说：“一个小县的学谕大人，你竟然喜欢。真是糊涂。你还没有那样卑贱的命！我会跟我父王说的！今天我们就订婚，晚上就圆房，一定比他快！”
“不要！你不要这样！世子大人！我们是真心喜欢的，我们是彼此相爱的。世子大人，您是国都的主人，您想要什么样的女子都可以，请您放过我们吧。我只是乡野一个普通的女子，求求您放过我吧。”
我跪在地上，哀哀的哭了起来。想到千里之外的静云，我的心像刀割一样难受，哭得越发厉害。
世子冷冷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像鹰一样凶狠犀利。他好长时间没有说话。我们之间就隔着那种可怕的沉默和仇恨一样的空气。过了一会儿，他用有点低沉的嗓音说道：“你起来吧。眼泪擦干，我带你去追赶他们。”
他吩咐御夫收拾车马，把我稳稳放在马车里面。他接着也上了马车，就坐在我的旁边。我有点担心地问：“天子的使臣，还有昭明太子的使臣，你不要接待了吗？”
他用阴沉的眼光看着我，“你还挺管闲事。天子的使臣昨天已经来过了。我已经接待过了。”
那天晚上进行晚宴的时候世子大人提出要出去处理一些国事。第二天一早听说他就出发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随着他的一天天消失我的恐惧也一天天减少。我本来想催促母亲早点回去，但是父亲母亲做事情是很有分寸的，他们不会随便改变行程。何况我如果说急于回去，二兄长还讽刺我说是急于见到静云。我于是在煎熬中度过了三四天的日子。
夏宇国的王宫，这里已经是极尽富贵了，殿堂林立，钟鼓长鸣，威风赫赫，穿着五彩绚烂缤纷华服的宫人宫娥还有朝廷大臣们来回走动彬彬有礼，这一切都不能打动我回家的心愿。
我向往着那个学堂，思念我的桑林和紫陌姐姐，想我的昔悦姐姐如今在家里的情形，但是我更想念那片竹林。我的静云是不是还在那片竹林里面望着天空，吹着横笛，喃喃地诉说对我的相思？静云，我好想你，我好爱你，静云……
我几乎每天都是在对静云的思念中流着眼泪睡着的，清晨的时候眼角还是涩涩的湿润。又熬了几天，父亲大人开始安排回去的行程了。我高兴极了，看着殿堂里面那种云蒸霞蔚般的富丽堂皇，它们都和我隔得太远。
我是一个蚕桑女，桑园里的春日迟迟仓庚喈喈更适合我。文雅恬淡的欧氏静云更适合我。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到这里。我今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到这里来了。
临行的那一天，伯父伯母大人坚持要亲自送我们出门。父亲说这样会增加我们的麻烦，伯父大人才勉强同意。他拉着我的手说：
“莫离宝贝，不要忘了伯父大人。喜欢什么好东西说一声。伯父回头就和你父亲安排你们的婚事。”我赶紧连连摇头说：“我不要离开虚宇城，我不要离开父亲母亲大人！”
伯父伯母准备的礼品也被父亲婉言拒绝了。他的意思还是担心增加我们不必要的麻烦。伯父大人很理解他，一个小小的虚宇城怎么能出现王公贵族府邸里面才有的东西？所以他只让人挑选了一些不怎么显眼的东西送给我们。
然后我们一家人恭恭敬敬给伯父伯母行礼，告别他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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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一天，世子大人都没有出现。我说不清楚自己是欢心还是忧虑。如果世子大人坚持要我们行婚礼的礼仪，相信父亲大人是无法阻挡的。
王室有足够的权威礼聘民间的女子，我们只有恭顺从命的份儿。但是最终他没有这么做，我想是我的乞怜最终打动了他的心。他放弃了这门婚姻。从这个角度上讲，我想，世子大人也不算是很坏的人。
我们的马车开始驶向通往虚宇城的道路。走了快半晌的行程了！再过几天我就会回到庠序，见到我期待见到的人了！
一路上山花铺面，红英缤纷，各样各样的碧草烟云填充着我们的马车车轮和车左车右。
母亲大人紧紧抱着我，让我尽情欣赏外面的美丽景色。母亲已经发现了我的哀愁，她心疼得对父亲大人说：“可能是太奔波了！莫离看着都有些清减了！”
我耳边听到有响亮的哨子声。然后是马脖子上佩戴的銮铃的和鸣。有一队车马出现在我们前面的山谷里。他们静静地下马在那里列队，还有旗帜在飞扬。等我们马车走近的时候，才看见有些人在那里等候我们。
有个将领模样的过来给我们通报：“世子大人在前面候着为各位大人饯行。”
我听到“世子大人”这几个字，心里马上恐慌起来。但是有父母亲和兄长在，其实也没有什么可畏惧的。我们很快下了马车。世子大人已经捧着一块碧玉，含着微笑向我们走过来。
“我没有赶上给叔父叔母大人和兄长送行，真是抱歉。只能在这里设下微薄酒宴，略微表达一下我的敬意。”
我们在一处凉亭里面分别坐下，父亲和他们男子们坐在一起，我们则在旁边的席位上面，各自说了一些闲话。这时候世子大人身边的一位官员，也就是他当初提到的载启聿明和他一起招待我们。
那位载启聿明一定身份特殊，他外表清俊，风度翩翩，人才十分出众。他好像和大兄很熟，说起话来也左右逢源，很能让他们喝酒的气氛融洽。
他们似乎谈论了一些政事，大兄问他们的田产税收之类，还有律令的什么情况，那位载启聿明一一对答如流，大兄还赞美了他们几句。
自从上次我和世子大人说明我和学谕大人的事情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这次他突如其来的饯行让我有点不安。
但是我很快发现他并没有注意我，甚至一眼都没有看我。好像我并不存在，而我们之间也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这样被忽略我倒是感到很高兴。
酒宴散了的时候，我听见世子大人说：“有些礼品要赠送给叔父大人！”
父亲大人马上拒绝了，解释说：“这个对我们这样的家族不合时宜。”
世子大人坦率说：“叔父大人的规矩我是知道的。所以并没有准备不合时宜的礼品。我只是准备了几件衣裳首饰，送给莫离妹妹。”
他挥手让人把准备好的衣裳拿上来。几个宫人端上来四个木制盘子，里面放着四件上衣下裳。四件都是这个时节正穿的，有绢有纱，用的都是上等的材料，里面的文绣也不是一般绣工。每件衣裳上面，都放着一件精美华贵的首饰。父亲大人看了，有些为难。
男子给女子送这样高档的首饰和衣裳，在我们的风俗里面，意味着什么，我们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样的礼物我们是不能拒绝的。这表示世子大人的心意，在于他钟情我们家的女孩子。
父亲大人没有办法，只得吩咐母亲收了世子大人的礼物，并且表示感谢。
世子大人含笑送我们上车。在我准备上车的时候，他忽然说：“我想跟莫离妹妹说一句话。”
我只好来到他面前，我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他看了看我说：“心思太多了，瘦了一些了。我手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等我忙完了，我亲自到虚宇城去看你！”
“请世子大人不要再这样。我们虚宇城是个荒凉僻远之地，怎么能让世子大人亲自驻足？”我阻拦他。
“是个什么地方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的魂儿在那里。不把她收回来放在我的胸膛里我不会安宁。你不用怕，我不会对我心爱的人下狠手。”他说。
他说完就去跟父亲和兄长辞行，然后带着他的马队前呼后拥离开了。而我似乎经历了一场可怕的看不见也抓不住的梦魇。等我梦醒的时候，我却发现我被那个梦魇死死缠住了，怎么哭诉，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
回到虚宇城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早日见到我的学谕大人。我不敢到他的厢房里去找他，我不想让他因为我而蒙上不好的恶名。毕竟学谕大人爱上天子女徒这样的事情是容易传出绯闻的。大周天子不允许女子在庠序期间产生恋情，这个是被明令禁止的。
我先进了学堂，和同窗们见面，分享我从夏宇国那里带回来的一些新鲜小玩意。当然，我给昔悦姐姐单独留下来一个颜色特别鲜艳的红珊瑚珠串，偷偷送给她。
昔悦姐姐看了很欣喜说：“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好的串子？”我说是伯父大人送给我的，她才欢喜收了，说要一直带在手上做纪念。是的，现在已经九月份了，我们的庠序生涯只剩下三个月了。
姜妺喜也凑过来和我玩，她也送给我一些好玩的东西，我也分享给她一个很精巧的宝珠项链。
有一个月不见面了，我感觉庠序里面的姐妹们似乎一月之间都长大了，一个个都懂事了许多。我们之间的那种亲密无间甚至任性怄气的关系被另一种有些疏离，但是充满了克制和容忍的宾朋似的关系所替代。
是的，只有三个月了，大家心里都明白意识到：我们彼此之间注定会来的天南海北的分离。有些人要到京城里去，有些人要出嫁，还有些人比如昔悦姐姐要回到自己遥远的家乡。
而另外大多数人，可能就会留在虚宇城。比如我和紫陌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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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时候，我一个要好的姐妹在我耳边悄悄说：“莫离妹妹，你和昔悦姐姐不在这里的时候，姜妺喜天天去找学谕大人。她和学谕大人在后面花园里聊天，有时候聊到半夜呢！”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简直是个霹雳一样，我傻傻就愣住了，嘴里说道：“他们聊他们的，这个有什么呢？”
那个姐姐摇摇头笑着说：“谁不知道学谕大人最喜欢你和昔悦姐姐。她趁你们不在的时光拼命纠缠，明情就是和你们争夺学谕大人呗。”
我其实每时每刻都在盼望早点见到学谕大人，我的心急迫得能够听到怦怦的跳动。虽然我在众姐妹之间说说笑笑，可是我自己最清楚我心里在想什么。我听到这话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我期待见到的那个人终于出现在我们身边了。
他很快看到我们在分享一些小礼物，很开心地说：“这么多好东西分享吗？有没有给我的礼物？”
我当然希望我有很好的礼物送给他。可是我的东西都那么粗陋，我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能够配上那么高洁俊逸的他，所以一直没有送给他礼物。
他很快意识到了，笑着说：“莫离，我记忆里你从来没有送过我东西。”
他这才往我脸上看了看，“是不是太劳累了？你瘦了一些了！”看着我的眼睛一下子蒙上了一团雾，他说：“回到座位上去，我们要上课了！”
这天上午我们学了一些雅诗，下午做女红。我都是有口无心的在勉强应付。到了晚上，昔悦姐姐给我带话，还是她的马车送我去那片竹林见学谕大人。
我们确确实实分离了一个月之久。虽然我那样在心里盼望他，一刻都无法忍受看不到他的样子，可是当我们真的像过去那样见面时，我们之间似乎也生疏了许多。
我们对望着，竟然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直到他走到我身边把我抱起来，顺着皎洁月光下的竹林一直走了好远，才把我放到他的温柔的怀里。
接下来是他的拥抱和亲吻。他亲吻我好长时间，从额头到嘴唇，到耳畔，甚至我的眼睛，上上下下好像永远没有一个足够，可是我还是害怕他停止。我不想失去他。
我紧紧抱着他，想起我刚刚经历过的那场可怕的梦魇，我就感到由衷的恐惧。想到世子大人说还要到虚宇城来看我，我就吓得浑身发抖。
我紧紧抓着学谕大人的手，一个劲地摇晃他，我告诉他说：“静云！我们赶快成婚吧！我们赶快成婚吧！我好害怕，我们赶快成婚吧！”
静云有点诧异看着我，“你受惊了吗？怎么了？你到夏宇国去看什么人？”
“是我伯父大人。”我回答他。
“哦，”他似乎对这个回答有点放心，“看你惊成这样，到底怎么了？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有人会把我们分开。我好害怕。静云，我们不可以早点成婚吗？你说过你爱我的！”我乞求他。
“我也一直期待这一天早点到来。庠序里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就结束了。三个月而已，耐心等待吧。”他安慰我说。
“可是，我好害怕。静云，我好害怕失去你！”我抓着他的手。
“怎么会这么想？是不是出去时间长了想我了？说一说，你在夏宇国都怎么过的？”
我真的不愿意去回想那些可怕的日子。我抓着他的手，哀求他说：“我们赶快成婚好不好，我害怕夜长梦多，我害怕会有意外，我害怕有人会分开我们……”
我说完就抽抽咽咽哭了起来。这一段黑色的记忆和难言的苦楚，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没有敢告诉任何人，也不想告诉静云。我只是哀求他赶快和我成婚。如果是那样，那位可怕的世子大人就不会来强迫我了。
静云轻轻叹了口气，“莫离，别这样。你放心好了！不会有任何意外，没有人能分开我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很淡定，也很肯定。月光下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把我搂得紧紧的。这种安全感让我有些心静下来，情绪也平复好多了。
“你在担心什么？我感觉你出去了一段日子，人都瘦下来了。精神也不好。快别哭了，这么美的眼睛，肿得已经像个桃子了。你记住，你现在是属于我了！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看，圆润的肩膀，小巧的胳膊，月亮一般的脸庞，还有顽劣的不甘约束的心。所有这样都是我的，爱护它们，否则我会心痛的！”他轻柔的话像风儿一样，从我的耳边掠过。
我们相持拥抱着，好久都在沉默。
风在我们的身边打转，夜鸟在竹林的深处低语。虫儿蛩儿在黑暗的乐园里沉吟。我心里的悲伤被他温暖的怀抱一点点化解，我感到舒服多了。
“为什么会这样？今天这么一反常态？我以为你好不容易回来了会给我多少欢笑和拥抱，谁知道给我这么多悲伤的眼泪。”他不解地说道。
“你别打量我不知道！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天天晚上都和谁在花园里谈情说爱。”我也没放过他。
他停了下来，仔仔细细看着我，“我还纳闷呢，今天这么反常。原来是听了别人的闲话了。你这可以算嫉妒吗？妇德的第三十七条是什么？做人妻子是不可以嫉妒的，你没有学到吗？”
“我就要嫉妒，你就是不能和别的女孩子谈情。”
“那可不行。男人总要娶妻纳妾的呀！你知不知道？周天子除了王后娘娘，还有三个夫人，九个嫔，二十七个世妇，八十一个女御。妻妾多才能繁荣世族。三皇五帝都还是这样，你怎么能这样要求我呢！”
“就是不可以！”我娇嗔地嚷道。
“你不讲理，我不跟你说。”他扭过头不理会我的抗议。
“谁说我不讲理？我父亲大人不是只娶了我母亲吗？我大兄不是只娶了我嫂子一人吗？他们都没有纳妾。”
“你不能够因为这样……”他劝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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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悦姐姐的忧伤就好像是晶莹的水滴，在她轻轻垂下的眼睫中我看见过它们。她的忧伤也好像是饱蘸着水的黑墨，在她如翠黛的眉头和她一遍遍划过的昱字的比画里我也悲伤地看过。
他们的事情从来不告诉我，只有学谕大人知道。可是我也从未在学谕大人口中得到更多一点点的东西。
昱离那段日子好像疯掉了，我有一次无意中看到他长跪在地上，剑锋绝望地插在他身边，他深埋着头痛楚地哆嗦；而学谕大人就站在他身边，扶着昔悦姐姐坐上她的马车。我相信那是他们悲情的诀别。
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横着什么障碍，活生生把一对如此相爱的人分开。看学谕大人的表情，那种障碍实在是残酷得无法跨越。
昔悦姐姐后来送我了一些名贵的珠串——我不在意名贵不名贵，我在意的是姐姐对我的深情——还有几个她亲手做的香袋和编织好的手链。她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轻轻地对我说：
“我一直当你是好妹妹！就好像我亲生的妹妹一样。也许我们真是有这个缘分做一场姊妹，可是缘分太浅了！你好好珍惜学谕大人对你的深情！你千万要好好珍惜，不要这么任性了！”她说完痛苦地回头，然后就坐上车子走了。
我并不知道昔悦姐姐这是在跟我诀别。我一直以为第二天的学堂上我还能一如平常见到她。如果我知道那一次就是诀别的话，我一定会哭得昏天黑地，拉着她的手不肯丢开。可是我太傻了，我一直以为昔悦姐姐只是教导我，就像她平时教导我那样。
当天晚上我没有看到她来休息——我和昔悦姐姐是睡在一个厢房里的——我还以为她被家人接到外面去住了。这种情况经常会发生，而且我看得出来，昔悦姐姐在家中受到的宠爱并不比我少，所有的家人都对她恭恭顺顺疼爱有加。
第二天一早我看到我身边的座位还是空的，有点纳闷，然后学谕大人来告诉我们，昔悦姐姐因为家中有事提前回家了。她不再参加我们的庠序结业典礼。
这也有点太奇怪了！凡是来庠序接受教育的女子，都应该把庠序里面的程序完成吧。结业典礼对于每个人的意义都非比寻常，可是昔悦姐姐却放弃了。
我当时想的不是这些。我当时只是突然想到昔悦姐姐离开我了，我再也看不到她了。想起她那般温柔美丽，那般疼我怜我，我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学谕大人无奈地看看我。这时候也有别的同窗也哭泣起来，毕竟离别是一种令人忧伤难过的事。他叹了口气，抛下我们的眼泪，自己出去了。
我的如花影月影一般的昔悦姐姐，从此一去不返，消失在我的生命中。只有她临别的样子，说的话，还在我心里，伴随我度过那些寂寞的岁月。
当然，我也知道，她永远在另一个人的心目里。她夺走了那个人的幸福，永远占据了他的生命。
我一直在思念昔悦姐姐，晚上做梦会梦到她。她还是那么温柔，在我身边呢喃细语。可是梦醒的时候，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寂寥和冷清。
天气越来越凉了，漫天树叶在飘零，有些树木已经有一些枯枝凋落的光景了。清早起来的时候，会有一些人把树叶扫在一起，用火点燃，撩起一股漫漫的青烟。
我也披上了厚重的披风，站在厢房门口的时候，我心中就迎起一种说不出的痛感。
但是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喜气盈盈的东西在逐渐来临。
首先村里过去和我玩的很好的小伙伴去孟来我们庠序了。
去孟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我们上女子庠序的时候，他也被选拔当了一名士。士的选拔也是很严苛的，虽然不论身份，奴隶之外的平民百姓都可以参加选拔，但是一定要有出众的才能和挺拔的身材才可以。
培养士的庠序就在我们庠序后面不远的地方，里面一些课程也有请我们学谕大人去讲授的。欧氏学谕大人就经常到那里去讲学。
去孟是来找紫陌姐姐的，他告诉紫陌姐姐一件事：三阡姐姐已经订了婚了。纳采问名都过了，就等着男方筹备后面的礼了。紫陌姐姐说：“她爱嫁就嫁，反正我还要等着候选呢！”
接下来，我们家里也接连发生了两件喜事。
先是我长嫂。长嫂和大兄先前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后来夭折没有养成，长嫂悲哀过重伤了身体，后来一直就没有讯期。
长嫂曾经劝大兄纳妾，大兄敬重长嫂不肯，所以他们的事情一直是母亲放心不下的事情。谁想最近有了喜事，长嫂怀有身孕了。这一下让我们一家人都变得欢欣鼓舞。
接下来的事情更加新奇而喜悦：一位身居显位的士大夫家族托人到我们家做媒，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才学渊博的二兄。这也是让我们感觉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经过媒人的几次往返，我母亲也见到了那位女公子，容貌绝美，姿态娴雅，颇有大家闺秀的味道。竟然也是很通诗书的，母亲也欢喜。就这样做了婚事。也就是如此，我们家竟然又迎来了二嫂了。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
我的心情也逐渐回转过来了。还好，静云也经常安慰我，陪伴我。他现在似乎不太在意别人的议论了。本来嘛，庠序就要结束了，课业也差不多完结了，大家只是匆匆忙忙准备庠序结束之后的事情了。
他有时候就在庠序里讲诗文，大家自习的时候他就来到我身边，和我说说话。他看我的眼神充满柔情，似乎在他心灵的某一块地方有一个源泉，源源不断对他输送着柔软甜蜜的东西。
我怀着他送我的那块美玉，我寂寞的时候就取出来放在我的脸颊上，握在我的手心里，就如同他就在我身边一样。我们每天都在见面，可是我刚刚离开他，就感到一下子会落入无边的寂寞中，迫切需要他的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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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学的时候，我想到后面园子里散散心情，刚走到半路，姜妺喜迎面走过来了。
“莫离，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谈谈。”
“是吗？”我有点困惑，看她的表情很慎重，我想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们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交谈了起来。姜妺喜是直爽人，不喜欢拐弯抹角，她直接问我说：“你和学谕大人在约会，对吧，”
我没有承认，但是我反感地说：“我需要向你汇报我做什么吗？”
姜妺喜尖利地说：
“你是想毁了学谕大人的前途。你如果真的爱他，你就应该为他想想，你能给他什么？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采桑女，卑微无比的士族，学谕大人娶了你，他什么都得不到。他的才华全部浪费，他永远没有机会，他永远只是一个学谕大人，是你毁了他！”
“你在说什么？”我开始愤怒了。
“你很明白我在说什么。大周王朝是一个等级分明的社会，你很清楚没有贵族社会的支持，很难得到高贵的地位。我就不一样，我父亲大人是虚宇城的县丞，只要他肯举荐，凭学谕大人的才华品貌，他很快就能出人头地。这一点我是可以保证的。你现在纠缠学谕大人，就是让他放弃这能够轻易到手的一切，毁掉他的前程，变成和你一样平庸低贱的人！”
我愣住了，默默无言。姜妺喜说的我以前想都没想过，我只是贪恋学谕大人出众的才华和深情，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以后的前程。
我可以不在乎，我可以放纵自己的性情做一个普普通通的采桑女，学谕大人呢？
他完全可以走另外一条更加光明的道路啊！他会拥有更高的地位，更尊贵的朋友，受到更多的礼遇和尊敬，这都是我给不了的。
我爱他，为了他我可以付出一切。可是，我不能毁了他的前程，我不能让他断送到我手里。
想到我要亲手毁了静云，我的心就已经痛伤得不能自已。
“离开学谕大人！离得远远的。要认识自己的身份，你根本配不上学谕大人！你只会毁了他！”
姜妺喜说完这些话就自顾自走了。我的头晕晕的，我承认有时候我会怀着这种自卑心。
我们的身份太低微了，我的大兄，二兄都是普普通通的人。我给不了静云任何东西。他那样有才学，那样一流的人品，那样的丰神俊逸，完全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何必因为我的卑微而使他变成同样卑微的人。
我一个人往前面走，走过了一片草丛，走过了一片开着石楠花的灌木，走过一片树林。
我浑身无力，几乎瘫软在地上。姜妺喜喜欢学谕大人，她喜欢静云。如果静云选择的是她，那么静云的处境和命运就完全改观了。县丞大人的推荐是地方人才走向朝堂的晋升之路啊！
静云还年轻，他应该有更好的前程，而不是和我这个采桑女一起，成为虚宇城普普通通的一员。
我迷迷糊糊有些睡着了。天气这时候很凉，我被冻醒了。地面冰凉又滑腻，我哆哆嗦嗦站起来，慢慢回转过来，往庠序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东拐西拐走了多少路，阴暗的云彩褪去了，皎洁的月亮一涌而出。月光下，我看见静云，哦，还是称呼他学谕大人比较合适吧。
“你到哪里去了？怎么不说一声？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快要疯了！去哪里了？”他生气地责问。
“静云，”我有点瘫软。
他扶我坐下来，关切地问我，“怎么了？”
“静云，我想过了，我不能耽误你的前途。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采桑女，卑微的士族，可是你完全可以有不同的前途。我不能这样拖累你……”我有气无力地说。
“妺喜找你了？是不是她跟你说的？”静云问我。
“谁说的没什么关系，我觉得她说得对，我不能太自私……”
“所以你要放弃我，是吗？让我跟她成就婚姻是吗？”
“是。”
“你舍得吗？”他问我。
是啊，我舍得吗？那就如同把我生命里的一部分硬生生用刀子割掉，留下血肉模糊的一片，我怎么舍得呢。但是如果静云能够因此拥有更好的生活，我宁愿如此。我点了点头。
“你真的舍得？”静云又问了一次，抬着我的头，看着我的眼睛问道。
“是。”我再一次回答他。为了他我就是这样甘愿放弃自己。想到我因此就要失去一个最爱的他了，我忍不住抽抽噎噎痛哭起来。
“我看你好像并不是很舍得的样子。”他说。
“我是舍不得，可是只要你能过得好，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的心更痛了，说这些话的时候，疼痛不时在击打我的心脏，使我连这些肺腑之言都说得断断续续。
“你觉得我是你的小玩物，想送给谁都可以吗？”他冷笑着说。
“不是的，”我想给他解释。
“你觉得我欧氏静云的前程，就是依附姜妺喜的县丞父亲，做一个更高阶层的人是吗？”他逼问道。
“不是这样的，学谕大人！”
“你觉得我可以为了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放弃我的所爱，去迎娶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女子是吗？”
“……。”我无言以对。
“在你的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对吗？莫离？”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你可以过得更好一些，可以……”
“我第一次这么惊讶看着你。在你身上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对阶层权贵的屈服，我看到的只是一种来自骨髓的傲慢和志气，对谁都无所畏惧，对谁都不卑不亢。包括贞仪大人，包括县丞大人，包括天子的使臣，他们在一本正经宣读典诰的时候你满眼都是蔑视和嘲讽，我从你脸上看得清清楚楚。当我看到你这种表情的时候，我心里又是惊讶又是赞叹！”
静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感觉很诧异。因为他从来没有这样说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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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云对我说道：
“一个民间的女子，就是你说的普普通通的采桑女，心里该有多么大的智慧和勇气，对这一切都表示鄙夷不屑。而对于一个姐妹的离开，你能当众哭得死去活来。你的眼中哪有一点阶层权贵的观念？你的心里从来都是坦诚和友善。爱你所爱的，恨你所恨的，蔑视你所蔑视的。我为什么会喜欢你，为什么会发自内心爱你，我看到你身上有这些别人都不会有的东西。现在，你真让我惊讶，竟然被别人说了几句，关心起我的前途来了！”
“可是静云，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但是我不能耽误你。我希望你过得好一点……”
“你住口吧。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你讲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让我再听到。”
“静云……”
“你知不知道你在侮辱我？你还想说什么？”他冷冷说道。
我诧异地抬起头。这以前我只顾自己哭了，并没有注意到静云的表情。现在看他脸色凝重，眉峰怒峙，看样子被我方才的话大大激怒了。
从我认识学谕大人，他脸上就是那种恬淡自如的样子，从来没有见过他发怒。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更是温柔和祥，和他在一起我从来就没有感到有什么压力或者拘谨，自由自在放纵着自己接受他的骄纵和宠爱。
可是上一次的事情当真把他激怒了，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严肃的表情。当他那样的时候，我心里也害怕了。
我一直为那件事耿耿于怀。天气太冷了，竹林已经很难待下去，他让他的车夫在竹林里面铺上厚厚的垫褥，搭上帐子，放上炉火，我们就躲在帐子里面避寒。
和他再次温柔相偎的时候，我想起了上次发生的事情，心有不甘说道：“不就是为了给你谋个好的前途吗？那样凶狠对我。一句话而已，值得那样吗？”
“你又来了，说好了不说。”
“我偏说。你不高兴，就这个人，你打好了！”
“我那样说你，你也会不开心的。”他说。
“你随便说，我怎么都不会恼。”
“那我可说了。”他笑着逗我。
“随便你好了！”我装作豁达地说。随便他说什么，我都做好了准备，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嗯，”他开始说了，“莫离姑娘啊！我觉得你这么好的姑娘，嫁给一个学谕大人实在是太可惜了！你可以有更好的前程啊！”
“是吗？那你说说怎么个好前程？”我故意接他的话茬。
“你有一双精美绝伦的凤凰目。凤凰目啊，你将来要做王后的知道不知道？你可以嫁给当今的昭明太子啊！昭明太子风流倜傥，人才出众，你嫁给他就可以做王后了！”
“是吗？那我就嫁给昭明太子做王后好了！”
“昭明太子可跟我不一样，他有很多夫人的，还有世妇和嫔，这么多女人可够你嫉妒的。对了！还有八十一个女御，你天天要和多少女人吵架呢？”他笑噱道。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拼命打他，他一边躲避一边笑着说：“你自己说不恼的。你要我说的，……”
看我眼圈红红的，他指着我说：“你看看，恼了不是？”
“我才不要嫁给昭明太子，我才不要做王后。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静云紧紧偎依着我，我们的眼睛就那样深情对望着。他看得见我的心，我看得见他的心。他的眼里是我，我的眼里是他。看了一会儿，我躺在他怀里。
“莫离，”
“嗯。”
“还疑心我不？”
“不了。”
“以后还敢不敢？”
“嗯，敢！”我笑着说。
“我记得有一次，那还是夏天的时候吧，我们在这个竹林里，有过一次争执，那是我们之间发生的第一个不愉快。有一个女孩子，准确地说，有一个卑微的采桑女，她对我说，她是普普通通的采桑女，最低等的士族，她这样的女孩子不值得我爱，你还记得吗？”
那个美妙的夏夜我当然记得。幸福的蜜露从素馨花的花芯里流淌，甜美的柔情滴落在我们青涩而芬芳的心房。学谕大人到我家里拜访之后的一个晚上，我确实流着眼泪，对他说过这样的一番话。
“当时我是怎么说的，还记得吗？”他轻轻悄悄问我。
我想了想，当时学谕大人说的话是：“你再说，那我就要了你。我们干脆成了亲，省得你担心……”
“不记得。”我否认说。
“那我再重复一遍。”他说。
“不要。”我坚持说。
“我说话一向算数的，”学谕大人说道。
“不要。”我重复了一遍。
“那怎么行，我们有约定，”他说着就把怀里的我放在褥子上了，过来亲我的脸。我开始抓他的手，但是他控制着我，亲我的嘴唇，然后耳鬓，然后亲我的脖颈。
我们本来是玩笑的，可是我感觉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他好像当真了，开始用力控制我，拼命地吻我。我被他的吻弄得眩晕，浑身无力，停止反抗顺从他吻我。一直以来我们在一起都是这样，他只是拼命地吻我，从来没有越过界限。他是一个很有规矩的人。
我在他的亲热中感到幸福的晕眩，我陶醉于这样美妙的感受。但是这一次让我感到很意外，他紧紧控制着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开我的衣襟，手指快速伸入到了我的身体上。我惊叫了一声，就在那时胸脯最柔软的地方被他轻轻滑过，我的身体剧烈震颤了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一下子袭了过来。
我一刹那间想起了我母亲的话。女子“无与士耽！”不要和男子有过分的行为。男子可以随便脱身，可是女子就会造成一生不可言说的痛楚。
婚姻一定要明媒正娶，六礼俱备。千万不要私定终身。倘若做下不该做的事情，将来一定会后悔不及。
我想到这里就如同看到了诗文里面那个被抛弃的悲哀涟涟的弃妇。我大叫起来，拼命挣扎，又哭又喊起来。静云吓了一跳，我挣开他，哭着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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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妺喜身上穿的服饰文绣已经很高档了，在我们虚宇城这样的小地方根本做不出来，头饰首饰也变得更加珠光宝翠。她散发给我们的新鲜玩意都是我们平日里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这更说明她如今交游的层次已非我们可比。
她不知道怎么认识去孟的，两个人似乎很投缘，经常一起结伴出去玩。有一次他们郑重发布说：
“有一个很大的演武场，里面有无比葱茏的嘉木和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兽。更让人感觉奇妙的，那里天生有很多沟沟壑壑，在那里操练起来真是有趣极了。”
培养“士”的庠序主要培养六艺，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练兵。说到底，天子培养这些弟子的目的，也是希望有朝一日国家需要时能够为国家所用。我们对兵士操练没有太多兴趣，但是去孟不同，他们男徒对于这些活动天生充满强烈的兴趣。
那时候学堂基本上没有什么课程了，大多数时候都是散着在玩耍等待。妺喜就来怂恿我一起去。
“距离不算很远，坐着马车现在出发，下午就可以赶回来了。”她说。
我还有点犹豫，我们那些久已憋闷的姊妹们早就压抑不住了，狂欢着簇拥着把我带上了车，我们一路欢天喜地说着笑着，坐着马车出游了。
虽然冬天的冷寂严酷已经封锁了一些树木把它们变得干枯料峭，但是在我们欢腾的眼里排列在马车车辙两边的一丛丛黄褐色枯草也饶有趣味。
三年来我们从来没有过这样集结出游的快乐日子，我们在马车的上下颠簸中享受着生命的自由绽放，在彼此无间的灿烂笑容中感受到同窗友情的空前强悍。
路程并不像妺喜说的那么近，似乎走了更远的路。但是那里的美景去孟可是一点都没有夸张。这里竟然有很多在冬日里依旧叶子苍翠的树木，远望蓬绿旺盛，简直不像是冬天。那些沟沟壑壑似乎很庞大，一眼望不到边。
同窗们一下马车都被无边的景象带来的欣喜惊呆了！狂呼着奔了出去。
我也在她们中间奔跑，跑到林子里，上面还有很多冰冻的没有采摘下来的红果，用布帛手绢擦洗一下可以吃的，酸酸甜甜的很有滋味。她们可比我玩得好，追逐里面随处可见的野兔和小鸟。采集大把的冬天也会绽放的紫色花朵变成花环戴在我们的头上。
我们玩了一会儿天色就有些昏暗了。大家商议一下先回去，等有机会再重新过来玩，或者等到春天，这里的美景会更加可人。等我们聚集马车准备回家的时候，意外出现了：不知从哪里突然飞出几队人马，把我们团团围住了。
我们被严密关押起来，一个挨一个被带出去审问，然后分别关押在不同的监室里。虽然我们百般解释也无济于事，每个人都要交代自己的身份、年龄，家庭背景接受审查，否则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甚至带来杀身之祸。
我们这才知道：我们前来游玩的地方，竟然是夏宇国挨近京畿这边的一处演兵场，我们完全可以被当作刺探军情的细作受到严厉的处置。
我们都吓坏了，只得小心翼翼为自己辩白。有一点让我们比较放心，就是那个将领模样的人声称：“只要能够证明我们确实不是刺探军情的人，他们会在审查完毕释放我们，不会让我们受到伤害。”
我们分批次被带到不同的地方审查。很快我们几个呆在一起的被带到一个密闭的看不见窗子的屋子里。
“一个一个说，”有个威严的声音说道。
他们几个先说了，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那个人招呼手下人说：“你们去核查。”然后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防风氏莫离。”
“是什么人？”
“虚宇城女子庠序的。”
“你的家中有什么人？”
“父母亲大人，两位兄长，两位嫂嫂。”
“他们的年龄。”
我一五一十说了。
那个将领好像在思索什么，然后他突然严厉地说：“你竟然敢撒谎！”
“我没有！”我大声辩驳道，“我没有撒谎。”
“明明在撒谎，还想欺骗我们吗？”
“我真的没有撒谎，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把她拘押起来，关进监狱里！”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大声呼喊着。我想外面的同窗都能听见我在哭喊。
“那么我问你，你刚才说你母亲大人是丁丑年生人，你大兄却是癸未年，两个人年岁只差八岁。难道你母亲大人七八岁就能生子？你不是在说谎吗？”
我想了一想，我确实没有记错，是这样的日子。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从我记事的日子起，我们一家就和和睦睦是这样的情况，大兄，二兄就是我最亲的两位兄长。而母亲对于两位兄长的疼爱绝无一点异样。怎么会这样？我母亲确实不可能生出我大兄这样的儿子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自己也被搞迷糊了。
“你蓄意隐瞒，有所欺骗，我们无法相信你。这样，先把她单独关押起来。等明天天明，再派人到虚宇城验证。”
我就这样被单独关押起来。但是我没有感觉到可怕。我的心里被一系列疑惑纠缠着。
我的母亲并不是大兄的生身母亲，大兄是谁的孩子？难道是那个采薇的？采薇是母亲的姐姐，她怎么会生我大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面一定有很多事情父亲瞒着我。
上次在伯父那里我其实已经隐约知道一些了。我感到迷糊极了，困意毫不顾忌潮水一样袭击过来，我躺下来，闭着眼睛，一会儿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那天晚上注定是一个不会平静的日子，在梦里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出现各种各样的东西。大兄，嫂子，采薇，采蘋，一会儿是我们的郊游、马车飞奔，一会儿是飞驰过来的士兵，黑暗的屋子。我感到好疲惫，好困倦，沉入到一种深不见底的黑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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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云，静云在哪里？他一定已经知道我们没有按时回去，他一定会着急的。他会到处找我的！
“静云！”我呼唤起来，“静云！”
只有静云，才是我最好的安慰。我只要想到他，就感觉安全、温暖。
恍惚中静云似乎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把我轻轻抱在他的怀里。我瞬间感到安全而舒适。他一如既往吻我，爱抚我，轻柔而深情，我轻轻喊着他的名字；
然后他慢慢地亲昵地抚摸我，从发丝到脸庞，到我的肩膀，然后是腋下。那天在竹林里的场景再现了，他慢慢地把手伸入了我的内裳，接触抚摸我柔软的身体。我开始拼命反抗，我拒绝他，但是我感觉浑身软绵绵没有力气。
我感到身体里面被他撩拨起一种异乎寻常的激动，无法抗拒，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而炫美的感觉把我控制住了，我呻吟着挣扎，但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无法抗拒，如席卷起来的浪潮彻彻底底把我湮没了。
我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透出一点晨曦的朦胧。我感觉清醒了好多。想起夜里的那个让人不堪回首的梦，脸羞得通红。
自从那次静云忽然冲动触碰了我的身体以后，我感觉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被他慢慢唤醒。有时候特别期待那种美妙的感受。也许是太过思念，也许是感觉无助，我在梦里享受了一次他的抚慰。我用了好长时间才让自己无比羞愧的心情平静下来。
我醒来不久就听见外面有骚动的声音，来来往往有很多密集的脚步，似乎有很多官兵在忙着做什么事情。
然后就有人在大声说话，那个意思我听得很清楚：由于得到确切的证据和有权威的保障，我们现在都可以无罪回去了。
我们全部被唤出监室陆陆续续聚集在一起，被一列官兵带着送出我们呆过的那个大房子。
我们的马车都已经被安置出来，排列好等在那里了。
我们的学谕大人，他神色严峻，显得很生气很严肃的样子，命令我们检查人数。当发现所有人都平安到达时，他二话没说，带领我们回去了。
一路上冰凉的露水时不时会随着延伸的枝叶滴落在我们脸上甚至脖子里。我们的心情还不算是很坏。
如果学谕大人肯和我们言笑几句，也许我们会在瞬间爆发出剧烈的大笑。但是学谕大人一声没吭，他只管骑着马带路前行。跟随他一起来接我们的士庠序的一些同学告诉我们：学谕大人一晚上没有休息。
学谕大人得知我们没有回去的消息后就急忙派人查找我们，然后亲自去和演武场那些官兵们交涉。但是那些官兵们向来骄奢傲慢，根本不理会学谕大人的请求。最后学谕大人不知道动用了什么力量，才迫使他们将我们全部释放。
学谕大人一回到庠序就开始追查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和他平日里恬淡自如的风格迥然相异。最后他查到是姜妺喜和去孟惹的祸。他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俩个，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对于姜妺喜，他虽然愤怒也无可奈何。何况事情已经过去，幸好没有产生太大的问题。
这件事情称得上是虚宇城庠序里的重大事故。作为负责督导我们的欧氏学谕大人有难以推卸的责任。但是因为他及时发现又及时制止了事态的进一步发生，我们也都能够安全返回，县令和县丞大人都愿意不再追究这件事情。
但是关于学谕大人的质疑和流言却开始泛滥开来。夏宇国的演武场是官府的重要兵家之地，历来都是高规格的军队高级官吏在管辖。别说学谕大人，就是县令县丞亲自去交涉也会无济于事，夏宇国的军方官员怎么会轻而易举买他们的账？
所以就有流言说学谕大人并非真正的学谕大人，他和京都有紧密的关系，有很多朝廷上的朋友。甚至有人风言风语说：“学谕大人和王室贵胄都有紧密联系。”还有人证实：经常有来自不明地方的陌生面孔出入虚宇城，暗中和学谕大人联络。
我们的虚宇城是一个僻远之地，民风也淳朴。可是这样一个过于宁静的地方，稍微新鲜一点的流言就会被当作重要消息四处传播，这严重影响到了学谕大人过去平静无人关注的生活。
我知道这些，静云到我们家和我父亲大人交谈的时候，他也说过他确实是京城贵胄子弟，到虚宇城有特殊的使命。他说过他的家族不会令我们蒙羞。我躲在厅堂后面都听得到的。但是现在，学谕大人的身份似乎已经很难隐瞒下去了。
学谕大人派人来叫我，我跟着来人到他厢房里去。我很少来到这里，除了那次考试，还有上次和妺喜发生的不愉快，我几乎从来没有到过这里。我挑开厚厚的布帘走了进去，学谕大人就在里面等我。
“为什么出去不事先和我说一下？”他严厉地问道。
“完全是一个意外。我们以为那里很近，可以很快返回的。”我解释说。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一想到你一个女孩子被羁押在那里我都快疯掉了！不顾一切去救你！你没事吧，”他生气地看看我。
“没事的。”我觉得学谕大人有点过于紧张了。我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学谕大人。我们在一起的亲密时刻我可以忘情叫他静云，可是一回到严肃的庠序，我还是不能不恭恭敬敬称呼他学谕大人。
“没事就好，”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仔仔细细看着我的脸，用手抚摸着，好像看我有没有什么损失。看到我真的好好的，他开始拥抱我。在这个厢房里面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他紧紧抱着我，在我耳边说：“一切都过去了！我已经无法容忍了。莫离，我们的日子马上就可以开始。我会尽快禀明我的家人说明我们的事情。他们会派出最好的媒人到虚宇城的防风氏家里说媒。莫离，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很快就可以在一起了！”
这件事情也惊动了家里。昱离很快驾着马车要接我回去。他先去见了学谕大人，学谕大人不放心，坚持要亲自送我回来跟父亲交待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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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学谕大人跟父亲诚恳地道歉，说是他没有尽好责任导致了这一场疏忽。父亲大人则感谢他为了这件事情付出的辛苦。学谕大人这样才肯离去。
学谕大人走后，父亲又一次详详细细问了我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具体的经过，细微的枝节，包括我们监室里的情况。确定我们确实是虚惊一场，父亲大人沉思的脸上才慢慢缓和下来。
他吩咐我去休息一下，他担心我经历这个事件会不会感觉太累了。但是我心里却盘旋了很多狐疑的问题需要问他。我看着他那种带点忧伤而陷入痛苦的沉重脸色，所有的问题都不敢出口了。只得先回去休息。
母亲在我的房里安慰了很久，摸摸我的脸颊，理顺我的长发，然后看我朦朦胧胧睡去，才悄然离开了。其实我压根就没有睡得着。
怎么能够入睡呢？那个审查官员问我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旋不去，你的母亲八岁就生了你的大兄吗？当然不是。大兄并不是我母亲的儿子，那他是谁的儿子？
会不会就是伯父所说的母亲的亲姐姐采薇？采薇和父亲大人生下的大兄吗？怪不得伯父大人说采薇不是我的姨娘，那就是我的母亲了！她死了以后父亲又娶了我的娘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问题折磨得我无法入睡。我翻来覆去的想，想得我有些眩晕。就像昨天晚上无法入睡时产生的那种不舒适的眩晕一样。
我这时忽然想起昨晚不堪回想的梦境来。我在很不舒适的情况下，那么贪恋静云的安慰，期待他的拥抱，竟然在梦里和他亲昵了一场。想到这里，我的脸迅速热了起来，一种说不出的酥麻的感觉从耳边涌向脸腮，我猜想我的脸一定艳若桃花，我赶快用衾被遮住我的脸。
如果静云看见，他一定会打趣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想起静云在厢房里深情地对我说的话，“莫离，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很快就可以在一起了！”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我辗转了好几回才安静下来，我是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可就在这时我探身低了一下头，一个意外的发现顿时令我魂飞魄散！
我的宝绿色吊坠——那块母亲送我的云青宝玉——竟然不见了！
那是母亲出嫁时外祖母赠送给她的，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没有就没有了，即使我不小心遗失，还不至于得不到母亲的谅解。可是，那块宝玉是挂在我内裳里面的，除非有人掀开我的内裳取走它。
我吓得魂不附体，骤然之间就想起那个可怕的梦，一下子惊得坐了起来。我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想一想到底是什么时候掉落的？想了半天没有一点眉目。
母亲从我身上发现学谕大人送我那块美玉的时候应该还在。还好那块玉现在被我母亲保管着。
那么以后呢，后来和静云在林子里闹了一出，我拼命挣扎，会不会那时候掉在林子里了？还是坐马车出去郊游的时候落在地上没有被发现？还是被士兵驱赶的时候惊慌失措掉了也未可知。还是我最后掉在那个监室里因为紧张没有察觉？
我不敢想，我内心里充满了恐惧。我曾经怀疑过那个梦，可是那确确实实是一个梦境啊！是我过于担心了。
我最后决定隐瞒这个消息。母亲知道一定会伤心的。而且我可以到庠序的厢房里，或者竹林里再找一找，也许悄悄就找到了。
这件事情千万不要被母亲发现了。我必须做得隐秘一些，假装没有丢失的样子。如果她知道外祖母结婚送她的宝石被我不小心弄丢了，她一定会伤心气恼气坏了身子的。
女子庠序的结业典礼终于在千呼万唤的等待中姗姗到来。那个场面的宏大和隆重比三年前我们怀着新鲜和激动参与的那个开学的典礼仪式还要盛大。
天子的使臣，虚宇城的县令县丞大人，贞仪大人，各位学谕大人，他们充满荣耀的满面红光和郑重威严都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全部身心都被静云占据了。我心里只想着他一个人，只想着典礼结束的黄昏他带着我坐着马车四处去游玩，和我说贴心的话儿，关切的话，还有浓浓的私情的话。
我喜欢和他聊天，每次都感到发自内心的愉悦。我发现我们的见解其实很相近。虽然我没有他那样读过渊博的书，但是我从小也是翻过很多书简的，我们的谈话总是充满灵犀和乐趣的。
他有时候像孩子那样依恋我，有时候又像个兄长教训我。大多数时候他明亮的眼睛深情地凝视着我，有时候冒出一句：“你的眼睛真美！凤凰目！绝美凤凰目！”
紫陌姐姐满面红光，来找我商议参加国都里面的庠序选拔。说姜妺喜为了弥补上一次的过错，她愿意给父亲大人推荐让我们尽可能都能得到好的荐举。
但是我摇摇头拒绝了。我没有那样的心境，我现在需要的就是等待。静云忙完这里的事情，他很快就会托媒人来商议我们的婚事了。
典礼结束之后，静云说他要外出办理很多事情，这段时间让我先回家里去。我很快露出不悦的表情。他给我解释说：
“上次你们到演习场捣乱的事情给我惹了很大麻烦。现在很多后续的事情我要处理。可能需要旬半时间。拜托你好好在家等着我，不要乱跑，更不要惹麻烦。”
我只好点头答应。他亲自看着我坐上昱离的马车。他盯着昱离，仔仔细细交待说：“拜托你们帮我照顾好莫离！不要让她到处跑，不要出什么问题，实在是有点担心！”
那是我的嫡亲的兄长啊！他自然会百般照顾我。可是学谕大人一副紧张的样子，连说了几个“拜托”！昱离和学谕大人的关系非常亲密，他安慰好学谕大人，然后带着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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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是：由于采薇女子倾国倾城的美貌人皆尽知，她正被两个王爷拼命追求。这两个王爷都权势很大，地位很高。这个也许我能够猜到：
一位就是夏宇国的国君金天王爷，也就是我的伯父大人，当时周王室因为频繁战争已经势力衰微，而夏宇国的国势和军事力量已经足以和王室抗衡，所以当年的伯父大人最为显赫；
而另一位王爷也丝毫不弱于伯父大人，他来自名声赫赫的谟诘氏家族。虽然这个家族我不清楚，但是京都之人都知道这是周室肃裕天子家族之外最大的家族。更是重要的是：谟诘氏王爷来自王后家族，他就是王后娘娘的弟弟，今天昭明太子的亲舅舅。
这样两位声势显赫的家族的争夺，现在已经进入白热化，我外祖父外祖母已经因为这个百般难做，谁也不敢得罪。这时候又出来一个我父亲，两位老人家心里其实都更属意于我父亲，但是却不能不担心两位王爷的不依不饶。
但是采薇女子的主意很正，她自小受到宠爱我想她一定也很任性，而且她认定的人就坚决不肯改变。这样最后还是说服了外祖父外祖母，选择防风氏做他们的女婿。
这是一种怀璧之罪！一个外面部落来的没有根基的年轻将领，竟然夺走了两个王爷心目中的女子！
这个消息立刻激怒了两位王爷，尤其是金天王爷。他对采薇女子的追求非常坚决，认为采薇女子是他理所当然的妻子，根本不能容忍发生这样的事情。
金天王爷听到采薇女子订婚的消息立刻派兵包围了外祖父家，要强行夺走采薇女子。事出无奈，外祖父只好和采薇女子商议。采薇女子淡淡笑了笑说：
“我的主意决不会改变，如果他要抢夺，就让他来夺走我的尸体。”
采薇女子就那样带了一把剑出来，站在金天王爷的马前，说道：
“如果你今天非要逼迫我跟你走，那么就让我横剑死在这里。我活着就是防风氏的人，只有死去才有可能成为其他的姓氏。”
金天王爷气得无可奈何。他也是带兵征战南北厮杀的无所畏惧的人。他的脾气火爆，性格刚直，又是一国的国君，什么事都敢做。但是对于采薇女子他却始终无法下狠心。
采薇女子的一滴眼泪就能把他软化，采薇女子把剑横在脖子上就把他吓得浑身颤抖。他大声呼喊，命令包围王府的士兵们后退，然后千方百计劝采薇女子跟他回去。
但是采薇女子信誓旦旦说她已经是防风氏的人了！只能用性命保全自己的声名。
金天大人伤心欲绝，最后带着自己的兵士回去了。
因为这个，他和防风氏即墨结下了仇怨。他认为是防风氏即墨夺走了他的爱妻，以后就百般挑衅，故意惹起事端。但是防风氏即墨处处躲避他，甘愿忍受他的侮辱，他也没有办法。
后来在平定东边夷族的叛乱中，金天王爷和防风氏即墨被派遣在一起出征。金天王爷嫉恨防风氏，处处和防风氏即墨对立，处处挑衅，但是战争还是比较顺利取得了一步步进展。
在攻打一个十分衰败的城池渭圩时，金天王爷要率兵亲自攻打。防风氏即墨告诫他：这个渭圩城池看上去非常容易攻打，但是守城的将领是一个足智多谋，非常阴险而善于用兵的人，劝阻金天王爷不要轻易冒进。
防风氏即墨的话照例引起金天王爷的大不满，他压根听不进去防风氏即墨的话，并且认为这都是防风氏自己的故弄玄虚。他命令防风氏驻守城池，自己带领大军亲自去征伐，还夸耀说让防风氏看看他怎么在几个时辰之内拿下渭圩。防风氏即墨苦苦告诫王爷不可行，但是遭到王爷更多的嘲笑。
防风氏即墨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在自己有限的兵力中调集一些亲信部族埋伏在险要地段，以防不测。
结果那次战役完全符合防风氏即墨的推断，对方早已做好各种防范，设好埋伏等待金天王爷大军的到来。并且出人意料的是：他们使用了巫术，漫天黑雾，撒豆成兵，似乎有很多天兵天将降临。战士们眼睛看不清楚，被杀得大败。
金天王爷自己也身中箭矢无法冲出重围。这时候，防风氏即墨已经得到战争惨败的消息，亲自带着自己的勇士们杀入重围寻找金天王爷。
金天王爷有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将领名叫载启，也就是载启聿明的父亲大人，他假扮金天王爷带着金天王爷的帅旗将将敌兵大部队引走，金天王爷才在防风氏即墨的浴血拼死守护中逃出重围。
金天王爷是一个外表刚毅坚强而重义守信的人，他深感防风氏即墨的恩德，于是摒弃前嫌握手言和。那个城池最终被拿下，东夷的叛乱历经一年有余也被平定，他们率部载誉归来。
金天王爷看着成婚后的采薇女子在道旁设宴迎接自己的夫君，虽然心里很难受，但是他也只能无奈地看了两眼，最终伤心地离开了。
这个时候，采薇女子已经怀孕有喜了。她和夫君夫唱妇随，恩爱无比。她生下来她和防风氏即墨的第一个儿子，取名防风氏钟离，就是我的大兄。
这时候我的父亲已经功高封了王爷，负责守护北方一座城池。那座城池是戎狄深入京都的门户，地位非常重要。母亲采薇女子追随他，守护着自己的儿子，虽然艰苦但是过得非常幸福。
紧邻我父亲守护的城池二十里是另一个重要的边关门户，那就是赫赫有名的谟诘王爷守护的。虽然金天王爷对采薇女子的追求已经被迫死了心，但是谟诘王爷对采薇女子美色的沉溺却一直没有自拔。
据说他也非常爱慕采薇女子，而且他的性格非常阴沉，完全不像金天王爷那样表露在外。大家都觉得此事已过，早已对他无所防范的时候，却完全没有想到：他一直悄悄派人注视父亲的举动，观察父亲城池的动向。
终于有一年的冬天，战争的烽火再度点燃，父亲代领将士们出行前去征战。按照天子的法令，两座城池是互相呼应的。父亲的军队从东边攻击敌军，谟诘王爷的军队应该赶到西边进行策应，共同夹击敌人才能够致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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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谟诘王爷根本没有那样的心情。杀害防风氏夺取他日思夜想的采薇女子的计划一直没有放弃过。
现在，他得到了一个极好的机会。让防风氏即墨孤军奋战，死在对手的手里。实施他借刀杀人的计划。
谟诘王爷故意让策应的军队延误，声称遇到了迷雾迷失道路，让父亲大人的军队处于孤军奋战当中，数十倍的敌军包围了父亲大人带领的军队。
而谟诘王爷却故意在城池里喝酒，喝得烂醉，他的计划是让父亲大人因为缺少援助而能够死在战场上。而他最爱的采薇女子，就居住在距离他只有二十里的防守空虚的城池内。
可能是酒醉的作用，也可能早已蓄谋已久，谟诘王爷做出了非常大胆的举止，他骑着马赶到父亲守护的城池，命令他们打开城门，声称父亲大人已经战败被杀，他过来接收城池。
他用这个借口控制了城池，也控制了居住在城池里等候夫君归来的采薇女子。
采薇女子深爱自己的夫君。她不肯屈从谟诘王爷。而且她很有自己的性子，从她抗拒金天王爷的举动中就可以看出来了。但是她那一套对于金天王爷是完全有效的，因为金天王爷是那样痴迷地爱她。
可是对于谟诘王爷完全没有用！谟诘王爷用三岁的婴孩的性命威胁她，强迫她服从他的淫威。为了保全自己的孩子，采薇女子含羞忍辱被迫服从了他。
采薇女子根本不相信自己的丈夫死在战场上了，她一面周旋谟诘王爷，一面保护孩子，天天望着大漠那边等待防风氏即墨的归来。防风氏即墨在那场艰苦卓绝的战役中拼死苦战，以少数抗击多数顽强的敌人，当他意外带着兵士胜利返回城池时，谟诘王爷大为吃惊，连忙带着兵士仓惶逃走了。
采薇女子站在楼阁的窗台前面望着夫君防风氏即墨活着归来，她站在那里冲他微笑，给他招手。她怀抱里抱着他们的孩子。
防风氏即墨兴高采烈冲上阁楼，他终于见到了梦寐以求的妻子。但是眼前的一幕让他彻底惊呆了：就在那一刻，他看到孩子在床上啼哭，而他最最爱的妻子，已经横剑自刎了！
采薇女子是一个刚烈的女子，她不愿意用自己的受辱之身侍奉自己最爱的丈夫。她选择了自刎！
父亲讲到这里，我忍不住悲愤地放声痛哭起来：“娘啊！娘啊！那是我的娘啊！”
“那个谟诘王爷呢？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我要杀了他！”
“莫离，别这样！”
“我一定要杀了他！”
那件事情的是非曲直很快就辨明了。虽然谟诘王爷辩称自己误以为父亲死在战场才做出了那样的事情，但是周王室还是削减了他的爵位将他关押进监狱。并且再一次分封了父亲以作弥补。
当时我的大兄四岁不足，外祖父外祖母怜惜不已，就要把自己的二女儿采蘋嫁给父亲。
父亲坚决不肯，他无法面对自己爱妻的离去，一个人忍受着常人无法容忍的悲哀和痛苦。
外祖父做主，一定要父亲大人娶了采蘋，一来他们非常看重这个女婿，二来他们要自己的女儿亲自照顾这个外孙才肯放心。就这样，我的母亲采薇女子的妹妹嫁给了父亲，后来生下了昱离和我。
那么后来呢？那个王爷被关进监狱，然后呢？
……
接下来的几年我们过了短暂的安稳日子。战争基本上结束了。北方的戎狄因为部族的分裂和相互厮杀削弱了力量，再也没有精力和我们征战了，大周王室就变得比较安稳。而东边的夷族也被彻底征服送上臣服的纳表。外患基本解除。而我们家族的忧患才刚刚开始。
“为什么呢？”
“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啊！可是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居功自恃，并没有意识到危机的骤然来临。”
“发生了什么事？”
“当时的防风氏家族，因为逐年征战，英勇无比，成就了一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铁骑雄师。在烽火四起，贼寇满边关的战争时代，这样的队伍让人充满敬爱和仰慕。可是，战争已经结束，天子的都城已经迁移到洛阳，到处都是四海升平的景象。拥有这样一支军队，就如同在天子的身边放置了几只猛虎。天子无法容忍这样的景象发生。所以，防风氏家族的罹难，现在想想也是必然的结局。”
父亲大人长叹了一声，似乎完全陷入了那场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
“我带着家族和部署投奔周王室的时候，我们的部落只有六千七百人。可是我屡次征战最后回到京都的时候，我们防风氏家族能够征调的人数已经有两万多人，几乎相当于天子军队的一半人数。”
父亲大人说着，叹了一口气。
“而天子的军队并不擅长征战，我们的将士都是从战场上九死一生拼杀出来的。这样的局面，天子自然不希望看到。百官也纷纷上奏请求解决。然后防风氏家族的势力开始被削减，分裂，我也认识到这一点，自己放弃许多部队，让自己的势力减损到原先不到三分的力量。即使这样，也没有完全解除天子的疑虑。”
“这时候，那个谟诘王爷却提前从监狱里被释放出来。他毕竟是天子的皇亲国戚，王后娘娘的亲弟弟。他出来的目的，就是用来削弱防风氏家族势力的。换句话说，他的用意并不在于削弱，而在于灭绝。这个人心性极其阴险，他知道我们防风氏家族和谟诘氏家族已经势不两立，在这种情况下，消灭防风氏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谟诘王爷发动他的手下，暗中制造事端，假冒防风氏的部族骚扰百姓，破坏法纪，侵犯诸侯，不断有来自各地的文书举报，说我们防风氏的部族不守地方法规，犯上作乱，预谋造反。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防风氏部族的重要将领被抓被关押，许多誓死效忠于我的将领被无辜杀害。我上书为他们鸣冤，但是他们罗织罪名，突然把我也关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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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大人接下来的讲述，沾上了浓浓的血腥和无法忍受的伤痛：
“我的府邸被他们团团围困，你母亲带着你大兄被困在里面不能出来。他们的用意凶险要杀死我的儿子以绝后患。你母亲那时候只有十四五岁，她非常聪明，她用了一个计谋迷惑那些人，偷偷将你大兄交给我一个部族非常好的兄弟，让他想方设法保护你大兄逃出去。”
“那位部族的兄弟，一个非常值得信任的人，他把你大兄捆缚在马肚子下面，在其他人的帮助下，骑着马奋力拼杀冲出了重围，历尽艰险护送你大兄到达夏宇国的边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的使命谁敢违抗？京畿之地已经无法保全防风氏的子弟，那位兄弟就想跑到夏宇国去，将你大兄交给我的结拜兄弟金天王爷。”
“但是当他带着你大兄接近边关的时候，凶狠狡诈的谟诘王爷已经派人盯上了他，把他们重重围困在山崖之上。我那位兄弟急中生智，他把你大兄藏匿在一个山洞里，嘱咐他不要出声，自己抱着一个穿着你大兄衣襟的木头，从悬崖上跳落下去。谟诘王爷的兵士以为他们双双投崖自尽，这才肯罢手。就是这样，你大兄才侥幸脱险。”
“你大兄当时还不到六岁，他把泥土抹在脸上，装扮成一个乞丐。事实上他也已经是一个乞丐了，采摘野果，捡拾垃圾，要饭为生。他牢牢记着他那位叔父的话，往夏宇国去，就在边关那边游荡，最后帮助一个卖菜的人扶车子混了过去，进入了夏宇国。”
“你大兄一路上忍饥挨饿要饭到了京都，每天都在京都的门口等待里面的车马。终于有一天，一个女子的车轿在他眼前出现了。这位女子就是你伯父大人后来娶的王妃，她看见一个小乞丐在她的车马旁边徘徊，眼睛一直往车马里面瞅，感觉有点奇怪，就让人把小乞丐暗中接到宫廷里，才认出来他就是你大兄。”
“你伯父大人这才知道京都里面发生的事情。他本来因为采薇女子的死伤心哀叹，对你大兄怜爱有加，此时听到这样的消息更是怒火中烧。他和伯母大人成亲以来一直没有子嗣，就把你大兄认作自己的儿子，这就是你大兄为什么称呼他义父的原因。”
“你伯父大人上朝力争为我辩解，亲自派人调查那些子虚乌有的罪过，将这些证据呈上天子的案几。周天子念及我们防风氏的功劳，最后决定赦免我们。给我了一个闲职，但是要我放弃所有的兵权以解除百官对我的疑虑。伯父大人要他处罚谟诘王爷，天子却说他一心奉公，对他包庇周全。”
“此时的我已经万念俱灰，不愿意再为朝做官。几十年血里肉里的殊死拼死，最终有一个什么样的了局？我在京城里闲居了几年，最后决定辞官归隐。那时候你二兄长刚刚六岁，你只有两岁。我带着你们就来到虚宇城了。迎娶了你的长嫂，她就是我那位部属的兄弟，救了你大兄生命的那个叔父的女儿，她一直被我的亲族们照顾着，到了年龄我就把她接过来，成为你大兄的妻子。”
哦，怪不得，怪不得父母亲大人对待长嫂如同亲生，怪不得大兄和嫂子相敬如宾，这都是生死血脉联结成的情意。
“那个谟诘王爷呢？他还在朝做官吗？”我最恨的就是他了。
“唉，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莫离，不要去追究过去了。这是我们防风氏家族的宿命。我不告诉你，就是希望你做一个平平常常的女子，平平安安过一生。我不愿意让这些充满邪恶和罪孽的争斗和厮杀降临到你的身上。忘掉所有的过去，做一个平平常常的女子吧。”
“谟诘王爷，就是昭明太子的舅舅，他还在朝堂里。这个威风八面的王爷，罪孽深重的畜生，就是我们家族永远的敌人。”我的从来没有说话的一向沉闷不语的二嫂突然说道。
我的二嫂出身于士大夫家族，对于朝堂上面的事情自然比较清楚。她的眼中含着泪，咬牙切齿对我说道。
“我一定要杀了他！我绝不会放过他！”我满腹都是因为悲愤燃烧起来的怒火，浑身因为悲哀和痛苦打着颤，紧紧咬着牙根坚定地说。
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样的能力去杀他！但是当时我就有这样的念头。我要去练剑，我要去学艺，我要成就一身的本领，我要把雪白坚硬的锋利的剑身刺进他的胸膛，然后对着他鲜血喷溅的罪恶的脸说道：
“我就是防风氏家族的莫离女子！我为了家族的仇恨杀了你！你能够死在我的手上，就是你今生罪孽的了解！”
“莫离，你在想什么？你刚才在想什么？”父亲大人看着我的眼睛严厉地说。
我咬着牙瞪着眼睛没有说话。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打算这样做就一定要做到！但是这个计划肯定会遭到父亲大人的阻止，所以我宁可不说。
“莫离，你还没有意识到：父亲始终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的原因吗？如果能够隐瞒你一生，父亲永远不会告诉你。父亲不想让你拥有一个充满仇恨和怨恨的人生，不要为了复仇而埋葬生命！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你听到没有？不要瞪着眼睛心里装满怨愤！你是一个女孩子，所有的事情和你无关！”
但是我还是那样瞪着眼睛充满愤怒站着。我的顽强而倔强的姿势已经说明我的决心和决不屈服的意志。
我已经和谟诘王爷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包括他的家族谟诘氏，王后娘娘，昭明太子，甚至那个一度让我崇敬的周天子！所有的有关谟诘氏的人，都将成为我防风氏莫离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从此被限制了出游的权力。不管我走到哪里，昱离就跟到哪里，我怎么都甩不掉他。我冲他大吼，他说父亲大人不放心我，所以一定要严格看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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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了马车，静云就控制不住把我抱在怀里，我感觉他浑身都在颤动。我们是这样相爱无间，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可是这种时光现在染上了一种凄凉，离别之怨已经是我们之间挥之不去的哀愁。
我枕在他的膝上，用眼睛看着他的脸。我看见哀愁在那里也留下了痕迹。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明澈多情，令人心动，他的吻也一如既往轻柔热切，令人陶醉。
我们静静地对望着，很长时间没有说一句话。我们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听得见彼此心中流淌的悲歌。
但是，分离的日子终将要来的。静云已经在做好最后的准备。
他和庠序告假，表示不会再担任下一个庠序里面的学谕大人。为此县丞大人伤心了好久。叹息说几乎所有的庠序里的子弟们都在深切地怀念他，希望能够挽留住他。
但是他淡淡笑了笑，就谦逊地告辞离开了。他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所以只能辜负县丞大人的好意。
他开始吩咐他的御夫准备行程的用具，安排沿途的事物。所有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而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和我相聚的日子里。他每天早上去我家里接我出来，晚上把我送回去。每天都这样，父母大人和兄嫂毫无异议都把他当成我们家族最尊贵的客人。
父母大人对静云都很满意。他的人品和风度出现在人面前的时候就有一种出众挺拔的气质。父母大人更喜爱的是他对我的怜爱。尤其是看到他一心一意照顾怜惜我的样子，看到我愿意在他面前撒娇发嗔的样子，他们都从心里感到愉快。
尤其是母亲，她对静云的偏爱是最明显不过的。每次静云过来都盛情邀请他在家里吃些东西。母亲大人亲自准备一些食物，虽然不是特别珍稀的东西，但是至少经过了她精心的烹制，所以静云也是非常赞赏过几次的。
离静云安排的出发的日程只剩下最后三天，我们家里已经开始为他准备精美的菜肴。而庠序里，也有各位学谕大人和县丞大人为他在准备饯行的酒宴。
白天的时间静云不得不去做这些应酬。黄昏以后他就和我在一起，我们一起对着天青色的苍穹，白浪一样翻滚的银河，静静地发呆。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非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他轻轻吟道，然后说：“莫离，你没有送过我一点小礼物。离开你的日子，我希望能看到和你有关的东西，想你的时候就可以放在身边。”
如果我身上那块宝绿色的天青宝石吊坠还在我身上，我可能就摘下来送给他了。可是那块吊坠我再也没有找到。我哀叹了一声，就从竹林边上采摘了一截断竹递给他，“算是彤管好吗？”
“你怎么好重复别人的东西。这个我不要。”他拒绝了。
“我哪里有好东西给你！我是普普通通的采桑女，哪里比得上你有那么好的美玉。”我抱怨说。
“你又来了，你再说一遍，”他眼睛亮亮地盯着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好奇地问他，“你为什么不肯说出你的身份？你到虚宇城做什么事情？”
“这个你很快就知道了。我委托的媒人会告诉你。”他淡淡说。
“你讨厌，我要你告诉我，”
“就不告诉你。”他故意逗我。
我不吭声。他问我，“我要离开了，你感到难过吗？”
我不想听见离开这个词，我的心颤动了一下，眼泪都朦胧了。
“别这样，莫离。只是短暂的分别。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了。你很快会成为我的妻子。别这样，高兴点。”他安慰我。
他轻轻地安慰我，抚摩着我的头发。“你的头发真好，乌黑光滑，像黑色的缎子一样。”
“用一下你的长剑。”我说。
“做什么？”他把剑递给我。
我拿着长剑，低下头，割了一绺长发。
“我没有什么送给你的。你既然爱这个头发，送给你好了。”
“你这样不好。我不想让你有一点损伤，头发也不可以。”
“你不要算了。”
他急忙把头发夺过去。放在嘴边亲了亲。揣在他怀里。他忧伤地看着我，说：“莫离，你来吟两句吧。”
我说：“好。”
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我随口吟道：
“思山一程，思水一程。思我之人，离我远行。”
静云接口吟道：“思山一程，思水一程。思汝之歌，伴我远行。”
我吟道：“思风一程，思雨一程。思我之人，风雨偕行。”
静云吟道：“思风一程，思雨一程。思我之心，虚宇之城。”
我吟道：“哀哀风雨，尚得同行；哀哀莫离，影只茕茕。”
静云吟道：“哀哀风雨，且载且行；哀哀莫离，在我心中。”
我已经涕泪如雨。我接着吟道：“亘古之哀，莫过别离。怀君手兮，永执不离；怀君心兮，生死不渝。”
静云吟道：“亘古之伤，莫过衷情。思汝之手，执我一生；思汝之心，入我怀中。”
静云说着取出了他的笛子，轻轻地吹了起来。他在吹我们刚才的赋诗。
那是一种凄凉无比的离别的调子。吹得竹稍寂寞，霜花凋零，天地万籁都为之动容。
他抱着我，一声都没吭。我们几乎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再后来，不知道有多久的长吻替代了言语。我含着泪睡着在他的怀里，一直到星星的充满寒气的微光在深夜里把我唤醒。
这是我们最后的甜蜜。我们当时都不知道，我们两个的浓情正在被不请自来的命运的恶魔诅咒。我们都以为很快就会成为彼此的人，但是上苍没有给我们这种顺利和幸福，他给我们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真的是太荒谬了，太残忍了！残忍到即使过了很多年，这种伤痛还残存在我体内，让我稍稍想起来就摧肝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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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静云临行前的第二天了。我们家里预备好宴席准备为他送行。他一大早来接我，说好中午一起吃饭，我们就在附近的山峦上面游玩。玩了一会儿，坐下来休息。静云就问我说：
“虚宇城真是宁静安详的地方。莫离，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当然是追随学谕大人，每天都能和学谕大人在一起，一起吟诗，一起游玩。”
“然后呢？”静云问道。
“然后，然后做什么呢？”我诧异地问他。
“当然是相夫教子了！你一个女子，将来自然要辅助夫君，教导子女啊！像你母亲大人那样。”他说。
当然，这就是我们所有女子的生活内容啊！我点点头。
“莫离，你真的希望像你的母亲、嫂子这样，平静地生活，普普通通的生活，而不希望能够显达富贵，过上更丰富更显赫的生活吗？”
静云的话使我想起了我们家族以前不忍卒想的悲惨经历。我坚定地摇摇头说：“我不想。”
“为什么？我觉得很奇怪。有很好的生活不好吗？你不羡慕那些达官贵妇的生活吗？你不羡慕天子身边那些夫人和世妇吗？她们的生活不好吗？”静云好奇地问道。
我简直不能听见这些话。天子身边的夫人和世妇！以前我还只是觉得她们是被条条僵硬的规矩束缚着，活得不能自由自在。现在我的脑子里，她们简直就是不值得一提的罪孽和仇恨。
尤其是王后娘娘，那个谟诘氏的代表，我提起来心里就如同潮汐一样波浪起伏。我闷着没有说话。
静云有点奇怪地看着我。他注意到我的脸色有些不对。他很细腻能够观察到我的表情的变化。
“那些生活你并不是很熟悉。也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他也想起我曾经给他说过的话，
“何况还有我呢，我会尽可能纵惯着你，不让你受到那些规矩的束缚，尽可能让你生活得自由快乐。这样好吗？”他问我。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不喜欢。”我不高兴地说。
“好，我不说。”他答应着，可是他还是希望我能够听他的话，改变一下我自己。
“莫离，你是有点任性了。这个脾性在虚宇城都可以容忍你，但是有些地方不可以的。如果真的成婚了，你不要觉得委屈。女子总归要侍奉公婆的，对吧。”他提示我。
静云好像在担心我受不了他父母大人给我的约束。我母亲大人早已经苦口婆心教导我了，结婚了就不比在自己父母大人身边，要做一个温柔贤惠的良妇了。要知书达理，通晓事物，恭恭顺顺，像我的两个嫂子一样。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相亲相爱，还有这么多的麻烦。可是为了静云，为了和他在一起，我愿意像我两位嫂嫂那样，毕恭毕敬侍奉我的公婆大人。于是我有点不开心地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感到和静云之间有了那么一点距离。
静云很快发现了我的不开心，连忙把我拉在身边劝慰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困难。什么都会适应的。我父母大人一定会非常宠爱你。如果他们知道你就像我的心脏一样重要，他们一定会非常宠爱你的。别担心，啊！”
细心的体贴入微的静云啊！他就仿佛能够听到我心灵的声音。我细微的一个表情，心灵的一个跳动，他似乎都能够发觉。我伏在他的膝上，听他慢慢给我讲故事。我们如果能够这样恩恩爱爱相偎到老，该是多么开心的事情。他轻轻说：
“你真的打算这样嫁给我，不会感到委屈吗？”
“没有。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你有一双神秘而深邃的大眼睛，能够摄人心魄。我见不得你的一丁半点忧伤在里面，我一定会像爱护我的眼睛一样爱护你。不要感觉担忧，我刚才吓到你了！你像个小兔一样惴惴不安。来到我怀里，我未来的王后娘娘，让我紧紧抱着。”
我就在他怀里静坐着，那里安全舒适。
“莫离，是谁说你有一双凤凰目，命中注定要做王后的？”
“是小时候有一个云游的老人随口说的，然后村里人就传开了。”
“可是也许，你有机会嫁给昭明太子呢？天下的女子谁不盼望嫁给他呢？听说他很年轻英俊呢。”
我冷冷一笑，我相信那种冰冷是从我深入骨髓的怨气中提炼出来的。
“哼，昭明太子！莫说我不认得他，也没有机会嫁给他！就是我认得，他三媒六聘来娶我，我也决不会嫁给他！你以为天下的女子都想做王后吗？不是的，我防风氏莫离就不是。我恨他们！”我脱口而出说道。
“你在说什么？”静云有点诧异看着我，“为什么这样说？”
我低着头不吭声，我想起父亲大人对我的叮嘱，要我好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我平息了那种来自心灵深处的邪恶之火，抱着静云轻轻说：“我只愿意嫁给你！别的我都不稀罕。”
静云默默地看着我，笑着说：“我有那么好吗？昭明太子你都不喜欢？要嫁给我？”
“嗯。”我点了点头，“不要说他了。好烦。”
我的莫名其妙的情绪和没头没脑的话让静云有点无所适从。他看着我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拉着我的手说：
“莫离，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我的身份。我想到媒人上门提亲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可是现在我有点担心，担心媒人真的告诉你们真相，你们会毫无防备惊慌失措。我想还是提前告诉你好。”
静云有点担心我的情绪，他似乎想让我平复下来。
“莫离，我没有打算在虚宇城呆这么长时间，我原本只打算呆上半载。可是自从看到你，我就离不开这里了。现在外面纷纷扬扬在传我的身份，我不是什么王公贵胄，也不是他们流传的神秘人物。什么都不是。我只是爱你的静云。我的心一直就在你身上。莫离，你不用担心，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我对你的爱都像静云一样一丝一毫都不会改变。你相信吗？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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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点点头。
“好吧，那么我告诉你我真实的身份。你不必太过吃惊。我就是当今王后娘娘谟诘氏，和周室天子肃裕氏，嫡生的儿子，我真正的身份是当朝的太子，我的称谓，就是昭明太子！”
如果这时候有一个巨大的雷声在我耳边擦过，我也不会感到这么震惊。如果一道疾驰而来的闪电从天际那边突然闪现击中我的心脏，我也不会这么胆颤。我像做梦那样，一下子呆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昭明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静云看着我太过吃惊，他连忙站起来拉我的胳膊，“莫离，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我只是不方便说出来。你不要这样，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过意外……”
静云！我最爱的静云，我****夜夜思念的欧氏学谕大人，并不是静云，而是昭明太子！是那个可恶的谟诘王后的儿子，令人万千诅咒的谟诘王爷的外甥，当今周室肃裕天子的继承人！防风氏家族的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静云，原来就是昭明太子！他们会是一个人？这怎么可能？静云是那么稳重，恬淡，富有才华的一个人啊！他怎么会是昭明太子？
我一直以为他会是一位士大夫的公子，哪位朝臣的贵胄，他怎么会是昭明太子？他怎么会是昭明太子啊！
我吓疯了。我傻傻地看着他，摇摇头说：“不会的，你不是。”
“莫离，别这样。”他过来安慰我。
“不是的，你不是！”我大声喊起来。
“莫离，……”
“你不是！你不是的！你不是昭明太子！你不可能是他！静云！你不是他！你不可能是他！”我疯狂地叫起来。
“莫离，对不起，我吓到你了！”他对我的反应有点意外，轻轻安慰我。
“你不是，你不是！你明明是我的学谕大人！你不是的！你不是的！”我再次发狂叫了出来。
我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我拼命地摇头，拼命地告诉他他说错了！我想拼命阻止一种错误和荒谬来到我们中间。
我拼命喊着“你不是！”但是那种极大的荒谬和错误还是真真切切地降临了，我的脑子这时候变得异常清醒。
是的，那是一种无法跨越的仇恨，突然像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一样，横在了我们中间。
“我不要再见到你！我永远也不要再见到你！”我喃喃说道。
我跌跌撞撞跑了出去，顺着横七竖八的山峦，深一脚浅一脚往前面跑，跌倒了好几次我重新爬起来。
我使劲地跑，静云一直在制止我，但是我像疯了一样在奔跑，甩他的手，阻止他碰我，冲他大喊大叫。
这个时候昱离来喊我们回家里吃饭。正常情况下我们早应该挽着手回到家里了，所以昱离站在山峦之上来叫我们。他很奇怪我们之间变成了这种样子。
“莫离，你在做什么？”他责怪道，“看看你的举止！”
“二兄，二兄，”我大哭起来，我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我扑在二兄的怀抱里放声痛哭，把二兄搞得莫名其妙。
“出了什么事？”他问静云。
静云低着头行了个礼说：“真的很抱歉。”
二兄看我已经哭得肝肠摧断死去活来。他把我抱起来问道：“莫离，怎么了？”他越问我越哭得伤心断绝。二兄满腹疑虑，抱着我回到家中，把我放在我自己的房间里。
静云一直默默地跟着他。
家里准备好的宴席一下子凉了下来。我用衾被蒙着头，谁也不见，什么话也不说。喝令他们全都出去不要让我看到。
我知道我是在躲避，我是在恐惧。我充满了担忧和绝望。我想一个人拼命跑出去躲到没有一个人的地方藏起来，捂住耳朵，什么也不要管，什么也不要问，什么都不知道才好。
但是我心里另一份悲愤和担心正在加剧，也越来越明晰：
一场看不见的足以摧毁一切船只和瓦舍的剧烈风暴，马上就要在我们家庭里面掀开惊涛骇浪。要掀开我们家族的剧烈的疼痛，要撕裂我们二十年努力维持的平衡，要让我们的亲人重新陷入那种阴阳诀别的哀伤。我们二十年的平静安宁的生活彻彻底底被打断了，我们再也无法享受那种祥和生活的乐趣。
这一切都是因为欧静云的出现。不，他不是欧静云，这只是他的一个化名，他的真实身份，谟诘氏王后和周天子的儿子，大周王朝的王位继承人——昭明太子！
我好像病了好久，每天迷迷糊糊的。我拒绝吃饭，拒绝饮水，甚至拒绝和任何人见面说话。我不下床，也不出声，甚至也不流泪了。我的眼泪似乎流得太多了，现在激发眼泪的泉水已经干涸。我昏昏沉沉，不思不想，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的家里都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更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也许是我不愿意听到。我的衾被蒙着我的脸，我不愿意掀开他们。
我不知道静云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已经离开虚宇城了？他是不是已经回去了？我为什么要牵挂他？他是我的仇人啊！我痛恨着自己的无耻，眼泪把枕头和蒙被沾染得湿漉漉的一片。
我又昏睡过去了。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好像是在沉沉的梦里，好熟悉的声音，让我听到就感觉亲切。我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出是静云。
静云？他怎么会在我的闺房里？
我吃惊地睁开眼睛。没错，是他。他没有走？还在虚宇城？
“你，你没有走吗？”我傻傻地问他。
“你这种样子，我怎么放心走？”他说。
我一下子痛哭了起来。
“莫离，别这样。没有什么我们解决不了的。不要这样。身体被你哭坏了。我永远是你的静云，我永远在你的身边。你不要怕，不要担心。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有你就可以。”
这是静云跟我说的话。我定定地看着他，这些话让我重新有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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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分离日子，我要存贮多少深不见底的忧伤？我望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茫茫的水岸，眼泪似乎已经化作了湘妃竹，凄迷地追索着他离去的天空。
“静云！”我哭着呼喊着。虽然我知道：他已经听不到我的喊声了。
我的心里好难过。我看着那片凄迷的水域，看着远处影子般的芦苇，心里好像被割走了一般。
静云的走，一下子把虚宇城所有的魅力都带走了，留给我的是莫大的空虚和寂寞。我感觉灵魂被抽走了一样的无力和疲惫。我低着头，用袖子抹着眼泪，漫无目的向前走着。
在我的心里，是对他一幕一幕的回想，是一阵一阵的伤感和难过，是一段一段悲哀的离别之歌。
前面的山冈之上似乎站着一个人。我并没有太在意，什么人都不会和我有关系。
我缓步向前走，却似乎感觉那个人在向我走近。我抬头看了看，吓了我一跳。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世子大人！就是我在夏宇国遇见的那位世子大人，他怎么突然出现在我眼前？这么长时间，那个带给我恶梦的人，我几乎已经忘记了他。这个时候静云刚走，他倒是神鬼莫测出现在虚宇城了。
“依依分别呀，”他带着嘲弄的语气说，“莫离妹妹，你只能看到他离开，可是看不到他再回来了！”
我没有理睬他。我天生怕他，也讨厌他。我扭头往前面走，但是他拦住我，“你没有听到我的话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说道。这里是虚宇城，我没有必要怕他。
“当然有关系。我想让你给我一个承诺。”他坚持说。
“你要什么承诺？”我有点奇怪。
“如果昭明太子一个月不回来的话，你就答应嫁给我。”他无耻地说。
我不知道这个人怎么突然之间出现在虚宇城，我也不愿意答应他什么。“世子大人，我要回家了。”
“你不用忙着回家，现在你家里可能有点乱。我的父王母后都在你厅堂里面坐着呢。他们正在商议我们的婚事。”
“请你不要这样。”我大声对他说道。
“来得不巧，是吗？防风氏家族难道真要和谟诘氏联姻？妹妹你听我劝，这是不可能的。”
我不想听他说话。但是他从来不会怜惜我的。我在静云手里轻而易举就能摆脱是因为他怕弄疼我，我用袖子甩昱离的时候他也百般后退因为他怕无意中伤到我，但是他不会。我强行从他眼前走过的时候他抓住我的胳膊很快拧得我眼泪汪汪的，我只好在他面前站住。
“看你的眼睛，哭得肿肿的。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心呀肺呀都要哭出来了吧，莫离妹妹？”他看着我肿胀的眼睛讥笑道。
我让自己烦躁的心平静下来。伯父一家是我们防风氏的恩人，是我大兄的救命义父。如果伯父大人亲自上门说我们的婚姻，父亲大人一定左右为难。
父亲大人肯定不敢拒绝伯父大人提出的婚姻，更不敢说出谟诘氏和我们防风氏联姻的事情触怒伯父大人。但是他为了我，还是同意了昭明的请求。我的多愁多忧的父亲大人啊，他该如何才能解决这些问题？这都是因为我，因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精神一下子颓丧起来了。想到什么了？你不准备带我到虚宇城四处走走看看吗？当初你到我的宫里的时候我没有带你出去看看吗？我发现这里真是一个奇妙的地方，大周天子的昭明太子会出现在这里。看你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我说过你现在回不去。”他讽刺我说。
我只好带着他往前面走。我即使不带着他他也在我身边没有打算离开。过去在夏宇国王宫的那一幕可怕的梦魇一下子从我的记忆里席卷而来。
我想起他的强吻，他的冷酷，他别有用心的饯行，我都觉得心里一阵哆嗦。我在心里一声一声呼唤着静云，只有静云出现在我心里我才会感觉到温暖，我才不会害怕。
伯父大人并没有惊扰过多的人。他是轻车简行来拜访我们家的，为了避免引起过多的麻烦。在虚宇城其他人眼睛里，我们家只是来了平平常常的客人，这样我们家还能得到相当的安宁。
父亲大人和伯父大人本来就很投缘，他们一起饮酒聊天，下棋争执，大兄二兄在旁边侍奉，似乎很和谐。
伯母大人身份虽然尊贵——她是那种精明而睿智的人，那双犀利而聪慧的眼睛透露出她非凡的才干。和伯父大人的百般亲切宠爱不同，我心里天生有点畏惧她。但是她看上去很宠爱我的嫂子，对我的母亲大人充满怜悯。
想当年我的母亲大人也是身份显贵的千金玉体，如今过着这样乡野里耕织勤苦的日子，伯母大人嗟叹再三，拉着母亲的手安慰许久。
现在看来，他们所要谈论的婚事还没有正式摆上日程。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我和静云，不，是我和昭明太子的婚事。这是海啸来临前夕海面上的不同寻常的风平浪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好。
但是世子大人不一样。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他的眼睛像鹰一样迅捷灵敏，嘴角带着嘲讽似的微笑，不动声色等待海潮的降临。
我心里充满了忧伤和担心，我每天都要跑到迷津渡那边，望着茫茫的烟水发呆。我盼望静云赶快回来。我看着夕阳把水面映射成一片绚烂的金红，看着老渔夫划着船只收网回家，我才悻悻地哀叹着回去。
每天都是这样。早上出去坐在渡口边，中午回来应景似的吃饭；饭后再次跑出来等候，黄昏以后回来。
一个月的时间还早呢，我明明知道静云还在返回京都的路上，可是我就愿意那样痴痴地毫无希望地等待。我只有站在那个渡口上，看着天际归来的船只，我才会感觉安稳自在。
已经过去了五个日子了！还有二十五天，静云就会像那些船只上的人们一样，回到我的身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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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来回的路上经常会遇到世子大人，他总是用那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我，似乎是在嘲笑，似乎是在讽刺。今天不一样，他看我的眼神特别犀利，嘴角露出胜利般的笑容。
“坐我的马车出去玩吧，莫离妹妹。”他说。
“我不想出去玩。”
“你准备现在回家吗？”
“是。”
“我建议你现在不要回去。”
“为什么？”
“今天不是好日子。我们的婚事开始正式谈论了。”
我止住了脚步。虽然伯父大人上门的意思是谈论婚姻，可是并没有正式说出这件事。父亲大人也没有理由说出我和昭明的事情。
但是如果伯父大人现在提出来，父亲大人就不得不据实以告。伯父大人的脾气一定会大发雷霆，大骂父亲忘了本，忘了家族的仇恨，竟然痴心妄想和不共戴天的仇家谟诘氏结亲，简直是昏了头。
伯父大人的脾气我是见识过的。他那样的诸侯王爷出身谁都无所畏惧，骄纵霸道，这还都是其次。
他对父亲有恩，对我们防风氏家族有保全之德，现在父亲大人竟敢拒绝他们的婚姻妄图和谟诘氏家族结亲，这简直是对伯父大人的侮辱。
尤其是那个谟诘王爷害死了的我的母亲采薇女子，也是伯父大人心中的最爱和怜惜，伯父大人不暴跳如雷才怪呢。父亲又要因为我而遭受这么严重的事件，这可怎么办？
“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见过我说谎吗？”
我拔腿就往家里跑。我要去救我的父亲大人。在我们的家族里，父亲大人和长兄对伯父只有唯唯诺诺，母亲和嫂子也不敢出声，只有我敢大胆地站在伯父的面前，为我的父亲大人辩护。
我知道父亲是为了什么？他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他就是为了我。他不想让他的宠爱的女儿感到痛苦。
但是世子大人拉住我的手说：“你最好不要回去。这时候你躲开最好。我父王现在火冒三丈如同霹雳，你要让他把怒火发出去才好。”
“求求你帮帮我，帮帮我父亲。”
“你求我帮你？可以啊！那么我们谈个条件？”
“你说，”
“如果昭明太子一个月不回来，你就答应我们的婚事。”
“昭明他一定会回来的。他对我说过他一定会回来的。”
“很好啊！你既然这么自信，就应该答应我才对呀！”
“世子大人，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哪样啊？娶我想要的女子不可以吗？”
“好，我答应你。请你赶快去帮帮我父亲。”
“好。你现在做我的马车回去。你先进去，不管我父亲的火气有多么旺盛，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相信凭你的任性你什么都说得出来。等你说完的时候我就会进去。然后所有的事情我帮你化解。”
“你能保证吗？”我还是有点担心。
“当然。婚姻是双方的事情。如果我不主张这门婚事，我父亲就没有任何生气的理由了，对吧。”他笑笑说。
说话期间已经到了我们家门口。我急急忙忙跳下车进去。还没有走到厅堂里面，我已经听到伯父大人怒气冲冲的大声叱责了：
“别让我相信你的话！你忘了采薇是怎么死的？谟诘氏不会容忍防风氏的后人，你想把莫离往火坑里推吗？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你想要拒绝我们金天氏的婚姻吗？你在说什么？”
父亲大人没有敢强辩。他一直在说：“兄长息怒，并不是这样的意图。实在是没有料到！”
“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我是来议定钟虞和莫离两个孩子的婚事的。你马上答应它！我什么都不要说了！你难道想让我空手回去吗？想让我成为别人的笑柄？钟离，你也看着你父亲失去理智发疯吗？”伯父大人还在不依不饶。
我已经闯了进去，站在厅堂里面。除了两位嫂嫂回避，其他人都在里面，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伯父大人怒火未息，脸膛红胀，看得出他非常激动和生气。
“伯父大人，请不要责怪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只是不愿意违逆我的意思。我自己的婚姻我自己做主，我喜欢谁就嫁给谁。如果伯父大人非要逼迫我成亲的话，那么就请您赐我一把剑，我不要活了，我现在就死在你们面前好了！”
伯父大人听了我这些话，半天没有吭声。他死死地盯着我，从座位上面站了起来，又瘫软地坐了下去。最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当年你的母亲采薇就是这样跟我说的！她拿着一把剑威胁我，说什么都不肯跟我走。如果我狠狠心坚持带走她，她就不会死了！现在很好，你也要来威胁我。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我坚持这门婚姻。我不能看着采薇的命运重新发生在你的身上！我捆也要把你捆走！现在你给我闭嘴！回到你的房间！我们谈论的婚姻之事由我们来决定！从来没有听说自己的婚姻自己做主！我不会听任你的任性！听到没有？回你的房间！”
我这下完了。我说服不了伯父大人，而他一副根本不予理睬我的样子。他把我当成小孩子驱逐出去。我这时想起我后面还有一个人，我盼望他赶快出现。
世子大人果然笑嘻嘻在后面出现了。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道：“父王，什么事惹得您不高兴？叔父叔母大人都在这里，您向来又疼爱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发火呢？”
伯父大人似乎很不愿意把婚姻受阻的事情说出来，这让他颜面有损。但是他也不能不说：“我们在谈论你们两个的婚姻。你不要多管！”
“父王，既然是我和莫离妹妹的婚姻，就交给我们好了！我们两个都不是小孩子了！莫离妹妹和我生疏，让她为难也不好。不如这件事情暂且不谈，过些日子再说也是可以的。父王以为如何？”
伯父大人听了这样的话，再也没话说了。叹着气说“好”。
父亲大人再次跟他道歉，他看了一眼父亲说道：“莫离就如同本王的孩子一样！你以为我愿意她受委屈！暂且不谈！莫离，跟你三兄长出去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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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被他赶了出来。世子大人让我上他的马车，得意洋洋说：“怎么样？我帮了你吧。记住我们的约定！”
世子大人的马车无声地往前面走着，他坐在我的身边，用他冷冷的眼光盯着我。我不知道他要打什么主意。过了一会儿，车子拐弯，渐渐驶向一个熟悉的地方。
我有些紧张起来，但他好像并不在意，看着马车那样晃悠悠往前面飞奔。我的心越来越紧张，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那片眼前的风景越来越熟悉，熟悉得我简直不敢抬头看。
到了一个地方，他吩咐御夫把车子开回去，过些时候再过来接他。御夫很顺从放下我们，驾驭马匹离开了。
“这片竹林很好，是吧。”他问我。
这是我最不愿意来到的地方。静云已经离开了，这片竹林已经变成了我的伤心地。我简直不愿意回想我们在这里相互偎依的那种甜蜜的感觉，不愿意回想他的热吻和温柔。这里是最能触发我伤心的地方。我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不向前走呢？”他问我。
“我不喜欢。”我说。
“你以前似乎很喜欢这个地方。”
“我不喜欢。”我恼怒地说。
“你想起什么了？”他嘲讽地看看我。
“这和你无关。”我变得非常生气。
“所有的东西，只要是有关你的，莫离，都和我有关。”他说道。
“我们并没有缔结婚约。”我对他解释说。
“这只是迟早的事情。”他很肯定。
“你不要太过分。”我开始抗议他。
“过分的是你！”他口气更加严厉起来。
“你带我到这里做什么？”我冲他喊道。
“昭明带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他冷笑着问。
“你真无耻，这和你无关！”我扭头就要走。
他一把抓住，我感觉他的手很有力道，弄得我疼痛不堪。
“莫离，在夏宇国的王宫里，我给你说过什么？我要娶你，你是我金天氏钟虞的女子。你还记得吗？”
“你爱说什么说什么。”
“你把我的话当什么了？你丝毫不在意我说了些什么是吗？在这里和另一个男子约会？”世子大人又是嘲讽又是生气！
我羞愤极了，“你想做什么？不关你的事！我不是你的妻子，我和昭明已经订了婚姻，他很快就会来娶我的！”
“真的吗？你这么自信？”
“就算他不会来，我也不会嫁给你！”我冷冷说道。
“这一条违背了我们的约定。”他比我更冷。
“我没有和你做任何约定。”
“你现在就想赖账吗？”
“我没有。我没有和你约定，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嫁给你！”
“那我们看看吧。”
我不知道他让我看什么。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把我往他怀里拉。我以为他又要强吻我，我开始奋力挣扎，但是他紧紧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放在他犀利的眼睛下面。
“看看最后的结果，看看你到底是谁的。这段日子你知道我的心情吗？看着你和另一个男人天天约会我是什么心情吗？你知道我要怎样才能压抑住心头的愤怒？他真的应该庆幸他是昭明太子，要不然他早就死在回去的路上了！”世子大人愤怒地说。
“你放开我！”我充满了恐惧。
“他吻了你多少回？”
“求求你放开我，”
“我会的。你不用紧张，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脸色严峻，眼光很吓人。他一动不动盯着我，似乎很生气的样子。我只能哀求他让我回去。如果太晚的话我的父亲大人会担心。
“你跟我在一起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他冷冷说道。
“我想回家。”
“你刚才说什么？你从来没有想过嫁给我？”
我不敢出声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如果再有这样的话，我不会对你客气。”
“是。”我胆怯地回答他。
我发现我只有哀求他他才会对我好一点。如果我冲动起来只能激发他更大的愤怒。于是我变得乖乖的，尽量不要触怒他。
我们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点点沉默。
“我们回去吧。”我再次哀求他说。
“我的问题你没回答我。”
“你什么问题？”
“他吻了你多少回？”
“世子大人，求您别这样，这是我和昭明的事。”
“这不是你和昭明的事，这是你和我的事，我不会容忍的。你明白吗？”
“世子大人，我们回家吧。”我再次催促他。
“你和昭明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催促他吗？我知道你们经常彻夜不归。”世子大人说道。
我吓了一大跳。我和昭明的事情，似乎都在他的全面观察一下。既然如此，我坦诚告诉他：
“世子大人，我喜欢昭明，他也喜欢我。”
“这话我已经听过了。”他冷冷说道。
“可是，您为什么还要这样说呢？”
“因为他加在你身上的东西，我会加倍给你！”他愤怒地说道。
“你别这样说好不好？我喜欢的是昭明！我们两个已经有了婚姻的约定了。”我只能哀求他。
“你们的约定是无效的。你命里注定是我的女人，你跟他永远不可能！我希望你早点明白这一点。”世子大人蛮横说道。
“世子大人，你没有权力说这样的话。这里是虚宇城，不是你的王宫。”我坚决地说。
“是吗？”他有点凶狠地望着我，“这么有信心吗？昭明是当朝太子，我拿他没有办法，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这样的，世子大人。我们已经有了约定。我会一直等他回来的。谁都不能分开我们。”
昭明临走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他都会回来找我的，无论是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你相信他的话吗？”
“我相信。”
“很好。莫离，我现在不知道怎么说你。我把你带到这里来，是想洗掉你原来的记忆，让你忘掉这里的人，忘掉这里的一切。可是你根本没有打算这样做。你还沉湎在你的世界里。你自己不知道你有多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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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来！”我似乎看见昭明临行时那种样子，那个声音。
我站在渡口那里，默默地望着江水，呆呆地想着他。
“坐上我的马车四处走走吧，莫离。”世子大人在呼唤我。这段日子他似乎离我远了点，不是那样纠缠我了。我也不那么恐惧他。
尤其是他住在我们家里，和两位兄长彻夜交谈的时候，我感觉他也会是我的兄长。而且伯父大人对我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宠爱，似乎在我身上看到了当年他心爱的女子那样。这使我觉得有一天我触怒他最终也能得到他的原谅。
即使是伯母大人也非常理解伯父大人对采薇的感情，她曾经对母亲说他认识伯父大人的时候伯父大人正陷入对采薇女子死去的巨大悲伤之中，她就是不断安慰他的心灵才获取了他最后的爱。伯母大人笑着说道：伯父大人当年差点疯掉了，他甚至不愿意再结婚，把自己身边的位置留给死去的采薇女子。
我出生的时候伯父大人就很高兴，他说我一定会长成一个采薇那样的女子。我也是我们家族中唯一的女孩。我和世子大人的婚姻他说从我两岁的时候就开始筹划，对着我父亲大人说了很多次。
我父亲一直含而不言，伯母也笑他癫狂，所以一直没有正式提出来。现在，他对我的宠爱简直超过了我的父亲大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也不是那样恐惧世子大人了。我觉得他也要顾忌大家的颜面，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情。他那么专横凶狠，可能是他在宫里养成的习惯。
想到昭明就要回来了。世子大人一家也会失望甚至愤恨离开虚宇城，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毕竟伯父大人对我们一家有恩，如果不是他，防风氏家族会不会遭到灭顶之灾未可得知。出于感恩的心意，我对世子大人甚至有点愧疚之意。他让我上车，我就上了他的马车。
“今天是什么样的心情？”他问我。
“没有什么。”
“期待昭明赶快回来的心情越来越急迫吧。”
“……。”
“莫离，你真的相信昭明会回来吗？”
“他一定会回来的。”
“莫离，昭明很爱你是吗？他承诺他会回来是吗？”
“是。”
“可是，他是当朝的太子殿下啊！婚姻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整个宫廷都会反对他，你懂吗？”
“昭明跟我说，他一定会回来的。谁都不能分开我们！”
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了。
他把我带到了一个很高的山峦上面，拉着我的手说：“你过来看看，这里就是虚宇城最高的地方，可以看到整个虚宇城的样子。”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望，果然如此，整个虚宇城都在眼前了。虽然现在是冬天，万木萧索，但是若有若无的绿意似乎已经开始向虚宇城的草木进发。
我想起了桑林里的阳光，美丽的桑叶，碧绿的河岸，柔嫩的草甸，白色的羊群，牛的哞哞声，还有静默的瓦舍，黄色的泥胚，白色的砖墙，青蓝色的瓦片，肃穆而安静的庠序，茂密的竹林，村落里面欢乐的笑语。
我在这里度过了多么美好的童年少年时期。美丽而安静的虚宇城，像风一样的女子一样的虚宇城，全部都收在我眼前了。我望着它们的恬淡和质朴，简直有点呆呆的。
我在虚宇城长大，但是从来没有来到这么高的地方，也没有这样用奇怪的眼神眺望过虚宇城。
“好好看一看，莫离，这是你的家乡。也许你很快就要离开虚宇城了，很难看到这一幕了！”
“离开虚宇城？”我想了想，是啊，我真的很快就要离开它了！我将不再是虚宇城的女子，我要嫁人了！嫁给我心爱的人，成为他的女人，相夫教子。
“莫离，昭明的使臣，很快就会来到虚宇城了。”世子大人忽然说道。
我有点惊慌失措。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们很快就要来了吗？我望着城东门的城楼，心里砰砰乱跳。昭明的使臣，就会驾着马车从那里经过，停留在我们家的门口。就像当年县令大人的使臣的马车停在那里，宣诏要我进入女子庠序一样。
我激动得不能自已。
“莫离，”世子大人轻轻呼唤我，他看出来我有点恍惚。“莫离，昭明对你这么重要吗？”
“昭明，”我语无伦次地说，“昭明，他真的要回来了吗？”
我想世子大人一定很伤心，我感觉他有点阴郁地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我现在感觉真的有点对他抱歉。他一直在表达他的意愿，但是我让他很失望。想到他最终要心怀抑郁一个人返回夏宇国，我就感觉有点歉疚不安。
他站起身，一个人往前面走了。
“世子大人，”我有点难过地说，“我很抱歉，我辜负了您的好意。”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第一次对他有抱歉的感觉。他用他那种说不清楚的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说：“我们回去吧。明天我想去郊游，跟我一起去吧。”
我现在也不愿意离开家里。家里的气氛真是让我难受。可是我也有点担心，万一昭明的信使，或者是他派遣的媒人到了家中而我不在，我就不能更快得到昭明的消息。我还在犹豫，但是看着世子大人有点悲伤的样子，我也不忍心拒绝他。
“不会太远，会让你一直看着城东门，看着昭明的信使从那里驶进来，然后停驻在你家门前。不会耽误你的事。”世子大人说道。
“好吧。”我勉强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世子大人提出要带我出去郊游。
我从来不敢在伯父面前拒绝世子大人。在全家人说不清楚的复杂心态下面，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好像和世子大人相处很和睦的样子。我跟着世子大人出来，坐上马车。
我不知道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是怎么想的，他们一定很奇怪我怎么会和世子大人保持这种亲密而友爱的关系。好像他真的是我的一位兄长，带我出去玩是很快乐的尽责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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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一夜没有睡好吧。”世子大人问我。
“没有，我睡得很好呢。”我说。
天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谎。
昨天晚上我像是掉入了一条河流，怎么挣扎都爬不上来。我担心会沉陷下去淹死，我拼命抓着什么东西用力扑腾，避免我一松手就没了命。我徒然地哭着喊救命，可是周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这样辛苦几乎坚持了一个晚上，我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救命的藤条，可是那藤条就要断了！然后我终于看到了一个人，原来是世子大人！他笑嘻嘻对我说，“松开呀，松开你就掉下去了！”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我大叫“昱离”，身子猛地一挣，腿脚向前蹬了一下，醒过来了。
哪里曾有过好梦？我这段日子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不过想到昭明很快就会到来，我还是兴奋得有点按捺不住。
“你的脸红了，昨天梦见什么了吧，”
“没有。”
“怎么可能？肯定会梦见什么的。”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梦？”我有点烦他了。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知不知道你的梦？”他好像并不生气。
“那你说我做了什么梦？”
“好，那我猜猜，”
我想起那条湿漉漉的河流，我的挣扎，还有他的隔岸观火一般的嘲笑。难道他还会知道我做的这个梦吗？我感觉到有点可笑。
“你是不是梦到了你心爱的人？”
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心爱的人？他吗？我摇摇头，“没有。”
“你不要说谎，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否则对我不公平。”
“真的没有。”我解释说。
他凑近我的脸轻轻说，“你梦见了！你梦见了你亲爱的人，你梦见他吻你，你没有拒绝，你在喊他的名字；然后他抚摸你，你开始拒绝，你反抗他，挣扎……”
“你住口！你住口！”我一下子吓呆了！
他在说什么？他让我想起了那个曾经让我困扰而疑惑的怪梦。我的脸一下子羞得通红，我语无伦次，
“世子大人，这不是你应该说的话！”
“只是说说而已。做梦而已呀！”他笑道。
我不由分说跳下了他的马车，不顾一切往前面跑，他叫我几次才跟上我，“你这个野丫头，这是做什么？”
看着我满面通红又羞又惧的样子，他安慰我说：
“每个怀春的女子都会做这样的梦。梦而已，这有什么？你让我猜的？猜中了就这个样子！”
我没有理睬他。我登上了那边的山丘，果然这里是一个很好的地带，坐在山丘上正好可以看到虚宇城的东门。
世子大人真有点明白我的心境，他知道我此时此刻一心一意在期待什么。我就在那里不安地坐下，猜想昭明太子的马车会是什么样子？他派出的信使会是什么样子？
一定年纪轻轻，儒雅文静，端端正正捧出一个黄色的盖着印章的黄绢文书，那上面就是决定我婚姻的文字了。我在想，那个印玺是盖谁的呢？会是周天子的印玺？还是昭明太子的印玺？
我不懂他们的规矩，也许会是昭明的心意吧。我了解他，他一定会通过这样的方式表达他的心意。
“丫头，又在想入非非吗？”世子大人含笑问我。
我简直不想看到他的脸。我不喜欢他这么犀利，总能看透我的心事，知道我的想法。如果他是我的兄长我会很喜欢他，但是我不喜欢一个陌生人这样过多干涉我的事情，我不希望他对我的一切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莫离，”世子大人忽然拉住了我的胳膊，他欲言又止。
“世子大人，你想说什么？”
“莫离，我听到你的心跳了！它们简直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莫离，你的生活太简单，父母对你的宠爱也太过分，养成了你这样的性子。要怎么做就怎么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样不好。人的一生是很复杂的，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是马上就要成家的人了！不要还是像小孩子一样！你明白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昭明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我点点头。
“你真的明白？”他又问了一次。
“我明白了。”我点头说。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一辆刻着各种纹饰装饰华丽的令人瞩目的马车从远处驶过来，向着东门驶过来。一骑红尘，踏着那个正在发青的小路，径直朝虚宇城驶过来了。
我的心就要跳出来了！我明白那是什么！他是从京都里出来的！昭明的信使来了！马车上面蒙着黄绢，载着华贵无比的信使，径直朝虚宇城驶过来了！
不是一辆！是好多辆马车！整整齐齐排列成队，全部用黄绢蒙着，红绸扎着，佩着精美的旗帜和流苏坠子。车上装载着各种各样的礼品，从外面看是满满当当的。虽然不能够看到里面，也知道那里面满满装着的，是为了婚礼而准备的各色礼品。
我跳起来就要往山下走，世子大人把我拉住了。
“莫离，还没有到你家门口，你慌什么？”他笑道。
我坚持要去。他拦住我，
“莫离，这是谈论你的婚姻的信使。你这样急急忙忙跑过去，满面绯红冲到信使的面前，你觉得像话吗？你怎么上的庠序？你怎么学的妇德妇容？你不嫌丢人吗？我都替你感到羞愧。”
是啊！我太冲动了。这简直就是给我的父母亲大人丢脸。
我只好忍耐着坐了下来。我激动得想要大声哭泣。我不在乎那些装载得满满当当的礼品，我也不需要场面的华丽，我只要我的静云回来！我的昭明太子！
我兴奋地看着那辆马车慢慢停靠在了我们家门前。马队在外面一字排开，然后信使将黄绢捧在头顶，恭恭敬敬走了进去。
我整个人都要疯掉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一眼不眨看着那门前。有个仪礼官走了过来，我猜想是伯父大人派出来的，将马队安置在我们后园的什么地方。大约忙活了有一个多时辰，那位使臣大人才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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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父亲大人和兄长都出来恭恭敬敬送那位信使大人。他在门口给父亲大人行了个礼，招呼那些马队，坐上马车返回了。
我以为他们会留下来吃一顿饭。但是也许他们有使命在身，也许有宫里的规矩，也许不愿意打搅家中的平静，总之他们开始返回。
浩浩荡荡的马队的身影很快规规矩矩离开，将虚宇城的宁静全部又归还出来。除了那些还没有彻底平息的红尘，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再也抑制不住我的激动和急迫。我一个人跑下了山丘。世子大人在后面喊着用马车送我回去，我还是嫌他的马车太慢。我一刻不停跑着，拼命往家里跑，我要早点看到昭明的文书。
我盼了一个月，等了一个月，昭明！他终于有信使来了！
我走进了厅堂，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不舒服的安静。
信使运送礼物丢弃的红绸还没有来得及被打扫干净，嫂子已经在收拾它们。现在它们到处都是，让我们这个简易朴素的院落显露出几分突兀的喜气来。
我记着世子大人对我的告诫，竭力让自己不表现得那么匆忙急迫没有规矩。
我走进了厅堂，看到他们一脸肃穆都在坐着。伯父大人和父亲大人在交谈什么。他们看见我，都不由自主把眼光投向我的脸上。
我有点激动，也有点羞涩。我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他们。
伯父大人在正中央的位置端坐着，旁边是父亲大人。在他们中间的案几上，放着一个黄色的绢布，半卷着。我知道，我的未来的命运，就在那掩着的半卷捐书上写着。
“你回来了？”伯父大人问候我。
“是。”我恭恭敬敬答道。
“你回来就好。我们正商量怎么告诉你。诺，昭明太子的文书已经来到了，你自己来看看吧。”
“是。”我的心脏马上不受控制剧烈跳动起来。
我打开那个捐书，绢的质地无比柔软，光滑细腻。这是皇家的东西，即使稍微触碰都让我感觉到无上的尊严。
我天然对它们产生了敬畏。我慢慢打开，上面的字渐渐显露出来：
克明俊德，天降祥瑞。特闻防风氏家族女子防风氏莫离，幽姿雅度，德容兼修，可堪凤仪。特赐封为信和公主，赐予夏宇国国君袭爵世子金天钟虞为夫人。天女嘉树，夫妇和合……
我往下面看了一眼，我在找印玺。这不是昭明的意思，他肯定不会这么做！这应该是王室的意思！整个王室都在反对昭明和我的婚事，这个我是知道的。这肯定是谟诘王后或者那个肃裕天子的意思！
我的眼睛往后面，我在看这是谁的诏令。
那下面是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玉质的印玺。普通老百姓用不了这样的印玺，规整端穆，那不是一般人的印玺。
我看了看印玺上面的文字，我一下子愣住了。
上面清晰写了四个字——昭明太子！
我愣了有好长时间。昭明太子？这是昭明送来的诏命吗？昭明怎么可能送来这样的诏命？昭明！我的静云啊！他怎么会毁掉我们的婚约，把我嫁给夏宇国的世子大人？他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这根本不可能！
“莫离，”我听见父亲大人低沉的声音，“也许，这就是你的宿命。”
“不是的。”我对父亲说，“昭明不会这样做。”
“莫离，太子的诏命已经到了！不要再胡言乱语。”父亲大人的话不多，但是他的含义我明白。
我知道父亲大人的意思。我已经被赐给世子大人了！伯父大人在堂上坐着，我不能这样出言不逊，失了规矩。
“父亲大人，昭明他不会这样做的。”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听见父亲压低了声音，重重地叱责道：“莫离！不可以这样失礼！赶快给伯父大人道歉！”
我这时候满腔的愤怒和悲哀才刚刚开始漫延上来。过度的意外和吃惊压抑了我的愤怒。
我眼睛大胆地盯着父亲大人，更加清晰地告诉他：“昭明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一定会回来找我的！他说过他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我说完这句话我就彻底崩溃了！我看到长兄和长嫂过来拉我，我毫无顾忌甩开了他们。他们把我往一边拉的时候，我就拼命反抗，我一个劲喊着：“昭明不会这样做！他不会这样做的！他不会！”
父亲大人被我气得脸色发青，他严厉地叱责我说：“放肆无礼的丫头！竟然敢这样！”
但是这样的叱责对于一个发疯的人有什么用呢？我拼命地大哭，他就命令昱离强行把我送回房间里去。但是我根本不让他碰到我！我甩开他，我疯狂地哭叫，然后我离开家里哭着跑了出去！
我一路上又哭又喊，昱离在后面追我；我不要他跟着我，我大吵大闹，我声嘶力竭哭着说：
“昭明不会这样的！他不会这样的！”
我看到昱离那样的汉子也在流泪，这一幕也不是他愿意看到的！我哭喊着往前面跑，飞快地往前面跑，很快就跑到了迷津渡。
我根本没有想过我要到哪里去，我的脚步还是下意识来到了这里。我望着迷津渡迷茫的烟水，静穆的河岸声嘶力竭呼喊着：
“静云！静云！你在哪里？静云啊！”
我的静云！
难道这都是真的吗？你真的负心了吗？你真的违背了我们的约定妥协了吗？你说要我等着你，你一定会回来的！是你自己说的你一定会回来的！只要我们两个人意志坚定，谁也不会分开我们！静云，这都是真的吗？我不相信！
但是回答我的，是迷津渡陌生的风语和孤寂的泊舟。还有静悄悄无语而伤心的千丝万缕的干枯柳条。
我和静云的世界，就这样分离了吗？
我难道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我想起那个红色的印玺，那鲜明的“昭明太子”四个大字，我的眼泪汩汩而狂乱地往下流。
我不相信静云会这样对我！他那样疼我，那样爱我，他说过他一定会回来，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现在，他亲自下诏，把我赐给了别人。这不是我的静云！这不是他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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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沉睡。一来我是真的太累了，筋疲力尽，这次打击似乎重挫了我的元气，让我再也没有精神哭闹了；二来我不敢面对父母亲大人，不敢面对伯父伯母大人。
我的过于冲动的举止已经给我带来无比难堪的后果。作为世子未来的夫人，伯父伯母的儿媳妇，我已经严重失礼，让他们心里对我产生了不能宽恕的想法了。这一点让我也感到害怕。
我的母亲大人一定心疼得偷偷哭了很多次，我从她的脸上都能看到这种伤心。是我的不懂事，给家里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我的毫无收敛的悲痛和放肆的哭闹，已经让整个家庭陷入更加浓重的悲凉之中。
我嫂子已经身子臃肿了，那天她来安慰我的时候我还对她又推又甩，想到这里我都懊悔得只想把自己杀了。
我决定顺从了。不再哭闹，不再任性，听从他们的安排。反正人的一生也就如此，嫁给世子大人，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定哪一天，我受不了他们严苛的宫规，就会毫无声息死在那个没有一个亲人的异乡。
我的出人意料的转变和乖巧让他们都大为意外。他们一定以为我要闹个三天五天才肯罢休，但是我的心已经死了。命运拨弄我的那根手指太过粗暴强硬，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偃旗息鼓甘拜下风了。
我听到他们开始议论婚事。三媒六聘都是已经事先准备好的，现在又是昭明太子亲自颁发的赐婚诏令，婚事已经无可推辞。父亲大人毫无异议全部接受了。
我和世子大人的婚事，就这样很快确定了下来。
按照我们周朝的规矩：女子是没有任何地位的。没有出嫁可以受到父母的宠爱，但是嫁了人，自己就没有自由了，完全归属了夫家那一方。也就是礼法规定的：“未嫁从父，既嫁从夫！”
伯父大人对父亲大人说道：
“我们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总算安排下孩子们的婚事。钟虞必须尽快回到宫里去！莫离也不适合再留在虚宇城，就让世子把她带走吧。我们也要回到京城里去谢恩，然后打算到南方去巡游一番。”
父亲大人一一答应，他为伯父大人准备了一些他喜欢的茶饮。他又吩咐母亲大人为我准备一些可用的东西。
伯父大人说道：
“我们什么没有？还要你费心！什么都不需要准备！”母亲大人还是开始忙碌着为我准备，她一脸忧愁，神色比谁都悲戚。
伯父大人安慰她说：
“我们只是娶走了你的女儿，又不是让她去做苦力的！我们心里莫离是什么位置的你不知道？我们还能亏待了她？莫说是别人，就是钟虞稍稍亏待她一些我都不答应。”
世子大人毕恭毕敬和父母大人行礼。父亲满怀歉意对他说：
“我们非常抱歉让莫离惹出这样的麻烦。家里只有她这样一个女孩，从小娇惯任性，原本打算让她在虚宇城过上平平常常的生活，从来没有痴心想到要她到官家王宫里去。她没有一点规矩，这都是我的错！如果她有行事不周到的地方，希望看在我的薄面，能够宽怀为上！”
世子大人笑着说：“父亲大人多虑了！莫离无论如何是大兄的亲妹妹，算起来也是我的妹妹。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即使是在宫廷里，我也会尽量让她像家里一样不受拘束。父亲大人只管放心！”
父亲大人听到这里，转而看着我。面对即将离开家门的我，父亲大人心里一定很难受。他神色浓重对我说：
“莫离，宫里不是家里，切不可随意任性！凡事都要请教世子大人，要恭顺有礼。女子以夫为妻纲，千万要谨记父亲的话！”
父亲大人此时的担忧我是知道的。我没有吭声，想到那个我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前程，我的心里也是灰暗暗的。也许我很快就病了，或者死了，把骨头留在异乡哪个地方，再也回不到虚宇城。
我心里是这样的悲哀。父亲大人怎么放心？他拉着我的手，用我从未听到的悲哀的声音，再次沉重叮嘱道：“莫离，父亲大人的话都听到了没有？”
我安慰他说：“父亲大人不必担心！伯父说了：如果世子大人要亏待我他绝不答应。”
伯父大人听完这些话就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到了没有？莫离就不像是你的亲生女儿，她就好像是我的亲生女儿。无所畏惧，敢作敢为！又聪明又机灵！我这辈子没有养女儿，我就当是我的亲生的。不对，比亲生的还要好！亲生的还要嫁出去，现在嫁到我的家里了！哈哈！”
伯父大人这时候是很开心。他的爽朗的笑声扫去了数日来笼罩在我们家中的忧郁的阴霾。我的话让伯母大人也笑了起来。世子大人哼了一声，没说话。
县令大人派人送来一张名单，是庠序里推荐到夏宇国王宫做女官的。那上面一长串名字我都认得，都是我的同窗姐妹呀！但是我不愿意面对她们，不想让她们见证我和学谕大人爱情的彻底失败。
我犹豫了一下，想放下单子，忽然看到了紫陌姐姐的名字。我知道她一心想到宫廷里做女御。想起她兴高采烈和我商谈参与选拔的样子。她素来又照顾我。我就划了她的名字。
紫陌女子被选拔出来，受封做了夏宇国王宫的女御大人，消息一下子震惊了宁静的虚宇城。
更让他们不可思议的是：虚宇城里，防风氏家族，一个普普通通的采桑女，变成了夏宇国王宫的世子夫人。
这个结果我从来没有想到。谁都没有想到。
在我出嫁的时候，从乡邑里到虚宇城，四面八方都是关于凤凰目的传言：
防风氏大人家中的女儿，天生一双绝美凤凰目，人家命中注定是要做王后的！
辞别父母大人的时候，我强忍着自己的眼泪，我想让父母欢欢喜喜看我出门。可是我一看到他们强忍的悲哀，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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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大人对紫陌姐姐千叮咛万嘱咐，她已经换上女御的服制开始一本正经行事了。
我跪在那里磕头行礼，给伯父伯母大人，给父母大人，给兄长嫂子，磕得迷迷糊糊。然后还要给世子大人磕头行礼。
我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一般，他这几天一直和兄长们彻夜交谈，他们说话的隐隐声音和屋子里的灯光，直到半夜还传到我窗前。
世子大人把我抱起来送到马车上，我感觉我已经昏昏沉沉了。我打起精神坐起来，撩开马车车窗的布帘往外面看，小路，瓦舍，庠序，还有竹林，依次从我眼前掠过。
我只看了一眼竹林就移走了我的眼光。我逃避一切需要动脑的东西。我宁愿我的意志像现在这样糊糊涂涂，什么都不想。
对于未来的命运我也毫不畏惧。我有一种豁出命来的幻想，有一种大不了一死的从容赴死的悲壮。说真的，我现在感觉我不怕死！我早就麻木了！一点都不怕死！死亡如今像甜蜜的甘醴一样吸引着我，我甚至在想如果能够畅饮到死亡的甘醴，那么我就不会再这么累，这么悲哀了。
我这么悲壮，这么勇敢，无所畏惧。但是在故乡那些熟悉的景致一一在我眼前消失之后，一种另外的悲酸无助伴着离去的忧愁不知从哪里涌了上来，很快就把我彻底湮没，让我的眼眸再次噙满泪水。
通往夏宇国都城的大路只有这一条。我认得出这还是上次我们前往伯父那里祝寿的时候走的道路。世子大人看我实在虚脱得厉害，吩咐御夫走得平稳一些。
生命对于我来说不知道还剩下什么意义。这一场爱，爱得太真诚，爱得太投入，爱得毫无防备一心付出，才会给我带来这么毁灭性的打击，留下这么巨大的痛入骨髓的伤痛！
我不敢想那个名字，我拼命想摆脱一切有关他的记忆。我盼望马车走得远一些，再远一些，让我能够远离这些伤痛。
我一路上没有再说话。离开家门的假装无事的戏剧已经收场。他们给我水我就喝，给我吃的我就吃。什么都不给，我就傻乎乎愣着。紫陌姐姐一本正经要来服侍我，我告诉她她应该去学习宫里的规矩，把她吩咐到别处去了。我不想她看到我的眼泪。
晚上，我们在一处宅第里面住下来了。可能是夏宇国的地方官员准备的地方，收拾得很清净。褥子很厚，世子大人还吩咐在四面烧上炉火，怕我禁不得夜里的酷寒。我看到炉火的光在外面跳跃，忽明忽暗。我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我好像睡了一觉了，世子大人把我叫了起来。让我再吃点东西，我摇摇头，还想再睡。
“莫离，不可以这样。吃了睡，睡了吃，一点精神都没有！是不是病了？”
我才没有病呢。我懒得很。我没有理睬他，接着睡。这一次他把我拉了起来，放在绣褥上面，用手摸我的额头看是不是发烫。
我的眼睛几乎睁不开。我记不清楚有多少日子它们一直就是肿胀的。晚上的梦里它们还要再次被不知哪里来到的泪水浸泡。
我现在远离了虚宇城，远离了父母大人，远离了我的伤心地。我不用担心伤害他们了，我又开始毫无顾忌无拘无束释放我的悲伤。我像死了那样自由自在，但是我的眼睛，已经模模糊糊睁不开了。
“莫离，不要再哭了！眼睛会坏掉的！听到没有？”我听见世子大人在说。
我不理睬他，倒头还要睡。我不想说话，不想搭理人。
他的脸色变得严厉起来。
“莫离，你现在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你已经是我的妻子，夏宇国的世子夫人。这不是你任性的时候！不要这样再继续轻贱下去，我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他终于露出本性了！才刚刚离开虚宇城，才刚刚离开一天，他就本色全露了！威胁我！用他的法令限制我！受不了我了吗？我冷冷说道：“世子大人！那你要怎样呢？用法令威胁我，用戒条打我吗？”
“如果你要逼着我这样做，我也会的。你确实需要一点规矩。”
“那就随你好了！”我继续躺倒下来。我已经不怕死了。死亡的诱惑一直就在我的路途上面呼唤我，我还会在乎他的戒条或者皮鞭吗？他把我直接拉出去丢在寒冷的冰块里冻死我我都不会呻吟一声。
“不要仰仗着别人对你的宠爱就任意妄为，我今天会给你一点教训。”他走过来坐在我的床边。
我不知道他要怎样凶狠地对待我。我等了一会儿，他仍然坐在我前面没有动，生气地看着我。
“你想做什么？”我用红肿的眼睛毫无畏惧望着他。
“莫离，你怎么像个孩子？这么不懂事呢？”他似乎并没有打算凶狠地对待我，说话的声音很温和。
我没有说话。我发现他温和对待我的时候，我反而没有力量抵触他。
“本来就是个孩子。唉！”他叹了一口气，弄了一块湿布，为我擦了擦红肿的眼睛。
他盯着我看了好久，似乎在想心事。
“四个月了！莫离！我想你了四个月！四个月了，我才能够把你抱在怀里，这样！”
他说着就把我抱在他的怀里。“莫离，名分已定了！把心收回来！你现在是我的夫人！我不允许你的心里还有别人！”
他开始吻我。我现在是他的夫人了吗？我只能躺在他怀里，让他
这样肆无忌惮吻我吗？
这种感觉让我陌生，让我不舒服，我不愿意接受这些。我推开了他。
我的这个动作让他很生气。
我的亲吻是给过静云的。他一遍一遍吻过我，轻轻的，亲昵的，似乎永远吻不完。这种感觉我是熟悉的。我多么希望他能回到我身边，就那样吻着我，我从心里渴望着他，爱着他。
可是，静云，他再也回不到我的身边来了。
我哭了起来。
世子大人盯着我的脸，他问我：“想起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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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过去的东西都忘掉。忘得干干净净。把眼泪擦干。记住，在我面前不要再为那个男人流泪。我不想看见！”他说道。
我很听话把眼泪擦干了。
“是。世子大人。”
“你们在一起都做了什么？到什么程度了？”世子大人忽然开口问道。
这个令人难堪的问题令我羞愧得要死，我回答不出这样的问题。
“他吻你，你没有拒绝；抚摸你，你拒绝了，是吗？”他问。
“是。”我脑子里浮现出我们在竹林的那一幕。当静云试图触摸我的身体的时候，我拼命反抗，最后挣脱了他。那是我们最亲密的一次接触。
我应该庆幸母亲大人当时对我的警告。如果我当时**给了静云，那么我现在就是个抬不起头无法见人的弃妇了！
世子大人看了看我，他开始动手解我的衣带，把我的纽扣解开，外衣脱掉。我羞愧得要死。
然后他开始把手伸在我的内裳里面，想去接触我的身体。我惊叫起来，开始反抗他。
“你不用感到羞愧！我是你的夫君！以后你就是我的了！”他说。
但是我没有停止反抗，我拼命反抗他。
他把我牢牢控制住，亲吻着我的嘴唇，我怎么挣扎都没用。他爱抚着我的身体。就像那一次梦里，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开始剧烈颤抖，我被一种奇妙而神秘的感觉控制着，那种感觉像琴弦被拨动一样微微震颤着，不受控制轻轻掠过我的身体。
我已经没有反抗的意志，乖乖顺从了。
他有点奇怪地看着我，看了好久，最后诡异地笑了笑。“才不过刚刚开始。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没有继续下去，而是让我安心休息。“你可能需要点时间熟悉我。”他说。
我们的马车在往夏宇国的方向一直走了五天。到了第六天，我们已经到了京城临近的县邑里。一路上都是地方官吏准备的宅邸，世子大人也在想办法照顾我的饮食，想让我的身体早点恢复。
可是这一年的冬天真的很冷，这边似乎刚下了一场雪，越往北边去，寒气越重，地面上结的寒冰有厚厚一层，铺上厚厚的草席才可以通过。车辆的速度就稍微缓了一点。
世子大人一直坐在马车上，陪在我身边。他总是严峻地盯着我的脸，不允许我脑子里胡思乱想。在马车奔驰了一段时间后，世子大人命令他们停下来，让我往外面看。
我往外面看了一眼，那里是一带幽深的山壑，景物似乎是熟悉的。世子大人笑着说：“这里是我上次为你们饯行的地方。还记得吗？”
是这个地方。当年我像摆脱梦魇一样怀着恐怖的心情逃离它，现在我竟然又回来了。我变成了世子大人的妻子，夏宇国的世子夫人。
才多长时间，就像做了一场翻覆无常的大梦。前面的虚宇城已经变成了我的遥不可及的前生了。而我的现世可能就在远处飘渺的夏宇国王宫里面。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在那里等着我。
“你在想什么？你这么容易陷入沉思吗？我一直盯着你，你都可以视而不见，让自己的小脑子完全坠入那种沉思的海洋里。莫离，是不是很恐慌？是不是对未来的生活没有一点信心？有我呢！别怕！以后由我来负责保护你！”世子大人看着我说道。
我们中午就在那边的馆舍里休憩。马匹要喂草料，人员要吃饭。随从们都被安排到后面的园子里。
世子大人让我住在中间一个比较宽敞的屋宇里面休息，吩咐他们点上炉火，让我好好休息。
世子大人自己和载启聿明大人一起到前面的院子里。那里有地方官员等候接见。载启聿明是从国都里面赶出来迎接我们的。他们似乎在前面饮酒，不断有说话的声音和杯盘交错碰撞的声音。
我在绣褥上斜靠着，精神还是那样有些萎靡，有些迷茫。我似乎睡了一觉，半睡半醒，静云那个熟悉的声音笑貌再次侵入了我的脑海。
三年了，那么深入骨髓的爱恋，那么痛断肝肠的悲哀，我怎么会轻而易举忘掉？我的泪水再一次迷濛，眼睛疼得不愿意睁开。
我模模糊糊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影，有些熟悉，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我觉得有些奇怪。这是我暂时居住的客房。但是即使是这样，除了世子大人没有谁敢闯入这个地方。我又仔细看了一眼，
这一下我惊呆了！我根本无法相信，我怀疑是我刚才没有清醒的一个梦。可是，我又看了一下，没错啊！我的学谕大人！我的静云！是静云，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了！
怎么可能？
我朝他望了一眼：那么峻洁明修风流潇洒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明显瘦了！脸庞因为风霜和路尘变得有些颓丧，一向充满柔情的眼睛里可以看到血丝。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会出现？
我呆呆地望着他，有点不可置信！
“莫离！”他叫了一声。
就这么一声，把我的眼泪一下子叫了出来。大把大把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朝他奔了过去，扑在他怀里，我忍不住痛哭失声。可是，我很快清醒过来。他不是昭明太子吗？他不是把我嫁出去了吗？
我躲开了他的怀抱，怔怔地看着他。
“莫离，我一句话说不清楚。你快点跟我走！先离开这里再说！”他对我说。
“静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想告诉他，他不在的日子我已经被世子大人聘过了！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莫离，先离开夏宇国，快跟我走！”静云拉着我的手，催促我。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要救我出去。他没有负心，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他没有辜负我！他没有违背我们的约定！
我的心里一下子温暖起来，好像拥有了很大的力量。那一瞬间我对他所有的感觉都复活了！他还是我的静云！我跟着他死都愿意的！我跟着他从院子后面跑了出去，他的马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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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是世子大人，强行分开了我们！
我手脚都被捆着，又困又疼。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会有人过来给我喂水，但是我拒绝饮水。我像一只被激怒的牛犊一样谁都不畏惧。
过了一会儿，好像是到地方了！马车停下来，我的手脚被解开放出来。几个宫娥或者女御走过来，把我放在一个轿辇上，服侍着我继续往前面走。
我被带到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里面乌压压全是人，谁都不敢吭声神色肃穆跪伏在地上。还有几个身材粗壮面貌凶恶的人。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有个婆子说道：“刑狱司到了！”
世子大人一声不吭就在上面一条褥子上坐着。宫娥们把我带过去，命令我跪在他前面的褥子上面。
那么多人一声咳嗽都听不到，全都心惊胆战跪在那里，气氛沉闷而恐怖。我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
这是我出嫁以后第一次进到这个王宫。
没有进到殿堂里，没有受到彬彬有礼的接待，而是作为一个违逆妇德触怒世子大人的罪人送到了刑狱司。我看过的很多竹简告诉我：他们会怎么残忍处死一个人，丢到井里，用白带子缢死，用箭矢射死，用竹签扎死。我虽然一直觉得我不怕死，可是到了这种阴森森的场面里，想起那些令人生畏的刑具，我忽然感觉害怕起来。
“昭明太子是怎么进了宅子的？”世子大人突然问道。
将要发生的事情果然与我有关。世子大人一开口，我就知道这是针对我来的。
“启禀殿下，昭明太子是从后院门进入的！”刑狱司的人，可能是主管的司寇大人，回禀世子大人说。
“守门的兵士呢？”世子大人问。
四位兵士战战兢兢跪了出来。
“为什么没有阻拦？”世子大人责问道。
“世子大人！太子殿下身上有王室的信物，臣等不敢阻拦。”那些兵卒回禀说。
“放肆！”世子大人猛地拍了一下案几，骂道：“你们吃的是谁的俸禄，不守护你的主子却放外人进来！难道他进来杀你的主子也不敢阻拦吗？养你们何用？”
“臣等知罪！求世子大人饶恕！”
“把他们全部给我推出去！立刻斩首！”世子大人命令道。
我吓得心惊肉跳。仅仅因为这个，就要杀四个人吗？那四个士兵也惊慌失措大声哭喊求饶命，但是执刑的人毫不宽容把他们押了出去。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载启聿明说道：“世子大人息怒！今天夫人刚刚到宫廷，不宜杀生见血。恐怕惊扰了夫人！不如暂且关押，等以后再严肃处置。”
“哼！”世子大人冷笑道，“夫人死都不怕，怎么就见不得一点血？就在这里，当众痛打，以示警戒！”
那几个士兵被捆绑在院子里，听得噼里啪啦一顿乱打，鬼哭狼嚎哀声惨不忍闻。打了一会儿，世子又在叱责谁在院子里当值，又找了几个人痛打了一番。
我想世子大人内心愤怒，用这样的法子惩戒我。士兵打过一遍，世子又问：“服侍夫人的女御是谁？”
我当时就吓坏了！这跟紫陌姐姐有什么关系？我当时把她遣走到一边去了。
这时候，紫陌姐姐已经战战兢兢，哭着出来领罪。
世子冷冷盯了她一眼，骂道：“你服侍夫人，到哪里去了？”
紫陌姐姐哭道：“只因为夫人命令奴婢去宫娥那里学些礼仪，所以奴婢当时不曾在夫人身边。”
世子大人用指头点着她骂道：“你是夫人的贴身女御，就该尽心尽力照顾夫人，提点她一点妇容妇德的规矩，也不至于做出这等不知廉耻悖谬****的事情！你该当何罪？”
他的肆意辱骂激起了我的愤怒。我开口顶撞道：“这都是我做下的事！就算是不知廉耻悖谬****，也该我领罪！跟她何关？”
世子大人冷冷看了我一眼，说：“好！你也不用急。你的罪在后面，我自会给你论！”然后他指着紫陌说：“她刚进王宫，不懂规矩。你们给她点教训，先打她四十鞭子！”
紫陌惊叫着被带在院子中央，很快鞭子饿虎一般抽了下去，紫陌痛得抽搐惨叫，哀嚎不已。我喊着“快点住手！”“快放了她呀！”
我上前抓住世子大人的衣襟，冲他喊道：“你要做什么，你冲我来呀！放了紫陌姐姐呀！”我又哭又喊，拼命去制止他。我听见他把手里的碗狠狠地摔碎在地上，说道：“给我往死里打！”
紫陌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再度传过来，他要把紫陌打死，我冲他哭喊道：“你把我也打死好了！你打死我好了！”我听到耳边有人在劝我：“快跟世子大人认罪！快点认罪！”
那一瞬间我清醒过来。紫陌真的要被打死了！我吓坏了，拉着世子大人的袖子哀求说：“世子大人！快让他们停下！是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的求饶起了作用。世子大人的怒气似乎平息了一点，他看着我， 压抑着怒气问道：“知道错了吗？哪里错了？”
“奴婢不该违逆世子大人！我不该不听你的话。请你快点让他们停下，紫陌姐姐要被他们打死了！”
“夫人！我今天给你立个规矩，这里所有服侍你的人，都会被你连累害死！只要你敢胆大妄为，他们都会因为你的罪过被牵连！紫陌只是其中的一个！”他说道。
“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世子大人！”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挥了一下手。那些人停住了。我看到紫陌早已经没有声息了。
紫陌是代我受过的。她一心想到宫廷来做女御，我才带了她出来。没想到她到宫廷的第一天，就险些被我连累丢掉了性命。
这就是我认识的王宫，这就是我将要面临的生活。我早已知道这里的残酷，可是没有想到我到这里的第一天这种残酷就迎面而来。
我听见世子大人吩咐说，“让她跪在祈华殿里跪三炷香”，然后就起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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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女御宫娥们上来了一团，把我带到了一个很宽大的殿宇里。然后点燃香烛，放下蒲团，监督着让我跪下来。
我的膝盖触碰到厚厚的蒲团，上面还有一层缯布做的垫子，这已经是给我的很好的待遇了。
我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这样被罚跪。
那个殿宇好大好空啊，正逢着黑夜，黑乎乎的什么东西把我笼罩住了。我感到膝盖好疼，又不能动弹，越来越难受。过了半柱香，我就有点支撑不住了。
我稍微抬起来，看见那些宫娥女御们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她们一个个眼神中藏着说不出的东西：愤怒和怨望，同仇敌忾的样子，似乎把我当成了她们共同的敌人。
她们当中有一个女御，我是认识的。当初我第一次来到宫里，就是她带着我到花园里去玩耍的，她叫召薙女御。
召薙女御今天看见我，可不像当初看见我那么和蔼可亲。她也用说不出的眼神看着我，口里出了一口气说：“夫人！这宫里是有规矩的。上上下下一两千人，没有规矩怎么行？”
召薙女御一开口，另一个女御也忍不住说话了。
“今天你带来的那个女御可是替你受过的！人都快被打死了！世子大人是这里的主子，谁都要服从他，否则这就是下场！夫人以后可真要省省了！”
想到紫陌还是生死不明，我却在这里罚跪，我们两个刚刚来到宫里就落得如此凄惨。想想离开的静云，想想生离死别的痛楚，想想这冰冷的毫无意义的王宫，我感到了无生趣。
一炷香不到的工夫，有世子大人身边的近侍宫人，一个叫宝树的人过来传话：说世子大人念及夫人初犯，又是刚到宫中不习惯，将罚跪免除了。只罚我一炷香的工夫。
那些宫娥听了瞬间欢喜起来，等传谕的宫人一下去，就连忙将我扶了起来。我的膝盖又酸又麻无法动弹，腿已经不能站立，我疼得直掉眼泪。有个宫娥上来给我揉搓了半天，我才勉强能够躺下来。
我呆呆地望着黑黑的屋顶，望着宽大的帷幔，我感到有一种由衷的绝望。我好像在哭，想起了静云，想起了紫陌，想起了虚宇城。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撕心裂肺哭了起来。
我昏迷了。
静云一直在呼唤我，我挣扎着；紫陌在哭叫，我伸开手去拉她；我离开了虚宇城，我要到哪里去？父亲大人却送来一把宝剑，把我交到世子大人的手里，让他杀了我……
我迷迷糊糊，一直在流泪。各种痛都一起向我交织而来。身上痛，肌肉痛，膝盖痛，骨头也痛，眼睛也在痛。还有一种隐隐的，折磨全身的痛，我感觉了一下，是心脏！
心脏也在痛。
还有一种痛是深入骨髓的，它迫使心脏一刻都无法止息疼痛，那就是对静云的刻骨思念和我们被迫分离的悲凉。
我已经嫁人了！当静云重新回到我身边的时候！
我为什么没有等着他？如果知道他会回来，我就是死也会等着他。我为什么没有停在那里，为什么没有留在虚宇城等着他！
我一边想着，一边想流泪。却发现我已经不会流眼泪了。
当我的心痛在一步步加剧的时候，另外一种疼痛令我忍不住叫出声来。那种可怕的剧痛来自我的眼睛，它们干涩起来，疼痛起来，疼得我简直无法忍受。
我两只手去揉眼睛，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
我叫喊起来，好疼啊！
可能有医师过来，用湿湿的缯布蒙上了我的眼睛。让我躺在床榻上，不要乱动。否则我的眼睛会失明的。
我害怕失明，躺着没有动。
从虚宇城见到昭明太子的诏令，我就开始哭了，哭得昏天黑地，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神智不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的眼睛哭坏了。
我感觉到有个人站在我的病榻前面。
“唉，”他叹了一口气，“这么美的眼睛被你哭成这样了！再不要哭了！再哭就哭坏了！什么东西都看不到了！”
“你是谁？”
“我是不情山上的虑远道长。奉命过来给你看眼睛。”
他说着把我眼睛上面的缯布取了下来。整理他的药箱，更换了一条白色的缯布，
“我要蒙上你的眼睛，给你浸泡一些药水。你的眼睛暂时不能见光，更不要流泪了！如果这次哭瞎了，神仙也治不好你！”
他用有些冰凉的药水为我擦了擦眼睛，然后用那条白色的缯布蒙上我的眼睛，缠了好几道，我一点光线都看不见了。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喊了一声。
“你不需要看见。躺下好好休息，要闭目养神，懂不懂？”
“闭目养神？”
“是啊，闭目养神，才能悠悠自得。”
“道长！闭目养神是心静，心要静了才能养神，才能悠悠自得。道长是在山里做神仙的，自然能够悠悠自得。我们这些在世上受苦的人，怎么能够悠悠自得？”
“夫人还年轻呢。等你到了老道这般年岁，这世间的道理才能参透。何必这样伤神呢！”
“道长有多少年岁了？”
“不多。算起来，三个甲子不到，才一百五十多岁！”
“一百五十多岁？人能够活这么长吗？”
“当然。只要你放开心境，自然寿命无限。我还算年轻的。我的师傅彭祖已经活了五百多岁了！”
“彭祖？我倒是听说过这个人！他竟然是仙长的师傅？他活了五百多岁吗！真的有那么长寿的人吗？”
“当然有。不要以为你没有见过就说没有啊！不仅我师傅，我师母也活了四百多岁呢。现在还在山中修炼！”
我一下子对道长仰慕起来。他原来竟然是神仙的弟子。
“你是神仙的弟子吗？那么可不可以，让我也去山里修炼呢？”
“这个不可以的。世子大人不会允许的。”
“那么，你师傅他有没有灵丹妙药，能够治愈人间的痛苦？”
“当然。我师傅是神仙，自然没有他不能治愈的病人。”
“那么，他有没有一种药，喝了以后就能忘掉这世间的人，忘掉世间的事？”
“为什么要忘掉呢？”
“因为不想再想起来，不想太痛苦。”
“这种药是有的，叫做忘情草。吃了忘情草熬制的药，就可以忘掉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了。夫人，真的想要忘掉吗？”
“是，再也不要想起来。”我说着，眼泪又想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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虑远道长阻止我说：“夫人，不要再哭，你的眼睛已经蒙上了，再哭会弄坏的。夫人不要担心，这忘情草啊是在天山上的万年冰崖上采摘的，我师傅曾经送给我一棵。他对我说呢，你经常到人间去治病，人间的痴儿怨女那么多，肯定会用到的。所以我还正好留了一棵忘情草。”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服用了以后什么事情就会忘掉了。就是他站在你面前，你也不记得了。那就没有一点痛苦了。”
“连我的父母大人我都会不记得了吗？”
“父母大人的恩情是忘不掉的。我这忘情草，治愈的都是儿女之情的情疾。专门给受了情伤的痴儿怨女服用的。”
“情疾？这世上还有这样的病吗？”
“当然有。这种病看上去是无病之病，痛起来是无痛之痛。却深入骨髓，痛断肝肠。煎汤熬水无法见效，火齐针石无法诊治。因为情深而来，因为情绝而苦。所以称为情疾。只能用忘情草才可以医治。”
我在想，我和静云已经不能在一起，我就把静云忘掉吧。但是我不敢对他这样讲。我就问他：
“那么仙长，我可以把世子大人也忘掉吗？”
“当然。这很容易啊！因为你和世子大人是夫妻，也是情疾啊！”
“那么仙长，你肯为我熬制这种药吗？”
“可以啊！夫人的眼睛已经为这种情疾所害，可知这种病患得厉害。我明天就替夫人熬制忘情草，为夫人治病，可好？”
“那就谢过仙长了！”
“不过，服药之前，夫人切不可再哭了。如果这次眼睛哭坏，就是我师傅彭祖亲自过来，也难以为夫人诊治了。”
“我不哭了。既然已经服药把它们全部忘掉，还哭什么呢。”
那一晚上我破例睡得很好。我想象着天山冰崖上的忘情草的样子。
竟然有这么奇异的药草吗？可以帮我疗治人间最痛苦的情疾？
我决定忘掉静云，忘掉我们的一切；忘掉世子大人，忘掉我们之间的仇恨。
我要变成一个无知无觉的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行尸走肉！这个词汇真是无比的难看令我厌恶，可是，它正好是我希望自己变成的样子。
第二天，仙长果然又来了。他为我的眼睛换了药。
“还疼吗？”
“疼。轻了许多了。”
“只要你不哭，就会轻的。”
“我刚才换药的时候看见你提了一个罐子，那里面装的是忘情草吗？”
“是啊！我一会儿就让你喝下，好不好？”
“好。”
“你真的不后悔吗？如果喝下了，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什么都不想记得。”
“好吧。来，把这碗药喝了吧。”
我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道长递给我的忘情草一下子喝了一个干净。
我真的想抛弃这个世界，就像这个世界把我抛弃一样。
那种草药的味道很辛辣，很苦涩，简直就和我深入骨髓的痛苦一个味道。但是我毫不犹豫全部都喝下了。我放下碗，想了想虚宇城。可是我似乎还记得什么。
“道长，我似乎还记得虚宇城！”
“别着急，夫人！我跟你说，这种情疾的痛苦是深入到骨髓的，药草不可能一下子就深入到骨髓，所以要想忘掉是很难很难的。即使是神效无比的忘情草，也不会喝下去就立竿见影。要服用很长时间，至少要一个月！要一点一点化解身体里面情疾带来的忧伤，才能慢慢忘掉，懂吗？”
我当然懂。我当然知道这种情疾的痛苦是深入到骨髓的。深入到了毛孔，深入到了皮肉，浸透心脏，肺腑，肠胃，到处都是。怎么会是一碗药就能祛除的？我想了想有理，点点头。
“明天我还要增减几味药，你知道，药物要上行下行到各个经脉的穴位才能起到效果。不急，慢慢来。”
要喝一个月。我算了算日子。才一天啊！
虑远道长每天给我带来的药都不尽相同。有些颜色重些，有些颜色轻些。有时候味道会苦，有时候又有些酸涩的。也会有怪怪的味道。
我每天服用这些药，确实感觉虚宇城离我似乎越来越远了。静云离我也越来越远了。世子大人，我甚至不曾想起他来。
忘情草真的起作用了！
我算着日子，离我完全忘却的日子只有最后一天了。我已经服用了二十九天的忘情草，今天是最后一天！
虑远道长说，只要再喝一次忘情草的汤药，过了今天夜里子时，我就会完全忘却了！
那么，我就会忘记了静云，忘记了世子大人，我谁都记不得了！我就再也不会有痛苦了！
我很顺从地喝了道长最后一碗药。我有点奇怪问道长，
“仙长！今天这药的味道怎么不比往日，也不苦也不涩，反而会很甘甜呢？”
“唉，”我听见虑远道长长叹了一口气，
“夫人，你的情疾已经快好了！药草作用明显，已经从骨髓那边到了皮肤这边，自然这药配比的黄连五味子就比较少，而甘草香精就会比较多，所以味道就甘甜了。”
“哦，”我恍然大悟。
“那么，我今天晚上过了子时，就会什么都忘掉吗？”
“是的。过了子时，你什么都会不记得了。要不趁着这个机会，给世子大人告个别吧。”虑远道长说道。
虑远道长开始给我取下蒙在眼睛上面的缯布。我睁开了眼睛，慢慢适应了一下，感觉好多了。
我这才看到虑远道长的样貌，他长髯雪白，神采飘逸，果然一副仙风道骨的样貌。
在我和道长说话的时候，那些宫娥们有时候会走来走去，递点东西或者取走东西，我能听到她们蹑手蹑脚的走路声和小声说话议论声。
但是今天有点奇怪，那些宫娥们一点声息也没有，整个屋子里静得有点莫名其妙。
虑远道长对我笑了笑，吩咐我保重身体，然后拿着药罐子走了。
我感觉到有点昏昏沉沉的。我知道是药效发生作用了！我不可能在一瞬间就把什么都忘记了。肯定是循序渐进的。我已经开始忘记前面的很多事情了吧。
有一只手轻轻放在了我的手上，握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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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是这样？道长是仙长啊！他怎么会给我喝这样的药？
世子大人已经走了进来，他坐下来看了看我的眼睛。
“还好，恢复得还可以。真是美，让人不动心不行！”他说。
我可不要见到他。我问：“虑远道长呢？”
“虑远道长接到他师傅的传信，今天一早到山中采药去了！”
“他不是为我治眼睛的吗？”
“已经恢复了。虑远道长说，你的眼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要再伤心过度，就不会有问题了。”
“可是，……”我怎么说呢？我想问问道长我的忘情草药方还要喝多久。我现在还没有完全忘掉以前的事呢。我也没有忘掉世子大人！他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一点都没有感到缥缈或者茫然。
“可是什么？”
“可是他说我过了子时就会完完全全忘掉所有的事啊！”
世子大人让他们都退出去，然后问我：“你还没有忘掉吗？你还记得什么？昨天晚上的事你还记了多少？”
世子大人的眼睛热切地望着我，他的眼睛笑盈盈的。昨天晚上，他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那样的不堪回首的场面，我羞得面颊通红。
“你们是不是在骗我？”
“骗你了吗？没有吧。”他滑稽地说。
肯定没有什么忘情草，是虑远道长在骗我喝药。我这时才明白了。
世子大人哈哈大笑起来，“莫离，你怎么会这么傻？相信这么荒唐的事？”
“虑远道长，他原来是个骗子！”
“别这么说他。他是彭祖的徒弟，医术不凡，在不情山里修炼，我请他过来给你瞧眼睛的。”
“那他给我喝的忘情草汤药呢？”
“有些是治愈你眼睛的草药，有些是补身体的参汤。你那时那么疯狂，吃药饮食都不肯的，所以他说了谎话哄你。”
这个骗子！说要帮我忘掉过去，治愈我的情疾，原来是在耍笑我。
“什么道长，简直是个妖道！骗子！”
“干嘛这么骂他？他的药还是可以的。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啊！”
“什么忘情草？还是天山采集的，不是骗子是什么？”
“忘情草？”世子大人笑起来，凑在我耳边说，“昨天他给你喝的可不是忘情草，是******。”
我羞得满面通红，羞愧难当。他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卑劣的手段都能用上。”我讽刺他。
“你觉得这个很卑劣吗？作为我的夫人，服侍夫君不是很正常的吗？”他盯着我问。
我感觉我重新堕落下来，回到了那个无限悲凉绝望的世界。
我躲在衾被里，蒙上头。我不想面对这样的世界。
但是他不允许我这样做。
“你现在入宫了！是这个王宫的夫人，不能没有规矩！你坐起来，我们谈一谈。”
他的声音很严肃。我不敢不听。我遵照他的话坐了起来。低着头，听他给我说话。
“你临来之前，你父亲大人对你的叮嘱，还记得吗？”
“记得。”
“夫为妻纲！在宫里不比在家里，不能够随意放纵。在家里放纵没有关系，在宫里放纵就会违反法纪受到宫规处罚！宫里这么多人都是按规矩来的！不守规矩怎么可以？”
我听明白了。他在为我立规矩。
“上次！竟然能够发生那样的事！昭明来带你，你竟然就敢跟着他走了！夫人！你是我的夫人啊！怎么敢做出这样无法无天的事！”
他还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我差点告诉他，如果昭明再来找我，我还会毫不犹豫跟着他走的！
他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问我：“夫人，如果昭明再来找你，你也一样会跟着他走！死都不怕，是吗？”
我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冷笑道：“看来你什么都没学会。死不悔改的贱婢呀！”
他指指我，真的恨不得一剑把我杀死。但是他压抑住愤怒，在屋子里走了几步，重新坐回到我面前。
“莫离，既然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我也不能不教导你。我不想让你在迷途走太远。你知道昭明在哪里吗？他就在虚宇城！吐血晕倒了！他对你是真心的，他为了你可以放弃一切！你也是！”
听到这样的消息，我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
“你们这么相爱，他为什么不能娶你呢？肃裕天子不同意，谟诘王后不同意，谟诘王爷也不同意。他一个人能够和这么多势力抗衡吗？”
“他即使放弃王位，和你一起生活在虚宇城，你觉得可以吗？他是王位继承人，新的****只要诞生，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谟诘王爷也不会放过他。最后的结果就是玉石俱焚，连累你的防风氏家族一起毁灭！你明白吗？这就是你们的结局！”
他说的话让我无比震惊，真的会是这样吗？
“那天在丘壑里，你不是要死吗？昭明太子也会为你殉情而死的。听上去很感人是吧。可是，周天子和谟诘氏会放过害死他们儿子的罪魁祸首吗？然后会怎么样？他们一怒之下防风氏家族的命运会怎么样？我记得我们订婚礼的时候长嫂孕体已经出身了吧。你放心吧，不会等到孩子出生，她和你长兄就会入狱而死。同时为他们殉葬的就是你的父亲母亲，二兄二嫂。你父亲忍辱负重苦心经营的十几年安宁家庭树倒卵破。”
“不会是这样的！不会的！”我说。
“莫离，结果只能更惨！一个曾经威赫一时，声震天下的防风氏部落全部覆灭，会弄得一个人影都不剩。你会亲手毁灭你的防风氏家族！”
“不会的，不是这样的！”我摇头说。
“你可以不信。你现在可以回到虚宇城，回到昭明太子的身边，看看他能给你什么？你可以试试我的话，看是不是真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如果对方不是那么卑鄙凶险的话，我们防风氏家族也不至于这样被他们陷害。我闭着嘴没说话。
“莫离，做什么事情不能随着自己的性子。如果那天不是你父亲大人预料到事情的结果，派二兄及时过来解围，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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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我不说话，他在我胸前比划了一下，说道：
“如果你坚持要跟他走，那么只需要一下！我会把剑插在你胸口！结果了你的性命！你是我的妻子，夫为妻纲。我杀死一个要背叛我的女人天经地义，连你的父亲大人都不能说个不字！你明白吗？”
他说的是真话吗？还是在吓唬我？他真的会把剑插在我胸口吗？我心里有些惶恐不安。
他看到了我的惶恐，以后我害怕了，说道：
“我告诉你，你二兄再晚来一步，我的剑就横过去了！你父亲把宝剑交给我要我杀你，我才留你了一条命。你父亲是一个很有谋略的人！他知道把你生死交给我的时候，你反而更安全！怎么了，后怕了？”
我没有说话，他慢慢看着我脸上的忧伤。
“莫离，我在问你，是不是这样？”
我没有回答他。我在想：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真的觉得我会因为害怕这一剑会插在我胸口而对他产生畏惧吗？相反，他想错了！我不但不会畏惧他，还会从心里头更恨他！
在他的心里，我是什么呢？
我是寄属于他的物品，高兴要就要，不高兴就随时可以杀戮或者扔掉的吗？
他既然不爱我，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把我弄到他的宫里呢？难道仅仅是为了宣示他的胜利吗？满足他的一点征服的**吗？
为了这个，就要强行拆散我和静云吗？
静云吐血了？他怎么样了？他还在虚宇城吗？我知道昱离会照顾他的，不用我担心。但是昱离怎么能照顾到他的心里的创伤呢？他一定很难过，跟我一样难过。他还会去那片竹林吗？吹他的笛子，可是只有他一个孤零零的影子了！
我的眼泪大把大把往下面滚落。世子大人对我的眼泪很不理解。他一定以为是他把我吓成这样了！对于一个能把锋利的长剑插入我胸口的男人，我不会有畏惧，只有愤恨！静云是不会那样对待我的！他宁愿把剑刺向自己也不会伤害我！他从来就只会怜惜我。
可是，命运却让我抛弃了静云，成为眼前这个凶狠而绝情的男人的妻子，成为他床上供他欢娱的女人。
我说不出心里是羞耻还是厌恶。
世子大人吩咐了一声，走进来几个女御大人。
“夫人身子好弱些，不要太勉强她，一天教导她一些就行了。安排小厨房，到祈华殿里来服侍。还有那个紫陌，等伤势好些了，也一起教导！”
他吩咐完，就出去了。
领头的那个女御我认识，就是召薙女御。她是这里女御等级最高的管事女御了！旁边几位女御我不认识。召薙女御给我介绍说：一位是掌管宫里礼仪的颜芮女御；一位是掌管服饰的宛如女御；还有一位是掌管世子大人日常生活照应的夏耘女御。
她们三个女御过来来给我行礼。
我也没有心情，听从她们随便教我什么。那个宛如女御，性格似乎温存些。她看了看我的样子，说道：“夫人看上去形体消瘦，精神不振，我看也不要从严了。就先教导她一些基本的礼仪就是了。”
召薙女御说道：“何止夫人形体消瘦，精神不振！世子大人自从迎亲回来，哪里有好好过过一天日子？欢欢喜喜出去迎接夫人，却听说夫人竟然敢违逆世子大人，要跟着太子私奔！宫里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是罕所未闻！不是奴婢多嘴！夫人这样的性子，早晚要吃亏的！宫里不比乡里，夫人自己要谨慎些！”
听召薙女御的话，简直和世子大人一个声息。我听的极逆耳，但是我强忍着没说话。
颜芮女御笑道：“召薙女御在这宫里多年了！资格最老！而且规矩礼节都是最熟练的，人也忠心！她说话可都是向着夫人的！夫人还须忍耐听着。才刚来就吃这么大的亏！以后可怎么样呢？”
召薙女御安排了人在小厨房里为我做饭。过了一会儿，她们端上来一点饭食，让我吃一点。我勉强吃了几口。
饭后，召薙女御就命颜芮女御教导我“接迎礼”和“用餐礼”。
“接迎礼”，就是迎接世子大人的礼仪。按照宫里的规矩，世子大人下朝回来，我要在后宫的宫门口迎接他，给他行礼。他每天上朝，我要安排人照顾他的衣食，然后送他到宫门口。
“用餐礼”，就是陪同世子大人吃饭的礼仪。我要提前问清楚世子大人需要什么饭食，然后安排小厨房准备。如果世子大人没有明确提出什么，我就自己做主安排，但是一定要满足世子大人的口味，不能令他失望。
还有，世子大人吃饭的时候我要在一旁服侍，听他的使唤。如果他赏赐我，让我一起用餐，我才可以和他一起同桌用餐。否则我是不可以随便用餐的。要等世子大人用餐结束，我才可以自己用餐。
还有，餐桌上面摆放的菜肴，世子大人不动筷子，我是不允许动的。只有世子大人先动过，我才可以动筷子。
我从来不知道宫里还有这样奇怪的礼仪。我在家里用餐只是要等候父母亲大人到场才可以用餐。父母亲大人也是象征性地动一下，然后把我喜欢的食物放在我碗里。
我想到这里，“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她们对我的啼哭莫名其妙。我很快也擦了眼泪，跟着她们继续学习。
然后就是“就寝礼”。世子大人要不要回到寝殿，事先会有身边的近侍来通禀。如果要回来，殿宇里面有负责服侍的宫人和宫娥，会给世子大人沐浴、更衣。作为服侍世子大人的我，要提前沐浴好，衾被准备妥当，殿宇点上熏香，跪拜行礼，服侍世子大人就寝。
这些礼仪和女子庠序里教授的礼仪大同小异。只是针对世子大人罢了。我听了这些礼仪，明白了为什么她们眼里都视我为寇仇的原因了。说来说去，这些礼仪就是把我低低地压下去，把世子大人高高地抬起来。让我更卑贱，让世子大人更高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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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为坤，坤为地，地至柔则刚。我只有把自己变成召薙女御所讲的这种礼仪服从者，恭恭顺顺服侍世子大人，规规矩矩行宫里的规矩，成为一个至柔至顺的人，我才能够赢得夫人的名至实归的尊位，才符合他们的规范。
她们都是这样做的！也是这样想的！在她们循规蹈矩的眼睛里，我就是一个异类！没有一点规矩的乡民。怪不得连召薙女御都敢对我说：“宫里不比乡里”这样的话！
我老老实实跟着她们学了礼仪。然后她们就让我休息了。吩咐我下朝时候不要误了迎接世子大人的时间。要提前去候在那里。
我答应了。然后问她们：“紫陌姐姐呢？”
召薙女御说道：
“夫人刚刚到宫里，有些规矩是不同的。紫陌女御虽然是夫人的贴身服侍，可是姐姐两个字却叫不得的。除了世子大人，夫人就是后宫的主子了！如何能够对一个女御称呼姐姐？夫人越怜惜她，她的罪越重。从今以后，这姐姐两个字也要去掉！”
我答应道：“她为我受过，我想去看看她。不知道她在哪里？”
召薙女御对夏耘女御说：“你带夫人去吧。不要呆的时间太长，看一下就回来。”
夏耘女御答应，带着我到后面一个寝殿里面。我推开门，看见紫陌孤零零在里面躺着，旁边有几个小宫娥在照顾她。
我喊了一声“紫陌姐姐”，抱着她放声痛哭。
“夫人哭什么？你快停下！”紫陌劝阻我说。
夏耘女御也在阻止我，不让我哭。
“你伤怎么样了？”我流着眼泪问她。
“我好多了！夫人不必挂念！我只是听说夫人眼睛坏了，在治病，夫人千万不要再哭了！如果眼睛哭坏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快别哭了！”
我只得强忍住。看她的伤势。
夏耘女御说道：“得亏用的是鞭子，要是棍子腿肯定就残废了。那些执刑的人都知道紫陌女御是代夫人受过，所以才没有下狠手。否则那样的打法，命早就断送了！”
我听了此话，扑到紫陌怀里痛哭道：“姐姐为我受过，我带累姐姐险些没了命！都是我惹的祸！”
夏耘女御见此情形，连忙劝阻我说道：“夫人千万不要如此！夫人如此痛哭不止，被世子大人知道了岂不是我们的罪过！眼看紫陌女御的伤势已经好了很多了！夫人改日再来看望吧。”
她说着，强行把我拉出来。送到祈华殿里。安慰了一些话才走。
我想到我和紫陌两个人，自小在一起何等快乐？如今孤苦伶仃到了这里，两个人都死里活里大病了一场，岂不悲辛？想罢忍不住又痛哭一场。
到了时候，宫娥催促我去迎接世子大人下朝。我洗了脸，轻轻施了粉黛，想遮掩一下脸上的泪痕。只是眼睛已经红肿出来，粉黛也无用，我用湿布擦拭一下，让它们不至于太明显。
我跟着宫娥在宫门口候着。等了好久，才看见世子大人从那边过来。我不知道该怎样描述我看见这个人的心情。不是仇，不是恨，我说不出那是什么，就是无穷无尽的怨气从我心里喷薄而发。
但是我拼命把它们压抑下去。我跪下给他行礼。
他看见我在那里迎接他，似乎很高兴。他把我扶了起来，看我的脸，我的红肿的眼睛果然没有能瞒过他。
“怎么回事？”他问我。
宫娥连忙告诉他，“夫人去看了紫陌女御，所以哭了一场。”
世子大人大骂道：“谁让她去看的？召薙女御呢，把她给我叫来！”
召薙女御很快就出现了，她跪在世子大人面前请罪。
“夫人的眼睛刚刚好！让她去见紫陌干什么？惹她哭吗？谁允许看的？”世子大人怪罪说。
召薙女御认罪说：“奴婢该死！只因夫人说想去看看，奴婢就允准了。奴婢也不知道夫人会如此痛哭！”
我连忙也跪下来求情，“世子大人，是我要去看的，不关她们的事！”
世子大人说道：“以后有关夫人的事，事无巨细，都来给我禀报，不得擅自做主！”
召薙女御唯唯诺诺，答应了。
“自罚吧！”世子大人对她说了一声。
他拉着我的胳膊，看看我的眼睛，带着我回祈华殿去了。
我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召薙女御已经跪在那里。她的眼睛也在看我。她是又一个因为我受累的人了！但是和紫陌不一样，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耻辱和愤怒。
那一夜我又睡在了他的身下。自从我身体恢复过来，他每天晚上都在我身边。按照召薙女御的话：世子大人要不要回到寝殿，事先会有身边的近侍来通禀。但是从来没有人过来通禀我，他天天都会回来。
他热切地渴望我的身体，疯狂地吻我，肆无忌惮抚摸我。我对于他的意义也就如此。我还年轻，在他眼里新鲜，美丽，像刚刚长出的春天的花苞。哪一天他厌倦了，就把我丢出去。我的生命在他眼里尚且不足惜，他对我还能有什么？
我默默无言接受着他的抚慰。我不敢抗拒。我承认他聪敏，犀利，洞若观火；我也亲自领略了他的阴冷、残酷和无情。我不知道上苍为什么给我安排了这样的命运，让我和这样可怕的男人生活在一起？而让我和我最爱的，悉心爱护我的静云分开？
我根本不能想静云这两个字！虽然命运已经把我们完全分开，我再也不能是他的女子，可是我的心还千遍万遍呼唤着他。
“你在想什么？莫离？”世子大人忽然停了下来，问我。
“没有。”我说。
“我爱抚你的时候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吻你的时候你的表情呆呆的。你在想什么？脑子去哪里了？”
他眼睛死死盯着我。我感觉他在强忍着怒火。
“真的没有，世子大人。”我辩解说。
他放弃了我。我的反应让他一点兴趣没有了。
我听见他在愤怒地出气，过了好久他才转身睡去了。
我担心他心里窝火，什么时候会发作拿我出气，于是我开始小心翼翼，循规蹈矩。
服侍他一起吃饭，一起郊游。恭恭敬敬送他上朝，规规矩矩迎接他回来。一切礼仪都按照召薙女御教导我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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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世子大人只要到我们殿里来一次，那些人的脸就变一次。如果世子大人一直不来，我们这个祈华殿还算什么呢？夫人，要不我去请一下世子大人吧。”
“你还嫌他打你不够？你还记不记得？”我骂她。
“夫人！外面的风言风语你都听到了……”
“紫陌姐姐，我拜托你不要烦我，出去吧。”我不耐烦对她说。
“那我自己去请了！”紫陌抗议道。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这里也就跟冷宫差不多了。这个殿里也容不得你。我找人给你更好的去处算了！”我说。
紫陌姐姐大哭起来，“夫人竟然说这样绝情的话！我为的是我吗？总不能看着你这样！世子大人是一时生气才走的。请回来不就是了？夫人实在不肯就算了，我再也不管了。”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提世子大人了。
我吩咐宫人过来，在祈华殿的院子里支了一个榻。天气是渐渐和煦一些了。睡在榻上仰望蓝天，看看天上的云霓，能够想到虚宇城上空的样子。我喜欢这样，每天上午就歪在那里。有时候有蜂蝶会在这里经过，虽然它们最终的目的不是留在这里，但是它们是我们祈华殿里唯一的来客。
“紫陌姐姐，你会想虚宇城吗？”我问紫陌姐姐。
“会。想我们小时候，想桑园，想女子庠序，想同窗好友，也会想……”
她没敢说出来。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后悔跟着我出来了吗？”我凄然问道。
“没有。夫人。我能够到夏宇国王宫里做女御，对于虚宇城里的人来说，已经是个了不起的神话了！就像当年的朝暮女子一样！当然，夫人更是神话。我早就知道：夫人有一双绝美的凤凰目，一定会做王后娘娘的。等世子大人将来袭了爵位，夫人可不就是……”
我不想提这个人。我不喜欢紫陌这样贪求富贵的想法。我们两个人虽然情深意重，但是却不是情投意合。
我闭上眼，侧过身去。我不想和她说话。她也知道我不爱听，也沉默不语了。
我似乎睡着了一下，睁开眼睛时，一缕阳光温柔地照在我脸上。这使我想起我和紫陌姐姐在桑园里玩耍的时候，我们会一起躺在草地上，让阳光这样温柔地抚摸我们的脸。
“紫陌姐姐，你还记得桑园里面的阳光吗？”我问她。
她没有说话。用手爱抚地抚摸我的背。
“我想家了。我想那片林子，想山丘，想虚宇城。可是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我伤心地说。
我说得这么伤感，紫陌姐姐一定很伤心。如果我好好的，乖乖做一个好夫人，她也不必跟着我这么受苦。现在我竟然有了这样一种死气沉沉的想法，紫陌姐姐自然难过极了。
“我会带你回去。会有机会的。”是世子大人的声音。
如果我一直在期待世子大人，听到这种声音我肯定会激动得蹦起来。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我竟然一下子没有分辨出来是世子大人来了。他就坐在我身后。
我想站起来给他行礼，但是他说：“你躺着吧。”我就懒懒地没有动，头也不抬。
这一个多月我自己给自己解除了束缚。没有那么多繁琐的礼仪和宫规，我现在也懒得去想那么多了。什么都不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像风一样，散去吧。
“你越来越懒了，坐起来，”他命令道。
我坐了起来，垂着头，不看他。
“头发也不梳了，粉也不擦了，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世子大人好久没有了！我好久没有听到训斥了！”我说道。
“你想听吗？”他问我。
“不想。”我说。
“我知道你不想。如果你想的话会叫紫陌去叫我回来的。你知道紫陌一叫我就会回来，可是你就是不让她去。在你的心里，我离得越远越好！永远不回来都可以。”
随便他怎么说怎么想吧。我何必和他争论呢？他恼起来又打又骂我又不是没见过。我闭了口，不说话了。
“莫离，你不快乐是吧。和我在一起，你委屈，难受。心里还记挂着一个人，是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
“你心里装着一个人，你一直在想他！我所有的给你的爱抚和亲热对你来说都是侮辱，是吗？”他有点悲愤地问我。
“我不知道世子大人在说什么，”我冷冷地强调了一下。
“你很清楚。因为我给你的爱对你来说都是一种痛苦，是厌恶，是委屈，不是吗？”
“我不清楚。”
“你哭什么？”
“……。”
“你现在告诉我，我在爱抚你的时候你哭什么？什么让你这么伤心？”
我拒绝回答他。
“你说不出口是吧。你身边睡了一个男人你心里却想着另一个是吧。”
我紧紧地抿着嘴唇，不让自己的眼泪掉落出来。我呆呆地坐着，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
“好！莫离！很了不起！你可以不哭了！在你的心里只有恨！只有怨气！你比我更绝情！我还在想着你，而你希望我一辈子再也不要回来！”
是的，没错！我不想让他回来。我宁肯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他！
他毁了我的幸福，夺取了我的身子，给我施加了无比的痛苦和侮辱，我恨他！
我冷冷地一句话没说，甚至挂在我眼角的眼泪，我都忍着没有让它们掉落下来。在这里，没有人值得我为他们落泪。
他看着我坚定不移的样子，冷漠无语的态度，冷笑了两声。
“莫离，我原本以为，得到了你的身体，你慢慢就会回心转意了。你就会转移性情安心如意做我的女人。可是我想错了！我没有想到你这么绝情，这么执着，绝不回头。你回不来了！你的心再也回不来了！”
在他对我控诉的时候，我面无表情。他可以发怒把我彻底撕碎，但是我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了。一个不怕死的人还有什么可以威胁的？他盯着我的脸，点点头。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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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陌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哭诉道：“世子大人息怒！世子大人息怒！夫人是一时没有想清楚才会这样！世子大人千万不要动怒！”
他再次离开了。一言未发。
这一次更久，一个月。他两个月没有过来。
第三个月，他仍然没有过来。但是却意外传来了他的好消息：“他分封了新的美人。他娶了妾室了！”
紫陌惊慌失措过来回禀我这个消息。我凄惨地笑笑。
有什么大惊失措的呢？夏宇国的世子大人！封赏后宫是最最普通不过的事情呀！连静云都告诉我：天子是要有很多夫人、嫔和世妇、女御的。
一向衷情的静云都这样说，何况我们风流倜傥的世子大人！他那么年轻，血气方刚，精力旺盛，增加个女人有什么稀奇的？
而且按照我们大周的礼法：做人夫人，最忌讳的就是嫉妒。这是做人妻子遵守妇德的第一条大忌。谁敢阻止自己的丈夫拥有更多的妾室来开枝散叶，那就是家族难容的第一等大罪。是会被逐出门庭的。我何必阻拦？我又如何阻挡得了？
宫廷里现在欢天喜地筹备着迎娶世子大人的新欢，连宫廷院落里沐浴太阳的春天的草树都焕发着不一样的生机。
我依旧每天卧在我的春榻上，懒洋洋地晒太阳。现在的太阳足够暖和，一条薄薄的衾被盖上都可以了。世子大人如今要迎娶他的新的美人，我再也不用担心他会来到我的祈华殿了。
这一天黄昏，召薙女御过来传世子大人的谕令，让我参加迎娶新妇的合卺礼。
紫陌姐姐怕我难过，说道：“夫人这段日子身体乏得很。”
召薙女御微笑说道：
“紫陌女御这话说得真是！世子大人的谕令，岂是能够违背的？且不说夫人不去，这合卺礼没有夫人的印玺也不能举办。反过来，新妇进宫，夫人却不去出席，岂不让天下人笑话夫人没有度量，心怀嫉妒不能容人吗？白白给夫人增加罪名。你也是懂规矩的了，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紫陌姐姐唯唯诺诺答应。
我发现宫里的宫娥女御们都特别惧怕召薙女御。不仅她仪表威严，行事果断，还在于她经常服侍世子大人，忠心耿耿，所以会受到世子大人特别的宠信。
我听她这话说得也有道理。今天不去，明天弥漫在这宫里的风言风语就能把我淹死了。我淡淡笑了笑，说道：“这是了！我到时候自然会过去。你去回禀世子大人就好了！”
新妇入住的宫殿是宫室东厢的朝云殿。轿子把我送到那里。我整理了一下凤仪，在这种场合我要穿戴夫人的礼服，束好夫人的玉带。虽然里面那种繁华场面是我不想见到的，但是我还是装作无事的样子，在紫陌女御和宫娥的簇拥下款款走进去。
我的脸上没有一点微笑，但是也没有一点伤感。
在这里，任何一种表情都会被当成事端。微笑会被看做是虚假的掩饰，伤感会被当做是掩饰不住的伤心和嫉妒。怎么样都不对。那就没有表情好了。
我走了进去，满眼异常的繁华，到处是映射眼睛的彩绣和珠玉，满堂生辉。这和我当年进到祈华殿就被罚跪的情形真是天壤之别。
位置早已给我留好了，就在世子大人的身边。他的另一侧就是千娇百媚的令人羡慕的新妇了。
我端坐下来。没有正眼看一眼世子大人。他也没有正眼看我一眼。我看到妆扮得艳丽华贵的新妇对我跪拜行礼，我遵照礼仪让她平身赐座。
我听见仪礼官向世子大人请示是否要让我盖上印玺递交文书，世子大人笑道：“你们家夫人还没有正式册封呢！要什么文书？”仪礼官闻言退下了。
我已经让紫陌带了印玺过来。我进宫不久世子大人就给我了一枚印玺，如今特地叫我过来却又不要盖上印玺了。
世子大人很高兴，命令那个新妇起舞。那个新妇遵命，巧笑倩兮，眉目盼兮，翩翩然在华堂上跳了一支舞。
果然都城中的女子与乡野不同。新妇身材盈盈，十分俊美，这样美妙的舞姿和我们的贞仪大人好有一比，其他的更不用说了。
世子大人很开心，他一直在大口大口饮酒。新妇给他斟满一杯，他就痛快喝下去。宫廷里面的女御们纷纷给他进奉祝福酒，他一杯挨着一杯喝下去。
召薙女御提醒我：要给世子大人进奉祝福酒。我只好端了酒杯过去，给他奉酒。
“不要祝福我吗？”他问我。
“满堂尽是华贵溢美之词，世子大人怎么会缺这个？”我说。
“是啊，”他说道，“我就缺你这个！”
我没理睬他。回到我的座位上。我坚持坐到合卺礼结束，不让那些揣测我的宫人们有闲话可说，才给世子大人告辞出来。世子大人说道：
“我今天高兴，忽略你了！你是夫人，应该喝新人的敬酒才对！”
他说完就命令新妇过来给我敬酒。我不好推辞，只好饮了三杯。说道：“今天是你和世子大人的好日子！我就不好讨饶了。所以我就告辞了！”
“说得也是。”世子大人说道，“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你们都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那些人都退下了。只有新妇恭恭敬敬坐在他身边含羞等着他。
我恭恭敬敬给他行了礼，带着紫陌往外面走。他喊了一声：“莫离！你先别走！我跟你有话说。”
我记不清我们多久没有说过话了。他接着让新妇和紫陌也出去了。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我们孤零零两个人。
“你过来！到我身边来！我喝多了，走不动了！”他喘着气说。
我知道他喝了很多酒。只能回转身来坐在他旁边。
“我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了！夫人！你今天真漂亮，穿着世子夫人的礼服，看上去真是华贵大方。”
“世子大人，今天是您的好日子。”
“我当然知道。我很高兴你能过来。我还以为你会推辞不来参加我的合卺礼呢。你要不来，我真感觉没有一点趣味。”世子大人高兴地说道。
“世子大人的好事，我怎么会不来？于情于理都该出席才对。”我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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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上去很轻松，也很平静，是吧。”世子大人看着我镇定自若的样子，反而有点嘲讽的味道，说道，
“我新婚燕尔的好日子，你一点都不嫉妒。我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妇德。虽然你心里从来不把它们当回事。”
“世子大人，我的确没有好的品德可堪表率凤仪宫廷，只是勉强充数罢了。”我回禀他说。
“是这样。你还是很有自知之明。你是后宫之主啊！今天我娶了新妇了！你觉得怎么样？”世子大人很开心问道。
“臣婢自然觉得是好事！世子大人如同宫殿里面最尊贵的大树，妻妾如同树上的叶子。大树岿然不动，而叶子却年年更换。这本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可喜可贺才对！”我也嘲讽他说。
“大树岿然不动，而叶子却年年更换？这是在讽刺我吗？哼，你心里没有一点嫉妒，或者不开心吗？”他问道。
说实话，我怎么会不嫉妒？虽然我不爱他，但是我也是他刚刚娶过来的夫人！看到他身边这么快就有了别的女人，我怎么会开心？可是我淡然笑了笑说：
“臣婢不嫉妒。臣婢觉得应该恭贺世子大人才对！”
“莫离，如果这时候，要嫁给别的男人的那个女人是你，我会怎么做呢？我会毫不犹豫冲上去，把剑狠狠刺进他的胸膛，让他流血至死！因为他竟然敢觊觎我的女人！竟然敢争夺我最爱的女人！因为她是我的灵魂我的生命，谁都别想从我这里分走一点点爱！当年，你和昭明在竹林约会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我恨不能立刻冲过去杀了他！我恨不能立刻杀了他！你明白吗？”
“世子大人，你喝多了！”只要听到昭明的名字，我的心里就一阵震颤。我冷冷地阻止了他。
“我很清楚！我脑子里被愤怒激发出来的东西让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百倍！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爱你！因为我爱你！我把所有的心都给了你！现在，我马上要迎娶一个别的女子了。你毫不嫉妒，毫不在意，恨不能立刻把我推出去才好！为什么会这样？莫离，为什么会这样？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因为你不爱我！你一点都不在乎我！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
“世子大人，我想你喝多了。没有一个妻子敢于阻止自己的夫君，没有一个妻子敢于嫉妒夫君其他的女人！”
“是这样吗？莫离？那么有没有这样一个妻子，敢于阻止夫君的亲吻，敢于拒绝夫君的爱抚，敢于在夫君索要她的时候泪流满面？”他厉声质问我。
我没有回答他。
“你怎么不回答了？你刚才还理直气壮？啊？”他讽刺我说。
他向我摇晃着走过来，用手粗暴地托起我的脸。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当初你喝了道士的汤药，神智昏昏，我问过你：你爱过我吗？你的回答是什么？也许有。也许有！莫离！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你那时候说的才是真话！你把刀捅在我的心窝里，也绝不放手！你就是这样冷酷而绝情的女人！你冰冷得像个铁块，用什么都不能把你暖热！”
他还能这样说我！不知道是哪一个举起长剑，为了他自己的尊严和荣誉准备把我一剑刺死！他还有资格说什么爱！我冷冷地笑了一下。我这个转瞬即逝的冷笑也被他敏锐地捕捉了！我看到他的胸脯开始剧烈起伏，他气得肺都要炸了！
我们这样僵持了有好久。他绝望地躺倒在地上，一声也不吭了。我听见他在大口大口喘气。
外面召薙女御在问他：“世子大人，是否要移步到新人房里了？”
他大声地骂了一声，“都滚出去！”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内。我想我也应该回去了。
“我没说你。”他有气无力地说。
“世子大人，您不能睡在这里。我扶您起来……”
“你坐着别动。”他说。
他在地上躺了有半个时辰，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我问他是不是要给他一点醒酒汤，他说：“你觉得我能醉吗？过来，躺在我身边。”
“我不愿意躺在地上。”我说。
“已经很好了！我上战场的时候躺在草地上，草地又湿又滑。现在舒服多了！过来吧。”
我坐在他身边。他拉着我的手说：
“莫离，只有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会感到舒服，自在，好像我的心从哪个地方走失了，让我一直很空虚，很难受，然后它回来了，坐在我的身边。我真是离不开你。你把我气死，我也离不开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有一些些感动。可是只要稍微想到他曾经为了自己要杀死我，我就冷水灌顶般清醒了。
我爱不上他。我不会爱一个随时准备杀死我的人。我只会爱上那个处处怜惜我，爱抚我，舍不得我掉一滴眼泪的静云。我只要想到这个名字心肠就变得柔软，濛濛的薄雾就会立刻笼罩住我的眼睛。
“世子大人，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还是不要躺在这里了！我叫人送你到新人房里吧。”我说。
“你今天真贤惠。可以贤惠到催促我进洞房了。可是我现在不想动了，躺在这里就可以了，”
“我找人来服侍你，”我说。我站了起来，但是他手一伸，把我拉倒在他身边，然后重重压在我身上。
“世子大人，”我开始推他。
“莫离，”他叫我。
“世子大人，你真的喝醉了！”
“莫离，”
他开始粗野地吻我，撕我的衣裳。我戴着凤冠穿着礼服，喊着不要让他无礼。他把那些东西都脱掉丢在一边，然后用胳膊和手控制我。
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在一起了。他的身上手上嘴上不知道沾染过多少女人，我感到一阵阵恶心。我拒绝他的亲热，我开始拼命反抗。用力推他，打他，把他因为醉酒摇晃不能控制的身体狠狠推倒在一边。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我听见他说：“真好！开始反抗了！终于开始反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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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大人说笑了！只是因为初到这里，饮食不调，也会有些清减。世子大人怎么会欺负我。”
“你这话就问得奇怪！”母后娘娘说道：“人家小夫妻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如胶似漆的好呢！怎么会欺负她。哪里会舍得呢！”
父王母后娘娘上了车，跟在我们后面。我们坐上了前面的车子。
这是这么久我们又一次坐在了一起。回想当初他把我抱上马车带我离开虚宇城到现在，才多少日子啊！新婚燕尔，我们已经变成这样有名无实，各怀仇怨，隔心隔肺的陌路人了！
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恐怕终有一天叶落风息，我不知道一缕魂魄飞到哪里去了。
想起刚才母后娘娘说的，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日子，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我想到这里不由得悲从中来，胸膛里堵得难受。我轻轻地伏在膝盖上，强烈的不可抑止的悲痛使我忍不住嘤嘤哭了起来。
“莫离，”他来拉我，想抚慰我。
我推开了他。我把眼泪擦干。我命令自己不要再想任何事！我竭力控制住内心的悲哀，等到下车的时候，我已经能够平静地说话了。
晚宴在父王和母后居住的荣华殿里。除了我们，载启聿明也被父王叫过来一起用餐。我发现载启聿明在父王母后面前也敢放肆说笑，看得出他身份不同，父王母后也是把他视若己出来对待的。
晚宴开始后，我遵照礼数给父王、母后斟酒，给世子大人斟酒，我在女子庠序接受的教育并非一无用处，加上前些日子召薙女御给我的教导，我能够很快做到彬彬有礼。
我给载启聿明斟酒的时候我明显看到他嘴角的淡淡的笑意。他清楚我和世子大人的关系。只有他知道我们只是在一本正经演戏。
父王母后对我们这种恩恩爱爱的关系感到满意高兴。尤其是父王，他开心得开怀畅饮，还赞叹说世子大人比他有福气，能够娶到天下最美丽的女子。
载启聿明替母后娘娘吃醋说道：“伯父大人这样说，婶娘不开心的！”
母后娘娘笑道：“你还会替我吃醋！我们过了一辈子，他也念叨了一辈子！我早就习惯了！如果容不得他心里头放一个人，我们的日子怎么过得了？”
母后娘娘原本是无意说的，我感觉世子大人似乎有点触动，他当时眼睛里有一点闪光下意识撇了我一眼。我们也难得奉承两句。我说道：“正是母后娘娘宽容贤德，才能得到如此的福气。”
母后娘娘说：“我有什么福气？夫君一辈子都拿我当个外人。你才是真正有福气的！钟虞可是把你放到心坎上！你的福气在后面呢！”
晚宴散后，世子大人跟着我回到祈华殿。他现在不敢住在外面被父王母后知道。
我歪着头伏在绣褥上。让心里头那些被我压抑的悲伤缓缓地释放出来。
紫陌问世子大人要不要喝点什么，被他拒绝了。然后宫婢就问紫陌，世子大人的卧榻放在外间还是内间。
紫陌说道：
“还在放在内间吧。如果放在外间，猛然进了人，倒是不好收拾了！”
宫人就把卧榻搬进来，紫陌让她们将卧榻放在我的内室里，然后安排世子大人睡下。
世子大人冷笑道：“反了你们了！让我睡卧榻！这殿里头又不是没地方睡？你夫人的床榻我就睡不得了？”
紫陌说道：“夫人就在那里，你自己问去！倘若好睡，我们何必多此一举？”
世子大人惊讶说道：“你个贼胚子好不放肆！倒敢跟我这样说话！把卧榻给我扔出去！”
紫陌没有搭理他。紫陌姐姐跟随我日子久了，她知道我的脾性。如今也同我的脾性越来越像。她知道我恨世子，当初世子狠命虐我的时候她就在外面，我知道她现在的心性和我一样怀着怨愤。
所以她没有理睬世子，倒是走到我榻边问道：“夫人，世子大人今天也不好住在外面，倘若王爷王后娘娘知道了也不好。就把榻暂且放在这里，可否？”
我说道：“你也累了，只管下去吧。”
她答应着下去了。
世子大人更加惊愕，骂道：“把榻给我立刻搬出去！谁是这里的主子？我的话都敢不听！反了你们？”
紫陌吓得跪了下来，低着头，就是不按他说的办。
“好！跟着你主子学得好！一个还不够，还要再加一个！合起来气我！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的这些话勾起了我们心里沉积的怨恨。我冷冷说道：“还用怎么收拾？直接拖出去打死就是了！我们横竖就是这两条命，一起死在这宫里就是了！”
我说到这里忍不住哭出声来。紫陌也在呜呜咽咽悲泣。我们都收不了心里的悲哀。
半年了，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恐惧，悲哀，挨打，受罚，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冷清。没有关爱，没有庇护，甚至没有活下去的希望。我一直在哭，紫陌也在哭，我们哭了半天都停不下来。
世子大人无声地看着我们。他让紫陌出去了。现在父王母后都在宫里，他也不敢太放肆。如果明天祈华殿里传出不好的消息，或者我脸上身上带了伤或者泪痕，我们之间的戏就没法继续上演。
“行，顺着你们。欺负到主子头上了！”他不忿地说。
他坐在我的床榻前面，望着我的脸。
“快把眼泪擦掉！明天眼睛红肿着怎么得了？我也累了，我睡不得榻，就让我在你身边好不好？”
我说：“你当初也睡过野地的，也睡过地下的，怎么就睡不得榻？你不愿意就算了，大不了我移到榻上去。”
他不许我那么做。
“你先把眼泪擦干。已经肿起来了！别跟我怄气！随你好了！我今天晚上也不睡了！气也被你们气死了！你自己睡吧。”他气恼地说。
“你这样盯着我我怎么睡？”我说道。
“莫离，别这样啊，”他过来搂我，我推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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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我这个动作激怒了。“你推我多少次莫离？我每次接近你你都在推我！我是你的夫君啊！你把我当什么？”
他扑上来就使劲吻我，我拼命抓他，推他，他一动不动。然后把手强行伸在我内裳里。我脑子里一下子轰鸣了起来。那个令我无比耻辱而痛楚的情景一下子被激发出来。
他用手狠命去掐我拧我，痛得我尖利地惨叫，疼得我满地打滚。即使这样他也不放手，残忍又无耻侵占我的身体，痛得我几乎晕倒在地。就是他，就是这个恶魔。
我大叫起来，不顾一切惨叫起来。我自己都奇怪我的叫声那么凄惨悲哀，在整个祈华殿上空响彻。
我又哭又喊，完全忘掉了一切。我的发疯让世子大人始料不及，把他也吓了一跳，说道：“你疯了吗？”
过了一会儿，紫陌惊慌失措在外面回禀：“夫人！世子大人！王后娘娘已经进来了！王后娘娘来了！”
我慌慌张张赶快收拾眼泪，整理衣服，又叫紫陌找人将榻搬出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外面的灯笼的火光已经摇晃着接近。宫娥们在外面站着，母后娘娘已经带着贴身的宫娥气势汹汹走进祈华殿里来了。
我连忙跪下行礼。衣衫不整，泪痕满面。世子大人坐在床边，也不说话。
王后娘娘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就看到放在内室里面的床榻了。她满腹狐疑，问道：“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有哭的份了！世子一声不吭。王后娘娘问服侍的宫娥们，紫陌也不敢说。王后娘娘对着世子骂道：
“你这不省事的东西！我派人给你们送点东西，人还没走到殿里，就听见你们在哭闹！这还有规矩没有？世子大人和夫人夜里在宫里哭闹！传出去像什么？你们在干什么？闹什么呢？”
有个年纪大些的宫娥，像是王妃娘娘的贴身服侍，轻声说道：“王后娘娘先不要着急生气。如今我们这么多人过来，恐怕惊动王爷呢！还好王爷今天酒喝得多些！”
这样一说，王后娘娘忽然想起来说道：“快吩咐那些下人们！别多嘴多舌让王爷知道了！现在无关的宫人们都回到各自地方休息，不要传出去！”
但是那些惟恐天下不乱的小宫人们早就前脚撵后脚，争先恐后添油加醋给王爷禀报了。不多时就听见王爷身边的宫人过来回禀：“王爷大怒！命令将世子和我立刻一起叫过去呢！”
王后娘娘听了这话，泄了一半气，恨恨地看了我们一眼，扭头出去了。
我们被带到王爷的身边。双双跪下。王后娘娘后脚也已经跟来了，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王爷看了我们一眼说道：“我不管你们是怎么回事！现在各打五十大板！现在是什么时候？半夜三更！有什么事情说不下的？哭哭闹闹，成何体统？”
我连忙给王爷谢罪，请他息怒。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我说：“现在回到隔壁的房里去，好好休息！再敢闹出一点动静，我明天一起罚你们！快点从我眼前走开！”
我们被带到王爷旁边的厢房里。宫人们都退下了。过了一会儿，我们看到王爷厢房里面的灯烛也熄灭了。
这下，我们的戏该收场了。到了明天一早，王爷就会问我们一个水落石出。谁做了什么？因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不能见光的秘密和耻辱都要被他们揭开。我忧心忡忡，不知道该怎么办。
世子也没有说话，他似乎也在想什么问题。过了一会儿，他说：“莫离，稍微躺一下，当心身体撑不住。”
我躺了下来。我也确实是累了。我不知道明天迎接我的是什么狂风暴雨。如果伯父伯母大人知道我们夫妻不和，如果知道我们不和的起因是丘壑那件事，知道是因为昭明殿下，他们会不会勃然大怒认为我不守妇道？会不会嫌弃我然后让世子大人把我休掉？
我自己生死倒无所谓，如果真是那样，我的父母亲大人颜面何存？我又忧惧又担心，祈祷天不要再亮了！可是它们并没有按我的意思，而是慢慢地透出一点晨曦的光芒来了。
“莫离，你告诉我，你刚才怎么了？”世子大人问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理他。
“我刚才又没有怎么样你，只是轻轻碰了几下。你怎么像突然受了惊一样那么声嘶力竭地大叫？想起什么了？是不是那个晚上？”
我没有理睬他。我自己躺着，自己哭着。
他把我抱了起来，放到他怀里。我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反抗他了。“莫离，我不知道那件事情给你带来这么大的伤害。对不起，莫离，别哭！对不起！”
我很奇怪他会给我道歉。他一直在摇晃我，安慰我，不停地为我擦眼泪。
我哭了一会儿，太累了，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按照礼仪，我们应该在父王母后起床的时候去问候一声。但是宫娥过来传话说父王母后昨天太累了要多休息，辰时再让我们过去。让我们也多休息一会儿。世子大人把我放好让我睡下，自己出去了。
我现在心里平静多了。明明是躲不过的劫数，那就只能坦然应对了。
我原本就是一个没有规矩的野丫头，一个在虚宇城里采桑长大的乡野女子。不堪王宫的重负，休掉就休掉吧。父母大人的颜面我也实在顾不上了。
事到如今，我又有什么办法？只能让他们恨我这个不孝女了！
世子大人辰时之前回来了，安排饭食让我吃一些。我吃不下，他看着我笑笑说：“该来的总要来。怕也没用。吃点吧。纵然死了也不做饿死鬼。”我摇摇头不吃。
我们一起来到荣华殿。父王和母后娘娘已经端坐在那里了。我们跪下行礼，父王摆摆手说：“你们不气我我就很好了！原想过点消停日子，你们偏叫我不消停！现在给我老实说：昨天晚上闹什么？”
我低着头一声不吭。世子大人说道：“没有事的。只不过闹着玩的，惊扰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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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大人也很精明，他发现问题了：
“你还想骗我！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们前面回到宫里，当天晚上就发生这样的事！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和你母亲都在京都服侍天子，你自小在国都里面无法无天，肆意妄为，还当我不知道吗？如今娶了妻子就该收敛些，她能有什么事？在这里无亲无故无人照应，已经够让人怜惜了！你还不好好的？我就觉得奇怪！眼看莫离到宫里不久，人就瘦成那样，岂不是作孽？你跟我说说，都出了什么事？”
世子大人说道：“当真没有事。夫妻俩总会有一点矛盾，闹一下就算了，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非要我们说有什么事？原本就没事！”
王爷叫我过去。用眼睛仔仔细细打量着我。
“莫离，我跟你父亲，我们也是生死过命的交情。你到王宫来，也是我的主张。我疼你不比疼他少！莫说他是亲生的，你比他还要多些！你告诉我，他做什么事了？是不是伤害到你了？你不用怕，一五一十给我说！我给你做主！”
“确实不曾有什么事。”我说。
“好啊！你们都不说是吗？不说我就不知道了？还敢瞒我？去把聿明给我叫过来！”
我脑子里晕了一下。
载启聿明是最清楚我们之间的底细的。他生性聪慧，都城京郊丘壑里面发生的事，他亲眼目睹了。我们在宫里几个月的隔膜，他也都清清楚楚。
载启聿明过来，他只要把这些事情一五一十交待出来，王爷母后一定会大怒，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我觉得又羞愧又难堪。我垂着头，等待那个令人颜面扫地的判决。
载启聿明不多会儿就被叫了进来。他行了礼，在屋子的另一角跪下。王爷指着他问道：
“你！跟我说说！我不在这里的日子里，他们都做了什么？”
载启聿明看了看我们，笑道：“伯父大人，我又不在宫里。他们做什么，我如何知道？”
王爷骂道：“你个叛逆的小贼子！打量我不知道你和他一气！拧成一块儿来哄我！你今天不跟我说实话，我叫人拿鞭子现在就把你结结实实打一顿！”
载启聿明笑道：“伯父大人息怒！当真不关我的事！你只要问世子大人都知道了！”
“你个浑货！”王爷骂道：
“我问他问得出来，问你做什么？到底这里出了什么事闹成这样？我看你嫂子人都瘦下去许多！还好我不放心，回来得早了！要不然还不知惹出什么祸来！真要把我气死了！快跟我说！”
载启聿明欲言又止，看了看世子大人，低着头不言。
“你还不说，怕他做什么？叫人拿鞭子过来！”
载启聿明笑道：“伯父大人息怒，我是当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
世子大人骂道：“你没事一边歇着去！在这里胡说什么？”
世子大人一骂，载启聿明不吭声了。
“放肆！”父王大怒说道：“我在问他话！你给我闭嘴听着！”
载启聿明要把事件都说出来了。我的心也垂了下来。
载启聿明笑了笑说：“这件事情我原本也不知道的。世子大人和夫人不合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他们早已分房独居。只是瞒着你们罢了！”
这些话震惊了父王，他诧异地看看我们。连一旁不语的母后娘娘都惊讶地抬起了眼睛。
“怎么会是这样？”父王愤怒地把案几拍了一下！“果然是反了！放肆！”他的大怒让我们整个殿宇都胆战心惊。
我终于忍不住，又惊惧又担心，嘤嘤咽咽伏地哭泣起来。
“怎么会是这样？说！怎么会是这样？”他不停地拍着案几，大骂着说。
“伯父大人息怒！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夫妻间常有的事！可能是，可能是世子大人他，他……”
“你给我吞吞吐吐干什么？你想把我讴死啊！”父王抬起手就要打载启聿明。
载启聿明慌忙说道：“世子大人新娶了妇人了！可能夫人不太高兴，所以闹起来！”
“什么？新娶了妇人？莫离的名位还没正式册定呢？哪里又娶了妇人？荒谬！荒谬至极！”父王这次被惹怒了，他指着世子骂道：
“你做得好事！莫离才进宫多久！你又娶了什么人？你这个胆敢违逆父母不忠不孝的孽子！”
“父王！娶妻纳妾本是常理，何必如此动怒！”世子大人说道。
“都给我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父王怒不可遏，把载启聿明和其他宫人都赶了出去。
然后他喊着叫人拿家法来。宫人不敢违抗，给他递过来一根戒棍。他拿在手里，指着世子就气得浑身颤抖起来。
母后娘娘连忙劝导他说道：“王爷千万不要动气！这都是他们夫妻间的小事！”
“你不要再护着他！他从小胆大妄为你又不是不知道！狂妄放纵无所忌惮！迟早要闯出弑君弑父的大罪！莫离是什么人？你大兄的亲妹妹！叔父的独生女儿！人家宝贝一样养着，嫁给你！你敢这样作践！才刚刚过来就这样！她有了好歹你让我怎么有脸见人家？”
父王越说越生气，举着戒棍就要打世子。
我连忙跪过来哀求道：“父王息怒！千万不要责罚世子大人！原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请您不要责罚世子大人！”
“这里面没你的事情！我惩处儿子！怪我教导不严！纵容他做出这样的事！我今天饶不了他！”他说完就挥起戒棍打了下来。
我心里一个激灵。我知道世子大人是伯父伯母的独养儿子，他在他们心目中百般疼爱自然非比寻常。伯父虽说是为了我，可是真要打下去，恐怕伯母大人心里因疼生恨反而成了我的错处。
所以我不敢丝毫犹豫急忙挡在了世子大人前面，说道：“父王息怒呀！”
父王的戒棍已经恶狠狠打了下来，他准备往回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一记正打在我的臂膀上。
父王大吃一惊。世子大人也有点意外。母后娘娘急忙过来看我的伤势。我哭诉道：“父王息怒！如今一定要因为莫离惩戒世子大人！倘若有失，岂不是莫离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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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王一直在主张这门婚事。我可惜没有听他的话。我不喜欢别人把什么东西强加给我，尤其是夫人这样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如果我早听了他的，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他是对的！因为有些女子是这世间的尤物，只有一个，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了！”
那天世子大人和我说了很多话。我看到的是另一面的世子大人。以前呈现在我面前的根本不是这样一个说话深情，举止温存的男人。现在他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了！
变得我都不敢看他了！
我在世子大人面前，其实是有点畏惧他，也有点想亲近他。他很像我的兄长，我遇到烦心的事情似乎他都能够给我解决一样。他给我这样的安全感。
今天，他一反常态，对我说了很多倾诉的话语。
世子大人看看我的脸，他轻轻吻我，我没有拒绝他。他说：“你不推我了吗？我被你推惯了！不推我反而觉得不习惯了！”
我根本没有敢拒绝他。自从看到他的眼泪，我就知道他的心被我伤害到什么程度了！没有真心就不会受到伤害，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爱我的。虽然他这份爱，一直被我排斥着，忽略着。
“接受我吧，”他吻着我说，“给我一个机会！”
我的心在那一刻是柔然的，是心碎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背叛静云。我感觉到我支撑不住了。
我已经是世子大人的人了！名正言顺是他的夫人，身子也是他的了！我在这样的情况下，已经守护不住我跟静云的感情。我可能是真的太脆弱了。
世子大人一遍一遍地吻我，轻声说着：“接受我，莫离！接受吧！”我的世界在他的温存和炽烈中彻底崩塌了。我顺从了他，胳膊放在他的脖颈上。
他明白了我的心意，疯狂地吻着我，兴奋得不能自已。
“莫离，我不想看到你难过。我可能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可是有一条你相信我，我自始至终都是爱你的！”世子大人对我说。
我相信他说的话。我接受了他的亲吻，我不能不向这种命运低头，成为他的女子。
我在心里绝望地跟静云告了别，“静云！我无法再守着这份心，我也守不住这份情意了！也许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宿命！你的莫离，再也不会属于你了！”
我们从郊外回来的时候，父王母后正在院子里坐着喝茶说话。
世子大人把我从车上抱下来，挽着我的手走过来一起行礼。母后娘娘笑道：
“你看看，我说没事的！人家小夫妻拌嘴，一会儿就好了！你非要大动肝火！现在你的气还没消，人家早就好得分不开了！你说你是不是白操心！”
父王让我过去，看看我的红肿的眼睛，叹了一口气。“是不是他又欺负你了？又哭了！”
“我哪敢欺负她？”世子大人笑着说道：“眼泪是女人最好的武器，专门用来辖制我的。”
“唉！”父王叹息说，“好好的吧！别再气我了！都离我远点！”
世子大人带着我就回来了。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看不见的界限，不管你怎么想背离它，最终都要和它靠近。那就是公认的道义规范。
世子大人就是我的名正言顺的夫君。这就是道义和规范。即使是昭明太子，他也没有办法违逆。
我是他的夫人，就要彻彻底底成为他的人。任何违逆这一点的言语和举止都是被认为不守妇道的。
不管是父母亲大人，还是父王母后娘娘，包括宫里的宫娥女御，都是这样认为的。我不能不屈从。
父王母后回宫以后，这一点变得越来越清晰。我自己都有了一种压力。好在世子大人暗中保护我，没有使我受到更大的冲击。
我不能不说：世子大人心也是很细的。他知道怎么保护我。
我们的关系开始变得融洽一些了。他对我更加细心，也温柔了很多，我们晚上的房事也逐渐有了乐趣。
世子大人的精神慢慢变得亢奋起来，在父王母后面前开始有说有笑，兴高采烈。也毫不掩饰对我的亲昵。我们倒真像是刚刚怄了一场气，现在烟消云散握手言欢的味道。
父王母后看到我们这种样子，当真是很开心起来。
尤其是父王，他刚开始知道我们不和的消息简直是又震惊又生气！但是现在，看到我们和好的样子，他开心极了！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他开始不定期举行一些宴会，宴请他的臣子和朋友们。有时候就带着他们一起出去狩猎，或者游玩。
我们刚开始是联手开始演戏的，后来假戏真做，我们真的有些和好的迹象。
父王比较粗心，他从心里也是疼爱我的，看到冰释前嫌也就变得开心起来。他很满意看到我们夫唱妇随和和美美的样子，也许只有这样他才会感到开心。
他太爱采薇女子了。他当然也疼爱世子，他把这些爱都转移到我身上了。
但是我们发生的这一切并没有做得天衣无缝。有一个人一直用有点怀疑的眼光观察着我们，用带着忧伤的叹气评价着我们。我知道我们这一切都是瞒不过她的。
母后娘娘出身高贵，她是金修国的公主。在母家和嫁到夏宇国王宫里，她一直都在宫廷生活，她熟谙宫廷的一切，洞察秋毫。她一双犀利而辛辣的眼睛很快就看出我们在做戏，她用感觉和直觉发现我们的秘密。但是她一直没说。反而在父王面前一直为我们遮掩。
有一天，王爷不在宫里，外出去了。世子大人过来叫我，说母后娘娘找我说话。我看看他的眼睛，觉得有事。他无奈地笑了笑，说：“你去吧。不会有事的。”
我来到荣华殿，看到母后娘娘一个人在那里坐着。身边贴身的小宫女都被她斥退下去了。我有点忐忑不安，过去给她行礼。和父王相比，我天生怕她。
父王脾气虽然暴躁，但是考虑事情粗疏，对我也相当宠爱。母后娘娘却不一样。她心思缜密，精明过人。而且她对我，自然没有父王那么肆无忌惮的放纵，而是有点不言而喻的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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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待我和世子大人的态度上，母后娘娘几乎毫无异议坚决站在她儿子的立场上。
“你起来吧。”她淡淡地说。
我站了起来，低着头，等她的训斥。
“莫离，我不想知道你和世子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只有一句话：世子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的依靠！是我的命根子！我不想他受到伤害！”
这是在责备我了！我听到这话，连忙跪了下来。
“我刚才找他谈过了。他不愿意说太多。他只说了一句话：‘母后娘娘，莫离是我心坎上的人，她比我的生命都重要。我不想她受到一点伤害。请您不要责备她！’莫离，我简直不相信这是我儿子说的话！他从小无法无天，他怜惜过什么人？可是他对你，却能够这样用心！我真的羡慕你呀！甚至有点嫉妒了！你不用想也知道我对他有多么宠爱！可是他把他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你呀！我没说错吧。你真是个有福气的人呢。”
“母后娘娘，是我的错！你责罚我吧。”我认罪说。
“责罚你？”她感慨说道，“责罚你做什么？这前前后后发生了什么事，我不都看着呢！我心里不明白吗？你和昭明有情，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是夏宇国的世子夫人！那一页要翻过去了！不能留着！如果还纠缠不清，后患无穷！你明白吗？”
“是！母后娘娘！”
母后娘娘走过来，把我拉了起来，让我坐到她身边，握着我的手说：“你以为我不疼你吗？我和你父王一样疼你！你是我们家的人了，我唯一的儿媳妇，我不疼你吗？我和你父王在京城做事，只有钟虞一个人在国都里。他十三岁就跨马执鞭上战场去了！这孩子也是让人疼的。现在对他来说，你是他最重要的人了！我看得出来，他从心里疼你！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们夫妻两个，恩恩爱爱过日子，多好！莫离，算是给我一个薄面，帮我照顾钟虞吧！”
我听到这话，心里大为惶恐，连忙给她跪下行礼。她不肯，拉着我的手，用那双有些威严的带着慈爱的眼睛看着我。
“答应我，莫离！照顾好钟虞！”她又说了一遍。
“是！母后娘娘！”我有点局促不安，连忙答应他。
“把他当成你生命的一部分，爱他吧。”她又说了一句。
“是！母后娘娘！”
“莫离，我们金天家族对防风氏有保全之恩！你大兄钟离的性命就是我们保下的！你就是看在这一点上，也应该对钟虞好一点！何况钟虞对你一心一意，我从来没见过他会那样对一个女子！他是动了真情了！听母后的话！夫君能够这样对你，真的是福气了！”
“是！母后娘娘！”
母后娘娘长叹了一声，说道：“我说的多了！年纪是大了，所以就啰嗦！把你叫来做什么呢？我有一些东西要交待给你！”
她拉着我的手从殿宇里出来，叫宫娥带路，来到一个四角的院子里。对面台阶上面似乎是一个库房，警卫守护森严。
她带着我进去。
里面果然放满了宝物。首饰、珠宝、玳瑁、琥珀等各种各样的珍品琳琅满目。我看得有点惊呆了！母后说道：“这些东西都不是主贵的东西，你有喜欢的，随便拿去。诸侯之间要往来送礼的，只管拿去，赏赐也行。我是用不着了！今后这个王宫，你就是真正的主人了！”
我说：“臣婢不敢！”
母后娘娘笑道：“你不敢，还让谁用去？你是钟虞明媒正娶的夫人！夏宇国的世子夫人！这宫里除了钟虞，就是你了！”
母后娘娘的手很热，握住我的手也很紧，我感觉她又亲切又严厉。
母后娘娘命人打开库房里面一个内室的门，带着我进去了！
我只看了一眼，就惊呆了！那里面存放的东西，都是我平生见也不曾见过的。她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来，只见华光四射，宝气流连。母后娘娘说：
“这些都是极珍贵的。不容易有，就留给你了！这东西不可以随便送人了，将来就传给我们金天氏的后人吧。”她笑道。
我含羞说：“知道了！”
母后娘娘取出一串荧光透红的镯子来。
那是一串红艳艳的，灵光剔透、莹润饱满的红宝石手链。母后娘娘取出来，亲自把它戴在我的手腕上。
“这是我出嫁的时候我的母国送给我的。我一辈子最爱的东西就是它了！”
我跪了下来，“母后娘娘，这个我怎么当得起？”
“你起来。你当不起，谁当得起？你进了宫，我也没有什么送给你的，所以这些就算送给你的礼物。我没有什么别的心愿，我只希望：你能照拂我的心愿，帮我照顾好我的儿子！”
我明白她在说什么。她让我收心。她让我全心全意爱他的儿子。她用她祖传的红宝石手链无声地提示我的身份和责任。
有些话不需要明说的。母后娘娘是个聪明人，她有她运筹帷幄的手段。她又有意无意取了其他的首饰给我，命令跟随我的紫陌收下好好保管给我用。
然后母后娘娘挽着我的手，慢悠悠到园子里随意走了走，讲了一些王宫里的陈年旧事，一些殿堂名字的来历，一些花坊的故事千秋，介绍我认识几个从小侍奉世子大人的婆婆。
这一切似乎都是漫不经心的，似乎在有意证明她不过是随便带我出来玩了玩，送了我一些礼物。
但是我心里清楚，套在我手腕上的那串红宝石手链，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她用一种比较隐晦的方式警告我：做好我的世子夫人！善待她的儿子！这是我作为防风氏女儿的责任！也是作为她儿媳的使命！
到了太阳西下，王宫里最后一抹耀眼的阳光已经斜照在院子花墙的瓦片上面。母后娘娘命人备茶，准备了一些点心让我吃。
我勉强坐下吃了几口，她才笑着对那些婆婆说：“这是我最中意的人了。又温柔又贤惠，看着就招人怜。”等那些婆婆们依次奉承完毕，她才肯放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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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早已经焦灼不安等着我了。他就坐在祈华殿门口，看见我回来，他使劲看我的脸。
“干什么？”我推他。
他看见了我手上戴的红宝石链子。“母后娘娘把这个给你了？这可是她最爱的东西！”
“给的多了！”我说道。
他还在看我的脸，“母后娘娘给你说了什么？”
“你想让母后娘娘说我什么？”我睁着红红的眼睛问他。
“我怕她拆穿我们嘛。我说不要你放榻，你非要放。你们主仆合伙跟我作对！你见哪对夫妻屋子里放个床再放个榻？这个怪我吗？”他说道。
“算了！你别在那儿演戏！”我挥手推开他。
“谁在演戏？”他笑嘻嘻地说，“谁不让父王打我，谁替我挨打的？”
“你烦不烦！”
他抓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他怀里。“夫人！那一下让我很感动。我忽然觉得有一天我有了危险，你会毫不犹豫站在我面前！你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心里其实是在乎我的！”
“说什么呢！我没有！”我连忙辩驳。
“干嘛要否认呢！就算是骗骗我我也高兴啊！”
“我不喜欢骗人！”
看着我的样子，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躺了下来。
“莫离，我跟你说实话，我有时候也想喝点忘情草，把你彻彻底底忘掉。不是你想忘掉我，我其实也想忘掉你！真的很痛苦！”
“那你就去找那个老道士啊！”
“他的药不灵啊！”他笑道。
“骗我那么久！把我当孩子耍！”我愤愤地说。
“我不那样能行吗？你那时候哭成那样，眼睛都快瞎了！我的话你听吗？在你心里我就跟恶魔一般！”
“你本来就是恶魔！”我说道。
“我不就惩戒了一下紫陌吗？你做那样的事我能不惩戒吗？”
“你快把她打死了！”我一下子失声哭了出来。
他看着我的脸，似乎意识到这件事情对我的伤害了。
“我明白了，这件事情你记了仇了！你做什么都行！我不能计较！我做什么就不行！你要给我记仇！你比我还霸道！”他说。
一想到我进宫第一天发生的事情，我就忍不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紫陌！进来！”他冲着外面喊。
紫陌慌慌张张进来了。看见我在哭，她急忙跪了下来。
世子大人说道：“我伤了你们夫人的心！我惩戒了你！你是替你的夫人代过！”
紫陌叩头说道：“世子大人惩戒，奴婢理当受过！不敢心怀怨恨！”
世子大人说道：“你是不敢！你们夫人不肯呢！她要恨我一辈子呢！这样，我给你提升一级，多加点赏赐！算是对你的补偿！这样行不行？”
紫陌叩头谢恩说道：“奴婢受之有愧！多谢世子大人恩典！”
世子大人帮我擦擦眼泪，“这样行不？夫人？”
第二天，世子大人上朝去了。我用过餐没多久，召薙女御就带着几个宫娥在祈华殿门口候着了。
“夫人！世子大人吩咐：紫陌女御的级别要提升一级！这里有赐封的文书，需要夫人盖一下印玺！另有彩帛赏赐也都给紫陌女御带来了！”
我命紫陌取出印玺给文书上盖好！然后让紫陌给召薙女御谢恩！召薙女御笑道：
“紫陌女御才刚刚进宫没多久呢！世子大人就开恩赏了一级的恩典！要是其他女御，不知熬多久才有这样的恩典呢！幸好你是跟着夫人的！所以多教夫人明礼守法，讨世子大人的欢喜，自然会有各种各样的好处！只管教她任性不法，现吃的亏就在眼前了！你说是不是紫陌女御？”
紫陌女御说道：“这个是自然。奴婢记下了！”
召薙女御命令将升级的事物交接清楚，留下赏赐之物，然后带着宫娥出去了。
她做事倒是干脆利落，说话真是跟他的主子一个声口。我觉得她骨子里就藏着宫规礼法的，那些简直是她的活下去的根据。
我天生不守礼法，难怪她赏赐一个紫陌都要叮咛一下对我的管束！
父王母后在宫里住了一些日子就要返回京都里去了。他们说已经在外面呆的时间够长了。我和世子大人送他们到郊外，他们看着我们似乎很和谐的样子，心满意足走了！
他们这一次回来，完全改变了我和世子大人的关系。
我以前并不明白婚姻为什么一定要具备六礼，一定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到现在却渐渐明白了。
父母之命就是一种保障。因为有了父母之命，才会得到父母大人的庇护，才会在婚姻关系面临危机的时候得到有力的缓解。
父王母后在宫廷里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世子大人从来没有离开过祈华殿，每天规规矩矩住在这里。我也不敢放肆。不敢哭闹，不敢随意把他赶出宫去。
事实上，我们已经不需要这么做。自从那****给我说了那番话，我看到了他的软弱的一面之后，我就屈服了。
母后大人似说家常话的谈心，也给了我压力！
是的，金天氏是我们防风氏家族的恩人！就是凭这一点，我也没有理由对不起他们的儿子！更何况世子大人处理事物的方式令我感到畏惧之外，他对我的用心也确实是好的！
在我眼睛哭坏的时候，他去请虑远道长过来给我看眼睛；在面对父王母后责难的时候，他千方百计维护我，不让我陷于难堪的境地；他告诉他的母后我是他心坎上的女子，请他母后不要责怪我。
虽然我们发生了很多矛盾，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的心里放不下静云。我没有把他当成自己的夫君。
我已经到了夏宇国的王宫。也许我的心态应当调过来了。我是世子大人的夫人，我真的应该把他当成我生命中的人了！就像母后说的：
“莫离，帮我照顾钟虞吧。”
中午宫娥催促我去迎接世子大人。我就到宫门口那边等着他。他看见我说：“天气慢慢地热了，你不要再出来了！就在宫里好好养着！”于是接迎礼被他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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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我有很多钥匙，他临行都交给我的。我试了几把，终于将柜子打开。找了找，有一整串钥匙就放在上面很显眼的地方。
我将钥匙取出，根据上面的标签，将地窖的钥匙单独取下来。其他的我还放回原处。我原本准备锁上柜门出来，可是我忽然有点好奇：世子大人柜子里都有什么稀罕玩意？我突然想翻翻看看。
果然是他的印玺，他的信物，还有朝廷和地方上呈送过来的各种文书之类。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我这样翻他的东西真有点不习惯。他如果知道一定会扯住我的手惩戒我。我就准备把柜子合上。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往下面看一看，我打开了下面的屉子，中央整整齐齐放着一个黄色的绢布。绢布上面还有一个绸缎，里面包裹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宝物这么稀罕？看世子大人放的地方，看他这样严严密密锁着，我就知道这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东西。可是是什么呢？我越想越好奇，忍不住把那绸缎打开来，里面放着一个玉质的链子。宝绿色的光泽，天青玉佩吊坠，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惊肉跳、天旋地转起来。
这个我怎么不认识？这是我母亲送给我的贴身吊坠。自从我不下心把它掉落以后我甚至都没敢告诉给母亲。我也曾经到处找它，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它怎么在这里？怎么会在世子大人的手上？
我脑子里立刻就想起了那个演武场。我一直怀疑链子是丢在那里的，可是我当时无法断定。在那里我曾经做过一个令我感到面红耳赤的梦。我梦见静云在我身边，亲吻我，抚摸我，我反抗他，他更加亲昵地接近我。那个梦太清晰了，也许就不是梦。那个人也肯定不是静云，因为静云整个晚上都在设法营救我……
我几乎不敢想。坠子是我贴身的东西，如果不解开我的内裳，不可能拿到坠子。世子大人！他太可怕了！一定是他！一定是他设计将我们引到那个演武场。一定是他给我灌了药然后无耻地轻薄了我，拿走了我身上贴身的玉佩。
我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将那枚玉佩放在我身上，我摇摇晃晃从元华殿里走出来。太阳还是四处炫目的白光，可是我感觉照到我身上也挡不住我身体的寒冷。我把钥匙给了紫陌，自己摇摇摆摆往祈华殿这边走。进了内殿，我躺下就休息了。
紫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我喝点水，然后安慰我。我说可能有点暑气，想独自睡一会儿。她就听命下去了。
我一直在想：我该不该说出这件事。如果我想息事宁人，就把玉佩放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了。可是我天性不能作假，不愿意委屈自己。
世子大人曾经跟我讲过我小时候宁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摔碎也不送给我不喜欢的人。我不知道他讲的是不是真的，但是我肯定是那种人。我拿着坠子，握在手里，就等着世子大人回来给我解释。
世子大人黄昏时候才回来。前呼后拥，到处都是迎接他的喧闹和嬉笑。我没有出去迎接。我听见紫陌对世子大人说：“夫人中了点暑气，在屋子里歇着呢。”
世子大人奇怪地问：“好好的在殿里头歇着怎么会中了暑气？”
紫陌说：“还不是中午为了给世子大人做凉饮去元华殿里取钥匙，正好是晌午日头厉害，所以就中了点暑气。”
世子大人听了这话就进来了。
他看我垂着头，脸有泪痕，问道：“怎么了？这不像是中了暑气的缘故！哪有中了暑气掉眼泪的？谁欺负你了？”
我一肚子话要对他说呢。我说：“你自己做的好事！还好意思问我？”
“什么事？我一回来就这样！专门怄我是不是？以后这祈华殿我再不来了！”
“你现在就走好了！外面多少人山呼海涌，等着你呢！”
“可是我的宝贝在这里呀！到底怎么了？”他坐在我床头，把我扶在绣褥上。
我让宫娥们都退出去。将手里的玉佩拿出来，让他看看。
“我问你，这个东西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在你那里？”
我也无法确定这块玉佩怎么到了他手里。我还在想：会不会是我当时奔跑掉落在演武场哪里了？然后被人捡到交给世子大人。他并不知道是我的东西，所以收起来？这个事情也难说，还是当面问清楚才行。
他毫不介意笑笑。“我当什么呢！玉佩而已嘛。你翻我的东西吗？我不在宫里就敢乱翻我的东西？”
“你从哪里得来的？”我质问他。
“让我想想。”他蛮不在乎说。他躺倒在床上，说道：“在哪儿得的？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你都做了什么？你都做了什么呀！”我伸出手打他。
他把我拉到他怀里，说：“夫人！这个很重要吗？”
我甩开他，哭了起来。
“你别哭，我都告诉你！”他说。
他让我擦干眼泪，坐在他面前。
“我不想瞒你。这枚玉佩就是在演武场那天晚上，我从你身上拿到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莫离，如果我说是因为我太爱你，你相信吗？”
他看看我的脸，把我拉到他怀里。“莫离，我知道我这样做你没法接受，可是上苍真是太弄人了！他让我爱上你，你却爱上了另一个！不要哭，你听我好不好？”
我恨恨地看着他。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候父王请你们到宫里来，主要的目的就是让我见见你！因为他一直在主张这门婚事而我一直在反对他！我自己成年了，不希望别人干扰我的生活，所以我一直没有同意这门婚事！我也不明白父王为什么坚持要把一个虚宇城里陌生的女子指给我当夫人！我以为是他心里的一种顽固的情结。”
“莫离，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我只是告诉你当时是什么情况！”世子大人安慰我说：
“直到我在花园里见到你，直到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了！我感觉到整个世界都没有了！只有你！你就是我生命里的女子！我都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我身边也不是没有女子！可是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啊！我看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迫不及待想拥有你，保护你，死心塌地想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前生好像欠了你一样，我就是这种感觉！你理解吗？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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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的声音有点绝望，他望着我。
“可是呢，你拒绝了我！你告诉我，你爱上了别人！莫离，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我马上派人去调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阻碍我！结果令我更吃惊：竟然是昭明太子殿下！昭明太子殿下竟然会出现在偏远狭小的虚宇城！真是不可思议！”
世子大人说到这里，心里还是悻悻的样子。
“他在虚宇城里！而且已经夺走了我最爱的这个女子！因为你不爱我，所以你不知道我的痛苦！我知道你在跟他约会，我知道你爱他，你的心里连想都不会想我一下，你充满了快乐！可是我每天都在刻骨铭心想着你！莫离，你不理解！我那时候的日子有多痛苦！”
“所以你就设局把我弄到演武场，是吗？”我质问他。
“是。”他并不否认。
“你都做了什么？”我咬着牙问他。
“我什么也没做！”
“你骗我！”
“我真的没做！”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做梦。那个人就是你！”我惊讶地说不上话来。
“那天晚上抱你的人是我，你把我当成了昭明。当我吻你的时候你没有拒绝，你还叫着他的名字；可是我爱抚你的时候你一直在反抗，我就知道他没有碰过你的身子，要不然你不会反抗得那么激烈。当然我不会客气，我不管你要不要，我想碰的地方我都碰。”
“你好……！”我不敢说出对他不敬的话，我惊讶地望着他。
“我受了那么多苦，你知道我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好容易可以亲近一下，我为什么不碰？”他厚着脸皮说，还冲我笑笑。
我又羞又怒，面庞也一定胀得通红。
“莫离，别这样。我是你的夫君，你什么都是我的！我当时也只是爱抚了一下而已。”世子大人解释说。
“你当时，你当时还不是我的夫君！”我的脸被他气得发红。
“哼，”他笑道，“真是死心眼！我告诉你，从我见到你第一眼开始，我就是你的夫君了！我对你做什么都不过分！”
“你太过分了！”
“过分的是你！你不听我的话，拒绝我的婚姻，给我惹了这么多麻烦。你现在看到了！你跟我在一起做什么都不是过错！但是和昭明在一起，就是过错！我比你看到的早一点而已！”
我们两个都不再说话。我看着手里的玉佩，想到是他那样无礼侵犯了我，说起来还怪我和昭明在一起。我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莫离，这件事情我没打算隐瞒你。要不然我也不会留下那块玉佩。你既然知道了我就告诉你！你可以觉得我不择手段，可是你想想，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躺在别人怀里是什么滋味？你就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了！行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准再说了！”他严厉说道。
“不可以！”我说。
“那你要怎么样？”
“你如此无礼，至少要给我赔礼道歉！”
他看了看我，好像我的话让他感到很新奇。“我还没学会赔礼道歉！等我学会了赔给你，行不？”
“不行！我现在就要！”
“惯起来了！敢跟我讲条件！”他咬着牙笑笑。
“你不道歉，我再不理你了！”我说。
他笑了笑，说：“行！我道歉！夫人，对不住了！我那天晚上……”他把嘴放在我耳边，轻轻说道：“我那天晚上只是轻轻碰了碰你，你就……”
我面红耳赤将他推到祈华殿外面去。紫陌看到惊讶说道：“世子大人刚刚回来，夫人这是做什么呢？”
世子大人笑道：“真被我惯坏了！敢把我撵出来！”
我板着脸不理他。他起身到别处去了。我以为他晚上不回来了。
谁知半夜里，他又回来了。
我听见他问紫陌：“夫人怎么样了？睡下了吗？”
紫陌回答说：“世子大人已经到门口了，何不自己进去看看？”
他说着就进来了。扳着我的脸看看，看我睡着了没有？我推开他。
“真是把你惯坏了！越来越不像话。我都管不了你了！再敢任性，别逼我拿出家法来！”他威胁我说。
我听他说这话，心里嗖嗖地往外冒冷气。我说：“就是这一身贱骨头，你随便打好了！打死了你清净！”
他笑笑，说：“你知道我舍不得，故意拿这话激我！我把你打死了！这么好的皮肉，还怎么享用得到？真真的碰到你这样的贱人！”
他过来躺在我身边，用手解我的衣带。我知道他出去多日，一定会享用一下才肯睡的。夫妻之间，软语温存，又说了很多情话，才行了那枕席之间你侬我侬的男女欢娱之事。
难道，我竟然已经忘记了静云吗？我再也没有提起过他！
怎么可能忘却呢？那种无法言喻的伤感一直浸润着我心里最柔软的神经。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他已经像天边的云朵，飘渺得看不到一点踪迹了。
可是，我又怎么可能忘怀他呢？我们之间的情怀太美好，我们之间的相恋太痴情，以至于他已经在我心里深深扎下了根。即使在世子大人狂热地亲吻我的时候，我也会不由自主想到静云的吻。当他的手狂热地触摸我，让我心跳不已浑身战栗不止的时候，我也偶尔会觉得羞愧，觉得我愧对了静云，愧对了我们的誓言。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是不是在独自思念着我；可是我已经完全背叛了他，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享受他给我带来的**的欢乐，享受他给我带来的精神的愉悦。
世子大人曾经对我说：“我们之间的爱是不对等的！在他刻骨铭心爱着我的时候，我却对他毫无感觉，刻骨铭心爱着另一个人！”
可是，我现在却觉得：我和昭明之间的爱也是不对等的！自从我们分离之后，他吐血晕倒了！他一定备受伤害痛苦不已；可是被他深深爱着的我呢？我却再也经受不起命运的安排，投入到另一个男人怀抱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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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是要屈服于命运，屈服与现实环境的！我屈服了！我不得已屈服了！
静云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觉得，也许是我多想了！静云现在，也许过得很好！
静云他是太子殿下啊！整个王宫里，除了天子和王后，还有谁比太子殿下更尊贵？他已经回到王宫里去了吧。他也会像世子大人那样，前呼后拥，迎来送往。他也是宫廷里面的大树，受人瞩目受人爱戴。也会有很多美丽的女子对他钟情。
他也许已经开始议论婚事了吧。过不了多久，他就有了自己的夫人，恩恩爱爱。莫离终将变成他生命中的一段过往，日子越久，人影越稀薄，渐渐地，就怎么也看不见了。
想想好无趣。曾经热恋的一对情侣，最终陌路相逢，什么都没有剩下。
那些曾经的拥吻和偎依，最终像草叶间坠落的甘露，再也找不到一点痕迹，找不到一点意义。
七月流火，酷暑真是难熬。八月萑苇，秋天也很快就过来了。
王宫里面金黄色的大梧桐叶子开始飘零，有时候发出铮铮的响声，那种谢幕的样子有点伤感，像是青春的年岁从那里掉落。
世子大人问我：“马上要秋狩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秋狩是周天子的礼仪。诸侯王都要带着自己的将士参加天子的秋狩，也像是阅兵，也像是效忠，也像是集聚诸侯之心。反正每年都要举行一次秋狩。
我说：“我见不得那种血肉狼藉，毛羽纷飞的惨象。我不去了。”
“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好好在宫里休养，我自己去了！”世子大人说道。
世子大人喜欢狩猎。这个我知道的。他更喜欢热闹，趁此机会和其他的诸侯王相聚饮宴玩乐一番，是他喜欢做的事情。
世子大人准备了几日就带着几百将士出发了。出发那天我去送他，只见旌旗飘展，金鼓喧天，他穿着软甲白盔，头上戴着红缨，背上悬着雕花的弓箭，看上去神采奕奕，英姿勃发。
我一眼看到他身后，两个装扮妖艳的随身女御。一人穿红，一人穿白，都是戎装打扮，更显女性妖娆之美。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出行。难道他每次都行都要带随身的女御吗？我马上想到他出去的半个月里他晚上就会睡在哪个女御的营帐里。一想到那样的情景，我的心里就会有针扎一样的难受。
这是不被允许的。作为一个世子的夫人，我是不能阻止夫君去拥有其他的女子，也不能嫉妒，那是有违妇德的。
世子大人的后宫里，也可以像天子那样拥有几位夫人，几个世妇，几个美人，还有三十六个女御，数不清的妾媵。作为世子的夫人，我必须接受这一点。
我看着世子大人皮鞭挥动，传令出发！大军行进，开始移动兵车战马，队伍如龙，消失在滚滚红尘之中。
召薙女御也在送行的队伍里面，她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她的表情让我感到怪怪的。只听她对旁边的小宫娥说道：
“你们好好长进！看到服侍世子大人那两个女御大人了吗？她们就是从国都庠序里优中选优荐举出来的！看起来世子大人很喜欢她们。她们可就有福了！”
送走世子大人之后我心里就酸酸的不舒服。这是我一块心病，让我想起来就难受。世子大人走后，祈华殿一下子也空落起来，我心里也有点悲哀。
加上秋气更深了，树上的叶子时不时掉落下来，发出生硬的铮铮的声响，我看着看着莫名其妙就会哭出声来。
我想起昭明曾经跟我说：“天子会有很多的嫔，世妇，女御。”天子有，世子自然也会有，多多少少而已。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这样。我只要想着世子大人身边会躺着别的女人，而他会搂着那些女人欢笑我就会难受得要死。更不用说再做其他的事。可是我真切知道这些事情经常会发生。
就在夜里，我一个人躺着望着月亮的时候，想着世子大人的时候，世子大人也许就在哪个女子陪伴的营帐里欢笑缱绻。而我对于这样的事情，只能气恼，不能说出来。
我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生了病。我恹恹欲睡，提不起精神，也不想吃东西。有时候喝了一点点水，反而觉得胃里不舒服，呕出一些东西来。紫陌不知道我的心事，来安慰我两句，我也懒得说话。我知道是精神上的毛病。人的精神只要垮了，身体很快就垮了。
我呕吐得越来越厉害。刚开始只是吃点东西吐，后来不吃东西也开始吐。只是觉得恶心，只是拼命吐，最后连肚肠里面的黄色流质都吐出来，感觉整个身体都被吐空了一样。
我干脆什么东西都不吃了，也吃不下去，水也不喝了。我知道更难受的是心，心被扎破了一样一直在流血，血流干了，我自然就死去了。
紫陌吓得要死，连忙找来召薙女御，呼唤宫里的医师过来。我让他们出去，不允许他们给我看病。
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我盼着我赶快就这样死去。我在想：如果世子大人回来看到我这样死了，他一定很难过。我希望他难过，我希望他后悔。我希望他知道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就会彻底弃绝他。
下午的时候我还在这么想，黄昏的时候，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吹得窗棂锃锃作响。一片焦黄的叶子从高大的树干上掉落下来了。我说了一声，“叶子掉了。”
一阵剧烈的眩晕过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没有死。我又昏昏醒过来了。
我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世子大人已经回来了。我看见他坐在我床榻前面，神色十分严峻。
“怎么样了？”他问。
“叶子掉了。”我还记得我昏迷的时候刮过一阵大风。
他把一个沁凉的缯布贴在我额头上，“你还在发烧。又开始说胡话了！”
“我说胡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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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无伤人之意，事出原本有因。不料竟这样成了她们如此痛恨的仇人，在****在宫里咒骂我。我听得骨头都软了。听见世子大人说：
“做奴婢的，主子无德就应该教以义方，引导她走好路。你们竟然给她出这样的恶毒之术，宫里如何留得下你们？凡是参与其中的奴才，不管罪大罪小，一个不留，全部诛杀！查其名籍，亲族朋友今后一律不许入宫，不许选荐。推出去，全部杖杀！”
我吓得浑身哆嗦起来。我去抓紫陌的手，紫陌紧紧拉着我说：“夫人莫怕！这也是他们罪有应得！”
那些婆子丫环们一下子悲声大放，没等哭喊几声就被拉了下去。
那个美人吓得哭倒在地，说：“世子大人饶命啊！看在奴婢服侍大人面上，奴婢年幼无知才会犯下大错！……世子大人饶我！”
世子大人看看她说道：“你刚到宫里，名分未定，就敢心怀不满诅咒夫人。如此也就罢了。还敢用毒杀人，如此悖逆天理狂谬无知之人，还敢让我饶你！不诛杀你亲族已经格外开恩！刑官！执刑，当众乱棍打死！”
我吓得不知所措，急忙跑到世子大人那里跪下哀求说：“世子大人！莫离从来没有见过杀生害命之事！更不愿因我株连这么多人。既然已经前有惩戒，就不要再动杀戒。毕竟她年轻易受蛊惑，世子大人饶她一命另行发配也就是了！”
世子大人没有理我，说道：“行刑吧！”
那些刑官上去就把棍棒抡了下去，皮肉受刑之声惨不忍睹。一个官员过来回禀说：“恐怕惊了夫人，还是别处行刑为好！”
世子大人冷笑说道：“就在这里，当众执行！宫廷里的人都仔仔细细看着：今后还有敢如此妄谬放肆，奸谋害人的，这就是下场！”
他把瘫软在地的我抱了起来，带出了刑狱司。我的心扑通扑通狂跳，我吓得一阵一阵心悸。
“我害怕。”我哭起来。
“这种事情王宫里很多。只要有狂妄自大的人心，罪恶就会前仆后继。见多了就没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紫陌过来服侍他盥洗。那些宫娥们也进来收拾。召薙女御也神色幽幽站在外面。世子大人他对召薙女御说：
“这次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祈华殿再调过来四个女御，专门负责打理夫人的事务。饮食，用度各样都要考虑仔细！还有，厨房里面侍奉的人重新审查一遍，不精细的，做事粗疏的，贪婪好财的，不忠心的，全部剔除出去！”
召薙女御答应着出去了。
我躺在床榻上面很不舒服。事实上我怎么弄都不舒服。
药已经连着喝了几天了，身体也恢复了许多。原本病着一半是因为心里的不快。世子大人回来了，这种心里的不快也消失得快。他天天细心地照顾我，让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我觉得他不应该是那种很会照顾人的人。
他把我的脸擦干净，看看恢复得不错，就把汤碗递给紫陌。说道：“你也太粗心些。纵然不知道有人在夫人的汤羹中投毒，夫人那样呕吐，不进饮食，难道就没有一点疑心吗？还好我回来早些，晚了岂不要搭上夫人一条命进去！”
紫陌吓得连忙跪下说：“世子大人不知。自从世子大人秋狩出去，夫人就一天没好好过过。整日里趴着哀哭，饮食不进。还说什么叶子掉了，奴婢只以为是思念大人所以生了病，加上秋天肠胃又容易不适，再也没有想到会是有人投毒所致。如今想来确实是奴婢疏忽了！”
世子大人有点奇怪看了看她。显然他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让紫陌出去，然后仔仔细细看着我。
“我出去让你伤心了吗？”
“没有。”
“我不信。我去秋狩的时候，你在宫里想我了没有？”
“想你做什么？”我懒懒地说，“你有人玩，又有人陪，还需要我惦记吗？”
他笑了笑，“我怎么听着这话酸酸的？在想什么呢？”
“你晚上跟谁在一起？”我忍不住问了出来。
“跟你呗。我天天晚上想你！”
“说谎。”
“怎么是说谎？还不信我？”
“我亲眼看见你带了两个美人出去了！”
“我说呢，怎么这么拈酸带醋的！嫉妒了？”
“谁要嫉妒你？”
“你终于会吃醋了！我还以为你不在乎呢！看来心里真是有我了！”
“才没有。”我甩开他，可是我心里真的很难过。
他抓住我的手，
“莫离，我一路上都在想你。秋狩都觉得没有味道了！下次再去一定带上你！心里总有点惴惴不安，老是担心你。所以我就提前回来了。结果真的出事了！”
“你身边那么多女人，我真的受不了！”
他凑到我耳朵旁边，说：“你怎么这么傻？她们怎么跟你比？她们不过是树上的两片叶子罢了。那么多叶子，你气得过来吗？”
“那我在你心里是什么，”
“当然不一样，”他笑着说，“你是我的莫离叶子啊！”
他开始吻我，把我放在他怀里。“我真的想你了！现在出去感觉跟往常不一样！往常出去就出去了，了无牵挂，现在总觉得不放心，宫里有什么东西把我挂住了！”
他看了看我，说：“瘦成这样了！这些该死的奴婢！竟然这么放肆无礼！”
我说道：“世子大人处理些也就是了！就说那些婆子奴婢，大胆犯上，问了死罪也是他们罪该至此。可是这美人，也是侍奉过世子大人的，如今却毫不容情当众棒杀，何必下那样的死手？”
他说道：“心怀嫉妒暗中怨谤，只能说是不守妇德，尚且能够容忍；如果要狂妄悖谬，竟敢无视宫规，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情，那就绝无可忍之理。必死不可！”
“好歹也是你的人了。多少也要念点私情。”我说道。
“规矩不立，后面的人就敢效仿！死她一个，能够保宫里两年的平安！”
“你就一点不心疼？”
“女人都是贱骨头！一点好脸色不能给的。你多看她一眼，她就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做出无法无天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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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话心犹忿忿，然后他看了看我，轻轻吻了下。
“不是说你，别多心。”他笑道。
“指桑骂槐，当我听不懂。”我说。
“真不是说你。”他重复了一遍。
“那我问你，如果哪一天我犯了错，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我问他。
“你最好别犯错。”他语气坚毅地说，“否则我一样照杀不误！”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一直用眼睛盯着他。我希望从那里能够看到一丝温柔，一点怜爱。
我希望他能说：“我怎么会舍得你呢？你跟她不一样。”或者说：“你现在全部是我的了，我不能看到你难过。”就像静云对我说的那样。
可是他的眼睛一直刚毅，决绝，毫不容情。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不高兴了。”他笑着说，“生气了。”
“我不想在这里了。我想回家。”
他想了想，“好吧。说起来快一年了，也该回去看看了！拜访一下我的岳父母。我明天就叫聿明写书信给虚宇城，过两天我就带你回去看看。”
“这是真的吗？”我完全没有期待过。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世子大人，我好高兴。”
“丑话说到前头，”他指着我的脸，“不准哭！”
“我不会的。我不会哭。不会让父母大人伤心的。”
“是吗？”他低下头看看我的脸，“我从来没见你懂事过！”
我笑了笑，心里高兴极了。
我觉得世子大人有时候也很能体谅我。按照我的心意去做。我对他渐渐有了一点感动。他吻我的时候我就会感觉很亲密，爱抚我的时候我就感觉很舒服。
他每次给我的感受都不一样。有时候让我全身战栗，颤抖不止；有时候让我惊悸颤动，叫出声来。我发现我开始期待他。期待他对我的拥有。
他也发现了我的变化。他对这些变化感到很快乐。他变得也更加热情四溢，也更知道怜惜我了。在那段日子里，我们几乎度过了最美好的时期。
回虚宇城的那几天我一直感到很开心。秋天用一路上缤纷夺目的红色金黄色的亮光闪闪的叶子招待我们的行程。那种自然的，原始的，充满生命力的景象和王宫死气沉沉的景象完全迥异，一下子把我们的心情放敞亮了。
毫无疑问，紫陌和我一样高兴。我能够理解她的心情。
紫陌最崇拜的是朝暮女御。如今，她也是宫廷里面有级别的女御大人了，这次回来就有荣归故里的喜悦了。
我却跟她有着完全不同的心态。
才多少个日子，当我重新回到虚宇城的时候，竟然会有恍如隔世的感觉。那些逐渐熟悉起来的风景一样一样都隔膜了，而当年这里的莫离女子，再也不会在撒满阳光的桑园里采摘桑叶，再也不会在庠序学堂里欢笑放歌，也再也不会遇见一个白衣潇洒的学谕大人，对他崇拜思慕了！
县令大人和县丞大人，还有女子庠序和士庠序的学谕大人们都在候着迎接。去孟也出息了，也做了士庠序的公役，这是做学谕大人的第一步了。
我不喜欢那些繁缛的礼仪，世子大人也不愿意太烦，吩咐他们不要多礼，就命他们各自散去了。
世子大人吩咐紫陌说：“给你两天假。明天这个时候回到队伍里就可以了。”紫陌欢天喜地，谢了恩就告辞回去了。她身边有两个小宫娥服侍她，我看见三阡和她哥哥都已经在路边悄无声息候着了。
我不禁有些伤感，再往前面走了一段，到了城东门。我的父母大人，大兄二兄，两位嫂嫂，都在那里候着。只要看一眼他们熟悉的身影，我的心就酸楚得不成样子。我的眼泪接着就掉下来了。
我注意到他们身边，还有一位婆婆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想必就是我出生不久的侄子了。为了不让我牵挂，他们连信都没有给我带去一个。
世子大人不让我下车，他自己先行下了马车说：“自己一家人，不必这样行礼。你们这样反倒让莫离难过。不如回到家里，一起叙叙旧好了。”
父母大人答应，各自上了马车，一起坐着从城东门口回来。
到了家里，我才下了马车，依次给父母大人、兄嫂行礼。父母大人不肯，说：“你如今是世子夫人，我们怎么能再受你的礼。”
世子大人说：“你们就受她的礼。你们不受，她又难过。不如顺着她的心意。”
父母大人无奈，只得勉强接受。两位兄嫂那里，他们是无论如何不肯了。
我看了看侄子，肤白如玉，脸庞红润，十分可爱。就问：“可有了名字没有？”长嫂回道：“大名还没有，乳名父亲大人已经赐过，就叫明信了。”我点点头，鼻子一酸，“已经长这么大了，我竟然才第一次见到。”
“说好不哭的，见谁都哭。父母大人都是高高兴兴的，你就在这里添堵。”世子大人悄悄在我耳边说道。
我停止了悲伤。世子陪我在厅堂里坐下来。嫂子们都回避了，只有父母亲大人和两位兄长留在这里。
父亲大人说道：“是我疏于管教，给世子大人惹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世子大人淡淡说道：“父亲大人过谦了！莫离毕竟还小，不会一下子懂事的。我慢慢教导她就是！”
他们谈论了一些事情。我看他们说话，就回到我自己的屋子里。
各样摆设还都是那样，和我走时没有一点分别。母亲过来问我需要什么东西？我说不需要。
母亲叮嘱我说：“在外不比在家，事事要恭顺才好。”我想起差点被人投毒害死的事情，绝不敢对她说，只说知道。又说：“紫陌姐姐跟我在一起，她样样知道爱护我的。”
下午的时候，我带世子大人出门去走了走。告诉他哪里是我采桑的园子，哪里是我玩耍的桔园，哪里是我采摘菜蔬的菜畦。他饶有兴趣看了看，说道：“是这里吗？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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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世子大人就住在我做女儿时候的闺房里。他看了看我的床说：“这也太窄了些。”
我笑着说：“父母大人让你住宽敞些的，你自己不肯，非要住在这里。给你地褥你也不要。现在又嫌我的床窄。”
“窄了好。我抱得紧些。”他笑道。他看看我的屋子，“你就在这里长大？”
“是啊。你觉得很小吗？我们是乡里人，哪里比得上你的王宫？”
“屋子还算雅致，可是这床也太窄了，”他再次笑了起来。
我笑着取了地褥上来，铺在地上给他睡。他躺下来，四面看看，说：“感觉真的不错！特别让人安静！不管怎么说，这里养了我的夫人！我就觉得好！”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起来了。他带着我上了马车，我们又来到虚宇城的山峦上面。俯视着虚宇城下面陌生又熟悉的景物。
洁净的两边长满衰草的小路，低矮的农家屋舍，宁静的瓦蓝色院墙的女子庠序，美丽的昔悦姐姐。
迷津渡那边，我似乎看见一个发疯的如痴如狂的女子，不顾一切地哭喊着，对着那渺无云烟的河水一遍一遍，声嘶力竭呼唤着静云的名字。
当时的世子大人就站在这里默默看着我。
我不敢想下去。有些东西不能触碰。千万不能触碰。
我一声不吭就下山岗去了。路上有洁白毛羽的绵羊，对着我咩咩叫唤。我抱着它的头，让我的眼泪悄悄沾在它的毛羽上面。
中午吃过饭。我听见世子大人跟父母大人说告别的话。这是我们事先说好的，只能住一个晚上，第二天中午饭后动身。
一听到要走我就哭了。我说：“我才刚刚回来！”
世子大人有点严厉说：“怎么可以这样？我们说好的！不要任性！”
父亲大人斥责说：“莫离，你已经出嫁为人妻子！要懂规矩才对！”
世子大人恭恭敬敬给父母大人行礼说：“那就这样好了！我们暂且回去。有时间我再带她回来，好在并不太远。”
父亲大人说：“国中事物繁多，书信即可，就不必总是长途跋涉，如此辛苦了！”
他告辞后，就把手伸过来。我只好辞别父母大人，跟着他出来了。
外面的队伍已经集结好，世子大人吩咐起驾。我们就开始返程了。
我们出发的时候大约是午饭后未时，从家里走到虚宇城县邑里，已经过了申时，此时天也发黄，夕阳待落，有点傍晚时分的气象了。
他吩咐侍卫带着队列一直往前面走，晚上赶到夏宇国的馆驿里留宿。然后命御夫赶着马车，带着我向另一个方向来了。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看了看两遍的景物，我很快明白了。
车驾两岸的风景是我一度熟悉不过的，那条小路也是我多次踏足而过的。每逢女子庠序散学，每逢这样美丽的黄昏，学谕大人就会带着我，坐着马车，赶到这片竹林里来了。
那是怎么样的一段时光？甜蜜的轻柔的亲吻，悄然无声的凝望，美丽的动人的风语，甘甜的令人心醉的露珠。清笛声中，一位白衣的飘然的公子，轻轻地搂着我。
我们永远都不会感到疲倦，他甜蜜的吻，就那样一遍一遍的，浸润着我的心。我的静云！我的不能言说的静云！
如今，竹林依稀，那个熟悉得无法再熟悉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只剩下了这一片空洞和寂寞，只剩下了这一片寥落得令人伤心的竹林。我的心都碎了。
“莫离，你想到什么了？”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你重温旧梦啊？这里不美好吗？”
“你真的很无聊！”
“莫离，这个地方是你最不愿意来的地方，因为它勾起了你的伤痛。你心里有一个人在这里，他保留在你心里了！忘掉他！把他从心里祛除出去才行！”
“我已经忘掉了！”
“你没有忘掉！你为他差点哭瞎了眼睛；你为他死都愿意。这个人在你心里留了根了！你必须把他连根拔出去！否则只要有合适的机会，他就会发芽！逃避没有用！”
“我说过，我已经忘掉了！”
“你没有。”
“我已经彻彻底底忘掉了！”
“那就让我吻吻你。在这里，好吧！”
吻我？
我的脑子像忽然被雷电击中了一样。
那时候，整个竹林都是细微的风和叶子的磨擦声，学谕大人把我抱在他怀里，我感到一阵眩晕的幸福。在不知道多久的时间里，我被他的热切而温柔的亲吻陶醉着，我望着他那双明亮闪烁充满柔情的眼睛，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静云，静云……
泪水朦胧了我的眼睛，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世子大人已经站在我面前。他眼睛放着幽冷的光，把他的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面。我一下子崩溃了。
“你在做什么？”我摆脱他大声呼喊起来，“你在做什么？我说过已经过去了！我已经完完全全忘记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太过分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知道我重复了多少遍。在我这样声嘶力竭哭着喊着的时候，我看见迷津渡边一个女子也在声嘶力竭喊着；我看见她跌跌撞撞在山岗上跑着；我看见一个白衣学谕大人轻轻回过头来冲我微笑，我感受到他亲密而甘甜的吻，然后看见我被拉开，生生从他眼前被强行拉走……静云，我的静云啊！热泪就这样漫延着，在我脸上横流。
世子大人脸色严峻，他过来伸手把我往林子里拉。
我拼命甩开他的手，我像受惊了的兔子一样，飞也似的向外面奔跑，不顾一切往外面奔跑……
我们回去的路上，世子大人一句话没有说。他沉着脸，我感到好害怕。
我真的有点失态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那么疯狂。
静云是我心里不能触动的伤痛啊！
我低着头，默默无言，泪水无声地流着。
他一声没吭，我只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世子大人，我真的已经忘了！你别这样对我！”我拉着他的手哭起来。
他松开了我的手。还是没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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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在元华殿设宴招待昭明殿下。我们回到元华殿里，分位次坐下。昭明坐上座，世子和我陪坐，载启聿明也陪着。
昭明随身带过来有四个侍卫，四个女御，世子吩咐召薙女御在另一处殿宇里款待。紫陌过来服侍我，昭明看到了紫陌，有些意外，问道：“你随着夫人一起过来的？”
紫陌施礼回道：“是。当初就跟随夫人一起过来了！”
昭明淡淡说道：“这样最好。也免得夫人独自在外，动了乡思之情。”
我还礼致谢。昭明微笑说道：“你的礼数太多了，我记得当年你是最不肯守礼的！想必世子大人教导有方！”
世子大人说道：“殿下取笑了。我的夫人任性受不得拘管，我也只是惯着她。”
昭明说道：“这话倒是真的。我一路上走来，听得国都人都说世子宠新夫人，经常被罚跪在殿外面。”
世子笑道：“哪里传的笑话！真是荒谬！我被罚跪？她跪我还差不多。”
这时候昭明太子的女御过来进见，呈上来几件礼品。
大周朝重礼，诸侯来往都少不了互换礼品。昭明随身带的礼品已经送给了世子大人了。这时候怎么又呈礼品过来？那女御大人笑着解释说：“这是昭明太子特地给夫人留下的，请夫人笑纳。”
我再次谢恩，让紫陌收下。这时宴席已经开始，钟鼓奏乐，世子大人和载启聿明开始奉酒给昭明。昭明和他们饮酒说话，彬彬有礼。
我没有想到，我们这次见面会这么轻松。我原本以为会有尴尬，会有伤情，但是眼前这一幕让我觉得完全是我多思多想了。昭明太子气定神闲，谈笑风雅，早已不是那个为情所困，痛伤不已的学谕大人了！
时过境迁，情随事移，我已经嫁为人妇，还指望昭明怎样呢？看来都是我自作多情了。他那样的境地，那样的地位，身边岂没有多才多艺美貌温柔的佳丽公主？怎么会记得当年虚宇城里对他多情的莫离女子？
我不觉慨然长叹，黯然神伤。晚宴结束以后，我就告辞先回祈华殿来了。
世子大人安排昭明太子在元华殿的厢房里住下，他的内侍和女御都在元华殿服侍他。这边也派了紫陌和夏祈去照顾他们。
世子安排留下载启聿明在元华殿里陪昭明太子。自己也回到祈华殿里来了。他挑着布帘走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翻身睡在床榻上了。他把灯盏移到我床榻前面，不怀好意看着我的脸。
“莫离，睡下了？”
“是。”
“你睡得着吗？”
“你什么意思？又想说什么？”
“明天我要带昭明到国都各处去看一看。你也陪着吧。”
“我不想去。”
“你不想见他吗？”
“你不睡就别打扰我。我睡下了！”
“行。你歇着吧。明天的晚宴你记得参加。”
他们一整天都不在宫里，到京都外面去巡游，考察县邑川土，观风问俗于民间。晚上回来共进晚宴。昭明太子的注意力似乎都在夏宇国的事务上，一直在和世子谈论府库、赋税、收成这样的问题。
我在一旁坐着听他们谈话。昭明太子和世子大人仿佛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朋友，他们聊得似乎很投机。载启聿明在旁边给他们助兴。只有我像是一个多余的人。
昭明整个晚宴都没有和我说话，也没有回头看过我，似乎我们之间的旧情已经被他挥刀斩绝了，一点都没有留下。
我说不出心里有多么难过。
我为了他曾经肝肠寸断，我为了他哭哑了嗓子，哭瞎了眼睛。那是怎样一段难以释怀的往事！他竟然全部都放下了！放得干干净净！
是的，昭明太子！他是肃裕天子的儿子，大周王室的太子殿下啊！多么尊贵的身份，多么荣耀的地位？他怎么还记得虚宇城里的女子庠序，还记得当年的防风氏莫离？
往事已不再，故人已非昨。枉我还为他哭得哀伤断绝，过去的，当真如云烟，没有一点痕迹了。时间真的能够改变人的心境啊！
那个让我钟情的学谕大人已经没有了。坐在面前的完全是一个陌生人了！
那天晚上我有点伤怀，神情一定是凄恻的。但是出于礼节，我勉强克制着，不让眼泪不受控制掉落下来。
我有什么资格要求昭明不要忘了我呢？我有什么权利还要昭明记得那段往事留着那段痛伤？我并不是这样想的。我明白我的心。
是因为那段往事太过美好太过伤情，它们一直隐藏在我的内心深处。是我自己没有忘掉啊！
我看到他这么淡然，这么恬静，笑容隽永，态度端庄，完全一副王室太子的风雅，和世子大人、载启聿明一起说说笑笑。我知道他已经淡忘了。他已经完全超脱，置身事外了。
我心里的那段痛伤反而被清清楚楚勾了起来。
我开始睡不好觉。晚上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我没有意识到我在翻覆，只是觉得那种难过似乎是一道沉沉的河流压着我的心脏，
我感到沉闷，不断翻着身子。翻到左边，它压着我；我再翻过来，它还压着我。我感到喘不过气来，胸口开始闷。
“很痛心吗？”世子忽然开口问。
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晚宴结束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他洗过之后就无声地睡下了。
我知道他犯了疑心。“不是。我有点不舒服。”
“心病吧。”他把胳膊搭在我心脏的位置。
“我真的有点不舒服。”我压抑得难受，胸口在隐隐作痛。
“哭出来就行了。”他说。
他这么一说，我真的想哭。我强忍住，说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只是有点不舒服啊……”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昭明就在那边。你想他就过去啊。”他恶毒地说。
我没有理他。我真的躺不下来，心里闷得难受。我起身从殿宇里出来，望着金黄的月亮和宝蓝色澄玉一般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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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玉？想到这个词，我一下子想起那块通透洁白的美玉，那块昭明送给我的美玉。那是他贴身戴着的，有着他的气质一般，我特别喜欢。我曾经想过把那块美玉还给他！可是我根本没有机会和他单独会面。
近在咫尺，一如遥在天涯。昭明就住在元华殿的厢房里，和我的祈华殿相隔不是太远。但是就是这样，我也不可能单独去见他一面，不可能把他送给我的玉还给他。
更让我感到遥远的，不是我不能去的元华殿，而是昭明的心。他的心现在已经在天上了。我能够看得到，却只能远远望着。
他已经开始关注天下苍生，而不是卑微的，几乎看不到的防风氏莫离了。
我不知道如果我真的把玉还给他的时候他会怎么说，他也许嘴角一点淡漠，冷冷说声就赐给你吧。看他现在那种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心里就一阵一阵心绞一般的疼痛。
隐隐约约似乎还有琴声。宫里夜里向来极静，这琴声铮铮淙淙，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昭明在抚琴吧。他喜欢音律，也喜欢我的琴声。在庠序的时候他曾经听过我弹琴，他说我的琴艺是得天独厚的精妙，意思是和他的笛子有得一拼！
如今他的琴声就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绕过虚宇城，绕过女子庠序，绕过开着鲜花的芳甸草陂，来到我心里。
世子也披着衣裳走了出来。他带着嘲讽冷笑着说：“你直接去元华殿那边看看不就行了。这样独自难过，太子殿下也不知道。”
我没有理睬他。
“是谁告诉我的，你们已经过去了？你已经彻彻底底忘记了？这是什么意思？莫离？”
“我是已经忘记了。”
“忘记了是这种样子吗？我看着不像。”
“随便你说好了。”
“你不在乎你夫君的感受吗？就这样堂而皇之思念你的旧情人？”
“我说过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他解释说，“我只是有一点感伤而已。我只是觉得昭明太子，他好绝情啊！他已经把过去全都忘了。我简直都不认得他了！”
“哦，”世子嘲讽地笑道，“我说呢，这种死不死活不活的样子！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一样的感觉，是吗？”
“只是想起过去的事情，有点感伤。”
世子把我抱在怀里，他知道我是怎样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度过那些日子的。他当时就在我身边抚慰我。他能够理解我现在的心情。他轻轻问：“你现在知道这种感觉了。你在丘壑那边要死要活跟他走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对不起，世子大人。”
“其实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昭明太子，到底是真的把前事都忘却了，还是在演戏？”
“今天的昭明太子，已经不是过去的静云了！他已经不是当年的静云了，我感觉很陌生……”
“你为什么这么说？”
“女人的直觉。你不相信女人的直觉吗？”
“女人的直觉？”他笑了起来，“我最不相信的就是女人的直觉。”
世子把我拉回祈华殿里，让我好好睡下。对我说：昭明太子后天就要启程离开国都。明天要在太庙里面和他谈论五国观风的情况，议论一下国家事务。他说：“既然你感觉已经没有什么，就跟着我一起去听听。”
“我没有兴趣。”
“知人论世。这几天和昭明太子一起巡游交谈，我看他倒是聪慧过人，颇有识见。你是我的夫人，诸侯国外面的事情知道一些也好，就听他谈谈国事也好。听其言语，观其论事，其实也能更了解这个人。”
“我不想去听。”
“你是不想见他。你还在回避。这样吧。你明天就躲在太庙帷幕后面，我命人给你一个软榻。你就歇在那里听我们谈论，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好吧。”
“太子殿下到北方六国观风，历览蔚国、鲁国、滑国、徐国、陈国之风俗事物，近几日又巡游夏宇国。臣想问太子殿下各国风俗如何，政务又如何？请太子殿下直言不讳，好让臣等受教。”
“世子大人既然如此说，我就直言不讳。蔚国国君钟爱少子宙钺，养成祸患。如今蔚国世子登基为新君，而宙钺不服，恐怕祸乱将生于萧墙之内。”
世子大人说道：“太子殿下看得清楚，臣也有这样的看法。”
昭明接着说道：
“鲁国政权为公子犁把持，并不把国君看在眼里。而公子犁性贪婪愚鲁，难成大器；徐、陈两国，极顺天子，礼乐也盛，可惜国力相比孱弱。滑国爵位最高，风俗也盛，为其他几国之最。”
“殿下英明，所见果然不凡。只是唯独没有说我夏宇国。”世子大人笑道。
“世子大人英毅过人，怀不世之材，天下谁不知晓。王爷当年平定戎狄为朝廷立下大功，受封在京中辅政。世子大人年仅十三，对外抑制强敌，对内修持明政，卓才绝华，世间罕有。夏宇国地处中原要塞，近邻王室，如今兵强马壮，上下和顺，文有谋臣，武有战将，交游礼乐有载启聿明。夏宇国之势，世子大人心中最能明晓，还用我昭明妄自评议吗？”
世子听了昭明这话，哈哈大笑说：“殿下实在是过谦。敢请殿下明言裁断。殿下一字褒贬，夏宇国受益无穷。”
昭明太子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如此来说，我就实言相告：今日之夏宇国，未来天下之雄也！”
世子大人听了这话似乎很开心，他哈哈大笑问昭明太子：“太子如此钟爱夏宇国，莫非还是顾念昔日和臣夫人的旧情吗？”
我真没想到世子大人竟然这样癫狂放肆，当着昭明太子的面就说出这样大胆无理的话。我心里陡然一惊。
我听得出昭明也很意外。他似乎愣了一下，反唇相讥说：“世子大人希望我顾念昔日和夫人的旧情吗？”
他们相视而笑。世子说道：“臣妄自胆大，说笑陪太子殿下而已。殿下人才英伟，风度儒雅，整个天下没有能和太子殿下稍微相比肩的。如今殿下年龄也正当适宜，天子王后可曾为太子殿下谈论婚姻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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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昭明淡淡说道：“世子大人如此关心我的婚姻，难道有别的想法吗？”
世子哈哈笑道：“臣不敢隐瞒。臣国中有美女，才华姿色皆非一般人能比，想进奉给太子殿下，以备后宫。不知道太子殿下之意，所以问问。”
“那就谢过了。”昭明太子淡淡说道。
中午进餐过后，世子大人回祈华殿来。看到我笑道：“夫人在帷幕后听太子殿下谈论天下事务，觉得如何？”
“你身为世子，不拘言行，竟然拿你的夫人说事，不觉得失礼羞愧吗？”
“我不过说个玩笑，开口试试他！”
“谁知道你什么用心？”
“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心？”
“你试了试如何？”我带点讥讽看着他。
“你想知道吗？”
“你说，”
“我谈笑期间骤然提起他和你的旧事，他猝不及防，眉峰微蹙，眼中有大不忍之色。哼，我看他真是在演戏。”
“我只听说有疑心才有疑事。你自己心里先有了疑心，所以看什么都是做贼似的。”我冷笑道。
“我倒是情愿我看错了。如果昭明真的忘了情，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我长长得出了一口气。问道：“他明天就走吗？”
“是。”他说道：“是。所以下午我邀请他在太庙里观乐，既然是宴席，夫人最好陪着，否则岂不失礼？”
中午略睡了会儿，春祈、秋祈过来给我梳妆，整理衣冠，配上玉带。我跟着世子大人到太庙里，一起听钟鼓，观看礼乐。
座席还是那样。昭明太子上座，世子陪同，我在世子一侧。
鼓乐声鸣，舞队排开，我的脑海里一下子就回到了虚宇城的女子庠序，回到了我们排练箫韶之舞的时候。我听见昭明太子对世子说道：“尊夫人善舞箫韶，舞姿极美，何不让夫人再舞一曲箫韶？”
世子有点意外，他并不知这里面的缘故。只是看着我问道：“既然太子殿下有意，夫人何不当场献舞？我却从来没有见过夫人能舞？正好借此看看。”
我此时心意惨怛，哪有献舞的心思？推辞说道：“臣婢早已不曾再忆箫韶，怎么敢在这里献丑？断然不肯。”
“早已不曾再忆箫韶，”我听见昭明太子轻轻重复了一句。我这时才敢看他的眼睛，他也正闻了此话看我。
我们的眼睛在这时候对视了。在这之前我几乎从来没有直视过他的眼睛，我看到了一双如春云般柔和多情带点感伤的眼睛，那是我多么熟悉而喜欢注视的眼睛，一刹那间我就回到了从前，恍恍惚惚了。
我已经发过誓不让自己眼泪哭出来了。我百般压抑不让自己情绪失控眼泪掉落下来失态。我连忙遮掩避免难堪。
也是上苍有眼，忽然进来一个信使禀告说：“蔡国的国君已经在太庙外面了！他特地从蔡国赶过来求见太子殿下和世子大人！”
世子大人看了昭明太子一眼，说道：“既然来了，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五十多岁矮胖个子的男人走了进来跪拜行礼，粗声大气说道：“太子殿下观风北方六国，唯独不到我们蔡国去。我们蔡国与夏宇国相邻，相距不远，还望殿下屈尊到我们蔡国去观风问俗，以显示朝廷对我蔡国生民的天恩重德。”
昭明太子推辞说：“我此次出巡，算起来时间也过了好几个月了。也该回京中复命了。蔡国与京都相距不远，等有了闲暇再去不迟。”
蔡国国君说道：“我听说太子殿下在夏宇国，所以特地亲自跑过来迎接殿下。殿下不去，反而伤了鄙人的好意。现在正值冬月，我蔡国有连续七日的斗牛之戏，民众簇拥如山，盛状空前，绝非他国能比。殿下此时不去，他日未必有这么好的眼福。世子大人，一同前去如何？”
世子一向喜欢勇武好胜，我看他那样子兴致勃发，似乎很赞赏蔡国国君的说法。太子殿下沉思片刻说道：“既然国君如此盛情，我却不好推辞了。就一同到蔡国去看一看。”
世子大人悄悄看我的脸。我说道：“我素来不喜欢这些。发狠斗凶，惨烈暴虐，这样的场面我也见不得，我不要去看。”
世子说道：“你是我的夫人，自然应该陪着我去。秋狩你不去也罢了，蔡国又不远，你什么场面都不愿看，将来什么见识也没有。我做主，跟着我去罢了！”
我要再推辞，怕他再说我什么，又扯上昭明。只好依了他。世子大人马上吩咐他们准备行装下午就出发，让载启聿明陪同昭明太子，自己骑马带着我的马车一起出发，前往南边的蔡国去了。
蔡国的斗牛之戏是在演武场举行的。场地是练兵用的，此时腾出来用作斗牛之戏。
平时斗牛观看的人应该很多，只看演武场下面的脚印杂沓就可知一二。如今太子殿下光临，外人就不能进入，只是各自随身带的侍卫兵将而已。
蔡国国君请昭明太子坐上首，尊世子大人坐在左边挨着太子的位置，我在世子之侧。他自己则坐在右边，身边坐了一个个子不高身体健硕如牛的人，是他的儿子。
蔡国国君先命人进奉了一些时蔬，斟了几回酒。斗牛就开始了。两头极其健硕之牛被分别牵出来，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牛立刻怒气冲天，相互顶撞起来，旁边观看的人就大声喝彩叫好，那牛借了人的呐喊声似乎更助了胆气加倍了威武，更加发狠触怒角斗起来。
斗了几个回合，蔡国国君挥手让他们暂时停下。让自己的儿子出来射了几把箭，箭术似乎不错。然后他拿着箭镞对世子大人说：“都说世子大人箭术高超，何不来试试让我们开开眼？”
世子大人早就乐意炫耀一下。他离了座位走过去，接过弓箭箭镞，翻身上马。马行半周，搭弓射箭，先射了一箭箭中靶心！众人叫好。他跃马奔驰，反身又是一箭，再中靶心，众人更加惊叹！
他骑着马又走了半圈，忽然翻身卧在马上斜着又射了一箭，那箭不偏不倚，再次中了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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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凄然注视他良久。即使哭哑嗓子声嘶力竭也无法呼唤他醒来，想起我们两次见面时所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两次开言，我两次相对，这里面的言语之妙，只有我们两个懂得。
可是他却躺在那里了，人事不知。我站立在他床榻之前，却不知他还能否醒来。
我伫立良久，叹气哀怨说道：“静云，花能解语，玉能生香乎？”我跪在他身边，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静云只是他的化名，可是在我心里，那就是最好的他。我摇着他的手，呼唤着他。
世子大人问聿明虑远道长什么时候能赶到？聿明说恐怕还要两天。
世子大人看上去也很着急，他问载启聿明太子现在是什么情况。载启聿明也精通医术，回禀说太子殿下的心脏被踩踏，怕是有淤血塞在胸口所以昏迷不醒。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伤势的严重程度，还有就看太子殿下有没有足够的生命力抵抗过这次灾难。
蔡国的国君带着世子大人出去了。我明白他们的忧虑。如果这次太子殿下死在这里，他们两个都无法面对这场灾难。就算太子殿下能够活下来，这件事情也是无法轻易收场的。
我趴在静云身边，轻轻地呼唤他。我一遍一遍哭诉道：
“静云，你一定要醒过来。静云，莫离宁可自己死了，都不希望你这样。你一定要醒过来，要不然你让莫离怎么活下去。你要因为我死了，你让莫离怎么活下去？”
“我不想让你这样，我不想让你这样。静云，你就算为了我，你醒过来吧。”
我想起了虚宇城，想起了女子庠序，想起那种浪漫的让人沉醉的黄昏，白衣飘飘的静云和我一起相拥的恬淡快乐。那种让人痛入骨髓的美好，那种让人刻骨铭心的回忆，都让我的心像刀搅一样看着那个沉睡不醒的人儿。
我正在痛伤，听见外面有动静，然后是脚步杂沓的声音。
“难道虑远道长提前来到了？”我睁着泪眼往厢房门口看了一眼。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我愣了半天以为我在做梦。
“大兄，”我傻傻地望着他。
防风氏钟离过来了。
他没有顾上看我，直接来到静云的床榻上，听了听他的心脏。然后用手摸了摸静云的脉搏，他的脸色也变得沉重起来。他吩咐人端一碗水过来，他亲自用银箸挑了几滴滴到静云口中。
那滴水在昭明嘴里含着不动，大兄的神色变得绝望起来。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拼命喊静云。不知道他是不是下意识还能听到我的哭声，我感觉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滴水慢慢送下去了。
我记得曾经听我父亲大人给大兄说过：水滴能够送下去，人就有救。
“应该还有救。”大兄看了看说。
这一句话让我们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大兄从怀里取出几丸丹药，让御医磨碎和成汤水，扶着静云亲自一点一滴喂下去。
一次喂不下太多，大兄费了很大工夫，也只喂了一些，缓了一会儿又喂。这样喂了好久，药水才算喂下去一点。
大兄不让别人入手。他似乎担心别人都不行。他自己坐着看着一会儿都不敢离开，也不说话。
过一会儿他用手轻轻压一下静云的胸。到了半夜，静云忽然呕吐出一口血来，大兄扶着他，我喊着他，静云终于苏醒过来了。
大兄命人再研碎些药丸给静云服下。这时候，静云能够服下一些药水了。
大兄轻声对静云说：“太子殿下，你的伤太重，恐怕要养些日子。我已经化去你胸口的淤血，生命无忧。只是要好好躺着调养了。”
静云看了看大兄，他暂时无力说话，只能闭目养神。大兄让他躺在绣褥上休息别动。
“大兄，你怎么会过来？你怎么知道静云受了伤？”我赶紧问。
“自然是有人给我报信。我距离近，所以先赶过来。太子殿下已经脱离危险了，你不用担心。你们都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可是谁敢去休息？都留着没动。大兄对世子大人说：“淤血化净，还要慢慢调养。殿下在这里恐怕不行。你最好把他带回国都，让虑远继续为其医治。”
接下来的几天里，大兄衣不解带，一直坚持亲自为静云调理药方，亲自喂他吃药。静云稍稍精神好一些，他帮着静云挤压穴位，逼着他把体内的淤血吐出来。
大兄对静云说：“心脏上面有肋骨保护，所以免了你一条命。如果踩踏的不是地方，殿下这条命就是神仙也救不过来。殿下一人之命要决定多少人生死？殿下做事还是要三思！”
静云轻轻笑道：“我并不知道是这样。我只是想把莫离拉过来。莫离没事吧。”
我走到他床边跪下来，用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看看我，说：“不要哭！我没事！”
“殿下，君臣有序。只有臣子奋不顾身为君效命的，没有君为臣子这样做的。莫离是你的臣子，你这样奋不顾身救莫离，是不合适的！”大兄说道。
我确实不值得静云为我这样做。我看了看他！
静云埋头不语。过了一会儿他解释道：“大兄，我不可能看着莫离死在我面前。”
“莫离真要死在你面前，也是她的命！殿下不能这样做！君为臣死，就是臣子的罪过！你这样会害了莫离，也会连累自己！”
我不知道大兄为什么要这么说。他的意思是宁肯要我死了也不要静云救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我的大兄，防风氏钟离，从小到大他都没有给我说过一句生硬的话。他像父亲那样宠我，爱我，纵惯我。现在他竟然宁愿我死都不让静云救我。他这么恨谟诘氏吗？这么恨静云的家族吗？
也难怪。我的嫡母长兄的亲娘采薇死在了静云的家族手里。他记忆中的防风氏部落毁在了静云家族手里。即使他自己也险些丧命在那些人手中。
他是我们家族最大的受害者。我能够理解他心里的仇恨和怨望。
可是，静云还躺在病榻上，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的劫难，他刚刚被从阎罗那里拉回来。他是为了我险些丧命的。长兄这样苛责他，我心里好难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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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受伤的消息封锁了吗？”大兄低声问世子。
“已经封锁了。”
“封锁得住吗？”
“蔡国国君胆小狡黠，吓一吓他暂时他不敢泄露。不过此事非同小可，如果消息被传出去，他为了避祸一定会把所有罪责推到我们身上。”
大兄点点头说：“封锁多久算多久。现在太子殿下的病情太严重，不宜被人知道。”
世子点点头。大兄对我们说：“你们出去吧。我跟太子殿下说说话。”
我难过得看了一眼静云，他微微笑笑点头。我和世子就从那厢房里出来了。
我从来不知道大兄防风氏钟离，竟然有这么高深的医术。
本来大家都束手无策，眼巴巴等虑远道长过来；本来大家都心惊胆寒，生怕昭明会在毫无起色的昏迷中死去；即使是精通医术的载启聿明也无力回天。大兄过来几丸汤药进去，就能让昭明太子迅速吐出淤血清醒过来。
接连下去的几副汤药似乎很有疗效，昭明从死亡线上被慢慢拽了回来。长兄再把手放在昭明胸口按压的时候，他就不再像以前那样痛苦难受，只是说还疼。
大兄说：“幸好太子殿下的身体还好，年纪也轻，伤势能够恢复**成，基本不会留下后患。”我们听了都高兴十分。
大兄已经配了十几丸药交给聿明，嘱咐他每日按照剂量方法给昭明用药。然后对世子大人说：“病情已无大碍，虑远道长会继续用药，务必疗养一个月后方可走动。”
然后他对昭明说：“一个月之后，我会吩咐昱离过来亲自护送太子殿下回京。殿下已经无恙，安心疗养就是。草民就不奉陪了。”
昭明对他致谢，他看了昭明一眼说：“殿下一人牵动甚多，一言一行都要深思熟虑。草民之言，殿下记住就是了！不是我冒犯，尤其是莫离，殿下离得越远越好！”
“大兄！”我实在是忍不住了，“静云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不要这样说他！”
大兄看看我，说不清楚他眼神里都是些什么东西。他给昭明恭恭敬敬行了礼，告辞出去了。
世子带着聿明将军等人一起出去送他。我不放心静云，留下来陪着他。
“静云，我怎么值得你这样！”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淌下来了。
“说什么呢？要跟我分得很清楚吗？”他轻轻说。
我真想扑到他怀里，但是我的身份已经被禁止了。我想贴近他的胸膛，听一听他的心跳，但是我只是站在那里，没有敢行动。
“我宁愿受伤的是我，我也不想你这样。”我说，“大兄说的也是对的。你是太子殿下，你不能这样做！”
“我没有想做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你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t我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轻轻地抚摸我的脸说，“别哭。你一哭，我的心脏真受不了。”
我连忙擦干眼泪，强忍着不哭。我轻轻地摸他的胸口问他，“还疼吗？”
“好多了。”他说，“我以为我不行了。你长兄不知道用了什么神药，一下子疏通了，心里好受多了。你不用怪他，他比你想得多。他也是为我们好！”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
他淡淡笑笑，“你把我忘了吗？”
我哭着摇摇头。
他轻轻叹口气说：“事到如今，我还能怎么样呢？说到底是我亏欠了你。给你的承诺，最终没有实现，辜负了你！”
“静云，你不要这样说，你不要这样说，”我忍不住呜呜咽咽痛哭起来。
“莫离，快别哭！我听说你眼睛坏了！快停下来！”他吩咐道。
我停止了哭泣。昭明说道：“真的别哭，你一哭我心脏真受不了了！你不想让我死，赶快把眼泪擦干！”
静云说到这里身子往下面躺了一下，我知道是他疼痛发作了。
我连忙擦干眼泪，抓住他的手轻轻摇晃说：“我不哭了！你怎么了！紫陌！快拿水进来！”
紫陌慌慌张张把水端进来。我扶着静云，喂他喝了一点水。说道：“你好好养伤。你一定好好的！”
昭明开始在床上轻轻喘气。我知道他是硬撑的。心脏受的伤会很痛苦的。
我避免他有心里有波动，我避免说话。扶着他让他好好休息。
世子大人已经送走长兄一起回来了。他过来问静云能不能移驾，静云说可以。他说：“那就早点出发到我的王宫里。这里终归不方便。”
世子吩咐载启聿明一路小心照顾昭明太子，让紫陌也随身服侍太子殿下。然后亲自去给蔡国国君告别，叮嘱了许多。安排妥当，带着我们一起回夏宇国国都里来了。
虑远道长已经在王宫里面候着了。世子命人将昭明抬到元华殿里，布置他随身的侍卫和女御精心照顾他。夏宇国这边，他依旧让聿明将军和紫陌女御负责照顾。
世子带着虑远道长来到昭明床边，让他为昭明诊了脉，又听了听昭明的心跳。
虑远道长说道：“世子大人放心。我师兄得师傅教传最多，悟性又好，他的医术玄妙精深，他的药丸能到顺应经脉达到身体各处，无所不至。经了他的手，太子殿下的伤势也只是调养而已，基本无碍了！”
世子听了这话，这才放心。对昭明说道：“太子殿下好好静养。这次能够安然无恙，真是上苍照顾！”
世子大人出去上朝去了。留下虑远道长和我在那里照顾昭明。
我让春祈吩咐厨房熬些粥食，本想用些中药，又想到有虑远道长侍奉着，中药也许不必。就熬了一些细致又甜糯的粥食，给昭明送过来。
我扶着他靠着绣褥上，服侍他慢慢用一点。看着他能吃下去，我才感觉宽慰一些。
虑远道长说道：“你还要喝忘情草！如果真喝下了，太子殿下在你面前你也不记得了！怎么熬粥给他吃？”
我被他揭了短，说道：“你没事就一边歇着。我还没说你！骗我你活了一百五十多岁！还是什么神仙彭祖的徒弟，满嘴谎话，骗我喝了一个月苦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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虑远道长看上去只比昱离大些，比我大兄还要小一些，口里称呼我大兄是他师兄，竟然冒充说他一百五十岁。当初他还长髯飘飘，一幅鹤发童颜神采奕奕老神仙的样子，今天却看起来年轻多了。就是年龄，也竟然是他妆扮出来的。
虑远道长呵呵大笑起来。
“小妖女，这个不关我的事！你要吵你跟世子大人说话，我只是奉命行事！再说，我不给你治眼睛，你现在还看得见吗？你老情人坐在这里你也看不见！”
虑远道长是山里人，宫里规矩是不讲的。说话颠三倒四。
我说道：“你不要在那里颠三倒四！谁是我旧情人？”
虑远道长指着昭明说道：“不是你老情人，会为你豁了命吗？不是你老情人，你眼睛怎么哭瞎的？”
我被他说得脸都红了。紫陌劝解说：“老神仙！你快住口吧！这里是宫廷，山里的话不好乱讲的！”
虑远道长笑笑，出去配药去了。
昭明已经吃了一点粥下去。我接过他手里的碗，递给紫陌。说道：“他是北边不情山里面修炼的野人，说话从来没有忌讳的。殿下不要理会他。”
昭明只用手轻轻握了我的胳膊，没有说话。
我们相对无言。只有内心的再三嗟叹。
旧情犹在，人已非昨。这种伤怀，亘古谁有？
他飞身出来挡住我的一霎那，我就知道他还是我心目中的那个人。
我们之间的那份美好的情愫，他还在一心一意地守护。
可是，我已经无力守护。
我屈从了现实。重新面对他的时候，我说不出心里是一种无奈，还是一种悲哀。
我屈从世子大人的时候，我就有一种愧疚，觉得愧对昭明，愧对了我们的誓言。当我知道昭明还在一心一意守护的时候，我觉得这种愧疚感再一次袭上心头。
可是，我真的无奈啊！我不是没有抗争过，我真的没有办法啊！
“殿下，你心里感觉怎么样了？会不会很痛，还是感觉会堵？”我担忧地望望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笑。
“你笑什么？”我有点嗔怪他。
“你觉得呢？”他轻轻问我。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美！温柔得像一片轻曼的云彩。我说：“我怎么会知道？”
“真的不知道吗？”他问我。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我知道他的意思了！但是我们已经被命运分开，我们之间的情愫也已经留在过去。如今我嫁为人妇，名分有属。我不值得他为我如此了！我真的不值得他为我如此了！
我半晌无言，他也没有再说话。似乎他的心脏一直在痛，他的眉头轻轻皱着，神色也有些痛苦。我轻轻抚慰他，然后对紫陌说：“快叫虑远道长过来看看！”
过了几日，昱离就从虚宇城赶过来了。他不放心昭明，提前过来照顾他。
昱离又带过来一些药丸，是大兄在家里配置好的，嘱咐昭明等病情好了还要再服用一些日子，以便调理好身体，不留后患。
昭明谢过昱离。昱离说道：“你也是为了莫离，还说什么谢？只要你没事就好了！”
昭明这段日子果然是恢复很多了。疼痛基本上不再困扰他晚上的睡梦。他偶尔下床来活动一下也不会感觉有什么异样。但是虑远道长还是要求他卧床休息，最好不要乱动。
有昱离来照顾他，他感觉好多了。过了些日子，昭明说不能在外来停留时间太长，需要回京城了。世子大人就叫人准备卧辇，由昱离亲自护送，送昭明太子回京城去。
昭明走的时候很淡然。他一直就是那样，像云彩一样，无声无息，你猜不到他的心思。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一幕，我根本不知道他心里还有着我。我走在他的卧辇前面，跟他道别。
“莫离，”他眼睛看着我，轻轻说，“好好的，保重自己。我有时间来看你！”
我点点头答应。
他躺了下来。轿辇启动，把他带走了。
我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的队伍走远，走得渐渐看不见。
我怅然失望，黯然神伤。我完全陷入了一种悲哀当中，忘记了外面的一切。
我忘记了，我的身份是世子夫人。我忘记了，还有一双敏锐犀利的眼睛，一直盯着我，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
现在，他走到了我面前。
“夫人，要不要回去了？”他不阴不阳地说。
我坐上了马车。
看着我无精打采的样子，他问我：“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感受吗？夫人？给我一点体面吧。”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说。
“发生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想。我也没有怪你！但是现在你的魂没有了！莫离，清醒一点！”
“我可能是太累了！”
“我想也是。好好休息下吧。”世子大人说道。
忘掉昭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那简直是不可能的呀！
我总是不由自主想起昭明。想起他对我说的话。
昭明在告诉我：他一直没有放弃我！他的心在为我而痛！
难道他还有别的用意吗？我总觉得昭明的眼神似乎在告诉我什么。他对我说的话也似乎别有含义。
难道他不甘心，还有所指望吗？
如果我能够重新回到他的怀抱里，我是毫不犹豫会那样做的。可是，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呀！
我反复想了想，觉得是我自己想多了。也许是我还怀念着我们那段情愫，最终忘不了他。
只有我知道：我是那样从内心渴望着他。我是那样回忆着他的温存，从内心里深深爱着昭明。
晚上，世子在吻我的时候，我还是不由自主想起了昭明的吻。想起昭明的眼睛，我有点失神了。
“我让你感到不愉快，是吗？”世子问我。
“没有。”
“我吻你的时候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你在想什么？想昭明吗？”
“没有。”我否认说。
“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很痛苦？自从昭明走后，你一点笑容都没有，每天魂不守舍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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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说道：“我是喝多了，拿夫人出气！这事情和夫人没有关系的！”
召薙女御说道：“就算不是夫人的过错！世子大人酒醉回宫，也应该好好照顾，怎么能让世子大人滑倒摔伤呢？还是天佑世子大人没有伤到要害，偏一点会伤到世子大人的眼睛，祈华殿怎么能犯这样严重的错误！世子大人一定要严重责罚，才能避免以后再发生这样的祸患才是！”
刑狱司的人也说道：“女御大人说得有理！世子大人不可放过！”
世子大人说道：“是我喝多了！以后注意就是！不关夫人，何必累及其他！这件事情就算了！不要再提了！你们都吩咐下去吧。我正好休养一下！”
召薙女御见世子大人如此偏袒，和她心里的期望值相差太大，愤懑不平。她原本想要世子大人重重责罚我，包括紫陌都要痛打一顿才肯罢休。在她眼里，世子大人受伤是了不得的大事了！现在却这样不痛不痒放过了。
她用说不清楚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带着她的宫娥们退下了。
医师们也退下了。
载启聿明过来了，问他要不要上朝去。他说不去了，让载启聿明把大臣们的奏章送到祈华殿里，他稍微看一下就是了。
载启聿明看了看我，我感觉他脸上有一些些笑意。他没有说话，到朝堂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命人将奏章送了过来。自己也退下了。
我一直在祈华殿外间候着，没有敢进去。
紫陌悄悄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是我推倒他受伤的！
紫陌吓得脸色都变了，说道：“还好世子大人在保你！要不然这是多大的罪过！连累我们都要受罚的！”
我说我也没想到。她说：“你还不赶快进去谢恩呢！陪个不是呗！夫人！你以后千万要小心点！这一次也太悬了！”
我走了进去，隔了好远，给他跪下请罪。
他看见我，跟没看见一样，轻轻说了一声，“你也出去吧。”
我跪着没动。
“干什么？怄我吗？”他说道。
“世子大人！是我的错！”我说道。
“把那边的奏章给我拿过来！”他说道。
他在床上坐着不想动。我连忙起来，把放在桌案上的给他拿过去一些；然后把他看过的整理好放回到桌子上。
他一直没说话，看他的奏章。等他看完，我再重复一下，把他没有看过的给他递过去，看过的整理好送过来。
大约用了一个时辰，他看完了所有的奏章，我帮他放回到桌子上。端过来一盆水，给他净手。
“你做个小丫鬟，倒是挺便当。”他说。
“是，世子大人。”我说。
“你去吧，随便哪个地方，愿去哪儿去哪儿。”他说道。
我愣住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也没有心思跟着我。我也不留你了！你自己决定去哪里吧。如果你想回须臾城，我派人给你送回去！你想留在宫里，随便哪个地方，你自己决定吧。”
这是世子大人对我的惩罚吗？他让我走吗？我有点发愣，呆呆地看着他。
“世子大人，是要赶我走吗？”我问他。
我闯下了大祸，他要赶我走也是有道理的。他不让宫规惩处我，也许就是想让我走的意思。
“不是我要赶你，是你自己不愿意呆在这里。我怎么做也做不到你心里。你这就走吧。”他说。
他让我到哪里去？会虚宇城吗？我这样被他赶出去，我还有什么面目回虚宇城？我已经是他的人了！就这样赶我走吗？
我的眼泪唰得流了下来。
“你哭什么？”他问我。
我哭得更厉害了！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让我到哪里去？”我哽咽着说。
“我以为你一直想离开我呢！”他看着我哭，幸灾乐祸说道，“你真的不想走吗？”
我去哪儿？天地虽然很大，可是哪里是我的容身之处？出嫁之前我可以在虚宇城，现在我已经嫁为人妇，除了他的王宫，我还可以在哪里呢？
我痛哭起来。他把我拉到怀里，“别哭！眼睛坏了！”
我还在委屈地哭。他说：“你既然不想走，就好好跟我过日子！别再三心二意！”
他只是吓唬我。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他一两句话就能够赶走的。没有他父王母后的准许，没有和我的父母亲大人见面，他没有权力随随便便就赶走我。这就是婚姻三媒六证给我的保障。
我的枕畔还放着那串母后娘娘给我的红宝石的手镯，我晚上沐浴前把它从手腕上脱下放在那里了。世子大人拿起来放在手上看看。他叫我过来，给我擦干眼泪，将手镯戴在我的手腕上。
“这是我母后娘娘的陪嫁品，她都送给你了！想想她心里有什么样的期待！可是怎样都挽不回你的心！”
“世子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哭道。
他最终还是没有放弃我。他伸出手，把我揽在怀里，久久地抱着我。
我吃了这么一个教训，再也不敢忽略他对我的情意了。
世子大人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一点外伤。只是伤在额头和脸上，让他破了相。
他的脸很英俊，很威武，这些包扎的缯布和他的气质很不协调，看上去很滑稽。所以他也不愿意上朝去让大臣们笑他。
载启聿明来看望他的时候已经开始讥笑他了，说外面的人都说世子大人“惧内”，和夫人打架被夫人抓伤了！
世子大人听了也不恼，看看我笑起来，说：“看她敢不敢！”
伤势好些的时候，世子大人很快就投入到朝政里去了。
我隐隐感觉到夏宇国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整个宫廷的人都紧张忙碌起来。
世子大人也特别忙碌，每天一早就出去上朝。有时候多日不在宫里，到国都外面去考察军政。有时候在元华殿里处理政务太晚了，他就干脆住在元华殿里不再回来，只吩咐宫人宝树过来给我说一声。
我不知道他在忙碌什么。反正大约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几乎都没有见过他几次。
刚开始我还疑心他还在忌讳上次的事情。但是我想他不会太在意这样的事。他不是那种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人。他似乎忙着处理军政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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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还沉得住气，紫陌觉得有点问题了。说道：“世子大人是不是有意在疏远夫人呢？”
我说：“世子大人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他做事干脆利落。喜欢坦荡光明不喜欢隐忍不发。如果他真的疏远我，他会拽着我的胳膊把我狠狠丢在地上骂我，他不会用这种故意冷落的方式慢待我。他不是这种人！”
紫陌说：“可是自从那件事情以后，世子大人几乎很少回祈华殿了！”
“他不回来就不回来。随他吧。”我说道。
秋祈给我出主意说：“要不找个小宫女盯着看看，看看世子大人晚上住在哪里？都有谁进殿服侍？”
“算了。做那样的事情做什么？”我反对说。
春祈说：“这样不好。如果被世子大人发现我们去偷偷窥测，岂不让夫人难堪？不如我们给夫人准备一些粥食，就说是挂念世子大人的身体，夫人过去看一看岂不更好？”
这个主意倒是出得保全，也不至于丢了面子。
但是，万一我进了殿，偏偏看到哪位宫娥或者女御服侍在侧，我脸上岂不难堪？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更好些。
我想了想，不肯去。
秋祈说：“夫人不肯去，或者干脆我们自己去请世子大人回来。就说夫人身上不好，让他回来瞧瞧也罢。”
我冷笑一声道：“他祈年殿里都不肯来了。心里哪里还肯挂念我？莫说我身体不好了，就是我死了他也懒得听呢！”
“谁在背后这样编排我？我几天不回来，一群人在后面算计我！”一边说着，世子大人忽然就进来了。
外面是下了雪珠子了？世子大人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寒气。春祈、秋祈急忙帮他换衣服，紫陌叮嘱厨房送些暖胃的粥食。看他还真的有些饥饿，坐在那里狼藉吃了一些。
然后春祈秋祈服侍他沐浴去了。
等他沐浴出来，我问他要不要让宫女过来为他按压推摩一下身体，疏通一下经络。我看他身子似乎有些困乏。他说不用。
“今天由夫人亲自侍奉才可以。”他说。
他让女御们都下去了。让我为他按压推摩。
我只好动手为他按压了几下。他说：“用力呀！”
我用足劲为他按压，他笑起来，“你能不能用点劲啊！”
我怪他说：“我说给你叫几个会推拿按摩的宫女，你自己说不要。你要我做，又嫌我没有力道。”
“那些宫女有什么味道。怎么比得上夫人？”
“没事想起来消遣我。这些日子也不知道你做什么？祈华殿的门怕你都不认得了。”
“我听你这话怎么像个怨妇？”
“你做什么去了？”
“推呀，身子乏得很呢。”
我只好给他推了一会儿，他满意地翻个身，“好多了！”
“怎么会累成这样？外面的女人有这么厉害吗？”
他呵呵地笑起来。“敢说这样的话？”
“那你忙什么呢？累成这样！”
他坐起来，拉着我的手。
“莫离，很快会有一场战争席卷而来。夏宇国会有点麻烦。不过没关系，我相信能够度过这个难关！”
“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吧。”我有点紧张了。
“事情的起因还是上次昭明受伤的事情。不过这只是一个借口。上次昭明观风六国的时候，他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关于蔚国的事情？”
我想了想说：“记得。他当时说蔚国国君钟爱少子宙钺，养成祸患。如今蔚国世子登基为新君，而宙钺不服，恐怕祸乱将生于萧墙之内。”
世子笑了笑说：
“夫人记忆真好！昭明看得很清楚，蔚国的祸乱已经生于萧墙。那个宙钺杀死了新登基的立脚不稳的蔚国世子，自己登基即位了。宙钺现在做了蔚国的新国君。”
“这个和我们夏宇国有什么关系？”
“表面上看，跟我们一点关系没有。但是宙钺弑君自立，国内民众不服，朝廷天子也不认。名声上听着过不去！他会怎么办呢？他必须为天子立功，为臣民立威，那么他就要找出一个对手，为自己立威！已消除外面对他的不良反应。”
“他要找的对手就是我们吗？”我问他。
“昭明受伤的消息瞒不过去的。诸侯之间没有秘密，各诸侯国宫廷人员很复杂，相互联姻相互渗透，所以昭明受伤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谟诘氏没有办法指责太子，只能将这种怨气转嫁到我们这里。蔡国能够推得干干净净。我们夏宇国是推托不掉的！他是为了救你受的伤！”
“他们会授意蔚国来攻打我们，为太子报仇吗？”我问他。
“是。他们不会直接出面，而是借宙钺的手，假借天子的诏命，发动滑国、陈国、徐国、鲁国这几个国家一起用兵讨伐我们。罪名就是我们谋害太子殿下！”
“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
“事实是怎样的不重要。关键是他们想怎么做。他们五个国家已经结盟，假冒天子诏命，散发檄文，很快大兵就要压境了。”
我吃了一惊，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感到是我给夏宇国带来了灾难。
我抓着世子的手说：“世子大人，这个怎么办呢？五国之兵一起进攻夏宇国，夏宇国纵然有再大的实力也难以抵挡。这个事情因我而起，不如就把我交出去谢罪，免了夏宇国的灾难。”
“把你交出去？”
“是。”
“你是我的夫人！你想让全天下都笑话我吗？”
我无言以对。
“看上去是个很严峻的问题。不过我有办法应对！你不用太担心！”他说。
王宫里的积雪在慢慢融化，太阳露出消极的金黄。
极端的安静和沉默是夏宇国王宫此时的音调。
在宫廷外面，在白雪皑皑的原野上面，一定是烈马的嘶鸣、旌旗的飘摇，还有铁蹄战车碾在冰上的深深的印痕，这一切都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战争的残酷。
世子大人几乎每天都在元华殿里处理各种军务政务，忙得甚至吃不上饭。大兵已经压境，白刃即将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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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宇国和蔡国结盟。一部分夏宇**队和蔡**队联合，准备对付侵入南境的陈**队。
我给世子大人送一些滋补的饭蔬。世子大人听说我在元华殿外面，破例让我进去了。
这时候的元华殿，人声沸腾。夏宇国的文臣武将都聚在这里议论军事。
世子就坐在案几后面。他看见我，招呼我过去坐下。
他对面就是那些将士们。他们的名字我已经听世子大人反复说起过，所以认识几位：除了载启聿明，夏宇国最为著名的谋臣就是文臣召关，几员威震四方的名将有：刚煦将军、扁符将军、庄猛将军。
我将准备好的粥食放在他案几上，就要退出来。他们在议论军政大事，我呆在这里恐怕不妥。
世子大人笑道：“事情因你而起，有什么妥不妥。夫人坐在身边，仗才打得精神！”
他让我坐在他身边，有时候就半倚在我身上。我这时候会产生一种幻觉，觉得他有时候也是个孩子，也需要抚慰。他精神肯定很疲惫，坐在那里强撑着。这时候，我也会心疼他。
那些将士们正在热烈讨论仗怎么打。刚煦说兵分五路，一路对一个国。扁符说对方兵力太盛，还是要避其锋芒。
庄猛则听着他们谈话，不置可否。
刚煦说怕他们怎地？他们劳师袭远，我们锐气正盛，直接可以挫败他们的锋芒。扁符说他们兵力是我们的几倍！直接打怕是会吃亏。然后他们推庄猛让他说话。
庄猛笑笑说：“世子大人最擅用兵。我们听命就是了，争论这个做什么？”
一伙人看看世子大人。
世子大人说道：“敌众我寡，直接打不行。还是要避让。”
“怎么避让？”刚煦问。
“蔚国、滑国、徐国、陈国和鲁国，以蔚国为首。要攻打我们的是宙钺。徐国和陈国和我们夏宇国无仇无怨，只是奉了朝廷的假诏令出师用兵，没有必要和我们硬打。鲁国政权为将军公子犁把持，公子犁生性贪婪愚鲁，难成大器，并不把国君看在眼里。他肯定是接受了蔚国的贿赂与我为敌，我看他也没有跟我们殊死而战的斗志。”
“世子大人的意思呢？”
“真心跟我们打仗的，就是滑国。他们追随蔚国而来，目标很明显，要我们夏宇国一个人！”
文臣召关说道：“滑国朝政紊乱，当年滑国公子隋元氏被追杀，逃避到我们夏宇国。世子大人一直厚待他，饮食用具从来不曾缺乏过。滑国国君莫非是担心隋元氏将来会危及朝政，所以借这个机会来灭隋元的？”
“是。”
“世子大人的高见？”
“将隋元氏转移到国境之北的长垣，然后将这个消息告诉滑国，滑国必然带兵前往长垣。滑国兵马一走，其他的诸侯军心就动摇了。”
召关说道：“世子大人所见极妙。”
世子吩咐载启聿明，写书信一封给滑国，就说夏宇国已经遣送隋元氏，隋元氏畏罪逃到长垣。载启聿明领命。
接下来最大的敌人，就是蔚国了。庄猛问蔚国的军队怎么打。
世子笑道：“蔚国是为首的军队，不能挫其锐气。这场战争看似险恶，其实却不难。你们接连打几个败仗就行了！”
那几个人惊愕地望着世子大人。
世子大人笑道：“蔚国宙钺，讨伐我国，只是迎合天子立些功名，好在国内立威。庄猛、刚煦两位将军都是名扬四海的猛将，各自带军与他征战，只要输不要赢，战几个回合就带着军队溃败逃走。宙钺一下子赢了我们两员大将，他自然名声就有了！得了名声，他就无心恋战，着急着班师回国了。”
庄猛、刚煦听了笑道：“我们在战场上浴血拼杀，打了几场恶战才有一些名气。如今却要败给他们，败军之将的声名，岂不被我俩得了？”
世子大人说道：“你们想赢，以后有你们赢的机会。先把这一个败仗打好！要有模有样的，像那么一回事才行！”
这时候外面有臣子进来回禀，说是徐国公子派人送来密信。世子大人挥挥手，送信的人进来，将一封密信呈递上来。
世子拆信打开看了看，说道：“我已知晓。你可以回去禀报你家公子。”吩咐人送徐国信使回去。
召关问道：“不知徐国公子此时派人送来密信，有何意图？”
世子哈哈大笑，说道：“无他。昭明******我们解围来了！”
群臣惊诧，看着世子大人。
世子大人说道：“昭明太子殿下和徐国公子有交情。他已经送密信给徐国公子，阐明当日事件为我们解脱，徐国公子密告：如今徐**队只在城外按兵不动，特地来给我们请罪。让我们无须防范徐国就是了！”
载启聿明说道：“徐国和陈国向来都顺应天子。徐国接到太子密诏，想必陈国也会接到。如果陈国也按兵不动，我们南境就没有危险了！”
世子大人说道：“你再写一封书信给陈国国君，辨明是非，送到陈国去。再准备一份礼单一并送过去！南境只要没有危险，我们就可以专心对付北边的人了！”
载启聿明答应。世子大人又安排了一下，让众位文臣武将各自行令，然后让他们退出去了。
世子大人将头枕在我身上，说道：“好久没有打仗了！该练练兵了！”
我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带来的粥食可要用点。
他躺在卧榻上，让我喂他。我喂他了两口，笑他太矫情。
世子笑道：“你病着的时候我不曾喂过你？现在让你回报一点点，你就不肯。只有我对你好的，你就不知道心疼我？”
“我怎么不知道心疼你？不是特地来给你送饭吗？”
“有个夫人的感觉还真是好！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个人关心你！”他看着我说。
我笑了笑。
他怔怔地看着我。“夫人，你笑起来真美，有一笑倾城的感觉。”
“住口吧你！”我又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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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元氏复国之后，召集滑国二百乘兵车，追随世子大人征伐。
世子大人说道：“蔚国是这次进犯夏宇国的主谋！其国内民心不稳，到我这里转嫁危机，我岂能放过他！不灭宙钺，誓不为人！”
载启聿明给他进言说：“蔚国和鲁国为盟国。我们去打蔚国，鲁国一定出兵来援助！不如借路滑国，先打鲁国！鲁国败，蔚国就孤立无援，才好一举消灭它！”
世子笑了笑说：“就依将军吧。”
世子联络蔡国为盟军，带着夏宇国和滑国的军队，祭旗同书，厉兵秣马，一起出征征伐鲁国。
临出征之前，他来给我辞行。
我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说：“大约要一个多月。”
我说：“多多保重！”
他笑了笑。“为了你，也会的！”
世子一身戎装，盔甲红缨，手执长鞭，英毅逼人。我看着他跃马持鞭，带着部队出征了！
世子走后，整个王宫一下子空荡荡的，好像失去了灵魂。
我的祈华殿，世子在时这里是最热闹的。现在也变得悄无声息。出了春祈秋祈她们偶尔出现，几乎没有一个人影走动。
召薙女御没事也会到祈华殿里看看。她幽幽的眼神似乎担心我会暗中作祟一样，盯着祈华殿看半天。
在她眼里，我也许就是个灾星。上次世子大人受伤之事她一直耿耿于怀。她很聪明，她凭直觉能够感受到：那个事件和我是有关系的。
如果世子大人有一天出了什么意外，她第一个会恶狠狠冲上来，不由分说把我撕成碎片。她会将世子大人的所有灾祸都毫不犹豫联系到我身上。这是我的感觉。
世子大人在她心目里像神灵一样不可亵渎。
我有时候也奇怪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态。可是想想也是。她是留守宫廷的女御，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宫廷里面的女御分两种。一种女御在宫廷里服务几年就放出了；还有一种女御是留守的。留守的女御一般都是姿色较好被主子看中的，也有一些是尽忠职守受到主子信任的。留守的女御终生不能结婚，她们的职责就是在宫廷里服务。
对于召薙女御来说，虽然她容颜也算姣好，可是毕竟年纪已大些，被世子大人看中的可能性几乎没有。那么她在宫廷里所有的生存意义，就是尽忠职守受到主子的信赖了。也许她的人生快乐和价值，就在于看到宫廷被她治理得井井有条一丝不乱，她守护的主子世子大人能够平安顺利没有烦恼了。
如果这样看待她的话，我就能理解：为什么她对于不守规范而给世子大人带来无穷无尽烦恼的我，越来越不满的原因了。
召薙女御走后，我的祈华殿就空荡荡了。
何止是祈华殿？整个王宫都看着空荡荡的。
也许，整个国都都看着空荡荡的。
我登上过王宫的城楼，从那里观览国都的景象。在过去，三三两两的将士一组，在国都的各处巡逻；守城的将士穿着戎装，出现在都市里四个城门外面。
现在，这些将士还像以前那样履行职责，但是他们的神色都变得庄严肃穆。
世子大人走后，朝堂上有文臣召关留守。召关兢兢业业，每日里升帐问事，检阅部属，将国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我们呢，吃饭，散步，吩咐打扫宫殿，整理仓库里面的收藏，适当晾晒，将以前酿制的酱菜拿出来，贮存来年的冰块，做所有这些事情都是一种等待的姿势。做这些都是为了世子回来。
我们都在等世子回来。对于王宫和国都来讲，世子是这里的灵魂性的东西。世子回来，这一切才会有做的意义。
而对于我来讲，世子归来的意义更大。他不回来，我的灵魂就无处寄放。
大约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在我们按部就班继续做这些空虚无聊的等待时，国都却传来了非常可怕的消息：兵临城下了！夏宇国的国都突然被数万军队包围了！
召关大人急急忙忙来到宫里向我禀明此事。我问他：“国都里面有多少兵士？能否抵挡得住敌军？”
召关大人回禀道：“国都兵士全部加起来不过两万，怎么抵挡得住外面五万敌军？臣决定派信使赶快传信给世子大人，让他速速回来拯救！书信已经写好，请夫人过目！”
我尚在诧异，问道：“外面围城的敌军，到底是什么来路？你可曾探明？”
召关大人说道：“臣已经派人探明：这些军队是两个国家的军队。大部军队是蔚国的兵士。有小部分人马是鲁国的军队。”
我沉思想了想说道：
“这岂不奇怪？世子大人带兵去攻打鲁国，鲁国想必不堪其入，正要想方设法抵挡才对。怎么反而会派出一队人马来攻打夏宇国国都？他们必然是经不住世子攻打，所以派人联络蔚国，围住国都，逼迫世子大人放弃攻城，赶回来救城池。世子大人回来，他们的围也就解了！是不是这样？”
召关大人回道：“夫人分析得对。应该就是如此。”
我说道：“世子大人带着数万军队前去讨伐鲁国，劳师袭远。好不容易攻到要紧时候，我们一檄书信召他回来，岂不前功尽废？为助世子大人攻鲁，国都应当努力守护才对！不能中了鲁国的奸计！”
“可是，我们只有一万人马，”召关说道。
“召关大人，夏宇国国都城池坚厚，守备森严。世子大人为了抵御五国来袭，各城楼早已经做好戒备，守城器械都已经准备完毕。一万人马坚守还是可以守护半月的。况且这些贼兵本意不在攻城，而是为了虚张声势引诱世子大人回来，我料定他们不会猛力攻城。你听我命令，准备死守城池！”
召关大人听了我的话，愣了半天说不上话。他只是将情况通报给我，并没有打算让我做什么。我的话大出他意外。
“你想抗命不遵吗？”我问他。
“啊，不！夫人。世子大人临行交代让臣处理政务，所以不敢不严守命令。如今国都形势危急，如果不给世子大人报信，反而要擅自做主死守，万一国都被攻陷，这等罪过，臣实在是担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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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我只听说召关大人是夏宇国的名臣太宰，没想到竟然只有这样的胆量。如果此时送信让世子大人回来，只会让夏宇**队之力白白耗费！我身为夏宇国夫人，世子大人不在，自然应当听从我的号令！大人敢不遵，就是以下犯上！”
我说这话的时候，召薙女御和春祈、夏祈都怔怔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我知道：不能送信，不能让世子大人无功而返，我心里打的就是这样的主意。哪怕这里担点风险，我也情愿这样做！
召关大人犹豫了片刻，只得遵守。
我马上命令他，将国都里面的壮年男丁全部组织起来，穿上兵士衣服到城楼上面交换巡城，造成一种国都之中将广兵多的假象。能够被操练的男丁全部紧急操练，准备保卫国都。
召关大人唤来负责守城的将领，遵照我的命令下去交办。
我还不放心，亲自登上城楼观看。只见远处黑压压一片，如同漫天黑乎乎的乌云重重覆顶压顶而来，确实可怕。
我也真的担心：如果一旦城破，会是什么样子。召关大人把我带到城楼里面的城阙上，他担心我的安全。敌人的流失飞箭已经开始射向城头，攻城云梯也搭好，准备攻城了！
守城的流沙，器械，盾牌也都具备。夏宇国将士们严阵以待，奋志斗勇。
召关大人有点担心地看看我，我嘴唇紧绷，毫无惧色。
我想起来，我小时候曾经在哪一本竹简上读过一部兵法。上面说道：
兵不在多而在精！哀兵必胜！怒兵必刚！
如果要驱动一个军队的斗志，就要使他们悲哀，让他们心里充满愤怒。这样的哀兵和怒兵，往往能够焕发出超人的战斗力！
我不顾召关大人的劝阻，走上城楼，对守城的将士们说道：
“世子大人带兵攻伐鲁国，为夏宇国报仇！这些敌军趁我国都空虚前来挑衅，是欺我夏宇国无人！城内老少皆我子弟，城头将士皆我兄弟。人在城在，人亡城亡。我金天氏莫离誓与城池共存亡！弑血为誓，绝无反悔！”
我举剑割臂，热血滴于城墙。三军将士跪地发誓说：
“人在城在，人亡城亡。弑血为誓，绝无反悔！”
守城将士悲声如雷。即使是刚刚训练来护城的民众男丁，也奋志成城！国都城墙上面旌旗招展飘摇，将士毫无惊慌恐怖之色。
围城之敌军开始攻城，连攻三日。我守城将士严阵以待，以一当十，奋勇反击，毫不怯懦。
第四日，敌军攻击得更加厉害，他们使出了所有的攻城战术，似乎想尽快把都城攻下来。
我站在城头，看着即将攻上来的敌军，心里也有些恐惧！战争的残酷我不怕，个人生死我也不畏惧，但是城池一旦被攻破，国都中的百姓就要遭殃。粮食被抢劫，屋舍被焚烧，夏宇国的人口被杀死。
这种灾难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但是英勇奋战的将士们，最后还是击败了即将攻入的敌军。
召关和我一起站在城池上。看见那一幕最为恐怖的景象没有出现，他也和我一样，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看了看如蚁群一样密布的敌军在城墙下面集聚，心中忧患不已。
我让召关找来军中的将领，安排说道：“派遣你们军中的奸细，出城扮作鲁国的逃难百姓，到军中散布谣言，就说鲁国国都已被拿下，国君被杀。夏宇国世子大人已经带兵返回！要多多散布。”
那将领领命，分头下去部署去了。
召关问我为何要这样。我说：“我曾听世子大人说过：究其实蔚国和夏宇国并无仇怨。上次征伐是为了立功，这次围城想必是出于鲁国的请求不得不发兵。我们现在散布谣言，可以涣散他们的军心，让他们不愿恋战。”
召关大人说道：“夫人的意思，就是谣言说鲁国新国君即位。鲁国的将士就会觉得新国君已经即位，再打就没有意思，所以军心必然涣散；蔚国是替旧国君打仗的，他们也不想结怨于新国君。所以他们也会没有斗志了！”
“是。”我说。
半个月的时间里，我几乎没有睡过觉。
我困极了只在榻上趴一下。
随身陪伴我的，就是一把锋利的宝剑。
这是我父亲大人的宝剑。
这把宝剑寒光闪闪。它一定曾经陪伴父亲大人戎马疆场，它一定沾染了很多腥风血雨，它一定记录了父亲大人宠辱不惊的将帅丰采。
它虽然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是毫无锈迹，锋利无比。
父亲大人那时候把它呈现给世子大人，让他主宰我的生死。
世子大人将宝剑放在他的元华殿里。这次他出征，我从元华殿里面取走了这把宝剑，带在身上。
每次我看到这把宝剑，每次想到这宝剑曾经伴随着父亲大人，伴随着防风氏家族，我就会感到热血澎湃。
也许生命里天生有着防风氏的血脉，我不怕战争，不怕来势汹汹的对手，越是凶险困难的局面，我越变得冷静，越变得坚强！
每天我都要带着这把宝剑登上城楼察看情况，每天我都在它明晃晃的刀锋里看见你死我活的搏杀。
它给了我力量！也随时准备夺去我的生命。
巨大的恐惧天天袭击着我。我每时每刻都在担心：忽然有一回，祈华殿的宫门被打破，敌军像汹涌的浪潮一样涌进来。
那时候，我只有死路一条。
我只能用这把防风氏部落的宝剑，义无反顾刺破我的胸膛。
我对紫陌交待说：如果城破了，我必然会死。如果我死了，就让她把我的尸骨送回虚宇城，埋在那里的山冈上。我喜欢虚宇城。我的灵魂将来还要回到虚宇城。
紫陌抽抽噎噎哭得痛伤不已。
春祈、秋祈哭着说要到虚宇城为我守灵一辈子。
召薙女御听了我的话，她的誓死效忠于世子大人的那张脸阴一阵，晴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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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薙女御每天提心吊胆看着我身上那把寸步不离的利剑。她不明白平时怯懦哭泣的我这时候怎么会有这么坚强的勇气；我当然也不明白平时盛气凌人的她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就怯懦的像个废人？
我们互相不明白。
死而已。不过是一死而已。
我从来就没有怕死过。我当年曾经想过到山中修炼去做个剑术高超的女侠，为防风氏家族报仇雪恨，杀死那个谟诘王爷。
父亲大人不允许我这么做。
我现在出嫁了，我知道世子大人会为我报这个仇。昭明太子也会为我报这个仇！
我今生能够得到这两个人的爱，已经足够了。
就在我每天惊心动魄，准备慷慨赴死的时候，召关突然来告诉我：谣言似乎起作用了！敌军的攻势越来越弱了！
谣言看起来已经散布到对手的军营中了。
头一天攻城还相当激烈，到了第二天就有些懈怠。第三天下来那些军队的士气果然已经涣散不已。
蔚国和鲁国的部队将领想必似信不信，决绝不下，竟然不战不退，原地逡巡了数日。
过了两日又来攻城。召关问这是为何，我说：“想必他们考虑到出师已久一无所获，在诸侯间传出去没有面子，想要破城洗劫。”
召关大人说：“既然如此，不如送些贿赂****，他们得了好处也许就退了。”
我说：“确实如太宰所言。不过他们这些将败之师，我们去贿赂只能给世子大人丢脸。一定要坚守城池！让他们一无所获！”
我说这话的时候就站在城楼之上。我眺望着东方，那里夕阳西下染成绚烂色彩的云彩铺满了天空。
那天空下面，就是我殊死为他坚守的世子大人。我为他争取了时间，他带着勇猛无比的夏宇**队，一定已经取得了胜利吧。
将士们更加奋勇无畏，似乎都看到了胜利的一日。
又过了几天，围城的军队散开了，开始撤退。
我惊喜地说道：“世子大人那边一定取得了胜利。不是我们的谣言起了效果，现在应该是鲁国那边真的传来了消息！世子大人胜利班师回来了！”
果然很快世子的信使就传来了消息：鲁国和夏宇国已经结盟。世子大人班师回来了！
这个消息就像是整个滚烫的沸水鼎里丢下了一块巨冰，一下子让整个国都的人心都沸腾起来了。我听到这个消息，泪水交加。
世子大人回国都的那一天，百姓欢呼雀跃，夹道迎接，男女老幼准备果蔬粮食放在路边慰问军队。每个人脸上都兴高采烈，神采飞扬。
我在城门外等候他。我这时候特别迫切想要见到他。
分别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我们如同经历了一场生死相隔。
世子大人的皮肤都变得粗糙些，但是显得更结实。他的脸还是那么英毅逼人，让人生畏。他骑着马站在旌旗下面，面带微笑，看着我。
我高兴地冲他跑了过去。
他飞身跳下马，把我一把抱了起来。我躺在他怀里被他飞快地旋转了几周。他兴奋地把我放到他的马鞍上，跳上马来，带着我一起回国都。
国都的百姓欢腾不已，夹道迎接，欢呼庆祝夏宇国的胜利！
我听见他们热切呼喊着：“世子殿下威武！夫人威武！”
这是我第一次被他当众放在百姓面前。我看了看他的脸。他开心得不得了。
他命人打开王宫的正门，把我从正门里面带进了夏宇国的王宫。这是非常难得的礼遇了！
战争过后，照例要依照军规论功行赏。世子大人命朝臣们记录军功，行赏罚乱，整治队伍。自己回到祈华殿来。
春祈秋祈服侍他沐浴、换衣服。他在外面征战，宿在营地里，条件艰苦，什么苦都吃了。也怨不得宫里的那些人们那么爱戴他。
紫陌问他要吃点什么，他说随夫人吧。夫人想吃什么就弄点什么来。
然后他来在我的面前，一把夺过了我怀里的宝剑。
“我还真不知道我娶了一个女将军，会帮我打仗了啊！”他说。
“我还等着论功行赏呢！”我得意地说。
“论功行赏？不罚你就可以了！还给我论功？”他说道。
“罚我？为什么？”我奇怪了。
“三宗罪！要我给你说吗？”他问我。
我有点纳闷。我想了想，我布局很好，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啊？
“怎么说？”我问他。
“第一，你留在国都，国都有什么军情应该立刻禀告给我。决定战情的是我不是你！你匿报军情，自作主张，这就是违反了军规！懂不懂？”
“可是，我不是帮你吗？我是想着……”
“第二，你是我的夫人！你这样做的结果是把我的夫人置于一个危险的境地！鲁国可攻也可不攻，我的夫人可只有一个！用我的夫人换鲁国的会盟，你说我是换还是不换呢？你这样做，是舍本求末，险些犯下大错！这是第二桩罪，你懂不懂？”
“天哪！”我想，“搞了半天我还犯了罪！”
“第三，你是我的夫人，不是夏宇国的官员。后宫的事情你可以管，朝廷的事情你是不能过问的！召关留守，护守城池是召关和守城将士的事情。你这叫牝鸡司晨，越俎代庖，犯了忌讳！你懂不懂？”
这半个多月来，我过得什么日子啊！提心吊胆，拼死一战！最后被他说了这么三桩罪！我委屈极了。
“莫离！这样的事情只能出现一次。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自作主张，听到没有？”他严厉说道。
召薙女御这时来问安，说道：“这些日子都把我吓坏了！夫人天天提一把剑。王宫里的事情都是世子大人和朝臣做主的，哪有夫人这样做事的。”
世子说道：“我正在说她。你们下去吧。”
召薙女御看看我的脸色，果然是一副被训斥的样子，这才满意下去了。
这都是什么人呢？看见贼兵吓得魂飞胆丧，欺负个我感觉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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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宇国这一次为滑国立了新国君，又和鲁国会盟。威望一下子树立起来。这时候听说蔚国发生了内乱，弑君自立的宙钺被内部臣子联合杀死，新君即位。为了化解外部仇怨，准备厚礼，率先结交夏宇国，请求联盟。
夏宇国周边的国家，都相约一起来结交。徐国、陈国、蔡国都来请求会盟。另有几个附属小国也弃土归顺。夏宇国的版图也扩大许多。
夏宇国此时内有贤臣，外有诸侯会盟，各个诸侯国送来的礼品和结交文书连绵不断，世子志得意满，我感觉他就有欣欣然快乐自得的样子。
这一天，外面使臣来报，蔚国和蔡国都送来了珍贵的礼品，请世子大人去亲自接收。
“要我亲自去吗？”世子大人很高兴，带着我一起去看看。
我们一起去看两个国君送来的稀罕礼品。到了太庙前面一看，果然是别出心裁。两个国君送的礼品竟然不约而同。
蔡国送来的是他们的公主蔡襄，蔚国送来的是他们的公主魏炜。
我一看，心里就有一种惶惶然的感觉。我最怕的东西果然来了！
蔡国使臣给世子大人行礼说道：“当日世子殿下到蔡国，国君亲口许以公主。公主也一直惦记世子大人。如今世子大人荣归夏宇国，声名已经遍天下。公主思念世子成疾，国君只好将公主送来献给世子。”
蔚国使臣也是类似言论。“前番废主多有得罪。如今公主成年美貌，特地奉献给世子殿下，以赎过去冒犯之罪，永结两国同好。”
我看了一下那两位公主。蔡国公主蔡襄一点不似其父，果然貌美如花，颜色鲜艳，含羞待放；蔚国公主魏炜神似秋水，含情脉脉，令人动容。这样两朵花儿鲜嫩无比，女子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何况青春年盛正在春风得意的世子大人？
当时我就感觉世子大人心花怒放，哈哈大笑。如果是放在以前，他未必就会有这样好的兴致。如今刚好功成名就，志气昂扬，偏偏遇到这样美貌女子，他就有纳入后宫的心意。
我当时心里就酸酸的难受。我其实一直担心这一天，也知道会有这一天。没有想到这一天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忽然就来了！
世子大人命人暂且将两位公主安置在宫里，等以后再行分封。
我知道世子的心思，他是动了心了。两位公主，不仅身份尊贵，容貌美丽，哪位男子能不动心？我看他眼光流离，神色喜悦，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准备分封后宫增色添彩了！
这后宫里只有我一个人，他一定是觉得寂寞了。
晚上他还宿在我的祈华殿，可是我感觉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莫离，蔚国和蔡国已经将公主送来，自然是交结夏宇国之意。我若退回恐怕伤了两国的情谊。不如就把她们留在宫里，如何？”
“世子大人尽可做主。这样的事问我做什么？”我说道。
“册封后宫，当然要夫人说了算。夫人不盖印玺，我能有什么办法？”他看着我的脸说。
我当时命紫陌将我的印玺取出来，放在案几上。
“这个印玺原本是我进宫的时候世子大人赐给我的。我有何德何能掌管这印玺？如今世子大人要用，只管拿去就是了！”我说道。我表面上还能平静，心里已经锥扎一样的难受。
“夫人开什么玩笑？我不是要你拿出印玺。我是请求夫人给我盖印玺。宫里现在也没有妃嫔，既然两国将公主送来，就放在宫里，给个名分，让她们侍奉夫人，也就是了！”世子哄我说。
我冷笑道：“这个我怎么担得起？莫离出身寒微，又无德行，原本就无颜呆在宫里腆充宫室。如今既然有公主入宫，自当交出印玺以让贤才，怎么还敢期望让她们侍奉？世子大人只管将印玺收回去就是了！”
他愣了半天没说话。我这番举动他也是早就料定的。他盯着我盯了半天，最后说道：
“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不准我分封后宫吗？”
“我怎么敢？世子大人该怎么封就怎么封，要封多少封多少，我怎么敢有半句怨言？只是有一点，我不想继续留在宫里了。世子大人让我出去就是了！”我说道。
我已经打定主意了。世子分封后宫也没错！这是周王室赋予他的权力，礼法给予他的道义，没有任何人能够说他做得不对。但是我没有必要守那些礼法，我总要顾忌我的心。如果世子大人要把他的爱分给别人，那就让他分好了！
对于一个准备爱别人的男人，我也没有必要给他我的爱。那就彼此弃绝吧。
世子大人这时候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很聪明，他也知道我们之间比较和谐恩爱的关系刚刚确立不久，并不稳固。这样一来很快就会重新断裂掉了。
他有点担忧地看了看我，把我拉回到他身边。他是想说服我。
“莫离！我想你可能有点误会！你是我的夫人，后宫之主，这一点不会变的。后宫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她们来了，也都是你的臣子，在你之下，你明白吗？”
“我不可能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我做不到！”我根本没有理睬他的话，斩钉截铁说道。
他把脸沉了下来，说道：“你不要任性！我也不可能是你一个人的！”
“那就弃绝我吧。把我休了废了都行，把我放出去！”
“我也不会那样做！你还是我的夫人！我并没有打算弃绝你！”
“我已经做好打算了！就算你没有弃绝我，我也已经弃绝你了！”
我的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了他心上。他强忍着没有发作，扭头出去了！
世子大人走后，祈华殿里出现了一片莫名其妙的冷清，难以言传的悲哀。
我的心，也像死了一样悲哀。
我不是不爱世子大人。但是，如果他真的要娶更多的女子，那么我只能毫不犹豫，断绝我对他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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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礼法：我没有任何权力阻止世子的婚姻，在道德上我也不能有一点嫉妒。我必须欢天喜地成全这件事，和世子一样的欢欣愉悦，让世子拥有更多美丽才华的女子，生更多的子嗣，这才是一个做夫人应该有的样子。
这个才是做夫人的本分，这样才是做夫人的德行。
它的名字叫：不妒。
可是，要让我做到这些，是根本不可能的。
我无法容忍自己爱的男人去拥有别的女人。我不能去阻挡。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我没有力量去改变别人，没有力量改变就要到来的这一切。我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割舍。割舍掉自己对这个男人的全部依恋。
割舍得越干净，我的痛苦就越小。
我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我从小被父母纵惯的缘故？难道是因为我父亲大人和兄长们都只娶了一位女子并且钟爱她们？难道我天性里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善妒？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可是我自己知道：我容忍不了这些。我只能放弃。
世子大人不会像我期望的那样，轻易就放我出去。他想做的是让我屈服，顺从他的安排。
我们之间一定会有一场战争的较量。谁赢谁输还不知道，但是我的武器很坚硬：死也不会屈服！
他要想赢了我只有一种办法：杀死我。
晚上，世子大人没有回祈华殿。
我想他也许急不可耐去找两位公主寻欢作乐去了。
他自己说的，女子就好比花园里面的花，各有各的好处。那他随便去采花好了！他爱采哪朵采哪朵！
但是他要想动我这朵花是不可能的！
我只会属于我钟情的人。我只会爱我想爱的人！
我是那种宁折不弯的花！
紫陌和春祈、秋祈过来劝慰我，她们的意思我明白：世子大人有权力迎娶后宫妃子。而且世子大人对我也是宠爱的，只要夫人的名位留着，那些公主也不过是次妃继室，终究是偏室在我之下的。
我其实在乎的不是位次的上下。我也不是嫉妒那些公主的美貌。我只是觉得我为他付出的真心变得无比廉价，可以让他踩在地上了。如果他真的沾染上那些女人，我不会再扑到他怀里撒娇，不会心醉神怡接受他的爱抚，不会倾听他的心像倾听我的心一样去理解他，不会关心他衣食像关心我的衣食一样去关心他的冷暖，关心他的忧伤，关心他的一丝一缕的微妙的情绪。
如果他的爱分给了别人。一句话，我不会再爱他了。
即使他给我一个夫人的不可动摇的位次，我也不会再爱他了。
我的心好荒凉啊。如同晒在了戈壁滩上。
我小的时候去过戈壁滩，我在那里骑过马。父亲大人和兄长带我到那里玩过。我当时并不喜欢那里，以后也基本上忘记了那里。
可是现在，那里的圆圆的突兀出来晾晒在戈壁滩的石头，就像是塞在了我的心里。好清晰好难受啊！
我望着昏黑的天，找不到一点出路。这个讲求礼法的大周王朝，只给了我忧伤，给了我禁锢，它没有给我防风氏莫离留这条出路啊！
我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在那里躺着。半夜的时候，我听到外面响动。世子大人回来了。
他知道我没睡着，过来晃我。
“莫离，起来，我跟你说说话好不？”他说。
我知道他是想说服我。我躺着没动，但是他强迫我坐起来，面对着他。
“唉，你真是任性。人家把公主送过来了，我怎么能遣送回去？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蔚国和蔡国也没有面子。你懂不？后宫总归是要分封的对不对？你不用担心我会冷落你！我心里是爱你！我会尽量陪着你，在你身边，不会让你感到寂寞。好不好？”
他难得这样低声下气。我倒是看惯他飞扬跋扈的样子。如今为了娶新夫人，他也真是用了功了！
“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将来就不是蔚国和蔡国的公主，自然南边北边各国的公主都往这里送。只要你打得江山在，公主永远也不会缺。”我说。
“你怎么这么大的醋劲？”他笑笑，看看我的脸，“别闹了。这件事情我说了算！你想不明白以后想！我已经筹备两位公主的册封礼了！过几天我让她们过来给你行礼。”
“你既然说了算就只管做主好了！何必多此一举来告诉我？”
“你是夫人！我不告诉你告诉谁？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过几天就好了。哪位世子的夫人不是和妃嫔们共侍一夫的？就是周室的王后娘娘也是这样，对吧。刚开始就这样，慢慢就习惯了。”
“我不要做你的夫人。我也不要过这样的日子。”我坚决说道。
“又来了！我说过不准再任性。自从你到了宫里，我怕你受委屈，怕你不高兴，千方百计纵着你，真是把你纵坏了！什么规矩都不要，我的话也敢不听！好了！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敢再胡闹，你别怪我不客气！”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除非你让我走！我不会在你的王宫里过这种死不死活不活的日子！”我大声说。
“放肆！”他骂道，“好说歹说你就不听！让你走！走到哪里去？不是跟你说过：你生是这里的人，死是这里的鬼，你已经嫁到这里，生生死死就在这里了！你还往哪里去？给我好好的在宫里呆着！再敢多事，皮不揭了你的！简直无法无天！”
我嘤嘤哭了起来。他理都不理，翻个身子睡觉去了。
这以后的日子里，他倒是天天回祈华殿来。不管多晚他都坚持回来，他是怕我多心。
他在给我一种感觉。即使他后宫添了别的妃嫔世妇，他还是以前那样，不会冷落我的。
可是这些对我来说，也只是一种表象。我知道他的心在哪里。
他即使天天睡在我身边，我也知道他的心分出去了！
当初我刚刚进宫的时候，他曾经给我赌气，一个月不到我的祈华殿里来。但是他天天不来，我却知道他的心在我这里。他的魂在我这里。我使劲往外面推他，也推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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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现在则正好相反。他人在这里，心已经走了。他的心一直惦记着外面，向往着外面。他惦记着新欢，追求着那种红颜如花的享乐。他的心留了一些在这里，更多的已经出去了！
这样的日子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一个女子，跟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生活在一个狭小的王宫里。每天看着宫墙和树叶，等着那个没有心的男人回来吗？扳着指头去度过每一个无聊的日子吗？然后等着头发变白，等着容颜枯镐，有一天悄无声息死去？
还是像其他的女子那样，去迎合世子，去谄媚他，看他的笑脸，去争宠，享受他偶尔给你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爱？
我要过这样的生活吗？
我宁肯没有爱，也不会这么委屈地去爱！我宁肯绝了情，也不会这样屈辱地留情。
没几日，召薙女御到祈华殿里来了。
她脸上说不出是什么样的表情，好像是喜悦，还是有种幸灾乐祸的快乐？还是故意想隐瞒喜悦又唯恐怕我看不见她的喜悦之情？
总之，就是让我难堪看我笑话的那种表情。
召薙女御说道：“世子大人要册封两位公主为美人。特地吩咐我过来，给两位美人的分封文书上盖上印玺。请夫人审核一下，加盖册封的印玺吧！”
我说道：“印玺就在桌案上，你拿着随便盖吧。不用给我说了！”
她听了这话大为诧异。说道：“夫人的印玺，奴婢怎么敢随便加盖？这是后宫正式的册封，没有夫人的印玺……”
“印玺我已经交给世子大人了！册封也和我无关。随便你们怎么发落吧。”我冷冷说道。
我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是大为失礼的！召薙女御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惊诧得说不出话来。她可能没想到我这样大胆！
我一个乡野之人，管你什么宫规礼法！我只负责我的心！你们想伤害我，那位只有奋起反抗！
召薙女御不敢擅自盖印玺，只好拿着文书又回去了。她一定会惟妙惟肖对世子大人描述我的狂妄大胆，一字不落回禀我的话！
那对我又有什么呢？即使是世子大人亲自过来，我也不会改变一个字！
世子大人并没有亲自过来，文书也没有再拿过来要求加盖印玺了！紫陌过来给我悄悄说话，说整个宫里都在忙着册封新妇的事情。
我说：“这些话你也不必告诉我。我也懒得听。”
我懒得听也会听到。晚上世子回来的时候，他亲口告诉我了。
“明天晚上的册封礼！你准备一下，我带你一起去！”
“我不会去的！”
“夫人！你是后宫之主，你不去怎么行？你不怕宫里人议论你吗？”他说，“你不高兴在那里！坐一会儿就回来，行不？”
“我不会去的！”我又说了一遍。
他看看我的样子，真知道我不会去。
“行！那我不勉强你！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慢慢就好了！你休息吧。我晚上回来陪你！”
他说着出去了。
他今天晚上还会回来陪我！明天晚上就不会再回来了！他以后就分属于几个女人了。他在我这里不高兴，自然有人让他高兴；他在我这里听不到好话，外面的好话多的是！
我躺在那里，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不是悲哀，我是心死了。
如果我悲哀的话我会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可是我发现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我的心已经死了。
他不是要娶美人了吗？随他好了。这和我已经没有关系。
我已经不爱他了。把他从我的心里彻底割舍掉。他已经跟我没有一点关系。我犯不着因为他而感到一点点难过。
他可以花天酒地，他可以纵情淫乐，他可以随意仰卧在花丛暖玉之中，和我都没有一点关系。从现在开始，我跟他恩断义绝！
可是我怎么办呢？我自绝于他，从此不见他不理他，困在这个王宫里慢慢等死吗？
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愿望——离开这里！想办法逃离这里！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在我脑子里就激灵了一下！
我很快确定了这个方案：逃出去！
我要让他知道我是干净的，不会留在这么污浊的王宫里。
那一晚上，我像平时一样懒懒躺着。紫陌、春祈她们看到我无精打采的样子，也早已看惯了，没有发现我有一点点异常。
我的脑子里却激流骇浪一般翻腾着，酝酿出逃的事情。首先要摆脱紫陌！每天跟着我实在是难脱身，她也不会同意我出去的！所以我安排她到司礼部颜芮女御那里去询问绣花的事情。
紫陌姐姐喜欢绣花，颜芮女御的绣花工艺是我见过的超绝的，她们一直很要好。有了这个话头，紫陌姐姐一定会被缠住好久的。
然后就是春祈秋祈。她们俩对服饰很感兴趣，就让她们去库房挑选布料去。我可以告诉她们紫陌和我在一起，不用她们服侍，那么她们就会以为我和紫陌在一起；紫陌会以为我和春祈秋祈在一起。我就可以争取时间了！
对了！我要吩咐厨房，中午提前给她们送餐，她们就会认为我不让她们回来，做完手里的事情再说。
安排一遍，我看了一眼紫陌，她可不知道我正在算计她。我偷偷说了一声：“紫陌姐姐，永别了！”
马棚里的马我可以随意牵的，我骑着马通过南门跑出去。守城的将士都认识我，他们当然卑躬屈膝，怎么也不会知道我是在潜逃，所以我应该能够出去。
可是，最大的问题是：我去哪儿？我到哪里去呢？
虚宇城是不能回去的。他们首先会到虚宇城去找我。我的潜逃也会给父母家人带来麻烦。一定不能走这个方向。
我准备往东南方向逃。只要逃出夏宇国，世子大人就找不到我了。我跑到哪一个山峦之中去，拜师学艺也罢，隐身山泉也罢，食草根，饮山涧水也好，再苦的日子我也能过。总比在这里，像刀割着心扉一样慢慢受折磨，被他们折磨死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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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向前奔跑一段，我的心情就会放松一点。
我离王宫越远，我觉得我心里的痛感就会减少一点。
身后的一切，真的如一场梦。一场说不清楚是悲是喜的梦。一场让我痛心让我难过让我窒息的梦。
现在，我逃出来了。我再也不用活在那个难受的梦里。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少路。马都有点疲乏了。
我跳下来，给它找点吃的。我自己倒不饿。一种说不出是昂扬还是激动的心情鼓励着我。我感觉很舒服。那可能是一种报复的快感。
要到哪里我是不知道的。我一直往东南方向走。事实上我走的是不是东南方向，我也不知道。
我给马吃了草，等它歇息一会儿，驾驭它继续飞奔起来。
我和马一直走到天色昏黄，不辨南北。我来到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哪里，一望无际都是原野。
原野那边有一个干草堆，一定是农人堆积在这里的。今天晚上我只能睡在这里了。
我睡在干草堆上。用衣服当我的衾被。我本来感觉黑魆魆的有点害怕，但是马给了我精神。它卧在我的身边。
还有天上温柔的星光，一直照耀着我，安慰着我。
我搂着马的脖颈，累得一塌糊涂，然后不知不觉睡着了。
明天我要继续赶路。我要想办法逃出国门，离开夏宇国，我就自由了。
第二天一早我睡醒的时候，我听见鸟在我耳边聒噪。
我这才想起来，宫廷现在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了！
紫陌中午不会回去的。我吩咐厨房，中午会送饭过去。她就明白我让她在那里学绣花的意思。
春祈秋祈按照我的指示挑选花样，她们也舍不得中途放弃的。即使看不到我，也会以为我和紫陌在一起。
我得意地笑了起来。运筹帷幄，似乎天然就是我的强项。
如果我的父亲大人没有被那些贼人陷害，他的声名才华举世瞩目。我防风氏莫离说不定也能成为一个指点江山角逐成败的女将军。
算了。这个世界不是女子的世界。
女子，天生是女子，只能做人家的夫人。只能和一群毫无追求的女人一起，共同侍奉一个男人。
不管这个男人，你爱，还是不爱。
这就是天下女子的命运。
想到这里，我的心一下子悲凉起来了。
我想到了静云。如果静云不是什么昭明太子，他只是虚宇城里一位普普通通的学谕大人，而我防风氏莫离，也只是虚宇城里一名普普通通的采桑女。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静云情性温和，他对我百般溺爱，他一定不会让我伤心的。他答应过我：他会放弃一切，今生只和莫离在一起。
如果我们在一起，养蚕织布，携手同欢，该是多么幸福。
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可是，静云却是谟诘氏的后代！他被谟诘氏反对而不能履行我们的诺言。而我，阴差阳错，成为夏宇国宫廷里的世子夫人。
他从此失去了我。
我也饱受这世界的折磨。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一个人流落在这荒野之中，不知道往哪里去。也不知道会死在哪里。
我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匹马似乎通人情，用鬃毛抚摩我。我也搂着它。
它一定也饿极了。因为我现在，肚子里也感觉空空的，有饥肠辘辘的感觉。
本来就已经好久没有吃过饭了。这怎么办？找个小村子，先吃点东西，再问问路吧。
我骑上马，一路往东，寻找附近的村落。
走了好久才发现一个。我跳下马，去村落里讨水喝。
我这才想起来，我身上没有带钱币。
在宫里从来没有使唤过钱币银两这样的东西，我一下子忘掉了。首饰簪环也全部留在宫里了！
我用随身带的衣裳去换。村人摇摇头，给我一点水，又给我一点吃的。我撒谎说要去投亲，迷了路。问他有没有到陈国去的路。
我想逃出夏宇国，只能先逃到陈国去。
村人给我指了指路。他的话语口音太重，我听不大懂。但是我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逃出夏宇国必须从城门那里通过。
通过城门，就意味着我必须接受盘查。
我已经逃出来一天一夜。宫里肯定已经发现我不见了。
他们一定会发布文书，在夏宇国各处缉拿我的。不知道现在文书有没有传到这里。
如果守门的兵卒接到缉拿我的文书，我就逃不出去了。
我意识到了时间的重要性。我让马匹快快吃草，可是它吃得实在太慢。我顾不上了。先要抢先出城再说。
我狠心让马吃个半饱半饥，喂它一点水，带着它就出来了。
要快！赶在文书到来之前混出关去。
我骑上马，顺着村人指点的小路迅速出发，赶奔关口去！
一路上我开始计算时间。
紫陌发现我不住宫殿里应该是下午未时左右。下午她拿着花样回来发现我不再宫里，然后会问春祈秋祈，春祈秋祈会惊讶地告诉她一直以为我和她在一起。
然后她们会到各处去找我。她们想不到我会逃跑。她们顶多感到奇怪：我去哪里了？怎么不在宫里？
然后一直到黄昏，她们才惊慌发现：事情有点不妙，我是真的找不到了！
然后她们会去报告世子大人。
哼，世子大人！此时恐怕正忙着花间酒里玩他的春梦吧。
我想到这里，心里就像刀扎一样难受。
他说我心里静云是不能触碰的。我想到静云，也只是一种感伤，从来没有这么痛苦！我只要想到他，我就是一种愤怒，我就恨得咬牙切齿，我就难过得想要舍弃生命。
是他强行把我娶到宫里的！是他用尽心思分开我和静云！是他拥有了我的身子让我成为他的夫人！现在，他却这样对我！
我想起来就悲愤交加，想起来就恨不得死给他看！
我拼命地驾驭马，让它快点走。世子发现我不见以后一定会寻查的。守护宫门的将士，马厩的官员都会被他严格盘问。我的动向他很快就会知道。然后他会下发文书，让各个城门严守防范，禁止我逃出去。他还会派人在国都和各个县邑盘查，寻找我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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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套我太熟悉了。如果他当晚就发现我潜逃之后，那么连夜文书就会分发出来，城门今天就会被盘查。可是我出逃的当晚他行册封礼，紫陌不一定能见到他。尽忠尽责的召薙女御一定会忌讳在这个点上祈华殿的宫人接近世子大人。她巴不得我倒霉呢！
也就是说，世子大人被禀报我潜逃的消息，应该是今天早上。
那么，我就有时间！
我拼命跑。驾马飞奔。我终于看到巍峨的城墙了。
我松了一口气，我已经跑到了边界上了！这是我能够走出的最快的捷径了！说明我的计划还算周密。再过最后一关，我就能够出去了。
我下了马，躲在一边看了看。看守城的士卒神态安然，进出城门的盘查也都很自然，没有对女子进行特别的盘查。
我心里一阵狂喜。这意味着，并没有通缉的文书到达这里，我完全能够混出城去。
我抱着马头，有点激动。我告诉它：只要出了城，我就给它找很多吃的。我感到好亏欠它。
我一个女子带着一匹马出城实在太显眼。我需要找点掩护。我观察了一下，看到一个贩卖菜蔬的商贩，正准备将一车冬天贮存的白菜运出城去。他在前面拉辕，他的妻子在后面推车。我赶快走过去，装作是帮忙的，想和他一起混出城去。
然后我拜托他，能不能把我马也带上。它生了病，也累了，我想带到陈国亲戚家给它看病。
我的哀悯和好意得到了她们的同情。热心的商贩很快就答应了。
我和要出城的贩卖菜蔬的商贩变成了一伙人。我们一起排着队，互相攀谈，假装很亲密，等着检查过关。
让我感到恐惧的是：突然有马匹嘶鸣的声音传过来！我打眼看了一眼，一下子惊呆了！有个马队已经快马加鞭向城门口这边赶过来！
我心里知道不好了！那一瞬间我真想顺着城门口的空隙快速钻过去！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我绝望地望着离我只有十几步之遥的城门，它敞开着，我却过不去了！
“快过来，姑娘！这是官兵的马队！当心踩到了你！”商贩的妻子一下子把恍惚的我拉过去了。
那个马队从我眼前一下子飞驰过去。
“奉朝廷命令！缉拿要犯！宫廷走失一位要紧的宫女！过往十岁到三十岁女子一律不许过关！文书在此！张帖画像！有谁疏忽放过的决不轻饶！”
那马队的指挥官将文书取出来，交给守城的官员。
“还有，朝廷命令，抓到不得私自处理，不准审问，立刻禀报给世子大人！提供讯息者重赏！”
马队的指挥官说道。
官员看了，施礼答应。然后马队带过来的画像已经贴在城墙上面。
那画像并不很像我，七分而已。世子大人肯定嫌丢脸，不让他们画真正的我。现在那画像被众多人观看着，讨论着。
“宫里的宫女？想必很重要吧。”
“那是自然。要不宫廷怎么专门派人来抓？”
守城官员说：“有见到的抓紧汇报，有重赏。听到没有？”
“抓到有重赏啊！”
“是！有见到的马上回禀，不得隐瞒！不得私自处理！”
马队传令之后，很快折回。守城的官员对排列的出城队伍喊道：“都听到没有。年轻女子一律不许过关，先回去待命。等事情完结再出城！”
我眼前一黑。趁着人群骚乱，带着马跑了回来。
只差一会会儿！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世子大人昨晚肯定就知道了！如果今天早上发文书是不可能这么快到的！都是紫陌！这个死丫头！一定是她哭着喊着去见世子，坏了我的大事！
这个死丫头！我恨恨地骂她。
只需要一步！她只要晚一些，我就可以出城了！只要晚一些！
我一个人重新回到一片荒芜的原野。我看了看周边的地势。山林茂密，丘峦起伏，外面就是护城河。不通过城门，根本不可能出去。
我气急败坏。肚子也疼痛起来。可能是饿极了。我先让马随便在原野上找点吃的，到河边去饮水。我自己瘫坐着，欲哭无泪。
年轻女子不能出城！我怎么办？妆扮成男人吗？
想到城门外那张画像，我就绝望地不能自已。
这天晚上我就失眠了。我还奇怪昨天晚上怎么睡得那么好，趴在干草堆上就睡着了。今天晚上不行，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可以想象：我出逃的事情在宫里已经人尽皆知了！
世子大人一定恼火极了！他一定气急败坏回到祈华殿，把我的杯盘摆设摔个一干二净！
他一定对着紫陌骂不绝口，甚至打她都有可能。可是有什么办法？紫陌自己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正要寻死觅活呢！还管他发火不发火！
春祈秋祈都要受我的连累。可是有什么办法？遇到这样的主子只能说她们命不好。想到世子大人责问这个盘问那个最后一无所获恼怒不已的样子，我心里就有一种报复似的快感。
我就是要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你世子大人一个人的世界。你可以肆意妄为，你可以操控一切，但是你管不了我防风氏莫离的心！你要我忍受，你要我屈服，要我放弃自尊忍受屈辱去侍奉一个变心负义的男人！那是不可能的！我就是死了，也不会那么做！
我的心被这种悲愤填充着。我看着天上的月亮，它离我好近哪！我几乎只要往上面奔跑几步就可以登上去。月宫里的嫦娥妃子，它们说她是吃了药飞到天上去的。我知道不是。她是伤心了，她是失望了。她对自己的丈夫彻底死心了！
只有死心，只有彻底的绝望，她才会宁肯一个人孤凄凄居住在杳无人迹的冷宫里。就像我现在这样，宁肯孤凄凄，忍饥挨饿，流浪在这一望无际的荒原里。
哪里才是我的出路？
哪里才是我的出路？
我流着眼泪，问天上的月亮，问寂寞的荒原，问我的马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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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才是我的出路？
天地这么大，这么宽广，却没有我的出路！却没有我防风氏莫离的出路！
一个被自己的夫君抛弃的女人，回不了自己的母家，回不了自己的夫家，像个孤魂野鬼一个人被抛弃在清冷的荒野。
哪里才是我的出路啊！
夜里荒原里的露水很大，我的衣裳都弄湿了。也有点冷。我抱着马，好容易熬到了天亮。
我必须找点吃的了。马在荒原几乎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那些出生的草叶太小，而它在宫廷里是养尊处优的。而我，连个野果子也采摘不到。我们必须去找个村落。
我们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村落。我已经舍不得骑我的马了。它又饿又累啊！如果没有它的陪伴，我怎么活得下去？我找到一户偏僻的人家，找到一个慈眉善目的妇人。我给她比划说：城门不允许女子出去。我不能够找到自己的亲眷，所以请求她给我一点吃的。
她很善良，看着我的样子实在可怜，就给我弄点吃的。
我不知道她给我弄的是什么东西。我从小生在农村，我母亲的饭蔬做得却很精致。后来到宫里，世子大人也是想方设法叫人适合我的胃口。我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
我还是塞在嘴里，心里感觉舒服多了。
村子太安静了。多了一个人，很快就引来诧异好奇的眼光。那位慈眉善目的妇人开始帮我向他们解释：一个可怜的女子，因为城门不允许出入，所以就无法投亲了！真是可怜！恐怕要等到城门开放的时候才可以出去吧。
“是这样的。”一位村民说，“我也听说了，现在年轻女子不允许出入，听说是宫廷里走失了一名宫女。想必是携带了什么重要东西，所以朝廷正在抓捕。”
“我也听说了！里长亭长昨天都接到文书了！这件事非同小可呢！”
“这一女子，你这几天也没地方去，暂时住我家吧。我这里宽敞。等城门放开，你再出去也行。”
我拒绝了！我宁肯和我的马睡在草铺上，我也不敢和陌生人住在一起。
她见我疑虑说：“村上有人往关外面做贸易。只要开放，他们会告诉你的。”
我没有答话，牵着我的马就走了。
我不被抓住，城门是不会开放的。
我呆在这里，总有一天会被世子大人抓住。那我就完了！
这个小村落的周边是面积很大的耕地，穿插着一片一片桔园和竹林。穿过耕地，后面是一大片茂密的树林。我就选择住在树林里面了。
在这里，我的马可以吃饱肚子。我饿的时候，就去村落里讨点饭吃。
树林就在一片山岗上。爬上山岗，下面就是护城河了！
如果没有这个护城河，我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可是不行！这条河又宽又广，不准任何渡船来往，我就是被这条河拦住去路的。
有句话说：“天无绝人之路啊！”可是，我现在走到了绝路上。
城门我已经出不去了！宫门我死也不会回去！我又冻又饿流浪在这里，像个野人一样每天对着护城河发呆。
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一切都像梦境一样。
有一点我感觉很好。即使快要饿死了，我也比在宫廷里感到快乐。那是一个让我伤透了心的地方。我尽量不去想它。事实上，我感觉离它越来越远了。我好像已经把那里忘记了。
早上我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在原野里溜溜马。让它到河边去喝点水。
我发现它很漂亮，也很温顺。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它一直陪伴我。如果没有它，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现在。
我给它采摘最好的带着露珠的青草，让它尽情吃。
就在这时我觉得有点异样。它今天有点反常，烦躁，不好好吃草，时而动弹两下，到处走走。有点不安的样子。
是不是它病了？我摸了摸它的鬃毛，抱了抱它。现在还是大清早，整个村落和树木都隐藏在白色的雾霭里，有一种早晨的凉气让我哆嗦了一下。
远处似乎有一点异响。说不清楚，总感觉有什么动静。所以我的马就有点躁动不安。
过了一会儿，一个快速奔驰的马队突然出现在眼前了！
我一霎那明白发生什么了。我赶紧去牵我的马。
可是我的马兴奋得来回奔走，不让我牵它。我着急地呼唤它，它却仰天嘶鸣，双腿朝上跳跃起来。终于脱离我的控制，疯狂地向着马队奔过去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它找到它同伙了！我知道谁来了！
我拔腿就跑，拼命往前跑，但是那些马队比我跑得更快。我回头看了一下，吓得魂都没有了。
世子大人，他骑着马追过来了。
我疯了一样往林子里跑。林子里面的道路崎岖，他的马跑不进来。我使劲跑，林子越茂密我跑得越快，我一个劲往林子里钻。
我看见他下了马，追着我就过来了。
我一边攀着树枝一边往山岗上跑，他很快接近我，就要抓到我了。
“你给我站住！”他冲我喊道。
我不听他。我往上面连跑了好几步，冲着他喊道：“你快走！我不要看到你！”
他继续往上面来抓我。我跑得更快，三步两步就跑到山岗上面了。
“你站住没有？听见我的话没有？”他更生气了！
我站住了。我直着眼看着他。我不能表现得怯懦。我不怕他！
“你给我下来。过来说话。”他命令道。
“我不下去。你想做什么？”我给他谈条件。
“给我下来！”他再次命令道。
“我不要下去！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我永远也不会回去的！我不要回到那个王宫去！我讨厌你们！你快走！我不要看到你！”我开始发疯了！
“我再给你说一遍。你给我下来，我们好好说。你擅自离宫，我可以不治你的罪！你听我的话过来！”
还要治我的罪！哼！我冷笑一声。我已经不是你王宫的人了！我无所畏惧，还怕你治我的罪？我大声说：“我不会听你的！我就是死也死在这里！我不会跟你回去！你不要再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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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的官兵，王宫的官员、祈华殿的宫人女御都因为这个事件受到惩罚。我已经被禁止出宫了。
我每天就躺着，一动不动。
紫陌过来劝我，我抱怨她说：“为什么要告诉世子大人！只要有一步我就能出去了！为什么要告诉世子大人！”
紫陌哭道：“夫人你想做什么？你这么一出去，生死都不知道！你让我好担心你！我怎么敢不告诉世子大人！”
紫陌端了饭来给我，说：“夫人好歹吃一点点，看你弄成什么样子了！夫人，别怪我多嘴！世子大人迎娶新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世子大人又没有抛弃夫人，夫人何必如此呢！”
我看了看她，还能说什么呢。我精疲力尽躺在床上，说道：“姐姐！你省省吧。这样的话不必对我说了。我死也不会屈服的！这个宫里也是不干净的。等我死了，你把我的尸骨送回虚宇城，就是你对我的好了！”
紫陌听了这话，呜呜大哭起来。“夫人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了！哪里就到这里了？”
紫陌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思。她跟我不是一类的人。她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出走，不理解我为什么拼死抗争。
世子大人倒是很清楚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他拼命在打压我，一定要让我屈服。
我自己知道：我是不会屈服他的。
世子下午到祈华殿里坐了一会儿，他来看看我的情况，然后对我说：“闹就只管闹！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不会因为你任性就乱了规矩。”
他的意思我明白。册封后宫的事情他坚决不会让步，也不会放我出去。这件事情只有一个结果：我必须接受！哪怕我已经死了一回，我也必须屈服他，服从这个结果！
他觉得：一切事情木已成舟，已成定律，我就不得不接受。我就********，慢慢认同了。
那好吧。让他等着我屈服吧。
我再也没有出过祈华殿的门。除了紫陌，谁也不被允许进祈华殿我的殿宇里面。春祈秋祈都不被允许。
紫陌在我面前，什么话也别说。她也知道：世子大人不必提起了。宫里的事情也不必提起了。我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了。
饮食有一餐没一餐，我也不会照着吃。吃完以后，就是昏睡。我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
我就像一片枯黄的即将被风吹掉的落叶，在坠落之前哀悯着自己。
我已经没有来春了，没有重新焕发生机的时候了，只是一片飘零的落叶。我只能在生命即将告别的时候，擦干净身上落下的泥污和雨水。
我让紫陌给我整理好我的东西。我一无所有，除了母亲给我做的几件随身的衣裳，就是那一块藏在我衣箱里的美玉了。那是昭明送给我的东西，我一直没有机会还给他。
在我准备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准备带着它一起去了。这是这个世界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
我就这样躺着，慢慢地等死。死是最好的屈服。灵魂死去了，人的**就彻底屈服了。
让尊贵的世子大人享受征服的快乐吧。让他从我的尸骨上跨过去！
我就这样躺着，又一次睡着了。
在清凉的月色里，我梦到了原野，梦到了我曾经睡过的天空和星辰。
我听见有隐隐的音乐声传过来，伴着谁的悲凉的咏唱。
“伤彼蕙兰花，独立水之湄。幽香从中发，清高谁能会？英华随白露，伤无君子佩。欲怜何以怜，忧思自心髓。”
我听到这音乐声，凄清美妙，如同发自衷曲。不觉从梦里醒来。哪里是梦，分明是有人弹琴，琴声悠悠，如泣如诉。
我品味再三，咀嚼半晌，觉得这音乐清妙哀婉也就罢了，这曲中吟咏之兰花，正可以自拟。他伤他的兰花，我伤我自己。人与兰花何曾相似？
我问紫陌，谁在弹曲子？紫陌说道：“是宫里管理园蔬的宛如女御大人！宛如女御大人精通宫商，听得京城里精妙之曲，特地学过来的。”
“是京城里面的曲子吗？”我问道。
“是。”
“果然很好。”我说。
也难怪这样入心入肺。我怀疑这曲子就是从昭明那里流传出来的。他一定知道我在这里发生了什么。诸侯之间是没有秘密的。我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我听着那曲子，哀肠百结。
我手里紧紧握着那块美玉，感慨流涕，昏睡过去了。
我一觉醒来的时候，我发现世子大人在我身边坐着。
他有好久没有出现了。
我爬了起来，很快意识到：我手里的那块玉不见了。
我在床上找了找，没有看到。
“你拿了我的东西吗？”我小心翼翼问他。
“昭明给你的吗？”他问我。果然在他手里。
“还给我。”我说。
他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完好无损，这才放心。
“你指望昭明来救你吗？”他说。
“我有什么资格让昭明来救我。”我说。
“现在谁也救不了你！我娶妾室，天经地义！你再闹也没有用！”他又重复了一遍说。
他说这话让我很蔑视。他以为我在跟他闹吗？我淡淡说：“我没有指望谁来救我！我也不会妨碍世子大人！你爱做什么做什么！为什么要过来威胁我？”
“是谁在威胁谁？你这样门都不出想做什么？宫里怎么议论你你都不在乎吗？”
“我自顾不暇，还管其他？随他们说吧，我是真的不在乎。”我自顾自躺了下来。
他不是想踏着我的尸骨过去吗？让他踩吧。
“说你的条件吧。”他说。
“我只想出去。”我说。
“不可能。”这是他的回答。
“那就从我尸骨上跨过去吧。”这是我的回答。
“为什么你固执成这样？我又没有做大逆不道的事情！全天下的男子，从天子到诸侯，到士大夫到平民百姓，都在娶妻娶妾！这是礼法你为什么不遵从？王室是怎样的你不是不知道！齐国的国君有三个夫人六个如夫人，妾媵还不算。为什么我娶个妾室你就闹成这样！我保证你的夫人地位不动摇还不行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愤愤不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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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又是侮辱我了！我难道是为了一个夫人的地位吗？委屈和怨愤支撑我坚决坐了起来，我冲着他大喊说：
“全天下的男子娶妻娶妾与我何干？齐国的国君娶了一百个夫人又与我何干？他们又不是我的夫君！我为什么要遵从你们的礼法？礼法就是把我变成卑贱的人让你们随意践踏吗？礼法就是让我忍受侮辱和其他女人共侍一夫吗？你以为我为的是夫人的地位吗？夫人的地位值得我以命相拼吗？我为的是我的尊严我的心！你不爱我我也不会爱你！我死也不会跟不爱我的人生活在一起！你想让我屈服，永远不可能！”
我的不争气的眼泪说到一半就不可控制地流淌着。我悲不自胜，恨不能自已。但是我毫无畏惧看着他。
我就是让他知道：他可以从我的尸骨上踏过去，但是永远别想让我屈服。
他站在那里，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说的话对他来说可能从来没有听说过。事实上，他也从来不明白我的心理，他不明白我受到的心灵伤害有多深。他一直把他做的事当作符合礼制理所当然的事情。把我的抗争当成是一种女人的嫉妒和任性。
他盯着我看了好久，好像我是一个怪物。从我的脑子里爆发出来的东西让他觉得又古怪又不可思议。
“在说什么？莫离？”他看了看愤怒的哭成泪人的我，说，“谁践踏你了？谁侮辱你了？你的脑子在想什么？我对你的爱不会减少的。莫离，我一直在努力让你感觉我还是很爱你！这是两码事！不是我娶了别的女人我就不爱你了！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我斩钉截铁说，“如果你身边有了别的女人，就不要指望我会爱你！一点都不会！”
“你这个女人真是顽固到了极点！我无论怎么跟你说都说不通！说不通就算了！我的耐心也用尽了！你还想怎么闹？由你好了！死活都由你！我现在有两个美人了！明天我再去娶两个回来！你不爱我我也有人爱！多着呢！我离了你就活不成了吗？”
他说着，气呼呼走了。
他这话把我也气怔在那里了。他明天还要再去娶两个美人回来。他跟我不一样，我离了他我就什么也不是！他离了我有的是女人！他是天，我就是地！他满树都是叶子去了旧的换新的。我只是一片孤零零的叶子，一旦从树上坠落就只能随风飘零了。
我擦干了眼泪。能够对他愤怒地说出我心里的郁闷，我也不算输得太惨！
睡到半夜的时候，我听到祈华殿的宫门被砸得乱响。晚上我让春祈她们把宫门关上的。除了世子大人，谁敢在那里叫骂砸门？
宫人们赶快开门让他进来。他喝得半醉，在那里指东骂西打骂宫人。
紫陌赶紧去搀扶他进来。他看见紫陌就骂：“你个贱痞子！眼里头没有主子的东西。我说什么都不依，真是把你惯得没有一点样子。给我跪着去！”
春祈秋祈都慌着起来服侍他。他让她们都跪着，自己往殿房里来。紫陌怕他酒醉再像上次那样发疯对我，跪在他前面拦他，他骂着让紫陌春祈她们都滚出去！
他进到殿房里，气冲冲指着我，让我也跪着。
我若不从，怕他借着酒劲劈头盖脸过来打我弄得我没脸。只得顺从他的命令跪了下来。
我轻声说道：“世子大人，现在已经深更半夜，宫里都已经入睡了。世子大人为何这样怒气冲冲，到祈华殿来兴师问罪？”
世子大人冷笑说：“深更半夜了！宫里人都已经入睡了？夫人？你何曾问过我有没有入睡？你问过我在哪里用过餐，都吃了些什么？你关心过我吗？你问过我一声吗？这祈华殿提都不能提我是吧。还说我兴师问罪！夫人，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
我猜他可能下午被我说他几句气得没吃饭，也没有人问候他，所以憋了气冲我发火。
我反唇相讥道：“世子大人现在有两个美人作陪了！明天还要再娶两个美人，有这么多人关心世子大人，还用臣婢劳心费力多此一举吗？”
“多此一举？”他把我从地上揪了起来，骂道，“你关心我是多此一举吗？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乱臣贼子，就凭你这句话就可以把你大卸八块五马分尸了！你这个早该乱棍打死的贱婢！”
他怒气未息，恶狠狠又咬牙切齿补充了一句：“贱婢！”
即使是在他的王宫里，即使他是世子大人，他也不应该用这样恶劣的语句辱骂我。我忍着没有反击，我保持沉默，避免继续激怒他。
紫陌却在外面哭诉道：“世子大人，不可以这样辱骂夫人！”
我正怕他拿着紫陌撒气，紫陌偏偏这时候要替我说话。我连忙接住话说：“你在这里做什么，快去煮些醒酒汤过来！”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喝什么醒酒汤！”他说着，倒在地褥上面，喘着粗气不吭声了。
紫陌过了一会儿端了醒酒汤过来。我接过来，让她休息去吧。她哪里敢？提心吊胆看着我。
我悄悄说：“你只管去吧。人越多，他脾气越大！”紫陌才悄悄下去了。
我尝了尝温度，然后扶他稍微坐起来一些。他说“我说过不喝了！我很清醒！”
我说道：“你既然很清醒，何必这样半夜三更打鸡骂狗，扰得人不清静？”
“谁让谁不清静？莫离？”
“世子大人喝了酒过来，又打又骂，还问是谁？”
“是谁逼我的？你倒是冤枉了！是谁在逼我？”
“世子大人就是这宫里的大树！万人之上，谁敢逼你？”
“是吗？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臣婢也是世子大人的奴婢。”
“是吗？我简直都不敢相信了。我还有这么恭顺的奴婢吗？”
他抓住我的手，命令说：“把你手里的醒酒汤放下。我不喝！”
我放下了醒酒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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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说：“莫离，你快要把我逼死了！你知道不知道？你想让我怎么做？让全天下的人看我的笑话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的夫人善妒，不准我册封后宫吗？莫离，你想做什么？”
“世子大人！”我说道，“你要册封后宫你只管册封！你要册封多少你就册封多少！我没有权力要求你做什么！我只是不能接受这样的生活，我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在荒原里流浪吗？你在这宫里你还有我，就算我把爱分给了别人你还拥有一些吧，总比你一无所有差点被饿死强一点吧。”
“你说错了！世子大人！我在荒原里流浪，哪怕饿死，我的心是自由的，我没有受到侮辱，我死也是干干净净的。可是在这里不一样，我感觉肮脏，感觉痛苦，感觉没有任何尊严地活着。我宁可死，也绝不忍受这样的屈辱！”
他抓着我的手，让我清醒过来。我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浑身痛楚得忍不住颤抖。他让我平复下来，说道：
“莫离！我不会舍弃你！如果能够舍弃什么事都没有了！我可以宣布你死了然后悄悄把你送到宫外面，你想流浪就可以随便流浪了！回虚宇城也可以！可是我舍不下你！你可以咬牙切齿恨我，抛弃我，把我甩得一干二净，可是我做不到！我下了决心，可是我舍不掉！莫离，我是真心爱你的！你已经是我生命里的东西，我怎么舍得掉！”
他把我纵横交错的眼泪擦掉，然后说道：
“莫离，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把两位准备册封的公主退回去，天下人会怎么议论我？一个后宫都管不住的人怎么治理百姓？我的声名要被你毁掉！而且，被人非议的不仅仅是我，还有你呀！莫离！你的声名会比我更坏！你会蒙上‘妒妇’的恶名无法清洗！这是妇德最忌讳的罪名！莫离，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知道你心里容不得沙子，可是这就是现实。接受吧。不管你怎么敢蔑视礼法，礼法就是这样规定的！它不是由你决定的。听我的话！接受吧。”
他说的这些，我倒是没有考虑过。我知道他也有难处。我沉默了。
他抱着我说：“莫离，我真的很爱你！我也不想让你这么痛苦难过！算是我求你，你听我的话！你要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好不好？”
他这些话比他的咒骂和威胁更有效，说得我几乎都要妥协了。但是我心里很清楚，我不能妥协。我的爱是干净的，我会全心全意地爱他，我也要他全心全意地爱我。如果他做不到，真的想拥有更多女人的爱，那就随他。
但是，就先弃绝我吧。我不会和别人分享我的爱。
他看到我没吭声，以为我想通了。
“莫离，你要什么都可以。我可以保证夫人只封你一个，她们都在你下面。我保证你一辈子夫人的地位！谁都不能觊觎！这样好不好？你还想要什么？宫里的权力、财物，都交给你，这样好不好？”他开始给我讲条件了。
“世子大人！”我说道，“臣婢感谢世子大人的厚爱！夫人地位如此尊贵！臣婢卑微，不敢贪图！就请世子大人废了臣婢吧。”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瞪着眼睛喘着粗气，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久他说：
“莫离！我好话都说尽了！我一辈子的好话都对你说尽了！还是动摇不了你的心！你就是一块顽铁也该被我说化了！”
他这时候倒坐了起来，可能是口渴了，他端着醒酒汤大喝了几口，把碗重重地放在桌案上。
“那就强来吧！你不屈服也得屈服！受不了也得受！我是你的夫君！夫为妻纲！我根本就不应该跟你这个贱婢讲道理！你什么都听不进去！任性放肆到了极点！我不会遵照你的话！我也不管你是怎么想的？这个宫里还轮不到你说话！现在给我过来！服侍你的夫君！”
他说着来蛮横地拉我，我推开了他。
“想拒绝我吗？夫人！”他恶狠狠瞪着我。
我咬着嘴唇没有作声。
“我知道你会拒绝。我给你的爱对你来说都是侮辱。你已经说过你不爱我了！可是我想让你知道：还有你拒绝不了的东西！如果你想拒绝就反抗一下给我看。也不是没有强行过。这次更厉害！来吧。”
他开始动手脱我的衣裳，这是我根本无法容忍的。可是我知道如果我反抗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不拒绝呢？我喜欢你反抗！”他眼睛里冒着火。
我知道反抗的后果。
只要我一反抗，他对我的愤怒就会被全面激发起来。这些日子以来他忍我已经很多了，他会把愤怒和狂暴都发泄到我身上。那种侮辱和践踏我不是没有受过。只要想起来，我就忍不住浑身战栗。
他把我放在地褥上，将我的衣裳一件件脱下来。然后把身子重重压在我的身上。强吻，抚摸，占有。这是对我最大的侮辱。我使劲咬着牙忍受着，可是那种耻辱感却如同潮水一样，一遍一遍冲刷着我。
只要想到他那双手曾经触摸过别的女人，我就感到一阵一阵恶心；他的嘴唇挨到的地方我觉得又肮脏又难受；最让我无法忍受的就是他的侵入。我觉得那简直是一种最残酷最卑鄙的惩罚，让我的**和身心都感到巨大的痛楚和灾难。
那种痛苦跟死亡的痛苦相比，没有一点区别。
他感觉到了我的巨大的冷漠。
他的亲吻没有得到一点回应，他的抚摸遭到躯体无声的抵触，他的侵入更是毫无意义的占有。我咬着嘴唇，神态冰凉，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自己也觉得无趣。
“什么感觉？夫人？”他问道。
那是一种极其屈辱的感觉。但是我没有这样说。为了报复他，我冷冷吐出了几个字。我说：
“没什么感觉，索然无味！”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冷不防刺入了他的心脏。他几乎一下子就从地褥上惊坐了起来。他根本没有想到我敢这么说。这是对他的侮辱！他用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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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了他的话，说的也有道理。虽然我和世子之间，并不像米糠这样贵贱鲜明。但是我正当青春，刚刚进宫。他年红颜老去，世子身边却依旧红袖添香，暖玉温存，焉知那时我们不是米糠一样的命运？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哀叹一声，泪湿襟袖。泪眼中，我看见袖上的针脚走线密集，宛然可见。这些线都留在衣襟上，随着衣服慢慢老去。可是针却被人收藏起来，年年如新。
既然他不服，我就以针线为例，再做个比喻给他。我又吟了两句。
针和线，本是两相依。穿针引线望如一。针者恒不变，线者柔如丝。相合如鱼水，相离人影稀。但见旧衫老，徒有线依依。
载启聿明听我此言，默然沉吟。良久，他说道：
“当日昭明太子观风六国，夫人在城门迎接。我听得夫人吟道：‘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太子殿下人才出众，华贵无比。夫人此言，不是期望太子殿下能够如同樛木，有众位淑女萦绕陪伴吗？”
此话确实是我说。当日昭明说我“宜其室家”，我这样回复他。聿明精通诗文，他知道我此话的用意，所以用这话来堵我之口。
他的意思我明白：昭明太子可以有诸多宫室，世子大人为何不可？
提到昭明，我心一片凄然。
我的心一下子回到了虚宇城。我记得曾经躺在他怀抱里，他告诉我，天子有诸多女御世妇的事，我要求他答应我不会喜欢别的女子，他对我盟誓说过：“我此生只会和我的莫离在一起！”
誓言犹在耳，我们却已经两下人影稀了。
载启聿明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无词以对。他接着问道：“夫人，昭明太子，将来不会有诸多宫室吗？夫人觉得，这一点上，世子大人和昭明太子，有什么区别呢？”
他知道昭明在我心目中的举足轻重。既然昭明太子可以宫室如云，那么世子大人自然也如此，我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呢？
他怎么知道我的昭明，曾经对我做过什么样的承诺？
我惨然一笑，说道：“昭明非我夫君！岂可相提并论？倘若昭明是我夫君，他负我之日，就是我负他之时！况且我与昭明相别快两年了。昭明尚独自一人，世子大人已经妻妾成群了！”
载启聿明说道：“夫人何必如此决绝！臣听说：西山瑶池有美玉，其质温润而泽，其声清越以长，其气如白虹，其精神见于山川，人皆见之，人皆爱之。可惜，太高人欲妒，太洁世不容。所以世所罕见。倒不如山涧之草，随风俯仰，反而能够存世。夫人质如美玉，虽然清高绝尘，恐怕为世不容。”
载启聿明果然和昭明一样，理解我的内心。昭明知我清高，所以有“幽香从中发，清高谁能会”的句子；载启聿明也知我心性高洁，不肯随俗，所以才有这样的“美玉不存”之叹。但伤知音稀啊！外人眼里我不知道是怎样的妒妇悍人，这世上总还有两个知道我心的人。
我恭恭敬敬给载启聿明施礼，就随着前日所听的那首“伤彼蕙兰花”的曲子，轻声咏道：
“坚如山中石，皓似云间月。自恃性高洁，佩戴惟君子。愿得一心人，白首永不移。冰寒不能侵，瑕疵不能瑜。宁折终不弯，可碎不可凌。置玉怀袖中，以此明吾志。”
载启聿明微微含笑，说道：“夫人其质如玉，其色如花。含思隽永，至性至纯。非一般人可比。又岂是臣能够说动的？在下献丑了！”
我知道他在跟我告别。我说道：“聿明将军过谦了！哀雁悲声，出于情矣。得罪将军了！”
载启聿明笑道：“夫人何必如此伤怀？恕我大胆直言：夫人才貌绝伦，情思宛转。只怕夫人狠心舍得下世子大人，世子大人却舍不下夫人。心有不舍，必眷恋焉。我猜想夫人离开刑狱司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他说着，告辞回去了。
载启聿明走后的第二天，紫陌就被派过来接我了。
我被重新送回到祈华殿。但是没有再见到世子大人。
过了些日子，紫陌面露欢喜，悄悄告诉我：世子大人已经将蔚国、蔡国两位公主遣送回去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世子大人妥协了！
他知道改变不了我，他知道我不会屈服他，最后他只能妥协了！
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一定很愤怒！这违背了他的本意！他会感觉是我在逼着他！
他那样不可一世的人，被人逼着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他心里一定倍感愤怒，窝着一肚子火！
而我面对这个结果，也是充满哀怨。
我是拼着性命换来的这个结果。想到我被逼流落荒野，忍饥挨饿，夜里就睡在草堆上；想到我被逼得跳下悬崖求死；就算求死都得不到他的妥协，他依旧逼着我去接受他的条件……
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悲哀啊！一个弱女子，只是想要顺应自己那一点点心性，维护自己那一点点尊严，就要付出这样的比生命还要大的代价！
他在恨我，我也在恨他！
他心里充满了愤懑，我心里也充满了愤懑！我的愤懑一点也不比他的少！
从我被刑讯司放出来回到祈华殿，他没有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也没有再看见过他。
紫陌跟我说：“世子大人就住在元华殿里。如今两位公主已经被遣走了，世子大人也算对你让步了！后宫现在只有夫人一个人，好歹你也去看看他，给他陪个不是！把他叫回来！”
我没有搭理她。我不愿意去。
过了些日子，载启聿明也过来了。他含笑对我说：
“世子大人已经让步了！遣走公主，不封后宫，这也是天下少有的稀罕事！世子大人能够如此，足见夫人在他心里的地位。他是世子，总不能给夫人低头。夫人还是去给他陪个不是！好歹给个台阶，让他回来！如今孤零零住在元华殿里，岂不让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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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封后宫，我去陪个不是！我到底是什么错？我执拗着，偏不去。
这一次他就狠下心来，我不去请他，他就不回来；我也狠着心，他不回来也罢，我也不去请。
我们就这样相互怄着，怄了大半个月。
天气微暖了，马上要到三月了。我是三月初五的生辰，每年这时候，母亲大人都会缝制好一身新衣裳给我。自从我进宫以后，母亲大人觉得我穿不着了，这一项就免了。究竟这样的日子，除了父母亲大人，谁还会记得？
仪礼司的颜芮女御过来见我，和我说话。
我请她坐下。颜芮女御手工做得好，擅长刺绣，紫陌最喜欢和她在一起，端茶递水，十分周到。颜芮女御性情和婉，待人亲切，我也蛮喜欢她。她看着我说道：
“夫人！过几日就是夫人的生辰了！世子大人已经吩咐下来，给夫人准备下酒宴。我来请夫人的示下，服饰方面前些日子春祈、秋祈已经却挑选了布料，已经为夫人准备下。还有一些赏赐，世子大人说当初王后娘娘已经把库房钥匙交给夫人了，什么稀罕的东西也还是从夫人这里拿过去再赏给夫人，就不多此一举了！看看夫人还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奴婢们去准备！”
我说道：“你省省吧。我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也懒得应酬。不过一个生日罢了，何必惊动人！我什么也不要了！”
颜芮女御笑道：“夫人这不是难为我了？我前几日去请世子大人示下，世子大人吩咐：这也算一个正经的日子，让奴婢精心去办的！世子大人吩咐下来的，我不去办！夫人想让我获罪不成？”
紫陌说道：“既然知道是正经的日子，世子大人却在元华殿里，连祈华殿的门都不进。这个也不去请，那个也不来，就这么僵持着，看什么时候是个头？”
颜芮女御笑道：“总有个收尾的时候。我就不信了！这事情都已经平息了！两个人心里的气还能存多久？世子大人真能狠下心，也就不会让奴婢准备生日寿宴了！说到底还是心里有夫人！”
颜芮说笑了一会儿告辞回去了。紫陌又来劝我。我说：“你就是个没骨气的！一定要我去给他陪不是！你可知他把我逼成什么样子？你可知我在宫外面差点死了你知道不知道？就这样他还不放过我！如今他退让了，说到底心里还在恨我，要我去给他陪不是？断断不去的！”
紫陌笑道：“夫人就是太较真些！他是世子大人，你不去陪不是，难道让他来给你陪不是？莫说这件事世子大人原本也没有不是，就是有了，他是君你是臣，也没有他给你陪不是的道理！”
紫陌说了我几天，我依旧不肯去。世子大人这回也铁了心，他也不回来。
到了三月初四这天，世子大人还是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我的寿宴他也不出席了？他既然不出席，何必让人准备寿宴，办我的难堪吗？
紫陌也有点担心，说道：“明天就要办寿宴，世子大人不至于不出席吧。”
我说道：“你以为他真的给我办寿宴？只是下面的人履行公事去请示他，他不好说不办，就叫人随便办了，应付一下了事。究竟还是宫里有人负责这样的事物，要不然他还管我哪天生日？心里只记得迎娶新妇，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说到这里，心里倒更难过，怨气也生出来了。紫陌听了这话，再也不劝我去请世子大人了！她的愤怒也被我激发起来了。
中午用餐的时候，世子大人身边的宝树过来传话来了。
紫陌看到宝树过来，满心欢喜，迎他进来。只听宝树说道：“世子大人请夫人到元华殿里去。昭明太子殿下过来看望夫人来了！”
原来是昭明！
我说知道了！昭明怎么会这时候过来？他的伤势不知道怎么样了？
宝树说道：“太子殿下有话！今日是私访到此，夫人不必穿礼服，就是平常相见就可以了！”
我说知道了！紫陌为我梳妆。我也不要她盘头结发做发髻，只是一身素淡的衣裳，黑发上面斜插了一支雪色的发簪而已。我现在的心境不适合浓妆。
我到了元华殿，看见殿宇里只有昭明、世子大人坐着，载启聿明侍坐。并无其他朝臣。
我给昭明施礼。他说：“礼就免了！我是私下拜访，你是主，我就算是客吧。客随主便，如何？”
他让我就座。他在上座，载启聿明在世子大人的下座，我就坐在他旁边。
我想开言问问他心脏那里的伤势可曾痊愈？心还痛不痛？但是这心痛二字却有两种含义，上次我问他他那样对我，这次我倒不好问了！于是我问：“太子殿下的伤势，可曾好了？”
他含笑说道：“多谢夫人记挂，已经好去大半了！”
我说道：“既然如此，殿下何不在宫里疗养，带伤出来奔走，恐怕不利于病体。”
昭明笑道：“我哪里想出来？只是听说夏宇国宫里闹得厉害，所以来看看热闹罢了！”
我没有想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低头不语。
昭明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说道：“玩笑话！明天是夫人的好日子！说来也巧，我刚得了一件好物，送来给夫人当贺礼！以讨夫人欢心！怎么样？”
我问他：“是什么样的好东西，值得殿下亲自送过来吗？”
他说道：“我这东西，独一无二。除了夫人，我还真舍不得送人呢！”
他吩咐他的侍从把他带的礼物呈上来。侍从听令，搬过来一个木制箱子，一尺多高，长丈余。
侍从将盒子打开，从里面小心翼翼抬出来一个物件。上面黄绢覆盖着，放在我面前。
昭明将黄绢掀开，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把古色古香的瑶琴。
这瑶琴一眼看去，殊非一般。其材质甚优，以上等桐木为体，冰蚕之茧为弦。琴有七弦，上面有金凤纹络，以美玉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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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会儿，愣住了。我惊讶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神农氏所造的‘疏玉’瑶琴吗？”
载启聿明也正在如此猜想。他说道：
“当年神农氏造瑶琴，取青桐之木，其树高三丈三尺，截为三段。上段声音太清，下段声音太浊，只有中段，清浊相济，轻重相兼。后再把此木漫在水中七十二天，择吉日良时，凿成‘疏玉’瑶琴。最初，此琴有五条弦，外按金、木、水、火、土，内按宫、商、角、徵、羽。后来，周文王添弦一根，称为文弦，周武王又添弦一根，称为武弦。因此，这琴又称文武七弦琴。只是听说，并没有见过，莫非就是此琴？”
载启聿明博文广志，他也喜欢金石琴棋之类，所以精通。
昭明说道：“上古纪闻上说过：西天有幻箐山，高万丈。山上有青桐木，命叫‘猗桑’；又有冰蚕，长七寸，黑色，有角有鳞，以霜雪覆之。然后作茧，长一尺，其色五彩，织为文锦，入水不濡，以之投火，经宿不燎。疏玉瑶琴作成之时，遍寻无材质相配，后得此冰蚕之茧为丝弦，才成就了这把古琴。”
我仔细看了看，古琴上面还有铭文，刻着几个字：“桐精弦魄，莫忘莫离！”
我看到这八个字，心里大觉奇怪。反复念叨了几遍，不知其意。我说道：“‘桐精弦魄’四个字，我倒是能领会一些。这后面四个字，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昭明说道：“铭文之人，自然有他的道理。只是这‘莫离’两个字，正好合了夫人的名讳，岂不是天意给夫人的？”
我说道：“如此名贵之琴，我怎么敢擅自专有？贻笑大方之家。”
昭明说道：“夫人的琴技高妙，正是相得益彰。不妨试试。”
我以手抚琴，抚弄了一曲。
当我的手指触动到琴弦的时候，我的心里陡然会有一种惊颤；当我的指尖偶尔触摸到琴身的时候，我的心里忽的也会有一种异样。当我在琴弦上划出清妙的音符的时候，轻拢慢捻之间弹奏出来的琴声，会那样叩击我的心弦。我感到万分诧异！
“好生奇怪！”我说道。
“似曾相识吗？”昭明问道。
我惊了一下。打眼看看他，他的眼睛也打量着我。我怎么看出了我的感觉？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曾经抚弄过这把琴一样。前生相识吧。”他笑道。
我又试了一下，其声悠远有古韵，铮铮然，清妙无比。
载启聿明忍不住赞叹道：“泠然妙然，果然是好琴！夫人的琴技也最能得琴音之髓，正是绝配！”
昭明笑道：“我的笛子也自觉非同一般了！可是听过夫人抚琴，我就不敢再拿出来了！”
我说道：“殿下取笑不成？”
昭明说道：“我说的是真的！‘天下好物为有德者居之’，何况名字就事先铭刻上去了！所以就给你送来，以充寿礼，如何？”
我说：“如此多谢殿下！莫离受之有愧！”
昭明示意将古琴放回盒子，吩咐他们给我送到祈华殿里。说道：“我们只管说琴，世子大人也不顾了！明日夫人的好日子，世子大人不知怎么安排？我正好在，趁此机会打点秋风，沾点喜气再回去，如何？”
世子大人绷着脸没说话。载启聿明笑道：“宫里已经备下寿宴了！明日请太子殿下一起出席，如何？”
昭明说道：“宫里哪一日没有宴席？如此贺寿岂不太平淡了？如今正是狩猎之机，世子大人向来又喜欢狩猎，因为后宫一直搞不定，今年朝廷的春狩都误了！我倒有个主意：明日世子大人亲自狩猎去！现获些山珍野物烧烤蒸煮一番，给夫人祝寿，如此岂不更好？世子钟爱夫人，正好也趁此尽尽心，如何？”
我听他这话，是给我和世子大人说合了。载启聿明笑道：“这样是最好了！我这就让人准备去！”
午餐就在元华殿里。我们一道用餐，始终是昭明、我和载启聿明在说话，世子大人一言不发。昭明和载启聿明脸上都带着笑意，我感觉他们俩都在心里笑我们。
我用了餐就回来了。昭明留着和世子大人说话。当晚，世子大人还是没有回祈华殿来。
第二天一早，宝树过来唤我。我也早早准备好，带着紫陌她们坐着马车出发了。
我自己不喜欢狩猎。只在营帐里坐着，等他们去田猎一番。
世子大人带着载启聿明和将士们出营去了。昭明伤势未愈，不敢骑马，也在营帐里歇着。
我担心地问他：“现在都吃什么药？可留了什么病患没有？”
昭明说：“不用担心。大兄又给我送了一些药。他的药效很好，身体现在正在恢复起来。不过创伤不是一日能好的，需要一些日子慢慢调养。只是时间问题，真的不用担心。”
我听了这话，方才放心。
昭明说道：“这一次闹得这么厉害！听说差点把命给丢了！莫离，何必如此呢？”
他一提这话，我眼圈就红了。我说道：“你都知道了？”
昭明笑道：“何止我知道了？现在还有谁不知道？世子大人那么勇武霸气一个人，被你闹得人仰马翻，全天下的人都在笑他！”
我说道：“你在笑话我吗？”
昭明看看我说：“莫离，需要为了这个搭上命吗？”
我鼻子一酸，心里一横，说道：“我就是死了也是愿意的！”说着，泪水跟着流了下来。
他轻轻拍我的肩说：“不要哭！眼泪擦掉！”
我听他的话把眼泪擦掉。我看见他眉峰微蹙，连忙去扶他，“你感觉不舒服吗？”
“没事！”他说，“我现在还不能太任情，有时候情绪上来会影响心脏。”
“既然这样就好好休养，为什么要出来？”我说。
他淡然笑了笑。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一关总算过了！世子大人对你还是用了心的！不要太任性，自己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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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是抓到了我的矛盾之处。是啊，除此之外，我还能依靠什么呢？
我想了想说道：“我依靠的是世子大人对我的真心！只有真心才会是恒久不变的！”
他的眼睛有些异样地看着我。“一个小东西！”他恨恨地说，
“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嘴里说出来的话总是莫名其妙！冷不防就把刀子一下子插入你的心脏！让人恨得咬牙，只想把她的骨头捏碎！又能突然一转，把话塞到你心里去！让你忍不住怜爱她！什么异乎寻常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让人防不胜防！现在告诉我，跑到宫外面的日子都怎么过了？”
我老老实实告诉他，我骑着马一直往南边跑，已经到了城门的地方通缉的文书突然到了。只需要再有一会儿的时间我就可以出去了！
“一会儿的时间？”他眼睛盯着问我。
“是！只差一会儿！我已经在城门口候着了！只需要一会儿！”
“你还后悔没出去是吗？”他严厉地问我。
“不是的，……”
“觉得自己很聪明！很快就出去了！蒙混过关了？”
“不是的。”
“睡哪里？”
“草堆上。野地里刚好有干草堆，我就睡上面。”
“睡着了吗？”
“睡着了。我当时太困了，一躺下就睡着了！”
“一躺下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吗？”
“是。世子大人！真的好困。”
“我在宫里整夜合不上眼。怕你遇上歹人被祸害了！怕你走夜路失脚掉到井里或者河里！怕你出意外！怕你闯到林子里遇到猛兽！整夜整夜我都合不上眼！生怕你的坏消息忽然报过来！你一躺下就睡着了！真好！”
可是那个时候，我已经颠簸了一天，人困马乏，我真的一下子就睡着了呀！
“冷不冷？你也没有带几件衣服！”他接着问。
“有点冷。可是抱着马，马身上很暖和。”
“吃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
“吃的什么你不知道？”
“就是摘点野果子吃。后来实在饿了，去村里讨吃的。村民给我那种黏黏的东西，黄色的，”
我给他比划一下，看来他也猜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莫离，你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吗？你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半夜宿在野地里，去村里讨饭吃，如果遇到恶徒怎么办？你想过结果吗？”
我确实什么都没想。我只有一种冲动，逃离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遇到恶徒怎么办？莫离！”他恨恨地摇晃我！
我说道：“世子治下，焉有恶徒？”
他看了看我，气得笑了起来：“世子大人连夫人都治不住，焉能治得天下恶徒？”
我见他笑了，也笑了一下。
他双手拉我的胳膊，我知道他让我到他怀里去。我偎依在他怀里，他紧紧搂着我，我感觉我们经历了一个曲折艰难的弯路，终于回到了原点。
“你会后悔吗？”我问他。
世子大人选择了我，就是放弃了他册封后宫的机会。我知道这对于世子大人来说，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
“我从来不做后悔的事。”他说。
“世子大人今生只会喜欢莫离一个人吗？”我对这一点毫无信心。
“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他反问我。
“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期待！”我说。
“那你想过的结果是什么？离开我吗？”
“我想，也许我离开是最好的结果。”
“离开我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吗？从来也不会眷恋我！只要能够从我这里逃出去，你奋不顾身，恨不得一下子跟我撇得清清楚楚！”
我是这样做的。
“莫离，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你！我只是想让你屈服，但是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你！我根本下不了这样的狠心！你比我狠啊！或者说，你根本不在乎我！”
他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我能够感觉到：这件事情对他伤害也很大。
“我都搞不明白，这么小的躯体里面怎么潜藏了那么强烈的反抗意志！每次给我说话我都感觉我不认识你！‘你不爱我我也不会爱你！’、‘你想让我屈服永远不可能！’、‘那就踩着我的尸骨过去吧！’‘我死也不会跟你回去！你再逼我我就跳下去！’……”
“世子大人！”我摇晃他说，“你说过不说我了！”
他看着我笑了笑。把我放到他的眼睛底下，问我，“我现在爱你了！你爱我吗？”
我爱他吗？这个问题我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过来吻我。轻轻说：“我得了你的人。我现在想要你的心！”
我想起昭明说的话：“天下之事，凡有一失必有一得，得失相济。世子大人不封后宫，必得夫人之心。”
我冲他笑了笑。
世子大人带着我离开园林回宫苑去。载启聿明整饬出猎的将士队伍，在宫苑外面与世子大人告辞回去了。
世子大人带着我回祈华殿。临近祈华殿的时候，看到人流涌动。宫里似乎所有的女御和宫娥都被集中到祈华殿里门口来了。
召薙女御曾经对我说过：王宫里一共有三十六名女御。各司其职，虽然都名为女御，级别却不同。比如召薙女御，级别就在诸位女御之上，她管理后宫的事物最多，权力也最大。世子大人也非常信任她。
再如管理菽园的宛如女御和司礼部的颜芮女御，还有管理服饰司和浣洗司的夏耘女御，级别都是比较高的。
女御们名称都一样。服侍却有别。颜色越鲜艳的女御，官品越高。在宫里只要看看她身上服饰、绣带的颜色，就知道她的地位如何了。
如今，各色各样服侍的女御都在我的祈华殿门口聚着。花红柳绿，一片繁华，如同四季十二月花神一同聚在了我的祈华殿。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宫里一般有大事才会如此热闹繁盛。
世子大人看起来心里有数。他挽着我的手，只管往前面走。
负责后宫礼仪的颜芮女御过来给世子大人和我行礼。世子大人坐在殿前，让我坐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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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位女御、宫人见到世子大人，一下子安静下来，都不敢说话。
颜芮女御取出文书，宣布道：
“现有世子大人的册封文书，当堂宣布！”
颜芮女御话音落地，众多女御全部跪拜行礼。
颜芮女御宣布道：
“世子大人诏谕：撤去祈华殿匾额，更名昭华殿。为夫人寝殿。即刻更换，钦此！”
匾额早已是制作好的！颜芮女御宣布完，宫人就将匾额换成了昭华殿！
我以前倒是流露过此意，不喜欢祈华殿的名字。只是没想到世子大人心思精微，他都察觉到了，所以为我换过来。
只听颜芮女御接着宣布：
“信和公主防风氏莫离，赐姓金天氏，册封为夫人。封号‘慕德’！赏赐金冠、凤钗、玉带、‘慕德夫人’印玺各一，入住昭华殿！”
颜芮女御命人呈上赏赐，示意我去接受谢恩。
我起身跪拜行礼，接受印玺等封赏，交给紫陌等人收着保管。
颜芮女御含笑示意我，到世子大人那里谢恩。
我走到他面前，缓缓下拜，给他行礼谢恩。
他用冷淡的笑容看着我。然后把手伸给我。我拉着他的手，被他搀扶起来，走进昭华殿。
昭华殿！
不再是祈求荣华富贵的祈华殿，而是陪伴在世子大人身边的昭华殿。这个名字，我从心里是喜欢的。
我听见世子大人在我耳边说道：“慕德夫人！这次算你赢了！你能够狠心抛弃我，我终究是舍不下你！你比我狠！”
这天夜里就寝，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我和世子大人已经分开许久，彼此都感觉有点陌生了。
世子大人轻轻抱着我说：“你终于回来了！我其实很害怕失去你！不知道为什么？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感觉特别空！你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的！想做什么做什么，由着性子来。我真有点怕你！”
我抚摸着他温暖的皮肤，感觉此时又安全又舒适。
“答应我莫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有解决的办法。不要就这样离开我！被抛弃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我离开你，不是还有别的女人吗？”我问他。
“那不一样。”他说。
“有什么不一样的？”
“有些人舍去了，也就是了！有些人舍去了，就有活不下去的感觉！你知道你从悬崖上跳下来我是什么感觉吗？虽然我知道你死不了，但是那一瞬间我就有死去的感觉！”
“为什么？”
“我感觉被你彻底抛弃了！”他说。
他看上去很难过。我安慰他说：“世子大人！你别这样，我不想让你难过！”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就是来跟我过不去的？”
“怎么会呢？”
“想方设法来折磨我。我就弄不明白，千军万马我都能征服，怎么就弄不过一个小女子？”
我咯咯地笑起来。
“这算是嘲笑我吗？”
“世子大人怎么会弄不过我？只不过不想伤害我罢了。”
“你伤害我的时候从来都不会犹豫。”他说。
“世子大人也会受伤害吗？”我问他。
“我不是人吗？你觉得我没有情感吗？”他嘲讽地笑笑。
“我以前觉得你好冷酷！”我说。
“在你眼里我就是妖魔！我一点也不怀疑！”世子大人感慨说。
“最早的时候就是这样觉得。我好害怕你！”我偎依着他说。
“今天晚上我更可怕，比任何时候都可怕！”他讪笑着说。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说道：“你不要太过分！”
他笑着问我：“你害怕了？你怎么说我的？你能报复我我也能报复你！”
我说道：“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说：“今天晚上求饶没用！‘索然无味’！把针刺到人的心脏里道个歉就没事了？跟谁学的？我今天晚上让你尝尝味道，看是不是索然无味！”
“我真的不敢了！”我哀求他。
“我说过，求饶没用！”
他动手解我的衣带。他的吻都能让我心动神痴，他的爱抚让我浑身颤动。我可能真的对他动了真心了！他为我做的这一切超出了我的期待！我不知道他会这样爱我！我也把我的爱一点不留全奉献给了他。
过了几天，世子大人命令营建司的人到昭华殿来，给昭华殿的院子里搭建了一个亭子，专门供放琴台。
世子大人说道：“现在我忙碌着没有工夫。等我闲下来，专门给你造个园子，建一个高台。琴台就放在半空里，你就在那里弹，好不好？”
这个人！一旦要对你好，好起来就没个样子。我说道：“这里就很好了！要弹琴，在哪里不可以？琴心就是灵心，在于心境而已。世子大人做事就喜欢高调，台子搭得高些，人也凑得热闹些，终归不得要领。”
世子大人听了笑道：“好心给你搭个台子，还笑话我不懂。我是不如昭明和聿明，你们三个倒是一路的！我只配做个武夫罢了！”
营建司的人在测量长度宽度准备营建亭子的时候，一些事物要与宫里协调。召薙女御也过来看看营建情况。
如果没有看到她，我几乎把她忘掉了。当我看到她曾经美丽妖艳的长条脸变得几乎成了绿条脸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无意中又打了她一个胜仗！我赢了世子大人的时候，我也赢了召薙女御。
世子大人向我妥协之后，他心里的恨慢慢转移成了爱，没有多久他就眷恋我如当初了！但是召薙女御似乎为世子大人感到愤愤不平。她心里对我的恨慢慢沉淀了下来，积聚在她心底了。
召薙女御板着脸听营建司的人回禀材料需求的情况。我却想起她请我给册封文书盖上印玺时候那张莫名其乐的脸。
那时候，她可能根本没想到，或者罕所未闻：她敬慕的无所不能的世子大人竟然这样对我一个身份卑微的采桑女子毫无尊严地屈服了！
也难怪她诧异，就是我，对这样的结果也毫无预料。
菽园司的宛如女御颇通琴艺，性灵聪慧。她听说我得了“疏玉”好琴，急着来瞧瞧看。因为营建需要时间，我让她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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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建起来琴台，古琴被取出来放上。我让她抚弄尝试，她喜欢得不得了，说道：“这也真是奇了！昭明太子殿下喜欢音律，所以天底下琴瑟这样的好物才会往他那里聚集，所以竟然得了这样一座宝琴。也是沾了夫人的光，我才能看看！”
我说道：“何必客气！你喜欢，只管调着弹啊！”
颜芮女御刚好来了，听到这话笑道：“所以说，天下之物为有德者居之。有了一个喜好的，才会往他那里聚。就像是世子大人喜欢拉弓射箭的，各路诸侯来进献的，不是宝剑就是强弓，哪里会有如此雅致的宝物！”
我笑道：“你竟然取笑世子大人！倘若被召薙女御听到了，还不知道怎么惩处你呢！”
颜芮女御听到召薙女御几个字，也有点避讳，自己认错道：“也就是在夫人面前放肆大胆说一句。哪里敢当着她的面说！那是一个忠心耿耿的管事！一个世子大人的‘不’字都不能听的！”
宛如女御笑道：“我竟然不知道：还有这么忠心歌耿耿的管事！究竟是夫人爱自己的夫君，还是她更爱自己的主子！心里头谁都要防范的！只有她一个人是可信的！”
颜芮女御暗暗推她示意说道：“你快不住了嘴！传到她耳朵去！”
宛如笑了笑，她倒是有些直性情的。不比颜芮女御更取巧些。
宛如的音韵很准，她也会作曲。我抚琴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指点一二。她说：“上次我得了一支好曲子，心里十分喜爱。后来听宫里传唱夫人的句子，和我那曲子能够相合的。我就把音律合了合，弹给你听如何？”
我说：“自当洗耳恭听！”
宛如抚动琴弦，吟了一遍。
“坚如山中石，皓似云间月。自恃性高洁，佩戴惟君子。愿得一心人，白首永不移。冰寒不能侵，瑕疵不能瑜。宁折终不弯，可碎不可凌。置玉怀袖中，以此明吾志。”
原来她用的就是“伤彼蕙兰花”的曲子。曲子原本精美，她调和了一些，用了我的词，听起来哀婉动人之外，更有一种山林隐逸之气。我赞叹说：“宛如女御心性果然灵妙，这曲子这样调，听起来动人心田。”
宛如女御将曲子调好，弹拨几遍。那古琴声韵甚美，她赞不绝口。
颜芮女御听了几遍，也说好。她说：“这曲子好灵异！还是这琴声太过动人？怎么听了这曲子，音韵就如同在肠子里回旋一般，经久不去？想必这也是极玄妙的曲子了！所以才能够如此动人！”
颜芮女御就将曲子抄了出去，说是给礼仪司的姐妹们传唱。没过多久，也有其他地方的女御宫娥来都纷纷来要曲子。紫陌就将曲子抄了，给她们送去。
晚上世子大人回来，听见我在弹曲子，说道：“好好的什么调子不会弹，弹这种靡靡之音。宫廷里现在走到哪里都是这个曲子？”
我说道：“怎么就是靡靡之音？黄钟大吕也不是我等这种小女子合适弹的。你要我弹什么？”
“我又不懂琴。你随便吟好了！”
我就将时曲给他弹弄一首。
“余之思兮，在天之涯。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相悦，同伴同处，其乐永佳；
余之思兮，在海之角。于以求之？于心之侧。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同游同处，其乐永好。”
他笑了笑。“我在你身边，你说什么天涯海角。这个不好，换一个！”
我命紫陌将琴收起来。说道：“我还懒得给你弹！还嫌不好！反正你也不知音！对牛弹琴而已！”
“敢这么嘲笑我！你个小贱婢！给你脸了！”世子大人骂道。
他嘴里骂着我，手里却拉着，带我到昭华殿里用餐。
“我就是喜欢你高高兴兴的！每次你哭的时候，我的心就会痛。你伤心的时候，我的心脏就憋得难受。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你原本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在哪里转世到了我这里。我怎么就见不得你受苦呢？不是因为这个，非把你捆到树上狠狠打一顿不行！”他摸摸我的脸，亲昵地说。
“怎么这么发狠！又想起什么了？”我问他。
“你说的话我都忘了吗？”他说。
“我说了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记仇哪一句呢！你累不累啊！”
“每一句我都记着呢！我虽然不会背诗，记你的话还是准的！一句一句像刺一样！比如说：‘你不爱我我也不会爱你！’”
我笑着推他。他说：“就凭这一句话我得定三个死罪给你！”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我说：“你放开我，抓得我手疼。”
他说：“你死都不怕，还怕疼？”
我说：“没有人不怕死的！我是被你逼的！”
只要想起那一幕，我还是心有余悸。我充满了绝望，不愿意成为他身边众多的内宠而屈辱地活着，被迫从悬崖上跳了下去！虽然我没有死，但那种极度的悲哀和痛苦还是扎在了我心里。
他担忧地看着我。“莫离，我们之间有了裂缝了。这个裂缝不能存在。必须把它们抹掉。莫离，忘掉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发现世子大人心思还是很细腻的。他可能担心我们之间的感情会出现瑕疵挥着阴影。这种东西是一点也不容许出现的，否则就会凝结成不愉快的东西。他握着我的手，轻轻问我：“可以吗？”
我点点头。他才放心。
“有些东西一定不可以留在心里的。过来吃点东西吧。”
餐饭已经摆放好了！世子大人往餐桌上面看了看，捡了几样东西放到我碗里，让我吃。
这时候，宝树在外面回禀他，说：“载启聿明将军回来了！”
世子大人说道：“回来得正好！让他进来一起用餐吧。”
世子大人吩咐厨房再增加一些甘醴肴馔上来，给载启聿明将军接风。
我奇怪问道：“聿明将军去哪里了？”
世子大人笑道：
“你不是说：昭明现在还是独自一人吗？我想来想去，太子殿下也真是难为。年龄明明已经到了，身边却没有美人陪伴，老惦记这别人的也不行。所以让载启聿明出去，帮他物色两个美人，成全一下他。夫人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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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父王、母后回来，我自然要先知道的，不然失了礼怎么办？”我说。
“还是算了吧。你还跟我说礼？上次他们回来还没被你闹得一塌糊涂？”他冷笑着说。
“紫华殿招待什么客人啊？”我问他。
“不告诉你。”
“你说不说？”我催促他。
“不说。”他躺在榻上，想他的心事。
我上去掐他，“你赶快说！好多着呢！”
他把我揽在怀里，“说就说！先让我亲下！”
我让他吻了我。他看着我的眼睛，“不准哭！”
“快点说呀！”我更着急了！
我的父母大人，两位兄长嫂嫂，还有小侄子，携家带口，都要到宫里来看望我了！他们要和父母、母后聚一聚，然后在宫里小住一些日子。
我的眼泪唰得就流出来了。
“又来了！干什么？”他安慰我。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上次回去我们不能久留。这次他们来，就让他们多住些日子，好好陪陪你，好吧。”他轻声安慰我。
我一个人在外面，想起来和家里几乎断绝了一般。最近宫里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想必也都知道了。不知道他们心里有多担心。
父王和母后娘娘先回来了。他们入住在荣华殿。他们一回来，整个宫里人来人往特别频繁，显得热闹许多。
我和世子大人陪着父王母后在荣华殿就餐。他们看到我们两个亲亲热热的样子，倒是开心许多。席间，母后娘娘开口问道：“前些日子春狩都没去！听说宫里闹得厉害！是怎么回事？”
我听了这话，急忙起身要跪下认罪。世子暗暗拉着我没让我动，开口说道：“没有什么事！外面的人惟恐天下不乱，管他们说什么！”
我吓得不敢抬头看母后娘娘。她自然是向着他儿子的。说不定心里正对我不满。父王开口说道：
“他们两口子的事情，让他们解决！你不要管！只要他们两个和睦就是了！两个孩子我一般对待！钟虞！你不要以为你是我亲生的！莫离就如同你的亲妹妹一般，你不要慢待她！”
世子大人说道：“莫离妹妹有父王撑腰，我怎么敢慢待她！如今神仙一样供着，说话都不敢大声！您只管放心好了！”
世子大人说着，在桌上挑选了一些精细的食物放在我碗里，哄我吃饭。我知道他是怕我面上难堪心里难受。毕竟这件事论起来归咎错处也只能在我，世子大人是没有违背礼法的。世子大人精细之处不让昭明的，他用这种亲昵的态度保护我。
母后娘娘看他的宝贝儿子这样细心宠爱我，她就不说什么了。
每次这个时候，我都会从心里对世子大人充满感激。
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我对他充满恐惧。后来我才发觉他并不是那么可怕。他并不是不讲理，只是蛮横惯了，不屑于给你解释太多。他心思很缜密，虑事长远周到。而且他对于我，眼睛里常常放射出那样的光彩来，说不清楚是关切还是嘲弄，就那样炯炯有神盯着我，又犀利又辛辣，似乎能够穿透我的心思。
随着跟他越来越熟悉，我现在敢于用袖子甩他，用力推他，跟他开谈笑，说我的心里话了。这在以前是我根本不敢做的事情。我发现他很享受我们这样的亲密关系，对我很放纵。他也在想方设法让我开心，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能够控制他一些了。我想让他为我做什么的时候，往往只需要一句话，他就会很高兴为我去做。
经过了那一场惨烈的抗争，我们之间的裂缝弥合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似乎经受了考验，变得更加坚实而亲密了。
又过了几天，我的父母亲大人和兄嫂就来到宫廷了。
我猜想：这次父母亲大人和父王母后是事先约好了时间的。他们可能借此机会来看看我们，同时和父母亲大人会个面。
父王一看到父亲大人就呼唤他过去和他对弈。我父亲大人的棋艺是极高，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父王和他对弈也经常赞不绝口。但是两个人对弈时间却很久，时而有胜负。
不知道是父亲大人在有意输棋，还是他们真的棋逢对手。
每逢这个时候，大兄、二兄就在旁边恭恭敬敬服侍。父王说道：“你们难得过来，去和钟虞一边谈话去，不用在这里侍奉。”
大兄、二兄领命，世子大人就带着他们一起到元华殿里说话去了。
我不能不说说我的心情。见到父母亲大人，能够短暂的膝下承欢，那种心情是悲喜交加。
我的父母亲大人，父王母后娘娘，他们也算是恩怨交织相交多年的故人了！如今成了儿女亲家，在这里相约见面，看见我和世子大人恩恩爱爱甜甜蜜蜜，他们的心里可能也会别有一番滋味和欣喜！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觉得：我和世子大人的婚姻，有时候是有着特别重要的意义的！
如果我们两个人反目成仇，如果那一次在丘壑里或者断崖下我已经身死命断，那么两家维续起来的这种亲密关系就不会再有了！
母后娘娘叫人取了一个匣子过来，取出里面的珠宝首饰给两位嫂子。母亲大人说道：“我们是寒素人家，这些都用不着的！”
母后娘娘说：“我这么欢喜，想给两个孩子尽尽心，你就满足我吧。我知道她们未必喜欢这样的东西。就说莫离吧！我把整个库房的钥匙都给了她了！结果怎么样？自从我走后她进去都没有进去过一回！这些东西她动都不动！这个孩子！”
母后娘娘招手叫我过去。拉着我的手说：“真是可怜见的！你看她手上这串红宝石的链子，还是我亲自取出来给她戴的，说起来这是我出嫁时候的东西了！她才戴着。换个人不知道怎样了！这孩子天性跟别的不一样！”
母亲大人说：“这孩子乡里养的！她性子野，没规矩。姐姐照看些！”
母后娘娘笑道：“哪里用我照看！你不知道钟虞怎么疼她！钟虞那孩子从小无法无天任性惯了的！他知道疼谁？就是在莫离面前，吃饭都要亲自挑好了放到碗里，恨不能喂了她吃！我还照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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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脸红了。告辞出来到元华殿里去。
我进了元华殿，看见载启聿明和几个侍卫都在一边坐着观看。二兄也在旁边坐着观看：世子大人和大兄两个面对面坐着，正在演示守城和攻城之术！
他们在那里比划了半天，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似乎是这样攻不下来，就使用另外的攻城之术。怎么破解前面的关口，怎么破解对方在城门口设置的尖刀阵、竹笋阵、沙土阵什么的。以及怎么防御对方的进攻。
我看着他们在那儿比划，看得津津有味。
世子大人说：“你一个小女子看这个干什么？奉酒去！”
我去捧了酒壶过来，一人给他们添满，让他们喝酒。
世子大人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器械。他好像已经攻下了大兄这边的一个城池一般。我看大兄皱着眉峰，世子也在专注地看着那个战局。
“南边可以吗？”世子问。
“一块肥肉而已。什么时候吃都行。”
“那么北边呢？”
“咽喉锁匙之地！一定要吞下才可以。”
世子笑了笑，点点头。让我给大兄倒酒。
我捧了酒给大兄倒上，又给世子大人倒上。
大兄沉着脸一眼没看我。我知道他还记着上次的事。我心里也不服气他，也没给他好脸色。世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莫离，大兄在这里，怎么一句话也没有？太失礼了！”
我说道：“大兄自有你照看，哪用我说话？他说话向来就向着你的，何曾向过我的？”
大兄笑笑说：“怎么得罪你了？这么长时间还记着仇啊！”
我说道：“大兄！你怎么会医术呢？不情山的虑远道长怎么称呼你师兄？他说他师傅彭祖活了八百多岁了！是真的吗？彭祖也是你师傅吗？你什么时候去的不情山？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大兄说：“这酒的味道还真不错！赏脸再给我倒一杯怎么样？”
我给他倒了一杯。他说：“那时候世子大人还没有！哪里有你？这么多话！”
晚上有个晚宴，父王母后娘娘都出席了。父母亲大人、两位兄长、世子大人和我，还有夏宇国的文武大臣们都赴宴。
宴会很规矩，上菜递酒都一丝不苟。酒只过了三爵。第一爵是父王母后娘娘敬献宾客大臣的，饮了第一杯；第二爵是大臣回敬父王母后娘娘的，饮了第二杯；第三爵，父王母后娘娘酬谢大臣宾客，饮了第三杯。
父王母后娘娘饮了三杯以后退席了。父母亲大人也和他们一起退下了。世子大人主持宴席，将两位兄长介绍给诸位大臣。
大臣们各自过来跟两位兄长敬酒相见。
又喝了三爵，众人开始恭恭敬敬用餐，宴席就散了。
我跟着世子回到昭华殿。过了一会儿，夏耘女御派人过来传信，说父母亲大人要我去紫华殿说话。
世子大人吩咐备轿辇，然后看了看我的脸，说道：“你先去！晚会儿我过去给你解围，怎么样？”
我问道：“解什么围？”
他哧哧笑起来，“你先去吧。我歇歇就过去！”
我上了轿辇去到紫华殿。父亲大人、母亲大人都在座了。兄嫂也都在，侄子在长嫂怀里倚着。
我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父亲大人开口说：“你现在身份不同了！受封公主，又是世子夫人！你为君，父亲为臣，父亲没有资格管教你！可是有些话，父亲也不能不说！”
我看父亲大人的意思，是真的要教训我了！
“父亲大人要说什么事？世子大人册封后宫的事情吗？”我问道。
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妒妇！世子大人说得没错，我蒙受了不守礼法没有妇德的最大恶名！我也让我的父亲大人和家族蒙羞了！可是，我还能够怎么办？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我的心！我不想忍受这些没有人性的礼法对我的侮辱！
我站了起来！这是一种叛逆的姿势！即使是我的父亲大人，我也不会忍受他要强加给我的一切罪名！
“莫离！你为世子夫人！你有什么资格不准许世子大人册封后宫？这是礼法赋予世子大人的权力！”
“父亲大人！我不管什么礼法！我也不管什么权力！权力和礼法从来不会为我说话！我也从来没有不准许世子大人册封后宫！他有权力做任何事！但是我要让他知道：如果他要册封后宫就没有我！有我就没有后宫！我与这些礼法势不两立绝无共存！你还要说我什么？我不怕‘天下第一妒妇’的恶名！我什么都不怕！”
我这样无所畏惧理直气壮，父亲大人都不知道怎么办了。他说道：“你只管这样任性！天下人都知道我防风氏的女儿缺少教养，不守妇道任意妄为！家族的名声都因为你蒙羞！”
父亲大人这句话伤害了我的自尊。我说道：“如果父亲大人嫌弃我坏了家族的名声，就请弃绝我吧！”
“放肆！”大兄训斥道，“怎么敢这样跟父亲大人说话？”
我说道：“我不会遵守你们的礼法！世子大人不能让我屈服，你们也不能！我的心里容不下沙子！如果你们一定要这样做！那就弃绝我吧！全天下的人弃绝我！我就弃绝全天下的人！”
“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孩子！什么话你都敢说！什么事你都做得出来！天如果得罪了你！天你都敢捅个窟窿出来！你这种样子，弑父弑君的罪你也敢当！”
母亲大人有些哀怨地看着我。她不知道该怎么帮我。我心里的苦楚她一定是知道的。她是我亲生的娘，当然清楚我的想法。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在这个礼法世界里，我就是这么一个不被世人容纳的异类！
我嘤嘤地哭起来。父亲大人无可奈何出了一口气！
夏耘女御进来禀报说：“世子大人过来了！”
话音未落，世子大人已经面带微笑走进来了。
父亲大人连忙给他让座。他也不拘礼，随随便便就坐在父亲身边，回头看见我满面泪痕怒气冲冲站着。
“这是怎么了？夫人？”他笑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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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大人说道：“世子大人！小女生长在乡村，溺爱娇惯不成样子。如今嫁到宫里旧习不改。今日老夫大胆教训几句，她不仅不听还在强辩。教子无方，实在是愧对世子大人！”
世子大人笑道：“父亲大人言重了！莫离虽说任性，可是聪慧过人，应对自如，甚合我心！想是父亲大人多虑了！”
世子说完，转过来问我：“夫人！什么事情做错了？让父亲大人如此生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故意问我让我难堪。我绷着嘴不说话。
父亲大人赔礼说：“世子大人后宫册封之事，都是小女无知犯的错！请世子大人宽恕她的过错！我们自当好好教导她！”
世子大人说道：“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莫离确实也跟我闹了一回。但是最后的决定是我做出来的：后宫除了莫离我不会再册封了！我喜欢莫离，从我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就对她衷情，我也不想看到她难过！所以就遂了她的心愿，这辈子只爱莫离一个人！”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我没有想到：世子大人会当着父母亲大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父亲大人叹了一口气，给他施礼表示感谢！
世子大人给我擦干眼泪。对父母亲大人说道：“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还有两位兄嫂！莫离现在是我的人！我会像爱护生命一样爱护她！你们只管放心好了！”
他给父母亲大人施了礼。带着我告辞出来了。我们坐在马车上回昭华殿。月光下，我看着他的脸，英俊，刚毅，线条流利，呈现出那么美的轮廓。
“谢谢你，世子大人！”
“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说的那些话！”
“那不是我说的！是我的心自己跳出来说的。”
“你是为我解围的！”
“也不是。我是没有办法，这辈子会这样爱上一个女人！让她把我折磨成这样！还要守护她，把她当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唉！”
他俯下身子深沉地吻我。我能够听到他的心怦怦直跳。
“为什么一直盯着看着我！”他问我。
“我想看！”我放肆地说。
他笑了笑。把我抱了起来，送回到昭华殿里。
那晚上昭华殿的月光很美，他的英俊的脸很迷人。月光下我一直在看他的脸。好像我从来不认识他一样。
他的那些温情的话语比合卺礼前夜他给我喝的那些迷情药更有效果，我整个晚上都陶醉在他的浓浓的爱里。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癫狂和美妙。
我们是真的相爱了。
父母亲大人小住了一些日子，就带着家里人一起返回了虚宇城。
父王和母后娘娘随着也返回京城。他们说到京城里去告个假，不愿意再打理无休无止的政务，打算到南边的国度去巡游放松一下。
我看到世子和载启聿明与父王长谈。我想也许父王母后这次的巡游是为了躲避一些是非。因为我知道：夏宇国准备征战了！
父王母后娘娘走后，夏宇国王宫似乎恢复了原来的平静。
平静了有几天，京城那里的夏宇国使者就传过来了一个消息：昭明太子没有应允随国和齐国的婚姻请求，拒绝了这两处的联姻。
世子听罢笑了笑。这个结果早就在他的预料当中。但是他没有太在意。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很快整个宫里都听到了消息：世子大人要报上次蔚国征伐夏宇国之仇，亲自带兵攻打蔚国。
这一次，世子聚合了东边的滑国。滑国国君隋元氏是世子大人帮助纳入的国君，自然听从夏宇国的召唤，派遣了五百乘战车追随夏宇国讨伐。
世子大人誓师说：“讨伐蔚国，在于神速！速战速决，必能成功！”
世子大人依旧命召关守护国都。自己亲自厉兵秣马，约盟祭旗，带着夏宇国扁符、庄猛、刚煦等叱咤风云的猛将，调集一千乘战车甲兵，联合滑国和北方的孤竹国等附属国，一起攻打蔚国。
我曾听载启聿明和世子大人议论说过：“蔚国现在内乱，几个公子相互残杀，趁此时机灭掉蔚国，就可以扫除夏宇国北边的祸患。”
我让紫陌去给我找了羊皮地图拿过来观看：蔚国的位置，一面连着王都，一面连着夏宇国。如果京都有兵马进攻夏宇国，京都兵马和蔚国联合，就会给夏宇国北疆带来很大的杀伤力。我猜想世子决心趁乱攻下蔚国，可能目标就是灭掉北边的隐患，扼住夏宇国通往京都的咽喉。
所以，报仇只是借口，世子大人的用意，是抢占咽喉要塞，不使夏宇国陷入危险境地。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大兄和世子在做攻城守城械斗游戏的时候说过的话。我记得大兄说了一句：“咽喉锁匙之地”，莫非就是指蔚国？
那么南边，“一块肥肉”而已，是指南边的蔡国？还是陈国？世子难道还有攻打蔡国的意思？
我只敢心里猜测，嘴里没有说出一个字。
毕竟战事残酷，刀剑无情。在这个征讨频繁、战争不断的时代，国君被俘被杀的事情几乎每场战役都会发生。世子大人亲率兵马冲锋陷阵，一旦遇到强敌中了暗箭或者名枪，后面的事情就不敢卒想无法判断。
我担惊受怕，每日提心吊胆在宫里等候消息。
好在捷报连连。这几年夏宇国兵强马壮，世子大人又精于用兵，手下猛将功臣个个愿意效忠报国，立功疆场，局势似乎如破竹伐木，节节胜利。很快前面战事回报：夏宇**队已经连收四个城池，即将打入蔚国都城了！
我天天在宫里焚香祷告，希望世子能够平安得胜归来。
又过了半个月，捷报传来：蔚国都城已经拿下！剩下城池纷纷投降。蔚国几个争夺政权的公子死于战乱逃亡途中，蔚国宗庙被毁，国家彻底被灭掉。
我听了这个消息，又高兴又有些担忧。
高兴的是世子得胜，终于能够平安返回；担忧的是蔚国和夏宇国同为天子分封的诸侯国。虽然现在不断听到有诸侯国被灭掉的消息，但是如果有人要与夏宇国为难，仍然会落人口实，招致不虞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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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吃饭，躺在榻上。只是感觉一阵阵发黑，一阵阵绝望。心房里会涌起一阵阵的疼痛。
痛苦，是因为人心里已经没有了希望，只剩下了无可奈何的绝望。人的心里只剩下绝望的时候，那种面对黑暗世界的窒息感，足以把人沉闷得压死。
我就是那样睁着眼，被整个黑暗世界的窒息感压抑着，喘不上来一口气。
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如果是上一次，我还因为悲伤而嚎啕大哭过。现在，我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黄昏时候，我听见世子大人回来了。他看了看我睡在榻上，感觉有点奇怪。
“你在做什么？”他过来拉我。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又怎么了？”他不耐烦地说。
我闷声不响，倒头就睡下了。
他开始叫紫陌，问她怎么回事？紫陌可能和冬祈她们私底下都议论过，知道我在气什么。看他那么恼火，只得回道：
“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风言风语，说蔚国的公主回来了。夫人知道就这样了！”
“是谁在多嘴？胡搅蛮缠做什么？给我知道我封了她的嘴！”世子大人恼怒说道。
紫陌等人吓得不敢吭声。
世子大人不耐烦挥挥手，让紫陌她们出去。
我听见他沉闷地喘气，走过来坐在我床边说道：
“你干什么？这种醋你也吃？是这样，我带兵灭了蔚国，她到我账房里脱簪待罪，说是当时已经给了我做妾。如今国家已灭，无处存身，乞求我把她带回来。我一时心软，就把她带回来了。”
我不理睬他。他把我身子扳起来放到床榻的绣褥上。
“莫离，这种小事你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现在外面的形势很紧张。京城那边以我灭蔚国为由，派兵过来征讨！天子出兵，其他的诸侯必然会追随，我们有几场严峻的战争要打！你好好给我呆在宫里，我马上就要出征蔡国。蔡国不提前灭掉，他们一定会追随天子的部队从南边攻打，到时候南北合围就麻烦了！你听明白了吗？”
我还是不理他。他也着急了：
“你听明白了没有？我连夜就要出征！在宫里等着我！有什么事情我们回来再说，听到没？”
他过来抓我的手，我拼命甩开他。他有点顾不上我了。吩咐紫陌两句，急匆匆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陌生，又愤恨。
我才不管他去攻打什么国家！这次去征讨蔚国，得胜归来，又给我带回来什么？
他一心想着功成名就，一心想着成就霸业。他想把夏宇国建成疆域辽阔、诸侯扬名的赫赫强国。可是，功成名就之后，往往就是我们矛盾激化之时。他脑子里只想着美女，公主，将征讨来的公主美人放在自己的营帐里当战利品。
他何曾想过我？
我想起来他这次征讨回来给我带来的伤害，我就气得只打冷战。
偏偏这时候，召薙女御过来禀报我：“蔚国公主魏炜在外面脱簪待罪，请求见我！”
我不想见。我不管她是什么公主，也不管什么原因，我觉得这件事情是我和世子大人之间的事。今天没有魏炜公主，明天还会有别的公主。我犯不着和这些本身就可怜的女人过不去。
召薙女御堆笑回禀说道：
“夫人，那蔚国公主虽然已经失了国家，可毕竟身份是一位公主。如今又被世子大人临幸，说起来也不能算是一般的宫娥。现在在外面跪着请罪已经跪了半晌。我原想不要让她见你的，谁知她痛哭流涕，一定要见见夫人才肯服罪起来。我好生可怜，只好答应她来通报了！请夫人发发慈悲，就见她一面吧。”
我说道：
“她要见我请什么罪？她又有什么罪可言？世子大人要宠幸她，那是世子大人的事情，跟我何干？你就让她走吧。我懒得见她！”
召薙女御说道：
“夫人这话说得就偏了！夫人乃后宫之主，凡是世子大人临幸的女子，都应该归夫人管理才对。怎么能说跟夫人无关？毕竟都是侍奉世子大人的，夫人还应该给点情面才不算失礼！如今让人只管在外面跪着，倘若是宫里人议论，岂不是说夫人绝情狠毒，容不下人呢！”
她一口一个世子大人临幸的话，听得我整个神经都痛起来。然后说我狠毒，让人在外面跪着。究竟也不是我让她跪的。这时候听得外面哀哀啼哭哭得更痛，喊着要见“夫人！”声称要“跪死在那里”！
我猜想已经有很多宫娥女御听到她如此凄惨哀怨的哭声，围在我昭华殿外面指指点点了。如果我不出去，夫人薄情残忍的名声就落在我头上了。
我听她实在哭得可怜。我出身民间，心肠还没学会歹毒，只得万般不愿从殿宇里面走出来，往外面看了一眼。
只见一位如花如玉的美人，已经哭得花柳无力，弱不禁风，跪在地上向我叩首。
我缓言说道：“你不要悲戚。我并没有责怪你什么？你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那美人魏炜抬起头来，一双黑漆般桃花媚眼看我一眼，果然有倾国倾城的美色。
她叩首再拜说道：“亡国罪婢魏炜，得罪夫人。今日冒死来给夫人请罪，请夫人担待。”
我说：“你已经失国，已是可怜。我久处深宫，与你素无瓜葛，你又如何开罪与我？我看你是多礼了！”
那美人魏炜哭诉道：
“只因前番世子大人征讨罪国，奴婢到世子帐房里面脱簪待罪。原想为母国求情，谁想世子大人爱慕奴婢美貌，就将奴婢强行收在帐中，****玷辱。奴婢百般哀求，世子大人不肯，硬将奴婢带回宫中。奴婢以为夫人在宫中，世子大人必然有所忌惮。谁想他毫不顾忌夫人，隔天差五前去强行求欢。还说夫人善妒，早晚休了夫人。奴婢怎敢以卑微之身致使夫人蒙羞，自感罪孽深重，所以亲自来到殿前给夫人谢罪……”
魏炜话未说完，紫陌已经连番呵斥不许她多言。但是她还是将话原原本本说出。我未及听完，已经气得昏了半截。眼冒金星，口吐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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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话也没有说，喝令宫人给我准备快马。宫人踟蹰不动，我自己愤然出得殿门，正巧有一个宫人牵着马要去做什么事。我命他走开，牵马拽镫，飞身上马。
马鞭一响，我驾着马气急败坏就奔向宫门来。
此时宫门大开，守卫宫门的士卒正在检查来往的宫人。听见有人喊“让开”，抬起头一阵惊愕期间，我的马已经飞速奔了出去。
我驾着马一路狂奔。那些士卒已经去通报守城的官吏，但是他们一时半时也赶不上我的快马。
我拼命驾马前行，气得整个胸口都要炸了。那些“****玷辱、强行求欢、善妒”的字眼轮番填塞我的耳膜，弄得我羞辱万分面红耳赤。这就是我的夫君！这就是给我恩宠的发誓要一辈子守护我的世子大人！
我不顾一切飞奔着，听见后面追赶过来的士卒们在高声呼唤我，我毫不理睬，一直向前走。
我策马翻过一个小山坡，山坡下面出现一条白色的小路。我也不知道小路通向哪里，顺着小路就往前面跑。我发誓这一次一定要跑出去，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心里义愤填膺，悲愤交加，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似乎有一口热血吐了出来，我只觉得眼前一黑。
刹那间我好像从马上摔落下来。
巨大的震荡袭击过来，我失去了知觉。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头好晕。
我浑身困得慌。睁开眼睛，却不知道我在哪里。
有马车佩戴的銮铃声。
我看了半天，才发现：我好像在一驾快速行进的马车上。
我隐约记得我骑马摔了下来。好像摔得很重，我晕了过去。
想着这些，我才发现身上疼得要命。
我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我的胳膊和腿竟然不能动弹。我看了一眼，吓了一跳：
我竟然被捆了起来。我被捆在马车上，马车却一路上飞奔不停。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守城的官吏追上了我吗？不可能。
他们怎么敢将我捆起来？
是谁把我捆缚起来了？我好诧异。
“醒过来了吗？”有个女人的声音在问。
“是！公主。”有人回答她。
那位公主的脸很快出现在我眼前。我看了看，似乎有点面熟。
“你是谁？”我问。
“夫人怎么这么健忘呢？连蔡襄都不认识了？”
“蔡襄？”我想了想，“哦。是那个蔡国的公主吗？”
“哼！是啊夫人！你没有想到会落到我手里吧。”她得意洋洋地说。
蔡襄的眼睛很美，也很凶。她这时候就用那双很美的眼睛恶狠狠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捆着我？你要把我带到哪里？”
“夫人！我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年我父王把我送到夏宇国，你竟然不准世子册封我，将我遣返回来，令我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我当时就发誓一定要亲手杀了你！如今世子大人不念旧情，要攻打我们蔡国。蔡国岌岌可危，所以特地去夏宇国将夫人请过来。一来退兵，二来我要让夏宇国的世子大人看看，我怎么报复他的夫人！”
我听她话里有话，吓得一哆嗦，“你要报复我？你要做什么？”
“哈哈！”她狂傲地笑了笑，“夫人，我为蔡国公主，身份高贵。你不过是民间乡野一个卑微的贱人，竟然能够得世子之宠。世子爱你什么呢？不就是你一双美貌绝伦的凤凰目吗？我会当着世子大人的面，亲手将你的眼睛挖出来，让他看看他这样对待我的下场！”
“不要！不要！你一个公主，女流之辈，怎么会这么狠毒？”
“我狠毒？你比我更狠毒！你把我逼得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你是怎么做的？普天之下都知道我被送到夏宇国又被遣送回来！是谁把我逼成这样的？你还说我狠毒！”
我曾经不怕死。在世子面前我胸怀愤怒，死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报复性的快感。
可是，我害怕被虐杀。如果我的眼睛被这个充满报复心的恶毒女人挖出，我可怎么办呢？我开始恐惧，吓得浑身哆嗦。我哀求她说：“我并非给你过不去。纵使有罪，也不止如此。恳求你不要这样对我！把我杀了也就是了！千万不要剜除我的眼睛，那样我就会生不如死！”
“我想要的，就是让你生不如死！”她恶狠狠地说。
我吓坏了。我怎么会落在她们手里？难道他们提前在山上埋伏了？
我来不及想，吓得哆嗦，浑身的疼痛再一次袭击过来。我真的很想晕过去，但是我脑子却越来越清醒过来。
恐惧，使我更加清醒起来。
一个宫女过来给我口里灌水，她们害怕我死去。
马车奔跑得很快，她们急着要把我带到蔡国去。我的眼睛再次被蒙上了。
我不知道过了几天没日没夜的日子。我被捆缚着双手带到了城楼上面。
我看到下面黑压压的全是旌旗，兵车战马，我知道那里就是世子大人带来攻城的将士。
蔡国的国君命令他的将士往城墙下面发指令，告知世子大人：他的夫人已经在城楼上面。
那个蔡国公主得意洋洋对着城墙下面的世子喊道：“世子大人！这不是你最宠爱的夫人吗？你不是后宫只封她一个人吗？现在她在我的手里了！我要当着你的面，让你看看你夫人怎么死在我手里！”
我被他们押在城楼上面，世子大人想必一下子就认出我来了。
“蔡邕蔡襄你们给我听着！马上放了我夫人，饶你们不死！敢伤害她一毛，踏平蔡国，诛杀你九族！我看你们谁敢动！”
蔡襄冷笑道：“我们蔡国国小民弱，自知不是夏宇国的对手。可是就算剩下一个人，也足以杀了你夫人！你不是最爱她的凤凰目吗？我现在就把她眼睛挖出来，让你看看你的最爱是怎么被我毁掉的！”
“你好大胆的蔡襄！我夏宇国兵马踏破蔡国也不过一刻！你赶快放人！否则你知道后果！”
“蔚国已经被你灭掉！我蔡国早晚是你案上鱼肉！你若退兵，保存蔡国，可以归还你夫人！”蔡国国君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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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他今日退兵明日还会再来，蔡国迟早会毁在他手。谁都知道他宠溺夫人，现在他夫人在我们手里，一定要剜了她眼睛给女儿报仇雪恨！”
蔡国国君犹疑不决。那蔡襄为人却极端凶狠，将手上的利刃一下子拔了出来，逼近我的脸。
“不要！不要啊！”我吓得心脏都跳了出来。
那蔡襄冲着世子喊道：“我不怕鱼死网破！就是死了也要毁了你的夫人！我让你知道心痛的滋味！”
她举起刀就冲我逼过来，我的魂都没有了。
正在这时，我听见城楼下面一串响亮的銮铃声，似乎有人急急驾马过来，在城下高喊说：“手下留情！蔡邕听旨：我奉昭明太子谕令：世子夫人与太子殿下有故交，惊闻被你劫持到此，不可伤害，马上放归不得有误！”
蔡邕蔡襄听了这个谕令，都愣住了。
那传令的人在城墙下面高喊：“蔡邕！太子殿下当年在你蔡国观斗牛是怎么受伤的？你还不清楚吗？当知世子夫人非同小可，还不赶快放人？太子命我急急过来传令，太子殿下就在后面，很快就赶过来了！快点放人！”
蔡襄举着刀犹豫不决。蔡邕说道：“太子殿下的确和夫人有旧。切切不可得罪太子殿下啊！”
正说着，远处一队车马已经簇拥着行驶过来。銮舆招展，正是昭明太子的旗号。我知道昭明来了，狂跳的心才略微敢松弛些。
那蔡襄紧咬着牙。我生怕她不听太子之命猛地刺我的眼睛，吓得只流眼泪。我听见昭明太子在下面呼唤蔡邕，命他将我放出城去。
太子说道：“我奉命带兵出来援救蔡国，自会叫夏宇国退兵。你马上把夫人送出城外。胆敢不遵，就是与我为敌！”
蔡国历来服顺王室。蔡邕连忙解去我的捆缚，劝退公主，打开城门，亲自将我和我的马护送出城池。
我差不多已经失魂落魄了。我出了城池，傻傻地看了看昭明。
昭明关切说道：“你没事吧。怎么闯出这样的祸来？快点回去吧。”
我根本不想看对面那个人。我扭头去牵我的马，说道：“我才不要回去！”
昭明诧异地看着我，“怎么了？莫离？”
我没有回答他，牵着马执意要走。
“赶快回来！这是什么地方让你撒野？再不回来我军法处置你！”我听见世子冲我怒喝道。
“我不回去！”我这样回复他。
昭明看看世子，神色严峻对我说：“快点回去！莫离，”
见我不肯动，他来到我面前，用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低声补充了一句，“听话！”
也许昭明曾经是我的学谕大人，我已经习惯于听他的话。我不情愿地哼了一声，回到世子的队列里，坐到他的马车上。
我听见世子大人在马上喝了一声，“退军！”
夏宇国大军海水退潮一般退了回去。
世子大人面带愠怒之色。我知道这次他真的生气了。晚上升帐的时候，他把我叫过来，厉声问我怎么回事？怎么会被蔡国抓到城楼上，我不回答他。
恰逢这时，夏宇国国都也来人了，找到世子大人，给他回禀当日的事情。听他说到魏炜脱簪谢罪，激怒夫人，夫人出宫，然后恰逢中了他们的埋伏等等。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愤怒地看了我一眼，问他的将士：“下一步如何做？”
庄猛回答说：“大军已经到此，攻下蔡国只是一步之遥，现在退兵怎么办？臣以为不能退。”
载启聿明说：“现在昭明太子在此，亲自把夫人保下来，我们不好再进军。只能退兵。依臣之见，不如让滑国出面攻打蔡国，我们借他三千乘兵马协助。攻下蔡国指日可待，将来给滑国分出几个城池，滑国必然愿意。”
世子点头说：“这样最好！你马上写国书递给隋元氏请命。滑国的军队暂时不发，留驻此地。一方面等滑国国书下来，另一方面等昭明太子离开，然后迅速攻下蔡国。活捉蔡襄！我亲自杀了她！”
载启聿明领命，出帐去了。
他脸色铁青，让那些将士们退出。指着我骂道：“你这个作死的小贱婢！临行我给你说着好好呆在宫里，竟给我惹出这样的麻烦！我这次要是饶了你！我以后还怎么带兵？你等着我回去收拾你！”
世子骑马，我的马车跟在他后面。整个行程他没有过来看我一眼，也没有问讯一声。
我被蔡襄那些贼人用绊马索绊了一下，从马上直直跌落下来，肩膀着地，整个右肩膀一块都是淤青一片，疼得我胳膊都抬不起来，动都不能动。
我的手脚也被她们捆缚了几天，加上担惊受怕，除了水，什么都没有吃过。
更要命的是：我的头时不时眩晕，只想吐，可是也吐不出来。
我几乎连夜睡不着。要么做噩梦，要么被疼痛折磨得无法入睡。
在此期间，除了军中送来的食物给我吃，没有一个人来管我。
世子大人这次也气得够呛，他脸色一直沉着，一句话没说。
在回去的行程中，不时有信使来汇报那边的战况。过了几天，先是有人汇报昭明太子已经动身离开蔡国；然后是载启聿明已经不辱使命回归；再然后是滑国送来的捷报，蔡国已经被攻下。
信使问世子大人：“蔡国公主已经按令抓获，怎么处理？”
世子大人吩咐道：“带到宫里头，等我一起发落。”
我不知道他说的“一起发落”里有没有我。我这次真的没想到会被蔡襄抓到，押到城楼上做人质要挟世子大人。
世子大人是好面子的人，他一定觉得我使他丢脸，颜面尽失。
也让即将到手的蔡国费了些周折，贻误军情不说，分利给了滑国。
我们回到宫里。世子早已憋了一肚子气。他一口气没歇，吩咐把所有关系人等都带到刑狱司门口，全部黑压压跪着，让她们交代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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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毒的女人！一刀杀了你太便宜你！你竟敢当着大军的面，挖我夫人的眼睛！我就当着我夫人的面，先挖你的眼睛！”
我吓得魂都飞出来了。两眼一黑。我拉着世子大人的袖子，有气无力说道：“世子大人，蔡襄为蔡国公主。你如果挖了她眼睛，天下人就会认为夏宇国不义。大人万万不可如此！”
“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何不义？正好为天下毒妇之戒，为我夏宇国立威！刑官过来，让夫人看着，给我行刑！”紫陌吓得哭天抢地过来求情：“世子大人饶命！夫人如何见得了这些？世子大人岂不是要了夫人的命？”
“你们家夫人也该管教一下了！你问问她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你问问她怎样贻误军情？你问问她怎样让我在两军阵前颜面扫地？夏宇国的世子夫人都能够被劫持！这不是天下的笑柄吗？她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因为一个女人，因为一个女人就闹成这样！还让我饶她？要她做出弑夫弑君的好事才肯罢休吗？”
世子大人越说越气，喝令刑官过来行刑。紫陌死死拉着他：“世子大人饶命！还看夫人身上有伤，又在这大日头底下晒着。世子大人要处置，还等夫人身体好些。眼看夫人身体已经病成这样……”
这时有信使过来，给他呈上一封书信。我隐隐约约听得是昭明太子的信使送过来的。世子大人随意看了两眼书信，吩咐将蔡襄押下去。
他站起来，看都不看我，自己回身离开刑狱司去了。
紫陌陪着我跪着，吩咐春祈秋祈说：“你们看看世子大人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回昭华殿了？赶快进去服侍。他找不到人又要骂了！”
春祈秋祈连忙回昭华殿去了。过了一会儿，春祈过来说：“世子大人在昭华殿。我们好容易求了情。世子大人让夫人回殿里去跪着呢！”
春祈过来和紫陌一起拉我。我的膝盖已经酸麻得不能动弹，头也眩晕得很。她们两个把我扶到轿辇上，送到昭华殿里。把我放在床上。我也只有喘气的气力了。
世子还不罢休，他怒气还在。看见我就指着我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贱婢！多大的事情你给我闹？我给你说着等我回来再说！你是闹什么？一个女人而已你闹成这样！”
我的悲愤被他引发出来。我有气无力说道：“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还好意思说！我都替你没脸！你好好的去抢占人家公主，做出那种没羞没耻的事！你还有脸说我？”
“我做什么了？那女人的话是故意激你能听的吗？什么我玷辱她？我多少女人找不了我去玷辱她？是她跑到我的营帐里脱簪待罪哀求我把她带回来的！”世子怒气冲冲说道。
“你什么事做不了，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人家口口声声说得明白，你把人杀了现在才在这里抵赖！”
“你在说什么？你这个大逆不道的贱婢！我需要抵赖吗！一个女人而已！大丈夫行走天下有几个女人有什么要紧的？你这么不依不饶死缠着做什么？”
“是谁死缠着你？你找女人到外面去啊，谁让你在这里？你滚出去！”我哭着骂道。
“你反了天了！你让谁滚出去！”他骂道。
春祈已经去拉他劝他了。紫陌抓着我的手，哭道：“夫人何苦？你还嫌世子大人的火气不够大？你一句一句激他？他是世子我们都是贱婢，他火起来又打又罚还不是我们吃亏？他何曾错过的？”
春祈也用哭腔劝导世子说：“谁不知道世子大人疼爱夫人。别人这么对她世子还不答应，怎么今天一口一声地骂？才刚看见夫人整个肩膀都是肿着的，你接着骂她，她回头恼出了病，世子大人就不管了是不是？”
春祈的话未说完，一阵一阵极不舒适的眩晕弄得我反胃想吐。紫陌赶快端过来浴盆，我忍不住已经吐了几口。躺在床上喘息不止。
紫陌让春祈去传医师过来。我阻止她说：“我也不喝那些苦药。叫他们做什么？死活都由着我罢了！”
紫陌只好停止。叫冬祈熬制些金钱莲、竹叶、菊花之类的粥食，给我降暑。
世子看见我吐，压着气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过来看我的病情。我从马上跌落摔伤，到被蔡襄捆缚威逼，身上到处都是瘀伤。他一路上没有问过，也不知道。
现在他看看我的伤势不轻，他对春祈说：“去叫载启将军过来。”
过了一会儿，载启聿明进来了。他到我床边看了看，然后用手稍微用力压我的头，我顿感恶心呕吐。
载启聿明说：“暑气倒不碍事的。夫人头部应该受了伤。夫人当初从马上跌落下来，可有昏迷？”
我告诉他是昏迷了几天。他说：“这个需要静养。否则容易出问题的。”
载启聿明唤医师过来给我抓药。我说不用。我不喝那种东西。
载启聿明说道：“不喝药怎么行呢？这个病不用药难以到达病患之处，非药不行。我用的药也不是太苦，只是清凉之药，喝下无妨。”
过了一会儿，医师将药端了上来。
载启聿明接过药，递给我，笑道：“夫人，还请消消气，喝了药才好。”
载启聿明虽然意态恬淡，但是我却不好拒绝他。他亲自端着药，我只好接了药碗。尝了一口，确实不是很苦，可是也难以下咽。
我看了看他，他一直等着我喝下。
我无奈。只好忍着喝了下去。载启聿明吩咐这样的方子再服用几天，过几天他再来看看。然后告辞回去了。
医师准备了艾水和草药，给我祛除外伤。紫陌给我慢慢敷上。敷到疼痛的地方我一声声惨叫。世子一言不发瞪着眼看着。
紫陌说道：“夫人脾气也真该改改。向来尊卑有序的。世子大人岂是能够招惹的？你也不想想进宫了多少日子，又受了多少苦楚？吃了这么大的亏还不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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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骂道：“你这贱婢你敢挑唆她！这伤是我给她弄的？”
紫陌说道：“虽说不是大人给弄的，也是因大人而起。不是你把那祸水带回来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你还怪夫人！她那样污言秽语说，夫人怎么受得了？”
世子怒道：“我还没有问你的罪！你倒大胆来说我？不好好教引你主子！反让她无法无天！你越发没规矩了！”
紫陌不吭声了，她心里不服气。春祈劝道：“行了！你们还嫌事不够大，还要闹下去？”
我吃了几天药，头部眩晕的病症慢慢好转些。
秋祈说道：“幸好是一场虚惊。都是那个蔡襄闹的！蔡襄那女子也真够狠毒的！竟然想出那么歹毒的主意！世子却没有惩处她！如今听说已经把她放出宫去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她比魏炜更为凶恶，怎么世子大人反而放了她？”紫陌问道。
“我也不知道。听说是昭明太子殿下写来书信，请求放了她呢。”秋祈说道。
“怎么可能？昭明太子殿下怎么会做这样的事？”紫陌说道。
我想了想，也是。蔡襄当时顺从昭明放了我，昭明自然会还她一个人情赦免她一命。昭明做事讲求礼仪，他有他的原则。
我说道：“你们不要议论！回头世子大人听到，又要问你们什么罪！都闭口不要说了！”
载启聿明来了几次，给我调了几回药。他说：“恢复得很好，看上去夫人的病情好多了！”
瘀伤基本上都消散了。皮肤恢复了弹性和细腻。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好些。
在我养伤的这段日子里，世子大人似乎也显得很空闲。
不怎么上朝，不怎么去议政，有时候出去一会儿，大多数时间赋闲了一般在昭华殿里歇着。
大概是看在我有伤在身的份上，他少言寡语，暂时保持平静。
但是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战争只是因为我的病情暂且告一段落。随着病情的好转，我们之间的战争还会一触即发。
他心里的郁闷还没有完全发泄出来，我也一样。
我们基本上不说话。他有时候来看看我的脸色，看看我好了没有。
“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天天都一样。”
“我看不一样。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嫌我难看外面去找好看的。如你所愿好看的哪里找不到？”
“我从来不相信你这么贤德大方。只是带回来一个战俘你就闹到城楼上去了！我要真去找几个你还不闹到天上去！”
“别说这话恶心我！你随便去好了！”
他把手里的竹简摔在我身上。
“可是你说的！我这就去！回头你敢吭一声再说！没完了你！”
“永远不会完！我记你一辈子！”
紫陌已经进来了。她慌慌张张说道：“你们在做什么？”
他回头就出去了。
紫陌轻轻说道：“夫人，过去就算了！他毕竟是世子！哪有他错的？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的？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对紫陌说：“他心里有气没处发呢！你不让他发出去？”
到了晚上，他回来吃饭。我床上歪着没动。
“叫你主子过来吃饭。”他没好气对紫陌说。
“夫人身体不爽，不想吃了。”紫陌说道。
“什么身体不爽，成天拿着脸子给谁看？”他大喝道。
“你爱看不看。谁让你看了？”我接口说。
“我不看怎么样？你在我眼前我能不看见你？”他说。
“你自己说外面有的是好脸！谁让你回来了？”
“我不回来我去哪儿？我只有你一个夫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你们要干什么？”紫陌哭着跪下来，“夫人就少说一句好不好！两个人一人一句谁也不让，非要倒一个才可以？”
我倒在床榻上不吭声了。他也把碗推掉了。起开身要出去。
紫陌说道：“世子大人才刚回来又要到哪里去？横竖就是几句好话，她心里气不下你哄哄她也就是了！非要别扭做什么？”
世子说道：“我要哄哄她？她什么时候服软过？由着她天也要她捅个窟窿出来了！”
紫陌说道：“夫人的性子我最清楚了。夫人从小就乖巧懂事的，从来不做悖谬荒唐的事情。你什么时候见她把天捅个窟窿的？就算她有错，你罚也罚了，跪也跪了，才好了几天，你又这样。非要看她一病不起你才安心不是？我实在是管不了，我也不管了！随大人处置好了！”
紫陌说着，抹着眼泪，自己先扭头走了。
春祈说道：“就是！夫妻没有隔日仇。你们都闹了半个月了，还是这样，也难怪紫陌姐姐生气！紫陌姐姐不管，我们更管不了了！”说着带着秋祈也走了。
他没办法，只好拐了回来。
我听见他进了殿房，往我这边走过来。我没想到紫陌会这么大胆顶撞他！她向来是胆小谨慎的。可能也把她逼急了！
我装作看书，我也不理他。
他过来把我的书简夺下丢过去。
“你做什么？我不惹你还不行？”我说。
“真把你纵惯坏了！现在主婢们联合着跟我过不去！”他说。
我说：“谁敢跟世子大人过不去！世子大人只管打只管骂！这里哪个人没被你打过骂过？还亏世子大人肯宽恕，所以才留着命在这里，也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你能不能饶人一句？非这样说让我难受是吗？”他说。
我没有说话。他把我推到一边，自个儿躺倒在床上，长长地出气。
过了一会儿，他过来拉我。
“莫离，”
我没理他。他生气了，
“莫离，我叫你你答应啊！”
我只好答应他一声。
“你过来，别惹我。”他命令我。
我乖乖坐在他对面。
他看了看我的脸。
“瘦了一些了。”他说着，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抬起眼睛看他。我发现我好久没有看过他了。
“眼睛还是那么美！这就是罪恶！让我看到你的眼睛就对你狠不下心！还有这个花瓣一样娇媚的嘴唇，看了就想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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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过来吻我，我推开他。
“再美也会红颜老去，嘴唇枯槁。有你下狠手的时候。”我冷笑说。
“又在想什么？你不知道我很爱你吗？”
“情随事迁，爱也会消失的。”
“我不会。莫离，别这样想。我给过你承诺，只封你一个夫人。”
“可是你违反了！”
“我没有。你不要太介意。真的是她到我营帐中求我，我只是一时冲动。算了，不要说了！你说一个女人而已，何必那么在意？我又没册封她？男人嘛，在外面打仗，总归需要几个女人，是吧，”
我才不相信他是一时冲动。他带了那女子回来，我在宫里的日子，他照样去找那个女人。这个令我更伤心。我哭了起来。
他擦干我的眼泪，“别哭，咱好好说，”
“这不代表什么，你明白吗？”他看着我。
我摇摇头。
他叹了一口气。
他叫了几声紫陌，没人答应。他只好自己起来，倒了一杯水。
他自己喝了几口，然后让我也喝一点。
他把我抱在怀里，说道：“莫离，那些女人你真的没必要在意。她们跟你是没法比的。你在我心里的分量有多重你知道吗？你知道蔡襄要剜除你的眼睛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你怎么不明白呢？”
“我就是不明白。我就是不高兴。”
他长出了一口气。把我放开了。
“真是个醋坛子。”他说着躺了下来，不理我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又坐了起来，拉着我的手问道：“莫离，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不高兴？”
“不高兴就不高兴。谁会看着自己的夫君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心里会高兴？”
“你这么酸谁受得了？别说我是世子，就是下面的朝臣大夫，三妻四妾也到处都是。”
“那你就娶好了！你把我休了！”
“又来了！这么酸我怎么舍得休呢？”他抱着我，把我的头放在他膝上，抚摸着我的头发，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把头伸过来，接近我的脸，开始吻我。
吻了一会儿，他感叹说：
“好久没有吻到我夫人的嘴唇了。舒服吗？”
“你说呢，”他这句话勾起了我的旧恨，冷冷说道。
他又开始吻我，说：“怎么这么冷淡，感觉不好吗？”
“只要想起你这样吻过别的女人，我就感到肮脏，从里到外感到恶心！”我忍不住把真话说出来了。
他惊讶地差点跳起来。怒火一下子冲上他心头，他的脸也被气得通红。
我一动没动，等着他发作。
但是他强忍着没有发作。他喘着粗气，愣了好半天。
“莫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很伤人？”他眼睛冒着怒火。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我不会说谎！”
他走过来，用两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他的眼神又愤怒又怪异。
我毫不畏惧地盯着他。
“好啊！说实话而已！我吻别的女人你感到恶心是吧？那我问问你，昭明吻过你吗？”
我没有想到他突然问出这样的话来。我惊惧地看着他。
我的惊惧的眼神一定被他敏锐地发觉了。他说道：“你和昭明在竹林里彻夜不归都做什么？他吻你多少次？我是不是也应该感到肮脏和恶心？”
我的神经一下子被他刺激了。我冲他大喊道：“你要做什么？我和昭明清清白白，我们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不检点，你现在反来说我们？你想做什么？”
他冷笑着看着我。一言不发。
等我平复下来，他说：“你这是第几次发作了？你自己看看，昭明在你心里能不能碰？你把他忘了吗？我是不检点！我外面沾染女人了，不过那只是**上的，我心里什么都没有！你呢？你和昭明清清白白的！这个我相信。你们**上清清白白的！心里呢？你心里一直想着他！跟我**的时候你都想着他！你比我更肮脏！”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们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无声地躺了下来。他过来把我抓起来，不准我睡觉。
“我们还没有说完。”他说。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你沾染一百个女人你也是干净的！我跟你说什么？你滚出去！”
“行了！”他语气倒是缓和下来了，“我在跟你讲道理，别咄咄逼人的！叫谁滚？这是我的王宫！”
“那你把我赶出去好了！”
“要是能把你赶出去早就赶走一百次了！我没有你那样的狠心！还说我凶狠、冷酷，你比我凶狠冷酷一百倍！你简直是我的噩梦！”
我绷着脸不理他。他坐到我的面前来，说道：“莫离，我知道你和昭明有感情，他多少次把你抱在怀里？我不会嫉妒吗？我也觉得你恶心吗？我拒绝吻你吗？我没有。我只是更加狂热地吻你，驱赶他对你的影响，想方设法把他从你心里祛除掉。我是怎么对待你的？反过来，我不过在外面有个女人，你就这样侮辱我！说我肮脏、恶心！”
“我和昭明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揪着不放？我跟你一样吗？你在外面有多少女人都行！你不要碰我！我嫌脏！”
他揪住我肩膀，似乎想把我撕碎。我拼命挣扎，我身上的伤让我疼得叫了起来，但是我还是又哭又叫。
“行了！行了夫人！我投降！我屈服！是我不对！是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行不？”
我愤怒地望着他。
“我怕你了！夫人！你赢了！我真心斗不过你！”他看着我笑着说。
我们两个人似乎都在想心事，谁都没说话，也没睡着。
月到中天了！他身体萌动，开始索要我的身体。
我的心还在伤心，我本能地拒绝他。但是我的身体先顺从了。他把我全身爱抚得很热烈，迫切地需要他，我才知道：我其实也离不开他。
我其实也很爱他。愿意他亲近我，亲昵地抱着我，毫无顾忌地跟我随意聊天说话。
那种感觉真的很好。
但是这一切有一个前提：他必须全心全意爱我。
他对这个前提认识得也很清楚。虽然他不情愿，但是最终他屈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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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从来没有在人前这样奚落过我。我不知道今天犯了他什么忌讳。我站起身扭头就要走。世子大人呵斥道：“放肆！太子殿下面前怎么敢如此无礼！”
宴席上还有众位将领的众目睽睽，我不敢太放肆，只得返回座位低着头坐下来。昭明正眼都不看我，轻声对世子大人说道：“夫人如此任性！世子大人真应该给她立点规矩！”
这话听起来如此逆耳。我反唇相讥道：“学谕大人早立了规矩，焉用世子大人？”
我的意思我是你的弟子，是你教出来的！真要给我立规矩，也该你先立规矩才对！
昭明听了我的话，哼了一声，看看我说道：“照你这么说！是我教徒无方！我还要给世子大人赔礼道歉不成？”
世子大人听我们斗嘴，笑得厉害。
载启聿明笑道：
“今日是两军合议的酒宴。两军交战尚且能和，何况太子殿下和夫人？快别斗下去赶快议和才是！臣有个提议：太子殿下精于用笛，世子夫人又得了‘疏玉’名琴，如此良辰美景，何不共同演奏一曲，一来化干戈为玉帛，二来也使敝国宴席之上能够聆听仙乐，尽兴尽欢！如何？”
昭明未置可否。我推辞说道：“臣婢的琴艺粗陋不堪，怎么能配太子殿下的清笛？臣婢不敢！”
昭明笑道：“世子夫人刚才口口声声说什么知音，如今怎么管弦齐备，反而又不说什么知音的话了？”
我还是不肯。载启聿明劝道：“夫人不必过谦。在座的除了夫人，更没有能够与太子殿下笛声相和一二的。臣请夫人就此依允，却之不恭了！”
宫娥已将我的琴放置下来。
昭明说道：“弹琴之人，不在于琴技，而在于琴心。心不悦，琴技只能助长其糟粕。夫人心里不悦，又何必勉强！”
昭明说着，离开席位，坐到我面前，轻轻附耳说道：“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
一句话把我逗笑了。我说道：“你才是狡童，这样奚落我！”
昭明说道：
“近日听得夫人有‘美玉’一诗，辞意高妙，品性也纯，我倒是蛮喜欢。曲子用得也巧，是我刚刚采撷的一首古曲，不想配了夫人的辞倒显得更雅致了，不如就演奏这首曲子如何？”
我听了他这话，方知‘伤彼蕙兰花’那曲子果然是他所作。我说道：“太子殿下既然有意，臣婢从命就是！”
昭明说道：“辞意写得固然是好的。只是第一句‘坚如山中石’，虽然坚硬可以比拟，可是美玉如何用石头作比？我看不如改作‘白如山上雪’为佳，雪拟其色，月拟其泽，夫人以为如何？”
我一想，果然是我疏忽了。考虑不周，用石头来比拟，可不是用石头比美玉了？品阶自然太低。我脸微红，道谢说：“谢殿下指教！”
昭明点点头，用笛子定调，先奏了一阕。我用他的调子，抚弄琴弦，咏唱道：
“白如山上雪，皓似云间月。自恃性高洁，佩戴惟君子。愿得一心人，白首永不移。冰寒不能侵，瑕疵不能瑜。宁折终不弯，可碎不可凌。置玉怀袖中，以此明吾志。”
昭明的笛声犹如月色花影，空灵闲淡，清润悠远。我以疏玉名琴和之，琴音高妙，非一般琴音能比。琴逐玉笛，管弦相合，倒是别有一番情味。载启聿明精通音律，我看他点头称赞。
昭明让载启聿明演奏。载启聿明笑道：“琴臣要回避了！笛子臣更不敢！就以箫代之！太子殿下面前献丑了！”
载启聿明吹奏一曲箫声，他的音律婉协，技艺也很精湛。
召关和昭明太子身边的文臣武将，也有鼓瑟的，也有吹笙的，各自助兴演绎一番。
世子大人不懂音律，他只在一边饮酒，一边饶有兴趣看着我们。
宴席散的时候，昭明带着侍从准备回去。世子和载启聿明送他，他说道：“我准备连夜出发，就不劳各位辛苦再送。已经打扰，深为不安，请各位留步吧。”
然后他看了看我，说道：“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过几天有个故友要来看望你。”
“不知道是什么故人？”我问他。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香袋来，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好不诧异！“难道是昔悦姐姐吗？”
他不置可否，笑了笑，告辞回去了。我看见他上了卧辇，想必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的女御们上前服侍，随身随从侍卫在旁列集，拥拥簇簇，一道儿回去了。
回来路上，世子大人一直在笑。
我问他：“你笑什么？”
他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昭明和你生气！”
我说：“他当众奚落我，你觉得很有趣吗？”
他问我，“夫人，你当真不知道昭明因为什么生气吗？”
“因为什么？”我问他。
“用载启聿明的话来说：夫人之心，已经在世子大人身上；昭明之心，还在夫人身上。”
我吓了一大跳，说道：“你们在说什么？昭明并没有这份心意！是你们妄自忖度了！”
世子大人说道：“昭明的性格，和载启聿明有点相似。外表温和，内心耿介，就是你说的‘洁身自好’也行！最不喜欢别人把他不喜欢的东西强加给他！他心有所属，你却给他推荐祁音如画，他心里不满，自然会借机奚落你！你也不差，一句也不饶！不是载启聿明调和，你们今天要斗起来了！哈哈！”
看着他幸灾乐祸的样子，我说：“你既然知道他是如此性情，为何又让载启聿明南里北里为他物色去？明知他不会纳，何必让聿明将军白白费力？”
世子大人说道：“我也是试试他！我看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表面淡定，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但是他的心意却很明确。这个人，真够能隐忍的！年纪轻轻，竟然有这样的定力！我还真是小看他了！”
“你在说什么？昭明什么心意？”我惊讶问道。
“这个我不告诉你！在你心里昭明就是个正人君子，性情温和，知书达理。我就是个妖魔，不择手段，无所不为！我告诉你你也不相信我！”世子大人笑道。
“本来就是这样！”我娇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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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离，你想想：昭明拼命维护防风氏的目的是什么？他有他的用意啊！他怎么会甘心自己最爱的女人被我抢走呢！我们今天为了共同的利益站在一条线上。恐怕有一天，我们之间会有一场真正的厮杀。”
“你在说什么？不会这样的！”
“莫离，如果真有那一天，你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他那边？”
“我不想回答你这样的问题！”
“也是。我没有必要担心这个！天子还在盛年，昭明即位遥遥无期！太子殿下而已！他用什么跟我争夺呢？我手里还有千军万马呢！”
我们回了昭华殿，各自沐浴更衣，准备就寝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月光洒在枕榻之上，我想起离去在路上的昭明，不由得有些伤感。
世子大人带着他那种幸灾乐祸的嘲讽口吻说道：“太子殿下现在怕是走到夏宇国国境边上了吧。我猜他一定会停下车马，朝着国都的方向瞻望再三，心怀惨痛吧。想到自己最爱的女人躺在别人怀抱里，这种滋味可不好受啊！”
“你说话怎么这么歹毒？”我气愤地指责他。
“很歹毒吗？”他笑了笑，“这种滋味是我亲自尝过的！所以我知道！”
他坐在我面前，看看我的脸。“当年我在演武场，看着你被他带走。我就站在演武场上面那座山岗上望着虚宇城，想着我最爱的女人此时就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被那个男人一遍一遍亲吻，你知道我心里的滋味吗？就跟他现在一样！”
“我不想听你说话！”
“你在心疼昭明吗？”
“我请你住口！世子大人！”
“心里很难受是吧。昭明是你心里不能动的东西！只要一提到他，你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也一样！”
他冷笑了一声。
“我现在的心情你无法理解！强烈的嫉妒心和报复心！就像两只老虎在争夺一个猎物，现在那个战利品就在我眼前，归我一个人所有！夫人，你来说说我现在的感觉？”
“如果你现在不出去！我自己就出去了！你马上离开这里！”我冲他喊道。
“因为昭明，你要把我赶出去，是吗？”他冷笑着问我。
“你出去！”我拼命喊了一声。
我那一声是从肺腑里往外喊出来的，声嘶力竭。他看看接近疯狂的我，愤愤地走了出去。
那一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我一直仰望着天上，看着皎洁的月亮在我的眼前散发光辉。在她撒满清辉的路上，昭明太子正怀着惆怅，带着他的人马渐行渐远。
想到他白衣从容恬淡的样子，想到他有意无意看我的眼神，想到他捂着胸口斜躺在卧辇上的情景，我的心里就一阵一阵的痛。
昭明永远是我心里的痛！他虽然不在我身边，但是我感到他一直在关注着我的消息，想方设法在保护我。他一定是担心我在这里会出现麻烦，遇到危险，一个人不能照顾自己。我感激他的用心，哀悯他的境遇，我也是千方百计希望他能够过得好一些。
我们其实在心里，都不自觉在守护着对方。因为我们之间的爱从来没有断绝。从我们被迫分开，各自走上各自的路，我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相拥相抱，但是我们的爱并没有因此而完全断绝。爱是无法断绝的呀！
我们之间的这种无言的守护，我们彼此都不知道还能够守多久。也许在哪一天的哪一刻，他娶了妃子，移情别恋，我们之间的这种守护就会无声无息打破。
这个时候，我的脑海里就会出现那两位美丽的公主：祁音和如画。不管她们谁在昭明身边，不管昭明爱着她们中的哪一个，我都会感到欣慰。我不会嫉妒，不会感到酸楚。我真的希望昭明能够得到幸福，能够从那种孤独至极的痛苦中摆脱出来。
可是我的这番好意，却被他断然决然抵触了。他从来没有给我过难堪，我们独处的时候都没有，更别说是当着众人的面。可是这一次他却一反常态当众毫不留情奚落我。
我不知道昭明心里在想什么。难道他还不想放手吗？我们已经不可能回到当初了。我已经名正言顺成为世子大人的慕德夫人，这个封号还是昭明亲自给题的。我知道他是为了保护我，让世子大人给我名分和地位。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期待呢？
第二天一早，紫陌就打发春祈到元华殿里请世子大人回来用餐。
紫陌悄悄对我说道：“夫人这是做什么？这宫里还有什么消息是能够瞒得住的？昨晚将世子大人赶出昭华殿去！一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世子大人是这宫里的主子，全宫里的人谁不向着他的？只会说夫人不好！还不快平息了完事！”
春祈去了一会儿回来说：“世子大人刚起床，还没洗过呢！一会儿就过来了！”
紫陌这才放心，叫人将饭食摆放着，敦促我赶快起来洗脸梳妆迎候世子大人。
过了一会儿，世子大人果然回来了。我还没梳洗完毕，他已经坐在餐桌前，等着我梳洗了过去。
“召薙女御没有告诉过你吗？我回来用餐之前，你要梳洗好了等着我才是！还要我等着你！都是什么规矩？”他没事找事说。
我走到餐桌前面坐下来，说道：“昨儿太子殿下说了要你给我立规矩！今天规矩就来了！不知道世子大人都有什么规矩，一早都定了我好慢慢学着！好让你们都称心如意！”
世子说道：“把我赶出去！我还没生气呢！你的气还没消！怪不得人说女子难养！惯你惯得越发没样了！你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我说：“我本来就身份卑微，是一个采桑的女子，哪里懂什么规矩？”
“采桑的女子？”他听了似乎有点好奇，“你在家里都做些什么？采桑叶？”
“当然。采桑叶，养蚕，缫丝，织布，裁衣。什么不做？我们民间女子，这些都是要做的。我小时候天天去采桑叶，紫陌姐姐跟我一道的。”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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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点头赞叹，“我还不知道我夫人这么能干。你会做衣裳吗？”
“会是会的，不过母亲大人和长嫂很擅长做，我就做得少一点。后来去女子庠序（注：学校）读书，更没有机会做了。”
“夫人，给我做一身衣裳！我想穿上你做的衣裳，感觉一定很好。”他忽然有了兴趣。
“才不呢。”我说。
“为什么？”他问我。
“你有那么多女御，手工都那么好，绣花缝纫样样比我强的。做的衣裳也比我好许多。我的女红差，又比不上你身上穿的。”
“我觉得好就是好啊！”他笑着说。
“反正我不做。”我说。
“夫人，”他哀求我说，“整个天下谁不知道我娶了个采桑女，现在连件衣裳都不给我做，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我咯咯笑起来。
“做一件，好不好？算我求你？”他哀求我说。
“不给你做！老欺负我！”我还记着昨晚的仇呢。
他笑起来，“谁欺负谁呀！你把我赶出去，还说我欺负你？有没有天理啊！”
秋祈过来回禀说：“载启将军已经在外面了！”
世子大人吩咐说：“让他进来吃点东西吧。”
载启聿明随后走了进来，笑道：
“看来老话说得不错，‘床头打架床尾和’！我才听说世子大人昨晚半夜里被赶出去了！担心世子大人今天早上没有饭吃，所以来问候一下。却原来是我多虑了，夫人这边的饭早就备下了！这夫妻俩，恼得也快，好得更快！”
世子笑道：“你听谁胡说？我被赶出去！谁敢？”
两个人坐下来，一边用餐，一边说点朝堂上的事情。载启聿明说道：“蔡国和蔚国刚刚灭掉，人心还不稳，现在国家急需要贤能才干之人前去治理。朝廷能用的人还是不多！”
世子大人说道：“得人才者得天下。发布招贤榜，不拘是哪个国家的，也不拘履历，只要肯效力就只管任用。战备一天也不能松懈，遵照国舅传授的练兵之法操练精兵。”
“是！世子大人只管放心。”
世子大人说道：“如今国内初定，政务太繁多，外朝议政的日熏殿每天吵吵嚷嚷。我晚上在元华殿再处理一些政务，你把那些政务梳理一下，不需要朝廷议论的就放到内朝处理好了！”
“是。”
两人用了餐，一起上朝去了。政务有许多放在了内朝，世子大人晚上就在元华殿里处理。有时候到了半夜，元华殿里还是灯烛通明，人流不息。
世子大人回昭华殿的时间有时候会很晚。有时候政务处理已到深夜，他太困倦，就直接在元华殿里躺下歇息。我感觉即使是我，一天也似乎见不着他面。
我怜惜他的身体，晚上就熬些补养的粥食饭蔬给他送去。我看他还在忙碌，就把饭蔬放在他桌案上，准备回来。他说：“你等下，我很快好了！过来陪陪我。”
我等了他好久，他才放下案上的文书奏折。
“我今天不想动了。就躺在这里休息吧。”他说。
一边说，一边躺了下来。他说坐得腰酸疼，让我给他揉揉。
我给他揉了两下，他就命我躺下来。
“莫离，这个地方好吗？”他问我。
“不就一个殿宇吗？有什么好不好的？”
“我以前一直住在这里，住了十年了吧。”我有点感慨说。
“以前？你小时候吗？”我问他。
“是。你没来之前，我一直在这里住。从十三岁开始吧，一直住着。”
“十三岁开始！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吗？”
“孩子？”他想了想，“我跟你不一样！我十三岁就开始上战场打仗了！对我来说十三岁已经不是孩子了！”
“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殿宇里，你不害怕吗？”
他笑了笑。“我也会害怕。我也有害怕的东西。”
“比如说呢？你害怕什么东西？”我其实很想知道。
“比如说我现在，最害怕的东西就是你！”
他想编排我。我偎依着他，说：“我才不信！”
“我说的是真的！有时候是害怕失去你！有时候是害怕得不到你的心！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跟我吵架，哼！可是你从来不怕跟我吵架，什么话都敢说，有时候就直统统把刺扎在我心里！我也害怕跟你吵架！”
我咯咯笑起来。“你才不会怕！”
世子大人也笑起来，说：“你笑什么？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坏？”
“我怎么会好好地跟你吵架？是你在欺负我！”
“吵架也就算了！生气就完了！可是每次吵架我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又生气，又心疼，又有趣！我就想不明白：这个小女子我怎么就对付不了？拿个鞭子打一顿不就行了？可是我怎么就下不去手？她就好像是我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我就舍不得打她！”
我偎依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点感动。
“莫离，这是不是就是爱呢？我以前有过女人的，但是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觉得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我，激怒我，我都能够没有一点尊严地容忍她！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可思议！”
他很少对我说这样的话。我说：“世子大人……”
“我不是你的世子大人，我是你的夫君！叫我钟虞！”
“我不敢。”我说。
“莫离，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个殿宇里，曾经很强烈地思念过一个人？”他深情地看着我说。
“不会是我吧。”我故意逗他。
他笑了笑。“我当时就住在这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只有她。想她的容颜，想她和我说的话，想她那种惊恐未定的样子。我当时就在想：要是我能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该有多好啊！”
他把我抱得紧紧的，“就像这样！紧紧抱着！”
“只见了一面，你就会喜欢一个人吗？”
“是！好像见到了我前生的故人一样。不是喜欢，是疯狂地喜欢！觉得离不开她。只有把她放在怀里，心里才会安稳！就是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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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他行了礼。他让我坐下。
我想这个时候我如果为那个滑国的信使求情，他会不会立刻翻脸掀了桌案？所以我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紫陌、春祈她们都知道我要做什么，提心吊胆看看我们。
“你们今天怎么贼里贼气的？做什么坏事情了？”世子大人很敏锐，他感觉空气不对，问道。
“没有啊！”我说。
晚饭吃过。他到床榻上卧着休息，我过来坐在他身边，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发现我有点沉默。
“莫离，你在想什么心事？”
“啊？没有啊。”我惊了一下。
他把我拉在他身边，“还说没有，我看你今天精神恍惚的，有什么事情只管告诉我！”
此时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我只得开口说：“是这样，世子大人！我的确有一件为难的事情，想求你帮帮我。”
他有点好奇抓着我的手，眼睛又关切又温柔。
“你有什么事情不跟我说，还跟谁说呢？说吧。”
“世子大人，这件事情真的让我为难。要求世子大人答应才好！你先答应我好不好？”
“我不知道什么事情怎么答应你？快说，”他催促道。
“反正就是你一句话的事情。你只要答应了，就好办了。”我说道。
“吞吞吐吐的！到底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为难？既然是一句话的事情，有什么要紧？说吧。”他拉着我的手，轻轻笑着。
“是这样的。臣婢听说今日朝堂上世子大人震怒不已，一定要杀那个滑国的使臣……”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眼睛瞪着我，吓得我连忙跪了下来。
“谁告诉你的？载启聿明吗？”他问道。
“是。”
“这个混账！没事到后宫里搅什么？把他给我叫过来！”他骂道。
“世子大人息怒！聿明将军也是出于无奈。所以他请我劝解大人。”
他怒气冲冲，过了一会儿他息了怒气说：“这个不关你的事，你起来吧。”
我跪到他面前，哀求他，“世子大人，这件事情聿明将军肯定有他的道理，世子大人还是考虑一下！”
“莫离，朝廷上的事你不要参与。对你没好处。”他说。
“这个臣婢也知道。不过夏宇国滑国之事，多少也因我而起。聿明将军亲自来说，可见此事非同小可。所以请大人息怒，暂且就放他一马，容后再议！”
“莫离！”他声色俱厉起来，“我已经说过，朝廷上的国事你不要参与！”
我看着他的脸，一下子感觉他好陌生。我不明白怎么会一瞬间他就会判若两人。才刚还拉着我的手温柔百倍，一下子就让我胆寒万分。
我傻傻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意识到了，过来拉我。
“莫离，我吓到你了？”
我哭了起来。他把我抱起来，“莫离，别这样。”
按照我的脾性早翻脸不理他了。可是我还记得聿明将军给我的任务。我坚持把话说完，“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你刚才已经答应臣婢了……”
“这怎么是一句话的事情？这个聿明！”他恨恨地说。
看着我的眼睛里全是泪，可怜巴巴看着他，他心软了。
“算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他严厉地说。
我不知道他说的“到此为止”是什么意思。是不准我再说了？还是已经答应我的请求了？
晚上安寝的时候他搂着我，把我的头放在他胳膊上，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早早吃了早餐上朝了。天才刚刚亮。
他让我睡着，他知道我喜欢睡懒觉。
可是那天我怎么能睡着？我不知道是什么结果？他会不会一下子震怒惩处聿明将军？然后杀了那个滑国的信使？
我让秋祈去宫门口看看，有什么消息刺探回来。
秋祈遵命就去了。刺探了半日，什么消息也没有，顶着一头大汗回来了。
这件事情虽然很小，但是让我心里和世子之间有了一点裂纹。
就好像花瓶上的一丝裂纹，虽然很小，纤细得几乎看不到。但是对于我来说，整个花瓶都可以忽略，但是那条裂纹却好像长在了心里。随时看着都很碍眼，感觉就不舒服。
世子对我算得上是千般恩爱了。他自己亲口对我说，他曾经是那样迷恋我。他有时候像父亲大人和兄长那样疼爱我，有时候像夫君那样亲昵我。我一句话一个笑容都能让他感到满足，我自己都有点忘乎所以了。
可是有一天我才发现：世子大人终归是世子大人，他不是一般的夫君！他的啼笑怒骂是不稳固的，他的恩爱也是那样。忽然有一天，或者就那么一刻，他所有的恩爱都能抛却，他就会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陌生人。
我感觉：我们之间看似如胶似漆的关系，只是一种假象。就像是一个脆弱的完美无缺的花瓶，忽然之间，就会出现裂纹。
那么我们之间，花瓶就会消失，心里只剩下那一点点裂纹。
这是我心里的一点点担忧。我和世子大人生来就不是平等的。我们之间很难找到那种亲密无间的平衡。我很羡慕我大兄和我大嫂，他们夫唱妇随，亲密无间。我从来没有看到我大嫂因为什么事情而对大兄失望、难受过。在大嫂心里，大兄简直就是完美无缺的。
即使是我的二兄，他心里曾经装着昔悦姐姐。但是结婚之后，他对二嫂也是恩恩爱爱的。
可是我和世子大人呢？我只是想要他一心一意对我，就要付出比死还要艰难的代价。要忍受父王母后对我的指责，还要忍受天下第一妒妇的恶名，让整个家族都因为我而蒙羞。
我们之间没有平衡，我也没有安全感。我所有的幸福和平安都来自世子大人单方面的喜好和垂怜。
这一点让我感到非常悲哀。
载启聿明托人给我送过来一个盒子。我打开来，精美的绢布里面，放着一对晶莹无暇的白璧。整体通透无暇，颜色润泽如水。
物如其人。我看到这对白璧，就如同看到载启聿明那种风度翩翩，恬淡自适、含笑从容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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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说道：“将军感谢夫人之恩，特地将这对白璧送给夫人以作酬劳。将军自知夫人不为此物，只是聊表谢意。况且这对白璧清透无瑕世所罕见，非夫人也不得其主。所以特地拿过来进献给夫人。”
来人话语，正如载启聿明话语。我知道这是载启聿明之意，所以也未推辞收下了。
至此我才知道：世子大人所言“到此为止”，就是答应我的请求了。
中午他回到昭华殿的时候，我给他行礼谢恩。
他问：“聿明来过了？”
我说：“聿明将军倒不曾来，他托人送来白璧一对，说是进献给世子大人！”
世子大人哼了一声，说道：“进献给我？直接给我就好了！怎么派人送到昭华殿里？”
紫陌已经拿了白璧出来，给他过目。
他看了两眼，有点诧异。
“这白璧如此清透洁白，温润可人，倒是和你们家夫人挺般配！”
紫陌笑道：“正是呢。聿明将军也说：非夫人不得其主！倒是和世子大人说到一起了！”
世子说道：“刚才还说进献给我呢！才一会儿，就说露嘴。”
紫陌说道：“就是进献给世子大人，世子大人也还不是转送给夫人？夫妻同心。”
世子笑道：“什么夫妻同心？你们夫人跟我是同心的？伙同外面的人一起算计我！”
我说：“我哪里敢嘛！下次再有，我再也不肯管了！”
世子瞪着我说：“你还敢说下次！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拿你这贱婢一起问罪！”
春祈说道：“世子大人要问夫人之罪，不知问了多少死罪了！终究还是舍不得。嘴里有，心里却没有！”
世子笑道：“反了你们了！全部串联起来给我作对！回头一起处置你们！”
用过午餐，世子略微休息了一会儿。
他对我说：“下午跟我到元华殿去，商议招待事宜。有个重要的将领要到国都来拜见我。他携带家眷，他的家眷要夫人亲自招待才不算失礼！”
“是什么要紧的将领？世子大人如此看重？”我问道。
“天裕关的镇守将领要藩将军！我跟你说过，还记得吗？”
“记得。平定蔚国，设立六镇的时候，扼守通往京城的重镇最为关紧，取名天裕关，所以让一个名将镇守着。就是要藩将军了！”
“你记得倒好。正是他要到国都来。他常年驻守在外，十分辛苦。他为人忠厚，本领又高强，是我倚赖的名将。他的孺人是周室皇亲，据说美貌非常。他对这位孺人也非常宠爱，言听计从。他们轻易不过来，所以我要好好款待他们。尤其是他的孺人，夫人莫要冷落了她，使他们觉得我们失礼！”
“我明白了。”我应承道。
“有些男人就是没出息，”他看了看我说，“妻子比自己还要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笑了。“你的意思，你的这位名将是怕孺人的。孺人说好就好，孺人给个脸色，他就过不去日子的不成？”
他看了看我，“你倒是有经验。”
我更哧哧笑起来。
他说道：“下午议事招待他们事宜。你去正好听听。明白我的意思：边将在外，事关重大。不要让他的孺人感到我们冷落就好。你明白吗？”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
世子下午带我去了元华殿，群臣们都候着了。
载启聿明看见我，颔首微笑。我也回之以礼。
如果是重大朝政，世子会在外朝的日熏殿处理。元华殿是世子过去的住处，一般内朝需要处理的政务，非关国家大事需要朝臣议论的都在这里。
世子让载启聿明安排此事。
载启聿明说道：“要藩和刚煦、扁符、庄猛都是故友，关系非同一般。这次要藩回来，让他们三个好好招待就是了！宴会安排在英撷殿，世子大人和文武百官都会出席。”
刚煦笑道：“要藩这次可是带着孺人来的。聿明将军可要出去躲几天回避一下？”
载启聿明笑道：“我和要藩也多日不见。总要我回避，也算是不妥吧。”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我有些奇怪，问世子大人：“聿明将军掌管礼乐、外交。将领回国都要朝见世子大人，他自然应当在一旁接待才行，怎么还要回避呢？”
世子笑道：“你不知道。关于要藩和他孺人的婚姻，还有一段故事。要不要我讲给你听听？”
“这个自然。既然我奉命接待他孺人，自然知道多些更好，也免得犯她的忌讳。”
“要藩这位孺人，原本是周室天子的一个亲眷。父亲在周室朝廷做上大夫，世代为官宦。这位孺人当初未嫁时也是京城中著名的美人，据说是美貌非常。要藩有一次在宴席上无意遇到，一见钟情，回来就辗转反侧，非她不娶。要论家世尊位，要藩倒是也匹配得上，只是他相貌丑陋，怕人家不允。又不肯错过，于是就请了一个容貌英俊风流潇洒之人，冒名顶替替他提亲，最后抱得美人归。”
我听了吓了一跳，说道：“这样岂不是害了那位姑娘？”
世子大人笑道：
“可不是嘛。那姑娘进了门，才知道所嫁的并非是见到的那位。真正的夫君外形丑陋性格粗糙，所以寻死觅活。要藩百般赔罪，叩头求饶。那姑娘最终六媒已定又举行了合卺礼，**与他，也只得跟了他。他自己知道愧对妻子，所以在妻子面前始终壮不起胆子。心里又爱，所以对孺人言听计从。”
我听了这番话，心里对那位姑娘好不哀悯。可怜这样一位如花美眷，却遭遇这样不幸的事。我冷笑道：“要藩是夏宇国知名将领，竟然做出这样悖谬荒诞之事，白白陷害耽误人家女孩。也亏是你们！竟然容许这样的事情？一点天理都没有了！”
世子笑道：“哪有那么严重？要藩只是爱慕，舍不下而已。怎么就白白耽误？娶来是做孺人的，如今像宝贝一样供着，又不曾亏待她！”
我冷笑道：“也亏你说出这样的话！你家爱慕就可以用如此卑劣手段强骗人家？你为世子，你自己都这样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也难怪他们敢做出这样无法无天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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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看我笑笑，“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冷笑说：“行了！我看得清你们！没有一个好的。”
他搂着我笑道：“说要藩的事，怎么惹了夫人？”
我推开他，问道：“既然是这样，又和聿明将军有何关碍？他为何要回避？”
世子笑道：“你问他好了！”
载启聿明有些尴尬，笑而不言。其他人都哄笑起来。
我问道：“难道，当初假冒要藩去相亲的，就是聿明将军？”
世子大人哈哈大笑说：“如果不是他这样的人品，谁能将那样的美女骗回来？”
他们哄笑起来。我倒是感觉一阵阵发凉。
我仿佛看见一位殊美无比的女子，举止端庄，文静大方，在贵族的宴席上受到众人的爱慕和歆羡；
她被一个长相丑陋的将领觊觎。却有一位英俊风流的公子走到他面前，对她躬身相拜。
她的家族接到公子六媒的求婚，含笑应允；
她欢天喜地完成婚姻大礼，嫁入夫家。
举行合卺礼之后，她被抱进洞房。一夜之后，却发现自己的夫君是另外一个从未结识的丑陋陌生之人。
那种悲哀，那种愤恨，那种绝望，令人悲泣。
我感慨良久，无言以对。别人也罢了，载启聿明也能做这样的事情，真是令我诧异。
世子大人看我不高兴，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只是悲悯那位女子。”
世子大人说：“你多心了不是？两人成婚了五六年了，现在已经夫妇一体，哪用你替他们悲哀？”
我哀叹说：“所嫁非人，十年又如何？”
他瞪着眼睛看着我，“莫离，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说话。他让群臣在里面合议，自行玩乐，又让聿明准备晚宴招待重臣。自己带着我退出来了。
“莫离，我觉得你今天不对劲，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那女子挺可怜。”
“你是觉得你自己挺可怜，是吗？你嫁给我委屈你了，是不是？”
“我没有。”
“你哭什么？”
“我真的没有。你别逼我！”
“所嫁非人！”他看着我，眼睛里要冒出火来。
“我不是说你！”
“上梁不正下梁歪，不是说我说谁呢？”
“真的不是！”
“莫离，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狼！这么长时间，就是石头也暖热了！你对我还这么薄情！”
“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怜悯那个女子！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为什么要这样想！是你自己多想，你还要我说什么？”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眼睛嘲讽似地看着我。
“再发作一次！”他说。
我闭口不言了。
“就算所嫁非人，那也是你的命！你改变不了！”他用说不出的语气讽刺道。
“我从来没有想改变！”我辩解说。
我们之间并没有提昭明，他心里忌讳的却是昭明。他问我：“莫离，如果你当初嫁的是昭明，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想过吗？”
“我没有。”
“那么，我帮你想想。你这个贱婢从来不会用脑子，只会用你毫无顾忌应该被割掉的舌头！如果你当初嫁的是昭明！你现在在王宫里，忍受着天子的淫威，谟诘王后的猜忌，谟诘王爷的仇恨和阴谋。这三种力量都会想办法摧残你！昭明再爱你他也保护不了你！他只是个太子他没有用！如果他能做主的话你也不会被一道诏令嫁给我！你明白吗？死了心吧！你嫁给昭明的唯一出路就是无声无息死在那里！”
世子大人的气不是一天两天积聚而来的。这段日子他心里一直窝着火。
“所嫁非人是吗？你到了我的王宫里，我是怎么对你的？千方百计讨好你！父王母后怎么对你的？比对我还要周到细致！你还想怎么样？跟着昭明走吗？他一直在等着你，你准备跟着昭明走吗？”
“臣婢不敢！”
“是不是感觉自己很委屈？”
“臣婢没有。世子大人的恩宠，臣婢之福。”
我自从到宫里从来没有说过这样卑微的话。世子大人一定是第一次听到我这样说。他的怒气因为这句话而变得平息下来。他盯着我看看，似乎不相信这句话是我说的。然后带着我回昭华殿去了。
第二天中午，我听见他们说：文武朝臣都到郊外迎接要藩将军了。
宴会安排在英撷殿里举行。没有出迎的留守臣子在这里等候。
迎接要藩的大臣们前后簇拥回到国都的时候，鼓乐开始奏起来。宫门左侧的大门被打开，要藩他们从左侧宫门陆续走进来。
信使过来禀报要藩将军入宫的消息。世子带着我到英撷殿去了。
我们坐在殿里等候他们进殿来。
说实话，要藩对于世子大人来说是重要的将领，对于那些大臣们来说是亲密的多日不见的朋友，他们脸上的喜悦和振奋是可以理解的。对于我来说，我的心里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看看他的孺人。那位美丽哀怨的女子，被这样骗婚耽误了自己一生的可怜的女子。
她一定美丽得令人惊羡！要不然也不会让要藩将军那样一个勇猛魁梧的男人瞬间拜倒在她之下。她也一定聪慧得令人敬慕，要不然也不会让一方名将对她俯首帖耳。
想到她可怜的令人同情的命运，我就恨不得对她好一点。世子大人还担心我会慢待她，我怎么会这样去对待一个已经如此不幸的女子？
我就这样，怀着好奇和悲哀的心情，等待要藩将军和他孺人的到来。
在大臣们的簇拥下，要藩将军威风凛凛来到英撷殿的殿堂里面。在他身边是他的身穿诰服的夫人。大臣们各自归位，他们夫妻则双双上前给殿堂上面的世子大人和我跪拜行礼。
要藩将军身材特别魁梧高大，相貌威武，我看了一眼，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丑陋可怕。他携着自己的孺人，那孺人果然娴静温雅，一眼就让人觉得亲切。
“见过世子大人、夫人！”他们恭恭敬敬跪下来。
“自己人，不必多礼。起来吧。”世子大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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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说，那一年我被静云抛弃的时候那种寻死觅活的感觉，我二兄抱着我，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我只要想想自己，就知道二兄心里有比死还要难受的痛楚了。
但是我摇摇头说：“算了！不提那些伤心事了！人各有命！”
“世子大人对你还好吧。”昔悦姐姐问道。
“我不知道。伴君如伴虎。我从来就没有过踏实的日子。”
“怎么会？外面都说世子大人宠你，百依百顺啊！”
“自己的日子也只有自己清楚。有时候对得也好，就是阴晴不定，说翻脸就翻脸。姐姐，你能不能天天来看我，我在这里好寂寞啊！”
“傻话！我哪里能这样！”她说道。
她吩咐她的随从，把她带来的东西拿过来。侍从答应，端出一个篮子过来。
里面有一些精致的香袋、绣品、发簪、首饰，一些北方戎狄那边的小玩意，还有一些齐国滨海那边的珊瑚珠子、珠串手链什么的。
“你自己挑吧。喜欢什么，就拿着。不要的东西，就赏给你的宫人女婢什么的。”昔悦姐姐说。
我看了看说：“都是这么好的东西，我都留着了。”
昔悦姐姐的女红很好，她做的香袋我好喜欢，香味调的也好，沁人心脾那种。我叫紫陌收着，挂在我帷帐上面。
我看到里面还有一对玉质的小碗，扁平圆润，带着一对银箸，精巧得讨人喜欢。
我把小碗拿出来给紫陌看，紫陌说：“真好！才刚聿明将军送来一对通体雪白的玉璧，现在昔悦姐姐又送一对透彻澄亮的小碗。夫人和世子大人一起用餐，正好。”
说到聿明将军，我下意识看看昔悦姐姐。
她抿抿嘴唇说：“没事的，都已经过去了。”
正说着，世子让人带话来，问我们要不要去英撷殿吃饭。
我不想去，昔悦姐姐和我一样，不喜欢热闹。我们都推辞了，说道：“我们姊妹好容易在一起，说说话，就不去了。”
昔悦姐姐说：“莫离，我跟你说实话，我呢离得也不算远，回头就来看你了！你不要动不动就哭。你这样，我倒是没法再来了，你明白吗？”
我听她这话，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她肯定在国都里不能久待，马上要动身回去了。我没吭声。
“天裕关非同小可。外将进国都，时间不宜久留，所以就回去了。回头有好的东西我叫人给你送过来。你也记得给我回。东西往来，人看不到，也算是心到了。”
昔悦姐姐走的时候我没有哭。我为她流的眼泪够多了。她不让我哭，我就不哭了。
我已经知道她在我身边，即使远离，我也知道她在我身边了。
她回头对我莞尔一笑，跟着要藩将军走了。
要藩把她小心翼翼抱到了马车上。从这一个动作，我就知道要藩将军有多疼她。
就像世子大人一样，他也会小心抱着我，放到他的马车上。
我就那样看着她，渐行渐远。
慢慢地消失。
我就在那里，失神地看着昔悦姐姐的马车渐行渐远。
我叹着气站在那里，眼神呆呆的，痴痴的。
昔悦姐姐像一个神话一般，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又突然消失；然后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再一次像神话一般，突然出现，然后突然消失。
我想着当初我们相好相亲的日子，看着满天的夕阳，无限感伤。
我没有意识到：世子大人的眼睛盯着我的哭肿的眼，盯着我的脸，看着我傻傻的表情。
“你怎么会认识要藩的孺人？”他犀利的眼睛审查着我。
我不能说出来。
我不能说“女子庠序（注：学校）”四个字。现在这四个字很敏感，只要说出来，马上就会和昭明联系起来，又不知犯了他什么戒条。
我没有回答。
“你如果不告诉我，我就派人去调查了！”他说。
“随便你好了！”我没有理睬他。
“我问过要藩将军了。他说可能是在虚宇城认识的。你两岁以后就搬到虚宇城，在此期间你没有离开过。你只能在这里遇到她。女子庠序（注：学校），对吧。”他继续追问我。
“你够了没？”
“怎么一说女子庠序（注：学校），你这么敏感？”
“是谁敏感？是你在找事好不好？”我说。
“你看看，只要我说出这几个字，你的脸色马上就变了，又叫又喊。”
“世子大人，我请你闭嘴好不好！”我冲他喊道。
他笑了笑。“我带你出去玩好吧。散散心。刚好在郊外，夕阳蛮好的。”
“已经黄昏了！”
“没关系。现在太阳落得晚，我们还有时间。来，坐我的马！”
他把我抱上马鞍，他翻身上了马鞍，坐在我后面。
“驾！”他喊了一声。
马一下子蹿了出去。
他带着我在野外奔驰了一会儿，找到一个绿油油的景色绚烂的草陂，在那里歇了脚。
他放马吃草，看见他的侍卫们在远处晃荡，笑了笑。
“莫离，你看看那边天。”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好高远辽阔啊！整个世界都被它们拥有了一般。红色的一条条的云缎彩锦铺砌着，蔚为壮观。
我这才想起来，我很久没有看到天了。
在宫里，我似乎被那些层层叠叠交织起来的宫殿檐角屋脊遮盖了。我几乎忘记了天的样子。在这里，我才感觉得到了释放。
“你不是喜欢吟诗吗？给我吟两句呗！”
“你又不懂！对牛弹琴！”
“我是不懂！我要是早点知道我要娶的夫人喜欢吟诗作对，我小时候就应该好好背诗才对！”
我笑了起来。“你小时候一定很顽皮，不服管教！”
“是！我特别讨厌背诗！也不准载启聿明背。可是载启聿明偏偏什么都背会了！太傅一问他都会，只有我不会！我恨得见了他就揍他！因为这个他跑到母后那里告我的状，害得母后骂我好几次！”
我又咯咯笑起来。
他搂着我，亲昵地说：“莫离，我们要分开一段时间。我要到南边巡查去，大约二十天左右。因为行程很紧，我就不带你去了！你在宫里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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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又要出去了。我都记不清楚他这样出去多少次了！
“嗯。”我答应说。
“会不会想我？”他深情地望着我。
“也许会吧。”我说。
“小贱婢！也许会！”他深情地看着我，说，“我一定会想你的。想到要和你分开这么久，我都有点心痛了！我现在一会儿都不想和你分开！二十天！真是漫长！”
世子大人第二天就带着将士们出发了。南边刚刚平定，划分四镇，任用贤能之人治理，施以风化。他不放心，要亲自去巡查。
世子大人离开宫廷以后，和往常一样，宫廷里一下子没有了灵魂，像经冬一样，失去了全部生气。
我也整天闷闷的，无精打采。
尤其是晚上，当我一个人伏在床榻上就寝的时候，就会感觉少了点什么。我希望身边有个温热的人搂着我，和我说话，逗我发笑，甚至发狠骂我，我也不会这么寂寞。
紫陌在我房里放了一个床榻，世子大人不在宫里的时候，她就这样陪我就寝。
可是我发现，紫陌的存在并不能代替世子大人。她没有进到我的心里。她不像世子大人那样，只要他出现在我身边，我的心里就不会感到寂寞。
我在想：我是不是在想世子大人？我是不是爱上了他？
虽然他成天嘲讽我，骂我，指责我。但是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却感到缺少了什么。这种感觉是我以前不曾有的。
在这个时候，我才会静下心，想着世子和我之间发生的一切！
我曾经很怕他！在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简直就是我的梦魇！逃都逃不掉！
我应该记得：在赐婚的诏书下来，我悲痛欲绝的时候，世子大人一直怀抱着我，安慰我；
在我坚持要跟昭明走的时候，世子大人强忍着愤怒，把我带回宫廷；
在我眼睛哭得没有眼泪疼痛难忍的时候，世子大人找来虑远道长为我医治眼睛，还编撰谎言让我能够安心吃药；
在我中毒病体连连的时候，世子大人每天守护着我，亲自喂我吃药。
在我拼命反抗，不愿意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的时候，世子大人经过艰难的选择，最后给我一个不册封后宫的承诺。
想想他对我的眼神，想想他对我的拥抱，想想他给我的爱！想想我们之间的争吵和抗争！
我在想他了！
我可能也在爱他了！
也许是太闲了。也许是太想他了。我现在有一种想法，真的想为世子大人做一件衣服，穿在他身上。
也许想象着一针一线的描画，最终能够和世子大人联系起来，披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显示他的身体和样貌，才会觉得做衣裳是一种寄托，才能稍微化解一下心里的那份思念和难受。
我把想法给紫陌说了。紫陌惊喜地说：“夫人！早就应该如此了！”
紫陌很快就和颜芮女御说了，然后宛如女御也来凑热闹。春祈秋祈她们去选布料，颜色，颜芮和宛如就定花样。
哪里用我用心？很快，布料、花纹图案就订好了。
她们取来世子的旧衣服，按照尺寸裁剪一下，然后缝制好放在桌案上，只需要我用针线将花样描绘出来就是了。
她们每天过来给我说话，有时候弹琴玩乐一会儿，大多数时间，我都在描绘。我的女红不算熟练，跟她们比差得远。她们的女红，尤其是颜芮女御，精致灵巧得让人无法相信。
掌管服饰的女御夏耘知道我们在忙活，也常常过来出个主意。
有她们这样陪伴，空虚的日子就变得好打发多了。
我选择的是祥云如意图案，为了独出心裁，我在花边和袖子上面加了一层横纹字样，上面联缀绣着“昭”字，以示昭华殿之意。
太难的地方我绣不出来，颜芮女御就代劳了。我绣累的时候，紫陌就帮我补几针。紫陌的手艺也是越来越出色了！
就这样绣了大概有半个月时光，衣服的大体样子就做出来了。
这一天，我还在昭华殿里拿着衣裳慢慢刺绣，几个姐姐像往常那样在我身边陪着我。外面却突然进来了一个人。
我还专注于我的绣工。那几个姐姐抬头看见了，都行了礼笑着出去了。
我抬头一看：世子大人突然回来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呢。我一点防备没有。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问他。他被太阳晒得皮肤都有点颜色了，人还是那么精神。我一看到他就感觉很愉快。
“信使未必有我跑得快呀！你在做什么？”他问。
“我想缝制衣服。”我告诉他。
他有点不相信地看了看，“给我吗？”
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照样穿针引线。
“夫人！”他看着我的手，故作惊讶说道：“这样也太费线了！针是不要换的，可是这线要换好几番啊！”
我一听就知道他在取笑我。当日聿明将军去劝解我，我曾经用针线作比喻，他一定都知道。我用针去扎他的手。
他笑着把我的手死死抓住，迫使我丢开针。
“真反了你！敢扎我！”他呵斥道。
“谁叫你取笑我！”
“会给我做衣裳了吗？是不是想我了？”他笑嘻嘻问道。
“才不要想你。”我否认说。
他一下子把我抱到帷帐里，一面解我的衣带，说“快把我想死了！”
我拦着他，他哪里拦得住？饿狼饿虎一般扑过来，“我才不信你没想我！”
“你干什么？大白天的！”我推搡他。
“我等不到晚上了！先来！”他不听。
我只好顺从他。他迫不及待做了，还使劲亲我的脸。
“你看你像个饿虎，”我说。
“谁叫你不让我动别的女人！这么大劲怎么用？”他笑着说。
“我才不信呢！你外面做什么你自己清楚，我又看不见！回来赶紧跟我撇清！”
“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他威胁我。
我不说了。
他仔仔细细看着我的眼睛，“小妒妇！外面真的没有。不是不想，是觉得没趣味。觉得谁都没有我的夫人好！”
我在宫里一心一意想着他，一针一线给他缝制衣裳。他在外面谁知道怎么样？听他这话，我心里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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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没有遇到好的！要是遇到不知道怎样呢！”我讥讽他。
他看着我，笑了笑，“莫离，你有这么酸吗？”
“我就这么酸！”我幽幽地说。
“我不怕你酸！不满足晚上再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穿衣服。
我听见外面有动静，好像是什么人来禀报什么事。我也赶紧穿了衣服出来。
一个臣子进来禀报说：“天子派信使到夏宇国来了！”
世子大人问他：“是什么事情？”
臣子回报说：“信使说道：天子闻知世子大人英武过人，志气豪越，为人中龙凤，所以特地派遣皇室女子下嫁，将王室两位王姬：昭霓王姬、昭霁王姬赐给世子大人，以填充后宫。”
世子大人回头看了看我，哈哈大笑道：“不是已经赐了一个防风氏莫离吗？怎么又赐了两个？”
我心里更加纳闷。怎么皇室突然赐过来两个王姬？王姬是皇室女子，自然比一般的诸侯国公主都要尊贵些，世子大人也不好回绝的。那么这夏宇宫里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我如同被雷击中了一般，呆呆地不知所措。
我看到世子大人来到我面前，用手摸摸我的脸，笑道：“一个都酸成这样了！再来两个！我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哈哈！通知聿明将军，准备迎接！”
载启聿明已经得了消息，现在在昭华殿外面候着了。
世子大人出了殿门，带着载启聿明，和众臣子一起迎接天子信使去了。
我的天像塌了一样。
晚宴过后，世子大人回来了。
他一进殿宇，肯定就嗅到了里面不正常的空气。
紫陌没有一点声息。春祈秋祈也出去了。过去的欢声笑语此时都被一种不正常的空寂代替了。
我还在为他缝制衣服。已经快完成了，还有一些剩余的活要做。
他命令我放下。让紫陌把衣服拿出去。
“莫离，”他叫我，
我低着头没吭声，泪珠一下子溢出来了。
“过来，莫离。”他叫我。
我来到他身边。他看看我。我不知道他接下来要给我说什么。
我在想：如果他要迎娶那两个王姬，让我屈辱做他的继妃，我就请求他让我出去好了。
“你哭什么？”他问我。
我没有回答他，哭得更厉害了。
“莫离，如果我娶了那两个王姬，让你做我的继妃，你会离开我，是吗？”
我一听这话，整个心都凉下来了。果然被我猜中了！我哭着点点头。
“你舍得离开我吗？”世子大人问道。
我呜呜咽咽哭着。我不知道以前我是怎么做到的，我会毅然决然会离开他。可是现在再说离开的话，我的心像针扎一样难受。
“我问你，你舍得离开我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不愿意离开世子大人！”我哭着说。
“那么就留下好了！”
“不可以！”我坚决说道。
“你说不愿意离开我！”世子大人说道。
“我没有说要留下！”我回答他。
“你离开我，准备到哪里去？”世子大人问道。
“如果世子大人允许的话，我想回到虚宇城，我父母大人的身边。”
“那我要是不允许呢？”
“你想让我去哪里？”
“酸成这样！我看你去哪里都不行！就留在我身边好了！”
“世子大人！我不愿意这样！”想到那两个堵在在心里的王姬，我就没办法留下。
“你也知道，这是天子的旨意！不是我的意思！我也没有办法！”世子大人说道。
“世子大人！”我给他跪了下来，“求求你，放我走吧。”
“我舍不得。”他说。
“世子大人，难道你要我这样卑微地活着，忍受屈辱留在你身边吗？看两个王姬夺走我的爱而我只能默默无言忍受吗？”
“最少你还有我。如果你走了，你连我的面都见不到，是吧。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才可以？”世子大人说道。
“离开你，你就不再是我的夫君。你做什么都和我无关。我就不会心痛了。”我说。
“莫离，你记不记得，我曾经给你讲过一个故事？你那时候只有两岁，有个人要夺走你手里的一样东西。在威逼之下，你就把那件东西摔碎在地上。你记不记？”
“我不知道。”
“两岁！你当然不知道。那时候我十岁，所以我记得。我还帮了你！算了！这点恩情你是不会回报我的！你宁可摔碎了都不给别人！宁折不能弯，可碎不可凌！好吧，我真是服你了！”世子大人无可奈何说道。
“你允许我走了？”
“哼！离开我这么急迫吗？”
“如果世子大人允许，我今晚就走了！”
“今晚？是不是有点太急？”他把我拉到怀里，“今晚不行，我今天晚上还要再受用一次。”
我推开他。我心里难受极了。但是他不允许我走开。
“我拜托你放开我。”
“莫离，你对我一点信心都没有吗？”他问我。
“你想说什么？”
“我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你娶回来？用你的话说我不择手段。你进宫的这些日子，我****夜夜为你做了多少事？被你折磨得生不如死！现在又打算离开我了！”他用说不出的神秘莫测的眼神看着我。
“世子大人！”
“莫离！怎么我对你的心意你一点都不理解呢？我不止一次告诉你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我舍不得你！可是你每次说离开我都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他为我擦干眼泪。
“亲亲我，莫离！”他说。
我照他的话做了。我即将离开他，我心里对他的留恋超过了一切。
“第一次这么乖！看来真是下了决心了！”他说。
我们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阵寂寞。
整个宫室都是寂寞的。没有宫娥的走动，没有火盘的照耀，没有女御们的欢笑声。
只有风吹着树，时而唰啦，掉下来一片叶子的嘎嘎声。
我紧紧地偎依着他。靠在他起伏的胸膛。
“莫离，你什么时候开始感觉离不开我了？”
“不知道。”
“看来你还是有点良心。我还以为你暖不热。”
“我把那件衣裳给你做好，就剩一点了！”我悲哀地说。
“给我做个纪念吗？”他问。
“你怎么想都行。反正我做得也不好，那些女御们个个都比我强。”
“也对！人都走了，衣裳还顶什么用？我可能再也想不起来你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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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还要规定：不准他们嫉妒！嫉妒就是无德，不嫉妒宽容才是美德。所以做国君夫人的要把各种各样的美色献给自己的夫君，这样才会记入史册，被人称为贤德！
这算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这算是一个什么样的礼法？
如果我有一把剑可以改变这个世界，我就豁出性命来，哪怕刺破自己的胸膛，流出最热的鲜血，也要为这个国度的可怜的女子们划破天界，拯救她们，改变这个不公平的****女子的世界。
可是我没有这样一把剑。我只能躺在这里，无助地看着天，忍受和那些女子一样的痛苦。还要背上“善妒”的恶名。
“莫离，你在想什么？”世子大人问我。
“没有！”我说。
“我看你好半天了！眼睛那么失神，眼睫毛不停地晃动。没有想什么才怪！跟我说说，刚才在想什么？”
他把我的头放在他胳膊上，摸着我的脸。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觉得很安全。我离他很近，我也愿意跟他说心里话。
“我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
他听了一定觉得很意外。
“说说看，”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夫妇为人伦之始，那就应该是平等的。男女正位、各适其宜。为什么还要三从？让女子从属于自己的夫君，这怎么符合天地之道呢？”
“哦，你是想造反啊！”他把我从床榻上搬了起来。
“我不是想造反，我只是觉得太不公平。即使让女子从属于自己的夫君也就罢了。地为坤，坤上坤下，还嫌不够卑贱，还要让男子娶妾，让女子顺从，忍受这种屈辱还称之为美德。制定这个规则的人，千秋万代沦入地窟，永不翻身！”
“莫离，你在诅咒！诅咒什么人呢？圣贤吗？”
“什么圣贤之道，仁义之礼，如果他们就是用这些法则来欺压女子侮辱闺阁的，那才是悖谬无耻之言。所谓纲常伦理，仁义道德，不过是为自己的荒谬寻找立身之理。我有利剑，必杀他们！”
“你现在像个疯子，莫离！你说的话简直大逆不道！什么把你刺激成这样？不就是来了两个王姬吗？”
“我不是为我自己，我是为了天下的女子！这个世界太不公道！一定要让女子忍受这样的痛苦才可以！”
“这个傻孩子！”他笑起来，“离经叛道不说！还诅咒圣贤，还妄想要反叛自己的夫君！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一下！现在先亲一下，你看你的心脏愤怒得要跳出来了！”
我扑到他坚实的怀抱里哭了起来。我哭了很久，他没有劝解我，任我纵情哭着。
“莫离，你还是不放心我。”他最后说。
那两个王姬被安置在王宫里。但是世子大人似乎很快就把她们忘却了。他天天在昭华殿里，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似乎天子送来的不是什么尊贵的王姬，而是两个服侍的女御罢了。
在这段日子里，我为世子大人缝制的衣裳也已经完成了。
颜芮女御为我做了最后的审查。她用针左挑右挑，把一些花饰弄松，线头压下去，使整个绣样更平整些。
整体衣裳的颜色很和谐，绚丽，边纹全是横着的带花纹的昭字，用的是青黑色，比较沉着也压得住中心的艳色。世子大人曾经看过，他说他最喜欢这个边纹，一定是我想出来的。问我对不对？
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取悦我。但是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我最好的绣工了！
我准备等世子大人中午回来的时候拿给他看。可是等了好久，才有一个宫娥过来说世子大人忙碌，中午不回来了。
我把衣服叠好，放在寝帐内，他回来我好让他试。
紫陌催着我吃饭，我只好跟着她随便吃了点东西。
宛如女御过来了。她说：
“这也是奇巧的事情。前几****就听宫娥们议论，说是新来的王姬，就是住在桐华殿里的昭霁王姬，琴律却是极通的。每日在那里弹琴，调子悠远清丽，词也甚嘉，好多宫娥们都去学。我当时还不在意呢。毕竟王室里过来的，自然会带着京城里的好曲子过来。今日无意中听了听，曲调哀婉动人，流连回沓，一唱三叹，真是让人动情！”
紫陌对她使眼色，意思是：不要在我面前提王姬什么的。
我说：“她们京城里来的，自然才艺殊丽，总有过人之处。精于音律也是自然的。”
宛如女御说道：“自从王姬下嫁到夏宇国，宫娥们好奇都去探望。那个秋华殿的昭霓王姬虽说容貌艳丽，只是态度骄矜，我看倒也没有别的动人之处；倒是那个昭霁王姬，稳重大方，对人又和气温存，贤淑有礼，似乎很得人心呢。”
紫陌不高兴说道：“今日宛如女御拼命说起王姬来了！夫人平时也不出门的。随她们怎么个好法，只好在外面说。到这里啰嗦不怕夫人烦你！”
宛如笑道：
“我跟夫人岂不是熟的？我不知道她的脾性吗？夫人性情纯粹淡泊如白璧剔透，一点瑕疵也没有的，焉会在意这些话？况且这两位王姬进宫，世子大人是什么态度众人也都瞧着的，从没有进出过秋华殿和桐华殿，眼里心里也只有夫人一人的。你去吃哪门子的闲醋？”
紫陌不高兴出去了，说要找颜芮女御学花样子。
宛如性格直爽，不藏不掖，我倒是蛮喜欢她这一点。
宛如看我闲得无聊，说道：
“你最近也不抚琴了！都是得了恩宠的缘故。世子现在宠你只怕放在嘴里化了！这琴原本就是寄放愁绪的。人在悲哀怜悯之时，心里情志抑郁不能抒发，所以才会去抚琴。我也是看她是个知音同道才这么说！你不欢喜，我就不说了。”
我说道：“有什么妨碍？你只管说你的。我不在意！”
宛如女御说：“这调子可真是清徐婉转，夫人没事，我们一起听听去。”
我说：“刚吃了饭，懒着呢。等过些日子闲了，我再去听听。”
宛如女御说：“现在宫里很多宫娥都在唱她的调子呢。只是昭华殿这里无人敢传唱罢了。”
宛如女御的话真真切切印在我心里，我总有一种想法去听一下。找了一个下午，我带着春祈往桐华殿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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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得近了些，隔着宫墙，风送琴音，幽幽怨怨，只扑入耳际。
也怪不得精通音律的宛如对她赞不绝口，就听她演奏这一曲，也知她不是个一般俗物。清韵出奇，格调高雅。我也算是识曲子的，这样的曲子，绝非一般人能作得出来。
我在外面听了一回，脚步盘旋，竟然有些入迷。
忽然殿门里面走出一个宫娥，对我谦谦施礼。紧接着，琴声乍停，那位绝世美女——昭霁王姬，徐徐走了出来。
她端庄有礼，落落大方，举止高雅动人。她的气质很快就把我吸引了。
我恭恭敬敬给她行礼。
“是慕德夫人！姐姐不知你在外面，有些失礼了。夫人既然来在桐华殿外面，哪有不进去坐坐的道理？请进我的宫里，喝一杯茶，姐妹闲叙一回，如何？”
她态度亲切，语句融洽，想起初见之时她说的话，让我对她尊重有加。我说道：“怎么敢叨扰姐姐？”
“你肯光临，已经是殿宇生辉，哪里谈得上叨扰？”
她轻轻拉着我的手，缓步走向宫内。我恍惚觉得那种感觉，很像昔悦姐姐牵着我的手的感觉。
是了！昔悦姐姐也是京城的女子，和昭霁王姬应该都是这样的女子。风华绝代，教养有礼。想到昔悦姐姐，我一下子对这位王姬有了不同的感受。
昭霁王姬请我喝茶，她的手如玉色一样。她轻轻把盏，将茶倒入白玉卮里面，捧出来给我喝。我受宠若惊，连连致谢，慢慢喝下。
茶色清润，入口馥郁芬芳。一同茶的主人一般气质。
“可否再请教两个曲子？”我开口问道。
昭霁点点头，回到琴案之侧。抚动琴弦，弹拨了一支曲子。
那曲子哀婉忧伤，如同一支蜿蜒的溪流，从我的心田，轻轻地绕过。多么熟悉的旋律，多么令人心动感伤的调子！
昭霁一边抚琴，一边慢慢咏唱起来：
“思山一程，思水一程。思我之人，离我远行。”
泪水朦胧，浇筑在我心上。
“思山一程，思水一程。思汝之歌，伴我远行。”
如钟儿罄儿，一回回，敲击在我胸膛。
“思风一程，思雨一程。思我之人，风雨偕行。”
我已经好久没有听过这个曲子了！自从那最后一别，我再也没有听过这个曲子了！只听昭霁王姬继续吟唱：
“思风一程，思雨一程。思我之心，虚宇之城。哀哀风雨，尚得同行；哀哀莫离，影只茕茕。哀哀风雨，且载且行；哀哀莫离，在我心中。”
我已经涕泪如雨，泣不成声。这个哀怨离愁的调子！这个让我和静云生死离别的悲歌！
“亘古之哀，莫过别离。怀君手兮，永执不离；怀君心兮，生死不渝。亘古之伤，莫过衷情。思汝之手，执我一生；思汝之心，入我怀中。”
我以为我已经彻底忘掉了！当它们重新弹奏起来的时候，我的心却在一霎那被忧伤粉碎了！
“姐姐如何会这支曲子？”我轻声问道。
“何止我会？整个太子殿下的王宫里，都会这支曲子。”
“太子殿下经常弹奏吗？”
“是。每天夜里，他都会独自演奏这首曲子。宫娥女御，奴婢下人，甚至于往来宫中的官宦夫人公子，都会这支曲子。我们这些皇室里面的姊妹，谁不会这支曲子？”
“王姬姐姐也认识昭明太子吗？”我问她。
她轻轻笑道：“妹妹说傻话了！我是昭明太子的姐姐，怎么会不认识他？”
“你是昭明太子的姐姐？”我更加吃惊了。
昭霁王姬拉着我的手缓缓坐下，“昭明太子是王后所出，我虽比他年长些，却是女御所出。尊卑不同，所以和他不能同日而语。不过名分上还称得上是他姐姐。”
“实在不知是这样。莫离失礼了！”我给她行礼。
昭霁王姬笑道：“哪里有失礼？我在王宫里就知道：当年昭明太子殿下因为莫离姑娘，在宫室里绝食抗婚，一定要娶莫离。姐姐早就想来看看莫离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了！”
“绝食抗婚？太子殿下？”我喃喃重复道。
“唉，”她长叹道：“还说这些做什么？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谁都知道昭明太子殿下为了你要死要活，结果还是不如愿，你还是嫁给世子大人了！”
“人各有命，其奈天何？”我哀伤说道。
“我一直在想，这个莫离女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怎么会这么有福气！昭明太子也就罢了，听说嫁给夏宇国的世子大人，也是备受宠爱，世子为了她，竟然不册封后宫，说起来这也是奇了！”
“哪有这样的事情？以讹传讹，都是外面的人捕风捉影胡说罢了！”我说道。
“外人胡说，昭明太子殿下难道也会胡说吗？妹妹还不承认！我临来的时候，昭明太子殿下拉着我的手说：‘世子大人宠爱夫人不比寻常，你到了那里定然备受冷落，我为姐姐担忧啊！’”
我的心好痛，说道：“既然如此，姐姐又何必再来！”
昭霁王姬拉着我的手说：“傻妹妹！我们这些皇室女子，什么时候能够自己做主？身为公主的使命，就是和亲，联姻，为王室效力。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一道圣令就足以支配我们，谁敢说个不遵？”
“难道皇室的女子，贵为天子之胄，也丝毫做不得主吗？”
她凄惨地笑笑，“恐怕皇室的女子，更是连民间女子都不如。民间女子父母做主，尚且要寻个门当户对能够和谐恩爱的人家。终究父母怜爱儿女之心，甚于常人。皇室女子，尤其是后宫不得宠嫔妃所出，也就是个棋子罢了。”
我默然无语。我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听她继续说道：
“当年北方晋国有个国君，年已七旬，不知道想起什么主张，要到王室讨一个王姬做夫人。王室恩准，就把我一个十一岁的王姬姐姐嫁了出去！那王姬姐姐年纪尚幼，日夜思亲啼哭，又不得宠爱，没有一年就病死异乡了。”
昭霁王姬说完，以袖掩面悲泣。我也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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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昭霁王姬的苦楚。我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可是又怎么样？我不可能和她分享世子之爱。我也改变不了她的命运。我忧伤地看着她。
“唉，”我听见她忧伤地说：
“不可能每一个女子，都像夫人这么幸运，能够得到夫君的宠爱。姐姐也只能寄情琴弦，聊以解忧，就在这桐华殿里，度过寂寂平生，不定哪一日老死在这里好了！”
“姐姐不必这么忧伤！”我劝解道。
可是，我只能说这一句话。我找不到下一句可以安慰她的话。
“妹妹无事，来和我聊聊，也足够了。”她笑道。
如果我和昭霁王姬，不是在这样的身份下相识，我们也许会成为很好的知心朋友啊！
怎么她成了王姬，偏偏嫁给了世子大人。世子大人冷落她，我也怜惜她。
身为女子的不幸，我从她身上又看到了一回。
黄昏时候我回了昭华殿，心里一直想着昭霁王姬，想着她幽怨的琴声，幽怨的眼神。
我嗟叹再三，同情着她是那般可怜。如果跟她比起来，我还有世子大人，她这一生，又指靠什么呢？
世子大人回来了。他让我过去用餐，然后问我：
“你下午到桐华殿去了？”
“是。”
他看了看我，“真看不懂你！去那里做什么？”
“昭霁王姬擅长抚琴，我去听她抚琴去了。”
“你没事少去那里。”他交代说。
“其实，王姬也是挺可怜的。生在王宫，身不由己……”我说。
“你又想说什么？昭明太子刚刚带兵回去，现在又送过来两个王姬！他们是什么意思？不怀好意！要么用美色诱惑我和你疏远，要么给我身边埋伏眼线！离他们远一点对你有好处！”世子大人说道。
“是。”我说。
可是我有事没事还是忍不住往桐华殿里跑。昭霁王姬的琴技未必如宛如女御，但是她的曲子却很好。她是个有心人，会弹很多曲子。我和她聊天的时候才知道：很多曲子都是昭明所作。也难怪连宛如女御都说那曲子精妙婉协非比寻常。
这一天，昭霁王姬问我说：“我听昭明太子殿下说：你诗文很好，字也写得好的。可否写一幅让我看看？”
“哪里的话？字写得一般了。”我说。
“妹妹在我面前还这样谦让，让我觉得太生分了！就看你这诗填的，清丽优雅，不落俗套。难怪连文采风流的太子殿下都为你钟情！还在我面前谦虚！快写了我看看！”
她命身边的侍女取出一块黄边白底的绢布，让我题写。我问她喜欢什么字样，她抚了抚琴说：“就这支曲子吧。我一边弹琴，一边望字，倒是别有情调的。”
那些话都在我心里吟咏多少遍的。我写出来给她，她反复看了两三遍，赞道：“真是个可人！写出这么清秀隽永的字来！可不是爱死个人！也难怪有人为你寻死觅活的！”
“昭明太子他还好吗？”
“唉，还怎么说他？竟是一个痴心不改的。上次随国公主如画、齐国公主祁音，哪一个不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美人？天子有意为他结成姻亲，他不管怎么说都丝毫不为所动。如果还有个念想也算，你已经嫁人了，他还有什么指望？他就是不肯，母后娘娘怎么劝他都不答应！因为这个，母后娘娘还生了一场气！”
我低头不语。昭霁王姬看看我轻声说：“世子大人会不会忌讳昭明太子，以后我们还是要少说为妙。”
我点点头。昭霁姐姐细心又贴心，能够体恤人情，我也敬爱她。
慢慢的，颜芮女御、宛如女御、夏耘女御也经常到桐华殿里去。有时候她们和我一起去，大家都聚在一起说笑谈心。昭霁姐姐聪慧端方识大体，有容人之量，很快我们几个就成了好朋友。
倒是那个秋华殿的昭霓王姬，因为世子大人不曾踏入她的宫殿受到冷落，整日怨声不绝恶言恶语，甚至打骂宫婢女御。除了服侍她的女御，几乎没有人去和她交结。
昭霓王姬曾经派贴身宫娥去请世子大人到她的秋华殿里。世子大人不理不睬，也不准女御再去禀报。昭霓王姬受到如此羞辱，气愤难耐。她不敢怨恨世子大人，就公然放言说：“都是慕德夫人善妒，不准世子大人到她的宫里去！”
有一次，昭霓王姬在宫里行走，正好和我相遇。我给她行礼，她脸上带着不悦之色，傲慢说道：
“你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女子，听说采桑出身，如此卑微，竟然也配在此宫殿和我同列。这都是哪里的王法不行？竟然这样不顾人伦！世子大人也太糊涂了！”
紫陌哪里听得这话，开言顶撞她说道：“你说夫人也就罢了，世子大人你也敢说！世子大人十几岁开始执掌国事，南征北战，岂是个糊涂人？他宠爱夫人谁不知道？你说卑微，昭华殿是什么地方你先打听打听！在这个王宫里，谁敢说夫人是卑微的？”
昭霓王姬冷笑说道：“难怪你们没有王法！我看到你算是看得清楚！一个小小宫婢，竟然敢和王姬顶嘴！君君臣臣！岂不是犯了天威了！不给你点惩戒，你还不知道纲常伦理！”
她呼唤身边的宫娥侍从，“把这个小贱婢拿下掌嘴！我要让她懂一点宫里的规矩！”
紫陌此时早已不是当初进宫的时候了。自从入宫，她的女御地位也连着升了三级了！况且昭华殿里的女御，乃是世子大人最贴身的侍从，宫里人谁敢撼动的？
那些人碍着王姬的命令，犹疑不决。既不敢动，也不敢不动！
我说道：“王姬姐姐，何必如此动怒？紫陌和臣婢一样出身寒微，不懂规矩。纲常伦理实在太差。王姬姐姐贵为皇室宗亲，就不要和她一般见识了。容臣婢回去教训就是了！”
我说罢，带着紫陌回宫来了。
我听见昭霓王姬在后面恶声恶气地咒骂。我淡然笑笑。
我在这个宫里也有两年了。如果让我打个比喻，我就好比是世子大人树心上的叶子，日夜在他的呵护之下，一言一笑都是他关注的。王姬又怎样？她不过是一片挂在树梢的叶子，光亮高大，可是离世子大人未免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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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道：“这是母后娘娘送我的！”
她点点头，“怪不得这么美丽！原来……”说完就咳嗽不止。
我将她送我的镯子戴在胳膊上。心想也不好白拿她的。母后娘娘送我的红宝石串子断然不可以随便送人，我却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串晶莹的绿翡翠手链，我平日喜欢常戴的，馈赠给她。
她含笑接过了。拉着我的手说：“妹妹对我如此情意，姐姐就是死了，也不至于孤孤单单没有个念想。”说着还是流泪不止。
正在这时，她的贴身侍女去收拾桌案，不小心把水撒了出来，她昨晚题写的墨笔被水湮湿，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
侍女吓得大惊叫起来，慌忙跪地给她赔罪。昭霁姐姐气得指着她骂道：“你这贱婢怎么知道：这诗文一字一句都是从心里呕出来的。你弥漫了字，我病成这样，回头我哪里还想得起来？你个没有用的奴才！”说完又咳嗽不止。
昭霁姐姐很少发这样的火！她实在是被气得没有主张了！
我说道：“姐姐不要生气！身体已经这样了你还生气，岂不是自己作践自己？好歹是两阙文字，我帮你抄了也就是了！”
那侍女哭着擦干桌子，拿来新的绢布，我帮她将那诗句抄了。她还在喘气说：“这是天在绝我！给我一个这样的命也就罢了！还要奴婢这样糟践我！”
我宽慰她半天，她才渐渐气平。其实说到底，她还是心病。一个女子，嫁了个夫君却连夫君的面都看不到。王室王姬，却在这异乡他地倍受冷落。这样的日子，委曲求全，含怨不语，心里想必也是难过的。外面的宽仁也只是个面子。
昭霓王姬还能骂一骂宣泄她的不满和怨气。可是昭霁王姬，她所接受的教育是要隐忍为上的。要柔顺，要顺从天命。
只有忍，才是女子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来的唯一法则。
她只能默默忍受。
倘若是我，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被逼疯了。
昭霁王姬这一病，就病了十来天。我也经常看望她，命医师诊脉，开方子煮药给她，她的病才渐渐好转起来。
我同情她的命运，所以，我也愿意尽我的力量帮她一把。
除了不能分享我和世子大人之间的爱情，我其实什么都愿意给她。
她对于我有一种特殊的意义。不仅是情同姐妹，言语相和，还有一点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私心。她是昭明太子的姐姐。我总感觉到：我有意无意心里在接近她。而她的亲和力，似乎也有些像昭明，轻轻温暖着我。
她的存在，似乎让我和昭明之间有了某种联系性。
当然这种联系是情感上的联系。事实上，我们还是原来那样遥不可及。只是因为在某个地方的某种记忆被悄然唤起，它不再寂寞，不再孤单，而是有了分享，有一个和我同样的心灵和心情去一起分享它。那种感觉是美好的，能够吸引我的。
说起来，王姬到王宫里，也有三个月的时间了吧。从当时我对她们的极端排斥，恐惧，到现在，竟然和昭霁姐姐成为亲密的姐妹，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缘分就是这样吧。来无影，去无踪。
这一天，我还在昭华殿里午睡，准备下午去看看昭霁姐姐。紫陌却慌慌张张进来了。
“夫人！大事不好了！昭霁王姬出事了！”
我吓了一大跳，急忙起来，“出什么事了？”
“昭霁王姬昨天就被刑狱司抓去了！桐华殿的侍女宫娥全部都被抓走了，现在桐华殿也被刑狱司的人控制了！因为事发突然，没有多少人知道！今天消息才传出来，我也是刚刚听宫娥们说的！”
我反复想了想，觉得奇怪。昭霁王姬是王室宗亲，她在宫里又没有什么仇人，也不做什么事，怎么会被刑狱司的人抓去？想来想去没有什么道理。
反过来一想，有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冒出来：
世子大人曾经叮嘱我，不要我和两位王姬走得太近。她们要么是利用美色疏远我和世子大人的，要么是做内探的。从两位王姬进到王宫，世子大人心存疑虑，对她们态度也一直很冷淡。我心想难道是世子大人有意设网，故意为之，找借口驱逐王姬出宫去的？
想到这里我就浑身哆嗦了一下。
昨天晚上世子大人并没有回来，只是让人送信回来说他有事情去办。难道他准备对两位王姬动手了吗？
“怎么办呢？”紫陌不知所措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只能等世子大人回来问一问吧。”
我还没等到世子大人回来，刑狱司的人就过来叫我，让我到刑狱司那里去，世子大人在等我。
我一听就知道是为了昭霁王姬的事情！世子大人知道这段时间我和昭霁王姬来往多，难道是怕我接受不了所以特地给我解释一下？不过这也没有道理！怎么不是叫宝树来通知我而是叫刑狱司的人来叫我？难道昭霁王姬的事情还牵连我不成？我和昭霁王姬并没有做什么事情，也没有道理被牵连啊！
我带着紫陌、春祈她们，跟着刑狱司的人去了。
我到了刑狱司的门口，就感觉不太对。
往常这里审讯犯人的时候，总是黑压压跪了许多。如今却静悄悄的，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紫陌和春祈被拦住外面。司寇指了指那边的刑堂，让我到那里面去。世子大人在那里等我。
我一进去就感到阴森恐怖。
这里不是一般的地方！这是刑讯司的刑堂啊！周围墙壁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刑具，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拷打问讯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到了晚上，这里一定阴风惨烈鬼哭狼嚎，即使是白天，我也感觉后背发凉，大气不敢出。
我有点惊颤，迈步走了进去，果然看见世子大人在那里板着脸坐着。
我给他行礼。他让里面的人都退出去。
“世子大人，”我想问问他昭霁王姬是怎么回事。
“跪下！”他大喝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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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得连忙跪了下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这么生气！
“世子大人，怎么了？”我小心翼翼问他。
“你还敢问我怎么了？你给我干的好事！”他怒气冲冲说道。
我想了想，不知道他说什么事情！我说：
“臣婢哪里做错了？世子大人因何发怒？”
“你还好问我？你和昭霁都做了什么？”
“并不曾做什么？只是聊天说话，喝茶调琴，还有什么？”
“你不说是吧？”他阴森森说道。
“臣婢真的不知道你要我说什么？”我辩解说。
“好。我不怕你嘴硬！把手伸出来！”
我害怕了，“你要做什么？”
“我今天不打得你说实话不会放手的。”他拿出一个铁戒尺出来。
“世子大人，到底是什么事你要臣婢说？臣婢真的没做什么！”
“好！不说！”他用力抓着我的手。
我的手上带着母后娘娘给我的红宝石镯子。他一眼看到了，将那个镯子从我手上摘了下去，放在一边。
这个动作让我很伤心。我发狠说道：“你要做什么？”
他把我的手按在桌案上，用戒尺狠狠打了我一下。说道：“你说不说？”
我的手上只有薄薄一层血肉，他用铁戒尺打上去，疼得我差点昏过去！我惨叫一声，眼泪都被他打出来。
“我真的不知道。你让我说什么？”我哭着说。
他又是一尺子打过来，比刚才还狠。
我放声大哭起来。
“你说不说？”
我不敢说我不知道。我怕他再打。只好向他求饶：
“世子大人，我真的不敢了！你别打了！”
“都做了什么？”他又问。
我真的是冤枉的。我什么都没做！我只好问他：“世子大人问什么？”
“你还不说是不是？”他把戒尺举起来。
我惨叫起来，想拉回我的手，但是我的手被他死死抓住拉不回来。
“我真的不知道！”我哭着说。
“好！不见棺材不掉泪！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他扔过来一片撕扯成碎片的绢布，上面零星的字我还辨得：“思我之心，虚宇之城。哀哀莫离，在我心中”这样的字样。
我想原来是这样。是我们吟诗吟到了这首，犯了他的忌讳，所以他生气。我解释说：
“世子大人！这都是以前的诗，不是现在的！”
“以前的？什么时候的？”
我哭着不回答他。
他把我的另一只手拿过去，恶狠狠打了起来。
我的两只手很快都红肿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
“是那年，在虚宇城，昭明临走的时候作的。”我回答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和昭霁在桐华殿都谋划什么事？”
“没有的。真的没有！”
“‘昭明对你的心一如故往！他也为你终生不娶！你还不知道他的心！’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狠狠地拍着桌案。
我一下子就吓懵了。
这话是昭霁姐姐偷偷和我说的。当时并没有别人在场啊！怎么这话传到了世子大人那里？她原本只是见景生情随口说说的，可是现在这话被说出来我却百口莫辩。
“你把昭霁姐姐怎么样了？”我提心吊胆问他。
“你还敢问我？”他愤怒说道。
“世子大人，这件事情是我不好，你饶恕昭霁姐姐吧。我们只是随口说说的，没有其他！你放了她吧，有什么事情你惩罚我好了！”
昭霁姐姐已经够可怜了。现在却因为我受到牵连。刑狱司是什么地方？昭霁姐姐如果被他们用了刑那还得了？我想赶快救出昭霁姐姐。
“世子大人！求求你！你饶了昭霁姐姐吧。你惩罚我好了！好不好？”
“你还敢替她求情？你先问你自己跑不跑得了？”他恶狠狠说。
我觉得这事非同寻常。世子大人平时很疼我的，今天大发雷霆还用戒尺打我，一点夫妻情面都没有。还说我自己跑不跑得了？我自己又有什么事情？无非是说了私情话传到他耳朵里。我想想实在想不出来。
“世子大人，你先息怒。我和昭霁姐姐在一起，是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纵然如此，大人惩戒就是了！为何这般动怒？不过是一两句话而已！”
“不过是一两句话而已！”他瞪着眼睛，看着我，“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事到如今，还不全给我招了！还敢抵赖不成？”
“世子大人！你还让我招什么？”我说道。
他狠狠把一串珠子摔在地上。珠子落地散开，滚落到各处。
那串碧绿的翡翠珠子手链我是认得的。就是我送给昭霁姐姐的。
“这个手串是谁的？”世子大人瞪着眼问我。
“这是我送给昭霁姐姐的！”我坦白告诉他。
“你送给昭霁姐姐的？还敢给我抵赖？”他拿着戒尺劈头盖脸打了下来，打得我哀哀痛哭起来。
“是我送给昭霁姐姐的！你做什么？你为什么打我？”我放声大哭起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莫离，你还不说实话？昭霁已经全招了！”
“全招了？她招什么了？”我含着泪眼问他。
“好！你是死不承认！要我把你打死在这里是吧。”世子大人气愤地指着我说。
“世子大人！你息怒！我当真不知道昭霁招了什么？她也许是受刑不过被迫说的，也许不是真的呢！你莫名其妙一定要臣婢说，你让臣婢说什么？”我呜呜哭起来。
他把一封绢布写的书信递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看了看，连我自己都傻脸了。
我看了半天，我都没有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一封书信。写给昭明太子的！
落款是我防风氏莫离！更可怕的是：那个字迹也是我写的！
我的字迹娟秀瘦削，如同竹叶，昭明以前曾经夸赞过我。我的字迹也是很好辨认的。
我读了读信的内容，就是离别相思之词：
“青青霉苔，脉脉花开。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一别之后，无比思念。此身如束帛，终日樊笼啼怨。思兮念兮，心泪不干。裂素破纨，为君肝肠忧煎。忆哉别哉，已近三年。”
再往后面看：“翡翠手串，妾身所爱，聊以赠君，以寄思念。”
我看了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愣住了，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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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书信是昭霁王姬托随身侍女带往宫外的，被守门将领搜出。携带私信出宫是死罪！更别说是这种见不得人的私情往来！莫离！我不通诗文，你给我讲讲，这信是什么意思？”
我一霎那间如同冷水浇骨，百口莫辩。这封书信明明不是我写的，如何看样子就是我写的？世子大人最忌讳昭明，也难怪他看到这书信如此勃然大怒。他一定是怀疑我和昭霁姐姐联合，暗自和昭明勾通交往。
我真的吓傻了。我愣了半天说不出话。
“夫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世子大人问道。
那一刻间我的心都揪起来了。我知道这句话后面是什么。如果我认了罪，也许他立刻就把我给杀了！我不能这样被冤死！
我问他，“昭霁何在？”
“她先走一步了！”世子大人冷冷说。
我再次吓得魂魄全飞。昭霁已经死了？被他们处死了？
“你们为什么要杀她？这不是真的！”我发疯地喊了起来。
“你还要问为什么吗？昭霁死前是我亲自审问的。她亲口告诉我，是你委托她将书信带给昭明太子！”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不可能这么说！”
“她一个要死的人！有必要说谎吗？”世子大人冷笑道。
“是你们逼她说的！一定是你们逼她说的！她不可能这样说！”我根本不相信。昭霁姐姐怎么可能这样无中生有？临死前诬陷我呢？她一定是受刑不过，被迫承认的！
“夫人！你的书信，你的手串都在这里。证据如此你还要抵赖吗？”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这不是我写的！”我哭着说。
昭霁姐姐都被他们处死了！还有什么人来为我辩解？我像掉进了深不可测的洞窟里，我绝望透顶，也恐惧透顶。
“莫离，如果这是第一次，我饶你。你告诉我这是第几次？”我听见世子大人在质问我。
我感到极度的悲哀。我的心都要死了！
他没有再说话。把我留在那里，起身就往门外走去。
如果他走出去。我的命就不知道要交给谁了！这时候外面已经黑乎乎了。刑堂里面我都听得见悲哭狼嚎那些阴森森的鬼魂出行的声音了！加上刚死的昭霁姐姐，晚上不知要出来多少鬼魂来缠我，只需要一个就足以把我吓死了！
我恐怖极了！我不能呆在这里！我一定会被吓死在这里的！
我上前抓住世子大人的衣襟，哀求他说：“世子大人！都是我错了！世子大人你饶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世子大人！”
我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他甩开了我的手。
我不能死！我不能留在这里！我爬上前去抓住他的后裳，哭诉道：“世子大人！求求你看在父王母后面上饶我这一回！求求你看在大兄面上饶我这一回！我错了！你饶我这一次，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你还敢提他们！”他怒气冲冲甩开我！但是我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不放。虽然我的两只手都已经红肿粗苯握不住什么了！我还是拼命用手指抓着他不放。
“莫离！从你进宫我对你怎么样？你这样对我？就是一块石头也暖热了！你竟然跟我离心离德！什么樊笼？什么束帛？我是你的什么人？”
“世子大人！你不要生气！你饶我这一回，我给你做牛做马都可以，我给你做个奴婢都行！你不要生气！你饶了我！”
“松开！”他大声呵斥我。
我死死抓着不松手。“不要把我留在这里！”我哀求他！
他弯下腰来抓我的手。
我的两只手掌都比平时厚了三倍有余。刚才的惩戒很快就有了这样的结果！但我坚持用手指抓着他。
我听见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唤侍卫过来，叫宫娥把我送到什么司。我头脑昏昏没有听清楚。但是我知道我出来刑狱司我就有命了。我已经不在乎去哪儿了。
只要我不死。
我觉得胸口有一种血腥的东西往上翻涌。我好像在吐，然后我就昏昏睡过去了。
我一直在做梦。一会儿是昭霁姐姐，一会儿是昔悦姐姐，过了一会儿是紫陌。
世子大人一直没来。
世子大人到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他。
他是那么疼我的。抱着我，吻我，亲昵地和我说笑。
可是一瞬间，他什么都不是了！
他高高在上，一点情面也没有了。他才是暖不热的石头。你把心掏出来给他，他也会踩在脚下。
他冷酷起来，让人从骨头缝里感觉寒冷。
他是指靠不住的。不要对他有一点点信任。他是根本就指靠不住的。
他杀了昭霁姐姐。他为什么要杀她？
那封书信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屋子里的悄悄话，怎么会传到世子大人的耳朵里？
翡翠手串落地的令人心碎的响声。一颗颗珠子，哗得一声四散滚落。
滚落消失的不仅是我的翡翠手串，还有我和世子大人的恩情。
我错了！我和世子大人之间，永远也不会有恩情。
他在那个位置上，没有情感，只有冷漠。也就是一封书信！就算是我写的，也就是一封书信而已！他竟然这么绝情！
他说昭霁姐姐先我一步走了！我只要想起来心就打冷战。那后面的话我想都不敢想。
我在梦里拼命哭着，跑着，疯狂地逃命。
在呜呜的哭声里，我醒过来了。
我面前站着一个女御大人。我过了半天才认出她来：是掌管服饰司的管事女御夏耘。我才知道：我被发落到服饰司来了！
她看了看我，很为难地说：“世子大人已经废了你的夫人名分。你以后就在服侍司做女御吧。按照我们的规矩，你改名栖耘吧。”
我说是。
“世子大人吩咐：你为罪臣。一切事务等同一般宫女，不得有一丝懈怠违规，否则就要严格按照宫规惩处！”
“是。”我说道。
我不再是这个宫殿的女主人了！我已经是一片坠落在地上污泥里的叶子，连世子大人的面都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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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哭啊？”有个宫女站了出来，循着声音走到我面前。
“现在是睡觉时间，你哭什么？”她不高兴地说。
我止住了哭声。
有人在拉她，“快别说话。那是世子大人原来的夫人！”
“原来的夫人，现在已经被废了！也不过是一个宫女罢了！成天在浣洗司什么事情也不做，对花伤心对月自怜的！明天一早我们要服侍世子大人的！你吵醒我们是什么用心？”
我没有开口。一个宫女替我说话道：“算了吧秋耘，她刚刚来，还不习惯。说说也就是了！”
“已经不是夫人了！还成天拿着架子。纪耘，凤凰落地不如鸡呢！有什么了不起？半夜哀哭！现在不是你得宠的日子了！你再善妒，也挡不住世子大人喜欢谁吧？”
我听她这样说话，不由得多看她一眼。这人面相尖酸，言语刻薄，虽然有几分妖娆之态，可是凭我对世子大人的了解，这等样子的也难讨他欢喜吧。
我说道：“听你这口气，想必是极得宠的！不知是哪个宫里册封的妃嫔，如此骄矜盛气！”
那秋耘听了我这话，尖酸冷笑道：“谁不知道有你在！不准世子大人册封后宫的？如今失了宠，废了夫人名位，后宫里的女御宫娥，谁封谁不封还都未定呢！想来大家都有机会！我明天一早就要服侍世子大人呢！谁再敢吵我别怪我不客气！”
秋耘气呼呼走了。她不过一个宫女，颐指气使的样子令人惊讶。看她那种盛气凌人骄矜无比的样子，好像她是哪个受宠爱的嫔妃一般。
我看她那种样子心里就明白：她一定是侍过寝的。如果不是因为得过世子大人的恩宠，她料定也不会如此目中无人。
纪耘坐在我身边，轻轻拉拉我。“她就是那脾气，别理她！快睡下吧。”
真是虎落平冈被犬欺！可是想想，我还能算是虎吗？看世子大人那样子，恨不得也把我杀了！我蒙受这样的覆盆之冤不能昭雪，我还能有机会回到世子大人身边吗？
第二天，我就被叫到夏耘女御那里了。
宫殿里没有一点秘密。昨天晚上的事情我一点没在意，夏耘却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了。
“栖耘，你也来了一段时间了。手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不能这么成天护着你，要不流言蜚语传出去我也受不了！从今天开始，你和纪耘一组，负责浣洗世子大人的衣裳，服侍世子大人！纪耘会教你怎么做。”
纪耘走了过来，教我怎么服侍世子大人。
“世子大人回到殿里之前，会有人通知我们。我们就在殿门口候着。世子大人进门，要小步快走行礼，将他身上的外裳接过来，递给我。然后就候在那里听令。世子大人如果命茶，就倒茶给他喝；我一会儿教你沏茶的方法，还有世子大人喜欢的茶，什么温度，什么茶品，几成好……”
“难道要学这么多吗？”我问她。
“是！还要一点一点做好！绝不能出现纰漏，否则会挨骂甚至受到惩罚的！你慢慢学！”纪耘说道。
她把我带到茶室，教我沏茶，剔除茶叶，掌握温度和浓度。
“世子大人喜欢喝清透的茶。温度要高一些，差不多是这样，你摸摸！”
我摸了一下，有点烫手。
“就是这样的温度，你记住了？”
“纪耘，我们浣洗司，还要服侍世子大人喝茶吗？”
“当然了！浣洗司是给世子大人换洗衣物的，是很接近世子大人的。所以他的生活我们都要服侍的。比如服侍他吃饭，沐浴，当然，世子大人喜欢的宫女女御，还有机会侍寝。所以宫里其实很多宫女女御，都希望能到浣洗司呢！”纪耘说道。
“那个秋耘态度那么傲慢骄矜，是不是因为曾经侍过寝？”我问。
“你疯了？怎么敢这样说话？栖耘，这个问题是不可以议论的。被人知道要受罚的。”纪耘说道。
我心里有点难受，但是很快苦笑了一下。我现在已经被废掉了！侍寝不侍寝和我什么关系呢？王宫里这么多女御宫娥都随时等着世子大人召唤呢，多少人盼着这样的机会？
世子大人要怎么样是他的事情，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是个废弃的妇人，待罪之身。
“栖耘，每个人都要生存下去的。大人物，小人物，都要吐这一口气呀！你不要再难过了。这样只会害了自己。你还有机会！今天晚上轮到我们服侍世子大人。世子大人哪里那么快就忘了你？也许世子大人还会念旧情呢！”纪耘说道。
“你错了！世子大人本来就没有情！他还念什么旧情？我也不去服侍他！”我扭头就走。
“栖耘，你疯了？宫里的规矩是很严厉的。你这样会受苦的，还会连累大家。”纪耘说道。
“我死也不会受这种侮辱。”我冷淡说道。
“栖耘，你不能这样！”纪耘赶紧拉着我的手。
夏耘也过来了。她的眼光有点严厉而陌生。
“栖耘！作为宫女服侍世子大人是荣幸，也是职责。你怎么会认为是侮辱呢？是你自己哀求世子大人做他的奴婢，你才得了一条命。如果你胆敢违犯宫规，不仅你要受惩处，浣洗司的人都会被你连累。你懂不懂？”
纪耘过来为我求情。她把我带到寝殿里，示范着教我怎么为世子大人沐浴。
我说：“不是有殿堂里的女御们服侍世子大人吗？”
纪耘说：“是啊！昭华殿、秋华殿都有女御。世子大人不去那里，如今天天在元华殿里住着。我们不去服侍，让谁去呢？这真的是机会！你可以求求世子大人……”
“求求世子大人？”我听到这话，就想起那晚在刑堂里，他拿着戒尺狠狠打我的情景。我怎么哀求都没有用！他把我的手掌打得肿起来有那么厚！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我是实在不愿意再见到那个人。连名字我都懒得提。晚上刚刚躺下来，就听秋耘在那里敲敲打打说：宫里也不是白养着人的！我听她的意思，就是我闲着不做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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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开口，纪耘堵她的话说：“你怎么知道是白养人的？明天栖耘就和我服侍世子大人呢！”
秋耘一听是我和纪耘服侍世子大人，她的脸立刻就变得阴不阴阳不阳，说不出的怪异，我觉得她的脸和召薙女御有的一拼！很快她恼火得不得了，抱怨说有人太偏心，安排活不公平！什么事情都还不会做的人，既然安排去服侍世子大人！
我听了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种感觉我曾经有过的：在这个宫里，世子大人就好比是一棵大树，每个女御宫娥都想做他大树上面的一枚叶子。在这个浣洗司小小的不起眼的地方，向往阳光和大树的心也是一样的。
我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王宫里，傲气和倔强是没有用的。每个人活下去的方法，就是低下头向世子大人屈服，谄媚他，得到他的欢心。
我和纪耘早早就候在元华殿的门口。我看了一眼元华殿，看了看殿宇后面那个空空的床榻。才多久之前，世子大人还深情地抱着我，说他在那里曾经思念过一个女子。
我忍着眼泪。想想他拿着戒尺打我的绝情和冷酷，我就把眼泪吞了下去。
世子大人板着脸走了进来。我按照纪耘教我的礼仪，恭恭敬敬给他行礼，然后接过他的外裳、衣带递给纪耘，她小心翼翼整理好放在玉盘上。递给身边服侍的小宫女。
纪耘将准备好的干净外裳递给我，让我服侍世子大人穿上。
我走到世子大人跟前，他冷冷拒绝了。命令我跪下。
我只得跪下了。
他挥了挥手，让纪耘她们出去。
女御已经将饭蔬肴馔摆放在桌子上。
“吃饭了吗？”他问我。
“吃过了。”我回答他。
“吃了什么？过来再吃点。”他说。
“奴婢不敢。”我说。
他把我拉起来，我没有敢抬头看他。
“过来吃一点，”他轻轻说。
“奴婢不饿。”
他自己坐下来吃了一点。吩咐我坐下，坐到那边的榻上。
然后他吩咐身边的宫人将饭食撤下。将文书奏议拿过来，他坐在那里看起竹简来。
我等了好久，然后问他我可不可以告退。
他说：“倒杯茶过来。”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继续看他的竹简。过了一会儿，我又问他，“我可不可以先告退。”
“你那么急着走吗？”他把竹简放下了，“你再去倒杯茶过来。”
我又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他没接，说：“你自己喝。”
他把他手里那杯茶喝了一口，指示我说：“你也喝。我想跟你说句话。”
说什么呢？我们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我低着头没吭声。
他坐到我身边来，拉起我的手看了看。
“好了吗？”他问。
我心里堆积的愤怒和悲哀一个劲往外涌。我拼命忍住眼泪。
“莫离，”他叫我。
“我现在叫栖耘，世子大人。”
“栖耘？可是你的脾气跟莫离一样。”他冷笑说。
“世子大人没有事，我先告退。”
“怎么会没事呢？事情还没开始。”他说。
“请大人吩咐吧。”
“还是这性子，我就不信磨不掉。夏耘女御有没有教过你怎么服侍世子大人沐浴？”
“这点事情不需要掌事大人亲自教授？宫婢足矣。”
“那好。过来吧。”
四个宫人、宫婢已经在那里候着了。我站着没动，那些宫人宫婢们上来扶住世子大人，让他躺下来给他热敷揉捏。有小半个时辰，他换了内裳出来。
“浣洗司是这样教导你的吗？”他看了我一眼，让我坐到他的身边。
我凭他说话的口气和动作，我感觉他并没有完全放弃我。他只是在惩罚我。
“莫离，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在这里思念过一个女子吧。”他问我。
“我不记得了。”
“你是不记得！你什么都不记得。你永远都暖不热！你这个女人怎么会这么冷酷！”他开始大声骂我。
我这么冷酷？
是谁把我的手放在桌案上用铁戒尺狠命打我？是谁不听我的辩解要把我关在亡灵鬼魂出没的刑狱司的刑堂里面？是谁成天口里说着舍不得我却杀了我的昭霁姐姐使我蒙受不白之冤？
世子大人是没有感情的。他不需要这种没有用的东西！
谄媚的太多，阿谀的太滥，奉承赔笑的满世界都是。这些早已将情感变成一文不值的废物。他随手就能抓一大把，抛也抛不出去。
世子大人永远不匮乏，永远挥霍不完。他要这情感做什么？
还说我冷酷。
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们之间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世子大人，奴婢要回去了！”我断然说道。
“我不怕你冷。我强也要得到手。你今天留在这里侍寝。”他命令说。
“我不会留在这里的。”我坚决说道。
“你敢顶撞我吗？你知道顶撞我是什么结果吗？”
“随便你好了。”我说。
他看着我。“好！还是这脾气！”
他唤他的宫人过来，“去叫夏耘过来！看看她教导的好宫婢！”
夏耘女御慌慌张张过来把我带了回去。浣洗司的所有宫婢女御都受到了惩处！掌管浣洗司的夏耘女御也因此受到了牵连。
惩罚最重的是我和纪耘。纪耘是无辜的，她是被我牵连的。
说到底，都是被我牵连的。我就是个不祥物！谁碰到谁倒霉！
除了夏耘女御，我们都被悬灯跪罚。要跪两个时辰。
秋耘在一旁骂骂咧咧，似乎在发誓说一定要惩处我。
两个时辰基本上是半晌了。
我哪里还需要这么重的惩罚？巨大的冤屈，内心的不平和痛苦，噩梦一般的遭遇，还有死了昭霁姐姐的恐惧和悲哀，连日来的茶饭不思，我只跪了不足半个时辰就摔倒不省人事了。
我倒在地上，似乎还能听见一点人声。我听见夏耘女御在叫我。我心里感觉好恶心，什么东西一直在翻，我想吐又吐不出来。
终于一阵令人窒息的血腥翻上来，巨大的深渊黑洞一般把我吞没。
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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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紫陌在叫我，我在拼命叫昭霁姐姐。
紫陌在摇晃我，我的头在她的胳膊上。我看见她就放声大哭起来。
“紫陌！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我和昭霁姐姐在私房里面说的话，一句不差都传到世子大人那里？昭霁姐姐已经被他们处死了！怎么又有一封书信是我亲笔写的？还说昭霁姐姐临死交代是我托她给昭明太子的。我何尝有过？”
这个王宫里只有紫陌是相信我的。她一定知道我是冤枉的。她紧紧地抿着嘴唇，恨得咬着牙，眼睛里噙着眼泪。
“夫人，……”
“我已经不是夫人了……”
“夫人，你先别哭。这个宫里的事情多呢。你这样哭死了也是个冤死鬼！这一次能把世子大人骗了，你就知道她们有多歹毒！你别哭！你哭死了又怎么样？总能够弄明白的！”
“可是昭霁姐姐已经死了！还有谁能给我说清楚？”
“你不要再想那么多！你先养好身体！你好好的！总能弄明白的。”紫陌恨恨地说。
我在这个宫里没有得罪一个人。是谁在害我？我想了想也真是没有。
“你不得罪人，人家也照样恨你！你得了宠，就是得罪了人家。这点道理你也不明白的？”
她喂我喝点水。我才想起来问她：“你怎么来了？”
“世子大人让我过来的。自从你出了事，我都快急疯了。怎么求他都没用！他就是不准许我们见你。也不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昭华殿他再也没去过，就住在元华殿里。我们也见不到他。昨天就是听说你得了病，他才准许我过来看你。”
紫陌看看我，“看你瘦成什么样了？才多少日子？”然后悄悄在我耳边说道：
“其实我看世子大人的意思，他也不过是一时生气，心里还是惦记你的。要不也不会让我来照看你。你只管求求他，让他宽恕你这一次，以后再找机会呗。你在这里怎么弄呢？”
我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紫陌叹道：“以前也不知闹过多少次，都不像这样的。世子大人对你还是有情分的。”
我冷笑拦住她的话：“紫陌，你真的没看明白。世子大人要情分做什么？他不需要！你不知道他有多狠毒！他是一点情分都不讲的。”
夏耘女御把我安置到一个殿房里，让紫陌专门照顾我。我只是虚弱过度，没有什么要紧的。紫陌天天给我熬粥喝，我的身体慢慢恢复起来。
这天晚上，夏耘女御吩咐，让我去见世子大人。
临行之前，她抓着我的手，“你千万千万不要太随性了。世子大人是这里的天！你去顶撞他做什么？你不是给自己找罪吗？”
“我不会了。”我说。我也不愿意牵连这么多人跟我一起受罚。
我去的时候整个元华殿空荡荡的。只有世子大人一个人坐着，在那里翻看竹简。
我按照礼仪给他行礼。问他要什么。
他把竹简放下来，坐到桌案前面。让我给他沏茶。
“你要喝什么茶？”我问他。
桌案上面有几个不同的茶品，我不知道他喜欢哪一个？
“你想喝什么茶？”他问我。
“我是给世子大人沏茶的。”我说。
“你随意吧。”他说。
水是刚刚烧好的。因为他喜欢热茶，所以水的温度很高。我按照纪耘教我的方式给他沏一点通透高热的茶，但是沸水的温度通过玉卮迅速传到了我手指上。我被烫了一下，连忙放下杯子，茶也洒出来一些。
他看着我做这一切。
他拿了一块缯布，将桌案上面溢出来的茶水擦干。然后拿了一个新的杯子，还是我刚才的动作，将沸水沏好的热茶倒在另一个杯子里。他做得很稳妥，桌面上一杯水没有。手指也没有被烫到。
我还从来不知道：浣洗司这套沏茶的方法，他也会。而且似乎做得很熟练很规范。
“你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吗？”他问我。
他是取笑我刚才的笨拙和疏漏。
“是的。”我说。
“做一个女人，不知道自己夫君喜欢喝什么茶？什么温度？不会沏茶，也不关心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怎么会这么不用心呢？”他说。
我说道：“奴婢出于民间，教养粗鄙，这么精微的茶艺我自然欠缺。世子大人生于宫中，教化深厚，所以能沏出这么精致的茶，令人敬佩！只是世子大人学这般技艺又有何用？终究还是要奴婢粗陋之技，岂不可惜？”
他愣了一下，笑笑，“我还以为你在赞美我！听到最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怪不得聿明说你情思婉转，你还真有道理！喝点茶吧。这是南边进奉过来的。”
我没有听他的。我也没打算喝他的茶。
“莫离，”我忽然听见他叫我，“身体好些了吗？”
我听到这话就好比被雷击中了一样，本能地颤抖了一下。那种心酸的感觉从心里往外面散发。
“还好。”我说。
“浣洗司呆了一段时间了，能适应吗？”他问。
“还好。”我注意不要惹恼他，但是我本能在躲避他。
他已经抓住了我的肩膀。
“莫离，你心里还在恨我！这件事情如果换了别人，二话不说直接拉到刑讯司乱棍打死！包括你的女御紫陌都要跟你一起死！你知道吗？我只是惩戒了你一下，你就这么受不了？你想想你做的那些事！你吃了豹子胆了！竟然跟昭明勾通？还那么幼稚往外面送书信……”
我一下子疯了起来，我脑子昏昏的，悲哀和冤屈像愤怒的潮水一样往上面涌，一叠一叠冲击上来。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大声地喊了起来：
“我说过没有！我没有写书信！如果是我写的，你打死我我也服气的！可是我没有！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没有写那封书信。我是冤枉的！”
我伏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我莫名其妙被人冤枉成这个样子。我死了都可以，可是我不能被人这样栽赃陷害冤枉死！我心里隐忍的委屈一下子全部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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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她让我题写的诗句，送我的手镯，还有她弹奏的那个曲子，想来想去她还真的有点险恶。
“那么她用意何在呢？”昭明问，“她假冒王姬出嫁到世子宫里，又假冒莫离的书信栽赃莫离，莫非这是离间之计？想离间世子大人和莫离关系，然后置莫离于死地吗？”
我的脑袋轰的一下。是谁这么恶毒算计？如果不是世子大人念及和我的情分，如果不是我那一天拼死抓住世子大人的衣襟不松手，可能我就吓死在刑讯司那个阴森恐怖的刑堂里了！我一辈子都要蒙上这个不白之冤。
世子大人听了，半天不言语，“被人算计了！”他说。
我听见昭明问他：“莫离呢？莫离何在？”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没有言语。
昭明一下子急了，“莫离呢？她怎么样了？”
“她没事。”世子大人说，“她在外面。”
我是哭着进太庙的。我给昭明行礼，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昭明安慰我说：“已经没事了！莫离！世子大人已经知道你是冤屈的，他一定会给你洗罪的。快别这样，哭坏了不好！”
我拉着昭明的衣袖，一只手指着世子大人，我已经哭得说不出来一句囫囵话。
“他打我，”我哭得哽咽嘶哑，“我怎么说他都不相信，”
我指着手掌想告诉昭明世子大人是怎样把我的手打肿得不成样子的。但是我说不出来话。想到我蒙受的这种难以忍受的无比冤屈，我起身哭着跑着离开了太庙。
我的冤屈已经白了。我再也不想看到那个绝情绝意狠心毒打我的那个人了。
我被送回了昭华殿。
除了紫陌，谁也不能留在我身边。
我身边只有紫陌。
也只有紫陌是我的亲人。
饭食是紫陌端到我榻前的，她强迫我吃点饭。
但是我只想哭，我什么也不想做。
我的心，寒透了。
紫陌一直劝我说噩梦已经过去了。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噩梦已经过去了。
在噩梦这一辆巨大冰冷的战车碾过我心头的时候，也碾碎了我对世子大人所有的情感和希望。
我觉得冤屈已经昭雪了。我和他也可以两讫了。
晚上他回到昭华殿的时候，就命令紫陌为我擦干眼泪，准备冷敷的缯布浸湿为我休养眼睛。他怕我眼睛哭坏。
我的眼睛又一次被蒙上了。
蒙上了也好。感觉多了这一层缯布，我和外面的世界终于可以隔绝了。
我筋疲力尽，实在不愿意活在那个世界里了。
晚上，我听见世子大人跟我说：“这是周室设的计谋。他们就是想害死你，离间我们的！你现在不理我，也不跟我说话，这不正中了他们的计谋吗？莫离，”
我昏昏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召薙女御在外面请旨。
世子大人说：“昭霁王姬不守宫规，携带私信出宫，已畏罪自行了断。昭霓王姬不宜留在宫中，即日遣回。就这样传命吧。”
召薙女御奉命出去了。
他连上朝也不去了。闷着头坐在我身边。
“你让我出去吧。我不想呆在这里。”我说。
“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山里。”
“好。我让虑远道长来照顾你，在山里休养几天我再去接你。”
“你不用去接我。我不想回来了。”
“别这么任性！”
“我真的不想回来了。”我哀伤地说。
载启聿明在外面了。世子大人让他进来说话。
“今天的议事您不去了？”载启聿明问他。
“你们看着酌情办吧。拿不定的再来禀报我。”世子大人说道。
“是，世子大人，我这就去传令。还有什么要交代吗？”载启聿明请示说。
“你准备点礼品，派人到虚宇城走一趟。请我的岳父大人和兄长过来吧。”
“是。”
载启聿明领命，出宫去了。
“你找我父亲大人做什么？”我问他。
“你不是不想在这里了？让你父亲大人把你接走，好吧。”世子大人轻轻说道。
“你同意我回去了？回到虚宇城里去吗？”我问他。
“我不同意有什么办法？你又不听我的。”他说。
“那紫陌可以跟我一起回去吗？”
“你们一起回去吧。我看不见倒干净。”他说。
“哦，谢世子大人！”我说道。
“记得闲了来看看我！好不好？”他乞求我说。
“嗯。”我点点头。
“你会来吗？”他饶有兴趣问我。
“也许会吧。”我说。
“也许会？就是不愿意来了！回去做什么？采桑养蚕吗？那养蚕缫丝的衣裳给我再做两件！上次做的蛮好的，我喜欢穿。好不好？”
“哪里，乡邑里哪有太好的布帛绸缎？比不上宫里的。何必再千里迢迢送过来两件衣服，怕是赏赐宫人都不要呢。”我觉得有点难为情。
“唉，想起你做衣裳我都难过。再做不知道给谁做了！现在看来线倒是不要换，针倒是要换了！”世子大人笑道。
“不会的。你在说什么？”我说。
“你年龄还小，总归要嫁人的呀！”他说道。
我有点悲哀。这又算是什么呢？嫁了出来再被父母亲大人接走，这在乡里是一件很没有面子的事情了！只有犯了过错才会这样夫家被赶回去！
“自古以来‘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果然应了这句话了！”我想起自己的遭遇，忍不住慨叹道。
“这是什么意思？不要说我听不懂的东西。我不通诗文。如果我有昭明那样的文采，可能也不会中人家的计谋。”
“你不是没有昭明那样的文采，你是没有昭明那样的心！”我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昭明有什么样的心？”世子大人问道。
我长叹了一声。我不说话了。
“你想说：昭明重情，我无情，是吧。”世子说道。
“世子大人何必多心呢？”
“怎么是多心呢？你不止一次说过：世子大人是没有情的。世子大人要情分做什么？他不需要。他是一点情分都不讲的！”
“你听谁说的？”我惊愕地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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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说过？”他笑着问我。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这些话我倒是对紫陌说过。对纪耘也说过类似的话。是谁告诉他的？难道她们两个也把我说的话告诉世子大人？纪耘也罢了，紫陌呢？紫陌绝不会这么做的！
我拼命去扯缯布，他控制着我的手。
“你别动，”他命令我。
“是谁告诉你的？”我一定要问出来。
“莫离，这里是我的王宫！知道这些很正常。”
我终于应该深刻地明白了：这里是夏宇国的宫殿，世子大人是这个宫殿的主人和灵魂。所有的人都是为他服务的。
那些卑微的人哪！我随口无心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会被当作昭彰显著的罪行汇报到他那里。
“莫离，你凭良心说，我对你有情分吗？”世子问我。
“我不知道。你自己想呗，”
“有没有情，还用想吗？心里有没有？还需要想吗？”
“把我丢在刑堂里，明知道我晚上会被吓死，你不还是要走吗？”我说着，心里一阵绞痛。
“这一次是我伤害了你。我也不希望是这样。算了，我没有情。都是我不好。”
他有点气急败坏，但是也无可奈何。
自从我嫁入王宫，世子大人就叫人把虚宇城通往王宫的道路又整修出一条。路面宽阔更好马车行走，通往虚宇城往返一旬的时间也缩短到半旬。
父亲大人和长兄就是坐着马车顺着这条新修的道路到王宫的。二嫂怀孕了，母亲大人和长嫂都留在家里照顾她，所以没有来。
世子大人带着我去迎接，把父亲大人和长兄安置在紫华殿。前去请父亲大人的官员肯定已经告诉父亲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来。
世子大人命人准备肴馔饭蔬，款待父亲大人。我给父亲大人捧酒斟壶。载启聿明也过来陪着。
用了一会儿饭。世子开口了。我以为他要问父亲大人什么时候带我回去。谁知他开口问父亲大人道：“下一步棋，他们会怎么走？”
父亲大人说：“刚刚王姬有事。必然会以此为罪名前来兴师问罪。你要先做准备，谢罪赔礼才是！”
“我已经派人把那封书信和有关信物送往王室，准备了贿赂财帛上京谢罪赔礼了！”
“身边的隐患，也要赶快去除。”父亲大人说道。
“是！我明白。”世子大人说道。
“夏宇国现在南北疆界开拓，新设重镇要加强掌控，否则人心不服易生变乱。”父亲大人说道。
“已经招贤纳士到各处任职以稳固民心。大兄所授练兵之法****不敢懈怠。”世子大人说道。
“好。世子大人辛苦！”父亲大人宽慰道。
“这些倒不甚辛苦！惟有一件，令我日夜不安，烦恼无尽。请父亲大人和大兄务必帮我解决。”世子大人笑道。
父亲大人笑道：“有这么厉害吗？”
“什么话都不听，说什么都到不了心里。现在等着你们来接她回虚宇城呢！已经做好准备了！”
“唉，任性娇纵，是我之责。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世子大人也太勉强了些！”
世子大人苦笑道：“军令只好约束将士，法规只能用于民众。夫人这东西，用力些怕伤她，不用力又管不住！我真是没办法！”
父亲大人笑了笑，伸出双臂来。我走过去坐在他怀抱里，趴在他膝上。叫了一声：“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轻轻拍拍我的后背说：“我的宝贝女儿，长大了吗？”
“长大了。”
“懂事了吗？”
“懂事了。”
“真好。莫离，父亲大人的话还听不听了？”
“你向着世子说话，我不听！”
“我不向着他说话。我向着你！”
“嗯。”
世子大人和载启聿明、大兄一起出去了。父亲大人看看我，“还真的长大了！真好！”
我趴在父亲怀里，那种温暖和安全的感觉，真好。
“父亲大人，你来接我回虚宇城吗？”我问道。
“你已经不是虚宇城的人了！还回去做什么？你是这里的世子夫人啊！”
“我不想在这里了。”我说。
“世子惹你伤心了？”父亲大人问道。
“嗯。”我的泪流出来了。
“莫离，你想想，世子大人容易吗？”
我想了想，“不容易。”
“那你为什么不替他想想。夫妻两个，要互相体谅。他能体谅你，你也要体谅他才对。”
“他打我，”我哭了起来，“他把我关在刑狱司，晚上……”
“唉，”父亲父亲长叹一声，“世子已经对我说了！我都知道了！我的孩子受了委屈！人的一生谁会一帆风顺呢？都会要受委屈的。莫离也会的！”
“父亲大人，这都是谟诘王爷的毒计吗？”我问父亲大人。
“是！用这种招术离间你和世子，也离间世子和昭明太子！一箭双雕！他很擅长这样做！”
“那个谟诘王爷这样阴险，想出这样奸诈的毒计。难怪他当年会陷害父亲大人！父亲大人受了他多少委屈？我一定要杀了他！”我说。
“别胡说！这不是你的事！”父亲大人说。
我抱着父亲大人，想起他年轻时代妻离子散、防风部族被追杀的惨痛遭遇，我就心疼得直掉眼泪。
“莫离，世子准备娶你的时候，他就必须做好准备应对谟诘氏。现在谟诘氏设计害你，他也是个受害者。你要理解他，原谅他，这才是懂事啊！”
“我不想原谅他。”
“要学会委曲求全。父亲当年不委屈，怎么能够保住你们的安稳太平？莫离也要学会委曲求全。世子是你的夫君，你要尊重他！夫妻两个过日子，要学会谦让，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
“父亲大人，说好的不可以向着世子！”我说。
父亲大人笑道：“是！不能向着他！这件事情是他错了！我的宝贝受委屈了！”
我偎依在父亲的怀里，父亲的怀抱好温暖啊！就像我小时候经常趴在他怀里，摇晃他手里的竹简，然后得意得哈哈大笑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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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大人就那样疼着我。看着我慢慢长大。我知道他对于我这一次的遭遇，也一样很痛心。想到父亲大人会痛心，我的心更痛了！
“我嫂子怀孕了？要生宝宝了吗？”我问他。
“是的。再给你生个聪明可爱的小侄子！”父亲大人说道。
“要是个女孩子多好，我可以给她一个镯子或者手串。男孩子我没有东西给了！”我说。
“傻丫头。”
我一直那样躺着。似乎父亲大人的怀抱能够治愈我心里的创伤。父亲大人也没有说话，轻轻拍着我。
世子大人在元华殿里准备了晚宴，父亲大人和大兄被他请过去，他的几个重要的卿士大夫，还有将领都出席了。
晚宴散后，父亲大人和大兄回到紫华殿里。世子大人也过来接我。
我拒绝回去。大兄说道：“这件事情无论如何是世子大人的过错！怎么也要陪个不是才行！”
父亲大人说道：“世子大人为君，莫离为臣。君君臣臣，焉有世子大人给莫离陪不是的道理？”
大兄说道：“世子大人为夫，莫离为妻。妻者，齐也！在家里是一样的！错了就得陪不是才对！”
世子大人走到我面前笑道：“行！我再陪一个不是！夫人！我错了！我这辈子没学会陪不是！自从有了夫人，我全都学会了！”
我从紫华殿里出来，跟着世子回昭华殿。世子大人问我：“莫离，你说一句公道话！我对你就是没有一点情分吗？你说话怎么这么伤人？”
“你打我的时候你就不伤人吗？”他拿着戒尺恶狠狠打我的场景一下子让我失控哭了起来。
他紧紧把我搂在怀里，说道：“莫离，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报这个仇！我不会放过这个人的！”
“父亲当年也是位高权重，手里又掌握那么多兵马，尚且对他无可奈何。你又能怎样？”我说道。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可不是周王室一家的天下了！”他握着我的手，“你耐心等待！我说到做到！”
我看着他坚毅的眼神，我也知道这件事情不能全怨恨他，可是他太让我伤心难过了！
“莫离，”他看着我的眼睛，亲亲我的脸，轻轻对我说，“我真的害怕失去你！你对我那种绝情决意的样子真可怕！”
回到昭华殿里，他继续好言好语温存我。他从枕畔下面取出那个红宝石的手镯给我戴上。我赌气不肯，他坚持给我戴上。
“我得罪你了！母后娘娘也没有得罪你！这是她给你的，又不是我给你的！”
“是你拿走的！”我想起来就伤心。
“真记仇啊！女人！”他咬着牙说。
这件事情慢慢过去了。但是它留在我们心里的怆痛并没有那么容易消失。我开始注意收敛自己，不要任着性子和世子顶撞。父亲大人说得对：他外面的政务多，要操心的事情也多，回来尽量不要让他烦恼或者生气。
他倒也做得好，可能是觉得上次委屈了我想要弥补，一句话也不和我吵了。千方百计让着我。甚至对我宫里的紫陌春祈她们也是客客气气的。
我们倒有点相敬如宾的感觉了。
还有一点我也注意到了：世子大人的话明显少了。他似乎总在想什么心事，有时候沉思不语，有时候脸色凝重，我感觉他的笑容也越来越少了。
我们这时候这种和和气气的关系，虽然表面上融洽，但是心里似乎隔了一层了。连紫陌都发现有些不对劲。有一次她说：
“世子大人近来话越来越少了！还不如当初，吵了好，好了吵，屋子里还热闹些。如今怎么像主人和客人，好是好的了！怎么就少点什么东西似的？”
我有一次半夜里醒来，发现世子大人还在床头卧着，一动不动盯着我看。我揉揉眼睛吓了一跳说：“你怎么没睡？在做什么？”
“刚把竹简放下，看你睡得香，不想惊扰你。”他说。
“早点睡吧。你起得早，不要累着了。”
“没关系，我不困。就这样看着你，挺好。”
我感觉他话语里，眼神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他似乎心情很不好。我安慰他说：“你怎么了？干嘛这样？”
他把我抱在怀里，紧紧抱着，没有说话。
“世子大人，”我开口叫他。
“莫离，我一直叫你的名字，很少叫你夫人！可是你每次都叫我世子大人！我知道你心里跟我在疏远。”
“没有的，”我说，“尊卑不同罢了。”
“既然是尊卑不同，你为什么一直把昭明叫‘静云’呢？我感觉你跟他好像就没有任何隔阂，哪怕他是太子殿下，也像是你的朋友一样！可是你跟我，怎么总像是隔着什么。你跟我说说这是为什么？”
确实如此，我说不出来。
“莫离，你心里恨我吗？”他问我。
“不恨。”我说。
“怨过我吗？”
“怨过。但是现在不怨了。”
“真好！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不跟我说谎话。”
“那你那时候为什么不相信我？我怎么解释你都不相信！”
“莫离，我必须承认我心里在忌讳昭明。你跟他的那段往事我一直耿耿于怀。那是我的心病，所以才会上了他们的当。你以为我舍得打你？打你就如同打在自己身上，我心里也不好受的，你明白吗？”
“可是你下手那么狠！”
他苦笑了一下。“我要下手狠你骨头都断了！我只用了一点点力气。”
“你还说，”我眼泪都想流出来了。
“莫离，这个教训我会记着的。只要想起打你那一幕我就痛得难受，恨得咬牙。敢这样害我的夫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等着我给你报仇。”
“嗯。”我躺在他怀里，觉得好温暖，如同父亲大人的怀抱一样。
“昭明是个君子。他这一次只要一口咬定书信是你写的，就足以离间我们了。可是他却没有那样做。”
“他不会害我的。”我说。
“你这么自信吗？”他问我。
“昭明做事很讲礼仪，他不做过分的事情。”
“昭明太子带兵又要来征讨了！这一次不打不行了！”世子说道。
“你什么意思？”我惊讶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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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国国君隋元氏，是世子大人保护他，亲自带兵帮他复国的。滑国也曾追随夏宇国去攻打蔚国和蔡国，滑国和夏宇国两国之间的交情是好的，又是邻国。
隋元氏临走的时候曾经对世子大人说：“世子大人恩高义厚，愿意世世代代为附属，永不背叛夏宇国！”
隋元氏是这样说的。可是情随事迁，他做了国君之后的心态，自然和盟誓时候的心态不同。据说滑国上次攻下蔡国后一直觉得自己功高，要求分割蔡国三分之一的城池。
世子大人因为这个还大发雷霆，一定要斩了滑国使臣。
这件事情我是知道原委的。载启聿明为了大局亲自到后宫来请求我，让我给滑国使臣向世子大人求的情。
虽然如今诸侯之间处处将仁、义、礼、智、信放在口上，可是谁都知道那只是个幌子。打着仁义之师的名号只是为了“名正言顺”，给自己的罪恶贴点脸面罢了。
强者为尊，利益至上，才是这个时代的真正法则。
滑国既然傲然派出使臣公然提出分利，敢于分庭抗礼，说明滑国之心已经不是当初隋元氏卑躬屈膝，流涕声称的“世代为夏宇国臣属”之时了。
现在突然请世子大人前去赴宴，商谈会盟之事，我心里突然有点紧张。
“世子大人前去滑国，是兵车之盟还是布衣之盟？他一共带了多少兵马？”我问杨毅。
“这次是布衣之盟。世子大人随身只有几百人而已。”杨毅告诉我。
“这个不可以！”我觉得还是去提醒世子大人一下，“杨毅，你快点备马，带我去见世子大人！”
杨毅很快就备好两匹马，他带着我就奔演武场那边去。守宫门的门将不准我出城，但是杨毅在，我就被允许跟着他出来。
世子大人已经做好了出行的准备，酹酒祭祀，整饬人马、旌旗完毕，前面先行部队已经开始迤逦列队出发了！
我飞马赶过去，世子大人看见我有点吃惊。
“你做什么？”他问道。
“世子大人！我听杨毅说你要到滑国去！上次世子大人一怒要斩滑国使臣，两国已有分歧，臣婢以为滑国居心未卜，世子大人还是小心为妙！”
他看了看我，笑道：“不是不让你管我的事吗？跑过来跟我说这些！我对隋元氏有恩，他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背仁背义，对我生异心！夫人多虑了！回去吧。”
“世子大人，”我再次提醒他，“诸侯之间谈何恩义？滑国如果没有异心也是罢了！如果他们生了异心，世子大人几百人马怎么护身？大人还是三思后行！”
“不过会盟而已，夫人慎勿多言！凭我夏宇国之威，料他隋元氏也没那胆量！杨毅，护送夫人回去！”世子大人毫不理会我的建议，吩咐杨毅说。
杨毅执行他的命令，准备带我回去。世子大人吩咐御夫起驾，动身出发了。
杨毅回来劝我说：“世子大人向来用兵如神，身边又有谋臣猛将，夫人也许多虑了。”
我想了想也是！他那样深思熟虑的人，何须用我多费心机？
我回到昭华殿，命春祈秋祈去找布料来，真的打算给世子大人再做一件衣裳。
春祈秋祈早就盘算如此了。她们对布料和花样的兴趣可比我强太多了。我这么一说，她们马上把各种各样的布料和花样都准备上来了。
可是我对那些花样布料、颜色纹络什么的提不起兴趣。我心里一直感到惴惴不安。好容易绣开一个花样，刚挑了一下，殷红的血就被针刺到手指流了出来。
“夫人！”紫陌大惊小怪叫起来，“手指刺破了！”
我又不是什么娇贵的公主。一个采桑女而已。从小就和紫陌姐姐在桑园里采集桑叶，被树枝挂伤，被草叶划破也是寻常事！她也不是不知道，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
我在我自己的心里还是那个采桑女，在她的心里已经不是了！
我被她逼迫着放下针线，躺在床上休息。
我脑子一静下来就想起世子大人。世子大人性格狂傲，自恃甚高，连番打了几个胜仗正在志得意满，别人的话他当然听不进去。那滑国在他面前谄媚几句，又送来很多黄金彩帛贿赂，他想必就误以为人家是一片赤胆忠心。
我越想越放心不下。
世子大人是我的夫君，是我的天哪！如果他有了事情，我都不敢想我后面的日子怎么过！我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真的应该帮他一把。
我记得小时候，父亲和大兄有时候会谈论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比如，“察物要明万物之理，治人要极人情之性。”所谓“曲尽人情见微知著”，又有“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如果我是滑国的隋元子，我会怎么做呢？
夏宇国为我近邻，又刚刚吞噬南北两个国家，军事势力空前强大，附属国又多。我必然又怕又担忧。既想为之伙伴又怕被其吞噬，所谓“强邻如敌强邻如虎”。
攻取蔡国两国因为分割领土问题心存芥蒂，外表和睦内心恐怕早已不安。
与其整日睡在猛虎之侧寝食难安，不如和他分庭抗礼。以我一人之力自然难以抵御，但是如果我有外援，“远交近攻”，就能遏制其人其势。
那么我和谁联合能对付世子大人呢？自然是世子大人的强敌——谟诘氏。
我想到这里就突然坐了起来。
世子大人明明和我说过：谟诘氏一定会发兵来征讨。但是谟诘氏始终未见动静。如果我是谟诘氏，一定会和夏宇国的近邻滑国联合。从夏宇国的正腹心插入一刀进去，可以直抵心脏。
世子大人，就是夏宇国的心脏。
如今假装要宴请商议联盟之事，也许已经保藏祸心，意图趁此机会诱骗世子大人入榖，收拾精兵一举刺杀世子大人！
可是世子大人却说：他对隋元子有复国之功。隋元子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背仁背义，对他生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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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仁？什么是义？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还有什么仁义可言？
我的父亲大人防风氏，何曾不是有功于天下，有功于朝廷？朝廷对他的仁义何在？
世子大人以为隋元氏不会背仁背义，焉知他不会用天子的名义，置世子大人于“不仁不义、诛灭诸侯”的罪名加以征讨？
仁义不过是一面遮羞的旗帜。强者胜者拿来诛杀对手的幌子。
世子大人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的？
他自然懂，他比谁都清楚。可是他太蛮横，太骄矜，以为别人根本不敢与他为敌。
我叫杨毅进来。吩咐他给我拿来一张滑国的地图。
杨毅听令出去了。
杨毅可能做惯了侍卫，他从来不问我要地图是做什么的，只要我吩咐了他就尽快去办，而且往往办得很利索。
杨毅是世子大人身边的人，他说话几乎没有人敢不听的。所以他做什么都很方便，比我说话还灵验。
他吩咐召薙女御做什么事情，召薙女御唯唯诺诺。可是我吩咐召薙女御，她就问上问下盘查个不停，弄得我很不舒服。
杨毅心思也细密。世子大人让他侍卫我，他就搬到宫殿里来居住。侍女说晚上也常常见他出来巡视。
有他在我身边，我果然感觉安全多了。
我把地图放在桌案上，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滑国的都城在他们疆域的腹心位置。国都北面有一座山，叫做阳山。
滑国国都，就是阳山脚下。
我问杨毅会盟的日子。杨毅算了算，大约是在八月初二。
我问杨毅：“会盟的地点，可是在国都之内？”
杨毅告诉我，“会盟地址距离滑国国都不远，那地方名字叫滑城。为了安排这次会盟，滑国特地在滑城那里修建了三层楼阁，参加会盟的诸侯王爷都会在楼阁上面焚香祭祀，然后举行觐见礼，歃血为盟！”
“布衣之盟，就是参加会盟的诸侯，都不带甲兵，只有随从参加，是吗？”我问杨毅。
“是。为了表示诚意友好，所以参加会盟的诸侯都不带甲兵。”杨毅说道。
“世子大人带了谁去了？”
“除了世子大人，还有载启将军，召关大人，庄猛将军。此外就是樊虎那些贴身侍卫。”杨毅对世子大人的情况简直熟悉到底。
我算了算日子，距离八月初二只有三天了。
我问杨毅：“如果滑国有异心，在八月初二这一天会盟之时突然埋伏甲兵，袭击世子大人，那该怎么办？”
杨毅有点吃惊：“夫人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说：“世子大人拥兵自重，别人的话他不肯听。倘若没有事情倒也罢了。倘若滑国有异心，那么世子大人依靠那些人能否脱身？”
杨毅沉思道：“这就难了！夫人，樊虎、庄猛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可是会盟是在三层楼阁之上，他们未必能够近前。如果楼阁之路被封杀，下面点火，上面的人就无出逃可能。”
我急得泪都要流出来了，说道：“世子大人危险了！”
杨毅说道：“夫人，那怎么办呢？”
我说：“杨毅！如果我要你带兵去救世子大人，你可愿意？”
杨毅惊诧道：“夫人！保护世子大人是我的本分，当然愿意！”
我看了看那张地图，吩咐他说：“世子大人身边只有几百随从，一旦形式危急，滑国国都他是逃不出去的，只能倚仗后面的阳山山势躲避一时。你听我调遣！”
杨毅很认真地看着我。好像他也感觉到了形势的危急。
我想了想，说道：“你带几十个精兵即刻赶往滑国去！随身携带信号火箭。就说夫人坠马受伤，让世子大人见机行事。如果世子大人安然无恙，他回不回来都无所谓！如果形势危急滑国已经异变，你马上发射火箭信号通知我们知道。然后带着世子大人暂时退往阳山。”
杨毅说道：“阳山虽然可以躲避一时，宋兵很快就会围困啊！”
“我们要走两路人马。你派扁符将军带五千人马悄悄往滑国进发，如果看不到信号箭就停。看到信号箭就火速前进，围攻滑国国都。让士兵高喊‘奉命踏平滑国！活捉隋元氏’，造成我们早有准备的假象，以搅乱他们的军心！”
“夫人考虑精确。阳山呢？”杨毅问道。
“还有刚煦将军，你命他带五千人马跟随我，前往阳山拯救世子大人！”我说。
“夫人，这件事情刚煦将军去就可以了！夫人不要亲临危境，世子大人知道恐怕责备我。”
“世子大人已经身处险境。我猜隋元氏已经和王室勾结，此次定然是谋害世子大人的。可恨世子不听劝阻非要去赴约！我在这里忧心如焚，还是让我去吧。”
杨毅看我意志坚决，说道：“是，夫人。我马上去布置。”
如果杨毅不在，我连宫门都出不去。这一次调兵遣将，杨毅都听我的。他和刚煦、扁符商议停妥，先自带兵前往滑国去了。扁符去点兵，很快也带着人马悄然潜入滑国去。
我怕刚煦不听我的命令。谁知道刚煦是忠诚护主之将。听闻世子大人可能有危险立刻说道：“世子大人危急！是不是真的都要去！夫人坐上轿子赶快出发吧。”
他性子急，早已点兵完善。驻守将士吩咐完毕，催着我赶快走。
我哪里还坐得轿子，叫人牵来一匹战马，翻身上马。要跟他一起走。
召薙女御从宫门那边急急忙忙赶过来，拦住我说：“世子大人不准许你出宫！世子大人前脚走，你就生事！倘若惹出麻烦谁来负责？夫人还是规矩些吧。”
我哪里有时间给她啰嗦。我拉着马缰，说声“走！”跟着刚煦将军出发了。
召薙女御的脸立马变绿了。她用恶狠狠的眼光瞪着我。
紫陌在后面着急喊着：“夫人，你千万小心点！你千万小心点！”
我们算了路程，要日夜兼程才能跟上。所以一路上马跑得飞快。派出去的探报陆陆续续回来给我们报信，还没有发现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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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的日子是八月初二，这一天，我的心都揪起来。吩咐探报们想想办法，用最快的办法将滑城那边的消息传递过来。
我们的人马，则衔枚去铃，悄然往阳山一带靠近。
午时，探马消息过来了：看到了杨毅兵士发出来的信号！
我的心一下子惊悸起来，险些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刚煦将军在那里大骂大叫，吩咐人马迅速赶往阳山救世子大人！
此时，扁符将军那边也接到了探报，大队人马迅速开往滑国国都攻打滑国城池。
攻打城池是我想破坏滑国的军心。让他们误以为我们已经做好准备攻打他们，从而转移他们的兵力到国都这里。他们兵力转移，世子大人的人马才好顺利突围到阳山。
杨毅做事稳妥细致。我想，有了他做护卫，世子大人或许能够安全退到阳山一带。我想到这里，心里才能稍稍平复一些。
几百人，对付对方数千人马。我只能祈祷上苍：千万保佑世子大人的安全。
我们赶到阳山的时候，果然看到有两队人马在对阵厮杀。
探报来报：是我们夏宇国的兵马和滑国的兵马在对阵！
刚煦将军奇怪问道：“扁符将军已经到了吗？”
探报说：“是庄猛将军的部下。”
世子大人的旗冕在山头飘扬。刚煦将军看见兴奋地喊：“传令人马，保护世子大人，杀！”
他的兵马很快投入到战争中去。精兵开路，给我往山上开出一条血路来，刚煦将军亲自护送我到世子大人那里。
我纵马飞奔。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世子大人平安无事！他终于平安无事了！
我的马奔上了山巅。我抬头看了一眼：世子大人就坐在那里看着我。杨毅、樊虎，还有召关，载启聿明都在那里。
看来真是平安无事。
我开心极了，跳下马，冲着世子大人就跑过去了。
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他看见我会高兴地跑过来，抱着我旋转好几圈，就像上次我守卫国都那样。他坐在那里没动，只是用那种说不出的眼神看着我。
我跪下给他行礼，说道：“臣婢救驾来迟！世子大人恕罪！”
他笑了笑，骂道：“你这个小贱婢！谁要你来救驾？又来坏我的事！”
“谁来坏你的事！我是来救你！”我辩解说。
“你看看！”他指指山下说，“我需要你救吗？”
山下摇晃的都是夏宇国的旗帜。除了我和刚煦带来的人马，似乎还有很多夏宇国的兵马在和滑国的军队厮杀。滑**队节节败退，已经溃败不成军了。
“滑国怀有异心，利用会盟图谋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早做了准备！不过我倒是奇怪：夫人怎么会想到利用阳山呢？怎么跟我想到一块儿了？”世子大人笑道。
我算是白****心了！原来他谁都骗！布局好了连我一起都蒙在鼓里。还说那一番背仁背义的假话。我推开他，“敢情你是骗我！白让我操心！”
“我不是说了不要你管我的事，让你在家里做衣服吗？”世子大人说道。
“谁要给你做衣服？你再这么骗我我真不管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害我白操心！”我说道。
这时候有兵士来报：“扁符将军那里已经攻破城门，滑国国都攻下了！”
杨毅说道：“夫人要他们喊‘活捉隋元子，踏平滑国’，滑国都以为我们是有备而来，恐慌散乱，所以溃败如蚁。”
世子大人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会是白操心？我的兵马不会这么快就打下国都！防风氏的女儿！我应该让你带兵打仗了！”
“那你就赐我一支军队，我也打仗去！”我得意洋洋说。
“越说你越疯了！私自点兵要论你的罪的！这样的事情敢让你开头，天下都乱了！”世子大人说道。
“世子大人英明！”召关大人开口道：“世子大人宠溺夫人，恐怕不是国家之福。当初夏桀宠妺喜，商纣宠妲己，幽王宠褒姒，最后弄得朝政败坏，纲常松弛，终致国家祸乱。”
召关大人说这话的时候，我就站在他身边。他竟然当着我的面这样说我。
但是他自以为自己是直言尽忠，还滔滔不绝说道：
“女子不可擅自干政，更不能随意调兵遣将。虽然夫人智谋远虑超乎常人，但是长此以往必然是遗祸之端。还望世子大人能够裁决！今后决不可发生这样的事。”
我只是为了世子大人啊！明明之心，苍天可鉴！
竟然说我是遗祸之端！还要世子大人裁决我。
我没有听完他的话，负气飞身上马，打马就回来了。
杨毅是我的侍卫，他二话没说跟着我也回来了。
“夫人！”他想安慰我。
“不需要。”我说。
“文官死谏，武官死战。召关大人是耿直贤能忠臣，夫人不要和他计较。”杨毅说道。
“我不会跟他计较！只是不想听他说我！”我说。
“世子大人知道夫人之功。”
“世子大人是知道！上次我帮他守护国都，他说我擅自用兵，给我定了三宗罪！这次你也听到了，我是祸国殃民，遗祸之端！回头世子大人还要再给我三宗罪呢！”
“世子大人只是嘴上说说，夫人不要介怀。世子大人是怕夫人出危险！背后当着我们面，对夫人夸赞不绝呢。”
“你就替你的主子说话吧。”我冷冷讽刺他一句，驾着马就回去了。
世子大人可能还留在滑国处理后面的事情，他比我晚回来几天。他回到昭华殿的时候，我正在春祈秋祈的陪同下，认认真真描花样呢。
他问我在做什么，我没好气地说：“做衣裳呗。”
“这么大的火气啊！怎么了？夫人？”他明知故问。
“牝鸡司晨呗，什么难听话说不出来？什么妲己、妺喜，君主自己亡了国就往别人身上推去！原来自己是没有错的！怪不得紫陌说：世子大人不会错的！”
“你听紫陌那个小贱婢挑唆！没事就说我不是，********就知道护着你！召关大夫说得也有道理：如果我不在宫里，谁都可以点将用兵，这国家岂不乱了？”世子大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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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拒绝了！我认为已经成年了，不希望别人为我的婚事做主。我不明白父王为什么坚持要把那个死犟死犟的小丫头说给我。我可不想成为他自己情感的替代品。他越赞成，我就越反对！一直到我看见你！我一下子就明白：父王是对的！这个小妖女就是我要娶的夫人！”世子大人说道。
他把我搂在怀里。
“但是你也太霸道了。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我晚上不敢睡觉，又不敢告诉父亲大人。我每天都提心吊胆，巴望父亲大人赶快带我回去！”
“把你吓成这样吗？我有这么凶吗？”他笑道。
“还不止呢！”我说。
“都怪我不听父王的话。如果早点下手，就不会有昭明这样的事了。白给我增加这么多烦恼。”
提到昭明，我就低头不语了。
他开始亲吻我，动作很轻，很慢。
然后问我，“现在还怕我吗？”
我想了想，说：“怕。”
我的确是害怕他。不知道为什么。即使他对我很亲昵，我也会害怕他。可能是当初他把我吓坏了。
他笑了笑。“你怕昭明吗？”
“不怕。”
“我感觉你很听他的话。他轻轻说一句，你就顺从了。”
“昭明是我的学谕大人。”
“学谕大人？”他笑笑，“他吻你的时候你不会把他当学谕大人吧。”
“昭明文静善良，他从来不会打我的。”
“你惹他生气，也不会吗？”
“不会的。那一次去演武场让他很生气。但是他也只是责怪我没有事先告诉他。然后就原谅我了。”
“你还在想他吧。”
“是你在问我。”
“我有一种感觉：我对你再好都没用！只要昭明一句话，就能把你从我身边叫走。”
曾经有一次是这样。昭明闯进我的馆舍，抓住我的手说：“跟我走！”我就毫不犹豫跟着他走了。是有这么一次。
这件事情伤了世子的心。所以他很生气。
“不是的。是你问我的。我不回答你，你说不能碰；我回答你了，你又说我忘不了。你让我怎么做？”
“莫离，我已经不在意这些了。你豁着性命去救我！这就是我的夫人！我不会忘了你的。”
“你不是已经定我两桩罪了吗？”我冷冷嘲笑他。
“很委屈吗？”
“嗯。”
“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后宫有后宫的规范。有时候就是要受一点委屈的。”
我想起父亲大人对我说的话，默认了。
“不过我会给你记功的。我赐你一个丹书金契，铭刻你救夫之功。怎么样？”
“丹书金契？那是做什么的？”
“简单说吧，就是证明你有功于夏宇国。将来夏宇国可以还你一个人情，帮你实现一个愿望，得到一些封赏什么的。”
“哦，真的吗？”
“君无戏言。回头我命人做了给你，算是我给你的补偿。”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出兵去救我吗？你心里有我啊！”
“才没有。”我否认说。
“没有就没有。你读过兵书吗？”
“我不知道。小时候家里有很多竹简，能认得字的我都看。也不知道看的都是什么书？”
“你还真是会用兵。这两步走得都好！有时候那么傻，有时候又那么聪明。”
“救夫心切呗。”
“刚才还说没有。哪一句是真的？”
“都是真的！”我笑着说。
他俯下身子开始吻我。木芙蓉花的影子斜映着我们，我的心像盛开的木芙蓉花一样绽放着。
我们静静依偎着，那就是卿卿我我的感觉。不知道说了多久私情话，露水开始上来了，打湿了我们的衣襟。
“回去吧，莫离。”他说。
“我不想回那个阴森的鬼地方。我讨厌。”我说。
“又要我收拾你吗？”他说。
“我有丹书金契。”我说。
他笑起来。“你想满足什么样的愿望？莫离？”
“我想让你抱我回去。我不想动。”我撒娇说。
“你刚才跑得太快了！跑了这么远。”他说。
“你抱不动吗？”
“要是换个人真的抱不动。但是我的小妖女就难说了！”
他一用力把我抱了起来，顺着小径回昭华殿。
我躺在他怀里，看着花影树影和天上的云影，一片一片在我眼前慢慢掠过，感觉很好。
我跑得确实太快了，这一段路很长。世子大人抱着我穿过花径，转到一条稍微宽阔一点的道路上。
真的不巧！我看见召薙女御带着几个宫娥正神色端庄从那边走过来。
我这个行为是不被宫规允许的。我把脸往里贴在世子大人怀里，躲着不看她。
我想她惊愕而又愤怒的脸上一定堆满了五颜六色的东西。
等她过去的时候，我哧哧笑起来。
“笑什么？”世子大人问。
“召薙女御的脸现在一定是五颜六色的吧。”
“这么尖酸吗？”
“她为什么老找我的麻烦？”
“她是守规矩的人，自然看不得你成天胡来。”
“你为什么说话那么向着她？”
“我总得讲道理吧。”
“让我想想！是不是你跟她有点什么？”
“胡说什么？再说我把你扔出去！”
他把我抱回到昭华殿，放在床榻上。
“你个小妖女！每天就算计我！胳膊要被你搞断了！我明明娶的是一个仙女，怎么到家变成了一个妖女呢？”他开玩笑说。
紫陌准备了饭肴让我吃了一点。埋怨说：“只管出去斗气，身体也不要了！吵起来要死要活的，一会儿又好得分不开了！真看不懂你们！”
我一边吃饭一边陪笑说：“好姐姐！你还说我，等你哪一日成了亲，你不吵给我示范下！你这么贤慧，回头给你嫁个会吵架的好夫君！我看着你天天吵！”
紫陌从小就惯着我，听我取笑她收拾着出去了。说：“我受不了你了！世子大人有功夫给你闹，你们自己闹好了！”
我还想着刚才和世子大人的话呢。如果世子大人和召薙女御之间并没有什么，那么她对我的那副表情怎么解释呢？看不惯我是有的，我总觉得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女人的直觉是敏感的。我觉得她对我的敌意不单单是我不守规矩，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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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召薙女御对我躺在世子大人怀里撒娇这样的事，似乎感到无比愤怒。
我这样做当然也是违犯了宫规。可是也用不着那样苦大仇深盯着我，似乎从心里肺里五脏六腑里都充满着对我的愤怒。
似乎要把不守规矩的我从这个宫里彻底消灭打成灰飞烟灭，她的灵魂才会得到稍稍安慰。
世子大人命我给他揉胳膊，我不理他。
“你神神秘秘在想什么？”
“你和召薙女御肯定有事！”我说。
他苦笑起来，“她比我还大些好不好？你以为我不挑不捡啊？”
“浣洗司都有谁侍过寝？”我脑子里又想起那个傲慢骄矜自以为是的小宫女秋耘。
“有几个，我不记得了！”世子大人说。
“你真恶心！”我说。
“你在说什么？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样骂我！逼着我跟你说谎吗？”世子说道。
“谁叫你这么不干净？”我一点也不让他。
“都是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犯得着吃这样的醋吗？我怎么觉得你是醋缸里泡出来的？”他也不饶我。
“我真不想呆在这里，像个笼子，没有一点自由，没有一点快乐。”
“又说这话。不在这里在哪里？回虚宇城吗？你让我什么也不做到虚宇城陪你一起采桑叶吗？”
这话让我觉得很可笑。
“我不要你陪！我一个人就行了！”我说。
“我可不行！我离不开你！你不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心脏落在哪里了，我得赶快找回来。”他说。
“我看你倒是挺会说话。下手打我的时候可没想着心脏不好打，照样痛下杀手！”
“你真打算记一辈子是吧。这么长时间了，动过你一指头吗？”
“你还觉得亏吗？那你再来动动！”
“我胳膊酸成这样，过来跟我揉揉！那么远的路让我抱着你！”
我只好过去给他揉揉。
“用点劲！”他说。
“我就这样。嫌我没用你换好的使！”
“哎呀，我的克星啊！我上辈子没有欠你什么你再不会这么对我！我的命可真苦！遇到你这么个小妖女！这样折磨我！”
“你生在王宫里，那么多人服侍你，谄媚你，你还命苦？”我讽刺他。
“莫离，你想想，这王宫里面也有人服侍你，谄媚你，你为什么不快乐，总想出去呢？”他反问我。
“这个不一样。你是这里的主子，他们对你和对我是不一样的！”
“一样的！怎么会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没有多少是真的。虚宇城里什么都没有，我也很快乐。”
“是啊！你以为我不想自由自在活着吗？不行啊！这么大的疆土要谁守候？夏宇国的百姓要谁保护？他们全部把生命和活下去的希望寄托给你，你能躲到虚宇城里陪着夫人去采桑叶吗？”
这样的话我从来没有听到，我沉默没有吭声。
“现在不仅是我！还有你，金天氏莫离，你将来是这个国家的国君夫人！你有使命和我一样，负起保护这片国土，安抚这里百姓的责任！你要爱护这里仰仗着你生息的百姓，赋予朝臣和民众信心和希望，守护金天氏的宗庙社稷！你懂吗？”
我从来没有听过世子大人对我讲这样的话。
这些话对我是有刺激的。
我一霎那间觉得自己也是神圣的。
也许有一天，我会跨马扬鞭和将士们一起守护夏宇国的国土，保护这里的百姓；
也许有一天，我会和世子大人并肩作战，为夏宇国和防风氏家族的崛起复兴奋力一搏，流血流汗！
紫陌把春祈秋祈支出去，然后坐在我床前。
我知道她有话说。
“夫人你可看好了！夫人冒着性命危险去救世子大人，得了什么好处？世子大人也就罢了！心里有嘴里没有，究竟心里还是疼你的！可是召薙女御你看到了！恨得你咬咬牙！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她去救世子大人一点本事没有的！成天抱着一幅忠心赤胆的牌子专门整人！夫人不防着她，早晚一天落到她手里。”
我想想召薙女御那张阴惨惨被我气绿的脸，笑道：“不就一个管事的女御吗？世子大人信任她，让她多管点事，又能怎样？”
紫陌说道：“夫人千万不要这么说！她是宫里的老人了！没有本事能做到现在的位置？各宫里人员都是她调配的，她又在这里盘根错节耳目众多。她的心术阴沉得很，夫人虽说是主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千万要提防她！”
紫陌也和我一样，不喜欢召薙女御。她比我更恨召薙女御。紫陌说那一次我逃出宫的时候紫陌哭着去找世子大人，召薙女御阴沉着脸一本正经告诫她里面正在举行两位公主的册封礼，无论如何不准她进去！
“如果她真是秉持公道不准我进去也罢了，”紫陌对我说，“当时她的脸上带着说不出的表情，不知道是幸灾乐祸，还是得意洋洋。总归就是看人倒霉了那种说不出来的高兴劲。”
紫陌所说的这种表情我是熟悉的。我从召薙女御那里亲眼目睹过。所以知道她当时的心情。
“还亏是世子大人听见外面有动静问了一声。听说是祈华殿的女御，世子大人就命进去回禀。说起来还是世子大人心里有你，要不然我被挡在门外，你在外面遭了难了她巴不得有多遂心呢！”紫陌说道。
“算了！”我对紫陌说，“她不好招惹，不要招惹她算了！”
“夫人说得简单！就昨天她那样子！还说是请罪！明明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夫人真是单纯不晓事，她这么当着你的面和世子大人告状，原原本本都是你在违反宫规！将来你受了她的委屈怎么跟世子大人说？世子大人一定会认为是你挟恨报复她！反而不相信你了！她的手段就能如此！你吃了亏还不知道怎样呢！”
紫陌看到春祈秋祈回来了，她就转换话题说起花样和布料来。说这一次夫人的兴致不好，世子大人这件衣裳就做得慢了些。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
A，绝美凤凰目最新章节！
我低头思索紫陌说的话，句句是有理的。召薙女御这种人真的是很厉害。她是那种用“道义”杀人的。她每天都守着规矩，抱着道义的牌子，始终都站在正义那一面。一旦她和你起冲突，不管是谁冷眼看起来都是你的错！
究竟不是召薙女御有多厉害！是她背后的礼仪规范厉害！用礼仪规范杀人，被杀的人无论多冤枉都说不出来！
她做王宫的管事女御真的太屈才了！她应该做凤仪天下的王后娘娘才合理。这样好的材料没有放在正位上，她的怨气真是可以冲天了！难怪她对我有那么多仇恨和不满！
世子大人这段时间也不知在忙什么，似乎总往宫外面去。
载启聿明的府邸临王宫不远，据说他这段日子经常在府邸里大摆宴席，世子大人晚上常常到那里去赴宴，有时候到半夜才会回来。
载启聿明绝不是那种过度放纵的人，他做事有理有节，很有分寸。世子大人那么信任重用他，和他做人处事的周密谨慎又聪慧通达不无关系。
所以，我推断，赴宴只是一个表象，世子大人一定是有其他的事情在载启聿明的府邸里秘密进行。
夏宇国一举攻破滑国，杀隋元氏，灭其社稷，扫荡残余，将滑国纳入夏宇国的版图。此举一定会招来王室的震怒和周边诸侯的恐慌。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已经在逼近夏宇国。
听闻谟诘王爷征召的天子之师和各诸侯应诏而来的会盟大军，十万兵甲已动，战车几千乘出征。王室和各路诸侯的军队旌旗蔽日，马鸣潇潇，一路扬起的战尘从京都一直威胁到夏宇国的天裕关、虎牢关。
加急战报每天都会送到世子大人的案头。
这个夏宇国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候，世子大人怎么会有心去赴宴？
我把我这想法给世子大人说了，他笑笑说，“又来管我的闲事！我没有心赴宴吗？胡说八道！我正准备出去散散心呢！你让紫陌收拾一下，我带着你到夏宇国的南部去巡游一番，省得你成天说我的王宫像笼子！”
“真的吗？”我才不相信他。
“是。”他一口肯定。
“才不信！”我说。
“哼哼！这次让你信一下！”他斩钉截铁说道。
世子大人当即把紫陌叫来，然后是春祈秋祈，让她们准备出行的东西，随我们一起到南边去巡游。这一下把我弄糊涂了！
“你做什么呢？”我问他。
“不是说好了，带你出去巡游啊！”他笑着说。
“王室的军队已经到达天裕关了！”我说。
“那就让他们打呗。要藩将军不是在那里守着吗？”他说。
“你倒是想干什么呢？”我担心地问。
“我已经安排好了！不用担心，夫人，安安心心跟我出去玩几天吧。自从你嫁过来，我还没有时间带你出去玩呢！”
蓊郁茂密的树木和一望无际的平野，在阡陌整齐的路边次序排列着。有时候会经过一带开满野花和灌木的山冈，有时候是初升月亮映照下线条优美的山峦。我们一行的心情都变得非常愉悦。
“这是我们夏宇国的国土。”世子大人搂着我的肩膀说道。
这就是他要我和他一起，负起责任保护的领土和在这里生息耕作，把命运完全交付给我们的民众。
我这时候才明白，世子大人不是高高在上接受众人膜拜的国君之子，是负有重大使命和责任和这个国家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国家的主人。只有我知道，他在悠闲地陪着我南巡的时候，即使置身在无比空旷而悠远的田野之上，他的心情也是无比凝重和严肃的。
战争的信息会通过文书不断递送过来。我在他身边有时候会看到文书上面记录的双方交战的战果。我奇怪那里的文字简单得令人诧异。
那些送来的文书有时候会有几个字。大多数时候，上面只有一个字：“应！”
“应”是什么意思？
我问他。他说：“你还想干政吗？”
“我只是想知道！我替你担心嘛。”
“你在虚宇城的时候，你父亲和两位兄长，平时都做些什么？”他转换话题问我。
“我二兄喜欢交游，他在虚宇城有很多朋友，外面也有很多。我父亲和大兄基本上就不怎么出门。在我的印象里，他们似乎每天都在翻书简，有时候谈论一些我听不懂的问题。比如，‘察物要明万物之理，治人要极人情之性’，‘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就是这样的。”
他点了点头。
“你真的不担心战况吗？”我追问他。
已经出来有十天了吧。一路上游山玩水，哪里像是一个处于忧患之中，正在殊死决战的国家的世子大人。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局势对我们有利！再打几场，谟诘氏就撑不住了！走！继续南行，玩个痛快！我还真没有时间这样带着你出来闲游呢！”
“你为什么不留在国都呢？发生这样严重的事情，你却到南方来巡游，会让将士们信心匮乏！”我劝阻他。
他用眼睛仔仔细细盯着我，“夫人！你的意思还是我和你一起上战场上才对！击鼓鸣金，鼓舞士气？现在我们要对抗的不是一般诸侯，是天子之师！如果我留在战场，就是公然和天子对抗，这可是个不好听的罪名。你明白吗？”
“所以你带着我南巡，装作不知道夏宇国在对抗天子之师吗？”
“是啊！你终于明白了！”
“这个如何能装得？难道夏宇国对抗天子之师，能够不经过世子大人的准许？这不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吗？”我问他。
“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谟诘氏勾结滑国要害我性命，现在他却以我灭掉滑国为理由来征讨我！他难道不是掩耳盗铃？你不是也说过，仁义只是为自己寻找的借口？功禄永远在仁义前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有点惊讶，也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触。
世子大人总说我叛逆，我现在感觉他骨子里也是叛逆的。他根本不把那些王权放在眼里，也不在乎自己的行为是不是符合仁义纲常的伦理规范。
就像我说三纲五常的欺世盗名一样，他觉得仁义礼智也是欺世盗名。只不过我说了出来，他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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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有点疑问。我已经到了夏宇国的王宫，也被他封为“慕德”夫人。他为什么一直不为我举行正式的册封礼？没有正式的册封礼，我就不能算是正式的夫人。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他也没有给过我任何解释。
他拍了拍我的肩，他一定看出了我的心思。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召薙女御果然已经在宫里迎接我们了。
她站在宫娥们列队的最前面，神色肃穆端庄。
她带着后面各位女御们宫娥们恭恭敬敬给我们行礼。
世子大人吩咐她把我们带回来的哑女安排在昭华殿的厨房。同时安排她的食宿和寝殿。召薙女御看了一眼哑女惊诧万分。
“世子大人！”召薙女御劝谏道：“这个不合宫里的规矩。这个女子来自乡野，没有接受宫规教导也就算了。她来历不明，身份不知，就这样安排在宫里怎么可以？请世子大人收回成命！”
世子大人说道：“她厨艺精湛，遭遇不幸，是我在乡野里见到的。一个哑女听不得你教导，安排就是了。”
召薙女御愤愤道：“世子大人！外面人无端不可以进入宫廷，这是我们王宫的规矩。夫人任性不守宫规也就罢了，世子大人应该严格管教！如今反而纵然夫人，如此草率行事怎么可以？请世子大人三思！”
我就知道她会推三阻四！扳着宫规说事！世子大人说道：“此事和夫人无关！这是我的主意。你听命去办吧。”
召薙女御气恼十分，只能忍气吞声奉命办事。
世子大人带着我往昭华殿里去。我听见召薙女御在后面厉声对那些宫人们说道：“严格审查她的行李，看看有没有携带？”
我真担心，有一天哑女会被她查出个疏漏错处，痛责一顿泄愤出气。
好在哑女在我的昭华殿里。主子尊贵奴婢们也跟着风光，她也轻易不能动到她们。
回来了两日，刚刚休息下。世子大人就吩咐我，晚上在元华殿准备了一场私宴，宴请昭明太子。
我和载启聿明一起奉陪在侧。
自从上次昭明过来为我洗白冤情，我们也有许久不曾见过了。我当时蒙冤受屈，顾不上和他行礼就走了。我见到昭明之后，就先给他赔了礼。
昭明看到我，点点头笑笑，示意我坐下。
我听到他笑着对世子大人说：“上次哭成那样，礼也不行就走了！这次好多了！看来世子大人没少赔罪，才能挽回美人心！”
世子大人说道：“这是太子殿下亲自教导出来的女徒。别说妇容妇德，最起码的规矩都不讲的！”
昭明笑道：“我听说世子大人前番在滑国遇到危急险境，世子夫人在国中调兵遣将，亲自出宫营救，解了世子大人的危难！自古只听说英雄救美，今天还有‘美人救英雄’！我有这样的女徒，世子大人还敢说我教导无方吗？”
世子大人听了此话哈哈大笑起来，“我好好的名声都被这贱婢搞坏了！我什么时候用她去救？”
载启聿明奉酒。有女御过来给他们各自斟上。
我乘空隙问昭明，问他的伤势可曾全好了？昭明说道：
“外伤差不多就痊愈了，淤血基本上清除了。上次到虚宇城大兄给看过，说是恢复得很好！可是也很奇怪，每逢阴天下雨或者什么时候，会突然隐痛，那种痛觉不是很厉害，只是隐隐的，但是也会感觉不舒服。说不出来是什么原因。过些日子也许就好了！”
我问载启聿明这是怎么回事，载启聿明笑笑说：“心病呗。”
我发现载启聿明说话越来越胆大。仗着世子大人宠信他，他也是什么话都敢说。昭明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
世子大人给昭明行酒。昭明喝了三杯就换水了，说道：“合议已成，我连夜就回去了！这次王师败绩，威望骤损。恐怕朝堂之上要非议世子大人！世子大人还是要派人上京请罪才是！”
载启聿明说道：“这个自然。世子大人原本就不在都城，都是边将肆意妄为，世子大人并不知情。夏宇国一定准备丰厚的金银财帛，粟米犀甲，给王室赔罪！”
昭明说道：“王室吃了这次亏，也只能认了！回头会下诏免除夏宇国之罪！我的使命完成，也要回去了！不敢劳烦世子大人和聿明将军多礼，这就算辞行了！在此别过！后会有期！”
世子大人带着我们一起出送昭明太子。我看他坐的还是卧辇，知道他身体还是尚未痊愈，只说些宽心话安慰我罢了。我给他行礼辞行，他轻声对我说：“载启聿明，人中俊彦！看事看得最明白！”
夏宇国赢了王师与诸侯之军，声威震动天下。四方诸侯不分远近都来和夏宇国结交会盟。前来朝聘进奉的诸侯国几乎络绎不绝。
不用说世子大人的心里有多高兴。他有时候会拿些诸侯番邦进献过来的稀奇玩意儿送给我，我高兴就收了。送给颜芮、宛如、夏耘她们看，让她们佩戴或者装饰用。
她们都喜欢这样的小玩意。
我以为这是好事！番邦进贡，各国来朝，当然应该是好事。但是我没有想到：好事未必带来好的结果！好事来临的时候，往往也会带来无法弥补的伤痛。
有一天，世子大人回来了。给我带来了一个消息：
“北方的孤竹国要和夏宇国交好，希望夏宇国能够赐给他们一个公主做世妇，以示两国联姻友好之意。”
孤竹国的国君已经立了夫人，据说还是天子赏赐的。如今要夏宇国赏赐一个世妇，也是表示愿意和夏宇国交好。
世子大人并没有姊妹。当年父王为了采薇女子伤心失意几乎不娶，一直到后来遇到母后娘娘才有了成婚之意，世子大人本身就是晚来子。夏宇国并没有公主可以去结亲。
遇到这样的情况，世子大人一般会选择在大臣卿士家族中选择一两个封为公主嫁出去。
孤竹国在天裕关之东北，位置还是比较重要的。所以世子大人也很重视这次联姻。他的心意我明白了：紫陌貌美，又是和我亲近的，可以认作是我的姐姐嫁到孤竹国去，也算是给她一段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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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了这话，如同心脏那里割取了一块肉一般疼痛。
紫陌姐姐啊！我们虽然名为主仆，可是亲如姐妹啊！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桑园里她就处处护着我，爱护我。
整个庠序里的姊妹，我也只带了她一个人出来。她跟着我到王宫的第一天，就为了我被震怒的世子大人打了个半死，险些丧命！
在我备受世子大人冷落的时候，也只有紫陌一个人在我身边陪伴安慰；
我逃出宫的那一天，是紫陌拼死拼活通知世子大人去找我；
我们生死相依。在这个表面和祥处处危机四伏的王宫里，只有紫陌是我的亲信！是我的亲人。只有紫陌死心塌地跟着我，保护我。
想到她就要远嫁离开我，我趴在床榻上面，大声痛哭起来。
那是挖心挖肺一般的疼痛啊！
世子大人看我如此，安慰说：“算了算了！我知道你舍不得。你放不下，我换个人就是了！别难过啊！”
我还在痛哭，痛哭不止。
紫陌听到动静，赶快进来了。
“又怎么了？才刚还好好的！世子大人您能不能正性些！您看她委屈不够多，又惹她干什么？”
世子大人说道：“你看到我惹她了？你先下去！我和夫人说话！”
紫陌愣了下，回避了。
世子大人过来拉我，“别这样。我也知道你会这样，不过问问你！你不高兴，我不说就是了！还让紫陌陪着你！”
如果我的用意是让紫陌陪着我，那我就用不着如此伤心难过了！我心里清清楚楚：这是紫陌最好的前程！我必须把她嫁出去！
正是因为我必须把她嫁出去，我才会如此疼痛不舍！
我擦了擦眼泪，说道：“我知道此事是必然的，所以才会心里难过！这是紫陌的命！世子大人就让她去吧。她早晚要离开我！总不能在这里一辈子服侍我！好歹做个世妇，也算是我对她有个交待！”
世子大人闻言，说“我知道了！”然后吩咐人叫召薙女御过来去办理。
世子大人害怕紫陌哭哭啼啼寻死觅活惹我伤心，他亲自下令紫陌出嫁之前不准再来见我，立刻搬出昭华殿。很快就有宫娥过来将紫陌请出去了！
世子大人让我议定封号，我说紫陌为人善良，就赐号“善德公主”吧。世子大人准许，让人写文书册封，然后议定日期，将紫陌远嫁孤竹。
我从那以后就不曾见到紫陌，我不知道她被弄到哪里去了！我也不敢想，一想就哭。我让春祈秋祈去看望紫陌，问问她都需要什么东西？让她传话给我。春祈秋祈去了，回头传话说：
“紫陌姐姐说了！什么东西都有！世子大人命人准备齐备的，一辈子也用不完，让夫人只管放心！”
我听了这话，才勉强放心下来。想到女人终归就是这种命运，又能怎么样呢？
比如昔悦姐姐，和我是怎样的好法？情同亲姐妹一般，我恨不能天天在她身边。如今也是远离他乡，匆匆见了一面就再也杳无声息；
紫陌虽说在我身边，可是女子总归要嫁人！我不能让她一辈子在宫里做我的女御！如今有这样的前途，旁人艳羡也不得的，虽然远离，也是她的归宿，我又何必过于伤悲？
我天天在劝解自己，眼泪慢慢干了。
过了有一旬的时间，紫陌才被允许见我一面。
我心里已经知道：这离紫陌动身已经不远了。
“夫人，你好狠心！怎么就轻易舍得我去了？”她一跪下来就埋怨我。
我让她起来。说：“你已经有了封号，和我平起平坐！不要行此大礼了！”
“夫人！我不愿意到那里去！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算什么？我怎么放心？”
“紫陌姐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有位老神仙给我们算卦来着？说你命里要做世妇的！当日世子大人和我一讲，我就想应在这里了！这是你的天命！况且孤竹国国君也是诚意和我们夏宇国结交，应该不至于亏待你！倘有什么为难的，回来报个信就是了！你性子跟我不一样，能够容事让人的！我想你在那里也会过得好些！”
紫陌说道：“我是宁死不肯去的！世子大人不让我见你！如今服饰、封号、头冠、还有随身的宫女侍婢都已经安排好了！我推辞也推辞不下！明日就要启程！你们真狠心！合着伙要逼着我走！”
紫陌说着，哭得泣不成声。
我问她：“家里人可有什么信？”
她说：“已经通知家里人了！家里人可不欢天喜地的？他们哪里知道王宫的厉害！以为做了世妇了！尊贵得很！哪里知道那是火坑之地！”
我转悲为喜，说道：“你小时候就羡慕朝暮女御！如今做了世妇，可不是虚宇城里的大事！多少人羡慕你呢！可不要这么悲伤！反而辜负了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知：我巴着你一辈子别离开我呢！”
紫陌听完，叩头谢恩。我怎么阻拦也拦不住。
恰好这时世子大人回来了。看到我们两个在昭华殿说话，笑了笑。
“有话赶快说！明天动身去！再说就难了！”他说。
紫陌跪下抱怨说：
“世子大人好狠的心！夫人在这宫里也就我一个贴心服侍的人！你现在赶我出去！岂不是断了夫人的左右手！倘若没有夫人也罢了，叫我去哪里都是一句话！水里火里我都敢跳的！如今留下夫人一个人！你让我怎么放心去！”
紫陌说到这里，痛哭起来。我听了也伤心，跟着她垂泪哭泣。
世子大人惊诧道：“这宫里没有人的？怎么就留下夫人一个人？那么多女御不能服侍夫人吗？再说还有我呢！”
紫陌话语的意思，也只有我一个人能懂。世子大人并不知晓。她长叹一声，半晌无语。
我拉她起来。世子大人说道：“我知道你们彼此情深，今天就把话说完！明天送行不要哭哭啼啼坏了体统！听明白了吗？”
紫陌看木已成舟，只能叹息说：“世子大人多看待夫人！夫人在宫里无恙，奴婢就是到了天涯海角也是放心的！”说完告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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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就是紫陌出行的日子。世子大人对我说：“你留在殿里歇着吧。今天就不要去了！”
我依旧哭泣不止。
世子大人给我擦了眼泪，说：“我代你去送好了！”
我不肯。他说：“你这样白白给紫陌伤心！你能不能懂点事？说了多久了还这样？留在宫里好了！”
我只好擦了眼泪压抑伤感，梳妆穿戴了跟他出去。
我们坐了轿辇，出了宫门去送她。
紫陌已经今非昔比。浑身冠带装束，成为华贵的国君世妇。
我看到这里，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件好事啊！
我强装笑脸，接受她给我的辞别礼。
孤竹国的接亲使者已经在恭候。世子大人准备了丰厚的妆奁，作为夏宇国公主的陪嫁。一切礼节都极尽规矩，也算嫁得风光体面，恩遇隆重。
紫陌拜别我们，准备上车。
临上车前，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看我。
我一下子崩溃了！
童年时候的桑园，青春时代的女子庠序（注：学校），还有出嫁以后的王宫，我们患难与共的姊妹啊！今日一别，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了！
我喊着“紫陌姐姐”，哭着跑了过去！
她紧紧地抱着我，我们就这样抱头痛哭，哭了好久。
紫陌还记得世子大人的教训！她忍痛抑制住眼泪，担忧地把我看来看去。忽然，紫陌上前抱住我，趴在我耳边轻轻说道：“你千万当心召薙！你千万要当心她！她是夫人的克星！你记住！”
她说完这句话，柔肠千回的样子上了车。鼓乐启奏，队列出行，那种烦嚣和热闹压住了我们的悲伤。
车轮启动，旗帜翻飞。孤竹国的使臣最后过来给世子大人谢恩，告辞回去了！
紫陌就这样走了！
紫陌，我在王宫里唯一的贴心人，就这样离开了我！
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
世子大人曾经诧异地对紫陌说：“怎么会是留下夫人一个人？难道没有女御来侍奉夫人吗？”
他怎么能够知道：完全不一样！有些话是不能对他说的，有些事是不能和他商议的。
他是这王宫里的世子大人。对他忠心的人到处都是。
而我是这个王宫里的世子夫人，表面上和他并肩。可实际上，谁会对我忠心？这个王宫里到处都是嫉恨我的人，排斥我的人，陷害我的人，表面谄媚内心算计的人。
只有紫陌，才是对我忠心的人。唯一的一个！
我不是宫里的正经主子。我所有的恩宠都来自世子大人。我只是他的影子，表面风光。只要世子大人移了心性，没了恩宠，我就什么都不是了！那些趋炎附势的人，谁会对我忠心？
紫陌很清楚这一点。我也很清楚这一点。世子大人却无论如何都不明白这一点。
紫陌的离开，真的如同断了我的左右手。
有半个月的时间，我如同割骨断肠一般，倒在床上起不来。话也不多说一句。
世子大人问我：想要宫里的谁过来服侍我？我也回答不上来。
我在这个宫里除了那几个相熟的女御，竟然不认识几个人。
还是世子大人想起来，当日我在浣洗司的时候，还认识一个叫做纪耘的宫女，就把她传唤过来服侍我。还有一个叫团秭的小宫女，一直在外间服侍的，也让她进内殿来。
纪耘和团秭奉命进了昭华殿，做事也是勤勤恳恳尽心尽力的。可是论知己亲近，怎么比得来紫陌？
我还是恹恹的，没有精神。
春祈秋祈过来请我，说荷塘里面的荷花此时开得正好。还有好多宫女在采莲子准备煮粥吃，请我过去赏花散心。
王宫的花苑里面有一片很大的荷塘。我自来也喜欢荷花，就跟着她们一起到花苑里去。
春祈给我披上了斗篷。毕竟外面有时候会有风，怕我着了凉了。
我跟着她们出来，坐上轿子，动身到花苑去。回头一看，杨毅在后面跟着我了。
我有时候就把他忘掉了。他很少说话，从不引人注意，可是自从他受命，他也从来没有缺席过。
这段时间我心情郁闷不解，不怎么出门，也难得见到他。可是一出门，就发现他很灵敏跟上了。
我冲他笑了笑。他真是世子大人的贴身侍卫，尽忠尽责。可能是出于感激，或者赞赏，或者就是打个招呼。我现在对他也是抱有好感。
到了花苑，我看到很多宫女都在荷塘里采集莲藕。秋祈命人准备下小舟，自己划到荷塘里，摘了一个长长的碧绿的莲蓬给我拿过来。
春祈用布帛包了一包下面的小刺，递给我。
我拿了莲蓬在手里，嗅了一下，有一种很清新的香味。很喜欢。
春祈秋祈说：“夫人，我们就去采集一些莲蓬，今天晚上就自己煮一点莲子粥，加上桂圆，柘浆，味道有多好呢！”
我知道她们好玩，说道：“你们只管去摘吧。我懒得动，就在这里看着。”
荷风阵阵，花色怡人，侍女如花，欢歌阵阵。这里还真是一个秋日的好去处。我看着看着也不觉呆了，心里好喜欢。
不知过了多久，稍微起了一点风，满池荷花荷叶都翩翩荡漾起来，我叫了一声“好”！
如果昭明或者载启聿明在这里，我们可能就和起诗来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世子大人又不会诗。
我叹了一口气。
这时我看见哑女也到这边来了。
自从带她进宫来，她一直在厨房里，我难得见她呢。只是有时候吃到她做的东西，就知道她在用心了！今天她也到这里来玩，能够让她高兴一点，我感到很开心。
可是她不是来玩的！这个有心的孩子，走近的时候我才看到：她手里捧着一碗羹汤。
乳白色的汤汁，碧绿的莲子，还有几枚红枣。这样的羹汤真是让人喜欢！这个可怜见的孩子！她竟然先我们一步做出这样的莲子粥了。
她笑着把莲子粥端给我，让我尝尝鲜！
我正准备接过来。杨毅忽然冒出来阻止说：“夫人！这样不合规矩！”
按照我们宫里饮食的规矩，庖厨只管做羹汤，做出来的羹汤饭食要经过女御的检验，试吃，才可以呈献到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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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紫陌走了，世子大人也觉得我太孤单，想方设法安慰我。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蔡襄的阴影渐渐淡化，我才慢慢从这个事件中摆脱出来。
因为这个事件，世子大人自己认错惩戒了自己。
召薙女御的原意是要惩戒我，但是世子大人为我替罪了！召薙女御心有不甘，一直耿耿于怀。我也像做了亏心事，更怕她了！说句实话，这个事件我也感觉召薙女御有她的道理，虽然她还是在针对我，但是我对她的看法也有所改变。
我不是那种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人。我心里也承认：这件事情她确实是对的！
可是紫陌姐姐临走的时候，趴在我耳边，却讲了那一句话！她让我千万千万防着召薙女御！
我知道她不会无端讲这句话。她没有什么根据，她就是凭直觉觉得召薙女御心里在恨我，她是我在这宫里的劲敌和克星。
我不明白紫陌为什么这么讲。但是我明白，她一定有她的直觉或者隐忧在里面。
就像世子大人不能明白我在王宫的处境其实是孤零零的一样，有些东西不是置身其中是不能明白的。
如果紫陌还在的话，我还可以跟她说说心里话。可是紫陌一走，我竟然找不到一个人去说这样的心里话。
我愁眉苦脸过了一段这样闷闷的日子。还好这一段时间世子大人脾气还好些，一直对我很好，所以才宽慰些。
世子大人不在宫里的时候，我就在昭华殿门口，仰头看看宫里的老树。秋气日深，蝉噪声起，那些老树的叶子都开始变黄了。
忽然有一天，昭华殿的平静被外面进来的两个年年轻轻的漂亮女子打破了！
那两个女子一眼看上去就是伶伶俐俐的。身子虽然单薄，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精神就很好！她们说是昔悦姐姐派来的。一个叫名心，一个叫名琴！
世子大人当时就坐在我身边，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个女子：
“你说是你们孺人派你们两个过来的？难道我王宫里没有女御，千里迢迢派你们两个过来做甚么？”
召薙女御就在旁边站着。她的脸又变绿了。
名心上前说道：“我们家孺人担心夫人思念她过度伤了身体，就派我们两个过来服侍。孺人说了：只要夫人能够看到我们，就权当看到孺人自己了！就不会再思念她了！”
我看了看两个人。名心看着聪慧机灵，名琴看着温柔可人。果然是昔悦姐姐调教出来的，倒是比王宫里的颜芮女御、宛如女御不差上下，比春祈、秋祈还要灵泛些。
我心里暗自喜欢。但是脸上不能做出欣喜之色。我必须防范一下召薙女御，不让她觉得这是我正在期待的！
于是我假装悲伤说道：“这是什么姐姐？还说不让我伤心思念？我见了你们两个，倒是更难过了！时时刻刻都要想着她呢！”说完还去擦眼泪。
世子大人说道：“算了！既然人已经给你送来了！你就高兴些！这样回去回话，说你这般样子，岂不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这样正和我的心意。我以前从来不会骗他的，有什么就直接告诉他。可是现在我也不得不玩个心眼。
召薙女御说道：“宫中女御的选拔是有规矩的。虽说是孺人爱夫人心切，可是这样也没有先例！况且是将军孺人送过来的，算不得是宫里的女御，也不好管理！”
世子大人说道：“孺人非比寻常，是朝廷大将的亲眷，又和夫人有过去的情谊。既然送过来就留下吧。”
召薙女御只能说“是”！
名心、名琴才被留了下来，就在我昭华殿里贴身侍奉了！
没有人的时候，名心名琴才悄悄对我说：“孺人放心不下你，所以让我们来了！”
我问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名心悄悄说道：
“夫人有所不知！善德公主出嫁，从我们天裕关经过，特地去拜访孺人，说王宫里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和夫人贴心的！哭诉得不成样子！孺人也跟着哭，想想没办法！所以悄悄派我们两个来给夫人做个贴身的耳目！”
怪不得千里迢迢送来两个女子？原来是紫陌不放心我！我叹惋半天。也是紫陌姐姐真心为我，昔悦姐姐认真怜惜我，才会有这一举。我感激不尽，安置两个女御在我身边。
可是这些话，哪里能和世子大人讲的？
他怎么会知道：偌大一个王宫，几十个女御，我竟然没有一个敢信任的？
他理所当然把自己当成王宫的主人，也把我当成他身边的女人。
可是他怎么知道：那些忠于他爱戴他的人，把我当成了最大的敌人和对手？
只要一想起来那些表面逢迎而不知道内心在想什么的躲在暗处的对手，我就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名心和名琴不愧是昔悦姐姐精心挑选给我的。她们的行事方式和紫陌完全不一样！
紫陌和我都出生在民间，自己感觉身份低微，与人为善，到了宫里如同是在别人家里做客，处处小心，不曾得罪别人。即使我深受世子大人宠爱，位居夫人，从来都不曾有意去冒犯别人。这可能是我们天生生活在民间的缘故。
名心和名琴就不一样了。
名心和名琴原来自小就跟着昔悦姐姐的，那是官宦子弟。昔悦姐姐虽然为人善良，也不喜欢与人多争，可她毕竟是大家闺秀，自小就被人宠爱娇养的，所以那两个丫头就自觉与众不同，处处为尊拿腔作调的，无人敢惹。
昔悦姐姐后来嫁给夏宇国要藩将军。原本是骗婚骗来的！要藩自然觉得理亏。在外面不管如何威风凛凛，杀伐决断，到了家里却温柔顺从，从不高声给孺人一句话。所以昔悦姐姐在府里是一点气不受的。这两个丫头跟在身边，自然也与别个不同，也是一点气不受！
两个人都聪慧精明。名琴外表温柔可人，可是心思缜密，颇有主张；名心伶俐过人，也不怕事，凡事都敢于出头的，嘴尖牙利，谁也不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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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开口说她两句，她倒先开口说起我来：
“夫人就和我们主子一样，太好的性情！你只当是温柔和气，人家觉得你无能好欺！你是这里的夫人啊！除了世子大人，还有谁高过你去？竟然被一群奴婢欺负！紫陌姐姐都说了，我听得气鼓鼓的！昭华殿里连句话都不敢说了！还有王法吗？我谁都不怕！我也不是这里的正经宫女。犯了错顶多把我发回去！我们主子一样宠着，落不到她们手里！都反了天了！”
名心、名琴这样，团秭无形中也跟着她们学，几个人很快摽成一团，你不分我，我不分你，亲密得像一个奸党团体，在昭华殿外面发号施令，指东指西，个个都比紫陌厉害得多。
只有纪耘，她性格是宽厚的，做事也稳当，还时时劝着她们。
名心名琴来了以后，昭华殿一下子声势嚣张起来。我如同有了两只手臂，样样使唤得来。她们又团结友爱，我的昭华殿里你呼我应，笑语欢声，远比其他地方热闹又温馨，颇有点气势薰薰的味道。
谁知道乐极生悲。没有多久，麻烦事也跟着来了！
事情发端还是缘起一件宝物——东海宝珠。
鲁国国君请娶王姬，天子准奏，将一位年轻的王姬交给鲁国国君。鲁国是重礼的国家，王姬到达鲁国国境的时候，国君亲自到国境去迎接。一应婚礼都规规整整，齐备周全。各诸侯国也都派遣使臣前去送贺礼。鲁国和夏宇国是盟国，世子大人也派人去送了贺礼。
鲁国国君回赠礼品，别的都还其次，最为珍贵的，是将一枚硕大明亮的东海宝珠赠给了夏宇国。
诸侯之间嫁娶迎往之事都是后宫操办的。颜芮女御负责接收鲁国的赠礼。鲁国使臣将东海宝珠赠送给世子大人的似乎，我和昭华殿的人都在场观看。
那枚东海宝珠被小心翼翼取出来放在玉盘中，莹光四射，硕大光辉，令人瞩目。鲁国使臣说：“天下至宝往往也会独一无二，往往也会成双成对！这颗宝珠竟然也是成双的！一共在东海里发现了两颗！一颗朝贡送给了天子，另一颗就送给世子大人了！我国君说：夏宇国鲁国盟友之国，如此珍宝，敬奉给世子大人正得其主！”
世子大人很开心，命颜芮女御将宝珠暂时收拾起来，等到冬日祭祀的时候再举行仪式，悬挂在太庙里面的龙柱上面。
颜芮女御听令，将东海宝珠收拾在宝华殿里。
宫廷里少有这样的稀罕事，又是这样名贵罕见的宝珠，所以名心名琴她们就想去宝华殿里看看。颜芮女御开了箱子取出来给她们观看。名心说道：
“这么美的珠子，放在箱子里岂不是可惜了！不如悬挂在宝华殿的龙柱上，到了晚上熠熠生辉，那才好看！”
颜芮女御觉得也是这样，就把宝珠取了出来悬挂在宝华殿的龙柱上。龙柱上端有八角四方伸开，宝珠放上去也很稳妥。到了夜里，宝华殿里一片漆黑，宝珠所在之处闪闪发光，看上去美轮美奂！
昭华殿的宫娥女御们，还有仪礼司的宫娥女御们晚上都去看，赞叹惊讶不止！
不料祸事从此而来。有一回名心、名琴到宝华殿里去取东西，从那个龙柱旁边经过，谁想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住摔了一下，竟然把龙柱也绊倒了。珠子从龙柱上面跌落，遇到下面光滑石头铺砌的硬地面，哗啦一声跌成了碎片！
所谓琉璃易碎，彩云易散！天下好物原来都是这样娇贵的！我原想宝珠定然会是结实的，谁想这东西竟然这样禁不起摔，一下子摔成碎片了！当时宝华殿里间并没有人，只有两个人在！一百张嘴说不清楚。
颜芮女御听到响声走进来才发现，也吓得大惊失色！两人只得暂时央求颜芮女御暂时隐瞒消息，回来说给我听！
名琴哭诉道：“我们才刚刚进宫，天大的祸事就来了！损坏了这宝珠，怕是我们两个的命都保不住了！我和名心明明并未接近那个龙柱，怎么会绊倒？想必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陷害我们俩罢了！”
名心说道：“此事既然已经发生，只有我认了！要杀要撵由我！还要剩下一个在夫人身边！如果我们两个都认了！一起认栽，那些人岂不遂了心意？好歹保一个吧！”
我说道：“保哪一个？你们都是姐姐给我的人！我哪个都要保的！既然当时别人都不在，你们一起推到我头上就是了！就说我不小心摔碎了宝珠！世子大人再怎么不高兴，他又能怎么样？”
纪耘听得我们商议，出来说道：“夫人这个万万不可！世子大人那种脾性，珠宝还是不在意的，倘若敢在他面前说谎，他无论如何都要发怒赶出去的！夫人袒护她们是好心，谁知这样还会害了她们！”
我知道纪耘说得有道理。一下子着急得没有法子了！前番刚刚有了蔡襄那种事，世子大人已经自我认错惩戒自己了！召薙女御犹自不满意说违反了宫规。现在又出这样的事情！世子大人一恼火，一句话将两个丫头撵回去，我就是再哀求也难以挽回了！
我心里明明知道这事情来得怪异！似乎就是冲着名心名琴来的！目的无非是赶走这两个丫头来证明宫规是违不得的！
我心里虽然疑心是有人陷害，可是又抓不到对方一点踪影。我暗自派名心和纪耘一起到宝华殿里，看看龙柱和道路上面可有什么机关线索。两个人借口找东西偷偷去看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这件事情注定隐瞒不了多久。颜芮女御不上报，也怕受到牵连，吓得不知所以。名琴说道：“那个鲁国使臣曾经说过：这宝珠原本是有两个的！不如去求求太子殿下，将那一个宝珠求过来冒充一下可好？”
我早想到了这些。可是昭霁王姬的祸事记忆犹深。我说道：“你省省吧！私自带信给昭明太子的罪名比这个要大多少呢！如果我们真的这样做了，不但你们保不住，连我都要遭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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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了一个人。在这个宫里只有载启聿明我是能说上话的，他主意又多，对世子又了解，请他想想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我让纪耘将上次昔悦姐姐来时送我的那对玉质的小碗拿出来，那也是用美玉做的，圆润通透，配上一对银箸，精巧得讨人喜欢。
我悄悄叮嘱她说：“看着聿明将军下朝回去，悄悄给他，就一五一十告诉他这样的事情，看他有没有主意？”
纪耘听了我的话，一早就去宫门那边候着，叮嘱宫人去找载启聿明。过了没多久，纪耘回来给我传载启聿明的话：
“载启将军说了：世子大人向来重夫人不重珠宝的！夫人只要佯称受了惊吓卧病在床，世子大人的心就转移到夫人身上，打碎宝珠的事情他就不会追究了！”
我听了他这主意，不知道管不管用，只得躺在床上装病。世子大人回昭华殿的时候，只看到一片冷清。名心名琴回禀他说：“夫人受了惊吓，茶饭不思，如今病着了！”
世子大人似乎很吃惊，问道：“受了惊吓？受了什么惊吓？”
名心名琴吓得不敢说了。我说道：“你们都出去！别弄得我烦心！”
她们听我这话，连忙都退下去了。
世子大人坐到我床榻边上，用手摸摸我的额头，看看我的脸。“怎么了？莫离？”
我哭着说道：
“这都是我的厄运！原是我的福气薄，沾不得好物的！我只是让名心名琴到宝华殿里去取串珠子出来配衣服用，不想扯得哪里不对，竟然撞到了龙柱，将鲁国刚刚进奉的东海宝珠摔碎了！我自到王宫来没有立下寸功，反而惹出这样的大祸来！这叫我情何以堪？思来想去好没颜面，没脸再留在宫里。世子大人好歹打发我去吧！”
世子大人有点异样看着我，似乎不相信我说的话。
“莫离，你从来不在意这些东西的！又向来无法无天！摔了一个宝珠而已！天下的宝物多的是！怎么会因为这个生这样的气！连饭都不吃了？”
我说道：“我虽然不在意这些东西，可是这宝珠是世子大人喜爱的！原本准备用在太庙里面。我的奴婢没脸，坏了世子大人所爱，岂不是我没脸！”
世子大人哼了一声说道：
“世子大人喜爱的是夫人！不是宝珠！我焉能为了一个宝珠责怪夫人的？怎么会变得这么小心眼？我感觉都不像你了！这件事情我知道了！起来好好吃饭！”
我哭丧着脸说道：“臣婢不想吃饭了！”
世子大人把我拉起来说：“好好的！起来吃饭！”
这时纪耘来通报召薙女御和颜芮女御在外面候着待罪的事情。世子大人问道：“待什么罪？为了那颗宝珠吗？”
纪耘回禀道：“正是！”
世子大人没好气说：“这件事情我知道了！一颗宝珠弄得夫人身体都病着了！可见也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以后不要再提了！让她们都退下吧。”
我心里暗暗惊讶载启聿明的聪慧。如果不是这样转移了世子大人的心思，召薙女御一进言，追究打碎东海宝珠的事情，再义正言辞说一番外来女御不堪宫廷使用的歪理邪说，无论如何保不住两个丫头了！
名心名琴得了这话，才放心大胆出了口气。我说道：“你们看到宫廷厉害了吧！这里不比你们主子那里，这些人的阴谋诡计你们哪里见识过？杀人都不带血的！”
名心说道：“怪不得紫陌姐姐万般不放心，只说把夫人一个人留在宫廷里简直是放在虎穴狼窝里，我还不以为然呢！这次无声无息就把我们算计了！不是聿明将军，我们还不知道怎样去死呢！”
我说：“看你们以后不小心些！这次还是好的，回头再惹出麻烦来，岂不吃大亏？”
我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侥幸蒙混过去了。过了几日，世子大人问我身体好些了吗？我说：“恢复了好多了！”
世子大人把我叫到他面前，说道：“主婢联合，内宠外臣一起，合着伙算计我吗？”
我吃了一惊，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让我想想是什么意思？
我说：“臣婢不知道啊！”
“为了掩饰两个奴婢的罪行，合谋计划，是不是主婢联合？去找载启聿明出主意，装病欺骗我，是不是内外勾结？”他问我。
我又惊惧又羞愧又感到意外！是谁告诉他的？他怎么原原本本都知道了？
“莫离，我在问你话！”他说。
世子大人最厌恶别人欺骗他！我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个骗子了！我跪在他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莫离，你让我怎么说你呢？在宫里，忠心是第一位的！内外勾结蒙蔽主子是不允许的！就算是载启聿明也不可以！这件事情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费尽心机算计我是不可以的！下次再敢这样，我一定问你的罪！”世子大人说道。
“是！”我说道，“臣婢不敢了！”
我回到昭华殿，一声没吭就睡下了。名心名琴问我怎么了，我一言不发。等四下没人，我悄悄对她们说：“我们前前后后谋划的事情，世子大人一点不漏全知道了！如今在他眼里我们就是骗子！
两个人也大吃一惊。名琴问我：“是谁说出去的？”
我想了想，纪耘和团秭是紫陌走后世子大人给我调派过来的。春祈秋祈都是召薙女御选送过来的。这件事情难保不是召薙女御在后面作的祟。听世子大人说话那声口，什么主婢联合的，内外勾结的，可不是召薙女御在背后进的言吗？
可是要说春祈秋祈是不和我一心的，我也难说出来。这两个丫头自从跟着我，就一直很乖巧伶俐的。
我说道：“我也说不出来。纪耘和团秭刚来，也是世子大人调派来的！剩下那两个，是召薙女御派来的！”
名琴冷笑说：
“怪不得紫陌姐姐说：这是世子大人的王宫，那些奴婢们心都齐着呢！还别说宫里，就是我们昭华殿里，也都未必干净呢！紫陌姐姐让夫人平时说话谨慎些，我还以为她大惊小怪！原来真是说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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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答话。载启聿明说道：
“多大一点事？奴婢不小心打坏一个宝珠而已！逼得夫人来向我讨主意！我不说大人就算了！大人还好意思说我？大人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难怪夫人总说世子大人的王宫是个笼子！我看笼子还强些！”
载启聿明说完就跟着世子大人一起上朝去了！我觉得载启聿明真是一个明白人，他都知道我的苦处，可是世子大人偏偏就不明白。
我回到昭华殿，看到宛如女御已经在等我了。
她说：“你好久不抚琴了！今天刚好空着，作两个曲子如何？”
我说：“你有这样的雅致，当然好了！”
我命春祈将我的“疏玉”古琴取出来放在琴台上。
自从出了昭霁王姬的祸事，宛如女御有段日子没来了。这件事情让她也受惊不小。她看见我还说：“你说昭霁王姬那样的，曲子作的那么好！竟然会包藏那样的祸心！这人怎么会这样的？”
我说：“她想必是精心准备好来害人的。各为其主，我也没有什么话说。只是那些曲子，并非是她所作。她是利用了昭明。那些曲子都是昭明所作，除了昭明，恐怕也没有人作的曲子能打动你这样精通音律的人！”
宛如女御叹道：“昭明太子真是举世无双！德配明月，品似美玉，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人！我是从心里钦敬！比世子大人挽弓射箭强太多了！”
我说：“你赶快闭口！这话传出去问你的罪，可别怪我！你不知道我这昭华殿是不干净的？”
宛如女御说道：“哪里是干净的？整个宫里都有乱七八糟的耳目！岂能让这些小人给败坏了？凭她怎么的！”
我笑了笑。我就喜欢宛如女御这样心底透明的人。可惜她这样纯净的人，和我倒是合得来，在这宫里却是难以容纳的。也难怪她这样的才华，也只是在菽园里做个普通的女御。
宛如女御在抚琴，她喜欢疏玉古琴甚至超过我。可能是见琴思人，也可能是她提到了昭明，我有点伤感，肠中悱恻，我提起笔写了几句：
“嗟其月兮，青海茫茫；嗟其风兮，在天之央。
嗟其凤兮，展翅飞翔；振羽翮兮，遨游四方；
嗟其愁兮，散满穹苍；无羽翼兮，困于井坊。
嗟其梦兮，天涯彷徨；生于枕兮，殒于哀肠。”
我读了两遍，感觉这几个句子正是心中忧伤所在，就把它们让宛如看。宛如读了两遍，说这词写得好，不如做个调子，吟唱出来岂不是抒情的？我点点头。
她想了想说：“你心里有这样的诗句，想必也是有调子的，你吟出来，我给你调一调，怎么样？”
我说好。当日昭霁王姬弹奏过许多美妙的曲子，我心里倒是记住了一些。如今就着心里的哀思，将诗句磨合，还混用了一些昭明的旧曲，作出来一首新的曲子。
宛如女御看了看说：“这个曲子和这文字很符合，韵用得也好。只是音调太过哀思。”
我说道：“我心里就是这样的！人生如此，如飘零之叶，凄凉无比，还说什么太过哀思？”
她叹了口气，就在疏玉古琴上将曲子弹了出来。说道：“果然是好曲子！”
过了几日，我在昭华殿里抚琴，世子大人忽然回来了。他看看我说：
“我说呢！整个宫廷里面都是这个调子！什么‘无羽翼兮，困于井坊’，什么‘生于枕兮，殒于哀肠’全都是这些靡靡之音！都是从你这里传出去的！没事不能弹点好的？”
我说道：“琴乃心声。心是什么样的，琴声就是什么样的！我心里不开心，就只能弹这些曲子！你让我弹黄钟大吕、太簇夹钟，我哪有那样的气魄！”
世子大人坐在我身边，看了看我的琴，说道：“脾气还不小！说说看，怎么样夫人才会开心？”
我揶揄他说：“只要世子大人不赶走我的奴婢就好了！还敢有什么期待？”
世子大人挥挥手，让名心名琴过来，说道：“自从善德公主走后，昭华殿里也没有个管事的女御！你们两个都是夫人喜欢的，就封你们两个吧。每人进一级，好好服侍夫人！”
名心名琴开开心心谢恩。世子大人吩咐团秭说：“过去回禀召薙女御和颜芮女御知道，随后将封赏、服饰定下来送到昭华殿里！”
团秭答应了出去。世子大人问我说：“夫人！还想要什么？”
我见他封了名心名琴，不知道心里有多高兴。我脸上淡淡的，说道：“世子大人不责怪我就是了！我还想要什么？”
他笑了笑说：“不会了！”
我不知道世子大人为什么会突然变了一副腔调。猜想可能是载启聿明给他进了言。难怪昭明会夸赞此人，他用心细腻看事明白透彻之处似乎不让昭明！他当着我面讽刺世子大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这话肯定让世子心里不受用。
我给世子大人谢恩。他说：“不用。你开心就好！”
过了两日，召薙女御已经把册封文书、赏赐的东西送到昭华殿里了！名心、名琴谢了恩，欢天喜地的！
我没有看召薙女御的脸，我猜那里面盛放的东西会让我几天不开心，所以看也没有看上一眼。倒是两个乖巧伶俐的丫头，假仁假义奉承了召薙女御两句。我听了都只想笑。
天气一天天冷了，我们倒是躲在昭华殿里面的日子多些。名琴有一次问我：“外面总有个侍卫，是怎么回事？”
我说：“那是世子大人特地给我派来的。也多亏他！上次蔡襄要刺杀我，还是他救了我的命！”
“既然如此，”名心说道，“为何不让他进殿来？外面挺冷的，他一个人在外面守着。”
我说：“我何曾不让他进来？就他那样子，固执又死板，凭你怎么叫，他就是不肯进来。”
“我就不信！”名心说道，“我去叫他进来试试！”
名心说着就到外面去叫杨毅。杨毅推脱不肯。名心好说歹说磨了半天嘴，他就是不肯进来。
名心气呼呼进来了。“真是个死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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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道：“你还不知道？当初世子大人要射雁，我不肯，世子大人就跟我说笑，说射下来一只，那另一个就要伤心，干脆两只都射下来好了，也省得它们彼此伤心。但是这么多雁怎么找到另一只呢？”
我说到这里，想起杨毅的话，我笑得说不出话来。
她们催着我说。我笑着说道：“世子大人原本说这话是逗我的，他竟然听不出来。还认认真真出主意说：只要射下一只，另一只哀鸣不已，世子大人就可以做出判断了！”
我把话说完，她们也哄笑得泪都要流出来了！名琴说道：“这个人倒是诚实得可爱！我们就用计把他赚进来试试！”
我说：“这有何难？他是个极忠心的！叫他进来取暖他不肯，可是叫他进来做活他就听了！团秭，你到厨房里去拿青豆、红豆两样搅在一起，就说中午要分着吃，让他帮着捡就是了！”
团秭果然去拿来一盆豆子对杨毅说：“夫人中午想吃绿豆粥，偏偏不喜欢红豆，你帮着捡一下吧。”
那杨毅领命，果然进得殿来。就在殿堂外面认认真真坐下来，一五一十捡起豆子来。那些人看着都笑岔了气。
还是名琴善良看不过去，夺过他的豆子笑道：“夫人不想杨将军在外面受冻，要你进来你又不肯，所以弄了豆子来赚你！你偏就上当了！”
我们都笑成了一团，个个喜爱杨毅忠诚实在。杨毅知道我们取笑他，红着脸出去了，还是不肯进来。我们也只好由他了！
偏偏这时世子大人回来了。他进了殿，看到我们笑得前仰后合，诧异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不肯说。他就笑起来，“一群妖精！全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就嫌我是外人！”
他只是说说笑笑，没有其他的心思。我却明白：昭华殿的气氛和以前不一样了！名心、名琴这两个贼丫头的到来，一下子成为我的左膀右臂。我在这个殿里被保护起来了。
团秭没有心计，直言快语；纪耘心底善良，能够容忍。她们在宫里生活时间长，能够提醒那两个贼丫头，加上春祈尽心尽力，我可以放心大胆睡个懒觉，安心安逸说句牢骚话了。
这是两位姐姐给我的福气：紫陌姐姐千不放心万不放心才会去给昔悦姐姐哭诉；昔悦姐姐怜我疼我才会把贴身用的姊妹忍痛割爱送给我。
这就是两个姐姐对我的情分！
还有一个人的力量没法忽略，那就是杨毅。
杨毅虽然不言不语，但是他是尽忠职守的人。上次如果不是他，我就没有命了！他虽然不言语，可是心细如发，处事果断，本领又高强，刺杀蔡襄的时候我几乎没察觉，他的刀就不失时机出手了！
他不仅精明能干，更重要的是他曾经是世子大人贴身的侍卫，除了护卫世子大人别人几乎都不放在眼里！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不怒而威，几乎就是一个勇力威武的标杆，宫里没有一个人不怕他！
就比如召薙女御，在这个宫里几乎无所忌惮，可是看见杨毅，远远就鞠躬行礼，胆战心惊，连目光都不敢直视。
我就奇怪了！这个召薙女御几乎谁都怕！怕世子大人，怕聿明将军，怕侍卫杨毅，只要不是后宫她负责掌管的，没有她不怕的。
可是她就是不怕我！
她经常当着世子大人的面，甚至当着我的面就指责我没规矩。她眼睛里冒出来的愤怒的冷光是直接从心底渊深的井里冒出来的，让我一眼看见就胆寒。
我谁都不怕！不怕世子大人，亲善聿明将军，甚至敢于捉弄杨毅，可是我怎么就从心里，特别害怕召薙女御？好像真的她是我的克星！
是不是我天性里面的桀骜不驯，和她天性里面的中规中矩，天生就是相克？
名心早就开始在我耳边说了：
“谁是这个宫里的主人？夫人是主子！她只是个管事的女御！只是夫人没来她暂时掌管后宫罢了！哪里可轮到她什么了？夫人这就和世子大人说明：让她一边呆着去！以后后宫夫人亲自掌管好了！”
我说：“你算了吧。一来我还不懂后宫的规矩；二来宫里这么多事我也懒得操心。她只要不给我找事，我也就是千恩万谢了！你们也别招惹她去！”
不管怎么样，我现在的日子可比当初好多了。
想到我当初被世子大人冷落，和紫陌两个人在祈华殿里看云彩和落叶的萧条情景，再看看今天昭华殿里的情况，早已今非昔比。我已经深感知足了。
能够幽微感觉到我昭华殿这些变化的，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
我不怎么看到她，但是她阴沉的眼光似乎总在昭华殿周边无情地扫射。
昭华殿的宫娥们会告诉我，什么时候，召薙女御来过了；什么时候，召薙女御说了什么了。
名心说：“那又怎样？世子大人宠爱夫人，谁不知道？还怕她怎地？”
有一回世子大人刚刚回到昭华殿，召薙女御跟着就请求面见世子大人。
召薙女御明明知道我在殿里，能够听到她的讲话，但是她还是毫无顾忌说道：
“世子大人！凡是在这个王宫里的人，都应该忠于世子大人！只有世子大人是这宫里的主子！如今昭华殿来了外面的人，里外勾结亲近狎昵，她们眼里只有夫人没有世子大人。如果一任这样下去，就如同前朝的结党营私，奴婢以为对世子大人不利！”
我一听到她说这话就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秋祈被我防范严密，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了！昭华殿里现在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她都打探不到干着急，所以她才会说我们结党营私。
我心里是明白的，可是世子大人一点都不明白她说的意思。
我说过：世子大人是这宫里理所当然的主人，他并没有意识到我和他的区别。在他心目里我和他是一样的。对他忠诚的奴婢们对我也一样。他不知道这里面是有着很大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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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薙女御在说什么？”世子大人这样回答她，
“自从善德公主离开夫人，夫人日夜悲泣，身体都毁损下来，又受了惊吓。还好要藩将军的孺人送来两个侍女，精心照顾夫人才好了些！和夫人亲昵些有什么不可？哪里就谈到结党营私来了！夫人性纯，女御大人就不必多虑了！”
那召薙女御得了世子大人这话，低头称是。她这时候应该明白世子大人的心是偏爱着我的。她又恨又怒又无可奈何，只得答应着去了。
世子大人这样表态，态度很鲜明站在我这边了。有了这一回合，我十分开心，总算不用受她的气了。
世子大人进来的时候，我装作没听见他们的对话，躲在床榻上用竹简遮着脸。
世子大人把竹简拿过去，看看我的脸。
“脸色确实好多了！多亏了要藩的孺人！”
“什么要藩的孺人！难听死了！是我的昔悦姐姐！”我说。
“她是你在女子庠序（注：学校）最好的同窗吗？”世子大人问我。
“是。我们在一起坐，很相亲密。”
“你当时并不知道她的身份？”世子大人问道。
“不知道。她从来不提。甚至她临走的时候都没有告诉我一声，我以为今生我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是她给你和昭明牵线搭桥吧，”世子大人突然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惊了一下。我不知道世子用了什么办法，我的事情竟然都像他亲眼看到一样。
“没什么。”他拍拍我，“我猜的。她知道昭明的身份，然后又和你友好。她一定会促成你们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是啊！她怎么也想不到：你最后被我得了！”他得意洋洋说。
“让载启聿明到王宫里，说服王后娘娘用昭明的印玺赐婚，好让我死了心！”我讽刺他说。
“载启聿明给你说的？这个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连我都敢出卖！”
“他说他感到内疚！聿明将军是洁身自好的人，他做这样的事情会感觉有背良心。他跟你不一样！”
“他要是跟我不一样就不会跟着我了！好人他倒是会做！天底下的坏人让我一个人做好了！我就是用了手段了！用昭明印玺赐婚的事情就是我做下的！不过也要王后娘娘答应才可以！对于王后娘娘来说，把你嫁给谁都可以！只要离开昭明就行了！而且越快越好！这就是王后娘娘的心意！你应该庆幸去请求赐婚的是我！不然的话嫁到哪个诸侯国去给人家做命妇、女御都有可能的！说不定还把你嫁给一个七十岁的老衰翁！让你一辈子守寡！”
“你也真够恶毒的！这样咒我！我大不了不嫁！”我抵抗他。
“你做得了主吗？如果是我，绳捆索绑先送到洞房里，不由你不嫁！”世子大人说道。
我瞪着眼睛恶狠狠瞪着他。他笑着说：“你干什么？我说过，什么可能都有！嫁给我是你最好的命！”
我没吭声。他轻轻问我，“莫离，你说我对你怎么样？”
世子大人对我是用了一番心意的。我说：“臣婢应该谢谢世子大人才对！”
“行了！这话我还真的受不了！”世子大人笑道。
他看看我的脸，接着问：“你怎么对待昭明？”
我说道：“事已至此，我只希望他能够好一点。”
世子大人点点头，问我：“你真的希望他早点成亲吗？”
“是的。”我说道。
“为什么？”他问。
“一个人心里肯定很苦，我希望他能够找到知心的人，让他过上很好的生活！”我说的是真话。
“昭明为什么不愿意成亲呢？‘齐国祁音，随都如画，宁不知音乎？’”
这是我当初问昭明的话，昭明恼怒还当众奚落我。现在世子大人又重复了一下。
我说：“他可能没有遇到知音吧。昭明太子心高气傲，他看上去性情温和，似乎很好说话；可是有些事情方面，他却很难说话的！”
“这一点我也看得清楚，跟载启聿明一个德行！看上去什么都行，什么都好说！遇到关键事情，一滴沙子都不容！”世子大人评价道。
我笑起来。这一点，我也看得出来了。我说道：“世子大人先替聿明将军操操心吧。看你心思都用在昭明身上了！聿明好歹也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世子大人笑道：“你以为我不操心！上次去让他寻觅美人，让他先挑选我去给他求，怎么都不肯！谁都看不上！勉强让他先娶回来一个他还跟我恼！我都懒得管他了！”
世子大人说着去沐浴了。他刚刚从沐浴室里面出来，就听见外面春祈过来禀报，说是边关有紧急文书送过来了。
世子大人听到是边关的文书，吩咐她们马上接收递送过来。
我也赶快起来。
世子大人看了看说：“北边的狄人联合山戎人攻打天室山。戎狄向来兵强马壮，擅长厮杀！他们的骑兵都是百姓武装起来的，很有战斗力！”
“天室山是哪里？”我问他。
“天室山是王室的疆土，和我们北边的关塞相邻。”
“那是不是不关我们的事？”我问他。
“要藩将军送过来的！如果贼人攻下天室山，会威胁我们的天裕关和虎牢关两个关塞。那边的重镇百姓也会受影响。况且王室如果出兵，也不会让我们闲着。过两天征召夏宇国兵马的文书就会过来的！”世子大人说道。
我有点担忧看看世子大人。杨毅曾给我拿来过一张羊皮卷的地图，是我想熟悉夏宇国的形势让他特意给我拿来的。我把地图拿出来呈现给世子大人。
世子大人给我指了指，天裕关旁边，就是孤竹国。这次戎狄的兵马也威胁到了孤竹国一带。
那些北方的戎狄贼人不是中原人，从来不守中原的礼法。也不像中原各国那样为了利益而有所取舍，有所回避。他们重财好人口，只要能劫掠到人口马匹或者谷物，他们就敢肆无忌惮横冲直闯，没有他们不敢侵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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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世子大人点点头，看来他赞同召关的说法。
另一个谋臣站出来说：
“也许，王室通过此举想为昭明太子立威。方今天下，各国诸侯世子、公子都以征战立功为荣。昭明太子为天子继承人，重器所用，所以王室想通过此次征战为太子殿下声望立威，以服天下之众，也未可知！”
世子大人微微闭了眼在想，似乎他也找不到正确的理由。
过了一会儿，他看载启聿明，问他可有什么想法？
载启聿明躬身说道：“臣以为两位大人所言，都有道理。太子殿下亲自出征，世子大人不能不随行。事关夏宇国与王室双方，请世子大人定夺吧。”
我看了看载启聿明，他是极聪明俊秀之人，不可能没有看法，只是隐晦不说。等到散朝之后，诸位大臣退去，世子大人果然把他单独留下来。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世子大人问他。
“臣一直有些动摇，难以确定。”载启聿明说道。
“不妨说说，”世子大人说道。
他的眼睛有些阴晴不定。那里面有很复杂的东西在闪烁。
聿明将军看了看我，似乎他不太愿意让我知道这些。但是他还是当着我的面说了出来：
“这肯定是谟诘王爷的主意。谟诘王爷想必也知道昭明太子殿下和世子大人有私下的联盟，一来逼着世子大人亲自出兵，这样就不会无功而返。事情就成了！”
“那要不成呢？”世子大人问他。
载启聿明犹豫了一下说：“如果事情不成，太子殿下要么威望受损，要么死于沙场，这不就除掉了谟诘王爷的心腹大患了吗？”
世子大人想了想，说：“我总觉得似乎后面还有牌，没有发出来！”
载启聿明问他：“世子大人的意思，有人想动摇东宫？”
“这个难说。谟诘王爷现在恐怕坐卧不安呢！”世子大人说道。
“世子大人的意思是？”
“派些人手到京城里打探着，随时关注那边的动向。”世子大人吩咐说。
“是。”
“你下去吧。”世子大人说道。
“是！”载启聿明应道。
他看了我一眼，告辞回去了。
从朝堂上出来，世子大人就好比刚刚打了一场恶仗，筋疲力尽的样子。
也可能这几天他太劳累了，昼夜不停议事，以至于精神疲惫。
他的轿辇已经备好，他弯腰把我抱上了车，然后坐了上去。
“我以为你已经抱不动我了！”我偎依着他。
“怎么会？永远抱得动！”他搂着我。
我让他伏在我身上休息一下。他很听话，就伏在我的肩膀上。
“莫离，”他轻轻地问我，“你看看，世子大人的日子好过吗？”
我知道他太疲惫了，爱抚着他的脸说：“你说过的，这是世子大人的责任和使命！”
“你这个小妖女，从来不让我舒服。天天拿话堵我的心口。”
“你想听谄媚的，外面多的是！想听什么样的都有。”
“我想听你谄媚。”世子大人斜着眼说。
“臣婢不会。”我说。
“以前没有你的时候，我觉得日子过得还可以，出去巡游，打猎，问政，回宫，好像也很快乐呀！怎么认识你之后，我就再也快乐不起来了！需要你施舍给我一点才可以！”世子大人感叹道。
“又不是臣婢要来的！是你三媒六证到虚宇城把臣婢抢回来的！”我说道。
“这话听起来多辛酸啊！可不是我自找的？我这辈子怎么会栽在你手里？”世子大人说道。
“世子大人要亲自去征战吗？”我问他。
“不去不行啊！太子殿下亲自出征，我总不能派个大将跟随！我要亲自去才可以！”世子大人说道。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请求说。
“去打仗啊！夫人！你以为去巡游？”世子大人笑道。
“我又不去打仗！你把我送到天裕关，我就和昔悦姐姐呆在一起，我们也好久没有见面了！如果有机会，我再见见紫陌姐姐！真的见不到也算了！”我告诉他我的主张。
“别给我添乱！”他毫不犹豫回绝了。
“世子大人！”我给他说好话，“我也从来没有到北边去过！我想看看北边的边地是什么风貌模样？你带我去好吧。”
“你想去我以后带你去！现在不行！”世子大人说道。
“世子大人！你曾经对臣婢说过：臣婢将来是夏宇国的君夫人！要和世子大人一起守护夏宇国！守护这里的百姓！如今北边有了战事，你应该带臣婢一起去看一看嘛！让臣婢知道得多一点。守在宫里看召薙女御那张苦瓜脸吗？闷也要闷死了！”
“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杨毅！我不在宫里的时候，保护好夫人！不要让她随意出宫！更不要给我惹事！”他吩咐杨毅说。
杨毅答应了。
“世子大人！”我叫道。
他冷着脸不理我。
“你带上臣婢去吧。”我哀求他。
“我是去打仗！带个美人做什么？”他毫不为我所动。
“世子大人！这一去要好久，你身边也要人服侍嘛！你就带上臣婢服侍你不行吗？”我说。
“我快累死了！夫人！”车子已经到了昭华殿门口，他说。
我扶着他进去。安置他躺在床榻上，服侍他吃了一点东西。
他卧在床榻上，身子没动，眼睛却直勾勾的。我知道他在想事。
我躺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继续哀求，“世子大人，带臣婢去吧。”
“我要不答应你，你要说几天是吧。”他烦得不得了！
“你答应臣婢吧。臣婢马上闭嘴！”我说。
“赶快闭嘴吧！我快被你烦死了！”他说。
我开心极了！我帮他揉了揉脖子，亲了亲他，躺在他怀抱里睡着了。
梦里我似乎到了一个很旷远很旷远的原野上。到处都是黑乎乎的，除了幽微的星光，什么都看不到。
我似乎迷路了。
然后脚下似乎也出现了沼泽，水草很滑，我担心陷落下去，紧张万分。
这种情景使我串联到了以前我做过的一个梦。我掉进了一个小河里，拼命挣扎，但是怎么也爬不上来。我几乎挣扎了一个夜里，累得浑身上气不接下气。后来世子大人出现了，他不仅不救我，还冲着我冷笑。
那个梦境和我现在的梦境勾连起来，使我在梦中误以为原来那个梦是真实的。
我感到恐慌。我站在滑滑的泥潭的水草边上，看着随时可能把我全部吞没的黑乎乎的深潭，开始拼命喊叫“世子大人救我”！“世子大人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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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不肯救我！我哭着吓醒了！
“怎么了？”他奇怪地看着我，“做什么噩梦了？”
“你不救我！”我哭着说。
“我听见你喊就赶快把你晃醒，还说我不救你！梦见什么了？”
我想了想，还是不要告诉他吧。但是他的眼睛紧盯着我。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世子大人不喜欢我对他遮遮掩掩，他喜欢我对他说所有的心愿和实话。
我告诉他：我曾经做过一个重复的梦境。梦见我掉在深渊或者沼泽地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世子大人。可是他只在旁边冷笑着看我，但是不来救我。
他嘴角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笑意。
“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说明在你的心里，能够救你的人只有我；说我眼看着你有危险却不去救你，说明你心里和我还是隔膜的。如果真是这样的情景，我第一个会去救你！”
我的表情一定看上去不相信他。他无可奈何笑了笑。
“莫离，当年在蔡国的斗牛场上，如果正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不是昭明，是我，你觉得我会怎么做？坐在旁边看着你死吗？”世子大人一眼不眨看着我，问我。
“世子大人，”我想了想，说不上来。
“猜不出来吗？”他问我。
看我傻愣愣的样子，他恨恨地说：“我会看着那头疯牛的蹄子硬生生踩在你的胸口上，看着你傻乎乎被踩死！你这样的笨蛋活该有这样的结局！这么简单都猜不出来？”
他轻轻地抱着我。有很长的时间，他一直在溺爱我。每天我从噩梦里醒过来的时候，他都用温暖的怀抱抱着我，让我感到不那么可怕。以至于我的噩梦也越来越少。
名心和名琴被特准跟着我出行。一方面是照顾我，另一方面，她们也可以借此机会去看望一下昔悦姐姐的意思。
我们走在通往天裕关的路上时，天气非常干冷。阴郁的黑色积云开始积蓄大雪的种子。过了几天，雪就开始飘飘落下了。
大雪下来以后，天气变得更是严寒。潇潇的马鸣和车辆上插着的旌旗仿佛都被冻起来了。
前方的军报不停被传递过来。送到世子大人缓缓行驶的马车前面。
戎狄集结了五万人马，主攻天室山一带。
昭明太子率领的王师，也已经驻守在天室山，两军对峙交锋了几次，互有损伤。
“戎狄怎么会有这么多军士？”我问世子大人。
“戎狄和中原不一样。平时追逐水草而居，蓄养牛马，闲时就操练兵马骑射！到了征战时候，平常百姓都可以当做将士厮杀战场，掳掠所得都归个人，所以人马聚集很多，也极有战斗力！”世子大人说道。
我真的为昭明太子担忧了！
“你在担心昭明吗？”世子大人问道。
“是的，不知道会怎样？”我担心地说。
“作为周室的太子殿下，他就必须负起这样的责任。我十三岁就开始上战场了！刀锋染血，枪林剑雨，经历了多少生死！你怎么不心疼我？好像昭明就值得心疼，我就是粗糙破烂的顽铁，丢哪里都行！”世子大人说道。
“你十三岁！我那时候又不认识你！”我笑笑说。
“是啊！我算算，那时候你才四五岁呢！还和紫陌姐姐在桑园里唱小曲玩耍吧！”
“是的！”我想起我们和小伙伴一起唱着曲子玩耍的情景。
“唱什么小曲？给我听听！”世子大人饶有兴趣问道。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他开心地笑了起来。“真好！好听！”
“就是我们在唱这个小曲的时候，过来了一位长髯飘摇的老人，他说紫陌姐姐命里注定是做世妇的！所以，世子大人一说要把紫陌姐姐送到孤竹国，我就知道这是她的命，最后应验了！”
“哦。他还说了什么？”世子大人问道。
“他说，紫陌姐姐的三姐姐三阡，将来是贤德良妇。后来紫陌姐姐告诉我，她姐姐因为她的缘故，后来在虚宇城真的做了贤德良妇。”
“那位老神仙，他怎么说你了？”世子大人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我低下头没有吭声。
“不告诉我？”他问。
我抿着嘴，决定保守这个秘密。
“不告诉我！我调转马头，马上把你送回去！”他威胁说。
“不要！”我乞求说。
“你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我问你一句话你都不说！”他生气地说。
“不是我不告诉你，实在是难以说出口！”我为难地说。
“那我更想听了！”他眼睛饶有兴趣盯着我。
我想起那位老者的神情。我当时就有一种感觉，他给一群小孩子算卦，其实最终的目标是给我说这些话。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但是我有一种直觉，觉得他就是为了那句话出现在我的面前的。
我看着世子大人的眼睛，我有点慌了。我一下子就把实话说出来了：
“他说，我有一双绝美凤凰目，命里注定要做王后的。”
他饶有兴趣，看着我笑了起来。
“不过……”我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他一定要问出根本来。
“他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还连连叹气，说我命是尊贵的，可惜！也不知道可惜什么？”我一直解不开这个谜题。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啊！我当时太小就没想到问问。可是当时也不信他啊！”
“你嫁给我了！你的命运就交给我了！主宰你命运的是我！没有什么可惜的！别乱想！”世子大人劝我说。
我心里想：命运交到别人手上我还多少有点把握。要是命运交到世子大人手里，那我还真是有点忐忑。他现在对我是越来越好了！甚至可以说是溺爱！我说什么他都愿意满足。
可是我心里却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我根本控制不了他！
我能够操控的，只是他一时一地的感觉。在他溺爱我的时候，我能够操控他为我做任何事。
但是我要想控制他，让他一辈子忠诚于我，爱我，疼我，我根本就不报任何希望。
他就好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有时候温暖得照耀着我，有时候就在我的怀抱里。可是我要想拥有他，简直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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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控制一个男人不是让他惟命是从，而是能够掌控他的心意，确信他能够始终听从自己。世子大人不是这样的男人。我根本就掌控不了。
我只能像一片叶子一样，仰仗他一时一地的垂爱。这种不安全的感觉，始终萦绕着我。
如果我嫁的是昭明这样的男人，或者是我大兄二兄那样的男人，我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可是世子大人，他不一样。我从来就没有安全感。
“你刚才开小差了！你的睫毛一直在动，你的小心思也在动。你不信任我，你刚才一定在想我的坏话！”世子大人说道。
我笑笑，不回答他。
“想我什么坏话？”
“能想的都想了！全是坏话！反正不说出来，你也没法治臣婢的罪！”
“你怎么知道我没法治你的罪！我有的是法子！男人治女人，什么法子没有？”他笑道。
“你正经点！”我说。
“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我说‘你的命运交给我了！’你用那么怀疑的眼神在思考！像个白痴一样出神地想了半天！莫离，你在怀疑什么？”世子大人太敏锐了。
“我只是在想，我永远也掌控不了世子大人！”我老实说。
“掌控我？”世子大人的眼神变得更加诡异，“你想掌控我？”
“不是的。我不是那意思！”我说不清楚，“我只是想，世子大人不是一个能够掌控的人呢！”
“我没听出来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世子大人笑着说道。
我跟他还真说不清楚。总之我觉得世子大人跟别人不一样。就像是昔悦姐姐，她一辈子都不会有我这样的疑惧，这样的悲哀。她只管安心做她的孺人，尽情享受要藩将军对她的宠爱，她一颦一笑就能够掌控要藩将军的一切。永远都不必担心要藩将军有一天会背叛她。
可是我不一样。我对于世子大人，没有一点掌控力。我能够仰仗的，也不过是他对我的那点宠爱而已。
我们的军队行进得很慢，有时候驻扎在一个地方准备粮草和军需，就准备个三两天，一点不像紧急救援的样子。
我问世子大人为什么行进这么慢？世子大人笑笑说：“王师还没有拼尽全力，戎狄还没有遭受重创，我们急着去做什么呢？”
整个军队的行进走了有半个月，我们到达了天裕关。
要藩将军和昔悦姐姐在天裕关前面迎接我们。
将士们看见要藩将军都精神抖擞，高兴得如同热锅冒了沸腾的水振奋起来，我看见昔悦姐姐又高兴又难过，不知道有多少话要对她讲。
世子大人命我和昔悦姐姐说话去了！晚宴也让我们几个单独吃。
我身后那一对铃铛一般的贼丫头们见了昔悦姐姐那种亢奋！昔悦姐姐把我们带到她的殿宇里，一边笑着听着名心、名琴絮叨个没完。
昔悦姐姐打发她们和昔日的姐妹们聊聊，她们懂事出去了。
昔悦姐姐拉着我的手，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在王宫里竟是那样的！紫陌跟我说了吓了我一跳！我早知道早就派丫头去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
“我原本就是个外人。世子大人那样的人，宠起来没个样子的！哪一天恼了却是一点情面不讲的！他何曾让我安稳过？剩下的那些女御宫婢个个都是离心离德的！心里只有他们的世子大人！还好姐姐派了两个人过去！要不然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日子呢？”
昔悦姐姐叹道：
“外面都传，说世子大人极宠爱你！怎么会是这样？你也是个没心思的！好歹你是夫人！宫里还有谁比你大？就是不肯用心！处理起事情来你比谁都敏锐果断！战争你都敢打的！让你处理点宫里的人事，一个奴婢都能压过你！”
“嗯，”我撒娇说，“昔悦姐姐，我千里迢迢来看你可不是听你训斥的！”
“不训斥你训谁？”昔悦姐姐笑道，“我已经派人去请紫陌了！她如果能脱身自然会过来见你！”
昔悦姐姐的府邸虽然地处偏远，可是里面却清幽宜人，月光照进来四处都是洁净雅致的，感觉很舒适。她带着我四处走走，竟然有家一般的适宜。
她安置我住在一个殿房里，吩咐外面点燃火炉，放好火盘，将殿房里烘烤得热乎乎的。晚上和我说了好久知心体己的话，吩咐我早点睡养养精神，自己才去了。
世子大人没有在天裕关呆太久。他让我住在这里，由昔悦照看着。自己带着兵车将士前往天室山了。
我和昔悦姐姐如同亲姐妹见着了，亲亲热热，说说笑笑，在天裕关住了一些日子。
过了几天，紫陌果然回来了！
我们三个人手拉着手，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紫陌看看我说：
“昔悦姐姐给我送信，说派了人过去了！我才稍微心安一些！听她们说现在好多了，我才放心！夫君原本要过来的，只是听说世子大人不在这里，所以过几天等世子大人回来了再来！”
三个人坐下，紫陌非要跟我行礼。
我说：“你省省吧！姐妹们能见几回？你又来这些！那边怎么样？你好歹回个话，也省得我们惦记！”
紫陌说道：
“好歹是按照夏宇国公主的礼仪嫁过去的，上下都尊崇，还过得去！只是惦记你们！放心不下夫人！世子大人宠也是宠的了！可是就不知道为什么不让人放心！昔悦姐姐你是不知道：两个人就是上辈子拧了套的，见面就吵开口就骂！劝也劝不得拉也拉不开，那日子让我愁得来！”
我叹了一口气。紫陌知道我的处境，她也只说得出表象说不出更多的东西。我和世子大人的问题不是彼此绕口的问题，是我们之间的心里的距离。
一个管事的女御都能那样名正言顺欺负我，在他眼皮底下，他都不知道我的感受，还认为那都是正常不过的。
在离开他眼皮下面的地方，还有谁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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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明将军！他怎么样呢？不会有事吧。”我着急地问。
“听天由命吧。”聿明将军就说了这几个字，就不言语了。
我一下子明白了。绝望再度袭上了心头。
我跪在他面前，看着他一动不动躺在那里。想着他当年奋袖一挥用身子挡在我面前的情景，我的眼泪忍不住潸然而落。
“静云，”我轻轻呼唤他，“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要醒过来啊！”
昭明随身服侍的女御都在一边哭着守候。我吩咐她们，“你们快去熬药啊！快救救他呀！”
那服侍的女御——后来我知道她叫蒲棠女御，对我说：“夫人您有所不知！绝狮岭断水已经两天了！戎狄已经切断了这里唯一的水源。就刚才这点熬药的水，还是给世子大人留的。”
这是另一个噩耗，我惊了一下：绝狮岭断水了？
我想起地图上看到的，绝狮岭是有一条水道的，从山北流过。戎狄必然想到了切断水源。数万大军没有水怎么行？必是要撤军了！
“怎么会没有水？熬药也没有水了吗？怎么会这样？”我叫喊道。
“夫人！您不要着急！已经命令兵士凿山取水了！军中断水没法行进，正在商议退兵之事！太子殿下现在的身体不能动，不然就已经先让殿下撤回去了！”载启聿明对我说。
我这才想起早上到营寨的时候，是有很多士兵在山上挖土。他们是在找水源。
没有水源，静云连一口水都喝不上！药也无法服用！他还怎么活啊！我彻底崩溃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毫无声息的样子，一动也不动。我心里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毒箭！断水！绝狮岭！难道天要灭绝昭明吗？
“静云！你醒醒！你不能死啊！静云！”我拉扯着他的手，拼命呼唤他，可是他一点声息都没有了，呼吸也越来越弱。
静云！难道我再也看不到你白衣飘飘，恬淡闲适的样子了吗？
难道我再也看不到你亲切、温柔，恍若春云般多情含笑的眼眸了吗？
难道我再也听不到你的笑语，听不到你悠远清丽的笛音了吗？
只要稍稍想起他挡在我面前，脸带一丝微笑，用胸膛挡住疯牛的情景，我就伤心欲绝想替他死去！
只要稍稍想起他的指尖撩动琴弦，弹奏高山流水韵律的样子我就泪不能禁！
我不能让他死！我不能让他死啊！我命令那些宫人，“你们去找水！你们快去找水呀！”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已经迸裂了！我似乎听到了迸裂的声音。
我离开静云，跑出了营寨。我要亲自去找水，我命令那些士兵赶快挖土呀！
冰天雪地，崇山峻岭，到处都是茫茫一片！战火燃烧后的满野荒坡凄凉干枯，到哪里去找水啊？
我绝望地趴在山脚，忽然想起我父亲大人小时候带着我出去玩，我们坐在荒坡上，看着蚁群行走，父亲大人曾经对我说过：万物都是很灵性的。比如蚁类，即使住在山陵之上，它们往往也是逐水而居的。
“逐水而居？是不是蚂蚁知道水源在哪里？”我命令士兵，“快找蚁穴！快给我找蚁穴啊！”
士兵听令，在山上山下树根草叶包括树桩下面到处去找。过了一会儿他们过来给我汇报：“启禀夫人！没有找到一个蚁穴。”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大的山上，竟然找不到一个蚁穴吗？”我望着那座巍峨得高山，绝望地喊着，“怎么可能？”
我自己去找，山上，山腰，山脚，草根下面，石头下面，植被下面，树根下面，果然一个都找不到。
是天在绝我吗？是天要绝昭明吗？为什么会有背后射过来的毒箭？谁要杀昭明？在这冰天雪地里，高山峡谷间，还有谁能救昭明啊？还有谁能救奄奄一息的昭明啊！
我绝望地回到了营寨。还有剩下的半碗药，我递到昭明嘴边，慢慢给他服下。
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趴在地上像散了架。
“夫人，保重身体。”杨毅安慰我说，“现在没有水源，夫人这样哭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
他哪里知道？我的心已经死了呀！他怎么知道？静云对于我的重要性？我清清楚楚明白了：静云是活在我心灵里的。他从来没有被祛除出去！他是我心里最爱的人啊！现在他就要死了！他就要活生生从我身边拉走，他就要被残忍地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只能无可奈何看着，束手无策等着。我心里绝望到了透顶，眼泪不住地往外面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山中沁骨的寒冷已经袭击过来。杨毅过来给我拿了一件狐裘的大衣递给我。他轻轻走到我身边说：“夫人不要过于悲伤。世子大人在那边，你还没有过去行礼！”
我这才想起来：因为过于担心昭明的生死，我还没顾上和世子大人说话。他就在对面坐着，一声没吭。手里拿着一本竹简在看。
我走过去给他行礼。他的眼睛没离开那个竹简，轻轻说了一句：“休息吧。”
宫人在世子大人旁边给我准备个卧榻，我才躺了下来。
可能太困了！可能太乏了！我躺下去就睡过去了！半夜里，我爬起来看昭明，只见载启聿明已经在照看他了！杨毅也在旁边守着！可是因为水已经完全断绝，连药也没法熬制喂他了！
“夫人不要着急！明天准备退兵了！我们会把昭明太子送回去！”载启聿明说道。
“夫人！休息吧！不要自己也熬坏了身体！”杨毅劝道。
可是我怎么也睡不着了！昭明中毒箭半死过去了，这里却连一滴水都没有！救命的药到了嘴边都喝不上！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绝狮岭这么高大崔巍一座山，山上竟然连个蚁穴都没有？难道这么庞大的山系中竟然连一只蚂蚁都没有吗？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啊！难道真的天要绝昭明吗？让他连救命的药都喝不到嘴里？
我呆呆地看着昭明，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得起皮了！我握着他的手，希望他能够知道我在他身边。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呼唤着他，一直呼唤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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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山上的寒冷尤其疯狂，冷气侵入骨髓一般，让我打了一个寒颤！我看到经冬未化的残雪还蜷缩在营帐外面的角落里。大雪已经停了好几天了，有些地方的雪早已经融化无迹，这里的雪还顽固不化存在着。
我忽然想起来：我和杨毅拼命往绝狮岭这里赶路的时候，山陵山道上面积雪已经完全融化了呀！这里的积雪怎么还在？
我猛地想到了：这里是山阴，是背着太阳的一面。怎么会没有一个蚁穴呢？哪座山上会没有一只蚂蚁？是不是搬到了向阳的那一面？父亲大人说过：万物都是很灵性的？是不是蚁穴也搬到了向阳的那一面？
我爬起来就往外面跑。我命令那些起早的兵士们：“到山的那面去！赶快到山的那面去找蚁穴啊！”
那些兵士惊愕地看着我！他们不明白我为什么像疯子一样让他们找蚁穴。但是我的命令没有人敢违抗！很快，一些兵士被派遣到山的那一面去找蚁穴了。
大约过了有半个时辰，兵士们忽然跑到营帐里给我回禀：“启禀夫人！在山的那一面找到了三个蚁穴！山顶一个，山腰一个，然后山脚也有一个！”
我立马跟着他们跑了过去，我跑到山的那一面，仔细察看了蚁穴的位置，可是我不知道它们临水而居是怎么个居法！我只能在这里乱指挥！
蚂蚁到底会在水源的上方还是下方？如果在下方它们会不会有危险？所以一般都选择在蚁穴的上方？所以我命令将士们在蚁穴附近的上方往下挖掘。
山顶蚁穴、半山腰的蚁穴、还有山脚那里顺着山势的拐弯处，再是有可能得到水源的，我都让士兵挖掘一下！
士兵们脸上带着迁就的表情，按着我的命令开始往下面探土。他们脸上的表情怪异又滑稽，他们心里一定在暗暗嘲笑我。我是一个疯子！
我已经是一个疯子了！
山顶探测的士兵没有什么发现，倒是山腰那里的士兵似乎发现了一些湿土。我让他们加大力度！
冰天雪地的土石十分坚硬！士兵很用力向下挖掘！但是听说山腰挖出了湿土，所有的士兵都往这边跑！
越来越多的士兵闻讯跑过来，全部加入了山腰这个地方的开挖工作！
我瞪着眼睛看着！湿土果然越来越多！挖土的士兵也越来越兴奋！他们大声喊着“用力！用力！”下大力气往下面挖！一群士兵用力挖几下，换一群士兵接替着继续深挖，让挖掘工作开展得越来越快！
一股清亮的泉水终于浸了出来！变成了一汪水！又挖了几下，清冽亮眼的泉水突然向外迸射出来！
水源找到了！
士兵们发疯了一下开始狂欢！惊叫！有人已经跑着去汇报给世子大人！
我亲自用牛皮袋装了水，跑回营寨。
我命令昭明的蒲棠女御赶快熬药。我把清冽的水源送到昭明嘴里。
开山打出了泉眼！这是好兆头！昭明也许有救了！昭明也许大难不死了！
“静云！”我拉着他的手，轻轻呼唤他，“静云，你怎么样了？”
虽然得不到他一点回应，我还是一遍一遍呼唤着他。我拉着他的手，想起他对我说过的话：“我不可能看着莫离死在我眼前！”
静云！我也不可能看着你死在我眼前！我一定要救你！静云！你千万要醒过来！静云，听到我在呼唤你了吗？
昭明还在昏昏睡着，人事不知。但是外面的声音却越来越大。士兵们在奔跑，灌水，埋灶做饭！有了水源，困在绝狮岭的大军就不需要撤退了！士兵们鼓足勇气吃饱肚子准备发起进攻了！
我听见世子大人在发号施令：庄猛将军带着兵士填山充实沟壑开掘道路，准备攻下黄榆关！扁符将军绕道绝狮岭从几十里山路之外另去抄戎狄的老穴，和庄猛将军汇合两下夹攻。
我守着昭明，一步也不离开。
已经有三次药灌下去了。昭明还是没有一点点动静。
他身边的侍卫和女御绝望地看着我。似乎只有我才能救了昭明的性命。
我轻轻握着昭明的手，一声声呼唤他，“静云！你醒过来！静云！你醒醒啊！”
到了第二天午后的时候，我看到静云似乎有了一点动静。我怀疑眼睛出了幻觉，赶快上前呼唤他！
“静云！你醒过来呀！”
不是幻觉！昭明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他战胜了毒魔！他终于抵抗住死亡的威胁，苏醒过来了！
聿明将军又喂他吃了一些药。他慢慢服了下去，脑子似乎也清醒一些了。
他似乎一点气力也没有了！抬眼看着我，笑了笑。
我看他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昭明又昏睡过去了。我问聿明将军昭明的情况，聿明将军吐了一口气说：“太子殿下的命已经够大了！这真是上苍护佑！他能够醒过来，应该还有救！”
等了半天才“有救”？我看着载启聿明。载启聿明笑笑说：“我不敢告诉夫人！太子殿下能够醒过来，已经是个奇迹了！我还以为……”
载启聿明又亲手熬制了一些药，慢慢让昭明服下。载启聿明做事是谨慎认真的，如果不是他，昭明这一次真的危险了！
又这样心惊胆战熬了两天，昭明终于苏醒了！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血色，皮肤发青，但是他可以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我了！
“莫离！”昭明轻轻叫我的名字。
“陛下！”我呼唤着他，眼泪一下子控制不住流了下来。
“别哭，”他说了一句，看着我。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不让我哭！他说我一哭他的心里会难过。我流眼泪的时候他的表情会很痛苦。我赶快擦擦眼泪。上前握住他的手说：“我快要被你吓死了！”
他轻轻笑了笑。我给他喂水。虽然他的身体虚弱得几乎撑不起来，但是我知道：他活过来了！他没有被恐怖恶毒的死亡之神攫走！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幸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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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已经安排了绝狮岭的战役。现在击破黄榆关已经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夏宇**队和王师兵分三路，扁符将军率领的军队已经到达指定位置，等待会师！庄猛将军已经填充了沟壑，在黄榆关外面开掘另一个出口，一直通往黄榆关之后！刚煦将军带领的兵士已经磨刀霍霍，准备在各路人马支持下强攻黄榆关！
戎狄那边看到绝狮岭这边粮草水源的困境已经解决，黄榆关岌岌可危，担心后路被截断，军心大乱，准备撤退了。
世子大人安排妥当，将战场交给那些将士们，命令几位将领明日开始发起总攻！然后他准备带着我们几个先行回到天裕关。
昭明太子被抬到一张藤床上，小心放在马车上。除了他随身的蒲棠女御和柳岸侍卫，我亲自坐在他身边护佑他。
世子大人的马在前面走，聿明将军随后，我们的马车被团团保护在正中央。在旌旗飘展中，士兵们列成几个方队送我们回归。我们追随世子大人离开绝狮岭。
当我的马车出现在士兵当中时，士兵中发生了一阵振奋的喧哗。有人在喊“夫人圣明！”有人忽然开始大声唱歌：
“夫人在，神佑灵；
夫人力，圣泉涌；
润我喉，濯我缨，
刀锋厉兮不可凌。
勇战强敌兮无惧死生！”
他们在热情洋溢赞美我！我听着有点不好意思！这些朴质的士兵们！我当初让他们找蚁穴，一个个拿我当不可理喻的疯子！一旦水源找到，他们却反过来把我当成了圣女！
夫人掘山出泉的事情一下子在他们嘴里变成了神话，一传十十传百，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一个士兵开始唱，数个士兵开始和。过了一会儿，整个方队里的士兵都大声欢欣鼓舞唱起来。军队中难得有如此鼓舞人心的事情，所以歌声屡唱不绝。聿明将军回禀世子大人说：“军中传唱这歌已经几天了！都奉夫人为神灵！”
如果是平时，世子大人一定会哈哈大笑，宠溺地拍拍我的脸庞。
但是今天，世子大人恍若没有听见，他沉着脸，一句话都没说。
昭明太子已经醒了，他也听到军中有人唱歌。想必他的蒲棠女御已经告诉他我为了他掘山挖泉的事情，他看着我笑了笑。
我晃着他的手说：“你还有气力笑！你的命差点被幽冥之神抓走！”
天裕关外，要藩将军和昔悦姐姐已经在迎接了。
昔悦姐姐看上去更关心昭明。昭明被抬放在一个寝殿里，她就问我昭明的病情。我也回答不上来。
大兄也已经出现在天裕关了！
可能是世子大人给他送信了！每到关键时刻，大兄都能神奇地出现。每次我看到大兄，我就觉得看到了救星一样！
大兄径自就坐在昭明的床前，看了看昭明的脸色，察看了他的眼睛。
外人都被屏退了。除了世子大人、聿明将军、要藩将军、昔悦姐姐和我，随身的女御和侍卫也都在寝殿外面候着。所有人都神色紧张地看着大兄！
昭明很虚弱，他强撑着笑了笑说：“又要劳烦大兄！”
大兄察看了他的伤口，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胳膊上，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轻轻说：“忍着点！要吐出来！”
昭明点点头。大兄吩咐女御拿过来一个盆子。他将昭明的头稍微抬高些，手慢慢用力，昭明脸上现出很痛苦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一口鲜血从昭明的口里吐了出来！
女御过来服侍，为昭明擦洗，净口。昭明已经痛得坐不起来，躺在那里轻轻喘气。
我心疼得不得了！昔悦姐姐难过得直掉泪。大兄对昔悦姐姐说道：“给太子殿下准备一点羹汤，他需要吃一点东西。”
昔悦姐姐答应，亲自下去做了。
大兄为昭明轻轻按摩几下，让他舒服一点。说道：
“你这一次能够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你中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用的这种毒已经过了半月药效减退，也足以在半个时辰之内杀死殿下！”
“这件事情我也百思不解！既然‘见血封喉’的毒液足以半个时辰杀死殿下，殿下如何能够扛过来？虽然我也及时给殿下用了药，但是我的药效到达殿下的病体肯定会慢于毒液的发作！我也没想到殿下这次能够躲过这一劫！”载启聿明问道。
“说来也巧！上次殿下心脏被踩踏受到重伤，我担心留下遗患，所以一直给殿下使用了驱逐热毒的阳明丸。阳明丸药效持久，而且我用的剂量也大，紧紧护住了殿下的心脏，原本是帮殿下祛除血毒的，谁想此次意外化解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如果不是这样，这次神仙也救不了殿下了！”大兄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真是天命所佑！殿下得以大难不死！”载启聿明叹道，“大兄之高妙医术，令载启钦佩不已！”
大兄说道：“这也仅仅是保命而已。殿下体内的毒素很难祛除，不用奇方是救不了的！”
大兄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玲珑雪白的冰片一样的东西，状如蘑菇，一层紧挨一层，晶莹剔透。
他把那东西交给聿明将军说：“把这个研碎了给太子殿下服下吧。”
“那是什么东西，大兄？”我好奇问道。
大兄叹了口气，“这个东西叫蟾精，是世间最灵最神异的宝物，不管是什么毒，藏在身体的什么部位，它都能够吸取殆尽。这个东西出自昆仑山，整个天下也只有两个。当年我师傅送我了一个，就给太子殿下服用了吧。”
“那另一块送给谁了？”我还好奇呢，“虑远道长吗？”
大兄笑着说，“我用这天下难得的至宝帮你救了太子殿下就是了！你还想着另一个！”
昭明说道：“多谢大兄两次相救！若非大兄，昭明命不在世上了！”
大兄说道：“太子殿下有事，草民怎敢推辞？自然义无反顾。只是有人敢对太子殿下下此毒手，殿下以后不得不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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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榆关被攻破的消息没几天就传过来了！很快，一路大军一马平川踏破黄榆关，直奔戎狄的老巢去了！另外两路大军也会师一处，包抄戎狄的国都。前线胜战的捷报一张一张报过来！
世子大人过来和昭明太子谈论军功和分利。昭明太子说以王室山为界，东边五十里归夏宇国，西边为王室所有。俘获和战利按照军功封赏给将士。
他们两个签了文书。世子大人问昭明身体怎么样，如何打算。昭明说再休养两日，就准备回京复命了！昭明安排部分王师留守王室山，剩余大军追随他回去。
在昭明休养的这几日里，孤竹国的国君已经赶过来谢恩了。世子大人举办了一个宴席招待他。紫陌也陪着出席了。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十分恩爱。宴席过后，两个人一起谢恩告辞回去了。
昱离也已经赶到天裕关了。大兄看到昭明脱离危险就回去了！昱离是奉大兄之命过来护送昭明的。昱离见了昔悦姐姐一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天，昭明吩咐他的侍卫准备卧辇，准备返京。世子大人带着载启聿明和我、要藩将军、昔悦姐姐一起给昭明太子送行。
我站在昭明的卧辇前面，看着他旧伤未愈，新伤又来的病体，看着他略微皱眉，以手掩胸的病容，心里无比难受。
他看了我一眼，躺下了，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车辇也出发了。我想到他要回到的神秘莫测的王宫，想到他要回到的明暗不分的朝堂，想到隐藏在他背后的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对手，我就替他担忧不已。
送走了昭明殿下以后，我才发现，这段时间以来我似乎回到了我和昭明的世界里。我的心里全都是他，似乎把世子大人完完全全忘掉了。
我太过紧张昭明的死活了！在得知他生死莫测的消息之后，我的精神一直就被昭明的情况占据着。看望他！拯救他！照顾他！帮他恢复！然后送走了他！
这一切结束之后，我才恍然如梦从这个世界里跳出来了。我回到了现实的真实的世界：我和世子大人的世界里。
世子大人已经完全处理好北疆的事物。他告别了要藩将军，带着载启聿明、我，还有各路兵马一起返回国都来了。
他安排我坐在马车上，他自己骑马。天气这么寒冷，他不愿意坐在马车里取暖。
到了馆舍里吃饭休息的时候，他板着脸，一句话都没有。
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前兆。世子大人心里一定对我充满了愤怒。这件事情不会这样无声无息过去，我们之间没有一场爆发出来的强烈战争是不可能平静下来的。
我心里有点害怕。载启聿明很聪明，他也看到了这种危险。
得空的时候，我悄悄对载启聿明说道：“聿明将军！回头世子大人惩罚我，你千万替我说个情，别让我吃亏！”
载启聿明笑道：“夫人知道要受惩罚，还不小心点！”
我还想给他解释，世子大人已经阴着脸过来了。吓得我不敢多说，躲到马车里去了。
我们在路上走了有两三天，回到了国都。马车一直进到王宫里。到了昭华殿，世子大人吩咐我说：“
“给我跪下！”
我应声就跪下了。
他要出去上朝，刚刚回来有很多朝政要亟待处理。他想吩咐小丫头们监管着我罚跪。可是他很快发现昭华殿里服侍的女御们都是我的人了！
他这时肯定明白召薙女御说的“结党营私”是什么回事了！他指着团秭吩咐道：“去把召薙女御叫过来！看着她罚跪！”
团秭听令，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等他上朝去，团秭悄悄又跑了回来。她才不会去叫那个绿脸婆子进来整我呢。她自己都不想看见那个人！
“你是怎么回事啊？”团秭抱怨我说，“我听到外面都在传：夫人这次立了大功了！开山取水，救了昭明太子！怎么一回来没有封赏，先罚跪呢！”
名心、名琴早把我扶到床榻上面给我揉搓腿脚、膝盖。
我说：“世子大人就是那脾气，动不动就要发火的！谁知道碰了他哪根筋？”
我嘴里这样说，心里明白他在气什么。我让团秭在外面看着，等世子大人回来她好通知我跪着。可是世子大人并没有打算回来。黄昏时候他打发宝树过来通知我自己用餐，他住元华殿里了。
我知道：他是用这种办法冷落我的。
我一个人住在昭华殿里。没有了世子大人，整个殿里的冷清带着一种刺骨的伤痛。
世子大人回来的日子里，哪怕已经半夜，整个殿里就像多了一百个人，又充实又热闹，到处都是鲜活活的；
他不回来，连窗外面掉落下来的枯叶发出来的声音都显得突兀刺耳，带着干巴巴的枯涩的声音。
我们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闹过。大多数时候是我生他的气，因为有愤怒或者委屈支撑着，他多久不来我都能承受。现在是他生我的气，我却觉得很难支撑下来。觉得特别空落，不自在。
杨毅也知道世子大人在生我的气。他劝我说：“世子大人每天都在元华殿里处理政务。夫人何不到元华殿外面赔罪认个错！究竟也不是什么大事！世子大人宽怀了不就是了？”
我听听也是。这一次我不给世子大人道歉，他恐怕不会原谅我。到了午时，我就带着名心、名琴来到元华殿门口，跪在那里给世子大人请罪。
也是巧的了！真是冤家路窄！召薙女御带着几个宫娥正不知要往哪里去，偏偏从元华殿门口经过！正好遇见我带着几个丫头在那里跪着给世子大人请罪！
“唉！”她走过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气。
那一声叹气的尾音如同宫女手里打扫宫苑的扫帚，又长又拖，余音绕梁。这一声长叹可以跟杞梁妻相媲美的，真是韵味十足而又含义丰富，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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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薙女御的哀叹，到底是什么意思？
肯定不是出于对我的同情。在她眼里我只有挨打挨骂才解恨！她怎么可能对我同情？
难道是同情或者悲哀她最爱戴的世子大人遇到了我这样最喜欢无事生非的扫帚星？
还是哀叹这宫里有了我弄得鸡飞狗跳毫无纲纪礼法乱成了一锅粥一团糟？再也没有平静之日？
名心、名琴这是第一次和召薙女御正面交锋。如果不是因为此时正在跪着请罪，她们两个可不会轻易任由这召薙女御在我面前如此放肆！可是现在，她们也只好忍气吞声。
过了一会儿，宝树过来对我说：“世子大人让夫人进去！”
我起了身，惴惴不安走进元华殿。我看见世子大人一个人板着脸坐着，眼睛盯着他面前的文书奏折，看都不看我一眼。
“世子大人！”我给他跪了下来。
“在外面跪着做什么？”他说。
“臣婢有错！请世子大人惩罚！”
“错在哪里了？”他问我。
天知道我错在哪里了？我不就是一心一意救昭明，忽略了世子大人吗？但是这话是不可以说的。我得给自己添加几个罪名才可以。
我说道：“臣婢不懂礼法，请世子大人给臣婢定罪才好！”
他瞪着眼睛看着我，说道：“你是我的夫人！世子夫人！拯救昭明有女御、侍卫们去做！下面多少人不能做？不需要你抛头露面、大喊大叫、哭得撕心裂肺！你有没有体统？有没有分寸？你自己给我说说！昔悦会不会这样做？紫陌会不会这样做？哪一个像你这么没规矩？”
我说道：“臣婢错了！世子大人！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看着我说：
“你认错认的倒是快！就是不改！夫人！自从你进到我的营帐里，你就一眼不眨盯着昭明太子！守护他，给他喂药，给他寻水，哭着喊着不要他死！我就在旁边坐着，近在咫尺！整整一天的时间！你没有给我说一句话，没有看我一眼，甚至没有给我行礼。你心里有我吗？”
“世子大人，我是担心昭明死去！他那时候快要死了呀！”我辩解说。
“是！我知道你的心！昭明死了你的心就死了！只要有昭明，你可以忘了全世界！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你可以不考虑我的感受，忽略我的存在，你甚至不用避讳我！”
“不是这样的！”我哭了起来。
“我真想一道休书把你送出去！养你这样无情无义的人在身边做什么？”他愤怒地说。
这句话让我心里很受伤。可能是我身份卑微产生的强烈自尊，骂我打我都可以，但是只要说是嫌弃我赶我，我心里的难受就特别强烈。我忍着眼泪等着他发作，他只要再说赶我走我马上就走！
正在这时，宝树过来通报，说是载启聿明将军到元华殿里来了。
世子大人没有回避他，让他进来。
载启聿明走进来，看见我含着眼泪在那里跪着，脸上的表情是那样悲哀带着愤怒，笑道：“这是怎么了？夫人为夏宇国立下功劳，不赏也就罢了，怎么还跪在这里？”
世子大人说道：“你来做什么？说你的事情！”
载启聿明笑道：
“如今北疆平定，疆土扩展，俘获无数，又为王室立了功！天下太平！皆称颂世子大人功德，还能有什么事？倒是昨天南边崆泽州宗伯来报：崆泽州南部乡邑里出现七彩并蕊莲花，在冬日里竟然开放。这可是难得的祥瑞之兆！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个南部乡邑，就是当年夫人跑出宫去避难所居的乡邑，乡人里人都称呼奇观，说是世子夫人带来的祥瑞之气！十里八乡争相去观看！行人马车塞于道路，络绎不绝！”
聿明将军也真能救我！他竟然把南方出现的七彩祥瑞莲花跟我拉在一起。世子大人听了这话，也有点好奇，他没吭声，似乎在想什么！
载启聿明说道：
“世子大人要不要亲自去看看？我猜夏宇国是要出好事了！上次夫人掘山出泉，震惊天下！这次夫人所居之地又出彩莲，是不是应在夫人身上了？”
世子大人简单说了一声：“我不去看了！传谕嘉奖崆泽州就是了！各级官吏无论大小全部封赏一级！”
载启聿明回禀说：“是！我这就去办！如今天下都知夫人功德，如何世子大人在这里惩戒夫人？不知夫人犯了哪条过错？”
“她犯了哪条过错你还不知道？行为不检，失了体统！”世子大人说道。
载启聿明说道：“臣听说：‘大行不拘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凡有异行奇观，天必佑之！夫人能得天佑，不能得世子大人一点谅解吗？”
载启聿明说着就告辞出去了。世子大人听了载启聿明的话，看他的气也似乎消失了一些。
“你起来吧。”他对我说。
我动身起来，可是我跪的时间太长了，膝盖麻木酸软得已经不能动弹了。
我稍微一动身，就疼得叫了起来。我说道：“我起不来了！世子大人！”
他恨恨地看着我，我说道：“世子大人不管我，我就不起来了！”
“不起来你就跪在那里！”他冷淡说道。
我就跪着不动。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过来了。
我坚决地看着他！他屈服了，俯身把我抱了起来。
我倒在他怀里。那种熟悉的味道和感觉简直让我热泪盈眶。
世子大人把我抱回了昭华殿。那天下午他没有上朝去，陪着我用了餐，然后看了一会儿奏折。
名心、名琴悄悄说道：“你们在做什么呀！一惊一乍的！以为要跟着夫人罚跪了！怎么世子大人一会儿又抱着回来了？”
我给她们使眼色，我和世子大人的事情绝没有过去呢。他一旦想起什么一发怒一摔东西，我的厄运就再次降临了。
我有点小心翼翼。黄昏时候他把奏折放下了，吩咐宝树整理好明天上朝送到朝堂里。宝树答应着收起来了。
用了晚餐，他还是习惯性给我挑了一点吃的放到我碗里。他的脸上没有一点微笑，我心里明白他心里还有结，不把那个结解开我们过不去的！但是他不说，我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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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就寝的时候，世子大人一声也没吭，眼睛盯着一个方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是正常情况，他早就亲昵地抱着我了！现在他反转身子，理都不理我。
我把手搭在他身上。他还是一动不动。我把他拉过来，脸对着我的方向。
“世子大人！”我叫他。
他出了一口气，问我：“干什么？”
他的眼睛正盯着我看。他的眼神很犀利，很威风，但是带点温柔看我的时候也很迷人。我冲他笑了笑。
“笑什么？”他说。
“世子大人你在想什么？我看你不高兴！”我问他。
“你想知道吗？”他问我。
“当然了！”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昭明做了天子，他要来和我争夺你，我怎么办？”
我吓了一大跳，说：“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为什么？”
“昭明现在只是太子殿下，天子还在盛年，他做天子还远着呢！再说，昭明是一个仁义君子！他做事很讲礼仪规范，我已经是你的夫人，他怎么会来争夺？世子大人是不是想多了！”
“莫离！昭明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你这样去救他，他一定忘不了你！他没有机会就罢了！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跟我争的！”
“他不会那样做的！世子大人！我知道昭明是什么样的人！”
世子大人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昭明来争你，你站在哪一边？”
我说：“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毫不犹豫站在世子大人这边！”
他对我这个回答有点惊讶。问道：“为什么？”
“因为世子大人是我的夫君啊！我已经是世子大人的人了！我当然要站在夫君这一边啊！”我说。
“哼，”他冷冷说了一句，“会来哄我了！”
“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给我发誓！”他说。
我只好坐起来，对他发誓说：“我金天氏莫离对世子大人发誓：我今生是世子大人的人！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保证站在世子大人这边！”
我知道：誓言在后面都有咒语。如违此誓，苍天不佑啊！乱箭穿身啊！吐血而死啊！还有五雷轰顶啊！都很恐怖的！我说：“后面怎么说？我不会！”
世子大人笑笑说：“永不改变！”
我说：“永不改变！”
世子大人没有让我发毒誓。他舍不得。我知道他心里是爱我的。我扑到他怀里说：“世子大人！我知道大人对我的好！我不会生异心的！”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话哄我！不要叫我世子大人！叫我钟虞！”
我看看他，叫了一声“钟虞！”
他心里的结算是这样解了。他轻轻地吻了我。
没过几天，天子信使从京城里来到了夏宇国。
载启聿明可以把天子使臣的到来，解释为夏宇国的祥瑞之兆应验了！其实所有一切的到来都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
世子大人因为亲自带兵追随王师打败了戎狄，所以受到了天子的特别封赏。世子大人被赐封“镇远公”的公爵地位。
在大周的天下，除了王位至上，诸侯国君的等级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级。世子大人年纪轻轻，已经被封为最高级别了！
按照世子大人和昭明的约定：王室山以东五十里土地归夏宇国所有，另外还有黄金白璧和马匹财帛的赏赐。
天子信使还带来了天子对我的封赏。当然我也毫不意外：这是昭明太子的心意：
夏宇国世子夫人信和公主，救驾有功，贞德贤明，改赐封号“圣德公主”，赐“圣德公主”印玺、礼服、玉带、凤冠。
当然，伴随而来的也有金银首饰、玉璧彩帛之类的赏赐。
世子大人命人在太庙里设宴款待天子信使。送走天子信使之后，他春风得意回到昭华殿来。
公主的封号也是有等级的。就看取什么字！“圣”字不是随便人可以用的，这已经是最高级别了！世子大人从这个封号里，就知道昭明用了心了！他想了想，就把颜芮女御找过来，颁布文书，将“慕德夫人”的册封废除，直接册封我为“圣德夫人”！
我被封“慕德夫人”其实也没多久，还是上次昭明为我争取的。如今昭明封我“圣德公主”，世子大人跟着就册封“圣德夫人”，也是他的好意。
“开心吗？”世子大人问我。
“什么都比不得世子大人对我的真心！”我谢恩说。
“少在这里甜言蜜语哄我！”他说道。
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很开心。他封“公”倒不是很在意的。他更在意我的封号。似乎我好了让他更能够感到愉悦。
我知道这里面的含义。如果心里头装了一个人，往往这个人对于自己的意义会超过自己。就像世子大人现在对于我的意义一样。
天子赏赐给我的东西被放在昭华殿里。我让名心名琴挑选一下看看。里面各种各样的珍奇玉器都有，其中有一朵七彩莲花形状的白玉觚，光华璀璨，异彩流光。我看了一眼就喜欢，我知道这个应该送给谁了！
我让名心包裹好，托杨毅给载启聿明将军送去，酬谢他为我在世子大人面前说情。天生的真有七彩莲花这样的东西，给他最合适不过了！
杨毅回来跟我说：“聿明将军不肯收下。我再三说情，才肯勉强收了。还说夫人太多礼了！”
我说：“我哪里是多礼，只是为宝物寻找合适的主人罢了！”
还有一颗泛着绿色光华的夜明珠，让名琴做了一个流苏穗子，赐给杨毅。
杨毅不肯收，名心说道：“这是我们昭华殿的心意！将军不收就是不尊，别处扔掉算了！”
杨毅不敢，只得收下了。
还有一个精巧的凤翅金簪，做工实在是精致灵巧，凤翅朝天，令人爱不释手。我说：“这簪子的风格，张牙舞爪的样子，怎么说来也像是名心的做派。就给名心好了！”
名心说：“我是一个奴婢，夫人不嫌弃我就是了！怎么敢把这么贵重的东西赐给我？”
我说道：“你还真是个小贱婢！给我分得这么清楚！这么多的东西，不给你们给谁？你不要，也照杨毅的样子，扔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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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了落叶，感伤昭明，由不得内心衷曲，徘徊心房。无以寄托，用雁子起兴，写了几句：
“哀哀雁双飞，东南向西北。初始共结心，矢志同相随。缯缴何惨惨，羽翼何凄凄。网罗分左右，相顾惟泪垂。长呼无以应，忧念自心里。惟知生死痛，谁见长别离？”
谁知这句子触动了心神，一唱三叹，就在那枯叶上面连着抄写了几幅。
名心、名琴识字不多，并不知我在写什么。看我对着落叶伤怀，劝解说道：“夫人何必白白地忧伤？外面冷，还是进屋暖和一些吧。”
我想着如何把诗句谱成曲子来，想了几番弄不成，便想着哪一日找宛如女御来想想。谁想这几日宛如女御正忙着，一直没时间过来，托着托着也就罢了。
这天下午，宫人宝树忽然过来了！他说世子大人在元华殿里，叫叫我到元华殿里去问话。
世子大人经常会叫我到元华殿里。有时候会叫我到那边去吃饭，有时候陪他说话，有时候帮他整理文书准备竹简。
我进了元华殿，才觉得不妙。
召薙女御已经在那里了。神色阴郁又带着愤慨。我看见她在这里，又是那样的表情，我就知道有事犯在她手里了！
我给世子大人行礼，世子大人看见我就冲着我骂道：“无事生非的混账！这宫里容不下你了！”
他好久不曾这样骂过我了！我还愣愣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就把一堆东西扔在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吓了一跳，就是平时我写在缯布上、落叶上，随意写着寄情抒怀的那些诗文。
“这是什么东西？”他指着那一首“双飞雁”的曲子问我。
我一时间说不上来。世子大人骂道：“这是什么淫词滥曲？没事不好好呆着，写这些做什么？都是给谁写的？”
只是一点感时伤怀的句子而已。题写在落叶上面，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如果非说这句子是为了什么人写的！是写给昭明太子殿下的淫诗滥句，是怀有私情的见证，那样罪名就大了！
就像看到落叶发几声感慨，这原本是没有罪的。可是在落叶上写了几句感慨，就有了铁证，可以证明我怀有私情。
宫妃对外人怀有私情，写出这样的淫词滥句，就像上次昭霁王姬所做的那样，一句话不用说就直接赐死了！
这种罪名，可大可小。没有人追究也就罢了！如果有人追究，就一定是有损德行的大罪！
这肯定是召薙女御和她的爪牙们干的好事！
宫廷真是太险恶了。你从来没有想过去伤害别人，可是人家处心积虑盯着你。稍有不慎就会死得莫名其妙。
现在，这样的诗句就是铁证如山！
“世子大人！这些诗词都是私情****之语，流传宫闱实在是有伤风化扰乱宫廷法度，奴婢请求世子大人严厉惩处！”召薙女御唯恐世子大人不惩处我，及时进言说。
“私情****之语！”世子大人重复了一遍，显然这几个字触怒了世子大人，他阴沉沉问我说，“给谁写的？跟谁长别离？”
这一次我再也赖不掉了！昭霁王姬那一祸事才刚刚过去！这一次我怎么也摆脱不了与人私通的罪名了！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问你是什么意思？”世子大人怒气冲冲拍着桌子问。
“没有什么意思！一点秋思，随意写写的！”我辩解说。
“你不说是吧。你以为我看不懂？去把载启聿明给我叫过来！”世子大人吩咐道。
载启聿明是精通诗文的。他要让载启聿明来指证我！世子大人似乎很生气！板着脸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载启聿明进来了。
世子大人拿着那片落叶，指着上面的“双飞雁”诗问道：“你给我说说，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载启聿明看了看，说道：“这诗哀婉动人，情思绵缈，想必是夫人所作吧。”
“你不用管是谁做的！我问你是什么意思！”世子大人问道。
载启聿明看看我笑笑说：“夫人的诗作我还是蛮欣赏的。情深之处最能动人。这首诗是写骨肉分离之痛，想必是夫人思乡思亲之作！”
载启聿明这样一说，召薙女御的眼睛诡异地闪烁了一下。召薙女御也不是很通诗文，她未必看得懂。世子大人也瞪着眼睛看了载启聿明一眼，他也不相信。
“思乡思亲之作是哀哀雁双飞吗？这个结同心是思亲吗？还敢给我胡说！”世子大人质问他。
“臣不敢胡说！世子大人，风雅之作多用比兴，骨肉分离正好比作劳燕分飞，所以常用‘双飞雁’作比。夫人家在东南，如今身在西北，所以才会有‘东南向西北’之句。诗文多用比兴，如果要根据字面意思牵强附会，倒是什么都能牵扯上！世子大人真要以文字定罪吗？”
“如果她心怀坦白，早就跟我解释这是写的什么了？一言不发就是心虚！说不出口！”世子大人指着我说。
“世子大人如今盛怒之下，夫人就算解释大人也不信！所以不愿顶撞大人。世子大人应当见谅才是！”载启聿明为我辩解道。
世子大人命令召薙女御去弄个火盆，命令把这些诗文曲子一并丢到火里去。
召薙女御领命，弄个一个火盆出来，将火焰拨弄得旺旺的！当着我的面，把我题写的那些句子一把一把奋力往火里丢。她一定很解气，很过瘾，觉得烧了我的东西就是烧了我的颜面。
事实的确如此，我的心里一阵一阵难受，那些东西都是我心血所寄托，如今被人如此毁灭只觉得又难堪又难受。
世子大人还不罢休，吩咐召薙女御道：“把昭华殿那些女御宫女们都叫过来！”
那些人早就被叫过来了！都在外面跪着候着！
世子大人说道：“你们都听着！今后昭华殿里不准再有笔墨！这些淫词滥曲不准再让我见到！不好好教导主子还只管放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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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薙女御说道：
“世子大人！这些宫人们如今都无法无天得很！世子大人今天让他们收了笔墨，明天就敢想方设法去给主子找去！也就是瞒着世子大人一个人！背后里根本不把世子大人放在眼里，只会哄着她们主子开心！”
名心不服气说道：“我们哄着主子开心有什么错处？总不能任着主子被别人欺负！你难道见不得我们主子开心不成？我们做错什么了？怎么不把世子大人放到眼里了？”
召薙女御被她当众顶撞，气得浑身直哆嗦。她突然走出来跪在世子面前，声泪俱下说道：
“世子大人！容奴婢冒死进言：当年陈国有个宠妃与宦臣勾结暗中作祟，最后谋夺了国君的性命；北方宋国的宠妃和侍从****篡政，弄得国丑四海外扬！王宫之中乃国都心脏，如果放任内宠横行无忌，就会助长邪佞之风危害整个国度。世子大人虽然英明，也要防范下面人结党营私蒙蔽圣聪！如今夫人一人得宠，她的奴婢们眼里只有夫人没有世子大人，长此以往会掩人耳目蒙蔽圣聪，奴婢不畏个人生死进谏大人：千万不可放任无度以免酿成滔天大错遗害宫廷啊！”
召薙女御义正言辞说出这番话来，冠冕堂皇又有史有据，正好也应了世子大人的心思。世子大人问道：“依你之见？”
召薙女御说道：
“世子大人您可是当面看见了！当着世子大人的面，这个奴婢就敢这样放肆！根本不把奴婢看在眼里！倘若不在主子面前，更不知有多大胆。肆无忌惮、指东骂西，什么坏事都敢干！奴婢以为：外面的人不适宜私自进宫！自从这两个人进宫，不受宫规约束，只管教唆夫人任性妄为，奴婢又不能横加管束！还是应该送回为好！”
世子大人懒得听我们争执，挥挥手说：“也好！你安排一下，就让她们两个回去吧！”
世子大人这么一说，基本就成了定论，谁也不敢反驳了。召薙女御又阴狠又得意扫了她们一眼。
我跪下哀求说：
“世子大人！这两个人原本是昔悦姐姐送过来服侍我的！现在你要她们回去，岂不伤了昔悦姐姐的颜面？况且世子大人答应过我不赶走她们的！大人若嫌昭华殿的奴婢们不好，干脆一早都打发了！团秭和纪耘也是你亲自挑选的，还有杨毅，你都一并赶走算了！”
我一说到杨毅，他就大骂起来：
“你不说还好，都是沆瀣一气！杨毅原本是诚实有度的人，跟了你没多久就被搞得乌烟瘴气！跟着你一起说谎骗我！这次就算了！下次你们再敢生事，我把你们一并处理了！”
世子大人说完就把我们全部赶出来。名心、名琴她们抑郁不平气呼呼回去了。
我对载启聿明说：“多谢将军为我解围。”
载启聿明笑道：“我也帮不了你！世子大人火气正大，我那两句话也瞒不过他！他只不过给我个面子不拆穿我！我从小跟着世子大人还从来没有挨过骂！今天是第一次！”
我给他行礼道歉说：“带累将军了！”
载启聿明笑道：
“无妨。上次夫人送我的七彩莲花的白玉觚我正受之有愧呢，今天替夫人挨骂也算受之无愧了！夫人是后宫之主，世子大人又宠夫人，怎么感觉夫人在后宫里举步维艰的样子？我还真不明白。”
载启聿明说这话的时候，召薙女御正带着宫娥和女御收拾东西，把积攒了我的诗句骸骨的火盆清理出去。她用怪异的眼神看了看我们，有条不紊做她的事去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载启聿明说道：“夫人以后小心点！这样的诗句如果被人罗织罪名，死罪也能问的！千万不要乱题乱画！说到底，还是世子大人不想动你！如果他今天发了威，夫人就危险了！”
载启聿明说完，行礼告别了。
我明白载启聿明的意思。一首诗现在还动不了我，顶多让我吃点苦头。但是应该看到：宫里到处都是陷阱！不是世子大人心里袒护我，我被她们不知道害死多少次了！
我回到昭华殿，里面已经闹得不成样子了！
名心、名琴添油加醋，开始跟忠厚老实的杨毅讲述召薙女御告状之事，连累他跟着昭华殿的人一起挨骂。
杨毅笑道：“我跟在世子大人身边时间长了，被骂也是经常的。他不骂我我倒是不习惯些！”
我给他解释说道：“世子大人今天骂的不是你！他是借着骂你在骂聿明将军！”
杨毅诧异道：“这就怪了！世子大人很看重聿明将军，视同手足，爱之若珍宝！怎么会骂他？”
“只不过他为我说了一句话，就被世子大人骂了！”我说。
名心、名琴心里都不服。我说道：
“你们都看到厉害了吧！今天不是拿着昔悦姐姐挡一下子，差点把你们送回去！你们不要看她是个女御，终究到底还是个奴婢！可是人家是个忠心耿耿矢志不渝的奴婢！自己忠心作奴婢还不行，非要别人也和她一样恭恭顺顺才可以！否则她就看你不惯，视为异类反叛，千方百计想法子折磨你！”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奴婢，还能怎么样？”名心撅着嘴说道。
“你这话就不明白！”我说道，“她虽然是个奴才，可她背后掌管着礼法。她用礼法杀你！她永远都是对的！”
名琴说道：“召薙女御虽然是个管事的女御，可是她诗文也不甚精通的，不过勉强认识一些字罢了！如何就说夫人的诗句就是私情****之词？”
这一点我也不明白。只是可以看出来，前面我的诗作写出来，就有人拿去给召薙女御，后面就有人定性说是“私情****”，然后由召薙女御就汇报到世子大人那里。
从这一条线路上，至少有三个身份不同的人站在我的对立面，联合起来陷害我。
一个是我的身边人。
另一个是召薙女御。
还有一个虽然身份不明，但是颇通诗文，精通算计，善于韬光隐晦，才智在召薙女御之上！
虽然这一箭没有射在我的身上。不是因为我聪明能干，而是因为我现在还有世子大人的庇护。他恼怒是恼怒，最终不想动我是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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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世子大人回到昭华殿。
昭华殿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
世子大人阴着脸去沐浴，也找不到服侍的人。我让她们都出去了。
世子大人在那儿大骂，春祈秋祈赶过来，伺候他沐浴。
他上床不说话，一翻身就睡去了。
我心里不服，抱怨他说：“你怎么就和昭华殿有仇了？这些人都是贴身服侍你的，没有好处也就罢了！还要赶走她们！你就看不得我过一天太平日子！”
“行了！别在那儿烦我！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把戏！召薙女御说得没错！你们也需要规矩！明天开始，让召薙女御教导你宫里的礼仪规矩！听到了吗？”
第二天，我就被宫人带到明德厅，接受召薙女御的教导。
我都没敢让名心、名琴跟着去。她们两个看到召薙女御教导我不知道会不会吐血？
我带着春祈、秋祈，好歹是召薙女御给我挑选的女御，她看见或许还能舒服些。
有个教谕大人已经在那里了。我坐下以后，他就开始给我讲课：
“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你知道意思吗？”
“是！教谕大人！”我一脸谦恭地说。
“宦学事师，非礼不亲。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是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
“是，教谕大人！”我答道。
“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
这些东西真的需要教我吗？我在女子庠序的时候我们那位“坤上坤下”的学谕大人将这些礼法早已重复得我倒背如流，塞都塞满了！
中午用餐的时候，世子大人过来问我学的情况。
召薙女御冷笑说：“夫人是读过庠序的，这些她哪里不懂？只是不肯照着做罢了！”
中午饭后我还被允许休息了一会儿，下午开始换了课程，开始教我宫里的规矩：什么时候我要到门厅之处迎接世子大人，我要说什么话怎么行礼，怎么毕恭毕敬显示我有女德，怎么捧茶怎么斟酒怎么回答世子大人的问题而眼睛不能直视他！
这些礼法我似曾相识！当初不是我被颜芮女御教导过一次嘛。吃饭的时候不能先动筷子，世子大人先动了以后我才可以动！
可是，是世子大人自己把时蔬佳肴放在我碗里的！他怎么好意思再去我碗里先动？什么礼法？我只想诅咒它们！
世子大人是我的夫君啊！我也不是他的奴婢！他如果真要规规矩矩行礼法，培养个奴婢就是了！让我变成奴婢服侍他，也不是不可以，可是夫妻还是夫妻吗？我听见这些就郁闷得难受！
有些问题不是礼节的问题，而是尊卑的问题。如果礼法就是确立了世子大人和我的尊卑关系，让我彻底变成世子大人的奴婢，这样的礼法我学它做什么？我直接学学怎么做奴婢好了！
到了第三天，我感觉头晕。世子大人摸了摸我的发烫的额头，说：“可能是累了，休息吧。”
外面太阳还好！名心说就在院子里给我安个榻，太阳晒着睡觉岂不更好？也可以说说话。比在屋里一个人闷着好。
我答应了。
我感觉好困，昏昏睡去了。
第二天，我还是感觉困，又睡了一天。
第三天，世子大人早上出去的时候看到我在睡，说：“怎么会这么困？”
我眼睛都睁不开了。只管睡。
中午他回来，看我还没睡醒。他晃晃我，“有那么瞌睡吗？”
我实在太乏，又睡了。午饭也不吃了。
半晌的时候宛如女御过来和我说话，见我还睡着，说：“你也多久没有弹琴了！我把那个曲子给你调了一下，你要不要听听？”
“哪个曲子？”我懒洋洋问她。
“就是那个‘余之思’啊！”
她抬手弹了两下，轻轻咏道：“余之思兮，在天之涯。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相悦，同伴同处，其乐永佳。”
宛如问我，“你前两天急着找我的，说是新作了一首，要我谱曲子的！如今在哪里？”
我哀叹了一声说道：“算了吧，别提了！也就写了一首伤心的曲子，被人告到世子大人那里，弄得我连诗词都不能做了！连昭华殿的丫头们都差点受累！”
“怎么回事啊？”她问我。
名心名琴就告诉她落叶题诗的事情。宛如听了，愣了一下。
名琴就问她：
“宛如姐姐，你说召薙女御也不通诗文的，她懂什么？怎么就给夫人定个‘私情****’的罪名？不是聿明将军帮着掩护，夫人这次可要吃大亏了！你说她背后还有人不成？”
宛如女御想了想说：“这宫里总有人会诗文的，不过手段也太拙劣了些！夫人现在是世子大人心坎上的人呢！用什么手段也是白用的！究竟比不得以前了！”
“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名琴听她这样说，诧异地问。
宛如似乎说漏了嘴，遮掩说道：
“以前召薙女御可不是宫里的总管吗？这宫里又没有女主人，她说话自然顶用！现在夫人来了！用心用意对付夫人，可不是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算了！”我说道，“人家再没有手段，现在也达到目的了！笔墨也已经被收走了！回头你再弹两个曲子，他又说是淫词滥曲，琴棋也该被他收走了！”
宛如松了琴，站到一边去了！没有接我的话。
我长叹了一声，想起了我的伤心事：
“收走了也是好的！什么都没有倒干净！早晚把名心名琴赶出去，散了纪耘和团秭，走了春祈秋祈，然后再把我赶出去！这样岂不是更干净！别说私情****的诗文，移情移性的琴曲，连个声音都没有才好呢！”
我听见名心忍不住阻拦我说道：“夫人，您就别说了！”
我冷笑一下，非要把心里话说完才可以。
“说了又怎么样！早晚都是要散的！一翻脸就不认人，他就是那样的人！绝情绝意！又不是没见过！”
世子大人已经在我面前了，他掀开我的被子，“抱怨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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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问我，齐国力邀昭明太子到齐国去，有什么目的？
“他想给王室交通呗。谁不想着讨好天子为自己捞点好处！”我这样回答他。
“你忘了？齐国有一个美貌绝伦的公主还没有出嫁吗？”世子大人不怀好意笑笑。
“哦，是这样啊！齐国想和王室联姻吗？”我明白了。
“不是太笨！猜对了！”世子大人说道。
“那跟你什么关系？又不是跟你联姻！”我揶揄他。
“跟我联姻我也不敢啊！谁不知道我的夫人善妒？我去是表明一种态度：我坚决支持昭明太子！也坚决支持昭明太子和祁音公主联姻！”
“我也支持！昭明太子能够喜得连理，省得成天有人念叨他！”我讽刺说。
世子大人笑了笑。他说：“天气太冷，我就不带你去了！你在宫里好好的！不管有什么事都要等我回来！不要擅自做主！更不要跑到宫外面去！听到没有？”
“去多久？”
“时间上要半个月。能提前回来我会提前的！”他说。
世子大人准备了一下就出发了。临走他吩咐杨毅说：“照顾好夫人！”
世子大人走后，宫里一如既往变得静悄悄的。连宫娥来往走路都听不到脚步声。
名心过来给我请示：天气太冷太干，请求把库房里贮存的美酒取出来一些，佐餐佳肴用。现在外面的都喝完了。
我说好，你们自己拿去喝吧。我不想沾那东西。
世子大人不在宫里，我难得静静。我的心思其实一直在祁音公主身上。如今天下盛传的美人，没有人超过祁音公主和如画公主。昭明这一次去齐国，祁音公主一定会和他见面的。不知道他会不会对美丽可人的祁音公主一见钟情。
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让他如愿以偿。我希望他潇洒的衣袖能够和美丽温柔的祁音相挽而笑，我希望他悠远清丽的笛音，能和公主的美貌花语相合而动。
如果这样，昭明至少不会独对孤灯，一个人忍受漫漫长夜的孤单寂寞了！
我有时候就不明白：昭明那样一个风情多思的人，他怎么可能和祁音公主或者如画公主相对无语？他一定有很多富有睿智和巧思的话语与那些美人盈盈相对！
他只是放不下！或者说，他只是不愿意改变自己！
就像世子大人说的，外表温和，内心耿介。就是固执于一点。哪怕这一点已经没有，他还要执着地坚守，就是不肯改变！
我了解昭明的性情。他不会轻易去接受祁音公主的！祁音公主如果聪明的话，不要用歌舞去打动他！不要用娇媚去吸引他！不要用笑容去感化他！
美妙的歌舞、娇媚的声色、谄媚的笑容或许对世子大人这样的人有用！对于昭明是没有用的！昭明不是好色之人！想要开启他内心的锁，一定要用看不见的心灵的钥匙！
如果我是祁音公主，只要在灯火阑珊处悄悄看他一眼，只要不声不响坐在他面前听听他的笛声，只要在他翻动竹简的时候淡然给他一个赞同的微笑，就能吸引他的注意了！越是要在他面前炫耀，越会遭到他的摒弃。
祁音公主那样身份娇贵的人，生长在宫廷里养尊处优处处显示高人一等的人，要想赢得昭明太子的心真是太难了！
世子大人还幸灾乐祸去看两个人的场面呢！我估计他也看不到，最后失望而归！
我还在胡思乱想齐国那边六国会盟的事情，不想我的昭华殿先出事了！
事情是名琴慌慌张张来告诉我的。名心忽然不见了！、
名心是我身边的贴身女御啊！谁敢动她？
我又诧异又惊慌！担心名心出事！
很快就有宫人来汇报我：名心是被召薙女御抓走的！
我大惊失色：问是怎么回事？
宫人说道：
“名心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喝醉了酒，和一个宫廷的侍卫两个人半夜呆在一个屋子里，被召薙女御抓了个现行！虽说两个人都不承认有什么暧昧之事，可是毕竟人所共见有伤风化，所以就被召薙女御带走了！”
我冷笑一声，说道：“好嘛！世子大人不在！弄到我头上来了！”
我气愤愤让宫人去把召薙女御找来。没过多久，她就阴沉着脸站到昭华殿院子里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我以为我会对她充满愤怒，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出现在我面前给我行礼的时候，我看着她还是觉得她有点可怜。
当年我第一次来到王宫的时候，就是召薙女御接待我的。
她当时春风满面，温柔可亲，看上去也美丽动人。她带着我到花园里去玩。
那时候，她看上去年轻而貌美，神采奕奕，完全就是宫中养尊处优又雍容华贵的女御大人啊！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形容看上去憔悴了许多？脸上的神采消失了，只剩下时光留在她脸上的韶华不再的痕迹和她内心里对外界对我的极端仇视？
人变化真快！那个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一头闯到这个王宫来！而现在，我成了她的主子，这个王宫里身份最尊贵的夫人！
我出身在民间，也不是得意忘形的小人，我从来没有歧视过她，也没有养尊处优的优越感和为人之上的荣耀感。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凌驾于她之上而表现得盛气凌人颐指气使。我甚至在退让回避她！
可是我不明白，她对我，全然就是另外一种态度。
如果世子大人迎娶的是祁音公主或者当年的蔡襄魏炜公主，也许召薙女御对她们的排斥心理会少一点！人家原本就是公主，身居高位理所应当。我是一个出身寒微的采桑女，难道召薙女御觉得我根本就不配做世子大人的夫人，这个王宫的女主人吗？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心理。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卑躬屈膝给我行礼。
“是你把名心带走了吗？”我冷冷问她。
“是。”她早已做好了对抗我的准备，不卑不亢回答。
“我不管你是什么理由，马上把人给我送回来！”我厉声说。
“名心严重触犯宫规！奴婢行使职责将她扣押，是为了维护宫规！维护世子大人的尊严！请恕奴婢不敢从命！”召薙女御毫不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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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拿宫规来压我！也不用世子大人！名心是我的女御！我还不知道这宫里谁这么大胆！连我的女御都敢动！”我说道。
“什么大胆都大不过天理！王宫里最最重要的是世子大人的尊严！一个女御仗着主子威势和侍卫私通，公然混乱宫闱大伤体统！这样的事情不严厉惩办这宫廷还怎么树立威严教训奴才！请恕奴婢直言：夫人未到宫廷之时，这样的惊世骇闻在这个宫廷里从未有过！正是因为夫人不加约束任意放纵，才会弄出这样不顾人伦损伤体面的丑事！奴婢维护王宫尊严，宁死不会放纵不管！”
我想命人把她拿下！可是我发现我身边竟无有可用之人！我只好命令杨毅把她拿下！
杨毅很为难，悄悄对我说：“后宫之事，臣作为侍卫不好参与！”
我骂他：“你奉世子大人之命保护我，如今我被她们如此欺负，你竟然敢推脱不管！”
杨毅很为难，对召薙女御说道：“此时世子大人不在宫中，事关夫人事宜，还是请召薙女御等世子大人回来再做定夺！”
召薙女御口里称是。我说：“不行！就算等世子大人回来定夺，也要先把名心给我放出来！”
名心名琴那如同我的骨肉一般！我担心名心到召薙女御手里吃亏。召薙女御也明白这一点，偏偏拗着不放。
看着召薙女御那张快要变形的恶毒的脸，我的心里充满了愤怒。
我一把抽出杨毅的佩剑来，架在召薙女御的脖子上。
“你敢说不放，我现在就杀了你！”
杨毅吓得赶快阻拦：“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召薙女御冷冷笑道：“奴婢宁死也要为世子大人尽忠！违反宫规胆大妄为的贱人，奴婢一个都不会放过！”
杨毅坚持取走了我的剑。他对召薙女御说道：“名心是夫人的贴身女御！你就算不放，也要顾忌夫人的颜面。此事暂且按住不提，名心你也不要讯问，一切等世子大人回来再说！”
召薙女御答应，带着她的宫娥们走了。
我急得直哭，杨毅劝我说：“没关系！名心不会有事的！此事暂且不会追究，只是关起来而已！世子大人也已经出去了十天了，也快回来了！”
我每天寝食难安，盼着世子大人赶快回来。名琴天天在那里哭。我让杨毅带她去探望一下名心。果然如杨毅说的，虽然名心被关起来，可是也没有人敢动她，只是没有自由而已。名琴这才放心。
想到自己身为王宫夫人，被一个召薙女御欺负成这个样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世子大人回到昭华殿的时候，还在纳闷昭华殿里怎么这么冷清？
名琴跪在殿台阶那边一个劲地哭。世子大人很奇怪，他进了殿房，看见我在里面哭。
世子大人脱了外套，问我：“这是怎么了？我出去了几天，还有人敢欺负我夫人不成？”
我听了这话，正说到心里头，哭道：“我在这宫里一天都呆不下去了！我的人不明不白就被抓去了！下回就轮到我了！你干脆让人把我也抓去好了！”
世子大人听了，看了看名琴，“谁被抓走了？”
名琴哭道：“名心被召薙女御抓走了！都好几天了！”
世子大人勃然大怒，命令宫人将召薙女御叫过来，问她是怎么回事。
召薙女御早知道有这一天，她也准备了多时了。她不慌不忙跪下，将名心喝醉酒和侍卫同处一室的事情讲了一遍。并且将当时见到的多位证人都叫出来指认。
世子大人疑惑说道：“名心、名琴这两个丫头，心高气傲！给她们配个公子大夫她们也未必看得上，焉能和侍卫私通？定是行为不检点喝酒喝醉了惹的事！谁放任她们喝酒的？越发没规矩了！”
召薙女御说道：“除了夫人，谁敢有这么大的胆子！”
召薙女御还真有本事，三言两语，我的罪行就昭彰了！
还好世子大人没有追究下去。他临行前我跟他闹的那一场还没过去，我哭着说他靠不住的怨恨他还没忘呢！
世子大人指着召薙女御说道：
“你也是宫里用过的老人了！宫里的规矩你不懂？名心名琴这两个丫头是要藩将军的孺人送过来的。要藩是我的股肱大臣，他的孺人是夫人的姐妹，就算两个丫头有过错，发送回去就是了！怎么可以私自处理？”
召薙女御说道：
“并不敢私自处理。只是此行为实在有伤风化，****宫闱，难以捂住众人口舌，只得先将他们关押起来，等候世子大人回来处理！”
世子大人说道：
“你要关押他们，也要和夫人说一下。名心是昭华殿的人，毕竟碍着夫人的颜面！怎么能说抓就抓？夫人是什么人？在这个宫里和我一样的人！如何她都不知道就敢抓她的人？成何体统？”
召薙女御认罪叩头说道：“奴婢只是尽职尽责，才会冲撞夫人！”
世子大人摆手说：“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从今后你只管宫里别处的事！昭华殿里的事情由我亲自来管！你去吧。”
世子大人这次难得站在我这一边维护我。我心里暗暗得意。
召薙女御的脸色简直成了浣洗司那里的染色缸，什么颜色都能看到。我知道有一句话是严重挫伤了她的斗志：
“夫人是什么人？在这个宫里和我一样的人！”
世子大人理所当然会这么想。可是召薙女御从来都不会这么认为。在她的世界里只有世子大人一个人是主人，可以高高在上！其他的人都是奴婢，包括我也是奴婢的一种。她受不了有人敢和世子大人平起平坐！
这句话一定让她无比痛苦。她退去的时候用复杂而忧伤的表情看着世子大人！似乎把她最敬爱的世子放在了一个狼窝里一样不放心。可怜她的世子大人受了我的蛊惑完全失聪，竟然和我搅在一起了！
召薙女御看着世子大人，似乎因为世子大人不理解她没有足够明了她的忠心而在委屈含怨！
不，她没有怨恨。她对世子大人不会有一点怨恨，那是她的主人。她的怨恨都迅速转移到我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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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怏怏而去，感到很得意。
我搂着世子大人的脖子感谢他为我说话。他说：“你也别得意！你自己宫里的人出了问题你自己也没颜面，还不吸取教训！”
我让名琴去接名心回来，好生抚慰。让杨毅把这个事情处理一下。
“出去了几天，你就给我惹事？”他训斥道。
“哪里是我惹事？是她欺负我！你一直向着她，她越发得意！见不得我过太平日子！”我说道。
“行了！不是召薙女御把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靠你去？你能给我弄个底朝天！天子赏你的东西是御赐！不可以随便送人的！丫环奴婢你赏得到处都是！”
“召薙女御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不要紧，是不是你做下的？”
“我是赏人了！不过天子是谁？他又不认得我！还不是昭明赏赐给我的东西！他赏给我就是我的！我爱给谁就给谁？”
“夫人！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天子赏赐的东西你给了奴婢，被人告发了有你的好处！你懂不懂事啊！”
“就知道盯着我，像个鬼影子一样！”我恨恨地说。
“你也该盯着！看你做得那些事！你多听听召薙女御的，对你有好处！”
“就会背地里告我的状！叫她告去！我就是赏了！天子知道又怎么样？我救昭明的时候她在哪儿？我用他两样东西赏人，倒说出许多毛病来！”
“行，告到天子那里也有人护着。让他们告去！”世子大人笑道。
“你从来都没护过我！”我撒娇道。
“胡说！还能怎么护你？惯成这种样子！”
名心回来了，哭着给世子大人谢恩。
世子大人说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准再说了！到后面休息去吧。”
我让春祈她们安慰她，给她做一点吃的东西压压惊，给她找两件新的衣裳换洗一下。
桌案上还有一些天子赐给我的那些东西。我找了一个红珊瑚串赐给她，让她别觉得委屈，好好休息两天。
世子大人看着我，笑笑，“你就惯吧。看你惯出来什么样子！”
晚上睡下，我问世子大人：六国会盟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问我：“你是问六国会盟，还是问昭明太子？”
“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好了！”我说。
“我可是亲眼见到齐国的大美人祁音公主了！”世子大人笑着说。
“长得怎么样？跟传说中的美人相比，”我很有兴趣问道。
“真是美若仙子啊！名不虚传！”世子大人夸赞道。
“你动心了？”我问他。
“我夫人善妒，我不敢啊！”世子大人笑道。
我笑起来，说：“你看得中就娶了来，我一个卑微女子你随时打发了去！”
世子大人笑笑说：“我要打发得了早打发了！就是舍不得！”
“昭明太子殿下喜欢那个公主吗？”我饶有兴趣问他。
他看看我，“看样子似乎很喜欢。你不吃醋吗？”
“我吃什么醋？就是有醋也轮不到我吃！我希望他能好呢！”我说。
“看来对我和对他还是有区别的！心还在我这儿呢！”世子大人有点自信说道。
“你别打岔，快说嘛！”我催促他。
“那齐国公主看来对昭明还是很用心的。又是献歌，又是献舞。折腰、翘袖，妩媚风流。哈哈！”
“昭明动心了吗？”
“应该是动心了！他脸上又看不出来！微微含笑的样子，你说他动心了没有？”世子大人似乎还在猜测。
“我又不在那里，你怎么好问我？”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那个公主还做了什么？除了献歌献舞、捧酒进觞之类的！”我好奇地问。
“没有什么了。就是坐在昭明的身边，和他说笑。”世子大人说道。
“很开心地说笑吗？”我问道。
“是，说得很开心，说说笑笑。然后祁音公主让昭明弹奏，昭明就弹奏了一个曲子。”
“什么曲子？”我问他。
“我不懂，也记不住。什么山上，有个美人什么的？”
“神女吗？”
“我说不上来。”
我为他咏唱道：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曼曼。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是这样的曲子。这个曲子是什么意思？”世子大人问我。
“这个曲子是说女子和意中人相约，可是她来晚了一步，没有等到意中人到来，最后怅然而归。”我告诉他。
“没有等到意中人到来？昭明咏这个曲子，是说他不爱祁音公主，他心里另有所属，是吧。”世子大人关注的点在这里。
“嗯。你怎么猜出来了？”我问他。
“这还不好猜？我还不知道他的心思？”世子大人笑了笑。
“你也是牵强附会。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怕他往我这边想。
“那是怎么样的？”世子大人看着我说。
“昭明那个人呢，并非好色之人，献歌献舞，捧酒进觞，他自小到大什么没有见过？在他眼里也就是庸脂俗粉之类的，如果这样去打动他，岂不是风马牛不相及吗？况且昭明才学过人，品性清高绝尘，就好比生于幽谷之兰，凡俗的东西不仅不入他的眼，反而会被他耻笑。所以说祁音公主不得要领！她这一套也就哄哄世子大人这样的人，对于昭明没有用的！”我直言不讳说道。
“哼，”世子大人笑道，“我在你眼里就这样吗？”
“我已经过誉了！这还是好的呢！世子大人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是不挑不捡的，什么人都要！下三滥的都不嫌弃！”
我说这话是想起他曾经让浣洗司那个秋耘侍寝的事情。秋耘那样的人，什么品格材质？送到昭明那里看都不会看一眼，他也照样纳入。所以我有点报复他的心理，故意说着刺激他！
“我不挑不捡？你敢这么恶心我？”世子大人邪恶地看着我。
“反正你看着美艳无比的，在昭明那里视如粪土。就是这样的！你精心挑选的两大美女，怎么就动不了昭明的心呢？因为你们品质是不同的！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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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告诉我，我可能要见到我最不想见到的人。我的心立刻激灵了一下！
“谟诘王爷吗？”我问他。
“莫离，你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我的夫人，有些场合代表我的场面，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我回来再给你讲！我现在要出去了！”
世子大人说着就急匆匆出去了！他的话在我耳边如同是一声炸雷一般！
进京朝会，见到谟诘王爷！
谟诘这两个字，在我心里就如同魔鬼一样恐怖可恶！自从世子大人对我说出这两个字，我整个的脑子就被浑身冲上来的热血堵得满满的。
这个害死我母亲采薇的卑鄙无耻的恶人！
这个陷害得防风氏家族惨遭杀戮，父亲大人含冤，追杀我大兄几乎亡命的可耻的阴谋家！
这个派来假冒王姬陷害我，差点让我冤死在刑狱司的可怕的冷血者！
这个暗中设下毒计，妄图用“见血封喉”毒箭杀死昭明太子栽赃世子大人的阴险狡诈的奸邪之人；
我的仇人！防风氏家族的不共戴天的仇人！我终于有一天要见到他了！
谟诘王爷！
我咬牙切齿喊着这个名字！
当这个名字在我心里被唤醒的时候，所有的悲愤仇恨都一起涌上心头：那个曾经在我心里流淌的悲伤的河流，那种被命运的不公和愤懑之戾气重重笼罩着的九曲回肠的辛酸，我防风氏家族的无限痛伤之歌，全都一起涌上来了！
我还记得当时我听到这个悲歌的愤怒与不平！我瞪着眼睛充满愤怒站着父亲大人面前，用顽强而倔强的姿势说明我为家族仇恨坚决报复的决心和决不屈服的意志。
谟诘王爷！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包括他的家族谟诘氏，王后娘娘，周室的肃裕天子！所有的有关谟诘氏的人，都是我防风氏莫离不共戴天的仇人！
现在，我就要到天子的宫殿上，见到这位阴狠毒辣的谟诘王爷！
我将要面对面地站在他的面前！
多少次我想象过这种场面：我毫不犹豫拿起长剑，一剑穿透他的胸膛，让他在我面前流血身亡！
想到我就要见到他，我就悲愤得不能自已！
我想怀揣一把利剑。我问杨毅，有没有足够锋利的剑可以穿破人外面的甲胄。杨毅诧异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朝会的晚宴是宴会，谟诘王爷不会穿着甲胄，他顶多就是贴身穿一个金丝甲。我在想我的力气能不能穿透那个金丝甲一下子置其于死地！
我反复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行不通！
杨毅开始严密监视我。我那个可疑的问题提高了他对我的防范。“夫人，你要剑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我在想，我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对于我来说，也许投毒更适合。我还是想着用什么办法把毒液放在他的酒杯里比较可行。我在竹简上看到过类似的杀死对手的办法。
可是毒液从哪里弄呢？如果没有世子大人的协助，我根本就搞不到毒液。我想问问杨毅，可是他已经怀疑我了。我就命令纪耘悄悄去给我找一些竹简，查查过去那些人用来制毒的办法。
制毒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毒品比药物更难拿到手。我翻了很多竹简，倒是找到了一些药。光听名字名字都够吓人的。雷公藤，断肠草，还有甘遂、一品红。我去哪里才能找到这些东西呢？又怎么用呢？
我还没有想出办法，杨毅已经把我出卖了。
世子大人一回来，就瞪着眼睛看着我。我就知道他猜出什么了。我也瞪着眼睛看着他。
他命宫人宝树去拿铁戒尺，宝树一会儿就把一根黑森森的铁戒尺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命令我过去，跪在他面前。然后抓住我的手，忽然举起戒尺狠打我的手。
我吓得失声惨叫起来。但是他的戒尺并没有打下去，我白叫了几声。他瞪着眼睛看着我：
“我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他问。
“朝会嘛。”我胆战心惊说。
“你是什么身份去的？”他问。
我看看他，没敢说。
“你是去当刺客吗？要什么剑？查什么毒？我的话对你不管用是吧，我怎么给你说的？”他怒气冲冲问。
“世子大人！谟诘氏是我的仇人，我一定要杀了他！”我干脆把实话告诉他了。
“莫离，杀个人这么容易吗？如果谟诘氏这么好杀，还用你动手？昭明太子已经把他杀了！别给我闯祸了！”
“谟诘王爷害的不是你！他害的是我的父亲母亲大人！害的是我们防风氏家族！你可以无动于衷，我绝不会放过他！”我悲愤交加。只要想起蒙在整个家族头上的不幸命运，我就愤怒得浑身哆嗦。
“我告诉你！害你防风氏家族的不是谟诘王爷一个人，他只是一个代表。他是在为整个王室做事！所有王室都是你的仇人！你应该恨的是周王室！是昭明太子！你去恨他呀！”世子大人说道。
“我不恨他！”我哭诉道。
“莫离，你能不能懂点事？朝会是周王室的大事！三年才有一次，天下诸侯都要汇聚于此，所有的恩怨在这时候都要摒弃。这不是报仇雪恨的地方。你是我的夫人，你的举止代表我的场面！我告诉你了吗？你想让我在全天下诸侯面前贻笑大方吗？你想丢尽我的脸面吗？”
我哭着不言语。他威吓道：“听到我的话了吗？”
“是！世子大人！”
“见到天子王后，还有谟诘王爷，要像见到亲人一样恭顺和气，面带笑容，彬彬有礼，才不会失礼！你明白吗？”
“我做不到！”我固执地说。
没等我话说完，他那个戒尺就打了下来，我吓得赶快挡住他。
“再给我说一遍！”他厉声说。
我悲哀地哭起来。他无可奈何看了看我，放下了戒尺。
他把我拉起来，好声劝慰我说：“莫离，你听我的话！你的仇不是不报，现在不是时候。到时候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他拍着我的肩，我悲从中来，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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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其实很能理解我对谟诘氏的仇恨。他叹了口气，轻轻说道：
“你是作为世子夫人，也是圣德公主入朝觐见的。也是代表防风氏。防风氏家族离开朝堂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之前你父亲曾经声震朝野，二十年之后，你是第一个作为防风氏家族的人重新走到朝堂的！各种各样的人都在关注你！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情！带着各种各样的眼光！你代表的也是防风氏家族的形象！你真的想去当一个刺客吗？你想毁了防风氏吗？”
这些话我是熟悉的。当年我发誓去求师练剑刺杀谟诘王爷，我父亲大人就是这样把我抱在怀里，慢慢劝导我的。
“听不听我的话？”他加重了口气，看着我。
“我听你的话，世子大人！”我说。
世子大人还是有点不放心。前往京城参加朝会的路上，世子大人对我千叮咛万嘱咐。
为了证明他说的话有效，他警戒我：如果胆敢违抗他的命令做出有损国体，有损他颜面的事情，一定用戒尺责罚我，哪怕把手指打断都不会放手。
我其实不需要他这么严酷的刑罚。我已经慢慢想通了一些道理。
如果防风氏家族真要报仇的话，轮不到我防风氏莫离。前面两位防风氏钟离和防风氏昱离早已拿起了锋利的宝剑。
之所以他们没有行动，是父亲大人做出的痛苦选择。父亲大人不想我们防风氏家族的子女活在复仇当中，得不到应该有的安宁和幸福。
而且诚如世子大人说的：杀掉一个谟诘王爷，解决不了防风氏家族的问题。
看着我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世子大人才稍稍转变了脸色。
夏宇国离京城最近，所以我们启程的时间最晚。我们到达京城的时候，齐国、鲁国、腾国、莽国、霍国、赵国、宋国、鲜虞国、祝其国等各个诸侯国都已经到了，分别入住在各自的馆驿之内。倘若路上遇到，他们就亲热地和世子大人打招呼行礼。
我是第一次到京城来。京城里城阙高大壮丽，街衢宽敞繁华。里面市井人众，都人士女，穿戴衣着，都异常华丽新奇，和国中不一样；市场洞达，货物陈列各式各样，果然是“红尘四合，烟云相连”的好地方。
我们也到了天子安排好的夏宇国的馆驿。世子大人命令随行的人搬行李入住。然后带着我和载启聿明到京城里先去拜见父王母后。
父王母后的王府在京城西部的一个通门之旁。世子大人带了我们进去，父王母后已经在殿堂里候着了。看见我们，欣喜异常。
我这次来，特地带上了母后娘娘赐给我的红宝石珠子的手串，她看到我戴着自然知道我的用心。我知道她其实一直担心我和世子大人的关系。她对我全部的爱都是从世子大人那里转移过来的。
她不同一般的犀利又敏锐的感觉很快察觉到：世子大人对我的关爱非同一般，我们已经不是在假仁假义的演戏了，世子大人一言一行都能看出他心里面我的位置。我们的感情已经很好了。这使母后娘娘显得很高兴。
父王也很高兴，他看到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丰满了一些，不是那样消瘦而病态了。他对我的喜爱是由内到外的，和世子大人似乎关系不大。
“钟虞有没有欺负你？跟我说说，”父王似乎天生喜欢打抱不平。
“没有。世子大人怎会如此？”我说。
“父王，你应该问问她有没有欺负孩儿？快把我气死了！”世子大人不平地申诉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莫离精通兵法，聪慧过人，调兵遣将，把你从滑国阳山上救了出来！防风氏的女儿！”父王哈哈大笑说道。
“这都是什么话？怎么一传就传成这个样子了？”世子大人笑道，“我什么时候要她救我？不给我添麻烦就是了！”
“他有没有赏你？莫离？”父王问道。
“他骂我坏他的事！还会赏我？”我说。
“怎么会这样！竟然敢如此！”父王吩咐道，“把我的宝剑拿过来！”
一个侍卫端着一个盘子上来，上面放着一把一尺多长的宝剑。
父王拿给我看看，雕龙画凤，寒光凛凛。
父王说道：“这把宝剑名唤承影，是我去年南巡的时候，莽国的国君送给我的。虽然小巧，可是锋利无比。男人用了有点小了，给你倒是正合适！”
我天生喜欢宝剑。得了这把宝剑，欢喜异常。
母后娘娘说道：“你倒是送点别的。一个女孩子，你送她一把宝剑，这是做什么呀！”
世子大人也怕我拿剑。他说道：“赐就赐了，我帮她收着。”
他接过来交给杨毅，让杨毅帮我收起来。
我不答应。“你收起来就不给我了！”
“我回去给你。”他毫不动摇。
载启聿明在笑。父王说他：“你也不小了！跟着钟虞这么多年，是不是该成个亲了！哪个国中的公主你喜欢，我找人给你提亲去！”
载启聿明说道：“这个不劳伯父大人费心。我自己有忖度就是了！”
我们在府邸里用了晚饭，然后世子大人带着我们回来。
走在路上的时候，世子大人可能触动了心事，问载启聿明：“过两日的宴飨上应该有很多公主出面。你留心看看，可有喜欢的？”
载启聿明微笑道：“我看世子大人成了亲以后，比往日更多了许多烦恼。我觉得还是一个人过日子更好些。”
世子大人笑道：“你只看到了烦恼，就没看到其中的好处。有这么一个夫人陪着，最少能多活二十年！”
第二天，世子大人就兴致勃勃参加朝会去了。
朝会的内容很多，有乐舞，有射箭，有赛马。世子大人喜欢热闹，挽弓射箭、赛马打猎样样都是他拿手的，每次回来都显得兴高采烈，看上去玩得也开心，被人奉承谄谀得也满足。
到了第三天，他让我准备装束，晚上黄昏时分参加天子和诸侯同聚的宴飨大会。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我的脸，检查那里能否看到悲哀、愤懑或者复仇这样失去理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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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其实一直不放心，我会因为冲动而破坏他的场面。
让他感到放心的是：经过几乎半个月的消磨，那些东西几乎被压抑殆尽，完全消失了。或者说，隐藏在更深的无法察觉的地方去了。
我代表的是夏宇国的颜面，世子大人的颜面，代表的是二十年后防风氏家族再一次登上朝堂的颜面。
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世子大人要出去参加活动。他吩咐颜芮女御为我梳妆，做装束，准备晚上的宴飨大会。
世子大人因为追随昭明太子打败戎狄，世子大人被封为“震远公”，身列公位。他也把我册封为“圣德夫人”，所以我的服制也提升了一级，玉带凤冠都是新作的。礼服很鲜艳，内裳是绚玫瑰红色的，外服是深蓝色，绣着烟霞黼黻的纹章。
头发要束好盘到头上去，用发绳黏胶固定好，然后戴上夫人的金冠和凤钗之类的，弄得又沉重又不舒服。但是颜芮女御命令我坐好，将这些东西一丝不苟弄到我头上去。
脖子上一个带着金黄色璎珞，下面一个宝石坠子。两边两个垂着流苏的凤钗，中间是镶着一颗明亮隋珠的凤冠，凤冠连缀的半月形镂花流苏吊坠一直延伸到我的额头上。
做完这些足足花费了颜芮女御一个时辰。她一定很满意她的工艺品，她向来就喜欢这样去装点花样。可是我一直坐着受她摆弄简直有点火燥了。
穿衣服系玉带还是要容易些，所以颜芮女御决定最后一步才去做它。
她现在的重点是为我化妆。
我平时是慵懒的，穿戴随便，世子大人骂了几次屡教不改也就罢了。但是这一次要郑重其事化上正妆。
颜芮女御看了看我的脸，开始傅粉。
香粉的味道一散开，我就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女人。
看来女人的感觉要用香粉、胭脂、黛黑这些东西不断熏染。我陷入了这个脂粉堆里，一下子变成一个温柔恭顺的贤慧得体的女子了！
从发际、额头，到眉毛、眼睛，颜芮女御细心地甚至严苛。
发际线被挑高，额头白皙又宽挺。眉毛如黛，远山朦胧；眼睛如潭，满贮幽情；鼻腻鹅脂，聪颖灵秀；面似芙蓉，望之如月。
颜芮女御对着我的脸看了又看，说道：“这样的美人，我看了都心动不已！外面的人还不知怎么看呢！”
我抱怨颜芮女御：一次宴会而已，弄得这样繁琐隆重！
颜芮女御说：这样的宴会一辈子不知道有几回呢？还不规矩点？再说了，夫人代表的是世子大人的颜面，还有夏宇国的体面，你还是安生点吧。
这句话提醒了我：我代表的，还有二十年之后卷土重来的，防风氏家族的颜面。我立刻沉默了。
颜芮女御在为我点抹红唇的时候不许我再开口说话，我乖乖听从了。
世子大人在黄昏前结束了他的活动。他回到馆驿里换衣服准备晚上的宴飨。这时候颜芮女御已经为我做好了出席宴会的各种准备。
世子大人看了看我，这是我的第一次盛装。
他不置可否笑了笑。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总是感觉他在嘲讽我。
坐上轿辇，我跟随世子大人到朝廷的宴飨大殿中去。
在逐步走近天子宫室的时候，我的眼睛就被皇城的盛大气势征服了：各个宫室都高大崔巍，光明敞亮。阙庭神丽，殿阶高耸，龙攀凤从。一道清亮的流泉从宫城外面环形流过，我们就走在跨越流泉的桥上，一步步通往殿宇中去。
等到上了殿阁之上，往下俯瞰，近处光滑流利，远处则原野秀丽，灵囿整洁。令人赞叹。
如此气派庄严的宫室殿宇，难怪是天子之居，果然令人震撼不已。
宴飨的大殿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父王母后也都已经入座了。世子大人带着我和载启聿明进去问候了父王母后。然后带着我走出来。
“我带你去见天子和王后娘娘。”他说。
我跟着他往大殿的前面来。天子和王后娘娘在大殿的上面端坐着，他们是等待参加宴飨诸侯们的觐见的！
我心里有些忐忑。世子大人面带微笑，紧紧握着我的手。他带着我走到了天子和王后娘娘的座位前面，躬身给他们行礼。
我听到天子说道：“宴飨欢乐，何必多礼。免了吧。”
我一直低着头，没敢抬头看。按照礼仪，我也没有权力直视天子和王后娘娘。
我听见王后娘娘说道：“世子大人见过多次了！世子夫人还是头一次见到。过来我看看！”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来，示意我到她近前去。我给她行了一个礼，走到她面前去。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破坏了我和昭明的好事！我也在天裕关她的臣子面前顶撞过她，她是谟诘氏的代表，我猜她的面容或者复杂的眼神里一定充满了对我的愤怒和嫌弃。
在我的印象里，王后娘娘应该是一个阴险狠毒，面相凶恶的女人，就像召薙女御那样的。
完全出乎我的意外！
那上面的王后娘娘面相温和，肤质白嫩，似乎是一个很和善的女人。
我想了一下：对了！王后娘娘是凤仪天下的女人！是有着最高妇容妇德的女人！不管她心里有多歹毒，她一定会保持颜面的从容庄严。这点功夫也是几十年练出来的！哪里像我，心里有什么，马上脸上就带出来。
我这点小心思都是在心里的，面上我还是胆怯怕生的样子。王后娘娘看了看我，笑道：
“我听说世子大人特别宠爱夫人，我还没见过呢！今天看看，这样天仙一样的人儿，楚楚动人的，谁会不喜欢？”
天哪，这就是王后娘娘说的话！还喜欢我？这种场面上的话语用她温柔悦耳的话音说出来，我简直都快要感动了！
我听见王后娘娘说道：“赏！”就有一个内官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那盘子上面放着一些珍珠玛瑙之类的物件，算是给我的赏赐了！
我连忙行礼谢恩。颜芮女御将赏赐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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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过来叫我，我有点诧异看着他。
“王后娘娘想和你说话。”他说，“你跟我过来吧。”
我跟着他过去，来到王后娘娘的面前，给她行礼。
她面带微笑，伸出手来，示意我走到她的面前。
我有点紧张。昭明笑笑，示意我过去。
我感觉呼吸都紧张起来，站在她面前。
王后娘娘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
我从来没有想到王后娘娘会这么平和亲切地对我。我有点诧异看着她。
她也在仔仔细细看我。说道：“唉！真是个可怜见的！生得这样的模样，又清灵又可人！世子为了你听说连后宫都不册封了！我还不相信！今天看了看，有这样的人，还要后宫做什么？可不是吗？”
她竟然这样夸赞我。我有点不知所措。
她叹了一口气说：
“当初昭明为了你竟然不要性命，我知道了很生气！为了一个女孩子不顾太子的身份，抛弃天下背弃父母连命都不要了！成何体统？可是，我听说他这次遇险，是你千方百计去救他，甚至开山凿泉立下大功！你救了我的儿子！我还是感谢你！”
“太子殿下鸿福齐天，自有上苍眷顾。婢子何德何能，怎敢贪功？王后娘娘过奖了！”
王后娘娘笑道：“你今天说话倒规矩多了！可见是个灵巧的人呢！上次顶撞我的时候可没这么说话！”
我连忙跪下给她请罪。她拉着我的手说：“不用！我听了你的话，就知道你的心意！你不放心昭明！难得你肯这样为他费心！你们哪！唉！”
我不知道她这最后一声叹气所为何来？这欲言又止的半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一定为她儿子着急。昭明太子屡拒婚姻，不肯成亲，她想必也知道这里的缘故。可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她想必说起来也烦恼，所以只能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罢。
我不敢看昭明，我也不想回想我和昭明的往事，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如果我竟敢乱了方寸，世子大人那里等着把我的手指打断。我拼命抿着嘴唇，不让自己失态。
我听见昭明说：“母后娘娘，莫离现在为夏宇国世子夫人，世子大人对她爱若珍宝，也算是她的福气！”
王后娘娘点点头。昭明过来把我扶起来。这时候过来一位贤淑端庄的华贵女子，冲着我点头含笑。
我抬眼看了看，只觉得那妇人笑容亲切，并不认识。那女子问道：“这位想必就是那位世子夫人？乳名莫离的？”
“你就叫她莫离好了！”昭明含笑道，“这是我的长姐，名唤昭霰，早年嫁到渭支国去的。你唤她姐姐就可以了！”
我口呼“姐姐”，昭霰王姬拉着我的手怜惜说道：“昭明常提起你，我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今天见了，才知道是这样的惹人怜爱。真是好！”
她说着过来抱我，我被她揽在怀里的时候感觉她特别亲切，就像是我自己的姐姐一样。昭霰王姬在我耳边轻轻说道：“你救了我的弟弟，我从心里感谢你！”
我看了看她，笑了笑。她也含笑致意。然后她的随身女御过来请她去别处见礼，她笑笑走过去了！
昭明对我说道：“她是我的长姐，对我最好。虽然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可情分更胜些。”
我明白他的意思，点头称是。这时候眼前一闪，又出现了一个华装宝气，妖艳娇贵的女子。
我看了一眼，原来是昭霓王姬。她来给昭明太子殿下行礼来了！我都忘记了，在这个场合我还能看见她？想一想也是！她嫁到赵国做夫人去了！今天自然会出现在这里。
昭霓王姬看见我，面容冷冷的，不屑一顾说道：“世子夫人吗？哼，听说刚封了圣德公主！这也真是有福气了！攀上高枝了！”
我没有说话。昭明太子轻轻说道：“这样的话不要让我再听到。”他就一眼也不看昭霓王姬了。
昭霓王姬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走了。
“不用在意。”昭明太子对我说。
我倒是不在意她一句话。我原本就出身寒微，我也没有期待自己在这里出人头地显荣显耀。我跟昭霓王姬不一样，人家出身在宫廷里；跟祁音公主也不一样，人家出身在诸侯王宫里。她们天生就觉得自己是尊贵显耀的。
我不一样。我是一个采桑女出身，罪臣之女。我没有过与人攀比争光争荣的心态和与众不同的优越心理。如果不是嫁给世子大人，我怎么有资格出现在这样高档的宴飨上面？
我很有礼貌向昭明行礼告辞，回到世子大人的身边。
这时候各路诸侯给天子王后的觐见礼都已经行完。天子主持宴飨的三爵礼拜活动。
第一爵，天子敬酒致礼各路诸侯和文武大臣；第二爵，各路诸侯进献酒觞给天子和王后娘娘；第三爵，天子再度敬酒酬谢大臣与诸侯。
三爵酒过后，天子和王后娘娘退席了。一些王公大臣和年纪大些的王爷也跟着退席。
宴飨真正有趣的娱乐活动开始了。昭明太子殿下主持后面的宴飨活动。
各种各样的美酒被放在杯盘里，被美丽的女御来回穿梭着端上各位诸侯王爷的桌案。白玉卮的杯子，黄琥珀的碗，还有林林总总的金银铜制作的精美酒觞摆放在客人面前。
殿堂里开始奏起《雍》乐，太师们整整齐齐端坐在一起，丝竹管弦一起响彻起来。过了一会儿，听到撞钟之音，音乐告一段落。
宴飨的司仪官是赵国的国君，也就是昭霓王姬的夫君赵昧儿。赵昧儿个子不高，五短身材，年龄要有三十多岁，嗓音高亢，言语风趣，是个极端圆滑世故的人，所以找他来做宴飨的司仪。
殿宇中间有一个圆形的空着的地面，铺着华丽的地褥。那是用来娱乐玩耍用的。现在赵昧儿就站在那里主持娱乐。
“当然要歌舞助兴！”赵昧儿说，“今天我们有美貌绝伦的祁音公主助兴，能歌善舞的祁音公主自然要为我们跳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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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音公主一声娇笑，她早就跃跃欲试了。祁音公主娇滴滴说：“如此盛宴，祁音甘愿献舞。昭明太子善于吹笛，能否屈请昭明太子为奴婢伴奏一曲？”
昭明太子说：“这个容易。不知公主要跳哪支曲子？”
祁音公主说：“上次太子殿下到齐国去，所咏那支曲子甚是优雅，悦耳动听，不如就奏那支曲子吧。”
昭明太子说：“那是琴曲，笛子不宜。我来弹筝，世子夫人善琴，就让她弹琴咏和，如何？”
祁音公主笑道：“那是再好不过了！”
女御们将一张琴放置下来，昭明呼唤我过去抚琴，昭明弹筝。
昭明先定调子。他将筝先弹奏起来，如高山流水，美妙不绝。转而和缓，哀怨凄美。
昭明一边弹奏，一边开口咏道：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我以琴声相和，接着他的调子吟咏：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昭明唱道：“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岁既晏兮孰华予？”
我咏道：“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杳冥冥兮羌昼晦，怨公子兮怅忘归。”
昭明咏道：“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去。风飒飒兮木萧萧，思何处兮徒离忧。”
昭明的筝音和我的琴曲，我们从来不曾一起合奏过。我只是顺着他的节奏抚弄，却能和谐一致。音韵婉转，声曲并茂。
不知道我们两个人都精通音韵的缘故，还是我们两个心灵相通的缘故。
一曲弹罢，我跟他告辞回到我的座席上。祁音又缠着昭明演奏了几曲。
赵昧儿又出现了，他接受提议要玩射覆。昭明太子擅长射覆，所以他来讨昭明太子的兴致。
一个女御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中央蒙着金黄色的绢布。绢布打开，下面有一个支架，支架上面是一颗白光闪烁的东海宝珠。
我一眼认出来：那是鲁国进奉给夏宇国的一颗东海宝珠，被人陷害打碎了！当时鲁国使臣说还有一颗进奉给了天子，不想那颗东海宝珠现在就在眼前了！
赵昧儿宣布，最后胜利的人将得到这个东海宝珠！
真是太巧了！因为打碎了那颗宝珠一直感觉自己没眼色，灰溜溜的。如今我看到那颗东海宝珠就想得到它！如果得到这颗宝珠，我就可以拿回来还给世子大人了！
赵昧儿又让人拿出来一个沙漏，用来计时！
会射覆的人不多！昭明太子算一个，祁音算一个，赵国的公子赵泉也擅长，出来凑一个，然后又在哪里找出来两个。赵昧儿过来找载启聿明，载启聿明是天下闻名的才子，他自然也会。然后赵昧儿来叫世子大人。
世子大人笑道：“我会什么射覆？诗文也不通，白白被你们取笑！”
赵昧儿叫不动世子大人，干脆带上我去了！我也没有推辞！
我们七个人围坐成一个圈，每人手里给了十二张竹签。
祁音公主和昭明太子坐在一起，我和载启聿明坐在一起，中间被那几个人穿插着。
因为射覆很隐晦难猜，所以大家大都是乱猜的，输了喝酒图个玩乐而已。
第一个回合，祁音公主就猜错了。她大声娇笑着说：“我疏忽了！怎么会猜错呢？”放下竹签，坐到昭明太子身后观阵去了。
又走了四个回合，又退了两个人。剩下了四个。
第六个回合，赵泉也下去了。载启聿明一看就剩下我、昭明太子和他三个人，他也说错一个下去了。
现在射覆场上，就只剩下昭明太子和我对阵了。我们面对面坐着，手里各自都剩有五个竹签，等着对方出题。
昭明先出题难我。他看了看我，说：“百里挑一，千里挑一！”
赵昧儿调笑说道：“太子殿下这是出题，还是夸人呢？”
昭明含笑不语。我想了想，说：“伯！”
昭明把他的竹签投给我一个。
我说：“一笼天地，涵盖八方。其质如玉，五色成章。”
赵昧儿说道：“我怎么听得世子夫人也是在夸人呢？”
我也笑起来。
昭明很快就猜出来，“印玺。”
我把手里的竹签丢给他一个。
昭明又说一个，“峨眉峰上三星坠，”
我说：“心。”
他又把竹签丢给我一个。
我说：“唐虞有，尧舜无；商周有，汤武无。”
他说：“口。”
我也把竹签丢给他一个。
我们手里都只剩下三个竹签了。
昭明说要“射覆文”。射覆文难度大，不能够直接说出谜底，反而要用文章来做，并且不可用出题人用过的字。
他看看我，笑了笑。
赵昧说：“太子殿下是高手！夫人认输，也就算了。”
我说：“不认！”
昭明先出题，他想了想吟道：“结根涯涘，垂影清浅；似醉烟水，含愁玉栏。离情无限！”
我想了想，是“柳”。但是我不能用他说过的字。
我苦思冥想，想出几个句子来：
“春水含绿，日色分暖。千丝万缕，东风吐怨。别恨绵绵！”
他笑了笑，说“怎么想的来？”把一支竹签丢给我。
轮到我出题了。我说道：“出自谁机杼，嫁于山中树。最惧凉风下，零落在中路。”
他很快就猜到了谜底。我从他眼睛里能够看出来。但是句子怎么咏，他还是要想一想。他沉思了一下说道：
“曾费君子墨，偏爱白素纨。动摇生乾坤，因风行方便。”
我也笑了起来，他猜出来是“摇风”了。我把我的竹签又丢给他一支。
我们手里都只剩下最后两个竹签了。
该他出题，他想了想说：
“鸟语不关林，泉鸣非山吟。曾诉女儿情，能携壮士心。”
我略加思索就猜出来了，这是“琴”。于是我说：
“出自幽篁里，爱发君子音。松风可作伴，丝弦永不离。”
他把手里的竹签又丢给我一支。他只剩下一支了。
昭明笑了笑，说：“算了！我们握手言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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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手里只剩下一根竹签，他说要和我握手言和。赵昧儿听得半懂不懂，但是他很敏锐抓住了这句话。
“昭明太子和夫人言和。”他说。
我心里还惦记着那颗东海宝珠。现在我离它只有一步之遥了！我觉得应该冒冒险。
“不！”我执意对昭明说，“臣婢想赢了太子殿下！”
昭明听了我的话，微微笑了笑。他看看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看到昭明的眼睛扫了我一眼，开始出最后一道题。
此时因为到了关键时刻，殿堂里忽然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等射覆最后的结果。
如果我答不出，我输。如果他的题目被我破了，他输。
赵昧儿把沙漏摆上，题目一出，沙漏开始工作。因为我破题需要受到时间限制。
昭明开口咏道：“黑白双分，东西各半。若即若离，莫怀莫念。”
这道题目一下子把我弄迷了。我使劲想这是什么，可是这十六个字真是玄奥莫测，若即若离，无处下手。
赵昧儿已经把沙漏抽出，沙子开始快速地流畅得往下面流淌起来。
祁音公主美丽的眸子殷切地张望着我，她一定希望我赶快输掉。她纯净的心灵里肯定不希望聪慧才华的昭明输给我这样的卑微的人。
我眼睛紧张地盯着那个沙漏，心里一阵慌乱。可能是因为这个题目太关键我自己又太功利，或者这个题目实在出的太虚幻。我想了又想，想不出来。
我回头看了看载启聿明，他含笑不语。我使劲想黑白双分是什么东西？东西各半似乎是被分开了。若即若离好像又不曾分开，不是“对锁”，也不是“虎符”，那是什么呢？
沙漏已经快见底了。昭明面带笑意，好像已经胜券在握的样子，我着急了。
我忽然想起来昭明在出题目之前似乎眼睛扫了我一眼。他是不是看到我身上的某个物件然后起题的？我下意识往身上扫了一眼——
我穿的是世子夫人的制服，上面有冕服十二章花纹中的“黻”图案。此图案半黑半白，两厢对立。我一下子明白了！
“黻！”我脱口而出答了出来。
我一说出来，马上听到有欢呼声。因为这个字和昭明的题目太吻合了！昭明只得把他手里最后的竹签丢给我，含笑说：“你赢了！”
昭明输给我，他也退了下去。祁音公主马上追随他坐回去。只剩下我作为胜利者留在中央的绣褥上面。
女御端来放着东海宝珠的盘子。赵昧儿指着熠熠闪光的东海宝珠，对世子大人说道：“世子大人！今天夫人独独拿了头彩，还不上来表示一下！”
世子大人还没说话，已经过去几个王爷诸侯，把他连拉带扯送到我这边来了。
我知道世子大人好面子，喜欢这种排场。他命颜芮女御接过东海宝珠的盘子。颜芮女御也欣喜异常，她微笑又赞赏地看了我一眼。
赵昧儿对世子大人说道：“镇远公！今天夫人赢了！你服不服！”
赵昧儿是有意取笑世子大人，问他对我服不服？世子大人当然不服，说道：“她又没赢了我！我服什么？”
赵昧儿笑道：“赢了太子殿下了！你是不是不服？”
世子大人也不好说不服太子殿下，只得答应说：“行！我服！”
赵昧儿叫人端上来一个盘子，上面摆放着三个盛满酒的大杯子，说：“既然服气，三杯酒少不了！请镇远公饮了吧。”
世子大人能喝酒的。看见三杯也不惧怕，拿起杯子一杯一杯喝了下去！身边的人都跟着叫好！
赵昧儿见世子大人喝完，赞道：“好爽快！不愧是当世英豪！再来！”
他命人又端上来一个盘子，还是三个盛满酒的大杯子。
赵昧儿说道：“世子夫人今天赢了昭明太子，得了这天下至宝东海宝珠！这可不是一般的荣耀！天底下哪个能赢来？这三杯酒，是夫人的！世子大人是让夫人喝呢！还是自己代了？”
载启聿明见状赶快过来说道：“世子大人已经喝多了！臣来代替！”
赵昧儿不准，说道：“哪有臣子来代替夫人酒的！行不通！要么夫人喝！”
世子大人笑道：“夫人哪里喝得？我来！”
他端起酒杯，又连着喝了三杯。
赵昧儿笑道：“好！镇远公的威名真是名不虚传！豪爽！只是人人都流传说：镇远公惧内！我等都不信！镇远公要证明一下给我们看：惧内是不是真的！打一下！打一下看看！”
这是拿世子大人和我开玩笑了。我禁不起，要躲下去，赵昧儿拦着不肯，怂恿世子大人说道：“不敢打是不是？不敢打就是惧内！难怪江湖上都说镇远公当世英豪，就是惧内！”
世子大人笑道：“打什么？师出无名！好好的打什么？”
六大杯酒刚刚灌下去，我猜他也有些微醉了。赵昧儿接着说道：“不敢打？那就亲一下！亲一下敢不敢？也是师出无名吗？”
诸位诸侯和王公都哄堂大笑起来。他们都喜欢和世子大人开玩笑。世子大人喝醉的眼睛只盯着我，我羞得站不住，乘空隙从赵昧儿身边躲过去，顺着世子大人身边的缝隙跑过去。
当我从世子大人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的手一把就抓住了我的肩膀。另一种手一用力，我就被他抱在怀里了。赵昧儿等人都大声哄笑起来。世子大人笑道：“亲一下有什么不敢的！不过要带回去！”
他说着把我抱了回来。我说：“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这样？”
他笑笑说：“我喜欢。”
他把我放在他身边。此时殿堂上又开始捧酒行觞。世子大人很开心，他的酒劲也开始犯上来，聿明将军给他挡酒，不让他再喝了！
钟鼓又响起来的时候，晚宴散了。这是朝会最后的奏乐，明天一早，各个诸侯国都要准备出发返回了。
昭明没有过来跟我们道别。他派他的女御准备了一些礼品送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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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来你就要打断我的手指头，我来了你又这样折磨我，你还叫我怎么活下去？”面对他的醋意，我还是不依不饶。
“行了！我错了！”世子大人笑着说道，“现在下去吃点东西，好吧。”
世子大人让我们的车子停在一个驿站，他吩咐人做点素淡一些的羹汤，让我下车去吃一点。
我们坐在驿站的亭子下面稍微歇了一下。
一辆奔驰的马车向着我们这边飞奔过来。停在驿站的一侧。
一个信使模样的人向我们走过来。看样子他们是专程为我们而来的。
信使走到世子大人面前，恭恭敬敬行礼说道：“我们是渭支国信使，奉夫人之命给世子夫人送一点薄礼。因为世子大人出发得早了没有赶上，所以特地又赶过来！”
他挥手示意，一个女御模样的人端了盘子过来，上面放着两个方整的红漆的盒子。
他捧起盒子呈递上来。颜芮女御过去接了。
世子大人说道：“多谢你们家夫人好意！颜芮女御，去取些礼品回赠夫人！”
颜芮女御准备了两件礼品回赠给他们。那位使臣谢了礼，带着他们的人返回去了。
世子大人问道：“渭支国的夫人是谁？怎么忽然想起给夫人送礼品来了？”
我说道：“昨日在宴飨时见过一面的，是昭明的长姐昭霰王姬。我也没有想到她如此多礼！”
世子大人哼了一声。就在这时，又有马车向这里奔驰过来。
这一次马车上面欢声笑语。是齐国的国君带着祁音公主和他们的随从从这条道路经过。
世子大人看见他们，就招呼他们过来喝一杯酒。
齐国国君没有推辞，哈哈大笑着走过来坐下。祁音公主也跟着他坐下来。
祁音公主的兴致很快集中到我这里。
“昨天世子夫人竟然赢了昭明太子！昭明太子熟读经纶，博古通今，怎么会输给你？昭明太子一定是故意输给你的吧。”
这个祁音公主！对我赢了昭明现在还耿耿于怀，竟然在这里替他抱不平。我正怕世子大人忌讳这些，所以没有回答她的话。
载启聿明说道：“昭明太子博古通今不错，我们家夫人也是熟读经文过目不忘的。昨天最后一局明明是昭明太子想赢了夫人，不想被夫人最后破了题。我还奇怪，夫人昨天是如何猜出来的？”
我知道载启聿明给我解围。我说道：“我何曾猜出来？其实是想不出来的。只是昭明太子出题目的时候似乎看了我一眼，我猜测他的题目是从衣服冠带上起兴做来的，所以侥幸猜了出来。”
载启聿明一说话，祁音公主的兴致又集中到了载启聿明的身上。她抬头打量载启聿明，想必看到他衣冠风流，眉目清秀，人才不凡。含笑问道：“聿明将军年方几何？好像还未婚配吧？”
载启聿明笑道：“我一个人独居过惯了，成什么亲啊？真要娶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回来，打又打不得，疼又疼不来。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烦恼出来。我还害怕呢！”
齐国国君笑道：“世子大人乃不世之才，不说年轻有为！如今又立功封了公爵。要论人品我第一个看得上的！只是世子大人惧内，要不我就把女儿嫁给你！做个第二夫人我都愿意！”
世子大人冷笑道：“我惧内？我怕过谁？你别说一个公主，十个公主一起送过来，看谁敢说个不字？”
齐国国君笑道：“你省省吧。现在说大话，回头多少好话得赔进去！我就不拆你的台了！”
他吩咐随从准备礼品过来，捧给世子大人。世子大人也命颜芮女御去准备回赠的礼品。然后告辞先行了。
世子大人看看我的脸，说道：“喝点羹啊！”
我说我真的喝不下去。
世子大人端着碗强迫我。“快喝！我们还要赶路！”
我勉强喝了一点。
用了餐再上马车。车辆的速度现在开始快了起来。
我躺在世子大人怀里，世子大人无可奈何看看我。
“你看到没有？连载启聿明都在笑话我！全天下的诸侯都说我惧内！昭明太子说我美人救英雄，我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夫人？”
“你什么时候惧内？你要打就打，要骂就骂！这身上的伤才好了一些没有？你现在还说这样的话！”我说。
“说得也是！怎么外面人都传说我惧内呢？”世子大人忍不住笑起来。
“我也好奇怪呢！”
“人家做夫君的谁像我这么辛苦又打又骂？一句话吓得她们一个字都不敢吭！谁的夫人敢像我的夫人这样要死要活无法无天？治理千军万马都容易，管个夫人这么难！”世子大人叹道。
“嫌我不好随意你处置。我还不稀罕你那王宫，笼子一样住着，动辄得咎，比我的虚宇城差太远了！”
“看你像不像个怨妇！还不满足！”世子大人看着我说。
我不言语了。他问我：“这次到京城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吧。喜欢不喜欢？”
“谈不上喜欢。不过京城有京城的气派。城阙高大，楼阁崔巍……”
我说到这里就赶快停住了。我意识到有些话是不能说的。世子大人好胜又逞强，我的话有意无意会让他乱想。尤其在世子大人心里，京城不可避免是和昭明太子联在一起的。
说者也许无意，听着可能有心。
于是我连忙说道：“怎样的繁华，也都是一场梦……”
世子大人对我说：“莫离，你到了王宫，我也没有为你做什么。实在是顾不上！我早就计划为你修建一个园子，取名就叫‘昭华苑’，算我为了迎接你来给你的礼物，好不好？”
我心里有点感动，搂着他说道：“只要世子大人的心在我这里，我要什么苑子？现在就住得好好的。你再为我修建园林，大兴土木，被那些人更说是红颜祸水，回头罪名还得我背上。又何必呢？”
他说：“又不是太大的动作。就是给你造个园子，建个高台，没事上去登览一下就是了！管他们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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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见物思情，起了营建昭华苑的念头。我奉劝他说：
“你千万别打算做个昏君！竹简上面的教训多呢，昏君的第一步骤，都是从宠爱妃妾，大兴土木，营建高台开始的！”
“是吗？那我就造一个试试！”世子大人笑道。
“我是认真给你说的。不要去浪费这样的精力！只要世子大人对我好就行，我真的不需要那样的园子！”
他沉思着没有再说话。我猜他的心思肯定已经转移到造园子这样的事情上去了！他打定的主意我也很难说动他。他根本就不听从我的建议。
有时候我会暗暗把昭明和世子大人做一下比较。如果是昭明提出要为我建一个园子，我如果反对的话，他会仔仔细细告诉我他的想法，告诉我他这么做的缘故，然后说服我听他的话。
但是世子大人从来不这样做。他把我的任何话都当作耳旁风。他只是告诉我要为我建一个园子。然后其他的事情都和我无关了。我哪怕拒绝居住也会被他强迫着搬进去。
和世子大人相处的日子，我经常感到气闷，有时候是委屈。他太强势，不考虑我的心意，我感觉总是不能够把握他。
可是在和昭明相处的时候，我就会感到轻松，自在，快乐。不仅是因为他从来不会胁迫我，不会对我恶言恶语，还在于我和他在一起相处的时候，他什么事情都会按照我的心意去做。也就是说：我能够把握住他。
可是，命运偏偏让我这样无助又无力地，面对一个把握不住的世子大人！
我们重新回到了昭华殿里。
虽然出去的日子也不算太多，可是感觉却出去了很久。
走进昭华殿里的时候，感觉这里一片冷清，空气都似乎出游了未曾回来一般。
春祈、秋祈欢快地迎接了出来。还有纪耘和团秭。
名心、名琴很快和她们打成一片，分享她们在京城里的快乐。
我懒洋洋回殿里坐着，忽然想起父王送我的那把宝剑来。
我让杨毅把我的宝剑拿过来。
杨毅不听我的话，世子大人在的时候，他只看世子大人的指示。
世子大人示意他拿过来。杨毅将宝剑交给世子大人，世子大人抽出宝剑，放在日光下看了看，剑身很薄，上面似乎有蛟龙之影，弹之有声。
世子大人认识，说：“这是承影宝剑。寒光在日光照耀下会有一条龙的影子。”
杨毅说：“我试了下，能够断发，锋利无比。”
我让世子大人把宝剑还给我。“你说过的，帮我收着，回来给我。”
“杨毅！这把宝剑你收着。夫人喜欢就让她看看，看完再收回去。不要让她把宝剑留在身边。”他把宝剑递给杨毅。
杨毅拿着宝剑下去了。
世子大人是那种雷厉风行的人。他说要建园子，立刻命人绘制图形，调集工匠，并派人到列国去寻求良木。楚国虽然僻远，但是据说有千年宝山，山上有几百年生成的奇木，高数丈。世子大人不惜重金派人去看去求。
世子大人也贪快，只嫌工匠不足，到处征调名工巧匠。我只听得春祈秋祈在宫里打听的消息，哪一天有百株奇木运到宫里了，哪一天又怎样点烛高照，昼夜做工了。
都知道要修的是昭华苑，她们每个人都喜气盈盈。
也许是这件事情分心，世子显得很忙碌，在元华殿的日子也多了，昭华殿他倒是很晚才回来。有时候听跟随他身边的宫人宝树讲：世子大人忙得连饭都吃不上呢。
世子大人忙得顾不上吃饭的时候，我就让冬祈煮点粥食，黄昏之后我亲自给他送去。走到元华殿外面，却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人从元华殿走出来，被人陪着送出宫去。
那人我是见过的。我想了想，似乎是昭明身边的近侍柳岸。我看了看他的背影，果然就是。
柳岸这个人不善言谈，性格有点像杨毅。可是精明灵透之处似在杨毅之上。他平时就在太子的近侍里不怎么出面，因为多次见到昭明的时候他都在场，所以我有点认得。
我进了元华殿，看见世子大人正在看一封书信。世子大人看见我，将书信隐了下。
如果不是因为我刚看到昭明的近侍，正有点疑心，我不会注意世子大人的动作。可是现在，我偏偏看到了。
“谁的书信？”我问他。
“管那么多干什么？”他说。
“我看看，”我说。
“胆子不小！”他训斥道。
“昭明的！”我说。
他看了看我，似乎有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
“我刚刚看到了他的近侍。”
“把羹汤放下吧。给我做的什么？”
“我听说你忙得饭都吃不上。”我把羹汤递给他。
“昭华殿的饭食太素了！每天给我吃点这些。”他不满意说。
“肉食野禽，外面给你吃的太多。你这种疲于奔命的样子，还是粥食养胃些。这是我特地让冬祈给你煮的。”
“还是夫人贴心呢。”他吃了两口，“怪不得都要娶个夫人在身边。”
“你跟昭明在做什么？”我问他。
“我们做得多了！”他说，“你不需要知道太多。”
我满腹狐疑，我其实是在为昭明担心。谟诘王爷既然开了头就不会停下来。昭明太子殿下和谟诘王爷之间一定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战。我想虚宇城里我的两位兄长，世子大人都会毫不犹豫站在昭明这一边。即便如此，我也不能不为昭明担心。
我看看世子大人那里，严丝合缝的样子，根本问不出什么东西，也就罢了。
过了有十几天，京城那边父王派身边的近侍过来，给世子大人送口信。
近侍说道：“王爷说了：闻听世子大人兴修殿宇，宫里殿宇多年未曾修葺，如今来了新人，理当修建。所以将名下库房里十万白银取出，供世子大人使用。王爷嘱咐：国库之银不可滥用。所需银钱可向王爷讨要。”
世子大人笑道：“如此多谢父王！原本不需要父王操心，只是一个殿宇，我自己的就足了，还用不着国库之银。父王既有此意，我就笑纳了！你回去照我的话回复就是了！”
近侍告退，回京师复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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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笑道：“你看看，如果不修建这个昭华苑，哪里跑出这么多银子来？现在各方诸侯想要结交我们夏宇国的，四面八方都在送木材工匠，金玉珍宝，我还后悔修得太小了些！”
正说话间，有人来报：昭明太子的信使到了！
世子大人命令宫人去请进来。不多时，那位信使过来了。
信使回禀世子大人说：“太子殿下听说世子大人修建昭华苑，特地派遣京城名匠五十人以供世子大人挑选。另有三万白银奉上，以备殿下费用之需。”
世子大人笑道：“多谢太子殿下惦记。只是一个小小的园子，何须殿下亲自记挂着。”
信使说道：“太子殿下新得了一件宝物，是从西域那边进贡过来，实在是举世罕见，也让臣给世子大人送过来了！”
世子大人好奇道：“什么宝物？”
信使吩咐随从小心翼翼搬过来一个类似案几一样的东西，浑身似玉通透玲珑，遍体有云样花纹，中间有一个脸盆样的池子。
信使说道：“此物名唤云台。不管从哪里注水进去，水都会汇入这个池子中。夏日水沁凉，冬日水会升温。这也就奇妙了。用这池子里的水洗浴，肤白细腻，润滑光泽，这就更是奇妙之处了！太子殿下也让送过来给世子大人。”
世子大人笑了笑，说：“多谢太子殿下！如果奇珍异宝，实在受之有愧！”
世子大人命令宫人款待信使。信使跟着宫人下去了。
名心、名琴听闻有这种宝物，便断了水去试试那云台。团秭春祈她们也过来试，欢乐无比。
世子大人笑笑对我说：“昭明可真够用心的。”
我知道他不怀好意。我说道：“你现在暗中和他勾结，他还不是顺着你的心意来的！你要建园子，他立马银子工匠给你送过来；你惧内，他立马云台宝物给你献媚。可不是用心良苦？”
如果不是昭明，换个人物不拘是谁送这样的礼品世子大人都会欢欣的。偏偏是昭明，他就多个心眼。我这样一说，世子大人哈哈大笑起来。
他现在更关注的是营建园林。他看了看欢欣鼓舞在那里玩水的女御们，出去忙他的事物去了！
往来宫苑的工匠越来越多，世子大人为了安全期间，派兵士将昭华殿一带、元华殿一带重要的殿宇都护卫起来。
其他的地方，往来走动送木料、送工匠、送材料、送饭食的人太多，比较混乱。宫外会有很多人进入宫廷，这是比较混乱的时期。所以世子大人嘱咐杨毅，多多留心我这边的安全。
世子大人也顾不得我这里的事情，就这样忙着，不知不觉有几个月就过去了。世子大人看我成天闲着，说：“这段时间我也顾不得你，你也不要这样闲着，后宫里的事物要学会打理一点。”
他知道我不喜欢这些，哄我说：“你是后宫之主，将来很多事情都要做的！就让颜芮女御负责教导你吧。”
颜芮女御跟我关系好，她的话我也肯听从。世子大人第二天就叫人传话，命令颜芮女御过来，教我熟悉宫里的各种设置，各个司的职责，教导我学习宫里的规矩制度。
颜芮女御温柔聪慧，她奉了世子大人之命，倒是尽心尽力。
她倒是不贪多，一天只教导一点。她带着我和一些女御宫娥们到了太庙里面，看着侍从们将那颗东海宝珠悬挂在龙柱上面，开始闪闪发光，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
名心、名琴都很开心。世子大人说将来会有一个仪式，先这样放着再说。颜芮女御看着我，有点激动说：
“夫人！真的没想到你会将这颗宝珠就这样赢了回来！我当时真是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我看你说要赢了昭明太子，我就知道你想要这颗珠子还给世子大人！”
我说：“宝珠被我们打碎了！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们的过错！世子大人纵然宽容，我们自己也过不去的！如今还回来，心里觉得不亏欠他！”
颜芮女御说道：“还好是夫人赢了！要是昭明太子赢了，或者别人拿去了，岂不遗憾？”
名心说道：“就算是昭明太子赢了，我们夫人开口，他一样肯给的！太子殿下对夫人是怎样的？刚得了一个云台，还不一样送过来！”
我说道：“你不要说这样的话！还嫌我不够烦！”
名琴是有心人，说道：
“夫人！上次宝珠打碎的事情，实在是太奇怪了！我和名心明明就没有走近宝珠，悬挂宝珠的柱子怎么会绊倒在地上？似乎是有人在我们脚下做了机关！我们当时慌慌张张，也忘记了察看清楚。宝华殿的钥匙，除了颜芮女御大人，还有别人有吗？是不是谁偷偷进去设计害我们的？”
颜芮女御说道：“这个还真难说！算计得这么准？不过钥匙召薙女御也有的！她是总管，各处的钥匙她都有！”
我说：“算了吧。我好久没有见过她了！这段日子好容易过得顺了点，就不要去招惹她了！世子大人上次贬斥了她，她心里没准多难过呢！”
颜芮女御说道：
“夫人说得对：何必跟她计较！夫人将来是掌控后宫的人！谁还能在夫人之上？如果后宫里有很多世妇和嫔妃，都要各司其职。如今世子大人特宠夫人，后宫不封，这许多的事情：包括祭祀、燕寝、吊临或者朝贺之事，还有女史、典妇掌管的事情，恐怕将来都要夫人操心管理。”
“别的我倒是知道。这女史、典妇是做什么的？我怎么第一次听说？”
颜芮女御笑道：“女史就是夫人身边的太宰一样的官职。夫人身边的事情，治理内宫，一般都是女史代管的。女史自然就是夫人身边最重要的官职了。”
“哦，”我点点头，“那么，典妇呢？”
“典妇就是掌管后宫，处理宫里各项杂事，货品需要进出的，世子大人和夫人需要使用的，还有宫婢们奖赏惩处的，都是典妇的事。因为宫里没有典妇，召薙女御所做的事情，就是典妇的职责了！”
“哦，”我点头说，“是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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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心过了一会儿将春祈秋祈都支出去了！让团秭和纪耘去库房取点东西筹备明天要做的事情。我知道她有**的话对我说。
等她安排妥当，人都出去了，她才一脸惊悚，拉着名琴给我汇报她的经历：“夫人，今天下午我出去，在宫里遇到一个送蔬菜的老妇人，那个老妇人说话太古怪了！不知道要不要给夫人学这个话！”
我说：“你只管说！”
名心说道：“那个老妇人问我，你是不是夫人身边的名心女御？我说是！她说：你要提醒夫人提防召薙女御！她居心不良，用心狠毒，她一定会陷害夫人的！”
我听了这话，吃了一大惊，心想：怎么会有外面的送蔬菜的老妇人说出这样的话？外面的人如何认识召薙女御？这话也只有是熟悉宫廷的人才可能说出来的！这里面明明有文章！
名心对别人的兴趣还差点。听到召薙女御要陷害夫人，那还了得？这样的话最能激发她！何况上次还吃了召薙女御的亏，正要报复她呢！于是就问那老妇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妇人就交给名心一个东西，说是自己的冤情诉状，请求夫人为她做主。
名心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条白色的卷在一起的缯布。我将缯布打开来，上面是红色的血迹，斑斑点点。中间用墨笔写了一段文字，我读了下来，乃是一个宫廷女子的冤状……
大致意思是这样的——
奴婢陈四宝，含此血泪伸冤屈于夫人阶下。倘夫人有幸能够目睹此状，代为申诉给世子大人，奴婢一生冤屈得昭雪，虽万死无恨。
我看到这里，心下想到：这个奴婢陈四宝是个什么人？她有什么冤屈竟然要申诉给世子大人？难道她还认识世子大人？一个送蔬菜的老妇人而已！
我心中大为奇怪，所以迫不及待读了下去——
奴婢陈四宝曾为宫廷女御，承蒙世子大人垂怜，备受宠爱。此时宫中另有女御李雪儿也在承宠，此女通文史，工于算计，很得世子大人欢心，几乎言听计从。
虽然如此，大家同为女御，并无册封，奴婢只想能够承宠就是了！谁想李雪儿嫉恨奴婢有宠，说她比奴婢级别高，要奴婢给她行礼问安。奴婢也仗着有宠，并不曾理会她。谁想她怀恨在心，在世子大人面前专事诽谤，说我骄矜无礼，使世子大人疏远我。
奴婢****花，世子大人派人给奴婢弄了许多花摆放宫里。那个李雪儿使用一计，她故意在头发上抹上蜂蜜，然后到奴婢宫里观花。结果蜜蜂追逐她，让她脸上受了蜂毒。
奴婢自知有过，将奴婢寻来的上好的药品奉上为她治疗，谁想她暗中在药品中下毒，反而将脸上的蜇伤弄得更厉害，对世子大人诬陷说是我恃宠而骄，故意下毒使她颜容毁损。世子大人向来宠信她，误信谗言，一怒之下将我赶出宫廷。
奴婢含此不白之冤，无处辩解，只得含恨离开宫廷。谁想李雪儿还不罢手，她痛恨因为奴婢伤了脸面，就在奴婢出宫时，在奴婢脸上抹上蜂蜜，惊动蜜蜂将奴婢的脸蜇伤，致使奴婢面容尽毁。
奴婢生不如死，原想一死了之，奈何沉冤尚未昭雪，世子大人并不知道我的冤情。而那个李雪儿却极能妖媚惑主，一直做到宫里的女史大人，世子大人对她的恩宠不减，听说还要封她做世妇。奴婢以为今生今世奴婢再也没有昭雪之日了。恨不得立马死去！只是沉冤不雪，死犹不甘。
自从夫人到后宫，独得世子大人专宠。夫人性善，宽怀待人，奴婢就想将冤情申诉，无奈奴婢卑贱进不得深宫，也无缘见到夫人。幸好此时听闻宫廷大兴土木，奴婢才有机会奉上冤状。奴婢所言句句是实，若有半句假言甘愿领万死之罪！
夫人不知那位女史大人，擅弄权柄，心机叵测。她原以为是要做了后宫世妇的，世子大人也肯偏信她。谁想自夫人进宫夺宠，令她全盘皆输，心中必怀怨恨。召薙女御和她一起进宫，两人私交亲密，沆瀣一气，阴谋狡诈，几乎成为后宫之主。她们能这样算计奴婢，也必然怀着不臣之心算计夫人！夫人千万提防她们，以免中了她们奸计。
奴婢此生已无生计，乞求夫人怜悯，将此冤状转给世子大人。使世子大人能够明了奴婢清白之心，死而无憾。
奴婢陈四宝九死拜上！
我看了那冤状，半晌没有言语，说不出心里的滋味。
这冤状所诉，字字明白，我毫不怀疑这是谁在栽赃陷害，十成我有八成的把握这冤情所诉是真的。这是女人的直觉，从文字、语气里体味出来的。
名心、名琴识字不多，并不曾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我说是一个冤状，向世子大人鸣冤的。两人莫名其妙。我将冤状上所述内容大致说了一遍，两个丫头面面相觑。名心说道：
“我说呢，一连串的古怪！夫人前面写诗后面送到世子大人那里，还定了私情****的罪名；然后宝珠莫名其妙就碎了，无非是借此赶走我们斩断夫人的手脚。前面还陷害我，不过多喝了一杯酒，就怎么和侍卫在一个屋子里了！夫人，不是暗中有人在做手脚，这些都是什么事？”
名琴听名心这么说，恨得不得了！说道：“名心这么一说，我才算明白了！这宫里有这样的贼子逆党，也难怪夫人不安稳！什么女史大人！分明是世子大人做得好事！留的祸患罢了！”
这话说出来让我尤其觉得心里厌恶。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一下子冒出来两个世子大人恩宠的女御来：一个是神神秘秘的女史大人，一个是被容颜尽毁的老妇人！
也难怪，女史大人会单独居住在英华殿里！那是世子大人最宠爱的女人啊！我见过女史大人的做派，衣裳总是柔柔软软搭在身上，一副幽幽怨怨的样子。她从来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不说，她对我态度上的那种说不出的淡漠，和召薙女御脸上的淡漠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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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怪不得召薙女御看我的眼神，总有一种让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她一直盼着我赶快倒霉，原来也是有目的的！我倒了霉，女史大人就有机会掌握宫廷政权，她召薙女御就腰杆子硬了有了靠山了！
“夫人，你还愣着做什么？直接把冤状交到刑狱司，让他们处理不就是了！”名心早就急不可耐了！
我让自己安定了一下。说道：“你去把颜芮女御叫过来！我问她一句话！究竟这个陈四宝是个什么人？有没有这回事？也要问问颜芮女御才会知道！这种事情想必宫里人尽皆知，也就瞒着我们几个人罢了！”
名心听着有理，就要去礼仪司找颜芮女御过来。我先对名心、名琴叮嘱道：
“这件事情还不知如何结局呢！如果世子大人恼怒追究下来，不知道牵连谁呢！所以你们两个牙关咬紧，就说这冤状是我在宫里行走送到我手里的。也免得到时候世子大人拿着你们作法！”
两个人答应。名心就去了。过了一会儿，颜芮女御到昭华殿里来，笑道：“你自己讨了假！怎么反而又去找我过来？”
我说道：“我有一句话要问你！所以找你过来！”
颜芮女御问道：“是什么话这么要紧？特地把我叫过来问？”
我开门见山问道：“颜芮女御在宫里也有些日子了！想必过去的老人都是熟知的！陈四宝是个什么人？颜芮女御可曾听说过？”
颜芮女御听了我这样的话，大吃一惊，吞吞吐吐说道：“夫人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这是哪里的话呀！”
我一听就明白她什么都知道。每次问到女史大人她都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也就是遮瞒我一下。我冷笑道：
“她当时也是受世子大人宠爱的！如何出了宫？如何毁了容？那个女史大人倒是个什么人？如何我进宫这么久，连她的情形都一无所知呢？想必这也是宫里的一段旧案，人人心里都明白的。只瞒着我一个人。”
颜芮女御极聪慧的，听我这么说，含笑说道：
“夫人想必听到什么话了！这样的事情怎么敢隐瞒夫人？只是因为都是过去的事情，怕污了夫人耳目，扰乱夫人清净，所以都不在夫人面前说罢了。夫人要知道，婢子一五一十都说了就是！”
颜芮女御是不想得罪我。她在我面前隐瞒怕我心里忌讳她。只得对我说了实话：
“这个陈四宝也是和我们一起进宫的，容貌长得妍丽娇媚些，得过世子大人恩宠，不过她怎么是那边的对手？那边却是个极有心计的，世子大人谁的话肯听的？偏偏那边的话就肯听，所以这件事情大家心里都明白，没人敢说罢了！”
我说道：“你们都好！瞒得铁桶似的，一丝风都不露。就拿我当个傻子！”
颜芮女御笑道：
“夫人说这个气话做什么？谁没事在夫人面前说这些？不是给夫人添堵吗？况且自从夫人进宫，世子大人心里还有谁？如今忙来忙去饭也顾不上给夫人修昭华苑呢！那边的人也没想到机关算尽，偏偏遇到夫人！世子大人竟然后宫都不册封了！算是断了她的念想。还有什么呢？”
名心不服气说：
“还有什么？就是因为有这么一个不怀好意的人，我们才会遭算计！宝珠的事情，诗文的事情，还是那次我的事情，样样都来得古怪！我们才来了多久？先前的事情更说不了！”
颜芮女御笑道：“名心妹妹！这话私下里说说可以的，毕竟没有证据！人家却是坐实了证据来的？是不是？别说你，人家现把诗文拿到世子大人那里，世子大人还不是一怒之下训斥了夫人了事？”
颜芮女御说得也有道理。毕竟人家用心用意的，我们却傻乎乎等着别人算计。我说道：“这件事情也是天意在帮我们，弄了这么个冤状到我手里。否则这样躲在明处任着人算计，世子大人何曾为过我们？”
我说到这里，心里气得不知有多少怨恨！颜芮女御劝解道：
“夫人知足吧！世子大人不宠着夫人，夫人现在死多少回了！夫人没来的日子，后宫里杀伐决断可都在那边呢，我们谁不悬着心呢！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的！如今夫人为后宫之主，谁不背后欢欣赞叹！世子大人的心早就在夫人这里了！那边还会有多少日子？夫人就放心吧。”
颜芮女御说着，将我劝解在床上好好躺着。问我：
“夫人说的是什么冤状？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把这件事情透露给夫人？世子大人的脾气夫人还不知道？别说冤状牵连的人，就是送信给夫人的也躲不过的！后宫这下要闹腾了！”
我把陈四宝的冤状给她看看。说道：“这个人求死还不能呢，只要洗白自己。还怕什么牵连？再说了，也是世子大人宠过的女人，落了个这样的结局，还能怎样？”
颜芮女御将冤状看了明白，叹了口气，说道：“一报还一报！终究还是来了！陈四宝能将这张冤状送到夫人手里，算是送到地方了！除了夫人，谁能为她白冤？只怕送到世子大人那里去，也未必有人信她呢！”
颜芮女御说着，劝我好好休息，跟我告辞回去了。
名心名琴送走颜芮女御，问我说：“怎么办夫人？直接送给世子大人还是送给刑狱司？这一次一定要惩处那两个妖女！”
我说道：“你省省吧。这件事情传出去会怎么样？说我和女史大人争宠，我又素来善妒容不得人的，不管世子大人怎么处置我都没脸！你们还想让我怎么样？”
名心说道：“那怎么办呢？总不能压着不管啊！”
我冷笑说：
“你放心好了！宫廷里没有这么安分守己风平浪静的事情。这件事牵连到世子大人两个宠妃，又送到我手里，后面有得闹腾呢！颜芮女御怕牵连自己，肯定早早就去世子大人禀报脱身了！也就你们俩傻，还不远远躲着，世子大人怎么问都推说不知道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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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丫头答应，我就躺着了。这件事情的风波骤临按说也算不得什么，无非一段往事罢了。事情交到世子大人那里，他自然快刀斩乱麻不消多久就处理干净！他的做派我又不是不知道。但是我还是感到一阵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世子大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有多少个女人啊！我在认识他之前也就爱过一个昭明，是他强行拆散了我们把我娶回王宫的。昭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洁身自好，峻洁修明，他身边再也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龌龊肮脏的事情。即使昭明身边有过一两个宠妃，相信凭昭明的聪敏灵秀，他也不会让这样争斗阴谋的事情发生在自己宠妃身上。
世子大人不是一个精明的人吗？他犀利敏锐，洞察秋毫。我多说一个字他都能猜出我的心思。他身边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因为他刚愎自用！又暴躁任性，也因为他从来不在乎女人，服侍过他的女人只要惹他愤怒他毫不留情就杀死了！当初那个用毒药害我的美人不就是这样的结果吗？陈四宝想必也是这样！他谁都不在乎！走了这几个还有更多的！他对谁都没有感情！他身上有这样的弱点，女史大人以柔克刚把他的弱点利用了！
如果当初和女史大人争宠的不是陈四宝而是我，我肯定是女史大人的手下败将。我不擅长心计，有什么说什么，没有被逼急了也敢说！但是女史大人显然不是这样的人，她能够抓住世子大人的心性，巧言挑拨，让世子大人为她所用。
落叶题诗，我也只是抒发一下心境而已！召薙女御就在世子大人面前挑拨说是“私情****”！世子大人最忌讳的就是我和昭明的“私情”，后宫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两个字！就是这四个字，让世子大人不顾和我的恩情，一下子翻脸不认人！如果不是聿明将军人前人后劝解世子大人，我不知道要吃他多少亏！
就这么一件事情上，可以想见这个手段要比我高多少！还好世子大人答应我不封后宫，否则我和这样的人共侍一夫，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在她手里了！
可是更让人感到郁闷的是：我吃的是哑巴亏！名心被召薙女御拘禁的事，落叶题诗这事，打碎宝珠这事，事实清楚摆在面前，都是我们的过错！何曾有一点牵连到女史大人和召薙女御？我就是要在世子大人面前为我分辨几句，世子大人又焉能信我？
世子大人！我只要想起这几个字，我心里就说不出的悲哀和难过。我觉得我们之间像是有一座山隔着！我们哪怕同床共枕，哪怕亲密无间，我也觉得我的心到不了他的心那里。
我和他不是一类的人！我根本不能掌控他，能够掌控他的是女史大人，他们似乎才是真正匹配的人。
我猜测得没错。快到黄昏的时候，名心、名琴被世子大人身边的人叫走了！过了一会儿，名琴回来取那个带血的冤状，悄悄回禀我说：
“世子大人已经知道了！正在查问这件事！还好夫人交代得早，两个人死死咬住不知情，冤状是陈四宝亲自送到夫人手上的！”
我不想参与这件事情。随便他们怎么处理好了！
我心里闷得慌。我感到一阵一阵绝望。在我第一次进宫的时候，在后花园遇到世子大人的时候，他用力抓着我，在木芙蓉花下面强吻我，他还说他看我第一眼就爱上了我，他决定娶我做他的妻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还信任他，我还相信他对我是一见钟情！
可是，那时候的世子大人，后宫里面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了！花柳满园春风得意！陈四宝是得宠的一个，女史大人是得宠的一个？还有多少个？还有多少得宠的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没有得宠的？
他也许前脚刚刚从哪个女人宫里走出来呢！后脚就看见了我！他算是什么人？这么****，这么肮脏，他有什么资格谈爱？
他就是一个污浊的人！他的爱一文不值，他就是一个轻率无情又浅薄好色的人，玩弄感情的人。他的心里谁都不爱！女人在他心里算是什么？喜欢就留着，不喜欢，或贬或杀，他对谁留过情？
不过也未必都如此！世子大人对那个女史大人，好像情有独钟的样子。陈四宝不是说了吗？世子大人对女史大人言听计从！
他那样的性子，他听过谁的？我的话不过是耳旁风一样！可是女史大人就不一样！
晚上，世子大人没有回昭华殿来。
我叫名琴过来，偷偷指示她去元华殿看看，世子大人在不在那里。如果不在，就去英华殿外面看看，只要看看世子大人的内侍们在不在那里，回来告诉我就是了！”
名琴伶俐，一听我的话就悄无声息出去了。过了许久她才回来。她看着我的脸，一副为难的样子。
“你说了又怎么样？我已经料到了！”我冷笑道。
“世子大人想必在那里。我看到宝树在外面候着！”她说。
我说道：“我知道了！你只当没事去吧。不要说出去就是了！”
名琴悄悄下去了。我躺在床上，只觉得一阵天昏地暗。
世子大人在宫里还有别室。宫里人显然都知道，只瞒着我一个。
想到他热切地抱着我，亲昵地说他舍不得我，我就感到一阵一阵地眩晕。
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甜言蜜语吗？这都算什么？
我悲哀地只想把自己狠狠杀死！
还说他恨不得把心掏给我！还说他一心一意为我建昭华苑！我头都要炸掉了。这都是什么？
我根本就不认识真正的世子大人！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的话怎么可以信？他就是花言巧语来骗我的！
他竟然还在宫里藏了一个女人。而现在，他就在那个女人的身边。
我感觉到一阵一阵的飓风窒息般在我心里刮过，刮得我喘不过气来，刮得我只想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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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她这话说得倒是有道理。颜芮女御笑道：
“夫人也真是糊涂。当日陈四宝和女史大人两人的纠葛，宫廷里谁不知？其实暗地里都知道陈四宝冤枉。如今冤状到了夫人这里，刑狱司当众审理，发落清楚，冤情昭雪，岂不是一件快事？世子大人这样做，也是给夫人立威！哪有不去的道理？跟我一起复命去！”
我只得跟着她出来，来到刑狱司这里。颜芮女御让我坐上面世子大人旁边。我抬眼看了一眼，各处人都已经到位。召薙女御、女史大人，还有一个低头跪着的老妇人，想必就是陈四宝了！
司寇大人见众人已经齐备，给世子大人行了礼，然后开始审案。他先让陈四宝陈述冤情，陈四宝就将冤状上所述事实说了一遍。司寇大人询问女史大人，问她陈四宝所述可是事实。
女史大人冷冷面对，一言不发。
召薙女御回禀道：“司寇大人！这个奴婢当年和女史大人争宠，最后设计陷害女史大人所以才被赶出宫去！她说的话如何能信？臣婢相信女史大人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请大人明断！”
司寇大人传讯上来几个宫娥宫女，宫娥宫女指证女史大人当年迫害陈四宝之事。召薙女御回复道：“这些宫娥被刑狱司抓去，严刑拷打，什么话说不出来？奴婢不服！既然说女史大人陷害陈四宝，当日毒药从何而来，又有什么证据？司寇大人只管拿出来！”
司寇大人说道：“当日你们共同掌管后宫库房，要想拿到毒药还不容易？现有宫娥作证，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召薙女御进言道：
“世子大人！奴婢向来忠心耿耿，绝不会做下危害世子大人的事情！只是因为奴婢掌管库房就认定奴婢下毒未免冤枉！奴婢衔怨死了也没有什么怨言，您杀奴婢一百次都可以！可是女史大人与奴婢不同，她是世子大人的人！她对世子大人只有一片忠心！您不能冤屈了女史大人啊！”
女史大人闻言冷笑说：“此一时，彼一时！还说这些做什么？他如今心里还管谁冤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谁不知道如今宫里是夫人的天下！刑狱司还不是遵照夫人的意思办事的？”
她半天一句话不说，一开口就说出这番话来。一来指责世子大人负心，二来说刑狱司是遵照我的意思办事。她这么一说，陈四宝就是我授意来告状的，从前到后都是我在制造冤案排挤她！
颜芮女御还说世子大人给我立威呢！当着宫廷一干人等，我倒变成了一个徇私舞弊，勾结外人，争风吃醋、陷害女史大人的人了！我防无胜防，一下子哑口无言起来。
世子大人问她说：“你觉得这件事情，是夫人授意的？是夫人和陈四宝暗中勾结，让她栽赃诬陷你的？”
女史大人哀哀说道：
“如果不是夫人授意，陈四宝焉敢如此大胆诬陷奴婢？陈四宝与奴婢有怨恨，众人皆知，这个事情怎么会不传到夫人的耳朵里？宫里能够得世子大人宠爱的，除了夫人，也只有奴婢一人而已。奴婢每日谨小慎微，唯恐有过错被夫人嫌弃。只是奴婢不知道：夫人如今已得盛宠，何苦还要苦苦相逼，非要置奴婢于死地！”
我听她这番话，惊讶得简直说不出话来。怎么这件事情一转身成了我陷害女史大人的罪过了？我什么时候和陈四宝勾结，授意她害人的？
召薙女御接着耿耿进言说：
“奴婢请求世子大人严查：夫人身边的人必然偷偷出宫与陈四宝勾结，暗中作祟！名心女御上次醉酒与侍卫共在一个宫室被奴婢抓到，她也衔恨在心！所以才会内外勾结，陷害女史大人和奴婢！”
好了！连名心都被牵连进来了！整个事件都是我们昭华殿策划的，我授意的，内外勾结陷害女史大人的！这个世界竟然这样人心险恶！这些人，竟然这样大言不惭，栽赃诬陷，将毫无事实的脏水当众泼在我的身上！
我还是夫人！坐在刑狱司最上面的世子大人的夫人！我的心里一阵阵发冷，浑身不由自主就哆嗦起来了！
我是一个心地善良的民间女子，我从来不会害人。即使到了王宫，身为夫人，我也从来没有生过害人之心。我也没有经历过险恶复杂的事情，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会这样混淆黑白拨弄是非的。
我就像白痴一样傻傻地望着她们，说不出一句话。
“世子大人！奴婢也有证人！”召薙女御说道。她挥挥手，过来一个小宫娥。那宫娥跪在众人面前，战战兢兢，指证陈四宝装扮成运送菜蔬的老妇人，和名心在一旁说话，并且将什么东西交给名心的事情。
我心里暗暗叫苦。我是为了保住名心，叫她们俩一口咬定陈四宝将那冤状交到我手里了。现在她们不知从哪里找出证人证明是名心勾结陈四宝给我做连线人的。
我脑子一下子缺血了一般。
世子大人知道我们撒了谎，会不会误会是我们暗中做了手脚？我明明没有做错事，可是心里脸上都露出羞惭的样子来了！
颜芮女御为我辩解说：“世子大人！这恐怕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夫人原本并不认识陈四宝，为了这件事情，还特地把我叫到昭华殿里问陈四宝是什么人？怎么就成了夫人授意的？还望大人明察！”
女史大人说道：“这有什么疑惑的，叫你过去，不过遮人耳目，让你为夫人做个见证而已！”
世子大人冷冷笑了笑，说：
“人心险恶！后宫这些事情我是不屑于多听多管的！照我的意思，凡是牵涉其中的，不问罪行大小，只要问明白事情本末，一律杀掉赶走了事！一干人等，不务正业！心思都放在栽赃诬陷上！要你们做什么？后宫风气不正！才会出现这些龌龊之事！现在倒好！把夫人也牵涉其中了！”
陈四宝听了这话，叩头说道：“世子大人明断！此事是我送冤状到夫人那里去的，绝非夫人授意！世子大人明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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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嘲讽似的看了我一眼，离开座位走到台阶下面，站到女史大人的面前，
“这件事情，你不说这样的话我还不知道谁清谁浊；你说了这些话，我就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你是工于心计的！所以在你眼里夫人也自然工于心计！你马上会想到：这件事情是夫人授意做的！可是你并不明白：夫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心性单纯，别说算计别人，她自己都顾不住自己！她和陈四宝勾结诬陷女史大人吗？争宠吗？她是我的夫人，后宫之主！她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后宫的一切！还要勾结罪人诬陷谁来争宠吗？你太抬举她了！”
那位女史大人很意外看着世子大人说道：“世子大人的心变了！什么都看不清楚了！世子大人连我都不相信了吗？”
“我只相信我的夫人！她不懂什么叫争宠！认罪吧。”
世子大人这句话就是定论了！女史大人原本满腹的踌躇斗志此时可能也用不着了。召薙女御听到世子大人这话，眼睛睁得圆圆的，吃惊地望着女史大人！
“怎么可能？”她望着女史大人说道，“难道！难道真的是你做下的？不可能的！女史大人！你肯定不会这样做！你是清清白白的人呢！你对世子大人一向是忠贞的！你心里最爱的，就是世子大人啊！”
女史大人凄惨地说道：“我爱有什么用？我就是把心掏出来献给世子大人又有什么用？世子大人心里又有谁？大家都争宠，我不害别人别人就要害我！我不过是赢了陈四宝那个贱婢而已！”
召薙女御大惊说：“女史大人！你和我是一起进宫的！我知道你一直把世子大人当成你的命！你怎么会这么糊涂做出这样的事情？这可是违反了宫规的！”
女史冷冷一笑说：“对不起！我欺骗了你！我知道你忠心，我知道你容不得对世子大人不忠，所以没有对你说实话！我也是被迫的！”
召薙女御惊讶地望着女史大人，忽然，她跑过来跪下认罪说：
“世子大人，奴婢是被蒙蔽的！奴婢一直认为女史大人对世子大人是忠心耿耿的！所以才会替她说话！没有想到她会这样欺瞒世子大人！奴婢该死！”
世子大人才没有心情理会她们。他让刑狱司严查清楚处理此事，不耐烦说道：“处理吧。”带着我先出来了。
不是世子大人了解我的个性，熟悉我像熟悉他自己的手指头一样，我这次差点栽进去。
“女人怎么这么麻烦呢！”世子大人让我坐在车辇里，问我。
“如果一个男子只能娶一个女子做他的妻子，就不会这么麻烦了！一夫一妻原本是合乎自然规律的，可是礼法却让一个男子娶众多的女子。这些女子都要接受不能接受的事实，忍受难以忍受的痛苦，她们的心灵就会变得凶恶、暴戾、阴冷、残忍。因为这个社会不给她们希望，不给她们快乐，只给她们痛苦和屈辱，配上一个虚假的美德用来哄骗她们，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世子大人莫名其妙看着我。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怎么说出来的话这么奇怪？天底下有多少女子遵从妇容妇德，规规矩矩做男人的夫人、如夫人、妾媵，连至高无上的王后娘娘都是如此。怎么在你的眼里，这一切就是一个骗局呢？”
“夺走女人的幸福，让她们服从于屈辱的礼法制度，还假装公正给她们贞节贤妇的名誉。女人本性并不坏！就是这种悖谬荒诞却大行其道的礼法制度，将女人变成了邪恶的人。是礼法制度扭曲了人的本性！”
“给我住口吧。夫人！不愿意服从礼法就说礼法不对！还说出这么一大套离经叛道的话！这种话也只能对我说说，别在外面乱讲！让别人都知道我的夫人是一个疯子！”
车辇从昭华殿门口经过的时候，我打算下了车辇回昭华殿去。世子大人说道：“现在昭华殿里没有一个人服侍，你回去做什么？跟我出去走走！”
“我不去！”我拒绝说。我现在不想和他说一句话。
他命令御夫启动车辆，眼睛瞪瞪我说：“不去也得去！”
他带着我出了宫门，到东郊野外去散心。处理陈四宝和女士大人这件事给他留下的阴影还没有给我留下的多。我心里还变得沉重，郁闷，不舒服。而他，似乎从离开刑狱司的那一刻就完全忘掉了！
那两个曾经他宠爱过的美人，一个毁容终身痛苦，另一个也会被发落出宫受到惩处，年纪轻轻人生尽毁，这些人的可怜命运在我心里还要嗟叹良久，可是根本就没有在他心里在意过。他处理这两个女人就好像处理他的士兵一样轻松。
车辇在郊外一个山峦相合、原野开阔的地方停下来了。他先下了车辇，向远处望了望，然后走到我身边，示意我下去。
我实在是不情愿这样，我的头都感到昏沉沉的。但是我还是无奈下了车辇。
他拉着我到远处去看风景。我哪有心情看什么风景？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和交织在我心里的失望和怨愤，都一股脑在我心里堵着呢。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上次甩我我还没跟你计较呢！又来了！逞了你的脸了！敢跟我这样！”世子大人威吓说。
“我不想去那里！我哪里也不想去！你不要这样强迫我，我没有心情去看什么风景！”我说道。
“你在跟我惹气吗？还嫌我不够烦？你心里在想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两个女人吗？而且我告诉你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你还要怎样莫离？你还想要怎么样？”他大声训斥我。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残暴无理又穷凶极恶的人！你永远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的眼里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在你眼里女人就如同一块废旧的缯布随时可以丢弃，你对她们没有一点感情？你为什么一定要觉得你永远是对的从来不顾及我的感受？你为什么可以为所欲为主宰我的命运，随心所欲决定我要做什么？我不是一个人吗？你离我远一点！我不想听你说话也不想让你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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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打算过和世子大人深入地交谈些什么。当他大声训斥我拽着我的胳膊让我屈从他的意志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压抑和愤怒了！从肺腑里面涌现出来的怨气让我大脑失控，不受限制说出了这样的话。
世子大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他一定觉得不可思议！我的这些话让他感到又愤怒又新奇，他一定觉得很好笑！他十三岁开始执掌夏宇国的国政大事，甚至征战沙场，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至高无上的主子，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你想说什么？莫离？气鼓鼓的！脸色都变得红彤彤的！生病了吗？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让我离得远点不让我碰你？敢这么放肆吗？”
他说我放肆，我就越发放肆起来：
“不要把我当成你的猎物或者你豢养的犬马！我希望你能看见我的眼泪或者听到我的心声，我希望你把我当成一个有意志的人啊！你从来不在乎我想什么，我为什么悲哀为什么事难过！你只把你的意志强加给我！我忍受不下去了！”我冲他喊道。
“我知道：你不是我豢养的犬马！你从来没让我安生过！你比一百个犬马更难养活！突然发癫给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要你忍受什么了？”世子大人愤怒地说。
“你的人生乱七八糟！充满自以为是的狂妄不羁！你随意挥霍你的青春，你把感情看得一文不值！你的世界没有一点纯净的东西！我看到的都是混乱五章的放任和****！我从心里讨厌你！我不愿意看到你！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我终于把我内心里最想说的话准确表达出来了！在这之前我没有完整思考过世子大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现在，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失控，我一口气说出来了！肆意放纵自己的性情，沾染那么多的女人，这就是我不能容忍的世子大人的乱七八糟的人生！
“我看你是疯了！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我的人生乱七八糟？不就是几个女人吗？我作为世子大人拥有几个女人有什么大不了？值得你这样吗？像疯了一样在这里胡说什么？”
我哭了起来。我说道：
“我总是忘了你是世子大人！在你的世界里没有怯懦，没有畏惧，只有唯我独尊！只有你自己！你不会觉得自己肮脏！也不会觉得自己无耻！你不需要信守任何道义！我们不是一类人！我们没有站在一条线上，也不在一个世界里。我们没有共同的观念也不会走在相同的方向！”
“你这个莫名其妙的小畜生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话！你要什么观念？你这辈子命中注定跟着我，死了也要跟我葬在一个墓穴里。这就是你的方向！还不给我闭嘴！你受了什么刺激？在想什么？我真想把你捆到树上抽你一百鞭子了事！”
“你说不过人就骂人，骂人不够你就打！除了打人骂人发泄你的淫威，你还会做什么？”
我说着，赌气往一边走去。我的脑子晕晕乎乎的，我一定被气糊涂了！我也不知道我走得是什么方向，摇摇摆摆只管往前面走。
世子大人在后面跟着我，“你去哪儿？夫人？”
我还在走。我感觉天地似乎在旋转，腿脚也在发软。
“夫人！你确定这方向对吗？”世子大人在问我。
他的胳膊在我的眼前。我把头靠了上去。然后一阵强大的令人窒息的黑色眩晕袭了过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被放在床榻上的时候我还清醒了一会儿，我感觉五内俱损。我知道我是生病了。一种来自内心深底的悲哀把身体的全部包括骨髓里面都冰冷地占据了。
我听见名心哭着问世子大人：“你把夫人怎么样了？”
我昏昏沉沉就睡着了。
噩梦里，我总是看见召薙女御那张变形的，带着嘲讽的笑脸。似乎在说：“你以为世子大人是你的吗？哈哈哈哈！你太自作聪明了！世子大人不会属于任何人！昨天是女史大人，今天是你！明天会是谁还不知道呢！真是可笑！真是可笑啊！”
然后是秋耘那张尖利的声音：“有什么了不起！今天是你！明天是她！世子大人不定喜欢谁呢！”
然后是陈四宝那张可怕的脸：“我是世子大人最宠爱的女人！世子大人知道我喜欢花，所以整个宫殿里都摆着花！不是奸人陷害我，世子大人怎么会把我赶出宫去？”
然后是女史大人那种幽幽怨怨的脸。那件柔软的披在身上的衣裳，诡异又妖艳，“世子大人是我的！他还会属于我的！今天你赢了，明天我还会再来！”
我惊叫着从噩梦里坐起来，看到的是名心、名琴两人哭红的眼。这一次的伤害是直插心脏的。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我明明感觉有一支利箭从远处射过来，不偏不倚射在我的心脏上。
我的心里一阵剧痛，躺在床上起不来。头一阵阵眩晕，接连做噩梦。上午的时候，世子大人带着载启聿明过来了。
载启聿明看了看我的气色，诊了诊脉，奇怪道：“怎么一下子就病倒了？出了什么事吗？”
世子大人说道：“还有什么事？就是后宫那点事！”
载启聿明想必是知道的。可是他看看我的脸色，问世子大人：“夫人是怎么犯病的？”
世子大人想了想，说：“就是一气骂我了几句，说晕倒就晕倒了！”
载启聿明笑了起来，问道：“夫人都骂你什么？”
世子大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
“我的人生乱七八糟！我把感情看得一文不值！我没有一点纯净的东西！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会走到一个方向！还有，不想跟我在一起，不想看到我！哪一句都可以定个‘大不敬’的罪名直接拉出去杖毙了事！”
载启聿明皱着眉头听世子大人讲了几句，他是聪明颖秀之人，马上就知道我的病出自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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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了书，心情才空闲下来，这才发现胸中郁闷已经稍稍缓解。原来这两月来只顾看书，倒是忘了先前心中的愤懑，这才恍然明白载启聿明突然送我奇书来看，想必是为了转移我的情绪。
这想必也是他的所谓“移情法”。我不自觉中了他的榖，入了他的道。
就像当年那个虑远道人骗我喝忘情草药一样，载启聿明把我从那个极深重痛楚的忧伤中转移了出来。
“昭华苑已经建成了。昨天祝师已经在上面祭祀了！”名心怂恿着对我说道。
“到处是鲜花、香雾，好动人的场面呢。”名琴接着说道。
“还有各处送来的珍宝奇石，名贵花木，磨得铮亮能照得人影清清楚楚的铜镜子！都摆好了！我们昭华殿里太子殿下赏赐的云台，都挪到昭华苑里的新殿里去了！连匾额都已经换过去了！”纪耘说道。
“昭华苑里还有一个高台，好高好高，可以摸到天上云彩的，能望到好远的地方。但是现在还不允许上去的。高台的名字还要等着夫人去命名的！”名心说道。
“是的了！前几日昭明太子殿下还到台上去看了看呢！世子大人请太子殿下赐个名字，太子殿下说：他不敢越俎代庖，要夫人亲自赏赐呢！”
哦，昭明过来了吗？他来做什么？我感觉这段日子他好像和世子大人来往很密切，他们暗中肯定有什么计划在做。有时候是合兵攻打不服从天子的诸侯，有时候是在夏宇国南部的演武场里演练士兵。这都是我从零星的文书战报里猜测的。世子大人从不告诉我这些。
名心名琴她们的心都已经动摇了。昭华苑已经建起来了！她们各自的住处可能都跑去偷偷看了好几回了！一个个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除了不敢在我面前提“世子大人”这四个字，她们开始绕着替世子大人说话了。
“夫人，昭华苑下面种了好多好多木芙蓉花，一个苑子里都是呢！不知道为什么要种这种花，听说是世子大人特地吩咐种的！”团秭说道。
她昨天可一天没见着影子，春祈说她跟着看热闹去了。
“你在说什么？”名心训斥她。
她笑着打了一下嘴，说道：“该死！怎么不小心忘掉了！”
所有的人——我身边的最亲近的这些人——都盼着搬到昭华苑里去居住。似乎只要能搬进那个宏伟华丽的园子里，她们的快乐就会跟着不请自来。这个世界上，似乎只有我一个人不是这样想的。我这么不合时宜，这么古怪，这么拿捏做样子。
现在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快乐欣喜一触即发！就等着世子大人一声令下。
我这才想起来，我似乎有很久没有见过世子大人了。我想他一直忙着建他的园子，兴致勃勃讨论那些楹柱回廊的设置和花样，镶玉镶金的大小形状，流苏瑱玉的高档与豪奢，他永远对这些有兴趣。自从载启聿明让他避开我之后，他再没有出现过。
几个月下来，我们都好像变成了陌路人。
但是我很清楚：他很快就要出现了！昭华苑建成的时候，他就该出现在我面前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世子大人派遣他的贴身宫人宝树到昭华殿里来。说昭明太子在元华殿和世子大人进餐，世子大人命我过去陪同。
我问他：“太子殿下过来，所为何事？”
宝树说道：“太子殿下到许国和陈国去参加典礼，回来经过夏宇国，所以来看望世子大人和夫人！”
我说道：“我身体不适。你回世子大人，我不能陪客，失礼了！”
宝树面有为难之色，只得回去复命了。我只管躺了下来。
我们如今这种情形，何必让昭明知道？只推托有病，令世子大人自己款待了就是。
过了一会儿，宝树去而又返，回禀说道：“昭明太子殿下说进餐之后就返回京城了！所以想见夫人一面！请夫人过去说句话吧。”
昭明派人来叫我，我不好不去。我只好坐了起来，让名心、名琴为我梳妆。我一身素淡装扮，不要一点金饰玉簪，只在头上挽着一个素巾，两个笼着碎发的玉色银簪子，跟着宝树出来了。
日光如碎金，在我眼前摇曳不止。
我已经三个月不曾见过太阳了。
名心、名琴扶住我，可能我的身子在摇晃，我竟然浑然不觉。
原来我也有三个月，不曾出来走路了。连腿脚都软了。
宝树叫来世子大人的轿辇，让我坐上去，把我送到元华殿里。
我慢慢走了进去，听到里面有琴声。声音清越而流畅，我一听就知道是昭明的琴声。
他没有抬头看我，只是低着头抚琴。
我知趣地坐在他对面，没有打扰他，听他抚琴。
他的琴声一转，行云流水一般，转落入一个有点悲伤的曲调来。我一听，便识得：
他弹奏的曲子是一首古曲，名叫《雁双飞》。这首曲子来源甚古，流传也很广，我当日所作的《落叶题诗》，就是按照这首曲子的音律填词所作的。
昭明忽然演奏这个曲子，让我有点伤心。我不禁想起了我所题写的《雁双飞》的句子：
“哀哀雁双飞，东南向西北。初始共结心，矢志同相随。缯缴何惨惨，羽翼何凄凄。网罗分左右，相顾惟泪垂。长呼无以应，忧念自心里。惟知生死痛，谁见长别离？”
我惊讶地发现：昭明所奏的《雁双飞》的曲子并非古调，是按照我填词的音韵谱曲的，和我的句子正好协律。难道他得了这首诗文过去？
我又惊讶又悲伤，只听他的曲子寻寻觅觅，哀哀婉婉，转成了一种清平调。调子平和而舒缓，将那《雁双飞》的曲子改调又弹拨了一遍。
此时一改当初悲戚之调，反而纡徐委婉，一唱三回。我明白昭明的曲意：既然我已经和世子大人比翼双飞，又何必中道相弃，两下相伤？
他把琴放下，抬起眼睛微笑地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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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泠然落泪，以衣袖拭擦。
昭明看看我说：“夫人清减了许多了！何必自苦如此？世子大人就是这样待夫人吗？”
载启聿明笑道：“世子大人对夫人，臣一旁看得最清楚，竭心尽力了！”
昭明问道：“夫人对世子大人呢？”
载启聿明说道：“夫人对世子大人，恐怕不及世子大人对夫人！”
昭明说道：“聿明将军错了！我听说，爱之深者责之尤切！夫人能够这样对世子大人心怀怨愤，正是因为一腔热爱都付与世子大人，所以才会感觉受伤如此！”
昭明问我：“莫离，我说的对吗？”
我哑口无言。数月来这痛不欲生，满腔怨愤所为何来？不是因为觉得世子大人辜负了我，怨恨所致吗？
昭明说道：“天下人俱知世子大人爱夫人，不知道夫人也挚爱世子大人！倘若不是用心用意如此，怎么会百般责难，觉得世子大人辜负自己？莫离，你这一腔愁怨？难道不是为了世子大人吗？”
我默然无言。昭明的话我从来没有思想过，如今被他这么一说，我想也可能如此。天底下让我最怨恨的人，恐怕也就是世子大人了！难道是因为我一样深深地爱着他吗？
昭明淡然一笑，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说道：“莫离，何必执着于一念？岂不闻‘一叶障目不见森林’乎？”
昭明看我低头不语，叹道：“出自谁机杼，嫁于山中树。最惧凉风下，零落在中路。”
这是我当时给昭明出的谜，他拿过来用在这里。
载启聿明点头笑道：“太子殿下圣明！太子殿下所见，高出臣一等！”
昭明看我无言以对，笑道：“好了！给我一个薄面，这件事情就放下，到此为止吧。”
昭明上前握着我的衣袖，把我的手交给世子大人，说道：“就这样！握手言和吧！”
我挣脱他的手，表示不服从。我说：“不！”
昭明笑道：“莫离，你怎么这么要强！怎么？赢了我不算，还要赢了世子大人不成？”
他是说当日宴飨射覆之事。他说要和我握手言和，我一定要赢了他那回事。
载启聿明笑起来。
我给他解释说：“不是的，太子殿下！我当时是想要那颗东海宝珠！我的奴婢不小心把宝珠打碎了，和那颗一模一样的！所以我想赢回来还给世子大人！”
昭明奇怪地看看我，“你想赢了我的东海宝珠，还给世子大人？世子大人这么惜物？打碎他一颗宝珠还要夫人想办法还回去？”
载启聿明又大笑起来。我说：“不是这样的。”我怎么就说不清楚。
昭明也笑起来，说道：“行了！你已经赢了！世子大人一心一意为你修建起昭华苑，遍寻天下名木以博夫人一笑。现在昭华苑建起来你却不肯去住，岂不是让世子大人成为天下的笑谈？快不要任性！握手言和！”
这一次他坚持把我的手放在世子大人手里。世子大人的手也被他拉了过来。
“好了！你们握手言和了！我就告辞了！”昭明说道。
世子大人要送他，他回头说道：“你们两个人气太盛，我不敢烦劳你们！聿明将军代劳就是了！”
载启聿明已经起身，送昭明太子出去了。
殿堂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低着头，没有正眼看他一眼。
他也没说话。我们僵持着。
过了一会儿，他拉着我的袖子说：“莫离！我总结了我们在一起的生活！你永远是有理的！我给你道歉！再道歉！每次都是我要给你道歉才是！你还说我是残暴无理穷凶极恶的人！我的眼里没有别人只有我自己！莫离！来看看！谁永远是有理的！你才是那个穷凶极恶的人！”
“我做了什么让你这样说我？我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我道歉！我的人生是干净的，没有灰尘没有污点，一张素帛而已！世子大人呢！你怎样总结你的人生？你为什么要有这么混乱的人生这么污浊的过去！你把这些全部都强加给我，你让我怎么接受？”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声泪俱下。世子大人肯定想起我犯病那一日的情景来了。他连忙摆手让我停下。
“莫离，你别激动，我们慢慢谈。”他说，“我跟你说了多少遍？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你明白不明白！你没有必要在意！就算你在意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你还想让我怎么做？把过去再重新来一次吗？”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了。
“你说我不干净！我在你眼里就是不干净！我也认了！你说我把感情看得一文不值！莫离，我为了你违背了和别人的承诺！为了你不封后宫！现在侍寝我都不用！你还想让我做什么？我这样对你！你还说我对你感情一文不值？你这样轻视我侮辱我，还说我从来不在乎你的想法？你在乎我的想法了没有？”
世子大人沉重地出了一口气。他把我拉到他身边，说：
“莫离，你还小，我们之间差着八岁，这是年龄的问题你明白吗？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还在桑园里追逐唱着小曲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了！你还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你明白吗？我那个时候并不懂得什么是爱？我会爱上谁？我有过几个女人，陈四宝是一个，英华殿的女史也是一个，我答应要封她做世妇的，所以她一直就住在宫里。后来你来了我答应你不封后宫，这件事就没有办。因为事情太多后来就忘记了。不是闹出这件事情我完全都忘记了！莫离！这是我的过去！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可是已经过去了！好不好？莫离！”
我没有回应他。他哀求我说：“莫离，我不是你说的那样！你对我怀着这么多的怨愤！我一辈子没有听过这么多指责的话！我简直惊愕地看着你！不过我也想明白了！昭明看得太清楚了！那是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用心用意爱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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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他。他笑起来。
“你还想怎么样？把我当罪犯一样叱责我，说我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几个月不理我！你知道这几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白天我处理各种各样繁琐的事情，晚上等你睡着了跑到昭华殿里，偷偷看看你！我是一天都没放下你！我一直以为你是放得下我的！现在才知道：你一样放不下我！”
他说这些话时很开心。这都是昭明让我们和解时一语点破的。昭明让世子大人和我明白了这一点。
我们之间出现了相对的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眼睛看着我的脸，“真是一个奇怪的动物，脑子里充满各种各样的大胆想法。冲动的时候什么话都能够说出来！‘我不是你养的犬马不是你的猎物！’‘你不爱我我也不会爱你！’我现在发疯一样爱着你！一刻也离不开你！过来吧！让我看看你怎么爱我！”
他的心怦怦直跳，眼睛热切地看着我。我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热切。
“我爱你！莫离！”
那三个字让我的骨头都酸软下来。他轻轻呼唤着我的名字，让我融化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已经深深爱上了他。我享受他给我的爱和癫狂。他现在对我的爱越来越细腻，我承认他也在努力改变自己。这点为了我而做出的改变，让我从内心往外流露出感激和柔软的东西。
这份感激和柔软，让我们的爱更加炽烈而缠绵。
世子大人对我们之间关系的总结，就是他道歉，再道歉！我想起来只想笑。我想了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就是战争，一场接一场的战争，争吵！撕裂！弥补！和好！一场筋疲力尽的战争结束之后，我们的关系往往能够意外收获一份更大的成功。
第二天，他带着我一起进餐。和往常一样，他把自以为我喜欢的东西放在我碗里让我吃。然后心有余悸问道：
“夫人！这个算不算把我的意志强加给你？有时候就是一种处理问题的方式而已，你怎么就受不了呢？”
“世子大人是小鸡肚肠睚眦必报的人吗？世子大人喜欢挟私报复吗？”我说。
“行！我读书没有你多！我没有你那么多词汇！我吵架也吵不过你！打又打不得！除了这两样我还真没别的办法！我上朝去！你在殿里好好养着。聿明将军说你恢复得还不行！下午我带你去昭华苑里看看！”
世子大人说着上朝去了。
我慢慢吃了点。这段日子食欲一直不振，大概是心情抑郁的缘故，喉咙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卡着，咽也咽不下，很不舒服。聿明上次过来问了问症候，说是“梅核病”，让我心情好一点，还开了一点药。所以他对世子大人说我恢复得不行！
这药已经喝了几天下去了。自昭明过来，世子大人和我和解，想必心情也好些了，这病情就下去得快，食欲也慢慢上来一些。我刚吃了饭，准备出去走走，听到昭华殿门口有人在说话。
原来是有人要来见我。
名心说道：“夫人不见客的。你的心意我会转达，麻烦你还是走吧。”
来人说道：“我这一次出宫去，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也见不到夫人了！夫人对我有如此大恩大德，就让我给夫人磕个头，算是谢恩吧！两位女御大人行行好，就给我一个机会吧。”
名心、名琴都是嘴上厉害，论起心地一个比一个善良。名琴先劝道：“夫人帮你也只是为了你的冤情，并不图你的感恩。如今她也病着，你非要见她做什么？”
来人言语悲伤，哽咽说道：“我一生的冤屈闷在心里，日夜不安，心怀怨恨。如今夫人为我平冤，如同掀去我头上覆盆之幕，让我能够见到光明。我不跪谢夫人，心里怎么过得去！”
名心名琴见她言语凄切，只得进来问我，“要不要见？”
我说：“既然她执意要见，就见她一面罢了。”
名心、名琴就叫陈四宝用头巾裹面，进到昭华殿里面和我磕头谢恩。
我歪在榻上，只抬眼看了她一眼。她黑发绕膝，衣饰素淡，身材袅娜，举止大方。如果她没有被毁容，想必也是面如三秋之月，光华莹洁熠熠生辉的样子。可惜，被人陷害成这种样子。
我有点说不出的感觉，这就是世子大人昔日的所爱了。
陈四宝恭恭敬敬给我行礼，说道：“奴婢很快就要离开王宫，临别想跪拜谢恩夫人，多谢夫人为奴婢申冤昭雪。奴婢出了宫，****为夫人焚香祷告，希望夫人福泽常在，如意安康！”
我开口说道：“这件事情我也不曾帮你什么。只是将冤状给了世子大人！冤情得雪，也是世子大人的功劳。你也用不着谢我！你现在在宫外，生计如何？”
陈四宝叩头回禀道：“多谢夫人关怀！奴婢在宫外无以为生，世子大人已经知情，命令刑狱司给予给养，生存无忧了！”
我说：“如此，我也就放心了！你如果有什么困难，就托宫门守卫送个信给我，也就是了！”
陈四宝说：“外面都传夫人性善，是个极好相处的！奴婢今天看着了，果然是这样。夫人如此美貌动人，也难怪能得世子大人的专宠！这宫里的女人，全都仰仗着世子大人的恩宠活着呢！”
这话我不爱听，我说道：
“如果女子的命运，全部都寄托在世子大人的恩宠上！如何能够指靠得住？就如你，也曾得过世子大人恩宠的，如今又怎么样？这就是女人的可悲之处：世子大人就好比是这王宫里的大树，宫里的女人就好比是大树上的叶子，所有的快乐、期望，都只能被动指望大树给一点点的关爱，一辈子就活在那一点点希望里面。”
这是我刻骨铭心的感受。我已经算是好的了！我和世子大人的婚姻，有父母家族的关系，有父王母后的关照，有三媒六证的保障，还有世子大人的爱，我们也这样过得千辛万苦！何况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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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启聿明精深幽微之人，做事极有分寸，他轻易不会驳回我的建议的。这番话说得也有道理。
世子大人显然更喜欢载启聿明的提议，说道：“好！这两个字用得最好！就叫‘引凤阁’！招引你们这些高贵华丽的凤凰！我和杨毅，也只配做个鸮鸟好了！”
我说道：“杨毅也是凤凰！人家玉树临风，又恭谨谦让，怎么是鸮？”
世子大人笑道：“好好好！你们都是凤凰！我一个人是鸮！”
世子大人带着我们一起登览“引凤阁”，每到一层台阶，他就让我们四处看看。显然他对这个建筑引以为豪。然后他问载启聿明有什么事要回禀。
载启聿明说道：“赵国的赵昧是王室的死党。如今他在北边会盟北方诸国。如果他们在北方形成联盟势力，就会影响我们天裕关、天室山一带的军事部署。世子大人怎么看？”
世子大人看了看北面，说道：
“北方诸国，大多是谟诘氏的死党。嫁过去的王姬有十数个。他们历来又受戎狄之患，不成什么气候。如今赵国要是想会盟，你就命人挨着打，凡是敢和赵昧联盟的，一个一个打！”
载启聿明领命，问：“世子大人今天还去听政吗？”
世子大人说道：“我今天陪夫人，你们自己议吧。”
载启聿明领命自己下去了。杨毅也跟着下去了。
我看着远处一览无余的林苑、池塘、原野，云气苍茫的天际线，默默地发呆。
“在想什么呢？”世子大人问我。
“没有什么。”我说。
“你那脑子里不会是一片空白。你永远在想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毫不犹豫把那些东西大胆说出来，像毒箭一样一支一支射到人的心脏里去！既然这么勇敢就应该坚强些！说完别人你自己先病倒了！一病就是三个月。我真的有点不理解你！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真的要这么在意吗？”襄王一副不可理喻的样子看着我。
看着我呆呆的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把我的头放在他的胳膊上。
“莫离，我也在想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会出现这么多问题？你想过吗？”世子大人问道。
“想过。”我说。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襄王问我。
“我们出身不同。你是世子大人，我是采桑女。我们想问题的方式和态度都不一样。”这是我总结出来的答案。
“你跟昭明呢？他是太子殿下，你是采桑女。你们为什么能够志同道合的样子。”襄王问我。
“我们可能是一类人吧。”我说。
“对！你和昭明、载启聿明、包括杨毅都是凤凰鸟！都是一类的！只有我是一个异类！”襄王说道。
世子大人有点绝望的样子。他的眼睛和我一样也望着远处，不吭声了。
“世子大人在想什么？”这次是我先开口问他。我看见他黑色的瞳孔里面有一种迷茫的东西。这种东西我几乎从来没有从那里看见过。
“我在想，如果我没有遇见你，我现在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他说。
“声色犬马，遨游天下，惟我是从，惟我独尊！”我替他回答说。
“你怎么有那么多的词汇？我就是这样的吗？”他不解地质问我说。
“那你自己说说你是什么样的？”我说。
“至少我身边有很多女人吧。你惹我生气，我就换个女人去！你不去请我，总有人去请我。我就这样冷落你，一年到头让你见不到我！看你还敢不敢这么傲气！说我不干净！”
我轻轻哼了一声，笑了笑。
“你笑什么？你刚才肯定又动了坏心思！”襄王锐利地说。
我说：“一辈子不见你又怎样？以为谁离不开你？我只是想起聿明将军所说：有鸮鸟，以鼠类、昆虫为食，一食而三吐。你有那么多女人，也不过鸮鸟一样，自己吃吃再吐吐，不够恶心的！”
世子大人大笑起来，骂道：“你们可真会恶心我！这个聿明真是个贼子！原本跟我是寝食不分家的，现在卖主求荣站到夫人那边去了！处处帮着你说话！”
我说道：“聿明将军是洁身自好的人！你用这样的话说他！况且他也不是站到我这边说话，只是主持一个公道罢了！看不惯你自以为是独断专行的样子！”
世子大人说道：“夫人！我没有你读书多，我说不过你！我也只能有理吃哑巴亏！我就想不明白：你怎么见不得一点我身边有女人！天底下多少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怎么会这样让你感觉受伤？”
我说道：“你觉得委屈，就大封后宫吧。你是宫廷的主子，最终还是你想做什么做什么？不封后宫也违背了你的心意，既然是违背心意的事，想必也不能长久。”
世子大人看着我的脸说：“那你呢？”
我说：“你有那么多女人了！还问我做什么？”
世子大人笑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觉得女人越多越好！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觉得一万个女人也没有意思了！你说怪不怪？”
正说着，杨毅上来禀报，说是北方雍国、成国、南方晞国、管国、随国等国国君听闻世子大人昭华苑已经建成，派使者送来贺礼，给世子大人过目。
世子大人接过礼单看了两眼，无非黄金白璧、粟米缯绢之类，另有良马、狐裘锻羽之类。
世子大人说道：“送来的都接纳了！款待使臣，让礼仪司回赠一些以示恩典！这些事情不要来回我了！”
杨毅说道：“这些事情原本不回世子大人的！只是雍国国君还有一件礼物：要将雍国公主送到夏宇国来和亲。所以来请世子大人的意思！”
世子大人笑道：“公主就不要过来了！以后这样的事情都给我推掉！我还想多活几年！一个夫人就够我受了！”
杨毅笑着领命下去。世子大人看看我说：“要是这雍国的公主也是一个醋坛子，两面夹击，我还怎么过日子？”
我说道：“你心里想你就接受呗。我一个人走了，有多少人可以进来！也省得你堵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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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说道：“嘴里是这样说的，心里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你真的舍得离开我吗？离开我到哪里去？”
我说道：“我想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谁也不认得我，采山花，觅树果，饮清泉，养蚕织布，过自由自在的神仙一样的日子！”
“好啊！”世子大人突然来了精神，“我带你去！”
“去哪里啊！”我惊愕地看着他。
“你跟我走就是了！”他说。
世子大人带着我下了引凤阁。他吩咐杨毅让内务司做“引凤阁”的匾额先悬挂起来。其余殿宇和楼阁的名字，等我有空闲了再题，题完一个做一个！
在引凤阁的半空处，世子大人专门做了一个突出的亭子，里面设置一个琴台，专门为我放“疏玉”古琴的。那个亭子我直接命名“疏玉阁”了。里面还设有茶室，可以一起弹琴喝茶的。宛如女御要是来到这里，不知道有多开心呢！
然后世子大人就叫人准备马车。御夫将马车备好，他让我上了马车，带着我出宫去了！
马车飞快地在道路上奔驰。大约走了有小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世子大人让我下车，我眼前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世子大人拉着我进了树林。
走了有几百米的距离，里面俨然仙境一般。山泉流淌，巨石突兀。不知道名字的花朵像仙女的花饰一样洒落在各个地方。除了鸟声，偌大的林子一点声息都没有。
“这里是不是你说的没有人烟的地方？谁也不认得你，到处都是花，随你怎么摘了？”世子大人说道。
我果然喜欢这样的地方！我说道：“这里好美啊！比我的桑园还要美！”
我高高兴兴往林子的深处跑去。此时已经过了晌午，到了未时了，太阳光暖洋洋地照耀在树林里，所有的叶子都闪闪发光，它们像美丽的画卷一样用各种各样层次的色泽和厚重感展现在我面前无穷魅力。
一块草坪的前面，生长着一颗高大粗壮的樱桃树！现在是三月的好天气了！那些树上竟然还挂了很多的晶莹红亮的樱桃果子！像一万颗红宝石一样！
我看得惊呆了！“天哪！樱桃啊！”
“你没有见过樱桃吗？”世子大人看我那呆呆的样子，问道。
“你懂什么？‘蚕老一时，樱熟一晌’。樱桃成熟之后，如果没有立即收摘，它在一两天内就会自动落地，或者被百鸟瞬间吞食一空。所以才说‘樱桃好吃食难摘’；可是这些樱桃都挂在树上，说明它们刚刚成熟！眼尖嘴灵的鸟儿还没有来得及发现，正好就被我们遇到了！世子大人！我们好好的运气啊！”
世子大人笑道：“可惜我们出来没有带点绳子钩子一类的！我回头叫人过来摘点给你送回去！”
我冲着他咯咯大笑。他可真是宫里长大的人啊！摘樱桃还要绳子钩子吗？他忘记了我是采桑女吧。我说：“世子大人等下！我摘给你吃！”
我说着，三下两下就爬到树上去了！我攀了一根枝条过去坐好，将枝条上面的樱桃摘了一把，放在嘴里先尝了尝，酸酸甜甜，汁多味美。我夸赞道：“世子大人！好吃啊！”
我给他丢下去两串，他接过去。我又攀援到别处去摘。他冲我喊道：“你下来吧！小心摔下来！”
我才不听他的。摘了好多放在我的衣兜里，裙摆里。能放的我只管放。然后我才肯下来，将樱桃放泉水边洗一洗，那种红宝石光彩经过水的清洗之后更加绚丽晶莹，闪闪发光。
我递给世子大人让他尝尝。他也说好吃。
“你刚才把我吓坏了！我出了一身冷汗！”他说。
“你害怕什么？”我笑着问他。
“怕你摔下来！”他重重地说。
“用得着那么怕吗？你不知道我是采桑女吗？”我得意地说。
“你摸摸！”他把我的手放在他衣襟里，果然里面湿湿的有汗液。
“我不敢大声叫你，怕惊着你，看着你在树上面走来走去！你怎么这么野！”他说道。
我咯咯笑起来。“你现在才知道我很野啊！”
“我早就知道了！你从山崖上往下面跳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世子大人瞪着眼说。
“老说这个！”我不愿意提这个，太难堪。
“印象太深了！当时我也像今天这样，吓出了一身汗！”世子大人说道。
“世子大人胆子这么小吗？”
“是！只要事关你，我就特别紧张！你还记得你跑出宫去那几天，我整夜整夜不敢闭眼，生怕你出事！当然我是瞎操心，你对我说你倒在草堆上就呼呼睡着了！一觉睡到天明！”
世子大人说这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从他那张英毅得有些逼人的脸上我看到了他对我的真诚。世子大人说得都是真的。他对我是用了很多心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问他。
“我也不知道。”他笑笑说，“可能是爱吧。”
“你很爱我吗？”我怀疑这个。
“是。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我就忍不住爱你，就想对你好！”
“那是什么感觉？”
“说不出来。好像慢性中毒一样，浑身都不舒服。只有把你抱在怀里的时候，才会感到很满足。”
这个时候的世子大人，我简直不认识他。他竟然这么温柔，说出这样软绵绵的话来。和那个拿着鞭子威胁我的世子大人完全不像是一个人。我冲他笑了笑。
“笑话我吗？没有骨气，没有尊严，这样屈服于一个小女子！”世子大人问我。
“不是这样的！”我笑得更厉害了！
“莫离！我以前是有过几个女人的，但是你不一样。从你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觉得心脏这里被什么牵住了一样，你在我的视野里面我就感到很愉悦，你一旦消失我就感觉不安，烦躁，痛苦，一定要把你抓回来放在我眼皮底下才可以。所以我才会屈服你。”
“你今天说话一点都不像世子大人了！”
“我也是你的夫君啊！我不能让你满意，你总是说我一大堆的坏话！一句比一句刺心！我有时候就想：把这个小妖女捆起来杀掉多好！我就不会这么烦恼了！可是怎么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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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他吃樱桃。他抓起来吃了一些，称赞说：“真是好吃！”
如果是昭明，他一定会说：“美味至极！美人之贻！”世子大人不通诗书，他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是我知道：他并不是很喜欢吃樱桃的人，他是为了讨我喜欢。
我们在这片美丽的幽林里偎依着。从我认识世子大人，他都没有这样温情过。他温柔起来的样子真是迷人。他的深邃明亮的大眼睛一向犀利而严峻，当柔软而美好的光泽在那里出现的时候，有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震撼。
“莫离，喜欢我吗？”世子大人问道。我感觉他有一种心愿：很想让我喜欢。
“喜欢。”我说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他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不知道。”我说。
“你知道我听到这话的感觉吗？真是来得不容易。你以前给我的回答是：也许有吧，或许爱吧，敷衍我的那种。现在你终于说喜欢我了！喜欢我什么？”
世子大人身上招人喜欢的东西还不多吗？英毅的面容，挺拔的身材，敏锐的头脑，笑傲河山的气度，挽弓射箭的丰采，随便一说就有很多。但是我没有这样说。这些东西对我有什么意义呢？每个女人都会爱他这些。
我说道：“喜欢世子大人对我的真心！”
如果没有他用心用意的爱，他的一切优点好处对于我有什么意义？我爱他的基础，就是他爱我。他把他的心一点一点交给了我。
世子大人怔怔地看着我，然后俯下身子亲吻我的脸。
“莫离，你是站在我心脏里面说话的人！你每一句话都能打动我！好话让我心动，坏话让我心寒。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主宰我的人！我做了你的奴隶！真是没面子！”
树林里的风很清爽地吹过去了。甘泉的水声铮铮淙淙，像悦耳的音乐。在几年前一个竹林里，我曾经和一个心爱的人这样度过；如今，我躺在世子大人的怀里，感受他的浓浓爱意。一直到黄昏时候夕阳开始斜照，御马的人在林子外面催促，他的亲吻也舍不得从我这里移开。
我们形成婚姻已经两年多了。我们现在却像热恋中的人难舍难分。
昭华苑里面种植了很多花木，回到昭华苑的时候，幽幽的奇香从各个地方吹过来，沁人心脾。木芙蓉还在茂盛生长，这是世子大人吩咐种下的，他的用意恐怕也只有我和他知道。他有时候的精微之处，也是不让昭明的。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不在这上面用心。
过了几天，昭明太子的使臣来到宫里，也是为昭华苑送贺礼的。礼单交给世子大人之后，使臣回禀说：
“太子殿下还有一些珠宝碧玉之类的东西送给夫人。太子殿下有话说道：怕夫人打碎了世子大人的东西无法补还，所以特地送来一些，不让夫人为难。”
世子大人听了此话哈哈大笑。他让大臣款待使臣，回赠礼品，回头对我说：“夫人！我的名声都让你传坏了！我什么时候让你赔偿我的东海宝珠了？你这么一说，那颗宝珠我还真不能收你的！回头还让人还给你好了！”
我也哧哧笑个没完。说：“昭明岂不知道我的意思？他故意拿这个取笑你的！你也肯上他的当！你还给我，我放到哪里去？整个宫里都是你的地方！难不成我送到虚宇城里去？”
我这句话提醒了世子大人。他说：“虚宇城倒是不用的！父亲大人是怎样的脾性你也知道！倒不如放在‘亲墅’里面，一来离我们近些，二来也有点你的意思！这样好吧。”
名心名琴拍手赞美。世子大人当即吩咐将那颗东海宝珠移过来，还有昭明送过来的东西，点缀到“亲墅”里面去。
“‘亲墅’算是你的，行不？和我分得这么清楚！”世子大人说道。
我总算在宫里有一点自己的地方了。我点头说好。
世子大人命人准备午餐。中午我们一起在昭华殿里用餐。世子大人不在的时候，名心名琴跟着我一起用餐，世子大人回来，她们俩叫着也不过来。
我发现世子大人有时候也会疼爱她们，把她们俩当成亲人一样的。
但是她们俩不敢把世子大人当成亲人，她们把他当成老虎，绝不敢和他一个桌子吃饭。
不仅是她们俩，整个昭华殿，整个王宫，包括整个朝廷上的文武大臣，全都惧怕世子大人。
至少从我眼里来看，除了载启聿明是个例外，没有人不怕他的。
现在，用他的话说，他做了我的奴隶。虽然我这主人做得战战兢兢，几次被他又骂又打。但是在心里，他确实是一步一步向我屈服了。
世子大人吃了饭，脱掉衣裳往床上躺，让我给他揉揉。
我顺从地坐在他身边，给他揉肩膀。
他说：“我那儿不疼。”
“那你让我给你揉哪里呀？”我问他。
“我的心受伤了！”他说。
我又笑起来。他温柔起来也就算了。现在他又开始表现得无比软弱起来了。让我感到很可笑。
他把我的手放在胸膛上，让我给他揉心脏。
“你不要上朝吗？”我问他。
“我生病了，要休息。”他说。
“你好好地生什么病了？”
“我的病别人看不见。但是我自己知道，你把我刺伤了！”
“你又胡说！”
“莫离！你那样气急败坏站在我面前，恶狠狠地指责我，说我不干净！说我穷凶极恶蛮横无理！把你当犬马！说我们不站在一条线上，没有共同观念！说你不愿意听我说话，和我在一起！你让我怎么受得了？况且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事！只不过在认识你之前有过几个女人，被你这样说我！你觉得我好受吗？”
世子大人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似乎在赌气，似乎在辩驳，说道：
“我感觉自己没有一点价值！把心都掏给了一个女人，她一点不领情还这样指责我！我当时就想取出鞭子先抽你一百鞭子泄泄愤再说！你这样绝情绝意痛斥了别人！你自己却晕倒了！我只能把你抱回来，先给你治病。我的心被你伤害了！如果能够打开来看看，我也是遍体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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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咯咯笑了起来。越想越可笑。
“莫离，我爱你的时候就想把全部的心都奉献给你！我怎么觉得你对我的爱不够呢？太冷了，暖不了我的心！”世子大人说。
“你的心是铁块和冰块做成的！用什么也暖不了！”我说。
“莫离，可以的。用你的真心！我指望的，也是夫人莫离的真心！”世子大人说道。
我看着世子大人，他的炽热的眼睛也盯着我。我摸了摸他的心脏，他笑着说：“现在这里又开始疼了！”
我有点奇怪，问道：“你真的有病了吗？怎么总是说这里疼啊！”
“你以为是假的吗？”世子大人问道，“自从你病下了，我这里就一直这样！”
“如果你真的生了病，要请医师过来看看！”我有点担忧。
“莫离，有些病是医师看不了的。比如说情疾。”世子大人说道。
我又想起他捉弄我的事。说道：“你怎么老这样恶作剧呢？”
他呵呵笑起来说：“莫离，你怎么老这么可笑呢？”
我们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赌气说：“你再这样捉弄我不行的！”
他说：“莫离，我们总这样，开开心心不好吗？”
世子大人仰着头看看天，他很满足的样子说：“现在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爱之深，责之切！我只看到你那么切齿恨着我！我现在才知道你其实多爱我！”
“你别听昭明胡说八道！”我揶揄他。
“昭明才不会胡说八道。他是最明白我们之间关系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是男人的嫉妒心！”
提到昭明，我们之间出现了沉默。世子大人问我：“昭明在你的心目里，现在是什么样的感觉？”
“已经过去了！”我说。
“还会回来吗？”
“永远不会了！只见水东流，焉见水复西？过去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片竹林，那个白衣的潇洒的公子，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了。
我仰着头，看一望无际的美丽的苍穹，明亮的闪闪烁烁的星星。浩渺的雪白的银河，还有银河两畔的牛女双星。
我觉得我和昭明就好像是那女牛双星，被隔在了两岸，我们彼此思念着，向往着。却无法看到对方。
留在我身边的是世子大人，我名正言顺的夫君。
过了一会儿，世子大人说：“你总是跟昭明写什么诗，怎么不给我写一个？”
“你又不懂。”我说。
“看不起我？”他笑道。
“你出个题。”我说。
他想了想，“木芙蓉。”
我笑起来。随口咏道：“木芙蓉，燕脂色未浓。岂是月染来，绝世白与红？”
他说：“我不听这个。你说个简单的，让我听得懂。说不定我的病也被你治好了！”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样的，只得开口咏道：
“犹记初见面，芙蓉花开艳。只缘感君一回顾，山水也眷恋。柔情可堪取，日月做永鉴。此心一许终不变，执手两不厌。”
他惊讶地坐了起来，拉着我的手说道：“莫离，你真是能治我的病！怪不得我天生要犯在你手里！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感觉他好激动好兴奋。我这才意识到他为我做了许多，我其实并未为他做什么。一点点情意，就让他这样激动不已。
但是我嘴上还是说：“我不！我给你咏过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看到他的眼睛也是晶亮晶亮的。
“莫离，再说一遍！里面的句子真好！”他认真请求我说。
我又给他吟诵了一遍。他重复说：“此心一许终不变，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你怎么像会盟一样！”世子大人经常出去会盟，说出来的话也像是盟誓。
“是！我们两个人的会盟！莫离！我今生已经离不开你！你也不要离开我！你总是不放心我，我也不放心你！我们今天一起对天盟誓！永不辜负！”世子大人说道。
月光下他的眼睛闪着光亮。我从来不敢期待世子大人会这样给我盟誓。在我的心目里他高贵、专横、目中无人，我没有想到他会这样与我盟誓！
我抓着他的手，两个人对天盟誓：“金天氏钟虞与金天氏莫离在此日此地一起盟誓，今生结成夫妻，恩爱到老，永不辜负！此心一许终不变，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我们两个人的手相互抓得很紧。我从来没有这样放心过！那个让我从来都没有安全感，只有恐惧和担忧的世子大人，会这样和我盟誓！我是一个卑微的采桑女子，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大人！因为爱情，他这么一步步屈服下来，矮小下来，变成了我的奴隶！我真的不敢相信！
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爱的誓言，我偎依着他，留下了感激的眼泪。
世子大人又要赶着到北边会盟去了！
赵昧组织的北方会盟没有取得太大的成功。一些向夏宇国臣服的诸侯国成为夏宇国的盟国，还有一些不臣服的临近夏宇国的被逐一打败而被迫臣服。从战报上来看，北方十六个诸侯国中，夏宇国已经联盟了东部的七个。
北边的势力中，王室和夏宇国基本上能够势均力敌。
归顺夏宇国的七个诸侯国，加上北边联姻的孤竹国，夏宇国北方结成了九国联盟。世子大人要去主持会盟大会，所以要到北方去一趟。
从我进到宫里，我感觉有一半的时间世子大人都在出征。征战沙场，会盟诸侯，平定祸乱，巡视四方。
他是世子大人，夏宇国的灵魂和支柱。是夏宇国百姓的希望和力量。
我看着他披上铠甲，挂上红缨，腰系金丝带，背挎长弓，跳上战马，雄姿英发，威风凛凛，从元华殿起身往宫外面走。
他不让我去送他，说我会动摇他的军心。
我还是站在殿宇门外，等着他戎装出来，为他送行。
我看见他身着戎装焕然欲发的样子，想起征战的艰难和辛苦，沙场的残酷，世子大人却要背负这样的责任和使命，心里一阵阵难过。我忍不住向他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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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引凤阁那个对天盟誓，“我心一许终不变”的夜晚过去，我和世子大人的关系就变成了水乳交融的亲密。我们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人，彼此依恋，彼此珍视，彼此爱惜。他深沉地爱着我，我也深沉地爱着他。
我对他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恨，源于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深入骨髓的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这样深深地爱上他了！我已经离不开他，一刻也不想和他分离。
世子大人知道我对他有着什么样的情怀，想必他心里也是如此。他紧紧搂着我，苦笑说：“别这样莫离！我本来就不想去！你这样我真的去不了了！”
他亲了亲我说：“快点回去！马上！”
他让杨毅带我各处去散散心，自己上马出宫去了。
他会到演武场那里，检视，阅兵，带着兵车战马出征。
世子大人离开以后，整个王宫都变得空荡荡的。没有了世子大人的昭华苑，也被一片说不出的空寂所占据。
别说我，连名心、名琴她们都没有了精神。
唯一给这片空寂增加一点活的色彩的，是召薙女御的到来。
我记不得有多久没有见过她了！她一个人直挺挺跪在昭华苑里，给我请罪。
才多久的日子，她怎么像过了十年那样衰老许多。
召薙女御的意思：她一直对世子大人忠心耿耿。她完全没有想到女史大人会背着世子大人做出有违宫规的事情，被她外表迷惑，所以侵犯了夫人！要给我认罪！
我倒是从来没有不让人的习惯。看着她长跪不起，心里觉得她可怜。当初我第一次进宫的时候，她还那样年轻美丽，温柔贤淑的样子，怎么一天天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对名心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让她起来吧。就说我不会给谁记仇！世子大人既然认为她没罪，就不必请罪了！”
毕竟召薙女御的忠心是尽人皆知的。世子大人已经和我定下盟誓，我在这宫里有他如此恩遇，还说什么呢？
名心也是嘴尖心善的人，照我的话回复了她。召薙女御这才感恩戴德下去了。
召薙女御一走，昭华苑又进来了一个人。我一看见她就笑笑。我知道她亟不可待要来了！
我在“疏玉阁”等着她。宛如女御笑盈盈的，先拨弄了一番。然后说她有新的曲子了，弹出来给我听听。
我躺下来听她弹琴，心里有点走神，想着我的前生是一个古琴。
那么，“桐精弦魄”是什么意思呢？桐精是青桐木的精灵吗？弦魄是冰弦的精灵吗？莫离莫忘呢？是让这两个精灵不要相互忘怀吗？它们跟我是什么关系？我是一个木琴吗！
宛如女御悦耳的琴音在半空里四处流淌起来，像云彩那样飘拂旋转，将昭华苑里的寂静驱走，将寂寞稍稍排解开来。
我留她一起吃饭。名心把颜芮女御、夏耘女御一道请过来，有这几个姊妹一起娱乐谈笑，我的心情才会好起来。
晚上，我们就一起登上“引凤阁”，临风而谈。
我现在才感受到世子大人建造“引凤阁”的妙处。此处可以登高望远，把酒临风，全无遮碍，令人能够上接天幕，俯瞰下界，神清气爽。
宛如女御笑道：“世子大人对夫人如此用心！夫人真是好福气！”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在意的不是这些。我在意的是那一个美好的夜晚，在咏《木芙蓉》的时候，世子大人晶亮的眼睛，和他拉着我的手，一起对天盟誓的情景。
“金天氏钟虞与金天氏莫离在此日此地一起盟誓，今生结成夫妻，恩爱到老，永不辜负！此心一许终不变，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走到今天，我们有多么不容易！世子大人为了我，一直在努力割舍，努力放弃。
他知道我不能够容忍他有别的女人，他放弃了两位就要册封的公主。
他放弃了后宫“夫人”之外的任何册封。
他放弃了天子赏赐下来的王姬。
他放弃了宫女和任何随军的女御，不再用“侍寝”。
他放弃了他曾经喜欢过的女史大人。
虽然每一次放弃，他都是被迫的。他甚至曾经想强迫我接受他拥有这些东西。
但是最后，他全部都放弃了。
他能够做到这一点，是他不断取舍妥协的结果。在我和这些东西之间，他不得不一次次经过“二选一”的抉择。他也气恼得不成样子，恨得咬牙切齿，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只有一种东西能让他屈服。那就是他对我的爱。
就像他说的：我爱你！莫离！
那一个夜晚，颜芮女御和宛如女御都告别回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引凤阁上面，在我们曾经相拥相偎的地方，在我们诉说誓言的地方，仰望星空，守候着世子大人的誓言。我知道这一切来得太不容易，太过艰难。
世子大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誓言有多么珍贵！只有我知道。他说到，就一定会做到的！
满天满眼的星光，银河璀璨，穹天浩渺；下面是茫茫一片暗无声息的黑夜。
每天夜里，我都在这里仰望着苍天，一遍遍回味着我们花前月下的谈话，我想起他说的笑话。如果你前生是一个木琴，我一定是一个樵夫，把你从山里砍伐出来做成了木琴。所以你恨我，怨我一辈子。
我感觉我更像一个樵夫，把他身上藤蔓丛生的东西都锯掉！按照我的意志，留下一个笔直的，高大的，挺拔的，枝繁叶茂的大树。
白天，我仍然站在那里，等待他的归来。我站在最高的地方，望着北方。那是如海洋般苍茫浩大的天空，简直要把我纳入怀抱。我的眼睛停留在那些白云苍狗上面，看得如痴如醉。
“世子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呢？”我问杨毅。
“快了吧。已经出去半旬了。”杨毅说道。
“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告诉你吗？”
“快了。出征这种事情，很难有确定的日子。世子大人临行前说的日子，也就是这两天了。”
这句话给了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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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郊外去看看，我想去接他。”
“世子大人吩咐：不让夫人出宫。也不让夫人去迎接。”
“世子大人世子大人！我说了我要出去看看！”我任性地说。
“夫人！我只能遵照世子大人的吩咐办。”杨毅一点也不让步。
我瞪了他一眼。
杨毅是个诚实实在的人。他不会通融的。我瞪瞪他也没办法。
杨毅的眼睛停留在远方，他惊异地指着远方对我说：“那边是不是旌旗在飘摇？世子大人回来了！”
我高兴地浑身战栗，简直都稳定不下来。杨毅说：“走到这里还要有些时间呢！夫人耐心等待。”
我微笑着看了看王宫。整个王宫的树木似乎一下子都抖擞起来了。它们仿佛有灵性似的，知道主人要回来了！一下子变得生机盎然。
我知道世子大人回来以后会有许多事情等着他紧急处理。我就在“引凤阁”等着他。过于急迫的心情到了现在反而特别平静下来。
我不知道他还有多久会出现在我面前。我想象着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会怎么样？
我专注地想着，斜倚着栏杆坐着，用手支着腮帮子，愣愣地望着前面。
“这个小贱婢！不在下面等我，跑到这里来！”我听见他说话了。
我不看他，咯咯地笑起来。
他把我放在他眼前仔细看了看。“还好，还是我走时候的样子！”
然后我就被一阵无比热情的眩晕笼罩住。他拼命地吻我，把我的头放在他的胳膊上。一遍又一遍没有满足。
“小贱婢！”他最后喘着气说，“快把我想死了！”
那天我和世子大人就在引凤阁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他的脸被风霜改换了颜色，手也变得粗糙起来。这些变化都让我更加心疼他。他紧紧抓着我，似乎怕我从他的手心里跑出去。
“莫离，你真的要把我想死了！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他把我的手放在他心脏的位置，我感觉那里面噗通噗通跳得实在厉害。
“怎么跳得这么厉害？”
“完全被你控制了！只要一想起你！心脏就使劲跳，不回到你的身边就停不下来！”
我抿着嘴笑。“那太好了！要是这样的话，我就能控制住你了！”
“控制我？你这么想控制我？”世子大人似乎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嗯。这样我才会有安全感。”我说。
“你还想控制我？野心不小！”他笑着说，“对了，上次你给我咏的那个木芙蓉的句子，给我绣到手绢上。多绣点！我以后就带在身边。好不好？”
“别人看到会笑话你的！”
“我不怕！反正我的名声也坏透了！天下人都知道我惧内，惜物，没本事被夫人‘美女救英雄’！”世子大人笑道，“你想我了没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笑。我不说。
世子大人忽然想起来什么，“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去取衣服，从衣兜里取出来一封信，写在缯布上面。他把书信递给我说：“昭明给我的。你看看！”
我吓了一大跳。“你去见昭明了？”
他说：“那么吃惊干什么？除了会盟，我们还联手灭了一个北方的诸侯。”
我诧异问：“你们怎么会联手？”
他说：“那个诸侯和戎狄勾结，也不给王室纳贡。我们联手灭了他。对了，我回来的路上还得了两个美女，我也派人给昭明太子送去了！”
我嘻嘻笑起来：“昭明太子这下要感激你了！”
世子笑道：“他当然要感激我！我倒赔妆奁送他两个美女，他说什么也得想我一点好处吧。”
“昭明太子收下了吗？”
“肯定收下呀！”
“我才不信呢。”我对昭明还算了解吧。
“你不信你问问信使啊！昭明太子将两个美女都留下了。还派人对我传话说：‘我知道世子大人为难，两位美人也不敢带回宫去，就留在我这里充个女御吧。’”
我笑得肚子都疼了。世子大人推着我的肩膀笑道：“你还笑？我现在成了他的笑柄了！”
我说：“我看你们也快变成朋友了！成天在背后不知道做什么！”
世子笑了笑说：“书信也是昭明拿过来的！你看看！”
我看了看缯布上面的书信。越看越诧异。
“这是谁这么无聊啊！”我问他。
“我也不知道。肯定是我们宫里的人！”他说。
“这也太……”我想不出一个词汇来形容。偏激？执拗？头脑发呆？白痴？恶毒？发昏？
任何一个词汇都不够形象完善。
这是一封检举信。向天子检举我的罪行的。罪名就是我把天子封赏我做“圣德公主”时候赏赐的御物，随意给了奴婢。
按照道理，我这样做是触犯了法令，应当受到惩处的。
可是，我被封“圣德公主”是因为我救了昭明太子啊！救人一命，和乱用天子赏赐之间，哪一个更重要？小小过错，至于再检举到天子那里吗？
我有点诧异地望望世子大人，他似乎也没搞明白这是什么用意。
“昭明为什么把这个给了你？”我问世子大人。
“他担心，宫里会有人对你不利！所以让我防范些。”
“这简直是个癫狂病！”我说。
“我在想，这是谁写的这封信？目标是你还是我？”世子大人疑惑道。
“还用想！肯定是召薙女御写的！她的目标当然是我了！她老看我不顺眼！我一猜就是她写的！”我脑子里马上映出召薙女御那张死脸。还来给我认罪，背后却想千方百计把我弄下来倒霉。
世子大人笑了笑，他根本不认同我的观点。
我是凭直觉猜测的。召薙女御就是嫌我没规矩。她是那种严格按照规矩行事的。她看到我把天子赏赐的御物给了奴婢，心里一定觉得非常愤怒非常不合规矩，又没法处置。所以就写信去天子那里揭发我！只有把我揭发出来她的心里才会不堵不塞，好受一些。
“你笑什么？”我冲世子大人喊道：“她见不得我好的！因为我翻了陈四宝的案子弄得她失势没脸，她心里太阴暗无处申诉，所以写密信揭发我的！去天子那里揭发我！她不知道我那里有靠山的！以为昭明太子是你世子大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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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诸侯在自己的国都敢于狂妄大胆不惜触怒天子，但是有几个场合都是避讳莫深的。天子的朝会，天子的宴飨，天子的狩猎，凡是天子和各路诸侯一起参与的场合，是没有人敢图谋不轨的。因为这是公开和天子和诸侯叫板，是不自量力不得人心的大罪。
所以，世子大人才会放心大胆带着杨毅去狩猎。
谁这么大胆？竟然敢这时候动手？他要做什么？
令我更感到绝望的是：我只是一个女子！对手劫掠我的目的是什么？为了要挟世子大人？还是为了图谋我？敢于这么大胆的一定不会是一个一般人！会是谁呢？
如果我因此被这些人玷辱，我还怎么活下去？
我只要想到这里就哆嗦。想到即将面临的不堪和侮辱，我就吓得魂飞魄散。
我躺在一个袋子里，手脚都不能动。我感觉车在飞快地跑，跑了好久好久。我感觉离营房越来越远，我的心也越来越绝望。
我心里喊着“世子大人！世子大人！”我希望他能快点来救我！可是我知道：他骑着马去狩猎去了！根本不在营地里！也得不到我被抓走的消息！
我感觉我的呼吸也在慢慢减弱。口鼻被捂着我窒息得难受。手脚痛得要死，又不能翻身动弹，我似乎迷迷糊糊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身处在一个密室里。他被捆缚躺在一张床上。
我动了一下身体，发现我的手脚还被捆着，疼得我叫了一声。
我睁开眼睛，光线很暗，我才发现：在我的床边还坐着一个人。我下意识往他脸上看了一眼，险些被他吓死过去。
他的脸上涂着各种各样的漆，像个恶鬼一样狰狞。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我恐怖地问，身子不由得往后面退。可是我根本就不能动弹。
那个恶魔一声不吭，他只是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来，慢慢地，把我脸上的头发撩过去，露出我的完整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我感觉他的眼睛好可怕啊！似乎要把我吃掉！看了有好长时间，看得我全身毛孔都竖起来了。
然后他把手轻轻放到我的脸上，慢慢地抚摸，一点一点的，很轻柔，从额头，到眉梢，我的眼睛，我的脸颊，我的耳鬓，嘴巴，他一个地方都不放过，看看，又轻轻地抚摸。
这是一个好淫邪的人物啊！
“你要干什么？”我哆哆嗦嗦又问了一句。
他没有说话。开始解我的衣带。我一下子吓懵了。
我是一个已经嫁人的女子啊！我的身子怎么能被他看到？我惊叫起来，大声呼救，拼命挣扎，一边哀求他不要这么做。
他始终没有吭声，反而把他的嘴唇放在我的嘴唇上吻我。
我尖叫起来，但是我不能反抗。我拼命摇头，拒绝他。但是他还是很顺利把我的衣带解开了。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活不成了！
我的眼泪簌簌地往下面落。绝望和恐惧让我停止了反抗。
他的手放在我的脖颈上，轻轻地捻着，然后是我的肩膀，里里外外，他一处都不放过。然后是我的身体，他的手放上去，轻轻地抚摸，然后把他的嘴放上去。
我的身子只有世子大人动过。世子大人对我的抚摸是轻快的，流畅的，这个恶魔的手很轻柔，却很艰涩，他几乎是一寸一寸抚摸的。他似乎一个地方都不肯放过，停留的时间特别长。
一个女人的身子这样被人轻薄，她还怎么活得下去？
我这时候就明白了：我的母亲采薇，她为什么要死！她为什么能够狠心撇下她深爱的丈夫和襁褓中的儿子，含恨死去！这种屈辱对于一个女子来说真的是无法忍受的。
我绝望极了。凄惨地叫着，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结束我的生命！
这个恶魔还没有停止，他开始用手指轻轻地揉着我的小腹，动作很慢，一点一点的，让我屈辱地要死。然后他开始轻轻去解我的下裳。
我凄厉地大声叫了起来。
那个凄厉的叫声，我都不相信是从我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再也想不到这种**之祸，竟然就这样降临到我头上。
如果被这个恶魔玷辱，我还怎么有脸去见世子大人？我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我惶恐地声嘶力竭地叫着，拼力去抵抗。但是那个恶魔眼睛死盯着我，似乎我的恐惧让他很享受。就在他准备对我下手的时候，我忽然听见外面门被紧急敲得咚咚响，然后出现了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人在外面回禀说什么！
那个恶魔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不知道怎么办。犹豫了一下，他迅速走了出去。
我已经吓得没有神了。过了不多会儿，脚步声近了。我听见门响动的声音，从外面急急忙忙走进来一个人。
我傻傻地看着那个人，愣了好半天，我才认出来：那是昭明！昭明太子赶过来救我了！
昭明不知道从哪里赶过来了！他突然看见我状况如此不堪，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也吓了一大跳。他命令侍卫都在外面守候，不准进入，他自己过来先给我整理好衣裳，帮我系好衣带，然后迅速解掉我手脚上面捆缚的绳子。
我已经被恐惧和羞辱吓得没有魂魄了。他过来拉我，我拼命反抗他，尖叫着不让他接近我。
“莫离，别怕！是我！”昭明轻轻叫我。
“走开！走开！”我喊道。
“莫离，你吓坏了！是我，别怕！”昭明摇晃我的麻木无知觉的胳膊。
“走开！走开！走开！”我脑子里嘴里只会说这两个字了！
那是多么可怕的一幕啊！恶魔，鬼脸，侮辱，比死都要难受的痛苦和羞愧，我真想大声惨叫起来，我大声地冲着昭明喊着。
“莫离，你醒醒！没有事了！有我呢！没事了莫离！”昭明揪心地叫道。
“走开！走开！”我已经声嘶力竭了，没有一点力气了。我感觉到冰凉的眼泪从我的眼角一道一道往下面快速地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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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忽然把我抱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他把他的嘴唇轻轻放在我的嘴唇上面，轻轻地吻我。他的嘴唇很轻，很温柔。
他轻轻地吻着我，一遍一遍，永不厌倦的感觉。
在昭明一遍一遍轻吻我的时候，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感觉是丝弦经过了木琴的心房，滑滑的，润润的，甜美无比的，就那样颤悠悠唱出了它们心中动人的歌。
我的前生如果是一个木琴，昭明就是我木琴上的琴弦。琴弦在木琴上面优美地，润润地滑过，我整个的心房都为它共鸣。震颤的音符，陶醉的感觉，那种相知的喜悦和久别重逢一般的美妙，不是能够用语言来描述的。
在昭明轻轻吻我的时候，我的心始终向往着他。我从来不会对他感到厌倦，我感觉这是我一生都在期待的。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我在他的怀抱里轻轻颤动，我回应着他，爱恋着他。
我们曾经是多么好的情侣！我们曾经有过多么美好的恋曲！
琴瑟相合，生死相依！
昭明的吻，让我沉醉。
世子大人说过：他要用百倍千倍的吻，驱赶昭明加在我身上的爱；现在昭明用他的纯洁美妙的吻，驱赶那个恶魔加在我身上的罪恶和污浊。
那个让我无比恐怖而屈辱的罪恶，被昭明的吻一遍一遍清洗。
我逐渐安稳下来，躺在他怀里。
自从我们在虚宇城分别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像今天这样两个人独自呆在一起。我们再也没有像今天这样亲密地接触。就像当年在竹林里约会那样，紧紧拥抱着，甜蜜地接吻。
昭明像一组美妙的丝弦，我弹拨千遍，也不会厌倦。
世子大人不止一次对我说过：“昭明一句话就能把你带走。”
我现在才知道：我们甚至不需要一句话。
我愿意永远躺在昭明的怀抱里。我愿意永远和他在一起。就像琴儿永远不离开丝弦。
我抬头看着昭明，他也看着我。我们彼此对望着，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眼睛真美！像春云一样温柔又多情，像天空一样纯净而明媚。我看着发呆，我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虚宇城，回到了我的学谕大人的温暖的怀抱里。
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剥落，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静云！
我对他笑了笑，说：“静云！我爱你！”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我并没有打算说出来。可是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就脱口说了出来。
他的嘴唇痛苦地抿了抿，没有说出话来。
我有点疯狂地说：“静云！我爱你！上苍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在一起？”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下子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他为我擦干眼泪，说道：“莫离，你吓坏了！不要乱说话！”
我流涕说：“我已经不打算活下去了！你让我把心里话说出来吧！”
昭明呵斥我：“不准胡思乱想！绝不可以有这样的想法！这样的话也不能再说！听到没有？”
我不吭声。他又说了一遍：“莫离！你不要让我担心！我希望你好好的！世子大人那么爱你！你不要辜负他！这件事情很快就会过去！不会有事的！听到了没？”
我一向听他的。我点点头。
“给我发誓！”他命令我。
“我发誓！”我说。
他看了看我，笑了笑，“你发誓管用吗？”
我被他逗得笑了笑。看着我红肿的眼睛，他说：“好了！我送你回去！世子大人快急疯了吧！”
外面已经备好了马车。昭明命令跟随的将士封锁囚禁我的那个地方，严密搜查。
然后派人去通知世子大人：“传我的话：就说赶到得及时，夫人只是受了惊吓，安然无恙，让世子大人放心！”
他安排完毕，就和我坐在一辆马车上，送我回来。
当我们并排坐在马车上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想起在虚宇城的时候，他带着我坐着马车一起出去相会的情形。
他把手伸出来，握住了我的手。他一定也想到了那种情形。
马车开动的时候，他突然把我抱在他怀里，狂热地吻了起来。他很少失控，但是这时候他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莫离，我知道这是罪恶！可是我控制不住了！你这一走我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相思的痛苦就像深渊一样！我爱你！莫离！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
他狂热地吻我，我回应着他。我也爱他！
他觉得他亏欠着我，我觉得我亏欠着他！我们的爱一触即发。
他就像一个渴极了的孩子，在我身上寻求一点点的甘露，否则就会渴望而死。我给着他能给的所有，尽情地吻着他。
他没有索要我的身体。如果他要，我也会毫不犹豫就给了他。哪怕很快就死去。
“我好多了！莫离。”他放开了我。
“如果你想要，我都会给你的！静云！”我哭着说。
“别傻！”他抱了抱我，“我不会那样做的！你是我爱的人！我不能让你为难！”
“我愿意。”我回答他。
他拍了拍我，苦笑说：“别说傻话！我可经不起诱惑！你今天被吓坏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他：
“你怎么赶过来的？”
“我来这里参加春狩原本就是充数的！我向来喜欢安静，不喜欢这些毛羽乱飞、血肉狼藉的场面，所以今天就没有跟着去！躲在营房里清静下！就听见有人报你那边出事了！我带着留守的人出来追！也是幸运，前几天刚刚下过一场雨，车辙的印痕还在，就顺着方向追出来！一直追到这里！”昭明看着我轻轻说。
我点点头。他说：
“想起来还挺后怕！还好有这场刚刚下过的雨！地面还是湿的，要不然车辙都会痕迹全无，出来以后就不知道往哪里去！你说危险不危险？这是什么人竟然这么大胆？”
我们不再说话，相互依偎着。昭明说道：“我真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可是不久，我就要把你交到世子大人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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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昭明的爱在一瞬间就复苏了。这种复苏让我们彼此都更加难过。
我拉着他的手说：“我们今生是无缘了！我希望殿下有一个能够伉俪同心的人，也免得殿下一人如此痛苦！”
“除非上苍再给我一个莫离！否则我是不会改变心意的！”昭明说道。
“静云，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这样会让我更痛苦！”我哀求他。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的心！跟你没有关系！你没有必要因为这个痛苦！”他淡淡说道。
他的话语是温存的，他的意志是坚决的。我知道我不能说服他。
“你还记得，上次宴飨的时候，你最后赢我的那个射覆谜吗？”昭明问道。
“记得。黑白双分，东西各半。若即若离，莫怀莫念。”我说。
“你怎么猜到的？那么短时间应该是猜不出的！”他说。
“我是没有猜出来。可是我看到你出题的时候往我身上看了一眼，我就从我身上找了一下，结果一下子看到了那个‘黻’号。”我一五一十告诉他。
“哼，”他笑起来，“我说呢，怎么就猜出来了！原来看我的眼神！我出题的时候是信口说的。可是后来想想，这几个字也怪，怎么就像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本来是一体的，被人活活分开。既不能走在一起，也没有办法彻底分离。难道这就是我们的宿命吗？”
我吻着昭明的手，心里流着悲酸的河。我也希望我们共载的这一条道理再漫长一点，不要让我和我最爱的昭明分开。
但是那只是一瞬间的幻想。我完全失态了。现实的棍棒很快将我敲击清醒。我们走到半路，就遇到了追寻过来的世子大人的人马。
昭明跳下马车，对世子大人说道：“夫人只是受了惊吓！安然无恙！请不用担心！”
世子大人走到马车前面，看了看我。
如果没有昭明，我可能就被这场灾难弄得疯掉了。但是昭明宽大的爱为我挡住了一切。我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副完好无损的样子。除了精神有点萎靡，眼神有些呆滞，看上去并没有大恙！
世子大人似乎放心了。他对昭明说道：“多谢太子殿下！我带着夫人回去了！改日专程答谢！”
然后他把我抱了下来，放在他的马车上，带着我回来了。
我心里在犹豫，该怎么给世子大人讲述那不堪回首的一幕。要不要把那种令人羞辱又恶心的场景告诉他。我觉得隐瞒是最好的办法。可是，我知道我瞒不住他。
他精明得像个鬼，能够洞察秋毫。很多事情我没有告诉他他都像亲眼目睹了一样。我担心隐瞒不住他反而会让他更多疑。
好在他一直没说话，没有问我什么。
但是我知道：这是逃不掉的。
晚上，世子大人让所有的人都出去。我就开始吓得浑身哆嗦了！
他准备了一杯水，让我喝一点。
“莫离，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他开始问我。
“我不要说。”我哭起来。
“你听着：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全部都要告诉我！”他的声音低沉地吓人。
“你想做什么？”我哀求他。
“眼泪给我收起来！我不想看见一滴眼泪。”他无情又残忍地说。
我就把他们出去打猎，我怎么被捆，怎么上车，怎么晕倒的事情讲了一遍。
“然后呢？”世子大人更关心的是后面的事情。
“然后我醒了，就在一个密室里。有一个人，他的脸……”我说到他的脸的时候，脑子里出现那个可怕的鬼脸，我哆嗦了一下，惊叫了一声。
“冷静点！不要怕！他的脸是什么样的？”世子大人犀利的眼神在我眼前晃动。
“他的脸上都是漆，各种各样颜色的，像个恶鬼！好吓人！”我重复说。
“然后呢，”世子大人接着问道。
我真的不想回忆那一幕，我神经紧张，我开始烦躁。我不肯说。
“莫离！你给我放冷静点！我在问你话！”他逼问我。
“我不想说！”我哀求他。
“继续，”他命令我。
我被迫回忆那个场面。“他使劲看我，摸我的脸，他是个疯子，他一点一点摸……”
“他一点一点摸？”世子大人听了这话，皱着眉头，用手一点一点摸我的脸，“是不是这样？”
“是。”我哭起来。
“然后呢？”他继续问。
“然后，然后，他解我衣带……”我哭起来。
我知道世子大人听了这话气得半死。可是他绷着脸问我，“他又做了什么？”
“我不要说！”我摇摇头。
“我在问你话，莫离！”他的语气冷得能穿透骨髓。
“他还是那样嘛……”我哭得抬不起头。
世子大人把手放在我的衣裳里，从我的脖子那里，到肩膀，动作很慢，一点一点，然后延伸到小腹。
“是不是这样？”他问我。
我哭了起来，说“是！”
“然后呢？”他又问。
“然后外面有动静，他走了！昭明就赶过来了！”我说。
我根本就瞒不住他。他就像亲眼见到了一样。我哭着说：“我已经都告诉你了！你让我去死吧。”
他拿出素帛出来为我擦了擦眼泪。看了看我。
“你会嫌弃我的！”我哭道。
“是吗？你知道了？”他说道。
“我知道你嫌我脏！不干净！”我哽咽着说。
只要想起那个恶心的男人，我就觉得满身污浊洗不干净。只要想到他手指嘴唇触动的地方，我就恨不能把那里的肉都割下来扔掉！
我又恨又痛，难过得哭了起来。
他把我拉起来，冷笑了一声，“是！我沾个女人你就嫌我脏！说我应该感到羞耻！碰都不让我碰你！”
我根本想不到噩运会在突然之间降临到我头上！我根本没有想到我纯净的身子会平白无故遭受这样的****。
本来是开开心心跟着世子大人出来游乐的，谁知道一夜之间，我从世子宠爱的巅峰坠落到了谷底。
我无声地流着眼泪，趴在地上，头也不抬，无精打采。我的世界彻底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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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带着我们回来了。半路上我们停下来在馆舍里面休息的时候，他的随身几个侍卫和将领被他召集在一起，似乎在秘密议论什么事。
我隐隐感觉这事和我有关，我对名心说：“你过去假装递茶，看看他们在说什么。”
名心聪灵，拎着铜壶过去一个一个递茶。那些人议论得热闹专注，她是个小丫头，没有人关注她。
名心听了个大概，回来偷偷告诉我说：“好像是要召集贤能，豢养死士，刺杀什么人！”
我一听就明白了。谟诘王爷在朝堂上党羽太多，即使诸侯王中也多有他的亲信好友，对付谟诘王爷实在是太难了。
世子大人压不下这份怒火，想必是准备豢养死士去刺杀谟诘王爷。
但是谟诘王爷是何等奸诈之人？他既然敢于对我下手，肯定会防范昭明和世子大人。他身边也肯定守卫森严。
我相信如果他好对付，世子大人说不定就直接带兵去踏平了他的封地。他在朝堂上二十年，早已盘根错节错综复杂栽培了自己的偌大势力，根深叶茂不好撼动的。
何况他还是皇亲国舅！大周朝廷的王爷！王后娘娘嫡亲的兄长。
想到他那么卑劣地轻薄我的身体，我就感觉一阵一阵恐怖和恶心。我开始反胃。
那次事件带给我的伤害，那种强烈的耻辱感和羞辱心当时并没有及时发作出来，被昭明强行给我转移出来。
紧接着世子大人也用他的爱宽恕了我。
他们两个人的爱，让那种恐怖而恶心的感觉暂时被压制住了。
可是我知道并没有过去，我只要一想起来，想到他****过我的身体，想到他的手指在我的脖颈上胸脯上碾过的那种刺激，我的肠胃就开始剧烈反应。我开始呕吐，吃不下饭食，精神萎靡。晚上睡觉的时候开始惊叫，做噩梦。
世子大人一直在陪着我。晚上我一动他就紧紧抱着我，我一哭他就开始吻我。我不止一次告诉他我不想留在他的身边，他就威胁我说：“不要说这种话！你死了也是我的！这辈子你逃不了！”
他热情地抱着我，亲昵地抚摸我，用嘴唇贴着我的肌肤。我们回到昭华殿的时候，他也天天陪着我，晚上就抱着我睡觉。
这次事件没有让他嫌弃我，反而让他对我更好了。
“你为什么要原谅我？我自己都不想原谅自己！”我问他。
“别胡思乱想，莫离！你是我的人！”他摸摸我的脸。
“你从来没有对我这么好过！”我说道。
“这话是夸我呢，还是贬我呢？”世子大人笑道。
“夸你。”
“你胡说！从我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是这样对你的！一直没有变过！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感受不到？你的心当时不在我这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灵震颤了一下。
我觉得我错了！我对不起他！我不应该对昭明说那样的话！
可是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感觉有一个声音穿破了我的**，脱离了我的控制，就那么自作主张跳了出来。
好像那个声音在我身体里已经潜藏已久，终于找到了机会。
好像那个声音迫不及待要钻出来，强烈表示它的意愿！
我对昭明说：“静云！我爱你！”
那是我身体里面的声音啊！那是我心灵之音啊！我那个时候已经完全没有理智，我完全回到了初恋的时候，回到了我和昭明的世界。
“莫离，又在想入非非了！”世子大人唤醒我。
“是，世子大人！”我说。
他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把我抱得紧了些。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你这样！”我对他说。
“这是你第二次问我了！莫离！你真的想知道吗？”他问我。
“嗯。”我点点头说。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应该把你从山里砍伐出来变成了一只古琴。你怨恨我，所以我千方百计讨好你！给你赔礼道歉！补偿你！”
我听了他的话，嘴角流露出一点点笑意。
“我怎么像养了个孩子？疼她，爱她，哄她。”世子大人看着我的脸，哭笑不得。
“你才是孩子呢！”我说。
“这种感觉很奇妙。当你大喊大叫向我提出那些幼稚可笑的条件的时候，我就感觉你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世子大人笑道。
“你在说什么呢？”我说。
世子大人笑了笑，他开始模仿我说：“你马上让他们把城门打开，我要离开夏宇国！你放我走！我再也不要回来了！你是不是不给我出路了？我死给你看！”
我拼命打他阻止他说下去。
“莫离，你自己想想，你这些话有多幼稚可笑？你现在在谁的怀抱里？有几次气得我都想彻底放弃你！”世子大人用黑色的眼睛看着我。
“你如果放弃我，会是什么样子的？”我问他。
“你想知道吗？那我告诉你：你是永远出不了夏宇国的。尸骨也要给我留下来。我如果想放弃你，你现在就是一个空空的谥号，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或者在哪一个偏僻的冷宫里，一个人百无聊赖过日子吧。慢慢生病，慢慢到老，不知道哪一天就莫名其妙死去了。”世子大人对我描述说。
“好可怕呀！”我想想我的这两种悲惨的结局，心都冷了。
“你现在知道可怕了？”他说，“你每一次闹的结果都可能是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没有放弃呢？”我对这个问题很想知道。
“这是个秘密，我不能告诉你！”世子大人说道。
“求求你告诉我吧。”我哀求他。
“这个秘密是致命的！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每次我打算下狠心彻底放弃你的时候，我的这个地方——”他指指他心脏的部位，悄悄说道：“就会突然发作起来，疼痛得要死。吓得我不得不赶快退让。”
“我才不信！什么秘密？哄我罢了！”我忍不住狂笑起来。
“我说的是真话！为什么我会做你的奴隶？因为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根本离不开你！你是我身体以外的另一个心脏！你懂了吗？莫离？”世子大人神秘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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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说：我是他身体外面的心脏？
“你说过要杀我的！你还用铁戒尺打我！如果我是你的心脏，你再也舍不得打的！”我质问世子大人。
“莫离，我打你的时候我心里比你还痛你知道不知道？”世子大人问道。
“说你的鬼话吧。我才不信！”我说。
“你不相信最好。这个秘密绝对不能告诉你！我还怕被你利用呢！”世子大人故作狡诈说道。
“我不会。我听你的话。”我说。
“这话让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是你说的吗？”世子大人带着疑惑问道。
我用手指掐他。他笑起来，握着我的手。
“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很奇妙。你总是冲撞我，气我，有时候说出来的话让我只想拔出剑来把你杀死！可是当这一切都过去的时候，我却感觉我们之间的感情更好了一些。那种冲突反过来让人觉得很有趣味！令人回味！”世子大人说道。
“我有说过这样的话吗？我说什么话让你想把我杀死？”我问他。
“莫离，我真服气你！快把人家气死了，你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世子大人笑起来。
“真的没有啊！”我认真说道。
他哧哧地笑起来，“你真行！莫离！”
我拉着他让他讲。他说：“太多了！我不知道讲哪一句？”
“你说来我听听嘛。”
他在我耳边轻轻说：“索然无味！”
我羞得一下子脸红了。他恶狠狠说道：
“竟然敢这样侮辱我！我当时气得就想叫人把你拉出去乱棍打死！你这个作死的小贱人！现在想起来我还气的慌！”
我冲他笑了起来。他也笑起来。那个时候我们对抗得你死我活，现在说起来也就成了笑话。他骂道：
“你这个柔弱的小骨头，我用力捏一把就能捏得粉碎！可是我想让你屈服我，却根本不可能。反而让我一步一步给你妥协、让步！最后低下头俯下身子，变成了你的奴隶！”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就互相看着。我的眼睛有些润湿。
“莫离，怎么了？”他问我。
“没事。”我遮掩说。
“我看你眼角湿湿的，”他用粗糙的手擦我的眼睛。
“想起了很多往事。”我说。
“想起什么了？”他好奇地问。
我想起在虚宇城，他看着我为了昭明疯狂失魄的样子仍然拼命安慰我的情景；想起他带我到竹林里让我忘掉对昭明的记忆的情景；想起在山崖下他拿着皮鞭逼我下来的情景；想起他为我做生日闷着脸为我册封的情景；想起他抱着我从木芙蓉花园回到昭华殿的情形；想起引凤阁上我们两个人对天发誓的情景，想着想着我就忍不住哭了。
“莫离，这是怎么了？又得罪你了？”
“没有，只是想起世子大人对我的好处来了！”
“那应该笑才对！哭不行！”他笑着说。
我伸手去打他。他也不避让，让我随便把拳头击落在他身上。然后一本正经看着我说：“我不是告诉你我的秘密了吗？我也是被逼的呀！”
我们能有今天，是世子大人一直在努力。是他在放弃他可以拥有的，是他在努力争取我们的爱情，是他一直没有忍心放弃我！
“谢谢你！世子大人！”我说这句话是出于真心的感激。
“莫离，”他摩挲着我的肩膀，“我以为你永远长不大。你还能长大！”
此时此刻我想起了我的父亲大人。他就是这样摩挲着我，说道：“我的宝贝莫离，你长大了吗？懂事了吗？”
我哭了出来。“我想家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道：“要不让杨毅送你回去一趟吧。我现在也脱不开身。”
我想了想，说：“不了！我会给世子大人带来麻烦的。”
他哼了一声。“你还会考虑我？看来真是长大了！”
世子大人想了想说道：“你的二嫂应该已经生产了吧。他们什么消息都不肯告诉我们，怕我们麻烦。这样吧。我派人把他们请过来！我们的‘亲墅’建成还没有用！正好用一下！”
这个主意真是好！我开心极了！
世子大人说做就做！他从来不会把要做的事情往后面推迟一个时辰！他马上安排人准备礼品到虚宇城去！
一旬之后，父母亲大人和兄嫂他们，就在夏宇国内廷官员的带领下，来到了昭华苑。世子大人亲自迎接他们，安排他们住进了“亲墅”。
亲墅的布局和虚宇城里家的格局是一样的，这是世子大人的用心之处。我走进去的时候，果然恍然有一点家的味道。
世子大人把昭华殿的女御们都换到这边来服侍。我身边只留下名心名琴两个人。我难得有多开心，躺在母亲大人的怀抱里。
“你还没长大？”父亲大人笑着说。
“你嫉妒吗？”我说。
“我嫉妒你什么？”父亲说。
“我母亲大人不爱你，爱我！”我说。
“小丫头！”父亲大人没想到我会跟他开玩笑。
世子大人下朝的时候就过来。两位嫂嫂回避单独吃饭去了。父母亲大人和兄长就和他一起用餐。
世子大人就把悬挂在亲墅厅堂里面东海宝珠的来历告诉给父母亲大人。我的两个身边奴婢如何打碎了宝珠，我在宴飨的时候怎么赢了昭明太子，然后得到了宝珠，被昭明太子取笑他“惜物”的故事，甚至后来专门派人送来珠宝揶揄他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我的父母亲大人和兄长对这个故事都饶有兴趣，他们听了哈哈大笑。
世子大人很聪明，他知道我的父母亲大人的心意，就在于我在王宫里过得好不好！我和世子大人的关系融洽不融洽。昭华苑的营建，亲墅的设置，东海宝珠的故事，他们就知道在世子大人的心目里，我是什么样的了！
他们聊得很开心，感觉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关系很亲密无间。父亲大人说道：“我真的很担心莫离给你惹祸！她的性子被我宠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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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说道：“父亲大人！她不是被你宠坏了！她本来就这么坏！根据我的经验，您就是不宠她她也是这样！她天生就是个妖物！”
我使劲推他，他笑着说：“我有证据！要不要我说出来！‘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蛮横无理穷凶极恶的人……’”
“不准说！”我制止他。
“不说就不说！”世子大人笑着对父亲大人说道，“不过我还是感谢父亲大人，给我生养了这么好一个夫人！我现在也离不开她！”
白天世子大人就带着父母亲大人到昭华苑去看一看。我陪着他们，杨毅跟着我。父亲大人就问杨毅是谁。
我笑道：“他是世子大人的侍卫，现在跟着我！他好灵敏的！救过我一命！”
父亲大人听我这样说，恭恭敬敬给杨毅行礼：“如此多谢了！”
杨毅笑道：“职责所在，怎敢称谢！”
大兄说道：“杨将军的武艺天下皆知，我们正好领教一下！”
杨毅说道：“怎么敢在兄长面前卖弄？”
“不用客气！走吧，找个地方切磋下！”大兄说。
世子大人也喜欢这样。在昭华苑走了一圈后，他就带着他们到演武场去了！因为是我的侍卫，我的家人似乎都很喜欢杨毅，杨毅也跟着他们去了。
父母亲大人和兄嫂们住在亲墅的时候，我的感觉就好像住在了家里，心里说不出是那种熟悉而亲切的味道。
那一天晚上，我倚靠在父亲的胳膊上，撒着童年时代的娇。父亲从小到大都是那么疼我。我躺在他怀里的时候，就好像童年无忧无虑幸福的感觉。
世子大人曾经私下对我说：“因为我的模样长得特别像采薇母亲。父亲大人看到我就想起了采薇。他一生都感觉愧对采薇，所以才会对我横加包容，惯得我无法无天！”
我很想验证一下世子大人的话。我仰着脸问父亲大人：“我死去的娘，采薇女子！她长得是什么样的？”
父亲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怎么忽然问这样的问题？”
“他们都说，我长得像采薇！”我说。
“谁说的？你父王吗？”父亲大人当然会这样猜！
“我父王这样说过，别人也会这样想！”
“还有谁啊？”
我想起谟诘王爷看到我，意外失态酒杯掉落的情景。但是我没敢直接说出来。我吞吞吐吐说：
“父亲大人，在宴飨的朝会上，我见到那个谟诘王爷了！”
父亲的身子似乎无声地震动了一下。
“当时，世子大人带着我去给他行礼，他就见到我了！他好奇怪呀！眼睛一直愣愣的，很惊讶，然后手里的杯子都掉落在地上！他失态了！世子大人说，他把我当成采薇女子了！”
母亲大人说道：“莫离，不要说这样的话！”
“是。”我说。
父亲大人说：“她已经知道了！何必再回避这样的话题？莫离，你不是采薇的亲生女儿，可是你的样子，的确像极了采薇！”
“父亲大人！我好怕！”
我忽然失态了，那令人屈辱的一幕一下子逼到了我的眼前。我大声地哭了起来，我扑在父亲大人怀里，把谟诘王爷怎么设计劫持我，把我带到密室里轻薄我，昭明太子殿下怎么救我说了出来。
我当时真是太冲动了！我没有意识到我这番话对父亲大人的重大打击。
父亲大人听到这个消息简直被雷击中了一般，半天都没有反应。母亲惊愕极了，连忙去劝慰他。大兄也变得极其愤怒，他神色严峻，一言不发。
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当谟诘氏的毒爪伸到防风氏家族的下一代的时候，这种屈辱和愤怒已经像熊熊火焰穿破阻碍喷薄爆发，再也无法忍受了！
世子大人这时候回来了。他惊愕地发现屋宇里面的气氛不对。
我在哭，大兄和父亲大人沉默不语。母亲大人在一旁陪着掉泪。
世子大人劝慰了几句，把我带了出来。
“你刚才干了什么？在哭什么？”世子大人问我。
我就把刚才告诉父亲大人的话，谟诘氏劫持我的事情说了出来。
“你这个贱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一句话交代不到你就给我闯祸！这件事情怎么可以对你父亲大人说呢！你这个蠢货呀！”他恨得我咬牙切齿。
“我为什么不可以说？那是我的父亲大人啊！”我辩解说。
“你这个傻孩子！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给我滚回去！”他命令名心名琴把我带回昭华殿，自己反身又回去了。
我知道他是去找我的父亲大人和大兄商议这件事。我不知道他们会谈论什么，一直到深夜，世子大人才回到昭华殿里。
我一直没敢睡，闯了祸一样看着他。
他看看我，恨得咬咬牙，实在是没有办法。
“怎么了？世子大人？”我提心吊胆问他。
“莫离，你还是小，不懂事。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这种事。对你父亲大人来说，已经死去了最爱的妻子！他怎么能够容忍他最爱的女儿遭受这种****？你不是逼着他去冒险吗？谟诘氏的事情，我会去对付的，不要再把你父亲和大兄赔进去！你明白吗？”
看着我的傻样子，他摇摇头，“我跟你说不清楚！你个死丫头！你就会挟制我，别的一点本事没有！”
“那怎么办呢？你快想想办法啊！”我哭着哀求他。
“谁叫你不长脑子？一冲动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世子大人恨恨地骂我道。
我拉着他的衣襟哀求他。他叹了口气说：“我已经和父亲大人谈过了。这件事情我们会从长计议，你不用担心了！”
我相信他们在商议对付谟诘的事情。我有一次无意中听到他们在议论虚宇城那边的演武场，好像昭明也卷在其中。但是他们都背着我说话，我也只听到这么多。
有一天晚上，大兄把我单独留下来，给我说话。
我从小都非常爱戴我的大兄。他和父亲大人一样，从来不责骂我，默默关心我，对我很好。他的性格坚毅沉稳，恭敬有礼，连一向骄矜高傲的母后娘娘，对大兄都是赞赏有加，从心里非常疼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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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走后，名心不服气说道：
“夫人也太好说话了！这件事情怎么能这样办呢？新进一批女御！这些女御怎么安排？做什么事？都应该是夫人做主的！夫人亲自来管，她们就视夫人为主子了！现在都交给召薙女御！她们岂不都要趋奉召薙女御？谁知道她又怎样培养出一批忠于她的心腹来！”
名琴也这样说我。我说我才懒得管。
名心说：“夫人懒得管就不管，最起码也要弄个人帮夫人管着！这样夫人不亲自管也算是夫人的人吧。这样放纵着，出来的都是奸细可怎么办？夫人在这宫里还想不想安生过日子了？”
我想了想也对。等世子回来，就对世子大人说道：
“宫里也好久没有晋升女御了！浣洗司的夏耘女御，向来精明能干，不如擢拔她出来做个管事的，协助召薙女御！也多个帮手！浣洗司换个女御管理也就是了！”
我是想：颜芮女御、宛如女御和夏耘女御和我最好。宛如女御清高如我，一向不喜欢多事；颜芮女御聪慧温柔，也是个怕事的；只有夏耘聪慧精干，能揽事，就让她出来帮我一下也好。
世子大人懒得管这样的事，他说：“你是后宫之主，你看着办吧。”
我就命名心去传我的谕令，让夏耘做了管事女御，辅助召薙女御。
夏耘女御第二天过来谢恩。我说道：“劳烦你费心！这是劳动你辛苦的差使，你就多担待吧。”
夏耘女御说道：“夫人既然发了谕令。今日刚好是选拔新进王宫女御的时候，夫人也该过去看看。哪怕一眼，也只当夫人去管过！”
我听她的话跟着她到明德堂那边去了一下。打眼看了一下，觉得新来的女御中倒有几个出色艳丽的，人又年轻姣美，满眼春花秋月，亮眼得很。
召薙女御给我行礼，我请她免礼。我心里想她对我的擢拔肯定几多腹诽。她应该有危机感了！失去了女史大人那个隐藏的幕后仗势，她是不是有点丧家之犬的惶恐感？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我是这个宫里的主子！纵然她再看不惯，我几经风雨也是越来越稳固了！她纵然有再多想法也是没有用的。
召薙女御把记录那些女御家乡、才德之类的布帛黄绢都一一拿出来，对夏耘女御说道：
“女御大人好好甄别！才貌、性情都是次要的！一定要查清楚她们的来历出身！一定是夏宇国的各个乡邑所出，外面的不要！要恭顺规矩，对世子大人忠心耿耿！只有忠于世子大人的女御才可以留在宫里！”
召薙女御交代这些话语的时候，不仅干练，而且熟稔，你从她郑重其事的脸色和语气中就能感受到她对世子大人的耿耿忠心与赤诚之爱！我听召薙女御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对她忽然有了这样一种感觉：
我感觉，她好爱戴他的世子大人啊！
她对世子大人的爱，超过我一百倍！
世子大人简直就是她生命中的神！谁都不能稍微触碰！她为了世子大人甚至能够豁出她的性命！
她对我的极端不满和愤恨，就是因为我亵渎了她的世子大人！我折磨了他，惹他生气，让他屈服，给他增添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侮辱了她的神！
虽然世子大人对我百般包容，但是召薙女御却无法容忍。
她是誓死捍卫她主子的人！我是千方百计折磨她主子的人！
所以世子大人抱着我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一定很想奋不顾身冲上来把我揪下来，扔到地上摔碎！她不能容忍有人敢这样亵渎他的神！她对我的刻骨的仇恨其实夹杂着对世子大人由衷的敬爱！
我对召薙女御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敬畏！毕竟，她是有原则的人！她忠于她的主子，爱护她的主子，她没有错！
我就像逃离一样，离开了明德厅。我天生就惧怕她，她是我的克星！
过了两天，替补团秭的女御被送过来。温柔恬静，美丽端庄，是我喜欢的那种窈窕淑女，我给她取名叫四喜。
四喜告诉我说：她们一道进来了十七名女御。最优秀的才能留在昭华殿和元华殿，留在世子大人和夫人的身边。
宫廷里换了一拨女御，景象似乎新了一些。年轻而美丽的女御们刚刚进宫，脸上带着稚气和新奇，三三两两在宫里走着。她们要去接受严格的教导，学会宫里的规矩，然后分配到各个地方做事。
这种景象让我感到有一些新奇，有一些失落。
从我进宫到现在，我竟然也变成了一个宫里的老人了。我竟然神奇地，成为宫中的前辈级的人物了。
看那些宫里的树木和殿宇都是熟悉的了，看那些诡异的或者恭顺的眼神或者脸色也都见惯不惊了。
我在宫里慢慢地行走。任那些新来的女御们偷偷用眼睛投射我，悄悄用手指在花墙后面比划议论我，然后在远远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给我行礼。
世子大人回来通知杨毅，杨毅家中父亲病笃，命他赶快收拾回去见父亲一面。杨毅是个孝子，领命即刻回去了。世子大人命人给他准备的礼品，他都顾不上拿。
世子大人吃饭时问我：“新来的女御怎么样？”
我说：“看在眼中倒是有几位出挑艳丽的，与别个不同。想必召薙女御已经精心安排好，送到大人的元华殿去了！”
世子大人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冷笑说：“她那点心思还当我不知道？弄几个年轻妖艳的放在世子大人身边，伺机迷惑世子大人，夺我的宠呗。”
世子大人说道：“夫人，你真够可以的。召薙女御自然会把最好的放在我身边，你身边的四喜不也很好吗？难道别处用好的，独独给我这里弄点不中用的过来吗？”
我酸酸地说：“你这么说话，想必是已经见到了。心里如意才会这么讲。”
世子大人看看我，笑道：“夫人，别说我不想，我就是想了，只要想到昭华殿里还有这么个醋夫人等着我，我一点心情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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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说要到东边去会盟两个国君，可能需要两个公主和亲，问我是不是把名心名琴送出去？
我问他是做什么的？那国君年龄又怎样？如果遇到年轻有礼的国君，做个夫人还行。这两个丫头都是心高气傲的，如果不如意就委屈了她们。
世子大人想了想说：“我别处弄去！走了这两个人，还不知你弄成什么样？我看你也离不了她们！将来再弄好的出路给她们！”
世子大人说着就吩咐近身的宫人宝树准备行程。我问他需要多久回来，他说：“三五日即可。只要会过面，我昼夜兼程赶回来。我还舍不得夫人一人在宫里。”
世子大人向来动作快，说走就走。他回头吩咐我说：“让你给我绣的芙蓉诗呢？我要你点针线活可真难！还是采桑女出身！催了几次给我了一个！趁我不在宫里，多绣几个给我！”
他说着就匆匆走了。我小时候看很多竹简，感觉国君生活得很幸福，他们无忧无虑，花天酒地，过着奢华富足的日子。自从我嫁到宫里来，我才知道：那样的亡国之君是有的！但是大多数国君都是以保卫国家为己任的！他们竭心尽力保卫自己的国家，他们的臣子，通过沙场效命拼死立功来建立自己的功勋，赢得自己的地位。
就像世子大人，他什么时候安稳过？看着他这样奔波，我就想起“戎马一生”这个词汇来。他的每次出行，都伴随着风险和危机，我都怀着深深的忧惧和思念，一直等到他平安回来。
世子大人走后，宛如女御和颜芮女御她们常过来陪我。夏耘女御开始掌管宫里的事物，时间上也抽不出来了。我们三个就在“引凤阁”的琴台那边坐着说话，我也做一点针线。
颜芮女御喜欢针线，看我绣诗句，念了一遍，说道：“夫人真是灵心，就这样的句子，还不把世子大人迷得魂不守舍，难怪世子大人那么宠你？”
宛如女御说道：
“世子大人也不甚喜欢诗文，也不喜欢琴瑟之类的金石之音，他就喜欢挽弓射箭，征战会盟一逞英豪！究竟也不是喜欢这些句子，终究还是喜欢夫人罢了。想来这也是缘分！世子大人以前喜欢过谁？身边倒是有些人的，也不过比对别人好些！哪有像对夫人这样的？”
我说道：“他对别人倒也罢了。我感觉他对女史大人，倒是分外用心的！”
颜芮女御说道：
“夫人所说的也没错！女史大人年龄比世子大人还要大些吧。世子大人那时候年纪还小，王后娘娘又不在身边，有这样的长姐一样的女人世子大人难免会依恋些！这个女史大人也不一般，心计特别深，也会哄男人的！你看她每天穿的衣服，用的都是特别柔软的材质，她最会以柔克刚！世子大人就吃她这一套！”
宛如女御说道：“姐姐这个说得也不对！你见过夫人示弱过？夫人也不以柔克刚，世子大人还不乖乖的？”
我说道：“他什么时候乖乖的！恼起来还不把我打死！”
颜芮女御说道：“夫人算了吧。我们都听说，世子大人吃饭从来不先动筷子，总是挑好的给夫人盛好！看着夫人吃，自己才吃！还用夫人以柔克刚？明明是世子大人以柔克刚才是！”
说得我们三个都笑起来。
宛如女御去弹琴，颜芮女御坐着和我聊天，我一边说话一边绣丝帕。我刚好绣完了一个，颜芮女御又给我设置了一个白底红芙蓉花绣样的，让我配天蓝色的丝线来绣。我就叫名心去给我取天蓝色的丝线过来。
累了的时候，我们三个一起到茶桌上面喝茶说话。她们两个，是我在宫里结识的最好的知心朋友。
黄昏的时候她们告辞回去了。名心一边送她们下去，一边到昭华苑里问厨房的饭食怎么样了，要给我端到疏玉阁去吃。
我也感觉胳膊累了些，趁名心下去送人的工夫，我又往“引凤阁”上面登览了一番。
引凤阁是依着山势而建的。这样建筑的好处，不仅可以顺着台阶登临而上，而且还可以沿着山路徐徐而来，小的车马、人力车也可以绕着登临。这样即使人走不动，也可以坐着车马从旁边绕过来。
而且山色翠微，满目绿意袭人，配上人工的殿宇楼阁，楹柱回廊，更增加了引凤阁的美妙之处。我仰头看了一眼头顶似乎触手可及的白云蓝天。虽然已经黄昏，太阳却用无比绚烂的颜色装扮着云彩。想想世子大人说三五天回来，想想他的样子他的温情，我就感到说不出的喜悦。
我往下看着名心已经从殿里出来，往上面走，我也就下去了。走到一个转弯的高耸的台阶前面，我忽然感觉有点异样，心里隐隐有些颤动，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影在我身边似的。我还没有来得及四面看看，背后突然伸出一双有力的大手，突然发力把我凌空推了出去。
我不由自主惊叫了一声，身体直挺挺就从台阶上狠狠摔了下来。我似乎是两只胳膊先碰到台阶的，当时两个胳膊就如同断掉了一样痛得没有知觉了。脸部也被擦伤，身体顺着台阶往下滚了好久。幸好前面有一个转角，我就被卡在那个转角的地方。然后整个世界变得一片漆黑，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难忍。我呻吟着，名心抓着我的手问我怎么样了？说已经去回世子大人了！世子大人很快就会赶回来。
名心问我在做什么？怎么会突然摔下来？是没留神脚步没站稳还是什么？我说：好像有人在后面推我！她才吓得大声惊叫起来。
名心赶紧给我喂药。她说这几天我昏迷的时候就是用我大兄留下来的丸药给我医治的。如果不是大兄留下的丸药有神效，我现在说不定还昏昏沉沉呢。
我想我大兄防风氏钟离真是神了！他是不是推算出来我有意外之灾？特地给我准备了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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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心给我研磨了药丸服下。我躺下睡了一会儿，被疼痛折磨得一刻也不能安稳。这时候，世子大人已经从外面匆匆赶回来了。
名心给他回禀了我的情况，我复述的话，还有我刚刚服下大兄留下的药丸。
世子大人是头一次听到我是被推下台阶来受伤的！名心说道：“还好遇到一个拐角的台阶拦下来，要不摔下来不知道夫人还有没有命了！”
世子大人的脸色很凝重，他问我怎么样？我说痛得难受。他四处摸了摸，说：“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世子大人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昏迷得太严重了，说不清楚日子。名心算了算告诉了他。
世子大人又问了几句就出去了。我知道他要迅速调查这件事。
果然过了没多久，所有的人都被带到刑狱司了。包括昭华殿的人。只有名心、名琴被留下来。
这是我进宫以来，第二次被暗算。
我并不曾得罪什么人？如果说有人陷害我的话，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召薙女御。我感觉她对我的愤怒和仇恨是发自内心深入骨髓的。我觉得只有她一心一意想让我死。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恨我，处心积虑要杀死我。
名心也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名心悄悄说道：“夫人，肯定是那个老淫婆干的！肯定是她！她恨夫人。当初紫陌姐姐就是怕她伤害夫人才去我们主子那里哭诉，主子才让我们过来。千叮咛万嘱咐，就是防着她！没想到她还是下了手！”
我说道：“这只是我们的猜测！又没有根据的？世子大人又不肯信我们！”
过了一会儿，刑狱司的人过来，仔细询问名心名琴：
“去年秋里宫里赏赐的灰底兰花缯布，两位主子都领了的！可曾用了？完好无损就拿来看看，用过也拿来看看。这是照规矩查案，每个人都要看的。虽然两位主子是夫人的人，也不可以破例。”
名心、名琴去取了那些缯布过来，刑狱司的人核实了一下，然后离去了。
名心奇怪，“那个藏在‘引凤阁’的人莫非穿着这块缯布做的衣裳吗？怎么查起这块缯布来了？”
我说：“我并没有看到那人的样子。那人是从背后突然出手的。”
我忽然想起来，宫里曾经有人到天子那里去告我的状，所用的材质就是缯布。想必世子大人也想起来那件事，就叫人拿了那状子用的材质去查告密的人。有那样阴暗的告密心理，暗算我就有可能了。
世子大人脾性急！他最痛恨宫里的人没事兴风作浪。这一次他回来饭都没吃，亲自坐着，督促刑狱司的人连夜彻查。
昭华殿的女御们先被放了回来。春祈她们惊魂未定，说幸好夫人出事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在一起，否则的话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
我问她们是什么意思。
春祈哭诉道：
“一定要说出夫人出事的时间，谁能证明不在‘引凤阁’。当时我和秋祈、四喜都在殿里准备晚餐，名琴奉命跟着颜芮女御去取东西，所以都有证人在。倘若没有证人，只要是独处的，都被抓去严审了！送到那个地方，不死也要脱层皮出来！”
我说道：“这又何必？一定要这样大动肝火！伤及无辜！不过是从台阶上跌落下来，痛几日也就是了！连累这么多人又打又杀，这是做什么？快叫世子大人回来吧！我有话跟他说！”
春祈说道：
“夫人省省吧。世子大人怎么容得下这样的事？宫里人不规矩就已经够触怒他了！何况吃了豹子胆竟然敢害夫人！这样的人留他做什么？我们都被他连累，恨得咬咬牙呢！趁此机会早点清理出去算了！也免得我们以后遭殃！”
名心想了想说道：“那些下等的宫娥女御也罢了，都住在一个寝殿里面，谁在谁不在一目了然，自然能够作证的。要是上等的女御，都是单独居住的，如何能够找出证人来？”
我知道她的心思是问召薙女御有没有证人。春祈说道：“这一回不管上等下等，都一律要有证人证明出来，否则不问青红皂白先关刑狱司。世子大人这次的怒火可是不得了！”
四喜说：“现在不知道审的怎么样了？你们谁去打探一下消息？”
纪耘说：“还去那里做什么？血腥满地的，还敢多事？”
世子大人抽空回来了一趟，问我身上的情况。我说吃了药感觉好多了！
大兄钟离的药丸果然是能救命的。我这次摔得这么重，世子大人又不在宫里，说不定淤血积在体内就一命呜呼了！幸好名心想起给我服用，才保了一条命出来。
我清醒以后吃了一丸，浑身就感觉发热，疼痛减轻了许多，舒服多了。名心又给我研磨了一丸，等着水凉些再服下去。
世子大人问我：“可能看清推我的人？一点点影子也行。”
我说：“那人是从后面突然出手的，我就感觉有点不对，他就出手了！我一点没看到。用力很猛，感觉他胳膊很有力。别的我也说不上来。”
世子大人接着问我：“你觉得会是谁？谁会对你下手？”
我说：“这宫里谁会对我下手？我又不曾得罪哪一个？除了那个召薙女御她恨我入骨！还有谁会对我下手？”
世子大人笑了笑。没有说话走了。我知道他根本不相信我。
又过了一夜时间。第二天上午，所有人都被通知到刑狱司。这就意味着刑狱司已经查出了结果，要处理了！
世子大人命名心、名琴服侍我过去。这也是我第二次面临这样的场面。
只要想起上次那个给我下毒的美人，最后和婆子们不分轻重全部被当场杖杀，我就吓得浑身酥软。我看见世子大人一声不吭坐着，他示意我坐到他身边去。
世子大人处理起他憎恶的人犯毫不手软。他对我的惩戒尚且如此，何况其他。
刑狱司的司寇大人命人带过来一行人，我看了看，有四五个，一个个面容凄惨神情灰暗发白。其中一个年轻的女子似乎在哪里见过，却记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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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看了看手绢说道：“难怪！我看这线缝的，像蚯蚓一样！是够拙笨的！”
我着急了，说：“也没有这么差吧。你不要算了！”
他笑着放到怀里。“哪里？我在外面想你的时候就拿着看，只要是你绣的我就喜欢。”
他开始吻我。我的眼角潮潮的。这一段时间我总是想哭。尤其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
哪怕是很普通很普通的话，我都会轻而易举的感动。从心头流露出那种无比柔软的情意绵绵的东西。
这件事情过去，世子大人也不多提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他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他的心思。
他的行动上显得有些烦躁、郁闷；脸色也有些沉重。虽然他回来很少带着什么表情，可是我还是敏锐感觉到了。有什么事情不是很顺利，问他他也不说。
中午，他叫随身的宫人宝树回来给我报信，说不回来用餐了。
我屏退其他人，悄悄问宝树：“世子大人有什么烦恼？遇到了什么事？”
宝树不肯说，推说不知道。
我说道：“必然是为了谟诘王爷的事。这是世子大人心头的大事！他压不下这种火气！”
宝树见我这么说，以为我知道，就说道：“的确如此。那个贼子太过奸诈，防范周密，身边的死士高手如云！我们派去的几拨人都失利了！世子大人因为这个十分震怒！”
我说道：“世子大人也是糊涂了！那谟诘王爷在朝堂已经几十年光景了！他的爪牙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想必身边也有一大堆的死士门客，豢养多年，能才倍出，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宝树叹气说道：
“可不是？这个人老奸巨猾，深谋远虑，动作诡秘得很。他身边有几个勇士都是出了名的力大无穷，本领高强，又是他豢养多年的，肯为他效死力！一般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怎么能够轻易得手？世子大人这次也是急着为夫人报仇！所以急躁了一些！”
宝树说了这话回去了。我从他的话里，知道世子大人在为什么烦恼。自从春狩期间我被劫持受辱，世子大人就一直放不下这件事。
谟诘氏！只要我想起这几个字我心里都忍不住颤抖一下。
这个人太阴险了！当年陷害父亲大人，他就毒招用尽，将我防风氏部落和家族大行杀戮，弄得七零八落，血流不止；
他担心昭明对他不利，他用“见血封喉”的毒箭趁着昭明带兵打仗，用那么阴险的办法背后下手险些要了昭明的命！昭明是当朝太子殿下！周室天下的继承人！他的亲生的外甥！他都敢这么做！
他又用那么卑劣肮脏的手段，肆无忌惮，在天子春狩的场合预谋对付我！
我知道世子大人忍无可忍。世子大人的脾气原本急躁，尤其是这种侮辱他的事情他是一刻也不可能忍受的。虽然他在我面前装作没事，但是我知道他心里怀着多大的仇恨！
世子大人屡次接到刺杀失利的消息，他感到很烦躁。这时候南边的陈国、随国、晞国、柃国、莽国等几个国家的国君邀请在楚国的大屿山上会面立盟。世子大人交代杨毅好好照看我，他自己带着兵车战马，带着聿明将军，再一次南下相会去了。
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最多半月，他就会返回来。
我的伤势还没有完全好，世子大人摸摸我的骨头说道：
“养着身子吧。如果感觉舒服点就给我做点女红，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世子大人走后，我又过上了那种寂寞难耐的日子。
世子大人吩咐宛如女御和颜芮女御放下手里的事情，没事多过来陪陪我。她们两个几乎天天都在我身边陪我说话。
昭华苑里现在外面多了几十个守卫。“引凤阁”也增派了十个守卫，封锁各个入口，宫里人没人能够随便进来了。
再加上杨毅。已经安全多了。
我按照颜芮女御给我的那个白底红芙蓉花绣样，用天蓝色的丝线配着，绣那首芙蓉诗。颜芮女御真是好眼力，她这样一指导，绣品看上去真像她的风格，又雅致，又美丽，还带点雍容的柔美。
我自己都喜欢得不得了。绣了有十几天时间，绣得差不多完工了！世子大人一定会特别喜欢。
晚上，我拿着那木芙蓉花的绣品，看了又看，握在手里睡着了。
我拿着绣品去找世子大人，我给他看这么美丽的绣品，他果然很喜欢。把我抱起来高兴地在林地里旋转。
忽然有一支冷箭向我射过来，我大叫了一声。世子大人连忙用身子挡了一下。
那支冷箭直接射到了世子大人的胸膛上！
一定是谟诘王爷的毒箭！他曾经用这样的毒箭射伤了昭明！他一定又用这样的毒箭来射杀世子大人！
因为世子大人在刺杀他！所以他报复世子大人，让他的门客和死士埋伏在树林里，趁机射杀世子大人！
我大叫了一声坐了起来。名心、名琴在旁边陪着我睡，她俩都醒了。
“我做了个噩梦！世子大人出事了！他中了毒箭了！”我惊惶地喊道。
名心、名琴说道：“夫人你太担心了！所以才会做这样的噩梦！”
“不是的！”我说，“我没有担心。我从来没有担心世子大人！他到哪里去我都没有这样担心过！是做了个噩梦！你们快！快叫杨毅过来！”
她们慌慌张张穿上衣裳，点好灯盏，出去叫杨毅。
杨毅已经被这边惊动，赶了过来。
我对杨毅说：
“我这个梦太不吉利！拜托你赶快去找世子大人！我大兄临走的时候留的有药，前番刚好应在我身上，这一次必然应在世子大人身上了！你快点找到世子大人把药给他送去！如果世子大人完好无损就好！如果他有了难，也好紧急救他一命！你马上就去！我拜托你马上就去！”
杨毅有些为难，他说：“世子大人临行特地嘱托要我保护夫人！我如今离开夫人就是失职，况且这只是夫人做的梦！毫无根据！夫人也许忧劳担心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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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道：“杨毅！我拜托你！如果世子大人出事，我也活不下去！你就算守着我有什么意义？拜托你快点去！把药丸送过去！黑色的药丸都是驱毒的，红色的祛除血瘀！名心，把剩下的药丸全部给杨毅带去！”
杨毅犹豫不决。我说：“昭华苑有这么多人守护。我也不会出宫去！将军快点去看看！”
杨毅立刻叫人备马，带了几个随从星夜出发了！
杨毅走后，我的心才稍稍有些寄托，安稳了一些。
第二天，颜芮女御和宛如女御都过来了。她们听了我的话，都有点哭笑不得。我说道：“大不了世子大人平安回来，再把我责骂一顿！我就是心里不安稳，总感觉这个梦来得太奇怪！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杨毅走了有七天，那七天的日子我天天度日如年，所以计算清楚。到了第八天晚上，杨毅意外回到了宫里。
我先去看他的脸色。一看到他脸上那种凝重得几乎化不开的严肃神情，我的心一下子掉到了深渊里。
我的感觉灵验了！世子大人果然出事了！
杨毅说道：
“世子大人在大屿山会盟之后就返回了。走到一处林地，被埋伏在那里的几百名训练有素的死士伏击。手下虽然全力保护，但是对方蓄谋已久，专门针对世子大人瞄准射箭。剑上有‘见血封喉’的剧毒，比上次昭明太子殿下中的毒更烈性。世子大人胸中中了一箭，还好我赶去了，有大国舅的神药，暂时保住了性命。聿明将军说：要彻底祛除这种毒性，恐怕只有上次昭明使用的‘蟾精’才有效！”
“可是‘蟾精’在哪里，连我的大兄钟离都不知道啊！”我着急说道，“世子大人会不会有事啊！”
“聿明将军已经派人去请虑远道长了！可是虑远道长似乎也不知道彭祖在哪里？找到‘蟾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不知道世子大人能挺过几天？他现在还在路上……”杨毅沉痛地说不出话来。
我急忙去披衣服。杨毅问我做什么，我说：“我不能看着世子大人出事！我要到不情山里去找彭祖！我要去找‘蟾精’！”
“夫人！这恐怕太难了！‘蟾精’在哪里都不知道，夫人到哪里去找？”杨毅犹豫说。
“管不了那么多！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我一定要去找‘蟾精’！你如果敢拦我，我就把你杀死！”我威胁说。
杨毅二话没说，跟着我出来了。
我们两个人骑上马，出宫就往北面方向跑。
也多亏了杨毅。没有他我出不了宫门，没有他我也找不到进山的路。他去找过虑远道长，所以这里的山路他很熟悉。
早上天色稍微出现微明的时候，叆叇的云气遮蔽了整个山里的天空。一条白色的银河样的白气玉带，缠缠绵绵，缭缭绕绕，从峰顶一直通到山腰。
我看见一座巨大的山崖上刻着三个醒目的大字：“不情山”！
“不情山！就是放弃****的山吗？”我一面想着，一面观看。
只有被我们的马惊动的山鸟的啼呼。被山雾山岚沾湿的满山满树的茂密叶子，以及野蔓丛生遮蔽了眼的丘壑山峦。
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点人声。
到哪里去找彭祖啊！到哪里去找蟾精啊！
我记得大兄防风氏钟离说过：彭祖把“蟾精”送给了自己心爱的人！他的师母！即使我找得到彭祖，我也得不到蟾精。
何况，我连彭祖在哪里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可能在这个山里。
想到生命垂危的世子大人，我的眼泪就禁不住往下流。
世子大人是因为我才冒险去刺杀谟诘王爷的。他是为了我才遭受了谟诘王爷的暗算。
我怎么能让他死？我宁愿代他去死！我一定要找到“蟾精”！
我毫无目标在山里穿行，往前看，往前跑，希望能找到一点点烟火，找到哪个采药人的影踪，找到一个竹林茅舍的影子，找到一个年幼稚嫩的童子，找到一个山野行走背着斧头的樵夫，找到一条荡悠悠的小船，找到一条人迹走过的山路，找到什么都行，只要给我希望！
没有一点希望的绝望，能让人窒息而死啊！而我就在这种窒息的毫无希望的绝望树林里，拼命撕扯着藤蔓往前面走！拼命穿梭着灌木丛往前面走！
杨毅拿着剑为我砍路！他杀死了差点袭击到我的蟒蛇，杀死了一只毒蟾，杀死了一只凶猛的虎视眈眈的野兽！
我在他的护卫下毫无目标往前面盲目行走！可是，我没有找到任何一个我希望看到的。除了莽莽苍苍浩渺无边的大森林，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只要想到垂危之中的世子大人，我就惶恐地不能停下脚步。
“世子大人，你千万不能死啊！”我忍不住痛哭起来。
杨毅在我后面跟着，他也难过得直掉眼泪。
我们的马留在山外面了。这里的林子太茂密，马根本走不过来。
我是急于救世子大人才来到这个“不情山”的。我是因为出于绝望和无奈才来到这个“不情山”的。
也许我到这里只是为了安慰自己，给自己一点点希望。我不想看见世子大人中毒箭死在我面前。我也许只是为了逃避心里的恐惧。
茫茫林海，哪里有彭祖的身影啊！
我绝望极了，我声嘶力竭喊了起来：“彭祖！你在哪里？——”“彭祖！你在哪里呀？——”“你快出来呀！彭祖！——”
我一边走，一边声嘶力竭喊着。
我一头扑在林子里，一边哭喊着一边往前面走。
我不知不觉走了有十里地，走到了林海的更深处。
嗓子也哭着喊哑了。
我看见树梢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只浑身雪白的鸟儿。
它聚精会神用圆眼睛看着我，一副悠闲自得置身事外的样子。我也看着它。
它是我在不情山看到的第一个关注我的东西。是我绝望之中升起的第一份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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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关注我几眼的白鸟忽然展开翅膀，凌空飞走了。我忽然想追着它。
它飞到哪里，我就追到哪里。它是我的希望，我不能没有希望。
那白鸟慢慢飞着，忽然就飞进了一个什么地方。
我眨眼看了看，那里竟然是一个神话般的竹篱茅舍。天哪！真的是一个森林深处的竹篱茅舍，好清雅的去处！
竹篱茅舍刚好在一个突出的山脚建着，一弯清澈的溪流从那里绕绕着流淌过去。只有仙人才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那个茅舍两旁有两行字，我看了看，上面写着：
“莫做有情痴，风月总相离。莫入相思门，此恨无穷已。”
我念了两遍，想这里住的会是什么神仙？她似乎是一个对感情失望透顶的仙女！这时候我听得环佩轻摇，香兰郁郁，从茅舍里面走出来一位美丽窈窕的仙人。
我记得有一本竹简上是这样描写仙子的：
“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我看到这位仙子的时候，我以为这是专门描写她的。她给我的就是这样的感觉。她的肤色雪白，洁净如同白霜，没有一点尘世的污浊。她的脸极清极纯，美丽得让人惊讶，令人动容。
只是，她的头发是白色的，又亮又光滑，低垂在两膝上面。有一条绿色的藤蔓挽着她的头发。
我想：那一定是令她伤心的人，使她不展愁眉，不开笑颜，最后把头发熬成了白色。
“仙子！”我含着眼泪呼唤她一声。
“是你在喊彭祖吗？”她说话可没有像外表那样美好，带着恶意，生气地问。
“是，仙子！”我怯怯说道。
“你不知道，这个‘不情山’上不能出现这个名字吗？”仙子更加生气。
“可是仙子，我急着要见到彭祖！请您一定要帮我找到他！”
“他的事不管我的事。在我的面前，不能出现这个名字。我再说一遍！”
“仙子！”我跪了下来，“拜托你帮我找到彭祖吧。我是一定要找到他才可以！”
“你找他做什么？”仙子奇怪地问我。
“我要救我的夫君！我要找到‘蟾精’！”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说道：“你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蟾精’乃天下至宝，此物生于天然，长于天地，汲取万物之灵，整个天下也只有雄雌两个，怎么可能轻易送人？”
“仙子！我听说‘三光日月星，三才天地人’！人乃万物之中最钟灵毓秀者！如果仙子所谓的‘天下至宝’为天生地长万物之灵，却不能救人一命，那么还称得上什么‘天下至宝’？”
“你这个小姑娘，倒是很会说话。你怎么知道有‘蟾精’这个东西？”她奇怪地问我。
“我的大兄防风氏钟离，是彭祖的大徒弟。他告诉我的！”
“防风氏钟离？你是他的妹妹？”
“是，仙子！”
“是防风氏钟离的妹妹！你要救你的夫君？你知不知道，天下的男人都是薄情寡义的！一朝恩爱，一朝背弃。恩爱时捧在手心里，什么都可以为你做！背弃时一点情面都不讲，连你的生命都不会顾及。他们不值得你这样去付出！”仙子愤怒地教训我！
“我的夫君对我重情重义！他不是这样的人！我一定要救他！哪怕豁出性命我都会去救他！”我一点不理会她的教诲。
“唉！执迷不悟！真是执迷不悟！人间痴情这种东西，也最能害人。你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等你醒悟时就会痛苦不堪。我这番话都是至理名言，你可曾悔悟？”仙子恨恨地看着我。
我说道：“也不尽然。仙子，人间既然有情痴，必然有痴情的道理。连空中的大雁都知道相守一生，何况万物之精灵？仙子请指点我，彭祖到底在哪里？我要找到他！”
仙子很生气，说：“不要再提彭祖这个令人厌恶而可憎的名字！我不想听到这个名字！这个山是不情山，没有情分可讲！我告诉你：蟾精就在我手里，就是彭祖送给我的！我正想把它扔出去！凡是他的东西我都不会留的。不过这是天地之间最灵犀的东西，我也不能轻易就送给你！”
“仙子！求求你送给我吧！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跪下哀求她。
“做我的徒弟，跟着我在山里修炼，一生再也不踏入红尘，你做得到吗？”仙子说道。
我愣了一下。看来仙子是想把我留在山里侍奉她。
我一定要得到“蟾精”，我毫不犹豫说：“我做得到！”
杨毅阻止我说：“夫人，世子大人不会允许的！”
我说：“总要先救了世子大人的命！我就留在山里也就算了！这也许就是我的宿命！”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傻？你宁愿留在山里做我的徒弟，一生不再踏入红尘，你还去救你的那个人做什么？你救活了他！他身边还会有别的女人！你白白伤心！”
“师傅！我是宁可自己伤心，宁可一生留在这里，也想要救世子大人的性命！他是为了我才会这样的！”我流着眼泪说。
那仙子长叹了一声，把一个莹白晶亮的东西放在我的手上。我一眼认出来，这就是当年防风氏钟离拿着给昭明救命的“蟾精”。一雄一雌，天生两个。那一个已经没有了！整个世间就只有我手上这唯一的一个了！
仙子看着我说道：
“你这丫头说得很对！如果‘蟾精’不能救人一命，那么它又有何用？如何称得上是‘天下至宝’？何况钟离也是我的爱徒！我就送给你！从今以后你也就是我的徒弟了！不过，你两只眼睛都哭肿了！一心一意想着你的夫君！你尘缘太深，我现在不留你！等到你对那个心爱的男人彻底死了心，再也不愿见到他，你再到山里来找我吧。我已经等了几百多年了，也不在乎这几天！”
我听得都愣住了。几百年了？仙子真的是山精还是山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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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大兄防风氏钟离在临走的时候给我留下那些保命的药丸，细细致致、一点一滴教我保命的方法。怪不得他的心头显得那么沉重，看我的样子也有点恋恋不舍，还怪怪的。他那时候一定已经做好了筹划，做好了刺杀谟诘随时准备牺牲的筹划。
都怪我太冲动！都怪我没有头脑。我怎么这么傻！我真的不应该对父亲大人讲那样的话。怪不得世子大人要生气责备我！
如果还没有做好准备就冒然行动，造成的后果是很可怕的。
世子大人在冒险，大兄也是在冒险。他们都是急于报仇而招来的祸患。毕竟，他们的对手谟诘王爷，实在是太过强大太过复杂了！
我问载启聿明：“刺客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抓到？或者出现危险？”
载启聿明说道：“没有听到这样的消息。也许没有什么事吧。”
我看看世子大人，他也在看我。
我低了头。我知道是我闯的祸。
世子大人意味深长说道：“刺客肯定策划周密，应该能够全身而退。如果他打算豁出命去，谟诘王爷这次肯定难逃一劫！他应该没有做这样的打算。”
我想也是的。父亲大人决不会允许大兄钟离去轻易冒险送命。在父亲大人心里，大兄也许比昱离和我更为重要。那是采薇女子留给他的唯一血脉。是防风氏家族的第一继承人。
大兄终于没有继续沉默，而是选用了无情地报复。
那就意味着，防风氏家族不再能够容忍下去了。
隐藏在防风氏家族的悲惨记忆，隐藏在防风氏部落的沉痛往事，就要被无法遏制的熊熊怒火撕开了。
一个曾经显赫一时声震四海的古老部落和名望家族，在这个被侮辱被逼迫的严酷日子里，已经开始准备着新的崛起和战斗！
世子大人的伤势很重。虑远道长很费了些心力。
虚宇城那边送来了大兄炼制的药丸，要世子大人驱毒补养用。世子大人受伤的消息已经迅速传到了虚宇城。世子大人叫送信的人转呈大兄让他放心，告诉他已经拿到了蟾精。
蟾精的作用此时正在神奇地发挥。世子大人说：明显感觉体内的淤血类东西在慢慢被祛除，不适感在逐渐消退，精神也在不断恢复中。
我每天守护着照顾世子大人，给他喂饭，帮他擦身体，服药。晚上睡在他身边服侍他。
“怎么突然想到去给我送药呢？”他精神好点的时候，问我。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我告诉他。
“做梦？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我从来没有做过那么清晰的梦！我感觉不吉祥。哪怕世子大人回来责骂我，我也会那么做！”我坚定地说。
“这就是我的莫离！我没看错！没有白疼你！”世子大人怜爱地看着我。
“是我救了你的命吗？”我问他。
“是。我们随身带的药材基本没效。这种毒叫做‘见血封喉’，毒性快得难以控制。大兄的药丸是针对‘见血封喉’而制的，还是上次给昭明用过的药，要不然根本挡不住！要不是杨毅赶去及时，你可能真就见不到我了！”世子大人说道。
“大兄真是神了！他似乎早就有预感，或者是因为他精通易数，已经算出来我们有灾祸不成？他给我留下的两种药丸，竟然救了我们两个人！”
“你这个小贱婢！”世子笑着骂道，“我早就知道有一天会跌到你手里！竟然真的来了！来得这么快！”
“你再骂我！你喝水我不去给你倒！”我威胁他。
“你敢威胁我吗？”世子大人问道。
“是！世子大人现在是我的病人，你想怎么样？”我得意洋洋看着他。
“好你个贱婢！等我伤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他咬牙说。
“看你什么样子了？刚刚从死亡之神那边仓惶逃跑出来，就说这样的狠话！聿明将军说你不可以激动！臣婢奉劝世子大人放安稳点！”
我用白玉卮给他倒了一点水，慢慢送到他嘴里。
“过来让我亲亲你！”他说。
“聿明将军说你不可以激动！”
“我让你过来！”他命令说。
我服从了他。我躺在他身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莫离，你知道吗？我如果不是想这样回来吻着你，我不知道能不能撑过来！谟诘王爷可不想让我回来！我一直在想我的莫离，我想着一定要见到她一面！再吻她一下！不能这样不告别就走！”世子大人虚弱地说，
“好几次眼睛都想闭上！我对自己说：不能闭上，不能什么都不要就这么走了！我宫里还有一个莫离，我要带上她一起走！我想不到，在我临死前的那一点点记忆里，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一个莫离！我的主人！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主人！”
我听着他的话，眼泪不由得流了出来。他说：“没事了！你别哭！你一哭我心里难受！胸口就疼得慌！”
我赶快收了眼泪。他看看我说：
“我一回来就急着要见到你！他们却告诉我，那个小妖精到山里去找‘蟾精’了！我责备他们为什么不拦着你！他们说：世子大人还不知道夫人的脾气？谁能拦住她？我想了想，这个东西向来是不要命的！她要想做什么，谁能拦住她？”
“这个东西！”这是世子大人对我的称呼。还有一次，昭明对我的称呼是“那个东西！”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东西！
“你别忘了是我用‘蟾精’救了你！你的命是我给你的！”我威胁他说，“还敢说我是东西！”
他笑了笑，“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奴隶！你不救了我，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点财富了！”
“也对！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才赢得了这一个奴隶！是不能被谟诘王爷夺走了！不过，世子大人以后就归我了！”我说。
“这么贪婪！竟然想要我！”世子大人笑道，“小蛇也敢吞大象吗？”
“这么快你就想造反吗？”我瞪着他。
“可以给你奖赏！但是，实在找不出比蟾精更珍贵的东西！也找不出比莫离更可爱的东西！”世子大人慨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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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想再给我一个丹书金契吗？满足我的一个愿望吗？”我问他。
“我给你的东西，比丹书金契更珍贵！”他说。
“你要给我什么？”我好开心啊！
“给你一辈子的爱！世子大人对你的真心和爱！”世子大人说道。
在某一个时间，某一个营寨里，世子大人曾经这样质问我，
“莫离，是你亲口对我说：你在这宫里依靠的不是夫人的地位！你现在又说，你不把期望寄托在脆弱不实的人心之上！那么你依靠什么呢？除了地位和脆弱不实的人心，你还能依靠什么？”
我当时回答他说：“我依靠的是世子大人对我的真心！只有真心才会是恒久不变的！”
世子大人并没有忘记我这句话。他心里牢牢记着。他脸上带着笑容，对我说道：“给你一辈子的爱！世子大人对你的真心和爱！”
我良久地看着他，我心里被一种说不出是堵还是什么的感觉充斥着，眼泪也不由自主流淌下来。
“世子大人一辈子的爱吗？”我问他。
“是！”
“永远用不完的爱吗？”我傻傻地问他。
“是！莫离。”
我太幸福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奖赏？我只管流着泪，傻乎乎望着他。
“高兴傻了吗？”他为我擦眼泪，“我说过了不准哭！”
“我没有哭！我知道这奖赏实在是太珍贵了！”我握着他的手。
“给我绣的东西呢？又绣了几个？”他问我。
“世子大人现在怎么像个织女？老是问绣品！”我取笑他。
“那上面有治我心病的神药！快拿过来！”他说道。
我把颜芮女御教我绣的那个手绢拿出来。清雅美丽，天蓝色的诗句和红色的芙蓉花在淡灰颜色的底子上面很相配。
“给我念一下。”他说。
我照他的话，念了一遍：
“犹记初见面，芙蓉花开艳。只缘感君一回顾，山水也眷恋。柔情可堪取，日月做永鉴。此心一许终不变，执手两不厌。”
“听起来就像享受。真美。”他说。
昭明太子也得了世子大人遇刺病危的消息。他特地带着随从从京城里赶过来，看望世子大人。
世子大人的精神已经恢复很多了。但是他也只能躺在床榻上接待昭明。
“我也带了一点药。我估计大兄会把药送过来，我带的也用不上，
就充材料用吧。”昭明看了看世子大人的气色，说道。
“多谢太子殿下费心！我这次差点栽了！多亏夫人是个妖女，不知道哪里找到了‘蟾精’，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说来也奇怪，这天生地长的两个‘蟾精’，分别藏在两个地方，最后被我们两个人分用了！”
昭明看看我，对世子大人笑道：“那个东西是有点灵性的！弑血励志，掘山出泉，如今连传说中的蟾精都找出来了！要不人家怎么说：‘天生尤物，足以移人！’”
自从上次在那个密室里，昭明吻我令我忘情说出那样的话，我羞愧不已，害怕再见到他。他这样说我，我说道：“太子殿下留点情面吧。”
昭明见我尴尬，微微笑了笑，转换话题说道：“世子大人也太心急了！你要我暂时不要对付他！你怎么先下手了？”
“我最终还是忍不下这口气！他必须早点从这个世上消失！”世子大人说道。
聿明将军说道：
“这次世子大人中的毒箭，和上次太子殿下中的毒完全一样，都是‘见血封喉’！幸运的是：上次太子殿下中的毒，毒液浸泡的时间过长影响了毒性，太子殿下又提前服用了大国舅的药丸，所以捡了一条命；这次世子大人中的是新毒，不是夫人药送的快，这一次也性命堪忧！你们两个绝世之才俊，都差点死在这个人的手里！可以知道这个人有多险恶！”
昭明太子说道：“听说他也遇刺了！面部伤残，已经休养在家里了。现在估计他也是惊惶未定！”
世子大人说道：“而且他也知道我中毒在身，危在旦夕！肯定不会防范我们！要先杀他一个措手不及，断了他的后路才行！”
昭明问道：“世子大人准备对他的封地下手吗？”
世子大人说道：“他的子孙家人都在封地上。斩草除根，先灭了他的根，毁了他的宗祀，彻底打击他的家族势力！这等于釜底抽薪，能够一举催毁他的欲念和希望！让他一蹶不振！”
昭明有点犹豫，说道：“他毕竟是我的舅父。杀他一人可以，如果要断绝谟诘氏……”
世子大人冷笑道：“他杀你的时候难道不念及你是他的外甥吗？太子殿下不要一念之仁！当初你赦免了蔡襄，差点害死莫离！你想赦免谟诘氏，留下的都是你将来的祸患！”
昭明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世子大人说道：“借路！”
昭明说道：“我只管你去的路！回来我管不了！”
世子大人说道：
“我明白。现在还不是我们和他公开撕破脸面的时候！不过我提醒你：这件事情一旦得手，谟诘氏必然坐不住，他一定会在京城里拉动他的羽翼造反，挟持天子扶持新太子来反对你！你要早做准备。”
“这样京城就会面临动乱！”昭明忧心说道。
“这也是你的机会！做好应对的准备！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世子大人瞪着眼睛说。
“我现在的势力，根本无法和谟诘氏抗衡！”昭明说道。
“夏宇国会追随太子殿下，拼死效力！天裕关的重兵随时可以直逼京城！”
“你的条件？”昭明问世子大人。
世子大人冷笑一声，“我想让这个人早点死！我要为我的夫人报这个仇！”
“世子大人多保重！”昭明太子说道。
“太子殿下也一样！”世子大人说道。
昭明太子殿下和世子大人相互对望，击掌为誓！
这是一个信号，反击谟诘氏的战争提前开始了！这一个誓言，关系到他们两个人的生死！加上一个防风氏的命运！一誓万钧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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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没有多停留，告辞回去了。
我知道，他们联手对付谟诘氏的战争，提前发动了！
昭明走后，世子大人就命令聿明将军召集朝臣到元华殿去。他让我在殿里休息，命人把他用藤床抬到元华殿里去。
我担忧地看着他。他笑笑，“夫人！这是我等待已久的一场战役！为夫人而战！”
世子大人拖着那样的身体去筹划战事了。有时候会一直谈到深夜。他不让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不想让我担心。但是我在给他送饭的时候，从殿里经过的时候，在朝臣们的眼睛里和议论声里，还是知道了一点零星的轨迹。
似乎在他们的议论声里，防风氏旧部已经被昭明太子秘密启用了！
或者说更早的时候，从昭明遇刺的那一刻起，虚宇城临边夏宇国的演武场，就有人在那里秘密训练勇士为太子殿下的亲兵护卫；防风氏昱离是辅佐昭明太子的坚实臂膀。
散落在各地的防风氏旧部，那些曾经被荼毒杀戮的将士们和他们的后代们，开始听从新一代防风氏部落领袖防风氏钟离的召唤，相互联络，悄悄往虚宇城那里聚集，准备投入浴火重生的复兴战斗！
如今，一万夏宇国精兵，已经开始集聚临近虚宇城的演武场那里，那里距离京畿最近，可以通过京畿的城门直插过去，到达谟诘王爷的封地！
谟诘王爷的封地就在京畿的另一面。他的家人和子孙都在封地上。夏宇国化装的军队会迅速到达那里，以最快的速度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那是世子大人的作风，我知道他会怎么做！
昭明太子会派他的人马为世子大人秘密打开通往京畿的大门。从大门里面直接穿插过去，那种速度就如同是神兵突降出人意料。谁也不会想到：远在京城东部的夏宇国的兵马会突然有一天穿过京畿来到谟诘王爷的封地里面，给他最沉重也最致命的打击。
能够实现这一切的，是昭明太子和世子大人暗中的联手！谟诘王爷现在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这都是我的猜测。我在想如果是我布局这场秘密战役的时候，我一定会这样做！如果防风氏家族和世子大人、昭明太子殿下都参与了这场战局，他们的布局会比我更周密更意想不到！
我每天看世子大人的脸，他是不是变得更轻松，变得更愉快，变得更自信，变得更沉着，以此来判断战争的结果。
我猜想：第一场战役打得应该非常迅捷勇猛，战果卓著。一切都像世子大人料想的那样。我从他嘴角得意洋洋的笑容里面可以看出来。
谟诘王爷刚刚受了伤正在京城里养伤，他心有余悸心思慌乱，还没有余力顾及其他。他根本想不到躺在病榻之上，生命垂危之中的世子大人突然派出神秘的军队袭击了他的封地。那是一股来历不明的军队几乎从天而降，将他留在封地上的所有储备力量和家族的希望都毁灭殆尽。
就像一棵大树被飓风连根拔起。推倒在地上。谟诘氏的宗庙、宗亲、子嗣、军队，全部都会遭到毫不留情的洗劫和杀戮。
然后，那支化妆好的部队化整为零，已经悄然从各个道路、方向按照原订计划退回夏宇国。整个行动纹丝不乱，不留痕迹。
世子大人告诉我说：
“断绝一个王爷的**，首先要断绝他的后嗣。如果他没有后嗣，权力、金钱对他来说的意义就大为消减；断绝一个王爷的势力，首先要断绝他的封地。封地是他保存势力的基本营地，没有了封地，他就没有了力量。”
虽然我最怕血腥和杀戮。可是世子大人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是感觉到无比地宽慰。
我忍不住流着泪，想起二十多年前防风氏部族因为军功显赫而遭受的无辜的血腥屠杀。这也是防风氏的血的报复！
“莫离，你觉得需要你拿着长剑，到宴飨上面去刺杀那个贼子吗？”他嘲讽地看着我，“我说过，我会替你报这个仇的！”
“世子大人！我好担心啊！”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担心我的兄长，担心防风氏家族，也担心昭明太子。这场战争对我来说太残酷了！影响到的都是我心里最爱的人！
“谟诘氏肯定要行动了！接下来的战争很残酷。谁都可能牺牲！最危险的是昭明！如果昭明出事！防风氏也会卷进去！”
“那怎么办呢？世子大人？”我问他。
“没有办法，莫离，现在只能投入战斗！你二兄防风氏昱离已经秘密进京辅助昭明太子了！我的大军也已经集结在天裕关。昭明控制不了王师，但是王室山一带是他的亲信，他会退守到王室山和我的军队汇合。”
“谁能赢了呢？”我问他。
“现在两方面的队列还不清楚。诸侯们都还在观望，京师里面的势力也在逐渐分化。名正则言顺！昭明是太子！大周王室的继承人！只要谟诘氏先造反，昭明太子殿下就能掌握民心，借机讨伐！”
“谟诘氏他很有势力！党羽又多！肃裕天子会不会站在他那一边？”我担心这个。
“现在顾不上这些了！第一步已经杀进去了！只能往前冲！”世子大人说道。
“我好害怕！”我握着他的手。
“莫离，这场战争肯定会是一场艰难的角逐，发生什么事都是正常的！既然选择在刀尖上行走，就要做好各种准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世子大人让我做好任何可能发生的心理准备。
“我受不了！”我绝望地说。
“你能的！当年蔚国和滑国围攻国都的时候，你是怎么拿起剑来捍卫国都的？你担心我在滑国出问题的时候，你是怎么带着兵去营救我的？当你不得不置身其中的时候，你就会激发出无穷的勇气！当你不得不拼命厮杀保住自己的时候，你就会充满抗争的力量！昭明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的心思缜密，虑事周详，他一定知道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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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昔悦姐姐担心昭明太子的安危，当然，她心里也有防风氏昱离的安危！她实在耐不住性子！要藩将军肯定告诉她：晚一天发兵，昭明太子和防风氏昱离就多一天的危险！
世子大人迟迟没有发兵？他为什么不发兵？
我一想就明白了！当日王室山抗击戎狄的战争时，昭明太子带兵在王室山一带激战，世子大人就带着我慢悠悠在北方巡行。他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
“戎狄的力量还没有遭到重创，王师的部队还没有竭尽全力，我们这么早到那里去做什么？”
保存夏宇**队的力量，让对抗的双方拼劲全力，然后一举出兵成功获利，这就是世子大人的战术！
可是，前方征战的是昭明太子！已经和他击掌盟誓成为盟友的昭明太子啊！还有我的嫡亲的二兄防风氏昱离呀！他们的生死在世子大人心目中无关重要吗？为什么还要这样拖延不行？
我每天都在焦灼不安中等待他们的消息，每天都在祈祷上苍保佑他们平安！担心他们在战役中受到伤害，担心会不会有冷箭或者刀枪突然袭过来伤害到他们。甚至夜不能寐，食不能安。
可是世子大人却还在慢慢地等待！等待最有利的出兵时机，好坐收渔翁之利！
昔悦姐姐肯定也等得焦灼难耐，才会迫不及待给我通风报信！
我命名心偷偷将书信焚毁不要留下。名心会意。我就迅速下了“引凤阁”。
大军一日不过去，昱离和昭明就多一日的危险！我必须让世子大人早点发兵！
我问杨毅世子大人在哪里？
杨毅说：“世子大人今天没有上朝。应该在元华殿和聿明将军他们一起议事吧。”
我扭头就去了元华殿。
杨毅看我神色不对，紧紧跟着我，问：“夫人，出什么事了？”
我到了元华殿，直接就闯进去了。
世子大人正在和他的那些人说话，看着我的样子有点不对头。
我平时进去一般都带着东西，从侧门进去，然后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这一次我从正门进去了，瞪着眼愤怒地看着他。然后我就跪在他面前了。
“这是做什么？夫人？”他问我。
我不说话。他命令外围的那些人撤下。让我起来说话。
我跪着不动。
他更奇怪了，笑着说：“到底怎么了？我又没有罚你？你这么跪着做什么？”
我愤恨说道：“天裕关的重兵为什么迟迟不发？你明明知道昭明和我二兄在前面浴血而战，后面数万军队在那里按兵不动坐等渔利！你要做什么？”
世子大人神色严肃起来，他说：“兵家之事，不是你可以随便参与的！你一个女人懂什么？马上离开这里，回你的昭华殿去吧。”
“世子大人，我求求你救救昭明，救救我二兄！如果他们有危险，那我也不要活了！”我哭起来。
“这件事情我自有筹划，不需要你费心。回去吧。”世子大人又说了一遍！
“我不回去！世子大人马上下令出兵！赶快出兵去援助昭明太子才可以！”
“放肆！”世子大人震怒道，“你以为这是你的昭华殿，想怎么说怎么说？杨毅，把她带回去！”
“我不回去！除非世子大人答应我马上出兵！否则我不回去！”我坚持说。
“没有规矩的东西！”他狠狠骂道，“你想让我把你赶出去吗？你还要不要体面？”
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我说：“我的二兄现在还在战场上，生死不知！我还要什么体面？你不肯去救！那我一个人去好了！我就是死了，也要跟二兄死在一起！”
我说着起身就要去备马，杨毅过来拦住我。
“夫人，不要着急！世子大人自有谋划！”杨毅劝我。
“谁给她的消息？”世子大人问道。
杨毅不敢隐瞒，说：“臣也不知！想必是要藩将军那边过来的。”
“这个笨蛋，连自己的孺人都管不住！”世子大人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开口骂道。
载启聿明说道：“夫人也是爱兄心切，情有可原。世子大人体恤夫人，早些发兵也就是了！”
世子大人没有吭声。载启聿明过来劝我说：“夫人不要着急，世子大人早已谋划好！出兵就是这两天的事情，夫人不必担心！先回去吧。”
我只好从元华殿里出来。可是，得不到世子大人的话，我总是不放心。
晚上，世子大人回来很晚。我一直在等着他回来好问他话。他也知道，故意躲着我。
等他过来躺下睡觉，我目不转睛盯着他。他说：“你要我发兵，我就给你发兵！出兵的诏令已经送往天裕关了！这次战争过后肯定有一些诸侯国需要联姻，名心、名琴两个丫头可以出去了！”
我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他嫌两个丫头给我送私信犯了宫规，要打发两个丫头走了！
我真的没想到他这么绝情！两个人才刚刚海誓山盟，不过是因为这一件小事情，他就要对我身边的人下手！我一下子感觉心寒无比。
“世子大人什么意思？王爷要赶她们两个走吗？”我悲哀地说。
“出去和亲，也是她们的归宿！我会给她们找两个好的国君，放心些的，不会委屈她们！”世子大人说道。
“臣婢在宫里就这么两个贴心的，王爷就是想着把臣婢的左右手都斩掉！”我埋怨道。
“是！召薙女御说得很对！‘这个王宫里只能有世子大人一个主子，不能有另外的主子，否则宠妃和外臣勾结，就会不利于世子大人！’我今天才算明白这个道理！昔悦能够跟你联合泄露我的军机，就真真切切证明了这句话！如果这次你们联合做的是谋害我的事情，你们就得逞了！”
“我们什么时候做过谋害王爷的事情？王爷对我们说这样的话！王爷既然容不下她们要赶走，最好连臣婢一起赶！我们都走了王爷干净！再也不用担心我们害王爷！”
我委屈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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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了拿到“蟾精”，把自己这个人都交给不情山的神仙了！已经给人家做了徒弟了！一道命令我就会失去在这世间的所有一切！我是为了救他啊！他竟然一点情面不讲，仅仅因为通了一封私信，就要这样对付我们！
召薙女御做了什么？仅仅对他表了忠心，他就这样信任她，说她说的是对的！他竟然认为召薙女御比我对他更忠心！我的心都寒透了！
他不理睬我，自己睡去了。
我原本以为他也只是一气之下有了这种意思，说过以后也会念及我的好处，不至于真的就把两个丫头嫁出去了！过了几天，他也没再说什么。我想也只是他气极了才说的话，也就稍稍放下心来。
现在战事进行了一半，形势开始越来越对昭明太子有利起来。投奔昭明太子的诸侯国逐渐增多。一些和夏宇国联盟共同作战的诸侯国开始寻求和夏宇国的姻亲联系。世子大人做主，把名心、名琴分封为公主，分别嫁到了两个诸侯国去。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一声不响。册封文书、成婚议程都是宫里管事女御主持的，昭华殿一点消息没有。一直到出嫁出宫，名心、名琴才被突然从昭华殿里带走。所有的出嫁准备和当年的紫陌一样，但是他连名心、名琴和我道别都没有准许。
我吃饭的时候发现名心、名琴两个人都不在昭华殿，问春祈她们，春祈还对我吞吞吐吐。
然后我又追问，春祈才告诉我：昨天晚上夫人就寝之后召薙女御带着宫娥过来的。今天一早就出发了！两个人都封了公主了！一个嫁到了晞国，一个嫁到了柃国，如今都已经出了国都门，离开夏宇国了！
我大吃一惊，如同被剜去了心肝肉一般。春祈流泪说：“听说，名心、名琴临走的时候，两个人都悲号哀泣，哭成了泪人了！要见夫人，世子大人不许！所以最后也没有见着！”
我当时觉得心头汩汩流血，痛得只想昏死过去。
世子大人真的好绝情啊！他明明知道名心、名琴对我的重要性！如今我连知道都不知道，就这样把两个人打发了！想到两个丫头也不知道命途如何，我就难过得不知所以！
我气急败坏去找世子大人，他也不见我。晚上回来，我问他，他才说：“怕你难过舍不得，所以没有让她们过来。她们两个都是去做夫人的，也不是去受苦，你哭什么？”
“她们是跟我的人，我是她们主子！她们临走的时候你总该告诉我一声，我也有些话要说的！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断了我们的情分？”我哭诉说。
“她们的主子是要藩的孺人！我已经派人通知她了。她们不是宫里的人，你也不是她们的主子！宫里新进了那么多女御，你挑着用吧。”
哪一个人能像名心、名琴那样如同我的腹心一般？世子大人这个举动真是像断了我的手足一般。我没有说话，哭了几天，也没有再理睬他。
我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世子大人有时候冷酷得令人只打寒颤。他宠我的时候几乎百依百顺，可是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我看不到他对我的一点点情面和温度。
我们之间的关系，因为这件事撒了一层冰霜，迅速冷落起来。
我们就好像七夕鹊桥上的牛女双星，在达到“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瞬间**之后，关系却开始渐渐疏离，彼此都开始走向更远的方向。
名心名琴就这样走了！她们两个小丫头一走，我在这个王宫里就剩下孤零零一个人了！
名心、名琴和紫陌是我的人！她们和世子大人都是隔着心的。她们心里的主子是我。我只有和她们在一起，心里才会觉得踏实。我在抱怨世子大人、痛恨世子大人的时候，她们会和我一起痛恨。
她们和我才是同声共气。
现在，世子大人割去了三个和我同心的人。
我在这个宫里，变得更加孤立，更加孤独。只有我明白我这个处境。紫陌明白，昔悦明白，可是世子大人不明白！他觉得宫里有那么多人，也有和我要好的，出去两个人无所谓。
世子大人可能根本不明白：这件事情对我的伤害，简直无法比拟。
宛如女御和颜芮女御也经常来陪我坐坐，也算是我的好友。她们是宫里留用的女御，要在宫里终老。她们心田里唯一不变的主子就是世子大人，我是附属的！我爱世子大人的时候和她们有共同语言。我一旦不爱世子大人，和她们就形同陌路。
她们都是王宫里本生的叶子，是王宫里的坐地苗子。名心名琴不是，紫陌和我也不是。我们是另一路的。
世子大人也忙着筹谋战事，有时候亲自督战离开王宫，也没顾上和我多说话。他知道我不高兴，但是他肯定不明白我有多么伤心！
然而，与此同时，对谟诘氏的战役，却不断传来令人喜悦和振奋的消息……
天裕关部署的十万夏宇国精兵出兵了！两个阵营在拉锯般残酷征战已经筋疲力尽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候，前去声援昭明太子殿下的夏宇**队如同猛虎出山，一下子扭转了战势的成败！
有昭明太子的声威，势如破竹节节胜利的攻势，夏宇国、齐国各个诸侯国的支持，昭明太子率领的王师，增加了越来越多诸侯的增援部队，形成了浩然拥有天下的壮观气势。
在京畿的南部，防风氏旧部在新一代领袖防风氏钟离的带领下，形成了从南部到京城的另一股强大的进攻力量！
防风氏旧部聚集起来的人数不多，但是那是一种强悍的具有超强战斗力的部队。在招兵买马和一呼百应如影随从的号召力下，这支队伍越来越强大。
大兄防风氏钟离的名字，几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神话！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的传奇经历，他的文韬武略，和防风氏部落的命运一样，在整个京城刮起了一阵狂热的旋风。
很多人都明白，经历了二十多年的沉寂，防风氏家族卷土重来，绝地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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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议论充满传奇色彩的防风氏家族，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崇拜防风氏部落新一代的领袖防风氏钟离！
他就像当年凯旋归来，声威遍著四海的父亲大人一样，受到王侯将相的推崇和爱戴。据说很多士大夫家庭都主动提出要跟他联姻。
在两种势力的拉锯式的残酷角逐中，昭明太子的声威越来越显著。慢慢地，昭明太子的正统地位得到公认，整个局面出现了天下诸侯归心，共诛乱臣贼子的声势。
谟诘氏，据说已经被几方势力合围追逐，带着自己的旧部和势力，以及昭晖公子逃到了王都东南的金谷城。
胜败大局已经清楚。此时都是讨好未来天子捞取战利的大好时机，各路诸侯列队越来越鲜明，率着兵车甲士争先恐后声援昭明太子，勤王抢功的诸侯不绝于路。
世子大人也早已带兵出去了！他临走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他要去哪里。自从两个丫头走后，我们很少说话。算起来，我也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王宫里说不出的清净寂寥。我的心里却时时感觉烦躁。战事不定的不安和烦恼，对于亲人的关心和担心，让我一直困惑忧虑，长吁短叹。
杨毅说道：“夫人！要是感到无聊，就到城楼上去望望吧。”
我拒绝了。说：“心里很烦，很难过。不想动！”
我知道我为什么伤心？名心名琴去了这是一痛。可是她们两个迟早要去，为了她们好，我也是舍得的！当年紫陌走的时候我岂不是连心脏都要吐出来了？还不是********就让她走了？
我伤心的是：世子大人那种难言的冷酷和对我的隔离。
我就不明白：他明明知道名心名琴是我的手足，他砍断的时候可曾有过一点怜惜？仅仅因为昔悦姐姐给我一封私信而已，他就说我们内外勾结会谋害他？
在他的心目里，那些规矩和制度那么重要，一点私情也不讲吗？才过去多长时间啊！他才对我讲出“给我一辈子的真心”这句话？
世子大人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是一个心里只有他自己的人！他认为是对的事情他就当机立断去做，不对的事情他就斩钉截铁去断绝。他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我的话，我的心愿，我对他的哀求，对他一点用都没有。
一句话，我对他，没有一点点的影响力，没有一点点的支配力。
在他面前，我就是个束手无策，等待他喜怒哀乐随时降临决定我命运的人。
虽然他是那么得宠我，爱我，我都只能是这样。
如果是昭明在我面前，我就不会这么苦恼，这么痛苦。昭明一定会细心问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会考虑我的意思，他会体贴我的心情。他会轻轻地抱着我，和我谈心。
我的心里就不会感到这么凄凉，这么堵塞，这么痛苦。
“夫人，我有一件事要悄悄告诉你！”我的女御四喜没声没息走到我近前说道。
“什么事？”我问她。
四喜是接替团秭新到我昭华殿的。她为人灵巧，性子又温柔，我倒是蛮喜欢她。
“夫人！有一件事情是违了规矩的，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四喜有点胆怯的样子。
“你说吧！”我纳闷地看着她。
“名心回来了！她偷偷让我给你带个话，想在郊外见你一面告个别！”四喜悄悄对我说。
“名心回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心一下子就热了起来，“她怎么会回来？她不是被世子大人嫁出去了吗？”
“夫人有所不知。名心在路上哭得死去活来，那位晞国的使臣倒是知仁知义的，知道她惦记夫人，所以悄悄带她回来再看你一眼。因为害怕召薙女御知道，所以她托人悄悄带话给我。这是她给你的东西。”
四喜说着手里取出一个簪子。这个簪子我认得的，是当年天子赐给我的，我看精巧玲珑可爱，颇有名心的风格，就随手给了名心。她也是喜欢的。这是名心给我送的信物。
我自己是出不了宫门的。我就对杨毅撒谎说我想出去散散心。
杨毅有点犹豫，可能世子大人吩咐他有话不让我出去。见我执意要去，他就叫了马车，带了几个随身的宫人，还有四喜跟着服侍，我们一道出了宫门。
很久我们没有到郊外去散散心。看看夕阳下面回归的羊群，看看农人荷锄流汗回家，看看儿童笑着跑着奔走，心里会有一点点的放松和释然。但是这时候，我只想见到名心。想到她临行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我的心里就像针扎得一样痛。
这时候夕阳已经把眼前这半个天空染成了金红的颜色。我们几个人影如同天空里面增加的画师的笔墨。
前面果然有一些人影，还停着一顶轿子。杨毅警惕地站住了。我说没事，是名心她们！我想偷偷见她一面！
我下了车，走到轿子前面，呼唤道：“名心！”
但是，出现在我面前的人影完全是陌生的，并不是名心！而是一群神色诡异的恶魔！
他们是焦心等待着我们出现的！四喜看到他们急不可耐就逃跑了！难道四喜是他们的人？我还来不及反应，不知道从哪里就蹿出来四五十个彪形大汉，一个个凶神恶煞，黑衣束带的装扮，冲着我们就砍杀过来。
杨毅手很快，取出宝剑就迎了上去。
围攻杨毅的有二十几个人。剩下人的注意力在我身上。我看出他们的目的不是要杀我，而是妄图要劫持我。
杨毅也看出了眉目，他是个誓死拼命的人，连着刺倒了好几个，冲到我面前阻止他们。但是那些对手的刀剑个个都很凶猛！他们单个不是杨毅的对手，合起来却比杨毅危险得多！
那些人再度发起进攻。杨毅竭力拼杀了一阵。我看着他已经身中数刀，还要拼死护卫我！他身上在流血，伤痛几乎让他站不起来，他拿着刀死都不肯放！这时候，那些人互相示意了一下，一起举起手上的刀向杨毅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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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晖公子看上去很懂事，可是又好像不懂事。他毕竟是个孩子，又被谟诘王爷蛊惑。他做事有时候很干练，做出的判断也自以为很正确。
“谟诘王爷说：你是昭明太子用生命保护的女子！他会用自己的生命来换你！所以把你劫持过来交换昭明太子！”昭晖公子说道。
我吓得差点晕死过去。我怎么舍得昭明为我这样付出？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淌了下来。谟诘的用心真够狠毒的。他知道昭明舍不得我，费心用力俘获我来交换昭明。
“太子殿下在哪里？”我问他。
“他们现在正在攻城！这里是金谷城！昭明太子和世子大人的人马都在城外！城很快就要被攻破了！明天出阵，谟诘王爷就要用你交换昭明太子！只要昭明太子死了！所有的部队都会不战而退！”
我这才知道：我被劫持到的地方就是金谷城。谟诘王爷败退驻守的地方。
谟诘氏要用我换昭明太子！
昭明太子是什么人啊！他是主子啊！周室天下的继承人啊！昭明太子在，各路诸侯才能聚在他的旗下，拥立他为王，成为下一个周室的天子！
如果他不在，天下只能由昭晖公子继承。年少的公子尚不懂事，谟诘王爷依旧执掌朝政，成为实际的弄权者。
我的生命，怎么能和昭明太子相提并论？
如果谟诘王爷用我的生命来威胁昭明太子，他会怎么做呢？
我不敢想这个问题。
如果他威胁的是世子大人，世子大人只会冷冷一笑。他从来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他宁肯我死也不会接受别人对他的威胁。
可是昭明不一样啊！他是那个可以挡在我胸前替我去死的人啊！
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够赶快死掉！可是我被捆缚得紧紧的，我的嘴里都被塞了东西，我只能流着泪等着天明。
我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事！他们肯定在谈判。我的神智已经不太清醒了！即将发生的事情让我恐惧到了死！
我被解开了捆缚，两个士兵押着我，把我推到了城楼上面的关隘之处。谟诘王爷、少公子，还有他们的人并排站在那里。
我好长时间没有看到光亮了，我的眼前白花花的，下面旌旗招展。我定睛看了看，吓了我一跳。
各路诸侯的人马都在下面聚集，下面乌压压一大片军队，各处旌旗招展，兵甲陈列。谟诘王爷已经是穷途末路了！他才用了这么阴险的招式！用我来交换昭明太子！我定睛看了看：勒马站在最前面的，不仅仅有昭明太子，二兄防风氏昱离，还有世子大人！
谟诘王爷笑道：“昭明太子殿下！你看清楚！这个女子是我刚刚请来的！你用命救过来的女子！你要死还是要活的！要死的你就攻城！要活的，你就来交换！”
有个诸侯在下面骂道：“你这个叛逆贼子！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去给你送死！痴心妄想！殿下！下令攻城！他跑不了了！”
昭明说道：“谟诘王爷！她是世子夫人！你放了她，可以赦免你的罪行！”
谟诘王爷冷笑道：“我不会为人之下做人的阶下囚！我死了也会带着她来陪葬！除非你过来交换她！”
昭明说道：“你如果敢伤害她！罪加三等！马上放了她，你可以提任何条件！”
谟诘王爷笑道：“我的条件，就是用你来交换！太子殿下！这个女子是你用命换回来的，你不会让她死在我手里吧。你换不换？你要是不换，你会知道结果的！我先****！再杀死！你应该知道我的手段！”
昭明看看我说道：“你不要威胁她！我可以给你交换！你先放了她！我来代替！”
世子大人拦住他说：“你是天下诸侯的主子！你怎么能去换她？”
昭明说道：“莫离在他的手上，我不能看着她有事！”
世子大人冷冷一笑说：“莫离不会在他的手上！”
他的话说完，已经搭弓上箭。他的动作极快，弓在弦上，稳稳将箭头瞄准了我的胸膛。
我一霎间明白了：他要射死我！他怕昭明一时冲动来换我，也怕我受辱，所以当机立断射死我是最好的办法！
世子大人的箭术我是见识过的！他百发百中，隔着多远都能一箭穿心。现在他的目标就是我的心脏！只要他开箭，我就准准地死在他的箭下！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箭。不知道为什么我恐惧得要死！这是临死前的恐惧吧。
我知道那支箭会从远处迅速地射过来，一下子刺入我的心脏。我的鲜血首先迸射出来，然后我会感觉巨大的痛苦，然后我痛苦得睁着眼流血死去！我的身体忍不住哆嗦起来。
我听见昭明在阻止他：“世子大人想做什么？快放下你的箭！”
世子大人并没有听他的话。
“你不要伤害莫离！”昭明大声冲他喊道，“这是命令！”
但是世子大人根本无视他的命令，他的箭瞄准着我的心脏。他紧绷着脸，目光冷峻，一点也没有妥协的样子。他的眼睛直盯着我，很快，我就会变成一个死尸了！
这就是世子大人，我了解他！
我呆呆地看着他，冲他惨淡地笑了笑。我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也不容易，他也轻易下不去手。但是他做好决定的时候，就是箭射出来的时候！
昭明太子看他不执行命令，伸手过来去抓他的胳膊。但是没有等到昭明太子走到他身边，他的箭就已经出手了：我看到很可怕的一个黑影从他那里出发了！那是一支离弦的翎箭，呼啸着，带着风声，冲着我的胸口射了过来。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一片失血，我明白，我的死期到了！
世子大人搭弓射箭向城楼上的我瞄准的时候，谟诘王爷一直在静静地冷笑。他根本不相信世子大人会真的开箭将我射死！
天下人谁不知道世子大人爱我？都知道他为了我不封后宫，屏退了两位美貌公主，都知道他怜我爱我，一心一意爱着我。
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会把箭亲自射入我的胸口！
少公子昭晖看到世子大人要开箭射我，也有点意外。他们的目标是昭明太子，射死我对他们没有一点好处！他走出来挡在我面前阻止说道：“世子大人！不要开箭！什么事情我们都可以商量！”
世子大人挽弓射箭的时候，没有人相信他会开箭！谟诘王爷袖手旁观在一边冷笑，少公子出面来劝止他。
可是，他们都看错世子大人了！世子大人杀死我以绝后患的决心比他们任何人的反应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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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还没有来得及拦住他，谟诘王爷一笑了之，昭晖公子刚刚走到城楼前面去，世子大人的箭先他们意料出手了！
我没有听到“嗖”地一声，但是我看到一个黑影，对着我的胸口射了过来。
我被士兵控制着押在城楼上面不能动弹。我眼睁睁看着那个黑色的影子向我迅速逼近。我心里头充满了恐惧，感到整个心脏都缩成一团了！
我原本想做一个勇敢的人！既然就要死了，就慷慨激昂一些。就像那些书简上描写的勇士那样。可是我是血肉之躯，一念间想到那个充满力量的黄铜箭镞一下子穿透我的心脏和身体，我还是吓得抖抖索索，浑身颤抖不止。
我只能承认我是个怯夫！我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我眼睛一闭，等待那个要命的利箭穿过来。瞬间的剧痛会怎样折磨我的身体，死亡之神有多么可怕，鲜血会流出来变冷，然后我的尸体变成僵硬！
我眼前一黑就瘫软下来了。心想：“我就这样死了！好疼啊！”
但是一瞬间，我听到“啊”的一声。
世子大人准备搭弓上箭的时候，昭晖公子站了出来，对世子大人喊了一声“不要开箭！什么事情我们都可以商量！”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世子大人的那支箭会射得那么快，根本没有等人们反应过来。昭晖公子刚好迈了一步出来和他说话，但是正是这时候，那支准备射入我胸口的利箭，已经不偏不倚，射入站在我面前准备劝说他的昭晖公子的胸口！
我听见城楼上下都是一片惊愕地哗叫声！昭晖公子的****中箭了！
我在一片惊愕声中，一阵恐怖至极的眩晕无力，我几乎失去了知觉，瘫倒在地上了。
我心里是清楚的。昭晖公子被世子大人射中了！世子大人的箭，是各路诸侯讨他喜欢给他赠送的名箭，箭头的锋利程度和箭弩的坚硬程度都是无与伦比的！谁也逃不过他的箭镞！昭晖公子肯定没命了！
这个高贵典雅的少公子，竟然这样阴差阳错，替我挡了一命！
昭晖公子出乎意外这样一死，谟诘王爷要拥立的主子就没有了！没有主子，谟诘的军队就成了叛乱，战争变得没有一点意义！在哗声如雷、惊慌失措的惊呼和哗变声中，谟诘王爷迅速带着昭晖公子的尸体，收拾亲信人马，乘坐马车从城门的西边溃败逃走了！
谟诘王爷做事很谨慎，他一向都以保命为主，绝不冒险。他知道金谷城守不住，先行逃走另谋出路去了！
谟诘王爷一走，金谷城再也没有抵抗的意志。
守城的将士开始缴械求和，打开城门投降——
城头旗帜被昭明太子殿下的将士更换掉，守城的人马也在更换。败将陆续被看押俘获，战争基本上结束了。
我在城楼的地上躺着，浑身瘫软，但是我心里是明白的。我看见昭明已经登上了城楼，向我这边走过来。
我被他抱在怀里，他在轻轻呼唤我……
我一躺到他的怀里就有了一种安全感。他想抱我起来，但是世子大人也朝这边走过来了！
我只远远看到世子大人，我就把头歪过来了。我把脸缩在昭明的衣襟里，不愿意出来。
昭明知道我的意思。他看了看世子大人，起身把我抱了起来，走下城楼去了。
我从世子大人身边经过的时候，我把脸躲在衣襟下面，我一眼都没有看他。
我曾经连续不断做过一个梦：梦见我掉在水沼里，怎么爬都爬不上来，好辛苦好难受。可是身边没有一个人，只有世子大人！他就站在河岸上，看着我挣扎，从不伸手救我。
可是现在，我觉得现实比梦更可怕。
没有人相信他会亲手用冷箭射死我！只有我一个人相信！因为那种冷酷，只有我才有切身的体会。
也没有人相信他下手会那么狠那么快！直冲我的胸口，一箭就要致命！昭明还没有来得及到他身前，昭晖还想开口劝他，阴险的谟诘王爷还不相信他会亲手杀死我，什么都没有来得及的时候，他已经意志坚决，利箭出手了！
这就是世子大人！口里说着一辈子会给莫离真心的世子大人！一个我用心用情呵护他，拿着自己终身去换“蟾精”，拼命去守护他的世子大人！
他想起了他说的一句话：“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只要想抛弃你的时候我的心就会痛！痛个不停！我感觉，你就是长在我身体外面的一个心脏！”
现在，他为了扫清攻下金谷城的障碍，为了避免我成为王师和诸侯之师共同的负担，为了他的声名和颜面，毫不犹豫就要这样无情无义一箭把我杀死。
世子大人的冷酷无情，就到了这种地步！
我可能在流泪，我自己意识不到。我感觉我没有一滴眼泪。
我想起了不情山那位仙子对我说的话：“世间的男人都是薄情寡义的，你千万不要相信他们！你付出的越多，心里就会越痛！”
世子大人没有把箭射到我的心脏，但是我的心脏流出的血，已经足够我死去一回了。
昭明把我放在了世子大人的马车上。他拉了拉我的手说道：“莫离，你受到惊吓了！不要害怕，很快就过去了！好好保重身体！我现在还有事，过些时间我去看你！好好的，莫离！听话啊！”
防风氏昱离过来看了看我。我冷冷地看着他。昱离叹了口气，离开了。
他是我的嫡亲的兄长啊！他看着世子大人用利箭射死我，他竟然一声不吭。他肯定以为世子大人的做法是对的！在那种情况下，我就是该死！死了一点都不亏！
在那种情况下，唯一拼命出来保护我的，愿意用生命来交换我的，是昭明太子！
世子大人一直没有过来看我。倒是载启聿明过来问候了一声，问我要不要喝点水压压惊。
我对载启聿明一向尊重的。但是我这时候受了太大的惊吓，而且我也知道载启聿明跟世子大人是连着心的。我一并没有理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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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就开始启动了。不断抖动的窗帘把外面的光线忽明忽暗传递进来。
我的脑子也变成这样，忽明忽暗。
我怎么可能再回到那个冰冷的没有一点感情的宫殿里？怎么可能住在失去了名心名琴两个姐妹的昭华殿里？怎么可能面对那个亲手要射杀我的世子大人？
我的心里一直在痛。我用自己的终身换取“蟾精”为他治病，他竟然为了扫清障碍毫不犹豫就要杀我！我的心都碎了！怪不得我师傅说：
“天下的男人都是薄情寡义的！一朝恩爱，一朝背弃。恩爱时捧在手心里，什么都可以为你做！背弃时一点情面都不讲，连你的生命都不会顾及。他们不值得你这样去付出！”
世子大人，真的不值得我为他付出！
我想逃离了！我想如此万念俱灰，不如放弃了人间的情缘，到不情山里面，跟着我师傅修炼吧。
“莫做有情痴，风月总相离。莫入相思门，此恨无穷已。”
这一定是我师傅的切肤之痛，她才拿出来警示我。可是我没有领悟，我没有弄明白。我念叨了两遍，竟然觉得大有深意。
风月总相离！
我的眼泪潸然而下。我想去不情山！我想去找我的师傅！我再也不想呆在这个令人伤心的世界！我想到山上去采药、修炼，过干干净净与世无争的日子！就像师傅说的，放弃一切世间的风月情浓吧。最终都是假的！令人伤心的！
有了这个决心，我越来越坚持。走到国都的时候，我叫他们停下马车。我让御夫转告世子大人！我不愿意再回到宫里去！请世子大人允许我到不情山里去！
我知道世子大人不会轻易允许我。宫人去禀报以后，过了一会儿，他过来了。
“莫离，你下车来，我们谈一谈。”世子大人说道。
我不下去。只说了一句：“我要到山里去！”
他撩开车帘走了进来。我正眼都不瞧他。
“莫离！我知道你心里有结，我不怪你！你也看到了！昭明也在！你兄长也在！如果我错了，他们会指责我的！他们谁说了什么话没有？昭明也不可能去代替你！谟诘也不会放过你！在那种情况下你只能去死！我是为了你好！”世子大人说道。
“那你就当我死了好了！把我送到山里去！”我执意说。
“莫离，我也不愿意伤你！……”他皱着眉头说。
“我要到山里去！”我愤怒地冲他喊了一句。
他看了我一眼，出去了。可能他和载启聿明在商议怎么做。我估计载启聿明劝他让我出去安养一段也是好的。他同意了。
他调派了一队人马，吩咐他们把我送到虑远道长那里。他不知道我在那里还有一个师傅。
然后他过来对我说：“你想到那里去也行，先休养一下。过段时间我去接你！”
我扭过头去，没有理睬他。
马车带着我往不情山上去。虑远道长得了消息过来接我。
我看了他一眼说：“我要找我师傅！”
虑远道长问道：“谁是你师傅？”
“就是给我‘蟾精‘的那一位仙子！”我对他说。
“你不要给她做徒弟！她跟师傅不和，已经吵了几百年的架了！”虑远道长劝我说。
“我用不着你管！”我对他也是冷冷的。
“世子大人吩咐要我好好照顾你！”虑远道长说道。
我听到“世子大人”这几个字，我的恨就从我胸膛里爆炸出来了！我冲他喊道：“去你的世子大人！我走了！”
我撒腿就往山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师傅！师傅！”
这一次我是熟门熟路了！我一个劲往山里跑，一边大声喊叫着。我有太多的委屈要对师傅倾诉。我的仙子师傅就在一个山腰那边站着，她的白衣白发闪闪发光。白鸟在她的身边盘旋着飞行。
我在看到师傅的那一眼开始热泪盈眶。我拼命地喊着，拼命地哭着，跑向了师傅。
我扑到她的怀里，放声痛哭。
“发生了什么事？徒儿？”她问我。
我一边痛哭流涕，一边语无伦次告诉她金谷城上世子大人妄图射死我的事情。
“你不听师傅的劝告！一心一意去爱他！你爱他越深，被他伤害越深！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我已经告诉你：痴情无休止，生恨生怨嗔！把他彻底忘掉！什么都不要留！他就永远不能伤害到你了！”
“是，师傅！”我一霎时感觉师傅好亲切。
“你终于悔悟了！还是我的好徒弟！”她伸出雪白细腻的双手，揽着我。
“师傅，你的皮肤好白啊！”我惊讶地说。
“你跟着我修道，也会变成这样的！”她说道。
她看了看我身上穿的衣裳，说道：“换掉吧。扔掉这些累赘，师傅给你缝制一身新的衣裳。”
“是！”我也愿意换掉。在我的心目里，抛却红尘里面的一切，甩得干干净净，才是我希望做到的！
师傅用白纱细布为我缝制了一身纯素的衣裳，配上鲜花和树叶，然后在我的脖子上挂上一串用野果珠子联缀的项圈。手上脚上各给我挂上红麝香串，还配着叮叮当当的响铃。
我临水照了照影子，我真的像一个天真浪漫，纯朴美丽的山神的样子了！
“我的徒弟！好莫离！”师傅也很喜欢我这身打扮。
“师傅，你在山里都做些什么呢？”我问她。
“修心！采药！炼制丹药！练习吐纳，修仙！”师傅说道。
“哦，”我明白了。但是我还是有点好奇，我问她，
“师傅！彭祖师傅怎么得罪你了？你为什么那么恨他？”
师傅听到这句话，立刻发怒起来，“这里觉得不允许出现彭祖这两个字！”
“是！师傅！”我吓了一跳。
“你的世子大人就放心把你交到我这里来吗？”师傅问。
“师傅，我这里也不允许有‘世子大人’这几个字！”我说。
“哈哈哈哈！”师傅得意地大笑起来。她挽着我的手，“你天生就应该是我的徒弟！又聪明又懂事！跟我学艺去吧！我先教你吐纳之术，然后教你攀岩！”
“吐纳是什么？攀岩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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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这不是待客之道！我只是煮杯茶给他而已！”我对师傅解释说。
“是吗？”我师傅远远看了看昭明。说来也奇怪，我师傅对昭明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好感，她的口气一下子温和许多。
“我有上好的药草，给你的客人煮着喝吧。”师傅说着，抬起手扬扬她手里的一棵很完美很漂亮的药草。那是一棵七珍叶子的上等好药草，煮茶很清凉的。
“是！”我答应一声。顺着藤蔓一晃悠就到了师傅眼前，取下了那棵药草。
师傅忽然一转身，从山岗腾挪到高岩上面，消失走了！我拿了药草顺着藤萝就溜下来，将茶烹上，然后去洗了七珍药草，请昭明过来坐下。
我将烹好的茶端过来给昭明尝尝。
昭明接过，尝了一口，赞道：“清凉无比，还有一些芬芳，果然是上好的！”
我笑了起来，说道：“大自然天生地长出来的精华，一定有它们各自的好处呀！”
昭明笑了笑说道：“是吗？也许是因为‘美人之贻’呢？”
这是诗文里面的句子：“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昭明的意思是说：“茶好，就是因为茶是美人为他烹煮的缘故。”
这话他对我说过好几遍了。我对他笑了笑。
昭明问道：“莫离，你在山里，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说：“是，我不问世间事！”
“你的父母亲大人，你的兄长，你的防风氏家族，你一个都不关心了吗？”昭明问道。
我吓得愣了一下。我惊愕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笑了笑，“看你还是断不了尘缘嘛。”
“有什么事情吗？”我好担心的。
“虚宇城六百里土地已经分封给防风氏部落了！以后那里就是防风氏王爷的封地！你两位兄长，防风氏钟离封了神威将军，防风氏昱离封了神武将军，现在都是朝廷的将军了！”
“哦。”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我习惯于替他们担心，我应该想到：谟诘王爷已经失势，昭明太子殿下赢了战争，他在朝廷里面应该更有地位了！
昭明握着我的手说：“莫离，我一直想为你做这件事！为防风氏家族洗冤翻案！直到现在才能够成功！”
我鼻子酸酸地说：“臣婢谢谢你！太子殿下！”
昭明说：“防风氏这次立了大功，这些封赏都是应该的！我还想告诉你：我已经命人去虚宇城守护那片竹林，修剪竹叶，增植新竹，让那片竹林越来越大，越来越美！”
我问他：“殿下为什么要这样做？”
昭明若有所思说道：“莫离，你还不明白吗？有朝一日，我会带着你重新回到那个竹林里去。那个地方，我几乎天天在想。”
昭明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愣愣地呆了半晌，心里也紧张得扑通扑通跳。带我重新回到那个竹林吗？那是我们相恋相拥的地方，是我们两个的美好记忆！可是，我怎么回得去？
昭明把他的手放在了我的手上。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是他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昭明是个很聪明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的，他有用意！他在试探我的心理！
“你不愿意再回去了吗？”他问我。
“不是的！我，我实在是，回不去了！”我吞吞吐吐说。
“如果你想回去，谁也挡不住你！”他说，“是你自己已经忘了！”
“不是的！”我争辩说。
我怎么会忘呢？那片我心底里最最美好的记忆我怎么会忘了呢？那是我心里不能触碰的东西啊！只要稍稍触及，我就会忘情，我就会疯狂，我就会痛苦得不能自已。
我不愿意让别人触碰这个东西。哪怕是昭明也不可以！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我迅速擦干它们。我对昭明说：“太子殿下！我已经不是红尘中的人了！这里叫做‘不情山’！殿下来错地方了！”
我说着，手里抓起一根藤萝，飞一样逃离到无边无尽的山壑里去了！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悲哀！不想让他看到我满面的泪水，不想让他看到我躲在藤萝堆里哭成山花烂漫的样子。
我爱昭明！我知道我心里爱他！可是，我们今生已经没法回头！我已经不是当初的防风氏莫离了！我的名字改成了金天氏莫离！我是金天氏钟虞——世子大人的夫人了！
我的命运完全由上苍操控。我根本不是我自己的主人。我的爱决定不了一切！只会让我更加痛苦！我必须把我对昭明的爱，深深埋在心底，或者从根本上断绝！
我在山里的树叶遮掩的缝隙里，看到昭明带着他的随从离开了不情山！
我没有出去送他。他会让我疯狂的！我千方百计在回避他。
我在头脑里把他忘怀！我钻在茂密的山林里，哪里茂密我就往哪里钻！似乎只有钻进去我才能够离这些痛苦远一点。
吸纳，攀岩，戏水，采药，烹茶。
我尽可能去忘掉山外的世界。忘掉那个让我伤心至死的一幕！也忘掉世子大人。
半个月以后，我似乎才恢复了一些，摆脱掉一些尘世的烦恼了。
但是，在我用心用意做这些事，以为我已经全部忘了这些的时候，我眼前却出现了一个人！
我看着好熟悉，不由得仔细看看他。
杨毅，出现在我眼前了！
看来我真的是没有忘却尘缘。我还担心杨毅的身体会不会受到损害。我看了他一眼，似乎他很好，完全恢复了。
杨毅给我行礼。我看他身边有我不想看见的人，我就没有搭理他。
他们来的人似乎不少，惊动了山鸟，惊动了野兽，很快也惊动了我的师傅。
我的师傅现身了，她出现在一个小艇上面。
“你就是那位世子大人吗？”她毫不客气，冷冷问他。
“是。”世子大人对她也很冷漠。
“那我告诉你！当时莫离到山里来取‘蟾精’的时候，她就已经成为我的徒弟！她为了救你，答应一辈子做我的徒弟，断绝尘世上的一切情缘，跟随我在山中修炼，你却为了攻下城池牺牲她的性命！她现在对你彻底失望，已经决定留在山里了！”
世子大人冷冷笑道：“女子出嫁从夫！她做什么决定无关紧要，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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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这句话激怒了我师傅。她恶狠狠说道：“这是我的不情山！山里没有出嫁从夫的规矩！我的话才是规矩！莫离，你过来，你说：跟他还是跟我？”
我自然是跟我师傅。我毫不犹豫说：“师傅！我跟你！”
我师傅厉声说：“那就跟他当面断了关系！从今以后，不许他到山里来见你！”
我看了一眼世子大人。他也用奇怪的眼神望着我。
我想起他说的一句话：“莫离，你每次要抛弃我的时候都毫不犹豫！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你！”
哼！我冷冷一笑。他把利箭瞄准我胸口的时候也是毫不犹豫！
我取出身上采药的小刀，一把把脸际一绺青丝割断，丢弃在地上，对他冷冷说道：“你听到我师傅的话了！我们在这里割发断情！从今以后，你再不要到这里来见我！我也不再见你！”
我说完，跃身抓起一个藤萝滑了过去，顺着藤萝就跑到了河对岸。这个时候，我师傅已经将小艇划过来，要带我走！
我踏水过去，跑到了师傅的小艇上！
就在这时，岸边出现了一个人，大声喊道：“老妖婆！你要把莫离带到哪里去！”
我师傅听到这个声音，眼睛立刻变得凶恶又愤怒。她厉声骂道：“你个老不死的！谁叫你来的？谁叫你进了我的不情山？”
我猜测那是彭祖。只有彭祖才会被师傅这么凶恶地诅咒！
“老妖婆！你不要害了莫离！她是钟离的妹妹！你快点放了她！我们之间的过节我们自己解决！”
“哈哈哈哈！”师傅凄惨地笑笑，“你休想！莫离是我的徒弟！谁也别想带走她！”
彭祖着急地冲我大喊起来：
“莫离丫头！你千万不要信她信口开河！她嘴里没有一句好话！她只会教会你仇恨男人！在她眼里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她会让你变成她一样的怪物！你快点过来，跟着世子大人走吧！”
“世子大人？”我冷冷一笑，冲他说道：“这里不能出现这几个字！我也不认识世子大人！”
“哈哈哈哈！”我师傅对我这句话非常满意。她冷冷瞅了瞅岸边的彭祖，划着小艇就走了！
世子大人喝了一声“拿下！”小艇的四边很快都被持弓搭箭的兵士包围了！
岸上，搭着弓箭瞄准师傅的兵士们也从丛林中站了出来。
世子大人早就做好了准备。彭祖想必就是他找来的。世子大人对我说道：“莫离，赶快过来！否则你和你师傅都要死！”
我对师傅说：“师傅，你快点走吧。不要管我了！我不能连累你！”
世子大人开始命令他们瞄准，准备放箭。我吓坏了！我知道他敢说敢做！
杨毅已经过来抓我了。我乖乖地跟着杨毅走上了岸。
“师傅，你快点走吧！”我冲她喊道。
“她已经走不了了！”世子大人冷笑着说。然后他命令兵士：“瞄准她！给我放箭！”
“不要！”我疯狂冲他喊道，“我跟你走！你不要伤害我师傅！”
“她罪不容赦！”世子大人毫不留情说道。
那些士兵听令，全部搭起弓箭瞄准了我师傅。
我刚要喊着“不可以！”岸上那个人突然蹿了出来，一下子跳到了小艇上面，挡在我师傅面前。
“不要射！不要射！世子大人息怒！老妖婆无理！请容我慢慢教导！世子大人只管带了夫人去就是了！”
是彭祖！彭祖跳出来保护师傅来了！
世子大人得意洋洋冷笑道：“你看到了没有？你骂他了几百年，恨他了一辈子！等你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够跳出来挡在你面前的，也就是这个人！他真的值得你这么恨吗？”
世子大人看来并没有伤害我师傅的意思。他是给彭祖创造一个机会。他看到彭祖说话，就挥了挥手，他的人马立刻就撤退了。
世子大人说道：“彭老前辈！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夫人在此打扰了！我们就回去了！”
世子大人从山冈上面跳了下来，搓搓手，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夫人！出来的时间够长了吧。人也够野的！跟我回去吧。”他歪着脑袋，打量着我的怪样子。我现在的样子，就是一个山鬼差不多了。
“我不要跟你回去！我不想回去！”我发疯说。
“你父亲大人的书信，你看不看？”世子大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
“我不看！”我继续发疯。
我不需要看我也知道书信上面写的什么内容。父亲大人一定会说世子大人做得对！我该死！自从我出嫁以后，父亲大人处理事情的态度就是这样：世子大人永远是对的！我就是被他射死了我也是该死！
正在僵持，忽然听得山峦响动，从后面走出来一行数人。我回头看了一下，白衣白衫，风度翩然，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正是昭明。他带着几个人也过来了。
“来得真巧，看了一出好戏。”昭明笑道。
世子大人没有心情和他说笑。他被我弄得心烦意乱。
昭明挥了挥手里的折扇，他慢步走到我身边，用扇子轻轻点了点我：
“莫离！你忘了我的话了吗？爱之深才会责之切！世子大人要杀你，是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在意你的人；你最恨他，是因为他是你心里最在意的男人！你明白这一点吗？”
如果那支冷箭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射出来的，我都不会这么心怀怨恨！我都找不到这么痛恨的理由。可是现在，我的心里堆满了如山如海的怨恨！
难道真的像昭明说的，就是因为我的心里最在意他吗？
昭明说完这句话，笑了笑，轻轻拍拍我说：“莫离，不要任性了！你的尘缘还没断，跟世子大人回去吧。”
然后他回转身对世子大人说：“我是过来看望莫离的！正好你在，我就帮你解这个围，算是还你一个人情吧。金谷城上的事情，我们都是罪人，让你一个人担罪了！就此化解吧。”
他说着，带着他的随从离开了！
我听见守候在各处的将士们看见他走，跪下一起行礼送别说道：“恭送陛下！陛下千秋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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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昭明太子殿下已经登基了？
想想也是！各路诸侯追随昭明太子殿下征战谟诘氏。被挟持的肃裕天子已经宣布昭明太子殿下为叛臣。如果不奉昭明太子为新天子，那么追随者就会无功有过，各自不安！
只有拥戴昭明为天子，各路诸侯才会成为新一代王室的功勋大臣，获得安定和奖赏。在这种情况下，肃裕天子一定不会被留在王位上面，昭明天子一定会被拥戴登基成为新一代的天子！
在我躲在山里休养的这两个月时间里，昭明太子殿下已经改换门庭，出乎意料，成为大周王室的新一代天子了！
我张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那个天子的仪仗逐渐离开，心里暗暗为他感到欣慰。他再也不用战战兢兢做那个太子殿下，忍受谟诘氏的毒害和天子的压制，如履薄冰一样过那种日子了！
但是我必须过我的原来的日子。我必须回到我的夏宇宫里，关进那个笼子，面对我无法继续面对的残酷无情的世子大人。
昭华殿里没有了名心、名琴那两个贴心的人，我感觉就剩了一个空空的架子。我小小的躯体根本撑不起这份空旷。
世子大人把杨毅叫了过来，问我当初出城被劫持的事情。
杨毅不甚清楚，只说是四喜撺掇我出去的。后来四喜就没有回来。
我告诉他，四喜是他们的人，欺骗我说是名心回来看我，把我骗出去的。出去以后才知道中了他们的埋伏。
世子大人当即叫人把召薙女御和夏耘女御叫了过来。
召薙女御和夏耘女御都在昭华殿外面跪着。世子大人追问她们说：
“选择女御进宫，怎么会把贼子的人选拔进来？你们是怎么挑人的？怎么审查的？更难以置信的是：竟然把这样的人派到了昭华殿里！安排在夫人的身边？是瞎了眼吗？”
召薙女御和夏耘女御都叩头认罪。夏耘女御是我亲自派过去的，这下她有嘴说不清楚了。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没有经验也是有的。可是召薙女御就不同了！她的眼睛像老鹰一样，看谁都是要害世子大人的样子！一个蛛丝马迹都不肯放过，怎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我几乎不假思索，就怀疑这是召薙女御的阴谋。她一定是里应外合，特地找人来陷害我的。
可是这话我对谁说呢？如果名心、名琴在，我一定会和她们商议一番。可是现在，我对谁说呢？
我听见召薙女御说道：
“审查都是一道一道过关的！这个四喜是夏宇国庠序里出来的，家世都正常，实在看不出她有如此诡计。想必是贼人事先已经精心安排下的！奴婢失职，愿意承受责罚！”
这次世子大人非常恼怒，叫来司寇大人对她们进行处罚。我不知道会怎么处理，生怕连累了夏耘女御。世子大人回来，我就对他说：“夏耘女御是刚刚去的，她没有经验。希望世子大人对她网开一面。”
世子大人不吭声。他心里恼怒，对谁都不愿放松。
我只好偷偷嘱托春祈去跟司寇大人说一声，千万保住夏耘女御。春祈回来给我透信：只是处罚了一下，降低级别。究竟那个四喜从各方面的荐拔文书看都是完善无缺的。现在出了这个问题，责罚的都是下面荐拔的人。宫里的女御责任并不是很大。
我这才放心。
我心里不畅快，晚上早早就睡下了。我知道我睡不成。世子大人一定会和我沟通这件事。我已经在尽力忘记了，极端克制又压抑，让那可怕的义母当作恶梦一样翻过去，把那道伤痕缝合在我心脏里面。
可是世子大人一定要重新揭开，让疼痛的鲜血汩汩流出来。他说里面的毒针一定要拔出来，否则不管怎么处理，都会给我们之间留下阴影和症结。
他在努力告诉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默默地听着。或者我没有在听。我只是在默默忍受着他的话语。他不管有多少个理由，我都不会原谅他一瞬间拿起弓箭把我射死这样的事实。
“莫离，我知道你听不进去。我说不到你的心里。你就算不相信我，昭明的话你总该信吧。昭明说的话呢？”世子大人绝望地说。
昭明出现在不情山。他当着世子大人的面，对我说过：
“莫离！世子大人要杀你，是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在意你的人；你最恨他，是因为他是你心里最在意的男人！你明白这一点吗？”
昭明是个君子。他可能是出于一种公道或者内疚，他为我们解围。我低着头，没有一句话。
“莫离，我不杀了你！你自己想想后果！谟诘那个贼子会放过你吗？如果不是昭晖公子，你当天晚上就被他祸害了是吧。昭晖公子能护你一次，还能护你第二次吗？”
那天晚上的情景他都知道。看来他调查得很清楚。
“算了！我说服不了你！我只能告诉你如果还有这样的情况，我第一时间还会这么做！你必须死！”他说道。
“你就当我死了呗。为什么非要逼我回来？”我反击说。
“莫离，你是真不明白吗？逼你回来？你是我的夫人还是野人？我不让你回来吗？你知道我射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世子大人愤怒地说。
“你住口！我不想听见你说话！”我冲他喊道。
他一言不发了。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出去了。
我们又恢复到冷淡那种情景了。他开始住在元华殿里，我住在昭华殿，我们互不往来。
过了几天，载启聿明过来了。我知道他的来做说客的。我用眼睛瞅瞅他。
说起来也滑稽。载启聿明是负责夏宇国外交的。各个诸侯国之间的来往，都凭他的灵巧机辩的舌头。现在它多了一项职责，就是不断调停我和世子大人之间的矛盾。
载启聿明笑道：“我知道我说了也没用，不来世子大人怪罪，只能来充个数。夫人莫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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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道过不去的情坎，让世子大人很烦恼。他又开始长吁短叹。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没有这个事情之前，我们不是挺好的吗？”
“都是你，赶走了名心、名琴才会这样！”我哭着说。
如果他不赶走名心名琴，我也不至于上了那个奸细四喜的当，后面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可是他那样无情赶走了两个丫头，实在让我伤心透顶。
“我知道你为这个不开心！你让我怎么办？嫁已经嫁出去了！总不能再要回来？我就不明白，宫里这么多女御，你用哪个不可以？不是还有纪耘、春祈、秋祈她们吗？”世子大人对这个问题就是不明白。
“秋祈是召薙女御的人。春祈和纪耘是你的人！你当我不知道？”我冲他喊道。
“什么你的人我的人？我们夫妻一体，整个王宫都是你的人！整个你都是我的！跟我分得这么清楚？”世子大人说道。
在他心里就是这样，他没有这个概念！我清清楚楚知道我和他不一样！只有名心、名琴是我的人！她们走了以后，我在这个王宫就彻底被孤立起来了。
“要不这样！我去虚宇城的女子庠序再给你弄两个人过来？虚宇城现在是你们防风氏的封地，总算是你的人了？行不行？”他说。
“不了。我没那个心情了。迟早都是要散的，那就散好了！”我无精打采说道。
“看你说得悲惨的！我的王宫真的是冰窖地窟吗？你这么会不喜欢这里？还跟我割发断情！哎呦！莫离，我没有话说了！我不想再说了！我只能佩服你，为了撇清和我的关系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不说话了。“引凤阁”上空只有流动的星云和有些凉意的空气。他起身去宫室里取了一个衾被过来盖上，把我也拉进去。
“睡在山里是什么感觉？”他问我。
“感觉离这个世界好远！很清净，很自由！”我如实回忆说。
“你就不想我吗？”世子大人问道。
“想你什么？拿着箭射死我？”我余恨未消。
“看来真是伤你的心了？你真的觉得我对你没感情？”他爬起来问我。
“你不是对我没感情，你对谁都没感情！你无情！”我总结说。
“你这样说，我很伤心的！我几乎所有的感情都给了一个女人，她就是不领情！天地为证啊！”
“天地不会给你这种无情的人作证！”我奚落他说。
“那我只好自己来了！自己给自己作证！”他说着，过来抓住我。
“做什么？”我反抗他。
“莫离，我好长时间没有动过女人了！”他讪笑着说。
“别跟我说这些。”
“不跟你说跟谁说？我只有你一个酸夫人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扑过来，他的熟悉的气息让我感到眩晕，他的热吻让我感到陶醉。那种熟悉的热望和颤动卷土重来。
女人，也许天生就是这样！是因为天性软弱不够坚强呢？还是因为天生就是被征服者的地位喜欢被刚毅的男人俘获？
世子大人的狂热无法拒绝，他的粗暴的缠绵也让人消魂。他的确是好长时间没有动女人了！需求得特别厉害。对于他这样完全自我的男人，能够为我消耗心神做到这样的程度，实在是不容易。
我和世子大人之间的爱情，确实如他说的有很多来自**关系。在我的身体被他一次次拥有而震颤的时候，在我被他一次次带入到神魂颠倒的境地的时候，我的心也开始慢慢向他靠近。
在他低头吻我的时候，在他尽情爱抚我的时候，我也确实得到了人间的很多快乐。
从**到灵魂，我开始慢慢服从他，亲近他。
一句话：我们的情感关系随着身体关系的恢复慢慢好转起来了。毕竟这之前，我们是那么相爱。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我们缠绵已久的爱情。我们都希望它的阴霾早点过去。
面对这些转变，世子大人的精神也越发好起来。这天吃饭的时候，他命人去吩咐夏耘女御，给昭华殿再添几个合适的女御进来！
世子大人走后，夏耘女御就过来了。
夏耘女御先来给我行礼，说道：“多谢夫人救命！上次世子大人动怒，不是夫人惦记着，还不知怎么结果？如今世子大人知道奴婢与夫人有些情面，所以不怎么问罪，擢拔奴婢做了管事的女御了！”
“召薙女御呢？”我问她。
“召薙女御因为上次的事情被叱责了！如今降了她的级别，暂时还用着她。毕竟她也管事多年，兢兢业业。世子大人也没有怎么怪罪！说起来，还是下面的人出的问题，宫里其实是委屈的。”
“我知道了。”我对夏耘女御说，“你看着宫里有精干可信的，你只管提拔着用。有什么来和我说一声。这宫里我交给你放心！”
夏耘女御明白我的意思，说道：“是，夫人！奴婢会尽心的！”
去除了召薙女御这个让我心里实在不喜欢的人，我倒是开心些。夏耘女御说道：“世子大人让再挑几个过来。我精心选了，夫人您再去看看？”
我说你做主吧。我也不要看，直接带过来就是了。
夏耘女御挑选的人，我至少不用担心给召薙女御送话了。况且现在的召薙女御如同丧家狗一般，我也懒得管她了！我对她说：“秋祈我不用了！你安到别处去吧。”
夏耘说是。她挥挥手，过来了四个年轻的女御。
夏耘说道：“过去起名用的是‘祈华殿’的‘祈’字，要不这次就用‘昭华殿’的‘昭’字如何？”
一句话让我笑起来。我说：“难道你不知道当今的天子用的是‘昭’字？昭明、昭晖、昭霓、昭霰？我怎么敢用这个字？”
夏耘说道：“可不是嘛。我真是糊涂了！夫人赐一个吧。”
我说道：“世子大人喜欢‘引凤阁’这个名字。牌子做好了挂上去，他每天在那里过还要看看。就用‘引’字吧。”
夏耘点头称好，说道：“这个字是常见的，听起来也不俗，寓意也很妙！还用春夏秋冬吗？”
“算了。用过一次了！就用‘琴棋书画’，更雅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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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个年轻女御得了名字，引琴、引棋、引书、引画，一起过来见我。我看了看，四个人都是温和安静的。夏耘女御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都是挑选温柔腼腆，静心伶俐的。至少不会像秋祈那样和我离心背德。
夏耘女御说道：
“如今单单要走一个秋祈，怕她会怀恨在心，觉得独独把她赶走了！面子上也没有荣光。不如春祈、秋祈我一起要走了，这样也没有痕迹。夫人真想要春祈，我回头想办法再弄过来就是！”
我想想也是。就让她照办了。
世子大人回来，看到昭华殿里全是新用的女御。问问名字，琴棋书画，笑了笑。问我，“这算是你的人还是我的人？”
我说道：“这宫里的人，哪一个不是你的人？还问我？”
“说得也是！”世子大人笑笑说，“她们的主子，也是我天天用下的！”
“你少给我说这种话！别把你那种不正经东西往我这里带！我好容易才图个清静！”我说。
“反了你了！正经做起主子来了！才几天，还跟我割发断情，跟着那老妖在山里修炼呢！”世子大人狠狠地说。
世子大人的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人禀报，说是虑远道长派弟子来给我送东西。
我让他搁下来，打开看了看，就明白了。
那是我师傅送来的药茶。她精心配制的，送我养身清神用的。
这是师傅的好意。我思量着没有别的东西可送，就把我平时手里绣的绣品取了两件给他带回去。问他：“我师傅和彭祖是不是已经和好了？”
那弟子说道：“指望他们和好，还远着呢。除了吵架，两个人从来不在一起的。最多讲一两句话而已。”他说着鞠个躬，告辞就回去了。
“你师傅和你也是绝配！天生有师徒缘分的！”世子大人看看我的脸，笑道，“男人一辈子就对不起她！做了什么事情这样对不起她！”
“哼！”我冷笑道，“做了什么事情还好意思问！开弓放箭那是对谁的？什么人你下不去手？”
世子大人冷眼看看我：“没完了莫离？你心里还怀着恨！这个结我给你解不了了！你会记我一辈子是吧！”
“你知道就行！”我一句也不让他。
他瞪着眼看着我。引琴、引棋她们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吓得不敢吭声，都退下去了。
“马上要朝会了！”他气鼓鼓地说，“去给你父亲大人说吧。”
“我不去！”我大声说道。
“昭明天子的第一次朝会！你能不去吗？防风氏王爷重回朝堂，这是第一次与诸侯会面！朝会是给谁做事的？你最好别去！”
他把手里的东西摔在床上，扭头出去了。
他就没有正性，我说他一句泄愤，他也记仇发脾气。他不让我，我也不让他，我们就这样叮叮当当吵了两句。朝会前往京城的路上，我们都板着脸，谁都不说话。
那件事情看上去是消失了。可是留在心里的伤痕，不是那么容易就化解的。用世子大人的话，只要有种子在那里，遇到一定的时机就会发芽生根的。
聿明将军看我们两个这样，他笑笑不吭声。他已经习惯我们两个人的战争了。
我们提前赶到京城。父王母后已经多日不曾探望，所以要去他们的府上看看。
还有我的父母亲大人，都从虚宇城封地赶过来。这次是昭明天子的第一次朝会，防风氏家族是一定要参加的。
防风氏家族追随昭明天子南征北战，这次为昭明登基立下大功。昭明天子即位之后，防风氏家族得到了虚宇城附近的封地，分封了父亲大人一个王爷，两位兄长两个将军，女眷也得了封位。加上我，就是一个王姬了！
沉冤沉沦了二十多年的防风氏家族，在新一代天子昭明天子的朝堂上，重新站立起来了。
父亲大人虽然只是名誉上受封，并不肯再度出山到朝廷上做事，但是这第一个朝会，他还是要赶过来给天子谢恩。大兄也一样。二兄防风氏昱离留在朝堂上辅佐昭明天子。他在京城中有了自己的府邸，和二嫂移居到了京城。
也许这是天意。二嫂终于可以和自己的母家人相聚在一起了。这是昔悦姐姐当年的撮合，也成为了二嫂的福气。因为现在的防风氏家族，已经是京城里最大的神话！
人才的英俊无匹！昭明太子的厚爱与器重！铲除逆贼的功劳卓著！防风氏家族过去的神威，现在都得以重见天日！
这也是让我最终心情舒畅，得以慰藉的事情！二十多年，防风氏家族终于又一次体面地声势显赫地挺身站在朝堂上！
这里面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追随昭明太子的征战中，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牺牲在任何一个地方。那是拿着生命做出的赌注！
守在虚宇城的父亲大人，护卫昭明的防风氏昱离，还有独立率部作战的防风氏钟离，包括世子大人，每个人都是在无法预期的困厄艰险中厮杀出来的，从死亡威胁中义无反顾拼命挣脱出来。所幸，他们都安全无恙。
唯一有点损伤的，就是我被劫持到城楼上，差点成为世子大人箭下的攻城的祭品！
世子大人说过：“战争是要付出代价的！牺牲是无法避免的！”也许这一切都是劫数，在劫难逃！我命里注定要受他这一箭！那一箭没有伤害我的性命，但是真真切切射在我心里了！疼痛难忍！
我就是在这种巨大的欢欣当中，埋藏着心头那种巨大的伤痛。回想防风氏家族二十年的兴衰，庆幸今日，感慨往昔，我一路上就是这样的心情。
到了京城之后，世子大人将随行的人安排在夏宇国的馆舍里。带着我和载启聿明到父王的王府里去。
真是巧！或者说真是让世子大人如愿以偿：我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正好在王府里做客，跟父王母后下棋、聊天、喝茶。大兄大嫂也在身边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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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给父王母后、父母亲大人行礼。
我们脸上显然缺少那种喜悦欣喜的神色，两个人表情都有些生硬，说话互相拆台互相讥讽，被父母亲他们敏锐感觉到了。
“莫离，还在任性吗？”父亲大人先开口了。
“父亲大人！”世子大人真是要风得风求雨得雨，趁势说道，“父亲大人的书信，送到莫离手里，她看都不看一眼！到现在还在我怀里原封不动！”
竟然当着我父亲大人的面告我的状！这下子我的罪名大了！忤逆都可以算上了！我连忙跪了下来。
“莫离！你任性惯了！我怕你回去跟世子大人闹矛盾，亲自写了书信劝你！你竟然看都不看！父亲的良苦用心怎么可以这样无理拒绝呢？”
“父亲大人！”我不服气地哭了起来，“我知道父亲大人会这么说！所以才没有看的！”
“是！莫离！你说的不错！”父亲大人有些愤怒，“在那样的情况下，如果站在城下的是你的嫡亲的兄长！是你的父亲大人，也毫不犹豫会那样做！世子大人并没有做错！”
“父亲大人！”我的愤怒和委屈也被激发出来，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自从我离开您嫁给世子大人，只要我们有矛盾，你就让他把我杀了！我不是您的亲生女儿吗？您为什么只向着他说话？连大兄都和你一起，只恨着我没有死？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好了！”
父亲大人从小到大都没有呵斥过我。自从嫁给世子，当年他就要兄长用剑杀我，如今又说这话，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这样一哭诉，我的母亲大人也受不了了，抱着我难过得流起眼泪来。父亲大人呵斥道：“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还敢护着她！怎么能任着她的性子做！世子大人已经很包容她了！你还让她放肆！究竟要害了她不成？”
父王见此情形，开口替我抱不平，说道：
“这件事情就是钟虞不对！莫离跟了你就是你的人！你自己保护不好她才惹出这样的事！你不好好安慰她还想做什么？她心里有这样的委屈你陪两句好话也就是了！莫离这回是没事！她要有了事我还不饶你！你去跟她赔个不是？”
世子大人冷笑道：“我给她陪个不是？你问问她怎么折磨我的？跑到山里一个月不回来？还跟我割发断情！我气都不打一处来！”
父王恼怒道：“你还敢不听！把家法给我拿出来我好好惩治你！”
母后娘娘去拉世子大人。她这次也是心有余悸，说道：
“你还不谢天谢地！莫离这次是上天护佑才得了一条命出来！这算是什么事情？你们不管有天大的理由该还是不该，莫离的命还是要紧的！她不是你的人？真要被你一箭射死了，一家人还怎么坐在一起？这个我想都不敢想的！你这个造孽的！还不赶快给莫离赔罪！”
世子大人只好勉强过来对我说道：“夫人！你势力真大，这么多人护着你啊！诺，陪个不是！以后不准再提了！”
父王听了他的话说道：“对！这件事情以后不准再提！”
世子大人说：“是谁要提的？她过两天就给我提一遍！好好的没事她就给我搅出来，不让我安生！”
母后娘娘劝他说，“不管怎么说，她心里就是难受你！你给她陪个不是，消解了那口气，也就是了！你怎么这么不入道？快点赔不是去！”
世子大人走到我身边说道：“夫人！我遇到你算是栽了！怎么天天给你陪不是？”
我说道：“这是你陪不是？你走得远远的我不听你说话！”
母后娘娘笑着对世子大人说：“这个不行的！这个怎么算数的？你好好说！”
世子大人冷眼说：“我惯了她了！已经无法无天了！我再惯着她！”
父亲大人对父王说道：“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知道，不要任着她！原本世子大人就没有错！你让他认错做什么？”
父王对世子大人说道：“夫妻之间分什么谁对谁错？你让着她就是了！她比你小，你就得让着她！”
世子大人笑着对我说：“行！夫人！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这一回吧！”
这是平日里我给他认错说的话！他明明是取笑我！我说：“这个不算的！”
“这个怎么不算？这么说了算数的！”母后娘娘觉得这样认错是可以的。她不知道世子大人在学我的话！
“他是取笑我！”我说。
“我认错的！我怎么是取笑你？你这样说就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要是不算你要重来几次？”世子大人笑道。
“行了！这件事情不准再说了！谁再说就是谁不对！我不分青红皂白，谁再说我罚谁！听明白了吗？”父王说道。
“是。”我只得答应。
大兄把世子大人和载启聿明叫到别处去说话。我问二兄和嫂子的府邸在哪里，想去看看。母亲大人给世子大人说了一声，说回头让二兄把我送回来，然后带着我先出来了。
我们的马车行驶在京城的官道上面，凛凛作响。
京城的官道宽阔而平坦。母亲告诉我：二兄居住的府邸，是当年外祖父外祖母的家，也是母亲大人的母家。采薇女子死后，防风氏遭到杀戮，外祖父外祖母忧病不起，相继撒手人寰。这座府邸就空下了。后来到了外姓人手中。
母亲大人告诉我：昭明天子登基以后，将原来外祖父外祖母的府邸重新收回，赏赐工匠和银两命令重造，一并赐给了昱离作为他的府邸。
当年父亲大人在京城也有一座府邸，那是当年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的住处。如今昭明天子也收了回来，重新营建，赐给了大兄。大兄不愿意到京城来居住，所以府邸暂时就空着，找了几个人闲看着。
二十多年了！防风氏的家族历史，就这样用血泪和痛楚，演绎着。我望着京城，望着远处黑魆魆的夜，心里说不出是痛还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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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的东西生生相克，一物降一物。昭明似乎就是那个生出来专门降服我的物。我在他面前天然地服从，从来不敢抗拒他或者抵触他。我就是习惯于听他的话，照他说的话去做。
在虚宇城的时候，我是这样做的。虽然他从不对我大声说话，但是他稍微一生气我就害怕。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吻我的时候，我几乎动都没敢动就顺从了他。
在蔡国城楼下面，他让我跟着世子大人回去的时候，虽然我不情愿，还是听从了他；
他从来没有厉声怒色对我说过话，也没有像世子大人那样用皮鞭威胁我，他只是轻描淡写说一句。但是我敢于反抗世子大人的威胁，从来没有和昭明对抗过。
我天然地服从他，好像前生是他的奴隶。
可是这一次，他提出的问题超过了我的承受能力。作为世子大人明媒正娶的夫人，我怎么可能在这时候离开世子大人，重新回到昭明的身边？
昭明自然对我情深意重，他为了我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这份情意我铭记在心。可是世子大人有何辜负于我的？自从嫁给他，他也在努力争取我们的爱情。我们在引凤阁上面也已经对天盟誓，终身不负！
不是我的感情对谁有更多的倾向。我是从道义上考虑的。虽然我和昭明有盟誓在先，可是昭明的赐婚诏令已经将我嫁给世子大人。即使这不是出自昭明自己的意愿，从道义上讲，我也已经归属于世子大人了！
如果一定要辜负他们其中的一个，我也只能以后面的盟誓为准。我只能辜负昭明对我的情深意重。
更何况，还有一样东西是我最惧怕的。世子大人不会放手的。他的脾气岂是好对付的？昭明刚刚登基，世子大人拥兵自重，如果昭明和世子大人真要对抗起来，那是一种残酷的自我厮杀，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想都不敢想！
“坚决不能动摇！我是世子夫人！我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我警告自己。
这是我残存的一点理智。面对昭明我几乎没有理智可讲。我知道我应该这样做。我感觉昭明起身来到我身边，他的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莫离，等着我！我会让你回到我的身边！”他在我耳边不容置疑轻轻说道。
昭明说着松开了我。他迈步走出了殿宇，吩咐回宫。昱离闻讯出来送他，一直将他送出去才回来。
“陛下对你说了些什么？”昱离问我。
我没有告诉他。我脸上的泪痕他一定看得到。
“莫离！陛下一直没有忘记你！这个我知道！但是你已经是出嫁的人！你要把握好分寸！”他警告我说。
“我知道。”我说。
他让我把脸洗干净，去二嫂屋子里面补妆。
“你这种样子让世子大人看到又要惹事。”昱离说道。
昱离把我送到了馆舍，世子大人已经回到馆舍里了，正在等我。
他让昱离进去喝点酒，昱离说太晚了，不打扰，就谢绝了。然后他骑着马回去了。
我感觉好累，沐浴下就睡去了。世子大人问我，“怎么像受到了打击一样？不是给你认错了吗？”
我生怕他有疑心，连忙说道：“你没有诚意的！那算是认错吗？”
“谁说的？我是真心真意的！”世子大人笑道。
世子大人倒是什么都没有想，他脑子里一定想着明天的朝会。世子大人喜欢这种人多凑趣的热闹，围猎，射箭，赛马，他都热衷于参加。加上各个诸侯国来的俊男靓女，齐国的祁音公主，随国的如画公主，还有各个诸侯国来的青年公子，他都热衷于交往，谈笑。
他的注意力和热情都聚集在明天，所以顾不上我的情绪。他问我：“明天要赛马，你去看吗？”
我说：“我不去了！”
“射箭，赛马！很好玩的！一起去吧！”世子大人劝我。
“不去！”我说。
“八字不合！我喜欢的你都不喜欢！下次朝会的时候我就建议昭明天子准备一个摘樱桃大会，我的夫人能爬树，就可以一举夺冠了！”
我没有理他。他的注意力也为了明天的赛事提前亢奋，所以早早就心安理得睡下了。
我却在他睡熟的酣梦中，想着今天晚上发生的可怕的事情。我不知道昭明要出什么牌？他到底要做什么？我知道昭明不会伤害我，但是要伤及到世子大人，我也是不能承受的。况且昭明这次登基拥有天下，世子大人是立了很大功劳的！
昭明是一个神秘莫测的人，我根本猜不出他的心思，不知道他会怎么布局安排后面的事情。但是我知道：他也是一个品性善良的人，做事守礼有度，他也不至于做出太出格的事情来。
第二天一早，世子大人就整装出发了。朝会有很多娱乐活动，他忙着去参加呢。
我知道昭明也在那里。他是天子，这种场合他不能缺席。
我也知道：美丽而善舞的祁音公主一如既往会坐在他身边。这一次，随国的如画公主也来了！如画公主也会甜甜地一笑，被拉在他身边捧酒献歌吧。
新天子的第一次朝会，无论大国小国的诸侯，也不论多近多远的皇族亲贵，世卿大臣，都会不辞辛苦赶过来参与的。
有这么热闹的场面，有这么多人的逢迎和簇拥，有天下闻名的美人的相伴，昭明天子真的不会动心吗？
我缺席了几乎所有的活动。除了必须参加的天子主持的宴飨拜谢大会，其他活动我都推辞不去了。
外面有人要来见我。我问是谁，回答是晞国和柃国的两位夫人。
我一听到这两个名字，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只管忙着这件烦心的事情，把她们两个全忘光了！
晞国和柃国是南方小国，这次也来参加天子的朝会。名心和名琴这次嫁出去都是夫人，是国君带着出来一起参加朝会的。我请她们进来叙话。一看从外面相互搀扶进来两个珠光宝艳、雍容华贵的美人，我看了看她们，又喜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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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心、名琴两位公主过来见我。
我问她们日子怎么样。名心、名琴说：“夫君对待的倒是很好的！两个人都封了夫人了！晞国和柃国两个国家相邻，疆土也不大，彼此之间也好经常见面的。只是见不到夫人难过！”
我见她们两个如此，心里才放心得下。我说：“世子大人当初把你们嫁出去，我不知道内情，日夜为你们担心！如今见你们如此，也就罢了！”
名心问我前些日子被劫持的事情。我对她说了情况，名心说道：“好没廉耻的东西！竟然用我的名头去骗夫人！害得夫人差点因我而死了！如果让他们得手！我今生还怎么有脸活着！”
我问她：“当日我赐你的那根簪子，原本是为了救昭明太子殿下那事被天子赏赐的！这东西不是一般的饰物，品质做工都是极其珍贵的。我给了你，你也未必就轻易丢掉了？怎么会落在别人手里？”
名心说道：
“夫人有所不知。当初我被世子大人连夜强逼着送出来，不准我告诉夫人。那些行李都是春祈、秋祈还有四喜她们帮着我收拾的。我自己哪有自由去收拾？因为哀哭得厉害！要死要活的，也顾不得东西少了没有。只是回来清点的时候才发现没有了！究竟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失的！想必是她们早就有预谋，所以故意乘乱拿走了也未知！我们家主子前些日子来看望我们，还问宫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我说：“那个四喜就是个不清白的。就是她使得坏。总归是过去了，也亏昔悦姐姐想着。世子大人如今贬黜了召薙女御，管事的是夏耘女御！你们就放心吧。”
名心、名琴知道夏耘女御和我要好，方才慨叹点头说道：“如此最好了！”
她们两个都备了礼品过来，我说何必多礼？让颜芮女御也换了礼品给她们。颜芮女御过来拜见了她们说道：“我说是好事！夫人非要哭死哭活的！夫人看看，现在两个人可比在宫里精神多了！都是夫人了！”
名心名琴和我说了一会儿私房话，她们才依依惜别。
本来因为这事情心里极其恼恨世子大人。现在看她们两个这般尊贵，日子也过得好，心里放心，也就释然了。
世子大人毕竟没有违反他的承诺：给两个丫头找个好的归宿。紫陌也不过在孤竹国做了世妇，还是次人一等。这两个丫头都封了夫人，也算是最好的归宿了。
宴飨那一天，我又被颜芮女御束缚了一下午，给我化妆、盘头发，佩戴凤冠，束好玉带。我实际上心神不定，最怕见到昭明。只是我不敢把这样的事情告诉世子大人。如果他知道，一怒之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呢！
世子大人一如那年那样，看到我的样子特别高兴。
“这一次不同上次了！这次朝会是防风氏家族的重大日子！圣德王姬！拉着我的手，出发吧。”世子大人说道。
这次朝会的宴飨真的不同寻常！还是那个崔巍宏大的殿宇，还是那些朝臣礼让谦逊的样子，还是那些女御宫人忙忙碌碌奉酒送礼盘的样子，可是我进去的心情就迥然不同了！
不仅是因为殿堂上面高坐的不是那个令我生畏又仇恨的周室肃裕天子，而是我心里曾经最爱的昭明天子；还因为令我憎恶恐惧的谟诘氏的人都已经清退了，各种可怕的隐藏的眼神和目光也收敛了。朝堂上变成了另外一番样子。这种样子让我的心里感到欣喜。
最为显著的是：防风氏家族成为殿堂上最惹眼最显赫的嘉宾了！
宴飨前面，昭明主持三爵宴会。
防风王爷——我的父亲大人带着母亲，和防风氏继承人神威将军——防风氏钟离夫妇，是殿堂上最受瞩目的客人。昭明天子亲自敬酒，他们一一回赠，然后接受朝廷群臣和诸侯的祝贺，一一回赠。
三爵过后礼毕，父亲大人和大兄就先行告辞了。他们不再参加后面的宴乐活动。二兄神武将军则带着夫人，留下了。
这是我来到宴会上感觉最舒适的一幕。
宴乐开始的时候，昭明天子被重重围住，要他参与玩乐。这一次，他身边出现的美人就不仅仅是祁音公主了！更多的叫不出名字说不出来历的公主美人，如同繁茂旺盛的鲜花一样绽放在他周围。
我身边有一个珠光宝气的诸侯夫人，她的乐趣就是认识那些美貌年轻的公主。她一五一十向她身边的一位夫人讲述着：那个穿红色礼服绣着蝙蝠纹章的公主是哪里的公主，都有什么趣闻？还有紧挨着她的那位穿紫色礼服带着宝石玉带的公主是哪里的？都有什么趣闻？
我一个也不认识，我也不关心。当年在参加宴飨的时候，我一定也被这些人用手指指着议论过：这位就是夏宇国那位出身民间的卑微的夫人，听说特别善妒，弄得世子大人后宫都不能册封！听说她在虚宇城的时候就和昭明太子殿下怎么样，看她穿的礼服的颜色……
二兄昱离带着嫂子过来给世子大人行礼。世子大人和他聊了几句。然后宴会那边忽然过来了一群人，想必都是世子大人的旧识，拉着他和二兄一起过去喝酒，嘴里还嚷着说：“世子大人和神武将军两个今天一定要一醉方休！一个防风氏家族的儿子！一个防风氏家族的女婿！碰到这样的喜事，你们要来表示一下！”
世子大人很乐意就跟他们搅在一起了。他让载启聿明陪着我就座。嫂子也留下来和我说了一会儿话。但是她好像同伴很多，一会儿就把她连嚷带喊拉着胳膊兴奋地叫走了！
载启聿明倒了一点酒水，让我饮了一点。我们两个坐着小声说话。
宴飨的宴乐今年似乎特别活跃，前面中心地带歌舞丝竹声不绝，笑声像兴奋的鸟儿一样扑着翅膀一阵一阵传过来，传到殿宇的各个角落。祁音公主热衷这些娱乐，她很快就把昭明天子召唤到他们的群体里，让昭明给她伴奏唱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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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天子今天好像没有什么心情。他只是接受着南来北往捧过来给他献的酒，一杯接着一杯喝着。
载启聿明敏锐感觉到了，对我说：“陛下今天喝得有点多了！”
然后赵昧儿跳了出来，说陛下最擅长射覆，还是玩射覆游戏好。
赵昧儿这次站在了昭明天子的麾下，也算立了功，得了殊荣，心情特别好！他主动请缨来组织射覆的人。先跳过来邀请我和载启聿明。
我一口拒绝了，说什么都不肯去。载启聿明见我不去，为了凑趣，他自己过去了。
我看见他们兴致勃勃玩了几场，不时间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不知道他们都各自猜中了几个。
过了一会儿，载启聿明退回来了，说：“输掉了！”
我笑道：“你也总不肯在这里赢的。”
载启聿明笑道：“夫人以为，我会在哪里赢？”
我想了想，笑道：“依据将军的性情，恐怕只有将来娶了夫人，才会在夫人面前赢一把吧。”
载启聿明也笑起来，说道：“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夫人！如果娶的是祁音公主那样的夫人，可能天天赢都行；要是换了夫人这样的，怕是还不敢赢！”
载启聿明轻易不和我玩笑的。今天是第一次！我嘲笑他说：“那要是这样说，我就祝福你娶个比我更厉害的夫人！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永远赢不了！”
载启聿明笑着接口说：“我怕是世上再没有比夫人更厉害的夫人了！”
他是在取笑我任性、厉害，善妒，把世子大人弄得苦恼不堪的意思。我对他说道：“你就和世子大人是一伙的！他就是做错一万件事，你也不挑一个不是！专门挑我的不是！”
载启聿明说道：“嫂子！我别的不知道，真知道世子大人对嫂子的用心！也真见他吃了不少苦头！”
说话间，殿堂中央那伙人又哄笑起来。看来胜负已经决出来了！昭明天子又赢了！
昭明天子灵秀非同常人。他又喜欢读书，有高瞻渊博的学问，有经纶天下的才智。他弄这点玩意怎么会不赢？上次不是他有意让着我，我也未必赢得了他。
仪礼官要把事先设置的彩头给昭明，那是一串颜色艳红如同浆果闪亮的大珊瑚串！赵昧儿阻止仪礼官说道：
“这个不行！陛下上一次朝会明明是输给了世子夫人的！如今世子夫人不参加，陛下自己拿出东西又自己赢了去！胜之不武！还得把世子夫人请来战一回才好！”
赵昧儿是个鬼精灵。他知道昭明天子和我的事情。其实谁人不知？都揣在心里不说而已。他这样说无疑是拿我来讨好昭明。昭明不置可否，赵昧儿就过来叫我，拉我去参加他们的射覆。
我推辞不去，说道：“我哪里是陛下的对手？白白让我输一场，触我的霉头不是？不去的！”
赵昧说道：
“夫人今天大大的不是！今天是陛下第一次的朝会日子不说！还是防风氏的日子！连世子大人做女婿的都被拉去喝酒了！何况夫人如今蒙恩封了王姬！不说去给陛下敬杯酒就已经失礼了！如今还怕输给陛下，这可真是不对！赶快跟我走才是！”
载启聿明也让我去应付一下。我只好跟着赵昧儿过来，坐在昭明的面前。
昭明手里拿着竹签，问我，“几局定输赢？”
我没有心思和他玩这个。我说：“一局定输赢。”
他就把手里的竹签丢给我一个。
“你起题吧。”他说。
我读的书肯定没有昭明天子读的书多。我不管去哪里找典故设题目我也赢不过他。我说：“陛下起题吧。臣婢来猜！”
“哼，”昭明淡淡笑了笑，说：“把我的琴拿过来！”
他的女御给他拿过来一个琴。他的手指在琴上拨弄了几下，音乐顿起，甚是清泠美妙。然后他咏道：
“哀哀雁双飞，何故生别离？去来柘树下，中道却相弃。何处无相思，相思不成匹。未卜何处去？因故问虚席。”
赵昧儿听他咏完，说道：“陛下也太斯文些！这是什么射覆？听起来像诗文的样子。也难为世子夫人怎么去猜？”
这是在宴飨上。到处一片喜庆热闹场面！昭明却做了如此悲戚之音！真是让我感到诧异！何况这“哀哀雁双飞”之句，也是当年我用过的寓意。我看了看他，他神色严肃，也在看我。
我想了想，哀哀雁双飞，取的必然是“雁”字。柘树为隹，中道相弃，留的必然是“双人”，那么他说的这种物象，应该是个“双人”的部首。相思不成匹，那就是单思，也就是用了“丝”的一半。
我又往后面想了想，很快就猜出了这个字。我抬起头正想说出来，看见昭明正一眼不眨盯着我。我忽然迟疑了！
他为什么说这样一个字？
他是无心？还是有意？
我一下子迟疑慌乱起来。昭明是个很有心计思虑周到的人啊！他不会轻易出错或者疏漏的！他肯定是有意为之啊！
我想起他对我说的话：“莫离，等着我，我会让你回到我身边的！”
我没有敢说出口。在这样的场合，我说出这样一个字，别人会怎么想？两个字是同音的！那群用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诸侯夫人们马上就会惊呼大叫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坚定不移让我感到畏惧。
“夫人！沙漏要见底了！夫人快猜！否则就要输掉了！”赵昧儿提醒道。
我把竹签投了出去给他，说道：“臣婢愚钝！实在猜不出来！陛下心境洞达，用意高远，绝非臣婢平庸之人能够企及。臣婢自知不能匹敌，甘愿认输！”
我给他行礼，然后退出来了。
载启聿明问我怎么样？我说：“我哪里是他的对手？他不让我，我怎么赢得了他？”
载启聿明笑起来，说道：“我倒是觉得：夫人的才智，未必就在昭明之下！”
我说道：
“聿明将军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陛下是何等人？他每日里要考虑天下大事，鉴古知今，博通经史，都是他每天要做的功课，岂能不加倍用功？我不一样！每日里无所事事，绣花缝线，都做些什么呢？我怎么能跟昭明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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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和昭明的精神旧恋之间，横着我和世子大人的真爱！如果说：礼法、规范、道义、习俗这样的东西还能够被大胆无畏地蔑视、扫除，但是愿意付出一生的真爱却用什么来动摇呢？昭明真的要破这个局吗？依据他的聪慧洞察，他真的要破这个局吗？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撼动真爱的武器！
昭明热切地看着我的眼睛，又问了一遍：“莫离！你愿意回到我的身边吗？”
我根本没有力量去拒绝他。我整个的心都在颤抖，但是仅存的一点点理智提醒我要坚持住，我说：“陛下，求求你了，罢手吧！陛下会害了莫离的！”
“你放心！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昭明说道。
“陛下要和世子大人反目成仇吗？”我问他。
“你站在哪一边？”他问我。
“我会站在世子大人那一边！因为我是他的名正言顺的妻子！”我说。
昭明的眼睛就那样陌生地看着我，我的回答既让他感到意外又似乎在他意料之中。
“那朕就强来了！三年前，世子大人把你从我身边硬生生地抢走！他也把你暖热了！你现在死心塌地跟着他。如果你回到我的身边，我也会把你暖热！也许用不了三年！朕的目标就是你！朕不会轻易放弃！”昭明语气肯定说道。
“陛下，您真的要这样做吗？世子大人为您立过功啊！您真的要这样做吗？”我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世子大人的功劳朕不会忘的！但是夺妻之恨朕一定要报！朕可以放弃整个天下，但是不会放弃朕最爱的人！这一点，他也知道得很清楚！我们之间，注定会有一场战争！就看谁赢了！”昭明说道。
昭明说完，他一个人先离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和无法言喻的悲哀。
他是天子了！不是那个风流儒雅呈现在我面前的学谕大人了！他至高无上！所有的人都要向他臣服。所以他的心性变得无法预测！他的目标不再是随时准备陷害他的谟诘氏，他已经得了天下！他的目标是夺走他恋人的世子大人了！
如果昭明和世子大人反目成仇，我就不敢想象后面会发生什么。撕裂的不仅是两个人历经几重生死才收获的现状，还有我防风氏家族无法预测的未来命运！
可是我看昭明的意思，根本就没有打算放弃。他态度坚决起来几乎凌然不可侵犯！
我回到宴会上的时候，看到昭明一杯一杯在饮酒。我知道他心里的痛苦。这几年他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心里有多苦，我是可以想象的。我给他的回答让他彻底失望了！他现在甚至不想清醒着。
我看到祁音公主在逢迎他。她满面春风，艳若桃花，帮着昭明一杯杯奉酒。
我真替她着急！看她那样欢欣喜悦的样子，她难道连昭明的悲欢都看不明白？
世子大人那边也喝得烂醉！他被那些诸侯兄弟们灌得不分东西南北，被聿明将军搀扶着东倒西歪回来了。他向来也喜欢被人追捧被人灌酒的感觉。他摇摇晃晃回到我面前，我都诧异他喝成那样了还认得我。
“夫人！”他过来搂我的肩膀。
我应该庆幸他喝多了。否则我的神色瞒不过他敏锐的眼睛。
“今天是你们防风氏的好日子！夫人，你怎么不喝两杯？”
我问载启聿明：“他喝了多少？是不是醉了？”
载启聿明说：“今天世子大人是过量了！我劝不住！那些人也不放！我已经派人去煮醒酒汤，回去让世子大人喝一点！”
昱离也喝得大醉，我也顾不得他了。他还有嫂子呢，去孟做了他的随身侍卫，我让去孟照顾他。跟着世子大人回馆舍去了。
离开那个宏大殿宇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昭明：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半倚在他的座位上，眼睛茫然地盯着殿宇的顶面，一动也不动，看上去那么孤独颓丧，意志消沉。他的身边没有一个人，我知道他的心里也没有一个人。他的世界只剩下他白色衣衫留下的一团白影，什么都看不见了。整个宴席上那种热闹繁华似乎都已经和他脱离关系。
我走到他面前，悲哀地握着他的手臂和他道别。
“陛下，陛下，……”我呼唤他两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我，一声不吭。
“陛下，请多多保重。”我说道。
他的头歪着，他的酒也喝多了。我不知道他这时候还认不认得我，他就那么躺着，一句话都没有。
我这时候心里的难过，比昭明心里的难过不少一点。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啊！我强忍着难过，把他的手放回到他胸前。离开了。
回到馆舍，我服侍世子大人躺下，让他喝点醒酒汤。他不喝，说：“喝什么汤？我肚子里还能灌下东西吗？”
“你喝那么多干什么？”我责怪他说。
“高兴呗。你不高兴吗？我的夫人终于翻身了！不再是虚宇城那个采桑女了！防风王爷家里的女子，周天子亲封的圣德王姬！我能不高兴吗？”
我说道：“就算是这样，也要有点分寸！不能这样由着性子只管喝！损了身体怎么办？”
“我有分寸，夫人！身体好着呢！不耽误服侍夫人的！”他说着来拉我，“来试试！”
“你正经点吧！”我使劲推了他一下。他不经推，一下子就倒了！我又好气又好笑，把他的身子放在绣褥上面，头放得稍微高一点。
他拉着我的手。“莫离，你是不是一直很奇怪，我为什么没有正式册封你？”
是！自从我进了宫，虽然一切都是按照夫人的待遇，但是他并没有正式册封我。这种事情我自己总不能给他提出来，所以从来没有问过他。
“莫离，我在等这一天啊！我想让你风风光光嫁到我的宫里去！我想册封你的时候你的身份是公主，防风家族的女儿！而不是一个民间采桑女！你明白吗？”他看着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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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说要等到我们防风氏家族重入朝堂，我的身份成为公主，再正式册封我。这不是嫌弃我是个民间女子吗？我说：
“还是嫌弃我，是个卑微的采桑女！”
世子大人握着我的手，“不是嫌弃你！嫌弃你就不娶你了！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你怎么知道？”我问他。
“什么事情不是在我预料中的？我给你说的事情，哪一样没有应验？”他问我。
我一下子就想起他对我说的：昭明有了机会，一定会和他争夺我的事情，心里一紧。
“莫离！我今天真高兴！等到册封你的日子，我要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带着你坐上马车到夏宇国的国都各处走一遍，让夏宇国的百姓都认识一下他们的圣德王姬！好不好？”
他拉着我的手，眼光热切看着我。
“不好！我要再逃出宫去，就没有办法藏起来了！”我说。
世子大人哈哈大笑，“还要往哪里逃？逃不出去了！等我回去就准备册封事宜，奏请昭明天子亲自颁赐册封文书！”
我听了这话，心里犹豫了一下，问道：“难道还要天子亲自颁赐册封文书吗？”
“当然！你现在的身份是王姬，自然要天子亲自颁赐册封文书，亲自主婚，这样才合你的身份！如果要其他的诸侯王主婚，那就是公主，不合你的身份了！怎么了？昭明亲自主婚你觉得不合适吗？你心里还放不下他吗？”世子大人问道。
“你不要胡说！”我阻止他胡说，把他放在床榻上。
如果真的要昭明来主婚，他是一定不会下发这个册封文书的。世子大人还一无所知，他陶醉在防风氏家族重回朝堂的喜悦里，陶醉在我的身份得到确立，可以风风光光嫁给他的荣耀里。但是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已经开始点燃了看不见的烽烟，昭明的心意，我已经是明明白白了。
在这场战役中，双方都是我爱过的人。但是我只能辜负他们其中的一方。我只能站在道义的立场上，毫不犹豫站在世子大人这边——他是我的夫君！被迫忍痛伤害另一个我深爱着的人！
第二天，参加朝会的各路诸侯纷纷散去了。世子大人还没有走的意思。我问他，他说：“还有一个亲贵的宫廷饮宴，我们要参加。”
“什么叫做亲贵的宫廷饮宴？”我问他。
“来朝会的是各方诸侯、大臣。天子每个客人都要招待，自己的亲贵家族或者重要功臣他就无暇关照。所以他会在朝会结束后，专门招待这些重要的亲贵。比如你二兄、为他这次平叛出力的齐国、渭支国、随国国君等。当然还有我们！没有我夏宇国同盟的五路诸侯，加上天裕关五万精兵，你觉得他赢得了吗？”
世子大人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他拍了拍我的脸说：“为了这场战争，险些伤了我的夫人！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呢！”
“父王说过不可以提的。”我得意地抓住他的把柄，“我这就派人回禀去！”
“你敢！”他笑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收拾你？”
正说着，晞国和柃国的国君来给他辞别。想必是约好来的。他出去见了一下，交换了礼品，就打发他们回去了。
回来他问我：“名心名琴来过了？”
“是，昨天下午来过，坐了一会儿。”我告诉他。
“你怎么没告诉我一声？”他问。
“你昨天有脑子的？”我反问他。
“两个丫头的情况怎么样？怎么给你说了？”世子大人问道。
“还行。夫君都对得不错！也都封了夫人了！”我说。
“那两个都是我的附属国，敢对她们差吗？好心给她们归宿，你还抱怨我！”世子大人说道。
“你哪是好心？分明就是有意绝我的！”我冷笑说。
“好！莫离！你跟你师傅也真是有缘分！我这一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我得不到你一句好话！什么时候恼起来，还把你送到山里去！跟那老妖精一起作伴去！”世子大人说道。
世子大人带着我去宫里赴宴。我心里有点忐忑。昨天幸好世子大人喝得烂醉，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我跟着他往殿宇里走，心里忐忑不安，不敢面对昭明。
昱离果然在里面，他过来问候了世子大人，问他昨天喝得怎么样？世子大人笑道：“没有被夫人关在门外面，还行！”
众人见礼之后，分别入座。世子大人的座位，也仅在昭明之下了。齐国国君也立有功勋，他带着祁音公主坐在我们对面一侧。
赵昧儿说道：“今日盛名天下的美人祁音公主和如画公主都在这里了！两大美人赴宴，怎可以没有歌舞助兴？”
祁音公主我早就见到了。如画还是第一次。赵昧儿话说完，从厢房一侧走出来一位天姿绰约的美人，躬身给天子行礼。
我好奇地观其容貌，果然雍容大度，更兼端庄淑婉，仪态美好，令人羡慕。
昭明笑了笑，赞道：“果然名不虚传！还是夏宇国的世子大人有眼光，能够发现这样一等一的美人！”
昭明是在讽刺世子大人当年费心搜罗美女进奉昭明的事。世子大人毫不介怀，笑道：“哪里，还是天子的福气罢了！”
此时乐舞已经上来，祁音、如画各展才艺，歌舞了一回。众宾客声声赞美。齐国国君捧酒上前说道：
“如今天子登基，文修武偃。天下已定，物阜民安。四方诸侯怀德而来。正是羲皇以来才有的太平盛世！只是天子年纪已适宜，中宫尚缺，非社稷之福。还请陛下早立中宫。即使中宫暂时没有人选，也可先分封几位世妇，以安定群臣百姓之心！”
这些话正遂了世子大人的心。他面带笑容，一面悠闲地喝酒。我也这样劝过昭明，他听了这话还恼怒我。群臣闻言都看着昭明，显然这件事情也是朝臣倍加关注之事。
昭明笑笑说道：“我已经派人各方联络，搜寻贤德可用之才填充中宫，诸位不必费心。世妇妃嫔就免了吧。万一娶的是世子大人那样的夫人，岂不让我左右为难？”
昭明此话是讽刺世子大人惧内不封后宫的。世子大人听了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说得我脸红耳赤，羞愧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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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气出了宴会厅，世子大人拉我我也不理他。
过了一会儿，昭明走出来了。他笑着给我道歉。
“一句玩笑而已。世子大人又不恼，你恼什么？”他笑着说。
“你为天子，当着众臣之面，可以拿臣婢开这样的玩笑吗？”我埋怨他。
他轻轻说道：“也未必是玩笑。也许是真的呢？”
“陛下，君欺臣如天欺地，寸草不生！”我忍无可忍说。
“真的恼了？昨天喝多了，吓着你了！对不起啊！”昭明轻轻说道。
这句话给我了很多希望。我问他，“那陛下昨天说的话，就不算数了，对吧。”
他问我，“我昨天说的什么话不算数了？”
我语塞了。他昨天说的太多了！
他在我耳边说：“君无戏言！我说的每句话都算数！”
他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自己先走进去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真有点看不懂他。我不知道他说的哪句话是玩笑，哪句话是真的。
我和他在一起了三年，我崇拜他，敬慕他，爱他。但是我不能不说，我对他的世界是有些隔膜的。
世子大人的喜怒哀乐我都能看得明白。但是他不一样，我看不出他的内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像我到夏宇国后第一次见到他，他的恬淡、优雅、如坐云端的从容让我以为他已经忘了我们的旧情，可是斗牛场上他突然出来保护我的一幕，才让我明白他心里深藏的爱。
他是一个特别藏得住情感的人。
即使是这样，他也开始向我表明态度了：他要一个王后！他一直在提示我：那个违背了两人誓言负心的女子防风氏莫离，应该自我悔悟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来！
我感觉：他就是这个意思。
我心里是有他的！我还在深深爱着他！但是我只能听从心里理性的声音：我能够有今天，是世子大人对我的情意！作为世子大人的妻子，我们已经盟誓过：“恩爱一生，终不改变！”我只能站在道义这一边，站在世子大人这一边，和他风雨同舟，共同应对来自昭明这边的风浪。
宴会结束以后，世子大人带着我和昭明告别。
“你们这就要回去吗？”昭明问道。
“我们直接就回去了！这一次就算辞行了！陛下有空闲的时候到夏宇国去观风吧。天子降临，夏宇国的王宫一定会蓬荜生辉！”世子大人说道。
“多谢世子大人！我这里脱不开身，就不远送了！宫里准备的有一些礼品，送给夫人补身体吧。”昭明吩咐女御将他准备的礼品送给我。
昭明每次都会单独送我一些礼品，都是各地方进贡过来的滋补品，有时候也会有一些珍稀之物。世子大人对此已经习惯了！
世子大人笑道：“臣有一件事情要回禀陛下：我的夫人蒙陛下恩宠晋封为王姬，我回去就要办理圣德王姬的正式册封礼！烦请陛下开恩颁赐天子的册封文书！奏章我回头就派人呈递过来！”
世子大人说这话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看昭明。我不知道昭明会怎么说，他不至于当众就拒绝世子大人的请求吧。
“哦，世子大人如今志得意满！准备册封莫离吗？”他说。
莫离是我的乳名，按照我们的规矩，乳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可以称呼。昭明这时候说我的名字是有些失礼的。世子大人也有点意外。但是王姬是王室的亲眷，从私情这方面来讲昭明这样称呼也是可以的。
“是，陛下！如果陛下能够亲自为我和夫人主婚，臣自然感恩不尽！”世子大人说道。
“朕知道了！”昭明淡淡说道。
我心里一块石头这才放下了！昭明虽然心里不情愿，但是他总算是答应下来了。
我们回到国都。准备进宫的时候，世子大人让人把马车停在宫殿的门口，指着正当中的正门问我：
“莫离，你还记得吗？我曾经告诉你！等到册封你的日子，就让你从这个正门风风光光嫁到我的王宫！”
我看着他的笑脸，点点头。世子大人看上去真的很高兴，亲亲热热说道：
“莫离！你很快就成为我正式的妻子了！这个王宫里面的主人！我会给你尊严！给你荣耀！给你地位！给你正式的名分！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满足你的所有愿望，让你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世子大人对我的真心！”我说道。
世子大人笑了笑：“莫离，你太贪婪了！我给你这么多你还嫌不够！你总是想控制我！你想要我的真心！我已经把真心全部都给你了！”
他低下头轻轻吻我一下。
我轻轻抱着他的脖子，说不出心里的感觉。但是他这时候太开心了！一点没有嗅到即将到来的风浪的味道。他平时敏锐无比的嗅觉这时候都被来自心头的快乐遮掩了！
世子大人命令打开宫廷的正门，御夫驾驭车马，带着我们从正门里面进来了！
回到宫里以后，世子大人似乎对宫殿挑剔起来。他叫来营建司的司役大人过来，命令他在宫里拆除一些宫殿，重新营建一些新的宫苑，以做不同的用途。重新修建一些专门的宫径，以备册封典礼使用。
在他的计划里，一些令人产生不快回忆的宫殿都应该被拆除掉！挨着山脚的朝云殿、英华殿，昭霓王姬和昭霰王姬住过的秋华殿、桐华殿，在世子大人眼里都成了不受欢迎的地方。他命令司役大人全部拆除重新规划营建，要建成一个全新的感觉美好的宫苑，种上木芙蓉花才可以！
这些工程不是一个简单的工程，需要耗费大量的物力和人力。
世子大人说道：“还是征调昭华苑原来那些工匠，重新来做就是了！需要的费用材料你回头报给我就是了！”
我说：“你做什么？又要去做工匠不管我是不是？”
世子大人笑道：“怎么可能？这一次我不亲自管了！专门陪夫人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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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这次还给我争什么呢？夫人的心在我这里，他还能怎么样呢？”世子大人思忖说。
“他说，我不站在他那一边，他就强来！世子大人用了三年时间把我暖热，他不需要三年！”
“强来？他兵来我将挡！他水来我土掩！我量他也占不到便宜！他是个聪明人！他一定会有他的办法！”世子大人说道。
“世子大人！”我说道，“我不希望昭明伤害到你！我也不喜欢世子大人伤害到昭明！世子大人你要答应我：不管什么情况，你一定不要伤害昭明！”
“夫人！现在是他要来争夺我的夫人啊！你还要给我说这样的话！”世子大人说道。
“昭明只是一时之怒！等他的怒气怨气平息了之后，一切都会好转！昭明一向都是守礼有度之人，他只是一时之怒而已！”我对他解释说。
“他早有蓄谋！他一刻都没有放弃过！只是他没有办法而已！我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不过我没有想到他这样急不可耐！朝会还没结束，他就急着出手了！让他放马过来！我倒想看看他想做什么？”世子大人冷冷说道。
第二天，我听世子大人吩咐载启聿明写书信到虚宇城给我父亲大人，告知册封不准这件事情。载启聿明笑着回禀道：“我刚刚接到虚宇城那边探报的消息：昭明已经亲自到虚宇城去了！”
世子大人更是被叮了一下一样愣住了，“他去做什么？”
载启聿明笑道：“上次昭明和世子大人争执不下的时候，是虚宇城国父大人出面解决的！昭明虑事周密，他这一次一定是事先防范，说服国父大人和大国舅不要干涉他和世子大人的事情！”
世子大人冷笑道：“他这次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载启聿明说道：“处理好虚宇城那边的事情，他就该亲自过来和世子大人商议了！”
过了有半个月的时间，有信使来报：昭明天子约世子大人在京城和夏宇国两国的边界——天平山会面。
世子大人带着载启聿明和我一起到天平山赴约。
一路上，载启聿明都在劝导世子大人：
“昭明现在登基做了天子，他一来心性聪敏，又博通经典，治理天下从容有度；二来他革除弊政，任贤用能，礼贤下士，称得上英明有道；现在天下义士贤能追随甚多，四方诸侯都臣服拥戴。王室此时政令畅通，教化大行，正是中兴局面。此时和王室交好则有利，结仇则两伤。世子大人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现在是我意气用事？还是他意气用事？”世子大人问道。
“君夺臣妻，当然是昭明天子的不是！不过当初世子大人得了夫人，也是从昭明那里抢夺过来的！俗话说：‘一报还一报！’又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昭明今天要和世子大人报夺妻之恨，也是合乎道义规范的！”载启聿明说道。
世子大人说道：“说得不错！早晚都要来的！昭明也算光明磊落，公开来和我宣战，那我就迎战好了！”
我们上了天平山。昭明的人马已经候在那里了！满山旌旗飘扬，四处管弦吟啸。
山巅之上有一个玉辇仪仗的所在，镂金垂云的乘吊，金云龙的幨帷和四条明黄绒制的细带。左边放着铜鼎，燃着熏香；右边置有佩剑，蟠龙装饰。昭明就坐在玉辇下面悠然地喝茶。
我一看这样子，并没有刀光剑戟，可知昭明并没有兵戎相向的意思。我的心稍稍放宽。
昭明身边的柳岸侍卫走过来。他的脸我早已见过多次了！他也曾多次出入夏宇国王宫为昭明和世子大人穿梭送信。如今他施礼请世子大人和我们过去。
昭明含笑请我们坐过去。我们在一侧，他在我们对面的另一侧。
昭明命他的女御给我们砌新茶。昭明说道：
“这些茶采在南国祈梁山脉。据说其山高万仞，沟壑幽深之处终年不见日光。在沟壑之中天生地长出一棵奇树，可采为奇茶，色泽翠绿油润，茶香清高持久。更奇的是：这茶香却是兰花的香味，沸水激荡，汤色杏黄，香味愈浓。也算是不俗。这种茶很稀缺，只有这一棵树上有。今天朕特地拿来给诸位品尝！”
昭明说完，亲自动手，给我们三个斟上新茶，果然香气馥郁。
“莫离，你尝尝。如果喜欢，我叫人给你送去点。”昭明对我说道。
“这是我的夫人！”世子大人对昭明说道，“莫离是她的乳名，陛下不合适这样称呼她！”
“她不是你的夫人之前，我已经叫了三年了！”昭明说道。
“陛下难道想否认我们的婚姻吗！您别忘了！赐婚诏书还是陛下亲自颁赐的！”世子大人一点也不跟他客气。
昭明冷笑说道：“我不敢居这个功！载启聿明将军巧舌如簧，博古通今，竟然能够说动王后用我的印玺给世子大人赐婚！聿明将军应当居第一功才是！”
聿明将军在一旁听了这话，嘿然不语。世子大人被他这样揭发，心里更是恼怒。冷笑道：“陛下此意，是不给册封了？”
昭明冷冷说道：“赐婚诏书已经违背了朕的心意！朕怎么可能再违背心意把圣德王姬册封给世子大人？”
世子大人一下子被这话刺激得怒气冲天。他恶狠狠瞪着昭明说道：“就算没有陛下的册封文书，莫离也是我的夫人！当年的慕德夫人不是你同意分封的吗？你现在想跟我抢吗？”
昭明一点也不让说道：
“当初朕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从朕身边把莫离抢走！你明明知道莫离和朕已有盟约，她当时是太子殿下的女人你也毫不手软！不择手段把她抢走！如果是别的也就算了！朕可以让！莫离是朕心中最爱的女子！朕不能不争！”
“陛下想做什么？说吧！陛下有兵来，臣有将挡！陛下有王室之威，臣有诸侯之怒！谁胜谁负，未为可知！”世子大人怒气冲冲说道。
昭明微微一笑。他似乎早有算计，胸有成竹。他一点也不慌张，冷眼看着世子大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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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追随王室立下不世之功！朕也不愿和世子大人兵戎相见，更不愿和世子大人反目成仇，伤及无辜！所以想和世子大人‘文战’三场，博个输赢！如果你能赢了朕，朕就退让三分，此事不提！如果你输给朕，就把莫离给朕让出来！”
世子大人冷笑说：“莫离是我的夫人！我不会拿着我的夫人给陛下设赌局！”
昭明冷笑道：
“如果你不敢赌，就是怕输给朕！王室和夏宇国，名为君臣诸侯，实则势均力敌旗鼓相当！这三战，一来为莫离，二来也为定天下！三战可见彼此国力大小！也可保定天下十年的太平！世子大人不敢赌吗？”
昭明知道世子大人性急，受不得刺激，故意用语言激他。世子大人若是别的一口就应承了。如今涉及到我，他的确有些犹豫。
载启聿明问道：“陛下所说‘文战’，不知怎么个比法？”
昭明说道：
“第一局，我定所比项目，你定规则，决出输赢；第二局，你定所比项目，我定规则，一决胜负；如果两局不出结果，第三局，我们一起定项目，定规则，一决胜负！”
载启聿明说道：“世子大人不愿以夫人做赌！如果我们不应战呢？”
昭明笑道：
“我是考虑到不伤和气，所以才和你们‘文战’！如果‘文战’不成，那就只有‘武战’了！我已经亲自到虚宇城，说服防风王爷不要介入我们之间的争执！你们不必急于回复我，我给你们半个月时间！”
昭明说着，挥了下手，示意他的銮舆启动，准备回去。接到他的指令，漫山遍野的旌旗开始摇晃。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挥动着他的折扇准备离开。
“陛下！”我忍不住叫了一声，“一定要这样吗？”
“当年丘壑之时，你是什么样的？莫离！才多久？朕都不认识你了！‘迷津在，归来迟，松竹依依离别曲。一曲一声还一问，问你负心到几时？’”
他说着，撇下我，甩袖毅然决然离开了。
昭明在责备我负心！我认识他这么久了！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责备我！我当时听到就感觉头晕晕的！心里像被锤子击打了一般挫败下来！
载启聿明过来劝我。他说道：“夫人不必在意！陛下擅长攻心之术！他故意这样打击你的心志，让你妥协溃败丧失斗志，他好赢了我们！
也许昭明真是这样的目的。可是他这话却不偏不倚正打在我心房里，打击得我精神萎靡倍感惭愧。我低着头含着泪一声不吭。世子大人扭脸对载启聿明说：“看到昭明的厉害了吧！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够达到他的目的！”
世子大人带着载启聿明和我回到国都来。他让载启聿明考虑和昭明的问题，他自己要先出去一趟。和夏宇国会盟的一个诸侯国国内有事，政权要更换，请世子大人过去主持公道。
世子大人还没有出去，孤竹国的使臣先到了！他给世子大人进献了孤竹国的贡品，并且告诉世子大人：善德公主也回来看望世子大人和我了！
世子大人只是礼节性命人招待一下。至于宫廷内部的礼仪，交给了颜芮女御。他对紫陌不感兴趣。他也知道紫陌主要是来看我的，就让颜芮安排紫陌和我见见就是了！他连见都不要见。
我先去送世子大人。他一双眼睛瞟了我一眼。
我看不懂他的眼神，说不清楚的感觉。他内心不悦，又勉强压抑着；想和我说些什么又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声“你好好在宫里”，跨上马走了！
紫陌已经在昭华殿里候着了。她看了看新建的昭华苑，已经和她走时完全不同了。赞叹一番，才过来和我行礼。
我一眼看她如今的打扮仪态，端庄富贵，身边奴婢的装束，虽然远不能和夏宇国相比，可是也是做主子的人了。孤竹国虽然僻远，可是身份毕竟是尊贵的。我看到她有如此结局，心里自然宽慰高兴。
紫陌让随身奴婢们都下去休息，和昭华殿的女御们认识一下，各处去走走看看见识一下，那些奴婢们欢欢喜喜都出去了。引琴、引棋、引书、引画都被她们纠缠着玩去了。
紫陌问我名心名琴的事情。我大致告诉了她，让她放心。她又问召薙女御的事情。我笑道：“你脑子里也就有一个召薙女御！这么久不来不说！来了一次就先惦记着问她！”
紫陌流涕说道：
“夫人还怪我不来！如今在那个地方，岂是想来就来的？也只是因为世子大人的威望，那边宫里没人敢欺负的！可是要动动身却是百般不容易。心里哪一会儿不是惦记夫人？”
我说道：“罢了罢了！召薙女御已经被世子大人贬黜了。如今虽然也管事，可是不比当年了！你就省省心吧。”
紫陌忽然跪了下来，对我悄悄说道：“夫人！我这次千辛万苦过来是有事在身的！打死了也不敢对别人说。我替陛下带一个东西给夫人！”
我吓了一大跳。连忙拉她起来，“却是怎么回事？”
紫陌说道：“原本昔悦姐姐该来的。她怕世子大人疑心，所以托我过来。只是将这个东西送给你！陛下的心意，我们也不好违抗的！所以大胆带给夫人！”
我将她带的东西打开，不过是一方素帕而已。素帕当中裹着一缕青丝。我一看就明白了。当年我和昭明分别的时候，我没有什么东西送他，就把鬓边一缕青丝割下来赠给他。他原来一直都保留着。
我接了那素帕和青丝，被雷击中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素帕上有字，是一首诗，乃昭明亲手所写，我读了一遍，情辞极苦，不觉潸然泪下。
那素帕上写道：
“横也丝，竖也丝，一横一竖记相思。相思惟有青丝伴，已有一千苦日子。
迷津在，归来迟，松竹依依离别曲。一曲一声还一问，问你负心到几时？”
我只看了一遍，只想哭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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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阕为刻骨相思，三年了，一千多的日子，昭明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他每日里与青丝作伴，****夜夜想着他心爱的女子。
下阕却是他的遗恨：迷津渡一别，归来却迟了。竹林里面的临别成了诀别。他的笛声再也没有人和了！因为那个发誓和他生死不渝的莫离已经负心了！
我痛哭流涕，是我辜负了昭明啊！
紫陌慌忙来劝我。“千万不要如此！被世子大人知道了可就不好了！”
我强忍着没吭声。将昭明送过来的素帕青丝收在怀里。紫陌说道：“我不能久留。世子大人也出去了！我给夫人磕个头就匆忙要回去了！夫人千万保重！”
紫陌走后过了两日，世子大人回来了。他问了紫陌的情况，我告诉他紫陌那边过得还好。他也没有多问。
我没敢把素帕拿出来。世子大人知道紫陌给我送这样的书信能把紫陌打死！我知道这是昭明的攻心计！这是载启聿明告诉我的。昭明擅长攻心之术，他先从我这里下手把我彻底打败，让我没有一点斗志，就会影响世子大人的决心！
我拼命提醒自己不要中了他的计！可是我一想到昭明，我的心就痛！世子大人三年来对我恩深似海！那么昭明呢？昭明难道没有对我付出真情吗？他也是一直惦记我，一直关注我，甚至顾不上自己的生命！想到他一手捂着胸口一边劝慰我的话，我就难过得只掉眼泪！
昭明的心里太苦了呀！
“横也丝，竖也丝，一横一竖记相思。相思惟有青丝伴，已有一千苦日子。”
可以想见他****夜夜独对孤灯思念我的苦处。他寂寞的时候会吹着他的笛子，用笛音来消解他内心的苦楚和相思，伴着他的只有我们临别那一缕青丝。可是此时此刻，他思念的我，却在昭华殿里移情别恋，昭明怎么会没有怨恨？昭明怎么会不伤心？
“迷津在，归来迟，松竹依依离别曲。一曲一声还一问，问你负心到几时？”
昭明在怨恨我！恨我负心！他一直在爱着我，信守着我们的誓言，等着我回到他身边；那千余个****夜夜的相思日子，是昭明一个人苦守过来的！
但是我变了！我背叛了我们的誓言，背叛了我们的爱情！
昭明的诗句，让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我其实也想陪着他读书，我也想听他吹笛，我也想和他一起猜射覆，我想和他一起漫步林间，诗文相对……因为在我的内心里，我始终都没有忘怀他。我始终都在爱他！
可是，我不能这样做啊！我是世子大人的夫人！礼法上的名正言顺的妻子！从道义的立场上，我只能屈服于现实，站在世子大人这边。
世子大人看着我精神越来越萎靡不振，心事重重，脸上还时时带着泪痕的样子，对载启聿明说道：“昭明的攻心计太厉害。过不了多久，夫人就被他攻下了！”
载启聿明说道：“既然如此，不如就给昭明决战一回。昭明说得也有道理，夫人是一面；夏宇国和王室之间也最终要有一个局面！”
世子大人说道：“昭明这一招损得很！他是无本生意，他失败了什么都不损失！我要是败了就要赔上夫人！我怎么能跟他决战？”
载启聿明说道：
“世子大人觉得：昭明的目的是败了吗？他布局如此周密！连虚宇城他都亲自去了！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他的目标是赢了而不是输了！从这一点上来看，昭明和世子大人倒是在一个平台上！”
世子大人说道：“你觉得应该跟他决战一回吗？”
载启聿明说道：“如今天下都知道昭明要和世子大人‘文战’！如果我们不应战，舆论上面就等于败了！不战而败，有损夏宇国的威名！以臣的意思，不如决一死战！”
“胜算如何？”世子大人问道。
“按照昭明的提议，双方各提一个项目。昭明那边人才济济，他必然选择人才学问修养方面的和我们决赛‘文功’。夏宇国人才怎么能和京师相比？所以这一战我们必然赢不了！可是夏宇国尚武，我们可以提议一个‘武略’的项目，和他们比，这样我们就有可能扳回一局。”
世子大人思考了一下，说：“你说的是让夏宇国的勇士公孙白乙出战吗？”
载启聿明说道：
“夏宇国勇士公孙白乙，乃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力士！此人筋骨如铁，腰臀如峰。手能接飞鸟，步能格猛兽。有扛鼎拔山之力，擒龙擒虎之勇！目光如电，声音若雷，一夫发力，万夫莫当！他在军中服役，兵士们曾用熟牛皮做绳子将他里里外外捆缚结实，五花大绑，验证他的力气。他怒目发威，大喊一声，不多时就将捆缚他的绳子挣断！天下人以为豪杰之士，恐怕没有能够超过公孙白乙的！用此人去和昭明的人决斗，世子大人觉得如何？”
“这样一来，一胜一负！还是个平手！第三局如何呢？”世子大人问道。
“昭明说过，倘若两局未定，就共同约第三局。双方共商，不利于我们我们自然也不会应允！”载启聿明说道。
“如果我输给他，把夫人赔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我！”世子大人还是顾忌这一点。
“世子大人就算不应战，天下人也会嘲笑世子大人不敢应战怕赌输了夫人！昭明就是利用这一点逼着世子大人应战的！”载启聿明分析说。
“好！”世子大人说道，“就依你！派人和昭明决战！”十日之后，天平山见面一决胜负！
果然不出载启聿明所料，昭明定的项目是比“文功”。京师里多的是学问渊深的鸿儒，有的翰林老博士穷经皓首，世代攻读经典史籍，熟知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之类的，精通连山归藏、逐鹿月历、阴阳之学的，优中选优搜罗出来五位鸿儒，和夏宇国对决。
夏宇国没有这样纷繁渊博的学者，这和京城是无法对抗的。只能勉强凑来些，败给昭明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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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启聿明说道：“请夫人听我讲。第一，陛下要和我对局，他一定会精研我的套路，我只要出棋子就在他意料当中。夫人从未听说能对弈的，所以夫人出的招式，陛下一定完全陌生，出乎意料！”
“可是，我对棋艺并没有深入研究过！”我叫苦说。
“臣会将平生所学，全部传授给夫人！”载启聿明说道。
“就算如此，我恐怕也赢不了陛下啊！”我实在是勉为其难。
“夫人当初在宴飨之时，射覆比赛不是赢了陛下吗？”载启聿明说道。
“可是当时，昭明并没有有心为难我！他也不曾出难僻的东西！”我说道。平心而论，昭明还是让着我的。
“昭明最后出那个射覆的时候，他是有心要赢了夫人的！夫人虽然没有解出他给的题，但是从他的眼神里面看出了端倪，最终还是破了他的题！臣想了想，昭明虽然聪慧过人，又博闻广记，但是夫人天赋异秉，聪颖之处不让昭明！如果夫人和昭明对决，一来陛下他防不胜防，二来，臣倒是以为：昭明未必能胜！”
我听了这话，默然不语。
载启聿明又说道：
“还有一点，下棋的人，胜在心机！昭明向来心机甚深，足智多谋，用心深远。他又是天子，凌然在人之上，就凭这一点，天下能和他对局的人都怯了一场了！而夫人心性至纯，从无心机，用至简对至繁倒不失为最妙！何况夫人从不惧昭明，从气场上也不至于输给他！”
“但是，我又有什么把握胜了陛下呢？”我问他。
“要想胜陛下肯定不容易。不过这次对弈，名为布棋局，实则是王室和夏宇国的江山对弈。东南西北的进攻防御之术，世子大人自然会教给夫人！有世子大人的布局，臣给夫人的棋艺，也许夏宇国还有希望！”
我想了想，说：“让我试一下棋局如何？”
坐在回去的马车上，载启聿明就开始传授给我一些棋法精妙之处：
“棋局的精妙，在于变易。自一变以至千万变，有其不变，以通於无所不变。变之尽而臻於神，神之至而几於化。合乎周天，尽其变化，握机於仙，藏神於密，非通於造化之原者，未易于此也。”
我说道：“这样的话我听我父亲大人对兄长说过，所以略知一二。”
载启聿明说道：“那么我就直接教会你‘神招十八奕’和‘秘诀三十六’，如何？”
我问道：“什么是‘神招十八奕’？‘秘诀三十六’？”
“‘神招十八奕’就是当初我和浮丘公在嵩山对弈时领悟的对弈之技巧；‘秘诀三十六’，是整体布局的精微优劣之法。”
回到宫里，载启聿明就命人准备棋盘，给我教授“十八奕”之技巧。载启聿明思路清晰，一边讲解一边模拟，将“十八奕”依次给我讲出。我明白了：“十八奕”原来是纵横进攻之法，类似于兵书上的战术战法。
我一一点头。载启聿明赞道：“夫人果然聪慧过人。就这‘十八奕’，一般人要学个半月足月，夫人一点就通。看来选择夫人对弈真是选对了！”
然后载启聿明又教授我布局之法。世子大人不懂对弈之法，就在旁边靠着床榻休息。
载启聿明就问他：“西北关塞怎么防御？”世子大人说道：“堵墉关，守扈城，以山为恃，断河为堑。”载启聿明就按照他说的话定“星位”，做“天元”。
过一会儿，载启聿明又问他：“挨着京师的边界怎么防御？”
世子大人说道：“以望风山为背，大禹陵为壑，据险而守。缑山、萧旗山为两翼！”
世子大人几乎不假思考，一问他就脱口而出。我奇怪道：“世子大人怎么都知道？”
载启聿明笑道：“他是做什么的？夫人只管按照他说的布局就是了！”
我现在明白了：对弈之妙，如同兵法双方作战。棋局如同沙场点兵，不仅仅有参天尽物的智谋，更有整体布局运筹帷幄的谋略。
载启聿明用当世几个熟局让我熟悉各种用法。他说：“这是考畦公当年胜云浮公的棋局；这个是青云叟当年胜里和公的棋局。”
载启聿明将各个熟局给我演示一遍，我熟悉了大约十几局，慢慢悟到了其中的精妙之处。
我对载启聿明说道：“将军能够教授我的，想必昭明也会。将军可有玄妙莫测出乎意料的隐局妙招，能够出奇制胜才是？”
载启聿明说道：“我有‘千沙决’和‘黄鹂鸣’两个绝招。不过极难用到。待我一一演示给夫人！”
载启聿明将两个绝招演示给我。果然艰涩难用。和人过招，对方必然严加防范。而在对方眼皮底下和步步紧逼的战局中，布这样繁复的局，自己也必然吃亏而难取胜。但是如果侥幸成功，就能够一击致命，封锁住对方的睛目。
我试了两下，摇头叹息。
载启聿明也知道。他说：“夫人就知道这些招术就是了！昭明那样聪慧有心的人，在他眼皮底下布局不容易。”
我每日在载启聿明启发下和他对弈，晚上翻阅那些棋圣们的棋局奥妙，还要询问世子大人各方的防御攻守之策。我提足了精神！我怕输给昭明！如果输给他，不仅是输的我自己！世子大人的颜面，夏宇国的安危，还有现在能够维持的和局，都要输掉了！
可是，我心里有一种隐隐的感觉：我会输给昭明！我不可能赢了他！
对弈之前，我和载启聿明先试了一回。我将这种阵法技法融会贯通，用我的棋局和载启聿明的棋局对抗，载启聿明惊讶笑道：“夫人的棋局，看似无招，却步步有招！要说有招，却全无路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我说道：“如此无章，你让我和昭明对弈，岂不是让我输掉？”
载启聿明说道：“夫人不要有这样的想法。昭明敢和我对弈，他一定有胜算赢了我；夫人的招式，还有希望赢了他！夫人一定要抱定赢他的决心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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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载启聿明说道：“是！我一定要赢了他！”
想到昭明如此欺人，我确实想赢了他！这半个月来，我强吞硬磨，将几十部棋谱棋局吃在了肚子里，每天吞咽咀嚼，反复思索琢磨。顿悟不少。
棋局也是象天法地，其中隐藏天象易理、兵法策略、攻守防御之术，以技法来表现。对弈双方临棋盘而坐，对决的却是复杂的智慧、胸怀、韬略、信心。
世子大人看我和载启聿明如同中了魔，天天在一起说招论术，摆弄棋盘。他心里也没有底，就那样看着我们，煎熬了半个月。
世子大人带着我们再赴天平山的时候，载启聿明对我说：“夫人一定要有必胜的信心才可以！”
我说：“是！”
赢了昭明！我只能这样，抱着烈士赴难的必死之心迎头而上了！
昭明还是在原地等着我们。他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世子大人带着我们和他行礼，然后令他感到非常诧异的是：坐在他对面的不是载启聿明，而是我！
为了公平起见，载启聿明没有在我身边观棋，他也许是怕给我压力，他选择和世子大人坐在一边喝茶，不看我们对弈。
昭明笑了笑，说：“夏宇国没有人了吗？派了一个小女子来对弈！”
我义正言辞说道：“对弈而已，又不是挽弓射箭！焉用世子大人亲自出马吗？”
如果是宴飨，我们这样的对话都是笑谈。可是现在，我们这些话就有点针锋相对的味道了。
昭明的确有点出乎意料，他问我：“你什么时候学会下棋的？”
我说：“刚刚，载启聿明将军教我的！”
昭明说：“既然如此！载启聿明将军为何不亲自来和我对弈？而让你过来？”
我说：“载启聿明自知不是陛下的对手，所以放弃了！”
昭明笑道：“载启将军自己放弃了！你又凭什么能赢我？”
我说道：“天地生两仪，两仪生四相。万物之间有五行生克，有阴阳和合。陛下为万乘之躯，为天为日，乃天地间最强最刚之人，所以用女子坤上坤下至柔之物以对抗陛下！”
昭明笑道：“莫离！朕记得你最讨厌地为坤，坤上坤下的道理，现在竟然用女子至柔之物，柔能克刚的道理来赢我！天下原来并没有道理，只是‘为我所用者乃万古不变的道理’而已！”
我说道：“陛下为天，臣为地。陛下以天欺地，以君威夺臣妻，难道不是以‘为我所用者乃万古不变的道理’为道理吗？”
昭明听我这样说，冷冷地看了看我，说道：“莫离，真让朕刮目相看了！出棋吧！”
他让我出棋，就等于让我一步。载启聿明跟我说过，如果他让我先走，一定不要推辞。我就先落了棋。我几乎是高度紧张，步步陪着小心，一步三斟酌；我看他出一子，我也会思忖半天想他的前后路和出子的目的用意，以及他用的是哪些招术。
昭明走的棋不慌不忙，我总怀疑他有什么办法赢了我。但是也许这只是他的攻心术！载启聿明说得对：我一定要觉得自己能赢了他才是！
快到中场的时候，棋局出现变动。我的东北角地带原本布局严密的地方因为有了一些损失而出现了空白地带。我当时惊了一下：难道是天意吗？这是布局千沙决的绝好机会。再看周边天元地带的分布，果然四周的呼应正利于此招。
我的手惊得险些颤抖起来。但是再看其他地带，昭明的优势已经开始显现。我即使想一步一步扳回来，也实在的费力。即使这样，我还是寻机会布下了千沙决的机关。
已经到了很关键的时候，昭明的行棋已经开始用急兵了。我虽然拼劲全力，保护局势的平衡，每一个子力都力争发挥到最好，但是整体的布局上我感觉还是占了下风。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相持了快一个时辰了！
我的心已经开始慌乱了。我竭力稳住。因为不到最后关头，看不出谁胜谁负。即使收官阶段已经胜利在望的局面，却也可能因为一个失误而突然憾败！这就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道理。
我的千沙决已经隐然有序安插下来，我只需要用西北方面的天元一子封了昭明的睛目，我就能赢了他了！
可是反过来，我突然发现：昭明已经逼近了我的睛目，形成全面合围之势。我算了一下，他会比我早了一步将我的棋局封锁逼死。
刹那间我感觉完了！大脑缺血一般我差点晕厥过去！我如果输了怎么对得起世子大人？这样的局势将如何收场？我难道真要被昭明赢走吗？世子大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想到这里眼睛就开始怔怔的，头脑发晕，我一头就栽倒在地上了。
世子大人见我忽然晕倒了，慌忙过来抱起我，我听见他在呼唤我，然后喊着叫医师！我被他抱着带到我们的轿辇里面。他一直在紧张呼唤我的名字。
我其实是假装的。我急中生智想到了一招。我睁开眼，慌忙叫“聿明将军！”载启聿明也已经赶过来看我的病情。
我对他说道：“聿明将军！我已经占了下风！我要输给陛下了！但是我已经布好了千沙决的阵势，在东北角。只要陛下放我们一步，我就能封住他的精目赢了这一局！”
载启聿明说道：“这时候陛下如何肯放？”
我对他说道：
“昭明陛下现在心术已乱，他看到我突然晕厥生病，一定不明病情心生恻隐，此时一定不会出狠招一下子置我于死地。将军快去接我的盘，用话语扰乱他的心神，只要他不出狠招饶过一步，我们的千沙决就能挽回败局。莫失时机！将军快去吧！”
载启聿明说道：“昭明心术极高，他会上我们的当吗？”
我说：“我从来没有骗过他！他肯定不会想到我在骗他！将军快点去吧！”
载启聿明知道我的意思，立刻出了车辇，端然接替了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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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启聿明对昭明说道：
“夫人不精于下棋，听说要和陛下对弈，半月来夙兴夜寐，历览棋谱棋局，呕心殆尽；今日又亲自和陛下对弈，殚精竭虑耗费心血，用功过度，所以晕厥过去！臣不忍让夫人之棋半途而废，只能勉强接替！请陛下原谅！”
昭明问道：“人之精血出于肺腑，五谷涵养。夫人如今半月身体不安，精血之气不足，今日又殚精竭虑以至于晕厥。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载启聿明说：“陛下不必担心。世子大人已经请了医师来诊治。夫人想必吉人天相，也许能够遇难呈祥。请陛下落子吧。”
昭明低头不语，嗟叹再三。手里拿着棋子，半天未落。我隔着帷幕看着，心里像猫抓的一般，不知道他怎么落这个子。他如果继续杀气腾腾出狠招直接封我的睛目，我就是一局死棋了！
我看到昭明若有所思，缓缓落了棋子。我不知道他落在哪里了。过了一会儿，载启聿明给他行礼道歉说：“多谢陛下！承让了！”
昭明果然心怀恻隐之心，没有动杀机！他等于让了我一步！载启聿明用我布好的千沙决，迅速封他的精目，赢了昭明了！
昭明有点意外这个结局。载启聿明只用了一步就赢了他，这显然是有悖常识的。他坐着没动，看着载启聿明。
载启聿明不敢隐瞒，只得起身让我出去。昭明看到我完好无损出去就知道他中了我的诡计了！
我跪下给他赔礼道歉说：“臣婢自知不是陛下的对手，只能出此下策，让陛下让出一步。陛下宽怀，请恕婢子之罪！”
昭明冷冷看了我半天，我想他一定被我气得半死。我听见他恨恨地，一字一顿说道：“你跟着世子大人也都学会了！不择手段！”
我利用了昭明对我的感情！我并不是故意的，也不是事先预谋的！我是被逼无奈实在太绝望才突然想出了这个对付他的招术！他骂我不择手段，就是骂我利用了他对我的感情！
利用别人对你的感情，这个手段也实在是太卑鄙。
我跪着没吭声。昭明挥挥手，气愤愤带着他的銮舆随从回去了。
我哭了起来。昭明骂我的话实在太难听！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太卑鄙！
世子大人过来劝慰我说：“算了！你不是说我不择手段吗？夫妻一体！不择手段就不择手段！好吧。”
我想起昭明临走那种气愤不已的样子。他精心设置的局就这样被我破坏了！他一定很生气。我心有苦楚说：“陛下在恨我！”
世子大人笑道：“你欺骗了他！他当然会恨你！起来吧。”
载启聿明也面带微笑说：“陛下心里极看重夫人的！夫人欺骗了他！回头上京给他赔礼道歉也就是了！陛下不会记恨夫人的！”
世子大人把我抱了起来，送到玉辇上。载启聿明也上了玉辇，我们一起坐着回国都来！
不管怎么样！夏宇国赢了！赢了第三局，赢了昭明陛下，夏宇国就赢了！
一个月来覆盖在世子大人头上的阴霾就这样散去了！一路上他都在欢欣地笑。载启聿明和他交换一下眼神，也在一边笑。他们不是在笑赢了昭明，而是在笑我的阴损恶招！他们都感到奇怪：我怎么会用了这么损的招术瞒过了昭明，赢了这一局。
我自己都不会想到：我怎么这么卑鄙！
载启聿明说道：“夫人天赋异禀，绝顶聪明，才会出此奇招赢了陛下！恐怕天底下能赢昭明的，也只有夫人一人了！”
世子大人哈哈大笑道：“我才不在乎她赢了谁！我在乎的是在这个孰是孰非的节骨眼上，夫人义无反顾站在了我这边！真是我的夫人！”
我们的车辇一路上行走还没有回到国都，就有人快马跑过来给我们报信：“昭明陛下在回去的半途上犯病了！吐了一口血！”
世子大人看看载启聿明。载启聿明说道：
“陛下****受过重伤，虽然调养已久，但是心中思虑过重，必然会留有心病，这是其一；此次陛下处心积虑为的是夫人，蛮有胜算，如今夫人却用这种手段对付他，他自然失望至极，这是其二；”
世子大人问道：“还有其三吗？”
载启聿明笑笑，不言。
世子大人说道：“你只管说！不用忌讳她！”
载启聿明笑道：
“那我直言不讳了！陛下心里最爱夫人！如今夫人做出这等事情，陛下嘴里虽然怒骂，心里必然深爱夫人之聪颖过人。眼见天下至宝而措手不能得，心中必然有深重遗憾。此为陛下病情之最！胸中吐血，恐怕由此而来！”
世子大人听了不言。载启聿明说道：
“陛下乃重情之人。当日为了夫人险些丧命，此番得病也因夫人引起。解铃还须系铃人！应当尽快让夫人进京赔罪问病！否则恐怕失了礼仪，也让天下人责怪夏宇国不义！”
世子大人让杨毅护送，让我到京城里去给昭明赔罪。
我又是担心昭明的身体，又是担心昭明对我的恨意和埋怨。
想到他临走看我的眼神，和他冷冷说我“不择手段”的话语，我就有说不出的感觉。昭明从来没有用那样的表情和我说过话！他也从来没有用奚落或者责备的口吻和我说过一句话！
现在，我一股脑全部承受了。
我和杨毅在国中只休息了两天就出发了。一路上，我都在思忖：昭明的病是从哪里来的，载启聿明说得很清楚，我心里也很明白。他的病几乎全是从我这里得来的。
我看过《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这样的医书，我知道有一种治病的方法：黄帝曾经说过：“人生的元气无非精气神，人由气生，气由神往．养气全神可得其道。”
神农又有“同类相补，脏器相辅；血气相连，血气相补”的话。血气可以转移，所以才会有割臂断指做药引为亲人治羸疾的疗法。
昭明之病，病在心疾。他又没有血亲可为他做疗治的。他全部思虑之病都因我而起，也只有我的血气能为他做补。如今进京探病，我心里倒是有了主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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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默然良久，说道：“你起来吧。”
正在这时，蒲棠女御将汤药端了进来。昭明看见不耐烦说：“你端出去吧。朕不想喝！”
蒲棠女御将汤药递给了我，低头出去了。
我说：“陛下身体这种样子，汤药已经进来，为什么不喝？”
昭明说道：“朕是心病，喝也没用！你放下吧。”
我说：“陛下不喝，怎么知道没用？”
昭明生气地白了我一眼，说道：“你以为你端的是神药？什么病都能治吗？”
我说：“匪以为神药，陛下不是常说：‘美人之贻’！”
昭明看看我，哼了一声，轻轻笑了起来。我把药端起来，品了温度正适口，递给他。他当着我的面喝了下去。我心里暗暗祈祷汤药能有效果。
他喝完药，我将碗收起来。他轻轻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整个的胳膊都是疼痛无比的，虽然他抓得很轻，我还是忍不住哼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我。
“摔了一下！没事的。”我笑笑说。
“哦，”他放了手，说：“要不要我看看？”
“不用！没事的！”我急忙装出笑脸说。
昭明让我坐在他身边，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他那双多情而温柔的眼睛，我看见了就会颤动。
从虚宇城女子庠序，那片竹林，迷津渡，到斗牛场，蔡国城楼下，宴飨，绝狮岭，密室，金谷城，最后天平山，我们两个从来没有互相背弃过。我们今生没有成为夫妻，却做了最好的恋人，生死不渝的恋人！
“莫离！你来看我我很高兴！我的病看到你也就好了大半了！世子大人野心勃勃，他又精明能干，十三岁开始戎马打天下，将来必然成为一方霸主，号令四海。夏宇国与王室相邻，和则双赢，斗则两伤，何况还有你和防风氏家族纠结在一起。所以我并不想和世子大人反目成仇！”
昭明想坐起来，但是我看他的样子，还是让他半躺着更合适。他轻轻叹气说：
“我也知道你的意思，维持现状，不要再去破坏！否则场面很难收拾。莫离，你是对的！如果我真的赢了你！世子大人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会把你输给我！我还不知道他的性情！”
昭明说到襄王，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道：“陛下还笑得出来！做出这样不仁不义的事情！”
昭明说道：
“莫离，当初的确是世子大人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有仇不报非君子！’这个仇我不能不报！反过来，世子大人就好比是一只老虎，你就好比是他手里的猎物。如果没有人跟他争，你觉得他会加倍珍惜吗？我争这一回，能够保你几年太平！”
我说道：“如果我和世子大人的夫妻之情，需要陛下用这种方式来保，即使保得住，又有什么意趣？”
昭明说道：“我知道世子大人对你是真心的！这次你宁可得罪我也要和他站在一起，他也是重义之人，自然会对你宠爱有加！这不能算是我帮了你吗？”
我们都笑起来。昭明说道：
“只要你能过得好！我也不一定非把你留在我身边！只是你不在我身边，我总是担心你！放不下！我可能也是操心太过，凭你的智慧，掌控世子大人也是迟早的事情！他那样一匹狂妄不羁的野马，现在不也乖乖向你低头吗？”
我笑道：“陛下说笑了！世子大人岂是我能够掌控的？”
昭明说道：“世子大人身边，有你和载启聿明真是他的福气。载启聿明这个人聪慧贤明，彬彬有礼，绝非一般人士能比。他还没婚配吧，要不要我给他选择一个上好的王姬？”
我说道：“我回去跟聿明将军讲明陛下的意图。只是这个人，世子大人说他外表谦和，内心耿介。什么事好像都好说，偏偏婚姻这种事情他难说得很！禀性倒有点……”
世子大人的原话是：“禀性倒有点像昭明！”这话我却不敢说出来。
昭明笑道：“禀性有点什么？像我吗？哈哈！”
我笑道：
“陛下，上次宴飨我也看到：祁音、如画公主，不都是数一数二的美貌佳丽吗？况且她们自从有和陛下的婚事议论起来，就一直发誓不嫁等着陛下，也算是矢志不渝，难道就不能够入陛下心意吗？”
昭明说道：
“你说起这些倒是振振有辞的，难为你考虑得周到！祁音、如画公主如果有这么好，世子大人早得了，还能给我送过来？难道他眼里识玉，我眼里就不识玉吗？”
我说道：“陛下，陛下这样说岂不又回到原点了？陛下怎么知道祁音、如画就不是美玉呢？世人都以为此二人为天下绝丽，堪配陛下之德。”
“美玉吗？”昭明说道，“‘白如山上雪，皓似云间月。自恃性高洁，佩戴惟君子’！莫离，我给你说句真心话：我这一生只爱过一个女子！我不可能忘不了她！”
我说道：
“陛下岂不是‘执著于一念’？难道不是‘一叶障目不见森林’吗？当初陛下是怎么劝臣婢的？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反而执迷不悟？”
昭明不愿说下去。他说：“行了，用餐吧。夫人过来问病我还是要款待一下才对！要不把神武将军请过来一起。”
我说：“算了吧。他又要说三道四，我不爱听。”
“当然要说啊！”昭明说道，“欺瞒圣上，使奸作诈……”
“算了吧。”我不让他说。
昭明吩咐就在敬和殿里设宴。他带着我过去用餐。他近身的女御将酒宴摆好，杨毅他们被安排在另外席上。昭明看了看摆上桌的肴馔，指着其中几道菜问道：“这些是什么？”
女御回答道：“今日陛下款待圣德王姬，所以疱人用心做了虚宇城里的菜肴请王姬品尝。”
昭明说道：“他们倒是会讨巧！知道王姬喜欢什么！”
女御们笑道：“谁不知道圣德王姬的事情？当年王姬掘山出泉救了陛下，是陛下的恩人呢！”
昭明笑道：“这个你们倒是记得准！圣德王姬在天平山欺瞒朕的事情你们可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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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御们笑而不言。昭明说道：“想必都还不知道。否则今天哪有菜肴给王姬吃！早赶出去了！”
我笑而不语。昭明把肴馔挑了一些放在我碗里，说道：“我听说：世子大人每次用餐，都会先挑了夫人喜欢的，看着夫人吃了才会动筷子！世子大人真是用心了！赢得了美人心啊！”
用过午餐，我就和昭明告辞回去。昭明吩咐人准备了一些礼品，别的倒还一般，有一副棋很精致的。紫檀楠木嵌牙棋盘，黄花梨棋盒，象牙做的棋子。昭明说道：“送给你师傅吧。”
我知道他说的是载启聿明，点头称是。
我和杨毅坐着马车回夏宇国。一路上，杨毅告诉我：我们在京城里的一切行踪都已经汇报给世子大人。世子大人已经知道我割臂为昭明治病的事情了。我不知道世子大人会怎么看待此事，我担心他不高兴我这样做。
接近国都的时候，杨毅高兴地过来给我传话：“夫人！世子大人在城外面迎接夫人了！”
他怎么会迎接我？只不过在宫里等得着急，出来散散心而已。我下了车马，看见世子大人在马车边无聊地坐着，手里挽着马鞭，说不出他的神情和样子。
我和杨毅迎着他走了过去。杨毅给他行礼说：“夫人右边胳膊有伤！”他说：“我知道了！你去吧。”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对他说：“昭明并不是真心和你争的！”
世子大人说道：“我知道。”
我有点诧异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世子大人笑道：“他想办我难堪！我怎么会不知道？但是他让我看到了一点：我的夫人是跟我站在一起的！”
我都有点糊涂了。世子大人说道：“昭明的心术很高！他考虑的事情比你考虑得多得多了！你怎么样了？胳膊疼不疼？”
我老实说道：“疼是要疼两天的！不过很快就会好！我希望世子大人能够理解我！”
“夫人做什么我都理解！”世子大人说道，“不过我真是有点心疼！夫人嫁给我三年，我没舍得让你掉一块肉！真是有点心疼！”
我说：“世子大人算了吧。世子大人拿着戒尺打我的时候一点没手软，还有，世子大人拿着弓箭射我的时候你也一点没犹豫……”
“你个贱婢！揭起短一点都不落下。”他笑道，“不过反过来，当初一箭把你射死了，我都不敢想象今天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换个女人而已！”我嘲笑他。
“换个女人那么容易？昭明怎么不换？”他笑道。
“昭明跟你不一样。他跟你根本就不是一样的人！”我说道。
“你个贱婢！说话从来不会向着我！”世子大人笑着骂道。
宫里还在动土粉刷，司役们忙来忙去营建新的宫苑。我问他到什么时候了？他说没关系的，腊月前一定会结束。明年春上的册封没有问题的。
“你急着被册封吗？”他嘲弄地问我。
“我嫌你烦！”我说。
“我比你更着急！”他笑着说。
过了两日，载启聿明过来给世子大人说事。我将昭明给的象牙棋具给了他。载启聿明向来喜欢这种东西，看了又看，赞叹不已。
我对他说道：“陛下让我转赠给将军。陛下有话说：载启将军棋艺高妙，陛下已经领会，有时间会专程过来和将军请教！”
载启聿明含笑点头。
我不再说话了。载启聿明笑道：“难道就没有后半句吗？”
昭明是有后半句的。我只不过没有说出来。杨毅也笑起来。
载启聿明说道：
“陛下肯定还说：不过有句话要转告载启将军：下次再招收徒弟，务必要教她棋艺精湛，专业务实才好；不可再像上次，使伪狡诈，依靠欺蒙之术取胜才好！”
我说道：“聿明将军取笑我吗？”
载启聿明说道：“我只是转述陛下的话而已！”
杨毅笑道：“陛下就是这样说的！夫人不传话，载启将军也全都猜出来了！”
我说道：“还有一句话没有给你传！今天当着世子大人的面给你说清楚：陛下要选一位上好的王姬，配给聿明将军呢！让我来问将军的心意！”
世子大人点头说：“好啊！这样岂不是再好不过？和王室结亲，又不辱了你的体面！就答应他！”
载启聿明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看婚姻这样的事情对他的兴趣还没有那个棋具对他的吸引力大。我看看世子大人，世子大人说道：
“你听见了没有？这件事情你考虑一下！回头我派人先去打听一下，哪个王姬最好？就让昭明赏赐给你好了！”
“我的事情世子大人不用操心！该着我的，自然会来！”载启聿明淡淡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会有人从天而降落到你的府邸里吗？”世子大人嘲讽他说。
“夫人不是从天而降落到你的面前的吗？不是你对我说的：像神话一样，从天而降出现在你的后花园里的一位女子，你要娶她做夫人！”
载启聿明说着，带着他心爱的棋局，彬彬有礼离开了。
世子大人笑笑说：“外面看着像个正常人，心里都不知在想什么！王姬你不娶，还想要什么？”
我说道：“聿明将军又不是你！随便一个女人都可以的？”
世子大人惊诧道：“夫人！我是随便一个女人就可以吗？你是贬低我还是贬低你自己？”
过了些日子，昭明忽然到王宫里来了。
世子大人带着我和载启聿明在元华殿里面接待他。重新见到昭明，我们都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世子大人得意洋洋先开口说道：
“陛下真是用心良苦。想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聪慧过人赢走了我的夫人。结果天平山三战功败垂成，也难怪陛下一急之下染了病体。不知道恢复得怎么样了？”
昭明说道：“恢复得还好！虽说功败垂成，可是差一步就赢走了世子夫人，听起来也很不错了！”
世子大人大笑说：“陛下处心积虑想赢走的人，却在处心积虑对付陛下！陛下就是赢了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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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哈哈大笑说：“世子大人真是不容易！三年赢得美人心！”
世子大人笑道：“陛下岂是容易的？三年赢得了整个天下！”
昭明笑道：“我用整个天下，换你的美人，你换不换？”
世子大人笑道：“陛下精明过人，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陛下既然想换，我就一定吃亏！不换！”
昭明说道：“你就是想换你也不敢说！谁不知道你惧内！”
载启聿明笑着说道：“世子大人已经知道：陛下并非真的要抢夺夫人！”
昭明问道：“何以见得？”
载启聿明说道：“如果陛下的目标真的是夫人！那么陛下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先赢了棋再说！怎么会在最为关键的时候让了一步？”
昭明笑道：“我确实是让莫离乱了一下心术，所以错着了一步棋。看来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我说道：“住口吧，你们！别拿着我说笑！”
几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陛下亲自过来，有什么见教吗？”世子大人问他。
“我这次过来，是有一件事情相商。谟诘带着旧部投奔了戎狄。北边的渭支国和戎狄相邻，渭支国的国君也是谟诘的旧日盟友。所以渭支国必要讨伐才可以断绝他们的势力。”
世子大人点头说：“你想让我出兵吗？”
昭明说道：“从王室山往渭支国去交通不便，要翻越几座大山，王室出兵事倍而功半。如果从夏宇国的天裕关过虎牢关，直接出兵渭支国就会事半功倍，所以想请世子大人这边出兵！”
世子大人说道：“赵昧儿的兵不能用吗？”
昭明说道：“赵昧儿这个人圆滑势力，天子出命他倒是不敢不从。不过军队肯定不会效命，打几仗也是假的，反而损坏了王室的威严。怎么能够抵御强敌？”
世子大人说道：“既然这样，发一条檄文征调夏宇国之兵就是了！陛下何必亲自再跑一趟？”
昭明说道：“正是因为有一件为难的事情，想给世子大人说明。”
世子大人看了看他，示意他明说。
昭明叹道：
“渭支国国君的夫人，乃是朕的长姐昭霰王姬。昭霰性格仁厚，从小带携过我，对朕很有情意。如今渭支国有事，别的倒没有什么，只是担心长姐昭霰王姬的安危。所以特地来请求世子大人，想办法保住昭霰王姬，能够让她平安回到京城，则不胜感激！”
世子大人说道：“陛下既然亲自前来说情，想必昭霰王姬对于陛下十分要紧。我仔细吩咐下去就是了！”
昭明说道：
“如此多谢！攻打渭支国是王室授命而为。所俘获战利，作为世子大人的酬劳罢了！渭支国敢与戎狄交好，将来必成为王室之祸患。朕授意你可以灭其宗庙，亡其社稷，分割其土而居之。”
世子大人吩咐设宴款待昭明，昭明婉拒道：“我还有事情要去办，所以不打扰世子大人！就此别过！”
昭明走后，世子大人让我先回昭华殿里。他带着载启聿明在元华殿里召集群臣，部署对付渭支国的战役。世子大人一向就是这样雷厉风行，什么事情到了他这里，他立马就着手去做！
纪耘过来了，说是要准备下夫人冬天里的衣服了。颜芮女御命人拿过来一个光滑厚实的毛领子，让我看一看喜欢不喜欢？
我拿起那毛领子看了看，颜色雪白，质地极细腻光洁，材质是极少见到的。问道：“这个东西看起来就珍贵，平常很少看到的。是从哪里来的？”
纪耘说道：
“夫人可能忘记了！那年夫人跟着世子大人去朝会的时候，渭支国国君夫人昭霰王姬喜爱夫人，特地赠送给夫人的。夫人当时只是收了礼盒，里面是什么东西倒没有多看。就是这个皮毛了，做衣服的领子又暖又软，正好的！”
我倒真是忘记了。那次朝会昭明给我引见她，她显得很亲热，抱着我轻轻说道：“谢谢你救了昭明！”言语举止都是那般亲切友爱，我对她感觉也好的。后来蒙她特地派人追着给我送去礼品。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拿了那毛领子，温和柔软，想见昭霰王姬端庄淑达、温柔可亲的样子。在所有的王姬中，她是唯一一个这么亲近我、爱护我的人！她这样做自然是因为昭明。而昭明为了她，这次亲自跑到夏宇国来告诉世子大人要保她，可见两人的情分。
夏宇国已经经历多次战役，练就了一支能征惯战的铜甲雄兵，拿下渭支国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半月之后，前线的战报就不断被送来，夏宇国的军队节节胜利，先头部队已经攻到渭支国国都了！
世子大人接到战报，说道：
“已经打到渭支国国都了！攻下渭支国应该指日可待！昭明交代要保护昭霰王姬的事情，交给属下总是不放心。况且还要分土裂疆划定区域布置边防，我还是亲自去一趟！”
世子大人命人准备行程。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准备行程要出发到北边去了。
我不知道这是多少次看着世子大人出征了！我一早起来，看着他一身戎装打扮：头戴玉缨，威风凛凛；绣袍软甲，气宇不凡；腰佩长剑，手执长鞭，满身尽是英武之气。他拍拍我的肩：“起来这么早做什么？睡觉去吧。”
我以手拍鞍，恋恋不舍。世子大人吩咐杨毅道：“好好照顾夫人！勿使有失！”
所有的战事对夏宇国都是有利的。我想，过不了多久，世子大人亲自带兵灭掉渭支国的消息就会传递回来，昭霰王姬也会被平安送到夏宇国来了吧。
从前线回来的平安信，每天都会送到昭华殿里来。世子大人怕我挂心，消息递送得很繁密。世子大人出征了有一个月之久了。攻下渭支国的国都似乎指日可待。
当然，我也在等待昭霰王姬安全回归的消息。这是昭明的重托，我自然也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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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一开口，就说昭明要害他！昭明为人清白正直，他不屑于阴谋诡计。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了什么事。我劝世子大人说道，
“昭明不是这样的人！世子大人！昭明做事光明磊落，他从来不做阴谋狡诈的事情！他怎么会算计你？他不会这样做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因为你跟他是一气的！你们早就谋划好了！一起来对付我！我真是无法相信：你们竟然有这样的心机！”世子大人震怒说道。
“世子大人！我想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昭霰王姬是昭明的长姐姐，他为了昭霰王姬特地来找世子大人。昭明是重情之人，他怎么会用自己钟爱的姐姐做诱饵？世子大人不要中了别人的奸计！”
他呼啦扔过来一块黄丝绢布，是一封密信。世子大人说道：“你以为是奸计吗？昭明忌讳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看看吧。这是从渭支国国君密室里面搜出来的昭明的信件！”
我打开来，上面写道：
“昭明天子手令：
夏宇国地邻京城，雄踞虎牢、天裕要塞，可引兵直逼京师而无障碍，迟早成为京城之心腹大患。夏宇国世子与朕有夺妻之恨，朕设计使其出兵攻入，汝等设计擒之，朕得收旧爱，国君可成就百世之功也！功成之日，自当酌酒祝觥相贺！”
下面是昭明的印玺。
我看了看字迹，果然是昭明的字迹没错。可是当时昭霁王姬陷害我时，用的也是我的手迹，这不是故伎重演吗？想那谟诘王爷投奔戎狄，这想必也是他的计谋。此人一向阴险狡诈，他必然用此术来离间昭明和世子大人。
我说道：“世子大人，当年谟诘陷害我，不也用的是我的手迹吗？这昭明的手迹又有什么奇怪的？想必是谟诘氏的离间计，专门离间世子大人和昭明！怎么可以相信？”
世子大人冷笑道：
“你倒是替他辨得清楚。如果不是昭明亲自跑过来让我保护昭霰王姬，然后在昭霰王姬宫苑里设置埋伏，我怎么会上他的当？谟诘王爷怎么会知道我会亲自去昭霰王姬的宫苑？不是他是谁？昭霰王姬临死之前亲口慨叹说：辜负了昭明相托，事没成功，然后自杀而死！一个临死之人，还是昭明的亲姐姐，她会去栽赃昭明吗？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哑口无言。我凭感觉，觉得昭明到夏宇国来请求世子大人保护昭霰王姬，完全是一片诚意，爱护长姐姐之心慨然可表。而且从朝会当时的情景来说，两个人感情甚笃。昭霰王姬也不会栽赃昭明啊！难道这真是昭明的计谋？用于陷害世子大人？
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信。昭明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如果他能够做出这样龌龊卑鄙的事情，不要说世子大人，就是我都无法原谅他。
“世子大人，我和昭霰王姬曾经有一面之缘，她和昭明感情甚笃，昭明怎么会牺牲昭霰王姬来对付世子大人？臣婢真的不相信！昭明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这肯定是谟诘氏做的！”
“你自然要为他说话！此番我差点栽到他手里！你还在为他说话！夫人！你的心在哪里还不清楚吗？昭明思虑周全，想出这么阴险周密的毒计不是他还有谁？想推给谟诘氏？你别忘了，昭明的身上也留着谟诘氏的血！他跟谟诘氏没什么两样！”世子大人愤然说道。
也难怪世子大人生气，他好心去救昭霰王姬，却被陷害差点没命。如果是昭明布的局，这局不惟是阴险，而且是无耻了！
可是，我怎么也不相信：这是昭明做下的事。
“世子大人！我真的不相信这是昭明做下的事！昭明不是这样的人！昭明此人峻洁修明，一向洁身自好，他不能容忍名节有污点的。又怎么会做出这样污浊狡诈之事？世子大人你要明辨啊！”
“夫人！你不要替昭明说话了！还是先说说你自己！我来问你：当日春狩之时，你被谟诘氏劫持到密室，是昭明第一个赶到救你的！昭明不许外人进入密室，你们在密室单独呆了很久，都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我听到这样的问话，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又提到了当年密室的事情？我惊愕地问道：“世子大人怎么忽然问起当日的事情了？”
“因为有人给我密报：当日昭明和我的夫人在密室里旧情复燃，说了不该说的话，行了苟且之事！”世子大人说道。
“怎么可能？当时密室里并无其他人，这样的话怎么会传到世子大人这里？”我惊愕未定，惶恐说道。
“既然是密室，一定有机密所在！你以为没有其他人，难道就没有机关玄洞藏匿外人吗？”世子大人嘲讽道。
当时昭明为了安慰我，确实吻了我。我在忘情的时候，确实也说了不该说的话！我说我爱他！上苍为什么不让我们在一起！至于说我们行了苟且之事，则完全是诬陷之语！到底是谁在诬陷我们？
我感觉似乎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前面昭明洗脱不了陷害世子大人的罪名，后面我也被蒙上和昭明私情有染的罪名，是谁的手这么长，布局这么幽邃诡异，一定要置我和昭明于死地吗？
世子大人看着发愣，以为我认罪了！他的眼睛说不出有多么阴暗和愤怒！他问我：
“密室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还真想知道！夫人，现在原原本本把你们在里面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准漏掉一个细节，全部告诉我！”
“我们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你自己心里有魔咒，你一直忌讳昭明和我！别人一说你就信！我给你说什么你都不信！”我气愤地辩解说。
“那么现在，把昭明在密室里对你说的每句话，都告诉我！他怎么对你说的，你怎么回复的，一五一十告诉我！”世子大人的怒火比我更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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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能够告诉他？我怎么能够告诉他我对昭明说的话是“我爱他！”我怔怔地看着世子大人，我知道他那双犀利又怀疑的眼睛正在穿透我的恐慌的肺腑，加深他对我的怀疑。我明明知道是这样，可是我无法阻挡他越来越深的疑虑。
“为什么不说？”他犀利又辛辣的眼睛狠狠盯着我。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也没有示弱。
“我记得：当初谟诘氏对你做了什么，你都原原本本对我说了！谟诘氏做的都能说，昭明做了什么不能说吗？夫人！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世子大人放低了声音。
“那么，世子大人想让我说什么？”我问他。
“我想让你说实话！”世子大人说道。
“我告诉世子大人的就是实话！我们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我对他说。
“这不是实话！”世子大人斩钉截铁判断道。
“世子大人既然不相信我，还问我做什么？世子大人既然接到了密报，你就相信密报好了！问我做什么？”我恨恨地质问他。
“夫人！我们夫妻一场，我对你不是没有感情的！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我可以免了你的死罪！如果你不说，我告诉你：这一次谁也救不了你！”世子大人冷冷说道。
我听他说出这样沉重的话，更是浑身一颤。我根本就没有把事情想得如此严重！但是听他的口气，似乎我已经犯了万恶不赦的死罪！
“说实话！你们在密室里谋划了什么？”世子大人恶狠狠问道。
我当时惊魂未定，被那个恶魔侮辱，我还能谋划什么？世子大人当时不也是百般宽慰我吗？怎么到了这时候，他完全就是另一张脸了？我明白了：世子大人现在已经深信昭明在设计陷害他！而我和昭明的心意是完全一致的，他认为我们早已在密室里谋划好了今天的一切！
“我们真的什么也没说！你逼着我说什么？”我坚决不示弱。
“你心里爱的人是昭明！这话说了吗？”他忽然问我。
我吓了一大跳！心都慌乱得抖个不停！我是这样说的！难道真的有人偷听了我们的谈话？我的惊吓和疑虑都没有瞒过世子大人的眼睛，他正死死地盯着我，嘲讽说道：
“等到昭明做了天子，万人之上，你们就合谋让我死在沙场，然后江山美人同归昭明！是不是这样？”世子大人冷笑着说。
这想必就是有人给他的密报！借以栽赃陷害我和昭明！第一句话是说过，天地可鉴，当时是失态了！可是后面的话从来没有过。可是现在，我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了！我的惊慌的眼神和恐怖的神情都已经落在世子大人眼里，他已经认定我在说谎隐瞒了！
这时候，召薙女御那个阴魂的脸已经出现在门口了！世子大人命令她：“搜查昭华殿！”
“搜查昭华殿？”他竟然让人搜查我的殿宇？一定有人给他又说了什么了！召薙女御领命就迅速下去了！她那么尽忠职守，那么盼着我倒霉，搜查工作一定精细到不放过一丝毫发。
我并没有做过什么？我的昭华殿里也搜不出什么！但是很快我想起来：紫陌曾经替昭明给我带进来那方写有诗句的素帕！
那是昭明用攻心计故意扰乱我心机的，我把那素帕放在我贴身衣服里了！这倒是麻烦了！因为我根本不敢把紫陌说出来！如果世子大人知道她竟然千里迢迢进宫来替昭明传信，她的命就别想要了！
我不能把紫陌再带累进来！我真有点傻脸了！
召薙女御的效率出奇地高，我的东西一件都没落下全部被搜查出来。昭明送我的那块美玉，一缕青丝，还有昭明送我的素帕！真是准确无误！一点不露！除了昭明公开赏赐我的东西，他私下里送我的也就这三样东西了！现在都放在世子大人的案头。
那块美玉他是见过的！他知道我一直保存着，所以他没有动。素帕是有字的，他拿起来看了看，问我：“这个素帕，是他什么给你的？”
我早已想好了回答他的问题。我说谎说：“我进京探病的时候他给我的！”
“好！”他说，“就凭这个丝帕，定你死罪就绰绰有余了！‘旧约在，山盟迟，金风玉露会有时！’果然什么都是约好的！”
他这句话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那素帕上面的句子我早已熟谙于心！并不曾有这样的句子？世子大人盯着素帕，眼睛里几乎能冒出火来！
“这就是你和昭明的约定吗？我成了你们的眼中钉，早些把我拔除掉，你们好金风玉露早相逢！你这个卑贱无耻的****！枉我对你付出一片真心！你竟然敢这样谋害我！”世子大人将素帕丢给我，指着我的脸大骂道。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这样恶毒辱骂我！骂我是“卑贱无耻的****”！我的血都要冲破肢体冒出头顶了！
我将素帕捡了起来，上面的字迹因为泪眼朦胧我几乎都看不清楚了：
“横也丝，竖也丝，一横一竖记相思。相思惟有青丝伴，已有一千苦日子。
旧约在，山盟迟，银河几度相别离。一行清泪且揩拭，金风玉露会有时！”
这是怎么回事？这并不是昭明给我的那块丝帕！
昭明给我的诗句我是刻骨铭心的。那上阕是这样的，下阕并不是这样：“迷津在，归来迟，松竹依依离别曲。一曲一声还一问，问你负心到几时？”
是谁把下阕给换掉了？谁换了上面的字？这样一换，我和昭明岂不是有约在先？尤其是“金风玉露会有时”这几个字，不是暗示我和昭明终究决定要在一起吗？这是昭华殿里搜出来的素帕？是谁在害我？
是谁用心这么缜密，用这么隐秘的方法来设计来害我？我已经承认这是昭明送我的素帕了！可是搜出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一个！这只能是我身边的人，拿走了那方真的素帕换了另一个，而且用的还是昭明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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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刹那间目瞪口呆！我现在心里再明白不过了：我掉进了精心设置的陷阱！我去京城探病，割臂做药引给昭明治病！然后昭明送我这样的素帕，我们相约在一起，我们的私情已经昭然若揭了！然后共同设计谋害世子大人！
我自己都被这些证据证住了！别说世子大人，我自己都差点相信了！
世子大人看我这种呆呆愣愣的样子，低声吩咐召薙女御，“把她带到刑狱司里！”摔门出去了！
召薙女御亲自过来，把我手里的素帕、青丝等证物收拾好！生怕我给毁掉了！然后命令宫娥将我死死抓住押解到刑狱司！这些婆子们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就把我完全控制住，往刑狱司这边拖过来，我连反抗的一点力量都没有。
我被关到一个很封闭的密室里面。我四下里看了看，密室不太大，窗户都没有，只有火盘点亮的光在某处摇曳。
我靠在柱角上，稍微喘气歇息了一会儿。有几个婆子一眼不眨监视着我。我的手被她们捆住了，怕我做出突发意料的事情。
我估计是半下午的时候，门那边开了一条缝，强烈的光线从那里照射了进来。是召薙女御进来了！
看押我的宫娥婆子们被吩咐下去，密室里只剩下召薙女御和我两个人。
“嗨！——”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声音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我说不清楚那是表达什么情绪的声音。
我没有理睬她。
“我早就知道：你会有今天的！从你进宫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会有这个下场！”
“这个下场？”这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想。但是我嘴上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和我没关系吗？和我息息相关！我每天！每夜！每一个时辰、每时每刻都在等待着这一天！”召薙女御咬牙切齿说。
“我又不曾得罪过你！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我问她。
“因为你是一个祸胎！灾星！自从你出现在世子大人身边，世子大人就没有得过一天的安稳！没有你之前，世子大人生活得很好！自从你出现，你就破坏了他的生活！你就是一个祸水！从来不守规矩，没有礼法，世子大人根本就不应该被你蛊惑！他为了你竟然连后宫都不册封了！世子大人完全已经迷失了心智，被你祸害了！”
召薙女御冷冷说道。
“世子大人有没有后宫，又和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还想争宠吗？我不守规矩，没有礼法，又和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就是规矩和礼法吗？”我轻蔑地看着她。
“哼！我是管事女御！我的使命就是维持规矩和礼法，你不守规矩就是蔑视礼法，也就是蔑视我！世子大人是我的主子！世子大人的安危和幸福就是我的责任！你让世子大人不安不快乐，就是亵渎我的责任！就是亵渎我！”召薙女御郑重其事说道。
“难怪你这么恨我！你在这个宫里，就是靠欺压别人获得尊严，侮辱别人获得价值来生存的！这是你的生存之道！你打着礼法和规矩的牌子，就是为了让你能够有活下去的理由！因为不用礼法去杀几个人，不用规矩去惩罚别人获得自我满足，你就不会有尊严地活下去！”我尖刻地指出了她阴暗的心理。我不满足这样揭露她，继续说道，
“忠诚于世子大人只是你的借口，维持规矩只是你的外表，你就像一个嗜血鬼一样可怕！没有罪恶的别人的血的滋润你就活不下去！”
“夫人！你真是厉害！你的嘴能够说出冷到人骨髓的话！自从你进宫，赶走两位公主让她们死于非命，打死世子大人册封过的美人，赶走女史大人，杀死浣洗司的秋耘女御，罪恶也算滔天了！我早就知道：这一切都会得到报应！我只是恨这一天为什么不早点到来！为什么不早一点！很好！终于被我盼来了！终于到了我消愁解闷大快人心的时候了！哈哈哈哈！”
召薙女御忍不住开心畅快笑了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终于被你盼来了？盼来什么了？”我诧异地问她。
“夫人！你是真的糊涂还是假装糊涂？你这一次犯的罪，你觉得还能活着出去吗？”召薙女御阴森森说。
“世子大人要杀了我吗？”我问她。
“如果不杀你，把你带到这个密室做什么？”召薙女御轻轻说。
“这个密室？这个密室是做什么的？”我毛骨悚然，问她道。
“这个密室！是处置犯罪的嫔妃的！叫做暴室！已经有二十三个后妃在这个密室里被处死！夫人就是第二十四个了！”召薙女御神秘兮兮说道。
“你胡说！世子大人不可能杀了我的！”
我根本不相信世子大人会把我杀死。虽然他极端愤怒，但是我还没有感到被他杀死的威胁。我直觉上还不相信他会下令杀死我！
“夫人！世子大人已经问过我，宫廷里处罚后妃所用的刑罚了！我给他的建议是用针刑！四百二十九针，足以让你致命！这种刑罚会让你五脏六腑都流血痛苦而死！这样死去的人，容貌不会改变，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迹，只要对外宣布病死就可以了！”召薙女御异常轻松地说。
说完这些话，她好像卸下去了千钧万钧的重担！把这种死亡的恐惧和痛苦加到我身上，对于她来说是多么称心惬意一件事啊！
她如愿以偿了！用针刑处罚我确实让我感到又恐惧又痛苦。加上暴室这个封闭而不见一点阳光的阴森恐怖之地，我害怕极了！
“世子大人不会这么做的！”我勉强对她说。
“夫人还指望世子大人对夫人留情吗？”召薙女御冷冷说道，“世子大人对谁留过情？那个美人？魏炜公主？还是秋耘女御？还是女史大人？所有的人，都是世子大人的奴婢！世子大人高贵无比，需要对哪个贱婢留情吗？”
是啊！世子大人对谁留过情？他对谁手软过？他对他憎恶的东西只想杀之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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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口不能言，身体也不能动，眼泪痛得往下落。她们用了一拨针，又去烧另一拨，一根针一根针往我背上扎！这个时候，世子大人就冷冷坐在我的面前，看着那些人对我用刑！
我曾经重复做过一个很奇怪的梦，在梦境里我掉落到了一个河里。当时四处都是黑茫茫的，我拼命挣扎，但是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世子大人站在河岸上看着我。但是他并不伸手来救我。
这个时候，就像那个梦境一样，他若无其事坐在那里，看着我在痛苦灾难的河里一个人拼死挣扎。
难道，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吗？我对他彻底绝望了！我眼睛开始直直的，头重得厉害，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肩膀上了。
过了很长时间，我才回过神来。我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世子大人那张脸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说吧，夫人！你和昭明在密室里都说了什么？都做了什么？”他问我。
面对这一个我曾经深爱的人，我拼命捍卫过的人，我还能说什么？强烈的悲愤和委屈使我喘了口气，对他说道：
“你想知道吗？我都告诉你！我们什么都说了！什么都做了！我心里爱的人是昭明啊！昭明从来不会这样对我的！他是用心爱我的人啊！都是你分开了我们！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人！你就是个妖魔！是个禽兽！我恨你！我永远都恨你！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说这话就是为了恶毒地报复他！他毫不留情伤害我，我也毫不留情伤害他！他逼着我就是要我承认我和昭明有私情！那我就干脆全盘承认好了！我照他的意思说！
“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是吗？”他问我。
“我怎么会爱你这样的人！你惨无人性！你能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对付我！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你就是个恶魔！我爱的是昭明！我爱的是昭明啊！我就是死也会和他在一起！”我热泪淋漓，冲着他大喊大叫。
我说这话的时候，他冷冷看着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是吗？死也要和他在一起！是吗？”他问我。
“是！”我大声说道。
“夫人！你和昭明真是生死不渝的恋人！可惜！你做了我的夫人，你就是死也要死在我的王宫里。从你的脚迈进王宫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你永远出不去了！很难受！是吧。这还不是最难受的！你不是爱昭明吗？你不是和他做了苟且之事吗？你知道我是怎么对待这种事的吗？”
世子大人一动不动站着，冷笑着对我说。
我这时才忽然意识到：我闯了大祸了！我这样胡说八道是很危险的！我会把无辜的昭明牵连进来。我不怕死，可是昭明要被我害死了！
“你想做什么？”我惶恐地问他。
他看着我笑了笑，
“夫人！人生最大的痛苦不是死去！而是活着！你想这样死去太容易了！但是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死在你面前呢？你不是最爱昭明吗？哼！我就让你亲眼看看，昭明天子怎样死在我的刀下，让你看看昭明怎样万箭穿心流血殆尽死在你的面前！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我吓坏了！我赶紧对他说：“昭明是无辜的！这些事和他无关啊！”
“你现在说这话是不是晚了？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他问我。
“你放过昭明吧。昭明真的是无辜的！”我大声对他说。
“我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他！我要让他死在我的面前！还有，夫人！你不能死！你必须活着！我要你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人一滴一滴把血流尽才行！你不是为他割臂治病吗？亲眼看着他死对你来说是最好的惩罚！”世子大人说道。
他呼唤召薙女御，指示道：“把她头上的簪环首饰，手上的戒环手链，凡是硬的东西都给我取下来。一刻不停看着她，不准她自杀！她如果死了！你们全部给我偿命！她必须完好无损活着！听见没有？”
世子大人的话说完，过来几个宫娥就把我控制了，我头上身上的首饰金银一个不剩全部被摘走了！
“找医师过来给她医治伤口，小心看护！不准出一点问题！把那个丝帕给我拿来！”世子大人吩咐道。
医师就在跟前，过来给我涂抹药膏。召薙女御把丝帕拿出来，连同青丝递给世子大人。世子大人叫他的一个侍卫进来，吩咐说：
“你给我听好！把这个丝帕给昭明陛下送过去！告诉他一句话：九月初四我要在不情山处死夫人！叫他赶快过来救人！晚了可就跟不上了！”
他的侍卫领命，带着丝帕走出去了。
另一个侍卫奉命走了进来。
“你带五千弓箭手，九月初四提前埋伏在不情山。我要在那里会一个尊贵的客人！听我的号令，万箭齐发！我要亲自送我的客人到黄泉地府里去！”
侍卫领命，也出去安排了。
他是要用我引诱昭明出来。他明知道昭明为了我什么都可以做的！他竟然这样狠毒。
布置完备，他过来看看我。“夫人，还有什么疏漏吗？”
“昭明是天子，你怎么敢这样？”我强忍着痛楚说他。
“哼！天子又怎么样？天子就可以引诱我的夫人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吗？我说呢，不给我册封夫人的诏令，原来他有目的！等着我死了他好坐享其成！他不是忘不了你吗？就让他来看你最后一面吧。”
他过来看我的伤痕。我的背上全部敷了药，现在只感到**辣疼痛，不能够躺下来，只能趴着。他看了看说：“这么好的皮肉真是可惜了！”
他吩咐召薙女御给我喂点水，谨防我自杀，然后出去了。
我的背上说不出的闷灼的疼痛和无法触碰的难受。我不能翻身，不能动弹，但是维持原状我又难受得窒息，浑身像不是我的一样说不出的不舒服，连闭上眼睛休息都不行。
更让我感到五内俱焚的是：昭明怎么办？他明知道这里是陷阱他也会来的！他怎么会知道这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如果昭明真的这次被我害死，那我的痛苦将会有多么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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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九月初一，再过三天，昭明就会被带到不情山那个幽壑里面。几千弓箭手都已经埋伏好，等着他出现了！
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知道什么都阻挡不住昭明的步伐。他一定会来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爱他，为什么宁愿为他而死的原因。
昭明为了我，他什么都愿意做！死也在所不惜。
让我最爱的人死在我面前，这比让我死一百次还要难受。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往下落。
召薙女御幸灾乐祸甚至有点兴奋地看着我。她现在做梦都要笑出声来了！我这个该死的人终于有了生不如死的结局！她日思夜盼盼的就是这一天！她尽职尽责，让那些女御宫娥们把我看得严严实实。强给我灌水，逼着我喝药，一定不让我在昭明到来之前死去！
我那天夜里一直无法入睡，疼痛和悲哀像两把锯子轮流折磨着我。第二天白天还是那样。其实我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密室里一直是点着火盘在燃烧。我是根据宫娥们的行动来做判断的。两天以后，我似乎是有点昏迷了，不省人事。
我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抱着我。
“莫离！莫离！”他在叫我。
我被灌了药，因为我的嘴是苦涩的。我勉强睁开眼睛，发现我在世子大人怀里。我在做梦吗？
“莫离，你发烧了！醒过来！头还晕吗？”那个声音在问我。
我眼皮一沉，耷拉下去了。
“莫离！看着我！我问你一句话！”他说。
“你想做什么？”我迷迷糊糊问他。
“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真的没有爱过我吗？莫离，我不相信！我根本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拜托你莫离！你爱过我！你一定爱过我！”他绝望地说。
我这才发现他喝了酒。他喝得烂醉了！我对他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对你只有恨！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
我现在说的话已经不是在报复他了！我说的是心里话。也许我曾经爱过他，但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我再也不会爱他了！
“莫离，你在报复我吗？”他红着眼睛说。
“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最恨的人就是你！我永远都不会再爱你！”我咬牙切齿说道。
“莫离！我舍不得让你死！你哪怕骗我都可以！说你爱我！你说的不是实话！”世子大人说道。
“我不爱你！我一点都不爱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你就是我最大的噩梦！我恨你！”我说道。
他彻底绝望了！倒在了地上。召薙女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过来想把他扶起来。但是无济于事。
召薙女御用愤怒的眼光看着我。她一定觉得我太可恶了！临死之前也不让世子大人安稳。
九月初四那天，天刚刚亮，宫廷里就有各种匆忙不迫的人声在四处走动了。我被召薙女御挟持着洗脸盘头，因为我这几天一直就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也许我今天就要死了！她好心好意给我准备了一套新的衣裳。我的头上没有一个簪环首饰，只是用黑色的带子束缚着，一身纯素的样子。
我也想在死之前保持一个像样一点的样子，不至于死得太难看。
梳洗完毕，召薙女御亲自动手，把我的手捆了起来。几个宫娥把捆缚结实的我送到了车上。
车子叮铃叮铃响着，开始向不情山进发。
马车行进到半路的时候，世子大人跳下了马，坐在了我的马车上。他看到我的神色很平静。
“夫人，你真是让我吃惊。你最爱的昭明就要死在你面前了！你还能这样心平气和，真是不容易！”世子大人说道。
“你杀了天子，就是给自己找罪！天下诸侯都可以以此为借口讨伐夏宇国！夏宇国就不会有安宁的日子了！”我对他说。
“是这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看我怕谁？淫人妻子，无道之君，人人得以诛之！”世子大人冷笑说。
“昭明是冤枉的！我们真的是清白的！你放了他吧。”我哀求他说。
世子大人笑了笑。“莫离，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他。他很快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看你还放不放得下？”
我简直昏迷了过去。我说道：“昭明如果死了，我也绝不会活着。”
世子大人说道：“我知道你想死！可是我想让你活着！活着比死更难！”
我已经坐不动了，半靠在马车的桅杆上。世子大人把捆着我手的缯布解开，让我舒服了一点。
他的这个动作让我心里有了一点希望：世子大人曾对我说过：每次他要决定舍弃我的时候，他说他的心脏都会痛。只要他没有决定舍弃我，我还有一点希望。在他起身准备下车的时候，我用剩下的一点力气抓住了他。
“世子大人，看在我们三年的夫妻情分上，你就放过昭明吧。”我哀求他说。
“你还跟我谈夫妻情分吗？夫人？”世子嘲讽地笑道，“是谁告诉我她爱的是昭明，她最恨的就是我分开了她和昭明？这就是我们的夫妻情分！你从来不会开口求我的！为了昭明，你什么都可以做！我告诉你！昭明今天必须死！我看在夫妻情分上，你可以活着。我告诉你一句实话：我每次触碰你的身体都会感到莫大的满足。我真是喜欢你了！把心掏给你，才会被你作践成这样！”
世子大人说完就下车去了。我知道他的心意已经无法改变。在不情山的幽壑里他已经布置好人马，树林山间埋伏了弓箭手。只等着昭明到来了。
黄昏时候，有卫士过来给他禀报：昭明已经进山了！
世子大人说道：“很好！吩咐将士们做好准备！诛杀昭明！”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世子大人吩咐他的侍卫用绳子把我捆在一棵大树上。那棵大树前面是一个宽阔的地面，那是准备射杀昭明的地方。世子大人说道：“夫人！你就在这里好好看着！昭明是怎么死在你面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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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满怀恶意，一心要诛杀昭明。我冲他喊道：
“世子大人！你有什么冲我来！放了昭明吧！你放了昭明吧！”
说话间，山路崎岖当中，已经出现了几个人影。正当中站着的，白衣闪耀，翩然而来。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正是昭明！
昭明还是那副打扮，一身白袍，手里一把折扇。宝剑配身，胸间佩玉，儒雅斯文，无胜于斯！如果是平时，他这样的样子总能引起我的欣喜。可是这时候看到，我的心一霎时就撕裂了！
我冲他喊道：“陛下不要过来！”
但是昭明没有犹豫，他很快就向这边走过来，出现在我面前。
“世子大人！你在做什么？”他看到了被捆缚在大树上的我，怒视着世子大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夫人？”
“这样已经是很好的了！”世子大人冷笑着回答他，“关心你自己吧，陛下！”
昭明冷笑道：“朕从来不用关心自己！你先把莫离放开！然后再给朕说话！”
昭明对这边的事情一无所知。他怎么会知道我被逼无奈什么都说了！虽然是胡说八道强拉硬扯，可是世子大人此时深信不疑啊！我把他连累了！
“陛下，恐怕臣不能从命了！我已经承诺我的夫人，让她亲眼看着她最爱的人死在我面前！”世子大人斜着眼睛冷冷说道。
“出了什么事情？你想谋反吗？”昭明听到这话很意外。
“诛杀无道之君！怎么称得上是谋反？”世子大人毫不相让。他将在渭支国国君密室搜到的那封密信丢了过去。昭明的侍卫捡起来递给昭明。
昭明拿起来看了看，坦然说道：“这个书信的字迹的确是我所写。只是俯仰呼应之间十分生硬，应当是拼接所致。当年这样的伎俩也曾用在夫人身上，有何可信？”
世子大人冷笑道：“陛下！你的亲姐姐昭霰王姬临死亲口对我说：‘事未成就，辜负昭明，只能以死谢罪！’难道这样也是旁人诬陷不成？”
昭明皱眉说道：“昭霰王姬乃是我的长姐，她性格温厚，懦弱，也自小与我亲善。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诬陷我？这个我无法确信！”
世子大人狠狠说道：“昭霰王姬说此话时，左右近侍二三十人皆在近旁，难道是我诬陷你不成？你以昭霰王姬作引设计陷害我，我差点死在你手里，你还想抵赖吗？”
昭明见世子大人态度如此恶劣，也冷冷说道：
“昭霰王姬是我的长姐，我们一向感情深厚，我怎么会以自己的亲姐姐做诱饵设计陷害你？岂非禽兽不如？至于世子大人因此犯险，完全出乎我的意外！此事容朕查证了再说！”
世子大人根本不相信昭明的解释。他冷冷说道：“那方丝帕也不是你写的了？”
“是！那方丝帕并不是朕给莫离的！有人用心掉了包！”昭明说道。
“陛下承认不承认都没有关系！我的夫人已经全部承认了！”世子大人说道。
“莫离承认了？莫离怎么会承认子虚乌有的事情？除非你逼着她！”昭明说到这里，他担忧地看了看我。
我这时候的打扮一定很古怪。浑身都是莫名其妙的素装，连个发簪都没有。昭明取出佩剑想过来砍掉捆缚我的绳子。世子大人的侍卫随从早已经张开了弓弩对准他！
“陛下，他已经中了邪魔了！你不要理他！他要杀你！你快点离开这里！”我冲昭明喊道。
“你要杀我可以！这跟莫离什么关系？她是你夫人！你放了莫离！”昭明说道。
“很好啊！”世子大人狰狞说道，“两个人不在一处，说出来的话都是一模一样！好像商量好了一样！真是心心相印！不过，你们两个我一个都不会饶过！先死后死而已！你们处心积虑想让我死，美人江山尽归你！这个算盘打得不错！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让我活着回来了！今天我先杀你！再杀她！”
他挥了挥手，埋伏在丘壑里丛林中山岗上面的弓箭手全部站了出来，万支弓箭对准了昭明！
“不可以！世子大人，你不要杀他！陛下是无辜的！”我简直疯狂了。
世子大人冷笑起来，愤怒地说道：
“是！他是无辜的！在你眼里他永远是好的！我是你的夫君，我就是被人设计害死也是活该！你这样的贱婢早就该死了！我现在让你看清楚：你最爱的昭明怎么死在我手上！”
世子大人走了过去，对着昭明恨恨说道：“陛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昭明淡然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既然执意要杀我，我多说也无益！就让我跟莫离告个别吧。”
他无可奈何看了看被紧紧捆缚在树上的我，却无法接近。他坐在一个山坡上，取出了他随身的玉笛，吹奏起来。
那首熟悉的优美的旋律从他的笛子里飞旋出来，缭绕在不情山的山壑里面，不情山的茂林当中，不情山的山顶之上。那是在虚宇城我们相别之时，我们共同吟咏的离别之曲：
“思山一程，思水一程。思我之人，离我远行。思风一程，思雨一程。思我之人，风雨偕行。思风一程，思雨一程。思我之心，虚宇之城。”
昭明的心里只有一段生死不渝的恋情呵！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怖，昭明宁静自若，毫不介怀一般。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段回忆，那是虚宇城里面我们那一段纯真无瑕的感情！
我心里的旧爱完全被他唤起。我情不自禁随着他的曲子咏唱道：“亘古之哀，莫过别离。怀君手兮，永执不离；怀君心兮，生死不渝。”
那支凄凉无比的离别之曲，响在我们凄美的记忆里。他的哀婉的笛声，我的歌声，一起飞扬。
“亘古之伤，莫过衷情。思汝之手，执我一生；思汝之心，入我怀中。”
一曲终了，不情山上下山峦寂静，草木含愁，鸟兽衔怨，松风夜露都为之低回，天地万籁都为之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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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是实话。一直以来我都担心极了昭明。如今看到他意外脱险，我就感觉精神好了很多。
昭明随身带的侍卫出去找吃的了！昭明喂我喝了一点水，采摘点野果子给我吃。看见我冷得直哆嗦，把我抱在怀里。
自从虚宇城分别之后，我们俩再也没有这样偎依过，再也没有这样亲近过。我又闻到了他衣服上的清香，感受他温热的体温。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严肃地问我。
我就把世子大人带兵去救昭霰王姬，结果被昭霰王姬引诱险些遇害，昭霰王姬自尽，临终遗憾没有完成昭明嘱托，然后在渭支国国君密室发现昭明书信的事情说了一遍。
昭明说道：
“我的长姐昭霰王姬性格懦弱温顺，她不至于做出这样果敢激烈的事情。这里面的蹊跷容我以后再查！我并没有什么密信给渭支国国君，想必世子大人又中了他们的离间计！不过，这和你又有什么关联？”
我说道：
“说起来，连臣婢自己都不明白！世子大人不知道接了什么人的密报，说当年春狩臣婢被劫持到密室，陛下去救臣婢，我和陛下在里面行了不轨之事，并且是有了密谋要谋害世子大人。世子大人逼问臣婢，臣婢不承认。偏偏从臣婢的昭华殿里搜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素帕，臣婢不敢说出紫陌，只说是从陛下那里得来的。”
我说到这里已经气喘吁吁，这段日子我受刑受苦，几乎撑不下来。我坚持说下去，
“可是臣婢万万没有想到：那只素帕竟然是伪造的。其中语句，正好印证臣婢和陛下阴谋之事。臣婢到现在还没明白，怎么就掉进了这样不明不白的覆盆之冤，说都说不清楚！”
昭明说道：“说不清楚？世子大人问你，你就承认了？”
我怎么敢回想那惨绝人寰的恐怖的一幕！我怎么会愿意回想世子大人竟然断绝夫妻之情对我所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我两眼含泪，低头不语。
昭明问我：“他对你做了什么？你的性子，不会承认子虚乌有的事情！”
我摇摇头不说，昭明接着问：“伤在哪里？他肯定动你了！”
我抿着嘴唇，眼泪唰啦啦往下流。
昭明着急问道：“莫离，他对你做什么了？”
昭明一定要我说出世子大人对我做了什么。他的意志不容抗拒。我只能半吞半吐，零乱破碎，说他怎样用针刑逼我承认和昭明的私情和密谋。
昭明的愤怒被我彻底激发出来。我感觉他浑身气得颤抖。“莫离，他如果好好对你，也就算了！他如果敢这样对你，我就不能容他了！”
我能够明白昭明的愤怒。世子大人要杀他，他也没有这么愤怒。他心里怜惜我，听说我受了刑他就感觉心里被刺痛了一般。我劝慰他说道：
“陛下不要生气，也不需要去理睬他了！我已经在他面前起誓：如果他敢动我，我这辈子就不会再爱他！他将成为我防风氏莫离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也当众宣布我不是他的夫人！还想杀了我！从今以后他再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昭明就那样令我伤心地看着我。他低声说道：“让我感到最绝望的事情，就是看着你受伤却不能保护你！”
“臣婢已经没事了！陛下不用担心！倒是你的病……”我还惦记着他的咳血之症。
“我从来不相信什么气血双补！用你的身体来给我做药引！你知道我绝不允许！”昭明说道。
“你是说没有用吗？”我有点失望问他。
“不是。我不愿意你这样！我也不知道真的是药引在起作用，还是我心里被你融化了，确实感觉好多了！不像过去那样隐隐作痛！”
我听他说这样的话，心里开心多了。“那臣婢再给你做一次！”
“你敢！就喜欢自作主张！我的病已经好了！”他说，“快躺下休息一下，我看你身子太弱了！”
我听他的话，躺下睡了一会儿。我闭着眼睛就睡着了！几天来我几乎没有合过眼。现在，有昭明在我身边，疼痛和忧惧全部都彻底放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啾啾不歇的鸣声把我惊醒了。我抬起眼，看见一抹熹微之光。难道我竟然睡到天明吗？
我睁眼看了看，昭明在一边烹茶。他把烹好的茶倒在杯子里，给我留了一碗，自己端了一碗慢慢品。
即使是做这样的事情，他的动作也显得那么优雅大方。我好喜欢。我对他笑了笑。
“醒了吗？看来是真困了！倒下就睡得天昏地暗。”他说，“要不要过来喝杯茶？”
“陛下用的是河水，这个水不好喝。那边有个甘冽的清泉，水的味道是甜的。我给陛下弄那个清泉水。”
“清泉水很好喝吗？”他问我。
“当然很好喝了。水是甘甜的，又清凉。我师傅不是那里的水不喝呢。”我告诉他。
“捧来我喝。”他吩咐说。
我爬了起来，跑到山泉那边自己捧着先大口喝了几口。然后用手捧了一捧给他带过来。但是走到半路上，水就漏掉了。
他哈哈哈笑着看着我。我又回去重新给他捧。
这一次我小心多了，手指头并得紧紧的，步子也慢了些。然后把一捧水捧到他面前来。
他低头在我手心里喝了两口。
“怎么样？是不是臣婢说的那样？”我问他。
“甜美柔和，清气怡人。”他赞美说。
“臣婢说过很好喝的！师傅就用这水煮茶，煮粥，味道比外面的不知道要好多少。”我说。
“美人之贻，所以味道会这么好。”他轻轻说道。
“又来了！”我嘲笑他。
“过来吃点东西。”他说。
我坐在他面前，吃了一点东西。他吩咐我做什么，我都乖乖地听。我不知道他一直这样不燥不怒，温和谦让的样子，怎么会让我这么听他的话。
“在想什么？脑子又跑了？”他问我。
我傻傻地笑了笑。“我们怎么办呢？”我问他。
“我们就住在这个林子里，每天早上听到鸟鸣才起床，喝点山泉水，吃点野果子，与世无争，弹琴作诗，不亦乐乎？”昭明说道。
“那是隐士的生活！陛下也喜欢吗？”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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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说想在不情山里做个隐士。我才不相信他呢。昭明给我解释说，
“我一直想做个隐士！可是从我生下来就没有机会！后来在虚宇城认识了一个女子，我甚至就想着：和这个女子一起隐居在虚宇城也可以！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谁会容许我过隐居的日子？”
我问他：“难道陛下真的想隐居，还有人会拉着陛下的手不成？”
昭明笑了笑说：
“你这个傻孩子，什么都不懂的。你以为我想隐居就能隐居吗？太子的身份，要么登基，要么就是死！没有人容许你与世无争活着。你就是把王位让出来！他们也会觉得你是一种威胁！非把你杀死才放心！没有办法呀！隐士也不是谁想做谁就可以做的！”
“真的有这么复杂吗？”我有些不解。
“围绕权力的宫廷斗争是最复杂的。如果真的能够放弃王位，当年我就和你留在虚宇城了！那样不行！别说保护不了你，恐怕还要连累你跟我一起死！像我这样的出身，要么在山巅，要么掉落在谷底，只有这样的选择。”昭明感慨说道。
我看他那种有些伤感的样子，对他说道：
“陛下是天子，应该担负起保护天下万民的责任和使命，而不应该这样想着隐居起来！”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世子大人吗？”昭明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
的确是世子大人告诉我的。但是我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会有刺痛的感觉。我对他说：“我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
“有些东西回避不了！莫离！已经联结在一起的两个人，怎么这么容易说分就分开了？世子大人性急，素来他又忌讳我们，所以才会中了别人的计谋！载启将军想必已经帮他处理此事了！他如果真想杀我们，我们昨天晚上也不会安然无恙的！走吧，跟我一起去天裕关吧！”
“陛下想去调查此事吗？”我问他。
“这件事情我不去调查别人很难搞清楚！再说昭霰王姬的事情我也牵挂。她临死还要栽赃我，这是不可能的！只有去调查清楚才能洗清我和世子大人之间的误会！我也不放心你，跟我一起去好了！把你放在昔悦那边我也放心！”昭明说道。
其实我心里也想弄明白这些是怎么回事，我也打算到天裕关那边去亲自调查。昭明想的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他的侍卫弄了点吃的，我们稍微吃了点，收拾一下上路了！
我和昭明坐在一个马车上。一路上我们都各自在想心事。我不由自主想得最多的，就是那些宫娥们塞住我的口，用针对我施刑的情景。那时候世子大人就坐在那里看着。我知道他没有准备对我下死手。他没有像召薙女御建议的对我用大针，他行刑用的是小针，除了身体上的痛苦不会造成很大的伤害。
但是我心里还是一阵一阵涌上来的刺痛。三年夫妻的情分，他竟然能这样对我下手。我只要稍微想起来，我的泪水就忍不住往外面涌。昭明为我擦眼泪说：“世子大人一时震怒，你不要跟他计较！这件事情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你了！”
我说：“不关陛下的事！他自来如此，也不是第一次了！臣婢记不清楚受了他多少荼毒。”
昭明叹了一口气，说道：
“也怪不得世子大人！这个计谋太阴毒了！环环相扣！最能攻动人心！当年世子大人出兵助我打京城，数万精兵就是从天裕关、虎牢关出发的。这两个关隘扼守要塞，直逼京师，能够扼住京师的咽喉。在我和世子大人的心里，都是有所忌讳的。这封密信就专提这两个关隘，正好合了世子大人的心病！岂不高妙？”
我点点头，确实如此！昭明接着说道：
“再者，世子大人虽然深谋远虑，见识出众，但是他性情急躁，任性自为。对手知道世子大人心里最忌讳的就是我和你的关系，他就偏偏要提‘夺妻之恨’，这正是激怒世子大人的办法。再加上昭华殿里面莫名其妙出来这样一个题诗的素帕，别说世子大人，我自己都觉得我说不清楚了！”
别说昭明，就是我自己，都感觉我的罪行坐实得那么结实，严丝合缝。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为自己辩解了！觉得辩解都是在苍白无力地说谎一般。事实也太清楚了！
“这是什么人用的心？这么深的心术，一举能害我们几个！”我对昭明感叹说。
“是啊！如果世子大人中了他们的圈套，那么死的就是世子大人！世子大人好容易解脱出来，势必造成世子大人和我的嫌隙，利用世子大人的手再把我除掉！或者我们两虎相争从此不和！深谋远虑，连环用计，真是毒辣至极！如果不是载启将军心里明白，我们两个真的冤死在他们手里了！”
“载启将军知道我们是冤枉的吗？”我问他。
“他应该也不清楚。他肯定现在去调查密室的事情了！只要将告密的人严查细究，不难搞清楚！世子大人是一听就火！他根本就不去调查！他肯定也逼问你！你肯定咬着牙也不告诉他！更加重了他的疑心！是不是？”昭明问我。
我怎么告诉他？我低着头没吭声。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爱的人就是我？”昭明笑着问我。
“别在那儿胡说！”我责备他。
昭明得意地笑了起来，“你最后怎么承认了？”
我说：“我被他逼得厉害，实在气不过，就什么都承认了！”
“什么都承认了？包含什么内容？”他笑起来。
“什么内容都包含。他怀疑什么我就承认什么。他问我说过什么话，我就告诉他什么都说过！他问我做过什么，我就告诉他什么都做了！把他快气疯了！”我告诉昭明。
昭明忍不住大笑起来。我说道：“我当时只是出于气愤为了报复他！只图一个嘴里的痛快没有用脑子！没有想到我把陛下也拖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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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听了我的话，忍不住笑起来说：“你可真厉害！你这么一说还不把他气晕过去？还把我搭进去！他原本就怀疑我为了得到你陷害他！你倒应承得干干净净！”
“陛下不要再提他了！臣婢真的不想再提他了！”我说。
我们先到了天裕关，见了昔悦姐姐。要藩将军安排我们先住宿下来。用餐期间，夫妻俩作陪。昭明就问了当时的一些情况。
要藩将军说道：
“当时臣也在场，一直跟随着世子大人。攻下渭支国国都时，世子大人亲自带人进入王宫营救昭霰王姬，听说王姬住在贝春殿里，就带着我们直奔贝春殿。到了贝春殿里，看到昭霰王姬就坐在院里抚琴。世子大人不让士兵惊扰于她，亲自走上前去，问她是否是昭霰王姬？奉陛下之命前来接她。那昭霰王姬就起身施礼，感谢世子大人！”
听到这里，我和昭明相互看了一眼。应该没有什么差错啊！世子大人所为，昭霰王姬所为，都是正常的啊！
要藩将军接着说道：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昭霰王姬见世子大人上前来还礼，人站在她的附近，不知道按动了什么机关，世子大人脚下突然出现一个裂洞。世子大人反应极快，翻身跳了一下，仍然一步滑落在洞穴之中。所幸世子大人身边的樊虎侍卫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世子大人，才没有陷落进去。我们上前看了看，那裂洞里面全是二尺多长的钢刃，如果世子没有被樊虎侍卫这么机敏地一把抓住，掉下去必死无疑！”
昭明感叹道：“也难怪世子大人如此震怒！能够想出这样的毒计！怎不让人寒心！”
要藩将军接着说道：
“昭霰王姬看世子大人侥幸躲过陷阱，自知不免。叹息说道：‘我受陛下之托，却功亏一篑。事未成就，白白辜负了陛下，只能以死谢罪！’于是横刀自裁！”
昭明低头不语，昔悦姐姐说道：
“世子大人因此以为是陛下的阴谋，所以怒火中烧，说道：‘我亲自来为他办事，竟然用此毒计害我！’偏偏侍卫搜查渭支国国君密室时，又发现了陛下给国君的密信。世子大人读了密信，更加震怒，草草处理了北边事务，就带兵回去了！”
昭明沉思说道：
“朕的长姐昭霰王姬为人性情都十分懦弱宽厚，你所言说的这位王姬，似乎不像是长姐的做派！如果朕的长姐已经抱定主意为我而死，也不至于在临终之时，口出虚妄之言对朕进行诬陷。早晚一死何必如此？所以，朕就料定此人并非昭霰王姬！朕反复想了想，朕的长姐自小出嫁离宫，世子大人未必认识。即使朝会上见过面，世子大人也从来不关心王姬内眷。会不会是别人假冒的王姬？”
要藩说道：“这个就难说了！当时我们赶往的贝春殿，确实是昭霰王姬的住处。”
昭明问道：“那个昭霰王姬自裁之后，她的尸首何在？”
要藩将军说道：“这个臣不清楚了！臣马上派人去打听问讯。”
昭明说道：“好。如果查得出来，朕要亲自去看看。”
我们在天裕关要藩将军的府邸住了下来。昔悦姐姐怜惜我，非要和我住在一起，姊妹们也好说说话。
昔悦姐姐拉着我的手，“看你瘦多了！我从来不信这事是陛下做的！陛下是什么人？他向来要强不说，还干净明白。他怎么会屑于做这样的事情？不过怎么也把你给牵连进来？”
我说道：“姐姐不要管了！姐姐不知道有多烦心！横竖这是我的劫难！能够查清楚才好！要不然这样含冤负屈，心里不知多难受！”
昔悦姐姐怜惜地说：“你这个丫头怎么多灾多难的！眼看世子大人对你也算是很好了！怎么忽然闹出来这样的事情？”
我说道：“姐姐不要再提他了！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到他！我今生今世跟他的缘分彻底断了！等我了却了这件事情，洗清冤屈，再到哪个没有人的地方隐居起来！再也不想红尘上的事情了！”
昔悦姐姐说道：“你这个丫头在说什么话？世子大人的脾气你还不清楚？一怒之下什么话不说，什么事不做？回头又后悔，到处找你呢！你先在我这里住着好好的，养好身体再说！”
我和昔悦姐姐一直说了半夜的体己话。我们不知道怎样是天生的缘分，就是说得来。她怜惜我，我喜爱她。彼此亲亲秘密说不完的话。到了天明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昭明早上和我们一起进餐。他吩咐昔悦姐姐照顾好我，他要出去一趟。
要藩将军给我们透露：昭霰王姬的坟墓已经找到了。今天要赶过去开棺验尸，昭明要亲自过去看看。
如果坟墓里确实就是昭霰王姬的尸体，那么昭明真是说不清楚了！那个设计连环陷阱的人不知道能不能想到这一层。如果陷害世子大人的是一个假王姬，然后埋葬的时候换上真的王姬。即使开棺验尸，昭明看到的也是自己的长姐。如果这样，昭明用什么洗白自己？
我想到这里，有点担忧地看看昭明。昭明肯定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的神色也不免有些沉重。
昭明和要藩将军带着近侍匆匆出去了。
昔悦姐姐唉声叹气。
我问她，“你叹气什么呢？你担心真的是昭霰王姬的尸体吗？担心昭明陛下说不清楚吗？”
昔悦姐姐说道：
“昭明身为天子，何必要亲自去做这样的事情？他大可不必如此，派人去调查也就是了！他无非是不想和世子大人结怨，为自己洗清楚罢了！我还不是可怜他有这份心！一个天子去查已经下葬的死人的尸首，这都算是什么道理？”
我一心都想为昭明洗白冤情，再也不会想到这些。昔悦姐姐还是比我想得多。她这样一说，倒触动起我的酸心上来，我忍不住拭泪。
昭明和要藩将军去了两日，第三天临近中午的时候，要藩身边的侍卫回来传话，要昔悦姐姐吩咐厨房准备饭蔬肉食，中午陛下要回来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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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半个月之后，那边终于有了消息：已经成功约会到昭霰王姬了。她果然还活着，就住在戎狄国腹心的一个府邸里面。
昭明要亲自去会昭霰王姬。要藩将军阻拦他说：“这样太危险。陛下万乘之躯，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冒险！”
昭明说道：
“除了朕亲自去，昭霰王姬不可能被你们任何人带回来。那个假王姬已经能够证明我的清白。找到昭霰王姬，是不想让她独自流落异乡，最终没有一个安稳的归宿！”
要藩将军只得多派人手，装扮成商人进入戎狄的境内，想办法保护昭明。昭明和我们告辞就要动身了。他安慰我们说：“不用担心！约会的地方接近边界，如果有什么不虞之期我很快就会返回来。没事的！”
但是我不放心！我说：“臣婢和陛下一起去！否则陛下就不要去！”
我不想提心吊胆这样等着。只有和他一直在一起，亲眼看着他，我才不会感到那么担心。
“好吧。”他答应了，“我带着你去，你正好可以观览一下那边独特的风物。”
昭明带着我出发了。我们也是平常路人的装扮，但是一男一女站在一起就有点像夫妻。昭明笑道：“你跟着我更好，我们倒像是投亲戚去的夫妻！”
昭明带着我很容易就进了北边的曲郾城。戎狄这边和华胥这边并非同类，风俗不同，管理也极为粗疏，完全不像是这边城池严谨，盘查分明的样子。那边的边民也是自由往来，像是一盘散沙一样松散无序。
带路的人将我们的车马引到了一个偏僻的所在。那边有一个帐篷，带路的人说：“昭霰王姬就在里面了！”
昭明带着我进了帐篷，果然看见昭霰王姬在里面焦急不安坐着。她看到昭明，又惊又喜，又面带忧虑，说道：“果然是陛下亲自过来了！我还不太相信！陛下怎么可以亲自到这里？这里是戎狄的地方，陛下会有危险的！赶快回去吧。”
昭明说道：“我特地到这里，就是想来看看你！外面风闻说你自杀了！当着世子大人的面自刎而死，临终还说是奉我之命杀世子大人的！这都是谁的主意？”
昭霰王姬说道：
“这都是舅父大人的主意。你知道我那个夫君是胆小的，他有什么主意？舅父连说带哄，又威逼利诱，他就被利用了！我是知道个其中大概的，可是干着急没办法，我当时也脱不了身出去！”
“谟诘现在在哪里？”昭明问道。
“他这些日子就在这里活动，用心用意还不是对付陛下？陛下赶快回去吧。不要耽误了大事！”昭霰王姬一句不离走字，催促昭明快走。
“姐姐打算怎么处？难道就在这个荒僻之所老死吗？不如跟我回去！我这次来就是专程来接姐姐的！”昭明说道。
“姐姐是已嫁之人，回去怎么处？陛下就不要管我了！陛下先回去，等我回头准备了再想办法！”昭霰王姬说。
“我会为姐姐废了这个婚姻。姐姐就跟我回去吧！你在这边我实在不放心！”昭明说道。
昭霰王姬也不是个有主意的，犹疑不决，前思后忖。昭明拉着她的手说：“还犹豫什么？跟我走！”一边拉着我的手就从帐篷里面出来了。
帐篷外面呼啦啦多出了几百号人，是渭支国国君寄同大人带着人马，将我们团团围起来了。
寄同大人见我们出来，躬身给昭明行礼说道：“陛下不嫌边鄙偏远，亲临这里，臣听说之后万分恐慌，所以来接陛下到府邸一叙！”
寄同如何在这里？想必是昭霰王姬出宫的事情被他探知，他是尾随昭霰王姬到达这里的。昭霰王姬见此情形，吓得花容失色。她坚决站到昭明面前说：
“国君大人快让陛下离开这里！国君大人难道想谋逆不成？你敢动一下陛下，臣婢就是豁出命来也不会让你得逞的！”昭霰王姬说道。
寄同说道：
“臣怎么敢谋逆？陛下有所不知，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谟诘那个奸党操控的，和臣子无关。臣子只是想请陛下到寒舍容臣子解释清楚，略备一些薄酒招待陛下！请陛下光临！”
昭明说道：
“你和谟诘逆党合谋，妄图生事谋害世子大人，栽赃陷害朕，如此大逆不道之罪还想撇清吗？让你的人马离开！还是想把朕交给谟诘？你自己说清楚！”
寄同闻听此言，连忙跪拜在地说道：
“臣万死不敢将陛下交给叛党谟诘！臣只想让陛下恕罪！臣不想老死在这荒漠之地，如今渭支国宗庙已毁，只愿陛下给臣一个养老容身之地，不让臣客死异乡就是对臣的莫大恩典了！臣愿意保护陛下，不使陛下受谟诘之害！”
“谟诘现在哪里？为何不拘拿他来为你赎罪？”昭明冷冷问道。
“启禀陛下！陛下有所不知，世子大人发动三路人马正在攻打曲郾城！如今曲郾城东北、西北两边的城门都岌岌可危，南边天裕关的人马也在启动。谟诘老贼奸猾无比，他害怕城破了走脱不掉，已经提前带着人马逃出去了！”寄同回禀说。
原来世子大人已经带着兵马赶到曲郾城了。昭明听了此话，冷冷说道：“我说呢。国君大人怎么忽然变了态度了！原来是世子大人到了！他的手脚倒是够快的！你既然知道曲郾城守不住，为什么还不打开城门迎接世子大人进城？”
寄同听了这话，叩头哀告说：
“陛下救命！不是臣不打开城门，实在是恐惧不安。如今世子大人被谗言迷惑，他断然不会听臣的辩解，一刀就要了臣的命了！所以臣不敢打开城门，只好来求陛下的恩德。请陛下赐臣一道旨令，饶臣不死，让臣和王姬能有一处宅院安度余年就是了！请陛下饶臣一命！看在王姬的薄面上给臣放一条生路！”
“这话你和王姬说吧。”昭明说道。
寄同叩头谢恩。“请陛下上臣的车马，到臣的宫中暂时休憩。容臣护佑陛下安全才敢放心！”
昭明带着我上了寄同的马车。我们随行的人都跟着寄同一起到他的府邸过来。昭霰王姬看看我们，也上了寄同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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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行驶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才到了曲郾城的宫城里面。寄同亲自下马迎接，把昭明和我以及身边的侍从们安置在宫里休息，安排肴馔用餐。
昭霰王姬亲自给我们端上菜蔬肴馔，果然是戎狄荒凉地带，肴馔味道大大不同于国内，我实在都吃不惯。昭明也是勉强用了点。
昭霰王姬说道：“夫君所说也是真的。如今在这里百般不习惯，恐怕早晚要将尸骨抛在这里了！乞求陛下给他留一条命，让他回去吧。”
昭明说道：“姐姐如果放不下他，我就容他回去。我知道你们夫妻情分深厚，就照姐姐的意思吧。”
昭霰王姬跪下谢恩。昭明让她下去筹备，准备明天城池交接之后，让她跟随昭明和我回去。昭霰王姬说道：
“我心系陛下安危！今天晚上和夫君亲自在陛下殿外面守护！一定要确保陛下安全才是！”
昭霰王姬说着退下了。
殿宇之中只剩下昭明和我的时候，昭明出了一口气，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说：“好险！我们中计了！我差点把你害死！我真不应该叫你跟着我过来！”
“中什么计了？”我也吓了一跳。
“你先不要紧张！听我给你说！连环计！四个连环计！设计得太精密了！”昭明说道。
“什么意思？”我诧异地望着他。
昭明让我坐在他面前，对我说道：
“第一计，利用昭霰王姬设下埋伏，害死世子大人。对手知道我和昭霰王姬感情最好，必然不忍心她受到伤害，会将昭霰王姬拜托给世子大人。他就用假的昭霰王姬做诱饵，引诱世子大人中他的埋伏，一举杀死世子大人。这是他的第一计！世子大人中了他的计谋，如果不是侍卫灵敏管用，险些被他设谋杀死！”
“那第二计呢？”我问他。
“如果世子大人侥幸逃脱，利用伪造的我的亲笔密信，让世子大人深信假王姬临终说的话是真，离间我和世子大人，借世子大人的手再杀掉我！”
“然后他担心世子大人不中计，再把密室的事情和丝帕的事情搅进来？”我问他。
“是！世子大人已经中过他离间计，他害怕计不成，然后故意借密室的事情，又增加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情诗丝帕，将你和我的关系搅进来。这是世子大人最忌讳的，两计合一，世子大人就深信不疑。”
怪不得我浑身长嘴都说不清楚。
昭明接着说道：
“偏偏你也帮了他的大忙，你不愿说出密室里我们说的话，也为了掩护紫陌说谎，更加重了世子大人的疑心。你最后为了报复世子大人竟然全部承认，他几乎毫不怀疑就认为：我们两个在合谋算计他！他最爱的人和别人合谋算计他，这是他最不能容忍也最伤心的事！所以他就毫不犹豫动了杀机！想要在不情山设埋伏杀死我！这就是对手的第三计！”
“好歹毒啊！他怎么能考虑这么多？”我感叹说。
“他的第三计下来，我基本上就死定了！如果不是你拼命护着我，载启聿明心有疑虑帮助我们，我们两个就死在他的算计中了！这是他的第三计！我一直以为：我看破了他的棋局，我们已经破了他的计了！没有想到：他后面还有第四计！”昭明慨叹道。
“哪里的第四计？”我问道。
“傻瓜！第四计，他的计划是：如果前面三计还没有置我于死地，那么我为了洗清罪名一定会到戎狄这边来，也为了昭霰王姬，我会走到曲郾城这里。所以他提前在这里设好埋伏，等着我上钩！如果他能在这里控制我，把我杀死，栽赃给世子大人！那么他就可以号令天下诸侯讨伐世子大人，重新扶持王位之主，夺取政权。这就是他的四步连环计！我到现在才明白！我输给他一步了！”昭明说道。
“那怎么办呢？我们会不会有危险？”我害怕了。
“如果有危险，危险就已经来了！我们现在就已经在他手里了！不过世子大人破了他的局。世子大人肯定得到消息或者识破了他的连环计，所以先封锁曲郾城。谟诘氏——我的舅父大人这个人做事思虑详细非常谨慎，他一定是担心城被封锁跑不出去所以先逃脱了！我们现在应该没有危险了！”昭明笑着说。
“好吓人啊！我们差点成为他的人质！”我想到就有点哆嗦。想到他一度离我只有几里之遥，布好了圈套等着我们上钩，我就吓得不知所以。
“成为他的人质又怎样？他还想拿着我们要挟谁呢？世子大人才不吃他那一套！他可不管拿谁当人质！他只要远远一箭射过去！百发百中！”昭明笑起来。
我知道他说金谷城那边的事情。谁也威胁不了世子大人！就是他的夫人他也毫不犹豫射过去！那一箭，射死了昭晖公子！那个衣着鲜明，气质华贵，还不怎么懂事的昭晖公子！昭明的亲弟弟！
“他射死了昭晖公子！”我说，“昭晖公子救过我。那个时候谟诘想非礼我，是昭晖公子阻止了他！可是，他却被世子大人……”
“你不用为这件事情感到内疚！从昭晖被扶上王位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一定会死！不是死在世子大人的箭下，也会死在我的部将手中！因为王只有一个！听起来很残酷！但是王权就是这样！如果战败的是我，那么我也会因此而死！”昭明淡淡说道。
“为什么会是这样？”我问他。
“在蜂群里只能有一个蜂王！狮群里只能有一个狮王！人类的政权顶端也只能有一个天子！敢于觊觎王位的要么赢，要么死！这就是王者的生活！宫廷里没有亲情！这个你不太明白！”
“陛下也没有亲情吗？陛下对昭霰王姬不是很有感情吗？”
“我从小在宫廷里长大，父王对我来说，君主的意义远远大于父亲！母后虽然很疼爱我，但是她的世界里更关注权力和地位。姊妹们很多，甚至不能够完全认识，对我也是敬而远之。我小的时候，只有昭霰姐姐对我最亲昵，带着我玩，照顾我。其实，她也不能给我什么，只有一点：她是心里疼我，把我当弟弟，她给我的感觉就是我唯一能够感动的亲情了！所以我特别爱戴她。她很早就出嫁了！我也一直惦记她。你觉得很可笑吧。我有那么多的亲人姊妹，却只有这一点点可怜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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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可怜。怎么会这样？”我替他怜惜说。
“都觉得太子殿下，人人羡慕，谁知道他们过得是什么日子？假的多，真的少，到处都是隔了一层的。这一点我很羡慕你！你有两个兄长，对你那么好！那种爱都是出自心灵的，让我很羡慕！”
“臣婢就这一点东西，陛下也要羡慕！”我笑道。
“这一点东西能让人心变得温暖！你懂不懂？当年我中了毒，大兄去为我驱毒。他一只手去压我的胸口，一只手抱着我，把我的头抬高一点好让我吐出胸内的淤血，他那么细心，像抱着孩子一样抱着我，我那时就羡慕你：我怎么没有这样的兄长对我这么好？”
“陛下身份那么尊贵，却原来也缺少爱吗？”我有点不理解了。
“是的！我缺爱。什么都是冰冷的，什么都是隔膜的，没有人会把真心掏给你！我习惯了！后来我在虚宇城里，遇到一个女孩子，她的心好像是透明的，她的眼睛一点也不保留就把心里话告诉你！她的表情毫不隐瞒她的快乐和忧伤。我很快就被她迷住了！我再也不想回到王宫里。我就想在虚宇城跟她在一起！”昭明笑道。
“你又取笑臣婢！臣婢有那么笨吗？”
“你有什么心事眼睛全部都说不来了！不信你盯着我，让我猜猜！”
“才不！”我拒绝他。
“你怕了！”他笑着说。
“臣婢反正没你说的那么傻！”我说。
“差不多了！”他坚持说。
“每个人都羡慕宫廷，觉得里面金碧辉煌，豪华富丽，有很多佳肴美酒，管弦丝竹。却不知道那里面缺少人最需要的东西！”我说。
“是啊。也不仅是我，每个在宫廷里生活的人都一样！比如世子大人，他其实也缺爱！金天王爷在朝廷任职，世子大人十三岁开始执掌朝政！十三岁开始带兵打仗！他靠谁呢？谁能给他爱？他要应对的是各种各样野心叵测的阴谋家，贪图功利的权谋者，是是非非，风风雨雨，他都要裁断，抉择，任命。所以养成了他多疑、急躁、专断、刚愎自用的缺点。但是平心而论：世子大人也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如果不是因为他夺走了我的爱人，我还真的很欣赏他！”
“陛下不要在我面前提他！”我说道。
昭明笑道：
“我已经不责怪世子大人了！我先前还怪他不仔细详查中了别人的计谋，现在连我这么小心谨慎的人也跌进人家的阴谋里！还把你带累过来！如果不是世子大人及时过来解围，我们两个现在都是阶下囚了！想想都后怕！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作为局外人觉得这个应该那个不应该。可是作为局内人确实会有各种各样的局限，错误也难以避免。我看，你也算了吧，原谅他这一次！他明天过来接收城池，你就跟着他回去吧。”
“臣婢已经发过誓：他是我今生不共戴天的仇人！”我恶狠狠说。
“这个不算的！”昭明阻止我说。
“算！”我毫不犹豫。
就算世子大人中了别人的奸计，我们总还有三年的夫妻情分！他居然一点情分不讲把我放在暴室里，用那种见不得人的刑罚侮辱逼迫我。这一点我是不会原谅他的。昭明看我的脸色不好看，说：“那怎么办？你不回去，怎么打算？”
“我想回不情山去找我师傅！”我说。
“我们不是从那里出来了吗？你师傅并不在那里。天气又这般寒冷，不比夏天时候。你在那里像个野人似的怎么生活？不行！”昭明说道。
“我宁可像个野人一样生活，我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去！”我说。
“真是固执的小丫头！那就这样！跟我回京城去吧。先住在我那里！”
“臣婢不去！臣婢不想再连累你！”我说。
“已经连累了！你全部把我供出来了！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你非说什么都做了！况且今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共处一室，你觉得说得清楚吗？清者自清！他心里没鬼什么事都没有！”昭明说道。
“反正臣婢不会跟他走的！”我说。
“我明白了。你先休息吧。明天我带你走！他也该给点教训！”昭明说道。
我答应了一声，躺下睡了。昭明叫昭霰王姬进来陪着我，他自己就在隔壁外间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昭明命昭霰王姬和我梳洗好，用了一点早餐，等候玉辇和车马过来。这时候曲郾城已经在匆匆忙忙更换旗帜，两个城门大开迎接世子大人的部队进驻。很快，宫殿外面的侍卫也都换上了世子大人的人马。
昭明随身的侍卫过来给昭明禀告：世子大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昭明看了看我，我也看看他。他明白我的意思，说：“走吧！”
昭明一只手拉着我就从殿宇里面出来了。昭霰王姬跟在我们后面。她看到世子大人，躬身给世子大人行礼。但是昭明就像没有看到世子大人一样，径自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我也是这样。一只手被昭明紧紧拉着，迈步往前面走，我的眼睛一眼都没有瞧世子大人，就那样径自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昭霰王姬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有点惊讶，但是很得体地给世子大人施礼，然后紧随着我们的步子走出来了！
在我们的后面，关掉了一扇看不见的大门。当他在不情山的林子子下令乱箭射死我们的时候，我们之间的门就已经被紧紧关掉了。
我们坐上马车的时候，杨毅过来给我行礼说：“世子大人命我保护夫人！”
我看了一眼杨毅，让他也坐在我们的马车上。
“你没有事吧。”我问他。
自从不情山一别，他回去请罪，我也一直担心他会被世子大人惩罚。杨毅说道：
“多谢夫人记挂！世子大人不过一时之怒把我关押起来，但是很快就把我放了！载启聿明将军怀疑那个给世子大人告密说夫人和陛下在密室设谋的人是谟诘氏的人，重新拷问他，才知道谟诘氏设了连环计！一共四个环，环环相扣！世子大人知道陛下和夫人有危险，所以先出兵断他们的后路，所以才解了陛下的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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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接着说：“向天下诸臣、诸侯宣召：褒奖世子大人，赐金鼎玉鬲，铭刻其功！其他金银铜甲、封土裂疆的赏赐，命有司酌情办理吧。”
“是！”大夫称是。
大夫和信使奉命下去了。昭明默然不语，似乎若有沉思。
昭霰王姬说道：
“陛下难道还为他伤感吗？他逃到边漠，陛下并未追究，他就应该安分守己就是。却做出这样歹毒的事情，陷害陛下和世子大人是罪有应得。连我都觉得他过分，陛下还有什么惋惜的不成？”
昭明说道：
“他早就该死了！没有什么可惋惜的！我只是想起来我小的时候他曾经握着我的手教我学习写字的情景，有点感慨。我从小就没有亲情！就是这可怜巴巴的一点亲情，也都消耗殆尽了！”
昭霰王姬说道：
“我们出生在宫里的人，还指望什么亲情？不过陛下也不必介怀！圣德王姬当年在绝狮岭掘山出泉救助陛下，如今又和陛下同生死共患难去到曲郾城洗清冤屈，我还听蒲棠女御对我说：圣德王姬割臂做药引给陛下治病。圣德王姬对陛下之情，比亲生的姊妹也强得多了！陛下既然封她做王姬，何不就认她这个妹妹！岂不也多了一份亲情？”
昭明笑道：“姐姐不知道！她为我做的，比她欠我的，少得多呢！我才不要这个妹妹！”
我接口道：“我还不要你这个兄长呢？我什么时候欠你？”
昭明说道：“你在虚宇城负我！天平山骗我！蔡国斗牛场连累我替你挨了一蹄子，命差点为你断送！你还不欠我？”
我瞪着眼睛看他，他也瞪着眼睛看我，我们都不说话了。
昭霰王姬笑道：“怎么了？怎么一说起来，两个人都要恼了的样子？哪句话说得不对了？”
昭明说道：“没事！我不会跟她生气的！那个寄同让他在刑狱司里呆两天磨一磨心性，回头我会安排他回去的。姐姐也不用担心。姐姐只管休息去吧。我带着这个妹妹去我的琴房看一看！”
昭霰王姬谢恩下去了。昭明带我去他的琴房。
那是一个多么清雅的地方！虽然我早已猜想好它的样子，可是它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从心里赞叹！松风绿竹，水仙幽兰，简直如同神仙之居。有琴台放在芭蕉分绿的窗前，地上铺着羊驼毛绣花的地褥。
“我没事的时候就在这里弹琴！我的琴不如你，你的琴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所以请你给我弹奏吧。”昭明说道。
“陛下这么说，我倒是不知道如何动手了！”我说道。
我坐下来，动手抚弄了几支曲子。昭明听了就笑。我问他：“你笑什么？”
他说道：“你怎么会弹我的曲子？”
我说道：“岂不闻：‘上行而下效？’陛下好曲子，所作流传宫中。而京城都以传唱陛下曲子为风靡时尚。夏宇国虽然僻远，也能传到我的耳朵里。陛下的曲子，我一听就知道。”
昭明说道：“你想说：你是我的知音吗？”
“哪里？”我说道，“我想告诉陛下：天下人都是陛下的弟子！”
“你的眼睛不会骗人，但是你的嘴，太会骗人了！每一句话都能说到人的心坎上，就像用你的指头划拨琴弦一样，美妙无比的音符就会撩动人的情思。”昭明说道。
“我的眼睛不会骗人吗？”我问他。
“是！你的眼睛太单纯了！什么都藏不住！”他笑道。
“我不相信！”我说。
“你还是想试试吗？”他问我。
“你想猜我的心思吗？”我问他。
“我不用猜，我只看就知道了。”
“那你看看我现在在想什么？”我故意问他。其实我什么都没想。
昭明盯着看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他。我这时候什么都没想，脑子一片傻傻的空白。我看他猜我什么心思。
“莫离！我们最早认识的时候，你对我什么感觉？”他问我。
“有点看不懂你！”我说。
“后来呢？”昭明接着问。
“后来嘛，还是看不懂啊！”我说。
“刚开始看不懂，是因为你不熟悉，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后来看不懂，是看不懂什么？”昭明问我。
“我不告诉你！”我当机立断。
昭明笑起来。“看不懂我在喜欢谁？是吗？”
“陛下真没意思！”我说。
“我看得出来你在喜欢我，可是你看不出来我在喜欢你！你的眼睛有点忧伤地偷偷看我，我看你的时候你回避我的眼神，有时候傻傻地在那发愣，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我什么……”昭明说道。
“陛下住口吧，我不要听了！”我对他说。
“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莫离！我最简单快乐的日子！我真的没想到：我彻底失去了！”昭明深感遗憾说道，“莫离！我命里不该有你！可是你却主宰了我所有的快乐！”
昭明此时的心情很沉重，有些伤感。我也和他一样。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恋人，但是也只能止步于此了！我忧伤地望着他。他的眼睛很明澈，很忧伤，带着我们过去的影子。
“莫离，世子大人快要回来了！跟他回去好好过日子吧。世子大人乃当世英雄，他对你也是真心的！只要你过得幸福，我也就开心了！”昭明轻轻说道。
“我已经起过誓，我不会跟他回去的！”我断然说道。
“别说傻话！世子大人只是误信了别人，中了别人的计策。况且已经将功补过！我都不追究，你们夫妻之间还追究什么？”昭明劝我说。
“对我来说有什么功过？他就是建了天大的功勋对我又有什么意义？他那么绝情绝意！已经断绝了夫妻的情分。他也当众宣布我不是他的夫人！他就算不是我的仇人，也和我没有关系了！”我决然说道。
“这样！我做主，让他给你赔礼道歉！好不好？你提什么要求都行！”昭明说道。
“我不需要！陛下不知道当时他有多绝情！他眼睁睁看着我……”我想到当时的情景我根本就说不下去，眼泪汪汪就流出来。我擦干眼泪说道，“我起的誓他也知道的！我绝不会改变！陛下不要再勉强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我坚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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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想让我回去和世子大人和好，但是我坚决拒绝了。
“真是任性！”昭明对我说道。但是我的眼睛鼓鼓的，我的意志很坚决。
他看看我，也没有办法。他知道我主意拿定，不会改变我的心意，只好作罢不提了。
过了有半个月的日子，世子大人果然上京来上奏表报功。中午昭明在太和殿设宴款待他，叫蒲棠女御过来叫我，我没有去。昭明也知道我不会去，所以没有再派人过来请。
中午我就和昭霰王姬在一起用餐了。昭霰王姬含笑看看我，我知道她是想用温柔好话劝我回去的。但是她看着我板着脸发愣的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轻柔地拍拍我说：
“好妹妹！你听姐姐的话！做女人的，还不都跟着夫君走吗？别说世子大人这样的，不过是一时糊涂错怪了妹妹，就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姐姐不也忍着过吗？还能怎么样？”
“姐姐！你不知道他有多狠！哪怕是他拿皮鞭把我打伤了我也可以原谅他！用铁戒尺打我的手！我也都忍了！他让我最痛恨的女御侮辱我，他坐在那里……”我的眼泪哗哗就流出来。
昭霰王姬过来抱住我，轻轻拍我不让我哭出来，我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最后她叹了口气，说：“真是作孽啊！”
昭霰王姬陪我说了会儿话，然后她让我休息一下，自己先回去了。
我躺在床上，想着世子大人此时就在几百米以外的地方和昭明说话，我就知道他会来找我的。我躲也躲不过他，就在殿里候着他好了！他要想把我带走，但是我死也不会跟他回去的。
我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我一觉醒过来，觉得眼前有阴影。睁开眼，我就看见世子大人在我床边坐着，看着我。
他的脸在大漠的风沙中变得粗糙坚硬，英毅中多了一重沧桑。我知道他在那里受了很多苦。他的手也是粗糙的，现在他用那只粗糙的手握着我的手：
“夫人，你醒过来了？”他问我。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看了看殿宇。我的贴身的几个女御都不在这里了。我不想看他，把我的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夫人，先跟我回去。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好吧。”他轻轻说。
“我不是你夫人！你已经当众宣布我不是你夫人！我也不跟你回去！”我说。
“莫离，别任性！这件事情伤了你的心，我知道！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世子大人说道。
“没有以后了！我已经在世子大人面前发过誓：我不会再爱你了！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你愿意做什么都随你！和我没关系！”我斩钉截铁说。
“莫离！先跟我回去！住在这里算什么？你永远和我有关系！你就是我的夫人！不准再胡说！”他过来拉我。
我拼命甩他的手，嘴里发出了一阵难听又刺耳的尖叫。我的强烈的对抗让他停下了！我的一切反应都在他意料之内。
“莫离，跟我回去！听见没有？”他命令道。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咬着牙说道，“永远不可能！你是我的仇人，我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你！我恨你！”
如果是在他的宫殿里他可能叫来几个宫娥就把我捆起来了！但是现在他没法这样做！而且我在咬牙切齿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不争气的眼泪也跟着往下掉，我使劲擦都擦不干净。
他瞪着眼睛看看我的疯子样，扭脸出去了。
他一出去，服侍我的几个宫里的女御都进来了。一边安慰我，一边给我擦眼泪。那边昭霰王姬听说我这边发生了事，也急忙跑过来，看我泪流满面的样子连忙过来安慰我。
过了一会儿，蒲棠女御过来传话说：“世子大人和陛下说了一会儿话，现在已经带着车马随从回去了！”
晚餐的时候昭明才叫我过去。他说：“世子大人这么急匆匆上京来表功！你以为他是为我来的？还不是惦记你？让他陪个礼跟着他回去也就是了！住在我这里算什么呢？”
“你不让我住，我搬出去好了！”我哭道。
“谁说我不让你住？我这就让人收拾了！你直接搬到那边关雎宫里住。关雎宫是中宫，王后住的地方。怎么样？”昭明笑道。
“取笑我！”我背过脸去。
“我不是取笑你！当初我用心用意想把你赢回来，你处心积虑使诈耍奸，非要跟着世子大人！现在世子大人来接你，你又哭闹着不肯回去，非要住在我这里！你不是让别人看笑话吗？世子大人也要面子的！听我的话，回去！”昭明说道。
“我就是不回去！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决然说道。
昭明冷眼看看我，笑了笑，不再说法了。
那天晚上我也不是没有一点失落感。事实上听到世子大人带着人回去的消息以后，我就有点说不出的感觉。是有点痛！
他断绝了我们夫妻的情分，那样残忍无情地对待我，让我感到无比痛心；可是他带兵深入漠北杀死了那个让我最恐怖也最痛恨的谟诘王爷，为我报了仇，让我再也不是活在那个可怕的梦魇里面，也算是实现了对我的诺言。
我辗转反侧，睡不安稳，我不知道我的内心在想什么？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果没有世子大人，我怎么办呢？我不可能在昭明的王宫里一直住着。虚宇城我也没脸回去了！那么我去哪里呢？
不情山现在也回不去了！我师傅不在那里，我一个人面对苍茫的林海和随时冲出来的野兽，我活不下来的。我去哪里才好呢？我想了一夜，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去昆仑山！去找我师傅！我师傅不是去昆仑山找西王母了吗？我也到昆仑山去找我师傅吧！
有了这个想法，我整个人的情绪一下子被调动起来了！去昆仑山的愿望变得越来越强烈。我就对昭明说了我的愿望。昭明说道：“现在冰天雪地的天气，山上的道路恐怕都被冰封掉了！你去不了！等春上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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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不允许我现在动身到昆仑山去。说这时候正是大雪封山的时候。
我解释说：“等臣婢走到昆仑山的时候，时令应该也到春上了！现在出发正好啊！”
“也对！”昭明说道，“我就叫人准备车马用具，送你到昆仑山去吧。不过我现在没空暇，不能陪你去！”
“我知道了！”我感到有些释然。虽然昭明不会陪我去，但是我一个人也足以到达。昭明的话给了我希望。
昆仑山！那是一座神仙居住的山啊！我听说先前大周有位天子曾经驾驭着八匹骏马到昆仑山去，还见到了西王母娘娘。那是人人都会向往的神话啊！为什么想要去那里我也不知道。我变成了没有出路的人。对于一个人生茫然****茫然的女子来说，去一趟昆仑山也许可以解脱目前的困境吧。
现在的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地上有水痕的地方都结了坚硬的冰凌。
早上昭明陪着我到殿外面的广场上走一走，寒风就刮得刺骨寒冷。我们像宫苑的大门走过去，感觉整个天地都是苍茫的。距离宫门口还有一箭之地的距离的时候，忽然听见“嘎吱吱”的木头碎裂的响动。插在宫门东南方向的旗杆竟然突然被风挂断了，掉落下来。
护旗的士兵跑过来禀报昭明。昭明叹了口气说：“风雪纵然大些，旗杆也不至于就被刮断了！莫非有什么征兆？去叫卜筮大人过来，占卜一下！”
昭明的侍从很快就通知卜筮大人过来。卜筮大人手里拿着一个龟甲，当着我们的面炙烤占卜，然后说道：“此卦不祥！不利于东南方向主帅的安危！”
“东南方向！”昭明问道，“东南方向有战况吗？派人去问一问！”
过了一会儿，他的贴身侍卫——就是我经常在宫里见到的，名字叫柳岸的，过来回禀：“回禀陛下，东南方向有莽国，内政出现变乱。莽国为夏宇国附属国，现在夏宇国世子大人已经带兵到莽国去处理事物了！”
昭明说道：
“莽国是个小国，世子大人向来勇武刚毅，善于用兵，平定这点小事应该无碍！不利东南主帅，恐怕未必是指世子大人吧。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还是赶快派遣使者，将这边占卜的情况告知世子大人才对！”
柳岸侍卫领命下去通报了。昭明拿眼睛看看我。我说：“他向来刚愎自用！又不把莽国看在眼里。你就是告诉他他也一定不会介意！该做什么他还会做的！”
“我也知道他这个脾气呀！”昭明说道，“但是我知道了却不告知他，如果有事就会成为我的流言；我只能告诉他。他如果不听再有什么事，就和我无关了！”
过了两日，使臣回来了。柳岸侍卫过来给昭明回禀使臣的话说：“世子大人说了：‘一个旗杆算什么？大漠那么大的风雪也没奈我何！’然后亲自带着兵到莽国去了！”
昭明哼了一声，冷笑道：“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谁都不在他眼里！天子他也敢杀！上天也无所畏惧！行！由着他好了！”
这件事情给我心里多多少少留了点阴影。世子大人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我不能说不了解。我不需要为他担心什么。他敏锐，犀利，洞察世事，聪明得让我有点受不了。他为我考虑什么都很周到，我反而很少为他惦记什么。
但是人的天性里有一种感觉：可能是一种预感，说不清楚来由，总是觉得让人有点担心。担心这种不吉利的征兆会应验吧。
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我。虽然我嘴里说着世子大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三年的夫妻关系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情意？我还是希望他能够好好的！但是越是怕越是来，过了大约有半个月时间，我的这种不祥的感觉终于应验了！
那天在我和昭明一起用餐的时候，信使突然过来禀报：莽国的事情不是很顺利！莽国虽然在南方，今年却气候严寒湿冷异同往常，兵士不知道染上了疾病，世子大人带着深入莽国的夏宇国将士已经开始撤退了！
过了几天，信使的不良消息再度传递回来：世子大人带着人马在一个丘壑里遇到袭击！世子大人不幸中了埋伏的暗箭，受伤严重！
这个消息一下子让我想到被风折断的旗杆和那个不吉利的占卜。我有点坐卧不安起来。
而杨毅的脸，也一下子变得凝重而严肃。他紧紧地握着手，显得有点浮躁不安。
如果不是世子大人事先吩咐好，杨毅留在这里保护我。他一定着急得骑马出国都赶奔南边战场去了！
杨毅是跟随世子大人的人。他虽然奉命保护我，他的心还是忠于世子大人的。
昭明的神色也很严峻。他是恬淡冷静特别沉得住气的人，这时候他的神色也变得紧张起来。他一定也想到了那个不吉利的占卜。
“你们赶快去探报一下！带点药去！保证世子大人安然无恙回来才是！”昭明吩咐他的手下和那些信使说道。
接到这个消息的那天晚上我们都不怎么用餐。谁都吃不下去。听到宫廷里有脚步响动或者说话的声音就有些惊惧，生怕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过来！不过我反过来想想：世子大人应该是天命护佑的人，他一定会没事的！
但是半夜里，宫门殿内被杂沓无章的脚步声踏碎。我慌慌张张站在殿宇门口往外面张望，杨毅已经先我一步出来了！我们看到身穿白色孝服的将领从殿宇前面脚步踉跄穿过，跑进去送信了。那种白色亮眼的光在暗夜里显得特别诡秘可怕。
我一直担心的最怕的噩耗终于来临了！过了一会儿，养和殿里的火烛灯盏就四处亮起来了。然后侍卫过来通知我和杨毅到养和殿里。
昭明已经在养和殿里坐着了。他的神色陷入了灯盏的黑暗中。
“莫离！杨将军！不好的消息来了！我真不愿意告诉你们：但是你们总是要知道！信使已经报过来了：世子大人伤重不愈，昨天夜里已经薨了！聿明将军已经备下棺椁，三军戴孝，扶灵回夏宇国国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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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启聿明身穿孝服迎了出来。他一脸严肃悲戚之色。昭明带着我跟着他走了进去。
里面一片肃穆。正当中摆放着世子大人的灵位！我只看了一眼，就感觉五内辛酸，跪了下来。
“怎么可能？我根本不相信！世子大人怎么会……”我放声哭了起来。
载启聿明说道：
“这次实在出人意料！谁都没想到！世子大人那样刚毅的一个人，这次会失手！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翻在阴沟里！也许是命吧。夫人节哀！我想世子大人也不希望夫人太难过！节哀顺变吧。”
昭明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眼睛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了！再哭就坏掉了！事已至此，哭又何益？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你好好养着，什么事情你都不用操心！聿明将军和我会帮你办理！”
“我还能见到世子大人一面吗？”我问聿明。
“夫人还是不要见了！已经过了多日，臣担心冲撞了夫人！世子大人平生最重夫人！臣以为：他也希望夫人能够好好的！保重自己！”
“女子无夫身无主！世子大人不幸去世，莫离，你打算怎么办呢？”昭明问我。
“陛下，世子大人后宫只有我一人，我不忍背离世子大人！我就在这里守护他，再也不离开王宫了！”我哭诉着说。
昭明轻轻对我说：
“莫离！死去万事空！活着的人还要活着！你还年轻！不要这样想。等料理完世子大人的丧礼，朕就带你回宫去！朕会好好照顾你的！”
“陛下，世子大人尸骨未寒，莫离怎忍背弃？”我说。
“朕知道你心里放不下。这个没关系！朕可以容你服完丧礼。你在这里等着，满一年后朕再来接你，好不好？”昭明问我。
“臣婢不愿做背信弃义的事情！世子大人对臣婢有恩，臣婢不愿意有负世子大人！”我说。
世子大人对我的爱太多了！像湖水一样盛得满满的，我随时可以占用，随时可以挥霍！当他骤然失去的时候，我才明白：我一直寄食在他的树荫里，我习惯了他的娇宠，我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世子大人为了我没有封后宫。难道他死去了，我还要离开他！让他的后宫空无一人吗？我怎么忍心做出这样无恩无义的事情？
“莫离！你别忘了！金谷城上面世子大人亲手射的你！不情山下他下令乱箭把你射死！如果不是你命不该死，现在你已经是他的箭下之鬼了！世子大人纵然有恩于你，也算是两清了！你现在年纪尚轻，怎么能为他守着？莫离，不要一时糊涂！”昭明严厉地斥责我说。
“陛下，臣婢不是一时糊涂，从接到他的噩耗，臣婢就已经做了决定了！世子大人虽然有负于我，臣婢也辜负过他。夫妻一场，论起恩德，世子大人终究不负我！”
我说着，看着那个漆黑颜色的灵位。在这个时候，那个灵位显得多么寂寞啊！我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但是我的决心却没有再动摇了。守护这个灵位，守护世子大人对我的恩情，完成世子大人没有完成的遗愿，是我接下来的人生使命了。
昭明冷笑道：
“世子大人也真是积了德了！你为了他竟然如此！他泉下有知听到你这样的话，不知道该多么欢欣！不过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发那样的恶誓：说你再也不爱他！说他是你一辈子不共戴天的仇人？为什么要这样发誓？”
我说：“那是臣婢赌气说的话！”
昭明说道：
“你和世子大人还真是天生一对！恼起来什么话都敢说！谁也不让谁！针尖对麦芒！互相伤害！生怕刺不到对方的心里！你任性放纵也就是了！偏偏世子大人也一样！也是个任性放纵的！所以才会如此！你既然心里如此钟爱世子大人，何苦在他生前发那样决绝的誓言？如今对着世子大人的在天之灵，还不赶快悔悟改掉？”
我对着世子大人的灵位说道：
“臣婢知错了！臣婢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冲撞世子大人！臣婢愿意悔悟！臣婢今日对着世子大人在天之灵起誓：金天氏莫离愿意此生守护世子大人的亡灵，再不更改！”
昭明说道：“当众发誓，算数吗？”
我说道：“算数！”
昭明说道：“你起来吧。”
他把我扶了起来。对载启聿明说道：“这两天把朕也累坏了！将军带朕去歇息吧。把你们的好茶给朕奉上。还有，世子大人许朕的八百里土地和四座城池，可不能赖掉！”
载启聿明笑道：“陛下取笑了！世子大人极重夫人！他怎么会在乎这点土地城池？请陛下跟我下去休息吧。”
两个人说着一起下去了。我诧异地望着他们。他们最后有说有笑的对话让我感觉很怪异。
更让我感觉怪异的是：我的背后出现了一个阴影。那种熟悉的感觉和味道让我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我看着他，他也用熟悉而亲切的眼神看着我！
这不是活生生的世子大人吗？
昭明在骗我！我一下子明白了：昭明在设计骗我回来！骗我在世子大人面前改掉誓言，好让我和世子大人重新和好！
竟然用了这样一种手段！竟然用世子大人的噩耗来骗我！
“莫离！”世子大人拉住了我。
我百感交集，对他的愤怒一霎时又冲上了头脑。但是被昭明耍弄的羞辱感让我甩开了他。我一个踏步就走出了元华殿。
“昭明在哪里？”我问外面的侍者。
“聿明将军请陛下到昭华苑亲墅那边坐着呢！”侍者回答。
“莫离，你做什么？”世子大人拦住我。
我不让他靠近我。一直就往昭华苑那边去。我气冲冲走了过去，昭明就慢悠悠坐在那里，还是那副如坐云端的样子。
“陛下为什么骗我？”我气冲冲质问他。
世子大人也跟着我过来了。但是现在他没法阻止我的无礼行为，只好在一边干瞪眼看着。
昭明端着他的茶碗，慢悠悠说：“朕骗你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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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气愤地说：“陛下骗我说世子大人战死了！骗我改誓言！都是你策划的！你是天子，一言九鼎！怎么能够这样骗人？”
昭明也愤愤说道：“天平山一战，你使坏骗朕的时候，怎么不说朕是天子！天子之威不可欺！你能骗朕，朕怎么就不能骗你？”
我说道：“陛下骗人还一套一套的，什么旗杆断裂，必伤主帅！枉陛下那么用心！”
昭明说道：“人心里只有先见疑，然后才会深信！朕如果不在你心里存一点疑虑，你怎么会相信世子战死的消息？这和离间计的道理是一样的！”
“就算如此，陛下也不能骗我说世子大人战死了！哪有这样骗人的？”我质问他。
昭明叹道：
“朕有什么办法？你自己发那么狠的誓言：世子大人是你这辈子不共戴天的仇人！让朕怎么破呢？况且你心里充满了悲愤！五情六欲之中，悲愤已经是最深的！我怎么转移你的悲愤呢？只能用以毒攻毒的移情之术，使你心里充满更大的悲哀，只有悲哀才能化解你心里的悲愤！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
“枉我那么信任你！”我恨恨地看着他。
“枉我那么信任你才对！你当初狡诈装病，骗朕让你一步，让朕失去至关重要的一局！朕到现在还悔恨莫及！好了！一比一，扯平了！”
“谁给你扯平了！陛下这样耍弄臣婢……”我气不打一处来。
载启聿明笑道：“夫人应该谢谢陛下才对！陛下是为了夫人和世子大人和解！”
“臣婢不想和他和解！”怨愤重新冲上我心头，我冲着昭明喊道。
“你自己在世子大人面前发誓：愿意一生守护世子大人！我问你算数吗？你自己说算数！怎么又反悔？难道死了才可以，活着就不行？什么道理？天下事了犹不了不如不了了之！快不要任性！给世子大人握手言和才是！”昭明说道。
他过来拉我的手到世子大人那里，我不肯。昭明说道：“怎么这种脾性？也亏世子大人，换成别人谁受得了你！快点！”
我只好听他的话把手交到世子大人那里。世子大人倒没有跟我计较，他含笑不语，对我说了一句：“谢谢陛下才对！”
“我才不谢他！真是用尽心术！骗我！”我气愤不解。
昭明叹了口气说：
“主人如此怪朕！看来朕今天连顿饭也难混上了！”他唉声叹气，走到我身边说道：“你先不要恼我！要不这样！我教你两招御龙之术，专门对付世子大人，如何？朕保你能赢！”
“我才不要学！”我被他气得笑起来。
世子大人也笑起来。载启聿明吩咐准备肴馔，就在亲墅里面摆上。世子大人让昭明上座，他挨着坐下，让我坐在他旁边。聿明将军陪坐。昭明唤杨毅也过来，杨毅不肯。
我说道：“骗我也就是了！杨毅你们也跟着骗！”
载启聿明笑道：“杨毅忠厚，不骗他他就走露了消息了！所以陛下让瞒着他！”
昭明阻止他说道：“快不要说了！又想起什么又要恼！”
昭明看到悬挂在亲墅厅堂里面的东海宝珠说道，“这颗宝珠是我的吧！也被夫人赢了过来！怎么朕跟你的较量，总是赢不了你呢？”
“臣婢有御龙之术！”我还不解气呢！
“哈哈哈哈！”昭明大笑起来。世子大人和载启聿明也笑起来。昭明说道：“你那御龙之术还是留给世子大人用吧。朕偃旗息鼓，甘拜下风！”
昭明和世子大人谈论了一些北疆之事。昭明说道：
“世子大人这冲冠一怒，戎狄大败，北疆十年没有战事了！世子大人雄心壮志，将来必定称霸一方。不过朕以为：君为臣纲，水源木本。世子大人要成就霸业，一要立德，二要立威。立威用兵势，立德则仰赖名位。所以世子大人必先要‘尊王’！尊王则名正，名正则位高。然后可以号令天下。尊王而后攘夷，顺乎大道，诸侯才可能臣服，成就霸王之业。世子大人以为如何？”
世子大人说道：“陛下所言甚是！君为臣纲。没有王哪里来的诸侯？不尊王何以制辖天下？臣愿意和陛下盟约，已结永好！”
昭明说道：
“好！王室山以北八百里土地，朕就愧领了！其余土地世子大人自己封赏。还有，朕看你的宫殿也营建得差不多了，明年春上全部修缮一新。择日进京去请册封诏命吧。不过先把内廷事务做好！不要外面的册封诏命下来了，你后宫里面的事摆不平，岂不让人笑话！”
世子大人笑道：“陛下取笑！臣才不信摆不平！”
昭明笑道：“世子大人想必还有很多功课要做！朕就不耽误你了！用过餐，朕就直接回去了！”
世子大人命女御奉酒，亲自和昭明喝了几杯。昭明就告辞要走。世子大人带着我们一起送行。临别之时，昭明将世子大人叫到一边去，悄悄说了一番话，然后将什么东西给了他。世子大人点头应承。
昭明走后，载启聿明也借故走了。世子大人拉着我到亲墅这边来，就把我带到我原来那个房间里面。
“我们从来没有住在这里，所以一直空着也不好！今天就在这里歇着，暖暖床如何？”
我低着头没有答话。他知道我心里还在恼他，用他温暖发热的手用力握着我的手。
世子大人和昭明不一样。他不像昭明那样会灵巧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他在这一点上很笨拙。他眼睛**辣地看着我，可是他嘴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们之间骤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心里很清楚是怎么样的，但是他很难说出他此刻的心情和对我的歉意。
“莫离，回到我怀里吧。这段时间我一直怕失去你！我晚上都睡不着！你回来了！真好！”他说。
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然后用热切的嘴唇来亲吻我。在他这样做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我们恩爱交融的一幕，而是最为绝情悲惨的那一幕——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宫娥们把我的嘴堵上，然后用炙热的针狠狠刺进我的身体里。我的心在那一刻就爆破成碎片了！热泪一瞬间就弥漫了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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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看到我的举止，微微颤动了一下。他很聪明，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莫离！别这样！对不起！我发誓再不会动你一指头！对不起莫离！别对我失望！”世子大人绝望地说道。
但是那怎么可能？不是我不肯原谅他！我的心里已经扎上了这样的刺，不去触动也会这样疼痛啊！
世子大人无声地抱着我，把我抱在他怀里。我感觉有点陌生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是看不见的，那是一种伤痕，结了痂掩盖着。看着很难看。不去触碰也会疼，碰了就流血不止。
他的眼睛犀利地盯着我。我知道他在动什么脑筋。他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埋在心里的，那就像是荆棘毒刺，会生根发芽的。他在想办法剜除它们，哪怕很痛。
“莫离！我真的以为我失去你了！在曲郾城的时候，你看都没看我一眼从我面前走过去！我真的以为我失去你了！那时候我的心好痛啊！你现在回来了！我很高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失而复得！我现在连手都不敢放开，生怕你再飞出去不回来！”
世子大人说道。
“我去哪里？如果我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我真的不愿意再回来了！”我说。
“别这么说！莫离！昭华苑就是你的家！我的胸膛就是你休息的地方。不要再说让我伤心的话！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好好爱你的！”世子大人说道。
“我再不会相信你！”我说道。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也是人！我也有缺点。我心里最在乎的人就是你！可是却有人告诉我：你在密谋害我！我能不生气吗？而且我问你你和昭明在密室里说了什么话，你一个字都不告诉我！我能不疑心吗？”世子大人说道。
“我不是告诉你什么都说了！什么都做了吗？”我说道。
“行了！我不问了！随你！只要你回来就好！”他说。
“我就不明白你怎么一瞬间就完全变一个人！一点情分都不讲！你既然不念夫妻情分，要我回来做什么？”我说起来就恨得不行！
“莫离，别揭短！这件事情不准再提！”他瞪着眼说。
“我提一辈子！”我说。
“夫人！昭明说得对：人心里先有疑虑，然后才会深信！是我的嫉妒心！一直在忌讳你和昭明，所以才会深信不疑中了谟诘的奸计！不过那贼子也死在我手里了！我一路上打听他的消息，将他拦截在沙漠里。他对我说：‘世子大人！我们之间没有仇恨，你就放我一马吧。我们合作能够让你得到整个天下！’你猜我怎么说？”
“我不知道。”我说。
“我对他说：‘整个天下都不如我的夫人！你什么罪都可以饶恕！但是你敢觊觎我的夫人，你就必须死！’我说完横着一刀，就让他的热血洒在冰冷的大漠上。”世子大人说道，“算不算给你报了仇？”
那个阴森可怖的家伙！在密室里那样****我，在金谷城里又想侵犯我，一直就是我心里说不出的阴影。他还是我防风氏家族不共戴天的仇人！现在他终于死在了世子大人的刀下！这个消息真的让人释怀！
我看着世子大人的眼睛，对他笑了笑。
“功过双抵，可以吗？”他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想说不可以。但是谟诘的死，真的让我心里感觉很舒畅。世子大人在那么酷寒的大漠里拼命追击他，不达目的不罢休，被人噱笑称作“美人怒”！也真算是费了苦心了。
看在这样的情面上，我努力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我对世子大人，是有恨，但是更多的是爱啊！三年来，他给了我很多的爱！
我父亲大人曾经告诉过我，人必须学会受委屈。世间什么事情都不会称心如意。我心里仍然留恋世子大人的爱，那就原谅他这一次吧。虽然我的心里并没有彻底放下。
“你答应了！”他殷切地看着我。
失而复得。比起永远失去世子大人，我应该欢喜他还活生生在我的眼前才是。毕竟三年里是他的爱覆盖着我。
“我从来没有期望过你会对我这么好！知道我死的消息，还要为我守一辈子！你这样，会让我更难过！放下吧，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世子大人说道。
我一直默默无言。世子大人容许我这样慢慢宣泄内心的郁闷。他的粗糙的手搂着我，我垂着眼睛。慢慢地，他把我放在他身体下面。
他已经急不可耐了。我们分别了很多的日子了！他亲热又耐心地抚慰着我，我们又一次紧密地融合在一起。不仅是两个互相渴望的身体，还有两颗互相渴望的心。他还是那样炽烈爱着我，就像我这样忍不住炽烈爱着他。我们的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又热切又亲密，简直分不开。
我们在一起温存了好久。他对我很温柔，似乎想弥补他给我心里留下的伤痕。他从来也没对我这么耐心过，慢慢倾听我的心声。过了好久他说：
“你出去了这么久，宫里的殿宇很多都变了样子了！我带你去看看！宫人女御们也都不认得你了！都以为他们的夫人再也不会回来了！跟着我出去露露面，让他们知道：圣德夫人还在我身边！”
宫殿里还在大规模动土，很多高大的柱子被树立起来，上面雕刻着龙凤的花纹。被拆掉的殿宇已经看不见了！代替它们的是更高大崔巍的崭新的殿宇。有些殿宇的柱角已经搭起来，斜斜地飞向苍穹，看上去十分宏伟壮观！
我不在宫里的这些日子里，看起来宫里的土木工程一直没有停止过，如今我再度看上去，觉得各个宫殿都已经在新址上面崭露头角像模像样了。世子大人显然对这些成就感到很骄傲，他带着我到各处去走走看看。
我们穿行了几个宫殿，他给我介绍这个宫殿做什么用，建成以后是什么样子的。他在这上面的兴趣真是很浓厚，我也懒得去扫他的兴。
“等到明年春上的时候，这个宫殿就完全变成新的样子了！那些不干净的殿宇，住过不该住的人的殿宇，全部都被我拆掉了！我会让你喜欢这里，没有一点不好的记忆，只有新鲜的让你感觉愉快的东西！”他握着我的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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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天色已经是半黑了。我现在也习惯在宫里各处行走。这里将要变成我的世界了，我也关注它们各自的方位，各司所在的宫苑，各自的职能。世子大人说了，我是后宫的主人！有一天，我要负起管理它们的责任。
杨毅在我后边远处走着。他做惯侍卫的人，总是保持在一个合理的位置范围，既不会影响我的视野，也不会离开我太远，而将我始终放在他能力可及的范围之内。
前面是一个园林，茂密的满眼绿色。花木树丛间星星点点是开放的各种说不上名字的花，猩红色的，蓝色的，亮紫颜色的，像闪烁的眼睛在丛林里诡藏着。我看了两眼，忽然看见一个白色的很亮眼的东西。
是花吗？不可能这样大！似乎很白。上面有斑纹。
我定睛看了一眼，那东西不禁把我吸引住了：有点面熟，是谁在那里？再想一想，那不是被杖毙的那个美人的样子吗？她不是死了吗？
我吓了一大跳，再看一眼：旁边还有一个脸，丑陋无比，那不是蔡襄吗？
我遇到鬼了！一阵阴风很快就过来，我汗毛直竖立起来，我吓得大声惊叫起来。
杨毅很快就冲到我面前，护住我。
“怎么了？夫人？”
“鬼，鬼啊！”我吓得不敢往那边看。
杨毅看了看，说：“夫人，你看花眼了吧。”
“是鬼，是鬼！”我拉着他的手直哆嗦。
“夫人，你受惊了！”杨毅说。他带着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不敢入睡，一闭眼就是两个女鬼凄惨的样子。我惊叫着，引琴、引棋把灯盏烧得很亮，引书、引画在两边陪着我，我吓得仍然不敢入睡。一直到天亮，我才稍微闭了一会眼。
我醒来的时候，杨毅问我：“是不是夫人看花了眼了？我听夫人惊叫就赶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啊！”
“不会的，杨毅！我看得很清楚。刚开始还以为看错了，我又仔细看了一眼，是有鬼啊！我害怕，我好害怕！”
夏耘女御过来跟我说话了。她好言安慰我说：“这宫里这么多人，好端端的哪来那么多鬼？先前宫里从未有过闹鬼的消息，难道是有人故意作祟，赶在夫人面前装神弄鬼吓唬夫人？”
我马上想到：我在宫里行走的时候，看到召薙女御那样凶狠的眼光和古怪的表情来。除了她，我实在想不到宫里还会有谁会用这种手段对付我！也许就是召薙女御趁世子大人不在宫里的日子里，故意弄鬼吓唬我的。她知道我胆子小，能把我吓死！装神弄鬼这样的事情，来无影去无踪，就算是把人吓死也抓不到把柄。
世子大人第二天就回来了。杨毅跟他回禀了这件事。世子大人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宫里现在正在动土，各个地方杂乱无序，看错了也有的！”
“不会看错的！我看得清清楚楚！”我说。
世子大人问杨毅，杨毅是老实人，如实回答说：“世子大人！我倒是没看到！我听到夫人惊叫过去看时，什么都没有了！”
世子大人没有吭声。我哭诉说：“我到这宫里就没有安生过！后宫里面就是不干净，都盼着我早点死了！我死了她们好过些！”
世子大人问道：“谁盼着你早点死了？在说什么话？没头没脑说这些！”
我说道：“召薙女御不是盼着我早点死吗？她亲口对我说盼着我早点死！肯定是她弄的鬼！”
世子大人听了我的话，看了看我的脸，说道：“这也奇怪了！杨毅又不曾见到，独独你看到了！你最恨召薙女御，又没有证据，怎么一口咬定就说是她？不会是你故意制造的事端想打发召薙女御吧。”
我听了他这话，气得半天没言语。我指望着他回来给我做主，不想他不做主也就罢了，反而怀疑是我设的局。把我想成这样耍阴谋诡计的人！我是他就要册封的夫人啊！他宁愿相信召薙女御都不相信我！我气极了！摔杯子弄盏哭闹起来！
他看我如此，也不理睬我，只闷着头想事。
我哭闹了一会儿就没精神了。当天晚上我就开始发病。感觉浑身不舒服，眼皮下沉，似乎谁在捆绑我，然后惊悸，眩晕，自暴自弃，模模糊糊总像是有人来向我索命，我大叫起来，拼命乱抓！很快精疲力竭，昏睡过去了！
我听见世子大人在唤我，我想醒过来，但是醒不过来，耳朵边有奇怪的声音，绵声细语，尖里尖气，阴森恐怖。我感觉被扼住了胸口一样气上不来，有人在为我灌药，酸苦难忍的药水到了嘴里。我一阵犯呕，将药水吐了出去。
他们见药水灌不下，又找医师来扎针。我一看见针就大叫起来，死都不让他们扎。世子大人只好让他们下去，找巫师来看。巫师过来用利剑、清水施展法术震魇了一下，感觉才稍微好了一些。
巫师说道：“夫人的病症，似乎被施了‘偶人厌胜’的巫蛊之术了。需要找到偶人才可以彻底破除！只是这个偶人既然是魇压夫人的，一定隐藏得很秘密，臣之才能不足以辨别。请世子大人明断！”
世子大人骂道：“作孽的贼子！这样陷害夫人！被我拿到非灭其族不可！”
世子大人派人到处去寻查偶人，只是没有头绪，到处也查找不到。到了半夜，我的病又开始沉重，又撕抓疯狂起来。世子大人抱着我叫我，我也控制不住。直到天明时分，我才精疲力竭昏睡过去。
第二天巫师又来施法术震了一下，我感觉心里渐渐明白，身上的病痛似乎也好了一些。世子大人也没有上朝，他一直就在我身边候着。勉强我吃一点饭。半晌午的时候，载启聿明过来了，把世子大人悄悄叫出去说了一会儿话。
世子大人似乎感到有些意外。他吩咐引琴她们好好服侍，自己跟着载启聿明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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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一下午没有回来，黄昏时候宝树过来说世子大人忙着，让昭华殿自己先用餐，晚上世子大人会回来。宝树走了以后，感觉病体似乎轻了一些，不是那么窒息了！头还是晕沉难受。
昭华殿里静悄悄的。春祈过来说：“出事了！夏祈女御被刑狱司带走了！”
“夏祈？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牵连什么事情进去了！”春祈悄悄说。
夏祈女御？就在我昭华殿里做事的，掌管昭华殿的服饰用度。当时召薙女御给我的祈华殿选送了四个女御，夏祈我感觉她长相挺好，很有些妖艳之色，不太喜欢她那样的气质，就没有留她在身边，而让她管理服侍用度了。她平日里我也极少见到的，也从未有什么冲突或者责骂，她因何会害我？
春祈说道：
“夫人！当时召薙女御挑选我们四个服侍夫人！秋祈是她暗地叮嘱要给她做好眼线的，被夫人发觉就退了她出去。夏祈不在夫人身边，她想必也是和召薙女御要好的！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做坏了？”
我说道：“夏祈女御也算是跟着我的！我也不曾得罪过她，她对我不忠心也就罢了！怎么和外面人联合起来反过来对付我呢？”
春祈说道：
“这宫里的女御们，谁不指望世子大人多看一眼？夫人得宠，就不知道得罪多少人了！这个夏祈女御也是有几分姿色的，她也素来不安分，一心想得宠！到了昭华殿，更是指望能够接近世子大人分点宠出来！如今看着夫人要正式册封了！夫人册封以后就要执掌后宫，她们什么都捞不着！所以才会嫉妒生恨，千方百计害了夫人才是！”
我想了想说：
“夏祈女御这样的人，不是个有心计的。昭华殿前面弄出一个假的丝帕来栽赃陷害，如今又动起巫蛊之术，如此周密阴暗，背后必然有人指使。我竟然想不明白：我在这宫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对手！”
夜里世子大人回来了。他沐浴更衣以后，过来看我的神色。
“感觉怎么样了？”他问道。
“感觉有些轻了些。可是还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好难受！”
他重重地出了一口气。“不干净啊！你好好休息，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他让我睡下，他就躺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感觉昭华殿外面有灯盏通明，似乎有很多的人很大的响声。
“在做什么？”我问他。
“睡你的觉吧，不用管。”他说。
他搂着我，把我放在他怀里。“我是一心一意想保护你！可是却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宫里怎么会出这么多的事？如果是昭明，他一定不会弄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世子大人能这样对我，我已经满足了！”我说。
“我一直都是这样对你的！从你进宫，我对你的心就没有变过！”
“变过！”我坚持说。
“好！变过就变过！越变越好！我对你的心，越来越爱！越来越珍视！越来越离不开！就是这么变的。”世子大人说道。
我在他的怀里睡着了！我太疲惫了！感觉身体里有针扎的刺痛，过了一会儿似乎消失了。我睡着了！是真的实实在在睡着了！这一段日子，我都是在做噩梦的痛苦中疲惫地昏睡，今天是真是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世子大人已经出去了。春祈、纪耘她们在守护我。我问她们：昨天晚上昭华殿外面在做什么？纪耘诅咒说：
“该死的这些贱人们！竟然在昭华殿外面埋下木偶人，诅咒夫人的！偶人身上扎了钢针，恶毒得不成样子！世子大人怕惊了夫人，所以不让夫人出来看的！如今已经取出来了！夫人的病马上就会好了！”
“是夏祈女御做的手脚吗？”我问道。
“她一个人做不来的！还有后手帮她。如今她还在刑狱司里，什么人做的都会被查出来！这一次世子大人一个也不会放过的！”纪耘说道。
“世子大人哪一次都是这样，一个也不放过！可是这后宫里什么时候安生过？”我说道。
春祈说道：“夫人不必难过！这一次连召薙女御也给收了刑狱司了！后宫里面连连出事，她怎么会没有干系？上次四喜的事情，差点把夫人搭进去！这次世子大人亲自问呢！”
“召薙女御？她也给收了吗？”我有点意外。
“是，夫人！只要和这件事有半点牵涉的，不死也会被赶出去！现在召薙女御那边的人人人自危呢！夫人册封以后就出来执掌后宫了！现在只要有主动出首帮助世子大人弄清此事的，都免罪加恩，否则严惩不怠！”春祈说道。
正说着，门口有人说话。夏耘女御过来传话了，说有个宫外面的人想来见见我。
我问是什么人？夏耘女御说道：“这个人是夫人认识的。夫人当年为她平过冤案，所以对夫人感激涕零。今天一定要来见夫人谢恩说话的！”
我问道：“莫非陈四宝吗？”
夏耘女御说道：“正是！”
我说道：“好好的，怎么这个时候要来见我？”
夏耘女御说道：“陈四宝在宫外得知夫人病重，所以来探望。她说有一些话，想对夫人说明白！”
我说道：“她也是个可怜人！既然已经来了，就让她进来吧。”
夏耘女御得了我的话，出去给陈四宝传令，叮嘱她一番。过了一会儿，陈四宝过来叩头。
我问她如今生活怎样，陈四宝叩谢说：“多亏夫人为奴婢洗冤！又有馈赠！如今每个月宫里的供奉足以让奴婢活得好好的！心中感念不尽！听说夫人病重，所以赶到宫里探病，和夫人说说话！”
我说道：“你也来得巧，我这病险些就要了命了！也就今日刚刚好些！能够跟你说两句话！”
陈四宝冷笑说：“我就知道她们不会放过夫人！也幸好奴婢有心一直怀疑她们从中做手脚，这一次才侥幸救了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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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她说的这些话没有一点来头，正在纳闷，陈四宝上前给我行礼说道：“夫人难道不记得当初害我的女史大人吗？”
我说道：“那女史大人果然非同一般！擅长权谋，竟然几句话把我说成了你的同谋！不是世子大人知道我的禀性，还就让她得逞了！后来怎么样了？我也懒得过问！”
陈四宝说：
“后来世子大人就让她出了宫了！世子大人对她还是有情面的，没有深责她。召薙女御则洗脱得干干净净！说是一片忠心，根本不知道女史大人会背着世子大人做这样的事！这些话谁都能相信，惟有我不相信！虽然召薙女御没有出面害我，但是我也知道她们是一心的！她们的目的就是保住召薙女御，好让她在宫里继续兴风作浪谋害夫人！”
我惊诧道：“果然如此吗？”
陈四宝说：
“夫人，我是亲身受过她们陷害的！她们的手段狠毒我怎么会不知？她们把我害成这样，我也对她们恨之入骨。我的冤案虽然平息，但是我知道她们绝不会罢手，所以暗中找人监视她们的动静。那个女史大人就住在国都城郊一个偏僻的地方，召薙女御的身份可以随时出宫见面，她们经常私下见面不知密谋什么？奴婢的人只能在外面看到，并不知内情，所以干着急没办法。”
这个陈四宝倒是一个有心人。她竟然私下里做这种事！
“有一段日子女史大人的住处有一些陌生人来往，奴婢就怀疑她们在做什么手脚，可惜没有证据。后来就发生了夫人被劫持的事情。当时奴婢就后悔莫及没有来报信！所幸夫人吉人天相，平安无事！”
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当时我是被四喜蒙骗上当。可是最后也没有查出什么结果。难道这都是那个女史大人在背后设计的吗？
陈四宝接着说：
“可是最近，奴婢的人发现有一个着装怪异的人经常出入她们的宅院，奴婢派人打听之后，知道那个着装怪异的人擅长巫术，是个巫神，奴婢就怀疑她们要对付夫人！果然没多久，就传出夫人病重的消息！奴婢这一次再也不敢隐瞒，又不敢轻易进宫被召薙女御的人发现。只能偷偷化妆成农妇去载启将军府中告密！世子大人得了消息，昨天就派人去抄了她的宅子，也抓捕了那个巫师。具体抄到什么奴婢也不知道！听说她们制作了两个偶人，一个放在宫外，一个就放在宫内！”
“原来是你发现的！多亏你了！要不然夫人这一次真的死在她们手里了！太歹毒了！”春祈惊讶道。
“我进宫以来，从来没有想到去害人！可是这么多人，处心积虑来害我！”我悲哀地感叹道。
“夫人何必感叹！奴婢当年可曾害过人的？奴婢只知道养花种草，得一点世子大人的欢心也就是了！就是这样，也被人害得这么惨！再也无法见人，了无生趣！说起来，还是在世子大人身边。如果所有的女人都只能指望世子大人的恩宠活着，她们势必要铤而走险，争夺那一点点可怜的恩宠罢了！”陈四宝慨叹道。
说到底：是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逼的！他们给了女人太多的能力，却没有给女人太多的希望！在一寸狭窄的希望面前，那些具有**和生存野心的人，怎么不去拼命争夺？
我听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切肤之痛，直指弊害！忍不住慨叹几句。陈四宝说道：“奴婢不能多留，只能给夫人告辞！夫人是有福之人，奴婢只能祝愿夫人平平安安，遇难呈祥了！”
陈四宝说着叩头告辞。我让春祈给她一些布帛首饰之类的赏赐，感谢她的好意。陈四宝说：“奴婢这次侥幸立功，世子大人会有赏赐。就是奴婢今天能够见到夫人，也是世子大人的恩准！夫人就不必多礼了！”
春祈亲自挑选了一些东西送给她，命宫人送她出去。纪耘慨叹说：“这次还真是多亏了她了！”
晚上，世子大人回来用餐。问我：“陈四宝今天来过了吗？”
我说：“来过了！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世子大人说道：“这回多亏了她！要不然从哪里下手去？竟然把巫蛊做到宫里来了！这些作死的贼子们！等查清楚，我一个一个收拾她们！”
世子大人的脸色很严峻，他似乎感觉很丢脸！宫里连着出这样不光彩的事情。我问他：“听陈四宝说世子大人已经派人去抄了那个女史大人的宅子了！可搜出什么没有？”
世子大人说道：
“去得很及时，动作也悄密，人赃并获一起拿下了！除了用蛊的偶人，还搜出了昭明送你的那个丝帕！昭华殿里做内线的就是夏祈女御，为她们穿线走路的还有几个小宫娥，也许还有召薙女御！”
“什么叫做也许还有召薙女御？分明就是她！她做管事女御，可以自由出入宫殿的，偶人要带进来，一般的宫娥怎么能够？”我说道。
“可是现在不管是女史大人那边，还是夏祈女御这边，都说和召薙女御没有关碍！几个小宫娥拷问下来，也说召薙女御不知情。”世子大人说道。
“我才不信呢！”我说道，“这家伙抱着忠心耿耿的排位就是不会倒。不是人厉害，是牌子厉害。这个世界上不管是哪一个有职位的，都是喜欢忠心耿耿的走狗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召薙女御。”世子大人说道，“召薙女御我是知道的，她向来忠心无私，严守规范，她不至于背叛我做出这等混乱宫廷的事情。她跟女史那边有私交，众所周知，也不能因为这个被牵连进来！”
你听听世子大人的话！事实都这样了！他还坚信召薙女御不会背叛他。我愤愤说道，
“召薙女御是不会背叛世子大人！你是她的主子啊！可是她恨我！她要害的是我呀！她对我是一点也不手软的！我就搞不明白怎么一到了召薙女御这里你就这样！是不是你跟她有私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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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一语指出写信到京城告状的是召薙女御，不仅让召薙女御猝然临之大惊失色，在场的我们都感觉到意外。
“不是在问你吗？为何不答？”昭明呵斥召薙女御说道。
“是，是奴婢。”召薙女御吓得赶快应承。
昭明若有所思，说道：
“‘乖礼悖法，造孽生事’，我说这几个字怎么这么耳熟？当日的密信里面就有这样的语句。想你对夫人早已悖逆怀恨，所以对夫人的这些责难就深藏在心里，遇时而发！而忘记了当日之语！”
“启禀陛下，奴婢这样做，也是为了警戒夫人，促使其悔罪改过！完全出于一片忠心！”召薙女御振振有辞说道。
“一片忠心？你食禄夏宇国，却写密信告发你夫人，这个怎么能算是忠心？身为奴婢，不顾念主子心意，对夫人心怀怨毒，这个也是忠心？如果做什么事情都可以用‘忠心’二字来庇护，那么忠心岂不成了尔等作孽害主的工具吗？”昭明淡然说道。
召薙女御眼见昭明如此说话，心知昭明是和我一起的人，反而放胆起来，说道：
“在奴婢的眼里，主子就是世子大人一人！凡是胆敢违逆世子大人的，就是不忠！夫人第一次进宫就是奴婢侍奉的。她就敢开口顶撞世子大人！未受册封，忤逆犯上，奴婢为世子大人缘故，才会冲撞夫人！”
昭明微微一笑说道：
“你如果真的为了世子大人，就应该想他所以想，爱其所以爱。世子大人最宠夫人，你为何不随着主子之爱而分爱与她？反而多方怀怨伺机陷害！还敢说‘忠心’二字！世子大人还不处置吗？”
世子大人没想到昭明三句两句就找出了写密信的人。当日追查引凤阁黑手对我下手的事情，秋耘供认密信的时候，我就怀疑是召薙女御所为。如今召薙女御自己承认是她所写，可知秋耘所供述是假，保护召薙女御是真。如果引凤阁这件事情和召薙女御有关联，那么其他的宫廷里面发生的事情，她也一定脱不了干系。
召薙女御眼见如此情景，哀求世子大人说道：
“奴婢忠心耿耿是为了主子！世子大人！请饶恕奴婢吧。奴婢眼里只有世子大人一个主子！谁敢冒犯世子大人，谁就是奴婢的敌人！奴婢全心全意都是为了世子大人！”
世子大人沉默不语，他似乎也想起宫廷里面前前后后发生的这些事情，他也有些怀疑召薙女御了！
世子大人说道：
“还有一件旧案，当年谟诘劫持夫人，宫里还走了一个女御名叫四喜！陛下追拿谟诘逆党，记着把这个女御也抓回来审问，所有的事情就会搞清楚。如今先把召薙女御关押起来候命！”
召薙女御被捉拿起来押下去，她回头用说不清楚的眼光看了我一眼。
我说：“东海宝珠，也是你故意做机关打碎，栽赃名心、名琴的吧。”
她恶狠狠地看着我，一言不发。几个宫娥把她带下去了。
昭明吩咐夏耘女御说道：
“立刻将这个召薙女御消籍除名，等候发落！亲族近支永不录用！她在宫里日子已久，必然枝蔓甚多盘根错节，逐一审查去除，不要留下一个！”
夏耘女御叩头说道：“是！”
昭明接着吩咐道：
“派人去禀告防风氏大人：说朕的意思，每年虚宇城女子庠序荐举女御过来，直接侍奉夫人近旁。让他精心挑选。一则来源清楚自有亲疏；二来也可慰藉夫人思乡之情。”
夏耘领命，说道：“陛下圣明！如此甚好！”告退下去了。
昭明看看我，问道：“世子夫人，如此可好？”
我行礼说道：“多谢陛下为臣婢做主！”
昭明对世子大人说道：“宫里这一次彻查清楚，身边都不干净怎么会不误事？”
世子大人说道：“多谢陛下指点！陛下思虑周全，精于人事，令人佩服！”
昭明笑道：
“能让世子大人佩服，还真是愧不能当！依我看，世子大人虽然比夫人年长，可是性情却极为相似，任性放肆之处也不逊于夫人，所以才会互不相让，唇齿相讥，你争我怨，闹得宫里鸡犬不宁！朕虽离得远，亦能听到里面摔杯碎盏之声了！”
昭明在取笑我和世子大人。我暗暗想他的话，却是极有道理的。我一直感觉昭明的心思猜不透，而要猜世子大人的心思我却能猜出**。昭明一语指了出来：我和世子大人的性情是极相似的。
昭明看事情，不能不说精明过人，透彻明白。
世子大人设宴款待昭明。昭明和世子大人聊了一些时事。用餐过后，世子大人对昭明说道：“这段日子我要准备些事情，过几天我们亲自到京里去请旨谢恩！”
昭明说道：“行！我等着主持你们的册封礼，世子大人加紧准备吧。”
昭明走后，宫里的人事调整了许多。召薙女御暂时被关押，凡是她的枝叶藤蔓都提前放出宫去。
夏耘女御成为主管女御，她做事谨慎认真，没有邪念，我比较放心。颜芮女御和宛如女御也都做了提拔任用。
按照昭明的吩咐，虚宇城那边没多久就送过来十个女御，安置在昭华苑里。昭华殿里用的厨娘，也都由虚宇城的女御来供职。那女御也是用心用意的，特地去请教了母亲大人，能够做出我家乡的味道。我自然十分欢喜。
宫廷里，一下子变得气氛欢悦，和气融融。我走到哪里，都有年轻美丽的女御笑着和我施礼，我也含笑以对。
确实像昭明说得那样：现在的王宫，我觉得它们不再像是牢笼了！到处都是新栽的木芙蓉花，绿油油的花陂草坪，簇新的殿宇，温柔的宫娥。我也不用担心忽然会有冷箭或者歹毒的眼光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了！
我开始喜欢世子大人的王宫了！
世子大人也很开心。他一直希望我能够这样。他对于昭明的安排感到很满意。事实上，他对昭明的看法也越来越不同。他开始喜欢昭明，觉得他聪慧灵犀，周密深沉。喜欢昭明顾全大局，胸怀大度。他对我和昭明的关系，不再像过去那样敏感脆弱，耿耿于怀，反而完全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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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段日子，世子大人准备妥当，带着北疆那边的战报战表、地理图册以及封土裂疆情况，所获战利，外加夏宇国的特产，珍珠黄金细软什么的，命人装上车子，随同我们的行程，一起送到京城去。
世子大人对我说：
“我要到京城里去谢恩，交接一些事情。同时商议一下册封礼的事情。你一个人在宫里也闷得慌，跟着我一起去好了！一来可以拜见下父王母后，二来也出去散散心。怎么样？”
我也喜欢和他一起出去。就命引琴她们准备了行囊，带着她们一起到京城去了。
先去拜见了父王母后，回禀了准备册封礼的事情，父王母后自然开心。又去见了昱离，我的小侄儿绍介已经满地跑了。兄嫂热情款待，吃了午饭我们才回去。
从二兄那里出来，坐上马车行了一程，前面就是神威将军的府邸了。我看着那个匾额，怔怔地看了半天。
世子大人说道：“既然从这里经过，下去看看吧。”
世子大人带着我走了过去。看门的人问道：“请问驾下是哪位？”
世子大人说道：“神威将军的妹妹，过来看看。”
那守门的人恭恭敬敬行礼，打开门让我们进去。
殿宇都是新修的，可是布局都是按照父亲大人当年居住的样子。我从堂屋、大厅，一进一进走进去，门廊，厢房，楼阁，一眼一眼望过来，不禁暗自伤怀，怆然涕下。
这是当年的防风氏将军的府邸。那位意气风发、声著四海的防风氏将军，迎娶了当时京城最为美貌的女子。这就是他的府邸了！
我似乎还能看到那位采薇女子的身影，在这个院子里穿梭，微笑。
他曾经在这里，度过了短暂的最为幸福的时光。
一切都过去了！二十年啊！父亲大人终于迎来了今天！可是，那曾经失去的美好岁月，曾经失去的爱侣，曾经失去的青春，一去不复返了！
我久久伫立着，看着院落中的老桂花树，自开自落，静默无语。
世子大人怕我伤怀，拉我出去了。
一路上，他紧紧抱着我，安慰我。
“莫离，那些都过去了！不要为那些事情伤怀。你现在有我，什么都不用畏惧，什么都不用担心！我负责保护你！”他说。
“算了吧。”我枕着他的胳膊说，“我要是指望你保护我，还不知道被你欺压成什么样子呢！”
“你这个贱婢就是不讲良心！我欺压过你吗？来，咱俩坐一块数一数！你说过，我说功，看看能不能扯平！”
“太多了！数不过来了！”我说。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采薇女子当时嫁的不是你父亲大人，而是我父王，那么这些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凭我们夏宇国的实力，谟诘王爷怎么动得了采薇女子？”世子大人对我说。
“你什么意思？要替父王吃那二十年前的陈醋不是？”我问他。
“呵呵，”世子大人笑起来，“我吃什么醋？我又不是你！”
“采薇女子当时爱的是我父亲大人，不是父王！”我说。
“所以说她爱错人了！她应该爱父王才对！”世子大人替他父亲争辩说。
“还说不是吃醋！”我叹了一句。
“莫离！如果你当初跟了昭明，你想想会是什么情况？也许又是一个悲剧！别说你，连昭明都会被毁掉！”世子大人说。
“说了半天，就是想说我爱错人了！应该爱你才对！”我说。
“你爱不爱？”世子大人问我。
“……。”
“你要是不爱，就把头从我的胳膊上移开。我可不想带着一个不爱我的负累！”世子大人说道。
“就是不走！”我坚持说。
“那就是默认了！”世子大人说道。
“随你怎么说吧。”我懒洋洋说。
他把我搂得更紧些，让我更舒服些。他爱我，不需要语言。我躺在他胸膛里，听他怦怦跳动的心脏就知道了；感觉他有力的臂膀紧紧护卫着我的身体就知道了。
防风氏的家族，二十年了，经历了多少风雨变幻？庭前的花开花落，怎么能诉说其中的辛酸？如果说当初我嫁给世子大人，还是被迫无奈，我对他没有一点爱恋之心的话，那么今天，我躺在他怀里，心里已经盛满了对他的爱！
三年，世子大人赢得了我对他的真心的爱。
第二天一早，我们起来梳妆用餐，一起到王宫里去拜见昭明。
昭明已经得到我们进见的消息，吩咐我们在太和殿见驾。
他的贴身侍卫柳岸在宫门口等候我们。柳岸看见我就点头微笑，对着我和世子大人行礼。
我们跟着他走到太和殿门前。他说：“陛下已经在候着了！你们进去吧。”
太和殿是一座很宏伟的大殿，气势庄严肃穆。光是台阶都要走好几重，怪不得书简中称宫殿为“九重龙凤阙”。看起来果然是天子风范，令人见之而生畏。
世子大人带着我，迈步就走了进去。
世子大人和我不一样，他是生在宫廷里的，这一切都熟视无睹。我不一样。我生在民间，自小采桑的，骤然来到王室的宫殿，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震撼和感慨。
我上次来的时候居住在后宫，我没有往前朝这边来。出入也是侧门的。朝廷的威仪在我心里还没有什么概念。大约跟昭明一直很亲近的缘故，我也没有觉得他很可怕。走到这里我就理解：为什么群臣和载启聿明都对昭明恭恭敬敬的了！
在这样的殿堂里一坐，还真是有点吓人。
我跟着世子大人走了进去，给昭明行礼。他让我们坐下。
世子大人将礼单和当时北疆那边的战报呈递给昭明。昭明看了看，让身边服侍的蒲棠女御给我们斟酒。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对女御说道：“上次鲁国那边进奉的麋角胶珍，女子用是最好的！朕留着给世子夫人的，你给夫人的随从送去好了！”
那女御答应了出去。我给他谢恩说道：“臣婢卑贱，怎敢让陛下费心？今后这些东西，陛下就自己留着吧。”
他问我：“宫里如今怎么样了？还像牢狱樊笼吗？”
我说道：“如今好得多了！多谢陛下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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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回禀说道：
“北疆戎狄那边的战利，我送过来一些给陛下****用！还有一些礼单，一来为上次错怪陛下之事赔罪！二是谢陛下调解之恩！三来，和陛下商议明年春上的册封礼事宜，请陛下定夺！”
昭明看了看礼单，那是世子大人精心准备的。昭明笑道：
“一下子来办这么多事！世子大人不觉得礼品准备得太少了吗？单是册封礼一件，这些礼品都不够用的！朝廷王公的女儿，两位将军的妹妹！朕的圣德王姬！而且还要朕亲自主持册封礼！你要册封这样的夫人，礼品还不该多准备些？”
世子大人哈哈大笑说：“陛下取笑！臣疏忽了！陛下嫌礼品不够，臣回头再派人多送过来一些就是！”
昭明淡然一笑，说道：
“朕也在想册封礼的事情。只是莫离已经封了圣德王姬，‘圣’字已经用了，再往上面也没法封了！朕也想备极恩遇，想来想去，也只能封世子大人了！想世子大人与朕当年王室山并御戎狄，率亲军数万奔赴战场征战谟诘逆党，金谷城上不惜箭射夫人扫清障碍……”
昭明说到这里，世子大人阻拦说：“陛下不要挑唆！这件事情已经过去，臣好不容易才按压下来。”
昭明笑了笑，说：
“世子大人襄助朕登基创业，立下不世之功！如今又深入漠北灭了逆党余孽！世子大人的册封礼，焉能不重视？朕考虑了一下，就直接封你宇襄王，和金天王爷并列！你为王，就可册封夫人为王后！以尽朕的心意！朕已经命宫廷服饰司制作襄王和王后的冠冕礼服，静候佳音了！”
昭明这番话，令我和世子大人都很感动。这也着实是他的一番心意。我们一起给昭明行礼谢恩，昭明让我们免礼坐下。说道：
“你们轻易不过来，我去的次数比你们来得次数要多了！中午准备有宴席，请你们一起参加。昭霰王姬，我也请她过来陪同了！”
中午宴饮的时候，昭霰王姬果然过来陪坐。休养了这些日子，她的肌肤白嫩有光，神采奕奕，显得雍容大方，面目慈爱可亲。她挨着我坐下了。
席间，世子大人一再奉酒谢恩。因为昭明这次给的恩遇实在是有些隆重。当年昭明登基的时候世子大人已经有了封赏，如今不到一年又封了王，这已是很大的恩遇。
昭明笑着对世子大人说道：
“当年在虚宇城的时候，民间都流传说：莫离天生一对精美绝伦的凤凰目，命中注定是要做王后的。朕当时一直以为：莫离会是朕的王后！可是天意弄人！莫离最终做了你的王后！天意弄人啊！襄王！今天你要不醉不归！”
我问昭霰王姬在宫里的情况。她叹气说：“还能怎样？无非是自我解忧度日罢了。”
我悄声说道：“何不给陛下求个情，放那个国君出来？夫妻一场，总归这样分着也不是事！”
昭霰王姬说道：“他罪行深重！如今不杀他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还敢有什么奢求不成？”
我就对昭明说道：“陛下，当初在曲郾城，如果不是渭支国国君以兵士护卫，那么陛下和我也就陷入危局之中了！陛下何不赦免他一些罪，让他将功补过？”
昭明说道：“妇人不得干政！这点规矩都不知道？他怎么也要住上一年！”
世子大人说道：
“莫离在宫里也缺个伴。如果王姬不嫌弃夏宇国破敝，不妨移驾到我那里去。和莫离做个伴也行！早晚说两句体己话，也教习她一些规矩！别人教她也不肯听的，王姬的话，她多少还听些！”
我正有此意，用眼睛看着昭霰王姬。王姬说道：“我怎么敢去讨饶你们？”
昭明说道：“夏宇国也不远。姐姐就去吧。早晚思念宫里一天也就回来了。”
昭霰王姬和我有缘，她也知道我和昭明的关系，对我怜爱有加。宫里她住着想必也没有个知心的人，于是勉强答应了。我十分高兴，如同得了一位亲姐姐在身边。
我们带了昭霰王姬回来。昭霰王姬端庄慈爱，很快得了颜芮女御和引琴、引棋她们的心，围着说笑问询，亲如姊妹。
世子大人得封为王，心里自然欢喜不尽。他向来也不服天子的。可是等级封诰这样的事情，他也很乐衷。年纪轻轻就能够为王，他心里的喜悦自然溢于言表。回头悄悄对我说：
“昭明对你可真是尽心！为了封你做王后，竟然封我为王！我也是沾了夫人的光了！”
我知道他心里高兴，冷冷笑道：“哪里是沾了夫人的光！王爷没听陛下说吗？那是王爷金谷城上箭射夫人有功！”
世子大人瞪了眼睛说道：“你看看，我说他挑唆！他前面一挑唆，你这后面就上！这件事情说好的不准再提！谁开的头！”
“自然是昭明开的头！”我说。
“你别往他身上赖！就是你开的头！我收拾不了他我还收拾不了你！”世子大人笑道。
他过来挠我的痒痒，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求他放过。
“还说不说了？”
“我错了！王爷！再也不敢了！”我说道。
“宝贝，我们要回一趟虚宇城了！”他提醒我说。
“怎么忽然想起回虚宇城了？”我又高兴，又奇怪。
“册封礼的事情要回去给他们说一声！还有，防风氏受封之后我们还从来没去贺过。本来当时就应该去祝贺一下的，你非要躲在不情山不回来。然后连着又出了这么多事！所以才会失礼到现在！”世子大人解释说。
“哦，”这件事情我倒是没有想到的。
“这时候再回去，会是什么心情呢？”世子大人问我。
“虚宇城成为防风氏的封地，父母亲大人封公封诰，两位兄长成为朝廷威名赫赫的将军！当然很高兴！”我说。
“很高兴吗？哈哈！”世子大人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我觉得他的笑来得很奇怪。
“没什么。载启聿明已经在准备行装和祝贺的礼品了！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发了！”世子大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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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外面回来，精神萎靡的样子。世子大人指责我说：
“你像不像一个野丫头？回到家里你就到处跑！也不给父母亲大人说说话！”
“我想看看我小时候的影子！可是感觉像隔了一个世界一样！我好像回到了前生一样！”我没头没脑说。
我说着，忽然扑到我依赖的母亲大人的怀里，“母亲大人！我觉得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了！我完全都变了！”
我忍不住趴在她怀里哭了起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我的心绪变得非常难过。为了什么？为了那个不能揭开的记忆吗？为了那份说不出的伤感？
回来的路上我变得无精打采。世子大人大概看出了什么，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犀利和尖锐让我很难隐瞒什么。他抱着我，没有说话，轻轻地拍打我的后背，像哄孩子那样照顾我。
“我想去昆仑山，找我的师傅！我听说我师傅到昆仑山西王母娘娘那里去了！”我突发奇想说。
“为什么想去那里？你以前就动过这样的念头。”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问他。
“昭明跟我说你想去昆仑山，怕拦不住你！让我赶快想办法把你接回来。”世子大人笑道。
“陛下倒是会做好人！”我讥讽他说道。
“你怎么忽然想起到昆仑山去呢？你的脑子怎么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世子大人问道。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去看看！听说那里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很奇异也很美妙！人间有很多的迷茫和痛苦，神仙却什么都没有！她们无忧无虑！所以想去探究一下！到底是为什么？”我说。
“现在天气太冷，冰雪塞路，昆仑山不是好去的！等明年春天行了册封礼再去吧。我也一直没有机会带你出去散散心，就算正式册封送给你的礼物吧！”世子大人说道。
春天刚过，世子大人命朝臣占卜了吉祥的日子，将册封礼的时间定为三月初五。
世子大人准备了丰厚的礼品，连同写着日子的奏表一起送到京城去。请昭明过目。世子大人王爵的册封，和我受封王后的册封礼，是放在一起举行的。册封礼先在王宫里举行，然后到夏宇国进行。京城里的一应礼仪，都是昭明在操办。
世子大人这边也忙着准备夏宇国的朝贺礼。按照礼仪，我们在京城朝廷殿堂里受封，回到夏宇国国都，还要接受各诸侯王和夏宇国盟国、附属国国君及夫人的朝贺。
整个册封礼举行的时间前后要延续一个多月。这是夏宇国最为隆重的朝事，也是声闻天下的重大事件。程序的繁复让人有点禁不起受不了了。而天子亲自主持册封的重大典礼，更是难得会有的重大恩遇。
三月初五这一日，朝堂上热闹非凡。天子的文武大臣列席两厢。一些亲贵诸侯也赶到祝贺。
防风氏家族的成员全部都到来了。父母亲大人和兄长、嫂子；金天父王和母后娘娘，他们都坐在一起说话。他们全部都穿着崭新的礼服，看上去非常端庄隆重，等待天子上朝即将举行的册封典礼！
过了一会儿，四面悬钟都一起敲响，鼓乐齐奏。昭明天子上朝来了！
礼仪官宣读世子大人的册封诏令。世子大人已经更衣换上襄王的礼服冕旒，配上玉带，上朝领受天子颁赐的印玺和金质文书。
昭明不能直接册封我，我必须由世子大人亲自册封。他只是颁布了赐婚诏令：将圣德王姬赐婚给夏宇国的宇襄王！
世子大人谢恩完毕。昭明命我到礼堂的休憩室里去换王姬的礼服和霞帔。
休憩室就在朝堂的一边，专门为换礼服而准备的。我静静坐着，让朝廷负责礼仪的女御大人给我更换礼服和玉带，里三层外三层的，感觉十分繁琐。这个时候，礼仪官在朝堂宣读天子赏赐的礼品，一字不落传到我耳朵里：
玉璧10对；白玉卮10对；玉镯10对；白玉盘10对；透雕龙凤玉佩10对；玉觚10对；象牙雕10对；纯金莲鹤方壶6对；纯金酒樽6对；青铜鼎20对；龙耳青桐樽20对，彩帛100匹，织绣100匹，缯布100匹……
女御大人面带笑容，小心翼翼给我整理头饰。她的举止真是美妙大方，雍容有度。把我妆扮一新之后，她含笑恭敬给我施礼说：
“圣德王姬！奴婢恭喜了！虚宇城能出一位王后娘娘，可真是了不起呢！说起来奴婢也是虚宇城的人呢！”
我有点诧异看着她。她给我行礼说：“奴婢也是虚宇城女子庠序出来的女御，奴婢的名字叫朝暮！”
朝暮女御！这是紫陌当年在女子庠序里心里最崇拜的前辈了！我们当时的偶像女神！我看了看她，笑了笑。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场合见到她！我早已听说过她，可是她怎么会知道：当年在女子庠序里对她充满好奇的我呢？
这是一个多么奇妙的巧合！
我换上了一袭绝代芳华的云锦霞帔，重新回到殿堂之上。对着九重龙凤阙上面端坐的昭明天子缓缓下拜谢恩！
昭明面前的桌案上面，摆放着册封的黄绢文书。那是将圣德王姬赐封为宇襄王为妻的朝廷诏令。昭明看了看，取出他的白玉印玺，默默盖了上去。
我知道：对昭明来说，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在他心里搅动起来的波澜有千顷万丈。这里面有多少层层叠叠的复杂记忆，像澎澎湃湃的潮水冲刷磨砥着他的心灵！
如果说：当年虚宇城里下发的赐婚文书是违背了他心意的假造文书，这一次的册封文书则是他万般无奈的对现实的屈服。他屈服于无可奈何的现状了！屈服于无法改变的命运了！屈服于无力回天的惨败之局了。
昭明的外表依旧恬淡从容。一副如坐云端，置身事外的样子。但是他的嘴角轻轻抿着，眼神有一些微冷。我读得懂他的内心。他在努力给我一个好的结果的时候，内心也遭受着巨大的焦灼和苦痛。
那就是我心目中的昭明！我一度最爱的人！我们就用这样的方式离别了！相爱的人，曾经海誓山盟的人，就这样，离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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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读懂他的内心的时候，我心中的泪忍不住悄然长流。
礼乐在隆重奏响，钟鼓在使劲欢悦。而我的心中却流出那首熟悉的令我嗟叹的艳歌的引子——
“亘古之哀，莫过别离。怀君手兮，永执不离；怀君心兮，生死不渝……”
那首曲子统治了我的精神，主宰着我的情绪。蓦然抬头之时，正与昭明熟悉的目光相遇。
我曾经说过：如果我的前生是一个木琴，昭明就是木琴上面的琴弦。他和我是心意相通的。他读得出我的情感，我理解他的忧愁和欢乐。
我有点傻傻地望着他。这个时候我像是一个偶人，凤冠珠翠戴在我的云鬟上面，华贵的礼服穿在我的身上，还有玉带缠绕着我的肢体。我的偶人的心，却是空虚的，迷茫的。任人摆布。
昭明轻轻站起身，顺着殿阶一步步向我走过来。他伸出手挽起我，轻轻将我的胳膊搭在他胳膊上，一如当年他那样轻轻走向我一样。
他微微低了下头，用有点压抑的语调轻轻对我说：
“今天开始我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去爱你！把我最爱的人赐给襄王殿下！我亲手盖的昭明天子的印玺！我从此以后负责保护你们的婚姻！这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悲伤，莫大的讽刺！”
我略带苦涩地笑了笑。他轻轻安慰我说：“走吧！我送你过去！”
在铺着绚烂织锦、绣着大彩凤牡丹的红毯地褥对面，半含微笑半含得意站着世子大人——我应该称呼他襄王殿下才对！他嘴角上扬，面容有光，丝毫不掩饰他内心的快乐。他的眼神犀利又带着神秘，还有那种嘲讽式的微笑。他一向就是那样看我的，现在就用那种眼光看着我和昭明。
在这个冠冕堂皇的朝廷册封大典的日子里，殿堂里神圣宏亮的钟鼓之乐是那样富丽庄严，欢腾盛大的景象几乎亘古未有。谁人知道这些富贵至极的凤冠霞帔下面也会隐藏着别样的悲愁。
“高兴一点！这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昭明说道。
昭明说着，他拉我的手稍微加重了一些。我们踏着朝乐往前面走。他接下来的仪式就是把手中挽着的我送到对面世子大人的身边，那里是我爱情的最终归宿。
在我们默默缓步走过这段似乎无限漫长路程的时候，昭明有点自嘲地轻声对我说：“莫离，我真的希望我们会换一下！站在对面的那个人是我！”
我被他这句话逗得微微笑了起来，心里的泪水却在晃动。我感觉愧对昭明。我听见他微微叹了口气，说道：“莫离！这就是天意吗？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缘分？”
那一段路，从殿堂之上到殿堂之下，不过三百步。三百步呵！我却似乎走了很远。
虚宇城，女子庠序，丘壑里，斗牛场，绝狮岭，密室，宴飨，还有不情山！一幕一幕，如在眼前。那里记录着我们之间的生与死的爱恋，终于在今天，用他的手，结束了！
世子大人——现在称呼他襄王，向昭明躬身施礼，伸手将我接了过来。
“多谢陛下的恩赐！”他含笑说道。
我回头看了看昭明，躬身拜了拜。我心里的轻叹没人能够听到。
“这就是天意吗！这就是我们之间无法抗拒的宿命？”
我和襄王离开殿堂，告别父母亲大人和父王母后，坐着装饰华丽的车马，从京城里回到夏宇国。
临近国都的时候，我抬眼往前面看了一眼：整个国都的城墙上面都飘扬着缤纷的各色旗帜！国都的大门敞开两边，士兵列队，百姓拥挤着欢呼着夹道欢迎！
“你知道他们在欢迎谁吗？”襄王笑着问道。
“干嘛弄得这么张扬？臣婢不喜欢！”我说。
“我要让夏宇国的百姓都认识他们的美丽王后！这是夏宇国最大的喜事！他们的女主人今天回来了！”世子大人说道。
册封归国的仪仗在国都里面缓缓行走，沿途百姓呼唤着“圣德王姬！”襄王感到很开心。有关我的事情，只要是好事，都能让他感到更愉快，比他自己的事情都感到快乐。
仪仗队走到宫城门口的时候，暂时停了下来。世子大人命令打开宫城正中间的那个门。
正门被打开了！红毯已经铺好！身穿同一颜色礼服的女御们在两侧列队迎接。奏乐也已经开始。襄王回头看看我：
“王后！我一直等着这一天！等着把宫城的正门打开，迎接它们的夫人！等了三年！这一天终于来了！你说是来得太早还是来得太晚？”
“臣婢如果说来得太早，王爷说我不想嫁给你！臣婢如果说来得太晚，王爷说我急着嫁给你！”
襄王大笑起来，说：“你早就是我的人了！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有这一天！不过这一天来得还真不容易！”
从木芙蓉花下面他忽然抓住我的肩膀，到虚宇城那里他紧紧抱着痛哭流涕的我，到合卺礼上他温柔的抱着我，到断崖上他拿着鞭子威胁我，到我生日时候他沉着脸册封我位慕德夫人，到引凤阁两人对天发誓，还有金谷城他拿着弓箭射我，曲郾城我从他眼前看也不看走过……
他的眼神，他的微笑，他的怒色，他的温柔。一幕一幕，我们走到今天，真的不容易啊！
“你改变了我，我却没有改变你！我感觉吃大亏了！”他说。
“王爷吃什么大亏？”我故意问他。
“一个采桑女而已！我是纵横天下的世子大人！让我做了你的奴隶！我不服！”襄王笑道。
“王爷想造反吗？”我问他。
“太想了！王后！”他看着我说。
我抬眼看了看他的脸，他的热切的眼睛，挺直的鼻翼，他那么英毅的脸带上一点温柔，美得令人陶醉。我轻轻吻了他。
“我醉了！王后！”他轻轻说。他紧紧搂着我的肩膀，吩咐道：“进宫吧！”
我们装饰得金玉闪耀、五彩缤纷的马车在震耳欲聋的鼓乐声中、欢呼声中从正门行驶进了王宫。
从这一刻，我防风氏莫离，改名金天氏莫离，由昭明天子赐婚，成为夏宇国襄王的圣德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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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路诸侯们和他们携带的大臣亲眷、随从仆役们都已经络绎到了夏宇国，按照册封礼仪的规范各自归位了。整个夏宇王宫沸沸扬扬热热闹闹，到处都是行进的车马和纷飞的各色旗帜。
身穿各色礼服的女御们在宫廷里来来往往穿梭，热情施礼招待四方客人。将他们迎接到早已安排好的殿宇里面。
夏宇国的册封典礼由襄王亲自主持。典礼放在新落成的“凤池阁”举行。“凤池阁”是昭华苑环着湖面的一处幽雅的殿阁，襄王说那里以后就是我处理后宫事务的地方了。
襄王亲自颁发诏令，册封我为襄王圣德王后。颜芮女御将已经做好的王后礼服、玉带、印玺、金质铭文文书等物品颁赐给我，春祈过来将一应赏赐接过去保管。
我按照礼仪给襄王叩头谢恩。他把我扶起来，说：“你现在开始是后宫之主，以后宫廷的事情要你来做了！你喜欢是什么样子，就按照你的心意去做吧。”
襄王负责接待各路诸侯。我负责接待他们的内眷夫人。因为有昭霰王姬在旁辅佐，朝贺需要接洽的各项礼仪都能够周到全备。夏耘、颜芮、宛如、纪耘等女御各尽其力，不使夏宇国后宫的礼仪有失。
昔悦姐姐、紫陌、名心、名琴各自随着要藩将军、孤竹国、晞国、柃国国君朝贺而来。因为各项典礼实在繁琐，我看到她们也无法亲近说句体己话来。一直到迎来送往各项典礼礼仪都已经结束，我才有机会把她们请到昭华殿里面喝茶。
她们几个再次给我行礼祝贺。然后问候昭霰姐姐。几个人好不容易坐下来。名心、名琴两个丫头越发看着滋润水灵，昔悦姐姐十分开心。紫陌和名心名琴又问宫里的情况。我知道她们担心我的情况。她们一直念念不忘的，无非是召薙女御罢了！
我笑道：“看你们那点心思，都走了多少年了！提起来还是召薙女御！”
名心名琴说：“还不是这点心思？睡觉都不安稳，老怕夫人出点意外被她害了！”
春祈说道：
“前些日子可不差点坏到她们手里？还好夫人遇难呈祥过了这些关！如今夫人，打嘴！是王后娘娘开始执掌后宫了，还怕哪个？纪耘女御都出去管事了！如今管事女御都是王后娘娘的人了！”
夏耘女御说道：
“前些日子捉拿谟诘逆党，已经拿获了那个四喜出来。如今召薙女御也被一起送到京城刑狱司了！等到问清楚自然会定罪！我估计她也会牵连其中了！当时我是不清楚的，她一个老管事的，怎么会把这样一个人弄到夫人身边，就是单凭渎职也该问个死罪了！”
春祈说道：“这件事情还是陛下亲自过来处理的。凡是召薙女御一条线的，一并贬黜出去！一个也不留！现在宫里可干净多了！”
昔悦姐姐笑道：
“还是学谕大人知道疼你！他做事向来细心，知道你想要什么。不像襄王，疼也一样疼的，就是性情不正，有点左劲的，也怪不得你们两个斗来斗去！”
我说道：“陛下倒是说，他性情和我像的，我们两个是半斤八两！”
她们都笑起来。昔悦姐姐也是有心人，她原不知昭霰姐姐在我这里，悄悄让人备了礼品又给昭霰姐姐送过来。那几个多少也备了些。
昭霰姐姐推辞道：“怎么又好让你们费心！”
昔悦姐姐说：“都是自己手工做的！王姬姐姐不嫌我们手拙就是了！”
我说道：“姐姐的手工是最好的！回头再给我做一个香袋来。五月也快到了！毒虫都攻上来，我却没有个香袋防身。”
昔悦姐姐笑岔了气，说道：“你真是个贫丫头！如今王后娘娘都做了，却这样可怜巴巴问我们要香袋！你要多少没有的？真好意思的！”
我缠着她就要。说我就喜欢姐姐的手工。她磨不过说：“我在这里要住上些日子的，就给你现做几个好了！”
朝贺的礼仪已经持续多日，各路诸侯才陆续告辞回去。襄王命礼仪司准备厚礼回赠，然后一一送他们回去。这段日子真够他忙碌了，大臣们也各自尽心。
昔悦姐姐她们都不敢久留，朝贺完毕都彼此拉着手，互相看看念叨两句再匆匆回去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姊妹一场，到此完完全全都聚拢过来了，也是一大喜事！
晚上，襄王回来，问我内眷们的礼仪怎么样了？我说有昭霰姐姐管着。她自小在宫里长大，后来又做了国君夫人，哪有她不知道的？所以省了很多心！
襄王很高兴说：“请她来还真是对了！要不然弄得你手忙脚乱，老怕你给我惹岔子！”
我说：
“我在你眼里从来就不是省心的！不过昭霰姐姐虽然在宫里住得好！可是毕竟孤单一人，我看着心里倒不是滋味。你什么时候给陛下求个情，让那个寄同放出来吧。毕竟夫妻一场，昭霰姐姐心里还不是盼着他出来的？”
襄王说：“要是我的性子，早就杀了他！留着他做什么？不过你有这种心思，回头我请个旨，放他出来算了！”
我说：“陛下还说过，要找一个好的王姬给载启将军的，你也操心办了呗。你看他那样子，悠然没事的一般，根本就不往心里去！你操点心，成就一桩美事，岂不是德行？”
襄王说：
“你说载启聿明吗？这个人的禀性你是不了解！从外表上看和气温柔，谁见谁爱，都说是个好说话的！却不知道他内心耿介，难说话的很！不中他意谁也别想勉强他！我试试来，看看他的意思！”
襄王一时兴致起来，立刻就叫人去请载启聿明过来，到昭华殿里面一起就餐。襄王不喜欢隐讳，开门见山对他说：
“你已经老大不小了，娶个妻室成家立业。昭明有意为你说个王姬！王姬身份尊贵，配你一个将军也足够了！你意下如何？如果可以我为你做媒！”
载启聿明笑道：“你的册封礼才刚结束，劳动了这么久就该歇着，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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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云纱把山头那边层层缠绕，如同山溪之水一般轻缓流淌着。看不见仙子仙童，但是看得见青鸟、白鹤、仙鹿、云豹四大灵禽灵兽不时在那里穿梭而过。
我们当晚先在山脚下住下了。晚上用餐的时候，昭明的近侍柳岸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了。他给我们施了礼说：
“陛下说你们真是太会享受了！竟然走了这么长时间！陛下西行已经结束，昨天就已经到了昆仑山脚下！知道你们要来，所以住了一夜等你们呢！”
“陛下在哪里？”襄王问道。
陛下今天到外面去会见几位重要的客人，还没有回来。吩咐我在这里等候襄王。
“好吧。和陛下说一声，我们明天一起上山！”襄王说道。
昭明、襄王和我就这样，一起出现在群玉山前了。在九渊池前面，九灵太真无极瑶池大圣西王母娘娘含着微笑，手里拈着一支长长的仙翎，坐在孔雀翎制作的玉辇上面。
在她的身边，香风阵阵，仙气缭绕。侍立在左右的仙子有几十位，穿着各种颜色的绫罗羽衣，手拿琵琶、笙笛、仙桃、美壶。似乎正在摆宴招待客人。
“我的客人到了！摆上仙果招待他们吧。”西王母娘娘含笑说道。
几位仙子过来迎接我们，将我们迎在白玉的仙床上面坐下。将素莲、碧橘、红果、仙桃摆放在我们面前。
“你们三位客人，不辞辛苦，因何而来？”西王母娘娘问道。
襄王不语。昭明似乎也在等待。我恭恭敬敬站起身说道：
“周天子西巡，路过昆仑山所以特地来拜访。臣婢到此，一来寻访我的师傅，二来想问讯西王母娘娘，解除心里的疑惑。”
西王母娘娘开口说道：
“你的师傅前些日子过来，来到我的座下和彭祖争辩是非。我已经将她们劝解和好。可是她们在回去的路上又开始争吵，如今已经吵得不可开交，各自分散了！”
我诧异道：“九灵太真、无极瑶池大圣、西王母娘娘，难道还有您座下解不开的疑难，劝不好的纠葛吗？”
“哈哈哈哈！你这个丫头，到我的膝下，过来说话！”西王母娘娘轻轻呼唤我说。
我走到她面前，跪在她膝下，就好像跪在我母亲大人膝下的那种感觉。
“人世间的情缘纠葛，不是我解不开，是不能解呀！你的师傅和彭祖，他们争吵争了几百年了！因为争吵他们才会时时刻刻记得对方，因为争吵他们才会互相感知对方的存在，因为争吵他们才会更加离不开对方。你说说，如果他们不争吵，还算是一对情侣吗？”
“那么，他们就不能和和美美在一起，放弃争吵吗？”
“你看我前面的万顷幻海池，这池水的波浪是静的，还是动的呢？”西王母娘娘用手指指那个幻海池。
那幻海池原本水波微澜，王母娘娘手指指到的地方，瞬间波浪似乎掀起万丈波涛，诡谲变幻，似乎要将人吞噬进去。我再眨眼瞧瞧，什么都没有了，还是微微涟漪的样子。
“哦，我明白了：情缘如同幻海之波，相思，怀念，争吵，不得，舍去，弃绝，怨恨，痛失，痛苦，其实都是一种感知，知道他们心里的感觉，让他们互相感知对方的存在，然后更加离不开对方？”
“是。所以，这些纠葛，何必要去解开？”
“可是，有时候也会很痛苦，让人难以忍受啊！”
“三生有定，缘深缘浅，情长情短，都在轮回里了！”
“那么西王母娘娘座下，有没有办法知道，人世间都有哪些缘分，前生都欠了谁，来世又要回报什么？”
“你的问题太多了！今生是在赎还前生的孽缘，可是，前生的孽缘还没有还完，又结下了来世的新缘。生生世世，就一个情缘未了！”西王母娘娘有些厌烦说道。
我不敢再问她话了。她吩咐人端来一个玉觚，倒出一碗甘泉，递给我喝。
我低头把甘泉饮下，味道甘甜清冽，十分可口。我赞美说：“果然是仙地甘泉，能够美味如此！”
西王母娘娘微微笑道：“此甘泉出自瑶台池上，汇集天上人间的精露而成。喝了这甘泉，玉骨冰肌，不胜风情。你且去吧。”
我离了西王母娘娘座下，回到我的位置上。西王母娘娘命人给昭明和襄王奉酒。他们两个也喝了些美酒。
西王母娘娘看了看昭明，似乎非常欣赏，笑道：“是周天子吗？”
昭明起身给她行了个礼。
西王母娘娘笑着对襄王说道：
“襄王！我和周天子有一些话要说。恐怕要占点时间。不如你带着你的王后到我的群玉山里四处看一看，看看我瑶池的仙境风光如何？玉树上面的果子任你采摘！”
“多谢西王母娘娘！”襄王给她行了个礼。两位仙子过来带着我们，往群玉山瑶池仙境这边过来了。
我回头看了看昭明，不知道西王母娘娘有什么话要对他说，留他一人在这里多少有点不放心。襄王一边拉我看风景，一边说道：“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周天子到哪里不受欢迎？”
两个引路的仙子听了襄王这话，都捂着嘴痴痴笑起来。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意思？”襄王笑道，“西王母娘娘肯定看中了昭明，选他当女婿去了！”
我被他的话逗得简直笑岔了气。襄王说道：“你们女人还有什么心思？看到昭明这样风流倜傥的，哪里肯放过？她身边那么一堆美艳仙子嫁不出去，肯定招他去成亲去了！”
“你怎么这样说昭明？”我笑得更厉害了，“以为昭明跟你是一样的？”
“昭明跟我一样的才对！我才不信他不好色呢！说不定现在蜂飞蝶恋都进了洞房了！”襄王说道。
眼前是一片五色斑斓的琪花瑶草，亮光闪闪泛着温暖宜人的色彩。神奇的花树和叶子让人目眩神迷。襄王带着我往仙境里面走了一会儿，白鹤时而纷飞，白猿时而长啼，白鹿时而奔驰，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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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带着我往前面走了一程，看到一个芬芳无比、美丽诱人的园圃。园圃里边深深处还有一个个清雅的小墅屋，想必就是仙子居住的地方吧。襄王对这些似乎不是太用心，他只是大致看一眼，说道：“这里面山重水复，层出不穷，跟我别处走走去！”
我跟他走了两步，看见园圃外面却有一个清雅幽绿的竹林，竹林外面有一个棋盘，上面还有没有下完的棋；旁边有一个茸草铺设的小床，想必是哪位仙子在这里下棋玩耍累了歇息的。小床用鲜花瑶草装饰，看上去又温暖又舒适。
我这时候也泛起困来，眼睛晃动晃动睁不开。我说困了！襄王说：“你看见床就想睡！想你也走得乏了，就在这里歇息一会儿也好！”
他让我在床上躺下，用现成的衾被给我盖上。命令跟随的引琴、引棋在旁边服侍，去准备一点水给我醒来喝。然后他自己也坐了会歇歇脚。
我几乎一沾到床就入睡了！旅途不比在家里，夜里睡觉总是不安稳的，这会儿却感觉特别特别困，眼睛根本就睁不开。这张小床很温暖，我舒舒服服就睡着了。
我刚睡了一会儿，就看见两位仙子急急忙忙往一处去，一边走一边喊：“青桐仙子！周天子来了！快点跟我们走啊！”
我坐了起来，看见前面一大簇人呢。我忍不住凑过去看看，看见那簇人当中，有一个容颜无比美丽姣好的女子。想必她就是青桐仙子吧。
“青桐仙子！娘叫你呢！周天子来了，娘把你许配给他了！”那些仙子说。
那位名唤青桐的女子说道：“周天子？娘许这种婚姻做什么？他是肉身凡体，人仙殊体，成什么亲呢！”
“这是娘的意思，你还要违抗吗？娘怜惜他用情专一，特地把你许配给他，成就一夕之好！人已经给你送来了！赶快盥洗梳妆，迎接你的夫君吧！”
话没说完，几位穿红挂绿的仙子走过来，不由分说把她推到一个香池里沐浴，然后换上轻如霓裳的衣裳：
一道紫红色桐花的绫罗抹胸，紫红色桐花的绢丝束腰，紫红色零落桐花的下裳裙子。披上白色如霜的纱衣羽裳，盘头梳出高高的云髻，插上一朵硕大的桐花。画眉点唇，推推搡搡过来了。
这时候我正好站在她的对面。她一眼就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她。
我不得不承认她美貌异常，青桐仙子嘛，自然有着青桐仙子的独特美妍之处。可是，她的长相怎么有点像我呢？
不是有点像我，好像很像我啊！
青桐仙子站下来仔细看了看我，忽然对我神秘兮兮笑了笑，还诡异地故意扯了我一把。这时候，已经有人笑着簇拥着把她往前面的屋宇里送过去。我往那边看了看，门大开着，香烟缭绕，在恭迎着青桐仙子和她的姐妹们进去。
叆叇云烟和馥郁的异香从里面飘过来，屋子里大流苏的帷幔遮着一张床。地上铺着彩锦地褥，上面绣着一个个黑色的“黻”字花纹。四面点着香烛，红艳艳的，似乎是装饰一新的婚房的样子。
襄王不是说，昭明被西王母娘娘看中娶亲了吗？那里就是他的婚房吗？青桐仙子就是他娶的仙女吗？
这时候，一个白衣公子被一堆女人推推搡搡推过来。那位公子就是昭明啊！他似乎不是很情愿成亲，但是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也许就是西王母娘娘在大声呵斥他说道：
“你纵然是周天子，我们仙家的女儿还配不上你吗？推推拖拖做什么？不是老身怜悯你用情这么辛苦，才把青桐仙子许配给你！别人哪有这样的福气？还不进去等着做什么？”
话音说完，西王母娘娘就把昭明一把推了进去。我在远远处看着，他是天子啊！在这里被这些人捉弄。我忍不住抿着嘴发笑。
门这个时候呼呼啦啦被关住了。那些送亲的仙子们也都嬉笑着走了出来。我这才注意到，那个门的两边还有两行字呢：“三生有定，莫问情兮缘兮；两世轮回，谁认魂来灵来。”
我盯着那两行字，读了几遍，参不透是什么意思。
我呆呆思量了一会儿，回头找襄王。襄王去哪里了？我一直往前面走。前面一片幻海一般，白亮亮的，照得我的眼睛都睁不开。我感觉到好困。又一想，园子中央不是有个小床吗？我还是回到小床上面睡一会儿吧。这样想着，小床就在前面了。我躺下来，眼睛困得睁不开，朦朦胧胧就睡着了。
似乎在梦里，我听见有人在喊青桐。青桐不是去和昭明洞房花烛成亲了吗？昭明也真是苦，没有想到他有这样的福气，被西王母娘娘看中了，赐给他一个仙女。
想到昭明，想到洞房花烛这样的字眼，我感到身体有些微微的萌动。这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男女****的东西。怎么可以这样乱想？我赶紧命令自己打住。
可是模模糊糊地，我的那个念头竟然发酵起来。我觉得衣襟被轻轻解开了一样羞涩。然后有个人就来到我身边了。
他的温柔像春花一样烂漫，他的细腻像闲云一样舒缓，他所有的柔情像春水一样舒适温暖，一波一波涤荡着我的心。我的心先融化了，散成一瓣一瓣花朵一样的幽香；身子也跟着融化了，绵软无力，似乎连骨头都融化成了毛羽，能够轻轻地飘荡起来。
“冰肌玉骨，不胜风情啊！”那个声音痴痴地，轻轻说道。
我睁不开眼睛，感觉眼前白晃晃的。这时候脑子里是糊涂的。我感觉和梦里那个人缠缠绵绵、厮厮连连交织了一回儿，说不出的恩爱难舍。这时候忽然被人打断说：“你们缘分到了！青桐仙子快回来吧。”
我猛地惊了一下，醒了过来。
鼻子里还有一种异香，花朵就在我脸旁，我还在小床上睡觉。
恍然一梦而已。只是我怎么做了这样一个梦？我羞得满面通红，翻转了一个身，用衾被盖住脸。
所以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女子是不能够胡思乱想的。怪不得妇德上面教诲我们：“身如处子，心如古井。要安分，要安稳。”昭明成亲的日子，我竟然会胡思乱想，做了这样见不得人的梦。我的脸都羞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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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那边看，看到襄王已经在园圃里面走了一圈，往这边过来了。
“睡了这么久，还没醒过来？”襄王问。
“我睡了很久吗？”我问他。
“我看你睡着，到里面去走了走。有些时候了。”襄王说道。
他命人给我取水，我起来喝了几口。想了想，也难怪！这里是仙山仙境，不比人间是幻境，这里最能看出真实的人心。女子的本心，其实都是青春的，萌动的，向往男子的爱的。你看那些仙子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谈笑说爱，一点都不羞涩呢。
我遮掩了一下，问道：“昭明呢？”
襄王说道：“也许已经在候着我们了！我们这就回去！”
襄王怕我冻着，又给我添件衣服。带着我们重新回到九渊池西王母座下这边来。
昭明果然已经在候着我们了！他白衣飘然，恬淡自如的样子，放在群玉山各位玉树临风一般的仙人群里，也是那么出类拔萃，难怪西王母娘娘会特别喜爱他。他冲着我们笑笑，回到原来我们的座位。
西王母娘娘说：
“我这个昆仑山，与你们隔着崇山峻岭，原野平畴，一般人绝上不了我的昆仑山，更到不了我这九渊池。只因为你们三位贵客，都是素昔与我有些故事渊源的，所以请你们过来看一看我的境地。我这里物品寡少，也只有一些仙果甘醴招待你们！请你们不拘礼节，随意尝尝吧。”
西王母娘娘挥了挥手，一些奉果盘的仙子开始把各种各样的果品端到我们面前。我看了一眼，都是平生从未见过的。颜色鲜亮，果实丰满，诱人可口。就取过来吃了几个。
西王母娘娘说道：
“叫仙子们舞蹈上来吧。”
随着她的话音，一阵阵仙乐弹奏起来。曲调婉协优美，令我和昭明都赞叹不已。这时候，穿着红红绿绿、姿影婀娜美好的仙子们列起队伍，随着仙乐舞动起来。
只听得舞蹈的仙子们挥动曼妙的云纱长袖，轻启歌喉，唱起来霓裳、六幺神曲。我听得不甚明白，似乎在唱一个霓裳开头曲：
“霓裳起舞兮，幻海人间情。痴人不自觉，枉自费伶仃。”
然后一个绿衣的仙子唱道：
“浩浩九渊池，峨峨灵山青。中有嘉木直，焕彩发新声。丝桐合一体，相倚能共鸣。泠泠七弦起，万山著幽情。”
绿衣仙子领唱，其他的仙子在和，伸展歌喉唱了几遍。然后出来一位粉色羽衣的仙子接着唱道：
“鸟语不关林，泉鸣非山吟。曾诉女儿情，能携壮士心。”
这个唱词我是听过的。当年在朝会宴飨的时候，我和昭明玩射覆，昭明给我出过这个“射覆”：我知道这是一个“琴”。我听到仙子唱这样的曲子，就有些纳闷：他们如何知道这个曲子的？
然后她们接着就开始唱我做的那一首：“出自幽篁里，爱发君子音。松风可作伴，丝弦永不离。”
昭明也听出来了，抬头看看我；我也有些纳闷看看他。襄王只看见仙子们在歌舞，他没甚么兴趣，所以半听不听，也不知道那些仙子在唱什么。
几曲过后，西王母娘娘看了一眼我们说道：
“情缘情债，都是纠缠不清，没有了局。今天算是一个了结吧。周天子陛下！要恭喜你了！你今日成亲已经结下珠胎！记住明年今日，来这里接你的孩子！”
昭明有点惊讶，他站起身来谢了一下。
西王母娘娘笑道：“三位贵客！你们在这里的时间也不短了！我就不留三位座下了！”
西王母娘娘说完，把她手里的豹尾神翎一挥，所有的仙子仙眷都转瞬间消失了！连奇花异草和珍宝果树都没有了踪影。
如果不是亲眼见，我们怎么会相信这样不可思议的一幕！
返回途中，襄王执意让昭明坐上我们的车辇，一起说说话打发路途的寂寞。其实我知道襄王的心思：他太想知道昭明在西王母娘娘那里做了什么？
“陛下，西王母娘娘好像对你青眼有加！把你一个人叫过去说话，都做些什么？”襄王开门见山问道。
“这个我不方便告诉你。”昭明笑笑说道。
“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西王母娘娘那一堆如花似玉的女儿嫁不出去！碰到你这样风流倜傥的怎么肯放过？肯定招你做了女婿了！”襄王直言不讳说。
昭明含笑说道：“我又没婚配。就是做了人家女婿又怎么样？”
襄王坏笑道：“怪不得去了那么长时间！那些仙子一个赛一个！陛下可真有艳福！那西王母娘娘说明年让陛下过来抱陛下的孩子！想必禁不住人家生拉硬扯，已经成了亲行了好事，从了人家吧。”
昭明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从了又怎么样？襄王不知道：王母娘娘的女儿有多美！简直勾魂摄魄！”
襄王笑道：“都说陛下不好色！我从来就不信！陛下是不好人间之色！遇到天上的仙子之色陛下比谁都好！”
昭明含笑不语。过了一会儿，他喃喃说道：“青桐仙子！”
我听到这四个字，惊得魂都要飞出来！他怎么会突然说出这四个字来？
昭明说完“青桐仙子”这四个字，下意识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他刚刚吐出的那四个字正好触动了我那个不可告人的梦境！我还没有完全从惊愕中恢复过来，一双惊呆而迷惑的大眼睛正愣愣地望着他。
我的那种毫无掩饰的眼神，似乎把昭明也惊了一下。
“我去西王母那里的时候，你们去哪里了？”昭明似乎有意无意，忽然问襄王。
“没有去哪里，就在瑶池仙境里面四处看了看！冰晶玉液，别有洞天！到底不同于人间这样的景色！”襄王说。
“哦。”昭明若有所思的样子。
“夫人都已经困了，就在那个园圃里面睡了一会儿！这也是难得有的！睡在仙境里！”襄王补充说。
这一次昭明的眼睛又一次看了我一眼，我回避了他的眼神。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真怕他看出我的什么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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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春祈说昭明送了补品过来，就对春祈说：“放你那里，什么时候需要就用了吧。我现在懒懒的没有精神，有一种感觉，就是当年被人设了巫蛊，被人缠住了一般。这种病，不是这些药水能够治好的。”
春祈说道：“娘娘在外面是受了什么风寒了？还是受了惊吓？总是觉得娘娘神色不好，精神又这样！”
正说着话，宝树过来传话说：“陛下听说娘娘病着，特地过来看看！已经在凤池阁外面了！”
春祈听说昭明过来了，急忙去迎接了。我没有起身，我听说他过来，心里更是难受。
昭明让春祈她们准备浆饮，春祈她们会意，知趣地远远回避了。昭明坐在我床榻旁边，看了看我的脸，说道：“怎么会这样？襄王说一回来就病了！还成天胡言乱语！所以我来看看是怎么了？莫离，真的病了吗？”
“是。感觉很难受，好像被魇压了一样。”我说。
“是因为那个梦吗？”昭明问道。
“哪个梦？什么梦？”我吃惊地看着他。
“王后在瑶池仙苑里面不是睡了一觉吗？没有做梦吗？”昭明含笑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应该承认，还是否认。
“莫离，你的眼睛什么都藏不住。你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我。”昭明问道。
“没有的。臣婢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我摇头否认了。
“梦到我很正常！为什么不承认？”昭明问道。
“真的没有，陛下。”我说。
“也是。王后怎么会梦到我？王后心里我早就什么都不是了！我现在是成了亲的人了！我几乎天天晚上都会梦到青桐仙子！莫离，你知道青桐仙子是谁吗？”昭明问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说：“想必，是西王母娘娘的女儿，嫁给陛下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昭明脸上满是笑意。
“没错，是西王母娘娘的女儿。可是她的模样，跟王后一模一样！”昭明说道。
“陛下不觉得失礼吗？”我正色说道。
“我说的都是事实。我又不曾编撰，有什么失礼的？难道我就不能有一个长相像王后的妻子吗？我和她拜堂成亲，入了洞房。王后真不知道吗？仙子是什么模样的？冰肌玉骨、不胜风情……”昭明轻轻地，但是清清楚楚说道。
“陛下，这样的话怎么能够对臣婢说！陛下为天子，怎么能这样对臣婢说话，不觉得太失礼了吗？”我只想打哆嗦，浑身的冷汗都悄然惊出来了！
“莫离，梦境而已！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心里一直在思念她，梦到她不是很正常的吗？难道我连做梦的权力都没有吗？”他说道，“你害怕什么？梦境而已！”
“可是，……”我还是解不了心里的疑惑，我怎么做的梦和昭明的事情这样扣合着呢？
“两个人的心一样，梦就会一样！”昭明说道，“还会有人因为一个梦境病倒在这里，岂不荒诞可笑？”
“陛下！”我抬眼看看他。我这时候才知道他是来安慰我的。
他握着我的手。我感觉他的手好热好温暖。
“赶快好起来吧。出去是散心的，别中了邪魔反而生了病。我看你有点中邪了！”昭明说道。
“陛下，臣婢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西王母娘娘肯把她的青桐仙子嫁给陛下，却不让青桐仙子跟着陛下回来呢？”我问他。
“仙人殊体。也许仙子不能适应人间的生活。也许，那本身就是一种幻境。说不清楚。”昭明说道。
春祈把浆饮端过来了。昭明接过来，喂了我两口。他看着我，笑了笑。
“你笑什么？”我问他。
“我不能笑吗？”他说。
“陛下在笑我。”
“是啊！有时候那么傻。惊了一身冷汗是吧。一会儿换一下衣裳。冷汗发出来，病就好了！”他说。
“是。”
“我还有事，就走了！有时间到京城去看我啊！”他说道。
“是！”我答应着。
昭明走了以后，我果然觉得被他几句话一激灵，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回宫里用热水沐浴了换了衣服出来，身上的寒气似乎发出来了一些，感觉清爽多了，身体也不是那么沉重似乎被什么东西缠着了。
我反复想想他说的话，梦境而已！真的只是梦境而已！我不过是做了一个梦，我何必因为这个梦境心怀不安，染了一身病体出来？即使那个青桐仙子真的和我有关，那也不是我能够主宰的，我又何必愧疚不安？
我这样想着，心里渐渐宽怀了一些。加上昭明送来的补品被冬祈煮了浆水给我喝，过了几天觉得舒展了好多。病势看上去慢慢地退了。襄王看着我说：“前些日子要死要活的，吓了我一跳。昭明来看了一回就渐渐好了！我还真说不清楚你们！”
“王爷想说什么话？随王爷说好了！”我说他。
“我什么也不想说！我就想让你早点好过来！天天这样子我都愁死了！你是我的王后啊！我这辈子指着你过日子呢！你跟昭明我也看明白了：死死活活你们也分不开！想必上辈子都结了缘的，这辈子也分不开！”襄王说道。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好诧异他说出这样的话。
“你以为我傻呀。我虽然听不太明白，也能猜出几分！西王母娘娘说的话，不就这意思吗？人都要缘分的！怪不得我自从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心里就好像被什么牵住了一样！上辈子肯定跟你这个小贱人有什么牵扯。莫离，我问你一句话：如果有来生，如果我们还能相见，你是会跟着昭明呢？还是会跟着我？”襄王问道。
“你怎么会问出这么傻的话？”我笑着问他。
“回答我的问题。”他说。
我迟迟疑疑答不上他的话。
“莫离，如果有来生，我还想要你！跟着我吧。”他说。
“这个我怎么回答你？来生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们换换，我做襄王，你做莫离？”我说。
襄王笑了笑，“你想换吗？”
“想。这样我就可以随便欺负你了？”我说。
“莫离，在你的心目里，我一直欺负你吗？”襄王问道。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让我感觉他心里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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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很奇怪在我的心里他的形象那么坏。他觉得他付出了很多，给我的却是完全相反的感觉。其实，他的真爱在我的心里早已经体会，只是女子怎么会把这些挂在嘴边？心里有，口里却是另外的嗔怪的话语。
我笑了笑。说：“难道不是吗？……”
襄王瞪着眼，忽然把我拉在他身边，然后紧紧搂着我：
“我是一心一意爱你的！虽然你从来不领情！如果有来世，你照样跑不了！我一眼就能够认出你！不管你变成了一棵树还是一棵草，我一下子就能把你抓在手里！你还得乖乖地给我做王后，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襄王，你管得了今生，还管得了来世吗？来世你是什么都不知道！也许襄王只是我手里一片桑叶，我想咬就能把你咬碎，我想吃就能把你吃掉！”我毫不客气说。
“这么狠毒的家伙！一心就想控制我的东西！如果你来生变成一片桑叶，我就变成一条虫子！”他瞪着眼睛说，“还要把你吃掉！无比卑贱的丫头！”
“在王爷眼里，臣婢有这么卑贱吗？”我不满地说。
“你本来就是个采桑女嘛。还自己夸耀会养蚕，缫丝！一辈子给夫君做了一件衣裳，再想穿就没有了！”襄王说道。
“不是有一件嘛，王爷先穿着呗。臣婢回头再给你做！”我说。
“穿什么？你自己看看！”襄王将自己里面的衣服翻出来，果然是我给他做的那件，只是已经烂了好些了。
“上次在大漠里睡在毡房里，磨得厉害，坏掉了！现在没得穿了！说起来娶了个采桑女，一点福气没沾到！”襄王说道。
“你再说我不给你做了！”我笑起来。
“行了！不说！那个西王母娘娘说的倒是有道理，可惜我记不住。就是恨着也是爱，吵架也是爱，生怨气也是爱，乱七八糟都是爱。我发现你就是这样爱我的！”他笑着说道。
“嘻嘻！”我笑起来。
我们接下来的日子像进入了甜美的流着金黄色蜂蜜的日子。襄王对昭霰王姬的感觉越来越好，他给寄同求情，请求昭明宽恕寄同的罪过并且提前释放了寄同。昭霰王姬感恩不尽。谢过襄王，返回京城去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毫无踪迹，以至于我都想不起，这流水一样度过的甜蜜日子到底都在做什么？诸侯之间的礼仪往来倒是很频繁，夏耘女御自然会详细安排，我知道一些就是了。不过是一些迎来送往的礼仪，有固定的范例，也不需要多操心。
襄王依旧是那样忙碌。昭明不断东巡南巡，经过夏宇国的时候，他就会来见见襄王，和他谈论天下大事。有一次，我就听见昭明和襄王在凤池阁坐着，一起议论天下大事。
昭明说道：
“天下失政，王道有损，天子诏令不能行四海。各路诸侯企盼霸主，是因为能够替天行道，扶弱抑强，主持公道，使百姓能够安好，秩序能够廓清。襄王如果要成就霸业，就应该尊王室，攘四夷，安定中国，抚恤百姓，使天下有治世之福才对！”
襄王说道：“臣尊天子之命！尊王攘夷！平定天下，恢复秩序！”
襄王和昭明天子立下盟誓。然后襄王代表夏宇国亲自到京城里去觐见天子。觐见是一种庄重的礼仪，在夏天的时候举行，表示诸侯对天子的感恩和敬重。襄王觐见天子，就是表示夏宇国忠于天子，尊天子为尊，接受天子的诏命。
如果想要诸侯臣服，强大的武力可以示威，规范的秩序才能示德。德威并重，才能号令天下。襄王尊王，就等于获得了天子赋予的正当名分，号令天下、维持秩序才名正言顺。反过来，夏宇国越来越强大的军事势力，也成为捍卫王室的一道坚强屏障。
所以，襄王和昭明天子这一对曾经的情敌，在这个时候保持了难得的友好关系。
从私下里，我也不能不认为：襄王从心里服气昭明，喜欢昭明，也爱戴昭明！
昭明的雍容大度，昭明的敏锐聪慧，昭明安定天下的雄韬伟略，包括昭明非凡峻洁的人品气质，襄王都从心里喜欢。
他们的私人关系也越来越亲密友善。
第二年春上，四月不到半，京城里面传来让我们都非常惊讶的消息：昭明天子驾着车马亲自到昆仑山，按照西王母娘娘的约定，接他的孩子去了！
襄王听到这个消息忍不住哈哈大笑。因为他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是又好奇又新鲜又怀疑！他根本不相信昭明会抱一个孩子回来。他猜测昭明最后空手而归呢？不过西王母娘娘亲口说的话，他还是有点半信半疑。所以满怀期待等着消息。
过了半个多月，京城里面的消息传过来了——而且这个消息传遍了天下，震惊了朝廷和各路诸侯：
昭明天子从昆仑山九渊池西王母娘娘座下抱回来了一个儿子！是昭明和西王母娘娘的女儿青桐仙子生下来的小殿下！
昭明已经给这个孩子起了个名字：肃裕氏昆仑！
满天下都是欢欣喜悦的！周王室迎来了一个人神交接的王室后人——昆仑小殿下！
襄王听到这个消息立马就坐不住了！他一脸喜悦要带着我到京城去祝贺！我知道他的目的不仅仅是祝贺！他想去亲眼看看这个来历奇怪的孩子！
如果不是亲身目睹经历了这件奇事，襄王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样的传说！包括前来会见襄王的诸侯们都说这是匪夷所思！有人猜测说昭明天子在外面不知道约会了什么女子，生下孩子，故意这样说来隐瞒什么的。
但是襄王很清楚：事实并不是传说中的那样！他催促我快点出发。
我们的马车一路急行赶往京城。一路上襄王都用奇异而可笑的语气议论这件事。
我们到了王宫门口，柳岸侍卫过来迎接我们，说：“陛下知道王爷、王后过来了！小殿下现在在养和殿里，昭霰王姬带着她呢。臣这就带王爷王后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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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带着我进了养和殿。昭霰王姬带着几个宫里的女御正在摇篮边上哄着孩子，不时传来孩子的咯咯的清脆的欢笑声。昭明似乎有点无精打采，一个人在榻上半倚着。
“都是自己人，朕就不多礼了！里面随便坐吧。”昭明说道。
“陛下怎么看上去无精打采的？刚刚得了个儿子，不是应该高兴吗？”襄王一边说，一边抢先来到摇篮前面。
我也有点迫不及待，跟着他走到摇篮旁边看了一眼：果然是个可爱的孩子啊！
那个孩子面容白皙嫩滑，脸庞如同明月一般皎洁，清澈的眼睛如同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嘴唇像花瓣，不听翻动着吐着口水，发出“啊，啊”的声音。
我特地用心看了看那孩子的眉眼，又干净又整齐，颇有几分昭明的样子。襄王看上去也很喜欢，夸赞道：
“倒有六七分的样子像陛下，这面相也是富贵至极的！这也是奇了！还有这样的事情！陛下竟然得了这样一个神奇的孩子，还是仙子留下的。应该恭喜陛下才对！”
“朕现在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看到孩子倒是满心欢喜！可是这孩子又可怜，生下来就是个没娘的！岂不令人可悲？”昭明叹息说道。
襄王笑着讥讽道：
“陛下和我们一起去昆仑山的！我们不过去白白看了一场风景！陛下去娶了亲，行了好事，如今连这么好的儿子都有了！天下好事都被陛下一个人得了！还贪心不足，想要人家的仙子！陛下岂不是太过了？”
昭明被他这样讥讽，笑道：“想想也是这样的道理！朕还真应该知足才对！只是想到孩子毕竟太孤惜，忍不住心里有点悲悯！”
襄王说道：
“陛下如何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起来？有昭霰王姬在，有众多宫廷女御，带养孩子有什么为难的？陛下不过是觉得这孩子没有亲眷缺少一点仗势，如果不嫌弃就认给我们夫妻做义子，给小殿下一点屏障，如何？”
昭明淡然一笑，说道：“襄王可真会算计！襄王是想用我的儿子招子吗？”
襄王哈哈大笑说：
“陛下聪敏过人，什么都瞒不住陛下！这个小殿下确实来得稀奇！又是神仙赐的，定然能够给陛下带来福气！我们夫妻多年还没子嗣，就想借点陛下的福气！不知道陛下准不准？”
昭明说道：
“襄王的头脑真是快得很！别人想不到的，你抢先就想到了！真是聪明过人！这个孩子能得襄王和王后的仗势，还不是这个孩子莫大的福气吗？朕求之不得。朕这就吩咐人写下文书，就把昆仑认给襄王夫妇！等到孩子大些，再让他去给你们两位叩头！”
襄王很开心，说：“好！臣这就认下了！今后昆仑小殿下的事情，就是臣的事情！陛下只管吩咐就是！”
就在这时，蒲棠女御过来回禀说：“陛下，您吩咐制作的青桐仙子的绢布画像已经做好了！现在就挂上吗？”
昭明说道：“挂起来吧。一则希望她能够保佑这个孩子平安健康；二来也可慰藉朕的相思之情。”
蒲棠女御领命，命司役过来，将那幅青桐仙子的画像悬挂起来。
司役过来，将绢布的画像展开，小心翼翼悬挂在养和殿正当中的墙壁上面。
随着画卷的逐步展开，一个美人绰约美好的身姿出现在画卷上面。
那个美人的身姿是侧着的。低垂着头，娇羞得低垂着眼帘，斜斜地站在香草芭蕉旁边。如玉如雪的肌肤透过白纱羽衣若隐若现，看上去十分迷人。
她的装束也非人间的打扮。紫红色桐花的绫罗抹胸，紫红色桐花的绢丝束腰，紫红色零落桐花的下裳裙子。
仙子神色半是羞怯，半是婀娜，高高的云髻上面，还插上一朵美丽硕大的桐花。
我看到了这幅画卷，心里暗暗一惊！这个，不是我在梦境里见到的那位青桐仙子吗？
我明明只是做了一个梦！梦境里，看到那位青桐仙子穿上了紫红色桐花的绫罗抹胸，紫红色桐花的绢丝束腰，紫红色零落桐花的下裳裙子。她的头上，还插上一朵美丽硕大的桐花！
她还对我笑了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昭明会画出这样一幅仙子的图像？为什么他画出的那位仙子的衣裳颜色都这样吻合？难道仙境有很多东西都是灵犀不可洞察的？
我怔怔地望着，心里暗暗翻动着九渊池的波浪。襄王也饶有兴趣看了半晌，说道：“难怪你说勾魂摄魄！得了这样美貌绝伦的仙子，可不是让人魂不守舍的？”
昭明笑而不语。
襄王问道：“陛下这次去昆仑山，可见得了西王母娘娘？她们怎么说？”
昭明愀然叹息说：
“朕只见到了一位身穿绿衣的霓裳仙子！她说奉西王母娘娘之命，把这个孩子交还给朕。朕问她为什么不把孩子的娘也给我！她说人神殊体，不能同归，所以不能给我。朕想请求再见一面，也不被允许！想起当日夫妻欢会，今日憔然一身，岂不伤感？待朕闲暇时，朕再去一趟，一定求得仙子回来才肯罢休！”
襄王看昭明这个样子，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嘲讽说道：
“陛下聪慧贤明之甚，整个天下谁能稍稍比肩？唯独在这件事情上，怎么竟会这么执迷不改？前番为了莫离要死要活，现在又为了这个仙子弄了张画卷挂起来！陛下何苦如此？又不是没有？天底下哪个女子不期盼着侍奉陛下？祁音、如画终身不嫁等着陛下！陛下何不册封几个也给陛下暖暖身子？为什么一定要死死守着那几个？”
昭明恬淡一笑，说道：“人间情事，多少缘分阻隔，襄王以为是想怎么就怎么样的？也要前世修的呀！”
襄王说道：“要什么前世修？你现在一道诏令，封十个公主进来，谁敢说不是？修什么呢？”
昭明笑道：“襄王既然如此明白，何不大行册封后宫，取天下美人尽收宫中，日夕欢娱呢？怎么见了一个莫离，就弃了前欢，改了心性，深入漠北八百里，被人嗤笑‘美人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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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番外：
鱼莲山上的青裳使者，和不情山里的玉裳使者，同为一座神宗门下的两个子弟，情投意洽。听闻玉裳使者和彭祖不和，前些日子到西王母娘娘座前辨理，青裳使者想着多日未见，也飘飘渺渺赶赴昆仑山，不想玉裳使者已经回去了，没有遇见。却听西王母娘娘正手拿那一支豹尾制作的神翎，给她的女儿们讲五百年前一段悲情故事。
青裳使者不便打扰，就站在一边，驻足倾听，想听听西王母娘娘讲些什么。
这时候，西王母娘娘座下一位粉色羽衣的仙子翩翩走出，问道：“虽然是周天子，可是毕竟是凡夫俗子。娘娘为何那样厚待，还把青桐仙子许配给他？还答应赐他一个孩子？”
西王母娘娘叹道：“他们原本是有缘分的。说起来，还是一则旧事。”
那些仙子女儿们说道：“如此，请娘娘赐教了！”
西王母娘娘手里的神翎摇晃了一下，叹道：
“五百年前，灵山之外，幻箐神山之上，曾经有一段情缘纠葛，令人唏嘘！幻箐神山之上，有一片茂盛的丛林。丛林中天生地长，生出了一棵青翠挺拔的秀木，名唤青桐。那青桐高三丈有余，阳光之下熠熠闪光，十分招人喜爱。”
“哦，天生地长，也是灵物了！”众仙子叹道。
“有一只神兽非常爱慕青桐神木，朝夕与青桐为伴。白天护佑青桐不受野兽伤害，晚上就在青桐树下栖息。呵护日久，两人逐渐生出一段情愫。不想另有一个恋慕青桐的黑岩山神非常嫉恨，可惜不能对敌神兽。正巧这时，伏羲神帝派人寻找嘉木制作瑶琴。黑岩山神从中做祟，故意隐瞒两人之爱恋，将青桐树推荐给伏羲神帝。伏羲神帝看到青桐树十分满意，就令黑岩山神砍伐青桐，交给神匠，制作了一架瑶琴。”
诸位仙子听到此处，不由哀叹怜惜。
王母娘娘接着说道：
“伏羲神帝取青桐之木，其树高三丈三尺，截为三段。上段声音太清，下段声音太浊，只有中段，清浊相济，轻重相兼。就把此中段之木用作材料，在水中浸漫七十二天，按照五行排列，择吉日良时，凿成一架灵木瑶琴。”
“唉。”青裳使者叹道，“可怜一对有情人。就这样被活活分开。令人慨叹悲酸！”
西王母娘娘接着说道：
“那个神兽失去了心头所爱，日夜痛惜悲号，愤愤不平。可是却苦苦找不到青桐的下落。三年之后，他才得知青桐被伏羲神帝拿去，就去伏羲神帝那里诉说冤情，讨还公正。伏羲神帝这才知道无意中拆开了一对恩爱情侣。伏羲神帝就承诺神兽：给他偿还一世的情缘，准许神兽和青桐仙子在人间历幻，成就他们的百年夫妻。”
“如果是这样，也是美满姻缘。伏羲神帝也算是能够补过。”一位仙子说道。
“这原本是一段好事。可是谁能想到，横生风波。说起来，又是一段故事。”西王母娘娘叹息说。
青裳使者叹道：“有情人能够在一起，自然是好事。可是怎么会横生风波，又出了哪些事情？”
只听西王母娘娘说道：
“那个青桐仙子去掉上面的清木，又去掉下面的浊木，只留了中间一段制成瑶琴，已经大失青桐之身。伏羲神帝又在西天幻箐山采撷冰蚕，长七寸，黑色，有角有鳞，以霜雪覆之。然后作茧，长一尺，其色五彩，织为文锦，入水不濡，以之投火，经宿不燎。以此冰蚕之茧制作琴弦，饰之美玉，成就了一把天神一般的珍贵瑶琴。”
“莫非，这个冰蚕之茧也有了故事？”那位仙子问道。
西王母娘娘叹道：
“那冰蚕之茧制作的冰弦原本出于神山，又经伏羲神帝锻制，早已有了灵性。缠绵温柔，非同一般。而青桐仙子做成木琴之后，因为和神兽意外离别，悲戚难奈，日夜啼哭。冰弦因为****与木琴相伴，两下里心弦相应，音韵和谐，又被它日夜抚慰，渐渐弥了怆痛，与琴弦另生出一段缠绵悱恻的恋情来。”
那位仙子说道：
“这样岂不就麻烦了？已经许给神兽，偏偏又在这里生出一段孽缘，说起来其情可悯，可是也埋下孽缘之根。”
西王母叹道：
“可怜那个神兽重新找到青桐时，已经过了三载。谁知三载以来，那位青桐，因为感冰弦缠绵之意，心中酷爱冰弦，两下交好，不愿意再成就和神兽的那段姻缘。然而帝命已经下达，再无收回之理。伏羲神帝就将琴灵、弦灵、兽灵三灵一同贬斥人间，让他们历幻红尘幻境，了结上世未尽的虐缘情仇。”
“那后来如何呢？”仙子问道。
西王母娘娘说道：
“天上人间，最难一个情字。恩恩怨怨，连伏羲神帝都难以判断，何况老身我呢。分分合合，都是前生的孽缘。缘缘分分，谁又能剖个清清楚楚？”
“这岂不又可怜了琴灵和弦灵？”仙子叹道。
“要不怎么说是孽缘呢？三生有定，莫问情兮缘兮！”西王母娘娘叹息一声，接着说道，
“当时琴灵和弦灵心心相印，誓死不愿分离。他们痛惜来生无缘，担心在幻境见面之后彼此再也不认识对方，就咬破手指，用鲜血写了几个字，提醒他们见面时能够记得对方！”
“不知道是哪几个字？”仙子问道。
西王母娘娘正想开口，却见青裳使者在一边站着，笑道：“鱼莲山上的青裳使者驾到了！有失远迎了！”
青裳使者说道：“过来看看玉裳使者，可是不巧没有遇上。却听西王母娘娘讲了这样一个动人的故事。想必西王母娘娘怜悯琴灵、弦灵，所以成就了他们的一夕之欢。”
西王母娘娘笑道：“明知道是前生的孽缘，可还是禁不住一丝悲悯。万古情事，别说不明就里的人间，就是仙境瑶池又如何能避免？你那个师妹，不就是这样？”
青裳使者说道：“唉，师妹她跟彭祖那点事儿，永远也扯不清楚的。既然她已经回去了，我也不敢打扰，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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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浑浑噩噩的梦。梦里似乎跋涉了千山万水，好疲倦啊！
似乎是从昆仑山的九渊池开始，然后是瑶池幻境；一会儿是那个若有若无的梦，看见烟雾缭绕的洞房；这个时候听见响亮的孩子的哭声，我立刻被哭声惊动了，跑过去一看，那不是昆仑吗？在哪里哭呢？
这时候，九渊池的漫天水波翻卷出来，我被困在里面难以自拔；我拼命挣扎想从那种窒息的波浪中翻腾出来，累得筋疲力尽。
“莫离！莫离？在做梦吗？醒一醒！”
我被襄王唤醒了！他看着我说：“怎么了？还在做梦？叫都叫不醒？”
我一下子醒了过来，傻乎乎看着他的脸。
“累死我了，”我感叹道。
“是啊，睡在床上还喊累。做了个什么梦？”他问我。
我想了想，其实什么也没有，乱七八糟的。
“好像梦见昆仑了！昆仑在哭，那么可爱的孩子！”我说。
“想孩子了！”襄王笑着说。
“王爷才是想孩子了！自从看到昆仑，王爷的心思就重重的。别当我不知道！”我说。
“把我说得像你一样。我不像你们，读了那么多诗书，典故，脑子里全是浮想联翩的东西。昭明会守着一张画像过日子！载启聿明会守着一个棋盘比女人还温暖！你们这些凤凰好是好！可是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我就知道行军打仗，会盟诸侯。你们那一套我就搞不明白。”
襄王说道。
我笑着说：“所以，聿明将军说你是鸮鸟！”
襄王笑道：
“他混账！你问他以前敢不敢这样跟我说话？别看他跟着我长大，他一向规规矩矩的。就是你来了以后，跟着你学的！”
我说道：
“跟着我学的？难道他跟着王爷不学要跟着臣婢学吗？谁不知道载启聿明是王爷的影子？跟王爷一个鼻孔出气的？他原本就那样！”
襄王说道：
“行了！半夜三更做梦起来，还给我讲这么多大道理。我不管你什么凤凰鸟还是梧桐树，吃不吃腐鼠无所谓。跟着我就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服侍夫君就服侍夫君！这就是你的日子！别成天想点古古怪怪的东西！听见没有？”
“王爷！如果臣婢过着这样的日子，没有自己的头脑，是跟王爷身边的犬马差不多，那么臣婢浑浑噩噩活一辈子有什么意义呢？”我不高兴地说。
“这么多人过得都是这样的日子！要什么意义？昭明要意义！王后看看他日子过成什么了？我都不明白：娶几个温柔贤淑的女子天天晚上陪着说说话不好吗？非要挂一张画在墙上傻乎乎地看着有意义？这种意义白给我我也不要！”襄王说道。
“对牛弹琴！把昭明拿出来给王爷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我翻身睡下了。
他笑了笑，过来暖着我。“看你！这么糟蹋我！我是为你好！胡思乱想身体都坏了！好好地养着给我生儿子吧！”
夏耘女御过来给我请示。如今宫里女御新进了一批，分工需要重新调整一下。我对这些没兴趣，我吩咐说你看着办吧。
夏耘女御回禀说道：
“颜芮女御、宛如女御、还有纪耘女御如今都做了管事的女御了！娘娘宫里重新调派了一些过来！厨房除了冬祈女御还在，新增加了一个管厨房的，是虚宇城过来的；顶替夏祈还有一个管事的女御，加上娘娘贴身用的，都是虚宇城防风大人派来的，娘娘给赐个名字才好！”
夏耘女御说着，唤过来四个年轻的女御，给我行礼。我看了看，果然是虚宇城里的。说不清楚哪一点风格，但是看上去一个个朴实亲切，似乎带点虚宇城的味道。我一看见就喜欢。
我问道：“今日教导你们歌舞的，可还是当年的贞仪大人？”
女御们说道：
“正是！如今贞仪大人还在教习我们歌舞！可是当年教导诗文的学谕大人竟然是太子殿下！这都是一件奇闻了！如今虚宇城的女子庠序都津津乐道呢！”
我说道：
“这昭华苑的人也换了好几批了。名字我都起得为难。王爷现在正爱着芙蓉花呢！满苑里栽得都是！就用芙蓉二字命名吧。”
夏耘女御笑道：
“可不是呢！还真是娘娘能够想起来，知道王爷的性子爱好，别人怎么想得起？这样吧！厨房里有冬祈在，在厨房用的就叫冬芙好了！顶替夏祈的就叫夏芙，依旧管理昭华苑的衣饰用度。留在娘娘身边的，就叫春芙、秋芙好了！”
我看了春芙、秋芙两个丫头，都是温柔可亲的，点头称好。夏耘又问其他的事务，我说：“女御大人您就多费点心吧。有好用的人你也只管提拔着用，也好给你分点力！实在提拔不出来，就是你做管事女御的失职了！”
夏耘女御笑道：“娘娘这么说！奴婢也不敢叫累了！只好拼死辛苦去了！”说着告辞去了。
春芙、秋芙就留在我身边。春祈女御已经升了级别了。我让春祈带着她们，教导她们做事。这样的情景，和我当初带着紫陌进宫，已经天壤之别。那个时候对宫廷一无所知，四面都是召薙女御的人，又把不住襄王的脾气，每日心惊肉跳，真是感叹。
春祈女御是留在我身边的唯一一个女御了。她也有点感慨，过来说话劝导我呢。春祈说道：“娘娘还慨叹什么？如今的情形还不好吗？王爷是什么样的脾性？谁敢惹他的？如今也被娘娘收服了。回到昭华殿里面安安生生的。可不是王后娘娘的福气？”
中午襄王回来用餐，春芙、秋芙两个丫头出来见襄王，报了名字。襄王笑着哼了哼，没有说什么。
我问他忙什么，他说：“还有什么事情？内修政务，外整兵事！‘国家大事，惟祀与戎’嘛！”
襄王说着坐下来，就把煮好的禽肉分了一块放在我碗里。他就喜欢狩猎打禽，这种东西他就喜欢吃。一点不考虑我的感受。我看见这些东西油腻腻的感觉心里很堵很不愉快，说道：“总是给臣婢这些无法下咽的东西！”
“看你怎么说话的？我害你吗？不是想让你吃得好一点？你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弄！”襄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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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挑拣了一些，有蛋类，还有一些冬天腌制的腊肉。我看见这些东西心里更烦，就把筷子放了下来，我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襄王恼了起来：“你这贱婢是越来越没样子了！按照道理我动了筷子你才能吃！如今放到你碗里还嫌我挑得不好！想吃什么叫厨房给你做也行！你又不说！作什么？”
我不想吃饭，他还说我作。我更恼了！看着满桌子各种各样的肴馔，心里真的堵得难受，胃里酸酸的直往上翻，一口都不想吃。
“臣婢真的不想吃！”我闷着说道。
“随便你好了！越来越难养了！我都不知道……”他不理睬我，自己吃了起来。
就算不吃都不行了！我闻到桌子上饭菜散发的那种令人讨厌的味道和白气，看着那种满满的感觉就无法忍受。就是那种满的感觉让我堵得慌，我忽然一阵反胃，我捂着嘴忍不住干呕起来。
襄王惊讶地看看我，“怎么了？”
我说：“我不想吃饭，困了！”
我说着离了餐桌，到床榻上躺着歇了。
“要不要让聿明过来给你看看？不舒服吗？”襄王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他说有点烫。
“去叫载启将军进宫一趟！给娘娘瞧一瞧！”襄王吩咐引琴说。
载启聿明过了一会儿就进宫来了。他为我诊了脉，问我是不是感觉头晕？我说是。
“娘娘要好好养着了！过段时间就没事了！前些日子还想着找娘娘来下棋呢！看来还不能了！”载启聿明说道。
“你那么多废话！娘娘怎么了？”襄王问道。
“恭喜王爷！娘娘这是身子有喜了！”载启聿明说道。
“哎呀！”襄王惊讶道，“这也真是邪门了！我说认个儿子招一招，还真招来了！前面才把昆仑认过来，这边就有了！我保证是个儿子！”
载启聿明笑了笑。我说道：
“聿明将军如果有空闲，不妨进宫来教我下棋。前番被你那样恶补恶传，倒是见识了其中许多奥妙！如今倒是很想学呢！”
载启聿明说道：
“棋艺一半是艺，还有一半是颖悟和胆识！娘娘颖悟能力超过一般，又胆识过人，只用了半个月的功夫，能够跟昭明打成那样的平手，真是不同寻常！”
我说道：“你快别说那盘棋了！因为这个被他骂了几次了！”
载启聿明笑道：
“陛下是嘴里骂！心里爱呢！能够在他的棋盘里伏下‘千沙决’！夫人真是胆大超绝呢！不是臣要跟娘娘对弈，除了娘娘，满朝还真找不到对手！”
襄王说道：“那正好！没事进来跟娘娘下棋，让她也解解闷！”
襄王问载启聿明要不要开些方子。载启聿明说道：“不用！夫人正当芳龄，身体正好。顺其自然，过些日子就好了！”
襄王知道我怀孕有喜的消息，高兴地不知所已。他觉得这个孩子是昆仑招来的，心里更爱昆仑。他派人做了几件衣裳，准备些礼品送往京城给昆仑，算是给昆仑的礼物，同时也算报了喜讯。还说忙过了这段日子亲自到京城去看望昆仑。
襄王直性子，热肠子，做事光明磊落，不屑于阴谋诡计。他做事都是出于一番真性情。昭明也熟知他的脾性。接到他的礼物，昭明也准备了一些贺礼送了过来，其中有很多滋补营养的。襄王命冬芙取了，厨房做膳食调用。有时间他也尽量留在昭华殿里陪我。他第一次做父亲，心情好得不得了，这段时间真是百依百顺。
这天他依旧没有上朝，中午就懒懒地睡在凤池阁。我在这里看下棋的书简。这些日子呕吐的不适感觉已经渐渐减轻了，我更喜欢找点书籍来打发时间。原本天气就有点热了，两个人都懒懒的。
正在这时，宝树过来回禀：南方奚国的国君大人带着夫人来拜见襄王。
“奚国？自来没有和夏宇国有任何交往？怎么忽然不远千里跑到这里来了？我懒得动！就叫他们到凤池阁来坐坐吧。”襄王吩咐道。
襄王命人摆上甘醴果品，他自己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招呼我也坐过去。过了一会儿，奚国的国君和夫人就急急忙忙趋着小步，跟着宝树走到了。
奚国的国君大人和夫人忙着给襄王行礼，襄王说道：“天气已经热了！你们这么远跑过来，十分辛苦！不需要拘礼，坐下说话吧。”
奚国国君大人和夫人就规规矩矩坐下来。我打眼看了一下，这个国君大人倒是寻常，相貌中人之姿，神色敦厚，是个忠诚实在人。那位夫人却无比出众，皮肤白嫩光滑，貌美如花，举止温柔得体，叫人另眼看待！
奚国国君大人给襄王赔礼说道：
“襄王去年册封王后娘娘，都知道是天下少有的大事！卑臣没有能够赶到夏宇国前来祝贺，实在是不可饶恕的大罪！请襄王责罚！”
襄王笑道：“贵国远在南方，翻山越岭，路途不便。不能到来也就罢了！怎么能够说有罪？国君大人真是太客气了！”
奚国国君大人说道：
“卑臣怎么敢以路途遥远为借口不来朝贺？奚国弱小，早想与夏宇国结交以求依傍，所以及早准备了金帛玉圭，物产珍宝，臣亲自带着夫人提前数月出发赶往夏宇国。不想行走在半途中，正好从兀竺国的城池枭阳城旁边经过，被兀竺国枭阳城驻守的兵马将礼品全部抢去。臣仓惶逃走，这才勉强留了一条性命。以此耽误了王爷的朝贺，失礼了！”
奚国国君大人说着，一边用袖子不停地擦汗。看来这段经历让他至今耿耿于怀。
“卑臣原想过来告罪，又怕扫了襄王的兴致；回去重新准备礼品，又跟不上襄王的册封礼，只得作罢。此番行程，正是来向襄王请罪！这一次卑臣携夫人不得不绕道而行，千辛万苦才到了夏宇国，希望襄王能够恕臣无能之罪！”
奚国国君大人说罢，又要给襄王行礼。襄王摆摆手，说道：
“国君大人的好意，寡人心领了！说起来这个兀竺国也实在可恶！远在南方，隔着一条大江，和诸夏是同源异俗！听说那里溽热潮湿，有含沙、野葛之毒，又有悬蛇结虺之蛊，更兼毒雾瘴疠之气，所以谚曰：‘鬼门关，十人九不还’。北方人不习惯那里，闻之而色变！王室之力也难以制衡，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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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竟然喊我娘。我愣了一下。昆仑用小手指头指着我对襄王说：“不是义母！是画像上的娘啊！”
这个孩子从小是没娘的！他的娘一直在墙上，他是看着画像叫娘的！我听见他这话，鼻子酸酸的。襄王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的心里也有点感伤：
“好！叫娘就叫娘！可怜这孩子，连娘的面都见不到！就认那张画像！这都是昭明做下的好事！娶个女人不好吗？弄得孩子无依无靠的！”
我把昆仑轻轻偎依在怀抱里。吩咐春芙、秋芙两个丫头好好照顾小殿下，准备下他的用度。两个丫头答应着准备去了。襄王又去挑一大堆东西。我问他挑拣什么？襄王说道：
“去父王母后那里看了看，告诉他们你怀孕有喜的事情。乱七八糟弄了这么多要我带回来！用得着吗？”
襄王只拿了几身小衣裳给我送过来，说是母后亲手做的，准备着给儿子穿吧。我说道：“王爷怎么一口咬定是儿子？王爷见过面的？”
襄王笑道：“你懂什么？昆仑招来的，当然是儿子！”
晚上，襄王让昆仑跟着我睡，他自己睡在外面。说：“昭明就这一个宝贝，交给谁我也不放心！我们自己带着好了！说起来也是我们的！”
襄王细心起来倒是谁也不让的。我笑笑，就让昆仑睡在我边上。这个孩子似乎已经习惯了和人保持距离，他自觉地躺在离我半尺远的地方，眨巴着眼睛表示他躺好了。我心里又是一酸。把他拉近我，直接揽在我的怀里，用胳膊搂着他，命令说：“躺在义母怀里，闭上眼睛睡觉！”
这是一种娘的姿势。孩子在这个年纪多么依赖这样的姿势感到安全和保护呢？这个可怜的孩子，难道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躺到娘的怀抱吗？他是怎么生出来的？他的娘不惦记他吗？那个青桐仙子为什么会有和我相似的容貌？西王母娘娘为什么把青桐仙子给了昭明，却又不能让他们夫妻相会呢？
这个问题我想不出答案。神仙和西王母娘娘的事情，不是凡人能够猜透的。我轻轻地拍打着孩子的背，慢慢哄他入睡！听他在梦呓里喊着娘的声音！我怜惜得有点泪花闪耀。
昭霰王姬过了两天也到夏宇国来了！她说昆仑跟着她久了，这么一离开心里难受，不如就过来看望下，顺便陪陪我。我问她寄同怎么样了？她说：“他现在安分得很！得了一条命出来，也就赏花饮酒，找几个女乐寻欢作乐而已！”
昆仑看见她很高兴，看起来昭霰王姬是在昆仑身上用心了。昆仑指着我对昭霰王姬说道：“娘！娘！”昭霰王姬笑道：“不可以的！”我说：“随他吧。他就认画像上的娘！你解释他又听不懂的！”
我叫春祈给我找点柔软适宜的布料，我想动手给昆仑做两件贴身穿的小衣裳。刚好昭霰王姬在这里，请她帮我看着。昭霰王姬也乐得帮我做。
襄王下朝回来，先去抱昆仑！有时候带着昆仑去跑马玩耍，听得昆仑嘴里喊着：“好棒！好棒哟！义父好厉害！”开心得不得了！昭明可不会这样让他玩，所以昆仑会撵着襄王。襄王倒也好，满腔盼子热情都用在昆仑身上了，看得出他对昆仑有说不出的喜欢！
过了有半月，昭明从南边南巡回来了，路过夏宇国，先来见襄王。襄王在凤池阁设宴招待他。
襄王问昭明南巡的情况。昭明说道：
“中原诸夏，同宗同族，风俗相类，礼仪相同。虽说彼此之间也会相互争斗征战杀伐，可是大致也尊个王室，通个礼法，礼法之外人所共诛。可是兀竺国不同。他们的先祖也是王室所封，因为所部地僻遥远，气候迥异，所以长时间不与北方勾通。如今渐渐强大起来，岁贡也不纳。还经常侵犯边缘诸侯国。告状的文书倒是频频送过来，但是王室根本无力制衡。”
襄王说道：“王室不能制衡一个，何以立威天下？如果诸侯都以兀竺国为范例为所欲为，岂不动摇王室？乱了天下？”
昭明说道：
“朕也一直在考虑此事！所以才会亲自南巡去看看！不过南方的气候土壤不同北地，瘴气疫病毒虫又厉害！大军难以进入，不是着急能够解决的。还是要制定策略，想出应对的法子才好！”
襄王说道：
“臣也是这样想的！前些日子奚国国君还专程过来示好！说到兀竺国枭阳城胆敢劫掠前来上贡的贡品！如此嚣张，该要惩治一下了！不是考虑到这些因素，臣的大军已经出发了！”
昭明劝解说道：
“襄王切不要冲动！对付南方荆蛮之族，不同于北方诸侯，一定要从长计议，熟悉情况才可以！当年先祖昭王时候曾经南巡过，后来莫名其妙死在那里。天子尚且如此！何况其他？缓缓为之好了！”
我见他们两个人讨论南方之事，一直默默听着没有开口。昭明谈了一会儿问我道：“襄王后身子有孕，算来也有五个月了。如今身体怎么样？可好些了？”
我回禀说道：“谢陛下惦记。每日这样养着，没有什么问题的。陛下送来的补品，也都在厨房里每日用着。不敢多劳陛下费心！”
昭明微微点头。这时昭霰王姬将昆仑抱上来了，笑道：“听说陛下回来了！可了不得！非要过来！我都拦不住他！”
昭明摊开手臂让他过去。看得出来昆仑最亲近昭明，特别欢欣跑到他怀里。昭明对昆仑说道：“义父义母已经认了亲了！还没有行礼！今天正好义父义母都在，过来给义父义母正正经经行个礼才是！”
昆仑倒是很听话。规规矩矩跪下，给襄王和我行叩头礼。
礼毕。昆仑指着襄王，“义父！”指着我，叫了一声，“娘！”
昭明也愣了一下，说道：“叫义母！”
昆仑指指我：“娘！画上的娘！”
襄王说道：
“孩子就知道他的娘在画上！陛下不觉得孩子太孤息吗？陛下好歹娶几个女人在宫里也暖暖孩子的心！如今冲着莫离叫了几天的娘了！想想都心酸！陛下到底怎么想的？”
昭明说道：
“朕正准备到昆仑山去！看看能不能再见到西王母娘娘！说不定还能把孩子的娘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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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笑了笑，对昭明说道：
“臣算是服气你了！陛下！臣是由衷地服气！如果人家西王母娘娘打算给，抱孩子的时候还不一起给了你？痴心妄想吧。不过这也难说！陛下能把孩子抱回来已经超乎臣的预料了！臣等着陛下的好消息！臣就看看陛下能不能把这个仙子再娶回来！那真算陛下的本事！”
昭明笑了笑，不言语。用了餐以后，他惦记朝廷里的事务，带着昆仑和昭霰王姬，告辞回去了。
昭明前脚走了没多久，后面就有奚国的使臣一路跪着哭着来求救。襄王问他出了什么事？使臣哭诉道：
“臣奉敝国国君之命前来求襄王救命！说起来真是敝国天大的耻辱！兀竺国国君前些日子带兵到达奚国。奚国国君不敢怠慢，亲自迎接他到宫中。兀竺国国君竟然提出要夫人奉酒，敝国国君不敢不从，就命夫人出来给他奉酒。兀竺国国君看夫人美貌，竟然吃完喝完，大摇大摆强行将夫人带走了！敝国国弱微小，如何能够对抗兀竺国？国君眼睁睁看着夫人被劫走，又气又辱，如今病倒在床上了！”
襄王冷笑道：
“这算是什么道理？禽兽不如的东西！跑到人家宫中抢走国君夫人？天下荒谬至此的事情也会发生？奚国国君不远千里前来夏宇国结交，正是为了夏宇国能够出面援救！如今奚国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绝不会坐视不管！你先回去禀报国君知道：我随后就点兵遣将援助奚国，将夫人救回来，就和那兀竺国混账国君讨一个公道！”
那使臣听得襄王这样说，感激涕零，跪拜叩头谢恩，说道：“天下皆知夏宇国为诸侯之强！襄王乃扶正抑强仗义而为的霸主！今日王爷肯发兵援助奚国，臣等替奚国敝君百姓谢过了！”
襄王命宫里官员带他下去好生安抚，然后送他回去回话。一面就沉思着考虑出兵之事。我劝阻他说：“昭明才刚刚说过，出兵南方不宜太早，要从长计议，算计清楚！怎么昭明前面走，你后面就要出兵？”
襄王说道：
“王后没听到吗？欺负人都欺负到人家家里去了！如此无道暴虐之贼，不趁早诛杀还等到何日？况且奚国国君不远千里带着夫人亲自来和夏宇国和好，如今有难我不出兵，天下诸侯都以为我夏宇国没有信义不可依赖，谁还与我会盟尊我为霸主？所以这一仗还非得打不可！”
我说道：“王爷真要带兵打仗，也要看看臣婢的身子。如今这种样子你要出去，叫臣婢怎么办？”
襄王笑道：
“我又不让你去打仗！况且还有四五个月才生，到时候我就回来了！如今天气转凉，攻打南方正是时候！要是等到天热，北边的兵士不惯南方的瘴气，到时候才麻烦！所以出兵的事情易速不宜迟！越快越好！”
襄王一句话，谁还拦得住他？他立刻就传唤人到日熏殿里面议事，商议谋划发兵援助奚国的事情去了。
襄王又开始早出晚归，和将士们商议南伐之事。大约有七八天的时间，襄王已经准备完毕，调兵遣将，带着数万人马亲自往南方征讨兀竺国去了。南境一带与夏宇国会盟的五个附属国都派了兵车战甲追随襄王。
平安战报还会从襄王前行的印迹中不断递送回王宫。但是随着大军的深入南行，平安信来得越来越慢，等候的焦虑也越积越深。按照襄王的部署，大约三个月就能结束战争返回国都。可是过了三个月，还没有一点大军返回的迹象。
这就意味着：这次战争并不顺利。也意味着：襄王有可能陷入了危局。
前线过来的消息越来越少。零星听得朝廷那边过来的议论是：
兀竺国地理环境险恶，到处都是茂林缠藤，车马很难通过，对方的骑兵却很厉害。如今的情形，不但是粮草难以接济，而且南方的瘴疠之气入秋之后仍然很严重，已经有兵士传染上疫病，病情蔓延得很快难以抑制。现在夏宇国的大军进退两难，敌军则以逸待劳等着大军前行。
我听到这个消息急得不得了！派人到京城去给昭明送信让他想办法。昭明的信使很快就到来了。信使带来昭明的传话，说道：
“陛下请王后娘娘不要担心，王后娘娘怀着身子不要出问题就好！陛下已经请神威将军先行出发去援助襄王。陛下如今已经派发诏令，调集南方四国之兵马，共同进发，前去配合襄王作战！”
我听了这则消息，心里才稍稍安定些。可是毕竟是怀孕之身，经不得有心事的，如今却被烦恼得无法自已。每每想到前方的瘴疠之气我就害怕！从来疫病这种东西最为可怖，不知不觉传染到人体，不能知道它的根源所在，悄无声息就得了病。
何况兵营里面用一锅粥吃饭，一道河饮水，大批人马居住在一起，同吃同住。一旦染病，以一传十，以十传百，百以上千，千以上万，病情蔓延起来根本无法控制！
我原本就心小谨慎，加上怀着孩子，有了这样的操劳忧心，睡觉就不能安稳。做梦也是不好的征兆，不是被什么缠住了就是陷到深井里面出不来。慢慢的精神不济，病怏怏地起不了床了。
春祈看我这样子就慌了，急忙去叫夏耘女御。夏耘女御带着宛如、颜芮女御一起过来探病，好生劝解半天。怎奈是心病，惦记襄王的安危，劝解了也没有用。
正在为难之时，宫里倒是多了许多亲眷过来。虚宇城父母亲大人带着长嫂、侄子一起过来了，夏耘安排在亲墅里住下；父王母后跟着也过来了，他们还住在荣华殿里面。知道我临产的日子近了，襄王还在外面，都过来照看。
他们一过来，我心里安慰许多，可是还是惦记着襄王放心不下。过了几天，昭明带着昭霰王姬和昆仑也过来了。他将昆仑交给昭霰王姬看管着，就住在亲墅里，由我父母亲大人一起照看。然后过来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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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坐在我对面，看看我的神色，开口说道：
“王后身子这种样子，不宜思虑过重。神威将军一直在寻找抵御瘴疠之气的法子。他倒跟朕说烟草之气可以驱逐一些，据说还有些效果。又有野人过来献方子，说是神仙传授的，用香附子、甘草和姜黄或炒或焙，用来饮用可以去湿毒疫病。朕也派人将这方子送到南边襄王那里去了！想想那边也是有人要生存的，什么问题都能够解决，用不着王后去过逾担心！”
我说道：“襄王原说三个月回来的，如今已经四个月了还没有一点返回的消息。臣婢岂能不担心？”
昭明说道：
“朕过来正是告诉你一声。襄王劳师远征，又不熟悉那边的情形，他对那边的艰险情况估计不足。如今我们是客，那边是主，我们想要更换主客关系是不可能的。大军压境是一种策略，还要想办法让他们臣服才可以。王后不要担心，先养好身体。朕已经决定亲自去南边援助襄王！”
“陛下要亲自去援助襄王吗？”我担心地问。
“是。朕已经征召了南方几个诸侯。现在把昆仑带过来，朕就带兵出发了！”
“可是陛下，南方有难以预测的瘴疠之气，中原人无法抵抗。神威侯去也就罢了，他生长在民间，又精通医术！陛下成长在宫廷里，身子又受了损害累年用药，如今禁得起这种邪毒！陛下不去还好些，陛下要是亲自去，臣婢更是放心不下了！”我说道。
“王后不用担心。朕自然会想办法保全自己。那边人相信巫神鬼怪，朕会用巫筮神鬼的法术设法降服他们。莫离，朕放心不下的是你！千万不要动了胎气！从来生产是女子的第一大关，鬼门关前走一遭。如果动了胎气，就不单单是孩子的问题，大人也会有危险，救都救不过来！你明白吗？”昭明担心地劝说我。
“陛下不要去了！”我哀求他，“是王爷不听劝告要去南伐，再把陛下拖累去，臣婢实在更不放心。”
昭明拍拍我的肩膀，说道：“朕为天子，自有天命护佑，有什么不放心的？管住自己就行了！”
“昆仑呢？”我问他。
“朕把他带到这里了！昭霰王姬带着他，也和你们做个伴！他一个人在宫里乱吵吵，我也有点放不下！”昭明说道。
“交给臣婢吧。臣婢带着。”我说。
“他可不天天嚷着要来见你！他心里就认你！非说你是他娘！”昭明轻轻笑了笑，“朕这就走了！你多保重！防风大人和金天王爷都在，朕也放心！”
“嗯。”我点头送他。
他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昆仑就过来了。他这会儿可真长高了一些了，有点怯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昭霰王姬笑着说：“殿下还记得这里有个娘！一定要来看看！”
我张开手叫他，他说：“小弟弟快要出生了！不能让娘抱！”
昭霰王姬说：“你现在长大了！不可以随便叫了！这是义母！”
“义母！”昆仑叫了一声。
“昆仑！好宝宝！义母好久没有见你了！”
“义母！你为什么那么像我墙上的娘！”昆仑眨着眼睛问道。
我看到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点闪亮的忧伤的东西，那点东西也很像昭明，有点忧伤，有点明澈。这种东西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
“父王说，义母长得太美丽了！像仙子。所以会很像我的娘！因为我的娘是仙子！”昆仑说道。
“义母一样很疼昆仑！和昆仑的娘一样！”我抱着他说。
“昆仑的娘为什么在画上？她为什么不来疼昆仑呢？”昆仑说道。
“昆仑的娘很疼昆仑的。可是她有苦衷！她是神仙，不能到人间来的！”
昭霰王姬怕我累着，说：“义母要休息！义母怀着小弟弟！昆仑明天再来看义母好不好？”
我说道：
“不用的！姐姐！上次他过来就是和我和他义父一起睡的！襄王对他放心不下，知道这是陛下最心疼的人，一定要亲眼看着！姐姐不妨也搬到我这里住，就让我亲眼看着吧。否则我实在不放心！”
“你这个身子我怎么敢这样？”昭霰王姬说道。
“姐姐只管放心！我只是个心病！身子不打紧的。如今陛下已经亲自带兵去了！陛下足智多谋，聪慧过人！他必然有办法对付那些蛮夷之众！何况还有神威将军！”我说道。
“可不是嘛。今天下午我听得金天王爷还在和防风大人说话呢！说神威将军做什么事情都让人放心！襄王做什么事情都让人操心呢！”昭霰王姬笑道。
“可不是！我大兄做事从来稳重周到，深谋远虑，又谨慎细致！遇到襄王这样的！头脑一热说走就走！哭着喊着也拦不住他！他什么时候让人放心过？”我说道。
“襄王可不是这样的人呢！”昭霰王姬说道，“那也是天降神人！刚毅果决，扶弱抑强，为王室立下汗马功劳！才多大，王都封了！陛下都敬重他几分，各路诸侯都以他为标杆惟马首是瞻呢！娘娘可不是太过体贴他，才说这样的话！”
我想了想，昭霰王姬的话也有道理。襄王那脑子快的，别人都没反应过来，他主意就拿定了！处事机敏犀利，谁也不让的。可能就是心里担心过逾。
说着话，母亲大人也过来了。母亲大人要给昭霰王姬行礼，昭霰王姬坚决不肯，说道：
“都住在一起了！天天要行礼，这还算什么话？都是自己人了！娘娘要称呼我一声姐姐，我自然要尊夫人一声婶母才对！”
母亲大人看见昆仑，拉到身边又疼又爱。她仔细看了看昆仑，毕竟觉得人神之说有点稀罕，就问我昆仑的母亲到底是什么神仙？我就告诉她当日的所见所闻。
我说道：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女儿和襄王也都不相信呢！可是就是这样！西王母娘娘就让去抱孩子，这就是昆仑了！您看看昆仑，一眼看上去就是昭明的儿子！眉目鼻子哪一点不像他的？可不是神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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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药，身体果然恢复得很快。卓仑满月之时，我已经基本恢复得差不多了。又过了半个多月，才有襄王回来的消息。这时候整个宫廷里都已在满心喜悦和期盼中等他回来。
襄王比预定的迎接的日子早回来了！他进门以后先到昭华殿里来了。他没有迫不及待先去看他的没有见过面的儿子，而是先来看我了。
“王后没有事吧。我看看！恢复得很好啊！我在外面就担心你，怕你身体受不了！”襄王说道。
“王爷怎么会担心我？王爷不是要把臣婢扔掉，只是舍不得王爷的儿子吗？”我讽刺他。
“儿子要多少都有！王后只有一个呀！我舍不得的是王后！”他抱着我亲昵地笑着说。
“陛下也回来了吗？”我问他。
“是！跟我一起回来的。昆仑还在这里呢！昆仑还好吧！”襄王问道。
“开心得不得了！有兄长，有弟弟，都陪他玩！”我说。
我的大侄子防风氏乘介跟着长嫂父母亲大人过来住的，每天带着昆仑玩，昆仑呼之为兄长；加上卓仑的出生，他玩得很尽兴。
“哈哈！难得有这样的日子！回到宫里就他一个人！”襄王说道，“你起来梳洗一下，中午陪着陛下用餐！”
我连忙起身梳洗。襄王带着我到凤池阁这边来。自从建了凤池阁，他特别喜欢在这里。午饭就准备在这里了！
我见昭明和载启聿明都已经就坐了。其他的人想必被安排在别处了。襄王说：“我嫌烦！让他们别处用餐去！”
昭明看到我们笑道：
“看来襄王真是看重王后！一路上马不停蹄往国都里跑！到了国都先进昭华殿！明知道我们都在外面等候着，还在殿里缠绵这许久才出来！儿子也不去看！天子也不要礼遇，还有王爷王后那边不去见礼，眼里就剩下了一个王后！”
襄王笑笑不言语。我说道：“陛下是天下最为聪慧贤明的人了！臣婢自是敬重！可是要论言语尖刻泼辣，洞察人情专拣人短处调笑的，也没有人能超过陛下了！”
昭明笑道：
“王后真是过奖了！襄王有时候还让一句，王后娘娘嘴里是饶人的？说我尖刻泼辣？你倒是想想我哪次来不是给你们调停来的？原本只是为了混一顿饭，却先要和气了两个主人才能吃到嘴！还亏我能调笑，要不然到夏宇国王宫来就等着挨饿吧。”
我被他又尽情热讽一番，我闭嘴不说话了。
载启聿明笑道：
“陛下真是智慧非凡！臣十分佩服！这次竟然想起用巫术法术让士兵扮成天神下凡，一下子震慑住那边的将领！要是拼着猛力去打，还不知打到什么时候呢？陛下一计能够攻破对方军心，让他们心甘情愿臣服纳贡，岂不是技高一筹？”
昭明笑道：
“没有襄王的神兵天将坐镇，攻心有什么用途？还是襄王之功，我不过摇动一阵风为襄王助阵罢了！”
襄王也说道：
“这次多亏陛下亲自去助阵！要不然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陛下向来文雅，想不到还会用兵！臣实在是佩服！”
昭明笑道：
“襄王过谦了！朕只是听说王后在宫里坐卧不安身体有恙，亲自助阵是为了解王后心忧罢了！上次输给你朕心里实在不服！襄王总不好意思总靠女人来胜我！什么时候再战才好！”
襄王哈哈大笑说道：“你不是想娶人家青桐仙子吗？怎么又惦记起臣的王后？不如臣派人去昆仑山替陛下迎娶仙子回来！要不然白做了人家的女婿，卧榻上面还是缺个美人陪伴？墙上的顶什么用？”
昭明也笑起来，说道：
“行了！襄王跟着王后也没白学！尖酸刻薄的话也学会了七八成了！说实话，朕从来不羡慕襄王的神兵天将，朕就羡慕襄王身边这两个人：一个载启聿明，一个王后娘娘！如果没有这两个人，天平山你就输给朕了！连夫人你都保不住！可是多了这两个人，襄王如虎添翼，文武兼得，朕就略逊一筹了！”
襄王笑道：“聿明也就罢了！称得上是我的左膀右臂！王后能做什么？给我生个儿子罢了！”
昭明微微一笑。
载启聿明说道：
“臣听说，人情之理，过于亲密则会熟视无睹。王后娘娘和襄王同心同处，襄王每日只爱惜娘娘的美貌温柔，却无视其他！襄王不记得当年国都被围困，国都内只有不足两万人马，夫人弑血励志守卫国都的事情了吗？王后娘娘料定滑国必反，调兵遣将，三路人马奔赴滑国援救襄王之事？娘娘布局比襄王更多了一招攻心之计，局局都不亚于襄王！岂是只能生个儿子罢了？”
昭明笑道：
“还是载启将军****，所见和我相同。天平山对弈，娘娘能够在我眼皮之下伏下‘千沙决’，这种工夫绝非一般！而且将输之时突发诡计，用攻心术破我的阵势，保住了襄王的体面！襄王都不记得吗？”
襄王说道：“陛下什么意思？”
昭明说道：“娘娘平时在宫里，女红基本不做吧。”
襄王笑道：“自称是个采桑女！如今做了一身衣裳给我，再也没有了！”
昭明说道：“平日里手不释卷，各类书册都翻看浏览，是吧。”
襄王说道：“这倒是的！”
昭明说道：
“如今天下纷乱，战事不断。而圣德王后在夏宇国威望甚高，民间传之为神女！声望地位仅次于襄王！将来夏宇国能够坐镇襄王之侧临阵指挥，助襄王一臂之力的，除了娘娘，还有第二个人吗？”
襄王看看我，说道：“陛下明见！我还真把这个女子给忽略了！就算她有这样的才能，我也不会用！她必须老老实实呆在宫里头做我的贱婢！还能让她给翻天了不成？”
昭明笑笑不语。进餐过后，襄王说道：“陛下一路上没有休息，今天就在元华殿里休息，见见昆仑！明天再回去吧。”
昭明答应。夏耘女御带他去元华殿了。襄王叫人收拾些圭璧、金银之类的东西给载启聿明，载启聿明简单作了个揖，不置可否，扭头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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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载启聿明的神态举止有些异样，问襄王怎么了？襄王冷笑道：“怎么了？娶亲了！我给他娶了一方妻室，他正恼我呢？”
我惊诧得简直合不拢嘴。“怎么忽然娶亲了？”
襄王告诉我：南方一战胜利，兀竺国国君被迫交还了奚国国君夫人。那奚国国君夫妇感激涕零，别的没有什么进献的，就把奚国国君夫人的妹妹，名唤荀沁的美人，奉献给襄王了！
襄王笑道：
“那奚国国君夫人已经美貌娇艳无比，她这个妹妹却比她还要出色三分！那等的绝色！我也实在舍不得推辞，就收下了！你说怎么办？宫里肯定带不回来？有这么个醋坛子守着！我想了想，载启聿明老大不小了！这亲事我不做主给他办了？又怕他不肯！就让手下用迷情酒灌醉他，指使那个荀沁美人脱光了预先睡在他帷帐里，他不管中招不中招总算是有了夫妻之名了！就这样，把他搞定了！”
我笑道：
“怪道今天载启聿明的脸色不太和平常一样。原来王爷用了这样的损招！载启聿明那是清高峻洁的人品，王爷这样对他，就好比强行在他喉咙里卡住一个桃核，吞又吞不下，吐又吐不出，他岂不恼你？你好歹跟他商量一下！”
“我跟他商量？商量多少次了？他理都不理！还说什么箫韶一举凤凰和鸣！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凤凰来跟你和鸣？祁音、如画那样的都看不上，还想怎样？我就非塞给你一个美人，反正也中了招！要不要随便！”襄王说道。
我说道：“用这样的手段，聿明将军心里肯定不舒服的！你还是给他陪个不是！”
襄王瞪着眼说：
“我给他陪个不是？我有什么不是？给他那样的美人还想怎样？对付你们这些凤凰就是这种办法！十年八年栽个梧桐树去引啊！一把抓来算了！我好好去求你你嫁给我吗？现在被我抓过来不也好好跟着我过日子？”
“王爷可真是的！说这么没意思的话！”我说道。
“我这个最有效！你懂不？鸮有鸮的办法，凤凰有凤凰的主意！他载启聿明不也被我搞定了？还有昭明！你说孩子巴巴的盼着娘他就是不娶！不用点办法行吗？他要是我的人我照样这样对付他！只不过因为他是天子！没有人敢对他下手罢了！”襄王说道。
我想起昆仑那张可怜巴巴的脸。我记得告诉过昆仑，我要劝陛下给他把娘找回来的。襄王这话倒是正说到我心里，我陷入了沉思。
襄王忽然推推我说：“王后！倒不是没有人敢对昭明下手！还真有个人！”
我说道：
“王爷以为臣婢不怕他啊！他只是不对臣婢大声说话罢了！臣婢心里也是害怕他，害怕得要死！你让臣婢用这种手段对付他！这种手段是生米煮熟饭无法挽回的！一旦他龙颜大怒，臣婢怎么办呢？”
襄王笑道：
“他龙颜大怒又怎样？他能把你怎么样？顶多就生气不理睬你，过段日子也就罢了！要不做个局，我给他弄个美人，你负责给他用招？”
我想了想说：“臣婢真的不敢！他要忌恨在心，从此恼恨上臣婢，臣婢真的有点害怕！”
襄王笑道：“要不你先用语言试试他的话？告诉他聿明的事情看他的意思？”
我想想也对。如果昭明觉得襄王做得对，也许还能做点啥。如果昭明觉得襄王简直不可原谅，那么就到此收手吧。
可巧，昭明中午休息了一会儿，下午到凤池阁来找我说话，我就趁势把襄王骗聿明成亲的事情给他说了。
昭明听了哈哈大笑说：
“这种事情也只有襄王能够做得出来！这种事情就如同在白鹤洁白无瑕的羽毛上面撒上墨汁，聿明将军怎么会开心！怪不得这两天看他郁郁寡欢的样子！”
我说道：
“聿明将军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婚姻事情上他一直不怎么热心！襄王也是为他好！所以就不得不用这种办法！其实，时间长了，也许就好了呢！”
昭明说道：“莫离，你跟着襄王真的学会不择手段了！想用这种办法算计我吗？”
“没有啊！陛下怎么这么说？”我快速否认了。
昭明笑道：“你可以告诉襄王，如果他想算计我，恐怕要吃大亏！”
我问他：“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昭明说道：
“他想用迷情酒算计我他肯定知道不行，那就要用诱饵！引诱我上钩的最好的诱饵是什么呢？我不仅不会上钩，还会白吃了他的诱饵！我让他得不了手再赔一个王后！”
我笑道：“陛下怎么好说出这样的话！陛下为天子！”
昭明笑道：“你们算计我的时候，谁把朕当天子？朕已经很客气了！”
我劝他说道：“陛下也看看昆仑！孩子可怜巴巴的连个娘也没有！臣婢已经答应他给陛下求个情，给他娶回来一个娘！”
昭明说道：“那行！朕回头去群玉山跑一趟，把朕的青桐仙子请回来！”
我说道：“如果青桐仙子能够跟陛下回来也早就回来了！还需要陛下再三去请？真是痴人说梦！”
昭明笑道：“梦也会是真的呀！”
我听他这话，似真非真，似假非假。一下子触动了我的那个梦境，血有点往脸上冲。我说道：“梦怎么会是真的？陛下不要再这样想了！”
昭明说道：“是啊！梦醒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伤感而已！不过朕也应该知足了！总算有了个昆仑！”
“昆仑这孩子实在是可怜，嘴里还念叨他的娘不来和他玩。所以陛下，成亲吧。宫里有个人，也好携带昆仑温煦一番。”我劝解他说。
“朕已经在考虑了。”昭明说道。
“祁音和如画公主吗？”我问道。
昭明说道：
“祁音公主不是个省事的，她进了宫会惹很多麻烦。如画公主倒是贤淑温柔的，品格端方。但是她们如今都在守着，册封了一个，朕就会得罪另一个！她们身后就是一个诸侯国！这都是襄王给朕惹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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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当时只是为了给陛下寻求美色，”我说道，“其实各人有各人的好处。”
“结亲这样的事情，应该先去打听其人的品格，然后再问容貌！他只打听美色不问品格，结果两位公主都誓死不嫁！如果朕不册封，就等同于辱没了两国的国君！所以弄得朕很为难！只能一同册封！”昭明说道。
这件事情我倒是跟襄王议论过的。襄王有自己的看法。于是我说道：“襄王的意思：品格怎样倒是无所谓的！陛下封到宫里，喜欢不喜欢还是陛下的事情！果然有不如意的，冷落些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一进宫就代表着王家的体面，被冷落的难免会有怨谤之言，或者有非分之想，会给宫里带来麻烦。襄王做事杀伐果断，雷厉风行！朕却不能这样做事！要顾全大局，面面周到才行！”昭明说道。
“陛下不过长我几岁，可是陛下怎么这么聪慧？知道这么多？臣婢在陛下面前，仿佛无知到了极点。”我不由得慨叹说。
“莫离，你两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昭明问我。
我想了想，说：“我两岁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还在玩呢！六岁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懂，在桑园里玩耍！”
昭明笑了笑说：
“朕两岁的时候就开始读书，各种诗文、史传、铭、诰、誓、书，朕都要读。如果朕读不会就要受到严厉的惩罚！朕胆子小，怕受到惩罚羞辱，就拼命将那些东西强塞到脑子里记住！”
“那六岁呢？”我问。
“六岁的时候，更惨啊！各地的山川、河流、地理、风俗、关塞、人情，朕都要牢牢记住！要能准确无误画出来！一个国家的继承人，怎么可以不了解自己的国土和地貌？所以你可以想象，朕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昭明说道。
“难怪陛下那么渊博，天下万物，就没有陛下不知道的！”我感叹道。
“朕也只是读的书比你多罢了！要论聪颖，王后也不在我下面！只不过读的书比我略少些！经历少些。如果王后是和朕一起读书做学问的，朕都想象不了：如果我们两个人来对决，谁会赢呢？”昭明说道。
“天平山上，臣婢已经赢了陛下！”我笑道。
“也许那是你唯一的一个机会！”他也笑着说。
“那可未必！如果有下一次，臣婢好好运筹谋划，也许臣婢还有机会！”我说。
“不会有了！朕说过：你不会再有机会了！朕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昭明说道。
我笑了笑。“那陛下等着瞧！”
“好！我等着和你下一次对决！我先说清楚：你用什么办法朕都不会上当！”
我开心地笑起来。我和昭明在一起的谈心说话总是这么轻松惬意，两个人都感到快乐。
襄王这时候走过来了。看见我们那么惬意说笑，襄王笑道：“怎么了？计谋泄露了吗？”
昭明说道：“襄王不过是用个美人计，如果对方用了‘将计就计’，襄王岂不吃了大亏了！”
襄王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昆仑这孩子臣知道你舍不得！要不然臣就留在宫里一起带着！陛下您说，没有一个娘在他身边偎嘘着，孩子可怜不可怜？所以臣还是建议：陛下赶快册封后宫吧。”
昭明叹息说道：“等朕回去就再去一趟群玉山！去要朕的青桐仙子！”
襄王笑道：“陛下不用去了！结果臣可以告诉你！空手而回！”
昭明说道：
“这个朕也知道：朕可能就缘断于此！朕只是最后去昆仑山铭个文，做个纪念！朕临去南边之前，鬼方国十八洲已经联合，共同尊奉绛白斛律为王。已经到京城来了七趟，派出了十三批使者，要和大周商议和亲联姻之事！鬼方国如今统辖北方十八洲，力量不可低估！而且屡屡南下侵伐！两下联姻，也许会有好处……”
“臣明白了！”襄王说道，“陛下已经承受不住朝臣的议论，再加上鬼方国的几度请求，准备议婚了！”
昭明说道，
“绛白斛律有一个女儿，名唤绛白伊兰，据说很有本事，又有美貌，自己声称非周室天子不嫁！如今朝堂每日汹汹，非逼着朕册立中宫！朕看样子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襄王闻言说道，
“那臣就提前恭喜陛下了！天子后宫一直空着，实在也不像话！陛下跟鬼方国和亲，天子的势力必然大增！祁音、如画入宫，陛下就有齐国和随国的支持！加上陛下文韬武略，讲德修明，王室的威望必然会兴盛起来！”
“朕为大周的天子，就命中注定不可能为自己活着！朕要为天下人活着！”昭明慨然说道。
“不过臣有一句话要说在前面！陛下后宫册封，将来必然会多子嗣！昆仑是臣的义子！臣会站在昆仑这一边！陛下考虑一二！”襄王说道。
昭明微微一笑，说道：“襄王脑子真快！能够想人所未曾想，朕先告辞了！”
昭明带着昆仑，昭霰王姬离开了。父王、母后也跟着他们回京去了，临行交待说等卓仑略长大些，就给他们送去抚养。他们年纪大了，对下一代有着非同一般的热情。
襄王对这些没有兴趣。他一直望着昭明的车辇，沉思了半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事。
父母亲大人迟了两日也告辞回去了。宫廷里面恢复了平静。襄王命人在昭华苑收拾了一间殿宇，让照看卓仑的宫娥婆婆住在里面方便照看。然后他带着我到引凤阁上面观看风景。
“我怎么感觉，王爷一点也不爱自己的孩子呢？”我问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襄王笑道。
“王爷不怎么抱孩子，也很少去看！”我说。
“心里爱就是了！有人抱，有人看，不需要我亲自动手！”他说。
“还是不爱！”
“吃醋了？”他问。
“王爷不喜欢臣婢的孩子，就是不喜欢臣婢！”我说。
“醋坛子还有这样的？他是我金天氏的又一辈人了！你没看到父王母后的欣喜？还用我喜欢？孩子要那么多的福气做什么？他将来要拿着枪上战场的！溺爱怜惜都用不上！敌人的刀枪剑戟对他也不会客气！所以少疼些好！”襄王说道。
我想起昭明对我说的话。太子殿下尚且如此，何况诸侯国的孩子？我想襄王一定有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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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听到我给他衣裳，拉着我手里的衣裳欢叫道：“我穿义母的衣裳！我穿义母的衣裳！”昭霰王姬笑道：“我带你换衣裳去！”
昭明说道：“带得远远的，真烦！”然后请我们坐下，说道：
“王后娘娘费心了！听说襄王才穿你一件衣裳，昆仑得了两件，已经很有福气了！”
我听他这样说话，笑道：“陛下看上去没有什么精神了！取笑人还是不忘掉的！”
襄王说道：“马上要娶亲成就好事了！一下子册封三位美人，真让臣羡慕死！陛下怎么还提不起精神？”
昭明说道：“襄王！如今天下这么多诸侯，此强彼弱，不断更替。朕如果要联姻的话，三十个也不行，三个怎么够呢？”
襄王笑道：“为什么不立中宫？等着你的青桐仙子回来入主啊！”
昭明凄然一笑说：“别说不回来！就是回来，也不会入主了！你以为就你的王后善妒吗？青桐仙子焉知不善妒？”
他们两个哈哈大笑起来。中午用餐过后，昭明对襄王说道：“我有几句话想对襄王王后说！”
“好！”襄王说道，“陛下请吧。”他先出去了。
我没有想到昭明会把我单独留下来。我说道：“臣婢要恭贺陛下了！新人入宫，昆仑就有人照顾，臣婢感觉欣慰非常。”
“莫离，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昭明问我。
“是！这是臣婢的真心话！臣婢也不愿意昆仑没娘！更不愿意陛下一个人孤孤单单过日子！”我说。
“孤单有两种。一种是独自一人住在宫里；一种是和很多人一起住在宫里。人多人少罢了，孤单是一样的。因为他心里还是他一个人！”
“陛下，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日久会生情，陛下会慢慢有所爱的！不会孤单！”我说。
“如果我的心里，只有一个莫离呢？”昭明有点伤情地说道。
“陛下，我们已经缘尽如此！陛下就把对莫离的情意，转移到新人身上吧。”我说道。
“莫离！再过几天，我就要成亲了！迎接三个女人入宫！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吗？我现在心碎了一样难受！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的青桐仙子，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来了！即使她出现在我的面前，她也不愿意回到我身边来了！”
“陛下，您不要这样想！您即使不成亲，青桐仙子也不会回来的！人神异体，她不可能回来的！”我说道。
“莫离！我根本不可能忘了你！你是刻在我心里的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值得我用生命去保护！襄王很爱你，这让我很安慰！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还有个人深深爱着你！莫离！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明白这一点！也许你根本就不能明白。因为在我的心里的你，和在你心里的我，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昭明拉着我的手，他的表情看上去很痛伤。我从来没有看到他这样！
“陛下，日子会很好的！陛下会过得很好的！”我安慰他。
“你会这样想吗？”他说。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里面的东西我不敢多望一眼。他轻轻笑了笑，我已经读不出他笑容的内涵。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莫离！不管任何时候，不管什么情况，只要你需要我，我都会在你身边；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我也毫不犹豫会为你做的！记住我的话！明白了吗？”
“是，陛下！”我说。
“你去吧。襄王还在等你！”昭明说道。
“是！”我答应说。
“没事过来看看昆仑！”他吩咐说。
“是。”
我对他的回答只剩下一个字了。他要成婚了，那是一种说不出的障碍。
我们之间势必要疏远了。他有了他的女人，我们之间，已经到此为止，划开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所有的东西，恋情，深情，挚爱，都留在那条线的里面去了。
从此以后的我和昭明，我想象不出来是什么关系。但是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以前还有一份彼此的心里的依恋，这以后，连彼此心里的这份依恋也会显得多余。
我想：这也许正是昭明伤感的原因。
襄王在外面等着我了。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犀利让我害怕。但是这一次他也不刻薄了。
“恋恋不舍呀！”襄王叹道，“马上要成亲了，还是放不下旧欢！”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说道。
“我只是奇怪你们这些凤凰们：一下子娶三个美人不让人欢喜死？怎么会那样一副悲怆欲绝的样子？昭明从来是善于隐藏的，喜怒不形于色！这次连隐藏都不隐藏了！他知道要彻底失去所爱了！”襄王替他的情敌哀叹道。
“王爷不尖刻一点你过不去？”我说道。
“哪里？我很开心啊！我失去一个大的情敌！有他在我身边我每天战战兢兢！现在好了！下次我的王后再要跟我说离开我，我看她到哪里？以前还有个昭明！以后就没有了！那边宫里有三个美人呢！哈哈！”襄王幸灾乐祸笑道。
我没心情搭理他。
他现在的心情是在算计昆仑的事情。襄王想了想说：
“王后！我就这一句话没有交待你，你下次见到昭明一定要对他说！现在昭明对你还有旧情，你要让他对你承诺：将来立昆仑为太子！昭明只要答应你，你就能够保住昆仑了！”
我说道：
“昭明自己对我说的：妇人不得干政！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功利：为了自己的义子和将来夏宇国的前程，就逼着昭明做这样的承诺！我真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襄王说道：
“行！你清高！让你清高绝尘不食人间烟火！不过还用不到你呢！我还有精兵猛将呢！如果将来昆仑遇到麻烦，还有我这个义父出马呢！靠你这个凤凰女子什么也做不成！”
昭明大婚那一天，各路诸侯国君和大臣都到京城了！携带着各自的家眷随从。馆舍外面官道上面的马车将官道塞得水泄不通，各种各样穿戴打扮的人穿梭不止。比我历次来京城里参加宴飨活动的景象都热闹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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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天子册封三个宫妃，这对于整个天下和民众当然是非比寻常的大事！襄王带着我从京城官道上穿过的时候，鬼方国使臣居住的馆舍，和齐国、随国居住的馆舍门前都经过了精心得装扮，鲜花和红色的绸缎将那些门楣和门前道路都装饰得崭新鲜艳。
昭明派人来通知我们，让我们住进宫里的梧桐殿，免得外面太过喧闹。襄王说：“陛下今天行好事！宫里要增添三个新人！我们住里面做什么？碍手碍眼的！不去打扰陛下了！”
襄王依旧安排我住在馆舍里。我们晚上带着卓仑去见了父王母后。父王母后见了卓仑无比喜悦，两个人轮流抱着舍不得放开。我感觉父王母后对卓仑的感情远远超过襄王自己。
襄王对卓仑只是看看，偶尔抱一下。晚上我把卓仑留在身边他都不准，不耐烦地命人把卓仑带走。他甚至正眼都不看这个孩子。我抱怨他两句，说他不爱孩子。他哼了一声说：“卓仑将来要上战场的！我爱他！敌人会爱他吗？”
我说：“臣婢想把孩子留在身边睡！孩子总得跟娘温存一些！”他漫不经心冷笑说：“我的女人谁都别想觊觎！卓仑也不例外！”
我真的没想到：襄王是这样一个人！他对儿子的爱远远没有对我的爱多！
昭明册封的典礼上，襄王带着我在朝堂上入座。那是我第二次进朝堂。我们的位置就在昭明位置的右下侧。鬼方国的使臣、齐国国君、随国国君就坐在我们对面，昭明位置的左下侧。昆仑不知道在哪里呆着，看见我们一下子跑了出来，跑到襄王那儿开心叫道：“义父！明天带我去骑马吧！”
“你怎么还想着骑马？今天你父王要给你接三个娘回来！你见到了吗？”襄王笑道。
“还没有。有三个娘吗？”昆仑不解地问道。
“有啊！一会儿就来了！你等着看！”襄王说道。
昆仑果然又好奇又听话，坐在襄王怀里等着册封他的娘。我都搞不清楚昆仑怎么会那么喜欢襄王？他这种亲近感让襄王也很疼他。
钟鼓齐奏起来，四面高悬的悬钟被撞击得震耳欲聋。磬儿、笙儿祝儿、陶钟、管篪等，八音协奏，四方和鸣，发出长长短短的乐声，将庙堂气氛衬托得隆重庄严。
最先册封的是妃嫔。齐国公主祁音、随国公主如画一起穿戴礼服上朝，接受天子的册封。
祁音、如画公主都是美貌佳人，一位妍丽如花，一位温润如玉，含羞带涩，娇媚鲜艳，上朝谢恩。昭明赐座，她们两个女嫔受封，坐在昭明的右首。
接下来册封的是夫人。仪礼官宣布昭明的诏令，宣鬼方国小主绛白伊兰上殿，册封位次是天子的“夫人”。
夫人是仅次于王后的天子后妃。王后为正宫，只有一个。夫人是王后位列下面的后妃，一共有三个。绛白夫人是昭明册封的第一位夫人了。因为她是鬼方国的小主，所以地位比祁音、如画都高一些。祁音、如画都是中原的诸侯国公主，为天子之臣。绛白伊兰为外域的，所以更高看些。
祁音、如画都是见过的，绛白伊兰却是头一回见到。过了一会儿，堂下翩翩然，简直是飞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美艳无比的女子！身材像是蝴蝶，窈窕美丽；形态犹如骏马，矫健优美。最起码，我看得都惊呆了！
肤质如雪如霜，眉若远山，眼似秋波，鼻翼高挺，红唇翕动。这位绛白伊兰想必知道自己处在众目睽睽之中，不禁没有一点羞涩之意，反而更加娇笑盈盈，在殿堂里面随意走了几步。
真是让人发痴：这位夫人可真是美貌惊人啊！看她的举止轻盈如同飞天玄女，嫣然一笑令殿宇满堂的鲜花都为之失色。果然是天上无二、地上无双的美丽奇女子。
别说朝堂里面的男人，一个个看得眼睛直直的。连我都看得惊呆了！世上还有如此美丽绝伦的女子！看其美色如此，我都感觉自愧不如。
那绛白伊兰给昭明翩翩谢恩，领了天子的诏令。昭明命她到休憩室更换礼服。
在这个空档，襄王问昆仑：“这三个娘，哪个最漂亮？”
昆仑说：“三个娘，都穿着新衣裳，都漂亮！”
襄王笑道：“你长大就是个好色的！三个都漂亮！这话要是我说出来，你义母能把我吃了！”
昆仑说道：“我义母最漂亮！”
襄王说道：“你少奉承我！你义母已经是黄脸婆了！怎么跟你这三个******比？”
正在这时，蒲棠女御悄悄过来拉昆仑：“小殿下，快过来！现在不能玩的！”将昆仑带下去了。
我是真的替昭明欢喜。我不是不知道他一个人独坐弹琴的辛酸！他谱制的那些曲子传到我那里，我弹拨起来都会忍不住落泪。如今有这么美丽的红颜伴随他左右，我真的发自内心替他高兴！
可是，我也不得不承认：我的内心最深处，仍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昭明！我曾经深爱的人，他以后就属于这三个女人了！他的怀抱里将有这样的笑靥如花，温润如玉。我们两个人曾经有过的那些美好无比的记忆，将要永远藏在他内心某个隐秘处了！
也许他会在某个时刻彻底把我忘怀。我在他心里的那点温存暖意会由另外几个美艳如花来替代。这都是早晚的事情，我想得明白。可是我心里还是有一种隐隐的失落。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那种痛苦的表情，那种说不出的忧伤！我可以很坦然地对他说我希望他幸福快乐！可是这种幸福快乐里面隐藏着一种失去，那是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爱情。也让我有点慨然兴叹。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昭明——
我当时就吓了一跳！我的眼神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和他的眼神交汇？他似乎正在和祁音女嫔说着什么，眼睛无意中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正好遇上我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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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一瞬间就躲避了他的眼光，把眼睛投射到另一个地方去！但是我也知道我暴露了一些什么。昭明是个很敏锐的人，他看得懂别人的心思。我真希望他现在忙于册封他的美人而忽略了我刚才的眼神。我真不该在这样的场合胡思乱想以至于差点失了分寸！
正在这时绛白伊兰夫人已经换上礼服出来谢恩了！昭明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左侧。三位册封的美人都到位了！
昭明开口说道：“宣读册封诏令吧！”
我不由得和襄王交换了一下神色。“不是已经册封完了吗？怎么还要宣读册封诏令？”
礼仪官走上前来，宣读道：
“昭明天子诏令：册封群玉山九灵太真无极瑶池大圣西王母娘娘座下，青桐仙子为朕之妻，入主中宫关雎宫！赐印玺、文书、凤冠、玉带、礼服，享春祠、夏禴、秋尝、冬烝四季祭祀，不可或缺！着司礼部负责！钦此！”
昭明突然颁布这样的诏令，令我大惑不解。襄王说道：
“陛下是不是想为昆仑考虑？如果青桐仙子不封中宫，昆仑就没有正统的名分，难以在宫中立足。现在后宫有了夫人和嫔妃，一旦她们生下王子，昆仑的地位就会尴尬。看来昭明也是想护着昆仑！”
我不懂这些，襄王自然是精通的。果然，昭明又颁布下一道诏令：册封昆仑为太子殿下！太学苑博士李弘基、崔浩源两位学谕大人为太子殿下的授业师傅！
襄王听了这个诏令，喜色上了眉梢。昭明果然在保昆仑！他是昆仑的义父，自然高兴。昭明下一道诏令直接封了襄王。仪礼官宣布：
“夏宇国襄王为太子殿下义父，特擢拔襄王为太子太傅，负责辅佐太子，护佑太子殿下！”
襄王起身出去谢恩。
一应册封礼结束，三位美人被迎进宫里。昭明也回宫去了。朝廷里满座的大臣诸侯都暂时歇息，等着晚上天子亲自召开的宴飨。
襄王一路上都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想什么问题特别快，但是这一次他有点疑惑。他对我说：
“祁音、如画倒也罢了，昭明明显不是很喜欢；可是这个鬼方国的小主如此美艳动人，况且是刚刚入宫册封的，还封了夫人！昭明为何急着先册封太子？有点违背常理呀！”
我问他：“什么叫违背常理？”
襄王说道：
“你比如说是我，现在娶了三个美人，立谁为太子，我肯定不着急。我会看看三个美人哪个更合我的意思，哪个更贤惠能干，直接说，我更喜欢哪个！然后她们各自生了孩子之后，我会看看哪个更聪慧有才适合做太子！对不对？昭明还年轻，他急着立太子做什么？你说是不是有悖常理？”
“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我问他。
襄王想了想说道：
“我说不上来。一种情况，他太爱那个青桐仙子了！一定要给她一个交待；还有一种情况，他担心鬼方国、齐国和随国的国君会生出篡夺觊觎之心，先立太子压制他们的**和野心！使他们彼此不争！昭明心术太高，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事情，他早早就谋划好了！”
“反正，昭明这样做，也合了你的心意！你不正撺掇臣婢保昆仑吗？”我说道。
“你懂什么？昆仑是周室继承人！未来天下的主人！你不保他还保别人不成？白叫你几天娘！你都不知道给孩子做点啥！蠢得要死！”襄王指着我恨铁不成钢骂道。
“臣婢只是帮你赢了昭明一局，陛下就当面骂我不择手段！前前后后骂了不知道多少次！你自己也知道昭明心术奇高！臣婢怎么是他的对手？臣婢在他面前玩这种花招只会让他看不起臣婢！臣婢真的做不来你那种手段！”我解释说。
“行了！我也用不着你！晚上的宴飨，回去休息一下准备参加吧。这种天子的盛宴一辈子只能碰到一回！一定精彩纷呈、热闹异常！开开眼吧。”襄王说道。
晚上的宴飨果然铺排得热烈非常。昭明在殿堂上面坐着，先行三爵酒。他敬了殿宇里满座的嘉宾客人，然后嘉宾回敬，最后他做了酬答。正式的礼仪就算结束了。
然后，三位美人在礼仪司女御的带领下，依次酬谢嘉宾。我们的位次在前面，所以祁音女嫔和如画女嫔先到我们座前酬谢奉酒。襄王和我给她们还礼。
祁音女嫔和我认识的，说过话，所以做出很亲热的样子。如画女嫔第一次和我交谈，她倒是有些羞怯之态。从心里讲，我更亲近于如画女嫔。
过了一会儿，美艳绝伦的绛白伊兰夫人在礼仪司女御的带领下，也到了我们的座前。绛白伊兰真是太显眼了！
她走到哪里，就把宴席上面大多数眼光吸引到哪里。她面带微笑，声音如响铃一般清脆，走路不像贞仪大人轻飘飘的猫步，而是轻盈就要跳起来的飞旋舞步。她一走到我们座前，我就感觉出她和另外两位女嫔的不同之处了！
祁音和如画女嫔在给我们奉酒的时候，眼睛基本上是朝着我的。祁音女嫔对我稍微还有那么一点点情敌一般的敌意，如画女嫔则是好奇而善意地望着我。
绛白伊兰夫人则完全不同了！她的热情如火的眼神只在我脸上礼节性扫了一下，剩下的时间就全部交给襄王了！
襄王身材高大挺拔，面容英毅果敢，眼神坚定还带着一点凶猛。他这种样子似乎很受绛白伊兰夫人的喜欢。她毫不掩饰美丽的大眼睛里面粼粼闪动的赞赏的波光。
在这样的盛宴上，瞩目她的人都在欣赏她身段的颀长和窈窕，惊羡于她与众不同的美丽大方，没有人注意她眼神的方向。而我却敏锐地发觉了！因为她在用那样的眼神看我的夫君！
绛白伊兰夫人奉酒结束就到另一个席位上去了！我微微冲襄王笑了笑。襄王骂道：“你这个贱婢！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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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有点伤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酒给了他一点醉意。
“朕也是这样想的！这么美貌的夫人，早就应该入宫了是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朕心里的某个角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楚的东西，不断地冒出来，侵袭朕的心脏，让朕的心里很不好受。莫离，你没有这样的感觉吗？”
昭明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有意无意看着我。
我这时候只能强装镇定。我的眼神会暴露我的心理，所以回避了他的眼神。我平静说道：“这也很正常！陛下也许，是跟自己的过去告别！毕竟成婚以后，生活就会是另外一种样子了！”
昭明有点异样地看着我，他的眼睛总是那么明澈如秋水。昭明说：
“说得好！说得真好！每一句话，哪怕是谎话，都能说到朕心里！这个世界只有一个莫离呀！你呢？你心里没有酸楚吗？你没有觉得在和自己的过去告别吗？”
“臣婢只会为陛下开心！”我依然镇定自若说道。
“真的吗？看着朕的眼睛，再说一遍！”昭明对我命令道。
“臣婢……”我抬起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满含着柔情，含着笑意，笑容盈盈看着我。我看到他秋水一般熟悉的眼睛，那将要告别我离去的盛满着过去记忆的眼睛，我的心里陡然一阵酸楚，我没有能坚持说下去。
“你的眼睛里有一种闪亮的东西，朕不知道叫什么。那肯定不是开心！王后说谎了！”昭明笑道。
“陛下喜欢取笑人吗？”我问他。
“不是！朕为什么要取笑人呢？整个天下都在为朕祝贺啊！都在欢庆啊！朕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是酸楚的！莫离，你不觉得朕太孤独了吗？”昭明对我倾诉道。
正在这时，祁音女嫔娇滴滴过来了。她跪在昭明身边哀求道：“陛下！今天是册封臣婢的好日子！陛下何不亲自抚琴，让臣婢为陛下舞动一曲助兴？”
祁音女嫔最热衷于受人瞩目。今天的盛宴让绛白伊兰全部抢走了风头，她这一朵娇羞的花朵被晾在一旁，她自然有点不甘心。
昭明说道：“朕有些酒多了，琴恐怕不上手，让襄王王后给你助兴如何？”
我连忙推辞说道：“陛下真的是酒多了！祁音女嫔爱的是陛下的琴，臣婢的琴艺粗浅，如何配得上？”
昭明笑笑不答，命令礼仪官奏乐。这时伊兰夫人已经艳惊全场回来了！原来鬼方国的人更喜欢歌舞，一听说要跳舞，伊兰夫人便命她从鬼方国带来的乐伎上前，随着音乐舞动一回。
原来鬼方国那边的音乐旋律更急促，鼓点也快，音韵流畅和谐，听上去新颖而别致。和中原缓慢、沉稳的音乐旋律截然不同。
随着鬼方国那边的音乐响动，伊兰夫人轻松快乐舞动起来。她的舞姿真的美妙。卧鱼、飞旋、左仆、右抑，完全不同于诸夏这里的折腰翠袖之舞，层叠百出，姿态妖艳娇媚。殿宇里面多的是中原诸侯，大家都很少见过这样轻盈美妙又活泼灵动的舞蹈，而且是天子的夫人亲自献舞，个个面露喜色，称赞不已。
祁音公主也舞了一回儿，她的舞蹈也很美。但是因为落在了刚刚舞蹈过的伊兰后面，又是诸夏常见的舞蹈，所以并没有出其不意压过伊兰夫人一头。我看看一曲罢了，祁音女嫔的脸色有点怏怏不乐。
有人去请如画女嫔，如画女嫔性格拘谨些，不喜欢当众做什么，拼命推辞了。祁音女嫔心里愤懑，走过去在昭明身边撒娇说道：“陛下也该为盛宴演奏一曲才是！”
昭明笑了笑，命人去取他的笛子。他将笛子放在手里，看了看。我看他那种带点深情带点回味观看玉笛的样子，感觉他对玉笛的喜爱似乎已经超过了眼前三个令人惊羡而**的美人。因为我从来没有看到他用这样深沉而回味的眼睛去注视过其中的任何一位。
昭明的笛声飞了起来。半空而起，清雅悠远，情思婉转，似乎远离了朝堂，流连于岭头，寂寂于山林。载启聿明将军今天没有在场。如果他在场的话，他一下子就能听出来昭明在演奏什么，知道昭明的心思是什么。
襄王也是听过这个曲子的，可是他不懂音律，对这首曲子也没有什么印象。
整个朝堂里，能够懂得昭明笛音的，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第一节音符飞出来的时候，我就从那种哀怨动人的笛音里分辨出了含义和情愫。那是我题写的美玉的歌咏：
“白如山上雪，皓似云间月。自恃性高洁，佩戴惟君子。愿得一心人，白首永不移。冰寒不能侵，瑕疵不能瑜。宁折终不弯，可碎不可凌。置玉怀袖中，以此明吾志。”
晚宴回来的路上，襄王用那种嘲讽的眼神看着我，说道：
“今天可真是长了见识了！三个新册封的美人放在一边，脸上一点喜悦之色都没有；倒是坐在老情人的身边，有说有笑，开怀畅饮，似乎很欢欣的样子。陛下这是玩的哪一出啊？”
我说道：
“载启将军没有来。不然的话，他肯定能够猜出陛下的心意！陛下的心思真是奇怪，好像很开心，又好像不开心！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要做什么。他早就不是我在虚宇城认识的陛下了！我感觉，他离我越来越远了！”
襄王说道：
“你在虚宇城认识的陛下，只是他最简单最柔情的一面，不是他的全部。他自小生活在那么复杂的宫廷里，他不会简单得连自己都保不住！不过有一点我看得出来：他放不下你！他心里还在爱你！”
过了些日子，京城的信使过来给襄王报信：说昭明天子这一段日子往虚宇城频繁去了几趟。襄王点点头说道：“知道了！”
我问他：“你知道什么了？”
襄王说道：
“昭明可能想加强兵事。他到虚宇城肯定是去问兵事的！父亲大人运筹兵事的本领，天下无敌。昭明可真会算计！封两个将军，将防风氏归在他的朝廷里，让我的两个国舅爷给他效力！这个人，真是不简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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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强兵事？陛下是什么用意呢？”我听闻昭明到虚宇城去了几趟，有点奇怪，就问襄王。
“如今这世道，强者为尊！王室只靠天子之威号令天下也不行，自己总归要有军事力量。文修武备嘛。昭明可能是想加强军务，增强王室的威力。又或者，他想对哪里用兵？”襄王思忖说。
“他想对哪里用兵？”我问道。
“我还在想。昭明如今有了鬼方国的支持，联合了齐国、随国和我们，他如果想征讨哪个诸侯现在正是好时机！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呢？”
襄王还在猜昭明的心思，昭明带着昆仑自己来了。襄王把载启聿明叫到宫里让他陪昭明一起喝酒下棋，我带着昆仑玩。
只听襄王问道：“陛下怎么一个人来了？如今宫里三位美人，怎么不带一个出来？”
昭明笑道：“三位美人，带一个出来得罪另外两个！总归是不舒服，所以不如不带。现在想想，还是襄王惧内比较好！没有这种后宫之忧！”
襄王笑道：“陛下不拿臣取笑两句，心里是不开怀的！一下子册封三位美人，陛下如今想必每日倚香偎玉，让人羡慕不已啊！”
昭明哈哈大笑说：
“襄王羡慕朕了不成？上次还亲口对朕说：回来先册封十个八个！也没人敢对你怎样？朕一直等着你的好消息，礼品都准备了几车在那里放着，就是迟迟等不到襄王的好消息？朕就想不明白：这样的福气，襄王怎么会没有呢？”
襄王笑道：“臣的福气怎么跟陛下比？陛下所娶三位美人，都是天下绝有的美色尤物，想来风情无限吧。”
昭明笑道：
“襄王有兴趣知道朕的宫闱之事，朕也不妨告诉你：朕的夫人，绛白伊兰小主，能歌善舞，美艳绝伦，这等风姿襄王也是见识过的！虽然大字不识，诗文不通，可是却有一样好处是别人不曾有过的：此女子最能挽弓射箭，骑马逐猎，虽有一副狐媚子模样！骑术马术不在男子之下！这一点，和襄王倒像是天生的一对！”
襄王听罢哈哈大笑说：“好！马上就开始秋狩了！臣一定去会会！见识见识这位夫人的丰采！”
昭明接着说道：
“那两位女嫔你们也都知道的。祁音女嫔，有容有貌，歌舞娴熟。只是徒有其表，外面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了，再没有多余的东西；如画女嫔还好些，温柔娴静，也略通些文字，可是唯唯诺诺，问一句答半句，别说应对巧妙，顺心如意，连一句话都难说上的！襄王！听明白了吗？三位绝色佳人加在一起，连襄王后的一根头发都不如！”
昭明这时候一直在喝酒，想必他心里有点闷。我听他如此说话，说道：“陛下喝了一些酒，就胡说八道起来！”
昭明说道：
“朕怎么是胡说八道？朕明告诉襄王！天下女子就没有比王后更称心如意的！他还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不知足，哪一天我还赢了回去！他有本事让他再派个女人出阵赢我？”
襄王说道：“我根本用不着派个女子出阵！我现在就送陛下一顶轿子！陛下有本事把莫离带走？陛下看她跟不跟你？”
昭明冷笑道：“朕这辈子怎么会遇到你这样的对手？”
襄王说道：“该你遇着！要不然天下的好事被陛下一个人占全了不成？别人怎么过日子？”
昆仑跑过去兴奋喊道：“义父！带我骑马去吧！”
襄王说好！抱着昆仑高高兴兴出去骑马去了。
昭明看上去很生气。也不知道他心里在闷着什么。他让载启聿明摆阵陪他下棋。过了一会儿他吩咐我说：“莫离，弹支曲子听吧。”
我说是。叫春祈命人将我的琴摆放过来。我坐下来弹了半支曲子，就听见昭明不耐烦说道：“这个徵音就不要了！听上去逆耳！”
我就将曲子里那个徵音去掉，重新弹了一遍。昭明有点气恼，离开棋盘走到我身边说道：“王后娘娘想必是很长时间没有弹琴了吧。手生成这样！手指要这样滑动，调子才会温润流畅！”
昭明一边说着，一边给我示范。他的手在琴弦上面比划了两下，弹拨出来的调子果然比我流利滑润得多！我放下琴弦说：“陛下今天不开心，挑三拣四，拿臣婢和聿明将军撒气！”
我离开琴台，坐到聿明将军旁边，观看他的棋局。昭明也坐回来，淡然冷笑说：“你们两个一起上！看我怎么赢你们！”
我们看他心情不好，就不多说了。聿明将军就让他赢了一盘。
昭明说道：“这就是你跟浮丘公下棋的技艺吗？这种技艺别说跟仙人打个平手，连个三流的棋手也赢不过！”
载启聿明笑道：
“陛下的棋艺太高，所以王后娘娘才不得不晕厥诈病求得陛下一让；陛下的福气至深，所以才会有瑶台王母娘娘嫁女服侍枕畔。臣等凡人，怎么敢跟陛下相比？”
昭明冷笑道：“聿明将军多日不出山了！襄王如同断了左膀右臂！今天一出山，朕就感觉不同寻常了！”
正在这时，襄王带着昆仑回来了。昆仑一到屋子里，就兴高采烈睁着圆眼睛对着我夸耀说：“义母！义父好棒啊！义父骑马好棒啊！”
我正没好气，说道：“有那么棒吗？比你那会挽弓射箭、骑马狩猎的狐媚子娘还棒吗？”
昆仑说道：“我没有狐媚子娘！我只有墙上的娘！义母像我墙上的娘！”
我说道：“你给我闭嘴！看你衣裳脏了！快去换掉！”
蒲棠女御已经笑着过来把昆仑带下去换衣裳。昭明说道：“该温书了！”昆仑立刻回答说：“是！”
过了一会儿，昆仑手里拿着一片竹简过来，走到昭明身边说道：“父王，你教我读书！”
“叫你义母教去！”昭明眼睛没离开棋盘。
昆仑把竹简递给我。我看了一眼，吃了一惊，说道：
“昆仑才多大？你让他学这样的诗！”
那竹简上面是这样的诗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昭明漫不经心说道：“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我两岁开始就学习诗文了！你只管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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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昆仑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殿下见过桃花吗？”
昆仑摇摇头说：“没有！”
我让引琴去找个桃花的绣样出来，指着片片绽放的桃花花瓣说道：“殿下看看，这就是桃花，美丽吗？”
“是，很美。”昆仑回答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就是说桃花开得很美丽，闪耀着光华。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昆仑回答说。
“可是，后面两句怎么讲呢？”我问昭明。
“我当初怎么教你了？该怎么讲就怎么讲！”昭明不耐烦说。
我想了想，还是用一种最能够让他理解的话语。我说道：“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就是有一个像桃花一样美丽的女子，男子喜欢，就把她带回家。”
昆仑眨眨眼睛问道：“像桃花一样美丽的女子？很美丽吗？”
“是啊！像桃花一样美丽啊！”
“和义母一样美丽吗？义母是仙子，义母最美丽！”昆仑说道。
襄王笑道：“你倒会奉承！”
我说道：“不是的。比义母要美丽才对！”
“哦！”昆仑恍然大悟说，“比义母还要美丽的女子？”
襄王笑道：“一说这个，他精神都来了！”
昆仑走到我跟前说道：“义母！比义母还要美丽的女子在哪里？我可以跟她玩吗？”
我说道：“现在不可以！殿下好好读书，她喜欢了，才会跟你玩！”
昆仑有点失望说：“我会好好读书的！只玩一会儿也不可以吗？”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陛下，两岁的孩子，你让他读这些做什么？”
昭明说道：“我不是告诉你了！朕两岁的时候什么都读了！”
襄王讽刺道：“陛下是神才！两岁的时候就读这个！所以才会情思缠绵，做学谕大人的时候就勾引人家女徒！”
昭明今天气不顺，我正怕襄王得罪他。谁知襄王毫无顾忌这话都说出来了。只听昭明冷笑道：“襄王跟着王后也没白学！王后娘娘那种尖刻犀利，一句不让的风格，襄王也得了七八成了！”
我说道：“臣婢哪里是尖刻犀利，一句不让？臣婢和陛下比起来，还隔着云霄呢，实在逊色呢！”
昭明说道：“好！夫妻一体！加上载启聿明将军！一起上吧！朕以一抵三，照样赢你们！”
昆仑数了数我们，说道：“父王！不是以一抵三！还有我呢！一抵四！”
昭明冷眼看了一下他，“你准备和你义父站在一起吗？”
昆仑看这情形，似乎觉得自己说错话了，犹疑地看看我们。襄王对昆仑说道：“昆仑！刚才那个比义母还要美丽的女子，昆仑想要吗？”
昆仑说道：“想！”
襄王说道：“殿下跟义父站在一边，义父就去给你找这个女子，好不好？”
昆仑说：“好！我站在义父这边！”
襄王得意洋洋对昭明说道：“陛下，你看清楚了：一比四！”
昭明微微哼了一下，开口说道：
“襄王！别以为你赢了！君无戏言，一言九鼎！你答应给昆仑找那个比她义母还美丽的女子！我看你去哪儿找！昆仑这个孩子的心性你还不太了解！他心里惦记的，就一直记着，绝不会忘掉！”
襄王笑道：“陛下，这一点昆仑倒真的很像陛下！我答应的自然会做到！陛下的两位女嫔，还不是我到处搜寻给陛下找到的？”
昭明用了午餐之后，带着昆仑离开了。襄王带着我和聿明一起到宫外送他。我看见他安排了卧辇，自己半躺上去。我不由得想起那个白衣飘飘，捂着胸口的令人伤心的旧影子。我赶上前去问他：
“陛下怎么又用了卧辇，难道是旧疾复发了吗？”
他看看我，说：“王后还想为我割臂做引吗？”
“我只是担心陛下的身体。”我说。
“我现在宫里有三个嫔妃为我割臂做引了！也用不着王后娘娘了！”他说道。
他这句话这么冷苛，说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说道：“是臣婢多嘴了！”
“启动吧。”昭明冷冷说道。
辇车开始启动。昭明连头都每回，一句话没说。只有昆仑掀开马车的窗帘，着急地叮嘱襄王说：“义父！你记得给我找那个比义母还要美丽的女子啊！”
襄王听了哈哈大笑，带着我们回到元华殿里面。襄王开口问载启聿明：“陛下今天是什么意思？”
载启聿明冷冷笑道：“陛下的意思还不够明确吗？我看陛下的意思，可能要废绛白伊兰夫人了！”
襄王问道：“你怎么知道？”
载启聿明说道：
“陛下一向行为严谨，说话周密，绝不会说无妄之言。后宫绛白伊兰夫人乃是鬼方国的小主，美貌绝伦，又刚刚册封不久，按照道理应该极受陛下宠爱才对！就算是无宠，陛下也应当对她有三分敬重！可是王爷听陛下的口气，尖酸奚落，有一分爱怜吗？”
我说道：
“陛下在朝堂上自然严谨周密，可是私下里他也经常逞口舌之快！尖酸刻薄的话说得人难以承受。我都不知道受他多少气？他这样说夫人，也许另有一番道理。”
“娘娘错了！”载启聿明说道，
“陛下对娘娘虽然冷嘲热讽，但都是当面奚落，背后赞誉！陛下对娘娘之情，谁都看得出来。伊兰夫人不一样！陛下是当着我们这些臣子面说的，说她狐媚子模样，善于挽弓射箭，明明是嘲弄之意！陛下心里对伊兰毫无感情可言，我猜他册封伊兰只是权益之计！”
襄王惊讶道：
“难道陛下打算对鬼方国用兵？难道陛下竟然想平复鬼方十八洲？陛下样貌看起来不过儒雅书生！怎么敢有这样的胆量和志气？”
载启聿明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臣看陛下的言谈口气，驱逐绛白伊兰只是迟早之事！”
襄王对载启聿明说道：“可惜当日册封大典你没有去！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去！莫离，当日陛下给你说了些什么话？”
我说：“陛下对我说：他最高兴的事情，不是册封了三位美人，而是将青桐仙子封为中宫；还说，天底下的人都为他欢欣祝贺，只有他自己心里是酸楚的！”
襄王沉思了一下，说道：“昭明难道在演戏？”我问他昭明演什么戏，他不说了。
载启聿明说道：“马上就要秋狩了！王爷去看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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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音女嫔出去，令我感到有点尴尬。如果是以前，我倒是不在意和他独处一室。可是现在他是有妾室的人，我就觉得不太方便。我想起身告辞，但是昭明轻轻抓住了我的手。
“莫离，坐这里陪陪我！”昭明说道。
“陛下到底怎么了？什么气不顺？臣婢认识陛下这么久了，从来没有听过陛下这么说话的？也就这几日，把几年的歹话都说了！”我劝解他说。
“莫离，我心里难受啊！”昭明说道。
“陛下刚册封了后宫，有了三位美人作伴，昆仑太子殿下也有了娘照顾。这不是喜事嘛。陛下难受什么？”我问他。
他没有说话。我有点奇怪看看他，看见他正奇怪地看着我。
“莫离，你真不知道我的心吗？”昭明问我。
我吓了一跳，轻轻说道：“陛下糊涂了吗？臣婢已经是嫁人的人了。还说什么？”
“是，说都不能说了！我就是在想：为什么我已为天子，至尊至贵，却得不到自己最心爱的人呢？和不喜欢的人结成婚姻，只会让我更孤独！”昭明说道。
“不准再说这样的话了！时间久了，什么都会好的。陛下也会喜欢夫人和女嫔的。就是石头，也要时间暖嘛。”我劝解他。
昭明笑了笑，说道：“有道理。襄王就是这样把你暖热的？”
我正要说话，祁音女嫔已经端着热饮进来了。看见我在昭明床边坐着，她把热饮放在碗里，递给我。
“你出去吧。”昭明吩咐说。
“是。”祁音女嫔答应，连忙出去了。
我惊讶地发现昭明在对祁音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冷，没有一点温度。似乎说一句都多余。而祁音女嫔，似乎一下子没有了当年的张扬之态，变得恭顺小心多了。
“陛下，祁音女嫔……”
“想干涉我的宫闱吗？”昭明问道。
“臣婢不敢。”我说，“只是感觉陛下总是微微喘气的样子，是不是心脏这里有什么病了？”
我一直很担心昭明心脏这里的病症。昭明说无妨。我尝了尝温度，就把热饮喂他喝了几口。
昭明叹了口气说：“王后让我想起了绝狮岭的情景。当时我昏迷了，王后就是这样，一口一口喂我！”
我笑了笑。他又问：“你当时是怎么发现山泉的？”
我说道：
“陛下当时的情形，臣婢也是急疯了！后来想起父亲大人曾经告诉我，蚁群是很聪明的，它们往往沿水而居。臣婢就想找到蚁穴就可以了！可是翻遍了整座大山，竟然一个蚁穴都没有找到。臣婢当时绝望地想：难道上苍真的要绝陛下吗？那个时候真的感觉天昏地暗！死的心思都有了！也是陛下的鸿福，水就找到了！”
昭明问道：“因为这件事情，襄王大发脾气，惩戒你了吧。”
我笑了笑：
“襄王是生气了！他说：‘救助太子殿下，要那么多宫娥女御做什么？用得着你抛头露面？你是世子夫人，当着兵士的面，大喊大叫，哭天抢地，寻死觅活，还要不要体面？’”
昭明笑了起来。说：“最后还是载启聿明帮你解了围？”
我惊讶道：“陛下如何知道？”
昭明说道：“王后告诉我的。当初因为东海宝珠的问题，就是载启聿明将军帮你解的围。王后在那边又没有人帮你，除了载启聿明，还有谁能帮上你？”
我说道：
“是！聿明将军聪慧过人。当时刚好我去过的崆泽州南部乡邑里出现七彩并蕊莲花，聿明将军就牵强附会说是我带来的，说上苍尚且护佑，襄王不能护佑夫人吗？襄王瞪了瞪眼睛也就算了！后来陛下赏赐的宝物里正好有一个七彩莲花形状的白玉觚，臣婢就托人送给他了！”
昭明哈哈笑了起来，“你们两个倒是配合得好！聿明将军帮你解了不少围吧。”
我说：“是的。还有一次，就是臣婢随手写的诗，被人告发说是私情****之语。也是聿明将军替我遮掩。他因此还被襄王骂了一番，说他和我沆瀣一气。”
昭明沉思道：“聿明将军倒是与众不同！他是个清明俊秀之人。你们两个联合起来跟襄王斗，倒是蛮有意思！”
我想了想说：“没办法！襄王的脾气大，又不讲理，我们只好偶尔合纵一下！但是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向着襄王的，我也指不上他！”
“天平山你们俩配合得真好！天衣无缝！载启聿明天生敏锐，灵犀过人，又善于周旋应变，他能够在襄王身边如此受器重，的确不同一般。襄王得了他，真是让人羡慕！”昭明说道。
我说道：“聿明将军会做人，朝廷上下都敬重他。我倒是觉得他很有几分像陛下。他精于音律，博学多闻，也喜欢下棋。”
昭明说道：“不错。我们倒是同病相怜。”
“同病相怜？什么病？”我问道。
昭明笑了笑握着我的手说：“莫离，我上一次去虚宇城，去看了看我们去过的竹林。现在那片竹林变得更美了！很多青年男女跑很远的路到那里去玩，取名‘情林’。但是我不准再有人去了！”
我笑道：“为什么？他们是仰慕陛下的人。”
昭明说道：“肯定不是仰慕我，是仰慕王后才对！”
我问他：“陛下去虚宇城做什么？”
昭明说道：“这个朕不能告诉你！”
我说：“不说臣婢也知道！又在算计谁？”
他笑起来：“我每天没事就是算计谁吗？”
我说：“陛下的心思谁也猜不着！反正臣婢听说陛下心术奇高，虑事深远，周到细密无人能比。”
昭明微微一笑，
“莫离，我考虑的事情是很多。但是我考虑最多的，是青桐仙子！我每天晚上都要想她，想我跟她度过的那个无比美好的时光！我相信她有一天会出现在我面前的！莫离，你不舒服吗？你的手在颤抖……”
“不是的。”我遮掩说，“陛下是聪明至极的人，明知道没有希望的事情，陛下还是不肯放弃！弄得身边的人都跟着陛下不自在！”
“说得真对！”昭明说了一声。他似乎一下子没有了精神，躺在了床榻上，说道，“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坐在这里陪陪我！”
他说着闭上了眼睛，看起来他太累了。我把衾被给他盖上。
“不要离开，”他闭着眼睛说，“我想梦到青桐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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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的手一直没有丢开我的手。一直到他真的睡着了，我才将手拿过来。我感觉昭明这个时候特别虚弱，似乎筋疲力尽的样子。我有点怜惜他。我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好像册封后宫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不是喜事，而是一个令他沮丧悲哀的事情。
我觉得这样一个人呆在营帐里面不妥。就连忙走了出来。祁音女嫔就是外面不远处站着。她的脸上阴云密布。
我知道我被她敌视了。祁音女嫔是昭明名分上的人呢！我给她行了一个礼，准备回我的营帐里面。
“襄王后娘娘！”祁音女嫔叫我一声。
“女嫔娘娘！”我答应说。
祁音女嫔显得很生气，说道：
“臣婢知道：襄王后娘娘当初和陛下有过一段旧情。曾经辜负了陛下，现在又对陛下旧情不忘的样子。听说襄王对王后娘娘也是专宠有加！难道娘娘还不满足，来和臣婢争夺陛下之爱吗？”
我知道她心里有气，说道：“臣婢怎敢有这样的奢求？女嫔娘娘想必是多心了！”
祁音女嫔说道：
“臣婢也不想多心。臣婢也知道襄王后美貌过人，又有才学。不过如今陛下后宫册定，嫔妃都充位了。襄王后娘娘也该知道什么时候回避了！”
我点头称是，说道：“女嫔娘娘教训得是！臣婢无礼了！”
作为陛下的女嫔，祁音女嫔没有资格要求我做什么。她是天子的嫔妃，我是襄王的王后，她等次不在我之上，这样跟我说话是她有些失礼了！但是我能够理解她心里的怨气和委屈，更不愿意多事，所以我宁可息事宁人。
引琴、引棋一直在外面候着。看见我出来，陪着我一起回到我的营帐里来了。
引琴早就对祁音女嫔不满了，说道：“她算是什么？女嫔而已，后宫里面三品的位次。王后娘娘是陛下亲封的王姬，次一品的位次。竟然敢对娘娘这样说话。娘娘也太好性了！”
引棋说道：“就是！算什么？陛下欢喜王后娘娘，要拉去喝酒的，那是陛下欢喜。谁不知道陛下当年为了王后娘娘豁出命去的。对娘娘情深意重。做了陛下的女嫔，就要对娘娘不敬！也不问问娘娘是谁？”
我说道：“没事少说点事吧。传出去都是好听的？”
引琴说道：“娘娘不知道。奴婢们听宫里的人说话，都说陛下在襄王后这里是重情重义的。对宫里的人可不是这样！后宫三位美人了，个个都是冷面冷心，连个笑容都不给呢！”
我说道：“你们这话给王爷说罢，不把你们嘴都撕烂！别烦了！”
我刚在营帐里躺着休息了一会儿，祁音女嫔就急急忙忙过来了。看她的神色，有点怪怪的尴尬。我有点惊愕地看着她。
“王后娘娘，陛下醒了，发脾气呢！说让王后娘娘坐着，娘娘却不辞而别，太失礼了！还是请娘娘过去吧！”她有点尴尬说。
我对她说道：“臣婢这会儿身子也乏了，想休息一会儿，臣婢就不过去了！”
祁音女嫔为难说道：“陛下这会儿脾气正大，臣婢真的害怕。娘娘还是过去一趟吧。”
我说道：“臣婢又不欠他的！他怒就只管怒，臣婢才不要理他！”
祁音女嫔说：“娘娘是和臣婢生气吗？臣婢刚才只是有点怨气，才会出言不逊得罪了娘娘……”
我听她这话，才想起刚才的事情来。我宽慰她笑道：“女嫔娘娘多心了！快坐下来说说话！引琴，去弄点果蔬、热饮过来给娘娘用用！”
祁音女嫔说道：“臣婢不敢。才刚陛下睡醒了，不见娘娘！怪罪娘娘不知礼仪。娘娘还是快点过去陪不是才好！”
我说道：
“女嫔娘娘不知道陛下的脾气！陛下性情是极温和的，只是因为近来心事不顺，所以脾气大。等他脾气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了！这会儿才不要凑过去！不仅是臣婢，女嫔娘娘也要躲着才好！你只管在这里坐着，你看他怎么样？”
祁音女嫔这才坐下。可是她显得紧张不安。我不明白：她那样骄矜任性的性子，才进宫没多久，怎么就被昭明弄成这样了？
祁音女嫔握着我的手说道：
“当真没有事吗？陛下可是在发火呢！娘娘不知道：陛下的宫规极严厉的。上次如画女嫔就是因为一句话答不上来，吞吞吐吐，陛下当场就摔了杯子！陛下从来在宫里就没有一丝笑容，连宫婢们都说陛下冷面冷心。这还是好的！那个绛白夫人，才进宫多久？仅仅因为一点点小的过错触犯了宫规，就被陛下整整关了一个月！”
“真的吗？”我简直有点不相信。我的脑子里只有昭明的笑容，温暖的问候。他真的会是这样对待后宫的吗？
听得祁音女嫔叹息说：“他是天子啊！天子之威，自然应该是这样的！”
昭明是天子！万人之上的天子！也许因为曾经的恋情太美好，我从来没有这样真切地感受过他的严厉。也许只有他身边的人，才会真正了解他，知道他。
想起这段日子他的态度，我不觉心里也有点忐忑。他是天子，如今也成就了宫室。我们之间，再也不是那种谈笑欢洽，无所顾忌的融融关系了。他只会离我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总有一天会变得陌生的。这是一种说不出的心痛和感伤。
但是无可改变，我终究会变成他的卑微的臣子对他躬身下拜，敬而远之。
我勉强安慰着祁音女嫔，自己心里却越来越没有底了。祁音女嫔坐了一会儿，还是有点不放心，说要回去复命，回昭明的营帐去了。
黄昏之后，狩猎的车马前簇后拥、喧闹热闹，陆续欢声大笑回来了。热腾腾的鼎镬里面都漂浮着大块的肉，空气里到处都是鲜肉的香味。襄王叫我出去一起吃，我说没胃口，他叫人送了一些到我的营帐里。
晚上，我推说太乏没有出席他们的盛宴。襄王酒足饭饱回来，问我：“怎么这么乏？你又没去狩猎！在这里闲坐着，看上去比我还累些？”
我冷笑说：“王爷怎么会累？王爷快活得很呢！越累王爷越欢喜！”
他狐疑地看看我，“吃醋了？王后？嫌我冷落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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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昭明那种忽明忽暗、忽冷忽热的态度，弄得我心里很不愉快。襄王还以为他自己出去狩猎冷落了我，问我是不是不开心。我说没有。就是感觉困。襄王也不说什么了。
我们离开京城的时候，襄王命人去接卓仑。卓仑进京的时候送到父王、母后那里去了。母后娘娘不准他到狩猎场去，怕有危险。过了半晌宫人回禀说：“父王母后舍不得卓仑，让放到他们身边住些日子。”
襄王“哦”了一声，命令马车出发回国都。我心里有点不舍，襄王说道：“放在哪里都一样的！这样倒清净！省得天天看着烦心！”
我说道：“卓仑不是王爷的亲生孩子一样，王爷一点都不上心！”
襄王说道：“对！我一点都不上心！我心里只有王后一个人！不行吗？”
中途休息的时候，襄王命人将带回来的一些猎物烹制了用餐。说道：“还是新鲜的味道足！”他带着我到一个凉亭里面坐着，斟了一些酒过来。然后叫载启聿明也过来坐着。
载启聿明这次也跟着。我看他的脸色，还是那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所以，我一直回避提他的婚事。襄王说道：“有一件事情，我心里有点烦。反反复复，不知道要不要讲出来！昨天晚上就在想，一直到今天还拿不定主意。”
我冷笑着讥讽他，“襄王向来杀伐决断都是毫不犹豫的。怎么还会有这样让王爷烦不胜烦的事？竟然想了一天一夜还没有拿出主意来？”
襄王脸上显出诡异的笑容，“因为这件事情，我实在不好开口。”
载启聿明也冷笑讥讽说道：“臣还不知道襄王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有什么话不好开口的？”
载启聿明这话也是充满讥讽。我听了心里暗暗好笑，脸上不由得带点笑意出来。
“你们两个人都好！一起笑话我！希望我倒霉，是吧。”襄王说道。
“王爷就别卖关子了！什么事王爷只管说吧。”我冷笑道。
襄王说道：
“昨天秋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我原本骑马走在前面，在追逐一群猎物的时候，后面的人马逐渐分开，绛白伊兰夫人就跟在我身边。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山坳里。我先解释一下，这个情况不是我故意设置的！我没有这样的蓄意！完全是个意外！”
“是，就是王爷设置的王爷也不会承认！”我说道。我脑子里马上想到：狩猎开始的诏令一出，襄王一马当先飞奔出去，绛白伊兰夫人就紧紧跟随他的情形。
载启聿明对我的接话表示赞同。他现在的意思和我一样，幸灾乐祸等待襄王倒霉。
襄王也感觉到了，他哼哼笑了几声，接着说道：“绛白伊兰夫人和我只有一面之缘，还是当初册封典礼后的宴会上见过的！可是她却表示出非同一般的热情……我就不多说了，你们知道是什么意思！”
“当然知道！襄王仪表非凡，人才出众，又擅长弯弓射箭。这个最合绛白伊兰的口味了！那美女也是能射箭狩猎的，女中豪杰，又美艳的出众。美女爱英雄！臣婢就感觉那绛白伊兰夫人早就对襄王青眼有加了！当日在宴会上热情如火，那媚眼、那笑靥，一招一式都是冲着王爷来的！这不是王爷巴不得的嘛？”我说道。
“你不用讽刺我！”襄王说道，“你别忘了！绛白伊兰是昭明的夫人啊！”
我说道：
“臣婢曾经听昭霰王姬对我说过：北方戎狄之俗不同于诸夏，他们的女子结婚前没有约束，随意和男子交往。婚后也很随意，喜欢哪个男子就和哪个男子交往，没有忌讳的。绛白伊兰出身戎狄，还管什么陛下不陛下？喜欢谁就算谁呗。如今第一个就看中了王爷了！”
襄王说：“你这张嘴再给我信口说看我不把你撕烂！难道入宫就没有礼仪司的女御进行教导吗？”
“这个？”我想起祁音女嫔的话，“我听说伊兰夫人还因为违反宫规被陛下关了一个月！”
我说道：
“教导总归要教导的。不过那几句话的教导，难道竟然比十几年的习惯还有说服力吗？自然不肯遵从了。她一定是觉得宫规太严了，没有味道。臣婢还听说，陛下已经处罚她一次了。”
载启聿明皱眉说道：
“的确有点反常。第一，新婚不久就如此轻佻，想必宫闱不和；第二，陛下是不是对这个夫人没有约束？明知道她是这样的习性，还准她出来狩猎，和男子们搅在一起？王爷想想陛下以前所说的话，他似乎有奚落嘲笑之意！陛下明情不喜欢这个绛白伊兰，却封为夫人，看来陛下成就这个婚姻是有目的的！难道陛下想对鬼方国用兵？”
“用自己的婚姻做诱饵？陛下……”襄王陷入了沉思。
载启聿明说道：“是不是很快就要接到征战的诏令了？”
襄王说道：“先说眼前的。这件事情我怎么办？如果不告诉昭明，我感觉对不起他；如果对他说了，这是王室的奇耻大辱，又感觉实在难以开口。你们说怎么办？”
我说道：“这件事情当然不要说出去。如果这个伊兰夫人天性如此，她今天勾搭不上襄王，明天还会勾搭别人，事情总会败露出来，昭明迟早也会知道。犯不着把襄王卷进去。”
襄王惊愕道：
“哎呀！我还真该对王后刮目相看！我以为你要替昭明说话，怎么这么站在我的立场维护我？还怕我卷进去？什么时候跟我这么一心一意？”
我哼了一声，说道：“臣婢才不会跟你一心一意！不过臣婢也犯不着替昭明说话！”
襄王问道：“看这样子，昭明难道得罪你了不成？”
我冷笑说：“他是天子，还说什么得罪？他眼里有谁？尖刻冷漠，说话冷得能够穿透骨髓。还喜怒无常，恶声恶气，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臣婢都不认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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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风氏部落要建立新的诸侯国了！
我的父亲大人被封为凨怀王，母亲大人为凨国王后。大兄神威将军进封神威侯，二兄神武将军进封神武侯。更让我开心的是：散居在虚宇城采邑上的防风氏部族，故人将会重新聚集起来，成为凨国的新臣民。他们拥有自己的国度了！
诏令还说：虚宇城依然作为防风氏的采邑，不会变动。
我激动极了，眼泪都跟着大把大把掉落下来！我无法控制防风氏部族给我血脉里遗传下来的强烈的归属感，它们在我心里脑子里兴奋地怦怦跳跃！我是防风氏的女儿，现在我竟然有了防风氏的国家了！
这个时候，我怎么能不想到昭明，想到他那种筋疲力尽，往床榻上斜倚的情形。他心里早就计划好了！可是他一个字都没透露给我。他的心里真的能够装事啊！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时不时地，对我用那种半理不睬的态度？
我拿着诏令欣喜若狂，说不出有多开心和激动。但是，我看襄王和载启聿明的表情，却有些怪怪的。襄王的嘴角有一丝说不出的微笑，眼神里流露出复杂诡异的东西。
载启聿明也静悄悄的，没有说话。
“王爷！”我坐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衣角，“王爷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我怎么会不高兴呢？防风氏建国，我的王后的大喜事！我是防风氏的女婿，能不高兴吗？”襄王说道。
“看你的脸，阴不阴阳不阳的！”我说。
“我只是感叹：昭明这一步走得太好了！防风氏在北方建国，就等于给京城北边设置了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京城北部的危险从此解除。昭明天子亲自下令帮助防风氏建国，防风氏部族必然誓死效忠天子！这样好啊！我的两个国舅爷，就成为天子的忠实部属了！这一步棋，他一点不吃亏，反而加强了王室的力量，又得了防风氏的人心！难为他怎么想出来的？有心人哪！”襄王说道。
载启聿明说道：“王爷，防风氏建国是王后的喜事！也是夏宇国的喜事！还是要提前准备礼品，安排行程才对！”
“日子定在什么时候了？”
“日子定在下个月了！陛下会亲自去！国都定在中南部，改名‘凨林城’。”
“聿明将军开始准备给我岳父大人的礼品吧。提前把礼单和贺礼送过去！防风氏刚刚建国，万事待兴，正是用金银之时。你多准备些金银用度。府库里的东西，能用着的多送些！还有，父王、母后那边的礼，要不要我们一起准备？”襄王说道。
“这个不用了！王爷那边有话：他们自己准备。”载启聿明说。
“那好！礼品准备得丰厚些，要超过王室的，表表防风氏女婿的心意。人家把养好的女儿给了我们，我们也不能亏待人家！”襄王说道。
“是！明白！”载启聿明说道。
载启聿明领命下去了。襄王看着我的脸，“王后！昭明对你，可真是用心了！”
我说道：“襄王难道以为：陛下这么做是为了我吗？”
襄王说道：
“他这样做肯定有他的目的。加强王权，提升王室的力量，赢得防风氏部落对王室的支持。但是不能不说有为你考虑的成分。他为防风氏建国，防风氏自然对他感恩戴德。你是防风氏的女儿，自然也会从心里感激他！”
我想起秋狩时候，昭明独自躺在营帐里，那种筋疲力尽的感觉。他让我坐在他身边，让他好好休息一下的话语。他明明在心里谋划防风氏建国的事情了，也为了此事心力交瘁累得睡下了，却说他在思念青桐仙子，还因为我离开大发脾气？
我说道：
“陛下为防风氏建国，臣婢自然会感激他！不过防风氏也是襄王的亲眷，襄王如今也是太子殿下的太傅。昭明这样做怎么就是为了臣婢？难道就没有考虑襄王？也许他这样做是为了维护襄王。陛下向来虑事深远，他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襄王想了想说：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毕竟我也不会反对防风氏建国。依照大兄的才能，将来凨国必然有强大的时候。夏宇国能够和凨国结盟，也不失为一桩好事！但是不管怎样，王室的势力加强了！昭明自己不吃亏的，还成就了防风氏，真是个聪明人啊！”
“作为大周王室的天子，他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我问襄王。
“昭明这样做无可挑剔。可是，对于我来说有两件事情是不利的。一是夏宇国正在失去抗衡王室的力量，这个问题不容忽视；二来，襄王王后的力量过于强大，我以后还怎么欺负王后？”襄王笑道。
“襄王已经发誓不欺负我了！”我对他说。
“我有吗？”他笑着问。
“襄王对臣婢说过：要给臣婢一辈子的真心和爱！”
“一辈子的真心和爱！王后现在还觉得这很珍贵吗？”襄王问道。
“没有比这更珍贵的东西了！”我说。
“怪不得昭明会这么喜欢你！他就是有眼光！舌头里面说出来的话总让人心动！我今天有点嫉妒昭明！我感觉他在和我争夺你！”襄王说道。
“襄王多心了！我们的婚姻是昭明主持的！他亲自颁布诏令把我赐给襄王！他只会保障我们的婚姻！”我说道。
襄王笑了笑。“是的！我的王后不可能背叛我。她已经和我站在一条战线上！”
为了下个月参加防风氏建国的典礼，载启聿明在宫廷里忙碌了很多天了。我看他的样子，还是那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这一天在宫廷里面见到，我就问他：“聿明将军辛苦了！”
“这都是臣子的责任。怎么敢说辛苦？”他回答说。
我说道：“这些日子将军一直忙着。等闲下来，也该带孺人到宫廷里面坐坐，和臣婢说说话。说起来，臣婢还没有见过呢！”
载启聿明说道：“前些日子蒙娘娘送去那个银质镶宝石的暖砚，外观精巧别致，如今用处还好。放上一块炭火，不用担心墨水会冻结起来。用着很方便，我也很喜欢。多谢娘娘费心了！”
我跟他提孺人，他给我说暖砚的事情。我哭笑不得，只得说道：“这暖砚是父王上次赏赐的东西。一共是两个，我留了一个，另一个就给将军送去了。这东西雅致，恐怕也只有将军配得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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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启聿明说道：“多谢娘娘。此次防风氏建国，臣要恭贺娘娘！这也是陛下对娘娘的心意！”
我问他：“难道，将军也认为这是陛下的心意？”
载启聿明说道：
“诸侯国建制，都是当初周室初立的时候分封建立的。后代有功之臣只分封采邑，没有建国的先例。陛下已经分封采邑给防风氏，如今又倾尽心力驱逐鬼方为防风氏建国。这是绝无仅有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对娘娘怀有心意，怎么会有这样的恩典？”
我思忖半晌，说道：
“陛下的心思，臣婢也猜不透。他既然有这样的心意，却从来没有告诉过臣婢。反而这些日子以来，不是冷言冷语，尖苛奚落，就是出言不逊、恶声恶气。臣婢好心问他一句安，他都要毫不客气嘲弄臣婢几句。”
载启聿明笑道：
“这正是陛下的苦处。他心里太苦，又无法言说，就会把这种苦涩转化为怨恨。怨恨自己所爱的人不理解自己，所以才会出言尖刻犀利，刺痛了娘娘他才会感觉舒服。说到底，陛下在和娘娘生气！”
载启聿明这样一说，我心里豁然明白了。怪不得这段日子总觉得昭明的行径反常。他一会儿好端端听我说笑，一会儿就突然无端叱责我。可能真的像载启聿明说的，他心里太苦了！
“聿明将军真是知人！臣婢一点都没有想到！只是感觉陛下近来喜怒无常，总板着一张脸！好像谁都欠他！将军这样说，我心里明白些了！”我向他致谢说，“只是将军思虑怎么如此精密？臣婢想不明白的，到了将军这里，却一语就点破了！”
载启聿明笑了笑，“娘娘是局外人罢了！臣和陛下，同病相怜。”
他行了一个礼，告辞忙去了。
又一个“同病相怜！”也难怪襄王觉得自己委屈，我都有点为襄王抱不平了！襄王明明是挑选了一个上好的美人给载启聿明，却真的给他结了仇了。
一个月的时间对于我来说是有些漫长又有些匆忙的。急不可待当然觉得漫长，可是要做好充分的准备，仔仔细细挑选一些给母亲大人和嫂子的礼品，也不是一件可以淡定的事情。我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总会显得手忙脚乱。好在颜芮女御亲自过来帮我处理。
襄王准备有襄王的礼。我准备的是私礼，给家眷的。
防风氏建国，这不是一件凭空而起的事情。现在的凨国什么都没有，平地而起，百事待兴，起步肯定很艰难。襄王看我忙得没有注意，说道：“不就是给女眷带些东西吗？颜芮女御准备不了吗？”
我说我想亲自准备。襄王说道：
“不用那么紧张。建国这样的事情，慢慢来才行。我回头调集一些工匠杂役，帮助他们建设城墙。恐怕粮食是最缺的！征调一些粮食送过去吧。”
襄王在这件事情的宽宏态度让我很感动。我向他致谢，他说：“那有什么办法？人家把王后给我了！我拿点东西换也是应当的！要不这样！你再给我生个公主，我把公主嫁出去，失去的岂不都回来了？”
我听了甩手敲打他，他紧握住我的手不放。他的力气是挽弓射箭的，我怎么抵抗得过？襄王说：“这么大的喜事！吝惜那些东西做什么？你真以为我像昭明说得那样惜物？打碎一颗珠子都要王后想方设法赔偿吗？”
我笑着说：“你理他做什么！他要是尖刻起来谁也不让！说出来的话能够寒到骨髓里。”
我只是看到昭明躺到卧辇上面，担心他的身体。他就说他有三个嫔妃，割臂做引都轮不到我了！这样尖酸的话也亏他说出口！我想起来都觉得心寒。
“你跟昭明怎么了？你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他！”襄王问我。
“他也从来没有这样和我说过话。”我说。我就把当时的情形给襄王说了一遍。
“哼！昭明是怕你再自作主张给他割臂！还不是为你好！”襄王说道。
“就算是那样，用得了这么说吗？”我心有余悸。
襄王笑了笑。
北方为玄武神所在，主黑色，图腾为龟蛇合体的灵物。襄王和我坐着马车走进凨国国都的时候，就看到国都四面都插着玄黑色的旗帜，上面绘制着龟和蛇的图形。那就是凨国的旗帜了！是我防风氏部落的标识了！
从虚宇城追随而来的防风部落的民众，在他们各自的邑官、里长带领下正在忙碌着从事家园营建工作。看到襄王的仪仗进入凨国之后他们很快聚拢过来，摇旗欢呼呐喊起来，有人欢呼说：“襄王到了！圣德王后来了！”
“圣德王后”是防风氏家族出来的王后！是防风氏部落的神话和骄傲！看到襄王和我在马车前面坐着行驶进入，他们干脆大声直呼起来：
“圣德王后！”“圣德王后！”“圣德王后！”“圣德王后！”……
他们的呐喊声越来越大，听到他们呐喊的民众从四面八方往我们的仪仗周边拥挤，然后喊声全都汇入进来：“圣德王后！”“圣德王后！”……
这种呼声来自于防风氏部落民众的心声。从遥远的西部迁徙到中原，历经坎坷，受尽苦难，奔走流徙，防风氏部落终于有了自己的国土了！部落里面共同的血脉，兴奋激动的心情，对防风氏本族振兴的热爱，全部变成了高涨的火焰般的热情，欢欣鼓舞投射到我这个防风氏公主的身上了！
而我的身体里流淌的血脉，就是来自于这个古老的部落，这个受尽苦难流离的群体，这个热切欢呼迎接我的部族！
我在马车上给他们挥手示意！我的挥手更鼓舞了他们的热情，他们呼喊得更厉害了！这种呼声几乎响彻了整个国都！用呼声震天这个词汇形容，一点都不夸张。
马车在一座新建立的高台下面停下了。我一眼望见我的父亲大人——凨国的第一任国君，在玄黑色的龟蛇旗帜下面静静端坐着。
我跳下马车，不知道从哪里奔涌出来的激动，冲着我的父亲大人就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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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我根本抑制不住这些激动的泪水，冲着高台上端坐的凨国国君大人——父亲大人跑了过去……
二十多年前，父亲大人作为防风氏部落的领袖，带着他的部族迁移到了中原诸夏。他用出众的智慧和才华击败戎狄，屡立战功，封公授爵，为防风氏部族带来了最显赫的荣耀……
二十多年前，年轻英俊风华正茂的防风氏将军，迎娶了京城最美貌最令人心动的采薇女子……
二十多年前，因为谟诘王爷的妒忌和王室对过于强大的外族的忌讳，父亲大人遭受了不白之冤，防风氏部族被屠戮、杀害、流徙在外地，散播各处……
父亲大人受了多大的委屈！他忍辱负重迁移到虚宇城，悄然隐没，只为了让我们这些子女能够过上安稳的日子！母亲这位显贵娇柔的官宦女子，在虚宇城做了普普通通的妇女，养蚕织布，照顾儿女。
而今，这一切屈辱和委屈都过去了！防风氏建国了！被压制被屠戮的防风氏部落，重新站起来了！
作为防风氏的首领，父亲大人终于带着防风氏部族，成为这片新土地上面新的国君大人了！凭他的智慧和才干，凭借他对防风氏部落的爱戴和责任，他一定能够带领防风氏部落民众，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我一下子扑到父亲大人的怀抱里，忍不住激动地痛哭起来。
父亲大人温暖的怀抱盛满了我的泪水。他用绢布擦干我的眼泪。“这个傻丫头！还没有长大吗？快把眼泪收起来，这是好的日子！”
我问父亲大人：“是，父亲大人。兄长呢？”
“你两位兄长要去迎接前来祝贺的各路诸侯和使臣，你母亲大人和嫂子要招待各位大臣的内眷，如今都忙着呢。”
我带来了颜芮女御、宛如女御和引琴、引棋、引书、引画几个人。除了春祈留在我身边侍奉，其他的我都叫她们帮忙去。颜芮女御答应，带着她们一起去帮助我母亲大人了。
襄王这时候也登上了台阶，过来和父亲大人见面。他看看我笑道：“父亲大人！莫离还是您的女儿啊！一下子把我抛闪开，自己就冲上来了！还哭！多大了？”
“襄王多多包容！这孩子不成体统！”父亲大人说道。
“哪里？”襄王笑道，“我现在惹不起她了！两个侯爷，一个王爷，还有一个天子做后台！惹不起的！我父王应该早到了吧。”
“他去帮我招待客人去了！他来了好几天了！白天忙，晚上给我下盘棋，说说话。”父亲大人说道。
“陛下还没到吗？”襄王问道。
“陛下已经到了！在上面的殿宇里休息。”父亲大人指了指左侧的一个高台。那里是新建的三层楼阁，从下面可以看到上面旌旗排列，那是昭明的仪仗。
“那我先去见陛下了！”襄王说道。他带着我到高台那边去。
载启聿明过来和父亲大人行礼，然后跟着我们一起到那个高台上去。
昭明一个人在高台的楼阁上面坐着。那个楼阁很大，很宽阔，四周是旗帜。他的侍从都远远站着，只有他一个人半倚着，看上去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
“陛下倒来得早了！”襄王和他行礼。
“请坐吧。”昭明淡淡说道。
“陛下不动声色，把我们都骗了！实在是高明！”襄王毫不客气说道。
“襄王这话是什么意思？”昭明问道。
“陛下用心深远，虑事周详，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们都被当作棋子被陛下用了，直到最后才明白：陛下到底要做什么。我们比陛下晚了几步棋啊！”
“襄王说笑了。襄王向来聪明过人，岂是给人当棋子用的？”昭明淡淡说道。
“陛下一石三鸟，步步走得巧妙。既达到设定目标，又不留一丝痕迹。臣也不得不真心佩服！”襄王说道。
昭明倒了一杯酒，又给襄王斟上，说：“朕借花献佛，借防风氏的酒敬襄王吧。”
襄王接过他的酒，但是不依不饶说道：
“陛下的第一个目标，是将谁都看不见的青桐仙子封入中宫！陛下明明知道群臣会反对，就借着与鬼方联姻的机会册封三个宫妃，趁势册封青桐仙子，这样群臣就没有反对的理由。”
昭明说道：
“襄王知道：青桐仙子在朕心里的分量。朕册封青桐仙子也碍不着谁吧。”
“陛下的第二个目标，是给防风氏建国。中原诸夏没有土地，陛下不惜借着婚姻关系稳住鬼方国十八洲，又和虚宇城秘密联手制定抗击鬼方的策略。陛下知道一旦和亲失败，鬼方一定会报复入侵，所以故意引狼入室，号令天下勤王，名正言顺破了鬼方。陛下此一举，收服防风氏部族不说，又加强了王权的势力，还给京城北边修筑了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想来想去，陛下真是棋高一着，划算得很呢！”襄王说道。
昭明笑了笑。
“陛下第三个目标就是银饷。陛下发愁没有足够的银饷军费啊！攻打鬼方需要的银饷从哪儿出呢？陛下接连册封三个宫妃，齐国、随国就得出大嫁妆。天下诸侯都要动库房。别的不说，臣库房的三分之一搬给陛下了！陛下拿着这些银饷准备兵器战甲、粮草人马，绰绰有余了！”襄王说道，
“陛下这三步棋走得真妙！臣等糊糊涂涂，跟着陛下打了一会子仗，出了一库房的银两，最后才明白：陛下的用意所在。天下的好人都被陛下一个人做了！天下的好事都被陛下一个人得了！陛下，您真够高明的！臣佩服！”
昭明哼了一声，说道：
“襄王！你如果不说朕，朕也用不着说你！天下的好事都被朕一个人得了？襄王吃了什么亏？朕封了青桐仙子不错！朕也封了太子！襄王为太子义父，又封太子太傅！一荣俱荣，襄王有什么划不来的？襄王不过跟着朕打了一仗，襄王得了六个城池，战利品朕一点没要全部归你！襄王吃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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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没有接着生气。我对他的亲近反而让他态度好了点。
“别疏远我，莫离。”他轻轻说。
我笑了笑。“臣婢怎么会疏远陛下？”
“说谎！明明在疏远我。尽可能离我远一点，避开我，我叫你你竟然敢不来，还说你不欠我！”昭明说道。
我默然无语。我怎么不欠他？我欠他一生情，我欠他一条命！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臣婢知错！”我说。
昭明的手这时候握住了我的手，说：“莫离，今天开心吗？”
他是指防风氏建国的事情。我点点头说：“臣婢多谢陛下的恩典。”
昭明笑了笑说：“这是朕的一个心愿。在虚宇城的时候，朕就有了这个心愿，可是一直没有机会。防风氏建国，也算是了却了朕的一个心愿，算是朕对防风氏的一个补偿。”
昭明说着，他的手忽然去捂住胸口。他犯病了！我急忙上前扶着他，等他喘息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劲来。
“陛下的心疾怎么样了？还会复发吗？臣婢看陛下近来一直半倚着身体，猜想是不好的了！”我忧心地说。
“没关系，这段日子可能累着了，又生了点气！”昭明装作没事，安慰我说。
我把手放在他的胸前，轻轻替他推拿几下，说道：“难道臣婢告诉陛下的吐纳之术也不行吗？陛下为什么不试试？”
“我是心病。什么也没用的。只要一生气，病就会加重。”昭明说道，“现在好多了！”
我说道：“陛下还说有三个宫妃，割臂做引也用不着臣婢了！这么快就只剩下两个了！”
昭明笑道：“谁说我只剩两个，青桐仙子不算吗？”
我说道：“陛下有本事，让青桐仙子出来给陛下推拿好了！”
昭明笑了笑，念叨了一句：“桐心弦魄！莫忘莫离！”
“桐心弦魄！莫忘莫离！”是什么意思？昭明似乎也解答不出来。似乎是一对被迫分离的情人。如同我和昭明，曾经那么相爱的一对，就这样无情被命运分开。
我们之间的爱还在，彼此之间的牵挂还在。可是，我们今生却再也没有缘分在一起了。
这时候，下面鼓角齐鸣，一声声吹奏起来。长号长锣，呜呜不绝。柳岸侍卫上前回禀说：“凨怀王在台下迎接陛下！午时就要到了！”
昭明说道：“朕知道了！让蒲棠女御过来吧。”
蒲棠女御带着几个女御过来，为昭明更换礼服。蒲棠女御看到我，笑笑说：“襄王后娘娘也在这里？奴婢为您倒茶吧。”
她吩咐女御给我端茶。然后亲自服侍昭明更换礼服，带上冕旒，束上玉带。昭明对我说道：“王后喝杯茶跟我一起下去吧。”
我说是！喝了茶，等他礼服更换完，昭明也喝了一点。然后他牵着我的手一起往下面来。
父亲大人已经冠带整齐，恭恭敬敬迎接昭明了！防风氏部落受封的大臣、将士在神威侯防风氏钟离的带领下，一起列队迎接昭明。各路诸侯大臣也都开始归位，站到各自的队列前面。
昭明出现的时候，鼓乐开始启奏，奏的是清平调《升堂》之乐。他要登到台阶上面亲自去宣布天子诏令。各路诸侯国君的席位也都在上面，我看到襄王已经在座位上面就坐了。昭明松开了我的手，跟着父亲大人走上去了！
“昭明天子诏令：岁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鼋。朕昭明天子赐封防风氏部落建国，国号为“凨”。赐防风氏大人讳即墨为第一代凨国国君，封号怀王。涂山之南，泾水之北，坭采至回龙一线为凨国疆域。从今后凨国同为天子之臣，归为中原诸侯，各路诸侯谨遵王命，当视如兄弟，同为王臣。”
“是！领陛下之命！”各路诸侯应道。
昭明宣布完毕，命礼仪官将疆域图表、印玺、冠带等赐给父亲大人和两位兄长。
父亲大人和两位兄长更换礼服，一起上台谢恩。父亲大人宣示道：“臣防风氏，凨国怀王自此宣誓：臣蒙陛下圣恩，防风氏得以建国。臣谕令防风氏部落及后代子孙，世世代代铭记天子圣恩，竭忠尽智，效忠王室！永不反叛！”
祭天仪式开始。昭明亲自主持祭祀，然后是父亲大人，然后两位兄长。我是防风氏的女儿，没有资格参加祭祀。即使如此我也开心得泪花飞溅。
三祭三飨结束，乐舞开始。这个过程会延续一个时辰，典礼才算结束。但是作为主祭大人，昭明和父亲大人的仪式就算结束了。
父亲大人陪着昭明走下祭坛。两位兄长负责招待各路诸侯。他们被请到一个大的殿宇里一起进餐。我同样没有资格进入，只是在外面欢天喜地到处看看。
过了一个时辰，大约用餐的礼仪也结束了。各路诸侯开始陆续告辞回去。有些诸侯国路程遥远，有些担心国内有事，有些不愿留在这里添麻烦，所以告辞回去了一多半。只有少许留下等待第二天一早出发。
昭明并没有急着回去。他说身子困乏，下午就自己休息了一会儿。黄昏用晚餐的时候，襄王带着我过去一起用餐。
我进去一看，都是我们自己家的人了！父母亲大人、父王母后、两位兄长、襄王和我，载启聿明将军，还有一个就是昭明。
昭明先行酒。他喝了三杯就不再喝了。说道：
“朕身子有些不适，所以酒就少些。请诸位随意。不过朕有一句话还是要说出来。这次防风氏建国，是防风氏的喜事！能封的都封赏了！只有圣德王后，因为已经是襄王王后，没有办法再封，所以就没有封赏。可是王后毕竟也是防风氏的后人，空着也不好！怀王心里也过意不去。”
昭明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是在等大家明白他的意思：
“因此朕想了一个主意，也和怀王商议了一下：怀王这里出采楔、江楠两个洲，朕这边出云崖、文川两个洲，襄王这边再出佳域、剑南两个洲，合成六洲，给圣德王后做个采邑，如何？”
父亲大人那里自然没话说，襄王听罢笑道：“陛下要封圣德王后，自己出六个洲就是了！难道六个洲拿不出来？拉上我们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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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微微笑道：
“朕已经找相士看过了！划出这六个洲原是有来历的。朕的云崖、文川两个洲，正是凤凰的凤体。它的两翼一只在怀王的采楔、江楠，另一只在襄王的佳域、剑南，所以才有这样的意思。如果襄王舍不得，朕另拿两个洲来换，如何？”
父亲大人说道：“臣之国拜陛下所赐，何况圣德王后乃臣爱女，焉有不舍之意？臣等遵命就是！”
母后娘娘也跟着说道：“陛下考虑得周到！臣婢也早就有这样的心意！就依陛下所言！”
母后娘娘提醒我说：“莫离，快去谢恩吧。”
我走到昭明面前给他施礼说：“臣婢多谢陛下费心！只是臣婢不要什么采邑！”
昭明说道：“采邑还是要要的！如果襄王哪一天得罪王后，王后也有自己的地方可去！要不然岂不白受他欺负？”
我说道：“襄王如果要欺负臣婢，臣婢连昭华殿都出不去，哪里能够跑到采邑里去？”
昭明笑道：“会有用处的。这片采邑形似凤凰，朕就赐名凤凰城！永远免你的赋税，做你的供养吧。也不需要费心，交给神威侯代为管理就是了！”
大兄说道：“是！陛下！”
我说道：“谢陛下恩典！”
昭明说道：“还是去谢襄王吧。襄王向来惜物，去他两个洲还不知道他心里怎样呢？”
襄王说道：“十个洲臣也去得！但没有陛下这样做事的！好人你一个人做了，让我们去割肉！”
一席话把在座的人都逗笑了。我走到父亲大人那里，坐在他身边，偎依到他膝盖上。我心里有太多的感慨和悲酸。
昭明笑道：“王爷看看她长大了没有？还是个孩子！”
父亲大人说道：“从小就只管宠着她，出嫁以后襄王又接着宠，她怎么长大？”
正在这时，看见殿宇外面红彤彤的发亮，是部落民众点起了篝火，正围着篝火唱歌……
凤凰于飞兮，翙翙其羽；圣德王后兮，防风氏的神女！
凿山出泉兮，凿水为醴；圣德王后兮，降风行雨！
给我福佑兮，赐我安宁；圣德王后兮，莲花般的神女！……
我吓了一跳，坐了起来，“在唱什么？”我惊愕说。
“防风氏的女神！让他们唱吧。”父亲大人说道，“他们喜欢你！”
“可是，怎么这样唱呢？”我有点不好意思。
“他们需要神女！你看今天你来的时候，整个国都都兴奋起来！到处都是传唱你的名号的！你兄长的名号也压不过你！”父亲大人说道。
这时候，外面的歌声越来越大，更多的人加入了唱歌的队伍。
那是防风氏的部族！那种发自肺腑的歌声，那种亲切而感染的力量，让我激情澎湃！
他们呼唤着我！他们把圣德王后这个防风氏的女儿，拥戴成了女神！
我走了出去！载歌载舞的防风氏部族都高声欢呼起来，热情如奔腾的火焰，一把把我拉进了他们的歌舞队伍！
那种舞蹈和节奏是我小时候就熟悉在心的！那是防风氏部落的号角，是防风氏部落的节奏，是防风氏部族共同的歌声。
大兄打起了鼓，二兄也吹起了号，他们都加入了欢呼的队伍。篝火下我望得见他们激动而喜悦的脸庞。我随着他们的节奏，挥舞双手，跳了起来！
父母亲大人都跟着出来了，他们和父王母后坐在高台上看我们欢庆跳舞。昭明和襄王也出现在他们身边！
我被他们推举到队伍前面变成了领舞。我沿着节奏，踏着鼓点，跟着他们一起跳起了防风氏部族的舞蹈。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排练过，我们从来也没有约定要在这里跳舞，但是共同的节奏和协律让我们和谐一致到了惊人的地步！因为我们都是踏着心的节奏舞动的！
我听见他们在后面一遍一遍大声唱着——
凤凰于飞兮，翙翙其羽；圣德王后兮，防风氏的神女！
凿山出泉兮，凿水为醴；圣德王后兮，降风行雨！
给我福佑兮，赐我安宁；圣德王后兮，莲花般的神女！……
我们坐着马车回夏宇国国都的时候，昭明已经把凤凰城采邑的各项文书准备好，盖好印玺，让柳岸侍卫送给我带回去。我对柳岸侍卫说道：“请转告臣婢的话：谢陛下恩典，请陛下保重身体！”
柳岸侍卫答应一声回去了。
载启聿明问道：“陛下身体有恙吗？”
我说道：“陛下这段子身体想必是不好的！我看他一直倚靠着，估计心疾又犯了！”
襄王有点恶毒说道：“他心思都用尽了！不犯病才怪！”
载启聿明说道：“陛下对娘娘的心，是够周全的。总比王爷耍横用强好一些！”
襄王冷笑道：“你们倒是一气的！我库房的钥匙没有给娘娘吗？她用什么我不给了？我说过她什么吗？”
载启聿明说道：
“王爷倒是没说过什么！只是娘娘的脾性，王爷的东西也不肯用的。就是平时赏赐人，也是拿着昭明赏赐过来的给人！她自己有什么？当年不过因为奴婢打碎你一颗珠子，逼得娘娘病了一场！”
襄王骂道：“你倒会给昭明一气！我什么时候逼着娘娘还我珠子？谁让她还的？我回去就把那珠子给砸了！”
载启聿明冷笑道：
“你要砸东西只管砸！不过那珠子是娘娘的物件，王爷也不好砸！陛下真是有心人！竟然想到给娘娘一块采邑供给！真是成全了王后娘娘！”
襄王说道：“拿着人家的东西做好人！也亏他做得出来！”
载启聿明说道：“王爷也别只管生气，陛下能做好人！王爷只能比他做得更好才是！他赏赐两个洲给娘娘，王爷再多赏几个洲不就完啦！”
襄王说道：“哼！转了这么大一个圈，也是帮着娘娘要东西的不成？”
载启聿明说道：
“娘娘曾经去过的崆泽州南部乡邑，出现过七彩莲花的祥瑞！当地百姓称呼娘娘为神女！王爷何不将崆泽州临近地方，赏赐给娘娘做采邑！说起来也不能让昭明占了风头！难道襄王不赏倒让陛下去赏吗？”
襄王笑道：“行！我知道你们的心！我就不明白王后人品这么好？所有的人都向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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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说着，马车外面有声音。马车停了下来，有人回禀说：“金天王爷有话给襄王！”
襄王打开车门问道：“说吧，什么话？”
来人说道：“王爷有话：让襄王选择地域给王后娘娘做采邑，以奖励娘娘生养库仑殿下有功！请襄王酌情安排下！”
襄王说道：“我知道了！你回复王爷，照办就是！”
来人回去了。襄王说道：“看到没有？靠山多呢！”
载启聿明笑了笑，说道：
“臣听圣人说过：‘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娘娘为人从来不与人争，却能得到人气。”
襄王说道：“我就看到你在帮她说话！”
载启聿明说道：
“臣帮娘娘的少！也不过几句话！怎么比得过王爷？王爷营建了昭华苑，建起了引凤阁，为娘娘设亲墅，遣送两位公主，连后宫都不册封。臣怎么比得过襄王！”
襄王冷笑了一声。他现在拿载启聿明也没办法。载启聿明现在心里有气，一言一语和他顶撞。襄王干气没办法。载启聿明就好像他自己的手足一样，他也动不了！
回到国都，襄王命载启聿明取来地图，将崆泽州一带六个洲划出来，作为我的采邑赐给我。因为崆泽州南部乡邑出现过祥瑞七彩莲花，就赐名莲花洲。这样我就一南一北有了两个采邑，北边一个凤凰城，南面一个莲花洲。
襄王问我：“莲花洲怎么管理，是我找人代你管理？还是你自己亲自管理？采邑内部要修建什么也听王后的吩咐。”
这个我倒没有想过。我说道：“王爷先找人暂代我管理。我还没有想到要修建什么，待我想过以后再说营建的事情。”
我心里有主意，这个要去问过我的父亲大人。他胸中有识见，自然有卓然不同之处。过了不久，凤凰城那边有人来见我，名唤西瑞，是凨国的大夫，神威侯身边的人。
西瑞来问我：神威侯问我凤凰城那边怎么管理？因为暂时还没有能力营建，所以城池都保持原貌。
我说道：“随大兄酌情处理。城池收入微薄，不足以表寸心，就请大兄不要嫌弃，将城池收入除却用度后都交到凨国，算作臣婢对凨国的一点贡献。”
防风氏平地而起建国，一点基础没有，国家困乏程度可想而知。十年二十年都难以强盛起来。我现在也只能将凤凰城收入交到凨国去表达一点做女儿的心意。也亏是昭明为我考虑，要不然我虽然拥有夏宇国万金，除非襄王自己要做，我又有什么心意去援助我的部族？
西瑞点头称是。我猜他一定知道我会这么做。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一封书信。说：“怀王已知娘娘新得了莲花洲。这是怀王给王后娘娘的书信，你看看便知道了！”
我大致看了一下，心里豁然明白，又是感动又是感慨，说道：“果然是我的父亲大人，如此卓见不凡，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西瑞说道：“怀王还在谋划，过些日子会把更细的方略给娘娘送来。如果娘娘需要人，怀王帮娘娘举荐贤才。”
我说道：“臣婢知道了！多谢父王！回去回我的话吧。”
襄王回来，我就告知他准备营建莲花洲的事情。他问我准备怎么营建？我说：“全部按照臣婢的意思！不管是宫殿、庭院，还是整个采邑里面的事务，都要臣婢自己来！”
襄王笑道：“看来女人不能有一点专权，什么都想要！”
我说道：“怎么建是臣婢的心意！但是臣婢自己建不起来，还要王爷帮臣婢建才行！”
“好！我派司役去帮你营建。需要什么直接去库房取就是了！不过话说清楚：赋税不能少！别想着昭明给你免了！我不免！”襄王说道。
“王爷，莲花洲新建，民心未稳，万事代兴，王爷就将赋税免了吧。”我说道。
“新建又不是你出的钱！各样事物只是你说怎么弄，我给你弄去！用不到莲花洲的！再把你赋税免了，岂不太便宜你？”襄王说道。
“‘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路人！’王爷，想把臣婢当什么？”我问他道。
襄王听了我的话，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他的身边。
“莫离，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草芥看。在我的心目中，把你当成我自己的一部分。我不觉得你和我有什么不同！你是夏宇国的王后，我的妻子！夫妇一体，整个夏宇国都是你的！昭明太坏了！他故意给你采邑离间我们！”襄王说道。
“王爷别这样说，陛下是好意！”我说道。
“好！既然这样，王后的采邑，赋税就免了！等到营建成功我带你去看看！不对，应该是你带我去看看！对吧！”襄王说道。
我得意地笑起来。襄王看着我的笑脸说道：“怎么样都行！只要你开心！”
昭明听说往东边去了！具茨之山有犬戎国，是北边的戎狄一支，先世时代逐渐南迁，后来迁到了中原，就在具茨山一带奉命建国。因为习俗和中原诸侯不同，所以经常和周边的国家发生冲突。这一次据说和齐国、鲁国发生了不愉快，犬戎国竟然刀兵相向。昭明天子亲自过去调解去了！
“臣婢感觉陛下这段日子身体有点病恙，他怎么又出去了？长途跋涉，肯定会亏着身体。”我对襄王说道。
“昭明这个人很要强的！外表是个文儒，内在的意志却很坚决！他胸怀里有天下，要靖平四海的。这是他的理想！让他去做呗！”襄王说道。
“他的意志很坚决？”我不由得重复了一句。
“你觉得不是吗？”襄王问我。
“是的。不是一般的坚决！他的意志简直无法改变！”我说道。
这是我的深刻体会。襄王意志是够坚决的！他怕过谁？可是我和他抗争的时候，只要豁出命去拼命抗争，他最后都让步了！咬着牙绷着脸抿着嘴唇，心里恨得什么似的，最后也不得不让步了！可是昭明呢？
他性格温和，说话软语温存，脸上带着笑容。可是他的意志却根本无法动摇。他想要做什么事情，也不需要狠狠着力，但是坚持到底，一丝一毫也不让步，一直到你屈服他的意志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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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这里紧张得直哆嗦。听见载启聿明说道：“我从来就没有这样期望过！完全是王爷误解了！”
“没有期望你想她做什么？”襄王嘲弄地说。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喜欢谁是我的私事！我想谁也是我的私事！我没有什么行径值得王爷过问的。”载启聿明说道。
“每天重复抄写她的诗，弹奏她的曲子，拿着她送你的东西反复玩味。我都想不通你们这些人的脑子里都想什么？你能得到什么？你想****吗？”襄王大声喝道。
“你不要侮辱王后！”载启聿明愤怒地说。
襄王说道：“王后是我的女人，我怎么说都行！”
载启聿明说道：“我想谁也是我的事！我没有违背礼法！”
襄王说道：“聿明，你还不明白？放弃荒谬的想法，好好过你的日子！我是希望你活得好一点！”
载启聿明说道：
“我永远不会活得好一点！我做了两件昧心的事！我替要藩将军去骗婚的时候，我看到那个受骗的女子我真想娶了她！如果不是要藩我真想娶了她！然后我又去替王爷骗婚！当我看到王后那单纯又绝望的样子，我就从心里怜悯她！这就是罪过！我从那以后就再也忘不了她，总觉得对不起她！……我不会再爱上别的女子了！这是上苍对我的惩罚！”
襄王怒喝道：“我看你是有病了！我叫你去骗婚了吗？不就是弄个昭明的印玺那叫骗婚吗？王后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在说什么？以后不准再提这个事！”
“臣也感到累了！臣准备回到采邑里休养一段日子！臣今天就告假了！”载启聿明说道。
襄王说道：“逃避没有用！留在这里！”
载启聿明大声说道：“臣已经决定了！”
载启聿明说着已经快步走出元华殿来。我退都退不回去，只好迎了上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叫道：“聿明将军！我听王爷说你出国都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了？”
载启聿明看见我有点意外，他很有礼貌对我行礼，然后折身出去了。
襄王已经宣布我是红颜祸水了！现在载启聿明执意要离开！两个人几乎从来没有发生过嫌隙，现在因为我变成了这样。对我的罪行来说真是一种有力的证明！
我尴尬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襄王。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对不起，”我说。
“这不是你的错！用不着你道歉！我骗婚！哼！你是我骗的吗？没有父母之命吗？没有媒妁之言吗？想到哪儿去了？我跟王后过得不是好好的吗？真是心病！搞不清楚你们这些凤凰们怎么都是这样的一根筋？”襄王气愤地说道。
“派人劝说聿明将军回来吧。”我说。
襄王说道：“他一时想不开，出去静静也是需要的！当初你不是坚持要在不情山吗？不是梧桐树不栖息，回他的梧桐树吧。没有那个过程也不行！随他！”
载启聿明回他的采邑去了！他很少回去过，一直呆在襄王身边，夏宇国的内政外交没有他不参与的，襄王根本离不开他。夏宇国也离不开他。
可是他任性地回去了。
载启聿明回去了一段日子，我感觉襄王很不适应，他几乎每天都在骂载启聿明。他每次开口大骂载启聿明的时候，就是他感觉需要他的时候。或者想和他商议什么事情，或者想问他什么问题。载启聿明负气出去，让他感觉断了手足一样的不快。
我以前从来没有感受过载启聿明不在的日子。他就像春风春雨一样温馨，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总是及时出现，用他的才智为我化解危险困难，帮我度过了王宫里最困难的时期。
现在我在宫里似乎没有什么困难了！
襄王对我的宠爱越来越多，防风氏建国无形中也加强了我背后的势力。宫里头夏耘女御做了管事的女御，其他重要位置上的颜芮女御、宛如女御、纪耘女御，都是我身边值得信任的人。何况还有一个昭明天子！在我遇到难关的时候他也总是会及时赶到！
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受到了一点不同。载启聿明不在的时候，我的确也像被砍掉了手足一样，发现自己缺少了一个很有力的援助者。
当年绝狮岭我为了照顾昭明触怒了襄王，就是载启聿明为我解围的；不情山如果不是载启聿明拼命阻拦，我和昭明都险些死在襄王手里！我遇到对付不了襄王的时候只能想到载启聿明，因为他又聪明在襄王面前说话又灵验，几乎每次都能帮我巧妙度过难关。
现在，和襄王一样，我也感觉我自己的手足被砍掉了一样不舒服。
这时候，昭明那边再次传来了好消息！虽然这种好消息对我来说有点不同寻常的感觉。我相信这种好消息对于襄王来说是一种兴奋或者喜悦，他会哈哈大笑一阵！但是对我来说不是那么轻松一笑，也会有一些说不出的滋味！
消息是京城里过来的天子的信使带给襄王的！信使对襄王说道：
“天子这次调停犬戎国和其他诸侯国的矛盾，犬戎国已经不战而降，称臣纳贡，并且奉献给天子一个小主，乃是犬戎国的国君的女儿。天子似乎十分喜悦，带回宫廷里去了！准备册封为夫人了！”
“是吗？”襄王哈哈大笑说，“册封夫人吗？希望她比绛白伊兰夫人的运气好一点！千万不要学会挽弓射箭！天子不喜欢狩猎，怎么会喜欢挽弓射箭的女人？”
“这位小主据说不是挽弓射箭的，极其温柔窈窕，端庄文静。更为重要的是：人人都说：这位小主模样有点像青桐仙子！所以陛下才会加倍宠爱！”
“哦，长得像青桐仙子？”襄王重复了一句。
“可不是嘛。不仅人长得像青桐仙子，脾性也是端庄娴静。不怎么喜欢说话，进宫以后，也不和宫里的妃嫔们多言，独自住着。可是咱陛下性情也怪的。那些多言多语的妃嫔夫人他冷眼相待，偏偏遇上这位冷美人，他倒是喜欢许多。如今写了文书，准备册封呢！封号都定了，唤作‘紫叶夫人’。”使臣回禀襄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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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感慨说道：
“这个昭明，现在总算是活得明白了！”
信使回禀说：
“可不是嘛。宫里现在都在传这件事！都称呼这位小主为‘紫叶仙子’！据说这位‘紫叶仙子’还带来一个贴身妾媵，也是个绝色美貌的，叫做‘紫藤仙子’，一并献给陛下。陛下一次就获了双美！宫里人还传说：天子已经派遣使臣到祝其国、鲜虞国下聘，准备再册封祝其国、鲜虞国两位公主为女嫔进宫呢！”
襄王闻言，感叹道：
“昭明可真有艳福！过去一个人守着‘青桐仙子’的画像过日子！如今算是尝到了女人的好处，一发不可收了！收了三个不满足，这会子又收四个！”
信使走后，襄王不怀好意看着我的脸。
我说道：“难为王爷还为陛下数着数。后宫多少夫人，多少女嫔，包括多少妾媵，陛下自己不知道清不清楚呢，王爷这边扳着指头算得真是准呢！”
襄王笑道：
“王后！我怎么听着这话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到底是吃我的醋呢还是吃昭明的醋？”
我说道：“看王爷眼巴巴羡慕的样子，真是心疼呢！”
襄王不理睬我的醋意。他的心里有更多的想法：
“王后！你看到了吧。天下男人都是这样！昭明那样重情重义的人也不过如此！他现在一天可以换一个女人！我却要天天面对一个黄脸婆，这也太不公平了！要不这样，王后宽容一下，让我再册封两个妃子好了！行不行？”
我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正好触动了我的心事。我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心里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就这样毫无防备突然袭来了！
襄王年轻英俊，血气充足，他喜欢女人是天性。而且我知道他的禀性，他喜欢各种各样的女人。用他的话说：女人就像花朵，什么样的花朵都有动人之处。
当初我拼死相争，他实在是迫于无奈才同意不册封后宫。说到底，他心里是不情愿的。只是不忍心舍弃我才权且为之。我自己都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我对他也从来不敢抱有信心。以前有昭明和他争夺，他心有顾忌还觉得我有珍贵之处。现在，昭明终于放手了。
就好像老虎爪子上面紧紧按着一块肉，防止对面那个对手的争夺，现在，对手走了！放弃了！
襄王的心，也似乎开始动摇了。
“王后，开开恩！让我册封两个行不？你看看昭明，已经妻妾成群了！”襄王不止一次对我说道。
“王爷随便好了！”我说。
“王后不答应，我怎么敢？谁不知道我惧内？”襄王哀求道。
我没有说话。
“那我就当你默许了！”襄王说道。
从防风氏建国，我在那个高台上看到昭明的时候，他还是病恹恹卧着，嘴唇干裂，眼神怨切；现在，他遇到了心仪已久的紫叶仙子，他开始心有所属了！我虽然祝福他，我虽然愿意看到他拖病的身体得到抚慰，但是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我已经在渐渐失去昭明对我的爱。他终归会有这一天，终归要过自己的生活。我们之间最终也要归于平淡。
当我渐渐失去昭明之爱的时候，我竟然也开始失去了襄王之爱。襄王！我最爱的夫君，他现在竟然对昭明大为羡慕，开始改变他的誓言，想要更多的宫妃来满足他男人的**了！
我每每想到这里，都会感到这世间女子的可悲。所有的幸福只能架构在一个男人身上。而这个男人的幸福，却习惯于架构在一群女子的身上。
一个要求专一的爱，把它当作幸福；一个要求群体的爱，把它们当作幸福和荣耀。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我让春祈命人将我的“疏玉”瑶琴搬到了疏玉阁的琴台上。宛如女御、颜芮女御都过来了。宛如女御说道：“王后娘娘多日不曾弹琴了！”
我说道：“可不是嘛，手都生疏多了！今天再弹曲子，我真怕你会挑来挑去，说我的旋律不好了！”
宛如女御说道：
“娘娘过谦了！何不弹奏一曲？我也好久没有新曲子了！看来琴曲真是寄情之物！别的不说，但说陛下做太子时，想必夜夜忧思，他作出的曲子特别多，曲调也感人，所以京城传唱很多，我都得了好些。如今听说陛下大封后宫，夜夜笙歌，动人的曲子却很少了！”
颜芮女御说道：
“娘娘不也是如此？当初和王爷时不时闹不和，所以什么样的调子都做！我们宫里都传唱许多。如今王爷越来越宠，再没有不和的消息传出来，所以竟然琴都不弹了！娘娘说是不是？”
我说道：“你们倒真会奚落人！说我懒就罢了，还拉扯这许多！我这里新作了曲子，也是这两天无意中得的，弹给你们听吧！”
我用手抚动琴弦，不知不觉添入了这些日子以来心绪的烦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的昭明；违背誓言想要册封后宫的襄王，人生到底什么味道？叫一个女子尝遍这等苦楚？
我的手指在琴弦上面来回地反复，指尖划出清商、清徵的缠绵之音，正如同我这般的思绪，又复杂又零乱，又含悲又忍怨。
这悲切之音从琴匣里飞出，传到我耳膜里心里，反而激起更悲戚的情绪的动荡。我的手指不由得更加急促，变徵、清羽这样的音调也变乱不堪层出不穷起来。忽然我听到一个声音：
“音调，何其悲也！”
是昭明的声音！我愣了一下，回头一看，昭明怎么出现在“疏玉阁”了？
“陛下怎么来了？”我问道。
“朕找襄王有事商量。听到琴声，就跟着先上来了！”昭明说道。
颜芮女御、宛如女御连忙起身给昭明行礼，托故告辞下去了。
昭明问我：“怎么弹出这么悲切的调子？”
我说：“随手弹拨的，陛下如何听得出是悲切？毕竟音律本身并无哀乐，听曲的人妄自揣度罢了！”
昭明说道：
“你这么说，是朕不知音罢了！你刚才弹拨的曲子里面，清角清徵，几乎都用清音。到了后来，变徵、清羽你都用上了！反复回旋，一哀三叹！还说是随手弹拨。随手弹拨，正是心声的反映。娘娘为何如此之悲？”
我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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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的音律精通，岂是我能够超越的？我在他面前只是个学徒罢了。我没有什么话拿来辩驳。
昭明思忖道：“防风氏建国，娘娘刚得了两个采邑，对于娘娘来说都是喜事。我怎么想不出来娘娘所悲何事？难道襄王又有了新欢，冷淡了娘娘不成？”
我听他如此说，惨淡一笑，说道：“陛下关心襄王的私事吗？”
昭明摆摆手说：“我肯定不关心襄王的私事！你当然知道我关心什么？”
我说道：“陛下的心思最难猜度！臣婢从来不知道陛下的心思！”
昭明笑道：“我的心思根本不用你猜！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境况，我都是你可以依靠的人！”
我没有理睬他，用手在琴弦上滑动了几下，继续弹我的曲子。昭明看着我弹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用手压住我的手，压在了琴弦上。这时候，我发现他的眼睛在“桐精弦魄，莫忘莫离”八个字上面停留了一会儿。
“莫离，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很纳闷：当初在西王母座下九渊池前面，那些仙子们曾经歌舞一支曲子，就是我们两个合作的那个“琴”的射覆。为什么要唱这支曲子？是不是在暗示我们什么？”昭明猜测道。
我也有过这样的疑问。但是我没有想出来什么。
“你想，青桐是制作木琴的材料。而这把琴上，有‘桐精’两个字，是不是说，‘桐精’指的就是青桐仙子？”
我听了他这话，笑道：“陛下精通坟典，观览无数，才会这样断章取义，想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联系！青桐仙子是西王母娘娘的女儿，群玉山的仙子，所以才许给陛下的。怎么会和这古琴联系起来？”
昭明说道：“也是。想是我胡猜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想着青桐仙子。”
说话间，下面上来人来叫昭明，说襄王已经在元华殿候着了。
昭明带着我一起下来。我们来到元华殿，襄王已经在那里就座了。
襄王请昭明上座，说道：“陛下辱临夏宇国，不知有何见教？”
昭明说道：
“襄王开门见山，朕就不含糊。朕听闻襄王准备将栢国公子炽蹈纳为栢国新一代国君。栢国地处交通要塞，关联南境与中原诸国的来往，地位比较特殊。栢国国君的人选，一定要慎重才是！”
襄王说道：“陛下以为，炽蹈不足以担任国君吗？”
昭明说道：“朕以为：栢国另有仁德贤能的公子，炽蹈此人还是慎用为好！”
襄王说道：
“炽蹈此人，才能卓著。人都称道此人有五种才能：一是善射；二是善御；三是拥有多种技艺；四是强毅果敢；五是智巧善变。有这五种才能，治理一个国家，有什么困难吗？”
昭明微微一笑，说道：“襄王只看到了五个长处，却没有看到他的短处。这个人虽然有才能，但是骄矜自傲，贪残不仁。”
襄王笑道：“我说了五个长处，陛下说了一个短处。难道用这个人的五个长处，还弥补不了他的一个短处吗？”
昭明摆手说道：
“朕所见与襄王不同。炽蹈拥有五个长处，可以使其奋发振作有为，所以此人可以逞强一时。但是他拥有一个短处，就能让他所有作为，一朝一夕化为灰烬。”
襄王不信昭明的话，说道：“陛下此言过了！每个人都有短处，炽蹈也不例外。如果炽蹈一个短处就可以让他毁灭，岂不危言耸听？”
昭明说道：
“人都有短处，就看他是什么样的短处。如果为人谦恭仁德，则这个人就善于反省，寻找不足，扬长避短，这样他的短处就会被弥补；可是炽蹈此人，他为人骄矜自傲，他才能又很高，所以得到成功他就得意洋洋，遇到挫折他就暴怒生怨。他从来不知道反省自己，所以他的短处就不会受到弥补，他的长处反而会使他更加骄纵，积恶积怒。如此下来，朕料定他必有颠覆之日！”
襄王沉吟片刻，他似乎不太愿意改变主意。
昭明见状说道：
“栢国是襄王的附属国，国君的任用是襄王的事情朕也不干涉。如果襄王采纳朕的意见，任用贤能仁德之人，朕就和襄王一起为栢国纳新君。如果襄王不采纳朕的意见，朕就不去栢国了。朕不会封赐一个朕不认可的国君，也不愿有朝一日去收拾这样的残局。襄王做主吧。”
襄王笑道：“炽蹈这个人还是有才能的。臣就不信，陛下就能断定炽蹈不是可用之人！”
昭明说道：
“襄王的心意已定，不容改变。朕就不多说了！朕猜想炽蹈一定给襄王送了重贿，襄王已经应允炽蹈为君了。襄王向来精于算计，这些贿赂足够襄王将来出兵平乱的军旅之资了，所以答应得爽快！”
襄王说道：“臣听说陛下后宫刚刚册封了几个称心如意的夫人，又大封后宫，联姻各国，陛下的日子想必过得蜜里调油才对！怎么说出话来还是这么尖酸？”
昭明哈哈大笑说：“襄王说笑了！襄王如果羡慕，也可以大封后宫啊！襄王这样杰出的俊杰，还怕没有美人爱吗？”
襄王笑道：
“可不是嘛。臣正想跟王后商量一下，请王后恩准再赏赐两个位次！我的王后比不得陛下的夫人，听说贤慧得很，连贴身的妾媵都一并给了陛下了！臣的醋坛子怎么肯？”
我听他说话如此不堪，扭脸出去了。中午用餐他派宝树过来叫我，我也没有去。
昭明没有亲自到栢国去。他用过午餐以后就返回京城了。襄王对他的话不以为然，最终还是决定让炽蹈做栢国的新一代国君。任命附属国的国君，这对于夏宇国来说也是一件大事，需要文书、信使、聘礼等诸多事务。
襄王忙起来就想起载启聿明，我听见他对使臣说：“快马加鞭赶到载启将军的采邑里去！让他赶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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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问我，昭明给我的感觉。我对他说：
“昭明完全不一样。”我说，“臣婢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就好像天边的云，只可以远远看着，但是却不能接近。他只要轻轻皱一下眉头臣婢就慌乱得不知所措，他冷淡不说话臣婢就感觉心里没底。更不用说违抗他了！臣婢如果真的和他在一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臣婢对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们当初不是很好吗？要死要活的！”襄王问道。
“那时候臣婢眼里他就是臣婢的学谕大人啊！他就是那样简单温柔一个公子，似乎不染一点尘土，总是恬淡自如的样子。谁会知道他是这么复杂又说不清楚的一个人。”
“他复杂不复杂不重要。他太爱你了！他又不会算计你！他如果简单，在宫廷里连自己都保不住，更别说为天下之主了！”襄王说道。
“这个臣婢也知道。陛下一直对臣婢很好，很少大声对臣婢说话，臣婢都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样对臣婢。只是臣婢现在就是感觉，和陛下越来越陌生，越来越隔膜。他封了防风氏建国臣婢从心里感激他，可是这么大的事情他事先什么都没有透露给我们。更说不出来，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他做事的风格，往往到了结果你才知道他要做什么，真是让人惶惑不安，好像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襄王笑了笑。他很奇怪我说出这样的话。他跟我不一样，也许他更了解昭明。
“他下一步要加强王室的势力。防风氏没有二十年起不来。他要支持防风氏建国，还要想办法联络各方诸侯，增强王权，振兴王室。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准确，我不能不说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天子！”襄王说道。
我陷入了沉思。襄王说的话，我还是懵懂不知的。这里面的事情，也许对于我这样一个出身民间的女子来说有些距离太远。襄王出生在宫廷，这样的事情他见惯不惊，所以比我看得透彻多了。
襄王轻轻搂着我说：“闭上眼睛睡觉吧。这些事情和女子无关！不是王后应该考虑的事情！”
襄王这些日子也一直很忙碌。栢国的事情让他很操心。毕竟一个新君被立起来，朝堂上的文武大臣未必就信服，栢国的百姓未必就亲附，需要新君采取很多政策稳定国家。
襄王因为昭明训诫的话，对这个炽蹈的任命很是谨慎，一再吩咐炽蹈要谦虚谨慎，采纳贤臣的意见。炽蹈新君感激襄王的恩典，又是即位之初，所以各项政策都是步步小心。这个人果真很有才能，脑子里面的主意很多，他制定的几个国策都大得臣民之心，栢国的政务初步稳定下来。
处理完栢国的事务，襄王又忙着操练军队的事情。他命令召关张贴纳贤榜，凡是四方有才能的人都要举荐过来，不分身份卑贱，不论来自何国，只要是有才能的，都可以引荐。
襄王的用意我明白：“得人才者得天下！”如果没有贤才参与到治国的大略当中，仅靠几个人的力量难以振兴国家。所以贤才比任何东西都更加可贵。襄王通过“招贤榜”这个方式，据说前前后后得了几个能用之才。
其中最为著名的有两个：
文臣中，襄王用了一个叫做晟收的人，此人出身王族名门，是陈国国君的大公子。因为陈国国君昏庸无道，不听劝谏之言，把善于谄谀的二公子扶上世子之位，反而把忠直敢言的大公子晟收赶出国门。晟收很有才能，却被迫四处流离，后来投奔夏宇国，被襄王拜为大夫，留下重用了。
武臣中，襄王拜了一员大将，名唤钟涛，此人出身民间贫寒之家，但是求学于贤才之门，苦心钻研兵法，曾经游走于各个诸侯之门，名气很大。投奔夏宇国之后，襄王很爱其才，拜他为南门关太守，命钟涛镇守南门关。
除了这两个名臣武将，襄王还招纳了一些贤士，担任各洲邑的邑宰大夫。这些被招来的贤士来自各处，他们的才能并没有得到证实，所以都肯尽心尽力，通过治理洲邑的政绩来向襄王证实自己的才能。
中午在昭华殿用餐的时候，襄王问我：“你的莲花洲要不要我派人帮你治理？”
我说：“臣婢已经得了一个人，是神威侯给我举荐的。这个人出身草间，却很有治理能力，名唤西门翼铎。既然大兄认为这个人有才能，我就信用他为我治理莲花洲。”
“是对我的人不信任，还是对我不信任？”襄王问道。
“王爷选用的人，自然会对王爷效忠。当然不如我自己选用的人更合适。”我直截了当。
“好！翅膀越来越硬了！连我都不信任了！随你！”襄王说道。
“聿明将军还没有回来吗？”我问他，“王爷派人再催一下呗。”
“我催多少次了！他这个人倔强起来很难对付！我不是说了，他的性子跟昭明有得一拼！”襄王说道。
我跟襄王正在说这话，外面忽然有人说话议论的声音。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过来禀报。过了一会儿，宝树进来回禀：
“孤竹国的信使来了！奴婢恐怕是有不好的消息过来回禀的，因为信使穿着孝服。”
孤竹国？紫陌嫁去的国度！信使穿着孝服？我吓了一大跳，心里扑通扑通狂跳起来。襄王命令：“让使臣进来回禀。”
身穿孝服的信使不一会儿就进来了，脚步刚刚踏进门槛，人就跪下，膝行上前，叩头行礼。
襄王问道：“身穿孝服，是什么消息？”
信使回禀说：“启禀襄王，敝国的国君大人薨了！如今敝国由世子主丧，等待国葬之日入葬！所以来给襄王报信！”
我听到这个消息才稍稍松了口气。原来是国君没有了！可怜紫陌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了！这个国君大人我见过几次的，当年在天裕关的时候；后来册封典礼的时候还和紫陌一起来的，年纪也不大，怎么就这么突然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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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听了孤竹国信使的报丧之话也没客气，说道：
“你们国君大人年纪也不大，宫里头大大小小宫妃妾媵一大堆，自己却不知道有个节制，才会壮年无寿。孤竹国并非夏宇国的附属国，也只是盟国一样。你们新君的册立夏宇国就不干涉，你们自己做主吧。”
信使行礼说道：
“多谢襄王！孤竹国和夏宇国有姻亲关系，所以来报襄王一声。还有一件事要禀明襄王：敝国国君大人素来宠爱温恭世妇娘娘，因其温柔美貌，不忍舍弃，所以临终立下遗嘱：要温恭世妇娘娘陪葬了！”
襄王吃了一惊。我愣了一下。温恭世妇娘娘是紫陌吗？必然是！要不然怎么会来回禀。我忍不住开口说道：“这个怎么可以？”
信使说道：
“温恭世妇娘娘为襄王爷的公主，原意是不忍令其殉葬的。只是因为敝国国君大人最为珍爱，所有妻妾中她也是最得宠的。娘娘她也没有个公主公子，所以先君临终前，实在舍不得离弃，就留下诏命令她陪葬了！和她一起陪葬的还有五位嫔妃，十五个宫婢。遗嘱文书已下，葬礼日期也已经定好，在下月初五了！
襄王说道：“寡人知道了！吊唁的礼品寡人会叫人送去。节哀顺便吧。”
信使再三跪拜行礼，这才恭恭敬敬下去了。我急忙拉着襄王的手说：“王爷，你疯了吗？善德公主是臣婢从虚宇城带出来的，和臣婢情同手足，也是王爷亲自赐封的公主，怎么可以陪那个国君大人殉葬呢？”
襄王带点无奈说道：
“王后！这里面的事情你还不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善德公主是你的姐妹？如果那个国君大人还没有死，我可以替她说说话，让他改变主意。可是他已经死了！立下有遗嘱文书，这就无法更改了！一来死者为大，不能触犯死者的心意；二来，善德公主是他的妾室，夫死妾随，天经地义！我也没有理由去阻止他们。”
“可是，善德公主还很年轻啊！她也不过二十来岁！这也太残酷了！王爷你想办法救救她！”我哀求道。
襄王说道：
“我知道：你和她感情深。可是她是已经嫁人的人了！夫为妻纲，这是礼法！夫君要求自己的妾室陪葬，这是他的权力，谁也不能动摇！况且，善德公主一人陪葬，必然对她的家族会有封赏，她自己也会有贞妇的名德，也未必就是坏事！”
为人殉葬，还未必是坏事？我愤怒又悲哀说道：
“王爷在说什么？她那么年轻，就这样死去！还要什么贞妇的名德？什么家族的封赏，她要这些还有什么用？王爷！臣婢求求你！你一定要救救紫陌！你救救紫陌！不能让她死！不能让她就这样陪葬了！这太残酷了！”
襄王叹气说：
“王后，你还没明白吗？如果能够改变，我已经替你做主的！我知道你会怎么想。可是，国君已死！他的遗命就不能改变了！作为人的妻妾，陪葬夫君理所应当，我也无能为力！”
他竟然看着不管，要让紫陌活生生去给那个混蛋国君殉葬！我简直要疯掉了！
“王爷不喜欢紫陌，所以才会这样说！”我大声叫喊起来，“你是襄王！孤竹国不过是夏宇国的一个附庸国而已！大兵压境，他自然不敢拿夏宇国的公主陪葬的！你明明一句话就可以救紫陌的！你就是不说！”
襄王板着脸呵斥我说：
“王后，你冷静点！出师要有名！人家并没有违背礼法，我们凭什么要出兵？夫为妻纲！作为人的妾室，又是受宠爱的，夫君已经死了！不需要夫君要求陪葬，自己都要先了断的！这是妇人的德行！因为这个再去给人家交涉，岂不是让人看笑话？王后不要把私情看得太高！你冷静一点！这个事情是无法更改的！”
我哭喊说：
“不！不可以的！不可以这样！不能拿紫陌姐姐的生命去陪葬！她才二十多岁！断然不可以的！王爷！”
“你们看好她！不要让她乱动！”襄王吩咐春祈说。
他没有兴趣理睬我了，迈步往宫外面走。
“王爷！……”我冲着他的身影哭喊着。但是他没有回头。
春祈她们瞬间都痛哭起来了！引琴、引棋、引书、引画，一个个都哭得成了泪人。春芙、秋芙都是虚宇城来的，虽说不认识紫陌，可都是听说过紫陌的，一下子都哭倒了。
整个昭华苑里顿时间哭声一片。
小时候，紫陌姐姐就是我桑园里采桑叶的好朋友。她比我大四岁，处处都让着我；我们一起上的女子庠序，她是那样向往朝暮女御，一心想成为宫廷里有成就的女御，所以很努力学习；
紫陌是唯一跟着我来到夏宇国的姐妹。她到夏宇国的第一个晚上，就因为我被发怒的襄王责打得半死不活；在我逃离出宫的时候，她万分焦急，冒着阻隔千方百计去找襄王找我；即使出嫁，她还惦记着宫里我的安危，对昔悦姐姐哭诉我的处境……
作为善德公主出嫁，原本以为她过上了好日子，再也不用我为她担心了！可是谁能想到横生波澜，宠爱她的国君大人竟然突然病逝，偏偏还要让她陪葬！我的紫陌姐姐呀！我怎么忍心看她二十多岁的韶华青春，就这样沉沦在黑漆漆的墓室里……
我哭得昏天黑地，茶饭不进口。襄王晚上回来的时候，我跪在地上哀求他一定要救救善德公主。
“如果王后要追加她的封号，提高她的位次，增加她家族的抚恤，我都可以做到！除此之外，我不能干涉！国君大人已经死了！他的遗诏对谁都是有效的！明白吗？王后！”襄王说道。
“王爷就是不肯救紫陌吗？王爷就是要看着紫陌去死吗？”我上气不接下气质问他。
紫陌在宫廷里一直是和我一气的。她不和襄王一心。后来她替昭明传书，襄王想必心里也是对她有怨恨的。所以襄王不救她，必然是因为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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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我再给你说一遍！孤竹国的国君大人已经死了！死人的诏命谁也无法更改！只要不违背礼法！何况，夫君已经死了！你让紫陌活着做什么？殉葬也是对她好！可以追随夫君，可以荣耀家族，还可以给自己增加封号！有什么不好？不比活着在深宫做一个贱婢冷冷清清老死好吗？”襄王说道。
竟然说出这样的话！那是一条年轻的生命啊！女子的命就这样卑贱吗？我看跟他再说也不行了！紫陌毕竟是虚宇城女子庠序的，也是昭明的弟子。我想了想：此时还是去找昭明求情比较好。
我对襄王哀求说：
“善德公主她也是昭明的女徒！昭明是天子，想必有办法救救善德公主！王爷不肯给臣婢做主，那就放臣婢去京城找陛下！臣婢去求求他！他足智多谋，也许善德公主还有救！”
襄王沉思了一下，说道：
“你去找他也没有用。就是我跟你说的话！他是天子，更不可能去触动礼法！如果不让你去！你心里更恼我，还以为我是见死不救！我就让你去！你自己亲自去碰钉子！等你失败了你就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襄王命杨毅护送我到京城去。我不敢耽误时间，第二天一早就让杨毅备好马车，一路急行，赶往京城去。
昭明在养和殿里接见我。正好昭霰王姬也在。但是我顾不上和昭霰王姬说话，我一心要赶快说出我的话才行。但是我看了一眼昭明，我就灰心丧气失望了一半！
孤竹国的丧事肯定也报到了京城这里。昭明肯定已经知道紫陌的事情了。
首先，我从他微皱的眉头那里知道：他对我的来意清清楚楚；其次，他脸上的愁思告诉我：这件事情并非像我想象的那样，他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
“陛下，”我给他行礼。
“不用拘礼！你起来吧。”他淡淡说。
我红肿的眼睛，憔悴的容颜，已经告诉他我多么迫切需要救紫陌！他看了看我说：“莫离！你太冲动了！”
“陛下！紫陌也是陛下的女徒啊！你想办法救救她吧！”我跪下哀求他。
昭明低低说道：
“莫离，如果有办法救，襄王一定会出面的！可是没有办法：孤竹国没有错！紫陌是国君大人的宠妾！夫死妾随！天经地义！况且遗嘱诏命已在，谁去更改都违背了死者为大的礼法！所以，朕也帮不了你！”
“为什么你们说的话都一样？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要死了！你们都会无动于衷？”我不甘心。
“莫离，当初在夏宇国郊外那个丘壑里，你哭着宁死都要跟我在一起！襄王为什么还是在我眼前带走了你？因为六媒已定！夫为妻纲！纵然是太子也无能为力！王室的权力也大不过礼法！你明白了吗？”昭明轻轻劝解我。
“陛下，你是天子啊！至高无上的天子！难道你还救不了一个可怜的女子吗？礼法算什么？你就下令让他们放过善德公主不行吗？”我哭着哀求道。
“礼法，为天下至尊！社会道义所附载，万民所遵循。因为有君臣秩序的礼法，天下诸侯才会尊王；也因为礼法所在，天下万民才会顺从。如果一个天子能够随随便便动摇礼法，就等于动摇自己的根基，这怎么可以呢？”昭明说道。
“那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紫陌去死吗？”我问他。
“朕也不想让紫陌死！可是朕也没有办法。她是孤竹国先国君大人的宠妾，她的命运，只能交给她的夫君！这是礼法！无法撼动！”昭明淡淡说道。
“这是什么礼法？如果礼法一定要杀死一个无辜的性命，一定要用别人的鲜血去浸润，那么它就不是礼法，而是杀人的工具！我蔑视这样的礼法！如果礼法不能站在公正的立场上，这样的礼法就不配让我遵守！”我大声顶撞说道。
“放肆！你敢说出这样的话就是大逆不道！襄王应该好好管教你才对！怎么能放任你出来肆意闯祸？”昭明冷冷说道。
昭霰王姬过来扶我起来，叹息说：“襄王后还是年轻，经历的事情少！这样的事在哪个国家哪一天不发生？单是我听说过的，亲眼目睹的，都不知道有多少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姐姐！”我绝望地问她。
“这都是女人的命！只能怪自己的命不好！”昭霰王姬叹息说。
“襄王后做事太冲动！这个时候襄王不应该让你出来随处走动！吩咐她的随从把她带回宫里严加看管！不要让她闯出什么祸来！”昭明吩咐他的侍卫说道。
“我还用不着陛下来教训！”我大胆顶撞他说。说实话，我对他这些话非常反感。原本指望他看在昔日情分上能够救救紫陌，如今不救紫陌姐姐也就是了，还说我多事！还要人看管我！我看他连襄王都不如了！我对他一点也没客气。
昭明瞪着眼睛看着我。他一定没想到我敢这么放肆！但是，切入骨髓的那种疼痛和悲哀已经攫住了我，让我对他们这些无动于衷的人感到彻底地痛恨和绝望。
我一股脑出了养和殿，辞别了好心的昭霰王姬，带着杨毅离开京城了。我算了算日子，今天已经二十七了！距离孤竹国国君下葬的日子只剩七天！再过七天，紫陌姐姐就会全身披孝，被逼着走进那个黑洞洞的永不见天日的墓穴，成为一个无良国君的无辜的陪葬品了！
我坐在马车里忍不住悲声大放。如果昭明都救不了紫陌，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够救她了！她也只能等着恶魔一般的幽冥之神渐渐狞笑着逼近她了！
我靠在马车的桅杆上，昏昏沉沉。马车离开京城的东门，就要驶往夏宇国国都的时候，我突然醒过来阻止了御夫。
“杨毅将军！我求求你帮帮我！”我对杨毅说。
“王后娘娘让我怎么能够帮你？”杨毅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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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悦姐姐带着贴身侍女过来看望紫陌！那些侍女就在门外，只有两个贴身用的侍女跟进去，其中一个就是我。我们一进去，就看见紫陌一个人孤零零地，半躺在床榻上面。她一定被绝望和恐惧胁迫得半死不活了！
紫陌愣了楞神，才看清楚是昔悦姐姐进去了，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昔悦姐姐赶紧拉着她的手，对服侍紫陌的一个贴身女御说道：
“我们姐妹好容易才见最后一面，明日就永远分别了！有些体己话要说。还请姐姐给个方便！”
那服侍的女御答应，就走出去了。
昔悦姐姐暗自拉紫陌的手，轻轻说道：“这个时候你哭有什么用？你看看谁来了？”
紫陌这才擦了擦眼睛抬头看，我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我的天哪！我的王后啊！”紫陌忍不住大惊，哭道，“临死之前还能让我看到娘娘最后一眼！奴婢是死也甘心了！奴婢每天都在想着最后连王后的面都看不到，王后怎么想起来看奴婢了！……”
紫陌一把拉住我的手，更加痛哭起来。
我忍不住也落了泪。哭了一会儿，我连忙擦干眼泪，低声说：
“姐姐就是个没出息的！我既然来了还会让你死吗？只管哭得死里活里！你赶快换上我的衣服，跟着昔悦姐姐悄悄走！我已经派人在凤凰城偏僻的地方给你买了一个院子，杨毅会去接你！你先在那里暂避着再做计较！”
紫陌怯怯看着我，我说：“你什么话也不要说！赶快行动就是！”
我说着就赶紧把身上的衣裳脱了下来。昔悦姐姐上前就帮紫陌把衣裳换过来给我。我换上她的衣裳躺在了她的床榻上，紫陌被打扮成昔悦姐姐的侍女，头上插上了银色的簪饰。
做好装饰，昔悦姐姐握了握我的手，我让她放心。她故意大声说道：“世妇娘娘既然心情不佳，我们就不多打扰！娘娘既然想睡着，我们就告辞了！”
昔悦姐姐说着，带着妆饰好的紫陌和另一个侍女一起出去了。门外面还有六个，遮遮掩掩将紫陌围着带走了。一边走一边对服侍的女御讲：“明天就是国葬的日子了！你们世妇娘娘心里想必也不好受。她要睡着，你也别打扰她了！让她一个人好好静静！”
“是！”那个女御答应说。
我脸朝里躺着，心里有点紧张。这时候，服侍紫陌的那个贴身女御在门口张望了一下，见我躺着，袖子在外面放着，过来轻轻把门带上了。
我心里怦怦直跳，希望上苍保佑，能够确保紫陌不被发现离开王宫。我知道：凭借昔悦姐姐的聪慧，她一定有办法保护紫陌的。她随身还有七个侍女，都穿着差不多的衣裳，遮遮掩掩，一定会分散众人的眼神，把混在里面的紫陌安全带出去。
作为我，我心里很明白：我能够坚持的时间越长，紫陌就越安全。
我就脸朝里一直躺着，听到门响我还故意翻个身，然后再翻过去。那个女御并没有起疑，只是问我是不是要吃点什么，我就不耐烦把床上的什么物件丢了下去。她知道我在闹脾气，也没有多说。
我心里祈祷着：紫陌从孤竹国出去到天裕关，至少要两天的时间。而第二天，就是孤竹国国君大人国葬的日子了！我必须尽量拖延不被发现。第二天一早，天还是蒙蒙未亮的时候，服侍女御就过来给我请安，我躺着没有动。她说：“夫人过来看你！”
我吓了一大跳。用衾被半遮着脸，嘴在被子里故意含糊不清说道：“我谁也不见！”
但是，门一下子开了！从外面进来了似乎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主人。
“她还是不吃不动吗？”那个女主人问到。
“是！”女御回答说。
“温恭世妇娘娘！”那位夫人冷冷地说，“让你陪先君大人一起死是你的福气！我看你还是没有想明白！早晚是个死！何不做一个样子来！也落一个贤良贞节的声名！就这样不吃不动，岂不是公然逆旨？明情对先君大人的遗诏不满！先君大人对你也算有恩德的！想想当日的恩德之时，有今天也是自然而然，对不对？”
我没有开口说话。这对她来说是极端无礼了！
“不起身迎接夫人已经是莫大的罪过了！现在本宫给你说话还敢这样不理不睬！已经是要死的人了！本宫也没必要给你多说！我只奉劝你几句！同样是死！看怎么死得排场些？死得值些？你自己想想吧。我不希望今天的葬礼，你哭哭啼啼的！”她冰冷说道。
我依旧没有吭声。我好担心她过来揭我的衾被。但是她还是嫌我晦气，看也不愿多看我一眼，带着从人走出去了！
我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紫陌姐姐是极好说话的人了！她性子那么温和，谁也不敢得罪。到她临死的时候，这位夫人还这么冷漠，可知她在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不过说起来，宫里岂有好过的日子？我在襄王宫里的日子是好过的？祁音女嫔在昭明宫里的日子是好过的？女子在王宫这样的地方，想要活命都这么艰难，还说什么好过不好过呢？
那个贴身女御送走孤竹国夫人，返回来给我说道：“娘娘！您就别难过了！事已至此，伤心难过也没有用！夫人说得也有道理，早晚是个死！不如好好的，也落个好的声名！”
那女御说着就来拉我，我无法躲藏下去了，坐了起来。
她看到我吓了一大跳，“你是谁？”
紫陌还没有走出孤竹国，这件事情不能这么快暴露。我对她说道：“你想知道我是谁吗？”
她惊讶地看着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本宫是天子的圣德王姬，宇襄王的圣德王后。温恭世妇娘娘是我的姐姐！我不会让她死在这里的，所以过来替她！你是世妇娘娘的贴身女御，想必也是受她恩德的！温恭师傅娘娘是怎样的人？她向来温和，从不害人！怎么能被人这样害死？所以本宫警告你！你不要泄露本宫的秘密，只把我当作世妇娘娘就可以！本宫保你无事！如果你要泄露我的秘密！世妇娘娘死了！本宫也会让你去陪葬！本宫也会让你活不成！”我威胁她说。
那女御想必也是紫陌贴心的，跪下说道：“臣婢怎么敢不尊娘娘的命令？臣婢不泄露就是！”
我心里这才放心。我说道：“你只管拿吃的给我。有人问，就说世妇娘娘已经想通了！心甘情愿追随国君大人！谁要见都不见！想来一个就要死的人！谁都怕见了晦气！你都替我遮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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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御犹疑了一下，点头称是。事情已然是这样，她倒是乐于帮我一下。她出去给我拿了一些吃的。因为紫陌的事情，我心里过于紧张了这些日子，没有好好吃饭，这时候才狼吞虎咽随便吃了些。那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一股腥膻之味，我也不敢挑剔，先填塞肚子才有精神做下一步考虑。
走了一夜了！紫陌她们想必已经走了一半路途快到天裕关了！再拖延半天，她就能顺利到达安全地方了！我的心有点彻底轻松下来了。
那个女御倒很乖巧，在外面应对着。本来我一个快要死的人也没人关心，平时相亲相近的人前几天想必也都见过了。所以并没有太多人过来。想想我的计划得逞，紫陌能够安全出逃，我的心里猛然间欢快起来！
我的紫陌姐姐！她终于逃脱了！我尽了我最后的努力，让她得救了！
想到这里，我的泪水都激动得有点哗啦哗啦忍不住。昨天晚上我一直难以入眠，翻来覆去。想着杨毅是否按照我的嘱咐准备好了庭院，是否准备好马车在天裕关东边的驿道上等候？杨毅做事稳妥，我是十分放心的！我相信他不会辜负我的嘱托。
那么，计划顺利的话，紫陌姐姐今天就能够出了天裕关，逃离夏宇国的领土，到达杨毅的马车上了！只要能够离开夏宇国的领土，到达我的凤凰城，襄王就无权干涉了！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不让紫陌再被襄王抓到！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星光辞去的白色晨曦到达了我的枕畔。我坐了起来，望着外面的白光，想着一个人生命终结的时候，会多么恋恋不舍，又是多么恐慌无助？我很激动我让紫陌免除了这些可怕的痛苦。
女御从外间走了进来，看见我已经坐着了。
“娘娘！马上就到了送葬的日子了！”她禀告说。
“一切按照葬礼的规矩来！给我穿戴吧。”我静静地说。
仪礼司昨天晚上已经送来了礼服。我里面要穿上世妇的礼服，外面穿上宽大的孝服。到了墓室那边，我将被准许将孝服脱下，以崭新的礼服走进墓穴里，躺在死去的国君大人的身边，然后身上被撒上艳丽的鲜花或者丰硕的五谷，最后会有冰冷的一块巨大石板，覆盖我的墓室，带走我所有的光明，强迫着把我和这个世界彻底隔开。
我规规矩矩穿上衣裳，然后套上宽大的孝服。孝服是惨白的颜色，宽大又飘逸，还有各种幡布一样的长条条在身边来回飘摇，如同招魂的旗幡。对我来说它们的美好作用就是能够遮掩，足够我的脸在这些飘摇的旗幡下面隐藏而不被发现。我很高兴有这样的伪装。
女御给我端来了浆水和食物，让我吃一点。我的胃特别讨厌那种腥膻的东西，但是还是坚持着吃了一点。我必须活着，有足够的力气。
女御担心地看看我，说：“娘娘！您一会儿怎么办呢？”
“你不用担心！只管带我出发就行了！”我吩咐说。
孤竹国国土并不大，国势也不强盛，但是国君大人的葬礼却置办得无比隆重。孤竹国的世子大人刚刚即位，他负责主持丧礼，成为孤竹国新一代的国君。
他的母亲——也就是今天一早去训斥开导我的那位夫人，带着后宫的妃嫔们，白花花排成一个方队，身着纯孝孝服，静静候在陵墓的右面。
左边，是穿着孝服的孤竹国文武群臣的位置。
正中央，是新一代国君的位置。他后面站着簇拥他的亲贵大臣。
仪礼官宣告了三次行礼，举丧的队伍随之跪了三次。我也被迫跟着屈了屈身子。
好在我的队列都是殉葬的队伍，一个个孝布飘飘洒洒，行步趔趄，面无生气，哀惨愁绝。我们被禁止随意大哭大喊，如果为了忠心而哭喊，也只能在特定的时间哭喊，哭喊的内容也不能太随意，必须是表达对先君大人的依恋不舍和由衷敬爱才可以。
这种场面下，我跪不跪还有谁在意？
死去的国君的黑色灵柩已经摆放进墓室了。那种黑色太亮眼了！油光光的漆黑，让人感觉好沉闷啊！好肃穆啊！似乎是吞噬人的黑乎乎的喉咙，一动不动躺在那里。旁边还有三个墓室，一间是小的，那是给我准备的，挨着国君的墓室。这就是恩遇了！
还有一间稍大些的，其他殉葬的妃嫔都在这里面了！
还有一间面积最大的，那是给那些身份卑微的婢女准备的。
活着已经极尽了奢靡，享用后宫这么多的美色，所以才会死得这么快！死了还不安分，还想着让这么多嫔妃侍奉你！我鄙薄地看看哪个灵柩，冷笑了一声。
我还是第一次出席这样的葬礼，所以我不妨稍微抬抬头，观察一下这里的一切——
通往墓室，有一块长长的木板制作的路径。木板不宽，一头连着国君大人所在的阴间，一头连着我们所在的阳间。我们都要被逼着从这条忽悠悠的木板道路上走过，去到我们阴间的位置。我想殉葬女子的脚步走在那条晃悠悠的悬空木板上面的时候，灵魂一定有特别说不出的震颤。
葬礼上那么多人——国君、夫人、妃嫔、大臣、还有婢女宫人，全都众目睽睽望着那条阴阳小路，等着我们这些殉葬的人去跨越。
如果这条道路是为他们准备的！
如果这条道路是为他们准备的！上至至高无上的国君和国母，下至朝廷上面的文武群臣，他们自己心里会怎么想？他们内心就没有不舍吗？他们自己就不会感到死亡的恐惧吗？可是礼法却为女子铺设了这样一条颤颤巍巍的阴阳小路，让他们用一副副道貌岸然的正义样子，等着我们这些毫无辩驳能力、毫无反驳和抵抗能力的女子去为死去的国君大人尽忠尽责！
我在想：如果站立在这里的是紫陌！她心里该是多么悲酸和恐惧！
她是那么胆小一个人！与人为善一个人！她一定会被即将到来的彻底的黑暗吓得浑身觳觫！她一定会被身边撕心裂肺的哭声哭得神智昏迷！不等那块冰冷的铁板完全把她覆盖，她自己也会恐怖得先一步死去！
A，绝美凤凰目最新章节！
紫陌不是第一个面临这种命运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要这样站在恐怖狰狞的小路一头，身不由己被逼迫着走向那个残忍无比的毁灭！让自己活生生的生命毁灭在这个荒谬的礼法世界里！
国君大人的王权！男尊女卑的礼法！就是这样无情而残酷吞噬人的生命的！哪怕你很无辜！哪怕你还拥有鲜花一般鲜嫩的生命！哪怕你像春天的花苞一样含蓄着还没来得及绽放！它就要这样无耻地剥夺你的生命！
它更无耻的，是无视对你生命的践踏，还要给你这种被践踏标上贞节的符号，赋予无上的荣光。让目睹或者听说你死亡的人，感觉不到冷酷的刀锋的锋利，反而迷惑于礼法的高尚魅力。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杀人的礼法！
如果礼法是一种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洪水猛兽，那么我防风氏莫离，即使拼出性命也要和他们决一死战！哪怕我的力量很卑微，我的生命只能倒在他们高昂的脚趾下面，我复仇的剑也会毫不犹豫！
可是，他们根本就看不见！
他们到处吞噬人的性命，杀人不见血！可是，他们根本就看不见！
他们拥有多么无耻而强大的力量啊！即使昭明！周室的天子也无法撼动他们的尊严！率领将士征战南北的襄王也对他们无可奈何！所有的人都对他们礼拜再三，卑躬屈膝！那些遵照礼法殉葬的可怜的奴婢们！她们哭得气断声竭，可是她们没有一个去诅咒礼法，只会抱怨命运的悲悯！
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悲哀啊！
我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墓室！看着里面新翻的红土如同吐出的猩红的舌头一样恐怖。我听到一种威严的声音：
“温恭世妇娘娘！哀哭告辞吧！”一位年长的颤颤巍巍的老大臣对我说。
按照女御教我的礼法，我要先悲哀大哭三声：“国君大人！臣妾舍不得你！让臣妾跟随你去吧！”然后脱掉孝服，露出全新的礼服，顺着那条颤巍巍的阴阳道路，直接跳入那个小的墓室里去！
但是我才不那样说呢。满腔的悲愤让我从队列中勇敢无畏走了出去。我指着那个黑色的灵柩，大声说道：
“你这个昏君！自私自利毫无人性的败类！没有一点同情心！没有一点人性！你生前妾媵无数，就已经得罪了上苍！所以才不得高寿！如今死了！还要人为你陪葬！满足你昏聩无知的罪恶**！我诅咒你！如果上苍有知！一定让你来生来世变成殉葬女子！让你恶有恶报！天理无亏！”
我的一番宣言让整个丧礼都瞬间变了颜色。几乎所有的悲哀的装悲哀的人的眼睛，都死死盯住了我！拿着笙、竽吹奏哀乐的鼓手乐手个个手都在发抖，低头掩袖哀哭的文武大臣，都抬起惊愕的眼睛看看突然出现的我。那位后宫的管事人——先国君大人的夫人更是惊愕地瞪圆了眼睛！
“你是谁？”他们问道。
我一把扯过脸上的孝布丢弃在脚下，奋力摆脱孝服给我带来的羁绊！然后迈步走到了人群中央。
孝服去掉以后，不是温恭世妇娘娘的礼服！我才不会穿那个礼服！里面就是我在天裕关买下的平民的衣裳。这使我看上去有点滑稽。
我走到仪礼官站立的那个高台，大声说道：
“本宫是夏宇国宇襄王的圣德王后，昭明天子的圣德王姬！温恭世妇娘娘是本宫的姐姐！我的姐姐嫁到孤竹国是为了国家之间的姻亲和好，岂是给你们陪葬的？本宫已经下令让她离开孤竹国！本宫宣布今日国葬只葬国君大人一人，其他陪葬殉葬的一律赦免！谁敢不服？”
“王后娘娘！”那位主持丧礼的礼仪官老大臣被我气坏了，说话都颤颤巍巍上气不接下气，
“今天是我孤竹国先君大人举丧之日！也是孤竹国的国丧！王后娘娘竟然无礼搅乱国丧，还敢出言不逊！这是孤竹国的奇耻大辱！孤竹国虽然弱小，岂能忍受如此不恭？”
孤竹国的新国君年龄不算大，似乎是个主意不定的。倒是他的母亲——那位夫人上前说道：
“从来妇人不得干政！王后娘娘怎么敢擅自干涉孤竹国的政务？何况就是宇襄王亲自过来，也不能做出如此无礼大胆行为？请王后娘娘归还温恭世妇娘娘，不要耽误敝国国君大人的入葬大礼！否则，敝国无法谅解王后娘娘！”
我说道：“本宫已经说过：本宫已经命令世妇娘娘离开孤竹国了！本宫说过的话，岂能反悔？”
那位夫人厉声说道：
“王后娘娘如此无礼，竟敢辱及死去的国君大人！放走陪葬的国君世妇娘娘！真是无礼之至！孤竹国虽为夏宇国的附属国，可也不能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王后娘娘做出这等逆天无理之事！请诸大夫主政吧。”
这时候，那位新国君大人醒悟过来了，挥手命令道：“辱及先君大人，大逆不道！左右给朕立刻拿下！”
他的侍卫过来就要捆绑我。那位颤巍巍的老大臣急忙挥手说道：
“国君大人息怒！此事非同小可！王后娘娘为襄王王后！又是天子王姬！身份贵重不同一般！千万不要惹下祸事！依老臣之见，不如速速派人禀报天子和襄王，请他们主持公道！这样既不伤和气，又能对天子和襄王有个交代！”
新国君大人闻言，也低头沉思。我知道夏宇国的势力大，襄王也厉害，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正在犹豫期间，忽然就传来了消息：“陛下的信使已经到了孤竹国了！”
不多会儿，身穿朝服的天子的信使已经到了。他手拿天子诏命说道：“陛下有诏命！孤竹国国葬请国君大人主持。扰乱国葬的圣德王姬，由臣立刻缉拿，发送京城刑狱司等陛下处置！”
天子信使说着，命令随从的兵士把我羁押起来，送到车辇里面。然后去和国君大人交涉了几句，带着我离开孤竹国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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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威胁我要动紫陌，我哀求他说：
“陛下随便惩罚臣婢！怎么样都行！臣婢求求陛下放了紫陌！不要把她送回去！”
“你这么辛苦把她救出来，我不会把她送回去！你放心好了！”他低声说。
“那么陛下要做什么？”我问他。
“你又任性又倔强！谁的话你也不听！我已经奉劝你你还是一意孤行！”
“臣婢不后悔臣婢做的事！一个死去的老朽！凭什么要让一个活生生的女子为他陪葬！”我说道。
“你的大逆不道、公然侮辱的言辞已经在葬礼上宣布过了！现在都是你的罪证写在告状的文书上面！还敢胡言乱语！你没有一点拘管不可以！所以我要让你学会屈服！”他不慌不忙说。
“陛下不要这么阴森森的！陛下让襄王来救我！”我这时候还是想到襄王。他是不舍得让我在这里住刑狱司的。
“我已经说过：他不适合处理你的事情！”昭明说道。
“那陛下要臣婢怎么屈服？”我问他。
“你要认错才行！”他简单说。
“臣婢没错！”我说。
“干涉诸侯国事务、扰乱国丧、私放嫔妃、私逃出宫、破坏礼法、恶言侮辱、大不敬，几桩罪了？”昭明问我，“每一桩罪都够死一回！不守礼法，轻者祸及自身，重则危害全族！你今天敢这样肆无忌惮，明天还会做出更加大逆不道的事情！所以，你必须认罪！”
“臣婢不认！”我倔强地说。
“你不认罪的结果很简单：我把你原封不动送回夏宇国，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紫陌会被送到孤竹国，也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昭明冷冷说道。
“陛下已经说过不会这么做！”我说道。
“是你在逼我！”他比我更冷漠。
“那好！陛下，臣婢认罪！”我服从了。
“我说的七宗罪，罚你在竹简上面写一百遍！看你能不能记住！”昭明说道。
他命人拿来竹简和笔墨，让我写自己的罪。我说道：“学谕大人多少年了还这一套！”
他哼了一声说道：“还能怎样？你是襄王的人我又动不得！况且襄王也不是没打过！你服了吗？”
他一说襄王，我鼻子就一酸。我虽然害怕襄王过来骂我责罚我，可是我还是希望他能够出现在我面前。我现在心里很依赖他。我说：“襄王什么时候过来看我？”
“你最好先接受完惩罚再考虑这个事情！你已经提了三次襄王，看来他在你心里是你的依靠！你很需要他！”昭明说道。
昭明说着就离开了。我只好拿起毛笔在竹简上写我的罪状。一百遍！亏他想得出来！我知道他是在羞辱我！我不可能把这些难听又不满的恶名当成耳旁风。我抄写一遍，就从心里感觉恶心一次。
我大约写了五十多遍的时候心里感觉有点如释重负了吧，困劲也上来了！毕竟这段日子我没好好过，精神跟不上了！现在又得到了难得的放松，我就放下毛笔，趴在绣褥上迷糊了一会儿。
我感觉有人来到我身边，把我抱了起来。我很快就惊醒了，叫了一声“王爷！”
我从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和很有热度的身体辨别出来的。他说了一声“怎么在外面睡着了？会受凉的！”
襄王把我抱在床榻上，用衾被给我盖上。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他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惩罚我，或者把我责骂一顿。我有点惴惴不安望着他。
“脸和手都是冰凉的！你是怎么搞的？”他说着，命人取热浆过来。过了一会儿热浆送过来，襄王接过，用勺子喂我了几口。
“你先休息一会儿！过会儿我再来接你！”他摸摸我的脸庞，说道。
然后他起身，去找昭明去了。
我睡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襄王回来了，看见我睁着眼睛躺着，说道：“快把你的字写完。”
他把他身上的大裳给我披上，让我赶快写。
我只好重新拿起毛笔，继续写起来。
襄王乐滋滋看着我做这些事，笑道：“昭明怎么想的？用这种法子惩罚你？”
我一边写一边告诉他：“他的手段你永远想不到！他用这种办法羞辱我！他恶毒起来比王爷坏多了！”
“哈哈！”襄王笑道，“你说他只管说，别带着我！”
这时候听得外面人禀报，昭明已经缓步进来了。
襄王笑道：“陛下真想得出来！”
昭明说道：“我有什么办法？她现在是襄王心尖上的人，我又动不得！还能怎么样？”
襄王问道：“处罚诏令颁布了吗？”
昭明说道：
“已经颁布了！王姬出错！朕难辞其咎！先责罚朕，然后罚没一些财帛金银补偿给孤竹国一些，算是赔罪！财帛金银我这边出了，也不劳襄王再给我送！孤竹国那边素来也敬襄王的，襄王派人去处理一下，他们得个体面，这件事也算有个交代！”
“谢陛下成全！”襄王说道。
昭明看着闷不做声，提笔写惩罚的我，说道：
“襄王也太宽容些！闯下这么大的祸，襄王到了一句责备都没有！反而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这岂不是太纵容了！”
襄王看看我说：“王后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不忍让她再承受更多！她的过错我来承受好了！”
“哼！”昭明冷笑说，
“我说呢！以前看到襄王都害怕的，现在被关起来，一言一语等着襄王来救！原来真有这般溺爱的！全天下的诸侯都知道襄王果敢勇毅，不知道对谁留过情？如今竟然这样儿女作态，真让我吃惊！”
昭明刻薄起来可真是不留情。襄王笑道：“陛下恕罪！臣和陛下不一样！陛下后宫花团锦簇，墙上还有一位如花似玉的中宫娘娘！臣却只有一个！虽然卑微至极，可是不能不珍惜！快点王后！等得着急了！”
我写完了一百遍。先离开了刑狱司。襄王在后面和昭明还在商议什么。我从刑狱司里面走出来，意外看见祁音女嫔、如画女嫔还有几位我不认识的新册封的女嫔站在一起，她们是听说我在刑狱司，所以特地过来探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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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出现在那些华装艳丽的妃嫔面前时，她们一个个都惊愕古怪地看着我。
这种场面的尴尬是可想而知的。她们一个个宝钗耀眼，云鬓高耸，身上穿着华贵雍容的礼服，看上去如同鲜艳美丽的仙子一样富贵尊荣。
可是她们对面的我，简直不忍卒看——
我一身平民的衣裳——那是我在天裕关买来的粗布衣裳，头上没有一点珠翠，只用黑色绢丝的抹额将头发随便罩住，看上去就是一个民间的朴素无比的卑微女子。
虽然这还不是我最狼狈的样子，我曾经比现在这个样子还狼狈过无数次——我曾经露宿在干草堆上，曾经逃难到不情山，曾经被俘在曲郾城，那时候我的样子都要尴尬得多。
但是眼前我这种样子，已经足够她们惊讶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在她们奇怪而惊愕的目光中往前面走。那里有一辆马车在等待我！那是襄王的马车！我一直走到马车前面，准备上马车之时，我才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到那个高傲而冷峻的天子，站在刑狱司我刚刚穿过的门口，正在冷眼看着我。我的脸上有一种冷漠，就好像他脸上的冷漠一样；我的心里有一个隔膜，就好像我们之间正在形成的隔膜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回头的一瞥，似乎在验证一种东西：我们之间有了距离了！看不见的距离！
我们之间有了隔膜了！看不见的隔膜！
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一种悲哀，但是那种悲哀里带着微微的愤怒；我的眼神里有一种陌生，但是这种陌生里带着冷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因，我和昭明，我们之间的关系，开始疏远了！无声无息，不知不觉，开始疏远了！
离开昭明的王宫，襄王让我躺在马车上休息。一路上他都悉心照顾，问我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在哪里受过伤？有没有挨过冻？我告诉他什么都好的时候，他有点生气地说：
“还是我白操心！你照样躺在干草堆上一觉睡到天亮！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你再骂我我不跟你好了！”我威胁他。
“你这次闯这么大的祸！如果不是昭明袒护你，你这回没法收场！”襄王说道。
“别提他！我讨厌他！”我说。
“怎么了？”襄王狡黠地问我。
“你不知道他那样子！阴不阴阳不阳，一副盼着我倒霉的样子！跟当年的召薙女御差不多！”我说道。
“哈哈！我怎么感觉，你们俩个现在有点别扭似的？”襄王幸灾乐祸说道。
“你别在那幸灾乐祸！这也是必然的！你知道宫里人怎么说他？冷面冷心！对谁都那副脸？对昆仑更是严厉得不得了！想想也难怪！你说宫里那么多后妃，他要真的个个都热情也热情不过来？干脆冷冰冰的！还好分些！”我说道。
“你尖酸起来比谁都厉害！后妃多，将来王孙公子多，有他忙活的！倒不如我守着一个黄脸婆！一个卓仑！也蛮清净！”襄王说道。
襄王一提到卓仑，我就想起卓仑那嫩嫩的脸庞。很想他了！
“王爷还说！我都觉得我不像一个母亲！当年我父母亲大人抱着臣婢把臣婢养大的！虽然是平民人家，可是父母之爱，兄长还有嫂子，对臣婢都是极疼爱的。可是现在，臣婢对卓仑做过什么？奶水也没有养过，很少抱过，如今面都见不着。卓仑心里怎么会跟臣婢亲？”
襄王说道：
“我小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吃的也是别人家的奶水，一样长大的！做国君注定是命里孤独的人，所以从小就不依靠别人还好些。我今生有你，已经很幸运了！没有你，我不会这么快乐！这么满足！”
“王爷倒是会甜言蜜语！跟谁学的？”我笑话他。
“跟着心里的声音学的，不是跟着王后学的。王后对我说过甜言蜜语吗？几乎没有。就说了一次我心里都是暖洋洋的，激动了好久，到现在想起来还是舒服的。”襄王说道。
“哪一次？”我问他。
“不说。”他笑着回答我。
我依偎着他，他用宽厚的肩膀和胳膊环抱着我，让我舒服地躺在他怀抱里。
“我曾经有过几个女人，我也曾经以为那样就是爱情。直到有一天遇到你，我才知道那什么都不是！爱情是那么甜蜜又痛苦，它让人的心灵不是那么孤单冷清。昭明其实很痛苦！他拥有那么多的女人，但是他没有爱情。我能看出来他心里爱的还是你！”襄王说道。
“王爷说这样的话干什么？我不想提他！”我说。
“我是理解他。说真的还有点同情他。他对你是有恩的，你现在怎么变成这种态度了？”襄王说道。
“他很像召薙女御！礼法的捍卫者。我讨厌他那副表情。”我说道。
我和襄王回到王宫的时候，杨毅还没有回来。襄王也没有问。他心里很清楚杨毅去做什么了，所以一句话也不提。
过了几天，杨毅回来了。他要去给襄王请罪。我也拗不过他。他去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襄王不等他说话，就让他回来护卫王后。说道：“你是王后的人了！不用跟我说！”
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襄王越来越懂得体贴我了！他真的把我当成了身体里面的一部分，千方百计爱护我。也难怪我在陷入绝境的时候，总会想到襄王会来救我。我开始不自觉依赖他了！
三年的朝会就要到了。襄王又派人去叫载启聿明回来，让他一起参加朝会。我说：“臣婢也不想去呢！臣婢不想看见召薙女御一样的脸！”
“你必须去！今年朝会多一个诸侯国！凨国国君大人凨怀王也要去了！防风氏建国了！这样的大事你防风氏的女儿竟然敢不去吗？”襄王说。
“臣婢已经是金天氏莫离了！”我故意辩解说。
“金天氏也要去！金天氏是防风氏的女婿！”襄王摸摸我的脸命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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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启聿明这一次回来了。到昭华殿里去见襄王。
我知道他是很有分寸的人。如果襄王再请他他不回来，触怒襄王的后果他也不愿意。而且前面脾气也发过了！该出的气也出过了！事情该怎么做还是要怎么做！所以他很知趣跟着襄王的信使回来了。
襄王什么话也没说，只命他过来用餐，又吩咐上点酒水。襄王也不让我回避，直接给他斟酒让他喝。他也不推辞。这个时候，我感觉载启聿明在襄王眼里就好像他的兄弟一样。
“朝会要用的礼品你准备一下。特别再给凨国准备一份礼品表表心意。”襄王吩咐他说。
“是！”载启聿明回禀说。
“还有！你不在的这些日子，王后又闯祸了！是昭明给解决的！你再给昭明备一份酬谢礼！他说不用我专程送去，正赶上朝会，我也不能不送去！再怎么说，是我的王后闯的祸！”襄王交代说。
载启聿明笑了笑，说：“我知道了。我从采邑那边带了一些土产，给王爷和王后娘娘尝尝，已经吩咐送到厨房了。”
襄王命人赏了载启聿明几瓮好酒，给他尝尝。载启聿明就下去了。我看他们两个言辞之间，也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完全和以前一样。这才放心。
载启聿明回来没有多久，我们就上京城来了。载启聿明心细，还准备了给昆仑的礼物。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先去见父王母后。他们现在的心思都扑在卓仑身上了！对待襄王明显减少了热情。
母后娘娘一叠声夸赞卓仑。说他聪敏过人，很懂事，有分寸，比襄王小时候要强出许多。襄王听到这里就笑。
父王训斥道：“你以为你母后是妄说吗？这个孩子是带着防风氏骨血来的！他的性情里头，像他母亲的还不多，倒是有几分像他的舅舅。着实比你强！”
襄王笑道：“比我强就比我强！才多大？不过是天天在父王母后这里，你们溺爱着罢了！怎么就比我强了？”
父王说道：“我也不和你多说！孩子现在也稍稍大些，过些日子懂事些，我就送到你岳父大人那里去教导！我一起看着！你看看你两位国舅是什么样的？我就看重这样的孩子！”
“任由父王做主就是！”襄王答道。
父王又看载启聿明。载启聿明机灵，找借口躲出去了。我去抱卓仑，卓仑犹疑地看看我，最后还是决定同意到我身边来。襄王抱他，他干脆直接甩手拒绝了！襄王哼了一声，他才不在乎让不让他抱呢！
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从表面上来看：襄王跟卓仑一点都不亲。好像是他的一个对手，而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难道在王宫里，血缘关系会变得很淡薄吗？父王母后眼睛里的卓仑，那简直就是心肝宝贝！可是到了襄王这里，根本不当一回事。
我想起昭明曾经对我说的话：他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父王母后的真情和爱。他是缺爱的环境里长大的。襄王可能好点，不过也未必好到哪里。
同样是缺爱，昭明和我恋爱时，他总是想把他更多的爱给我，似乎是想弥补心里的那份缺憾；而襄王完全相反，他不知道该怎样把爱给我，他总是在伤害我以后才知道慢慢弥补。
而过了几年以后，也不知道都经历了什么，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完全颠覆过来了。襄王正在把他更多的爱给我，而昭明，似乎却走上了伤害我情感的道路。
他似乎在恨我，埋怨我，我说不清楚他眼神里面复杂的东西。随着他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我确实是在千方百计逃避他。我不愿意再和他有什么情感上的纠葛，事实上我们已经在渐渐疏远。
我越来越需要襄王的怀抱，那里温暖又感觉舒适。我在尽量避开昭明，因为我感觉，他正在以一种说不出的形式，慢慢淡出我的生命……
他逐渐会成为别人的爱人，他的胸怀将成为所宠爱妃嫔的美好去处。而那里对于我已经没有趣味，失去意义。他终有一天会对我来说变成一个遗失了记忆的陌生人。
如果让我说句心里话，我是有点害怕参加这个朝会的。我有点害怕见到昭明。我说不清楚他冰冷的脸上阴郁的表情是对谁的，也无法判断那复杂的眼神投射出来的冷箭是不是针对我的。他变得越来越阴郁，我真的有点害怕他。
父亲大人在京城里就住在神威侯府上了。那是父亲大人年轻时候居住过的地方。我知道他重新搬进这个府邸的时候心里一定感慨万千。防风氏建国后，采薇女子就被供奉到凨国宗庙里去享受祭祀了！这让她曾经的追慕者金天王爷很开心。父亲大人想必也得到宽慰。
襄王带着载启聿明和我去神威侯府上拜见了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招待我们用了餐。他们就聚在一起说说闲话。
我的大侄子防风氏乘介已经十岁了，长成一个半大的士人。相貌英俊，看起来很典正的样子。我吩咐他有时间去带带卓仑，他笑笑答应了。
朝会那天，我父亲大人凨怀王和大兄神威侯都出席了！
凨国现在是全天下的神话！虽然国家刚刚创立，国弱人微，但是防风氏的神话却是无法小看的！何况还有昭明天子的支持，夏宇国襄王的辅助。所以参加朝会的诸侯都在想办法结交凨国。
父亲大人和神威侯、神武侯同时出现在朝会上面的时候，简直掀起一阵极炫目的狂风。神武侯还经常出现，父亲大人和神威侯是难得会出现在这种场合上的。他们恭恭敬敬拜谢昭明，参加完宴飨的三爵之后就先行告辞了！对于后面的娱乐活动，他们一般都不参与。
三爵之后，宴飨的气氛变得活跃轻松多了。酒喝得正酣畅的大臣诸侯们开始尽兴玩乐。襄王少不得又被那些诸侯同道拉去喝酒了！他向来就是娱乐的中心地带。
只有我和载启聿明坐在一边小声说话。
这是我第三次参加这样的宴飨活动了。第一次还兴致勃勃去跟昭明玩射覆。那时候他还是太子殿下。现在对我来说这个宴飨已经索然无味了。有人过来唤我一起弹琴，我拒绝了；有人过来唤我和天子一起玩射覆，我也婉言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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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是个没娘的孩子啊！如今在宴飨上面一个小小的过错，昭明就要狠心用竹板打他！更可怜满座的花团锦簇的美人，此时没有一个敢出来替他说一句话的！果然被襄王说对了！昆仑在宫廷里面的未来真是令人堪忧！
我低着头回到座位上，忍不住掉了一阵眼泪。昭霰王姬安慰我说：
“陛下现在脾气大得很！他说话没有人敢顶撞的！我也只敢看着不敢给昆仑讲情。襄王后还算是有体面的，陛下最终还是放过了昆仑。妹妹就别难过了！”
我点点头。她不放心昆仑，跟着到后宫里去了。载启聿明见我难过，也没话说，躲得远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听见殿宇前面闹腾纷纷，然后有人喊着要玩大的射覆。很快就有仪礼官取来很多珍珠玛瑙、玉圭玉璧的宝物，摆在一个个盘子里。请昭明出题。
昭明低低说了几句话，礼仪官大声宣布说：
“陛下要出一个射覆，在座的都听好了！谁猜对了，这些珍珠玛瑙、玉圭玉璧就赏赐给他！猜不出来，彩头就只管往上面添！今天看谁有这个福气了！”
猜射覆是我的拿手好戏。载启聿明也是这里面的好手。但是今天我们两个都没有去玩他们的射覆游戏。可能他们玩得太不尽兴，就拉全场一起参与了！
昭明开始出题。他想了想，说道：
“本无悲风起，何处寒龙吟。五行分君臣，两仪藏乾坤。大道此中行，一人定卑尊。上比文武志，下得儿女心。”
昭明题目出罢，各处都在窃窃议论。只是这个射覆很隐晦，又藏了许多君臣乾坤，没人敢乱猜。过了一会儿，零星有人猜测说：“可是个虎符？或者是天子的印玺？”
每说错一次，昭明就叫把彩头加一点。有人又猜是朝堂上的悬鼓，还有人猜测是乾坤带。他们这些谜底都使猜中的彩头更增加了一些。
我凝神想了想，没有想出来这是什么。我看载启聿明皱着眉头，他似乎也在思考这是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载启聿明和我商议道：“娘娘觉得，这是什么东西？”
我说道：“管它什么东西？聿明将军还想赢吗？上次赢了他一个东海神珠，被他奚落了多少回了！就他那点珠宝，臣婢也看不上。随他好了！”
昭明看无人猜得出，就增加一个赏赐说：“有猜得中者，赐五驾车马，全套仪仗。”
按照我们周室的礼制，只有天子可以使用六驾的车马。其他人即使封王也不可以使用六驾。昭明这一次赏赐的五驾车马，已经等同于天子之外的最高仪仗了！在座的人都惊愕不已。
载启聿明悄悄对我说：“王后娘娘！如果您得了这个赏赐，襄王一定会开心的！”
我也有点动心。问载启聿明：“将军猜猜，这是什么？”
载启聿明说道：“‘本无悲风起，何处寒龙吟’，似乎说的是乐器。可是后面的‘五行分君臣，两仪藏乾坤’，却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笑道：“所以人不要有功利之心，会被迷了心窍！聿明将军何其聪明之人，怎么就迷在这里了？将军曾经告诉过我，伏羲氏做琴，采得木料，就是用金、木、水、火、土五行来排列琴弦的，如何忘掉了？”
载启聿明恍然大悟说：“五弦，预示五行。大弦比喻君，小弦比喻臣。所以说‘五行分君臣’？”
我点头称是。然后说道：“琴弦以缓急为清浊。清者廉洁而不乱，比喻臣道；浊者沉稳笃定比喻君道，君臣之道，岂不是‘两仪定乾坤’？”
载启聿明想想，说道：
“宫者，五音之主、五音之君，统帅众音。宫音定，其他音才能依次确定，所以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宫商蕴含君臣万民的大道。王后娘娘真是聪慧！既然猜出了射覆，为什么不说出来？”
我轻轻笑道：“将军稍安勿躁！昭明此意，就是要人猜他的谜底。如今无人应答，他还会将彩头往上面升！何不火中取栗？”
载启聿明轻轻笑起来。
此时听得昭明说道：“朕就不信今天这个射覆无人能够猜出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朕就再加一个赏赐！绝无其二！谁能猜得中这个射覆，朕赐他天子的丹书金契，褒奖其功！”
丹书金契！我简直无法相信啊！襄王赐我的丹书金契，我才能够在不情山侥幸用了一下保住昭明！那在关键时候能救人命的！只有为王室立下大功的人，才有可能得到这样的赏赐！
可是，昭明却在这里用上了！
我贪功心切，几乎没有犹豫，傻乎乎就站起身来。我有点失态了！
宴飨的大殿里虽然人数很多，这时候却静悄悄的！谁也没有想到昭明会赏赐丹书金契这样的传世恩典，他们也在好奇有没有人能够得到这样的盛宠！
可能我太想拿到了。他的话音刚落，我就那么傻乎乎站起身来。我听见载启聿明笑道：“王后娘娘稍微矜持些罢！”
我听到昭明问道：“襄王后难道想破朕的题目吗？”
我走上前去，躬身给他施礼说：“臣婢斗胆，想试试能否猜中？”
昭明微微笑道：“这一次，不是坏了谁的东西要偿还吧。”
他还在奚落我，我也毫不客气：“陛下取笑了！陛下肯出这样的赏赐，自然也应该有人想要才对！否则，岂不辜负了陛下的美意？”
昭明抬了抬手，说道：“襄王后，赐教吧。”
我说道：“君歌如流水，以手拭浮云。一把山水意，一把风雷音。清泠由本性，忧乐随人心。雁行明月夜，天地亦沉沉。”
昭明沉思半晌，说道：“襄王后才情，果然无人能及！赐刻吧。”
过来一个文臣，将我的名号记录在文书上，然后吩咐司役把我的名号镌刻在丹书金契上面。
我躬身施礼说：“谢陛下恩典。”
昭明说道：“襄王后！朕记不得你赢了朕多少东西了？来而不往非礼也！襄王富得很，他用不着你这样给他贴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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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话里还是嘲讽之意。我想起刚才他对昆仑的样子，心里也充满敌意。我说道：“如果陛下后悔就明说好了！臣婢向来不善揣测别人心理，更不用说陛下这样江海叵测之心！”
昭明听出了我话里的敌意，他冷冷一笑说：“朕只是很好奇，襄王后是怎么猜出来的？这一次的射覆，又不在襄王后的礼服上面！”
我知道他的用意。他在含沙射影，说“桐精弦魄”那四个字。
我比他更冷，说道：“臣婢从来不是看礼服来猜测陛下的射覆之谜。臣婢向来是猜陛下的心思的！”
“是吗？”昭明微微一笑，“不知道襄王后猜中了朕的什么心思？”
我说道：“陛下曾经送臣婢一把古琴。如今陛下宫闱茂盛，知音甚多。臣婢猜测：陛下想必提醒臣婢，归还古琴不成？所以就以琴弦来做射覆！”
昭明听罢哈哈大笑，说道：“说得我跟你一样！为了一颗东海宝珠不遗余力！”
我针锋相对说：“是不是一样，怎么能够辩驳清楚？”
这时候司役已经镌刻好我的名号，将一半的丹书金契呈递给我。我接过来，再度谢恩。
我回过头来，满朝诸侯大臣用各样的眼神看着我。天子的丹书金契！这种分量意味着什么？谁都心知肚明！羡慕的，嫉妒的，怪异的，猜疑的，什么样的眼神都有。
只有一种眼神是我愿意看到的！它们温暖又明亮，热情又亲切。和它搭配的还有嘴角流露出的一点嘲讽式的微笑和赞赏！
襄王正站在一隅，双手抱在怀里，用这种特有的眼神望着我。他也在关注这个瞩目的“丹书金契”花落谁家。在我站起身的那一刻他想必就猜到我能赢！所以他的笑容又轻松又自然。
我几乎没有犹豫，冲着他就跑了过去！
我真的太高兴了！或者也忘情了！即使是大家尽兴娱乐的宴飨，毕竟也是朝廷的殿宇。一位端庄典雅、富有妇容妇德的王后不可以这样随便跑动起来！但是我三步两步就跑过去了！奔到襄王的怀抱里！
襄王也没有像一位王爷那样彬彬有礼。没有叱责没有纠正，他现在只有偏爱和宠溺！他迎接着奔跑过来的我，亲昵地抱在怀里，随性高兴地把我围着他旋转了几下。
他现在才不在乎什么惧内的恶名！他散发出来的只有满满的爱意！他毫不掩饰他的感情，他就是那样一如既往地爱我！他紧紧抱着我，宠着我，赞美说：“还是我的王后！无与伦比！”
宴飨结束以后，襄王带着载启聿明和我一起回馆舍。我们坐在同一辆马车上。襄王问我：“今天晚上怎么了？你和昭明似乎顶撞起来了？”
我把昆仑为我取甘醴结果弄脏紫叶夫人礼服，昭明要惩处昆仑，我说情他不准的事情说了一遍。襄王沉思了一会儿，说道：“看昭明这种样子，难道心里已经另有所爱，竟然嫌弃昆仑不成？”
载启聿明说道：“臣以为不然。陛下向来雅量宽宏，喜怒不形于色。如今这样声色俱厉训斥太子，公然表示嫌弃太子，这个不是陛下的作风。”
“那你觉得昭明是什么意思？”襄王问他。
“依臣看来，陛下的气好像不在昆仑身上，而是在王后身上。王后做了什么事让陛下不开心不成？”载启聿明说。
我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襄王笑了笑。他也没有说话。
我们回到国都以后，襄王很快接到东边一个附属国——莽国的求救信！莽国受到来自东边和北边赤狄国的侵扰，请求襄王发兵过去营救。这样的求救襄王从来不会不管，他很快就点兵遣将汇合几个国家一起去救了！
夏宇国为几个诸侯国的盟主。如果夏宇国不出面救援，就失去了盟主的责任，威望就会减损。襄王看重的是夏宇国的霸主地位，所以一定要亲自带兵去。他说如果他不亲自出面，其他汇合的诸侯国就不会重视，这场救援就不会有效。
我早见惯了他出征的事情。在诸侯林立、各自为政的时代，出征是再寻常不过的。我也只是感慨一下。看着襄王出征又回来，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这时候，昭明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西边华亿洲出现了奇特的祥瑞大观：据说华亿洲海里出现海神大鼋龟，似马似龟，出没江海，能掀起数丈狂澜，万顷波涛。已经有数千人亲眼目睹过。已经在华亿洲出现多日，并未隐没。
朝廷负责占卜的卜蓍说：“这是周室的祥瑞！是上苍降临的吉兆。天子应当亲自去祭拜，感谢神祗才对！”
因为周室和我们的臣民都敬慕神龟，认为那是长寿和吉祥的象征。天降祥瑞，天子不能不去感谢上苍。所以昭明顺应民意人心，要带着文武大臣和一些诸侯亲贵，亲自到华亿洲去观看神龟，举行祭拜典礼去了！
昭明派使臣来请襄王。我回复说襄王不在国都，那使臣就回去了。没多久，我就听到昭明出行的消息。
我在宫里耐耐心心住了几天，盘算着给卓仑做件衣裳。可是跟着母后娘娘的随身女御里面，几位婆婆都是做衣裳的好手，卓仑的衣裳似乎根本轮不到我做。我就想着给昆仑做一身。他自然也不缺衣裳穿，可是上次我给他做了两件，我看他就一直穿在身上。
他是个没娘的孩子，似乎特别跟我亲近。我给他做的衣裳，他也特别稀罕一样。所以我就叫人准备写柔软的缯布丝帛，想亲手再给他做一件。心里想着，可巧，昭霰王姬就带着昆仑到王宫里来了！
昭霰王姬一看见我就笑道：
“实在是没办法，只能给王后添麻烦！陛下到东边去祭祀祥瑞去了！太子殿下一定要吵着来义母这里。陛下可能也放心不下，就允许他到这里来了。陛下叮嘱每日的功课，要王后娘娘督促着做了！不准懈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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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道：“姐姐只管放心。襄王也出征去了！我一个人正闷得慌。刚好姐姐来做个伴。功课读到哪里了？我现在就叮嘱他做下！”
我看了看昆仑的功课，先找了几篇诗文，让他写字去了。昆仑是被严规利矩训教惯了的，听到吩咐，马上不吭声认认真真写字去了。我让引琴、引棋两个人看着他。
昭霰王姬慈爱地看看我，说道：“辛苦妹妹了！宫里那么多人，陛下谁也放心不下。要论文采学问，还真是亏了襄王后！陛下对妹妹的才学称赞不已呢！所以也准许昆仑来你这里。”
我笑道：“一个孩子家，需要多深的学问？祁音女嫔、如画女嫔，哪一个不能教的？陛下有什么不放心的？”
昭霰王姬说道：
“襄王后有所不知！祁音女嫔是不怎么读书的！如画女嫔虽然认一些字，可是口讷得很，能教出什么来？那位紫叶夫人是戎狄的，也是不学诗文的。说来说去陛下还不就认王后一个人？别的不说，单是宴飨上面，我看王后就赢了陛下两回！陛下嘴里不说，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呢！”
当着昭霰王姬的面，我真不好说出什么话来。我笑笑说：“姐姐只管甜言蜜语说呢。那天晚上姐姐也看到了！就是一点点小过错，他就那样。妹妹去给昆仑说个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陛下一点情分都不讲。”
昭霰王姬说道：
“他事情多。你说天下这么多事情，朝廷里的，后宫里的，他样样操心，能不烦吗？言语不顺也是常有的。可别计较了！还亏是妹妹呢！你看看后宫那些妃嫔，有一个敢出来说话的？”
襄王刚好不在家，晚上我就让昭霰王姬睡在昭华殿里面，和我做个伴。一来生活方便，二来昆仑就在昭华殿里休息，我们两个一起照顾。昆仑晚上非要喊着跟我睡，我笑笑把他搂在怀里睡。
昭霰王姬说道：“就是襄王后做的衣裳，他也喊着要穿义母做的！别人做的他还不怎么样，一听是义母做的穿着就好了！”
“义母不是娘！”昆仑躺在我枕畔，眼睛亮闪闪的，看着我说。
他怎么说这样的话？我思忖着他也把我当他画上的娘了。昭明也必然纠正他说：“那是义母，不是娘！”所以他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的心里酸酸的。这个孩子真是太可怜了。
“殿下，义母虽然不是娘，可是也跟娘一样的，疼你！”昭霰王姬心疼他说。
“嗯。”昆仑看着我说。
我把他紧紧搂在怀里，用手轻轻拍着他。我不知道说什么。昆仑当然不是我的孩子，他自然在我怀里的日子少。卓仑是我的亲生的儿子，可是卓仑也难得在我怀抱里的。生在帝王之家的这些孩子们，怎么都这样缺少爱呢。
昆仑在我身边住了有半个月。每天按照他的功课，我都亲自给他解答，教导他认字，读书。他心性很聪明，又很勤奋，只要是要求做到的，他一定努力去完成。这一点我想他一定像昭明，昭明那种人可能就是这样子的。对自己都那么严苛，对别人更不用说了！
我读书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对自己这么严格过。相反，我对自己还是能好就好。本来，父亲大人看在他愧对一辈子的采薇女子的面上，一点也舍不得教训我；母亲大人天性里面就疼我，两位兄长被父亲大人严厉训斥，对我也是好得很。所以我小时候的日子还是很自由很幸福的。
昆仑在一边规规矩矩写字的时候，昭霰王姬又心疼又专注，笑眯眯看着他。昭霰王姬没有养儿子，她有个女儿已经出嫁了。夫君现在毫无志趣，只顾养着几个女伎寻欢作乐。我看她所有的精神都放在昆仑身上了，爱若己出。她看着昆仑的样子就对我说：
“看见他就好像看见了陛下小时候。陛下小时候就是这样，天天在宫里写字。我就这样在旁边看着他。”
“陛下小时候也是这么刻苦吧。”我问。
“是。他对自己要求很严格。师傅说到的就一定要做到，哪怕学到深夜都是这样。也没有人那么严格管教他，他自己太严格了！”昭霰王姬说。
我心有余悸说道：“自己对自己都这样，难怪对别人那么严厉！冷面冷心！”
昭霰王姬笑道：“襄王后不可以这样说陛下！陛下对襄王后可不是这样的！”
我说：“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怎么越来越觉得……”
我没敢说完。毕竟昭霰王姬是昭明的姐姐，我还是收敛一点。
“陛下只是一时的生气罢了！陛下平时对昆仑，严厉是严厉的，心里还是疼的！我还看不出来吗？”昭霰王姬说道。
就在这时，颜芮女御和春祈女御拿着一些缯布过来，让我挑喜欢的颜色。我说给昆仑做衣裳，昭霰王姬就帮我挑了一些。我们正欢欢喜喜说话，讨论衣裳的样式和花样。忽然看到外面有人在站着说话，接着，杨毅带着一个信使进来了。
“有什么事吗？”我看杨毅的脸色有点不对。
“王后娘娘！陛下在去往华亿洲的路上突然犯病了！吐血不止，形势不好了！所以身边人赶回来给襄王报信！可是襄王现在也不在宫里，所以我过来请娘娘示下！”杨毅回禀道。
昭霰王姬一听就慌神了！“这是了不得的事情！如果不是吐血厉害，信使也不会赶回来给襄王报信！怕是不得了了！”
“太医怎么说了？”我赶紧问道。
“太医也瞧不出来是什么缘故。只说陛下是旧疾，可能路上辛苦犯了旧疾了！不过这次看着形势不同往日，蒲棠女御说：一日晚上能咳出大半盂，情况看着不好了！”信使回禀说。
昭明的病我是知道的。
原本是当初被疯牛踩中心脏，受了大伤。当初大兄给他用药，说是能好个**成的，但是不可能去掉病根。谁知道他心机重，思虑过多，加上当时为情所伤，所以有了这种暗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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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用他的生命换了我的命，我也为他割臂剜肉治愈他的病体。我们一起共过患难同过生死，我们彼此的生命里面都有了彼此的印记。让我撇清和他的关系，或者让他忘记和我的情意，对于我们彼此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我们彼此的感情和血脉，都已经浇筑在对方的血肉里。
他看见我哭泣，语气不那么强硬冰冷了。他让我起来，坐到他身边去。
“你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他说。
“怪不得人都说陛下冷面冷心，今天总算见识了！”我悻悻说道。
“你比我更冷。”他反击说。
“臣婢什么时候对陛下说过这样的话？动不动就叫人走。”我说。
“你从来不说。想走就走，从来不在意我的感受。我对你来说算是什么呢？恨不能把我甩开得远远的，再也没有一点联系才好！”他说着，突然捂住胸口。我赶快给他端盆子，一口鲜红的血抑制不住又吐了出来。
我吓坏了！连忙给他擦干净血迹。我说道：“陛下是做什么？说话而已，不要动了怒，更不要伤了心！”
我给他端些水净口。他躺下歇息了一会儿，慢慢喘气了好半天。我再也不敢放肆说话了。开始用软语哄他。
“陛下千万保重身体才好！”我宽慰道。
他躺着不吭声，也不说话。我感到很内疚。如果不是当初为了救我，他年轻轻的，怎么会得了这么严重的病？
“陛下，臣婢错了！陛下不要再想那么多了！思虑伤身啊！”我着急地劝他。
“我什么也不想。想什么？”他不动声色说。
“什么也不想，怎么会病成这样？”我说。
“莫离，你知道我的病怎么来的吗？我天天在想你！”昭明忽然说。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哀伤又难过。
“我的病是心病！自从那次在丘壑里分别，我眼睁睁看着你被襄王从我身边带走，我就吐了血，那是第一次；后来受了伤，那也是外伤，吃了药差不多就恢复些！可还是放不下你，天天想你，相思成疾才会留下遗患；天平山是第二次吐血，以后就慢慢严重了。我知道病在哪里？寤寐思服，辗转反复，忧思过度起来的心病。”昭明对我说道。
我深深自责。我欠他一份情，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嫁人为妻，我只能尽我做妻子的责任，我又能怎么办？我轻轻劝慰他说：
“陛下何必如此？既然我们今生已经没有缘分，陛下何必再把心放在莫离身上？莫离不值得陛下这样！”
昭明说道：
“我放不下。宫妃那么多，对我来说就像陌生人一样。我心里只记挂着你。想着你的欢笑，你的愁苦。你却把我当成陌路，千方百计回避我，冷落我。我的命要给你留下了！”
“陛下，为什么要这样？……”我实在是说不出话。
“莫离，”他抓着我的手，苦笑一声，“放不下啊！也许是前生的夙缘，自从虚宇城里见到你的第一面，就再也放不下。天天在想，哪怕知道你现在的心思都在向我身上，也忍不住会想。”
他看着我，他的温柔的眼神让我想起竹林里面那个白衣微笑的学谕大人。当时，他那么风度翩翩，又那么温柔可亲。
“我想起了竹林。”他说。
我们曾经有过的温柔，曾经有过的甜美的接触，曾经心心相映的纯真的爱情，我们都回不去了！我们彼此都有点伤神看着对方，我的眼睛晶亮亮的。
在那一瞬间，我有了一种冲动。我俯下身子，轻轻吻了他。我怎么敢嫌他脏？他是那样洁身自好的人！在我眼睛里他那么峻洁，那么明净，让我震撼。
我的嘴唇轻轻贴着他的嘴唇，我的耳畔似乎听到了竹叶的沙沙声；我轻轻地吮吸他的嘴角，感觉在品尝甘美的清露；旧日的爱在我心灵里跳跃，脸庞被他温热的气息摩挲。上苍啊！原谅我吧。我今生为什么要这样欠着一个人？让我无法赎还一点他对我的爱。
我曾经想要远离他。我一度想疏远我们的关系。我的逃离和疏远毫无疑议是正确的。但是这种正确让我无法拿来对待昭明！
对于一个把生命拿出来替换自己的人，我还能用什么正确的态度拒绝他？他就好像是荒漠里一个渴极而无助的人，他需要一滴爱的琼浆挽救他的生命和爱。而那滴琼浆，只能来自他心里最爱的人。
我们默默注视着，好久没有说一句话。两个相爱的人啊！怎么走到了今天？
昭明的痛苦我是能够理解的。他一直没有放弃对我的爱。可是我已经背离了他。我们对这份爱的感触是不同的。他是一个太能够坚持的人。为了一份爱能够坚持这么久，一直到了毫无希望还不放弃。
他的伤痛，也是我无可奈何的伤痛！
我在昭明身边陪了他几天，给他喂水喂饭，陪他说话散心。他的病果然快速恢复了。他本来就年轻，身体的底子还是好的！他病情的好转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
他真的是心病！
忧思过重导致病情骤然来临，忧思不解导致病势突然沉重。心思宽怀了，病情也就很快恢复了。
昭明病情好些，那些文武大臣才稍微放心，这才将华亿洲的情况汇报过来。
华亿洲已经到了周室疆域的最西边，再往西就是吐火罗国的地界了。华亿洲与吐火罗国之间，隔着一条无比宽阔的海洋。波涛壮阔，横亘南北。所以华亿洲和吐火罗国并没有官方交往。这次发生祥瑞之兆的神龟，就是出现在华亿洲西边这个海洋里面。
朝廷大夫们前来回禀：神龟这几日频频出现在大河当中，金光四射，祥云环绕，似乎是迎接天子到来一般。所以建议昭明就在河边设立祭坛，祭祀神龟祥瑞。
昭明允奏，让朝臣们设立祭坛，并且通知华亿洲的州府衙门里的邑宰大夫，以及华亿洲的众百姓一起参与祭祀，观看祥瑞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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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对我说：
“既然你刚好在这里，这种祥瑞怎么能不看呢？跟朕一起去看看！《易书》不是说了吗？‘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故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天下出现如此祥瑞，一定会有所预兆或者提示，怎么能不亲眼目睹呢？”
我自然想去看看，对他点头。杨毅也跟着我，我们一起坐昭明的玉辇到了华亿洲出现祥瑞的海洋岸边。
那是我第一次放眼看到那么宽阔雄壮的海洋！激流挟着惊雷波涛滚滚东流，海浪声声如同天响响彻天外，看得我有点心惊胆战！
昭明让我站在一边观看，他自己则在卜蓍官的陪同下，一步步登上祭坛。
香烛一支支被摆开，点燃，香雾开始缭绕。用来祭祀的五谷一盘盘被恭恭敬敬奉上，然后依次奉上的是羔羊美酒，最后是珍贵无比的白圭玉璧。
这是规模最大的祭祀活动了！在我们的周室天下，这样的祭祀品类只有天子祭祀天神才能够使用。
昭明在祭坛上亲自主持祭祀，昭明对天地行礼，念祝词，并为天下苍生祈福！写着祝词的绢布被卜官点燃，变成烟雾送达上苍，而负责记录的文官则把祝词和这一祭祀事件写进文书并铭刻在铜器上面。
这一祭祀活动隆重庄严，我们都相信我们对上苍的感激之情通过祭祀活动传达到了天神那里。昭明从祭坛上走下来的时候，百官和万民都挥舞双臂，狂欢呼叫起来。
华亿洲的邑宰大人带领百姓全都赶来观看祭祀活动。天子亲自来祭祀海中出现的祥瑞，这当然是亘古未有的事情，所以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全都过来翘首观瞻。好在有兵士维持秩序，还有杨毅一步不离护持，我才没有被淹没在那种狂欢而亢奋的队伍里面。
就在这时，忽然看见远处白烟腾腾，海上正当中天空，似乎出现了一座仙山一样！仙山的景象一直在扩大，很快半个天空都是美妙的带着霓虹色的仙境了。我们都看得如痴如醉了！
这时候，不知道哪一个眼尖的人忍不住大声尖叫喊道：“神龟！神龟出现了！”
顺着他的声音，所有人的眼睛都往海中央那边看——
白浪滔天，雪花飞溅，波峰浪谷里面，远远处果然出现一个神奇的景象：
一只神龟在波峰里若隐若现！在它的身边，金光四射，祥云绕动。它似乎是在大海的波涛里，时而又仿佛是在天上的霓虹仙境里。它硕大的身体一会儿是白浪色的，一会儿又会是霓虹颜色的。它就这样时而驰上，时而驰下，在天上海上自由穿行游弋！
昭明命令准备船只，他想亲自过去看看！那种景象使他特别好奇想一探究竟！大臣阻止他说：“陛下，虽然是祥瑞之兆，可是陛下乃万乘之躯，还是避开为好！”
昭明说道：
“此景象正出在祭祀之时。如果神灵护佑，即使走近又有何妨？如果神灵不祐，纵使我们在岸上，也不过一个风浪就可以席卷而走！河中与岸边，有何不同？遵照朕的命令行事就是！”
昭明其实说得很有道理。如果那神龟是灵龟，它不伤人就罢了，要想伤人，我们躲在哪里恐怕都不行！所以昭明就叫人备船。
船其实是现成的，又高又大，用红色油漆涂着，装饰着怪诞可怖的饕餮、夔龙、恶兽图案。华亿洲邑宰大人命船夫将船行驶过来，放下船板，请昭明上去。
昭明回头看了看我，似乎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忽然笑了笑，拉着我就上去了。杨毅也紧跟着我上了船。
海洋里面清凉的水风，逆着大船扑面而来。昭明拉着我的手站在船头那边，看着前面。这时候漫天云彩里面的仙境在迅速变幻着，一会儿出现一个壮丽的景观。脚下水波动荡，我都不知道我们到底在仙境里还是在海洋里。
大船迅速往里面行驶，没多久，我们就接近神龟出没的地方了。神龟的头能够接着天境一般，它掀起的白浪如同天雨天花不停坠落，真是壮观极了！那神龟的样子，脖颈是雪白的，身体庞大又灵活，似乎是天马游弋在水里，又似乎是神龟翻腾在水面。
可是，几乎是一瞬间，当我们的船只接近它翻腾的水面的时候，我们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所有的一切，几乎在一瞬间全部都消失了！
整个河面上风平浪静，霓虹色的仙境隐没在云层里，只剩下一片炫目的绛紫；硕大的神龟隐没在水波里，一点声息都没有。如果不是刚才亲眼看到，我们简直无法相信眼前这种说不出的平静安然，彷佛睡梦里的婴孩一样。
我看了看昭明，他冲我笑了笑。我们都好像做了一场梦。
杨毅站住我身后，和我隔着一段距离。我回头看了看他，还对他笑了笑。
因为眼前这一切太神奇了！这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种不可思议而无法相信的经历！我们只能借助我们身边的活生生的有着气息的人，才能够证实眼前这一切都是真实！才能够证明一下我们自己不是在做梦！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了！
就在我回头冲着杨毅一笑的时候，一道白光袭住了我！我其实并没有明白那白光是什么！也许在别人看来那是白浪！巨大的白浪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出乎意料席卷过来，巨大的力量使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卷在了河里！
这一切太突然了！防不胜防！
我的脚被迫离开船舷的时候我的身子倾斜着，这时候昭明已经眼疾手快抓住了我！但是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冲他大喊一声“放手啊！”我已经完全被卷到浩瀚无垠的波涛白墙之中了！
昭明并没有放手！这时候的激流掀起的万丈洪涛，足以吞没整个大船！昭明跟着我被卷进了波涛之中！我的脑子是昏沉的，身体不受控制被激流裹挟着前行，我的一只手还是被昭明紧紧拉着！他和我一起被卷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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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和我一起被卷入了滚滚的波涛里面。
我恐惧极了！我死了就算了！怎么把昭明也带进来了！难道我真是个扫帚星？不祥的人吗？只是让我感动奇怪的是：
我并没有沉入水中那种窒息感，和冰凉河水灌入体内的痛楚不适感，我和水波好像是隔离的。在晕晕沉沉的裹挟中，我最后被卷到了水底下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我睁开眼睛瞧了瞧，昭明正睁开眼睛瞧我。他过来一下子抓住我的手，“没事吧。”他问。
“我们在哪里？”我问他。
似乎是一个水里的洞府。我们两个就在洞府的大门口这边。他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我们还没来得及说话，大门就被打开了。
出来了几个穿着五颜六色霓裳的女子。领头的一位穿着青色外裳衣装的女子含笑说道：“臣婢是灵修女神座下的青玉女子，陛下和襄王后娘娘亲临，我们主人请两位上仙里面坐呢！正有好茶奉上！”
昭明似乎一点也不惧怕，拉着我就进来了。那洞府里面玉树琪花，天然一个造化所在。茶几桌案，一应俱全。有石台石桌，上面摆着珊瑚藻树。那位青玉女子就请我们在这边坐下了。
又过来两位窈窕的女子给我们奉茶。昭明端了一碗尝了尝，说：“好茶！襄王后也尝尝！”
我端起尝了一口，润滑甘浓，别有一种兰花的芬芳。我笑道：“果然是好茶！”
“粗茶而已，恐怕招待不了两位上仙呢！”随着话音，那位主人出来了！
黑色乌云一般的长发又直又滑，一直披到脚跟，上面用白色带子轻轻缠绕。身披白衣，隐隐有荷花样貌，一尘不染；一块清幽的白璧璎珞佩戴其胸，显出点点绿光荧荧。手里拿着一支鲜亮的玉笛。面带微笑，清丽绝俗！
整个人清雅得让人赞叹！
这位女神想必就是青玉口中灵修女神。看她的装束是再简单不过了，连一点色彩都不用。可是那神情、气质，却飘然其上。身边那些五颜六色装扮的女子，倒个个显得比她还低些！
我看她那番情态，倒有几分昭明的气质。况且她手里也拿着一支玉笛。我对昭明说道：“这位女神倒是陛下的知音呢！”
昭明似乎也认可。他抬手给女神行了一个礼。女神还礼说道：“臣婢，灵修上人！在此恭候两位了！臣婢有粗茶，可以招待两位上仙；有一般女乐，给两位上仙敷演几首曲子；还有玄机，给两位上仙参悟！”
昭明微微一笑，对灵修女神施礼说：“如此感谢了！请吧。”
灵修女神吹起玉笛，但觉香风习习，似有荷花满地散开芬芳的味道。一群仙子随着笛声高蹈而来，踏入若隐若现的荷花池中，挥袂舞长袖，唱起歌引来：
“修文偃武兮，海晏河清；圣主降临兮，时和岁丰。”
舞队分列，神女竟芬，歌咏道：
“其一曰五行，五行正当中；其二敬五事，事事要分明；其三用八政，逐一不可轻；其四协五纪，月岁不可凌；其五用皇极，树威立信用；其六用三德，刚柔宜相生；其七用稽疑，虔诚垂上听；其八用庶徵，预知雨寒风；其九用威飨，善恶此中成。”
我听得糊里糊涂，似乎是在讲述为王之道。只是我过去对此知之甚少，所以听得不甚明白。我看昭明，他却静静听着，似乎能够深谙其中的道理。
一曲歌罢，又换作一曲。笙箫改调，队列也更换，只听众女神歌咏道：
“无偏无陂兮，遵王之义；无有作好兮，遵王之道；无有作恶兮，遵王之路。无偏无党兮，王道荡荡；无反无侧兮，王道正直。”
此时，歌曲已经进入了副歌。众女神从四方舞向中央，齐声歌颂道：
“会其有极兮，归其有极；是彝是训兮，于帝其训；是训是行兮，以近天子之光。作民父母兮，终为天下王。”
女乐停止。女神们退出莲花池。而芬芳的白莲花似乎瞬间也消失了。只有那位灵修女神含笑而待。
昭明起身施礼说：“多谢女神提点。昭明敢不从命？”
灵修女神笑道：“陛下果然聪慧通达，不枉上苍命臣婢提点一回。周室将有百年中兴，得遇明主，故来献上女乐以献视听。”
昭明含笑问道：“适才女神说有玄机可参悟，不知女神有什么玄机可教诲朕躬？”
灵修女神淡然说：
“自来天机不可泄露！今日承蒙两位上仙莅临，也是上苍意旨，可以解答两位上仙的疑惑。但是一位上仙只可提一个问题来问。陛下心中不知要问什么问题？请到密室里一问！”
昭明回头看看我，示意我等他。然后他就跟着灵修女神进到密室里。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过了有半时辰，他面带微笑，出来了。
然后灵修女神含笑致意，让我进去。我跟着她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四面透着亮白颜色，却什么也看不见的密室。
灵修女神进到密室以后我就看不见她了。感觉她在我身边，但是却什么也看不到。
“上仙想问臣婢什么问题？”我听见她开口问我。
“臣婢想知道：将来的天下，是王者为尊？还是霸者为尊？”
我听见灵修女神带笑的声音说：“昭明走的是王道；襄王开创的是霸业！上仙问的是：将来的天下，到底王者为尊？还是霸者为尊？是吗？”
“是。”我说道。
“那么，上仙心里，是希望王者为尊？还是霸者为尊呢？”她问道。
这个问题让我都很为难。我说道：“臣婢希望陛下和襄王能够相安无事！臣婢最怕他们两个最后争起来！”
灵修女神说道：“无论王者还是霸者，都是天下的王！可是，天下最终只能有一个王！”
“那么，谁将是最后的王者？”我担忧地问。
灵修女神轻轻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听得将信将疑，半懂不懂。然后她用手里的玉笛一推。一阵风，我已经被送到密室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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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问我襄王会怎么做，我笑道：
“他那脾气，不喜欢谁就又打又杀的，又不讲理！”
“你错了！你看不懂襄王！襄王非常聪敏，他可不是你说的不讲理！他暗中早就叫人去调查两个县邑的情况。结果发现，东边为人称道的县邑，田野荒芜，百姓衣食不足，兵事也不修；而被毁谤的西边县邑却田野广阔，百姓富足。”
“怎么会这样？”我听了觉得不可思议。
“很简单啊！东边的邑宰大夫用钱币贿赂襄王左右，所以获得赞誉。西边的邑宰大夫专心治理从无贿赂，所以获得诽谤。襄王知道以后非常愤怒！他就叫人在宫廷外面支了一个大鼎，烧开热油，宣判东边县邑大夫的罪过！当场把他扔在油锅了！”昭明笑道。
“哎呀！好可怕呀！”我惊叫道。
“这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在后面！襄王把他身边那些亲信大臣叫出来，凡是为东边邑宰说好话的，先骂一顿：说我把你们当耳目，你们却把我当瞎子！颠倒是非欺骗我！一个不留，全部扔到油锅里！这样连着煮了七八个！都是朝中的大夫和他的亲信！从这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欺骗襄王了！”昭明说道。
我听得都害怕了，身上只想打哆嗦。“襄王好狠呢！”
“你知道当时襄王多大？他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以后他任用谁，谁都不敢欺骗他。所以真正的贤才才能得到重用，国家大治！诸侯也都服气他！”昭明说道。
“可是，用得了杀那么多人吗？”我心有余悸。
昭明说道：
“这就是襄王！十七八岁就这样有胆有识！后来有一次我到他宫里跟他议事，到了中午用餐的时候，襄王对我说：叫上夫人一起用餐。我们正好从宫里走过，女御禀告他夫人在凉亭里休息。襄王就带着我去叫夫人。结果他看到夫人正在熟睡，他就把被角掖了掖，看了看夫人，竟然舍不得打扰夫人的睡梦。自己又过来了。”
昭明说的这件事情我可不知道。可能我当时睡着了吧。昭明叹息说：
“我简直不相信：这就是襄王！他对谁留过情？处罚他的亲信毫不手软，但是对他的夫人，竟然连睡梦都不想惊醒。他怎么会这么柔情？我当时就知道：我败给襄王了！他这样去对待自己的夫人，一定能得到夫人的心！说实话，我不怕他人马众多，不怕他军威壮烈，这些都能够抵御！可是，他对夫人的爱是最可怕的，因为无法抵御！他只要赢了夫人的心，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这才知道他为什么给我讲这个故事。昭明看看我说：
“如果我当时有能力早点下手，我还能争取。但是我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襄王夺走我爱人的心。果不其然！他赢了！天平山一战，你就开始帮着他对付我了！”
“不是这样的！”我给他解释说，“臣婢不是对付陛下！臣婢只是不想让你们两个争！明知道两虎相争的结果必然两败俱伤！陛下你心里比我更明白，……”
“好！我们不说这些！现在回答我的问题！那位女神让你问一个你最想知道的问题，你问了什么问题？”昭明问我。
“这个臣婢不告诉陛下！”我说。
“让我想想！”昭明说道，“你现在心里最关心的问题，应该是：我和襄王！最终，谁会赢！”
昭明真是太聪明了！我也不回答他，也不承认也不否认。
“莫离，你希望谁赢？我还是襄王？襄王是你的夫君！你希望他赢是吗？”昭明问道。
“我希望你们两个相安无事！”我说。
“天下最终，只有一个王。”昭明轻轻说道。
那个灵修女神也是这样说的。天下最终只有一个王！难道终有一天，昭明和襄王要站在对立的两面吗？这个也太可怕了！
“那你们就争吧。”我闭着眼睛说，“臣婢烦你们。臣婢到不情山找我师傅，修仙去了！”
“我和襄王不会站在对立面上。天下不管为王还是为霸，都是行的天道。襄王就算要成就霸业，也是尊奉仁义，也要尊王。我避让就是了！”昭明说道。
“会其有极，归其有极；是彝是训，于帝其训；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作民父母兮，终为天下王。”我想着那些女神们的吟唱，口里念道。
这是灵修女神的谕旨。周室将兴，得遇明主，昭明一定会成为天下之王。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梦里都这样，一定是有征兆的。
眼前火光在跳跃，暖暖的，映照着我的脸。我困极了，躺在昭明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光熹微发亮，我被一阵阵说不清楚的类似龙吟虎啸的响声惊醒。我看了看四周，到处是潮湿的白雾云烟，挡住了通往远方的视线。河流上空无遮无拦的大风吹动岛屿上面的树林，发出了可怕的狰狞的声音。
昭明好像一夜没睡。我这才发现我太自私了，竟然一觉睡到天亮了！还在他怀里。我连忙拉他，让他睡一会儿。
“我不困！没事的！”他说。
“不可以！”我强迫他躺下来，我为他煨火取暖。
“真的不困。看着你睡得那么香，心里很舒服！”他说。
“臣婢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对不起啊！”我抱歉地说。
“说什么话呢？真的很舒服。你不知道，每天的夜里，想着一个人，看着一幅画，心里有多孤清！昨天晚上却能够搂着画中人……”
“陛下别胡说！臣婢不是画中人！”我急忙拦他的话。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我说你是画中人？”昭明故意激我。
“陛下再说臣婢就生气了！快躺下睡觉！”我说。
我让他躺下，虽然有火取暖，可是这样躺着还是太清冷些。我就把外裳脱下来给他盖上！
“这怎么可以！快穿上！”他命令说。
“臣婢要到处跑跑！看看能不能找到吃的！看看岛屿是什么样子的？所以不会冷啊！陛下先躺着，我外面看看去！”我对他说。
我说着就爬起来，往岛屿后面跑。我们一直在靠近海洋的这一边，后面黑魆魆一大片，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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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大片枯黄的灌木丛，野生的败落的，好像都是没有用的。我在灌木丛里面没有收获一点点可以吃的东西。对面茂密的丛林里面铺着厚厚的落叶，没有鸟鸣，也没有野兽的足迹。
这里可真够荒芜的！
我往前面走了走，终于找到一片野葛的藤蔓！谢天谢地哟！我找到了龙葵的枯藤子。虽然已经深秋了，它还善意地保存着一把把黑褐色的果实。这东西吃上去不甜也不酸，稍微有点涩，我小时候还懒得吃呢！可是现在饥肠辘辘，看见它欢喜得不得了了！
我将这些一颗颗像老鸦黑眼珠的野葡萄拽下来，装在口袋里，手里也抓了一把，往昭明这边跑过来。我看见他已经起身了，正准备往我这边来呢。我跑过去，把野果子洗了洗，放到他手里。
“吃吧。”我对他说。
“这是什么东西？”昭明看了看，问我。
“陛下不是博闻强识吗？怎么还问臣婢？”我讥讽他。
他看了看，还是不认识，笑了笑。
我已经开始吃起来。肚子里空空荡荡的真的不好受。大概我脸上嘴上都沾上了紫黑色，他一边给我擦拭一边笑。我让他吃一把，他也吃了几枚。
但是很奇怪，他吃东西就不会弄脏在脸上，或者手上，或者衣裳上面。他怎么这么干净，这么谨慎？我看他也是很随意的样子在吃啊！
“从哪儿搞出来的？”他问我。
“那边的灌木丛！实在找不到吃的了！这里的树都不长果子的！陛下不知道：有一次襄王带臣婢去了一个林子里，满树都是红唰唰的樱桃！可遇不可求的！臣婢上树给他摘好多，把他吓得直叫，喊着‘快下来’！……”
我咯咯笑起来。
“襄王怕过什么？杀人也不眨眼的！”昭明笑道。
我们一边说笑一边往林子这边走。这时候天光渐渐发亮，白色的迷濛的云烟也慢慢散开了。
我们走了有半个时辰，林子似乎也到头了。我忽然觉得有点奇怪，顺着林子跑到前面去看看。我拨开林子，从藤蔓交织缠绕难行的道路穿过去，往前面一看就傻眼了：林子外面是水！一望无际茫茫的烟水，都在白雾和湿气中氤氲着。
这是一个断头路。我心里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我们所处的岛屿可能是个孤岛。我急忙爬上一棵树往四面望了望：这下子我彻底傻眼了——
四面八方都是水！
天际线那边都是浮腾的水平线，连岸都看不到！
我和昭明确实被困在一片孤岛上面了！
我不相信似的又张望了一下：远处是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的白雾，四面是一叠一叠扑打过来的潮水！除了这一片荒芜的林子，这里根本就没有一点人活动的踪迹！怪不得听不到鸟啼！看不到野兽的足迹！我们怎么会被冲到一个荒岛上面？
整个天光之下，只有我和昭明两个活着的人！我们要困死在这里了！
我从树上滑落下来，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我不得不告诉昭明这个悲哀至极的消息：
“陛下！我们要困死在这里了！这里是荒岛！根本没有人来过的！”
昭明似乎并不吃惊。他拉着我的手，擦干我的眼泪说：“正因为这样，所以要保存实力等待救援才可以！快别哭了！回到原来的地方歇着！我们能支持得越久，才会越有生存的希望！”
“都是臣婢连累了陛下！如果不是陛下为了救臣婢，也不至于被冲到河里，也不至于到了这里！”我哭着说。
“说这傻话干什么？我们不会死！如果真的要死，昨天已经死在水里了！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耐心等着！”昭明安慰我说道。
“襄王会来救我们吗？”我可怜巴巴问他。
“襄王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这一次靠不上他了！”昭明说着，带着我回来了。
我们回到原地躺下来，这叫保存实力。还好有海水（古代海、河不分）可以喝，我们不至于被渴死。火堆已经快燃尽了，昭明又捡了一些柴将火拢起来。虽然是清晨，可是潮气侵袭上来的寒气还真是难以抵挡。
“陛下真的觉得会有人来救我们吗？谁会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我绝望地说。
他让我坐到他怀里，用体温给我暖一下。问我：“如果我们两个命中注定要一起死在这里，你会觉得遗憾吗？”
我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我说：“臣婢不想死！臣婢更不想让陛下死在这里！臣婢会内疚的！”
“你惦记着襄王，是吗？”昭明问我。
襄王？我是很惦记他！想到他热切的眼睛，犀利的眼神，英毅的脸，藏在威严嘴角下面的温柔，想起他的温存和拥抱，心里就有一种安全感。我是舍不得他！
“几年前，你还哭着喊着不跟他走！现在已经离不开他了！变化得真快！”昭明感慨道。
“臣婢不想死，难道就是惦记襄王吗？你以为我愿意让你死在这里吗？我宁愿多死两次都不愿意让你有事！你受了多少苦？经历了多少凶险？替我挡那疯牛让你躺了一年多，至今还有后遗症！绝狮岭又中了毒箭，从后背穿过去到达心脏！你才多大？死了多少回了？你以为我想让你死吗？”
我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也顾不上礼法，陛下也不叫了，干脆你呀你的乱喊起来。
“行了！”昭明为我擦去眼泪，“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孩子一样？不是说了要保存体力吗？”
“保存体力有什么用？这是荒岛啊！根本看不见河岸！就是打渔的人也不会跑到这么远的水域！我们要死在这里了！”我忍不住又痛哭起来。
“我担保，我们死不了！”昭明说道。
“为什么？”我眼泪巴巴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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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天子啊！上天之子！你觉得天子会困死在这样一个孤岛上面吗？上天一定会派人来救我们的！”昭明淡定地说。
“上天！上天会让陛下卷到水里吗？怎么那么多人没事，偏偏我和你就被卷到水里，又冲到这个荒岛上？还‘天之子’！”我这时候可顾不上礼上礼下，干脆随口乱说起来了。
“你不信！我们赌一把！我赌生！你赌死！怎么样？”他问我。
我想了想，我倒是希望他赢的！可是，我看一眼那白茫茫浩渺的烟水，说：“好！”
“你先说你输什么？设赌总要下本的！”他看着我，不怀好意笑着说。
“你别动歪心思！”我说。
“我要是动歪心思！昨天晚上什么都做了！你睡得那么死！叫都叫不醒！对我这么放心？”昭明笑道。
我笑了笑，说道：“臣婢对陛下还不放心？陛下是君子啊！”
昭明笑道：
“君子只是外表！我心里想法多了！”
我坐起来打他，他把我往一边推，结果我口袋里面的野葡萄都压碎了，蓝色的汁液流出来了，衣裳都染脏了。
我把压碎的野葡萄从口袋里掏出来，抹在他衣裳上。他衣裳很干净，他喜欢一尘不染，一下子被我抹成蓝色的乱七八糟的！昭明不高兴骂道：“真够放肆的！回头我问你个死罪！”
我说：“陛下先活着出去再说！还问我死罪！问我一个秋后问斩，我还能多活两天呢！”
我的话音未落，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划水的声音。吱吱哑哑，哗啦哗啦，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急忙跑了出去，往发出声音的那一边望去！
那边似乎过来了一条小船！
我惊愕了！又开心又有点担心！真的有人往这边来，这让我一下子有了希望！可是这么一大早，又是荒无人烟的孤岛，什么人会来？万一来的是坏人，或者强盗怎么办？
我首先想到的是昭明！他是天子啊！他的身份必须被掩饰起来。我迅速返回来，把昭明的衣裳用泥沙和土弄得半脏。昭明骂道：“还敢放肆！”
我说：“我不是为你好吗？”说着迫不及待登上了高台的一面，冲着那小船大声呼喊起来：“救命啊！谁在那边？划过来！”
桨声渐渐临近，我等待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那船靠近了！谢天谢地！我看出来船上只有一位老翁！虽然穿着不像是华亿洲的人，像是异域的打扮，可是慈眉善目，没有一点恶意！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那位老翁问道。
我说道：
“老伯伯！我们是夫妻！要到华亿洲去投亲戚！只因为遇到水浪，我们的船被打翻了，人却被冲到了这里！这是什么地方？您能不能送我们到华亿洲去？”
老翁摇头说：
“我不知道什么是华亿洲！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我船舶所到的地方到处都是鱼！我以为是好兆头！所以大清早就起来，带上渔网出来捕鱼！可是走一路，捕一路，没有抓到一只鱼！所以船才会越走越远，一直走到这里！我正在生气，就听到你叫喊了！要不是因为这个，我还来不了这里！快点上船吧！我只能把你们带回去！这是天意！”
“谢谢老伯！”我开心极了。不管到哪里，先上岸再说！这个荒岛再住两天就只能留下尸骸了！我赶快去拉昭明，他还坐着纹丝不动！真是不怕死的主！
“走啊！”我也不敢喊他“陛下”了，只能喊了一声：“夫君！”
昭明倒是很从容，对老翁施了一个礼，然后上船了。我坐在他身边。
我还想说话，昭明拉我的手，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言多必失。所以我改口说：“老伯，我可不可以帮你摇船？”
“我看你们夫妻俩，不是农家人！摇船你可做不了！”老翁说道。
“那老伯就看错了！摇船捕鱼我不擅长，养蚕缫丝却是拿手的！我还真是农家人呢！”我夸耀说。
“是吗？还真看不出来！你夫君是做什么的？”老翁看看昭明说。
“我夫君你说对了！他还真不是农家人！他设馆子教书的！”我大大咧咧说。
“这倒蛮像！”老翁点头说。
那么小的船载了三个人在水里飘飘荡荡，船舷和水面基本都持平了。我看得有点心惊。
再往远处看，烟水茫茫，根本就没有岸的样子。
“老伯，你家在哪里呀？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到岸呢！”我问他。
“这里是看不到。再往前面划，等下了一个滩，再拐过去一个弯，就看到了！”老翁说。
“好远啊！”我惊叹道。
“所以说你们命大！如果不是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我不会一大早就起来，划了两个时辰的水路，到那边荒岛那儿去！现在鱼没有捕到，倒是救了你们两条命！”老翁说。
“老伯，好人好报！今天你救了我们，明天就有满舱的鱼可以捕到了！”我说。
老翁呵呵笑起来。“你个丫头！倒是会哄人！坐稳了！抓住你夫君！要下滩了！”
我连忙坐好！用手紧紧抓住昭明，另一只手抓住船舷上面的绳子。小船往前面行了一程，顺流而下，迅疾地划了下去。
水浪一下子从天而降，把我和昭明的衣裳都打湿了。
昭明看看我笑了笑。我也冲他笑了笑。
他说：“我赌赢了！你欠我的！”
“我没有承诺你！”我说。
“你只要一输就耍赖！”他说。
“从来没有！”我解释说。
“天平山呢？”他质问我。
“就那一次！”我说。
老翁看着我们笑笑，他用篙一点，我们的船顺流而下，很快就看到河岸了！
我们真的有上苍眷顾，竟然死里逃生了！
老伯把我们带到他的家里，给我们准备了一顿饭蔬。那晚粥还好，虽然里面不知道放的什么东西，可是还能咽下去。可是那煮的什么东西放在嘴里真的很难咽下去。我嚼了半天，终于咽到肚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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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那位女子回头看我们，我才意识到我们的尴尬——
比较狼狈显眼的是：我的衣衫很脏，上面沾染了蓝色的野葡萄的汁液！一向喜欢整洁，纤尘不染的昭明，此时衣衫也被我弄得脏乱不堪。我不知道那位贵族女子为什么看我们，是不是因为我们看上去实在太糟糕了！
我也忍不住用眼睛去看她！令我感到异样的是：她似乎还多看了我们几眼，才继续走她的路了！
怪不得昭明要问我的死罪！他那样的形象被那女子看到，他心里一定感觉不舒服。我跟他一起找到馆舍准备入住的时候，我看到他似有沉思的样子。他一定在算计着回头怎么惩处我！
入住馆舍花去我们六个鸡蛋。这时候我们只有半篮子鸡蛋了！还好我们只要一个房间，因为昭明说不放心我不在他眼皮底下。我们都困极了。昭明看了看我们的半篮子鸡蛋，笑了笑。
“你还真会算计！”他说。
“陛下，你自己一文钱都没有的！就是有了到这里也不管用。不是我算计着，我们两个要饿死在这里了！”我揶揄他。
他笑起来，躺在床上。他实在是困了，昨晚一晚上没有休息。
我找不到地方睡。这个房间很小，地面也太脏。
“到床上来睡吧。”他说。
“太不方便了！”我说。
“如果我想算计你，你睡哪里都不安全。如果我不想算计你，睡在我身边也是安全的。你昨天晚上睡在我怀里。”他说。
我只好躺在床上，用眼睛看看他。他轻轻吻了我的额头，说道：“睡吧。”
我们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们梳洗了一下，提着半篮子鸡蛋出门了。
两个鸡蛋换了两碗牛奶，两个鸡蛋换了两个烤饼，六个鸡蛋换了烤肉。我看到集市上还有用香木制作的手链，换了一个戴在手上。还有香木制作的挂链，我用剩下的鸡蛋换来，给昭明脖子上挂上。
好了！我们的鸡蛋没有了！
今天昭明带路，带着我径直往国都的宫城附近走。其实，吐火罗没有宫城，他们也没有城池。他们不像我们周室和诸夏有宏伟壮观的建筑，用于防御的宽阔绕城的护城河，什么都是很随意的样子。只是在国都最繁华的地方，有一些比较集中的殿宇罢了。
走到殿宇附近的时候，昭明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里有很多民众围在一起，探头探脑往前面观望。一边观望一边还议论说：“五百金啊！到现在还没有人能够辨别出来吗？”
“是啊！已经张榜三个月了，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这是天书，无人认得！”一位长胡子的商人模样的议论说。
我往上面看了一眼。
五层台阶上面，悬挂着一张三尺长的布帛，上面写着奇形怪状的符号，好像是什么文字一样。但是却不能辨认。下面张贴着一张皇榜，内容却认得：“谁能识别上面的文字，奖励五百金！”
昭明抬头看了看，对我说：“去把皇榜揭下来！五百金岂不成了我们的？省得你去换鸡蛋！”
我笑道：“揭了皇榜要问死罪的！虽说陛下已经问了一个，可总比死在这里强些！”
昭明说道：“叫你去揭你就去！还敢饶舌！”
我听昭明这么一说，心想：“也对啊！反正天书挂在这里三个月了也没有人认得，我们何不编造一个？哄哄他们，也赚五百金回来够我们路费用度了！昭明可真是聪明啊！”
我说：“陛下真是聪明！臣婢才明白过来！我这就去揭！”
我走上台阶，一把就把皇榜揭下来了，说道：“这个我认得。去给你们主子通报，五百金给我拿过来！”
那两个看守皇榜的壮汉一脸狐疑看看我，说：“你一个小丫头认得？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乱揭皇榜要挨刀的！”
我说道：“我敢揭就有本事认得！快通报去！”
我心里想，反正没人认得，我和昭明串通一下，随便给他们编造一番也行。所以装得底气很足说道。
那壮汉进去通报，没有多久，出来一个身穿宫服的传令官，召唤我们进去。
昭明不慌不忙就和我一起进去了。我心里想，好歹和昭明商量一下那榜文该怎么说？用《易书》里面的还是《道经》、《德经》里面的？要不就是《九索八丘》，总归两个人要事先对好口供。
我轻轻问他：“要不我们就用八丘里面的句子对付一下？”
昭明哼了一声，没搭理我。
传令官安排我们进去坐下不久，门口就簇拥着进来一个人。我抬眼一看，有点惊奇，就是昨天黄昏时候在街上看到的那位贵族女子。她今天更换了一身打扮，穿着大红色的袍子，大红色的麂皮高靴，走起路来威风凛凛，气场十足。
传令官告诉她我们就是揭皇榜的人。她点头笑了笑。然后传令官让我们给她行礼，告诉我们这就是吐火罗国的公主叶犁玄霜。
“请问两位贵客：你们谁能够识别这上面的字？”叶犁玄霜问道。
“公主能不能告知一下，这个文字来自何处？”昭明不慌不忙问道。
叶犁玄霜眼睛看了看昭明，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昭明这时候衣衫被我搞得乱七八糟，但是他的气质神色实在是太超然了！他面容笃定，神态安然，面带一点点微笑，举止又不卑不亢。他这种样子让叶犁玄霜似乎很信任他。
“这个写着文字的布帛是一个边民在山崖里面行走无意捡到的。献给国君之后，满朝大臣，还有名士奇人，竟然没有一个能够识别，所以才重金寻求认识的人。也不知道这些文字是什么意思？重要不重要？也许它们没有一点含义，只是一些无用的东西也未必可知。但是我还是想用五百金，来换这个答案。”叶犁玄霜说道。
“我认为：公主的五百金花得还是值得的。这段文字不是没有含义的东西，而是类似于一种提示，或者说是一种预言性质的东西，也许和吐火罗国的运命有关系。所以公主换这个答案，我觉得还是很聪明的。”昭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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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说能解出那种奇异符号，叶犁玄霜看上去很惊讶，也很欣赏。
“那就请公子帮我解答了！”叶犁玄霜说道。
昭明叫人取来笔墨和布帛，对照那奇书文字，写出一段话来：
“茫茫天数周复始，有道苍生感太虚；东方日白圣人出，朱色其冠龙张服。五德相合处万物，国势昌盛达帝都。茫茫海宇通南北，四海讴歌荫受福。”
叶犁玄霜看了一遍，似懂非懂，请昭明给她讲解。
昭明说道：
“茫茫天地虽然不知起于何时，止于何时，但见日月循环，周而复始。其中却有自然之数，遵天明而行。此书出自吐火罗，为乡民捡拾山中，可知是天意如此。吐火罗国崇尚红色，与东方周室同为火德，国家必然能够昌盛，东西方能够勾通之意。”
叶犁玄霜听了似乎很开心，说道：
“如今这位贵客解开了奇书文字，如同放下了我心中的疑团，我很高兴。我要回禀父王知道，今天中午我会在宫里设宴款待两位。我看你们两位也是远途奔劳，就请到我的宫宇里休憩，我给两位准备换洗的衣装，如何？”
昭明点头应允。叶犁玄霜就让她随身服侍的侍女过来，带我们到她的宫宇里面休息。我们各自沐浴好，换上她们给我们准备好的衣装，然后吃了一点点心。
我看看昭明，已经焕然一新，头上挽着玉簪，身上穿着吐火罗人的衣裳，胸前戴着一串檀香木的珠串。我不高兴，问他：“我昨天用鸡蛋给你换的香木挂链呢？你怎么扔掉了？戴上别人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香木挂链说：“哪里舍得扔掉？一直藏在身上。”
他看我也换上吐火罗的衣衫，说：“这样打扮起来，像个怪里怪气的妖物了！”然后他吩咐那些侍女将我们换下的衣物洗干净，回来我们还要穿。侍女答应着，下去了。
我说道：“还是陛下聪明！陛下哪里来的那么多心思？竟然能将那天书描绘得惟妙惟肖！连我都快要被你骗了呢！”
昭明骂道：
“说这样的话应该再问你个死罪！朕为天子，怎么可能随口乱语骗人钱财？以为我是你？想用什么‘九索八丘’骗人家的五百金？”
我说道：“死罪就死罪！反正死一回也是死，多一次也没关系！不过我还是没明白，陛下如何会认得那天书？”
昭明说道：“那不是天书！那是犬戎的古文字。吐火罗国是北边戎族的一支。我习学过犬戎的古文字，所以一看就认得。”
我诧异说：“你什么时候学过犬戎的古文字？我怎么不知道？”
昭明说道：“我什么事情还要你知道吗？你算什么？顶多算我一个女徒。难道你不知道我有个夫人是犬戎国的小主吗？”
我想了想说：“对了！前番陛下去东边调停诸侯，在具茨山犬戎国收了一位夫人。原来陛下跟着她学习犬戎文字啊！”
昭明低头喝茶，半理不理说：“国邦周边全是戎狄，有的北下迁居到中原各地。他们的语言文字总是要知道一点的。”
我忍不住讽刺道：“怪不得襄王说，陛下做什么事都是有目的的。原来娶这个夫人是为了习学犬戎的文字啊！”
昭明呵斥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娶这个夫人是为了习学犬戎文字？我难道不能兼而有之吗？”
正说着，侍女笑盈盈过来说：“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公主请你们两位过去吃饭叙话！”
昭明说：“好！你前面带路吧。”
我正准备跟着昭明出去，昭明轻轻拉我的手低声说：“不准再说是夫妻，改称兄妹！”
“为什么？”我说道，“我们明明不像是兄妹的样子。”
昭明说道：“要招亲了！”
我惊讶道：“谁招亲？看上你了还是看上我了？”
昭明笑笑不言，跟着就出去了。我纳闷跟着他，来到一个殿宇里面。
宴席已经摆好。正当中坐着一位威武彪悍的大人，想必就是那位吐火罗国的国君，叫做什么叶犁有融吧。公主叶犁玄霜端坐在他身边。
昭明带着我去和他们行礼。昭明没有行很大的礼，可能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份不能失礼，只是一般的礼节。叶犁有融也不怪。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
昭明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他的长相眉清目秀，风流儒雅，当年让我都神痴不已，暗恋许久。他的神态更无可挑剔，落落大方，恬淡从容，别有一番大气淡定。那位叶犁有融想必也看中了。
他们只是轻轻扫我一眼，可见我不是相亲的主角了。他们很明显看中的是昭明。那位叶犁玄霜公主面带桃花，脸上飞红一点，频频给我们进酒。然后宾主客套两句，很快就开始厘清我和昭明的身份了。
叶犁有融问道：“请问这位公子，姓甚名谁，怎么到了我们这里？”
昭明说道：“敝人姓欧，本是中原人士。奉家父母之命，送我的妹妹到华亿洲去成亲。不想船只出了故障，辗转漂流至此。幸会国君大人！”
叶犁有融一听，很是高兴，“如此说来，这位女子是你的妹妹了？”
我只好接着他的话说道：
“正是。小女子许配华亿洲州府一位大人，因为路途遥远，所以兄长亲自送小女子过去。不想流落在这里。四处打听，并不知道华亿洲所在。所以还要劳烦国君大人帮忙打听呢。”
叶犁有融说道：“这个倒不难。有什么地方还能打听不到？”他吩咐手下，“去拿地图过来，让我的客人辨认一下就是！”
然后他对昭明说道：
“欧公子能够识别我国久已难识别的天书文字，真是学业非常。人才又这般出众，我非常倾慕。我这个女儿，你也看到了，娇艳美好，人又聪明能干。我有意想招你为婿，不知你意下如何？”
叶犁有融的话说完，酒席上面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都睁着眼看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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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若有沉思，我连忙答应道：
“我家兄长能结这样的亲事，正是我们几辈子的福音，当然愿意。只是我还没有到达华亿洲，兄长尚且无法对父母交代，这个如何是好？况且按照我们的规矩，婚姻要有父母做主。我兄长自然乐得成亲，可是没有父母之命，就是违背了规矩的！这个要跟父母大人禀明才可以！”
叶犁有融说道：
“入乡随俗！我们这里没有父母之命！如果欧公子愿意，今天晚上就可以成亲！我乃一国之君！我决定的婚事自然是吉祥如意的！回头告知父母也就是了！”
“可是，”我着急了，“你们要我兄长在这里成亲，我怎么办呢？我还没有找到夫家，我还没有成亲呢！”
“呵呵，你急什么？”叶犁有融说道，“你兄长就在这里成亲，留在这里！我给你找华亿洲，派人给你送到地方就可以了！”
“这怎么可以？国君大人派人送我？我兄长怎么会放心？要是路上出点差错可怎么办？兄长不亲自送我送到华亿洲，他怎么可以安心？”我赶紧说道。
如果昭明被留下来可怎么办？我坚决反对叶犁有融的建议。我上前拉住昭明的手说道：“兄长要亲自送我才可以！我不要陌生人送！我害怕他们！”
昭明开口说道：
“我这位妹妹从小没有出过门的。况且一个女孩子，我不亲自送，交到陌生人手上，于理不合！国君大人的美意，恐怕不合我们中原的习俗，还请三思才是！”
叶犁有融有点犹豫。叶犁玄霜听罢说道：“欧公子说得也有道理，让他把自己的亲妹妹交到陌生人那里，自然会不放心！父王还是要遵照他们的习俗才对！”
所以说“女大不中留，人心往外走！”我看叶犁玄霜的样子，是极看中昭明的。所以才会一心向着昭明说话。我对她说：
“既然我兄长已经答应了这门婚事！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该称你一声嫂子才对！我兄长已经答应父母大人送我到华亿洲，他自然要做到的！我看不如这样！嫂子跟着兄长一起去！到了华亿洲也算是认认亲戚！等我找到夫君家里，兄长和嫂子再一起回来！这样岂不喜庆？我父母大人那里我也好交代的。”
叶犁玄霜觉得有理。这时候地图已经呈送上来，昭明拿着地图看了一番。原来只是隔着河，华亿洲距离吐火罗并不太远，需要大船渡河才行。之所以四处问讯不到华亿洲，原来各地称呼并不同。我们那边称呼华亿洲，吐火罗这边有他们的称呼，叫做“呼罗洲”。
昭明很快就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他用手指了指“呼罗洲”，表示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叶犁玄霜看了，说：“这个要坐船。要到这里去，也不过四五天的行程。”
叶犁有融说道：“那就好！今天晚上你们就成亲！我们准备行程和随从，明天一早就安排你们出发，将这位小郡主送到‘呼罗洲’去！”
我说道：“今天晚上是不是太急了！总该选择吉日才可以吧！难道你们这里成亲都不要选择日子的？再说了，该有的赏赐也该准备一下吧。”
叶犁有融问道：“今天遇到欧公子破解我们国家的天书，还给了吉祥的预兆，这就是天大的吉祥，当然就是吉日了！至于你说的赏赐，是什么意思？”
我说道：
“国君陛下，我兄长是送我到华亿洲去，中途出了变故，所以才到吐火罗国来。如果不是因为送我，我们也到不了这里，您也招不到这么好的女婿！如今兄嫂成亲，总该有我的赏赐吧。难道白白给你们一个人，竟然连点赏赐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忽然说出这话来了。我心里是怕叶犁有融怀疑我们急着回华亿洲，怕我们有名堂，所以随口东拉西扯起来，
“我在市井上看到：吐火罗的好东西真不少，什么琉璃杯，玛瑙盏，宝石串儿，麝香，草药什么的，还有我嫂子穿的那种麂皮靴，貂绒袍，都该赏赐我一些才对！我明天带了回夫君那里，公婆见了也好看些！对不对？”
叶犁有融笑道：“你这个小丫头！还没嫁出去，先想着夫君家里来，要带些东西回去才体面些，对不对？”
我说道：
“当然是这样！女子出嫁那是终身大事！一辈子要跟着夫君的！比父母大人不在下，所以心里当然要向着夫君了？国君陛下随便赏赐我一些东西，就够我的体面了！这也算是嫂子对我的心意！回头我禀明父母大人，父母大人也一定知道嫂子的好处了！”
叶犁有融说道：“有道理！这就吩咐差役去准备一份厚礼，明天这位小郡主走的时候就一起带走！她将来也是我们玄霜公主的妹妹了！”
我笑道：“如此谢谢国君陛下！谢谢嫂子！我回去一定宣扬嫂子对我的恩德，令父母大人喜欢！我的兄长，就拜托嫂子和国君陛下多多照顾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昭明一语不发。他这个人，你就是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愠不怒，也不喜不悲。叶犁玄霜一直在脉脉含情，偷偷望着他，他也不看一眼。弄得我都很尴尬。
我连忙解释道：“嫂子，我兄长是读书人，不擅长言辞，性格可能和吐火罗的人不太一样，希望您能理解些。”
叶犁玄霜笑道：“这个我也看出来了！不知道小妹怎么称呼？”
我说道：“我兄长名讳欧静云，我乳名欧静文。”
叶犁玄霜说道：“那我就称呼你文妹妹了！”
我说道：
“嫂子！不是我夸口！你遇到我兄长这样的，真的是嫂子的福气！我兄长不知读了多少书？他学问渊博，胸藏星斗，笔吐风雷，是个做学问的好手！你一定会喜欢他！我恭祝你们夫妻偕老，恩爱无双了！”
叶犁玄霜虽然性格开朗，可毕竟是没有成亲的。听了我这话也有点羞赧，说道：“文妹妹取笑了！我下午亲自去督办给妹妹的礼品，好好送妹妹回去就是了！”
我说道：“多谢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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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也不理我。我们径直到了洲府衙门门口。守卫的兵士过来，我冲他们说道：“通知你们邑宰大人，让夏宇国一品护卫杨毅将军过来见我！”
兵士诧异问道：“杨将军是你什么人？”
我说道：“当然是我未来的夫君！快去通禀！”
兵士看我那种气势凌人的架势，急忙进去通禀去了。
扳指头算算，我已经出去有七八天的日子了！杨毅一定吓坏了！他一定会觉得我被淹死了！他的性子我明白：如果我真的死去，他会以为是自己失责，一定不肯原谅自己的！找不到我，他也不会回去！
我们等了有小半个时辰的光景，华亿洲洲府的大门突然打开了！我一眼看见杨毅带着一队人马从洲府里面走了出来。跟在他身边的，是不知所措的华亿洲洲官和一些朝廷大员。杨毅远远看见我，惊喜异常！很快，他也看见站在我身边的昭明了！
“臣参见陛下！参见圣德王后！”
群臣看见昭明，禁不住欢呼起来，跪地下拜。杨毅带着属下和那些侍卫一起给我们行礼。
叶犁玄霜不由得惊慌起来。我侃侃说道：“杨将军，将我嫂子送我的这些礼品带进去，这是我嫂子给我的赏赐。还有洲邑大人，这些都是陛下的客人，安排他们先歇息吃饭吧。”
昭明说道：“你的打算倒好！赏赐是你的，客人是我的！你倒是只占便宜不吃亏！”
我说道：
“欧公子！你新得了一个美貌夫人！你好意思说人家占便宜！”
我看着满面惊诧的叶犁玄霜说道：“嫂子！你不必惊慌！我兄长就是大周王室的昭明天子！嫂子真是慧眼识珠，竟然能够在那么多人群里面一眼看上他，真是嫂子的福气！还不上前去拜见！”
叶犁玄霜这才明白，说道：“怪不得我一眼看上去，就觉得神气逼人，果然不是一般人！玄霜见过陛下！”
我笑道：“嫂子，你要说臣婢见过陛下才对！”
叶犁玄霜面有羞色。昭明脸色一点热情都没有，淡淡说道：“如果你愿意，就到我的后宫做一个夫人！如果不愿意，现在可以带你的人返回吐火罗！我另有赏赐给你！”
叶犁玄霜说道：“臣婢仰慕陛下久矣！焉有不愿意之理！臣婢愿意进入后宫服侍陛下！”
昭明说道：“那好！你就留在这里吧。随后我发诏令通知你的父王！周室就和吐火罗联姻！”
叶犁玄霜说：“谢陛下垂怜！”
昭明恨恨看了我一眼，带着叶犁玄霜进府里去了。
好像这都是我多事！自己得了这样一个美人还抱怨我？如果不是这样，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流落在外呢！得了便宜还卖乖！
杨毅再一次给我行礼，他的脸上又欣喜又难过，跪拜说道：
“臣已经派人给王爷送信，王后娘娘在这里不幸落水不知下落的事情，王爷想必已经得到信，不知道有多着急呢！臣在这里等王后娘娘的消息！真的有噩耗传来，臣恐怕也无颜回去见王爷，等着在这里尽忠了！”
我扶起他说：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都是天意，关你什么事？谁要你在这里尽忠？你以后不要有这样的想法！”
杨毅低头不语。我说道：“我们在外面耽误这许多日子，想必陛下也急着回去了！我们也准备行程回去吧。”
杨毅说道：“我马上派人送信给王爷！王爷已经从莽国回来了！这几天想必应该到国都了！”
果然，第二天昭明就下令返程。他让我坐他的马车回去。叶犁玄霜也被他叫过来坐他的马车。
叶犁玄霜吩咐他的随从回吐火罗王宫去复命。我忽然想起来，曾经答应给那位救我和昭明的老伯一只母羊。我对叶犁玄霜说道：
“公主，贵国图吁罗那个村子里面有位老伯，我欠他一只母羊，拜托你们给他们家送去吉祥。”
叶犁玄霜明白，吩咐他的随从照办。然后上了我们的车子。
她看到此时的昭明衣冠整洁，气质更加脱俗，翩然肃然一副王者之风，心里不知道多爱呢。但是她却不敢在昭明面前放肆说话了。昭明沉静温柔，斯文儒雅，可是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也不多说话，叶犁玄霜也不敢造次。
她只能拉着我的手，看着嬉皮笑脸的我，跟我说闲话。
“文妹妹！”她叫道。
“她是襄王的王后！”昭明轻轻说道。
“王后娘娘！”她改口叫了一声，问道，“襄王是谁？”
“他会在路上接王后的。回头你就看见了！”昭明淡淡说道。
“襄王会在路上等候我们吗？”我问他。
“是。”昭明说。
“可是，襄王并没有跟我说啊！他给陛下送信了吗？”我问。
昭明说道：
“昨天晚上接到的消息，襄王已经返回国都了！他回到国都，知道我们如今返回京中，他一定会把昆仑送给我，然后把你接回去！听说你遇险的消息，他还不急着看看你完好无损站在那里吗？所以我推断：他会在路上等着我们！”
“臣婢以为陛下得了信！弄了半天是陛下推断的！”我悻悻说。
“怎么来的消息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不对！”他淡然说，然后斜躺下了。
“陛下身体怎么样了？心口还疼吗？”我关心地问他。
“好多了！只要你不给我添堵！”他说。
我拉叶犁玄霜坐到他身边来，说道：“陛下最喜欢听各处的风俗，民情，山川，地理，物产，还有吐火罗的人平时都做什么，崇拜什么，擅长什么，嫂子给陛下说说！”
“娘娘开玩笑，嫂子如何称得？”叶犁玄霜笑道。
“如何称不得？当初是陛下亲口对我说，以兄妹相称！他现在封你夫人，就是我嫂子！他说话焉能不算数的？就叫嫂子！”我说道。
“你不要理她。只管说来。”昭明缓缓说道。
叶犁玄霜说道：“吐火罗气候干燥，主要种植的是‘供来’！‘供来’磨成面粉，可以制作面饼，是吐火罗主食！然后……”
“是不是我们在街上吃的那种又香又脆的面饼？用火烤的？”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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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叶犁玄霜“供来”是不是我们街上吃的面饼。
“应该是吧。”叶犁玄霜说道。
我在想，昭明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他想让吐火罗那边供奉那种叫做“供来”的作物吗？
昭明寻思着说道：
“这种谷物可以引种到我们这边来。两地的气候土壤相差不多，可以做我们的食物。”
他到底是天子，就是跟我想的不一样。他考虑要引种这种东西。
“陛下如果要引种，臣婢可以效力。这种作物秋季播种，来年夏季可以收割，南北很多区域都可以种植。收成比较好，又方便储藏。如果陛下有意，臣婢禀明父王，派遣一些农师过来辅助陛下！”叶犁玄霜说道。
“很好！你继续说吧。”昭明说道。
叶犁玄霜又给昭明说了一些吐火罗国的情况，昭明很耐心听着。好像讲到物产，牲畜，金银什么的。我都没兴趣，听着听着快要睡着了。
昭明让我盖上衾被，我盖上就躺下来，听着凛凛响动的车轮声，蒙蒙睡着了。
一觉醒来的时候，还听见叶犁玄霜在讲什么火术、巫术、招魂术什么的。好像吐火罗的人擅长法术，有些法师有奇招妙手，拥有能够招人魂魄之类的奇术。这就有点荒诞不经了。我听着又睡去了，昭明似乎听得饶有兴趣。
通往京师和夏宇国国都有一个岔道口。襄王就在那里等候我们了！昭霰王姬也在！她带着昆仑，昆仑看见昭明就高兴地跑过来了！
我和叶犁玄霜也下了马车。昭明命令叶犁玄霜去见过襄王。叶犁玄霜就大大方方走过来，给襄王施礼。
襄王笑了笑，说道：“陛下走到哪里都不会空着！运气真是比别人好！”
我给叶犁玄霜告别，说道：“嫂子好好回去休养。刚开始不习惯，慢慢就好了！回头记着去看我！”
叶犁玄霜就给我施礼，我对昆仑说：“这是义母从西边给你请回来的娘！你跟着她好好的吧。”
叶犁玄霜很热情抱了抱昆仑，把他带到马车上去了。昭明和襄王告辞，带着她们一行回京城去了。
我这才回头细细看了看襄王。我似乎有好久没有看到过他了！他都显得有些陌生了！我盯着他傻乎乎看了好久，忽然趴到他怀里哭了起来。
“这个傻孩子！你哭什么？”他安慰我说。
“臣婢以为再也看不到王爷了！臣婢以为臣婢要死在那边了！”我哭着说道。
我现在真有点像孩子依恋大人一样依恋襄王。他也明白这一点，用他的话就是把我惯成这种样子了！他吩咐杨毅上车，然后带着我上了他的马车。
我在他怀里躺着，他紧紧抱着我。然后说：“说吧，都发生了什么事？一点不露，给我讲讲。”
我就把事情的经过一边回忆一边一五一十讲了起来。
先是听到昭明病重的消息赶到华亿洲，然后一同去祭祀，结果海上出现异象，坐船去看却被意外卷到水里，然后做了一场怪梦，被冲到荒岛上，然后到达吐火罗国，然后昭明破解了天书，娶了叶犁玄霜的境遇，说了一遍。
说起这种经历，我自己都觉得在做梦。一下子发生这么多的大事，真是让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襄王仔细听了我的讲述，他对我做的那场梦更感兴趣。
“你再给我讲一遍，详细一点。”襄王说。
我就把那天观看异象，站在船头被神龟掀起的白浪卷走，然后到达水里洞府，看到青玉仙子，然后听灵修女神讲述“为王之道”道理的过程。以及最后我问她的那个问题。
最后，我还能够依稀记得那几句唱词：
“会其有极兮，归其有极；是彝是训兮，于帝其训；是训是行兮，以近天子之光。作民父母兮，终为天下王。”
襄王沉思了一会儿，问道：“你确定是做了一场怪梦吗？”
“那场梦太真切了！我觉得不像梦。可是昭明跟我说，那是我做的一场梦！是我在昏迷的时候胡思乱想做的梦！”我说道。
“昭明不愿意你泄露天机。这个肯定不是梦！”襄王说道。
“不是梦吗？是真的吗？”我差点从襄王怀抱里跳出来。
“老实点。现在告诉我，你最后那个问题，那位灵修女神怎么回答你的？”襄王问道。
“最后一个问题！”我想了想，灵修女神不是说要解答一个我最想知道的问题吗？我问她的问题是：“将来的天下，是王者为尊，还是霸者为尊？”
其实，这个问题是我藏在心里最关心的问题，也是最担忧的问题。天下只可能有一个王，我最怕两个人最后争起来。所以才会问这样的问题。
“实话告诉我，”襄王说道。他以为我犹疑着不说是我心里有忌讳。
当时灵修女神在我耳边说了七个字，那七个字让我心里一阵惊颤。可是在一阵激浪将我卷入波涛，使我昏迷之后，我似乎还记得那七个字。我曾经想给昭明讲出来，但是最后犹豫了一下没有说。
后来，昭明说那是梦，我就放松了，当成一场梦了。
一直到现在，我一直相信那是梦，就把灵修女神告诉我的七个字，全部忘记了！
“我忘记了！我以为是梦，所以放松了！”我说。
“你不愿意告诉我吗？”襄王怀疑了。
“不是的！臣婢是真的忘记了！昭明一直告诉我那是梦！而且昭明对我说：他不会跟你争的！他只会避让你！”我说。
“你是谁的王后，别站错位置。”他威胁说。
“你敢冤枉我？你要小心点！”我放肆说道。
“对我就敢说起‘你’来了！触犯我是什么下场你知道不？”襄王威胁说。
“你能说我我就不能说你？触犯你？把我扔在油锅里呗！”我懒洋洋说。他的怀里很温暖，也很舒服。我躺在那里感觉很踏实。
“昭明跟你说的吧。他说我什么坏话？”襄王问道。
我把昭明说他的话给他说了两句。他想了想笑道：“昭明还真是有心人！有他这样的对手让人很愉快！经历了这么多，困不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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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问我困不困？真是的，能不困吗？我说道：
“真是死里逃生，快困死了！我一路上都在睡觉！”
“想着你就是这样！我在家里为你担心死！真怕我的王后再也回不来！我昨天晚上一晚上都睡不着，躺在昭华殿里转辗反侧，觉得身边那个小人会不会消失呢？如果真没了可怎么办？我保证你天天睡得很安稳，一觉睡到天亮！”襄王说道。
“人家困死了！”我说，“躺下就睡着了！”
襄王笑了起来。“猜着你就这样！睡吧！”
我把头靠在他胳膊上，他用双手揽着我，用锦被给我盖上，我随着车子晃悠了两下就睡着了。我真的太困了！怎么也睡不醒。
回到宫里，襄王让我在昭华殿里好好休息几天，他自己忙着处理他的事情。
莽国的事情处理完毕后，夏宇国前后会盟有十几个大的诸侯国，附属国南北有七八个，一时为天下之雄。前来国都纳贡、朝聘的诸侯国使臣几乎每天都有，南来北往的客人、使臣的车马络绎于道。
夏宇国的威望和实力如今都令人侧目。我看襄王的脸上，每天容光焕发志得意满的样子，我就知道他有多骋怀扬志、得意非凡了！
我心里的想法，大凡月满则亏，福祸相偎。过于圆满得意的事情未必能够持久。看着襄王这般样子状态，我倒是不以为喜，反而有忧。
看着威风赫赫、登坛设祭，会盟那么多国家，谁知道哪些国家出政变，哪个国家出叛乱呢。在这个礼乐无序的时代，尤其是王权相争的宫廷里面，父杀子，弟杀兄的惨剧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做人家的盟主，就要担当诸侯国的事务，岂是那么容易安生的？
我的忧患并不是空穴来风，每天见惯听闻太多这样的事情。虽然襄王并不把这样的事情传到后宫来，但是后宫里面主管来往祭祀的纪耘女御，不断过来给我回禀：
“王后娘娘，邢国国君被大臣弑杀了，新主即位，要送什么吊唁之礼？请娘娘来过目一下。因为这即位的新主和原来的国君并非嫡亲父子，并非盟国，所以礼仪上面是不是要减一等？”
我说道：“新主即位，自然是担心诸侯会去讨伐。这时候减一等会让他们觉得夏宇国看不起他们，还是遵照盟国礼仪去送。况且邢国和王室是同姓之国，也算是王亲。”
“还有一样，杞国的国君听说是病了，此时昏聩不知人事。几个公子纷争储君之位，挑起争端，连累后宫几位妃嫔也被害了。如今纷争已经结束，要送什么吊唁之礼。也给娘娘过目。”纪耘女御说道。
“这个你酌情看着办吧。每天都是这样。一年里面贺礼送得多，吊唁礼送得更多，这宫廷里面就没有安生的日子。我刚听昨晚襄王说了一句，说是齐国，三个月里竟然连着死了三个夫人。虽然后宫里夫人多，也没有这样的死法的。不说阴谋政变死人，后宫里面争风吃醋，也不知道不明不白死多少呢？”我都懒得听了。
纪耘女御说道：
“奴婢就是过来给娘娘回禀这件事的。这样的事情倒是难做！按照夫人的礼仪置办礼品吧，他们那边夫人多，似乎尊位也不够级别；如果不按夫人的礼仪，又怕让人误会觉得小看。所以才为难，来请示夫人。”
我说道：
“王爷是好面子的！既然来报丧说是‘夫人’，就按照夫人的礼仪来。究竟为了省一点钱失了礼，王爷又不高兴！只是这齐国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三个月就死了三个夫人？最后这位夫人才不到三十岁吧，听说是从乐浪国娶来的公主，怎么忽然就没了？”
纪耘女御说道：
“齐国国大，又富有强盛，国君喜欢女宠，所以后宫妃嫔很多。前前后后有六个夫人，嫔妃十几位，妾媵更是多得无数。这么多人，哪里分得过来？听说国君这样还不满足，还勾连自家妹妹弄出许多丑闻来。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我沉思不语。纪耘倒是个明白人。我看她能做事，就让夏耘女御提携她管理后宫的事，看她尽职尽责，做得也很周到。
我问道：“这种事情我知道得也不多。不知道祁音女嫔是出自哪位夫人？如今可安好？”
纪耘女御说道：
“正要跟娘娘回禀呢！上个月死的那位夫人正是祁音女嫔的生身母亲！因为娘娘不在宫里，所以吊唁礼已经派人送去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回禀娘娘。”
我怔了一会儿，说：“祁音女嫔也没有多大，她的娘应该也年轻啊！”
纪耘女御说道：“可不是，不过四十岁，人已经没了！”
我嗟叹良久，说道：
“宫里的人命薄，倒是不如在乡野里的人家。虽然吃穿用度简朴，生活也过得苦些，可是还能够相依相伴，同欢同笑。只苦了这些宫里的人了！竟然都是不长寿的。”
纪耘女御叹息说：
“这种事情在后宫太多了！娘娘没有来的时候，虽说没有正式册封，可是后面争宠夺爱的也不是没有！王爷那么精明的人，不是也被蒙蔽着，硬是把陈四宝冤枉毁弃了！究竟女人也不是没有手段的，不过放在宫里，共侍一夫，聪明智慧要么隐没成妇德用了，要么就用来争宠害人了！不明不白死几个夫人又有什么奇怪的？别人不明白，咱们呆在后宫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夏宇国如今的后宫倒是安宁，自从除掉了召薙女御那些人，再没有生过事。这都是襄王专宠的缘故。
我算了算，昭明宫里如今前前后后有紫叶、玄霜两位夫人，祁音、如画七八个女嫔了，倒是井然有序。我说道：
“陛下宫里倒是很安静。我知道陛下是极有手腕的，谁有什么主意也瞒不过他，所以后宫整肃，没有出现乱七八糟的事情。”
纪耘女御说道：
“前番昭霰王姬在这里住着的时候，也给我们谈这些问题。陛下是极守礼法的，做什么都按规矩来。后宫无专宠，后宫侍奉都是严格按照礼法排序的，该谁侍奉就是谁，从来不乱，所以王室的后宫是不争的，嫔妃自然没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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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的是：那里的女人可不像中原诸夏，被人塞在后宫里不能出宫的，那里的女人可以做各种事情，甚至可以做“王”，成为一方地域的首领。女人似乎比男人更有地位，她们出面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带领那里的民众一起生活，一起捕捞，甚至对外征战保护国土。这也太神奇了！
“看什么呢？王后？神魂颠倒的！”襄王问我。
“看一本写南边民众生活的竹简。那里的女人都可以做王的！”我说。
“你性子这么野，不服管教，脑子里总有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想法，我看都是看书看的！以后不准再看！”襄王说道。
“这都是真的！这是古代的一位被流放的大夫写的！”我解释说。
“那么你想做什么？王后不想做，想做王吗？”襄王问我。
“臣婢不想做王！做王太辛苦！南征北战，睡在泥浆地里。还是做王庇护下的莫离叶子吧。”我放下竹简说。
“今天怎么这么乖？”襄王笑道。
我靠在他肩上说：“偶尔也会觉得：王爷这个天还是很好的！不刮风不下雨的时候也会很温暖！”
“要不要再写首诗歌颂一下？”襄王说道。
“才不要对牛弹琴！反正也看不懂！”我笑着说。
“等我手闲下来把你嘴撕烂！敢骂我！”襄王威胁道。
“王爷说过不动我一指头！”我提醒他。
“早点沐浴休息！外面太凉！”他说，“我这里很快就好了！”
襄王把奏章草草看了一遍，好像并没有太多的事情值得他关心。他让宫人服侍去沐浴了一下，换了内裳，早早就躺下来。
“过来王后！离开我这么多天，天天跟昭明呆在一起。不怕我吃醋吗？”襄王说道。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臣婢吗？”我问他。
“不是，怕你跟他有情，跟着他走了！把我扔下！”襄王说道。
“臣婢才不跟他走呢！”我说。
“怎么了？嫌他宫里女人太多？几个了？十几个了吧。”襄王不怀好意笑道。
“王爷羡慕他王爷也去娶啊！”我也不怀好意说道。
“我不敢！我惧内！”襄王笑着说。
“王爷什么时候惧内？也只管信口说！”我推他。
“我现在惧内！求王后怜悯！成全成全我！”他说着，把重重的身子压了过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感觉他变成了我生命里的一部分。我们这样相拥相合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彼此都在呼唤着对方，体会着对方，享用着对方。有时候强烈，有时候温柔，有时候难舍难分。我拥抱着他的脖子，躺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感觉像婴儿回到母亲的怀抱，心灵有了最适宜的归属一般，安全又舒适。
而对他来说，我似乎也变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他对女人的兴趣不是在增多，而是在减少。他对花花绿绿、形形态态各样的女人似乎都不怎么感兴趣了，似乎不同样的女人不同形态的花最终也不过是一种花而已。他真正的兴趣除了他要管理的国家，剩下的就转移到我身上了。我感觉他越来越爱我，甚至有点依恋我。
他身上的这种变化让我既高兴又感动。在我紧紧拥抱着他进入梦乡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是半夜的时候，我这种过于圆满的幸福，就被宫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喊声打破了——
“王爷！有急报！栢国出事了！”宝树在外面喊。
襄王一个翻身就起来了。他命人点着灯烛，迅速披衣起来，就在外间里面吩咐宝树进来禀报。
宝树带着栢国的信使进来了。
我听见“栢国”两个字，马上想到了栢国新即位的国君大人炽蹈。我虽然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这个名字被襄王和昭明在桌案上反复谈论过许久。昭明不主张用炽蹈，说他虽然有很多长处，但是一个短处足以让他功亏一篑；但是襄王没有听取昭明的主张，最后还是纳了炽蹈为栢国的新一代国君。
“什么情况？”我听见襄王压着嗓子问道。
“栢国国君大人炽蹈已经被杀了！现在栢国上下一片混乱，一些忠于炽蹈的朝廷大夫被杀，还有一些大夫闭门不出躲避祸患。整个国都，都被枭阳城的兵马控制了！”栢国信使回禀说。
“这里有枭阳城什么事？怎么把兀竺国的人马牵扯进来了？”襄王问道。
“事情是这样的！国君大人炽蹈在国内推行一项政策，强行要朝廷大夫捐献一定的土地给国君，增加国家的收入。那些朝廷大夫们不愿捐献，阳奉阴违，暗地联合兀竺国枭阳城守兵，半夜里进攻国都，攻破宫城，杀了炽蹈。如今栢国已经在枭阳城守兵的控制之下了！”信使答道。
“好大胆的大夫们！简直无法无天！谋逆王位也就罢了，竟敢联络异族背叛夏宇国，等我的兵马赶到，我一个一个把他们皮剥了下油锅！”襄王咬牙切齿骂道。
“王爷，现在怎么办？”宝树请示道。
“你吩咐下去，连夜去知会莽国、蒲国、晞国那些周边国家，叫他们做好应对！通知兵役司准备调兵。现在已经半夜不要惊扰各处，悄悄去办！明天我亲自带兵去平乱！”襄王吩咐道。
“是！”宝树答应着，带着那些信使、文书官、官吏下去了。
襄王气呼呼回到内间里，脱掉衣裳又躺下。
我说：“这样打打杀杀的事情哪一天都没停过。王爷何必要亲自去呢？派个人去也就是了！”
“睡你的觉！妇人知道什么？”他呵斥说。
我知道我也是瞎操心。襄王过的就是这种横行四海、刀尖舔血的日子。天下道义不行，用兵戈代替礼法主持公道。就是这样的大争时代，就是这样的战乱频仍。
我翻转身子睡着了。我知道襄王没有睡。他明天又要出征了！他脑子里又开始策划对付栢国叛乱和兀竺国枭阳守兵的事情。看着他这样辛苦，我只能心疼一下。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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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蒙蒙亮，襄王就起身出去了。我也无法安睡，起来梳洗了一下，从昭华苑里面走了出来。
快要到冬天了！宫廷里面大树的叶子都快落尽了。一阵风起来，叶子干冷得在地上嘎吱嘎吱作响，听起来一阵苍凉。我看见一辆黄色蓬盖的马车在宫廷院子里停了下来。
那是天子的信使乘坐的马车。昭明肯定得了消息，派信使连夜过来了。
杨毅也早早出来了。我让他去打听消息。杨毅去了一会儿，回来给我回禀说：“陛下已经在赶往夏宇国的途中。他要王爷暂缓发兵，他有话要说！”
我说：
“当初陛下不让王爷用炽蹈这个人，王爷不听！如今果真如陛下所料！炽蹈这个人确实有才能，他治理栢国期间，敢想敢做，取得了一些政绩，稳定了国政。王爷才刚刚放松下来！他怎么会又突发奇想？要白白收缴朝廷大夫的土地！这些土地都是先祖传下，或者战场封功换来的！白白要大夫捐献出来，人家岂肯？怪不得昭明说炽蹈此人贪残不仁，还是陛下看得清楚！”
杨毅说道：“事到如今，栢国已经乱了！夏宇国不去平定，这栢国岂不拱手让人了？陛下不让发兵是什么意思？”
我说道：“陛下聪敏有谋，他自然有他的道理。陛下什么时候能到？”
杨毅回禀说：“可能要过了晌午了！陛下可能听到这个消息就往这边赶了！”
中午，襄王没有回来用餐，吩咐宝树过来说了一声。过了申时，昭明的马车到了。昭明急匆匆赶到元华殿，襄王在那里等着他。
聿明将军和我都被叫了过来陪坐。
昭明先问道：“襄王准备怎么做？”
襄王恨恨说道：“自然要派兵平乱！栢国是我的附属国，炽蹈是我纳的君主，不剿灭叛贼恢复秩序，我的脸往哪儿搁？”
昭明说道：“这一次是内外联合。枭阳城是兀竺国的军队，肆意染指栢国事务。襄王去平乱，还是要谨慎处置此事！”
襄王问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昭明说道：
“平定栢国内乱，朕不干涉。但是朕有一句话要提醒襄王：枭阳城的军队，只可赶杀，不可越境！把他们赶走，诛杀内部和他们勾结的联系，加强边防就可以了！襄王的军队，不要越境去了枭阳城！避免和兀竺国发生正面的冲突！”
襄王冷笑说：
“上次奚国的国君带着夫人从枭阳城经过来我的夏宇国，被枭阳城的兵马劫掠一空，嚣张肆虐已经到了这种程度！现在又公然带兵打到栢国，劫掠屠杀国都，扰乱国政，我岂能饶他！”
昭明说道：
“襄王！朕接到消息就一刻不停赶过来，就是想告诫襄王：此时不是用兵之际！兀竺国虽然已经臣服向王室纳贡称臣，但是只是暂时为我们慑服，内心并不恭顺！兀竺国国人强悍有勇，擅长征战，不是一时一刻能够收服的。襄王如果带兵攻下枭阳城，兀竺国就会派兵前去救援，两国就一定要交兵！襄王要考虑后果！”
襄王说道：
“枭阳城一带，依山傍险，横绝栢国、奚国南端，阻挡南下交通。我看早就该破了！交兵就交兵！我怕他不成？”
昭明说道：
“襄王！此时不是用兵之际！自我登基，平定北戎，剿灭逆党，驱逐鬼方，平定犬戎，上次也配合襄王征战兀竺国，已经连年征战，需要休整！就是襄王这边，也是连年用兵不止，粮草人马都要供给。如果贸然和兀竺国开战，恐怕一时半时不能取胜，反而会引起麻烦。”
襄王说道：
“栢国的事务我一定要搞定！岂能白白便宜了他们？打到边境就任由他们过去不成？陛下放心！我征调周边几个国家的人马，这次就算兀竺国兵马过来，我也杀他一个落花流水！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上次已经和他们交战过一次了！他们的底细也摸到差不多了！”
昭明出了口气，停了半晌。他料定襄王不会听他的劝阻。说也是白说。
“朕知道襄王的脾气！朕的话襄王也不以为然！那就算了！襄王执意要跟兀竺国打一仗！自然有襄王的考虑！夏宇国如今兵强马壮，会盟十余国，襄王的志气自然饱满充足！不过朕把丑话说到前头！如果襄王执意要和兀竺国决战，那是襄王和兀竺国的事务！王室不再干涉！也不会派兵参与两边的事务！”
襄王笑笑说：“臣知道了！不敢烦劳王师！”
“那朕就告辞了！”昭明冷冷说道。
“臣恭送！”襄王也冷冷回道。
昭明一刻也不肯多留，出了殿宇就上了他的马车。我和聿明将军前去送他。
昭明回头对载启聿明说道：
“襄王如同一只猛虎，谁也羁管不住他！载启将军如同猛虎的羁绊，因为有载启将军在他身边，处处羁绊，襄王做事才会果敢有为而不失策！襄王此时心意已定，难以更改，载启将军要多多用心，早早制定对付兀竺国的战术战策，充分准备以防有失！”
载启聿明领命说：“臣领陛下教诲！臣这就去准备！”然后他知趣地退了。
昭明看看我说：
“当日不叫他用炽蹈此人他不听，以至有栢国今天之祸；今日不让他去攻枭阳城，他还是不听，后面的事情如何预料？襄王如此义愤暴怒，气急败坏，做出的决定怎么会冷静明智？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期待他此番旗开得胜，再打赢几场战争吧！”
“陛下是让我劝解襄王吗？”我问他。
“你不用劝阻他出兵，劝他他也不听！你现在只劝他谨慎用兵，计划周全，防范兀竺国兵马战术就可以了！也许只有这样会好些！”昭明说道。
我点头说：“臣婢知道了！”
昭明负气而走，我看得出他心里很生气。襄王不受他节制，也不听他劝阻，昭明对即将发生的这场战役没有一点把握，只能决定放任不管。
王室不出面，夏宇国和兀竺国之间的战争就是诸侯之战，胜败也是诸侯之间的纷争。谁强谁弱就要靠兵车战马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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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跨上战马出征的时候，我惴惴不安站在他马前。他轻声对我说：“王后还不相信我的坚车铜甲吗？放心吧，栢国我马到成功，枭阳城我也一定拿下！不出一两个月，我就会凯旋归来！等着给我庆功吧！”
我记着昭明的话，对他叮嘱道：
“臣婢知道王爷一定能够大获成功！臣婢只是乞求王爷做什么决策都要三思而后行！毕竟兀竺国国风民俗、气候水土和我们不一样！王爷要分辨清楚应对才行！”
襄王对我笑了笑，说：“在宫里给我缝一件衣服，我回来要穿！”
我点点头。说“是！”
他调转马头，挥动长鞭，喝道：“出发！”
三军队列中威声四起，士兵一起高呼“威武”！旌旗飘扬。
车马在前，每辆战车前面都站着带兵的将领，车上满载着身穿铠甲、斗志昂扬的兵士，后面是整齐的队列。
襄王为主帅，载启聿明将军为辅翼将军，刚煦将军带中军，庄猛将军带领左军，扁符将军带右军，三军齐发，追随襄王前往栢国平乱去了！
国都之内，依旧是召关大人留守。
我回到昭华苑，让春祈女御去给我找布料，告诉她我要给襄王缝制衣裳。
春祈女御笑道：“上次王后娘娘就让找布料，我都给找好的，可是娘娘忽然有事耽搁了，这做衣裳的事情就停下来。这都现成的，我拿来给娘娘瞧瞧！”
春祈女御去了不多时，将布料给我拿了上来。我看了看才想起来，说道：“是的！是有这回事，忙起来忘掉了！颜芮女御在忙什么呢？把她叫来给我参谋一下也行！”
不多时，颜芮女御过来了，说：“夫人如何闲起来，想要做衣服了？”
我说：“女御大人帮我谋划一下，颜色该怎么搭配，花样怎么用？需要的丝线都给我准备好。看我做不得的，搭把手也是的！天天不知道你忙什么？理都不理我了！”
颜芮女御说道：“娘娘这是怪奴婢了？奴婢在替谁出力？每天宫里这么多事娘娘费过心吗？还说奴婢！是谁把奴婢推出去，这样劳心费力的？”
我吩咐她说：“诸侯之间的事情自然你照礼去做的。其他的也顾着点，我疏忽起来有时候就忘记了！天裕关那边的，名心、名琴那边的，礼就多一点，增加一点宫里自己做的东西，才显得亲热些！”
颜芮女御笑道：
“这些还用娘娘操心！不说我们这边，那边过来的礼都是贴心准备了给娘娘的，所以我们回过去，都是自己做的东西在里面！包括上一次祁音女嫔的礼，我们都是替娘娘做好的！”
我悄悄说道：“还有一个人，在凤凰城那边的，只管瞒着王爷，悄悄地送去！”
颜芮女御知道我说的是紫陌，轻声说道：
“这个使不得！宫里和那边走动，难免惊动了外人，对于善德公主反而不好了！以后凨国的使臣过来，我叮嘱他带过去，也是一样的。她一个人能用多少？平平安安就是了！”
我伤感说：“可怜我看也不能去看她了！”
颜芮女御笑道：“娘娘救了她的命！要不然这时候什么样了？如今在家里天天焚香给娘娘祈福呢！还说这些做什么？来看布料，奴婢先给娘娘剪个样子来瞧瞧！”
颜芮女御指导了一番去了。春祈、引琴她们个个都精通的，七嘴八舌帮我弄。我缝了几针，心神不定，总惦记着襄王。
我叫春祈，给夏耘女御那边说说，让典史司那边的人，给我找一些南方风土类的竹简给我，我闲了好看看。
典史司的人很快就找了几册，一股脑抱着给我拿过来说：“娘娘先看着。回头找了再给娘娘送过来。”
我说“知道了！”放下针线，先看了几页。我关心的是兀竺国的来历，风尚，水土，食物，病害。原来兀竺国最早也是中原过去的，和中原算是一脉。后来就在那个僻远之地生息繁衍，也有几百年的历史。喜欢祭祀，信巫神。
我翻看了地图，兀竺国地域很大，它的主要疆域在王室的疆土以南，东北部和栢国、晞国、柃国、莽国交接。其中枭阳城位置最为独特，北边通过要塞沟通栢国，南面一条大江叫做压砻江，横绝东西。也正因为这个城池和这条大江，夏宇国和南面的国度交往被隔断。
过了压砻江，就是我曾经在竹简上面看到的南越诸国了。地图上面密密麻麻，似乎在那里，也有很多的国度，什么觅蘅国，什么骆莱国，名字都怪怪的。
不知道襄王的马蹄，要踩踏到哪片土地；也不知道襄王的酒樽，要喝到哪个井里的甘泉。我心神恍惚地想着，望着那地图上的江河山川，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的心已经跟了他。他去到哪里，我的心就跟到了哪里。
从我第一眼看到他，他那种凶狠，他那种犀利，他那种霸道，他那种深不可测无法洞察的神秘，都给我带来了深深的恐惧和压力。没有想到：深入了解到的他，现在已经变成了这样温柔的人，嘴角含着嘲讽一样的微笑，成为我魂牵梦绕的久久思念的人。
“娘娘，这样走线好不好？”春祈女御拈着线问我。
“好！”我说。
“花样有好几个，您挑选下！”引琴说。
“用芙蓉花，王爷一定开心的！”我告诉她。
“好！王爷为什么会喜欢芙蓉花呢？”引琴问道。
“你是觉得王爷不是那种爱花的人，是吧。”我问她。
“王爷好像对花花草草不关心。可是，现在王宫里种的最多的就是芙蓉花。王爷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芙蓉花！”引琴说道。
“他就那样，兴起来一阵一阵的。”我说道。
栢国、晞国、莽国、枭阳城、兀竺国、压砻江……
每天春祈女御她们欢欢喜喜，拿着针线缝制衣服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总是出现这几个地方的名字，拿着地图看来看去。看到再没有什么可看的时候，再往南边看，觅蘅国，骆莱国，南越诸国。
不知道襄王到了哪里了？也不知道大军的进程如何？过去襄王出征都给我送平安信，现在他怕我着急，因为平安信哪一天没有送过来我就会着急，所以干脆不送，只是按时把捷报报过来。
我等了有半个月，捷报果然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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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传到宫里，我打开来，看了看上面的字：
“栢国已经恢复秩序。内乱期间国君子嗣尽被杀戮，株连其中的人也逃奔到兀竺国。襄王斩杀叛臣，划定六洲，直接划归夏宇国管辖，改名柏水城，已经派驻贤臣担任柏水城邑宰大夫。”
我看了看捷报内容，我便明白襄王的用意：因为栢国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沟通南北，又和兀竺国连接，一旦这个地方出现战乱，很容易引贼入室，所以灭绝栢国并入夏宇国更容易控制。
引起战乱而逃奔倒兀竺国枭阳城去的栢国大夫及亲眷，国君让其割舍土地尚且不肯，怎么会轻易放弃自己原有的采邑和田地？他们一定会伺机报仇夺回封地的。所以襄王绝不会放过他们。他一定率领三军攻打枭阳城了！
过了没多久，枭阳城被攻破的捷报就送回来了。
这个其实也在我的预料当中。
枭阳城只是兀竺国地处偏远的一个城池，难以得到兀竺国其他军队的快速支援。适合速战速取。守卫枭阳城城池的守将兵士向来专横恣肆，嚣张至极，想必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前番劫掠奚国国君进献夏宇国的财物，已经是自讨罪伐的过失了。
现在又勾连栢国的内臣趁机弑君劫掠栢国，这样不计后果的事情，足见其焦躁、自大的禀性。他们一定不知道襄王的厉害，不知道中原霸主的威风，才敢这样妄自尊大横行无忌。
襄王所带领的军队，是南征北战、枪林剑雨中锻造出来的一支铜甲雄师，具有丰富的作战经验，能征善战，这样的两支队伍相遇，胜负一眼可定。
接下来，传回宫城的，几乎都是捷报。
因为已经接近冬天，兀竺国极端的瘴疠之气和疫病没有能起到什么作用。上次攻打兀竺国的经验，襄王率领的军队也都增加了防范，不喝河水、井水里面的生水，一定煮沸了才喝，而且用药方配置，克服了军队对疫病的恐惧。这样训练有素的军队，拿下枭阳城几乎没有费多大力气。这从捷报过来的时间可以做出判断。
接下来，襄王要面对的真正敌人，就是奉兀竺国国君命令，前来救援枭阳城的兀竺国大军了！想必襄王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从战役的胜利来看，襄王的用意并不是想打败兀竺国了事！否则打几仗退回来就行！教训他们一番也就是了！
襄王的用意，是夺取枭阳城！因为得了枭阳城，等于是给夏宇国开通了一条往南边的通道！既然栢国已经列入疆土，南面的奚国也已经臣服，那么枭阳城的位置就显得尤其重要！我想，这也许是襄王想攻打枭阳城的真正目的。
民以食为天。对于一个农耕时代而言，土地是一切财富的根源。争夺土地的战争从来不会轻而易举。两个月过去了，襄王并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及时回来，而是被纠缠在你死我活的拉锯战役里，和兀竺国的军队展开了激战。
庆幸的是：整个战局对夏宇国是有利的。枭阳城周边的城池和土地一点一点被拿下，只剩下南面接近压砻江一带的几个小洲了！
过了几天，捷报再一次传来：襄王已经开始布局枭阳城一带的军事防务。枭阳城改名南阳城，派驻夏宇国大夫前去治理。兀竺国那边的大军连连溃败，粮草接济不上，已经开始逐步后退了。
襄王还特地给我送了一份捷报：他很快就会班师回来，大约半个月光景，他就会回到国都来了！
我接到这份捷报，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开始用心用意描起花样来。春祈女御说道：“娘娘每天盯着地图看，拿着竹简不松手。怎么今天专心做起女红来了？是不是王爷快要回来了？”
我笑道：“王爷捎话，半个月光景就回来了！那边的战事很顺利！收获也好！王爷回来问衣服，才缝了这么一点，岂不要说我懒惰不做事？”
春祈女御笑道：“王爷出征，从来就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咱们王爷怕谁？除了王后娘娘谁也不怕的？想着这次就能打胜仗！”
这个即将凯旋归来的胜利消息，让宫里一下子欢腾起来了。引琴说道：“娘娘担心做不来，我们赶着多缝几针，半个月还是拿得下的！反正是娘娘做的，王爷也不挑！”
大家欢欢喜喜做衣服，吃饭、轻松地说笑，因为这份难得的捷报，整个宫里都顿时有了精神了。襄王可真是夏宇宫的灵魂啊！只要是有关他的好消息，就能让这个庞大的静肃的宫宇瞬间振奋起来。
夏耘女御一早过来请命说：“要多准备一些食物礼品，王爷得胜回来高兴，这赏人的，请人的宴席就特别多，还有各路诸侯前来祝贺的，朝聘的，匆忙准备不过来呢！”
我说：“你只管准备着，不需要回我。”
夏耘女御答应着去了。她也是欢欢喜喜的。
真的没想到：襄王这一场战役打得这么顺利，屡战屡胜，收复栢国，又收服南阳城，屡次打败兀竺国。原本以为会很困难艰险的战役出现了这样出人意料的结果，谁都明白这一些战果对于夏宇国来说有多么重要！
因为这些战果，大大有利于夏宇国未来的发展！它将夏宇国的疆土突破了兀竺国的限制，实现了向南开拓的可能性！
我相信：襄王比我更早看到了这些！对于一个有霸心的人，他的眼光比我长远得多，也敏锐地多！这都是他着意去开拓的！他一定做了精心的准备，一定和聿明将军整夜在营房里苦心谋划过，一定和扁符、庄猛等将军为了战术战策讨论到天亮！
襄王的脸一定被晒黑了很多，他的手也一定摸起来很粗糙。我简直能够感受到那种粗糙的质感。他一定瘦多了，因为他太辛苦了！
睡觉前我还在这样想着襄王，睡梦中我还在想——
我梦见了一团燃烧的跳跃的大火，火焰熊熊，红光中出现了襄王的身影，高大，威猛，魁伟。可是他的脸部是阴暗的，或者说是看不清的！
是不是襄王？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越看越觉得陌生，他在火光中看着我，然后慢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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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吩咐杨毅道：
“杨将军！你亲自带人，多带些人，沿着压砻江两岸，一处一处去搜索，一处一处去打听，看看有没有人知道王爷的下落。一户也不要错过，一个地方也不要放过，活不见人，死也要见尸！一定要找到王爷！”
杨毅领命说道：“是！臣这就去办！”
聿明将军把我迎到大帅的营帐里。这是襄王的营帐，已经空空荡荡无人了。
我躺在襄王用过的地褥上，闻着带有他气息的衾被上的味道，悲哀瘫软得说不出话来。
“娘娘不要太过悲哀！如今的形势对我们不利！王爷这番出事，大大动摇了军心！军心不稳，这仗就没法打了！如今兀竺国的军队越战越勇，已经开始反扑，我们拿下的地盘很多又被他们抢去了！如今能够代替王爷主帅的，只有王后娘娘！”聿明将军说道。
“王爷已经这样！臣婢一个未亡的女子，还有什么用？”我说道。
聿明将军说道：
“王后娘娘不可如此泄气！就算王爷没有了，还有卓仑公子，王后娘娘也是夏宇国的主事人！二来王后娘娘曾经为夏宇国立功，军中爱戴圣德王后如同神女！王后娘娘亲自挂帅，才能提振士气，鼓舞军心！所以臣才让娘娘赶快过来稳定士气！”
“臣婢明白了。全凭将军做主！”我说。
聿明将军说道：“王后娘娘在军中，不可随便穿衣。臣已经命人给娘娘打造一身主帅的戎装，过两天请娘娘亲自登台点将，检阅车马，整饬军队，斩杀违令者以立军威，保证军队的士气！”
“全遵聿明将军！请将军费心了！”我说道。
“要不要给娘娘准备一点浆水饭蔬？”聿明将军问道。
“不用了！臣婢想静静，躺一会儿。”我说着，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聿明将军告辞出去了。我看了看这个空空的营帐，襄王就是在这里征战食宿的。他那样英武果敢的人，那样豪放不拘一格的人，竟然就这样捐躯没有了！虽然我让杨毅亲自带兵去搜索，虽然我不准军中发讣告宣布襄王死讯，但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襄王！十有九成，从此以后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从那个陡峭的壁崖上坠落下去，掉入滚滚的咆哮的江水中，根本就没有生还的希望！虽然大家嘴里都不说，但是心里谁都比谁更清楚：襄王已经遇难了！
派人搜索搜索的只是尸体！派人到处找其实是在骗人！骗别人，也骗自己！让自己不至于太失望，不至于太难过，不至于一下子就相信自己失去了襄王！
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当我站在那个断崖上，看着滔滔的向东奔流令人目眩眼花的压砻江水，我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襄王曾经对我说过：战争是要付出代价的！谁都可能牺牲！可能是别人，也可能是我！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你不信数一数，有多少国君，死在拼杀的战场上了！
这一次，真的轮到襄王了！真的轮到襄王了吗？
我绝望地望着营帐的覆顶，眼泪似乎凝固了一样。
三天以后，聿明将军将制作好的戎装给我送来，要我穿上戎装帅服上台点兵。
雪白的银色软甲，想必是用男人的软甲改制出来的。从来没有一个女子需要去穿这样的银质铠甲。还有一个银色带着红缨的盔甲，一条玉带。都是用男人的戎装改制出来的。
我换上戎装，按照载启聿明言的指示，登上帅台。载启聿明就跟随我，站在我的旁边。
在我一步步往上登临的时候，我看到帅旗也换掉了！原来的襄王的旗帜，换成了圣德王后的旗帜！一只展翅翱翔的黑色金丝彩凤，张扬着双翼，威武而肃穆地在那里飘扬！
一种神圣感、肃穆感、责任感，一下子袭上了我的心头！
襄王曾经对我说过：我是这片土地的女主人！终有一天，我要担负起主人的职责和使命，保护这片土地，爱护这里的民众，做他们的守护神！
襄王就是这样做的！
如今襄王不在了！代替襄王的，帮助他完成没有实现的志愿的，就是我——圣德王后了！
我看到下面旌旗林立，干戈闪耀，那是襄王的部队；那静穆的耸立的山崖，那是襄王的土地；在这片旷远的蔚蓝的天空之下，生活的数万民众，那就是襄王的臣民。襄王不会死！他的灵魂要复活在我的身体里。我要代替他完成使命！
我打开军册，开始点将！
我听见下面在山呼：“圣德王后！”“圣德王后！”……
点将过后，将士开始操练兵马。一辆辆载着士兵和将士的兵车在我眼前驶过，我从那一列一列整齐的行伍中得到了力量。
我不再是一个在宫廷里面绣花的女子了！我要代替襄王，完成这里的残酷无情的战役，战胜那些剽悍勇武的对手，护卫这片刚刚得到的土地。这就是我的职责所在了！
我回到营帐中，开始升帐议事！
庄猛、扁符、刚煦三位将军带着手下的各部将领都汇集到了营帐。聿明将军打开图册，和他们议论军事。然后聿明将军给我回禀说：
“王后娘娘！兀竺国大将公孙熊已经派兵攻下南阳城中部一带六座城池。我们的位置在南边，公孙熊的用意，似乎是意图割断我们和北部的联系，把我们困在南阳城南边，断绝我们的粮草供应，然后在南部和我们作战，困死我们，然后乘机打败我们！”
“图册给我看看！”我说道。
聿明将军指着图册中部被兀竺国公孙熊夺走的六座城池，以及他们的兀竺军队现在占有的阵地。鲜艳的红笔把它们都描绘出来，特别刺眼醒目。
“聿明将军！各位将军！南阳城一带，是襄王好不容易攻打下来的！他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这片土地，是因为这片土地关联到夏宇国南部疆土的开拓和边防，这是王爷的心血，所以一定要拿下！”
“是！”将军们说道。
“这一带最为要紧的事物，就是军务。兀竺国和我们已经是第二次交战了！如果这一次不彻底打败他们，他们就会不断对这里进行骚扰，影响这里的边务。边务不定，百姓无法安居，南阳城就无法形成重镇。所以本帅的意思：这一仗一定让他们吃个大亏，一蹶不振，不敢再打这里的主意才对！”我说。
“请王后娘娘示下！”将军们说道。
我的脑子里燃烧着几把火。那一堆堆把襄王逼上绝路的熊熊火焰像怒火一样一直在我心头闪耀。是的！我主意已定：要烧死他们！我要将这些仇敌全部都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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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嘴里没说。我缓缓说道：“襄王失踪！公孙熊一连夺回六个城池！如今骄兵日躁！我们要继续鼓动他们！让他们多赢几场，多侵占一些土地，然后最终的目的——”
我指了指中部偏东的一个峡谷地带，图册上，它的名字叫大庾岭。
“最终的目的，是把他们的主要兵力，引诱到这个大庾岭峡谷地带。明天你们就和我一起，去亲临考察这个峡谷，看这里能不能用兵！”
第二天一早，我们几个主要的将领骑着快马，亲自跑到中部那个大庾岭一带。登上大庾岭最高峰，往下面看了看——
幽谷深壑，山脉两侧陡峭。只要两边山峰上埋藏伏兵，封锁前后谷口，走入深壑的人必死无疑。
我看了看载启聿明，载启聿明看了看那三位将军。他们都是多年征战的人，当然很清楚这是个很好的伏击地带。
“可是，怎样能把他们的主力，引诱到这个山谷中呢？”载启聿明问道。
“这是个难题。公孙熊是个贪婪无比的人，他也贪功，急于彻底打败我们。所以必须让他们相信，他们在这个地方能够把我们一网打尽才可以！有这么好的诱饵，他们才会冒险走进我们设好的局里。”我说。
“请王后娘娘吩咐吧。”三位将军说道。
我们骑马回来。
再度升帐之后，他们看我的眼光就截然不同了！
当年襄王去滑国，我曾经调兵遣将去救援，那时候和他们曾经并肩作过战！不知道是不是防风氏的血脉，我运筹起战役来并不生疏。只要聿明将军稍微加以提示点拨，我就知道两军对垒我应该做什么。
“公孙熊的人马今天又开始攻城了！”扁符将军给我回禀说。
“扁符将军！你带着人马前去救援，通知城池守备的人马，抵抗一会儿就彻底溃败，然后和你们合兵一处，再和他们交战，丢盔卸甲溃败而回。一路让士兵呐喊：‘元帅有令，保护东城’！”我发令道。
扁符将军说道：“领命！”
我吩咐道：“将军带着老弱病残的士兵去，给公孙熊一个假象，我们的士兵没有战斗力。然后将精兵挑选出来，炼制桐油火箭！准备工事！”
扁符将军说道：“是！”
我对载启聿明说道：“军中需要大量桐油！趁着中间城池还没有被他们全部占领，抓紧时间调派桐油过来！”
载启聿明领命。
刚煦将军问道：“我做什么？王后娘娘？”
我说道：
“将军和扁符将军一样，过两天再去和公孙熊交战，然后打一个大败仗。你们都是夏宇国声威卓著的大将军，连打败仗，就会让公孙熊觉得：襄王不在了，我们夏宇国的战斗力大大消减，溃不成军！”
刚煦将军说道：“是！”
我吩咐庄猛将军说：
“庄猛将军带领你们的精兵也去制作油桶火箭，每个士兵身上都要佩带五十支！越多越好！把你们的老弱残兵挑选出来，就在阵地上晒太阳，踱步，给他们一种无心打仗的样子！”
庄猛将军领命。三位将军一起下去了。
载启聿明问道：“王后娘娘想用火攻吗？”
我咬着牙说道：“他们用火伤害襄王！我就让他们付出更大的代价！”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眼泪已经溢出了眼眶。载启聿明看看我，没有说话。
“杀害襄王的那几个贼子！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说道。
“我明白！那几个人，我已经派人记下了！等拿到他们交给王后娘娘处置！”载启聿明说道。
“将军觉得：我们国的兵力，和兀竺国的兵力相比，谁更厉害些？”我问他。
载启聿明说道：
“南阳城这里虽然是兀竺国的地界，但是兀竺国的国都在西边，这里相对偏远，兀竺国大军也是远道而来！我们夏宇国虽然也远，但是我们的一部分兵力，是征发柏水城的，莽国的，还有部分南部边邑的，各方供给比他们更周到。但是，兀竺国都是蛮夷，他们骁勇善战，战斗力非常强！我们前番取胜，都是用战术赢了他们！如果硬拼，我们恐怕要吃力得多！”
“本帅明白了！将军去找庄猛将军过来，我还有一件事情忘记了吩咐！”我说道。
“是！”载启聿明出去了。
夏宇国三位将军的脾性我虽然不能全知道，也听襄王说了多少回了。其中最勇中有谋，谨慎聪敏的将军就是庄猛。
是载启聿明的话提醒了我。兀竺国的兵马远道而来，他们最怕的就是粮草食物供给不上。大队人马每天都要消耗许多粮食，如今天气已入冬季，如果断了他们的粮草供给，即使他们作战不死，也会冻饿而死。
我悄悄给庄猛将军说了几句话，他就心知肚明，派人悄悄打探去了！
夏宇国的军队连打了几仗，节节溃败，甚至溃不成军！老弱残兵每日游走闲散，全无士气军威可言。
溃败的军队将士纷纷口耳相传：“快去保护东城！不然就被断了粮草了！夏宇国就完蛋了！”
大批大批溃败的人马，开始往东城这一带溃败。一路上丢盔卸甲，扔锅弃灶，狼藉不堪。
东城是南边通往柏水城的最后一座城池了！兀竺国的军队已经又接连攻下了五座城池，加上原来攻占的，已经连成了一条线。只剩下东城这最后一座城池了！
东城一旦被拿下，公孙熊的目标就实现了！整个中部地区被公孙熊控制，割断了夏宇国和北边的联系。夏宇国的军队就如同失去了支援的困兽。
为了保护最后的希望，溃败的夏宇**队，连逃带蹿基本上都逃到了东城。大败而回的刚煦将军和扁符将军，也都带着部下逃到这里。这一次，我这个主帅和聿明将军都站在了东城的城墙上，近距离望着对面的兀竺国将士。
东城上面，也改换成了我的黑凤金丝帅旗！
公孙熊亲自带兵出现在城楼之下。
“哈哈哈哈！堂堂夏宇国没有人了吗？弄了个女子当主帅！哈哈！英明一世的襄王呢？到压砻江里去喂鱼了吧！哈哈哈！”
A，绝美凤凰目最新章节！
大火一直燃烧了一个下午。还没有等到火焰烧尽，我就提前坐上马车准备离开了，后面的事情自然有人处理。
扁符将军和刚煦将军前来送我。
“你们收拾战场，准备收复东城和中部的城池，安抚百姓。一切都照襄王在时的军令而行，不得更改，更不得懈怠！”我吩咐说。
“是！”两位将军领命。
这时，那些负责收拾战场的将士，个个激扬亢奋。接连打了许多败仗，他们个个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今天这一场火，把他们胸中的郁闷也烧着了！他们转而热烈兴奋，情绪高涨，大声唱起歌来：
“圣德王后兮，夏宇国的神女；凿山出泉兮，凿水为醴；行风灵兮，又降雨；借天火兮，灭贼羽；神灵护佑兮，刀锋疾，为王后效力兮何所畏惧！”
桐油火箭是我早早埋伏在大庾岭的。很多兵士并不知道。现在火借风势蔓延熊熊，灭了兀竺国那些勇猛无匹的精兵，士兵还以为是上天在保护，神女在作法。
“是聿明将军叫他们唱歌的吗？”我问载启聿明。
“是！王后娘娘！”载启聿明说道，“很多士兵不明就里。这样传唱出去，不管对我们的兵士还是对外面的民众和兵士，都有助于军威！他们会认为是天神护佑！士气就会大涨！”
“我知道。”我说。
因为襄王这次坠崖对夏宇国的军威损伤太大，几乎动乱了军心。载启聿明就用圣德王后的神女命令做号召，鼓动士气弘扬军威。做一个国家尤其是一个军队的首领，必须能够赢得士兵的崇拜和信赖。只有一个能够呼风唤雨、具有无限神力的神女王后，才有可能代替襄王成为有号召力的主帅。
“娘娘还有一把火，不知道烧得怎么样了？”载启聿明说道。
“等消息吧。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到了！”我说。
载启聿明很聪明，他知道庄猛将军奉命去打探兀竺国的后备粮草和军需用品在哪里。兀竺国贪功焦躁，一连攻下十余个城池。大庾岭一败，夏宇国开始反攻，各个城池里面能够收回的粮草，刚煦、扁符将军已经带兵去收复了。兀竺国后备的粮草军需一定不会带在身边。还有随军的文官笔吏都在那里驻扎着，庄猛已经奉命去打探了！
准确地说：庄猛将军已经带着桐油出发，去攻打兀竺国后方的后备粮草营寨了！只要将他们的粮草烧尽，他们必然不战自退！
十天之后，军中就开始传遍：圣德王后的不明神火再度燃烧起来，兀竺国的粮草军需，几乎是一夜之间就被焚烧殆尽。兀竺国没有了军需，人马断粮冻饿而死，剩下的残兵剩勇已经仓惶败走了！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士兵们志气昂扬，一边唱着歌，一边整理战场，布置军务，有条不紊。
载启聿明笑道：“这一仗打得彻底，兀竺国短时间不敢东顾了！王后娘娘真是奇谋明断！臣等佩服！”
我说道：“还不都是将军在提醒臣婢！”
载启聿明说道：“臣心性犹豫谨慎，所以多谋少断！娘娘刚毅果断，敢想敢做，这一点倒是颇像王爷！”
我说道：
“臣婢做事的时候，就是想着，如果王爷在，他会怎么做？王爷向来大胆，敢逆着对方去做！明知是对方的计谋还要破解而上！岂是臣婢能够比拟的！”
载启聿明说道：
“只是因为王后是个女子，住在宫里不管外面的事物。如果王后天天和襄王一起行军打仗，王后的才智确实卓尔不凡！”
“谋害襄王的那几个逆贼都抓到了吗？”我问道。
“除了三个已经死在大庾岭，其他的一个没有放过，全部抓到了！”载启聿明说道。
“那好！公开处决，提振民心，为襄王报仇雪恨！”我冷冷说道。
这一天是二月二十五了，天上阴沉沉的，飘着散碎的白色雪珠子。我命令所有的士兵在南阳城的演兵场里集合，同时召集南阳城的邑宰大夫，南阳城里的众百姓全部到此，公开处决罪犯！
凡是参与谋害襄王的，不管是不是罪魁祸首，一律拿办，绳捆索绑被带到演兵场。
我银盔银甲，一步一步登上台阶，稳稳端坐在帅台之上。载启聿明将军手拿军令虎符，侍立在我旁边。其他的将领按照位次依次而立。
我抬眼往下，看了那些贼人一眼，有几个已经吓得浑身觳觫，抖抖索索，还有几个不怕死的，毫无惧意，怒目横对。
“宣判他们的罪名吧！”我吩咐说。
载启聿明走出来，宣判这些贼人的罪名。
“奉夏宇国圣德王后谕令：查获原栢国一应乱党，勾结兀竺国原枭阳城将领，里应外合，弑杀栢国国君大人；纠集党羽谋士，密谋火箭刺杀襄王。皆为逆党乱臣贼子，无论罪行，一律赐死！以儆效尤！”
就是他们！用桐油火箭的阴暗招术，偷袭了襄王，夺走了我最爱的夫君！
载启聿明宣布完，来请我的示下。
我问载启聿明，襄王在时会怎么处置？
载启聿明回道：“支个大鼎，浇入热油沸腾，将犯人扔进大鼎里，煮得骨肉不存！”
我说道：“这里面所有的人，不管是原栢国原来的叛逆大夫，还是兀竺国的叛贼，如今当着南阳城、柏水城众位官员、百姓的面，当众热油处死，以示警戒！皆如襄王在时！”
士兵听令，将绳捆索绑，瘫软到地上的参与谋逆的人一个个抓起来，丢到沸腾的油锅里面。
在执行这些残酷刑罚的时候，载启聿明有意无意走到我面前，似乎是想为我遮挡一下。这是我第一次下令杀人！
罪犯的哀嚎声闻之惊颤！人之将死，那般惨象也是我不愿意看到听到的。我以为我会害怕，我会感动不适。但是出其不意，我这时候特别的冷静。
强烈的悲哀和愤怒压制了恐惧和不适感，只要想到襄王的笑容，襄王的怀抱，襄王对我的百般恩爱，我就恨得浑身哆嗦！恨不能把他们全部都残忍无比地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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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襄王处理他痛恨的人的残忍办法！他在九泉之下怎么也不会想到：弱不禁风的我，一向良善怕事的我，竟然沿袭了他的办法，用这种残酷的方式，处决了那几个谋害他的人！
阴风哀嚎，白雪珠子拍打着我的脸，把我变得生硬的脸弄得生疼。我就是在这时候发现自己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和襄王一样冷酷、刚强、甚至残暴。襄王的血，好像进入了我的血管，变成了我的东西。
大庾岭那火光里的惨叫哀嚎，我亲眼目睹的这些罪人的惨死，都没有让我动容，都没有让我心生怜悯。我视若无睹，甚至感到开心。我感到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处理完仇人，我命令庄猛、刚煦、扁符三位大将军整理边务，修建南阳城的防御体系，收拾被军火摧毁的城池。命令载启聿明调集选拔官员恢复城池体系，安抚民众，使南阳城一切恢复秩序。
载启聿明其实早已安排好，他说：“娘娘放心吧。已经命令官员去做了！”
“臣婢想要去祭江。选择一个吉日吧。”我对载启聿明说道。
“是！娘娘！”载启聿明翻了翻历表，“三月初六，是个吉日！臣会准备好香烛和祭品！”
不管我怎么残酷报复了仇敌，不管我怎么替襄王复仇，我都挽不回那个刚毅的身躯，唤不回那个热情的灵魂了。
我仰天长叹的泪珠，被雪珠子无情地拍打，变成了雪白色的惨淡的悲哀。襄王，已经去了快三个月了！
三月初六，我带着军中的将领，带着兵士，来到了江边。
香烛备上。我望着春日以来高涨上来的滚滚翻腾的江水，潸然泪下。
“跪！”礼仪官说道。
所有的将领都跪了下来，给襄王叩头行礼。
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从襄王坠崖的腊月初九，到今天，已经接近三个月了，襄王还是踪迹全无。
一代英豪！甚至连昭明都称赞他为当世之杰！就这样，将英魂留在了开拓疆土的异乡外邦！连尸骸都没有留下。
“杨毅何在？”我问载启聿明。
“杨毅奉命去搜索襄王的消息了。杨毅是个实在人，王后娘娘命他一处一处搜寻，一家一家问讯，一个地方也不许放过。他是不会打折扣的，必然会按照娘娘的吩咐，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问讯。完不成使命，他是不会回来交差的！”载启聿明说。
“其实，臣婢也知道是在难为他！”我说道。
“杨毅忠心！这样做也许他心里会好受些。”载启聿明说道。
“将军且去吧，臣婢想一个人呆在这里。”我说道。
载启聿明心里明白，他不作声，悄然退下去了。
我一瞬间感觉悲从中来，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对着下面的江水嚎啕大哭起来。
我越哭越悲痛，痛不欲生，呜呜咽咽，一直哭了很久。哭得眼睛红肿，声音嘶哑，喉咙哽住，才慢慢停了下来。
我呆呆地望着江水，想着襄王带着伤乘坐着车马坠下断崖的情形。襄王是北方人，他不习水性，不会游泳。那么激流涌荡的江水一下子就会把他全部吞没。
襄王是盖世英雄，他会盟十余个诸侯，几次被推为盟主。他辅助昭明，用天裕关神兵数万，攻打金谷城，拥戴昭明登基；他深入北漠，三副快马夜行八百里诛杀谟诘逆贼。纵使如此丰功伟绩，襄王他也是血肉身躯啊！坠落到这样的江水里，这滔滔江水也不会对他留情，依旧能毫无情面把他吞没。
襄王啊！你让臣婢怎么想你？你胸怀伟业，昭明不让你出征，你非要来！你为了什么，臣婢心里和你一样清楚；如今，功业已就，柏水城建立，南阳城开辟，大展夏宇国的国威宏图。可是王爷你却没有了！
你是夏宇国的襄王啊！你是万民之主！你怎么能够没有呢！
我忍不住又伏地痛哭起来。
“节哀吧。王后娘娘。”载启聿明轻轻劝慰道。
“压砻江！压砻！襄王是个龙啊！难道就被压在江里了？聿明将军！那边是什么地方？”我问他。
“那边有两个大的国度，都是蛮夷之国，一个叫做觅蘅国，是僚族；一个叫做骆莱国，是濮族。”载启聿明回禀道。
“臣婢想起来了。臣婢在书上看到过，他们都是信神灵的巫神之国，喜欢祭祀奉神。民众以捕捞为业，与虫蛇为伴。喜欢在脸上涂抹黑漆，在身上刻划花纹。”我说道。
“是这样。王后娘娘果然是博闻。”载启聿明说道。
“也是刚刚读过的。听说王爷要到这边来，才……”我说到这里，心酸得说不出话。
“娘娘早点休息吧。这段日子娘娘太费心，饮食也不稳，休憩也不安。恐怕会伤了身体。”载启聿明说道。
“这两个国家今后就隔着江水和我们夏宇国为邻了！既然我们已经到了这里，不如和他们相互沟通，互赠礼品表示友好。一旦有了什么事，也好和他们联系。聿明将军觉得如何？”我问他。
“是，娘娘。臣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现在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担心娘娘身体搁不住，所以没有回禀。如果娘娘有这个心意，明天我们派信使携带礼品，带上文书，去和他们交结一下！”载启聿明说道。
“好吧。将军去办吧。还有，明天臣婢想骑马到江边去看看！”我说道。
“好！臣会陪着娘娘！”载启聿明说道。
要看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也不愿意多想。我骑着马，顺着江一直往前面跑。载启聿明带着随从在后面跟着。
我难道是希望奇迹出现，我能看得襄王吗？
我内心里在想什么我其实也不清楚。只是想那样走走，存着一点点希望往那边走走。
走了半天的行程，一望无垠的河滩上面，除了洁净的白沙，光灿灿的日影，什么都看不到。
一点东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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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和后面，什么东西都没有。河的这边和那边，景色都一样，除了岸边生长的茂盛的蓝草、野树笼罩在烟云下面，什么都没有。
“娘娘，还要往前面走吗？”载启聿明问道。
“我想到前面去看看。”我说。
“那就停下来吃点东西再走吧。”载启聿明说道。
我们停下来，随从生火做饭，准备了一些吃的。我随便吃了一点。
“如果我们顺着这条河一直往前面走，会走到什么地方？”我问载启聿明。
“如果顺着河岸骑着马走，走到黄昏的时候，会到达觅蘅国的国都，名叫僚城。”载启聿明回复道。
“僚城。”我重复了一句。我想了想，这个地方距离自己只有半天的路程，如果不去的话，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到达那个地方了。
“我们去看看吧。看看蛮夷人怎么生活？”我说。
“好！谨遵娘娘的嘱咐。”载启聿明说道，“只是我们的衣装要换一下，扮作平常的商人比较稳妥。还有，娘娘换成男装比较合适。”
“将军只管安排吧。”我说。
下午，载启聿明到附近村庄找来了衣裳，我们换成便服，我打扮成一个平常人家的男子。我们骑上马又走了几个时辰，河道在这里打了一个大湾。有渡船在这里摆渡，我们通过渡船到了河的对岸。
又往前面走了一程。黄昏时候，僚城古怪颜色的城墙出现在我们眼前了。
载启聿明随身带了一个图册，他也喜欢了解各处的风俗礼仪。他带着我们一起进了城。
真是异乡异俗！这个地方让我们耳目大开！
房舍都是依树而建的！下面用柱子支撑，当地人称为干栏。集市也建在两棵大树之间的平板上！
这里好像是树木的世界，到处都是木制的材料。如果这时候突然发了大水，相信也不会影响集市的热闹。因为所有的集市活动都是在半空里进行的。太习惯和水打交道的僚人，这时候似乎根本就不在乎水的骤然来临。
而且家家户户，还有集市各处的窗口那里，都放着一面铜鼓，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铜鼓上面都有太阳纹或者云雷纹，或者骑兽纹、鸟型纹等，不一而足。看得出，他们似乎家家户户都离不开这个铜鼓。
更奇特的是：男女老少，基本上脸上都不是干净的，横七竖八都抹着黑漆。有的大腿上、胳膊上描着蓝色的饕餮魑魅，看上去真是难看至极！可是在他们看来，这却是很美丽的标志！
他们的装束也叹为观止：女人的头发只想梳到天上去，上面还插着鸟的彩色羽翎。男人则喜欢戴斗笠。他们的斗笠顶尖很高，四围下垂，悬挂着彩色的缯布，好像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我看得呆呆的。我眼睛每一次看到的东西，都是我平生未见的。载启聿明悄悄对我说：“这里怎么看不到馆舍？没有馆舍，我们今天晚上住在哪里？”
我只顾看热闹了！这一点还真没注意。我们沿着街道来回走了走，果真是没有馆舍。询问了一下，有一位阿婆告诉我们：
“馆舍是没有的！如果要住在国都里，就要去找他们的里长，里长会根据我们的需要，给我们安排合适的住处。”
载启聿明无可奈何笑了笑，带着我们先去找里长，递给他一些银子。那位里长看了看我们——这时候真该庆幸我穿了男装——，然后给我们安排住的地方：
原来他不是有现成的地方给我们住！而是带着我们走到街道上，通知街道上的一些民众，告诉他们腾出一个屋子来，安排住宿的客人！
还有这样奇怪的国度？
好在我们被分配出来的地方相隔不远。几个随从被安排到了一家，载启聿明和我被安排到了另一家！屋子有内外两间，载启聿明让我住里间，他在外面。这样倒是也蛮好！我在他的视野之内，他不至于不放心！
我从来没有住过这样奇怪的房子！下面是几根柱子插在地面支撑着，上面是木板房子。走在上面总觉得有些晃悠悠的，不踏实。但是住惯的人却毫不在意。阁楼被踏得咚咚响，他们就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那个房东也看着有点怪怪的，但是看下来，也算是很朴实的那种吧。
这时候，忽然我就听到鼓声响了起来。
或者说是雷声！
我吓了一大跳。
刚开始是远处的鼓声，渐渐的，各家各户的鼓声都敲响了，越来越热烈！还有振奋的欢呼声！
我的房东听到鼓声，立刻跳到窗口把他的那片鼓拿出来，跟着敲击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的屋子是临窗的。我探出头往窗外看了看：此时各家各户的窗户都是打开的！街道两边站满了人，都拿着铜鼓一脸振奋使劲敲！
街道中央，一队人马正在人群之中穿过！这些人马的着装是一样的，脸上都涂着黑漆！领头的那个人，还戴着高高的斗笠！
他们从街道上通过的时候，民众欢呼高喊道：“国君大王，千秋万岁！国君大王，千秋万岁！”
这是他们的国君大王！现在是巡街吗？我惊讶了一下，抬眼看了看：
那位国君大王正打马从我的窗前走过！
他的斗笠旁边悬挂着彩色的缯布，所以看不见他的脸！即使看见也白搭！他的脸上涂抹着黑漆。这里的人是以黑色为美的。所以他的脸才会抹得那么黑！
他的马很高大，看上去毛色油亮，很剽悍的黑色高头大马。
他的身材……
他的身影……
虽然他穿着彩色的袍子，从背上到腰间，斜束着一条黑色绣着蟠龙的外罩，完全是僚人君主的打扮！可是，那个影子还是让我心里怦然动了一下……
我惊呆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我神思恍惚了！我不由自主就会想起襄王！看到那样魁梧的体格，看到那样背弓带箭的样子，我就不由自主想起了襄王。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躺在床上。
“襄王！臣婢真的从此失去了你吗？臣婢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吗？”我望着木屋顶上乱七八糟的木纹，想起襄王，眼泪无声地哗哗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我们在僚城这个国都里又到处看了看。饭食也吃不惯，也怕麻烦再给他们里长联系找馆舍住，载启聿明就带着我们回来了。
我们前脚回到南阳城，我们派往觅衡国的信使也回来了。
信使回禀说：“觅衡国向来封闭，不与外面的国家结交。所以拒绝了我们的礼物，也拒绝和我们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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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还在扑腾扑腾乱跳。我又恐怖又紧张。我说：“当真还有吃人的国家吗？”
“有的。”载启聿明说道，“我在竹简中看到：这些蛮夷，和我们中原诸夏完全不同俗。他们认为吃人肉可以得到这个人的灵魂，而且人肉味美，往往会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将他的肉献给国君吃，也会自己吃。”
“这也太恐怖了！”我浑身只打哆嗦。不过有句话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聿明将军！我怎么感觉这个君主大人，他说不出哪一点有点像王爷呢！”
载启聿明叹气说：
“天下相类的人很多！无奇不有！他的体型、声音倒真是有几分像！可是怎么可能是襄王呢？如果是襄王，看到我们还不认得吗？襄王落水是腊月初九，不过三个多月的时间，如今生死不明。怎么可能在这里做王呢！唉！王后娘娘思虑过深，所以触景生情罢了！”
我想想也是！襄王是我的什么人啊！他怎么可能看见我无动于衷？他怎么会不认得载启聿明，不认得他的部下、人马和旌旗？只是因为他在我心中的分量太重了！我心里时时刻刻都有这样的影子，所以才会触景生情罢了。
我不由得悲从中来。载启聿明安慰说：“今天一直急着赶路，饭也没有好好吃。如今不如找个地方，让士兵们埋灶做饭，也让王后娘娘稍稍休息一下。”
这段日子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襄王的离去似乎掏空了我的脏腑，我强打着精神用心脑之血酝酿着为襄王报仇！大仇已报，足以慰襄王地下之灵，我的支撑力也似乎没有了！
我们打马回来，载启聿明派人搭了一个营帐，放置一个地褥让我进去休息。他在外面吩咐人给我准备饭食。
我躺了下来，六神无主的空旷和悲哀一下子袭击了我。我蒙着衾被，心里想着襄王。却不知道襄王是不能想的，那是融化在心里、身体里的人啊，只要稍稍触及，浑身的怆痛简直无法忍受。
我正在被怆痛折磨得心如刀绞，听见营帐外面载启聿明用力敲打着门扉：
“娘娘！快点起来！出意外了！娘娘！”
我赶紧坐起身来，听见载启聿明着急说道：“娘娘！臣进来了！”
“出了什么事？”我问他。
“觅衡国的人马杀过来了！他们是来劫掠的！快点跟臣走！”
载启聿明顾不得解释太多，抓着我的胳膊带我赶快出营帐，准备上马逃走。这时候我看见几十匹黑色大马已经在我周边盘旋而过，把我们包围起来。我的士兵奋力厮杀过来保护我们，将他们的队伍冲散。
载启聿明扶我上马，说了一声“走！”我骑马就往前面跑。
他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跟着我就过来了。
我们在士兵的保护下，一前一后狂奔逃命。
但是我听到我的士兵不断哀嚎，然后坠落马下的声音。我回头看了看：那些蛮夷手里不知道是什么武器？手一挥，一条黑色的长绳索就被抛了出来，正好套在骑马人的脖子上，手腕上。骑马的人最怕这个，根本禁不住，一下子就从马上跌落下来！
我们这次出来的都是骑兵。被他们这样娴熟得出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更何况我们的兵士正在营地里做饭，很多马匹还没来得及骑上。
载启聿明催促我说道：“顾不上了！娘娘快走！”
他掩护着我纵马往前面飞奔起来。这时候我惊诧地喊了一声：“不好！”
我一眼看见在山坡上面有几个人在观阵。为首的正是那个君主大人！他在山坡上面站着，把下面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擒贼先擒王，他的目标，一定是载启聿明和我了！
载启聿明也发现了。他狠命打我的马让我快走，我的马一下子就跃出去了。一想到他们要吃人，我就吓得伏在马上拼命往前跑。但是我发现：山坡上那些人已经冲向我们追过来了！
那个君主大人直接骑着马冲着我这边追赶过来。
难道他真的以为我的肉好吃吗？
我吓得都要哭出来了！
我一边哭一边往前面跑。心里想着完了！他那匹黑色的剽悍大马我怎么跑得过？我还没想完，他的马已经跟在我身后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再跑，一条黑色的绳子已经缠在我的身上，我一挣扎，那绳子缠得更紧了！
我两只胳膊顿时失去控制了，我感觉身子凌空而起。这时候，他的马已经跑到我的马前了！他伸出胳膊将我接住，跨动战马飞驰而去了！
我被他劫持了！
我吓得哇哇大喊！大声呼喊聿明将军！拼命挣扎，可是绳子越挣扎越紧。他一只手控制住我，一只手挽着马缰！他的马跑得飞快，我听见他打了一个唿哨，他的人马立刻狂呼乱叫起来，跟着他收兵回来。
我的魂都要吓掉了！我根本没有料到他们会突袭我们！更没有料到：他们的目标会是我！
他们没有劫持更多的马匹，也没有劫掠更多的人，抓到我之后，他们就得胜收兵回来了！
我的脸被捂在那个君主大人的胸口，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马在道路上快速飞奔。这时候我会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似乎生活中的一个片段在不同的时段重新上映了一样。
当年我逃出宫去，最后在崆泽州南部乡邑被襄王抓获。他把我捆起来放在马上，带着我回到国都里去。我被束了手脚搁在马上，那种感觉好疼痛好难受。就像我现在这种被捆缚着放在马上的感觉。
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把我捆缚住的这个人，感觉出其意料地相似——
他不会让我从马上掉落下来，也不会让我乱动。他在飞奔的马上像在平地上一样，控制我的那只手既不会放松也不会太紧。那一瞬间我就如同把过去那一幕回味了一番一样。
那时候是我的襄王！我的夫君啊！可是这时候，我却变成了一个俘虏，还是在一个吃人为风尚的可怕的蛮夷国度里变成了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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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带进了一个阔大的宫殿里。如果这里能够被称为是宫殿的话。我被那位国君大人从马上丢了下来，扔进一个大鼎的前面。大鼎下面火光熊熊，上面冒着白气！
天哪！这就是要煮我的那个大鼎吗？
我顾不上疼痛，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听见一片快乐的欢腾之声，两厢一下子冒出来许多人，一边敲着铜鼓一边高喊：“庆祝大王得胜回来！”
然后各种各样叫不上名字的鬼乐奏响起来，那些人手拿着铜鼓，一边敲动一边围着我唱歌，铜鼓上面的鬼怪花纹看得我眼花缭乱，胆战心惊。他们唱歌的歌词的意思似乎是：
他们的大王是上天派来的神圣，在云端显灵，勇猛无比，抓到了俘虏，胜利凯旋。
这时候，四面的火盘都被点燃起来了。到处都是燃烧的烟气雾气。听得一阵爽朗脆爆的笑声，出来一队女人。领头的那个穿着大红色的衣裳，外面罩着纹路繁复的裹巾一样的东西。我叫不上名字。
那个红裳女人嗓门很响亮高亢，对着那位君主大人说道：“恭贺大王旗开得胜，抓到了俘虏！”
“哈哈！手到擒来！一个俘虏而已！”那位君主大人说道。
“大王，我特地给您准备了酒宴，请大王享用！”红裳女人大着嗓门说道。
“夫人，一起来享用吧。”那位君主大人说道。
原来，那位红裳女人是这位君主大人的夫人。
这时候，那些跳舞唱歌的人都退到两边了。可怜巴巴的被绳子捆缚的我被暴露出来。那位夫人看了一眼我。
她走下台阶，冲着我走过来，一边走一边问：“这个就是大王抓来的俘虏吗？”
她是个女人！女人一般都是善良柔情的。我想我也许可以哀求她对我发发慈悲，不要把我给吃了！但是我抬头看了一眼她，我就绝望得只想哭出来！
她的发髻也是高高盘在头顶的！她们难道以为越高越美吗？在我眼里却是那么丑陋！
她的脸看起来没有一点柔情的样子，而是刚硬坚实，棱角突兀。鼻子那么大，嘴唇那么红，一副张嘴就能吃人的样子。她的皮肤很白，但是不是白皙，而是一种肉质的白，就好像没有外皮而直接裸露出肉质的那种白。不知道是不是吃人肉吃成这样的！
我看看她，想求情的念头一下子就消失了。我觉得根本不可能在这么强硬的女人面前求得活路！果然，她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说道：
“这个俘虏太瘦！她身上没有多少肉！也太矮，一点都不高大肥壮！也不美！大王您看她的腰肢，还有臀部，没有一点吸引人的地方！大王为什么要亲自去把她抓来？”
那位君主大人说道：
“她竟然想借道从我的国都里穿过去！还敢诬陷我们偷她的马匹！这样的人就该教训！她外面还有人，她不是一个简单的俘虏，……”
那位君主大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人来给他禀报说：
“外面有人来找大王，说要交换俘虏！大王提什么条件都可以！只要大王愿意归还他们的俘虏！马匹、茶叶、盐巴、金银、缯布、丝绸，还有牛羊，随大王要！他们请求大王不要伤害他们的俘虏！”
那位夫人听罢哈哈大笑说：“大王真是英明！抓来一个俘虏，竟然能换取这么多的东西！”
那位君主大人说道：
“你去告诉他们的使臣：本大王什么都不要！就要这个俘虏！还有，如果他们敢打我国都的主意，你告诉他们：我立马把他们的俘虏丢到油锅里，烧得骨头都化掉！去！”
本来我还庆幸载启聿明这么快就来救我，听到这话我傻眼了！我哀求道：“大王！夫人说得对！我没有多少肉供大王吃！不如多换些牛羊肉来。请大王饶恕我吧。”
那位君主大人笑了笑。他站起身来向我走过来，伸出手捏捏我的肩膀，说道：“是没有多少肉！不过一定很有味道！你个狡诈的小妖女！我今天放了你，明天你的人马就过来攻打，还想骗我吗？”
我威胁他说：“国君大人如果不放我，我的人马迟早会过来攻打！让你整个国都鸡犬不宁！”
那位君主大人说道：“那就看看谁的马匹快！你们不是从江左那边过来的吗？只要我封住渡口，你们十万百万人马也过不来！哼！胆子倒不小！”
看来他是吃定我了！我说道：
“君主大人！我们不过是想借条路过去！君主大人不许也就算了！原本没有打算和大王结仇！大王还是放了我，我愿意用丰厚的财物和大王交换！我们夏宇国也会和大王和好的！如果大王不肯放我，对大王也没有什么好处！”
“是吗？”他看看我，说道，“我没有告诉过你：觅衡国的风俗吗？我们不需要任何财物，财物能做什么？我们只想要人！”
我差点被他吓晕过去。
那些人似乎很信奉他们的大王，听他们的大王这么说，一下子都同意起他的意见来，说道：“大王英明！大王说得对！”
那位红裳夫人也说道：“大王，您看，什么时候煮了她？”
我一下子脑浆就没有了，差点瘫软在地上。
那位君主大王说道：
“她暂时不能动。调集人马防止外面的人攻打国都。还有，城门口仔细盘查，防止他们的人混进来。至于她吗？驱逐她身上的邪气，今天晚上我要和她成亲！”
“大王！”那位红裳夫人说道，“我的阁楼已经收拾好了！大王今天晚上到我的阁楼上去吧。她是大王的俘虏，大王什么时候想要都可以！”
“不行！我说了今天晚上，就是今天晚上！我要尝尝她的味道！”那位君主大王语气坚决说道。
看起来没有人敢反抗他。那位红裳夫人悻悻说道：“你们去吧，祛除她身上的妖孽，让她服侍大王吧！”
我身上怎么会有妖孽？还有，尝尝我的味道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生着就吃吗？我吓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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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几个女人过来，拿着火盘，绕着我走来走去，嘴里还哼哼哈哈。那火就在我眼前燎过去，一不小心就把我烧着了！我吓得一动都不敢动。在这期间，那位君主大人和他的夫人就坐在台阶上面的桌案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一边吃着喝着，一边碰着黄铜杯子。
“大王，您再喝一杯！”那位红裳夫人给那位君主斟满一大杯，让他喝下去。
那位君主毫不推辞，只要酒到嘴边，他咕咚咕咚就喝下去了。反过来让他夫人喝。那位夫人也是好酒量，一碗接一碗。喝着吃着，两个人都有些半醉了。
“把我的俘虏带上来！”那位君主大人说道。
我被押到他面前来。他端着酒站在我面前，说道：“小美人，过来喝一杯！”
他身上全是腥膻之气，也不知道他刚才吃的是不是人肉。我怕得要死。然后他的酒杯就送到我嘴边了。我摇摇头表示不喝，他的眼睛就瞪着我。还没让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的酒已经灌到我嘴里了。
我被他的酒灌得只咳嗽，多余的酒顺着我的脸和脖子往身上流。我这时候才意识到了危险！
如果被他们吃掉还好一点！现在他竟然要和我成亲！我是襄王的王后！要是被这些蛮夷给玷污了，那就不是我自己没脸了！岂不是连死去的襄王也辱没了！
“把她送到蒸房里沐浴，准备给我成亲！把她的胳膊抓得紧一点，防止她逃跑！”那位君主大人命令道。
我被架着胳膊送到蒸房里。蒸房这名字听起来太可怕了，似乎要把我蒸熟了吃。可是进去以后我才明白，那里面全部都是热腾腾的白气。
楼下面燃烧着柴火，滚滚的热气往上面冲，上面的屋子里就热得要死！真的像蒸人一样！
那些抓着我的女人真的不像是女人，她们的胳膊粗壮，她们的力气比男人还要大。四个人铁桶一样把我困在中央，我还想逃跑？我想死都找不到机会！
我的衣裳被她们脱光，蒸房里越来越热，汗水汤汤地往下落，难受得我要晕死过去了！然后她们搬过来一个木桶，浇上热水，把我一下子就扔了进去。痛得我大声惨叫了一声！
刚开始我还以为她们是想把我煮死的！因为那热水的温度实在太高了！我嗷嗷地惨叫，但是我的手被她们的手死死按住，我感觉我差点死在里面。然后有人在帮我洗浴，我才知道她们不是要煮死我。
我感到一阵阵眩晕。我出来的时候已经半昏迷了。我瘫软地躺在一块大缯布里头，被送到了一个阁楼里。
我其实用不着自杀了。她们只要再把我送回到蒸房里一次，我保证就是“神魂归一”一下子死在那个木桶里了。
我的头一靠到床上，我就感觉舒服多了。我似乎一下子就昏过去了。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我的一生也算波澜壮阔的，除了虚宇城无忧无虑的童年，自从遇到昭明，遇到襄王，我的日子就没有安生过。可是不管怎么样，我总还有个庇护，襄王始终还在保护着我。
可是如今，我竟然沦落到一个不讲礼仪，吃人为俗的蛮夷国度里，成为他们的俘虏。随时被他们杀戮或者吃掉。人生的悲哀和绝望，到了这个时候，还能复加吗？
我一边想着，一边昏昏沉沉睡着。极端的恐惧和不舒服，连日来的打击，还有失去襄王的巨大悲痛，使我几乎丧失了灵魂。我呻吟着，哀叫着，昏迷过去了。
我好渴呀！蒸房蒸去了我身体的全部水分，我好像虚脱了一般。我想喝水。这时候水就来了！溪流一般，涓涓地，流到我的口中。真舒服！我睁开眼——
我的头正枕在襄王的胳膊上，他另一只手端着碗，把水一点一点喂到我嘴里。
不知道有多少次了！每次我遇到绝境的时候，襄王就会出现。他就是这样，紧紧搂着我，给我喂水。
我抬起眼睛看看他，冲他笑了笑。
可是，不对啊！襄王不是坠落到江水里遇难了吗？难道，我是在做梦？
“王爷！”我冲他喊了一声，我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像是梦啊！这明明是真真切切的胳膊。只不过，这衣服不是我习惯的那种绢丝布帛的那种，是比较厚实又粗糙一点的缯布衣服。
“王爷！我是在做梦吗？”我眼睛看着他说。
他看看我，似乎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你的身子太弱了！热水洗了一下就晕过去了！这样的身子怎么能够骑马打仗？我看你有点怪！”他说。
他这句话把我唤了回来，使我认识到我现在的处境。我是一个被抓获的俘虏。可是他是谁？他不是襄王吗？
“你是谁？”我问道。
“哈哈哈哈！”他笑起来，“你问我是谁？不是你要借道我的国都，诬陷我偷了你的马吗？”
他是国君大人？因为他脸上一直涂抹着黑漆，所以我并不认识他的脸。可是，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相似的一张脸？不可能啊！
我盯着他的脸，他的眉头，他的眼睛，他的鼻翼，他的嘴。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英毅、坚硬，棱角分明，不是襄王是哪一个？
可是，如果他是襄王，他怎么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他难道不认识我吗？
载启聿明说得没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长相相似的人是很多，很多国君防止被刺杀，都使用长相相似的替身来代替自己巡视四方。襄王落水不足四个月，他也不可能来到蛮夷之国然后做他们的王啊！
我又一次看了看他的脸。可是，我不可能不认识我夫君的脸啊！他的微笑，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的习惯。这明明是襄王啊！
我愣了半天反应不过来。他来到我身边坐下来。
“我的俘虏！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抓过来吗？”他问道。
“是因为臣婢冒犯了您！是因为臣婢诬陷您偷了我的马匹吗？”我小心翼翼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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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快穿上衣裳出来！大王让你过去吃早餐！”婆娘们呵斥我说。
我心里还是很开心。我请她们给我打水梳洗一下，那些婆娘们险些没把我推到墙角去！
“你这个卑贱的俘虏！以为跟大王睡了一觉就做了夫人了！还敢让我们给你打水？我告诉你：抓获的俘虏都要被吃掉的！你服侍大王几天，一样被吃掉！连我都能喝一杯羹汤！”一个恶婆娘骂我说。
“拜托你告诉我打水的地方！我自己去打水好吗？”我哀求她说。
“快点！大王让你去吃饭！晚些要剁了你的脚！”她催促道。
我只能跑到打水的地方勉强洗把脸。自己把头发用发带扎起来。我在她们眼里一定很难看，因为她们的发型都是往天上去的！
不管怎么说，我心里还是开心得要死！我偷偷地乐！就算襄王什么也想不起来，我看到他好好得活着，我就很满足了！
我梳洗完毕，那些婆娘又来催！她们把一个脚镣带在我的脚上，胳膊上又加了一个手镣。这些东西有助于提醒我：我是一个卑贱的俘虏！别想逃跑！
我晃晃悠悠走到那个殿宇里——这个顶多就叫个大堂吧。全是木质结构的，看上去又威严又窒息。襄王和他的夫人已经坐着在吃早餐了！我这才意识到：襄王有了夫人了！
他怎么娶的夫人？才不到四个月，他怎么就有夫人了？
那个夫人竖着长长的高高的发髻，一脸果敢勇武的样子！襄王什么品位呀！娶个夫人也不挑不捡！真是不挑食！
我鄙夷地一边想着，一边嘴角就耷拉下来。我本来想对襄王笑笑的，可是看到他的夫人，我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撅着嘴走到大堂里。婆娘把我带到大堂的一个角落里。敢情不是让我和襄王一起吃饭？是把我放到角落里自己吃啊！而且我的饭食是从他们饭桌上撤下来之后端给我的！
我要吃的是他们吃剩下来的饭！
好恶心！我才不吃呢！
婆娘看我不动筷子，催促道：“叫你吃饭！你怎么不吃？”
我冲她说道：“我不吃剩饭！”
我这个大胆的反抗很快激发了那位夫人的怒火。她快步走过来，没等我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她已经开腿狠狠踢了我两脚！我疼得叫唤起来！
“你个俘虏！还敢挑！不吃，就把你饿死！”她开口骂道。
饿死我也不吃！我心里想道。但是我没敢说出来。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低着头，没吭声。
“你不吃是不是？还敢挑！”她抄起旁边一个木棍冲我打下来。她的力气比那些婆娘还大些，我疼得哀嚎惨叫起来。
“跟她动什么怒？夫人！”襄王说道。
“这个俘虏太不听话！早点煮着吃了算了！”那位夫人说。
“我不是说过了！她暂时不能动！她外面有很多人！”襄王说道。
“大王动了他们的人，他们一定会过来报复的！所以我们要早做防范！”那位夫人说。
“是！所以你今天就调兵遣将，准备应对！只要她活着，那些人就不敢动！她是个首领！”襄王说道。
“大王，既然她可以换到很多牛羊缯布，我们何不用她交换呢？我们也犯不着和外面那些人形成仇敌！扰得国都不安！看起来他们的势力也不小！”那位夫人又劝了一次。
襄王沉着脸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忖。我想：如果襄王把我放了就好了！我回头发兵过来，就能把他带回去了！
我听见襄王说道：“什么也不换！这个俘虏我要了！”
他要了！这是什么意思？他喜欢我？还是想起什么了？我又开心又不开心！我现在需要赶快回去！如果我能够回去，肯定有办法把襄王弄回去！
我充满期待希望那位夫人坚持一下。但是那位夫人好像很怕他，说声“是！”就带着几个随从出去了。
襄王这时候已经吃过饭。过来两个婆娘给他化妆，就是把浓黑的漆涂抹到他的脸上。他又变成了那副鬼模样。
他来到我的身边，看看我。
“大王觉得：把黑漆抹在脸上很好看吗？”我问他。我奇怪他怎么一点原来的习性都没有了？
“你一个卑贱的俘虏，敢对我评东论西吗？”他毫不客气说道。
“臣婢觉得很难看！”我大胆说道。
“你以为你的人在外面，我就奈何不了你吗？”他说。
“那不是我的人！那是你的人！”我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我。
“你把脸上的黑漆去掉，也不要戴上你那个高高的斗笠，不要遮蔽你的脸，然后骑着马出去！你就知道：外面你准备攻打的人马，其实都是你自己的人马！”我对他说道。
“你这个妖女！总想置我于陷阱！黑漆能够保护我的灵魂不受侵扰，你却让我去掉黑漆；高角斗笠能够镇压邪魔，你却叫我去掉斗笠；然后出现在你的人马面前！我没有了神灵的护佑，被你们的人马俘虏，然后交换你。你是这个阴谋，对不对？”他笑道。
“臣婢才不跟你玩什么阴谋！什么神灵的，邪魔的？你的灵魂早就被鬼抓走了！才会看见你的王后都不认识！不认识也就算了！你还不听我的话！执迷不悟！”我冲他喊道。
“你个妖女！还要我听你的话！”他咬牙切齿说道，用手捏着我的腮帮子！疼得我呲牙咧嘴，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放手！”我冲他喊道。
“看来不教训一下你不会懂规矩！”他说道，“去把我的鞭子拿过来！”
他的那些婆娘们早就恨不得我能挨打了！欢欢喜喜去把他的鞭子取过来递给他。
他清醒的时候打我是有分寸的。他会克制着尽量不伤害我。可是现在，他一点都不清醒！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他最疼爱的王后！我看到他的手攥着鞭子，我的眼泪唰得就流下来了。
“你哭什么？害怕了？”他问我。
我知道襄王的脾性，他向来吃软不吃硬。我点点头说：“大王，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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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敢不敢了？对我耍阴谋？”那个国君大人拿着鞭子逼问道。
“不敢了！臣婢再也不敢了！”我胆怯说道。
“吃饭。”他说了两个字。
我愣了一下。嗯？他说什么？让我吃饭？这转换得也太快了！我愣愣地看看他，又看了看饭。
我小心翼翼说：“臣婢不吃剩饭。”
我在试探他的底线。如果他忽然挥动鞭子那我就只好吃剩饭了。可是他也在看我，似乎在想我的脑袋里放的什么东西。
“给她重新上饭！”他吩咐说。
剩饭全部被撤换掉了。新的饭食送了上来，我发现他们的早餐还是很丰盛的，各种各样的食物都有。我看了看，有肉食，就提心吊胆问了一句：“这里面，有没有人肉啊？”
“你这个卑贱的俘虏！你还想吃人肉吗？”我听见他骂道。
这话的意思，就是我没有资格吃人肉了！我有点放心了，拿起筷子，发现我胳膊上面的链子哗啦哗啦，实在是太讨厌了！
“可以不可以，把我手上的链子去掉呢？”我再一次试探他。
他奇怪地看看我，问道：“你是我的什么人？怎么对我提这么多要求？你想不想知道我怎么对付我讨厌的人？”
那就算了！我埋着头吃起来。所有的饭菜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腥膻之味，我根本就吃不下去。但是我装作很好吃的样子。我看看他，笑了笑。
“大王，很好吃啊！您今天不出去巡视吗？”我问他。
“把碗里的羹汤喝掉。”他说。
那白色的说不出来味道的羹汤，我喝一口就想吐出来。我说：“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
他接下来的动作连我都吃了一惊。他放下鞭子，端起碗，用勺子将羹汤盛出来，放到我嘴边。
如果他是襄王，他做这一切都自然不过了！可是他是这里的国君大王啊！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怎么会给卑贱的俘虏喂饭呢！
“喝掉！”他威胁道。
我只能喝掉。然后他又一勺。我强忍着喝掉。然后又一勺。
我被他强喂掉半碗。我拼命摇头，摇头不喝了。
“王爷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王爷逼着臣婢喝羹汤的样子怎么一点没变呢！”我对他说。
“你经常不吃饭吗？然后被人逼着吃？”他问道。
“王爷为什么要喂我吃饭呢？难道王爷不知道我是卑贱的俘虏吗？”我问他。
我对他这个动机感到怀疑。我猜他的心里一定是受到了什么触动！以他的身份和性格，怎么可能喂一个俘虏吃饭呢！
“我不想让你饿死！养得稍微肥一点，肉才会好吃！”他说道。
天哪！不会吧。他是把我当猪养的吗？养得肥一点，然后才好吃？我一心一意要救他，他一心一意要吃我？怎么我的心，和他的心这么不同呢？
襄王出去了。那些婆娘把我赶到院子里，让我帮助她们做活，准备午餐。
我意识到：能够得到襄王信息的，最好的来处就是这些可恶的婆娘们了。
我装作很乖巧很害怕的样子，奉承她们，然后多干点活。我问道：“我们尊敬的大王，他是哪里的人？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想做什么？你这个奸细！竟然敢打听大王的来历？”那些婆娘警惕性也太高了！一下子对我敌视起来。
“没有的了！我是敬慕大王，所以才问问！”我解释说。
“我们大王是上苍赐给我们的神祗！是圣灵！你懂不懂？你这个俘虏一来就不老实！我看你是有目的来害我们大王的！”一位婆娘义愤填膺指着我说道。
“怎么可能？我想服侍大王呢！”我说道，“我想知道大王是哪里人士，喜欢吃什么饭食，喜欢穿什么衣服，然后我给大王做他喜欢的饭食，缝制他喜欢的衣服。”我辩解说。
“你一个俘虏！竟然想服侍大王！你等着养肥了让大王吃了，就是最好的服侍！”另一位婆娘义正言辞、铿锵有力说道。
我一下子就成了众矢之的。我吓得不敢多说话了。
就是这样！我也没有逃过厄运。这些人真是闲得太无聊了吧。正愁着宫廷里没有东西兴风作浪！黄昏时候，襄王带着夫人的足迹刚刚踏进殿宇，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坐稳，我的罪行就被添油加醋回禀上去了！
“启禀大王和夫人！那个新抓来的俘虏很狡猾！她竟然想谋害大王！用心叵测！她四处打听大王的来历！还问大王是哪里人？鬼鬼祟祟，用心不良！大王！一定要早早处理了她！”几个婆娘一起作证回禀说。
“她还说想要服侍大王，给大王做好吃的饭食，缝制衣服。她一个卑贱的俘虏，竟然想服侍大王！”这是我的另一条罪状。这是我意图和那位夫人争宠。
这两条罪状其实是相互矛盾的。谋害大王和争宠的罪名，我只能领一条。但是没有人去考虑这些，她们只希望看到有人倒霉受到处罚。她们希望别人挨打的惨叫声，能够使她们的枯燥生活增加点乐趣。
那位夫人冲着我就过来了。我知道自己的厄运来了！
“你还真是个不省心的！”她走到我面前。她还真聪明，事先拿着鞭子过来了！
“这位夫人！”我这时候就准备对她说实话了，“国君大人！也就是你现在的夫君！他是从哪里来的？你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是夏宇国的襄王，他是我的夫君！他因为掉落在水里失去了记忆才会不记得我！我才是他的王后！”
她吃惊地看看我，说道：
“你这个妖女！竟敢胡言乱语！妖言惑众！大王是上天给我们派来的！怎么会是你的夫君！你自从被俘虏就开始蛊惑人心！还想欺骗大王！我看你还是早点死去更好！”
那位夫人回头喊道：“来呀！准备大鼎，把水烧开！我现在就要把这个妖女煮了！”
我说道：
“你敢！有我在！我的人马才不敢动！你敢杀死我！我的数万大军一定不会饶了你！他们会一夜之间把你的僚城踏为平地！你趁早把国君大人还给我们！我是他的王后！他现在不记得，总有一天他会想起来！如果他知道我死在你手里，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你可以去问一问：夏宇国的襄王，是怎么对待他的王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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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那位夫人说道，“我现在就把你杀死！你敢这么嚣张！大王！下令吧！”
襄王走了过来。我心里祈祷上苍：一定要襄王想起来什么！一定让他触动什么！我眼睛死死盯着他，期待他说句话。
“你还真不是个省事的！你还想做什么？”他问我。
“王爷！我才是你的王后！你醒醒吧。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问他。
“我已经跟你说过：不准你再胡言乱语！你竟敢违背我的话！”他警告说。
“大王，煮了算了！不要跟这个卑贱的俘虏烦心！”他的夫人催促说。
“不行！她死了会很麻烦！她现在不能死！惩戒一下好了！”襄王说道，“打她二十鞭子！”
他吩咐完，就往台阶上走去。我冲他骂道：“王爷！你说过以后再不会打我的！你发过誓！”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
“王爷！你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呢！你说过的话你一句都不记得了吗？你不记得你的国家，你的王后，连你的孩子你也不记得了吗？我是你的王后啊！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还要打我！我犯了什么罪你要打我！”我一边说着一边气得痛哭流涕起来。
他看着我，似乎还是很奇怪。我看他那样子，更加难受，干脆嚎啕大哭起来。
他挥了挥手，取消了对我的鞭刑。院子里有一棵大榕树，他命令把我捆在那棵树上了事。
他和他的夫人回到大堂里用餐。他的夫人给他敬酒，但是他看着很不开心的样子。
“都是这个卑贱的俘虏，坏了大王的兴致！回头我一定好好鞭挞她一顿。”那位夫人声称说，“大王，别不开心了！臣妾陪你喝酒！”
夫人挥了挥手说：“奏乐上来，献舞起来，让大王开心！”
随着夫人的命令，各种噪杂的鬼乐很快就奏鸣起来，震耳欲聋。那些穿着怪异服装的男人女人，手里拿着铜鼓，一边敲打一边旋转身子跳舞。
院子里的气氛随着乐舞的开始慢慢轻松起来。襄王又开始一大杯一大杯地喝酒。他现在怎么这么喜欢喝酒？一直要喝道酩酊大醉才肯罢休。
烤肉的香味开始弥漫，还有各种缭绕的烟雾。那些呈递上来的肉，不会有人肉吧。襄王难道还吃人肉吗？他现在的状态，怎么就像一个傻子一样？他怎么会连自己的生活习惯都不记得？我险些要疯掉了！
随着一杯一杯的美酒灌到肚子里，我感觉襄王有些醉意了！他的精神也开始慢慢活跃起来。他搂着他的那位夫人，两人开始亲亲热热说话。我看得心里直发酸。
我的心里一阵一阵的发凉：襄王到底发生了什么呀！他怎么会这样？他的前面的生活好像完全被隔断了一样！他完全变成了一个僚人了！完全不是以前的襄王了！
我的泪水一阵接着一阵往下流。我现在感觉比死了还要难受。他们热闹了一个多时辰，歌舞下去了。院子里才平静下来。
“大王！今天去我的阁楼里。我已经命人点上熏香了！”那位夫人说道。
襄王已经喝得大醉了。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被他的夫人扶着说道：“好！夫人请！”
那些婆娘们在前面掌着灯，襄王拖拖拉拉被夫人扶着往一边的阁楼里去！那里称得上是宫廷里最豪华的地方，是他夫人的住处！
我的心像碎裂了一般。
“王爷！你不可以！我才是你的王后！我才是你的王后！你不可以！你不可以跟她在一起！”我冲他大喊起来！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隶！来人给我打！”他的夫人命令道。
过来几个婆娘拿着绳子就冲过来劈头盖脸打我。我已经疯掉了，我冲着襄王拼命地哭着喊：
“王爷！你醒醒吧！我才是你的王后！王爷！你醒醒吧！你答应过莫离！你只爱莫离一个人！你不可以这样！王爷！你不可以这样！王爷！”
我拼命地哭喊，我不知道我喊了多少遍。那些婆娘用着力气甩我打我，我也顾不上。我哭得声嘶力竭，我看着襄王默不作声，跟着那夫人去到阁楼上去了！
那一夜我被捆在树上不能动弹。已经四五月交接了，天气还算暖和，夜里的风凉还是能够抵御的。难过的是我的心，像要死了一样。我看着那个阁楼里面的灯火还在亮着，我已经没有气力呼喊了。
过了一会儿，我再望的时候，灯火已经熄灭了。
我的泪再一次滚落下来。
那种湿漉漉的空气，湿漉漉的叶子，到处都是潮湿的发粘的苔藓。我的心悲凉得没有了感觉。
那一夜我都睁着眼睛，我不知道多少次看那个熄灭了灯火的窗户。我的精神都要被彻底摧毁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有动静。我无精打采抬起头看看，襄王已经起床了。
我知道他起床早。可是现在也太早了。他的宫人们还都没起来呢。
他看见我还在院子里捆着，就冲我走了过来。我闻到他身上还残留的酒气。
他伸手把我的绳子解开了。
我想起他昨晚的行径，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放了你，不说声谢恩吗？”他说。
“你什么都想不起来就算了！我说的话你也总该想想！你什么都不想！……”我语无伦次，哭着说。
“你在说什么？”他问我。
“大王！你的家在哪里？你的父母呢？你来自哪里你都不知道吗？”我问他。
“我是上苍派来的神祗！我是这里的大王！你还没明白吗？”他顽固地说。
“这些话是你的夫人告诉你的吧。他们在水里把你找到的是吗？”我说。
“你再敢胡说！你的心里充满了邪恶！你说的一切我都莫名其妙！”他咬牙切齿说。
我忍不住嘤嘤哭了起来。我对他说：“那你把我放了吧。”
我想还是先回去跟聿明将军商议一下再说。看他现在的样子，他就像是迷了心窍，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我说：“你到了我的手里，就永远别想逃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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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要做的事情就是带着我出去了！我心里很清楚，暗暗得意。那位夫人看了看他，似乎有点疑问，但是又不敢驳他的话。
“城外的人马有什么动静吗？”他问道。
“不进不退！还是要求换他们的俘虏！看他们的意思，这个俘虏对他们很重要，一定要换回去才肯罢休！大王，不如……”他的夫人回禀说。
“这个俘虏我不会放的。她要来服侍我才可以！”襄王说道。
那位夫人说了声是。放下碗筷，带着随身的人出去了。
襄王过来，看我的饭食没有动，问我：“为什么不吃？”
“实在是太……”我不敢说难吃，只好说：“我不饿！”
他已经把碗端了起来，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说：“你有句话说的是对的！你每次吃饭都要人逼迫你！“
我说：“我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他把那碗白色的，黏糊糊的，咸腥味道的羹汤塞到我嘴里。我恶心得只想呕吐。眼泪都出来了。他用缯布给我擦了擦，吩咐那些婆娘说：“给她准备一件暖和的衣服，外面风大，我要带她出去！”
那些婆娘听命去办了。他坐在那里，等着化妆的婆娘端着黑漆的盒子，上来给他涂漆。
他的英俊的脸上被抹上了一个圆形的黑点。我看了看，笑了笑。
“你在笑什么？”他问我。
“大王，我喜欢你的脸，很英俊！”我说。
“你懂什么？”那个化妆的婆娘说道，“黑漆涂抹的脸更威武壮美，还能得到神灵的庇佑！”
“大王不是上苍派来的神祗吗？大王已经是神祗，还要什么神灵的庇佑？”我讽刺道。
襄王瞪着眼看着我。他虽然没有了记忆，但是感觉还很敏锐，他一下子就捕捉到我的嘲讽的意味。
“抹掉吧。”他命令说。
他骑着大马，将我放在他的马鞍前面，带着我到国都里面走了走，又出了南边的城门，到了外面的郊野。几个随从远远跟着他。
那一带的奇景真是我平生未见的。绿堤野树，烟霭茫茫。还真是美丽。我远远望着，感觉很开心。
我开心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我回来看襄王的时候，我感觉他也很开心。虽然他的表情很平淡，但至少那是舒展的。
“谢谢大王带我出来。”我说。
“你喜欢的话，我会经常带你出来。”他说。
“大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可以告诉我吗？”我问他。
“我喜欢你。”他说。
“大王想起什么了吗？”我惊喜地问他。
“我什么也没想起。我就是喜欢你！你很美！”
“大王还会把我吃掉吗？”我问他。
“会的。把你吃掉，你就会在我的肚子里了。变成我的一部分。我会感觉很舒服。”他说。
“大王，你每天都要吃饭，吃猪，吃野兽，它们也会变成你的一部分。你吃我和吃它们是一样的。不过是一顿食物而已，不会给你带来好运！也不会得到它们的灵魂！”我劝解他。
“你害怕吗？”他问我。
“被大王吃掉，当然害怕了！”我说。
“那就学得乖一点，不要惹我生气！”他说。
“好！”我答应说。
他带着我走了几个村落，山岗，到处看了一下，然后走入前面的一个林子。那林子里到处种的都是橘树，如今这季节，叶子都油亮油亮的发光。他把马停下来，跳下马，带着我在林子里走了一程。
我看到前面有一条溪流，水特别清澈，能看得清楚水里的圆圆的石头。水也不深，大约到我的腰间那样。春天此时正是花季，这边又暖和得很，各色花瓣在水里飘零着走过。真的美不胜收。
林子那边是一带农田。大约是为了行走方便，溪流上面搭建了一个独木桥。就是一棵古树砍伐下来铺过去的，枝干还在上面可以让通行的人扶一把。上面还有苔藓，滑滑的，有点吓人。
我看着那个溪流就有点出神。
我在想：襄王是坠落在水里的，激流一定呛入他的鼻子和嘴，窒息了他的脑部，所以他才会失忆，把前面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坠崖落水而失忆的。
如果让他跌到水里，让那些水重新击打他，刺激他，过去那种悲催而难受的场景会不会刺激他？能不能唤醒他的记忆呢？
我对襄王说：“河那边好美啊！大王可不可以带我到河那边去看看！”
襄王毫不犹豫说：“可以。”
我说：“这桥太窄，大王拉我一把。”
他说：“好！”
他拉着我走上独木桥。走到桥中央的时候，我悄悄抓住了古树桥的枝干。我的计划是乘其不备，突然把他推到溪流里去。让那些激荡的水刺激他的记忆。
我的另一只手还在他手里。我装着无意识抽了出来，猛地把他往溪流中推去！他猝不及防一定会被我推下去！
但是我用了很大气力，他竟然纹丝不动！
我又用力推他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子又站稳了。反而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小妖女！竟然想暗算我！”
看来他早看出我的心思，已经在防范我了！没等我解释，他喝了一声“下去吧！”我两脚悬空，被他一把推到水里去了！
我拼命挣扎扑腾，总算在水里站稳了。我说过那水直到我的腰肢那里。我踩着石头一步一步走到岸边，却发现岸边的石头很直很光滑，没有抓手的地方，我爬不上去。
我往对岸看了看，也是这样的，上不去。
我试着抓着水草往上面爬，但是快要到岸边的时候那水草却断掉了，我重新滑落到水里，呛了几口水。我重复了几次，再也没有更好的成绩了！那一次竭力拼命，已经是我能够达到的最大胜利了！我甚至连岸边都接触不到了！
虽然是春天了！可是水还是冰冷的。我在水里扑腾了这么久爬不出去，已经筋疲力尽了。我冲着襄王喊道：“大王过来拉我一把啊！”
他一动不动坐在桥的枝干上，看着我在水里扑腾。
“想算计我！还想让我拉你！就在那儿呆着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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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计你？这是能淹死人的地方吗？我想让大王想起以前的事情啊！”我冲他喊道。
“说什么都白搭！你这个妖女就是诡计多端！从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了！”他说。
“你看我第一眼你知道什么了？我就是想借路嘛。我知道你不让我们过，所以才编借口骗你的！”我给他解释说。
“所以我知道：你说的话不能信！”他说。
“你拉我上去！下面的水很凉的！”我说。
“你想把我推到水里，有没有想过下面的水很凉啊！还好我一直防着你，要不然现在就中了你的招了！”他不慌不忙说道。
我看着他的脸！这一次可是没有漆过的脸，襄王的脸！那么真实，那么生动，就在我眼前晃。可是，这张脸后面的心离我有多么遥远啊！如果是襄王，他怎么会舍得看我浸泡在冰冷的水里面？他那么凶狠，那么暴戾，他对我都是充满柔情的！
可是，面对这个没有一点记忆的襄王，我真的感到好无助好无奈啊！我这么千辛万苦想唤醒他，他却这么麻木，这么狠心，这么无情地对付我！
我一下子悲从中来，我彻底崩溃了！我趴在河岸上，放声大哭起来。
“王爷啊！王爷！你到底去哪里了？”我忍不住越哭越伤心，越哭越难过，哭得肝肠寸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起来。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襄王已经来到我的身边，把他的手给我了。我把手放在他的手里，他用力一下子把我拉上来了。我一路上还在哭，他说道：“你哭什么？你算计我，你还哭什么？”
“那水那么浅，能算计你吗？”我反驳他。
“赶快把衣服换掉！”他把我带到路边一个茅草屋里，把我的湿衣服脱下来，用他的外套给我裹上。
他这么做的时候，我感觉他的心里有柔软的地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信任我，总要防着我。他在林子里生了一堆火，将我衣服的水分拧干，将一件件衣服悬挂在树枝上让火烤干。
他坐在火堆旁边，让我坐到他怀里。他这个动作，不是说明他很爱我吗？很怜惜我吗？他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呢？
“大王，你的家在哪里？”我问他。
他没有理睬我。
“哦，我想起来了！大王是上苍派给觅衡国的神祗！大王不是人！是神祗，对吗？”我继续讽刺他。
“你再敢胡说，我把你推到火里，直接烤着吃了！”他威胁我说。
“大王是吓我的！你舍不得！”我说。
“你是想试试，对吧。”他瞪着眼说。
万一他是真的，我是不是马上被推到火里去炙烤？我吓得一哆嗦说：“不是的。大王，我不敢！”
我看见他深锁着眉头，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我躺在他怀里，说：“大王，你看着我的眼睛啊！你看着！”
他盯着我看，我问他：“我眼睛里有什么？你看到了吗？”
他还记不记得？他说过：他喜爱我的一双眼睛，那是一双精美绝伦的凤凰目！能够勾人的魂魄？
他说：“看到了！一双大眼睛！很美啊！”
“没有别的了？”我提示他，“难道你以前没有见过吗？”
“没有。我吃过羊的眼睛，味道还可以。不知道你的眼睛是什么味道？”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吓得又一个哆嗦。难道他真的这么想吃我啊？我差点疯掉。
看来我真要老实一点。他的爱是很危险的。高兴就爱，不高兴就吃。
“大王，你亲亲我！”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躺在他胳膊上，望着他的脸。有多少次，他亲昵地凑过来，轻轻地吻我。我闭上眼睛，我感觉他的呼吸已经接近了我。他的嘴唇开始贴在我嘴唇上面。一遍一遍，轻轻地触碰。他平静时候的吻悠长，舒缓，让人沉醉。我不相信，他在吻我的时候没有一点感觉。
我们的唇在轻轻地接触。我心里在叫着：“王爷！你真的想不起来吗？你真的不记得这种感觉？多少次这样润滑地相拥，多少柔情蜜意这样传达？王爷！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果然，在这次甜蜜的接吻之后，他的脸上不是喜悦，不是快乐，而是陷入了一种沉重的思索。他的心被触动了。
我不打扰他。我眼睛看着跳跃的火光，趴在他的胳膊上，美美地睡着了。
我一觉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他还是拧着眉头，一边为我烘烤衣服，一边似乎在想着什么。
我有点兴奋了！我问他：“大王，你的家是哪里的？你不是上苍派来的神祗吗？那你是天上来的吗？天上是什么样子？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如果你敢再蔑视我的话，我现在就把你的胳膊拧断！”他威胁说。
“你舍不得！”我放肆地挑战他。
我的话还没说完，我的胳膊就像断了一样剧痛起来。我哀嚎惨叫起来，他死死压着我的胳膊说：“再说一遍！”
“我不敢了！大王！”我乱叫道。
他松了手。我的胳膊已经疼得不会动弹了。我呆呆地望着他，眼泪再一次流了出来。
我真想狠狠地打他！但是我不敢。我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他发怒起来实在太可怕了！
“你不能对我好一点吗？”我对他说。
“为什么要好一点？你欺骗我，顶撞我，讽刺我！还想暗算我！”他说。
“在大王眼里我就这么坏吗？”我问他。
“是！”他说道。
我真想说：那你把我丢到火里烧死吃了算了！但是我没敢说。我担心我话一出口我就变成烤人肉了！
我把眼泪咽了下去。我闭上眼睛忍了半天，可是实在忍不下去。我嘤嘤地哭了起来。
“大王！既然我这么坏！你为什么不把我丢在河里淹死我！你只要把我留在这里，这里这么僻静，我早晚会死在这里的！你为什么要把我救出来？”我问他。
“我做什么，还要给你禀报吗？”他说。
“你为什么不敢说呢？因为你说不出口。你害怕！你舍不得我死！你爱我！”我说，“我从你的眼睛里能够看出来！你爱我！对不对？”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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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算没有记忆力了，你记不得以前的事情。可是你还有以前的感觉。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就会有以前的感觉。你感觉所有这一切都好像发生过。你不是第一次在吻我，你不知道吻了多少次了！”我继续提醒他。
“你如果再不住嘴，你就知道结果了！”他威胁说。
我的身子乖乖地躺在他怀抱里，做出很顺从的样子。我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我只用语言去刺激他。
“王爷！”我叫了他一声。
我看他低着头没有吭声。我的胆子又来了一点。我把他的衣裳解开了。
“你想做什么？”他呵斥我。
我用手抚摸着他的胸口，他的腰间。
“王爷，一个人，可以和别人长得很像，声音也很像，谁也分辨不出来！但是，人的经历不可能很像！他的经历是独一无二的！王爷你还记得，你正胸膛这个伤痕，是怎么来的吗？”我提示他。
他肯定不记得了。
我说道：
“大约在三年前，有一个坏人，他很坏很坏，他侮辱了我！王爷当时很生气！因为王爷最受不了有人欺负我。王爷就派人去刺杀他！但是他的势力太强，几次刺杀都没有成功。他反而派人将毒药涂抹在箭上，趁着王爷出征回来没有提防的时候，将毒箭射入王爷的胸口！”
我说完这些的时候，看看襄王，他一动没动，在听我讲话。我很开心，接着说道：
“后来我们找到良药，救了王爷的性命，但是伤疤是不可能完全消除的！所以王爷的胸口，就留下了这个伤疤。王爷你是枪林剑雨中厮杀过来的人，你一生中征战了多少回？所以你的胸口，腰上，后背上，胳膊上，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伤疤都有！你是夏宇国的守护神！那是你守护国家的印记！王爷，对不对？”
襄王一定想到了他身上各种各样的伤疤。
“王爷，你想想，如果你是上苍派来的神祗，那么这些伤痕从何而来？难道上苍给你带点伤痕让你降落人间的？你记不记得你从悬崖上跌落下来？跌入奔涌的压砻江中，被水冲击，窒息，然后后来被人救下的？”我轻轻地问。
我怕他发火，我装作瞌睡的样子，倒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了。我心里想：王爷呀！你好好想想啊！
我这番话一定触动了襄王的灵魂。他低着头，陷入巨大的痛楚之中。我应该知道：一个人想不起来他的过去，也是很痛苦的事情。我看到他心情这么沉重，我反而有点心疼他了。
“王爷！你不要着急，慢慢想！你一定能够全部恢复的！即使你再也想不起来以前的事，莫离也会永远陪着你，跟你在一起！”我哭着说。
他的胳膊紧紧抱着我。我趴在他怀里，痛哭流涕。他等我哭完了，问我：“你叫什么？莫离？”
“是！我是你的莫离！”我说。
襄王带着我整整在外面呆了一天。黄昏的时候他才骑着马带着我回来。他的夫人已经妒意十足看着我们进了宫殿。
“大王！您回来了？”她过来给襄王行礼，并且狠狠看了我一眼。
要是平时，襄王会一把把我丢在院子里。但是这一次，他没有那样做。他直接把我带到大堂里，吩咐人给我准备饭食，还让他们多准备一点，让我挑着吃。
一个卑贱的俘虏而已！这个举止让他身边的人很不服气！
“大王如果喜欢女子，我明天派人到觅衡国寻找年轻漂亮的女子，供大王享乐！”他的夫人说。
“不用！”他淡淡说。
“那么宴席开始吧。”他的夫人说道。
酒宴很快就端上来了。宫苑里开始奏乐，点燃火盘，敲打铜鼓。他们对面坐下来，开始饮酒用餐。
“大王今天晚上到我的阁楼上去吧。”他的夫人邀请道。
“好。”他毫不犹豫说道。
我的牙齿都要咬断了！这个人！怎么还死不悔改？看看他夫人的样子，很开心，开始大杯大杯给他斟酒。他也开始大口大口喝酒。
“今天巡城，有什么发现吗？”襄王问道。
“发现有奸细企图混进城里。估计是城外面那些人。”他的夫人说道。
“仔细盘查，别让他们乘机作乱。”他吩咐说。
“大王放心。我不会有半点疏忽的。”他的夫人回道。
喝了三杯，他的夫人说道：“有一件事情，我想问问大王！”
“你说吧。”襄王说。
“我听到下人回禀：今天大王带着这个俘虏出城，这个俘虏竟然想加害大王，把大王推到河里去！有没有这回事？”他的夫人问道。
“她一个小女子，怎么会有这样的胆量！是我把她推到河里了！”襄王说道。
“大王！自从这个俘虏被抓进来，大王整个人都变了！每天都不开心，脸上也没有笑容。今天连巡城都不去了！我看都是这个妖女惹的祸！她也许有什么妖术能够动摇大王的心！以我的建议：要么把她换出去！要么杀了她！这样才能解决大王的忧愁！”他的夫人恶毒地说道。
“她是我的俘虏！也是我的女人！谁也不准动！”襄王沉着脸说道。
他的夫人看他这样说，不吭声了。只用眼睛恶狠狠瞪我一眼。
我发现在他们这个王国里，那些亭长、都老们似乎都很听那位夫人的指挥！而那位夫人、巫官和群臣都奉襄王为神祗。他们是巫神之国，巫官最有权威，可是巫官对襄王恭恭敬敬的。其他的人更不用说了！
吃过饭之后，襄王就会被那个恶妇扶到阁楼上了。我一想起来就想疯掉。
我想还是找个办法留住襄王。可是我孤军一人，一个协助我的人都没有，什么办法也想不起来。我想还是装病吧。看襄王那样子，他也舍不得我生病。
我忽然捂着肚子喊肚子疼。我哭道：“你们在饭食里下药，要毒死我！这饭里有毒！”
襄王听到我哭诉，就过来抓住我。我捂着肚子指着饭说：“那里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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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昏睡着，襄王那个夫人走进来了。
“大王，今天晚上到我那里去吧。”他的夫人说道。
“我今天走不开。改天吧。”襄王说。
“大王，你为了这一个俘虏，连我都不要了吗？”他的夫人不悦说道。
“她是我的女人！她病得很厉害！”襄王说。
“可以让下人照顾她。不一定要大王亲自照顾！大王是尊贵的神祗，怎么能这样照顾一个卑贱的俘虏？”他的夫人说道。
“说得很对！下去吧。”他冷冷说道。
他的夫人气愤愤下去了。虽然我有点迷糊，但是听得明白。我心里还是暗暗高兴。
“再喝一点药。一次你只喝那么一点点，这不行。”他过来，端着药碗喂我。
“我不想喝。我想生病。”我说。
“看你病成这样，说话都糊涂了。”他说。
“我没糊涂。我病着，大王就在我身边了！陪着我。”我冲他一笑。
他充满柔情看着我。眼光里那种光让我想起了很多往事。
“王爷！你什么时候才能够想起我呢？我是你的莫离啊！”我喃喃说道。
“我的莫离？”他重复了一遍。
“是啊！金天氏莫离！还是王爷赐给我的姓。”我还没忘了提醒他。
“金天氏莫离！”他重复说。
“王爷！昭华殿、引凤阁、卓仑！您都不记得了？”我问他。
“是！你说的一切，我都没有一点印象。”他说。
“怎么会是这样呢？那么王爷还记得什么呢？”我问他。
“从我记事开始，我就知道我是上苍派来的神祗。是来帮助觅衡国，做他们的大王的。其他的，我都不知道了。”他说。
“可是，大王明明心里，对臣婢是有感觉的啊！”我说道。
“我经常做一个梦，在梦里有一个女子。我看不见她的脸，只是感觉她和我很亲密。在我身边晃来晃去！”
“那个女子是什么样子的？”我问他。
“看不清楚。只是感觉她很小，需要照顾；她也很顽皮，需要防着她……”
“那个女子是我吗？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想不起来。每天都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有一天，有人禀报我有兵马犯境，我出了城门，看到一个小女子，诬陷我偷了她的马。这么狡诈，这么刁钻，又生得这么好看。我一下子就想起我梦里的那个女子。我觉得她的脸就是这样的！所以我就要把她抓回来！”襄王说道。
“哦。”我恍然大悟，说道，“原来你还是想起了什么，所以把我抓来的？”
“是。我觉得你就是我梦里的那个女子。”襄王说道。
怪不得他那天忽然带着人去抓我。他还是想起了什么。我赶快提示他：“王爷什么都想不起来，却还记得我？所以我说王爷心里在爱我，对吧。”
“你一定是有妖术，能够窥测到我的心，然后吸引我的心，动摇我的心。”襄王说道。
“你爱我就是爱我，为什么说这是妖术？我手无缚鸡之力，我能把大王怎么样？我只能爱你，让你想起我。大王，是不是我哭的时候你会心疼？”我问他。
“是。”他说。
看起来我是在病中，他这时候很怜悯我，所以真心话都告诉我了。我说道：“大王，要不你跟我回去吧。你的头部肯定受了伤，所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聿明将军会给你看病的。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我不会上你的当。也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襄王说道。
“那么，大王你放我回去一次，我的衣裳都在那里，我去取回来好不好？这里的衣裳我穿不惯。”我哄他说。
“你去了还会回来吗？”他问我。
“当然会了。”我说。
“你把我当小孩子玩吗？”他说。
“大王为什么不相信我？”我说道。
“我要是相信你，已经被你算计了！”他阴阴地说。
我有点明白了！正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人生经验缺失，他自我防护的意识特别坚固，总是觉得我在骗他，很难对别人产生信赖。我有点绝望了。
这个襄王，你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他的智谋还在。我怎么哄骗他都是白搭，他对付起我来还是绰绰有余。我看他这种油盐不进的样子，真的好无奈啊！
载启聿明一定急死了！他派来的信使现在都进不了僚城了！襄王根本不和他们谈判。本来，那边是要人，这边也是要人，谈也谈不出结果来。
我还在这边抓耳挠腮想不出门道，我根本没想到我的祸事已经来临了！
在我病着的这几天里，襄王天天照顾我，陪伴我。他那个夫人早就恨得紧咬牙根了！趁着襄王出巡不在宫里，她从阁楼里猛地走出来，指着那些婆娘骂道：“还不把那个****捆出来，把她当主子捧着啊！”
那些婆娘急不可待，一下子就冲到我房间里。我被那些婆娘背着胳膊被拧出来，丢在宫苑的中央。
那位夫人手里拿着鞭子就向我走过来。这个恶妇根本就不像个女人，她打起人来一点都不手软，比男人还凶狠。
我只能装可怜，可怜巴巴望着她。
“你一个卑贱的俘虏！竟然想迷惑大王，装病装了几天了！病得站都站不起来了吧！还诬陷说我的饭食里有毒！怎么没有把你毒死？”她挥着鞭子对着我骂道。
这是挨打的前兆。她一般先数落你的罪状，然后把自己激怒，恶狠狠把怒气转化成力量，然后把怨毒的鞭子打到我身上泄愤。
一个婆娘跟着她就走到我面前了。她是负责做饭的厨娘。我说饭里有毒，等于是直接冒犯她了！
“你个卑贱的俘虏还想陷害我？你以为大王多看你了两眼你就了不得了？敢说我的饭食里有毒！我打死你！”
她挥着拳头就过来打我！但是夫人阻止了她。
“你住手！大王说过她是大王的女人！你把她打得满身是伤，大王回来怎么处置？”那个夫人说道。
厨娘犹豫了。说道：“夫人说怎么办？她连夫人都敢冒犯，绝不能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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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夫人并不主张打我，她看来还是有点主意的，对那些婆子们说道：
“她这个妖魅子，最会迷惑大王的。打了她大王回来她一告状，大王的脾性，不分青红皂白先要打人的。还是惩处她一下，罚她干活！去把今天捕捞的鱼拿出来，让她杀鱼剥鳞片！”
我惊悚道：“夫人饶命！我不杀生的！我不杀生！”
那夫人踹我了一脚，还敢挑！我说道：“我不敢挑！我真的不杀生！”
你夫人说道：“那就给她一盆四角老菱，罚她剥菱角。”
夫人说着，那个厨娘就去端来一大盆的黑褐色老菱角，让我剥菱角。夫人冷笑说：“你今天必须把这些菱角剥完，否则一定要打你！”
我想剥菱角就剥菱角。谁想那菱角都是陈年的，坚硬得像石头一样，根本剥不开！菱角的角还很尖，一不小心就把手指划伤了。
我剥了半天，一个都剥不开。这个东西根本不是人的手能够剥开的。
我说道：“这个我剥不开的！这个太坚硬了些！”
“你可以用牙齿咬，也可以用手指剥，弄了半天你一个都剥不开吗？要你这样的人干活，还不如杀了你吃肉！”那些婆娘怒骂我说。
我心里有点嘀咕。她们不会真的把我杀了吃肉吧。这时候，一个婆娘走过来，拿起一个菱角往嘴里一咬，听得咯嘣一声，菱角就断裂了。然后她用手指用力一掰，菱角雪白的菱肉就出来了，掉落在下面的碗里。
“看到了吗？什么事都不会做！”她教训我说。
我照她的样子拿起菱角去咬了一下，我的腮帮子都酸了，根本咬不动，哪里有咯嘣一声？咬都咬不动，怎么能掰开。我呲牙咧嘴，根本做不得。
“我真的剥不开！再给我换个吧。”我解释说。
“你还敢挑？想挨打是不是？”那个夫人怒目而视。她心里一定恨死我了！她用鞭子指着我，咬牙切齿，就是不敢打我。
我明白：她是惧怕襄王回来，看到我有伤，误会她在嫉妒或者虐待我。我心里晃悠了一会儿，忽然又改了主意。
我这几天病已经好了。我故意装作没好的样子缠着襄王。如果襄王看着我好了，又去她那里，我还正想不出好的办法来。不如来个苦肉计，故意激怒她，让她打了我。我知道襄王心里疼我，他回来看到我满身是伤一定会发怒的。
我主意拿定，说道：
“我从来没有剥过这种东西，自然剥不得的。夫人明明知道大王宠我，不会让我做这些的。你故意趁着大王不在这样虐待我！夫人要让我剥这些菱角也可以！等大王回来，大王亲自命令我剥，那我就剥好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有大王的宠爱，就可以不把我夫人看在眼里了？你好嚣张啊！”那位夫人是个直脾气，她的脸都被我气得发红了。
“大王是这个国家里的神祗，是上苍派来的。当然是他说了算！只要有大王的宠爱，我还怕什么？大王昨天还夸我这双手白嫩小巧呢！我这双手也只能服侍大王，怎么能给你们做这么低贱的活计？”我洋洋得意说道。
“你只是个俘虏而已！竟然敢对我说这样的话！我是这个国家的夫人！除了大王就是我了！你个奴隶敢对我出言不逊！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敢不敢动你！”她威胁我说。
“大王已经说过，我是他的女人！我谅你也不敢动！”我继续刺痛她。
她两只眼睛冒了火，死死地盯着我，恨不得一口把我吞掉！
“把她捆起来！”她命令说。
那些婆娘有些犹豫，有个婆娘劝道：“夫人！还是等大王回来……”
“捆起来！”她发火说。
我很快被捆了起来。我心里想：“她会怎么处罚我？千万别把我打死了！”
她指着我骂道：“你这个妖女！专门蛊惑大王！让大王对你百般信任。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
我说道：“我是没安好心！大王愿意相信我！怎么样？你敢打我，大王回来不会饶了你！”
“你这个贱人！我先把你打死！大王回来我自去领罪！”她说着，拿着手里的鞭子照着我打了过来，我嗷得一声惨叫了出来。
我以前不是没有挨过打。襄王打我都是存了七分劲的，用了三分力气吓吓我了事。可这个恶妇她是用了全力打我的，就一鞭子，我已经疼得头晕眼花，两眼冒金星了。
那一鞭子是从我的一只肩膀往下打过来的。我在想，最好打在脸上才好。她又一鞭子下来的时候，我故意躲闪了一下，真是如愿以偿，鞭子的尾部正打在我脸上，脖子上，血痕一下子就把我变成了一个血人。我的头一耷拉，一声不吭了。
“夫人！”那些婆娘有点惊慌。
“怕什么？大王回来，还有我呢！”那夫人大声呵斥说。
她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这次不是装，我是真的瘫软了。无精打采耷拉着脑袋。
就在这时，襄王已经巡城回来了。他下了马，大踏步往宫苑这边走过来。他的夫人看到，立刻去迎接他了！
我心里暗暗得意。虽说吃了苦头，我管教襄王和她们发生隔阂了。我想我是大声哭叫好呢还是装死好？我想了想，还是一声不吭装作晕了过去。
襄王很快就看到：我被捆在树上。接着，我脸上脖子上面的血痕让他一下子看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大王！这个奴隶实在太过分。我吩咐她做点活计，她不仅不做，还敢公开顶撞我！我就教训她了两下。”他的夫人对他解释说。
“你用鞭子抽她了吗？”襄王问道。
“是！实在太气愤，就抽她了两鞭子！”他的夫人说道。
“我没有说过：她是我的女人吗？谁让你们动她的？”襄王的怒火一下子被激发了！
“大王息怒！如果大王喜欢年轻女子，我马上到国中给大王寻找。大王要多少我就给大王找多少。只是这个女子太狡诈，她一心一意是要哄骗大王的！留在大王身边太不安全！大王已经被她蒙蔽了！请大王下令杀了她吧！”他的夫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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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看到我浑身是血，人也被打得不像样子了。果然勃然大怒。
“夫人！你趁我不在宫里，对她下这样的毒手！她一个女子能有多大能耐来害我？我已经说过她是我的女人谁也不能动！你是一国夫人可以不遵从我的话吗？”
“大王！你难道真要为了这个妖女，怪罪我吗？”他的夫人含着怨恨说道。
“谁再敢动她，我先杀谁！”襄王咬牙切齿说道。
我已经被从树上放了下来。我被襄王抱在怀里往阁楼里送，一边喊着叫巫医过来。我一动不动装昏死过去了。襄王看了看我的伤，命令巫医把创伤药送过来。
襄王亲自动手，把冰凉的药膏敷在我身上。他敷药的地方，我就悲惨地大叫。我也不是全部都是装的。那些冰凉的药膏接触到伤口的地方痛得要死，我干脆放任着大声叫起来，不让襄王给我敷药。
“这些药很灵验！”他解释说。
“不要！疼死我了！”我哭喊着。
“忍一下！敷上就好了！”他说。
“不要！我不要敷药！疼！”我说。
“别动！”他强迫着我，把一种黏糊糊的黑色的药膏抹在我的脖子上，脸上。
主要的伤口在我的肩部和前胸。皮鞭从两侧下来的力量主要集中在这一片区域。襄王看着我的伤痕，阴郁着脸，看上去很愤怒。他应该不是愤怒他的命令被违抗了，而是觉得内疚，他说过没人会伤害我结果我被伤害成这样！他没有保护好我！
我这个苦肉计见效了。他和他夫人之间似乎隔了一条鸿沟。晚上他夫人来叫他吃饭都被拒绝了。他连一句话都没有给那个恶妇讲，阴着脸谁都没有搭理。更不会和她推杯换盏、喝酒助兴了！
我看到这种情景，别提心里有多高兴了。可是我还没忘了让我的痛苦表现得再深重一些，激发他更多的心里的怜悯和愤怒。
“吃点东西吧。”他说。
“她们逼着我剥菱角，我剥不开，手都被划破了！”我伸出手给他看。
他弄来湿布给我的手擦了擦，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大王，我有一个心愿，请您答应我好吗？”我可怜巴巴对他说道。
“你想要什么？”他轻轻问我。
“大王，如果我死了，您一定要把我送回去。然后告诉他们一句话：襄王还活着。好不好？”我气息奄奄说道。
“‘襄王还活着。’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这些？”他问。
“如果我死了，我的人马会攻打僚城，到时候玉石俱焚，我都不敢想象。大王告诉他们襄王还活着，这个城就能保住了！”我说道。
“襄王是谁？”他问我。
襄王不是你这个死人吗？我给你说了多少遍了！你就是不相信我！我看着他，真是无奈。
“你这样说就好了。大王，你答应我好不好？”我哀求他。
“好！”他这一次倒是很爽快。
我趴在他胳膊上，头沉沉地，我都发生了什么事啊！像坠入了一个噩梦里。一辈子没有受过的苦这几天都全受了！我说：“大王，我好困，我想睡了！我可能要死了！”
“你不会死，莫离！不要害怕！”他安慰我。
“我知道我不行了。我肯定要死了！我的头好痛。浑身都是疼的！我要死了！”我倒在了他的怀里。
我是吓他的，两鞭子还打不死我。虽然我很疲惫，饭也吃不好，但是我坚强地要活着。我要想办法通知载启聿明才对！可是我被关在深宫里，我怎么也联络不到他。最起码要把襄王活着的消息传递过去。任务还没完成，我怎么也不能死去的。
“莫离，你是累了！别胡思乱想。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安慰我。
“大王不杀我，那些人也会杀我的。他们都恨我。”我还没忘了挑拨离间。
“不会的。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别害怕！我会保护你！”襄王说道。
我昏昏沉沉睡着了。可是睡不安稳，身上又热又疼，抓又抓不到，说不出来的难受。半夜里，我又开始大哭起来。我大声喊疼，襄王起来给我喂水，喂药。
我觉得很奇怪。他不是没有记忆了吗？他为什么要这么照顾我？他的心里是不是有什么感觉？我问他：“为什么别人都想让我死，大王却不想让我死？”
“你又想胡说什么？你是俘虏，她是夫人，你顶撞她做什么？她的脾气急，如果你不顶撞她，她不会动手打你的！”襄王说。
“我是俘虏！大王心里我就是一个俘虏吗？大王会因为一个俘虏得罪夫人吗？”我问他。
“我不想有人违背我的命令！”他说。
“这不是原因。大王爱我，你心疼我，你知道我是你生命里的女人！你舍不得我！”我盯着他说。
“如果因为这个就为所欲为，你自己就小心点！”他威胁说。
“大不了就去死啊！我死了你舒服。”我赌气不理他了。
他肯定在我睡着的时候去调查了。要不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我被他那个恶妇打成这样，他还威胁我。我越想越生气。
我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伸手把他给我包扎好的缯布都解下来，又去抓那药膏。我大声喊道：“我去死啊！我不要你给我治伤！我疼死好了！”
他骂道：“你放肆！”上前来抓住我的手，我开始反抗他，大喊大叫，我要让他整个宫里都不得安宁！
“疼死我啊！你让我死啊！”我大声悲切地哭喊起来。
他妥协了，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摇晃我：“别这样！好了！别闹了！”
我放肆地哭着，他就在一边哄我。我看着他那样子，我觉得他是可以利用的。我该怎样对付他呢？我想起在吐火罗国的时候，我跟昭明的一段对话。
……
当时我和昭明说笑，我问他：“陛下说过您有什么御龙之术，您教臣婢一招呗。”
昭明笑道：“怎么？要对付襄王吗？”
我说：“这个人喜怒无常的，恼起来软硬不吃，太难对付了！要是御龙之术能对付，我就要学一招！”
昭明说道：“每个人都有弱点。你要学会利用他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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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的夫人说道：
“大王！这件事情再明白不过了！这个俘虏和外面的人里应外合，想谋害大王！大王的心已经被这个妖女蒙蔽了！她要害大王！整个宫里还有谁会和外面勾结来谋害大王！他们都是大王忠心耿耿的奴隶！大王明鉴啊！”
“你们都出去吧。”襄王说道，“我会处理！”
那些人都出去了。襄王命令我坐起来。
“老实告诉我你在做什么！”他问我。
我才不会老实告诉他。我告诉他什么他肯相信我？我告诉他我是他的王后他还要吃我！
“我睡着了！我真的不知道！”我辩解说。
“我不喜欢有人欺骗我！仆役看到你打开窗户放人出去！”他说。
“绝对没有的事情。你的那些仆役什么话不会说？他们都巴不得我死呢！”我说。
“我再说一遍！你老实告诉我，我不惩处你！”他在诱供，骗我说。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真的不知道！”我辩解说。
“骗我的结果是什么，你知道吗？”他威胁我说。
“我真的不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我说道。
我说的话还没说完，他的一只大手已经死死抓住了我。另一只手用力一拧，我的一只胳膊就要被他拧掉了。我凄惨地大叫了一声。
“给我说实话！”他威胁我说。
我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疼痛让我根本说不出话来。我看了看他那张脸，那是多么熟悉的一张脸啊！他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是为了谁？我千辛万苦我是为了谁？
我又气又怒，又委屈又悲哀。身上的旧伤还没好，到处伤痕累累。现在胳膊又被他拧断了！我开始发疯了！
我冲着他声嘶力竭大喊道：
“你这个凶狠无道的强盗恶魔！你这个可恶至极的人！你这个疯子！杀人犯！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杀了我我也不知道！我不想看见你！你滚出去！你滚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我一头倒在床上，放声痛哭。我哭得天昏地暗，死去活来。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肝肠寸断。最后我倒在床上，口吐白沫，半死不活了。
他看着我这样，以为他冤枉了我，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气冲冲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外面怒气冲冲打那些婆娘，逼问她们都看见了什么？是不是在诬陷我！问着问着他就打起来，打得那些人鬼哭狼嚎。
昭明说的没错！襄王的弱点就在女人！他对女人没有判断力。尤其是他爱的女人他又心疼又娇惯！
他的夫人站在一边冷眼看着。她心里是清楚的，只是她不敢上前去劝襄王。等到襄王泄了愤，她才劝说襄王别生气。
“既然是误会，冤枉了你的美人，给她道歉也就是了！大王不要动怒伤了身体才是！”他的夫人劝解说。
“你们总想动她！千方百计想害她！我今天就要剥了你们的皮泄愤！看谁还敢！”襄王恼怒道。
“大王别生气！回头调查清楚我亲自处理她们！还用大王亲自动手吗？”他的夫人劝转他说，“大王只管在这里发脾气，你那美人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哭呢！还不赶快去劝解劝解？大王快去吧。”
襄王丢了鞭子，气冲冲往阁楼上来。他的夫人眼睛斜斜看着阁楼。我偷偷在阁楼一边躲着看，我知道他的夫人很精明。她现在不直接顶撞襄王，反而假装和襄王一气。但是她这一切仇恨都会记在我的账上。
我躺倒下来，心里着急得很。我怎么办呢？襄王不肯放我回去，可是他又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不肯跟我回去。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了！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那些饭食我根本吃不下去！只有米粥能够勉强饮下去。我该怎么办呢？
我想来想去，倒是有一个办法：襄王曾经带我到城南郊外去。如果在那边设下埋伏，我将襄王引诱过去，然后将襄王挟持，那么他就不得不跟我回去了！到时候载启聿明想办法为他医治，也许能够让他回忆起什么。
否则这算什么？我在这里要住上一年也脱不开身啊！
我想好了这个主意，心想就要想办法和载启聿明沟通好。可是我怎么弄呢？对了！杨毅说过：城里有我们混进来的细作！他们妆扮和这里人一样，但是左胳膊上面有一颗白色的珠子。我想办法找到这些人，把我的计划传递给他们就可以了！
可是我没有笔墨！也不可能找到笔墨。怎么办呢？我想了想，就偷偷把襄王身上穿的一件衣裳撕破，扯出一条长长的口子，对服侍我的婆娘说：
“给我拿些针线来！大王这件衣服不知道在哪里挂破了，我要帮他把衣服缝起来。”
“这些活计专门有人做的，不用美人亲自动手！”那婆娘说。
“大王对我恩重如山！我想亲自为他缝补。你照我说的话去做吧。”我吩咐道。
她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将针线拿来！谢天谢地！我还担心她给我拿一点点，看那个长度还可以。我说：“你下去吧。我休息一会儿，等我睡起来，我亲自为大王缝补衣裳。”
她领命下去了。我急急忙忙找出来一片缯布，在上面绣起字来。我暗中计算了日子，绣道：“四月初八，南城门外埋伏，劫持大王！”
我将字绣好，将这片缯布藏在我身上，随时等着用。然后假模假样将那件破了的衣裳缝了几针。
襄王回来，我就缠着他带我到宫外面国都里面走走看看。我闷得慌。
他现在基本上不和我说话。自从我骂过他之后他就是这样。但是他一直守护着我。我觉得他真是很怪，能够被我牵着鼻子走！
他把我放到马鞍上，自己蹬鞍上马。他还是那副打扮，黑漆着脸，带着高高的斗笠，垂着五彩的缯布。街道上的民众看到他就敲击铜鼓一路迎接他。他沉着脸，一点表情没有，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我依偎在他的胸前，眼睛偷偷往外面瞄，希望看到那些左胳膊上面带着白珠子的人。走了一个来回，我并没有看到。
回来的路上，快到宫殿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在一个卖酒糖的小摊旁边，站着一个人。虽然他也漆面，但是他的眼睛盯着我。我看到他的左胳膊上，带着一颗白珠子。
这是我们的人了。我眼睛迅速看了一眼，他也会意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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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暗暗欢喜。我指着酒糖对襄王说道：“大王！我想要那个！”
襄王看了看，停了下来。把我从马鞍上抱下来，带着我走到卖酒糖的小摊前面。
我拿了几个酒糖，放在我随身的香包里面。我的手差点发抖，因为我同时把我那片缯布也握住我的手里。我用眼睛偷偷瞧了一眼细作，果然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他明白我的用意，稍微点了下头。
我说道：“大王为我买这个吧。”
我不知道在他们的国度里国君大人和百姓是怎么交易的。我现在更顾不上管。在襄王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我迅速将手里团好的缯布交给了身边那个候着的细作。他眼疾手快，接走了我手里的缯布。
我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总算落了地。信息传递出去了！襄王回过头，我冲他笑了笑。他把我抱在马鞍上，带着我回宫去了。
杨毅告诉我，四个城门我们都布置的有人马。只要他们接到我的讯息在南城门外面准备好。我带襄王出去，就能够成功把襄王劫走了。
我简直有点得意洋洋了。
我算了下时间，细作今天回城禀报，明天他们就会布置好。那么初八动手应该可以。我心里暗暗谋划，初八一定要把襄王骗出去。
初八前的这几天，我一直暗中观察襄王，看他有没有反常的举动。我看到他一直很正常，该出去巡城就出去，该留在宫里就留在宫里，没有什么异样的。
初八这天一早，幸好天气晴好。我就缠着襄王带我出城。
“大王！你上次带我去的那个地方很美啊！你可不可以再带我出去玩一玩？”我开始哄骗他。
“不可以。”他倒是干脆利落。
“大王！为什么不可以？再带我去一次吧。我很喜欢那里。”我哀求他。
“不要再提这样的要求。你是我的俘虏，你没有任何资格对我提要求。”他冷淡地说。
我听他的口气冷淡的程度，好像一下子回到我刚被他抓来那时的程度。我拉着他的袖子说：“大王，我想出去玩玩，这里太闷了！就最后一次带我出去，好不好？”
“莫离！我再对你说一遍！不准再和我提这个要求！”他态度非常顽固地说。
“为什么？我非要去！大王！我要去！你带我去！”我缠着他。
“你真的很想去吗？”他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
“是！我很想去！”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你把我骗出去！叫你的人谋害我！是吗？”他盯着我说道。
我吓了一大跳！他怎么这么说？难道我的事情泄露了？
“大王这是什么意思？”我装糊涂。
“夫人一直说你用心不良想谋害我，我还不信！你果然居心叵测！你看看吧。”襄王说着，取出一个缯布条。那就是我传递给细作的讯号！
我一下子吓懵了！天哪，怎么会被劫下来？
“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夫人的监控下！你想往外面送信号，夫人的人都盯着。你们的人已经被夫人拿下！我就是跟你出城，也不会有人接应你的！”他对我说道。
那个恶妇啊！我应该早就想到她会防着我。怎么这么机密的事情也被她察觉了？我现在有口难辩。那几句话我是好意，我是想救襄王。可是在外人看来，那几句话就是用来谋害大王的。这个罪证一下子把我的罪行坐实了。
我辩解道：“我并没有想谋害大王！我只是想把大王带回去！”
“你这个狡诈的妖女！我这么对你！你还想害我！”他瞪着眼说。
“真的不是！大王！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想让你跟我回去！”我对他说，“王爷，你相信我！我是你的王后！我怎么会害你？”
“我不想杀你！只要你发誓：以后不准再胡言乱语，好好跟我过日子！不生异心，我这次就饶了你！”襄王对我说道。
“王爷！你醒醒吧。你是夏宇国的国君，不是这里的国君大人！你跟我回去吧！聿明将军会看好你的病！王爷！……”
“不要对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他恶狠狠说道，“愿不愿意做我的女人？”
“王爷！我不会看着你浑浑噩噩在这里过日子！”我冲他喊道。
“架起大鼎！”他突然出离愤怒，命令道，“杀死这个妖女！”
他怒气冲冲把我从阁楼里抓了出来，一下子甩在院子里。这时候，他的夫人得意洋洋狞笑着，带着宫廷里的随从婆娘全都出来了。
“你这个妖女！我就知道你对大王不怀好意！你竟然想把大王骗出去劫持大王！你的胆子可真大！我今天就叫你尝尝被煮的滋味！”他的夫人对我说道。
“我从来没有对大王不怀好意！他是我的夫君！我是他的王后！你处心积虑想要杀死我！我警告你！大王现在他什么也想不起，但是他以后一定会想起来我是谁！等到了那一天，他知道是你杀死了他的王后，他一定不会放过你！”我对她大声说道。
“你死到临头，还敢说这样的话！我现在都嫌柴火太慢了！我要亲手用利剑刺穿你的胸膛！我要让人都看看，谋害大王是什么样的下场！”那位夫人恶狠狠说道。
她一手拎起利剑，一面对襄王说道：“大王！下令吧！”
我的头“嗡”得一声，简直要炸掉了！
我不怕死！为了襄王，我死也不足惧。
可是，襄王现在没有任何记忆。如果有一天他恢复了记忆，如果他知道我就是这样死在他的手里，他的心该有多痛！
我绝望地看着他。他的脸阴沉地可怕。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向着我一步一步走过来。
我怎么办？
辩解没有用！我已经辩解了，他根本不信。
哭着哀求他饶我一命？那是等于承认我是谋害他的。他以后再也不会信任我了！
我怎么做？就像现在这样：绝望无力地瘫软在那里，等着他一声令下，然后几支利剑一起刺过来，穿透我的胸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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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没等他走到我的面前，我已经瘫软得像一堆泥了。
他已经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他问我。
我强提着精神，让自己坐起来。然后对他说：“大王！我有一个心愿，希望大王能够满足我。”
“我会把你送回去，告诉他们，襄王还活着！”他说。
这个消息我千叮咛万嘱咐托付给他。难为他还记着！不过现在我不需要了！襄王还活着的消息，我已经让杨毅送出去了。我感到很欣慰，襄王在这个时候，还能记着他对我的承诺。
“大王，我希望，我能够死在大王的手里！”我说。
他看着我，似乎有点不解。
“大王，你答应过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漆面！我想在死的时候，能够看到大王最美的脸！”我有气无力说道。
“你痴心妄想！漆面才最美！漆面才会有神灵的护佑！”他的夫人追过来，指着我骂道。
“难道杀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需要神灵护佑吗？大王，你答应过我的。”我喘着气说。
襄王思忖了一下，说道：“给我去妆！”
去掉妆面，他那种英毅又熟悉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了！上苍啊！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张脸下面吗？这是我最爱的夫君的脸！他多少次用这张脸亲昵地摩挲我的脸，用那双温柔的眼睛关切地看着我！现在，他拔出那把长剑，就要杀死我了！
我在最最绝望的时候想到了昭明！昭明啊！他肯定不会想到我会这样死在最爱的人剑下！如果是昭明，他会怎么做？
“每个人都有弱点！襄王的弱点就是女人！他对他最爱的女人没有判断力！他对他的女人下不去手！”这是昭明告诉我的话。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每次我想舍弃你的时候，我的心脏就会痛！”我想起襄王对我说的话。
我必须最后再试一次！
反正要死！我不能死得太难看！我要让自己死得慷慨激昂一些。我是襄王的王后！
彻底的绝望和必死的信念支撑我站了起来，这时候，襄王的利剑已经指在我的胸口，他那一双鹰隼一般的眼睛盯着我。
我强装镇定，冲他甜美地笑了笑。
“你不怕死吗？”他阴沉地问我。
“蝼蚁尚且贪生！臣婢怎么会不怕死呢？”我说。
“你就要死了！你笑什么？”他阴着脸问道。
“我就要死了？哼！我根本死不了！”我说。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他阴冷地说。
我真怕他一发狠，他的剑就穿透过来。但是我还是咬着牙坚持着，对他说道：“你敢啊！那你就杀啊！”
“我这就把你的心挖出来！我看看你这个妖女到底长得什么心？竟然敢谋害我！”他咬着牙说。
“你还会把我的心吃掉，对吧。”我讽刺他。
“是！我用你的心下酒吃！”他恶狠狠说。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夫人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似乎我的心她也能分到一块肉。
“那就来吧。不过我还是要告诉大王！大王杀了我！你自己也活不成！”我急中生智说。
“哼，”他冷笑说，“你以为我怕你吗？你以为我会害怕你的人马攻城吗？”
“我的人马不会攻城。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襄王还活着。我说大王活不成，是因为大王曾经中过一个魔咒！只要我死了！大王就会心痛！我死了，大王也会因为心痛，鲜血流尽而死！”我大声对他说道。
“你这个妖女竟然诅咒大王！大王不要听他的！刺下去！”他的夫人催促说道。
我笑了笑，说道：“大王不相信！你可以验证一下！大王只管摸摸你的心！大王想一想，你杀了我，你的心会不会痛？”
我说到这里，我感觉襄王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是这样的！即使他已经没有记忆，他心里还是爱我的。他不会不知道他梦里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对他的重要性。当他要杀死我的时候，他的心里一定会感觉不适、荒谬、疼痛！
我疾声对他喊道：“大王！我是你的王后！你亲手杀死你的王后！大王你摸摸你的心！你会不会心痛！”
襄王直直地盯着我的脸，他此时的脑子里一定是在反复沸腾着我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他也在犹豫，也在判断，也在拼命挣扎。
我不顾一切，冲他大声喊道：“你摸摸你的心！你摸摸你的心啊！会不会疼痛得不能自已，会不会流血而死！因为你要杀的人是你最爱的王后啊！”
襄王忽然用手紧紧压住了他的心脏。他的身体往后面退了两步，似乎是一阵极不舒服的感觉攫住了他。他紧紧捂着胸口，似乎在使劲忍受什么，然后似乎是从身体里面涌出来的一阵剧烈的恶心感。他突然从胸口喷出了一口鲜血！
在场的人都大惊失色。他的夫人抢先上去扶住了他。他还是一阵一阵眩晕似的，然后开始一阵一阵呕吐。
我看到他呕吐，忽然感到一阵惊喜。
我知道他迷了心窍，胸内或者颅内一定是壅塞的。就像昏迷的人，一定是哪里堵住了血脉才会不省人事。他看起来眩晕得厉害，不能行走，他的人很快左搀右扶，把他带到大堂放在床上了。
我在院子里呆着。极大的恐惧又一次袭击上来，我已经瘫软了。我望着那些人慌慌张张、进进出出，看起来襄王的发病十分严重，已经倒下来昏迷不醒。
他的夫人怒气冲冲走了出来，用剑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用了什么妖术？你对大王做了什么？”
她可不是襄王，她杀我就像杀个蝼蚁一样。我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大王中了我的魔咒！只要我死，他一定会跟着我死的！”
对于这个恶妇，我觉得欺骗和恐吓最有效。果然她瞪着我，举着剑，就是不敢杀我。
“别听她！夫人！大王就是被她的妖术弄成这样的！只要杀了她！用她的心给大王熬药，妖术或许就能破解了！”一个恶毒的婆娘说道。
我都快吓死了！竟然想出这么恶毒的招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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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启聿明一定在外面等着急了。他害怕我出事，已经准备攻城了。
襄王的夫人进来请示。襄王看了看我。
我说：“他们肯定是担心我出事！因为传递信息的细作被你们抓到！他们担心你们对付我！我会让他们退兵的！”
“好！那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到城楼上和他们见个面！”他的夫人说道。
肯定是载启聿明急着要求见我！他怕我出事。我说好！然后我对襄王说道：“王爷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
他的夫人说道：“妖女！你还想打什么主意？”
我说道：
“外面的人马都是王爷的人马！他们现在已经知道襄王还活着！他们一定想见王爷！王爷！你跟我到城楼上去见见他们！不要漆面，不要戴你的斗笠！好不好？”
他的夫人说道：
“你这个奸诈的妖女！不漆面就不能保护躯体的魂灵，不戴斗笠就得不到神灵的保佑！你想谋害大王吗？”
这话襄王也对我说过一遍。我说：“王爷，我做你的人质！我在你的身边，谁敢谋害大王？”
襄王真的是没有一点记忆了！所以他做什么事都很谨慎小心。他思忖了一下，说道：“好吧。我跟你去！”
我搀扶着襄王，一步一步登上城楼。这时候铜鼓拼命奏响，鼓乐号角齐鸣，一起为他们的国君大人示威。
我出现在了城楼上面，我看到我们的人马已经全面驻扎，旗旌满地。载启聿明在前面，看到我，他才松了口气。
我冲他笑笑，说道：“聿明将军！襄王在此！”
这时候，我身后的襄王出现在城头。
载启聿明惊讶地看到了襄王！虽然他听说襄王没死，但是看到襄王这样完好无损，出人意料出现在城头，他还是惊喜万分。他很快从马背上跳了下去，跪在地上行礼说：“臣参见襄王！”
载启聿明一下马行礼，他身后的将士全部下马，跪倒参拜说：“臣参见襄王！”
他们哪里知道：昔日威风八面的襄王如今只是一个外壳！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了。他站在那里，根本不明白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我说道：“三军将士！襄王完好无事！大难不死！此乃上苍护佑！传令三军，举酒祝贺吧！”
将士们欢乐至极，举着手里的干戈、旗帜狂呼道：“襄王万岁！襄王千秋万岁！”
我也向他们挥手。他们接着狂呼：“圣德王后千秋万岁！”
我说道：“聿明将军！我这里没有事情！王爷会保护我的！你们只管退兵吧。”
载启聿明说道：
“王后娘娘！陛下已经赶到了南阳城。他听说了襄王的事情，带着御医前来给襄王诊病！三天之后就会到达这里！”
是昭明！每次我遇到困境的时候，他都会及时出现！
我说道：“我知道了！我就在僚城里面等候！等陛下到来，为襄王医治吧。”
载启聿明领命，他给襄王和我告辞，带兵退去了。
那位夫人一看：我一句话数千大兵就立刻撤退了，她也歇了一口气。我说道：“天子过几天要来看望大王！夫人允许他们进城给大王看病吧。”
襄王问我：“天子是谁？”
我瞪了一眼他。他的夫人倒是明白的，说道：“天子就是压砻江那边一位尊贵的主子！”
我说：“亏你还知道！”
那夫人说道：“大王！要不要他们过来给大王看病？会不会有危险？”
襄王说道：
“他们看重的是这个俘虏！我们声称要杀这个俘虏，他们这么多人动都不敢动！足见这个人对他们有多重要！只要控制了这个女子！他们就不敢威胁我们！”
我简直不相信这是襄王说的话！我说道：“难道到了现在，王爷还不相信我吗？”
他冲我笑了笑。“从感觉上我是相信了你！可是我做事从来不凭感觉。”
他简直就是个恶魔！我这样掏心挖肺，他还是不相信我！我气得扭头就走了！
“你要到哪里去？”他问我。
“我爱到哪里到哪里！不要你管！”我愤愤说道。
“你给我站住！你一个俘虏！爱到哪里到哪里？你以为你是这里的王后吗？”他冷冷说道。
“你要我怎么样才肯相信我？你现在像个傻子一样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的将士在你眼前你不认识！你的天子要来给你治病你也不信任！你还要杀了你的王后！你就是个疯子！我恨不得能够杀了你！”
我冲他大声喊道。
我真的是被他气疯了！
“你说我是个疯子！我怎么看你怎么像疯子！”他说。
我被他气哭了。
他对他的夫人说：“你去准备吧。三天之后迎接那些客人！”
他的夫人点头，带着人下去了。他走到我身边，把我抱了起来，放在他的马鞍上。
“大王带我到哪里去？”我问他。
“你不是想到城南郊外去吗？”他说。
“我现在不想去了！”我好没意思说。
“为什么？因为没有人接应你了吗？”他讽刺地说。
“因为我不想管你了！”我说。
“你真的是我的王后吗？脾气这么大！”他说。
“王爷快把我逼疯了！”我说。
他驾着马带着我就出了城门了。还是那个郊外，还是那个林子，现在春深了，这里的景色更煦暖绚烂一些。还有那个流着桃花瓣、杏花瓣、还有满池樱花、海棠花的溪流。
这里的景色真的够美的。
他找了个地方让我坐下来。他仔仔细细看看我，帮我把眼泪擦干净。
“你一向都这么任性吗？”他问我。
“我比你强多了！”我说。
“莫离，”他叫我。
我赌气不理他。
“莫离，坐到我怀里，这样我才感觉心里舒服。我猜我的心受伤了，就像破了一个洞，血汩汩往外面冒。需要你堵住伤口才可以。”他这样柔情说。
我坐到他怀里，枕到他胳膊上，毕竟这样让我感觉很舒服，很安全。
“莫离，给我讲讲，那个襄王的事！”他说。
“襄王？”我心想，襄王不就是你这个可恶的人呢！可是他真的很无辜，耐心地听我讲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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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让我给他讲襄王过去的故事。
我有点得意。我就说：“你想听什么？”
“他怎么坠落山崖的？”他说。
“哦，是这样。”我说道，“刚开始，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在王宫里，襄王带着人马出来征战。他一直说很顺利，先是拿下了柏水城，后来又平定了南阳城。再后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鼻子都酸楚了。
“再后来，他给我了一封信，说再有半个月，他就会回来了！半个月！”
一股说不出的悲哀和刺痛一下子席卷上来，我禁不住痛哭流涕！半个月，都发生了什么呀！
桐油火箭射中了襄王，他的马匹惊吓疯狂，把他带下了悬崖，坠落到滚滚江流中。
一封书信，载启聿明把我从国都里召唤回来。我坐着马车赶到南阳城。沿江搜索，再也找不到襄王。
失去夫君的痛苦，我用三把火，烧了大庾岭，烧了兀竺国的营寨，烧死了杀害襄王的仇人！
祭江之后，我以为襄王再也找不到了。这时候，奚国求救。我想带着人马走捷径从僚城穿过。没想到，被大王抓来了！
襄王仔仔细细听着。他看到我一把鼻涕一把泪，没有出声，给我脸上弄干净。
“再给我说点别的。襄王别的什么事情！”他说。
“别的什么事情？那么多事情！说什么啊！”我为难了。
“他怎么认识你的？”他问。
“这个嘛，”我想了想，就告诉他。
我怎么去给伯父拜寿，怎么在花园里遇到他，他怎么在木芙蓉花下强吻我，怎么威胁我，后来又怎么到虚宇城逼婚，说了一遍。我隐去了昭明。因为他不知道昭明是谁。
“你说的样子，他好像很坏！”襄王说道。
“何止是很坏！你不知道他有多坏！坏极了！”我趁热打铁说道。
“你告诉我他有多坏！”襄王问我。
“嗯。”我想了想，说什么呢？太复杂他也听不懂，我就说简单的。
我说：
“有一次，王爷冤枉我，非说我做了错事！我怎么解释他都不信！然后他拿出这么长、这么厚的铁戒尺！他说：‘你说不说！看你敢欺骗我！’哎呀，要把我打死了！这个手就肿得这么厚！还要把我关在黑屋子里！你说他有多狠！”
襄王听了我的话，把我手拿出来，看了看，摸了摸，说：“好好的呀！”
我着急了，“好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当然好好的了！当时肿得这么厚！你知道不？”
他笑了笑，“他肯定没用力打，要不然你的骨头肯定断了！你这只手也会残疾掉！”
我瞪着眼看着他。我讽刺他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话还是那样！把我打死还说没用力！你看你把我胳膊拧的，……”
我翻出胳膊给他看，我的胳膊都肿起来了，一块肉肿得高高的，惨不忍睹。
他笑了笑说：“我没舍得用力！要不然你这胳膊早断了！”
“我不跟你说话了！我不想理你了！”我差点哭出来。把我胳膊拧成这样还说没用力。好轻松啊！我的胳膊现在还在疼呢。
“别生气啊！过来！”他把我抱紧了些，“我真的对你留情了！那天晚上是你的人进宫来联络你的吧。”
“是又怎么样？是我的人？是你的侍卫！是你的侍卫进来联络我的！要惩罚应该惩罚你才对！把你胳膊拧断才对！”我赌气说道。
“我们换个话题。现在让你很不舒服。来，说点好的，比如襄王对你很好的事情，给我说点。他是不是对你很好？”他说。
“是对我很好！很疼我的！”我答应说。
“说一件事！”他命令道。
“嗯。”我想了想，说什么呢？要简单一点让他听懂。
我说：“有一次，有一个大恶人，就是我告诉你的，用毒箭射了襄王的那个恶人，故意陷害我。襄王就把我关起来，打我，差点把我杀了！”
“我让你说好的，你又说这个！”他说。
“我还没说完嘛。襄王后来知道我是冤枉的，是那个恶人搞的鬼！襄王恼怒了！你知道襄王恼起来很吓人的！他准备了三副快马！跑到很远很远的沙漠里，冰天雪地，追赶那个恶人！那个恶人只有一匹快马，襄王有三匹，结果就追上了！那个恶人还想求饶，襄王说：‘你敢动我的女人，你就必须死！’一刀就杀死了他！”
襄王听了，点了点头，说：“对！是这样！”
“你什么意思？什么对？是这样？难道我还会骗你吗？”我说。
“我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你这样一说，我觉得襄王所作的事情，我都能做出来。你应该没有骗我！”襄王说道。
“你的防范意识真强啊！原来你是刺探我，有没有对你说假话！”我这才明白。
“我不得不防。我不知道该相信谁。我只能推断一下你有没有在说谎，有没有纰漏！”襄王说道。
“你真是太可恶了！我不跟你说了！你不信我拉倒，我回头就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继续漆面！把你的脸抹上黑漆，戴上你那个难看得要死的斗笠，做你的大王吧。”我尖刻地说。
“你回头就走了？你落到我手里，你还想走吗？”他说。
“你什么意思？你不会放我走的，是吧。”我问他。
“肯定不会。”他斩钉截铁。
“大王舍不得我吗？你不是要杀了我吗？”我说道。
“我要杀你！不是因为你想谋害我！也不是因为你想劫持我，这些都可以原谅！”他说，“我要杀你，是因为你辜负了我！我对你是真心的！你也知道我喜欢你！你还敢欺骗我！”
“你喜欢我？就是把我胳膊拧断？你去喜欢你夫人吧，你怎么不去拧她的胳膊？”我冷冷讽刺他。
“莫离，你是不是很爱襄王？”他问我。
我愣了一下。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病着的时候，一直在喊王爷；睡着的时候，梦里也会叫他。”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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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问我是不是很爱襄王。我只得实言告诉他：
“王爷是我的夫君！我当然爱他了！”
“他很宠爱你？”襄王问我。
“是啊。很疼我的。你怎么知道？”我奇怪地看看他。
“你这么任性，肯定是被宠坏的！”他说。
“你嘴里就没有一句好话！”我瞪了他一眼。
“哼！”他笑了笑。
“他只有你一个王后吗？”他问。
这个问题我怎么回答他？我看了看他说：“是！”
“这个怎么可能？只有你一个王后？”他怀疑这些。
“襄王答应只喜欢我一个人！”我说。
“你也太霸道了！”他说。
我奋力甩开他，我不要再呆在他怀里。但是他用力控制着我。
“怎么了？”他笑道，“这么任性，不管教怎么行？”
“你凭什么管教我？你自己都不承认你是襄王！”我冲他喊道。
“你是我的俘虏！我管教你还需要理由吗？你总是记不住你的身份！”他威胁说。
“我真恨不得被你吃了！让你永远留在这里！你太可恶了！”我说。
“现在也不晚！我马上点火，这就把你烤了吃！”他说。
这一次我可不怕他了！我才不相信他会这么做！我说：“你过来吃！我看你敢不敢吃我！”
他真的过来了！把他的嘴放在我的脸上，轻轻地吻我。
“如果要吃你，把你带回来的那天晚上就把你吃掉了！还用等到现在？”他笑着说。
“你干嘛老吓我？你知不知道你以前就把我快吓死了！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还吓我！”我抱怨他。
他哈哈笑起来。“你这个丫头你说怎么办？打又舍不得打，骂又没用，不吓你怎么弄？”
“你等着吧。等你明白过来，身体都好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我威胁他说。
襄王今天感觉似乎很好。他带着我骑了一会儿马，到林子深处散散心，然后带着我吃了点东西，往宫殿这里回来。
进宫以后，他的夫人早等得不耐烦了。看到他说道：“大王好久不曾喝酒了！我今天给大王准备了好酒，大王一起来喝吧。”
“好啊！”他很高兴答应说。
他带着我进到大堂里。然后让我坐在他的身边。让我陪他喝酒。
我才不和那个恶妇在一起喝酒呢。我绷着脸站起来，自己回到阁楼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过来了。
“吃点东西去！这段日子你也没好好吃饭，身体都亏了！走！”他劝我。
“我不吃。”我斩钉截铁。
“要不我让人给你做点！你想吃什么？”
“我不吃！”我重复了一遍。
“你想做什么？别这样！吃点东西好不好？”他走过来轻轻安慰我。
“你答应晚上过来陪我！”我说，“我就吃东西！”
“你这个丫头！”他咬着牙说，“我几乎天天陪着你！还不够？”
“你答应不答应？”我逼着他。
“我还有夫人！”他说。
我扭头就离开了他。他过来拉我，我推开他骂道：“滚出去！”
“你再给我说一遍！让谁滚出去？”他被我激怒了！
我趴到床上一声不吭。他看了看我，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几个婆娘过来给我送点吃的。我不理睬，自己躺下睡觉了。
我听见他们在外面喝酒，觥筹交错的声音。襄王和他的夫人推杯换盏，我听见那声音恨不得把他们的杯子都砸碎！
“我那个美人还是不吃饭吗？”他问身边的婆娘们。
“是。”婆娘们回答他。
“大王今天又怎么了？美人怎么会不吃饭？”他的夫人问道。
“她不会吃饭。她吃饭向来要人灌的！去做一点蛋汤，我亲自去灌！”他吩咐说。
“大王已经多日没有到我的阁楼上去了！今天赔了美人一天了！晚上就让我陪大王吧。”那个恶妇说。
真好意思！这样明目张胆当着下人的面要男人！襄王犹豫了一下，问道：“城外的人马都撤了吗？”
“是！”他的夫人回禀道。
“人马还是要加强警戒，现在是多事之秋！”襄王吩咐道。
“是！”他的夫人答应说。
“夫人多操心了！我身子病着，过两天那边过来给我诊病，国都的事情就拜托夫人了！”襄王说道。
“大王说这话就客气了！本来就是我应该操心的事情！大王只管安心看病！今天晚上，我好想大王……”
“夫人！美人还病着。我今天晚上要照顾她！夫人自己安歇吧。”我听见襄王说。
我开心得不得了。那个恶妇一定被气坏了！她叹了一口气说：“大王的心，都被这个美人牵走了！”
襄王说：“夫人多想了！她身子弱，又受了惊吓，到现在还没有吃饭。她是娇养惯了的人，怎么受得了？”
我的阁楼就在大堂的右上角，都是木板的，所以下面的说话我都听得清楚。他的夫人的阁楼在大堂对面的一角上，和我相对。我虽然看不见他夫人的脸，但是我也知道她的脸气得通红，失望透顶。
过了一会儿，木板晃悠，我知道襄王过来了。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用衾被盖住头。
“起来吃点东西。”他吩咐我说。
“不吃。”我说。
他一下子就把我扯了起来，疼得我叫喊起来。
“我怎么就不明白！你就见不得我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他说道。
“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我说。
“襄王怎么会娶你这样的王后！简直不可理喻！”他说道。
“襄王就是娶了！怎么样？大王还能废了我？”我揶揄他。
“我的夫人，已经在国中为我挑选了二十个美丽的女子，明天就会送来了！”他说。
“好贤惠呀！”我讽刺他说，“既然这么贤惠，何必让你到她阁楼上去呢？二十个排着队？那要多久才轮得到她呢？”
“你这个丫头啊！”他忍不住笑起来，“襄王是怎么骂你的？”
“他骂我‘该死的小贱婢！’”我也不避讳他。
“你这个‘该死的小贱婢’！过来吃点东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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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心有疑虑，但是他接受了我们。他躺了下去。载启聿明示意我离开。
我离开大堂，坐到昭明的身边。
昭明命令叶犁玄霜说道：“夫人！你亲自带着巫师，顺着断崖沿压砻江两岸，祭祀神祗，祈祷上苍，为襄王招魂！”
叶犁玄霜领命，说：“是！”
她招呼她那些会法术招魂的人说道：“跟我走！”
一群身穿吐火罗奇异服饰的巫师，跟着叶犁玄霜出去了。
我这才想起来：那一次从华亿洲回来在车上睡觉时，是听到昭明和叶犁玄霜谈论吐火罗的风俗擅长，是听到一个招魂术的。他们真的有办法为襄王招魂吗？
“陛下，他们真的能为襄王招魂吗？”我问昭明。
“这个你问叶犁玄霜好了！”昭明冷冷说道。
这句话冷淡的能让我冻着。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昭明了！而且我这一次差点死在这里！他看到我没有一句好话，还说这样的话噎我。
我强忍住委屈，问道：“臣婢又怎么得罪陛下了？说这么冷的话！”
“你知道不知道：‘君子不涉险境’的道理！觅衡国和中原素来没有勾通，这里风俗与中原不同，民风险恶，甚至有吃人的习俗！”昭明不动声色问道。
原来他都知道啊！我说道：“是的啊！臣婢差一点被他们吃掉！他们还说要拿我的心给襄王做药酒！还有那个恶妇！”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看那个襄王的夫人！她正瞪着眼睛监视我呢，我吓得声音赶紧放低些，“臣婢差点死在这里啊！”
昭明冷冷说道：“这就叫咎由自取！”
这也太恶毒了吧。
我说：“陛下！你不知道臣婢这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他们快把臣婢打死了！还把臣婢捆在树上，臣婢浑身都是伤，陛下还这么说臣婢？”
昭明说道：“谁叫你跑到这里的？”
我辩解说：“陛下以为臣婢想到这里来吗？是襄王那个贼子把臣婢劫持过来的！”
我的意思是：你问罪也应该问襄王才对！
昭明说道：“你不跑到这里借路！你不诬陷人家偷你的马，会惹这个祸吗？你好好呆在南阳城，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我问他：“陛下都知道了？”
他沉着脸不吭声。我说：“臣婢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昭明说道：
“你做事能不能考虑清楚？能不能分析一下利害？你最起码保全一下自己！我听说你被蛮人劫持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难怪昭明生我的气！他是在担心我。我想起那一次在虚宇城女子庠序的时候，我被襄王的人算计了，回到虚宇城昭明看到我，就是这样责备我的！
我说：“臣婢不好，让陛下操心了！”
“也算你命大！”他又冷冷丢过来一句。
襄王昏迷过去了。
他的病情比载启聿明预料的更严重，体内的淤塞控制了他大脑的一部分。要想逼迫他吐出来或者疏导出去，实在是太困难了。
载启聿明愁眉不展，出来坐着喘气。
“怎么样啊，将军？”我问他。
“我真的不知道襄王是怎么活过来的？我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来治理这个国家的？他的脑子糟糕透了！我用针都吓得慌！”载启聿明苦笑说。
“他一点点记忆都没有！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自己说他是上苍派到这里的神祗！他把剑指在我胸口！我告诉他我是他的王后！他还要杀我！”我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王后娘娘不要伤心！这段日子也把我们急死了！人马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攻城担心娘娘有危险，攻城又害怕他们动手伤害娘娘！把我们都急死了！”载启聿明说道。
晚上，那位夫人安排我们的人住下来，安排食宿。御医点上火盘，将整个大堂照得如同白天，载启聿明接着用针。
襄王一直在昏迷，水米未进。
第二天，这种情景重复了一天。到下午的时候，襄王开始呕吐。
他的夫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跑过来跑过去，着急得不得了。我的腰坐得都是疼的。昭明让我回到房里休息一下。
我也睡不着，但是我真的太累了。我躺下歇了一会儿，挂念襄王的病情，还有昭明在坐着，我只好强打精神又出来了。
昭明看看我，没有吭声。
我还是挂念招魂的事情。我问他：“陛下，吐火罗的招魂术真的很厉害吗？他们真的能够招到襄王的魂吗？”
昭明说道：
“招魂术在吐火罗能够盛行几百年，代代相传，总归有他们的玄妙所在。这边该医治的我们只管医治，那边让他们去招魂，能不能有效，看襄王的造化了！这么大的险境他都能活下来，应该没事的！”
我长长出了口气。心想：“但愿会有效果吧。”
第三天上午，襄王开始剧烈呕吐。我知道这时候呕吐对襄王是好事！可是载启聿明的意思：祛除襄王体内淤塞的过程也很惊险。一旦淤塞的东西堵住某些重要部位，也会给襄王带来危险。
我提心吊胆。那位夫人的眼珠子快要鼓出来了。我猜如果襄王真的是出了危险，我们这些人怕都要死在这里了。
这时候，叶犁玄霜已经带着人回来了。他们在外面也辛苦了两天。叶犁玄霜安安静静地坐在昭明的身边。
快到晌午的时候，襄王有些清醒了，他呕吐的情况也减轻了些。载启聿明出来给我们报信：襄王的情况已经开始好转了。
他的夫人很高兴，热情准备了酒食给我们。我这时候觉得她真傻！如果襄王真的清醒过来，她就失去襄王了！襄王是不可能留在这个宫殿里的！
用过午餐之后，载启聿明过来叫我，说襄王醒过来了，在叫我的名字。
“醒过来了吗？”我着急地问他。
“说不清楚，还是那副表情。”他说。
我灰心了一半。
我走了进去，看见襄王有气无力躺在床榻上。
“王爷！你怎么样了？想起什么了吗？”我走上前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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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启聿明已经施针了两天了。我看看襄王的样子，问他想起来什么了没有？
“想起来了！”襄王说道。
“想起来什么了？”我惊喜地望着他，“想起什么了？”
“你诬陷我偷了你的马，然后我就把你劫持过来了！”他说。
想了半天就想起这些？我失望透顶了。
“王爷，还有什么？你再想想！”我提示他。
“想起我带你到林子里，你想把我推到水里！”他说。
“还有呢？”我提示他。
“你偷偷往外面送密信，想要劫持我！”他说。
“还有呢？”我继续问他。
“你故意激怒夫人，离间我们，把我留在你的房间里。”他说。
说了半天，都是他失忆以后的事情。等于说什么都没有想起来。我说：“你能不能往前面想一想？比如你从断崖上摔下来？那个断崖！你还记得吗？下面是水！”
“断崖，下面是水！”他想了想，说：“记得！”
我欢喜了！我问他：“你记得什么？快告诉我！”
“我记得，断崖上面有一个小女子，她说，她死也不肯跟我回去！然后她就跳下去了！”他说。
“你想起来了？王爷！你想起以前的事了吗？”我激动地拉着他的手。
“那个女子是你吗？”他问我。
“你不会想点别的吗？”我不好意思说。
“是不是你？你怎么这么任性！襄王怎么会娶你做他的王后！”他嘲讽说。
“是我！是又怎么样？你还想让襄王废了我吗？轮不到你！”我气冲冲说。
他笑了笑。
我叹了口气，说：“看来吐火罗的招魂术也不灵！大王还是想不起来！”
“如果我想不起来，你怎么办呢！”他问我。
“大王！你跟我回去吧。时间长了慢慢就想起来了！你一定要呆在这里，时间长你什么都忘了！好不好？”我哀求他。
他半倚在床上，喘着气，似乎在休息，又似乎在思考。
“莫离，”他抓着我的手说，“我让你受苦了！”
“没关系啊！只要王爷答应跟我回去！总有办法医治王爷的！就算王爷再也想不起来莫离，莫离也会陪着你！好不好？王爷相信我不会伤害你！”我哀求他。
他的眼睛盯着我。我抬头看他的眼睛时，我看到一种奇异的光。
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的英毅的脸忽然变得生动起来，一种叫做柔情或者亲切的东西在他的脸上闪现。他目不转睛看着我，嘴角流露着说不出的表情。
我忽然明白了！襄王醒过来了！我的襄王回来了！
没等我欢乐地喊出来，我已经被他紧紧抱在了怀里。他紧紧地抱着我，用他的脸摩挲着我的脸，用他的手抱着我的胳膊，用他的唇热烈地吻着我。
“莫离！对不起！我让你受苦了！”他轻轻说。
“王爷！你醒过来了是吗？王爷！你什么都记起来了是吗？”我惊喜地问他。
“我的王后！我的圣德王后！我一生中最爱的女子！”他搂着我说，“我没有白疼你！你真是我的骄傲！”
他又一次紧紧抱着我，抱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快乐地流着眼泪。
“王爷！当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发现你还活着！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说。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我还模模糊糊记得你！当我在城外看到你时，我就舍不得放下！所以我把你劫过来！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襄王说道。
“你那个夫人是怎么回事？”我问他。
他笑了笑。“你怎么这么关心这些事？”
我说：“你才来了多久？你怎么做了他们的国君大人？怎么娶了夫人了？”
襄王耐心对我说道：
“行了！这些事我以后告诉你！不过我警告你！我的这位夫人救了我的命！她虽然对你很凶，也打了你，但是不知者不为过！我会让她给你赔礼道歉！你不准给她脸色看！听到没有？”
我抵触说：“王爷休想！我永远不会原谅她！”
襄王说道：
“莫离！你是我的王后！你要母仪天下！这个夫人是觅衡国的国君，是你的臣下，你对她要有父母之心才对！况且她救了我的命！莫离，你要站在我的角度，你的行为代表着我，你明白吗？”
这些道理我自然是明白的。可是我不愿意这样做。想到她把我捆在树上冻了我一夜，对我又踢又打，还打过我两鞭子。更可恶的是：她还让襄王到她的阁楼上去和她过夜，我想起来就气。
“我不！”我固执地说。
“你逼着我动怒吗？莫离？你要我拿戒尺吗？”襄王怒道。
我不敢吭声了。
襄王威逼道：
“莫离！你给我听好了！我会把这个夫人带到国都里去！一路上昭明也在，群臣也在！你敢给我失礼，不要怪我当众给你没脸！我话给你说在前面！你知道该怎么做！”
要把那个恶妇带到国都里？？这就好像把刺留在我心里了！我气坏了！我瞪着眼睛看他，他比我更厉害。一点没有让步的样子！
这就是襄王！醒过来第一件事情就是这样教训我！我憋了两眼泪，哭了起来。
“你再给我哭！”襄王威逼说，“把眼泪擦干！”
我用眼睛瞪着他。他把我眼角的泪擦干。
“我再给你说一遍！你敢失礼，我当众教训你！只要你不怕没脸！别逼我！你听到没有！”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恨你！”我咬牙切齿说道。
他沉下头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叫我去见载启聿明过来。
我离开他，去叫载启聿明。
载启聿明问我：“怎么样了？”
我没好气说：“醒了！还是那个德行！”
载启聿明进去给他行礼。两个人交谈了一会儿，载启聿明派人给他取衣裳，他换上了自己的戎装，跟着载启聿明一起出来了。
他出来给昭明行礼。昭明还了礼。然后他的夫人过来给他行礼。
他将那个夫人搀扶了起来，说道：“夫人！有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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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夫人看到襄王没事，振奋地不得了，说：“恭喜大王了！”
襄王说道：“这些日子多亏你了！来，我给你引见一下！我的王后！”
襄王说着，带着那位夫人往我这边走。我坐在昭明的另一边。看到他们过来，我只好站了起来。
襄王说道：
“她虽然比你小，可是她来得早！又是王后！你还是要喊她一声姐姐！过去你把她当俘虏，得罪了她。现在去给她行个礼，陪个不是！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那位夫人倒不拿自己当外人，大大咧咧过来给我行礼，说道：“姐姐莫怪！这叫不打不相识！我给姐姐陪个不是！姐姐原谅些！”
襄王有话在先，我也不敢失礼。我说道：“是你救了襄王！有功在先！恕你无罪！免礼吧。”
那位夫人说声“谢谢姐姐！”，欢欢喜喜带着襄王去和她的那些大臣们行礼去了。我无精打采坐着，叶犁玄霜过来和我说话，一眼看见我脸上脖子上的伤痕，惊诧道：“妹妹怎么了？怎么身上都是伤痕？”
她不说倒还罢了，一说我的眼泪就掉落下来了。载启聿明起身说道：“娘娘这段日子受了惊吓，不如先到臣的营帐里休息。王爷怕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昭明说道：
“不耽误了！我们这就启程。载启将军恐怕不方便照顾娘娘，还是让我的夫人照顾吧。夫人，你带襄王后准备行李，我们先回去！襄王处理了这里的事情，回头再和我们会合好了！”
载启聿明说：“这样也好！请陛下先行吧。我陪着王爷处理这里的事情！王后娘娘拜托给陛下和夫人了！”
昭明带着叶犁玄霜和我，骑着马先出来僚城。因为只有渡船，所以过了渡船才坐上马车。
上了马车，叶犁玄霜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肯说。叶犁玄霜坚持问道：“是不是那个夫人打你了？”
我不想说：“你别问了！”
叶犁玄霜说：“这个也太过分了！竟然敢这样对王后！”
我冷笑道：“谁是王后？我是俘虏好不好？别说那个夫人，就是王爷都是把我当俘虏看的！他把我的胳膊都要拧断了！”
我越想越委屈，趴在她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叶犁玄霜对我有好感。她外表热情奔放，其实内心也明白细腻的。她一边安慰我一边劝解：“好了妹妹！别把我的心哭碎了！反正已经过来了！别去想了！越想越难过！”
“可是你看他那个样子！还说我！”我气不过的是襄王对我的态度。竟然威胁我。
昭明让叶犁玄霜给我准备点浆水喝。叶犁玄霜去调了一碗乳白色的浆水给我喝。我喝了一口，又甜又润滑，我好久没有喝到这么美味的东西了！
“这是什么？这么好喝！”我问她。
“这是我们吐火罗的东西。妹妹喜欢，回头我让他们做点给妹妹送去！”叶犁玄霜说道。
“好！多送点！”我不知廉耻说。
“都这样了！命差点搭进去，还不忘占便宜！”昭明嘲讽道。
“不关陛下的事！”我对他也没好气。
叶犁玄霜让我坐下来。我说腰疼，我要躺下。她弄了一条衾被给我盖上，让我躺下歇一会儿。
我哼哼嗨嗨躺下，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太困了！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我醒来的时候听见铜鼓震天。虽然隔着雅砻江，对面的铜鼓敲击的声音还是震耳欲聋传递过来！那是僚城的人在送襄王！
襄王也没有多停留。他安排好那里的事务，骑着马就追赶我们来了。
黄昏时分我们到了南阳城郊外。士兵在这里埋灶做饭。
襄王过来看我，我装睡不理他。
“起来吃点东西。”他对我说。
我不吭声。
叶犁玄霜说道：“妹妹起来吧。正好有各种野味，姐姐烧烤一些给你吃！好不好？”
我只好爬了起来，下了马车。
叶犁玄霜命人支了火，她亲自弄点野味烧烤给我们吃。桌子摆上，澧酒也摆上。昭明、载启聿明、襄王，还有他那位夫人一起，围着桌子坐下来。
那位夫人也是会烤肉的！想必人肉也拷过！她也弄些肉品快活地烧烤起来。自从襄王清醒过来，她不仅没觉得失意，反而高兴地不得了！
昭明一声不吭，态度冷淡，手里拿着一本竹简，坐在那里独自看书。
我看到昭明在看书。我对载启聿明借书。我知道他平时行军，身边都带着书。
载启聿明叫人去取了几本竹简。递给我一本。我也一声不吭，坐在那里看书。
载启聿明笑了笑。他也挑了一本，坐在一边埋头看书。
只有襄王一个人干坐着。看着两个外夷女人烤肉。
襄王说道：“莫离，歇歇吧。看什么书？过来吃点东西！”
我不吭声，心里像拧了一下，又酸又疼，我不理他，继续埋头看书。
襄王也不想招惹我，他对着昭明说道：“陛下平时能言善辩，今天怎么不说话了？拿着书看起来。”
昭明说道：“今天还是少说点话！免得代人受过！”
叶犁玄霜问道：“代人受过？代谁受过啊？陛下万乘之尊，怎么会代人受过？”
昭明笑笑，不言语了。
襄王那位夫人也好奇说：“我也不明白呢！陛下是天子，怎么会代人受过？这天底下还有比天子更厉害的？”
昭明的话，也只有襄王、载启聿明和我听得明白。那两位夫人都是异域的，她们不怎么明白话里的意思。
昭明微微一笑说道：“这两位夫人，还有的一拼！都是直爽人！”
我听他说话阴阳带气，我更不吭声了。
一会儿她们将烧烤好的肉串放到桌子上，载启聿明斟酒，杯盘都摆上，襄王招呼我们去吃。叶犁玄霜给我递过来两支，说：“妹妹尝尝！”
我吃了一支，果然又香又焦嫩。
襄王问道：“这些日子，京城里有什么事情吗？”
昭明说道：“王爷跑去给人家做了女婿！还关心京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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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说要给我谋一条出路。我和襄王吵架的时候有地方去。
我笑道：“臣婢不跟襄王吵架！”
昭明笑道：“那怎么行呢！太便宜他！来，吃个烤肉！你嫂子烤的，尝尝吐火罗的口味怎么样？”
我吃了一口，热滋滋的冒油，我说“好吃！”
他又端了热饮给我，“喝一点暖暖身子！看你现在瘦的！”
我接过来，大口大口喝了一碗。
昭明看我吃得这么厉害，笑了笑，他又拿别的东西给我吃。我们一边吃一边说笑。我封锁已久的心情一下子开朗了好些。
襄王说道：“我还在这里呢！卿卿我我的！”
我看了看昭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昭明说道：“这也怪了！我还以为只有王后会吃醋！原来襄王也会吃醋！”
我听了他这话，品了一下。叶犁玄霜问道：“什么是吃醋？”
昭明哪里是在笑襄王，分明是在取笑我！他知道我看见襄王带着一个夫人心里别扭，故意讥笑我。我开口说道：“臣婢早就知道陛下不安好心！”
昭明笑道：“怎么了？怎么得罪你了？”
那位夫人倒是不知趣。这时候将烤好的肉串递给我说：“姐姐！尝尝我亲手为姐姐烤制的烤肉！”
她称呼我姐姐！我先要让她三分。况且她是蛮夷，真的不知道我的身份。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我怕襄王怪罪，只得接了，低声说声：“有劳了！”
看看昭明那种幸灾乐祸的样子，我就气的慌。我回了座位，再也不理他了！
晚上，襄王让载启聿明安排他的夫人和随行过来的觅衡国的大臣住宿。然后过来带我回他的营帐。
我不吭声睡下了。襄王叫我，我没好气说：“你还想做什么？”
襄王的眼睛恶狠狠瞪着我。他这种表情把我一下子激怒了！
“你想怎么样？你还想怎么样？你觉得没把我打死是不是？你还嫌没把我折磨死？”我委屈极了，哭着冲他喊道。
“莫离！别发火！好好的！我知道你受委屈！别这样！”他劝解我。
我低着头擦着眼泪。我现在不想哭了！
“莫离！让我抱抱你！”他说。
我没理他。他过来拉住我，把我放到他怀里。
“莫离！别这么任性！我的心都要被你搞乱了！我不想你难过！你这样我的心很难受，你知道不知道？”他说。
“你想要怎么样？你要带着那个女人怎么样？”我说道。
我其实心里有多大委屈，受了多少苦我都不在意。我最大的委屈在那个夫人身上。
这算怎么回事？襄王现在带了一个夫人回来了！
“莫离！她是我的夫人！她救了我，是我娶的夫人！虽然我没有记忆，但是这个不能不算数！我带她到宫里看一看！回头再送她回来好不好？”襄王问道。
“你保证还送她回来？”我问他。
“唉！你这个妒妇啊！我答应一辈子只爱你一个！我会做到的！别这么不开心！你没看昭明在笑你！就是我这个夫人，她轻易不会到国都来！如今带着臣子过来，你好歹要有些礼节！怎么能够这样容不得？你让我怎么说你？”襄王责备道。
我哭了起来。我说道：“我知道这些道理。可是我心里实在太难过！我不想有人跟我分走襄王的爱！”
襄王说道：
“谁也分不走！我的心在你那儿！你还不明白？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记得你的样子！你对我有多重要你还不明白？还吃醋！”
“臣婢不敢了！”我说道。
“你不敢！你什么不敢？”襄王说着，抱着我，轻轻拍着我。
“莫离，摸摸我的心！”他说。
我伸出手摸摸他的心脏那里，那里怦怦强烈地跳动着。
“怎么了？王爷？”我问他。
“那是我对你的心！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我恨不得让你化成我身体的一部分！你还在吃醋！你真不知道我的心！”他喘着气说。
我躺在他怀抱里。我们偎依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答应我莫离！不要虐待我！不要怀疑我！不要让我难过！我只差没有把心掏给你了！我真受不了你这样！你一不开心我整个心脏都是痛的！你要把我折磨死了！”他说。
我看了看他，他显得很疲惫。
“莫离，这段时间我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别给我添乱！好好的。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他说。
我答应了他。
第二天，我们赶到了南阳城。襄王忙着去处理事务，载启聿明负责照顾他的夫人和那帮僚城过来的大臣。只有昭明闲着，叫叶犁玄霜唤我过去说话。
我发现叶犁玄霜人很正气，不隐不藏，心地坦白，不是那种遮遮掩掩喜欢绕弯子的。和我很对脾气。所以她唤我我就跟着她。
我问她：“我兄长不错吧。多亏我，给你招了这么好的女婿！”
叶犁玄霜笑道：“陛下那样的人品，天底下独一无二的。怎么能不喜欢！只是陛下平日在宫里眉头不展，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只有看到文妹妹，才显得开心些。”
我说道：“嫂子千万别胡说！这样的话不可以随便讲的。嫂子是外面的人，这里的规矩多，嫂子还不懂！”
叶犁玄霜说道：“你也不用瞒我！陛下都跟我讲了！你们的事我都知道！”
我问道：“嫂子说什么？你知道什么？”
叶犁玄霜说道：“我知道陛下最爱的人是妹妹！是襄王从陛下手里夺走了妹妹！”
我吓了一大跳。我拉着她的手摇晃道：“嫂子千万别信口胡说！被人听到了可是要问罪的！”
叶犁玄霜说道：“问什么罪？陛下亲口告诉我的，还问什么？陛下呕血之症，不是从这上面来的吗？”
我惊讶问道：“陛下又呕血了吗？”
叶犁玄霜说道：
“听说你被劫持了！不明就里，陛下当时就吐了血，费了好大工夫才止住。这才紧赶慢赶往这边来！陛下只是不说罢了！他的心里，妹妹还不知道是怎样的？”
我停了脚步。我说道：“嫂子！我不想去见陛下了！你就说我困，还在睡好了！”
叶犁玄霜说道：“已经到这里了！还往哪里去？陛下在里面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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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欠昭明的太多！可是我总是欠着他！我硬着头皮走了进去，看见他正独坐着，调一个琴弦。
“好几日没有抚过琴了！弦子都不正了！”他说。
我坐在他面前，说道：
“陛下太过严谨。其实旋律音韵也是随性而发，只图个性情愉悦就是了！何必非要宫是宫，羽是羽的？错了半个徵音，陛下就要大发脾气！这样岂不是反而背离了音乐‘娱情娱心’之道吗？”
“什么事情到你嘴里，另有一番狡辩怪论！这样说来，认真做事、一丝不苟的倒是错了！随性而为，任意无端，倒是处世之道了？”昭明呵斥说。
我说：“臣婢说的只是音乐。娱乐而已！”
昭明说道：“以小见大，见微知著！琴技虽然只是音乐而已，但是从对待音乐的态度，可见其人其性，可知他一生的作为。”
我赔笑道：
“陛下这么说，谁人还敢在陛下面前弹琴？一个小小的疏忽错误，弄得如同人生污点一样。岂不闻：‘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你还敢说！我这次来，凨国的使者就在我的面前，我都没敢告诉他们一声你的事！做事向来没规没距！顾头不顾尾！胆子也太大！这次劫持你的是襄王！如果是歹人怎么办？怀王养了三个孩子，神威侯、神武侯，个个稳重周到，深思远虑！做事最让人放心不过的！怎么养个你是这样？没头没脑！”昭明劈头盖脸一阵指责。
一回子话把我说的？我不服气说道：“我父亲大人也没有这样说过我！襄王也没有这样嫌弃过我！”
昭明说道：“都是把你惯成这样！从小不管教！成婚后遇到襄王，也是个不正性的！”
说得我也没精神了。我说：“陛下！您有气没地方发，要不我把我嫂子也叫进来，您一起教训，您的气岂不下得快些？”
昭明没吭声，他的手在琴弦上抚动了两下，好像这时候的琴弦才让他满意了。他似乎有意无意问我：“莫离，当日宴飨我出了个射覆，你是怎么猜到是琴弦的？”
我说道：“陛下说什么，臣婢猜不出来？”
他冷笑说：“我上次说的‘後’字，你怎么没猜出来？”
我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我问道：“也难怪陛下为臣婢生气。臣婢听说：陛下又咳了血了。陛下身体好些，臣婢才会好受些。”
昭明冷冷哼了一声，似乎我是在说谎。天地良心啊！我说的是实话。
昭明坐下来，以手抚琴，咏道：
“君歌如流水，以手拭浮云。一把山水意，一把风雷音。清泠由本性，忧乐随人心。雁行明月夜，天地亦沉沉。”
昭明吟咏一遍，沉思半晌。说道：“‘一把山水意，一把风雷音。’这样的句子简直是绝了！王后的才华朕也服气的。”
“陛下的才华，臣婢才服气呢。”我对他说：“陛下您知不知道？您教我那招御龙术，这次救了我的命！”我告诉他说。
“说说看！”他说。
我就把设计劫持襄王，结果被襄王误会要杀我，最后利用襄王的弱点，迫使他放弃的事情说了一遍。昭明听了，说不出来是什么表情。他伸手摸着我的鬓发，说：“你怎么这么冒险？你看看多危险？”
“陛下的病体怎么样了？”我问他。
“你让我省点心，我就没事了！”他说。
我抬起眼睛看他，他目光正看着我。我说不出来他是什么表情？忧伤？还是无奈？眼睛润润的，亮亮的，那样看着我。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襄王一直在忙着处理政务。
他不在的时候留下的问题太多了！
两个新城池都等着尽快稳定下来。他对那些邑宰大夫的做法都不满意。襄王做事又快又狠，处理问题决不含糊，快刀斩乱麻，什么事情都要用最快最便捷的方式解决掉。
所以他每天骑着马，在各个洲邑之间跑来跑去。
在他忙着处理这些政务的时候，他的那位夫人，风风火火骑着马紧紧跟着他，他走到哪儿，那位夫人就跟到哪里，处理公务的时候就在旁边看着，忙碌的时候就在一起忙碌，吃饭的时候就在一起吃饭，简直夫唱妇随，寸步不离。
我冷眼看着，说不出心里的嫌憎。
叶犁玄霜坐在我旁边搂着我。她似乎很听昭明的话，完全和昭明站在一起。昭明怜惜我，她就像昭明一样怜惜我。
“是她打你的吗？”她轻声问。
可是现在，妒意比仇恨来得更难受。我拉着叶犁玄霜的手委屈地诉苦说：“是。她还拿着剑要杀我。不是我说谎话吓她，我已经死在她手里了！”
叶犁玄霜冷眼看着她，冷笑说道：“什么时候我帮妹妹教训她！”
叶犁玄霜可比我厉害多了。我担心她真的做出什么事，被襄王知道骂我，连忙说道：
“嫂子省省吧！不知者不为过！况且襄王还险些杀了我呢，何况她？我就是他们的俘虏，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嫂子想帮我，那边还有王爷护着她呢。”
晚上用餐的时候，襄王带着载启聿明和他的那位恶妇夫人过来了。
叶犁玄霜让我坐在她边上，似乎要为我做主似的，表现得很亲密。
襄王看了看我们。叶犁玄霜没好脸色给他。他也没多说话。
肴馔饭蔬都摆上。行了一会儿酒，昭明开口了。
“襄王可真够辛苦的，忙碌了一天！这几仗下来足以成就襄王的霸业！开辟了南边的疆域，又得了南阳城和柏水城，基业已经奠定，可喜可贺。不过朕还是那句话：襄王后功不可没！襄王非要划个洲给王后才行！朕已经看了图册，就取柏水城西南这一块，襄王看看如何？”
昭明说着，就把图册递给襄王。
襄王怪异说道：
“陛下是拿别人的东西上瘾不成？昨天陛下答应给王后营建凤凰城，让臣出一半的银两。究竟营建之事是陛下出头的，众人皆知凤凰城是陛下营建的，臣也是白搭银两不作数，吃了个哑巴亏！凤凰城你要臣划出两个城，给也罢了，可是说起来凤凰城是陛下给的，臣还是白给，又吃一个哑巴亏！如今好人都让陛下做完了！陛下还不满足，现在空手要臣的地盘赏王后！陛下真想赏她，把陛下的洲划出来随便赏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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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对昭明给我分封采邑的提议十分不满。昭明据理力争说道：
“襄王跑去给人家做了女婿！王后带兵，用自身做诱饵，一把火烧了大庾岭，一把火烧了兀竺国的营盘，一把火烧了襄王的仇家。平定南阳城，王后无功吗？她是给你建功还是给朕建功？你好意思让朕去封！她如果是朕的王后，朕就把半个天下都划给她又怎么样！”
襄王说道：
“莫离是夏宇国的王后！整个夏宇国都是她的！陛下用意挑唆什么？非要莫离给臣分清楚？我们两个人吃的是一个鼎里的饭食！睡的是一张榻，夫妻一体，我们不分！”
昭明说道：
“整个夏宇国都是她的？她能拿哪一块？王爷划个洲尚且不肯，怎么敢说整个国家都是她的？”
襄王有点恼怒，说道：“臣还真想不到！王后有这么硬的靠山！什么事情都要替她精打细算！”
昭明一寸不让说道：“莫离太傻！襄王太精明！朕不过是主持一个公道！”
载启聿明看这般情景，低着头也不言语。
我看他们争执起来，走到昭明面前说道：“陛下！臣婢……”
昭明当机立断打断我的话说：
“莫离！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应当居安思危！你现在是他的王后！你可以什么也不要！明天他还有多少夫人、多少妃嫔你能保证吗？现放着一个夫人已经在了！你看不到？还说什么夫妻一体？这样的话你也相信？”
昭明这番话一下子就打击了我。襄王是保证他只爱我一个人的。可是现在，他的夫人已经这样堂而皇之，端坐在我面前了！
凡事居安思危！后面的事情是无法预料的！昭明这样坚持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低着头没吭声。心里很难过。
襄王有点恼火，说道：
“陛下！莫离是臣的王后！陛下再费心她也是臣的王后！陛下既然要给她争，臣也不敢驳陛下的面子，就依陛下好了！”
襄王将图册拿起来看看，说道：“既然要划洲，陛下干脆赐个名字好了！”
昭明微微一笑说：
“名字是现成的！王后带兵，军中盛传神女降临。就叫‘神女洲’好了！一来图个吉利，二来也能安抚这一带的民心！”
襄王冷笑道：“陛下全都盘算好了！就等着臣往陛下的圈套里钻！明信侯！照陛下的意思去办吧。”
载启聿明领命，接过图册。
昭明说道：
“神女洲的赋税田产都由襄王管理好了！该怎么用襄王处理，只是所有权在王后那里！百姓都知道这是王后的采邑就行了！”
襄王看了看我，说道：“陛下要挑唆得我们夫妻不和！莫离是怎样的性情陛下不清楚？陛下非要在她心里种点东西！”
昭明冷冷说道：
“天下人都知道襄王爱王后！可是襄王为王后考虑了什么？不是朕说难听的话！如果襄王这次没回来！剩下他们孤儿寡母怎么办？襄王考虑过吗？他们靠谁？要靠老王爷来主持公道吗？我们身在王位，瞬息万变，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够不事先做好准备呢？”
襄王听了此话，没有吭声。
昭明说道：
“朕的心中，最爱的是昆仑！所以朕先立他太子之位，保住他的名分！朕担心朕一旦有什么意外，太子年幼无法自保，所以朕就把昆仑托付给襄王！一旦朕有失，凭借襄王的力量，还能够实现朕的心愿！这是朕为昆仑所做的打算！襄王为王后和卓仑考虑了什么？”
襄王沉思了一会儿，给昭明斟了一杯酒，说道：“谢陛下提醒。臣回头会考虑的！”
襄王喝了几杯酒，吃了点东西。又有人过来请示，他带着载启聿明又走了。他的夫人不愿意和我们呆在一起，也跟着他去了！
我对昭明说：“陛下何必如此？要他一个洲做什么？”
昭明说道：
“莫离，别傻！总有一天你会用得着的！以后怎么样谁都说不清楚！如果襄王有了几个夫人、几个儿子呢？你怎么办？跟他赌气走吗？你还是一个人吗？你还有卓仑！你的地方就是卓仑的！襄王的地方呢？不定是谁的！不是我挑唆你跟他离心！他跟你就是不一样！”
“襄王不会的！”我说。
“你没看到他的夫人吗？”昭明笑道。
“襄王不会留她在身边的。”我说。
“这个我知道。可是，你能保证他以后不会再冒出个夫人吗？”昭明说道。
“如果我们夫妻之间要这样算计，我觉得……”我心里很难过。
“什么事情都是难以预料的！当初在虚宇城，我以为谁都夺不走你！我是太子殿下！谁有能力夺走我心爱的人？我不是以为十拿十稳的事情吗！我怎么会想到突然出来一个襄王，而且早就预谋好的？我只是晚了几天！他就连聘带媒把人带走了？”
昭明说这话的时候，带点伤感，带点凄怆，也带点愤慨。叶犁玄霜就站在我们身边，她忧伤而难过地看着昭明。我们这段往事，看来昭明都跟她详细说了。
我感到昭明的心里，对襄王是无法彻底摒弃前嫌的。那段往事对昭明伤害太大了！虽然襄王后来和他保持了很好的交情，但是这段伤痛最终不能让昭明释怀。
我这时候有一个隐忧。
昭明现在的势力还无法制衡襄王。
如果有一天，昭明的势力强大起来，足以克制襄王，他们之间，不知道还能不能保持现在的安稳？
如果昭明的势力有一天可以制衡天下，那么他会不会对襄王不利？
他心里对襄王的恨，会不会随着壮大的势力和膨胀的野心逐渐加深加强？
叶犁玄霜扶着昭明说道：
“陛下！何必提这样的往事？伤了身体！陛下还是歇歇吧。我给陛下倒一杯浆水喝！”
昭明坐了下来，叶犁玄霜也让我坐下来，她每个人给我们倒了一碗。说：“暖暖身子！别亢渴着，身子就坏了！”
昭明一直很沉默。我看出他已经不想多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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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知道了。
他的夫人要走！他晚上要陪夫人了！我想都想得到！
我可以理解襄王的心意。那个女人做了他几个月的夫人，对他知冷知热，关怀备至。如今他也给不了那女人什么，只能让她回僚城去，依旧做觅衡国的国君夫人。
他对这个女人有内疚，所以在她临行前最后一晚上陪陪她，和她再做一次夫妻。
道理上我都明白。我知道襄王这样做的苦衷。可是我的心还是像被刀划了一样，一道一道地流血。我吃不下去饭，独自躺了一会儿。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翻翻竹简也看不下去。一直折腾到半夜，我还是觉得难受。我披了衣服，到凤池阁这里来了。
凤池阁一面环形临水，远远对着引凤阁，夏天凉爽，景色也优美，我没事倒喜欢在这里躺着。我出来的时候，看见杨毅也在宫苑里晃悠。看见我，给我行礼。
“你怎么不睡去？”我问他。
“我睡不着！今天的月色很亮，所以出来走走。”杨毅回答我说。
我和他一起到了凤池阁，我们在一个平台上面坐下来。
好长时间我都在想心事。我没有说一句话。
杨毅是个淳朴的人，他也没有话讲。
我们静了好久。看着月亮慢慢迈开步伐，走向中天。我看着它温润慈爱的样子，心里涌出一种悲酸。
“王后娘娘！夜里还是有点冷，娘娘坐一会儿还是回去吧。”杨毅劝解道。
他一定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在昭华殿里。他虽然实在，可是心是灵的。襄王在的日子，我不会一个人在这里。他是在陪着我，劝解我。
“我不想回去，我想在这里呆一会儿。你先回去吧。”我说。
“娘娘，王爷心里还是很爱王后的。”杨毅说道。他不会劝解人，只会说这样实打实的话。
我说道：“将军不觉得这些话很荒诞可笑吗？你只要想一想他现在在做什么，你就知道他爱不爱我了。”
杨毅说道：“王爷有王爷的用心。这个不是臣能够妄自猜测的。”
“王爷有王爷的用心！”我重复了一遍，冷笑了一声。
说实话，我真的感到很疲惫，很厌倦。
“娘娘，您在想什么呢？”杨毅问我，“其实，很多事情，娘娘不管不问，也就是了！太过追究，难免会伤了自己。”
我说道：
“没有。我没有反对襄王做任何事，我自己都认为他是对的。他做什么都可以。我没有恨，没有怨，我只是觉得自己好迷茫。我以前会觉得这一切都太不公平，我还会怨恨，现在我连怨恨都没有气力了。什么都不值得去怨恨。活着变得这么苍白，没有意义。心灵没有依附的地方。”
我有时候真想离开这里。离开所有的一切，一个人到达没有人烟的地方。但是我要做什么呢？
离开了襄王，离开了我现在的身份，我都不知道我是谁。我为什么要活着。我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在人生的原野上四处飘荡。
“娘娘，回去吧。太凉了。”杨毅劝道。
“我这就回去了！你退吧。”我说道。
杨毅给我行了礼，自己退下了。我也从平台上站了起来。月光融融，像水一样充满柔情。我就像是它迷失的孩子。可是我回不到它的怀抱，我得不到它的温暖。
襄王！我最爱的一个人！我的夫君！此时此刻却和另一个女人缠绵在一起。我的眼睛里饱含着泪水，我却没有一点反抗的力量了！
那时候，我还年轻，我还愤怒地表达着我的情绪！我冲出宫殿，跑到原野上，睡在干草堆上，用这样虐待自己的方式表达着自己抗争的意志！可是现在，我发现我连这种勇气都没有了。
我蹲在了一个台阁的前面。把头埋在胳膊里，内心里面的悲凉化成了眼泪。我轻轻地抽泣着，呜呜地哭着。此时万籁俱寂，只有风在响动，带来宫苑里花草的芬芳。
我的两个胳膊被抓住了。我被抱了起来。月光下，我看见襄王那张脸出现在我面前。
他抱着我往昭华殿走。我说：“我不想回去。”
“那好！我们今天就睡在月光下！”他说。他吩咐引琴去准备衾被，把我放在凤池阁的床榻上。
“王爷怎么会在这里？”我问他。
“我还不知道你那样子！见不得我沾女人！我就知道你不会安生！”他呵斥我说。
他躺了下来，看了看我的眼睛，因为哭得太压抑，眼睛有点肿胀了。他搂着我说：
“莫离，你怎么那么傻！你是我的王后！她是一个蛮夷国的外邦人，我会为了她冷落你吗？这不是她明天要走了！我能不陪她喝几杯酒，说两句安慰的话？她毕竟救了我的命！又尊奉我做她的王！值得你这么在意吗？”
“我才不信你陪她喝几杯酒！说两句安慰的话！”我冷冷说。
他哼了一声，笑起来。“你怎么这么酸呢！怎么说都不行！算了算了！我怕你！来！我也陪你说两句安慰的话！”
他过来碰我，我甩开他。
“怎么不让碰了？在僚城宫里的时候，不是缠着我不让我出去吗？”他逗我说。
“还敢说！”
“你可真有意思！我真认识你了！挨打挨骂，被捆在树上，也要喊着不准我碰女人！那段日子我还真想念！为了把我留在你身边，甘愿被打得遍体鳞伤！我真服你了！现在怎么往外面推我了！”他说。
“那时候王爷什么都不记得！臣婢有什么办法？现在……”
“现在你成了主子了！可以辖制我了！说吧王后，要我怎么样补偿你？”襄王说道。
我真的想要补偿吗？能够让襄王重新回到我身边，能够让他重新那样把真心交给我，专情地爱我，我已经满足了。
“臣婢已经满足了！王爷能够回到臣婢身边！臣婢已经满足了！”我说。
“莫离，我有一句话还是要告诉你！”襄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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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对我说：有一句很重要的话要对我讲。
我看他神色很严肃的样子。
“你说吧。”我说。
“莫离，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不来了！不要为我守着！你就跟着昭明走吧。”襄王说道。
这句话把我吓了一跳。“王爷说什么呢？”
襄王紧紧搂着我，把我的头放在他肩膀上。
“我想过了！我应该为你考虑周全。我和昭明都是身在王位上的人！朝不保夕！你以为可以制裁天下，天下也可以制裁你！你不知道朝臣里面谁在图谋你的王位！也不知道哪一天死在哪个对手的阴谋诡计里！死在征战的战场上更是比比皆是。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人可以帮你！所以叫孤君、寡人！”
“臣婢可以帮王爷！”我说。
“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不要为我守着。你还年轻，是我心里最放不下的人！如果我泉下无知，你就是守着我也不知道；如果我泉下有知，我更不忍心看着你孤零零没人照顾，那样我会更心痛！我已经留了旨意，真有那一天，就让你跟昭明去了！他对你是真心的好！有他照顾你，我也能放心些！”襄王说道。
“人家的国君，临死还要把钟爱的臣妾要走陪葬！即使侥幸不让死，还千叮咛万嘱咐不准再嫁！王爷倒是要臣婢跟了别人去！也亏王爷能想得出来！”我说道。
“真傻！那都是不爱。如果真的爱，怎么会舍得自己钟爱的女子陪着自己去死？我不是那样自私薄情的男人！我希望你好好的！如果真的我走了！照顾好卓仑！跟了昭明去！”他说。
“我才不跟他！”我说。
他笑了笑，“嫌他宫里女人太多？”
我没吭声。
“别傻！我也不会死！我说的是万一！如果这一次我真的死了！没有把你安顿好，也真是罪过！昭明说得也对！他早早就把昆仑安顿好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等卓仑再大些，我就给他名分！我是他亲生父亲！我跟他不亲吗？”襄王说道。
“臣婢看王爷一点都不亲！”我说道。
“我亲着呢。在心里。没必要像你这样，爱你疼你舍不得你这样的话，一天要重复好几遍才放心！不然你就失了魂一样！”他说。
“那你重复下！”我说。
他轻轻亲了我。
第二天一早襄王就催促我准备。我梳洗装扮好，换上礼服，他携着我一起去送别他的夫人回去。
“王后！最后一点醋！她这次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了！你端庄点，别含着酸气！”襄王叮嘱我说。
“是！”我说。
“你是王后！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对待每一个臣民，要有父母之心！她是觅衡国的国君！是你的臣子！觅衡国会成为夏宇国的附属国！”襄王交代说。
“臣婢知道了！”我说。
他的夫人和觅衡国的大臣已经在候着了。看见襄王和我走过去，他们过来和我们行礼。
襄王态度温和让他们免礼。然后他叮嘱他的夫人说：
“我准备了一些礼品，已经在宫外了！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回去！路途遥远，一路上多多保重！回去以后，多造船舶，和我的柏水城、南阳城勾通。我会交代两个城池的邑宰大夫和你们交往。需要什么，托人给我带个话！”
他的夫人连连称是。
襄王说道：“跟王后告别吧。”
他的夫人走过来，和我行礼说道：
“尊贵的王后娘娘！我们是乡鄙之人，不懂这里的规矩！也不认得娘娘！所以得罪了娘娘！如今我们回去，一定在僚城供奉大王和娘娘的香火！为大王和王后娘娘祈福！今番就和娘娘辞别了！”
我说道：“不必如此客气！本宫也有一些礼品赠送给夫人！希望能够对夫人有用！”
颜芮女御将挑选好的礼品递给她的仆役。她再次施礼，和我告别。
临上马车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襄王。她那一个不由自主的回头，让我的心里都万分难过！从这个意义上，我也觉得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一个有了爱却没有回报的女人！
襄王面带微笑，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我奇怪他难道心里就没有生离死别一样的绞痛吗？男人跟女人真是不一样！
我觉得襄王至少应该走到她的马车前面，伸出手轻轻地挽住她。就像昭明经常对我做的那样！可是他就那样站着，看着他的夫人独自上了马车，似乎他对她的感情到此为止！
倒是我心里不忍，走过去看看她，表示惜别。他的夫人那双超黑色的大眼睛望着我说：
“姐姐！我只有羡慕你的份！本来我就不应该得到大王的爱！大王每天告诉我的，都是他有多么爱你！引凤阁、凤池阁、昭华殿、亲墅，还有木芙蓉，宫殿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你而建的！怪不得大王没有了记忆还在想着你！”
“大王对你也很好的！”我说。
“姐姐！我是粗人，你不要记我的仇！我回去以后给姐姐准备僚城的特产，回头叫人给姐姐送来！”她诚挚地说。
“不必这么麻烦！只好你能好好的，大王就放心了！”我说道。
马车开始启动，带着他们这些客人离开了。我感觉就是恍然一梦！太像梦了！
我跟着襄王回来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感觉你没有感情？你的夫人要走了！你怎么不表示一下？”
“表示什么？掉两滴眼泪还是怎么？”他问我。
“总归要依依不舍吧！”我说。
“她再住下去，我的王后就要给我翻脸了！我巴不得赶快送走她，我还依依不舍？”襄王说道。
“王爷难道心里就不在乎她吗？舍得她走吗？”我问他。
“我心里只在乎一个人。除了这个人，我谁都不在乎！”他说。
“怎么可能？我才不信！”
“你知道我带她到宫苑里四处看看，告诉她什么吗？我告诉她：我在哪里和我的王后第一次见面，为什么要建引凤阁，那个凤凰是怎么被我抓来的！我让她知道：我有多爱我的王后！”襄王说道。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为什么？”我问他。这样的话，对一个爱他的女人来讲，多么残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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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嘲讽，冷冷说道：
“第一，我说的是实话！第二，不能让她有任何非分之心！她如果认为自己是我的夫人，狂妄自大，生出非分之心，就会做出愚钝的事情！前面有过多少这样的教训？女人就是贱货！多看她一眼就以为自己登了天了！”
“王爷在骂谁呢？”我质问他。
“你说呢？”他笑笑。
“她对你那么好！你心里还猜忌她！臣婢真是觉得女人可怜！男人都是不值得信赖，不值得去爱的。”我叹息说。
“王后什么时候，跟她站一条线上了？”他笑着问我。
“谁跟她站一条线？只是觉得天底下男人和女人真的不一样！不是身体不一样，心理和情感都不一样！他们好像是完全不同的种类！”我深有感触说道。
“妒妇！你觉得让我爱一个人那么容易吗？我根本不爱她！我如果爱她，能为了你一个小俘虏疏远她吗？只有你这个小俘虏能让我心动，能紧紧控制我，让我甘愿为了你付出我的爱。懂不懂？”他说。
这个时候，载启聿明过来了，给我送神女洲的文书和图册。他将文书和图册递给襄王看了看。
襄王以前没有认真看过神女洲的位置。他这次低着头仔细看了一下，笑了笑。
“昭明可真是虑事长远！心细得很呢！”襄王笑道。
载启聿明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在图册上划了两下。载启聿明明白了，说道：“陛下原来是这样考虑的？陛下可真是费心思了！”
襄王说道：“他的心思都费到别人身上了！再怎么费，也是我的王后！”
载启聿明告辞走了。襄王将文书和图册交给我看，我不看，让春祈收了。襄王一眼不眨盯着我。
“莫离，过来我给你说说话！”他说。
“有什么话成天说不了的？”我走到他面前，坐在他对面。
“莫离，自从你跟了我到我的宫里，你没有问我要过什么，金银玉帛、珍宝圭璧甚至金簪首饰，你也没要过。母后把库房的钥匙交给你，你连去都没去看过。我知道你也不稀罕这些东西。甚至于你的奴婢打碎了一颗珠子，你也想办法给我要回来……”
襄王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把我的脸丢尽了！”
“行了，莫离！你什么都没要，我也什么都没给你！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一部分，我的骨头我的肉！昭明真是太坏了！他挑唆你呀！他让你和我分清楚！我再不给你就中了他的计！让你以为我不肯给你！我已经让人去划国都近郊的土地了。给你和卓仑划出来十个洲！这都是夏宇国最重要的地方！留给卓仑好了！”襄王说道。
“王爷，臣婢不要了！您说得对！重要的是守土！如果卓仑连自己的国家都保不住！给他多少土地都没有用处！”我说。
“道理是这个道理！说出来了就给你！回头闲了，我带你到莲花洲看看，营建得怎么样了？”他说道。
“莲花洲臣婢也不要了！父亲大人说：要臣婢把莲花洲营建成一个军事防御力量强大的洲！用精铜做柱子，以柘木做材料。一旦有事故，莲花洲可以作为王爷的临时防御！所以臣婢才让王爷替我营建。臣婢现在心灰意懒，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所以也懒得管了。王爷收走就是！”我说。
襄王沉思了一会儿，说道：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给了你就是你的了！我照你的意思来！夫妻之间最忌离心！这个分给你，那个分给你！分给你的越多，你越不和我一心！昭明真是用心险恶！他怎么不把他的土地分给他的夫人？他后宫有十几个夫人、女嫔了吧，他怎么不分？”
襄王正说着，京城过来给他送信。他看了看说：
“哼！也该他烦烦了！齐国出事情了！天子要亲自到齐国去处理！上次他袖手旁观说不管我的事！这次我也不管他的事！但是我可以借他一条道！让他的兵马从夏宇国穿过去！这可是天大的人情！比对我的王后好多了！”
襄王说着笑笑。我打他，他说道：“还亏我的王后去借道！要不然我怎么会把她劫走！”
“王爷怎么在那里做了大王？王爷什么都不知道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就做了大王呢！”我问他。
他白了我一眼，就是不告诉我。
过了几天，天子的王师果然向襄王借道。因为要到齐国去要绕道，南北交通要塞都被襄王控制着。从夏宇国穿过是捷径，所以必须通过襄王才能通过王师。
但是，带兵前往齐国的不是昭明，是我二兄神武侯防风氏昱离。
襄王在关塞那边设酒宴为昱离送行，问他：“天子为什么不亲自去？齐国是他的姻亲国，他应该亲自去一趟才合适吧。”
昱离说道：“陛下回去以后身体就不好！路途远，他的身子也有些支撑不住！所以让臣代劳。”
载启聿明陪着，为他斟酒。昱离说：“行军在外，不适合饮酒。我就三杯谢过了！”
二兄一直带兵守护京城，他现在是昭明的心腹，承担着保护京都安全的重任，所以特别尽心尽力。
我看着他一身戎装，也是像襄王一样带兵出去征战，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我说：“京城没有虚宇城好吧。虚宇城里再也不用带兵打仗！”
昱离说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大丈夫应当建功立业，怎么能贪图一时的安稳，籍籍无名呢？王后岂不是说傻话了？”
我说：“兄长有没有去凨国看看！现在营建得怎么样了？”
昱离说道：“我也难得回去呢！有大兄在，哪用我们挂念！只是听说陛下召集司役准备营建凤凰城！这样倒蛮好！省得父亲大人费心！”
我说道：“一家人弄得这样七零八落的！谁也见不到谁？不是出征在这里过，我也好久见不到兄长了！”
昱离笑道：“你见我干什么？有襄王在，你多看着他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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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笑笑说道：
“我还真学不会。我这手拉弓射箭还可以，弄你那个弦子还真不行，太细，也不结实，一扯就断掉了！还有你这胳膊，差点把你拧断。现在只要想起来就心疼！来，我看看伤好了没有？”
我说：“王爷算了吧！自己打了人，还装不知道！现在假惺惺做好人！断了也是断了！疼也是疼在人家身上！少在那儿惺惺作态！”
襄王笑道：“你个作死的贱婢！说话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我故意打你的不是？敢冤枉我！”
正说着，载启聿明进来禀告说：“钟涛左将军已经在宫外了！王爷要不要出去见见？”
襄王说道：“叫他到凤池阁见我吧。我也懒得出去了！”
襄王带着我到凤池阁去，说：“你也坐着听听。”
我问他：“钟涛左将军是谁？我听这个名字，似乎听说过！”
襄王说道：
“钟涛是我通过‘招贤榜’得的人才。当时得了两个最得力的。一个叫做晟收，是陈国一个落难的公子，此人有才华，我派他去管理镇南署了；另一个就是这个钟涛，此人出身贫寒，但是拜师于贤才之门，擅长兵法。我拜他做了南门关太守，镇守南门关。此人不负众望，不但治军有方，而且立下功劳，为我拿下了南门关外三座城池。这一次，我想重用他！”
襄王说着，载启聿明已经带着钟涛进来了。
襄王让他免礼坐下，直截了当说道：
“如今寡人刚刚拿下柏水城和南阳城。这两个地方沟通南北，是南部的交通要塞，我已经安排晟收为邑宰大夫前去治理。这两个地方最忌讳的就是兵患！虽然刚刚败了兀竺国，但是他们失去这样的地方不会轻易罢休，一定会卷土重来进行报复！也许是三年五年，也许是十年八年！所以南部这块地方的兵事一定要加强！”
钟涛躬身说道：“臣愿意为王爷剪灭这种隐患！”
襄王说道：
“将军有军事奇才，本王十分欣赏！这次拜你为左将军，就是托付你将南门关一带军务全部掌管起来！寡人已经成立了镇南署督办南边的事务，任命你为军事长官！你的任务就是加强南部的军事力量，保障柏水城、南阳城、还有南门关整个南部的安全。这件事情责任重大，万万不可疏忽！”
钟涛正色跪拜说：“臣一定尽心尽力，不负王爷重托！”
“好！什么时候可以上任？”襄王问他。
“臣从这里辞别王爷开始，星夜不停，立刻赶往南门关！”钟涛抱拳说道。
襄王对钟涛的回答很满意。他就是喜欢这样雷厉风行、做事干脆利落的将才！他点点头，说：“需要什么，派人来回禀寡人一下！”
钟涛说是！当即拜别襄王，出宫去了！
载启聿明问道：
“镇南署非常重要！王爷真要任命两个新人去管理吗？况且这两个人不和，是朝廷皆知的事情。”
襄王说道：
“新人不用永远是新人！钟涛此人有军事奇才！我看他能够担当此任！至于他和晟收不和，各自管各自的，互相制衡，也未必是坏事。”
“可是，”载启聿明说道，“外界对钟涛将军有许多闲言碎语！”
襄王说道：“我也听说了一点。说此人有才无德，品性不嘉。我看此人蛮精明能干。你觉得呢？王后？”
我说道：“臣婢一来不会相面，二来不精于人情，臣婢看人最不准的！王爷问我有什么用？拿着臣婢开玩笑不成？”
襄王问道：
“你大庾岭那场仗是怎么打的？怎么会想到把公孙熊引到大庾岭用火一举歼灭？兀竺国的兵擅长作战！如果不是这样，打败兀竺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说道：
“当时就是心里恨他们！聿明将军……，明信侯对我说他们想在中部封锁我们的通道，臣婢就想着将计就计！引到大庾岭去了！刚好襄王也不在，他们有点轻敌，所以就中了我们的计谋！”
载启聿明笑了起来。襄王也笑了起来。
我说：“笑得莫名其妙！”
正巧在这里，外面的宫人来报，说昭明天子在外面了！
襄王诧异说：“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身体不好吗？”说着起身带着载启聿明去迎接去了。
过了一会儿，昭明在襄王的陪同下，也到了凤池阁了。
襄王命令准备美酒。昭明说道：“天气是渐渐暖和了！这凤池阁的景色也越发好了！”
襄王讥讽他说：“景色好不好就看这凤池阁里坐的是什么人？你那凤凰城落了几只凤凰了？想必景色也相当不错！”
昭明听到这话，问我：“我让人把营建凤凰城的图册给王后送过来了，可曾看到？”
我说：“这也巧了！中午才让陛下的信使给陛下送回去！陛下花心思营建，臣婢怎么敢说三道四？只有感谢罢了！”
昭明说道：“话也不能这样说。毕竟是为王后营建的，还得是王后喜欢才是！”
襄王说道：“她喜欢是肯定的！然后就给陛下写一首诗，表表情意！在我眼皮底下诗来画去！就欺负我不识两个字！”
昭明问道：“王后有什么建议不成？”
我说道：“没有。不过是随性写两句话，陛下不要理睬他！”
襄王说道：“现在陛下人比你的书信来得更早！你直接吟咏给陛下听岂不更好？”
他这样说弄得我实在难堪。昭明哈哈大笑，说道：“襄王如今的醋意还真不小，跟王后也有得一拼了！”
襄王轻蔑地笑笑说：“我醋意不小！我还吃陛下的醋不成？陛下现在拿个鞭子抽着她，看她跟着陛下走不走？”
昭明说道：“我还用鞭子？我一句话就能带走！”
我不悦说道：“你们两个喝酒吧。不喝的话臣婢就叫人撤掉了！”
他们两个人笑笑不吭声了。
载启聿明说道：“听说陛下身子不爽，怎么没有在京城里歇着，怎么忽然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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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说道：
“朕哪里能得个清闲？原本是想歇着，不过有一件重要事情不得不来给襄王说一声。这件事情的初衷，王后也略知一二。就是吐火罗有一种作物，名唤‘供来’。这种作物秋冬种下，第二年春天生长，夏天可以收割。作物的果实晒干可以久存。直接煮食也可以，磨制成粉可以制作食物。而且生命力极强，朕考虑引种到京畿一带试种。所以到南边去考察了一下。”
襄王问道：“陛下过来和臣说的意思，是想让臣也试种吗？”
昭明说道：
“如今已经近四月，正是‘供来’即将成熟的季节。预留种子正在这时候。朕准备派遣农官过去取种，学习栽培技能。这种东西做军粮也是适用的。襄王如今土壤这么广袤，可要试试？如果有兴趣，就多派些农官跟随朕的农官一起出去！朕顺道从南边过来，已经勘察了夏宇国的几个地方，土壤气候，朕以为基本都可以种植的！”
襄王说道：“有这样的东西，可以试试。臣随后就挑选农官随陛下的人出去学习。陛下不愧为天子，果然有王者之心！臣多谢了！”
昭明笑道：
“襄王过誉了！这种东西磨碎成粉，制作的饼用火烤制成熟，朕和襄王后在吐火罗吃过，味道倒是不错！王后也是蛮喜欢！用供来磨制成浆，王后也爱。已经给朕的玄霜夫人要了几次。朕还有点担心，一旦这东西朕试种成功了，襄王却没有，反要朕倒贴许多出来！倒不如让襄王一起种了更划算！”
我说道：
“陛下就会说笑！臣婢能吃您多少？就这般小气起来！不是臣婢做主给陛下娶了亲，陛下哪儿来的这样的姻亲国？又怎么得了美艳无比的玄霜夫人！算起来陛下送臣婢多少都不亏呢！”
襄王笑道：
“臣的王后和陛下真是好过一场！所以对陛下客气些！要是你们今生做了对头！那才叫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有得一拼！”
载启聿明笑道：
“王爷忘记了？王后娘娘和陛下倒是做过对头，对过三场！不过都是王后娘娘赢了！天平山赢了一次！宴飨赢了陛下两次！前面赢了陛下的东海宝珠，后面赢了陛下的丹书金契！”
昭明笑道：“是吗？什么时候朕再扳回来！朕就不信赢不了她！”
这时候肴馔和时蔬已经被送上来，襄王请昭明入座，一起用餐。
襄王问昭明齐国之事。昭明说：
“但凡做事以礼，出师有名，什么都好弄！齐国国君自己不守礼法，溺爱宠妾想立幼子导致国乱，朕怎么帮他？他又是姻亲国，不管也不行！随他！神武侯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朕也懒得费心！宫里内宠多就会有这个问题！作为国君一定要持之有度，秉之有礼才是！看来襄王不封后宫还是有好处的！那位夫人这么快就送回去了？”
襄王笑笑不回答。我猜他也怕昭明取笑他。
昭明问道：“朕心里一直还纳闷！襄王从断崖坠下，身受重伤掉入压砻江中，能保下命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怎么就到了觅衡国，还做了国君大王？”
襄王笑道：“陛下是一定要笑话臣不是？”
昭明说道：“朕不是笑话，是羡慕！眼看王后站在面前都不认得了！怎么就娶了夫人，又做了一个国家的大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襄王说道：
“觅衡国是蛮夷之乡，自来也不和中原勾通的。他们国邦女子很受尊重！婚姻也混乱，随意结合的。臣的那位夫人是觅衡国原来的国君。”
“哦，”我恍然大悟，“果然这个世界真有女人做国君的？”
襄王说道：
“臣的那位夫人说：有一天觅衡国巫官祭祀，说上苍给他们派了一个神祗过去，做他们的国君大人！然后他们就带着百官按照巫官说的方向去找，刚好臣神志不清躺在河边。和他们的方向、时辰都对，就把臣当神祗给带回去了！直接救醒臣，奉臣做了国君。”
“那边多信巫神！刚好应上了！”昭明说道。
“臣醒来以后什么也不记得，他们说臣是神祗，臣还以为臣真是神祗，就带领他们布置城池的防护，训练军队，这都是拿手的。他们果然就当神祗了！对臣非常敬重！”襄王说道。
“怪不得王爷像个疯子！臣问王爷家是哪里的，王爷一口一个神祗！还责打臣婢！”我不高兴说道。
“大难不死！还应着了巫官的启示！也许真是上天的意思！该襄王得这个觅衡国！这样一来，襄王的霸业可就了！南边的新土直接勾连兀竺国！襄王要选择重臣去守护！”昭明说道。
“臣在南边建了一个镇南署，新拜了一个左将军！名叫钟涛！臣已经派他去镇守了！”襄王说道。
昭明听罢，沉思了一会儿。
襄王问道：“难道陛下听说过此人？”
昭明说道：“这些话，朕也不知道是说好呢，还是不说好！这是襄王的事情，与朕无关！朕不说为好！可是襄王是朕的重臣，太子太傅，朕又不得不考虑！”
襄王说道：“陛下有话只管讲，怎么会吞吞吐吐？”
昭明说道：“不是朕吞吞吐吐，因为这话，不好讲啊！钟涛曾经被引荐给朕，朕也知道此人是军事上的奇才。但是朕最终没有用他！”
襄王问道：“这是为何？”
昭明说道：
“钟涛此人出身贫贱。他的母亲责怪他不务正业，他就对母亲发誓说：不得功名绝不再见母亲。钟涛之母只有他一个儿子。他如此发誓，岂不是违背了母子之道？如果一声不得功名，一生不见母亲，母亲靠谁来养？足见此人性情之独戾自专！朕不喜。”
襄王说道：“仅仅因为这个吗？”
昭明说道：
“钟涛出外曾经拜在一位贤士的门下读书求学。这个人倒是刻苦好学！三年不归家，不问母亲。后来他的母亲衣食无继困顿而死，他得闻此凶信，仰天大哭三声，继续读书，不回去奔丧。母子人伦，乃人伦之本。母亲死去不回家奔丧，可见是忘本之人。水无本就会断流，木无本就会折断，人忘本就必然行事决绝，朕因此断定此人必然不得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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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笑道：
“钟涛有军事奇才！陛下却给臣讲起孝道来！臣用人‘唯才’！我臣只用他的军事才能，管他孝道不孝道？忘不忘本？还管他得不得善终？”
昭明说道：
“钟涛母死不奔丧，他的贤士老师鄙薄其人品，将他逐出师门。钟涛后来开始习学兵家，学成以后游历各国。齐国有个大夫名唤崔凯，看中他的才能，将女儿嫁给钟涛为妻。齐国内部争斗，钟涛得不到机会，就到了鲁国，受到国君的重视。可是鲁国国君担心他的妻室是齐国的崔凯之女，怕他有二心，所以也不敢用他！钟涛这个畜生，为了贪取功名，当即回到家就把无辜的妻子杀掉了，将妻子的头颅献给国君表示忠心！”
襄王说道：“这件事情臣也听说了。能够杀妻表示忠心，足见此人做事很有魄力和胆量！”
昭明说道：
“朕不这样以为！朕以为此人功利心太强！有才无德！还听说此人薄情寡义、贪恋女色！前面杀妻，后面娶妾！又收取别国的重贿，被人告发才逃离鲁国。此人品行如此卑劣，声名如此狼狈，这样的人，纵然有才又怎么样？襄王也敢用吗？”
襄王说道：
“为人君者，善用人之长！臣只用人才的长处，不用臣子的短处。钟涛此人有很多短处，这不是臣用他的原因。臣用他的是他的长处！他镇守南门关已经为臣得了三个城池！至于他杀不杀妻，孝顺不孝顺母，这个真的需要臣考虑吗？”
昭明说道：
“襄王只重才，不重德。这个人可以背弃亲母，杀死妻子，人伦已经败尽！他不讲人伦，心里还会有君臣之道吗？况且他重色爱财！贪图功名！襄王重用，这不等同是养了虎狼在自己身边吗？”
襄王说道：
“陛下过虑了！臣倒是觉得这种人更好养。天下君主养贤士，还要小心翼翼、彬彬有礼，态度恭谨给予贤士礼遇，言行不合他的心意，他还要公开背弃你，办你的难堪，毁你的名声；养钟涛这样的人，就如同养个犬马！给他想要的就行了！他要功名就给他功名，他要美色就给他美色，他美色财货全都有了，焉能不为你效力？臣觉得只要驾驭好！用之也无妨！”
昭明冷笑道：“襄王忘了炽蹈之祸了！”
襄王说道：“陛下提醒得很对！镇南署很重要，臣应该再增设一道防线才对！”
昭明知道襄王就是这样。他有他的主意，轻易不听取别人的建议。况且用人之事完全是襄王的事，昭明也不好多加干涉。昭明善隐忍，他心里不满，但是不怎么言语了。
载启聿明说道：
“陛下做事慎重！讲求礼法，用人上面要德才兼备！臣以为陛下说得很对！只是陛下行的是王者之道，襄王行的是霸者之道。陛下以德服人，襄王以威服人，或许殊途同归吧。”
昭明说道：“王者之道，必然崇礼尚德，教人以长远；霸者之道，贪功近利，只讲实用，教人惟利是图！”
襄王说道：
“陛下所讲的王者之道，要以春风化雨，徐徐进入人心，教导民众崇礼向善，使他们知荣辱，讲仁义，使天下风俗醇厚，臣以为最好！可是天底下最难治理的就是人心！因为人心贪婪、自私、好逸恶劳，而且最易变化！陛下的王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臣的霸王之道，不需要人心，只要让他们畏惧，逼迫他们守法守礼，敢不听从格杀勿论，天下一样能够获得太平！”
昭明说道：
“襄王所说的没错。以武力威服民众，民众自然畏惧害怕，可是人心不改，恶习不除。人人眼中只有功利两个字，不知廉耻，不讲仁义道德，追名逐利，自私贪婪。此种霸业虽成，能够震慑天下，恐怕也无法成就万世之业！恕朕直言：这种霸业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襄王笑道：
“陛下果然是天子！考虑的是万世之业！陛下的王道之国，怕也要等到猴年马月？现在的人心，就好像拿着弓箭射天上的雁，射下来直接烤着就能够吃了！要的是现有的实惠好处！谁还想那百年、千年之业？陛下的胸襟和耐心，臣真的没有。”
昭明说道：“舜帝的时候有苗族不归顺，舜帝施行德治，三年之后感化他自来归顺了。”
襄王说道：
“澧水以东有个季国，国君施行仁义，割地来朝拜的有三十六个国家。他的邻国担心季国强大了危害自己，举兵讨伐，灭掉了季国。陛下倒是说说，是兵马厉害，还是陛下的仁义道德更厉害？”
……
我静静地坐在那里，听他们两个人在辩论。
我说实话，他们辩论的东西，我从来没有在竹简上看过，也没有听任何人说过。他们争论的，是王者和霸者之道。
他们都是统治者，治理天下都有自己的道理。我不知道他们谁是对的。
但是不管谁是谁非，我都觉得这种辩论是不同寻常的，富有意义的。
我眼前的这两个人，是有着各自理想和抱负的两个人。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物。他们拥有非凡的智慧，拥有通达的识见，拥有高瞻的视野。他们的碰撞，能够决定这个世界很多事情的走向。
也会决定我的命运。
我不知道，我应该感到荣幸，还是应该感到悲哀。
昭明没有多做停留，用过餐就回去了。昭明走后，我感觉襄王有时候也会陷入沉思，他也在想昭明的话。
我问他：“王爷是不是在想陛下的话？我觉得陛下说得也有道理。上次陛下对炽蹈的分析，最后不都应验了？”
襄王说道：“陛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如果是你的话，你觉得我和陛下谁是对的？”
我说道：“我觉得陛下有陛下的道理，襄王有襄王的道理。如果是臣婢的话，臣婢就各取一半！”
襄王笑起来：“我的王后真够聪明的！”
我问道：“王爷怎么讲？各取一半，学会中庸，就能成功吗？”
襄王说道：“各取一半，必败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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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名节，这个问题是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
如果这件事情放在吐火罗，放在北方的戎狄国，甚至迁徙到东部的犬戎国，放在兀竺国，或者放在觅衡国，不管放在哪个国度都不算是什么事！
一个可怜的被战争伤害的女人而已。那一年奚国的国君夫人被兀竺国国君劫持走，世子大人出兵令兀竺国臣服之后，奚国夫人也被救了回来，依旧做她的国君夫人！这有什么呢？
可是晞国虽然和兀竺国接境，地处偏远，他们却是中原诸夏的一支。中原诸夏是有着特殊礼法的古怪国家，它们从来都习惯于把所有的罪责推给女人，而且不觉得可耻反而感觉理所当然。这种古怪的礼法就是：
女人是不能失去名节的。如果不幸名节玷污，她就没有资格再去做国君夫人！甚至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当年我的娘！那位美貌绝伦，曾经名动京城的采薇女子，就是因为这个被迫离开了最爱的父亲大人，舍弃了自己的几个月的儿子，含恨忍辱死去的！
我当年也曾被谟诘那个恶魔劫持，好在昭明去得快！如果我不幸被他糟蹋，那么我也许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现在这个事情，出在了名心身上。可真够揪心的！她才多大？人还像一朵花苞一样艳丽，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我让春祈女御把衣裳收了起来，再也做不下去了。
名心也不能说没有好命啊！虽说是丫头，可是昔悦姐姐从小当姊妹带的。到我宫里以后，我视如腹心。后来虽然被襄王嫁出去，可是襄王也是有心给她找个年轻些的夫君，让他们夫妇和美。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命运几乎在一夜间，陡然直下。
襄王回来，看我怔怔的。问春祈，“王后怎么没有做衣裳？”
春祈女御回禀道：“王后的手被扎了几针了！流血了！没法做了！”
襄王说道：“你心里就搁不住一点事！已经这样了！听天由命！谁也没办法！大军已经派过去了！等平定了乱军，给她一点封赠的谥号，提高些名位就是了！”
我说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名心一定要死吗？她还年轻啊！”
襄王说道：
“这个没办法。出了这样的事情，纵使国君不加罪，她自己又怎么活着？不如一死保全名节！你心疼她，回头给她多加点封赠！晞国国君我会另外封个公主赐给他。”
我说道：
“这叫什么道理？国君大人不能守护疆土惹得外贼入境，自己逃得干净把妻室撇在贼手里。等到平了乱他依旧回来做他的国君，还要重新再娶个新夫人！他倒是一点事没有的！可怜他的夫人就要自尽保全名节才可以？夫人有什么罪过？”
襄王说：
“夫人的罪过就是没有保住自己的清白！出现这样的事情她只能死！不用别人加罪，明白人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我说道：
“她一个弱女子落在贼手里，她有什么力量去保护自己的清白？她的夫君哪儿去了？自己保不住妻子，还逼着人家去死！这是什么道理？”
“就是这个道理！”襄王说道。
“王爷你救救她啊！”我哀求道。
“王后！她已经落到贼手里，名节已经有亏！你让我怎么救她？下道旨意不准她保全名节而死？她现在的情况死了比活着好！”襄王说道。
“吐火罗的女子可以自由结合，戎狄的女子爱跟谁好跟谁好！觅衡国的女子可以做国君，还可以娶很多的男子！”我争辩说。
“中原有中原的礼法！”襄王说道。
“整个天下的诸侯都可以不听王命肆意妄为！整个天下的王孙贵族都在谋朝篡位弑君弑父，他们怎么不去遵守礼法？却让无辜的弱女子去遵守什么中原的礼法保守贞节！这算是什么道理？这不公平！”我冲他喊道。
“你最好给我闭嘴！”他冲我喝道。
“王爷！我求求你救救名心！你让人把她安安全全给臣婢带回来！臣婢也不要什么贞节烈女，臣婢只要一个名心！王爷不要让她死！她可以不做国君夫人王爷不要让她死就行！王爷把她带回来！”我哭着央求他。
襄王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他其实也不想让名心去死。
“如果她死了，她还是晞国的夫人，还有封赠……”
“臣婢不要这些！我臣婢只要她活着！她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臣婢不要她死！王爷求求你……”我哀求他说。
襄王沉默了半晌，吩咐宝树进来说：“派几个人过去。想办法找到晞国夫人，立刻把她秘密送到国都来。”
宝树答应了出去。我才略略喘口气。
襄王说道：“王后放心吧。剩下的就是她自己的造化了！吃饭吧。”
他给我拣了几样东西放在我碗里，叮嘱我吃饭。自己似乎陷入沉思的样子。
“王爷在想什么？”我问他。
“不知道钟涛这次怎么样？能不能顺利剿灭兀竺国的叛贼！”襄王沉思说。
过来几天，南边的捷报接连报过来了！钟涛果然不负重望，带兵打了几个胜仗，驱逐了兀竺国。兀竺国接连被夏宇国打败，国君不愿再有战事，割土纳贡向襄王臣服。
襄王闻讯十分开心。当时签署诏命，命钟涛做议和使臣与兀竺国议和。名心也已经被找到，秘密送往国都途中。
我接到这个消息，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我看到襄王沉思了一会儿，吩咐宝树说：“给明信侯传令，让庄猛将军带五千人马去援助神武侯。就说奉了天子之命，协助神武侯解决齐国争端！”
我说道：“王爷不是不肯发兵去协助天子吗？怎么突然又改主意了？”
襄王笑了笑说：“我想起来，那一次我被困在兀竺国，天子亲自带兵去援救我！这一次我不发兵有点说不过去！况且还是国舅爷亲自带兵去了！”
我冷笑道：“王爷要念及这些，当初我兄长从这里过的时候王爷就已经派兵追随了！王爷肯定有别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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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女子！心就会偏着你兄长和昭明！就往坏地方想我！”襄王说道。
过了些日子，我听襄王吩咐下面的人筹备会盟大会的事情。还说要请天子一起参与会盟。我就知道他有用意！夏宇国如今国威大振，襄王准备会盟天下诸侯，以示盟主之意。
襄王想要成就的霸王之业，就是用武力之威来匡扶正义。他需要正当性来支撑。只有站在天子这个阵营的，站在道义这个立场上，才具有正义性。
所以，他要“尊王”！只有尊王才能攘夷！他请昭明亲自去参与他的会盟大会，就等于代表了天子的态度，也代表了他会盟的正当性。
他肯定是想着派兵协助天子平定齐国之乱，这样立功周室，能够得到昭明的认可，同时得到天下诸侯的臣服。
我才懒于关心他会不会盟，做不做盟主。这些离我太远了！我关心的是名心！果然没几天，名心秘密被送到我的昭华殿里来了。
名心一看见我就跪了下来，哭诉说：“王后娘娘就让臣婢去死了好了！为什么还要救我！臣婢现在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把她搀扶起来，说道：
“你千万不要犯傻！礼法让你去死，你就去死！难道千秋万代之后还有人记得你为了名节去死的？只不过满足那些自私无耻又狭隘极端的人罢了！那些谋朝篡位、弑父弑君的人依旧享受他们的荣华富贵，反过脸来却要可怜又软弱的女子去守贞守节！原来礼法都是为弱者制定的？”
名心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说道：
“再短暂的生命也是活生生的！你如果是我的人就听我的话！我什么时候讲过礼法的？别说在你面前，在王爷面前，就在站在天子面前，我也说过这样的话！如果礼法不站在公正的立场上，这样的礼法就不配我去遵守！现在对你还是这句话！你听我的就是我的人！不听我的非要寻死觅活，那你离了我随便你去！再不要叫我一声主子！”
名心说道：“如今奴婢可怎么处？”
我说道：“你刚刚回来，先不要计较这些，在宫里歇息一段日子！你要真觉得不舒服，我还有个地方给你！”
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明白说：“这样也好！奴婢先到那里去散散心！”
我说：“宫里人多嘴杂，你想出去也行。等过段日子我派人接你回来。你听我的话就是！”
名心答应了。我也没怎么耽误，吩咐人给她准备用度衣裳，让她先到凤凰城紫陌那里休憩一下。那里清净，她心里会安稳些。等心里这段芜杂烦恼全都消退了，再想办法让她回来。
安排好了名心，我才算了解一桩心愿。一边派人送名心到凤凰城，一面派人给昔悦姐姐送信告知此事。昔悦姐姐不久就有信回来，再三致谢，说有空会去看看。
凤凰城距离天裕关不算远，正好在天裕关外面。我这时候才有个体会！我有了凤凰城，便宜之处实在太多了！如果不是这样，紫陌、名心这样的人我放到哪里去？
只有放在凤凰城，我才会安心，才会放心，才会没有压力。
过了些日子，名心托西瑞将军给我送信。西瑞将军是我大兄身边的人，专门负责凤凰城和我之间事务的联系。
西瑞将军对我说：
“名心姑娘在那边住得挺好的，王后娘娘不要担心才是。现在凤凰城准备开始营建了！是陛下亲自派人去营建的！这可真是了不得的事情！原本凤凰城就是三国交界的地带，现在天子亲自为娘娘营建，没有不看好凤凰城的前景的！北边的，南边的，四面八方的人都往凤凰城去！城池还没有开始营建，商贾已经聚集了好多。民众也往那边迁移了很多！将来不知道有多热闹呢！”
我说：
“这样倒蛮好！紫陌和名心两位女子都是我的心腹，将军常惦记着，衣食用度不要让缺着，还常过去问候一声。她们外面过去的，有什么也不好向你们张口。”
西瑞将军说道：“这个娘娘放心。神威侯已经交代过了。前些日子侯爷夫人还亲自去探望过。娘娘的人，怎么也怠慢不得的。”
西瑞将军走后，我才感觉到昭明的好处。昭明做事真是细心，什么都替我考虑到了。就是襄王，我自己的夫君，对我也算是贴心贴肺的疼，他可是大大咧咧没有想过这些的。独独昭明能为我考虑到细微末节。
过了些日子，神武侯防风氏昱离带兵回来了。齐国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按照昭明的意思，齐国国君改立自己的第五个公子为世子，将宠爱的幼子安置到他母亲这边的母国了事。谋朝篡位杀害其他公子的三公子已经被关押，齐国的朝政总算平稳下来。
襄王在原来那个招待昱离的地方设宴迎接，我和载启聿明奉陪。庄猛将军因为协助神武侯有功也在座。众人一边饮酒，一边听昱离讲述一番齐国的事情。
齐国的老国君不堪这番杀戮与政变之争，连丧几个孩子，心灰意冷，禅位养老去了。齐国世子大人已经即位，称为齐闵王。齐闵王仰仗天子之力登上国君之位，再三上表谢恩表示不忘天子扶持之意，发誓世世代代侍奉王室。这是后话。
齐闵王原本是五公子，如果不是因为齐国诸公子之乱，他原本是没有资格做世子的，也不可能登基承继大统。齐闵王做公子的时候不受老国君宠爱，他的生母也已经死去。人情冷落，朝臣挤压，几次落难遇险，幸好身边有一个忠臣太傅名唤崔恺的誓死追随，保驾侍奉。齐闵王即位之后，感激太傅崔恺之恩，封他为太宰大人。
如今齐国新君即位，封赐自己宠信的大臣，这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不过这却意外惹出了一段旧案。
原来这个崔恺太宰大人也是有学问有识见的人，做事看人都有些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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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齐国国都曾经来了一个奇人，此人名唤钟涛，擅长兵法之术，京城聚集一群人常常和他一起议论兵事。崔恺因此常常去听，看得出钟涛此人非一般之才，所以很欣赏，就将自己亲生亲养的一个女儿嫁给了钟涛。
神武侯说：
“后面的事情你们也许都知道了！钟涛看齐国没有用他之处，就到了鲁国。为了证明自己对国君的忠诚，当时回家就杀了妻子。可怜崔恺原本是看中了钟涛的才华，希望女儿跟着他有前途才会把亲女嫁给他。谁知道反而害了亲女。心中悲哀愤慨，对钟涛恨之入骨，想也能想到！”
载启聿明说道：“这些我们都知道。这原本是一段旧案。钟涛这人确实有奇才，已经为夏宇国屡立战功。侯爷的意思，是这件事情还有些麻烦吗？”
神武侯说：
“正是。崔恺当初追随齐国五公子，这五公子也不受宠，在齐国没有地位，崔恺也没有什么能力去找钟涛报仇。可是齐国政变之后，这位不受宠的五公子反而成为世子做了国君，崔恺也因此成为齐国太宰。如今齐闵王感激崔恺，想要替崔恺讨这个公道。已经将此事上报给昭明天子了！”
载启聿明说道：“这样就麻烦了！襄王正准备会盟天下诸侯，齐国也在会盟之列。如果齐国提出要襄王处置此事，恐怕会让襄王为难了！”
襄王说道：
“这都是过去的旧案了！按照大周律法：杀人者死！钟涛无辜杀了大夫之女，当为死罪！可是钟涛为夏宇国屡立战功，是我的功臣。现在为了过去之罪诛杀有功之臣，我怎么去做？况且钟涛是我用招贤榜遍告天下招来的贤士，先拜左将军如今又拜为上将军！诛杀贤士，岂不让天下贤士从此裹足止步，不敢到夏宇国来？这个我不能给他做主！”
神武侯说道：
“这个臣也知道让襄王为难。可是襄王如果不主持这个天下的会盟大会，襄王怎么做都无可指责。毕竟杀人之事是在鲁国发生的，和襄王无关。但是如果襄王要主持这个会盟大会，襄王就会成为天下诸侯国的盟主。齐国、鲁国都是襄王会盟的诸侯国，听从襄王的号令！齐国要求襄王主持公道，襄王又怎么能推脱呢？”
襄王沉默不言。
神武侯说：
“臣只是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襄王回禀一声。具体怎么处置，襄王和陛下自有定夺。会盟大会襄王已经邀请陛下出面。臣已经多言了！”
将二兄送走，襄王带着我和载启聿明回来。
载启聿明问襄王怎么办。襄王说道：“七月二十五宋城召开会盟大会！昭明来了再议！”
回来后的那段日子襄王一直很忙碌。各个准备赴会的诸侯都派了使臣来送聘礼，确定时间、礼具和行程。早出晚归，有时候很晚才回来。
我倒是趁着这段时间，将襄王的那件衣裳缝制了出来。这是我为襄王亲手制作的第二件衣裳了。再不做出来，襄王不知道要嘲笑我多少次了！
襄王回来的时候我给他试了试。大小长短都是合身的，这当然要归功于春祈她们的巧手匠心，不过外面的功劳都是我的了！襄王看了看袖子和衣襟下面的花样，都用了紫红色的木芙蓉花压着，还缀有金色丝线的芙字，看上去他很高兴。
襄王打趣我道：“好！等天凉下来我就穿着了！我现在才有这种感觉，有个王后挺好的，还有衣裳穿！”
我知道他是和我说玩笑话。我现在倒是觉得：襄王的心都在我这里了！外面不管多么忙，回来以后脸上都带着温情。一言一行，一说一笑，都透着甜蜜的爱的滋味。
自从我们成婚，也算是一起经历了很多事了。经历了很多事物和灾难的磨洗，我发现他更爱我了！尤其是觅衡国那场灾难，他生命里最后时刻唯一的影子就是我！让他意识到他心里对我有多留恋。
他对我说：
“莫离！你觉得我虐待了你！你受了很多委屈！可是在我的心里，谁是最重要的？不是我的父王母后！不是卓仑！不是我的国家！是我的王后啊！我对你的爱已经超过了任何东西！”
我相信他说这话是出于真心。我看到他神秘地笑笑，把他的双手拢住我的肩膀不让我乱动，然后在我耳边悄悄说道：
“不过我还是得告诉你！我那个夫人怀孕了！前几天委托柏水城邑宰大夫给我送信！”
我说道：“是吗？怪不得看得王爷这两天开心得很！”
“我有了孩子，当然开心！”襄王笑着说。
“王爷有卓仑的时候王爷开心过吗？成天抱怨他惹你烦！”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醋坛子王后！这不一样！卓仑是跟我争夺王后的爱！所以我才烦他！这个孩子生下来会继承觅衡国的王业，来得很是时候！”他笑着说。
“王爷还不知道是男是女？”我说道。
“一样。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一定能继承！所以我很开心啊！”襄王说道。
我没接他的话。他说道：“干什么？装也要装得开心些！”
“我不开心！”我说道。
“你是王后！夏宇国的国母。说起来你是嫡母，也算是你的孩子啊！你要有点肚量才对！”襄王劝解我。
“齐国没有嫡母吗？孩子倒是一大群！还不是你杀我我杀你的？他们的嫡母可有肚量？怎么也被杀了？”我冷笑说，“要求女人的时候一大堆道理，要女人能容，有德，宽厚，柔顺。杀起女人来可是一点也不客气！三个月死了三个夫人！还有一个不满二十岁的，都是没有肚量的吗？”
襄王咬了咬牙，说道：“行！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昭明也给你考虑好了！神女洲是你的！将来如果觅衡国那边出兵犯境，神女洲是最重要的要塞！”
我吃了一惊，说道：“王爷在说什么？什么觅衡国犯境？觅衡国怎么会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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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昭明此刻的心情。我也明白他所说的含义。但是昭明如果真的不去，他和襄王之间必然会出现裂痕，这是我最畏惧的。
我哀求他说：
“陛下已经答应襄王亲自莅临会盟大会！陛下不去岂不失信于襄王？陛下为天子，自然不能失信于臣子！陛下有仁者之怀、爱民之心，不愿让天下人感觉绝望，难道独独让襄王感觉绝望吗？请陛下收回成命！究竟这件事情未必一定要在会盟大会上解决，以后缓缓图之，如何？”
昭明沉思不语。我离开席位走到他身边跪下哀求道：“请陛下收回成命吧！襄王也有襄王的道理！求陛下怜悯！”
载启聿明也求情说：
“王后娘娘说得极是！此事缓缓图之，何必一定要拿到会盟大会上！齐国三公子乱政，如今已经被天子拘押！可以在会盟大会上处理此事以警示诸侯！钟涛不过一个武将而已！以后自有处罚他之时！”
昭明自然知道我们的心意所在！处理谁有什么要紧，我和载启聿明都怕他和襄王闹得不愉快！昭明是有涵养的人，他极能容忍的，所以压制了心头的火气，淡淡说道：“好吧。就依将军！”
我心里才偷偷出了一口气。
襄王出去处理朝政的时候，昭明就在宫里歇着。我请他到凤池阁喝茶。我说道：“天气是热得烦，不知道陛下是喜欢喝一点降暑的凉的东西，还是喜欢喝热茶？”
昭明说道：“我还是喜欢喝热茶。身体虽然是热的，猛地受冷东西的激发未必是好事，所以我觉得还是热茶更容易挥散些。所以建议王后也多喝热的东西。”
我说道：
“臣婢多谢陛下关心。臣婢的身子见不得凉，大热天的喝点凉的东西也会感觉不适，所以一直就是喝热茶。茶味虽苦可后味却甘甜，喝起来别有一番领悟。上次陛下送来的茶臣婢还没喝完。这次是拿自己的茶奉献给陛下，怕陛下又取笑说是拿了人家的东西款待人家！陛下尝尝吧。”
昭明淡淡笑了笑，尝了尝，说道：“这种茶柔顺润滑，别有芬芳，王后喜欢这样的吗？”
我说道：“臣婢倒是喜欢苦涩一些的。臣婢是想陛下也许会喜欢这样的，所以给陛下准备这样的茶！”
昭明说道：“王后揣度我喜欢的，却未必是我喜欢的。我倒是也喜欢苦涩一些的。
我说：“臣婢准备了两样的。陛下不喜欢这种，臣婢还有！”
昭明笑了笑说：
“客随主便。谈不上不喜欢！什么都可以！，到底什么都是好的！这么好的风景，这么好的人，襄王想必也喜欢在这里品茶吧。”
我说道：“陛下还不知道襄王吗？他还品什么茶？就喜欢酒！轻易不喝茶的。明信侯倒是偶尔来喝个茶呢！”
昭明叹道：
“襄王霸业已就。如今踌躇满志，整顿天下，野心已经膨胀起来！恐怕以后在王后身上的用心都顾不上了！”
我说道：“臣婢不是袒护襄王！襄王对陛下一向都是忠心的！他是个粗率的人，不通文墨，自然和陛下有不同的想法。陛下原谅他的粗疏吧。”
昭明说道：
“我原谅不原谅他又有什么？他又不靠我！他有铜甲雄狮兵车战马，有虎威战士骁勇良将，无坚不摧无往不利！他眼里只有霸业哪里还有我？我只是他拿出来的一块幌子，需要时用用罢了！王后不用为他说话！”
我说道：“陛下这话岂不是怨责襄王了？襄王有罪，臣婢替他陪不是！陛下不要怪他！”
昭明说道：
“我还懒得操他的心！我怪他什么？我只是希望他能够长治久安，给王后一个安稳的日子罢了！我也知道我是白费心！襄王不领我的情！你就是领了也没用！由他吧。自古以来我只看到王者之路能够兴旺持久的，从来没有见过霸业能够持久不衰的！”
我端着白玉卮，寻思昭明的话，似乎大有深意。可是我却不懂这样深奥的道理。我听见昭明说道：
“喝我们的茶吧。管不了那么远。王后的棋艺可有精进？要不我们再下一盘？”
我摇头。对他笑笑。我再也不会跟他下棋了。
那一次我输得太难堪，太不光彩了！我再也没有勇气和昭明下棋了。
昭明在宫里住了一天，第二天，他跟着襄王到宋城去参加会盟大会了。昭明是违心去的，他不愿意接受襄王这种处理人事的观念和方式。但是他还是去了。他考虑的是襄王的情面。
为了这个情面，他做了违心的事。
我这时候才明白：天下的王，也有很多不得已的时候。
在百姓的眼里，王者就是拥有更多的美女，享有更多的财富，站在至尊高位上面，主宰别人生死的人。可以荒淫无耻，可以为非作歹，可以享受世间更多的富贵荣华和尊严。
那不是真正的王。
在我的心目里，昭明才是真正的王。
在昭明的心里，有一个王者之道。他遵从道义的力量，用仁德道义治愈人心之陋，为社会营建一个醇厚礼让的风俗。
在昭明的心里，有一个王者之心，王者的理想。
王者之心，就是父母之心。他把天底下的诸侯和百姓都看作是自己的子民，他想办法保障天下的安稳，他自己承担更多的风险和承受更大的压力，让百姓过上平静、安稳、自由自在、怡然自乐的生活。
这和襄王是不同的。襄王崇尚武力，他也相信昭明所说的感化人心的力量，可是他等不及。他觉得干戈的效率更快捷有效。用黄金功利去诱导人，加上兵戈之威去震慑人，效果才会立竿见影。
襄王对我说：
“你觉得手持弓箭直接从天上射下来一只雁来得快？还是养一只雁等它产蛋孵仔来得快？产了蛋还不一定孵出来呢！箭只要射的准，雁却一定打得到！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可是，我天然地相信昭明。我觉得昭明的道理才是真正的道理。虽然襄王的做法实在是太有效，收获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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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挥斥南北，接连出动了几次兵马，平定了几个国家的变乱。襄王所到，逆贼惊颤，林草皆伏，整个天下出现了难得的太平。襄王所指的地方，变成了公道和正义，各个诸侯国都畏惧襄王，以襄王马首是瞻！
秋季入深的时候，到了八月往下，农官回禀襄王说：可以耕种新的作物“供来”的时候了。
襄王特地开辟了一些田地给“供来”留着。听说昭明已经派人在京畿南边一带试种。昭明也给凨国送了一些种子。试种结束，他就连带着到夏宇国来看看。
耕地已经被打理得平平整整。襄王站在耕地边上，看着农官指导农人试种“供来”，给他们讲述种植事项和管理事项。
昭明沉思了一下，说道：
“‘供来’这个名字，只是一种拟音。既然栽种到中原，还是有个中原的名字比较好。我想了一个字，上面模拟其形状，下面用其‘来’字，借用其音，赐名‘麦’字！以后就称为新麦吧。”
襄王赞许道：“好！就叫新麦！还是陛下呀，文韬武略，处处想得周到！”
昭明说道：“文韬尚可勉强，武略怎么敢当？襄王马前，谁人敢称这两个字？”
襄王笑笑，到田间里去和农官说话去了。他问农官准备了多少耕地，风调雨顺的话预计会有多少收入。
昭明问我：“徐国国君的事情可曾听说？”
我说道：“这个不曾听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要惊动陛下？”
昭明对我说道：
“这件事情讲起来复杂得很。论起来已经是多年前的一段因缘了。当初徐国和夏宇国交好，将徐国世子东葛送到夏宇国为人质。东葛到夏宇国时不过七八岁，比襄王小几岁。襄王对他也很不错，照顾有加。可是后来徐国发生了内乱，东葛为了得到王位，瞒着襄王偷偷逃回去继承了王位。襄王因此对东葛很不满，认为此人不讲信义，有负于他。”
我问道：“为什么这位世子要偷偷逃回去？难道襄王阻碍他回去即位吗？”
昭明说道：
“襄王倒没有阻碍他。但是襄王曾经灭掉滑国，而滑国是东葛的外祖一家。所以他心里对襄王有忌讳。而且他也是生怕回去晚了被别的公子夺了位，所以不辞而别。这一点惹怒了襄王。你知道：襄王这个人古道热肠，喜欢帮助人的。可是他也是嫉恶如仇，得罪了他，后果自然不堪设想。”
我说道：“就是这样的小事，襄王不会太计较的。襄王倒不是太在意这些失礼之事！”
昭明说道：
“问题还不仅如此。这个东葛在夏宇国的时候，襄王爱护他，给他娶了一房妻室，两个人也算恩爱。可是东葛回去即位以后，另娶新欢，这房妻室不管不问，甚至不来迎接，襄王认为此人行事不义，就有些恼火。不过也没有深究。这次会盟大会，不知道是东葛畏惧襄王不敢来，还是真的不把襄王放在眼里，所以竟然缺席了！襄王大怒，已经派兵去攻打徐国了！”
我说道：“怪不得前些日子在宫里招来唤去的！原来是去攻打徐国！徐国岂是襄王的对手？我看徐国的这个国君也该倒霉了！”
昭明说道：“何止是倒霉？他的命若是落到襄王手里，必死无疑。襄王已经下令：要把他捉拿到，下油锅烹他这个背信弃义的贼子！”
我说道：“这也太过了！虽然这个人做事不磊落光明，可如今也是诸侯国的国君大人！襄王要烹他，岂不太过分？”
昭明说道：
“所以说呢！盛怒之下所做的决定往往缺少理性！可是襄王此时横绝四海、睥睨群雄，他的风头正矫健，谁的话能听？所以我就不想多这个嘴！不过王后倒是应该劝劝！”
我微微一笑，说道：“臣婢记得陛下曾经对臣婢说过：‘女子不得干政！’所以这样的事情，臣婢也不敢劝呢。”
昭明说道：“我说的是‘女子不得****之政’！襄王向来和我背道而驰，该劝还是要劝的。”
我问他：“那臣婢应该怎么说襄王？”
昭明说道：“当初你破坏渭支国国君丧礼，我是怎么处理你的？一件事情可以由襄王处置，也可以由我处置。襄王正在发狠！交给我就是了！”
我说：“臣婢明白了。等他脾气好些臣婢试着劝劝！”
“不是试着劝劝！”昭明说道，“是一定要阻止襄王做这么荒谬无伦的事！”
“陛下以为襄王对臣婢言听计从呢！臣婢敢劝他他不发火就已经很好了！说得轻不管事，说得重些骂臣婢的工夫都有！还要臣婢阻止……”
“襄王后想做的事情！一定有办法做！”昭明斩钉截铁说道。
我看看他不容置疑的样子，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为难我吗？这时候襄王四处看了一下已经回来了，问我们：“聊什么呢？这么有劲！”
我们都不回答他。他哼了一声。
我们回到国都不久，就听说襄王的兵马已经攻破了徐国，将徐国国君大人——那个叫东葛的，绳捆索绑押解到国都来了。
我想起昭明的话，就想找机会给东葛讨个情。虽然这个人真的不怎么样，可是毕竟是诸侯国国君。真要这样杀了他有违礼法，一来徐国的朝臣民众对诛杀自己国君的人自然会心生不满，二来也会给襄王惹来非议。
我正在想这件事，载启聿明悄悄给我传话。他说道：“镇南署新任命的晟收大人，王后娘娘可知道？”
我说：“不是襄王招纳的贤士吗？听说是哪个国家落难的公子！襄王爱惜其才，任命他到镇南署去管理南方事务了！”
载启聿明说道：
“晟收公子原本是陈国的大公子！后来陈国出了变故，晟收公子落难之后到处奔走，曾经跑到徐国去，受到徐国国君大人东葛的优待，感恩不尽。如今听说襄王绑走了徐国国君东葛，顾念昔日他的恩义情分，所以托臣来给东葛国君大人说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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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襄王要杀东葛，昭明反对了一次也就罢了，载启聿明也来说情。
我为难说道：
“这个事情陛下已经给臣婢说过。这个东葛当初对那位公子有好处，知恩不报非君子，自然要帮他一把。可是王爷的脾气，这个人情如何去讨？”
载启聿明说道：
“晟收公子此人重情重义，也颇有君子之风。当初在国都时和臣也有些交情。如今他来请求，臣也不忍拒绝。所以来求王后。”
我有些意外，原本我还想找载启聿明帮忙呢。我问他道：
“侯爷在王爷面前有什么话讲不了？反而来求臣婢？他肯听侯爷的？还是听臣婢的？上次因为他要杀滑国使臣的事情说了一次情，他还说绝无下次！这次臣婢怎么敢开口？别说侯爷，昭明都已经说过一次了！”
载启聿明说道：
“王后娘娘不知道王爷的脾气！他言出必行！既然已经在宋城大会上当着诸侯面，说到要将东葛此人当众烹死，他就绝不会收手！谁劝也没用的！别说劝，提都不敢提！现在人已经被关到刑狱司了！王后娘娘要抓紧办！一旦人被押往宋城，谁都没办法了！”
我为难道：“如果臣婢一开口，襄王就恼怒大骂，怎么办呢？”
载启聿明说道：“真要那样，那是天要他死！臣也没办法了！”
我说道：
“我倒是有个主意能救这个人的命！明里不行暗里来呗。既然人在刑狱司，把王爷的金符偷出来，悄悄把人放走！让他去昭明那里求救！他要是到了天子那里，王爷就是恼怒也没办法了！”
载启聿明说道：“这要闯祸的！王爷恼起来杀人的工夫都有！”
我说道：
“闯祸是要闯的，可是没有别的法子！侯爷在外面准备好快马，臣婢把人放出去，侯爷准备过关符节让他火速出关奔往凤凰城，从凤凰城南下到京城去求天子！只要逃出去就是一条命。王爷也是一时恼怒，真走了就算了。”
载启聿明有点犹豫，说：“如果是这样，我们两个都逃不掉了！”
我摆手说道：
“臣婢肯定是躲不过的！王爷要罚就罚，臣婢一个人全都认了就是了！侯爷不要再往身上揽！侯爷就是揽了也脱不了臣婢的罪，反而会应了勾结外臣的罪名，加重臣婢的罪！所以侯爷务必推脱干净才好！”
载启聿明想想也没有法子，我看他也是想给晟收公子这个人情。说道：“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臣看王爷也不能拿王后怎么样，就依王后！东葛现在已经被关押在刑狱司了！除了王爷的金符还要文书！王后有办法弄金符，文书怎么办？还要造个假的才是！”
不是载启聿明提醒，我真会坏在这一点上。我说道：“侯爷帮臣婢做个。臣婢这个做不来！”
载启聿明会意，说道：“臣随后派人给王后送些礼物。文书和出关符节就在礼物盒子里面。臣马上准备快马，王后什么时候能下手？”
我想了想说：“既然越快越好！臣婢今天晚上能下手就下手！侯爷只管派人在城门外守候。成不成，臣婢都会想办法，让宫女在宫门外告知侯爷一声。”
载启聿明说道：“此事王爷如果震怒……”
我说道：“他总是要惩戒下！侯爷不用担心！陛下也让臣婢救这个人！臣婢也只能冒险！臣婢看央求他是没用的！他现在脾气大得很！侯爷快去吧。”
载启聿明不敢耽搁，急忙筹备去了。
我回到昭华殿，等着襄王回来。心里吓得怦怦直跳。
到了中午用餐时候，襄王回来了。我看了看他的气色，好像蛮开心的样子。
我叫春芙、秋芙上肴馔，又准备了美酒，试探他说：“王爷今天看上去似乎很开心！莫非有什么高兴事不成？”
襄王说道：
“高兴事哪一天没有？我的兵马已经攻破徐国国都，把那个逆贼给我抓回来了！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白白看顾了他！回头我就把他给烹了！看看背叛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我说道：“王爷就省省吧。那个什么国君也是天子的臣子，就交给昭明处理算了！王爷一来省心，二来也算帮了天子！”
襄王说道：
“王后不知道！这个贼子原本和我有些过节的！纯属卑劣小人！我看到这样的人一刻都不想让他活着！不亲手杀死心里就不痛快！会盟大会他竟敢召而不来！不是作死是什么！别给我乱言语，吃你的饭吧。”
我看他这样，还跟他说什么？难怪昭明都不愿意开口，碰他的钉子而已。
我给他斟了美酒，陪他说了两句话，就罢手了。
到了晚上，我有意给襄王多喝了两杯。我冷眼瞅了瞅他的腰间，看见他的金制符节就在那里挂着。可是襄王酒量大，多喝两杯对他没什么效果。我要是强劝他又怕他生疑，还真是没办法。
我心生一计，装作不小心将肴馔撒在他身上。襄王骂道：“你个贱婢不会小心点！就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嫁给别人要挨打多少次了！皮都给你揭了！”
我连忙给他换衣裳。趁势将他腰带取下来，将那个腰带上串着的各种符节悄无声息都放在床上，独独将传令的符节取下来藏在身上。吩咐春祈女御将衣裳拿去洗掉，再取来新的长袍披上。
襄王看着我笑眯眯的样子，奇怪道：“今天这小贱婢怎么了？往常骂她她不知道要回多少句！一点也不服气！今天倒规规矩矩的！一句话也不吭！”
我说道：“原本就是臣婢做错了！王爷骂两句，也是应当的！”
襄王更纳闷了，说道：“我的王后竟然说起贤慧有德的话来了！”
我问他：“王爷今晚还要批奏章吗？”
襄王说道：“哪天晚上不看一点？怎么了？王后有事吗？”
我说：“臣婢想陪着王爷。”
襄王哼了一声，“说你贤慧，你倒是更贤慧些了！我不要你陪，就在殿里等着我好了！我在元华殿里看完奏章就回来陪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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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对我发誓的时候是出于深深的内疚。他没有想到我闯出这样的祸来。他眼睛直直瞪着我，我猜他想不出惩罚我的办法。
“你为什么要放了他！你并不认识他！没有理由！”他喘着气问我。
“臣婢听说王爷一怒要烹了他！人在愤怒之下做出的决定，一般都是没有理性的！”我说。这是昭明对我讲的话。
“有没有理性关你什么事？谁叫你救他的？是昭明吗？”襄王逼问道。
“真的不关别人的事。是臣婢想要救他的！他是徐国的国君大人，如果王爷执意要杀他，就会使王爷成为徐国臣民的仇敌，对王爷不利的。臣婢是为了王爷……”我说。
他气得半天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
“我不想碰你！你竟然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我不会饶了你！”他指着我骂道。
“把她关到刑狱司！”他对他的手下吩咐道。然后气冲冲走了。
他的手下过来，让我坐在轿辇里，把我送到了刑狱司。
我看见司寇大人的时候感觉有点难堪。因为我对他说了谎。
司寇大人把我引到一个屋宇里。那间屋宇很大，收拾得也很齐整，比我以前住到刑狱司的地方强太多了。
“这些屋宇都是上次王爷营建宫苑的时候营建的。当时臣就想着，也要修建一些好一点的屋宇，一旦有身份贵重的人进来，也好有个地方住！”司寇大人说道。
“身份贵重的人？不会是为臣婢专门准备的吧。”我自嘲说道。
我是刑狱司的常客了。我都记不清楚我第几次被关押在这里了。
“现在王爷外部的事情多，很多诸侯国的大臣也会被关押进来。也不单单是为娘娘准备的！”司寇大人说道。
我看到屋宇里面的桌案上还放着几盆花草，几部竹简。还说不是给我准备的。我苦笑了一番。
我看了几页竹简，一直到了半夜才躺了下来。我还是心里有点害怕。虽然这个屋宇距离刑堂远得多了！可是毕竟是刑狱司，处理犯人的地方，又多死人阴魂，我还是浑身有点毛骨悚然。
我不敢熄灯，就那样点燃着给我壮胆。可是在袅袅的青烟里，我总是会产生一点不好的联想。我捂着被子，生怕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叹气声，哭声，脚步声，还有窸窸窣窣的神秘的声音……
越是怕！越来吓！果真有窸窸窣窣神秘的声音出来了！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用衾被蒙着脸，险些失声惊叫起来！
门被打开了！我惊慌地望了过去！——
襄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
他向我走过来。我一下子扑到他怀里。
“你要把我气死！”他说。
“王爷！臣婢好害怕！”我说。
“知道你会害怕！”他说。
“王爷怎么知道？”我问他。
“我不知道自己的王后吗？当初要把你关在刑堂里，只是想着要关你禁闭以示惩戒！你就说我要把你留在刑堂里要把你吓死！刑狱司是你最怕的地方！把你一个人关在这里对你来说太残酷！”襄王说道。
“臣婢犯了错！王爷处罚也是应当的！”我可怜巴巴说。
“你倒是很会说话！知道犯错为什么还要犯！先把人放走了然后再认错！是真的知错吗？”襄王说道。
“臣婢真的知错了！”我说道。
“我才不信你！”襄王说道。
“王爷要怎么惩罚我？”我小心翼翼问他。
“我们夫妻一体！处罚你就等于处罚我！把你关到刑狱司，昭华殿也是空的！我身边没有了你！也会想你！”襄王对我说道。
我听他说这话的意思，好像不打算惩罚我了。我的胆子大了些。
“王爷的意思，是不惩罚我了？”我问他。
“饶不了你！”他狠狠说道。
他嘴里那么凶，两只胳膊还是抱住了我。
“我现在不想和你分开！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很多你的事！给我缝制的衣裳那么精致美观，替我报仇的时候那么勇敢坚决！还有在觅衡国！为了留住我不让我到夫人房里，宁肯激怒夫人把自己身上打得遍体鳞伤！还算计着把我推到河里！你的那些行为都让我感到新奇又着迷！真让我没办法！我对你下不了狠手！”襄王说道。
我听得又感动又高兴。我说道：“王爷是舍不得惩罚臣婢了！”
“真下不去手！这次算了！”襄王说道，“不过下一次想偷我的金符！再也不能了！”
“下次再也不敢了！”我说。
“我才不信！”他笑着说，“往里面去去，给我腾个地方！”
“王爷也要住在这里吗？这是刑狱司！王爷不嫌丢人啊！”我问他。
“那有什么办法？我白天把王后罚到这里，晚上再接走有点不合情理。只好在这里陪陪王后了！”他躺下来说道。
“王爷真的不罚臣婢了？臣婢快吓死了！”我说道。
“不要做这样的事情！莫离，对你没好处！”襄王欲言又止，说道。
我看着他的脸，眼泪掉了下来。
“怎么了？”他问我。
“没什么。就是感觉想哭！”我说。
“被我感动的？”他问。
“王爷对臣婢真好！”我说。
“傻话！我的王后！卓仑的娘！我生命里最爱的两个人！”襄王说道。
他拥着我。我看着他。这就是襄王！他对我的爱一点都没变。
昭明说襄王在外面的事业越来越强大，恐怕顾不上爱我了！其实他没说对：襄王不仅很爱我，而且对我的爱越来越深沉！
我对他的爱，其实也一样！
我第二天就被释放出来，回到昭华殿里。早上刚刚梳洗了进餐，听宝树过来说王爷有事出去了，不回来用餐。
我说知道了。
上午的时候我到凤池阁坐下，就有几个婆婆过来和我行礼。为首的婆婆说道：“奴婢要斗胆来给娘娘见个礼！奴婢们奉了王爷之命，以后要服侍王后娘娘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问道：“服侍我？我身边的女御还不能用吗？怎么忽然又派了你们几个来服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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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莫名其妙派来几个服侍我的婆婆。我稍微寻思了一下就明白了。襄王是派几个深深拘泥宫规的老女御过来监督我。
婆婆说道：“王爷怕那些女御太年轻，不懂规矩，只管纵着王后娘娘！所以让我们提点娘娘一下！”
“哦”，我明白了。嫌我没规矩，又给我派了几个召薙女御来监视我管理我来了。我一下子就火了！
“你们都离我远点，别让我看见你们！”我大怒说道。
“王后娘娘息怒！王爷的命令，奴婢等只能听命于王爷！”那位婆婆说道。
我瞪了一眼她，说道：“离我远点！”
那些婆婆下去了。只在远远处候着。
中午襄王回昭华殿来，我怒气未息说道：“王爷把臣婢当什么人？弄些个奴才监视我！臣婢是王爷的犯人吗？王爷马上把那些人撤走！”
襄王说道：
“还由得了你了！没规没距！如果召薙女御还在，也犯不了今天的事！我看你就得有个召薙女御管着！否则还不知道你给我惹出什么麻烦呢！”
我听了这话，气得身体直发抖。我拒绝吃饭，回到里间躺下来。我说道：“王爷不把那些人撤了，臣婢就不出这昭华殿的门！随你看！”
他也不理我，只管自己用了餐，回头出去了。
我说到做到，三天没有再出昭华殿的门。
我跟襄王也别扭起来。
襄王看我真的不悦，安慰我说：“好了！我撤！真想不通！父王当初怎么会想起来给我娶一个这样的妻子！乡野无礼之人，真是胆大妄为！”
我说：“王爷嫌弃臣婢，趁早把臣婢打发了好了！”
襄王咬牙说道：“你以为没有那一天！你只好好等着！有我收拾你的日子！”
我知道襄王说这话是出气。他心里才不是这样想呢。但是他还是把那些婆婆们撤掉了。我才肯出昭华殿。
过了几天，我听人禀报：昭明到宫里来了。
昭明自然是为着东葛那件事来和襄王商议的。襄王派宝树过来知会我，让我到元华殿前面候着等昭明过来。他自己前去迎接了。
我到了元华殿，看见载启聿明已经在候着了。
我悄悄问他，“王爷可问了侯爷什么？”
载启聿明说道：“一个字没问。”
我欣喜道：“这下侯爷算是躲过了！”
载启聿明说道：“哪里？王爷心里比谁都明白呢！只是不愿意再追究！人已经被放走了！再追究也没有用了！何况主犯也没法惩处，臣顶多算是个从犯？”
我悄然笑道：“臣婢也只是个从犯。主犯是昭明！”
载启聿明忍不住呵呵笑起来。就在这时，他看见襄王陪着昭明已经走过来，他远远躲过去避嫌去了。
我仔细一看，还跟着一个人：叶犁玄霜也跟着昭明来了！
叶犁玄霜看见我就高兴得不得了。载启聿明给昭明行礼说道：“陛下怎么舍得把夫人也带来了？”
昭明说道：
“她在宫里闷得慌！还是不习惯，怎么都不自在！王宫怎么比得上吐火罗的国都？在吐火罗是想去哪里抬脚就去的！如今被拘管在宫里，如同坐监一般。成天嚷着要来见文妹妹！和文妹妹说话！还亏着京城离夏宇国只有一天行程。如果再近些，她还不天天来烦你们？”
襄王请他们都进了元华殿入座。我问叶犁玄霜道：“嫂子给我带什么好东西来？”
叶犁玄霜笑道：“我就知道你图我的好东西！所以不亏你！”
她招招手，她身边的女御就给她拿过来一个锦囊，她接过来将里面的好东西翻出来给我：
“这是前些日子农官到吐火罗，我特地托父王送过来的！龙胆珠、海褶喱、香木珠子！陛下说你喜欢的！给你！”
我拿起来看了看，果然都新奇好玩。其中一串香木珠子，颜色是鲜红的，远远就闻到香味了！我喜欢得爱不释手。
“这可比我在市场上见到的好得多了！我还买了一串戴在手上，后来竟然不知丢在哪里了！”我说道。
“你给陛下那串香木珠子陛下还好好收着呢！”叶犁玄霜说道，“那一串可比这些差多了！都是市场上粗制滥造的！可是陛下偏偏喜欢那一串！我也没有办法。”
叶犁玄霜虽然是精明人，可是她毕竟和中原文化有些生疏隔膜，有些细微的东西她不太懂。她这样一说，我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说道：“嫂子只管给我送这么多！嫂子喜欢什么？我也给嫂子准备一点！”
叶犁玄霜说道：
“我并不喜欢那些珠宝玉器的！喜欢这里的丝绸，华美无比，可是宫廷里面都有。还有什么喜欢的？别人我都不喜欢，说话文绉绉的，酸溜溜的难受！就喜欢和妹妹说说话而已！”
我打趣她：“嫂子和我有什么话可说？现放着陛下在身边，又比我能说能画，什么书不通的？偏来跟我说什么话？”
叶犁玄霜笑道：
“陛下还不一样是文绉绉的！我就喜欢妹妹这样爽快干脆的！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不喜欢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的！”
我忍不住笑着央求道：
“嫂子说话也太直了些！嫂子这话有影射陛下之意，什么‘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回头他给嫂子问个‘大不敬’之罪！”
叶犁玄霜也笑了，说道：“我不通文墨的，就是直肠子快人。我哪像你们，有什么话不直接说，还吟诗作曲的，拐弯抹角！”
叶犁玄霜原本是无意，只是这话忽然让我想起我给昭明的题诗来了。当时不过是感念他一场，心里有些缠绵感怀之意，所以写了诗给他！如今被叶犁玄霜这么一说，倒让我害臊起来。
襄王得了这话，笑道：“是！我跟陛下这位夫人倒是同道中人。我也不会吟诗作曲，更不会拐弯抹角！”
襄王这话就是讥讽我和昭明题诗的事情了。载启聿明并不知此事，听这话有些不明就里。我低着头闷着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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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笑道：
“襄王后的才华，朕一直十分欣赏。王后的诗句清绝工丽，清新自然，如同清水芙蓉不加雕琢而浑然天成。王后的很多诗句我都保存着，配以曲律，加以传唱。我倒觉得这是直抒胸臆，谈不上拐弯抹角！”
叶犁玄霜听不懂这些，命人端上热浆，先给我倒了一杯，然后自己倒了一杯。她看昭明和襄王、明信侯都喝酒，所以就把热浆放下了。
我喜欢这种热浆，甜美润滑无比，还有一种天然的谷物香味。我问道：“真好喝！嫂子给我带了多少！够不够我喝的？”
叶犁玄霜笑道：“襄王平日里不让妹妹吃饭的？这么馋！这个东西要慢慢磨制，都是我一点一点亲手磨出来的。给你喝就是了！还一直贪着要！”
襄王骂我道：“就是一个贱婢！”
昭明说道：
“朕听说襄王辛辛苦苦抓到了徐国的国君，声称要当众烹了治罪！结果却被襄王的王后偷偷给放掉了！这样忤逆大胆的事情！襄王怎么不严厉处置？”
襄王冷笑道：“臣的王后没心没肺！她懂什么？这都是背后有人唆使！臣不能处置幕后之人，拿着自己的王后出什么气？”
昭明哈哈大笑说：
“这个朕就不懂了？不知道谁在幕后指使王后？朕倒是觉得：这件事情也只有王后能够做得出来！别人纵然有这个胆子也想不出这样的法子来！哈哈哈哈！”
襄王说道：“那个东葛已经跑到陛下那里去了！陛下如何处置他？”
昭明说道：
“朕已经把他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有点不成器！可是他毕竟是一国之君！还能怎样？我任命了两个大夫到徐国去辅政！这个东葛就先关押他，让他接受点教训罢！”
襄王说道：“陛下还真是宅心仁厚！要是臣，绝不放过这个贼子！”
昭明说道：
“这样的人朕也不喜欢！可是朕还是要顾全彼此的颜面，考虑这个大局。襄王真要烹了这个东葛，徐国的臣子百姓会因此怨恨襄王！当然朕知道襄王什么也不怕！可是又何必因此结怨于一国百姓呢！交给朕处理就是了！”
襄王问道：“陛下的刑狱司关了几个国君了？”
昭明笑道：
“论起来关过好几个了！有些过些日子就放掉，警戒一下就是了！如今里面还有槐国、乌衣国，再加上这个徐国，三个国君都在里面了！还有一个雍国国君，因为身体不佳，他的大臣替他关着。”
我不喜欢听他们说话，就带着叶犁玄霜出来，四处看看我的昭华苑。叶犁玄霜说道：“我听陛下说昭华苑是王爷特地为妹妹营建的，景致特别好，所以想看看呢！”
此时一些晚开的木芙蓉还在花期呢。随处可见美艳动人的花枝摇曳。叶犁玄霜跟我到处去看了一下，还登上引凤阁眺望了一番。
叶犁玄霜说道：
“以前我很不喜欢襄王！因为我听说他夺走了陛下的所爱。可是我看到襄王为妹妹做了这么多，我就知道襄王心里有多爱妹妹了！”
我说道：“都是一样的。陛下对嫂子也是这样！只不过王宫里面到处都是宫苑，陛下用不着再费心为嫂子营建罢了。”
叶犁玄霜说道：
“陛下不是我一个人的！他是属于整个天下的！他也是属于整个王宫的！我只能得到陛下的一点点阳光罢了！妹妹不一样！妹妹得到的是整个襄王！襄王的心里只有妹妹！可是陛下的心里，装得太多了！没有我的位置！”
“不是这样的！嫂子！陛下当然要操很多心！他是天子啊！我还从来没见过他出门带哪个夫人或者嫔妃呢！我也只见过陛下和嫂子亲热地攀谈，带着嫂子出来！”我宽慰她说。
“妹妹当初在虚宇城的时候，陛下是不是特别特别爱你？”叶犁玄霜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说道：“嫂子！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是曾经有过一段日子，陛下爱过我，我也爱过陛下！”
“陛下一直没有忘了妹妹！妹妹给他在吐火罗买的香木珠子，他每天都看一看，摸一摸，我知道他在想你！陛下是个用情很专的人，我知道他心里一直在想着你！”叶犁玄霜说道。
“嫂子！你快点闭口吧。这种话说不得的！”我推她。
叶犁玄霜说道：
“妹妹不用瞒着我！嫂子心里都明白！爱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就像我在吐火罗街上第一次见过陛下，就感觉他与众不同！他的气质那么高雅，那么端正，我就看一眼就爱上了他！回到宫里还是总是想着，一刻都不能忘！”
我笑道：“那是自然。当时嫂子还不知道他是大周的天子呢！就爱成这样了！如果知道了，还不知道怎样呢！”
叶犁玄霜说道：
“当时是不知道，已经觉得非凡独特。后来知道是大周的天子，也愿意嫁给他。但是我也很清楚：他是天上的月亮，我只是一颗在他身边的星星。可以深情地望着他，可以思念他，可以享受他身上耀眼的光辉。但是永远不可能拥有他！”
我说道：“在说什么呢？能够在他身边就是幸福了！还想拥有他？太贪婪了！”
叶犁玄霜笑道：
“是的。不能太贪婪。我是太喜欢陛下了！我也愿意这样，默默无闻呆在他身旁！看着他，喜欢他，让他快乐！这就满足了！奢求太多，只能失望和痛苦。天底下想要陪伴在他身边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呢！”
我看出来叶犁玄霜对昭明很爱惜。听她说话的口吻，昭明对她似乎也平常。我劝慰她道：“嫂子对陛下，真是让妹妹感动！陛下一定能明了嫂子对他的爱！陛下是个很聪明的人！”
叶犁玄霜笑了笑，
“妹妹知道宫廷里面的人怎么说陛下吗？冷面冷心！陛下对谁都彬彬有礼，可是他脸上几乎就没有笑容，他对谁都没有情意。你就是拿块炉火去暖他的心，也暖不热一点点。可是他看到了青桐仙子的画像，拿到了妹妹的诗稿，或者拿起妹妹给他买的香木珠子，他就会不自觉露出笑容。他就是喜欢给我多说两句话，也是说跟妹妹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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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字辈、引字辈、芙字辈，短短几年，换了三次了。剩下这几个人，都和我熟惯的。春祈女御资格老，做事也是尽心尽力，我就用她做昭华殿的管事女御，级别都在众人之上的。
名心进了昭华殿，我也没有给她名分。究其实我当她是个腹心，也不好用她。只让她随便看着，陪陪我罢了。
但是这样过了些日子，春祈女御似乎有点不太习惯的样子，几次在我面前欲言又止。想想也是，她是管事女御，名心身份特殊，管也不好管，可能有点为难。我心里明白，可是她没有明说，我也没有明讲。
说到底，名心不会一直在我身边，总要把她安置出去的。
后来有一天，赶着名心不在，春祈女御对我说道：
“王后娘娘虽然好性子，可是尊卑有度，也不好拿着主子的东西乱用的。欣平公主（名心的封号）虽然是封了公主的，可是如今也不过是在昭华殿里侍奉娘娘，平日里就敢拿着娘娘的首饰簪子，随便穿戴打扮的！这是犯了规矩的，奴婢也不敢多说！”
我说道：
“她在外面做了几年国君夫人，想必也是穿金戴银富贵惯了的。如今落难回来，身边什么首饰也没有，她用就让她用。你不必管她！”
春祈说声“是”！可是心里老大不服。
我想还是不对。吩咐春祈女御去给颜芮女御回禀一下，库房里面专门去挑选一些首饰布帛，给名心准备一些，方便她用。
春祈女御领命，答应着去了。
我这才留心看名心，看她果然如今喜欢打扮了！每日里对镜理红妆，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拿着描金簪子这样比划那样比划，精致得不得了！也亏她有这样的心情。夫君已经另娶了夫人了，她也没有回去的希望，还这样打扮也真难为她有这么好的心态。
我可能天生不喜欢这样细致的事情。除了正规的场合需要穿戴礼服礼冠，大部分时候我就一笼青丝、略加点饰就好了！我不是那种特别女人化的女人。
名心不一样。我看她现在的心态，不是当初的伶牙俐齿、极力捍卫我的小丫头，而是一个成熟的贵族女人了。妆扮自己，让自己变得美丽起来，为自己找个好的归宿，似乎成为她的目标。
一个丫头当然不会有太多的想法。可是一个曾经的国君夫人，她怎么可能再回过头，甘心情愿做一个卑贱的服侍人的丫头？名心的心，已经大了！
我也是想给她找个出路的。可是一时间怎么发落？不可能再赐给其他的国君了！难道赐给朝臣吗？她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不仅挑身份，还要挑人才。哪里就有合适的放在眼前？
襄王回来的时候，我还寻思着问问他怎么弄，让他想想朝臣里面有没有合适的人。看眼前这样子，也只能为名心找个人家，做人家的妾室了。
名心机灵，看见襄王回来立刻迎了上去，接他手里的衣裳服侍他换衣服，又为他端茶递水。她这么殷勤，弄得引琴、引棋她们心里都不自在。这是她们的分内之事。
“王爷今天辛苦了！王后娘娘准备了王爷欢喜的肴馔，等着王爷呢！”名心迎合道。
“王后娘娘从来没这个心。只会给我做点羹汤喝。”襄王笑道。
“有羹汤已经是好的了！成天口里喊着要把臣婢打死！要么就是等着收拾臣婢！还指望有好吃的东西！”我说道。
“你这个贱婢还记仇的！我要有心把你打死，你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襄王说道。
我笑笑不言语。名心说道：“王爷也就是嘴里厉害，心里对王后娘娘疼着呢！整个天下都知道王爷宠王后呢！也正因为如此，天下人都敬襄王呢！”
襄王问道：“都敬我吗？敬我什么？惧内吗？还是都在私下里笑话我？”
名心忍不住笑起来，说道：
“王爷说笑了！天底下的人谁敢取笑襄王惧内？襄王是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岂会畏惧一个小女子？只是因为心里爱王后罢了！自古以来英雄倒是不可叹的，可叹的就是英雄有情！奴婢觉得重情的英雄才是真的英雄呢！”
襄王笑道：“你这个丫头倒是会说话！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英雄自怜的味道！因为实在是被这女人伤得太厉害！”
我被他说得咯咯笑起来。襄王说着过来用餐，我召唤名心一起过来吃饭。
我问他最近都忙什么。襄王说道：
“南边还有战事！钟涛将军真是个将才！平时和兵士同吃同住，艰苦训练！如今又打了几个胜仗，将南阳城以西几个城池都打下来了！大大开辟了镇南署的局面！用这个人真是对了！”
我想着昭明的话，沉思着没有接他。襄王说道：“我晚上到元华殿处理一点公务，你自己早点休息吧。不要等我！”
我说知道了。
襄王急急忙忙去了。如今他为天下诸侯盟主，不仅操心夏宇国的事情，凡是会盟诸侯国中有要紧事，或者遇到外来侵扰，或者遭到权臣逼宫，诸侯都会来告急求救，襄王也没有不处理的。所以这时候的事务就尤其多。
到了晚上，我觉得冷冷的，困困的，想去睡觉了。吩咐名心也早点休息吧。
名心说道：“这么晚了王爷还在辛苦，奴婢叫人做点热的羹汤送过去一点吧。仔细伤了王爷的身体。”
我说你看着办吧。名心很快就去了厨房，吩咐羹汤给襄王准备去了。
一天晚上是这样。几乎天天晚上，名心都惦记着给襄王送羹汤。
慢慢的，我感觉名心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她有点莫名其妙的出神，有意无意就问襄王做什么去了；襄王快要回宫的时候她会兴奋地跑到宫门口扒着张望，当然也不会忘记在光亮的铜镜前面，照一下镜子，整理一下精心设置的发饰。而一旦襄王回来，她就有点不同寻常的关心和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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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心对襄王不同寻常的关心，让昭华苑里服侍襄王的女御们都感觉不舒服。我也注意到了她的一些反常举止。
作为一个侍女，即使是册封的公主，这样的举止有点逾越了本分了。
不过我想：名心是机灵人，她现在迫不及待想要襄王给她一个出路。这样迎合襄王，也许是为着个人的目的吧。我就没有多想。
过了些日子，襄王准备出去几天。一大早，襄王就叫春祈女御去取我为他缝制的衣裳。
襄王说道：
“天气凉了！王后为我缝制的衣裳可以穿了！外面穿着更好，可是还舍不得，只能穿在里面！这么多年这才是第二件！再穿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王后做的衣裳，穿起来还真是舒服！”
襄王一边说着一边端着杯子喝水。
我嘲讽他笑笑说：“王爷就在那儿惺惺作态吧！”
襄王一口水差点吐出来，问道：“你说什么？谁惺惺作态？”
我说：“就是王爷你呀！”
襄王大踏步就过来了。我连忙改口说“不是这意思！”他已经把我按在床榻上打我。我笑着岔不过来气连声求饶。
襄王放开我，骂道：“你个贱婢子！在家好好的别给我生事！”
襄王出去准备车马去了！名心说道：“王后娘娘！王爷这次出去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呢！跟着他的女御也不让人放心，不如奴婢亲自跟着去吧，也好在王爷身边有个眼线。”
她这个心思，我倒是没有想过。襄王以前经常出征在外，有时候半个月，有时候三个月。他身边是有贴身女御的，他也用过侍寝。可是后来他渐渐也不用了。如今襄王的心思不像他年轻时候，反倒对女色疏忽了很多。但也许是因为怕回来跟我烦。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名心眨着眼睛委屈说道：“王后娘娘！您连奴婢都信不过了吗？”
她这句话让我听了很刺心。
我说道：“你在说什么呢？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信得过王爷！他现在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你看他忙来忙去的，连个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哪里还有这种心思？你不放心，就跟着去看看！”
名心说道：
“王后娘娘怎么敢这么放心！外面的事情谁能说得准？还是奴婢跟着去好！”她说着，就跟着那些随身女御们一起跟襄王出去了。
引琴、引棋们个个神色不忿，都散去了。
春祈女御过来悄悄和我说道：
“王后娘娘！奴婢跟着主子也好几年了！主子的性情奴婢最清楚，从来不会设计害人的。可是欣平公主这次回到宫里，奴婢看她的情形，只肯在王爷身上用心的。每天打扮得簇新簇新，又生得模样俊丽。不是奴婢多嘴，宫里有娘娘在，出了宫就难说了！王爷也有个疲倦困顿的时候，哪一会儿分了心，中了美色，娘娘可怎么处？”
我听了这话，大为逆耳，说道：
“春祁你也是糊涂了！乱操心起来！别人还有可能，名心最是我贴心的！如同我的手足心腹！她的用心不在这里！她做惯了夫人哪里还能做个奴婢？她就是想让王爷给她一个出路！所以殷勤点也不是什么歹意！”
春祈女御说道：“娘娘这样说，是奴婢多嘴了！想这么多年王爷在娘娘身上用的心！也知道是奴婢的浅见！”
这件事情我倒是没有多用心。可是春祈女御这么在耳边说了，心里总归是不干净。我知道鸡群、鸭群都是欺生的。人群其实也类似。原本都是一团的，忽然来个陌生的，就会有抵触的心理。
想当年名心在我身边时，可不是名正言顺是这昭华殿的宠儿！如今出去了再回来，好像她已经被那些女御们孤立了。引琴、引棋她们只管听春祁的，她们几个倒抱成团，都对名心有点敌意。这昭华殿竟然已经容不得她了。
看引琴、引棋的样子，当年和名心也像是很亲密无间的，如今看名心的样貌也都是不满的。
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地方，时间不同了，竟然回不去了。
过了几日，襄王回来了。
我给他接风洗尘。招呼春芙、秋芙她们照顾下名心。
晚上，襄王搂着我求欢。我说：“王爷难道外面见不到鲜嫩的？回来问我要！”
襄王说道：
“你个醋坛子我还不知道你？嘴里一套心里一套！我今天晚上不服侍王后，王后必然怀疑我在外面有了人了！我真打算哄你！也会瞒得严丝合缝！我在外面做什么你还打听得出来？哪个敢多嘴告诉你？”
我说道：“王爷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想必外面什么事都做了！只瞒着我一个人不知道！”
襄王说道：“我用得着瞒你吗？我有个女人又不违背礼法！爱多少有多少！你也管不住我！”
我生气了，问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王爷外面有了人了？”
襄王说道：
“你看看！一句话而已，又急又怒眼泪汪汪的就出来了！我做事向来光明磊落，就是外面有女人也是明的，我不做暗事！你这个奴才怎么是这样？好歹话你分不清楚？”
我扭了脸不理他。他将我身子扳过来，骂道：“还不好好服侍我，一回来就给我脸色看！”
我这才顺了他，让他心满意足地行了事才罢休。
他在床榻上左右翻转了两下，似乎觉得不舒服。他摸了摸我的脸，对我说道：“名心不合适呆在宫里了。你问问她的心意，想去哪里，回头打发她出宫去吧。”
我说道：“不是让王爷找个出路吗？她深宫之人，怎么知道想去哪里？”
襄王说道：“总有个意愿。嫁个什么人可以，你问问。”
我有点纳闷，问他：“王爷怎么突然说起这话来！怎么忽然让她出宫呢？”
襄王没有多说，转了身就睡去了。没有回我的话。
第二天，我找了个空闲，把别人都打发得远远的。就问名心，自己可有什么考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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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心向来灵敏，我问她话，她立刻就警觉起来。问我：“王后娘娘怎么突然说起这话来了？”
我说道：“你也不要多心！不是我不留你！你如今也是公主的身份了！留在宫里做女御怎么也不是事！所以王爷昨天提了一下，我想着先问问你的心意！”
“王爷昨天提了一下？”名心问道，“是王爷想让我出去的吗？”
“名心！你怎么这么想呢？谁想让你出去？巴不得你留在我身边呢！那不是你的出路你懂不懂？”我劝解她。
名心忽然对着我跪下了。还没等我说话，她已经哭得喉咙哽咽，嚎啕不止了。
“王后娘娘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当初因为奴婢走了哭得死去活来，还差点因为看望奴婢被歹人暗算了！如今又将奴婢从那死地方救出来。奴婢怎么报恩都报不了了！”名心哭诉道。
我听这话说得太不吉利，呵斥她说：“名心你在说什么？不过是问一下你的心意，想给你找个前途，你扯出这许多做什么？这不是你胡思乱想了？”
名心哭诉说：“王爷想把我赶出去！我知道王爷不喜欢我！他不想让我留在娘娘身边！”
这个丫头到底在纠缠什么？怎么我说什么她都不明白呢！
名心说道：
“奴婢知道娘娘对奴婢情深意重！奴婢是糊涂了！但是奴婢真的是不想再做个卑贱的奴婢！奴婢蒙王爷赐婚去做了晞国的夫人，这就是做了主子了！锦衣玉食，仆佣逢迎，才知道做人主子才是扬眉吐气，才像个人正儿八经活着！奴婢不甘心再做个奴婢啊！”
名心说着，哭得瘫倒在地上。
我将她扶起来，劝慰道：“谁要你去做个奴婢了？我跟王爷说说，也要嫁个好人家的！只是做人正妻怕是不能了！你放心，我只会给你找个好人家……”
名心哭诉道：
“王爷如今要把奴婢打发到哪里去？王爷如今威势满天下，谁不怕他的？王爷说行，又有谁敢不服的？”
我说道：
“你个死丫头！怎么像疯子一样颠三倒四的？谁说你什么了？王爷只是让我问问你的心意，又不是不给你考虑！只管说这些做什么的？”
我觉得这丫头受了什么刺激了理智不清醒。我看着她哭了一场，然后冷静下来了。
“娘娘！奴婢得罪娘娘了！”她说道。
“我知道你受了磨难。从国君夫人一下子沦为无家可归的人了！心里难受可以理解。我只问问你，可有什么心愿没有？如果你有地方去，我自会请求王爷为你去做。如果没有，王爷也会想办法为你做主。”我劝解她说。
名心想了想，说道：
“这话奴婢原本不敢说的。如今娘娘狠心一定要赶奴婢出去，奴婢就放大胆了说出来！奴婢当年被那些歹人劫走，蒙钟将军前去解救。奴婢看那位钟将军相貌不凡，也一直盯着奴婢看，想必他对奴婢是有心意的。如果王爷肯，就把奴婢赏赐给那位钟将军吧。”
我听了她这话，心里更加意外。那位钟涛我是见过的，仪表真是堂堂，双目炯炯有神，看起来也是个聪颖得力的。
可是，我说道：
“名心，有些事可能你并不知道。这位钟将军，论起来也是一个奇才！可是他有些故事的。我听人传言，说他当年为了谋取功名富贵竟然杀了无辜的妻室。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委以终身呢？”
“娘娘！这话奴婢也听说过。只是奴婢想钟将军想必并不爱这位妻室，或者两个人原本就有些嫌隙的，要不然也不至于如此。奴婢看钟将军威武有神，是个人中的俊杰。奴婢自己也已经这样，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如果王爷肯替奴婢做主，就将奴婢给了他，奴婢也是心甘情愿的。”名心说道。
我想了想，觉得名心也许有道理的。她一向伶俐又聪颖，她说钟涛对她有意也许有些道理。况且她一向也有手段，未必跟着钟涛就吃了亏。
我寻思良久，叹息说道：“既然这是你的心意，我就去王爷那里给你求个情。但只是镇南署偏远，难得能到国都里。我以后还是见不到你！”
名心叹道：“娘娘说的是！可是女子有什么办法？当年的主子和娘娘何等好的？不也是见不着吗？就让奴婢去吧。死了活的都由了奴婢去！”
我将她挽起来，让她好好歇息，等我的消息。名心听令，就到亲墅去歇息去了。
我等了襄王回来，看他闲暇，就把这话给他说了。我看襄王倒不甚在意，说道：“既然她想跟钟涛，我就送她一些妆奁送了她去。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不要声张。过两天就悄悄把人送去！”
过了两天，襄王果然安排了车马，准备了妆奁，悄悄送名心到镇南署那边去了。名心临行前过来辞我，哭得不像样子，由不得我心里难过。况且嫁给钟涛那样名声狼藉的，岂不令人畏惧？
过了些日子，襄王给我传话，说名心在那里过得还好。毕竟是襄王这边送过去的。名心又伶俐，会讨钟涛的喜欢，听说也是很受宠爱的。我听了这话，才算放了心。
我总是觉得这里面有点古怪。怎么襄王突然要我打发名心出去？名心的反应似乎也太反常。
我问襄王，襄王说道：
“这个丫头是很机灵的，可是我不喜欢女子太机灵。我喜欢笨笨的，像我的王后这样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的！这样的女子我喜欢！”
说了半天除了把我嘲弄一下，等于什么都没说。
还是过了许多日子，春祈女御给我闲聊时提了几句。她说道：
“欣平公主似乎是受了刺激了！从国君夫人一下子什么都不是了！她能够指靠谁？本来有娘娘给她做主的！可她偏是走了邪了！一心想攀附王爷！觉得攀附上王爷才有出路。王爷是何等精明的人呢！听说反而把她呵斥了一顿。是那些跟随的女御们回来学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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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冷笑说，“王爷又来了！又想控制臣婢！王爷把臣婢关起来岂不更好控制？”
“我不是为了你好？不是怕你闯祸吗？你敢偷我的金符把死犯人给我放走！还有什么你不敢做的？我千防万防我防得了你吗？一旦你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怎么办王后？你让我怎么处罚你？敢跟昭明串通来算计我！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罪？”襄王问道。
提到这事，我不言语了。
“我一心一意都是为你好的！你领不领情都是这样！东葛不过一个小人，放了就放了！不过我警告你！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更不要被昭明利用！他今天利用你做个小事！明天会利用你做大事！你不和夫君一条心，将来要吃大亏！你明白吗？”襄王教训我说。
“王爷，臣婢真的不是不和你一条心。我是觉得犯不着去杀那个人！王爷盛怒之下，臣婢担心王爷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臣婢是帮王爷补过而已！”我给他解释说。
“闭嘴吧你！偷我的金符、伪造文书、私放囚犯、扰乱宫规，还说替我补过！我还要奖赏你是不是？”襄王呵斥道。
“奖赏就不用了。不罚就可以了。”我赶紧说道。
襄王笑了笑。说道：
“东葛的事情就算了。我也没有精力去管他。既然王后要救就饶他一回。但是陈国的事情急着要处理一下。陈国与夏宇国在南面为邻，如今他们国主政的几个大夫相互不和，昭明派了两个大夫过去辅政，可是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听说也不济事。我要到南边去巡视一下，顺便去看看镇南署的情况。接连打了胜仗，不能不去慰问一下。”
襄王的意思，是准备出门了。虽然我早已经适应这种生活，还是有点舍不得。
可能我脸上带出了一点不欢的神色，襄王安慰我说：“老夫老妻了！又不是小夫妻，还舍不得我怎地？做出这种儿女姿态？要不我带着你一起去吧。”
我说道：
“王爷如果打算带着臣婢，也早和臣婢说了！如今看臣婢不悦才说带臣婢，可知道不是出于真心。臣婢料定王爷有不带臣婢的理由，也许妨碍王爷做什么事呢！所以臣婢不去！”
襄王笑道：“你这么说，我非要带你去！你看看我做什么？”
我推说不去。
襄王说道：
“因为要巡视的地方太多，处理的事情也多，可能行程比较紧促，日夜兼行，担心王后的身体吃不消，所以没有安排王后跟着我！这样也被王后疑虑的话，绳捆索绑一定要把王后带过去！”
我笑起来，说：“王爷不要再去哪里给人当女婿就是了！没头没脑再带回来几个夫人可怎么办！臣婢才不要跟着监督你！”
襄王骂道：“你个小贱婢！嘴里一句好话说不出来！趁早回屋里呆着别出声，否则真把你带去！”
我叮嘱道：
“王爷征南讨北，一年日子里三分其二都在外面，臣婢早就习惯了！王爷既然南巡要到镇南署经过，臣婢就准备一点东西请王爷给名心带过去，也好表示臣婢对她的慰问。王爷也问问她，那边的生活怎么样？听说钟涛是个好色之人，身边妾媵众多，不要委屈了她才是！”
襄王答应。吩咐人准备行李马匹，对我说道：“载启聿明留在国都了。你有什么事情去找他。我已经吩咐过他了！”
我说声知道。看着他在换衣裳。那件我亲手缝制的带着芙蓉花样的衣裳被他用心穿在里面，外面套了其他的礼服。他对我果然是肯用心的。我给他的东西他就是特别爱惜。
我看着他坐上马车。随从都上了车，他的贴身侍卫樊虎跟在他马车的后面。襄王说了一声出发吧。马车銮铃声响，旌旗飘摇，带着他往南边去了。
这一次是南巡，不是出征！襄王用的是马车，也不是战马！他穿着平常的礼服，也不是戎装。
如今看上去天下太平，襄王的威风已经足以臣服四海，所以我只是放心大胆看着他去了。
出巡而已，看看各洲邑的田野、农户，看看耕织情况、民风情况、兵役情况，还有治安和税赋征收情况，仓储保管情况，民众对邑宰大夫的评价情况。
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情看成是一件具有风险的事情。我当时并不知道：最大的风险，不是来自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来自萧墙之内的阴险叵测；最可怕的并不是猛兽和毒蛇过于贪欲的胃口，而是人类得陇望蜀永远不会满足的野心！
人类的野心，不仅不会满足，而且会产生错觉：以为自己能够主宰世界为所欲为。或者根本就没有以为，只是想大胆尝试一下把贪欲从野心的笼子里释放出来……
没有一点痕迹，没有一点预感，没有一点危机感，我就那样轻轻松松送走了襄王。
因为不是什么要紧的国家大事，襄王甚至没有让一直如影随行的载启聿明跟随。
可是，灾难竟然这样毫无防范、毫无征兆突然降临。仅仅是一个月后，南方的消息已经传过来：
逆贼钟涛弑君叛乱了！
载启聿明来告诉我消息的时候，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载启聿明为难又悲哀地看着我，他不断地重复着：“王后娘娘！请节哀！王后娘娘，一定要克制一下！王后娘娘，臣也不愿意……”
我根本不相信，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载启聿明说道：
“祸起于一句玩笑话。王爷南巡到镇南署，逆贼钟涛热忱款待，席间不断进酒，王爷喜欢酒，喝得酩酊大醉。逆贼钟涛就给王爷送了两个暖席的美人。王爷解开内裳，指着王后为他缝制的木芙蓉花样说道：‘寡人有王后，不须美人！’”
襄王酩酊大醉，心里尚记取着我，我的泪瞬时盈满眼眶。
“那逆贼钟涛看王爷不用美人，有些尴尬，就说了一句，‘都说王爷惧内，果真如此吗？’王爷醉酒之间，说话随意，就嘲笑钟涛说：‘你以为人人都似你，杀妻取宠吗？’那钟涛被王爷当众嘲弄，觉得没有面子，十分恼怒！就骤然生了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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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钟涛竟然敢弑君叛乱，我简直无法相信。
“他就敢对王爷下手了吗？”我惊惧道。
“王后娘娘有所不知，此事还有一个祸端，就在陈国的国君大人身上。这个逆贼受人唆使，暗中勾连钟涛逆贼，说只要钟涛肯下手，便将陈国半壁江山奉上。钟涛原本还顾忌王爷知遇之恩，并没有答应。如今得了这桩事，觉得王爷心里看不起他，反而铤而走险，对王爷下了手！”载启聿明说道。
“陈国国君？臣婢绝不会放过他！”我万分后悔，哭诉道。
“谁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这样勾结起来。逆贼钟涛趁王爷大醉放火点了王爷居住的殿宇，侍卫樊虎拼死护驾，身中百余刀亡命了！镇南署的晟收大人也不见了踪迹。他是钟涛的对头，听说也是得了消息前去护驾的，最终也死在火里了！”载启聿明缓缓说道。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我听载启聿明缓缓奏道：“还有欣平公主！欣平公主也遇难了！听说是被钟涛杀害的。具体情况不详细！”
“名心！也死了吗？”我痛哭起来。
载启聿明低头唏嘘，半晌他也说不上话来。
“王爷遇难！是听说的？还是亲眼见着的！有没有尸骨？见不到尸骨，臣婢不会相信的！王爷是洪福齐天的人，当年从断崖上坠落毫无生存可能，他还躲过了一劫；如今臣婢不相信他会死！臣婢不相信他会死在这个阴暗小人的手里。”我说道。
“王后娘娘不要悲哀，养好身体要紧。陛下已经征调神威将军带兵亲自去平乱了！消息过几天就会传回来。娘娘千万保重身体！”载启聿明说道。
我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但是我感觉天塌下来了一般。我有一种来自身体本能的无助感！
是不是我在心里，说不明白的暗意识里，已经在相信：
襄王！死难了！
父王和母后第一时间赶到了宫里。我不敢面对他们。他们只有这一个儿子啊！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母后娘娘来拉我的衾被的时候我拒绝看到她。她拉着我的手说：“莫离，你别太伤心，你还有卓仑！你还有卓仑啊！”
我向来在心里惧怕母后娘娘，她是一个过于精明的女人。她敏锐的眼睛几乎能够洞察一切。现在，我发现母后娘娘还是一个很坚强勇敢的女性。她完全不像我这样，对襄王的凶信塌了天一样的悲哀绝望、痛哭流涕。她的泪是在心里纵横流淌的，在外面什么也看不到！
“在战场上厮杀角逐的人，有什么都不奇怪！刀剑不长眼睛，人心隔着肚皮。做一个国君，有什么样的结局都不奇怪！”她说，“莫离，坐起来，你现在是王后！国家的主人！打起精神来！”
我没有她期望的精神，我彻底倒了下去。
“母后娘娘，臣婢要告诉您一件事，王爷除了卓仑，在觅衡国还有一个夫人，那位夫人已经怀了王爷的孩子，算算日子，也快要生了……”
母后说道：
“他在外面的孩子我一个也不认！我只认卓仑！卓仑是个聪明又懂事的孩子，跟你大兄很像。我和你父王都特别宠他！莫离，我是把你当亲生女儿的，你还有卓仑，不要再难过！你要做的，是把卓仑培养好，继承钟虞没有完成的事业！守护夏宇国！”
“母后娘娘！儿臣不孝，儿臣没有这样的心愿！儿臣恨不能现在就死了！王爷对儿臣恩重如山，儿臣真的不想活下去了！”我哭诉道。
“你这个不懂事的孩子！快给我住口！”母后娘娘呵斥道。
“儿臣真的不想活了！”我抱着她痛哭起来。
过了些日子，前面的消息传过来。昭明已经带着亲兵亲自到南边去了！一来天子降临能够镇压陈国的叛乱，稳定人心；二来兀竺国听说夏宇国兵营祸乱，也乘机发兵攻陷了几个城池。
南方形势骤紧，昭明不放心，亲自南下去了！
载启聿明天天进宫陪着父王母后。我听他回禀说：“神威将军已经步步进逼，收复了一些地盘了。”
我担忧问道：“听说钟涛逆贼擅长兵法，是个用兵的奇人。神威将军不会吃亏吧。”
载启聿明说道：
“娘娘放心吧。逆贼钟涛虽然擅长用兵，可是他是个阴谋怪才，和神威将军的盖世韬略不可同日而语。神威将军知道他以重金奖励士卒征战，就用重金瓦解他的战术；他以人头记赏，神威将军就让他的兵卒争夺人头，扰乱他的军心。况且钟涛是逆贼，他的部族都是忠于王爷的，并不愿意从逆，所以势如破竹！”
我大兄做事最让人放心不过的。这一点我一点也不怀疑。但是我关心的事情，我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当日加害王爷的那个地方，可曾收复？可曾细细盘查搜索？可曾找到王爷尸骨？可曾确认是不是王爷？”
载启聿明低头不言。这个问题对于在座的父王、母后，还有我，实在是太残酷不过了！
但是看他的样子，明显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逆贼往殿宇里泼油点燃，大火烧得很剧烈，尸骨只有一些，残存难辨。其中一人，身系玉带，是王爷所用。玉带下面残存衣服碎片，可辨认是王后缝制的芙蓉花样，所以推断是王爷……”
我最怕听到的终于来了。
“如今已经装了棺椁，送往国都来了！”载启聿明低声说道。
父王一声没吭。母后娘娘只是偶尔拭一下眼泪。他们两个的坚强让我又敬佩又诧异。想必这样生生死死的场景他们都见惯不惊了！
可是，我怎么能够接受，一个笑容满面告别我的人，一个把我捧在手心里爱着的人，就这样不声不息地告别？
装在棺椁里，送往国都？
我一下子又崩溃了，晕倒在地……
我醒来的时候，眼前摇摇晃晃有灯光。我听到父王母后和载启聿明还在说话。卓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被抱过来了，咿呀在哭，母后在轻轻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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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卓仑了。可是我躺着，没有去抱他。我怕我会忍不住抱着他放声大哭……
我最爱的襄王，就这样去了吗？
我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虽然印证这个事实的消息一桩一桩向国都传递。
听说，神威将军已经打败了钟涛逆贼，收复镇南署，稳定南阳城。逆贼钟涛见势不妙，已经避难逃往兀竺国去了！
天子的王师平定了陈国的内乱。诛杀了谋害襄王的陈国国君大人及陈国朝廷上面的叛臣，改立了新君，为襄王报仇。
南方平定，载启聿明重新选任了邑宰大夫和将军，奔赴镇南署接手那边的事务。
载启聿明进来回禀说：
“抓获了几个在逆贼钟涛身边的人。审问襄王当时遇害的情景，和先前了解的无异。襄王确实已经在那场火灾里遇难了！再有，装着襄王尸骨的棺椁已经到了国都门口。等着天子到来，要办理国丧了！”
昭明没有多久就回来了。整个丧礼都是他主持的。夏宇国的整个国都都变成了白色，往来吊唁的诸侯，成为白色国都里唯一还在动着的人。
整个国都，所有的洲邑，都变得死气沉沉。
失去襄王的田野，都成了悲哀的衰草枯杨。没有一点点生气了。
那场丧礼是怎么办理的，我几乎没有任何感觉。我整个的神经都麻木了。
我一直感觉襄王就在我身边，还在和我说笑，我根本不相信活生生的他会躺在那个黑色的棺椁里。我还会对着他笑，想他临行跟我说的笑话！
那怎么会是一场痛彻人心的丧礼呢？
父王、母后，昭明天子，神威将军，还有后来奔赴过来的父母亲大人，现在是凨国的国君大人和王后了！还有从京城里赶回来的神武将军！还有南北东西聚集过来的各路诸侯！
那个会盟天下的霸主呢？谁会相信，他一个人躺在那个黑色的棺椁里？撇下他踌躇满志的江山霸业，撇下他不满一岁的儿子和钟爱的王后，躺在那个封闭狭窄的棺椁里？
“为什么不顺着江水去找一找襄王呢？”我问载启聿明。
是啊！那样一场劫难都没有死的襄王啊！从陡峭的高崖上面坠落下去，掉入激荡的压砻江里面，他都没有死啊！为什么不顺着江水找一找呢？
“襄王遇难的地方没有水啊！他不可能掉落到水里。根据知情人汇报：钟涛那个贼子布局很严密，四处都有严密的兵士把守，任何人都不可能跑出来。何况，王爷当时已经喝得大醉，不省人事了！”载启聿明低沉地说道。
“襄王的夫人也来了吗？”我看见了那位我曾经最恨的恶妇。可是这时候，我感觉她好亲切。她痛哭流涕，扑上来抱着我。
“你马上要生了！为什么要赶过来？那不是襄王的骨肉吗？为什么要这样？”我责备她。
这么远的路程，这么笨重的身体！她这样不危险吗？她紧紧地抱着我哭着。我感觉她似乎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
“姐姐千万要节哀！你身子弱！大王心疼你！你千万不要过于伤心损了身体……”他的夫人说道。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问她。
“我叫红叶！”她说。
“红叶夫人！”我说，“你保重身体！马上要生了！你不应该跑这么远！”
“姐姐放心！我们没有姐姐这么娇拢！我们都健壮得很！我一定会保住大王的骨肉！”红叶夫人说道。
“去见见母后吧。父王、母后都在。”我吩咐说。
这是我见过的几个人了！其他的一律不见。我不想见任何人。
昭明过来和我说了几句话。他说：
“国不可一日无君！已经选定日子让卓仑登基即位了！承袭襄王封号，依旧为王，封号为庄惠王！惠王年幼，还要交给两位长辈抚养，朝中朝政由明信侯和召关大夫等主持。朝廷中，我会再派过来两位辅政大夫！请襄王后节哀！”
昭明没有多说话，交待完毕，他就走了。
父王母后留在宫里坐镇。
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也小住了一些日子。他们心里的悲哀从脸上都能看出来。可是有什么办法？死者死矣！再风光再威武的襄王就是这样去了！他们有什么办法？
国中的事情由载启聿明主持着。他尽心尽力，一丝不苟。襄王没有白看待他，他竭尽全力支撑着朝廷的局面，不让朝政有一点疏忽。
只有我，像是丢失了灵魂一样，整日在昭华苑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这样过了半年，母后娘娘的身体突然之间垮下来了。
原来，母后娘娘那种坚强和冷静是外面坚硬的空壳，深入骨髓的是无法言喻的悲哀和绝望。
失去儿子的凄惨和痛楚从灵魂出发，在骨髓里隐藏，很快开始渗透出来，侵袭她的内脏肺腑，迅速攻占了她的生命力。
母后娘娘很快病起来。她病得太快，又忽好忽坏，捉摸不定。到了半夜忍不住会失声痛哭。父王一看这情形，决定带了卓仑回京城府邸里去。原来的生活环境可以让母后娘娘稍微恢复一些，这个伤心地会让母后娘娘总是忍不住睹物思人。
父王母后在襄王十三岁的时候就离开国都到京城里任职去了。十几年来他们不再打理国都的事务，现在更不想费心了！他们两个现在对卓仑的爱和用心超过了对国家的爱，如同心脏肺腑一般，带着卓仑回去了。
父王母后走后，宫里更冷清了。
冷风裹挟着骤雨，木芙蓉花落了满径，一地繁华，一地艳丽，一地凄凉。
我魂不守舍在这里走了一遭又一遭，我总觉得到处都是襄王的身影，襄王的味道，襄王的笑容。他似乎并没有消失，而是就住在宫苑的哪个殿宇里。我有时候会听到他的脚步，有时候会看到他的笑容，有时候会看到他的身影，一闪消失在某个宫径拐弯处。
我还没有完全接受襄王不在的消息。虽然理智上已经相信他伟岸的身躯，无情地躲在了那个黑色肃穆的棺椁里。但是情感上，我还完全没有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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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死后竟然还有他的遗诏留下来。我几乎是有点震惊的。我亟不可待看了一下，却是襄王的嘱托：他死后把我托付给昭明。
我看到这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接着往下面看，还有几句襄王的叮嘱。
“寡人深知王后性情，特立此谕旨：寡人准王后再嫁！不准独守。看到寡人旨意，不得抗旨不遵！陛下对王后一向有情，必然会善待王后。有陛下照顾，寡人九泉之下也会放心。这是寡人的心意，切勿违抗！钦此！”
我看了一遍，痛哭失声。
载启聿明说道：“当日襄王立此遗诏，就是放不下王后娘娘。如今不幸应验。还望娘娘能够遵从王爷的旨意。”
我哀泣半晌才说得出话来。我说道：“王爷此举，无非是为了臣婢后半生有靠！王爷能够如此对臣婢，臣婢又怎忍背弃王爷！臣婢哀心已死，绝无再嫁之理！”
载启聿明说道：
“陛下也是这样说的。可是陛下让臣给娘娘传一句话！襄王之意，既是为妻子，也是为国家。既然有襄王的托付，陛下愿意亲自教导惠王，以夫人礼迎娶王后，保住襄王生前基业，一定不会辜负襄王。”
我说道：“那臣婢就感谢陛下之恩了。夏宇王宫虽空，乃是襄王旧地。臣婢不愿意暂离。”
载启聿明说道：
“王后娘娘！襄王的见识，王后娘娘一定很钦佩。他立下这样的旨意，必然有襄王的道理。如今夏宇国幼君寡母，恐怕诸侯也会轻视。如果有陛下的照顾，襄王所创之业尚且能够保全，也是报答襄王之意！”
“侯爷！臣婢真的不愿意辜负襄王！臣婢也不愿意再嫁到昭明的宫里。希望侯爷能够站在臣婢这一边！”我对他说道。
“王后娘娘！”载启聿明说道，“臣岂不是想站在王后娘娘这边！这是王爷的意思！王爷生前曾经亲口对臣说到此事！娘娘就顺了王爷的心愿吧！王爷是真心为王后娘娘考虑！”
“这个臣婢知道！”我忍着眼泪说道，“王爷生前也曾这样对臣婢说过！”
那是从觅衡国回来的时候，襄王曾经对我说：“如果泉下无知，守着我有什么用？我又不知道！如果泉下有知，不忍看着王后孤单一人！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王后不要为我守着，只管跟着昭明去吧！有他照顾你，我也放心些！”
我说着说着，想起襄王的音容，忍不住心肠绞动，痛彻心扉。
“王后娘娘既然知道王爷的意思，为什么不顺从王爷的心意？况且陛下对娘娘一往情深！真心相待！王爷这样安排，不是很好吗？”载启聿明还在劝我。
“正因为陛下对臣婢是真心相待，他一定不忍心看着臣婢一个人在宫里独守！王爷如果没有这道旨意还好些！陛下念及王爷的情面还会有所顾忌；如今王爷却立下这样一道旨意！陛下必然会想办法逼臣婢入宫的！”我对他说道。
“臣知道娘娘对王爷情深意重。只不过逝者已去，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王爷的千秋大业还有待娘娘维持。娘娘追随陛下，陛下会照顾我们夏宇国的！”载启聿明还在想办法劝我。
“臣婢不会进宫的。侯爷！”我再一次对他强调说。我想让他明白我的心意！我不是惺惺作态！我是真的不愿意入宫。
“这是王爷生前的意思，臣也不敢违逆。”载启聿明说道。
襄王留下了这样一道旨意。载启聿明早就知道。可是他没有事先来和我说，倒是先去和父王母后说了，然后也回禀了昭明。因为这个，我心里有点不悦。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臣婢，反而先去告诉陛下？”我指责他说。
“王爷的诏令一共两份。一份在臣这里，另一份在老王爷那里。臣只有先禀明老王爷，说明情况，才好给王后娘娘说明。这件事情非同一般，当然也要先禀明给陛下。陛下如今接受了襄王的遗旨，臣才好回来禀明王后娘娘。”载启聿明说道。
他做事就是这样周到谨慎，步步考虑周全的。我无话可说了。载启聿明说道：
“陛下知道娘娘如今放不下襄王，心里必然悲痛。所以陛下会等着娘娘慢慢回转过来。陛下只是叮嘱臣，好好宽慰娘娘！”
载启聿明走后，我想了想襄王的旨意。
襄王在拟这道旨意的时候，一定也想到了：卓仑太小，一旦他有失，夏宇国就会陷入君弱臣强的境地。把卓仑托付给昭明，天子主政，夏宇国就能得到天子的护佑，卓仑就不会失去恃护。
襄王爱我，怜惜我，不忍心让我一个人在宫里独守，所以让我跟着昭明去。他知道昭明爱我，一定能够像他一样好好对待我。
我理解他这样做的苦心。可是，我和昭明，襄王应该知道的，即使有过那样刻骨铭心、生死不渝的恋情，即使彼此心中还怀着那份割舍不断的眷恋，现在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昭明，他已经不是虚宇城女子庠序那个恬淡、多情的学谕大人了。他是天子，诸侯之王，万民之主。
他在至尊至贵的天子之位上面，俯瞰众生。高傲、又冷漠。
这些，当然都不能成为我抗拒他的理由。但是这些，都是我不得不考虑的因素。
我是一个卑微出身的民间女子，在夏宇宫里，虽然也经历了很多波折危机，襄王总还是怜惜我，放纵我的。在他的纵容下，我现在还是能够有自己独立的意志的。我基本能够按照我自己的心愿活着。
但是昭明呢？他那种严苛的礼法规范，他绝不纵容、毫不让人的严谨态度，都让我感到无所适从。
而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昭明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已经有了两位夫人，三位女嫔，还有数不清的世妇。经过这几年王室大肆地联姻，他的后宫里面云鬟缠绕，脂粉如堆，不知道有多少嫔妃入宫了。
昭明，已经是无数个女人共同的夫君了。他不可能再属于我一个人，不可能再给我专一的纯情的爱。如果我像他说的，按照夫人礼仪进宫，就是他三位夫人当中的一位了。
这种身份对我来说就是一种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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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已经是无数个女人共同的夫君了。他不可能再属于我一个人，不可能再给我专一的纯情的爱。如果让我成为他的夫人，这种身份对我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爱，不能成为两个人终将在一起的理由。虽然我们之间还有着甚至是深厚的爱恋，虽然我们曾经那样的渴望过对方，但是这不能成为我们彼此在一起的理由。
昭明后宫的消息很少。零星传到我耳边的消息，也足以让我畏惧三分。我知道他宫规很严厉，各个进宫的妃嫔都严格按照礼法行事，不准丝毫越位。晨昏定省，绝无敷衍。即使是临幸宫妃，也是严格按照礼法规定的日子，从不乱序。
这样的日子，我哪里受得了？
我不得不说，我在襄王宫里是被宠坏的。原本进宫的时候有诸多宫规，都被襄王一一简省，弄到现在什么规矩都没了。所有的规矩都因为有襄王的爱而变得无足轻重，形同虚设。
襄王喜欢早起，他要处理那么多的朝政。我喜欢睡懒觉，这是作为一个宫妃决不被允许的。但是襄王任着我偷懒，生怕我睡不好。
襄王三餐用饭，从来没有歧视我，让我严守规矩服侍他，反而充满爱意先给我挑选我爱吃的东西。弄到现在，我不动筷子，襄王就吃不下饭，反过来要哄我才行。在一个有这么多爱的日子里，什么规范都被调和得充满爱意。
可是，昭明的王宫，宫妃们是不可能允许这么随意的。一大早都要起来追随夫人去问候天子，晚上还要再问候一次。这样刻板无味、严守规范的生活有多枯燥、折磨人，我是不知道的。看看祁音女嫔那样骄矜放纵的人呢，到了王宫没几天被昭明训导成那样！那里的日子能过吗？
想到我将会成为那些衣着华贵中的一员，共同站在台阶之下对着昭明遥遥下拜行礼，我就觉得自尊心强烈受伤，做人的尊严一点都没有了。更不用说独立的意志！
所以，我宁可呆在这个没有了襄王的，空荡荡的昭华殿里面，陪着襄王依稀还在的灵魂，带着对襄王的回忆，这样辛苦活下去。至少，我还会感觉自己是有尊严的。自己能够堂而皇之站在台阶上，俯视这个寂寞的宫苑，让自己的灵魂自由地呼吸一下带着木芙蓉和草叶香味的空气，这最起码也让心灵得到一份恬淡和安闲吧。
襄王在的日子，昭明是夏宇宫的常客。无论是巡游经过，还是特地来找襄王，他都会把玉辇停留在夏宇宫的殿前，走进元华殿或者凤池阁，坐下来品尝香茗，找襄王说话。
或者讨论问题，或指摘时弊，揶揄嘲讽，谈笑风生。襄王去后，昭明很少再到夏宇宫里来了。除了那次礼节性过来看望我一次，轻描淡写说了几句话，几乎没有任何他的消息。
他不来，我还能得到一些安宁。他如果来，我就不得不硬着头皮打起精神，准备对抗了。
我知道昭明的心性。他很爱我，他一定很想得到我。如今有了襄王的遗旨，让我进他的王宫似乎已经是水到渠成。可是，依据他的聪慧，他一定知道我不会遵旨，我不会如他所愿进到他的王宫里，成为他诸多嫔妃中的一员。
我想到这里会哀叹唏嘘一阵子。我们曾经是那样生死不离的情侣，那样残酷被活活分开的恋人！我们彼此都那样深切地向往着对方。如今横在我们之间的所有障碍一下子被搬开，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在一起了。但是，我们中的其中一个，却再也不愿意在一起了。
昭明这次来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意外。有点意外的是：他这次是带着叶犁玄霜一起过来的。
昭明的玉辇在宫殿前面的广场上停下来。昭明和叶犁玄霜的身影一起出现在广场上。载启聿明连忙迎了上去。
叶犁玄霜穿着一件猩红色的狐裘披风，在寒冷的天气里，增加了一点温暖的颜色。她跟着昭明到凤池阁这里来，我现在的足迹几乎不离开凤池阁。
我给昭明行礼。他把我扶了起来。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话。因为那道遗诏的存在，我们之间有一种生硬的，僵化的东西。这让我们之间的空气有点尴尬。根据昭明的心性，他现在一定开始筹划，想办法对付我了。就像我在时时防范他一样。
那对竹林之中相偎相依的恋人，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
叶犁玄霜看到我，上来热情地握住我的手，说道：
“文妹妹！看你这些日子清减许多了！不要这么伤心好不好！襄王真是疼妹妹！竟然留下遗诏将妹妹托付给陛下！这可真是太好的事情了！等妹妹进了宫，我们姊妹……”
“夫人！”昭明拦住她的话说道，“你们回避一下，我和王后有话要说！”
叶犁玄霜愣了下，领旨说是。载启聿明也起身告了一个揖，他们两个回避下去了。
昭明过来拉住我的两只胳膊，款款说道：
“莫离！人死不能复生！作为一国的君主，旦夕祸福！这并不意外！襄王爱你深入骨髓，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作为活着的人，只能继承逝者的心愿，让逝去的人心安，这才是最好的、祭奠逝者的方式，对不对？”
我说：“多谢陛下关心。臣婢知道这些道理。臣婢已经好多了！”
昭明低声对我说道：
“莫离，我听说，襄王走后，昭华殿里夜不熄烛，王后彻夜悲泣。这不是襄王愿意看到的。襄王是何等精明睿智的人，他做出的决定是他的心愿。我已经去见过金天王爷，也和你的父亲怀王谈过了。他们的意思很明白：遵照襄王的决定，让你入宫，由我来照顾你。”
“臣婢不遵命！”我说。
昭明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我说这话他也毫不意外。他握着我的手劝慰道：“莫离，这不是任性的时候。日子还长着呢！就算你不遵襄王的遗命，听听我的话好不好？跟我进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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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婢不会进宫的。臣婢愿意呆在昭华殿里，一个人过日子。”我说。
昭明叹了一口气，轻轻问我：“莫离，真的要这样疏远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这种悲哀打动了我。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莫离，我对你的心，你真的不明白吗？你要把我的心伤透吗？”昭明忧伤地问我。
伤他的心，那是我从来不希望的。我怎么忍心伤他的心？可是，入宫为他的嫔妃，是我绝对无法做到的。我半晌无语。
昭明看看我，我知道他也不忍心伤我。他柔声说道：
“莫离，自从我们分开，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们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现在有机会让你回到我身边。我会尽心尽力去爱你！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感到为难，或者痛苦。我会尽最大努力，让你能够感觉幸福。好不好？”
他这种温柔的声音，加上温柔的情感，还有那种带点忧伤的情绪，几乎就要让我沉沦了。我傻乎乎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反应。
昭明是多么清俊秀雅、端庄温润的人啊！他那双春花一样温存的眼睛里面含着多少柔情蜜意，那是多么诱惑我的一双眼睛啊，让我看着就能够沉醉。能够和他在一起，朝夕相伴，用这份爱慢慢弥补襄王逝去的痛伤，是不是会好一点？
我差一点就答应了。
“莫离！我已经派人收拾殿宇了。你就住在关雎宫里。距离我很近，知道吗？我先给你一个夫人的名分，好不好？”昭明说道。
夫人的名分！我要做昭明的夫人吗？玄霜夫人、紫叶夫人，不是两位夫人了吗？还有一个位置，给我了吗？
让我成为那一堆宫妃里面的一员，和那些女子们一起，排班轮序侍奉昭明吗？
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就像是被刀割了一样难受。
我低了头，没吭声。
昭明无可奈何轻轻挽了我的肩膀，安慰我说：
“莫离，我知道你在意什么。我也有苦衷。我是天子啊！我不得不考虑很多因素，不能不册封后宫。每个人都不可能随心所欲，天子更不可能。我不可能像襄王这样把后宫空着。你体谅体谅我，好不好？”
那是不可能的。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昭明请求我为了他赴汤蹈火，我都毫不犹豫去做的。我为了他做什么都可以。可是，让我这样没有尊严、忍着屈辱去做他的夫人，我做不到！
“莫离，”昭明在摇晃我，“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禁不起他的哀求，我受不了他忧伤的眼神。我欠他的太多了，为了还他我舍得用生命去回报他。可是要我进宫去做他的夫人，一种说不出的耻辱感，战胜了心底里面所有的意愿，毫不顾忌冲在了最前头。
它跳出来对我说：“那是一种耻辱，那是一种耻辱！”
“陛下，臣婢知道陛下对臣婢的恩典。可是臣婢不愿意进宫。希望陛下能够体谅臣婢！”我面色冷淡，坚决说道。
我的绝情，我的镇定，我的冷漠，这些一定重重挫伤了昭明。他定定地看着我，好半天没有说话。
我相信他从来没有对后宫的任何一位妃嫔，或者对天底下人任何一个人，讲过这样低声下气的话。如果不是他心里怀着的这份爱恋，他怎么可能这样对我说话？可是，我毫不留情把他拒绝了！
我其实也很难过。可是强烈的自尊心和绝不屈服的勇气，支撑我冷冰冰坐在那里，毫不畏惧对抗他。
要我成为众多宫妃里的一员，和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一起，去分享昭明的爱，我做不到！我爱昭明，我深深地爱他！但是我的爱是纯净的，是完整的，我不可能和一群女子共同去分享！
我不可能进宫去做他的一位夫人。和其他的两位夫人并称姐妹，和众多的女嫔、世妇共侍一夫，那是对我尊严的一种践踏。
我不可能住在他的关雎宫里，每天倚门等候着他的光临。看着他按照礼法的规定，依次临幸那些排着班序的妃嫔们。那种说不出的痛楚和令人窒息的煎熬，比用刀子切割我的血肉更加难以忍受。
我宁愿和一个平平常常的，没有任何身份的人一起生活，他的眼里笑容里只能绽放我一个人的欢乐！我也不愿意和一群争荣斗艳的女子，共同分享一个至尊天子的爱情！
在我的心里，那就是一种耻辱！没有任何尊严的侮辱！
我做不到！我宁肯死！
在我做这些沉思的时候，我脸上一定有一种特殊的表情，从软弱、犹疑到坚强、镇定。我抿着嘴唇，紧绷着脸，眉头微蹙，眼神虽然不敢直视他但是坚定向下。昭明对我这种一览无遗的表情太熟悉了！他一定看穿了我的心思。
昭明抿着嘴唇，我看得出他有点生气。
“莫离，我可以给你时间。我不会改变主意，你有什么话，进宫以后再给我说。我能够做到的，我都会尽力。”昭明一点都没有改变心意的样子。
我知道他不会改变主意。他的意志比谁都坚决，一定要强迫我屈服他才会罢休。可是这次，我的意志也绝不会更改。我绝不会放下自尊，屈辱地去做他的夫人。
我咬着嘴唇没有再说话。
昭明没有多做停留。他很快就带着叶犁玄霜回去了。叶犁玄霜不明白我们之间的矛盾所在，她只是不明白我们这样相爱的人，为什么会以彼此这么冷漠的方式辞别——
我没有离开凤池阁去送昭明，我坚韧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昭明也没有交代什么话，甚至没有回头，一脸冷淡，自顾自甩袖去了。
昭明去了一段日子。载启聿明有时候过来和我一起喝喝茶，也会和我下一盘棋。他的话语很恬淡，但是话语里面的意思我明白：劝我遵照襄王的遗诏，跟着昭明去了。
载启聿明的意思，是从顺应襄王的心愿谈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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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生第一次尝到了生离死别的痛楚，想着襄王那样英武刚毅的人，此时竟然尸骨不全，躺在那个冰凉未解的黄土垄中，岂不令人伤感？
襄王临去时，还穿着我给他缝制的那件带着芙字的衣服。在那场淫邪暴虐的火难中，衣服都被焚烧殆尽，只留下了片段的花纹。襄王总是埋怨我不给他做衣裳。第一件衣裳在大漠里穿着，被他磨损坏了。第二件衣裳也不过是新穿，就这样随着襄王去了！
我吩咐春祁女御，给我支上架子，找来布料、绣样，我要做衣裳。春祁女御问道：“娘娘想要什么样的？”
我说：“还照上一件衣裳的样子，布料，还是木芙蓉的绣样，芙字的边纹，尺寸，都一样的，我想再做一件。”
春祁女御答应着去了。没多久，按照我的要求，还是那样的一套东西，给我准备好了。
这一次，我没有让任何人帮忙，我一个人来了。我的手指尖在哪柔软的布帛上面滑动，如同触摸到了襄王光滑的皮肤；我一针一线描摹那个木芙蓉的花样，如同看到了木芙蓉花下他温柔的笑容；那一个一个金边的紧挨着的芙字，就好像襄王偎依着我观看芙蓉丝帕的情形。
我全身心都在缝制衣裳上。白天缝一天，晚上点上灯盏继续缝。等到眼睛被泪水迷蒙，再也缝不下去，我才会突然哭出声来，喊一声：“王爷！你撇得莫离好苦啊！”
衣裳缝制得很快，一个多月的时候，已经完成了绝大部分了。只剩下袖子边、袍子底部的边纹，把一个个芙字填充整齐就算完事了。如果襄王活着，他一定会说：
“这件衣裳王后缝得最快了！简直像是一个采桑女了！”我一定要娇嗔地打他。可是，我再也听不到他调笑的声音了。
想到这里，又是一行辛酸泪。
“王后！如此沉湎哀伤，对逝者何益？对生者何苦？”
有人在说我。
已经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不知不觉，他已经来在我的身后。
“陛下！”我给他行礼。
“襄王已经去了快一年了！看看你的样子，还没有从这个阴影里走出来。人已经不再了，悲伤何益呢？越沉湎其中，越会损伤身体。你这种样子，朕不忍见，襄王地下有知，也违了心愿。莫离，你明白不明白？”昭明说道。
“臣婢没事的。只是偶尔忆起襄王，有些伤感。”我说。
“昭华苑、引凤阁、木芙蓉、饮凤池。此处已经是伤心地，不宜久居。金天王爷和你母后都不愿意留在宫苑里，害怕睹物思人。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做什么？遵照襄王之命，跟我回去吧。”昭明说道。
“臣婢不想离开这里。陛下不用担心臣婢，臣婢没事的。”
昭明拉住了我的手，说道：
“莫离，你真的愿意就这样，冷冷清清过一辈子吗？撇下我不管吗？我对你的心意，可以这样被你忽略吗？莫离，想想虚宇城，想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们历经了多少苦难，才能够像今天这样，重新走在一起。莫离，真要忽略我吗？”
我真的不忍心拒绝他。我欠他的情啊！可是，他已经不是虚宇城那个白衣飘飘的儒雅公子了！那个只属于我的温柔多情的学谕大人了！他是天子啊！他是那么多女人共同拥有的夫君！
他要给我的不是一个充满爱和幸福的两个人的暖巢，他要给我的是一个后宫里面的硬生生的位置。他要让我变成他的一个夫人，和其他的夫人、女嫔、世妇娘娘一起，变成他的妃子中的一个。这种共侍一夫的后宫身份，我无法接受啊！
“臣婢感激陛下的恩典。可是，臣婢真的不想进宫。”我说。
“因为后宫那些妃子吗？”昭明问我。
我不承认，说道：“不为别的，臣婢不想离开夏宇宫。”
昭明一看，隔了这么多日子，我还是这幅生硬的嘴脸，他有点生气了。但是他还是忍着气，好声好气对我说：“莫离，体谅我一下！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你不要逼我！宫里已经给你收拾好了，选个日子进宫吧。好不好？”
“臣婢不去。”我说。
“莫离，”昭明这一次有点火了，“你从来只考虑自己的感受，不考虑我吗？这些日子我尽量忍着，给你时间，让你从痛苦里慢慢走出来。我能够替你考虑的都去考虑，你就这一个主意吗？说不进宫就这样狠狠拒绝我吗？你每天什么心情，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重要是吗？”
随他怎么说好了！反正我是不会进宫的。我打定主意，一声不吭。但是我用这种沉默表示我的决心：我拒绝进宫。我拒绝接受他的安排，我绝不会成为他后宫里面的一个妃嫔。
昭明很聪敏，他马上就知道好好跟我说没用了。我那种顽劣和固执他没有领教过，襄王熟悉得不得了。他开始冷冷地看着我。现在，我已经是他的对手了！
“莫离，你不要逼我！想让我对你动手吗？”昭明问道。
“臣婢希望陛下考虑臣婢的心愿。臣婢不愿意进宫。”我简而言之。
“莫离，我不管你是什么心愿，不管你怎么想，你必须进宫。夫为妻纲，襄王的遗命，你必须遵守。把夏宇宫里的事情尽快安排妥当，准备进宫成为我的夫人。册封的文书，过些日子给你送来。”昭明冷冷说道。
“不可能。”我顶撞说。
“你打算跟我对抗吗？”他冷冷地问我。
“臣婢不敢。”我说。
“那就奉诏进宫吧。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昭明说道。
“臣婢不奉诏！”我顽固地说。
“不奉诏就是逆旨！莫离，我警告你！胆敢逆旨是什么后果，你自己想清楚！婚姻的事情，襄王的话就是天！轮不到你说话！”昭明说道。
他的眼光变得阴冷起来，但是也不凶狠；脸上的表情也不严峻，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样子，但是却让人感觉畏惧和心寒。
他越这样，我越不怕他。不就是冷面冷心吗？他随便怎样对待他的嫔妃夫人都可以，对我没用！
我是襄王的王后，用不着看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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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婢也不是襄王的东西！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臣婢就是抗命不遵！陛下如果想要以天子之威逼迫臣婢，臣婢以死相拼！”我放肆说道。
“好！”昭明点头说道，“早就应该领教一下王后的厉害！跟朕‘以死相拼’！你一个小命有多大的威力？还来威胁朕吗？那朕就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册封的诏命回头就送来，王后就等着抗命吧。朕看看你多大本事？”
昭明说着就要走了。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陛下！”我跪下哀求他，“陛下！请陛下收回成命！陛下，臣婢知罪！”
昭明没有心软，他冷冷对我说：
“莫离，人不可能只为自己活着。你要考虑的东西很多，不是只有你自己！你想忤逆朕也可以，朕会让你付出代价！不过结果是一样的！你必须进宫成为我的夫人。”
昭明说着，撇下我，一个人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那么冷淡，他从来没有这样对我说过话。在我的心目里他就像天边的云朵那样柔和温煦。这一次我把他伤害了！
其实，我伤害他的时候我自己也很难过。我们的心曾经挨得那么近，来自任何一方的攻击都是准确无误，直接插入对方心脏的。我是这样伤害他，他也会这样伤害我。
昭明走后，我在宫里过了一段忐忑不安的日子。我不知道昭明下一步会怎么做。
载启聿明没事的时候会过来陪我喝茶。他小心翼翼问我：“陛下上一次过来怎么了？什么都没说，忽然就走了？”
我对他说：“臣婢冲撞他了。臣婢不愿意进宫，陛下生气了！”
载启聿明说道：
“娘娘，不是臣多嘴，娘娘也替臣等考虑一下。娘娘背后还有防风氏！您的膝下还有惠王！夏宇国还有襄王未竟的基业，这哪样东西能动？王爷不幸遭难，夏宇国能够朝政稳当，无灾无恙，靠的什么？陛下的支撑啊！要不然那些敌国仇国还不趁机大肆反扑吗？王爷的遗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娘娘还是遵从吧。”
我无言了。真的是我错了吗？是我太任性了吗？载启聿明一直是我尊敬的人！可是他一次也没有站在我的立场上。
“臣婢有臣婢的难处。”我对他说。
载启聿明说道：
“娘娘为万民之主！是夏宇国的王后！娘娘可以不顾万民只顾自己吗？陛下的心意是不会更改的。如果娘娘执意抗拒，臣真的有点担忧。”载启聿明说道。
我也有点担忧。我说道：
“陛下说过几天会下册封夫人的诏命。侯爷想办法去说服陛下，收回成命吧。如果诏命下来臣婢不遵，那就是逆旨的罪名了！”
载启聿明唉声叹气。看他的意思，只要把我送到昭明的宫里，他就万事大吉的样子。我的逆旨让他很为难。第二天一早，他就到京城里去见昭明，请罪去了。
载启聿明回来的时候，带回来昭明的话：“陛下不接受臣的请罪！如果请罪，也是王后娘娘去请罪！还有，陛下不会收回成命！册封诏命很快就下来了！”
“侯爷，那怎么办呢？”我问他。
“臣以为：诏命下来之前，娘娘就去请罪吧。一旦天子册封诏命下来娘娘不遵，我们就是大逆不道之罪！”载启聿明说道。
“臣婢就是请罪，陛下也不会准。怎么办呢？”我没有一点主意。
“臣倒是有个办法，不过，成功的可能性不大。”载启聿明有点犹豫，摇头说道。
“请侯爷说一说。”我问他。
“娘娘，陛下想得娘娘之心，已经这么多年了！如今又有襄王的遗诏，名正言顺！这个机会让他放弃，怎么可能呢？臣想了想，只有一个办法。娘娘不如提出和陛下对决，如果娘娘侥幸能够赢了陛下，陛下输了局，也就不得不让步了。”载启聿明说道。
我苦笑了一下。怎么可能呢？天平山我们三个人对付他，才侥幸赢了。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怎么能够赢昭明？
“娘娘！现在陛下最头疼的就是让娘娘归顺。陛下也不想伤害娘娘！如果娘娘提出要和陛下对决，陛下肯定不会拒绝！”载启聿明说道。
“这个臣婢知道！”我说，“可是我们有赢的希望吗？”
“希望不大，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载启聿明说道。
“请侯爷说一说。”我像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
载启聿明说道：“娘娘忘记了吗？天平山不说，陛下在朝会上面出的射覆，娘娘没有一次不能破解。臣倒是觉得：娘娘未必不能赢陛下啊！”
我想了想，这倒也是。我问载启聿明，“那么，还有什么能赢陛下呢？”
载启聿明想了想说：
“臣和陛下从来没有切磋过棋艺。陛下聪慧，棋艺十分精妙，可是臣的棋艺也不能说太差。也许，臣能够尽力而为，赢陛下一场？”
载启聿明当年和浮丘公对弈，还下了个平手！他的棋艺绝非一般。他既然想这样帮我，我觉得倒是可以试试。
“如果我们能够侥幸赢这两个局，陛下必然就会让步了。否则，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抗旨是不敢的。这是唯一的办法。”载启聿明说道。
“臣婢不是很有把握能赢陛下。”我说。
“如果对决能够一目了然，谁赢谁输都在眼前摆着，那还对决什么呢？风险总会有的。要不然等诏命下来，娘娘还是要抗旨。不如就和陛下对决一场，说不定还有希望。”载启聿明说道。
“那好。”我觉得载启聿明说的很有道理，“就依侯爷所说吧。侯爷去和陛下谈条件！”
载启聿明无可奈何，只得告别我去了。自从襄王去后，载启聿明也是费心费力，整个人都消瘦了。我有些内疚看着他，让他再费心去京城跑一趟。
果然不出他所料。昭明是急于收复我。答应了我们之间的对决。如果我们赢了，他不再提册封我进宫之事；如果我们输了，我就遵命就宫，不得违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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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进京去见昭明的路上，载启聿明就显得心浮气躁，举止不定。我劝他说：“侯爷不要紧张！陛下毕竟每天要处理那么多朝政，他现在的心态也不能平静，已经缺乏了对弈最好的状态。侯爷向来精通棋艺，臣婢觉得：侯爷赢陛下的可能性很大呢。”
载启聿明这才放心，说道：“多谢王后娘娘，臣尽力而为。”
我们的马车进了宫门。柳岸侍卫笑语盈盈，过来迎接我们。施礼说道：“陛下在太和殿！臣带两位过去吧。”
到了太和殿门口。我跪在台阶上面给昭明请罪。载启聿明跟着蒲棠女御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蒲棠女御出来传昭明的话：“王后娘娘！陛下让奴婢传话：娘娘不是要以死相拼吗？陛下等娘娘的本事！陛下受不起娘娘的请罪！请娘娘回去吧。”
昭明这样说，就是不原谅我！我怎么敢真的回去？只得跪着。
正在这时，叶犁玄霜从那边走过来了。她是无意中从这里经过看到我的。看见我跪在那里，好不诧异！
“妹妹怎么在这里跪着？”叶犁玄霜问道。
我不说话。叶犁玄霜说道：“陛下哪里会有这么大的气？不过是一时生气罢了！姐姐去陛下那里给妹妹求个情！”
她说着就到了太和殿的门口，就在那里给昭明行礼说道：
“文妹妹远道过来看望陛下呢，陛下怎么让她在外面跪着？况且文妹妹如今身体还没恢复好，陛下不心疼还要处罚她吗？臣婢请求陛下宽恕些，让臣婢代她受过吧。”
昭明冷冷说道：“我心疼她？她说的话让人心疼吗？公然顶撞无法无天！你不要管她！不要把你也牵进来。回去吧。”
叶犁玄霜没办法，看了看我。
我走了进去，没敢抬头给昭明行礼。
昭明一直和载启聿明说话。一声也不理我，也不看我，完全把我晾在一边。
我知道昭明的手段。我不是没有领教过。他和襄王不一样。襄王发怒拿着鞭子打我两下就是了！昭明不用鞭子，他用他的软刀子！他让我羞辱，让我难堪，让我受冷落，让我心里难受。我悲哀地抿着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柳岸侍卫通报神武侯进宫来禀报事务。昭明让他进来说话。防风氏昱离就迈步进来了。
他惊讶地看到我在那里呆呆地坐着。昭明的对面坐着载启聿明。我们都不怎么说话，那种局面有点尴尬，冷清。
防风氏昱离是跟昭明回禀京城里面防务的事情。他将一个图册呈递给昭明，昭明简单看了看，他的心思不在这里，淡淡说：“神武侯既然来了，中午一起用餐吧。”
防风氏昱离说声是！就留了下来。
他走到我的身边坐下，看了看我清瘦的脸，伸手摸了摸。
他一定知道我和昭明的事情了。昭明可能都给他们谈过。防风氏家族的态度一定是不干涉。我已经是出嫁的人了！决定我前途命运的事情是父王和母后娘娘，最主要的还是襄王的意志。
神武侯昱离无可奈何，对我笑了笑。他也说不上话。他也不知道应该站在哪一边。他的胸膛很宽阔，肩膀也很厚实。我把脸倚靠在他身上。他用胳膊轻轻揽着我。我靠在他身上的时候感觉有了倚靠，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和委屈袭上心头。
我知道兄长们对我都是又心疼又没有办法。襄王的死，让我一下子成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的人。他们心里的悲哀不比我少。他们这种无言的悲哀更加重了我的悲凉。我躺在他那个砰砰跳动的胸膛上面，忍不住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昱离紧紧抱着我，他也说不出话来。他任着我哭，好半天，他才拍了拍我的肩膀，“多大了？不是孩子了！”
他取出身上的手巾为我擦眼泪。擦了一层又出来一层。他再一次劝慰我说：“好好的！陛下面前不得失礼！”
我早就失礼了！我已经当面冲撞了他！这种话可不敢告诉昱离。他知道我这么大胆一定吓坏了！他在昭明面前毕恭毕敬的。
一句话！他们都是遵守礼法的人！我不是。我是那种觉得不公正就站出来大声抗议的人。
昭明吩咐在雍和殿里用餐。叶犁玄霜过来陪着我，一心一意照顾我。可是我哪里吃得下去？
我看出叶犁玄霜对防风氏昱离感觉很好！本来，防风氏昱离就是美男子，气宇轩昂，一表人才，而且行事非常有规矩。他经常出入昭明身边，想必和叶犁玄霜也是熟稔的。所以叶犁玄霜对昱离也很友善，比她对襄王的态度要好很多了。
叶犁玄霜是这样一个女子！她爱昭明。所以昭明所爱的她都爱，昭明不爱的她也不爱。她的爱恨喜恶都是跟着昭明来的。我从她身上，能够看出一种豁达的爱，也很珍贵。不过我现在没有心情去想这些。我想的是即将到来的和昭明的对决。
那顿餐饭谁都没吃好。我的眼睛是刚刚哭过的红肿，饭食当然吃不下去；载启聿明一直低着头面有哀戚；昱离不用说了，自己没意识在昭明面前长叹了好几声；叶犁玄霜看气氛是这样的凄楚，她也没情绪懂筷子了。
昭明抿着嘴，面无表情。怪不得宫里人都说他冷面冷心！我还真没见识过。他就那样闷着脸一声不吭，态度既不亲热也不冷淡。总之他的存在肯定比不存在好一点，最起码大家不会感觉这么不舒适。
用餐的时间很短。大家都没有胃口，所以结束得很快。昱离很快就告辞出宫去了。
昭明命人撤去酒宴。说：
“朕的酒水薄，比不上夏宇国宫里的美宴。朕看你们也没有胃口用餐。襄王后进宫的事情，也不宜再拖延！一日不定，众人都不会安心！所以朕的意思：这两天就定下来！王后既然要给朕对决，那就坐下来一决胜负！比‘以命相拼’还好些！”
看来这几个字让昭明很不消受。我也有点后悔一时心急，矢口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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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说道：“朕已经赢了一局。第二局谁来？”
载启聿明说道：“射覆是王后的强项。陛下已经输给王后几次了！自然应该是王后来。”
昭明说道：“好啊！是你出，我破解？还是我出，你破解？”
我说道：“还照以前的规矩：陛下出，臣婢破解。”
昭明笑了笑：“王后似乎胸有成竹，赢我很容易一样！”
我心里没底，脸上却厚着脸皮说道：
“这个臣婢如何能赢？陛下什么书不通的？三坟五典，九索八丘，陛下去哪里弄一些生僻深奥、诘屈聱牙的典故来出，臣婢如何能赢？”
我是怕他故意出这样生僻的让我猜。那我肯定猜不出了！
昭明说道：
“我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我不会把九索、八丘那些诘屈聱牙、谁也看不懂的东西拿出来，去骗人家的赏金！”
他是在嘲讽我在吐火罗的时候，妄图做假骗公主赏金的事情。
我强辩道：“臣婢只是说说，又不曾骗！不是被陛下破解了吗？”
昭明笑道：
“王后放心！我不会弄那些九索八丘的生僻东西为难你！我要赢你就赢得光明磊落！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有这样气人的吗？我瞪着眼咬着牙，说道：“那就承让了！陛下请出射覆吧。”
昭明看了看我，凝思想了想，轻轻对我说道：
“去除心田梗，承旨入后宫。顺我者行，逆我者凶！”
这还不是欺负我吗？竟然用这样的语句来刺激我。我说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昭明反问我。
“有这样出射覆吗？”我质问他。
“为什么没有？违反规则了吗？”他反问我。
“陛下欺人太甚！”我说。
“我不欺人，人自欺！”他毫不退让。
我气得只流眼泪。昭明狠起来比谁都狠！竟然当着我的面这样侮辱我，说出这样的射覆让我猜！“顺我者行，逆我者凶。”我被他气得脑袋都嗡嗡的。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面掉。
我听见他吩咐载启聿明说道：“明信侯，放沙漏吧。”
载启聿明把沙漏放上，我看到一缕沙子迅疾地往下面流动。昭明坐下来，正面对着我，看着我在他对面哭。
他已经胜券在握了！等着我输给他！
这一次输的不是东海宝珠，不是丹书金契，是我自己。我要把我的名分输给他，我的未来输给他，我的个人意志和个人尊严也输给他。
我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擦了擦眼泪。我去想他出的这个射覆。“去除心田梗，承旨入后宫”是什么意思。
“去除心田梗”，就是让我放下我在意的东西。
昭明很清楚我在意什么，他让我放下，我能够放下吗？让我成为众多妃嫔中的一员，成为我最厌恶的共侍一夫的女子中的一个，这种羞辱我怎么可能放下？
“承旨入后宫”，就是告诉我，册封后宫是已经定下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既然无法改变，就顺旨进宫吧。
这是不可能的！我只要把这几句话想一遍，我刚刚冷静下来的心灵就再次被狂风吹起一般鼓荡起来！
不管我有多爱昭明，不管我心里对他怀有多少的歉疚，我都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尊严，和其他的女人一起做他的妃子，共同分享他的那点爱情。
我做不到！我宁可孤独，宁可冷清，宁可一个人凄凄惨惨在昭华殿里终老，我也不愿意去过那种忍受屈辱换来的，繁华锦绣的日子。
我明白我自己！我明白我自己的心！我的爱一定要干净！要纯粹，要对得起我自己！所以，这个梗，我去不掉！
当年，襄王也曾试图在我心里添加这个梗，被我毫不犹豫拒绝了，我拼死反抗。经过了多少磨难和抗争啊！连命都要搭上，我才好不容易收获了一份可贵的爱情。
可是，命运却这样奚落我，让我这样轻而易举失去了襄王！今天，又是这个耿，非要侮辱我，糟践我，逼迫我再次接受昭明这样的爱。
我的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
“王后娘娘！您如果再哭下去，沙漏就流完了！”载启聿明提醒我说，“这场对决，您就输了！”
我看了看昭明。他带着一点笑意看着我。看来他觉得他一定能赢我。本来，我什么都不占优势！我和他比，就是有点不自量力。
“我一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这是他对我说的话。
我看看他的样子，忽然激灵了一下！他是不是在算计我？他用了“攻心计”？他故意激怒我，专门攻我心里最弱的地方？
昭明工心术啊！他知道我心里最忌讳什么，在想什么，他明白我的心思。他是不是在利用我的心思让我中招？“去除心田梗”，他故意刺激我，让我想我心里的梗！我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去除不了，我就没有心思赢他的射覆了！
我意识到我可能中招了！他太精明了！我看到那个沙漏已经剩下一点了。我强迫自己快点让心冷静下来，再去想那个射覆！
“去除心田梗，承旨入后宫。顺我者行，逆我者凶！”
“心田梗”，田字去掉中间的“梗”不是一个躺着的日。这个字应该和“日”有关。“承旨入后宫”，是伴君的意思。君为日，似乎还是隐含这个“日”字。
“顺者为川，川流而下”，就是行走的意思，“日子下面一个走？”
“逆我者凶”，是什么意思？
我苦思冥想。怎么破？什么叫“逆我者凶”？
一道灵光忽然显现，我忽然颖悟了一点：按照周易，君为日，君主就是昭明。
逆我者就是犯上，犯上者死！犯上者凶！应该是在“日”字上面增加死的含义。是什么？
刀剑相加吗？我心里暗暗比划了一下，忽然领悟了一些。以刀加日，岂不是色字的上头？
顺我者就是走下。我猜出来了，这是一个“色”字！
也亏他想出这样一个不体面的字！就是用来扰乱我的心神的！让我这样轻而易举输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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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用攻心计，出了一个“色”字的射覆。
我刚刚想出来，沙漏已经流完了。
昭明笑了笑，他一定以为我没有猜出来，说道：“王后赐教吧。”
我眼睛一动不动瞪着他！我说道：“陛下觉得，随便一个什么射覆，都能轻而易举赢了臣婢吗？”
“哪里，”昭明笑道，“我知道想赢了王后不容易。我已经莫名其妙输给王后很多次了……”
“那臣婢只好得罪了！陛下想乱臣婢的心，让臣婢无法猜中陛下的射覆，可是臣婢没有上陛下的当！”
昭明的眼睛看着我，似乎有点不相信。
我想了一下，想着怎么去表达这个“色”字。很快，我有了主意，我说道：“陛下有礼（豊li）则美（豔，艳的繁体字，美丽、美好的意思），有私（丝）则断（绝）！”
我隐含的意思：如果陛下对我彬彬有礼当然是美事，如果陛下有私心一定要我入宫，那么我们就断绝关系！
但这只是隐含的意思。从表面看，我的回答是无可挑剔的！色字配上豊字就是“艳”字，配上丝字就是“绝”字。
昭明沉吟一会儿，说道：“绝配！绝配！”
载启聿明也赞道：“王后娘娘真是太聪颖了！陛下的射覆，没有一次难得住她！”
“哼！”昭明哼了一声，他脸上带着笑意。
“莫离，”他看看我说道，“真是让朕出乎意料！心神已经乱七八糟，还能在最后关头破了朕的射覆！能够算上朕的对手，整个天下我还找不到第二个！算你赢了！不过，越是这样，朕越是要把你赢过来！”
“陛下就拿出气力赢明信侯吧！”我总算出了一口气，说道。
我们两局战平了！
下面那决定胜负的关键一局，就交给载启聿明了！
我仔细想了想当初天平山和昭明对决的棋局，他的棋走得非常严谨，一般没有疏漏可以攻。但是我在埋伏“千杀决”的时候，曾经尝试过入他的左翼但是没有成功。他左盘的防守比右盘要严密地多。
第二天开局的时候，我悄悄对载启聿明说道：“陛下的左盘非常严密，无缝可钻。侯爷可以用心攻他的右盘。”
载启聿明笑了笑。
我还有点不放心，再次问他：“侯爷，千万拿出你的才艺，臣婢相信侯爷能够赢了陛下！”
载启聿明说道：“臣只能尽力而为。臣只能如此！”
对决棋局的地方，就在雍和殿外面的一个凉亭里。
昭明命人准备了香茗，他和载启聿明坐在一起下棋，一边品茗。
昭明喜欢喝茶，载启聿明也喜欢品茗。昭明喝茶很讲究，他的茶都是上好的，精挑细选的。载启聿明喝了两口就称赞不绝。然后两个人就摆下棋盘，用心用意在那里对弈。
他们两个都是丰神俊逸的人：一个儒雅温文，一个隽秀飘逸；
他们两个也都是才华横溢的人，一个捧着茗茶望着棋盘出神，一个拿着摇风握着棋子沉思；
他们也都是神仙风骨的人：一个看上去悠闲又自在，一个看上去潇洒又风流。
这两个人对起弈来，还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样子。如同两个神仙在林中对弈。落花满世界，飘零在他们身前身后，而两人浑然不知。
可是谁会知道：他们之间进行的这场对决有多么重要！
昭明的心情我不能知道。但是载启聿明，我知道他心里的压力有多大！他是为了我的嘱托和昭明对决的！他要想办法赢了昭明他才能对我有个交代！
昭明的棋艺是惊人的。他太聪明，往往能看穿十几步之外。这种思虑让载启聿明不得不小心又谨慎。
当年载启聿明在嵩山上曾经偶遇修炼的浮丘公。他不认得浮丘公，只是看到他在下棋，所以凑过去观看。不知不觉入了迷，和浮丘公对弈两场，竟然下了一个平手。
就是这样让天下人惊叹的载启聿明，想要赢了昭明也倍感艰难。
我坐在凉亭的外面看着两人对决，心里七上八下。那盘棋从上午开始，中午连饭肴都没有动，一直下到黄昏将近。
两个人都没有用餐。
晌午过后，两个人开始说话议论。我听见昭明说道：“侯爷为何举棋不定？心思恍惚？”
载启聿明回禀道：
“陛下，臣实在是为难。如果是遵照王爷的嘱托，臣应该是输了棋才对；臣又领了王后的命令，臣应该是想方设法赢了才对！臣不知道是当赢还是当输！做哪一种准备，所以心思徘徊不定，整个棋局都走乱了！”
昭明说道：“下棋贵在专一用心！侯爷既然心都乱了，还怎么赢朕？”
我听这话就知道不妙了。
我走了过去，对载启聿明说道：“侯爷！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侯爷一定能赢了陛下！千万不要犹豫才是！侯爷说过我们会赢的！”
载启聿明实在是太痛苦了。他本来就善谋不善断，现在让他在两难决断里，做艰难选择，也难怪他没办法。
我看了看局势，昭明的棋子很整齐，而载启聿明的棋子已经有些凌乱之迹了。
我想接过来辅助他。可是仔细看看双方的棋子，我有点傻眼了。载启聿明的棋局已经处于下风，胜败其实已经能够大致确定了。
我让载启聿明观棋，我去接他。我说道：
“陛下，侯爷是因为首鼠两端，棋盘才会走成这样。臣婢不忍让侯爷为难，让臣婢来接侯爷的棋。不过残局难接，陛下让臣婢三步如何？”
现在是中局，每一步都很关键。如果昭明能够让我三步，载启聿明的棋子可以恢复一些局面。
“你们谁来都可以。但是朕一步也不让。”昭明坚决说道。
看着他这么霸道的样子，我也实在没辙了。
“陛下向来都肯让的！”我说。
昭明哼了一声，说道：“那要看赢什么了？天平山我已经让了一回，所以遗憾终身。”
我忽然想起昭明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来。我说道：“陛下曾经说过：‘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这是陛下当日对臣婢说过的话。”我提醒昭明，他曾经对我说过：他肯让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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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和襄王关系最僵化的时候，也是我过生日，昭明曾经去和我们调解。酒席之间，他说过这样的话。
昭明说道：
“我说过此话不假。可是王后也说过：‘君乘车，我御马，今日相逢为君下。’王后说的话，可能更适合现在。”
他的记忆力可真是够惊人的！什么话都能记住！我哑然了。
“你们谁下？不下就认输！”昭明问道。
载启聿明为难的样子我一看就明白了。已经没有挽回的可能。我赌气推了一把，把那个残局推乱了。
“你坏了局，就等于认输了！”昭明说道。
载启聿明作揖说道：“臣自知不是陛下的对手，臣愿意认输！”
认输就等于把我输在这里了！我说：“不可以！”
载启聿明说道：
“圣上面前，焉敢有戏言。臣不敢违约。陛下已经赢了！王后娘娘就认输吧。臣就此告辞了！夏宇国的事情娘娘不必挂怀，交给臣就是了！陛下还派去了两个辅政大臣。”
载启聿明看看我，他那种说不出的悲哀的表情，让我都难过。他对昭明施礼说道：
“陛下，王后娘娘乃夏宇国主子，王爷生前最爱。既然王后娘娘已经留在宫里，请陛下看王爷和夏宇国面，多多看顾！”
昭明说道：“侯爷只管放心。朕自会照顾。”
载启聿明说道：
“臣也知道：在陛下面前说这样的话本无必要。只是做人臣子只能尽忠，所以多言一句。王后娘娘在敝国宫里是随意惯了的，王爷生前不肯拘管，希望陛下能多体谅！”
这是在交代后事吗？我在夏宇宫里是不受拘管的，让昭明体谅我？载启聿明是要把我留在这里了！
载启聿明叹了一口气，告别昭明，对我说道：“王后娘娘！天意如此，臣无能为力！好在有陛下恩典，王后娘娘多多保重！”
我诧异道：“就算我们输给他，也应该给我们准备的时间。怎么就这样走了？把臣婢留在这里吗？”
载启聿明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转身往宫外面走去了。
我愣了起来，看看昭明。他看都不看我，挥了挥手，蒲棠女御已经走了过来，服侍他离开了。
这时候过来了几个女御——我一下子就想到召薙女御手下那些手脚粗壮的婆婆们，我下意识开始反抗。
但是他们并没有对我动手，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襄王后娘娘，陛下吩咐，请您到关雎宫里入住。”那些女御说道。
我被她们团团围着，送到关雎宫里。
我虽然以前到王宫里住过，可是我的脚步并不多移动。关雎宫在哪里我并不知道。
玄霜夫人居住的亦舒宫在宫殿的偏前面的地方，和我以前居住的梧桐殿相隔不远。关雎宫似乎靠里面一些，偏左边一个独立的宫殿。通往关雎宫的路上，我看到了一个静和殿的匾额。
女御们说：“那是陛下的书房，陛下经常在那里读书。关雎宫就在陛下书房的后面了。”
关雎宫的位置，就在静和殿的西北方向。宫门关闭以后，和外面是有些隔绝的，相对比较安静。宫苑里面有小山，上面有亭子，拾阶而上，能够看到宫里的很多地方。绕着小山有碧绿的湖水，叶子掉落在湖水里，就在湖水里面五彩缤纷混乱飘着。
“陛下到哪里去了？”我问道。
一个领头的管事女御，后来知道叫做玉屏女御，想必是负责关雎宫的，回禀我说道：“娘娘只管好好歇着，休养两天。陛下该过来看望娘娘的时候，自然会过来。”
我听了她的话似乎很轻蔑。以为我是倚门凭栏、望穿秋水的宫妃怨女啊！等着陛下的恩情过来看我一眼？我是想找他辨理！
可是现在，我竟然没有这个资格了。如果我成为昭明的妃子，我就再也没有资格和他辨理了。我必须乖乖的听从他的命令。想到这里我就更加强了反抗的心理。
我被带到关雎宫里面的一个殿宇里。
殿宇很大，有里间和外间。外间也是分着的，住着不同等级的女御；里间是在二楼上面的。这是给我留着的。我进去看了一眼，就觉得这里面的殿宇，是经过了精心准备和装饰的。
不是那种华贵和典雅——不是木质地板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图案，窗棂和廊柱上面都用丹青渥彩，然后美玉装饰的流苏垂幔，将殿宇修饰得美轮美奂。不是这样的精心。
地板上铺着地毯，黑色的，上面是十二章纹的“黻”纹。我当年为世子大人的夫人之时，我的礼服上面就是这样的图案，昭明还用这个图案给我出了一个射覆——
“黑白双分，东西各半。若即若离，莫怀莫念。”
后来在昆仑山，昭明和青桐仙子成婚的婚房里，我也看到过这样的装饰。整个地板上就是这样的“黻”纹章纹。那么这个关雎宫就是特意为青桐仙子准备的殿宇了。
我往墙上一看，果然挂着一幅美人图，就是群玉山我见到的那位青桐仙子的模样。
看来昭明对青桐仙子，还真是动了真心了。这么爱她，为她费了这么多心思。
“陛下呢？”我又问道。
管事的玉屏女御——过来对我行礼说：“臣婢玉屏女御，是掌管关雎宫，服侍王后娘娘的。下面还有四个服侍女御，一起来拜见娘娘。”
玉屏女御说完，过来四个年轻俊俏的女御，给我行礼拜见。
我看了一看，果然是京城里面女子庠序挑选出来的女御，个个出挑艳丽，姿容不凡。她们一一拜见说道：“奴婢们以梅兰竹菊命名。都带一个玉字。给娘娘行礼！”
梅兰竹菊！也就是说，她们四个人，就是玉梅、玉兰、玉竹、玉菊了？
我没有多问。我接着问道：“陛下呢？为什么不来见我？”
玉屏女御施礼说道：
“陛下过来见王后娘娘，会有人过来通传的。如今没有通传，暂时不会过来。陛下忙碌，分不开身，娘娘还是耐心等待吧。”
耐心等待？耐什么心？一片对昭明的拳拳赤子之心？静候天子、期待召幸的无怨无悔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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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已经有了襄王的位置。昭明说道：
“我知道，襄王在你心里的位置。这是他应该得的，我不嫉妒。现在我们有机会在一起了！过两天我给你个封号，你以后就做我的夫人吧。”
“臣婢想回到夏宇宫去。臣婢不想留在王宫里，所以想和陛下说一下，希望陛下允准。”我还是坚强地表达了我的想法。
“这样的话不要再对我说。留在宫里，留在我身边。”昭明说道。
“臣婢不想那样做。”我顽固地说。
“莫离，不要这样伤我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的苦。你不喜欢宫里这样的环境，不喜欢我有这么多的妃嫔。我知道你的性情，你心里容不了沙子，我让你很难受。可是我也没有办法。”
我不得不说昭明是了解我的。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的想法，知道我的性情，知道我的心愿。所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这几年里，我每天都在想着我们两个有没有重逢的机会。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你却不肯留在我身边。你是往我心里用刀啊！不要这么固执，听我的话，接受这样的现实。我别的都答应你，好不好？”
昭明苦口婆心劝解我。他希望我为了他，能够让一步。可是这一步，是我最难迈出去的一步。是我一心一意想要坚守的一步。
我说道：
“臣婢没有别的要求。一生中经历这样的遭遇，夫君死难，臣婢已经心如死灰。陛下的恩典，容臣婢来生再报吧。臣婢如果留在陛下宫里，感觉一点也不快乐。陛下就让臣婢走吧。”
“为了我呢？为了我，也不肯留下来吗？”昭明明澈的眼睛怀着期待又怀着忧伤，看着我。
我的心里根本经不起他这样的表情。我的心里很痛。但是我告诉自己，必须快刀斩乱麻，一痛而绝。
“陛下，臣婢留下来就是做陛下的妃子。臣婢心里虽然爱陛下，可是臣婢的爱是自私的，不可能和别的女子分享。如果臣婢不得不接受这个宫妃的身份，臣婢宁可不爱。”我只能听凭心里的声音，毫无顾忌说出来。
“宁可不爱！”
昭明有点受伤看着我：“宁可放弃对我的爱，是吗？”
“是，陛下！”我坚决地、毫不犹豫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这句话就好像是用来自裁的锋利的剑，我取出来把我自己先杀死了，然后把剑还给了昭明。我知道这句话对他的伤害。
昭明被我深深地刺痛了。他冷笑了一声说道：
“难怪！襄王那么英勇果敢一个人，拿你也没有办法。就是这样一个无所忌讳、把自己的意志看得高于一切的人！可以不顾别人的感受，毫不犹豫把刀插入别人心脏的人！朕今天才算领会了！”
他冷冷看着我，我也冷冷看着他。我们很快就从一对甜蜜的恋人，变成了一对针尖对麦芒，彼此顽强对抗的对手。
“莫离，我不想勉强你！你对我的意义甚至超过了我自己！我从来没有爱过人，也从来没有这样刻骨铭心地去爱过一个人！从虚宇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你！我为你付出了多少？整个生命！所有的热情！我都给了你！你是怎么对我的？仅仅因为我不得不娶的那些女子吗？莫离！在你的眼里，我是什么？”
昭明有点气恼地问我。
“陛下，您不要生气……”我感觉他着实是生我的气了。
“愿不愿意留下？”他生气地问我。
“陛下，臣婢真的是爱你！正因为爱你，臣婢愿意为陛下付出整个的生命！还有所有的热情！就像陛下给臣婢的那样！可是，臣婢能够把所有的爱给陛下，陛下却要把陛下的爱分出来给臣婢！臣婢不能够接受！臣婢想要的不是这些……”我流着眼泪对他解释。
其实解释有什么用？昭明不需要解释。他要的是我的让步，他要强迫我接受我共侍一夫的身份。
“莫离！爱对我们来说太奢侈！‘人间莫怪相思苦，天上银河隔双星。’天上的神仙还不能称心如意，何况我们？我不奢求你对我的爱了！我需要你留在我的身边，没有爱也行。把我当作你的天子吧。承旨入宫，侍奉天子，尽你臣子的职责吧。”昭明说道。
“臣婢没有这样的职责。”我说。
“你从来不学君臣之道。”他说，“我会教你怎么学会顺从！”
他轻轻地，冷淡至极地吻了吻我，把我抱起来放在床上。我知道他的意思了。
“陛下，臣婢不愿意。”我有点惊慌地说道。
“成为我的女人！你就会有不同的想法了。对于女人来说这是一道关，身体先屈服，然后灵魂才会跟着屈服。今天晚上成为我的女人，明天就会觉得接受册封理所应当！你当初跟着襄王进宫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最后不是完全屈服了吗？襄王那一套对你最有效！”他说。
“陛下是仁德天子，怎么会做出这样有失礼法的事情？”我说。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礼法？礼法是你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吗？你不是说，如果礼法不站在公正的立场上，就不配你遵守吗？你是我的臣子，又是襄王托付给我的未来的夫人。按照礼法你不该服侍我吗？”昭明说道。
昭明上前来又一次开始吻我。这一次，他的吻是冰凉的。
我知道，他对我下不去手。他跟襄王不一样。襄王想做什么就毫不犹豫，做完了再说。昭明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愿意伤害我。
他犹豫了一下。
“莫离，你第一次的吻给谁了？”他伤心地问我。
“我的学谕大人。”我说。
“你不爱他了吗？”他悲伤地问。
“我爱他！”我直接告诉他，“他比我的生命都要重要！”
“莫离，你比我的生命都要重要啊！你知道我为了这一天，等得有多煎熬！你知道每天夜里的相思有多苦！现在上苍终于让我们在一起了！莫离，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他痛苦地说道。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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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用令我心碎的话语，请求我能够留在他的身边。可是，这不是我能够做到的。我回答他说：
“臣婢也希望能够留在陛下的身边。臣婢也渴望有陛下的温情。可是，臣婢不想过这样的生活。那对臣婢来说就是一种耻辱！无法忍受！”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给我盖上衾被。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是襄王！襄王太强大，无法跨越！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障碍比襄王还要厉害！襄王还有能够被打败的一天！可是我们之间的这个屏障，永远都打不败！”
他默默地坐着，低头不语。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坐着有一个时辰了，除了时不时的出气，就那样坐着。
“陛下，您休息一会儿吧。”我倒是有点不忍心了。
他仍然没有说话。半夜的时候，他走到我身边，紧紧抱着我。
“莫离！莫离！”他一个劲地叫着，吻着我，“留下来好不好？莫离！就算为了我！别这样伤我的心！”
那一刻我的心已经揉碎成千片万片。我几乎都要屈服了！
昭明！这是怎样一个爱我的人啊！在疯牛冲过来的一霎那，他没有一点犹豫，奋不顾身出来护住了我，给自己留下了一身病；不情山知道我有危险，他不惜生死赶过去救我了！我欠他的是永远还不完的情分！我把命交给他都心甘情愿！
可是，对于他的昵爱，对于他的请求，我最终没有接受下来。我给自己了一百个屈服的理由，可是内心里面却有一个顽固的声音跳出来说道：
“不可以！”
“不可以！”
是的！是我内心最隐秘的声音。是我内心最真实的声音！是我心里最强大的声音。
虽然我那么爱他！虽然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机会！可是，我不愿意让自己成为那个妻妾群体里面的一员。
我的爱是纯洁的，我的爱是唯一的，也是神圣的。它没有那么廉价，它不可能屈服。
我有自己的自尊心，我有个人的意志。虽然我只是一个采桑女，一个出生在民间的，成长在桑园里的普普通通的民间女子，但是我天然具有这样的不可屈服的心灵！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身份！
我不知道昭明那天晚上有多难受。我的抗拒对他来说几乎是致命的。这就等于宣告我再也不能回到他身边了！
“陛下，对不起。”我说。
“早点睡吧。明天我会派人送你回去。”他低声说。
他吩咐宫人掌灯，带着他的随身侍从出宫去了。
我让他伤透了心。
他带着一颗伤透的心走了。
天色微明的时候，我已经起床，梳洗好，等着昭明派人来送我回去。
玉屏女御说道：“王后娘娘先不要着急！早餐还没有开始，娘娘就急着回去了吗？”
我觉得昭明派来送我的人也不会来得太早，只好耐心等待着。早餐上来，我看了看宫里的早餐，果然做得很精致很考究。我第一次有心情静下来，吃了一顿精美的早餐。
我让玉屏女御去催问一下，陛下安排的人什么时候过来？
玉屏女御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禀报说：“马车已经在宫门外面了！王后娘娘难道现在就要走吗？”
是，这里留下了太多的伤痛，这里有我无法面对、不忍面对的东西。我一会儿也不想呆下去。我问她：“陛下在哪里？臣婢这就去给陛下辞行！”
玉屏女御说道：“陛下有话！娘娘如果打算走，就只管走！不必辞行了！陛下，暂时也不想见娘娘了！”
昭明真的要跟我决裂了！我让他伤透了心，他开始恨我了！听玉屏女御这番话，看来是真的了！
我的心里说不出有多难受。但是我咬着牙，对玉屏女御说：“请女御大人带路吧。送臣婢出宫吧！”
这个时候，整个庄严雄伟的宫殿还睡在晨曦的白雾里，一片静谧和安详。我穿过白色的雾霭走到了宫殿的南门广场上了。我看到几个侍卫已经在准备马车上沿途的用品。
我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我就要离开昭明的宫廷了！我就要离开昭明了！在看到宫门的那一霎那，我忽然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陛下，原谅臣婢吧。不要记恨臣婢！臣婢告辞了！
我回头看了看静和殿的方向，那是昭明读书的地方。我猜想昭明一定在那里捧着书简伤心。
“陛下，臣婢今生辜负您了！”
我暗自长叹一声，使劲抿着嘴唇，迈步走到那个马车的地方。
“文妹妹！”叶犁玄霜忽然叫了一声。她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拉住我的手：“妹妹！你真要走吗？你真的要辜负陛下吗？”
“对不起，嫂子！”我说道。
“妹妹，别固执了！你不知道陛下有多伤心！他这几天因为你只差没病倒了！快跟姐姐回去！好妹妹！你听我的话！”叶犁玄霜大声喊着我，使劲拉住我的手不放。
“我是辜负了陛下！我有罪！”我说道。
我回头长跪在宫门前，对着昭明居住的静和殿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我是辜负了他！可是我没有办法安慰自己的心！做出这样无奈又悲惨的选择，我比任何人都痛苦难受！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我没有坐马车。我现在根本不可能心平气和走到那个马车里面！
我不可能坐下来。
上苍啊！请您悲悯我破碎的心吧。请不要让我变得疯狂！
我直接牵过来了一匹马。翻身上马，挥动马鞭，咬牙大声喊了一声“驾！”
那匹快马再次成为我的救命稻草了！我的心已经揉碎了！它带着我，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那个伤心地！那个我连回头都不敢回头的伤心地！
一路上我拼命地狂奔着，大声地呵斥着马。我珠泪晶莹，我伤心透顶，我的眼泪在马光滑的鬃毛上面纵横，掉落踏碎在马蹄下面。
我将永远也不会拥有昭明了！昭明永远也不会再拥有我。我们两个人，将彻底成为两个世界的人了！
昭明！我最爱的人啊！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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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昭华苑的时候，大大地吸了一口空气。这里带着花香的空气让我更自由更舒适。
春祈她们都用惊呆的眼神看着我。我就这样出乎意外重新出现在昭华苑里了！
连我都不在了！昭华苑里的冷清和孤兀可以想见。我的身影一出现，她们欢欣鼓舞出来迎接我。
可是我没有心情和她们多说话。我苦笑了一声，对于宫廷那边的事情一字不提。我进了昭华殿，吩咐他们准备吃的喝的，然后自顾自大吃大喝。
我的灵魂已经碎落了。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我需要大量的饮食来满足这个**太大的消耗。
已经有人去回禀载启聿明了！载启聿明没多久就在昭华殿外面候着了。
我不肯见他。他也不肯走。就在外面等候了很久。
我吃饱喝足，喘了一口气，走出殿外，目光呆滞看着他。
“出了什么事？娘娘？”他问。
“没有什么。陛下准臣婢回来了！臣婢不愿意呆在那里！”
“陛下呢？”载启聿明似乎更关心昭明。
“陛下当然不太开心。可是，他确实是让臣婢回来了。”我知道载启聿明担心什么。
载启聿明没话说了。我问他朝廷里面的事情怎么样？他回答说：“群臣用力。还有陛下派来的两位大夫辅政，娘娘只管放心好了！”
载启聿明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我看他也是没有主意。过了一会儿，他宽慰我几句，告辞回去了。
没有襄王的昭华苑，真的是好空啊！我看了一眼，看到了“引凤阁”那三个镶金的大字。看到那三个大字，就好像看到了襄王决定取名“引凤阁”的时候，那种欣喜和满意的神情。
我一个人攀登上了引凤阁。杨毅看到我，也跟了出来。
杨毅和樊虎都是追随襄王的贴身侍卫。后来襄王不放心我，就让杨毅跟着我了。钟涛之乱，不仅襄王遇难，也伤了樊虎。这对杨毅来说是重大的打击。无论是襄王，还是樊虎，对于杨毅来说都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现在，杨毅忍受着这种沉重的打击，安慰我说：
“娘娘，王爷已经去了！去者不能复返。娘娘节哀吧。”
我慨叹说：
“臣婢总是接受不了这些。总觉得王爷还在，就在臣婢的身边，就在昭华苑的哪个地方。臣婢真的希望他能像上次那样遇难成祥，化解灾难。可是臣婢也知道：他不会这么幸运了！”
杨毅悲哀地说：
“王爷十三岁就上战场！臣一直就跟着王爷，名为君臣，如同兄弟。王爷经常对我们说，将士们战死沙场是很正常的。成功、野心、霸业、王权，都是要付出代价的。王爷这次，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这引凤阁、木芙蓉、昭华苑，还有整个夏宇王宫，没有了襄王，就完全失去了光彩。他真的是这个王宫当之无愧的灵魂啊！怪不得当年的召薙女御那么敬爱他！因为襄王，我连召薙女御都觉得不那么可恶了。
这个王宫里少了谁都不显眼。少了谁都行，但是不能少了襄王。少了襄王，整个王宫就陷入了一种死局，再也没有一点生气了。
我一个人呆在昭华苑里，无情无绪，呆了一段日子。诸侯之间的朝聘自襄王去后少得多了，几乎不到以前的一半。偶尔有些往来，夏耘女御也独自做主处置了。基本上不来烦我。
期间神武侯防风氏昱离来过一次。他想接我到京城里他的府邸住一段日子，或者把我送到凨国去住。他是怕我住在这里伤心。我拒绝了！我哪儿也不想去。
虽然没有襄王，夏宇宫还有襄王的影子，还是他的世界。我愿意一个人呆在这里。我和父王母后不一样。他们是要尽量摆脱失去儿子的悲哀。我却紧紧依赖着对于襄王的这些回忆，依赖着襄王留下的那些遗迹，贪婪地寻求着，靠着它们活下去。
神武侯没办法，和载启聿明说了一些话，回京城去了。
这时候夏天已经快要过去了。太阳光却还是那样明晃晃地耀眼。我在宫里行走的时候，看到有些木芙蓉的叶子都有些干枯耷拉的样子。
我问路边灌园的女御：“怎么木芙蓉都是这种样子？”
灌园的女御回禀说：“娘娘不知道！从今年四月份到现在，雨水很少，几乎没有下过。园子里的树木都干旱得很。就是这样，也浇了好几次了！天气太旱了！”
天气太旱了！？这段日子心里一直都在襄王的事情上了，没有关心过这些。风调雨顺对于一个国家的意义是至关重要的。如果连续几个月都没有雨水，那么就意味着国家的粮食生产会遇到危机。
襄王在时经常对我说：“国家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和战备，是保全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两件大事。
战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疆土和人民不受外来武力的威胁；而祭祀，则是要祈祷上苍风调雨顺，降福于天下的生民。
民以食为天！百姓辛苦耕织，都要仰望上苍来降临雨水，收获田亩，获得填饱肚子的粮食。如果没有雨水，那对国家意味着什么灾难，是可想而知的。在我们这样的农耕社会，我们对于雨水的祈望甚至超过了金银彩宝和其他任何财富。
天气太旱不是好事。我感觉心里有些不安定。我担心的是农事生产。但是没有想到，入秋之后，农事生产的灾祸频频传来。在我们尚且无力应对的时候，传来了更为可怕的消息：
伴随着过于干旱的气候，可怕的蝗灾突然来袭！
灾难向来都是祸不单行的。它比想象中的更加难以预料。而蝗灾，简直就是上天给我们的毁灭性惩罚。因为我们对于那些如黑云般降临的密密麻麻的吞噬谷物的庞大队伍毫无对策。
我小时候经历过蝗灾的，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漫天而来乌云般的蝗虫就降临了，然后一眨眼的工夫，它们就乌云般告辞，留下满地光秃秃的无法噬咬的根茎。
载启聿明匆匆忙忙来给我递地方的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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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地望着那个深邃的宏伟壮丽的宫苑。我和宫苑里面的那个人，真的就这样，永远两隔了吗？
“王后娘娘，请回吧。”门官一脸悲悯地说道。
我没有办法，只得坐了马车，赶回夏宇国来了。
我回到夏宇国的时候，天子救济的第一批粮食已经到达国都了。载启聿明吩咐农官根据禀报上来的灾情，先去救济灾情严重的地方。然后随着第二批、第三批粮食的到来，需要救济的各个洲邑都安定下来。
对于百姓来说，吃饱肚子是多么重要的事情！粮食放到他们的家里，就等于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祭祀活动安排在望风山南面的吉原洲了！吉原洲这次灾情最严重，又是灾区的中心地带，在这里祭祀上天，祈求神祗保佑是最合适的。”载启聿明给我回禀说。
“臣婢知道了！”我说，“什么时候去？”
“时间就定在明天出发吧。粮食已经散发下去，百姓此时正在感恩朝廷恩德，此时祭祀正好！”载启聿明回禀道。
“好！臣婢知道了！”我吩咐说，“把望风山一带的图册拿来给臣婢看看！”
我想知道为什么蝗灾会发生在这一带？因为水土？植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襄王曾经说过：我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我要和他一起，承担起保护这片国土的责任！我是万民的保护者！我要赋予他们安居乐业平平安安活下去的希望！
当一次蝗灾发生过的时候，我要做到的，就是避免这样可怕的灾情再一次发生！
我拿着图册看了看，发现这个吉原洲我并不陌生。其实我曾经走过好几次。夏宇国的演武场其实就是吉原洲的，这个望风山下的洲邑和虚宇城竟然是紧邻的。
载启聿明看我看得那么专心，问我说：“娘娘！这次上京去谢恩，陛下都说什么了？”
我苦笑了一下。
“陛下原谅王后了吗？”载启聿明关心地问。
“陛下没有见臣婢！臣婢跪在宫门外面谢恩，他也没有让臣婢进去。吃了一个闭门羹！臣婢这次根本就没有见到陛下！”我说。
载启聿明有点意外。他笑了笑说：“看来娘娘这次真把陛下得罪了！娘娘都对陛下说什么了？”
“臣婢能说什么？臣子对君上！只是不想留在宫里！”我轻描淡写说道。
“其实以臣来看，娘娘的脾气太坚持了些！陛下对娘娘的心，臣以为天下也难有其二。可是娘娘还是这样伤陛下的心。”载启聿明说道。
他这样说话，我倒是有点疑心他了。上次输给昭明，就把我留在王宫里。我就怀疑是他和昭明暗里在串通。
“侯爷，你在背后都做什么呢？你是不是暗中在帮昭明？”我问他。
“王后娘娘，臣只会帮王爷！臣所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王爷！”载启聿明说道。
“别让臣婢知道侯爷在背后算计我！”我威胁他说。
“臣不敢。”载启聿明笑道。
……
我登上了祭坛，在香烟白雾的袅袅上升中，祷告天地，为夏宇国的苍生祈福。
这个时候的我不是一个简单的我！这是一个象征，一个符号，一个百姓希望的寄托者！
我焚香祷告，祈祷上苍，为百姓祈福！
系着虎皮腰围、手拿牛尾的乐舞宫人，随着舞乐的节奏舞动着，一遍一遍唱着祷词：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站在祭坛上面，往西边一望，就是虚宇城了！
那个我好久不曾去过的虚宇城啊！我先从那里出来了，然后是父母亲大人和兄嫂，现在快变成一座和我越来越疏远的空城了吧。
父母亲大人，到凨国去了！大兄大嫂，也到凨国去了！二兄二嫂，留在了京城。
我熟悉的紫陌、昔悦姐姐，落到了凤凰城、天裕关。
包括去孟，我小时候的玩伴，现在也到了京城跟随神武侯了！他真的成为了一个将领。看来那个算命的老神仙，所说的话都不虚啊！
还有一个曾经的学谕大人，他是那样让我着迷的一位公子。他离开了迷津渡，离开了女子庠序，他也到了京城了。坐在宏伟庄严的殿宇里，成为万民的主子。
他也离开了虚宇城了。
可怜的虚宇城！我曾经那么爱恋的一个地方，快要成为一个亲情、爱情的空城了！
我有点伤感。我对载启聿明说：“已经到了虚宇城了！臣婢想回去看看！”
载启聿明理解我的心情。他安排了马车，我带了一些贴身的随从到虚宇城去了！
过去，从演武场到虚宇城要走几个时辰。后来襄王修了路，行程缩短了很多。只是走了一个多时辰的样子，虚宇城那种素气、朴质的城墙的样子，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熟悉的耕田，熟悉的山峦，熟悉的阡陌，熟悉的桑园，熟悉的青色瓦屋。
熟悉的白色的羊群，咩咩叫着一群一群从我眼前走过。
往北面去，有让我神魂俱碎的迷津渡。那个令人伤心的地方似乎永远有着一个归来的灵魂，我从此再也没有去过。
往南面去，有一个美丽的竹林，装载了我曾经的美丽爱情。那个地方我也没有勇气再去了。
我来到了这个地方，却在回避许多地方。我爱着这个地方，却在畏惧着这个地方。
到了女子庠序了。那一排整齐的粉墙，青色的瓦片如伸出的鸟嘴一般，引诱着我。我忍不住停下了。
“女子庠序如今正放假了。庠序里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管理杂事的役人。娘娘要进去看看吗？”春芙问我。
春芙也是这庠序的人呢。我看看她笑笑。
我下了马车，在她们的陪同下，进了庠序。
这个地方对于我是什么意味啊！谁都没有我这样牵肠挂肚的情愫！这里留下的是什么啊？谁都没有我这样魂不守舍的酸楚！曾经的学堂，曾经的花园，曾经的学谕大人，在我脑海里一遍一遍走过！
谁会想到：一个偏远地带的学谕大人，是周室的太子殿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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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脑子里，很快浮出了“妇言局”三个字。
那是我第一次来到女子庠序参加选拔考试的地方。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昭明！
“陛下曾经住过的地方，还有吗？”我问春芙秋芙。
“当然有了！陛下住过的地方，如今全部都保护起来了！谁也不能动的！里面的东西，也都是原样呢！”春芙秋芙说道。
我们说着已经到了庠序前面这一排房舍了。我凝眸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地方。
那里曾经有一个白衣儒雅的公子，对我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不谙世事的我大胆回禀说：“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他的笑容多么神秘，态度多么恬淡，行事多么优雅！他微微地笑了笑。
可是，今天，当我站到他的宫门外面的时候，他却见都不愿意再见我了！我是那样让他伤了心！
一种深刻的怆然之痛深入到心头。我对春芙秋芙说道：“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们都去吧。”
“是！”春芙秋芙答应着去了。
我往前面走了几步。这个地方当年我也很少来过的。只记得有一次，我在这里喝过他给我的带着桂花的香茶。他生活很细致，也很优雅，那种桂花的香味，似乎还在这个屋子里回荡。
我推开门，发现是虚掩的，果然，一切都保留着当初的样子。
桌案、书橱、帘幕、还有简易的淡雅的流苏低垂……
学谕大人的样子在我眼前闪了一下。
我以为我看错了！又眨了一下眼睛：
学谕大人！昭明！我怎么看见他在喝茶？
我以为是出现了幻觉！可是，我站了很长时间，幻觉并没有消失！
“有那么吃惊吗？”他说。
“陛下！臣婢以为出现了幻觉！陛下怎么会在这里？”我惊诧地问。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在这里等你！”他说。
他不是不见我了吗？我跪在宫门口他都不见。这是什么意思？
“到这里来做什么？忘不了你的学谕大人吗？”他问我。
我一时说不上话来。我吞吞吐吐，“陛下不是在京城里吗？怎么会在这里呢？”
“忘不了这个地方！有时候也会经常想着这个地方。可是人往往有很多时候身不由己，想要回来会变得很困难。知道王后娘娘到这里祭祀，就知道王后娘娘有可能到这个地方来。没有想到，真被我预料准了！你还是忘不了这里。”他对我说。
“陛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我静云吧。我宁愿是当初的静云！”他说。
当初的静云吗？我抬眼呆呆地看着他。真的是他吗？春云一样温柔的眼睛，恬淡的笑容，那种清秀的眉宇眼睛让我心醉神迷。不知道有多少次，我这样看着他，享受着他眉眼间带给我的快乐和美好。
他把我抱了起来，那种熟悉的无比吸引我的亲吻接着就到我的唇边了，我的脸庞，耳鬓。我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从前我们热恋的时候。
“把我忘了吗？莫离！”他问我。
“从来没有。”我说。
“可是你让我绝望了多少次！”他说。
“臣婢只是遵从命运的安排。臣婢抵抗不过命运！”我说道。
“抵抗不过命运？”他重复了一遍。
“是的，陛下！”我回答他。
“那么你今天的命运是什么？”他问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真美，很温柔，很纯净。
“有多少次想要拥有你！我也有这样的机会，可是怕你难做，从来都体谅你，勉强忍住！今天不会了！你的命运你很快就知道了！”他说。
他把我放在他的身下，轻轻吻着，他的手紧紧抱着我，爱抚我。那种很久没有过的身体的接触，很快被他的爱抚唤醒了！襄王走后，这个身体没有人动过。藏在身体里面的生命力被他一触即发，我根本就无力抗拒。那种感觉实在太诱人了！
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有打算抗拒！
我对他的爱都藏在心里，压抑在某个地方。当他开始唤醒的时候那些东西全部都迸发出来了！
人的很多事情都是在一念间！
一念间，决定了自己是屈服还是抗拒！
在那一念间，我无礼抗拒了。我几乎顺从心里的意愿，顺从心里强大的感觉，决定屈服了！
我们彼此呼唤得太久了！他很温柔，动作和缓，可是身体只要接触到他的地方都在强烈地震颤。我躺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无限温存，我感觉我很快就会和他融为一体了。
我想这种无比美妙的感觉对于昭明来说也是如此。他久久地抱着我，爱抚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晶莹的神采，透着他对我的爱慕和怜惜。
“莫离，你让我等得太久了！答应我吧。我实在是太爱你！”他说着开始解我的衣裳。
对我来说这真的像是一场美梦。也许我欠他的太多了。我看着他，有点愣愣的，有点痴迷。我没有拒绝。
我的反应在他的预料当中。虚宇城，这是美妙的地方。这是承载了我们初恋最美好记忆的地方。我的魂魄已经超出了**，我的行为已经不受我的控制。我感觉到他轻轻解开了我的内裳，接下来的一幕我从来没有敢想象。
也许我会属于昭明了！也许我将成为昭明的女人。在这之前，它们只属于襄王过。
一想到“襄王”这两个字，我的身体剧烈地打了一个寒颤，我浑身开始发抖。我似乎听到一个声音，悲愤的，充满怨艾的，沉闷至极的声音：
“莫离！莫离！——”
是襄王的声音，真真切切出现在我耳边。
我一下子惊叫起来。我忽然推开昭明，发疯一样就往外面跑。
昭明一下子把我拉住了，“莫离，别紧张！是我！”
“不要这样！王爷！王爷他……”我说不上话。
“没关系！我会给你时间！你忘不了襄王！他在你心里留下的印痕太深了！”
昭明没有怪我，他抱着我，轻轻安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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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听到了襄王的声音。那是时隔一年之后响在我耳边的真真切切的声音。我不会没有辨识度，我不会听错。
襄王！是您在呼唤臣婢吗？
“莫离，你真的决定就那样过日子吗？在我身边不好吗？让我照顾你。”昭明问道。
“对不起，陛下！王爷对臣婢恩重如山，臣婢心里已经不可能忘掉他。臣婢实在是无颜见陛下！”我依偎着他说。
“时间能够改变人的想法，”他说，“我有耐心等着！”
“陛下不要等着了！襄王后宫也没有人，臣婢以为还是留在宫里陪伴襄王为好。臣婢不会改变主意的！”我说。
“唉！”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莫离，别这样折磨我！我现在是这几年最开心的日子，因为我还有希望在。让你进宫也是襄王的安排。你应该了解襄王的苦心。假以时日，你最终会接受我……”
“对不起，陛下！不可能的！”我说。
他看看我，真是没有办法。
“我现在明白襄王为什么要拿着皮鞭抽你了！现在我也想那么做！你太固执！什么话也不听！我再说一遍：奉诏入宫去！好不好？”他又一次要求我。
“臣婢不奉诏！”我倔强地说。
他气恼又悲伤地看着我。
“莫离！这一次，你要把我的心伤透了！我从来没有这样怨恨过你！你真的惹我生气了！”
“陛下，臣婢这么做是为了臣婢的心。臣婢不想委屈自己。”我对他说道。
昭明伤心地看了看我，他有点生气。说道：“我会给你时间！但是，我要的不是这样的结果。”
他留下我，自己先离开了。
灾情平定下来了。不知道是不是祭祀起的作用，天空中竟然开始大片大片聚集黑色的云层了！从吉原洲返回国都的时候，田野里，阡陌上，山岗上，到处都是兴奋得指指点点、仰头观望天空上面变幻多端的云彩的人们！
马车走到国都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兴奋地打在马车的车辙上。
然后，哗啦哗啦的令人振奋的大雨，就这样久别重逢般，光临夏宇国的土地了！
夏宇国就这样化解了一场大灾难。根本原因上面，还是昭明伸了援手！我这时候明白：襄王为什么要将夏宇国托付给昭明了！
如果这一次昭明袖手旁观，借不到救援的粮食，几个洲的灾民就会恐慌饿死，灾情的传播和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疫病，都会让夏宇国陷入无边的绝境。
昭明出手得太及时了！也太出人意料了！还没有等我们去求援；救灾的物品就已经安排妥当；他竟然会出乎意料出现在女子庠序，想办法劝说我，试图征服我的心。我甚至差一点就成了他的俘虏。如果不是在这个时刻，突然响起了襄王的声音。
襄王还有可能站在昭明的同一个层面上。可是我，只能是昭明座前的一个弟子，我根本看不透他的心。
我让人准备轿辇，把我送到太庙里面。
“王后娘娘，午餐已经备好了！您先用了午餐再去吧！”引琴说道。
“先把我送过去吧。我现在没有心情用餐。”我说。
襄王去了已经一年了！
以前我只要抬头看见襄王黑色的灵位牌，我就忍不住悲声大哭。现在，我能够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肃穆的灵位牌，一动不动了。
襄王，那个那样爱我疼我的人，竟然也这样，快要从我的身边、从我的记忆里面，这样淡漠地远去了。
人的记忆是一种选择性的。那些让人痛苦的记忆会本能地被排斥掉，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疗伤式的，被重新更新的记忆。我叹了一口气，对着襄王的灵位看了好久。嘴唇干裂，心情抑郁。
“王爷！臣婢不知道臣婢做得对不对？臣婢违背了您的心意，个人的力量太微弱，有时候没有力量去对抗命运，对抗世界，对抗自己的疲惫和软弱，对抗自己的贪欲和诱惑。王爷！您黄泉之下的阴灵，保佑臣婢吧，保佑惠王，保佑王爷辛辛苦苦拿命打拼下来的，夏宇国江山社稷吧！”
我祈祷着，辛酸和软弱的眼泪再一次流了出来。我坐在那里，想着襄王在时和我一起玩乐的情景。全部都过去了吗？
我感觉好疲惫，我躺在了地褥上。
刚刚下过大雨，地面的湿气还没有散去。我躺在太庙前面的殿宇里，坐在地褥上面，傻乎乎看着襄王的牌位，似乎能够感受到襄王的气息。
不知不觉，我睡着了。
模模糊糊，我似乎看见了襄王！
是他高大魁伟的身躯吗？好像是吧。远远的，也不靠近。
“王爷，是你吗？”我问道。
他没有说话。
“王爷，你撇得臣婢好苦啊！王爷，你舍得臣婢吗？你不是对臣婢说过：王爷每次舍弃臣婢的时候王爷都会心痛吗？王爷为什么还要走？为什么还要撇下臣婢！王爷！”我对他大声喊道。
他不说话。眼前黑黑的，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是我感觉就是他。
“王爷！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大声冲他喊道。
“王后！王后！”我似乎听他喊了两声。
我看见他转身走了！我惊慌极了，声嘶力竭喊道：
“王爷！你别走！王爷，你不要走啊！”
“死人成堆，驿马脱缰！”我听见他说道。
好吓人啊！这是什么东西！我吓坏了！
我胆子本来就小！
“死人成堆，驿马脱缰！”这是不是王爷死的时候的情景？我吓坏了！王爷变成鬼了！他来吓唬我了！
我惊叫着大声喊起来：“王爷别吓我！王爷别吓我！王爷！臣婢是你的王后！臣婢是你的王后啊！”
我吓醒的时候满眼泪水。我浑身直打哆嗦！额头上还有冒出来的冷汗！王爷是最爱我的人呢！他怎么吓我起来！
我连忙喊着“来人啊！快来人啊！”
杨毅很快就出现在我面前了！接着是慌里慌张的引琴、引棋。
“我做噩梦了！我好害怕！”我喊道。
杨毅也没有办法。站在我身边说道：“没有事的娘娘！”
倒是引琴过来抱着我，“不怕！娘娘，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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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那个神秘的射覆，昭明说道：
“我也觉得怪！不过襄王向来不喜欢文墨，他也不至于就出个射覆给你！我回头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深意！”
载启聿明也是一个射覆的高手啊！他只是不在外人面前显露而已。他听我们这么说，也寻思起来。
昭明不能久留，让御医给我开个方子宁神，然后带着随从回京去了。
我将载启聿明强留下，命他猜出“四人成对，一马脱缰”那八个字的含义。
载启聿明没奈何，只得坐着苦思冥想。可是他心里有点不以为然。载启聿明是从小跟着襄王长大的，两个人如同手足不说，论起对襄王的了解，没有超过载启聿明的。
载启聿明对我说道：
“臣从小跟着王爷一起长大。王爷不喜欢读书。自己不读就算了，还不准臣读。太傅传授的诗文，他自己不背，也不准臣背。臣私下背会了，王爷还挑衅打我，有一次把臣的竹简都扯断了！因为这个，金天太后娘娘不知道训诫他多少回。王爷的秉性，臣还不知道吗？他自己不通文墨，怎么可能给娘娘拖个梦，说出一个射覆来？这不是荒诞吗？”
载启聿明说得有理。我当然也知道。襄王那种对诗文半通不通的样子，我当然也很清楚啊。不管是“死人成堆”，还是“四人成对”，还是“驿马投江”，还是“一马脱缰”，不管是什么，猜一下试试啊！
载启聿明坐了半天，一直坐到黄昏，他也没猜出来。
他压根不相信襄王会托梦，说出一个射覆出来。打死他他也不相信。
我也在苦思冥想，也没有猜出来。
第二天，我坐在凤池阁里，命人去请载启聿明，让他把朝政交给召关太宰去处理，依旧帮我想这八个字。
载启聿明哭笑不得。他说道：“王后娘娘，臣昨晚一夜没睡着，就一直在想着。可是就是没有想明白。”
“那就继续！”我命令他说，“臣婢听得很清楚，就是这样的八个字！一定会有深意！”
我又一次想了想那个梦境！我明明听见王爷在叫我！“王后！王后！”然后他说：“四人成对，一马脱缰！”
这是什么意思？天机不可泄露，所以王爷在暗示我什么？
王爷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未了，所以托梦给我，让我帮他做事呢？
“四人成对，”是不是告诉我，这个字里面有四个人字？什么字？我想了想，“价？”还是雁字下面的“两个双人”？到底是什么？
我越着急越想不出眉目。可是我就是不肯放下这几个字。我总觉得里面有名堂。
载启聿明被我逼着坐了三天了。他说：“臣已经想了各种可能，实在想不出来。”
我问他：“王爷你是最了解的。他还有事情没有做完，所以他才会放不下，托梦给我呢？”
载启聿明说道：“王爷最放不下的，无非就是惠王和王后。王爷是不是说，惠王已经安顿下来让王爷放心，王后不听命的意思呢？脱缰，不是违令吗？”
我说道：“侯爷住口吧。”
载启聿明笑笑，不说话了。
我叹道：
“陛下一向聪明过人，不知道他想出来了没有？也没有什么人来送个信！侯爷的射覆也是拿手的。只是侯爷现在的脑子就放在了遵旨上面，就是不肯放开。我总觉得，王爷似乎在对臣婢暗示什么？难道他在告诉臣婢，有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者什么样的地方吗？”
载启聿明问道：“娘娘的意思，这两个东西，是两个字吗？”
我说道：“我也不知道。感觉是两个字。”
载启聿明又想了想，说：“莫非是这个字？”
他拿起毛笔，在绢布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匹”字，让我看了看。然后，用毛笔把“匹”字的一竖给去掉了。
“一马为匹。脱缰，就是用的象形，把这个形去掉，是不是一个‘兀’字？”载启聿明猜测道。
“兀？”我想了想，这个字有什么意思呢？
这个我倒猜不出来。但是我很快联想前面那个“四人成对”的话。
我在绢布上划了两下，果然如此。
“四人，是不是这个字？”我指着那个字对载启聿明说道。
那是一个“竺”字。如果把这个字拆开，二不是“双”、“对”的意思吗？“二”的上面，那不是四个人吗？合起来，不是“四人成对”吗？
载启聿明看着我，我看看他。我们两个人都愣住了！
“兀竺国”？！
这是什么意思？
我吩咐说道：“拿图册过来！”
杨毅远远地听到，很快就吩咐人，将图册给我拿过来。
我们当然知道兀竺国在什么位置！可是，怎么会出现这个奇怪的名字？我顺着镇南署所在的区域看了看，那里有一带绵延的峭拔的山脉。过了山脉，就是兀竺国的境域了。
为什么会是这个国度的名字呢？兀竺国和夏宇国已经征战了几次，彼此成为水火不容的仇敌之国。
为什么会是这个国度的名字呢？
“王爷要我们攻打兀竺国，为他报仇吗？”我问载启聿明。
“王爷遇害，是钟涛逆贼勾结陈国大夫干下的罪过。钟涛没有被擒获，逃到了兀竺国。是不是王爷不甘心，要我们拿下钟涛为他报仇？”载启聿明说道。
“那他为什么不说钟涛，反而说兀竺呢？”我还是有点疑虑。
“会不会？……”载启聿明欲言又止。
“会不会，王爷没有死，他在兀竺国哪个地方？”我猜测说。
“不太可能啊。就算王爷真的没有死，在兀竺国，这么长时间了，他也会带信给我们。难道……”载启聿明也想不出所以然。
“侯爷，臣婢想亲自到兀竺国去一趟。夏宇国和兀竺国是敌国，好在兀竺国对周室还是表面称臣的。侯爷去一趟京城，向天子讨一个过关的符节，我们去一趟好不好？”我说。
载启聿明说道：“娘娘不放心，臣亲自去兀竺国也行的。陛下肯定不会允许娘娘亲自去！”
我知道这一点。昭明不允许我冒险的。我说道：“这一次臣婢一定要去！就算是陛下也拦不住臣婢。请侯爷表达臣婢的心愿，一定要允准臣婢亲自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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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启聿明领命，马上就启程去了。两天以后他回来复命，说：
“陛下知道拦不住娘娘，只好答应娘娘了。陛下吩咐：祝其国的使臣会在那里暗中接应我们。如果有需要，就让我们去找祝其国的使臣。祝其国一向对兀竺国纳贡，他们两个国家有比较好的交情，应该能够在紧急的时候用的上。”
我说我知道了。安排了几个随行的侍卫，交待他们扮作客商，远远跟随我们。其他的，就是载启聿明、杨毅和我三个人一起出发了。
杨毅扮作仆役，我和载启聿明看起来像是主子夫妇。我们三个带着昭明赐给我们的通关符节，从京城那边绕道出发到兀竺国，按照我们事先划好的区域和路线，往夏宇国边境这边移动。
我们的行动就像大海捞针。我们的目标渺茫，我们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行动，也不知道针在哪里。或者说：大海里有没有那个我们要找的针。
我们就是这样，抱着“也许有”的态度和信心，赶奔兀竺国去了。
杨毅和载启聿明，都好像在迁就我的固执。他们脸上的表情我看得明白：似乎不跟着近乎疯狂的我走这一遭，我就不会甘心似的。杨毅忠心耿耿，他还没有怨言；载启聿明将信将疑，带着对我的一点点嘲弄和让步。
但是我心里一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只是一种梦境，怎么可能解出来两个字呢？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暗示我们，那个东西的谜底对我充满了诱惑。
在我们划定的兀竺国的区域里，是最有可能找到襄王或者襄王踪迹的区域。襄王是在钟涛之乱的大火中丧生的。那个地方是镇南署，也是接近兀竺国北边边境的地方。为什么在襄王给我的梦里会出现兀竺国这样的字眼呢？
也许可能之一，是襄王死不瞑目。他仇恨钟涛，而兀竺国包庇了钟涛逆贼。他暗示我们：讨伐兀竺国，杀死钟涛，为九泉之下的他报仇雪恨。
襄王是有仇必报的人。他这样想，也完全有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假如襄王侥幸没有死难呢？
如果在那一场大火中，襄王被人掩护救出来，在追兵埋伏的道路上，襄王无路可走，向北逃亡，翻过那座边境上的大山，进入兀竺国境内呢？
兀竺国是夏宇国的仇敌，不共戴天。襄王如果真有幸存的希望，他一定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那么他隐姓埋名藏起来了吗？他难道没有办法给我们送信吗？一年时间了，他完全应该有办法给我们送个信，或者想办法回去的呀！
也许真的是襄王九泉之下不能瞑目，想让我们给他报仇。或者就是我们心里都怀着对钟涛的恨，一定想要他的命，所以对收留他的兀竺国也深怀仇恨。梦是无征兆的，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欺骗自己。
在我的潜意识里，也许我真的舍不得襄王。我真的不能离开他啊！我希望他活着。哪怕有一点点的希望，我也希望他能够活着，露出笑容，出现在我身边。哪怕是骂我，打我，我都希望他能够好好的。
我自己都不知道：在我的心里，我是这样的爱他呀！
每天一早，我们三个就出现在兀竺国北部边境的市镇上面。我和载启聿明扮作夫妻在一边流连、闲逛，观察情况。杨毅在我们的授意下，假装遭难没有了盘缠，不得不出卖自己祖传的一把宝剑。
那把宝剑就是父王送给我的那把承影宝剑。襄王不准我带着，一直让杨毅保管。那把宝剑是识货的人一眼就知道那是好物，稀世珍宝。可惜这边的人都是蛮夷之乡的，很少识货的。而且杨毅要价极高，根本就没有卖出去的意思。
我们的随从，则奉命到山脚下面的村子里，暗中打听有没有一个外面的异乡人居住在村子里。
我和载启聿明的想法是：如果襄王真的在兀竺国，只有一种情况：假设他在那场变乱中逃了出来，从镇南署府衙里到兀竺国，只有横过那座险峻高耸的山脉。王爷会不会过了山脉隐藏在某些农舍之家？
我们选择的区域，就是王爷能够到达的最接近夏宇国南境的区域。
我们带来的随从四散出去寻找了。按照我们划定的区域，他们每天早出晚归，扮作串乡而走的货郎，或者小商贩，到处打听王爷的下落。一天天出去，带回来的消息，都是毫无一点希望的茫然无踪。
或者根本就是音信全无。
杨毅老实。他每天规规矩矩在市镇上卖宝剑，勤勤恳恳，无怨无悔。
这里的风气还算比较朴拙，但是市镇上还是出现了不少无赖之徒。我们曾经遇到几个。那些无赖拿起我们的宝剑看看，再拭擦拭擦，也有要用几十个铜板跟我们强换的。
对于几个外乡人，他们习惯用武力去欺压一下。
我微微笑笑。他们真的不知道杨毅是做什么的。
杨毅一般隐忍不发，坐在那里不动。那些人一般纠缠一下就走掉了。实在缠着不放的，杨毅趁人不备，三拳两脚就打发了。他的动作太快，身手过于敏捷，那些五大三粗的壮汉都没搞明白，就被放在地上连着打滚了。
然后那些人莫名其妙看看，灰溜溜躲开。留下杨毅继续卖宝剑。
接下来一般不会继续有人生事。他们这里的风俗，好像不讲道义只讲功夫。道理在谁那里是无关重要的，好像就是比狠斗强。谁赢了算谁强，输了就自己甘愿认输，也不再结仇来报复。这一点和我们那边不一样。我们那边的习惯，往往会纠结一些人众群殴，来个倚强凌弱，以众欺寡。
载启聿明每天带着我到市镇上四处走走，到处看一看。我们有时候会不自然接触那些临近夏宇国的小山村。这些小山村会一直通达山脉的脚下。我们暗中亲自考量那里的土地，暗中观测图册，推断王爷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会从哪里通过什么途径到达兀竺国。
载启聿明抬头看了看陡峭的山。有一句话在他心里憋着，他不敢说出来。其实我也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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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高不可攀的山横跨两个国度。如果王爷当初真的能够从叛贼的火海里逃出来的话，他要想攀越那座山，到达兀竺国，这是很艰难的路途，几乎不可能。除非他是从陡峭的山崖上坠落下来的！
从那么陡峭的山崖上坠落下来的结果是什么，从载启聿明悲惨阴沉的脸色上就能够看出来。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危险的坠落。
载启聿明真的很爱襄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就和我一起来到这荒凉偏僻的山区，和我一起从事这种没头没脑的寻觅工作。
寻找一个可能会有，也可能根本没有的人。我们两个都深爱着的人。
即使是这样，他的脸上也不断会显出悲催之色。
“如果当初臣跟在襄王的身边，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我那时候为什么就没有跟着呢？”载启聿明自责道。
“不要这样说。说不定我们能够找到王爷呢。”我训斥他。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我们的搜寻毫无发现。
我们转入了另一个市镇。记不清楚这是我们更换的第几个地方了。每次到达一个新的地方，我们都无端怀着希望进入，然后怀着失望离开。这一次，连怀着希望都提不起精神了。
杨毅还在市镇上卖刀。我和载启聿明会到周边看看。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们开始准备回到馆舍里用餐了。杨毅捧着那把宝刀，失望地准备卷起来。
一个妇女卖柴回来，从我们这里经过。看到我们几个在卖剑，她的眼睛盯着我们的宝剑看了几眼。然后走过去了。
我盯着那妇人看了看。的确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和这里经常看到的朴实而粗陋的妇人一样，没有一点特别之处。
“娘娘在想什么？”载启聿明问道。
“刚才那位卖柴的妇人，她看样子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妇人。可是她看到我们卖宝剑的时候，她的眼睛盯着我们的剑看了几眼，似乎有些动心的样子。”
“但是她没有问价格就走了！”载启聿明说道。
“因为她知道她买不起。所以不必问。”我说。
“娘娘觉得有什么异常吗？”载启聿明问道。
“说不上什么。总是觉得她的神情，似乎是有点期待，想得到我们的宝剑。就是那种感觉。”我说。
第二天，我就坐在杨毅的身后看着他卖宝剑。我们的生意很冷清，前来问讯的人很少。这里大多是乡野之人，对这种兵器基本没有兴趣。偶尔有兴趣的凑上来看看，也不过是看个热闹。他们经常摆出一副装作有兴趣，却根本不打算买的样子。
凡是这种样子的人我都认为是正常的。
昨天那位妇人的样子，尤其是她的眼神，总觉得有点不正常。
我看到她今天又背着柴薪过来卖柴了。她的个子不算高，身板也不算结实，可是辛苦的劳作让她力气非常，从她弯腰背起的那堆柴薪的重量，就可以看出来了。
一个很坚忍的，很朴实的一位妇人。
她背着柴薪从杨毅面前经过的时候，我的眼睛悄悄盯着她——当然载启聿明的眼神，此时也在暗中盯着她。
她从我们的地摊前面经过，她一直是迈步向前的样子。但是从我们身边经过时，还是有点下意识地，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那把宝剑。她似乎真的想要那把宝剑。
载启聿明也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点异样。
“大嫂！买宝剑吗？我们是落难到此，没有盘缠了。如果您肯买我们的宝剑，我们愿意低价出售。”载启聿明说道。
妇人看了看他，腼腆地摇头笑了笑。
“想必你们这宝剑是稀罕玩意儿，肯定价格贵的。我们贫寒人家，怎么买得起？”妇人说道。
“那也未必。只要您想买，我们可以商量价格。”载启聿明说道。
妇人摇摇头说：“唉，买不起！真的买不起！”
她还是不问价格，哀声叹气，担起柴薪走了。
“王后娘娘果然看得准。这位妇人有点古怪。一般人家会说：‘买这个做什么？不要说没有银子，就是有银子买这个做什么用？’而这位妇人倒是想买，自知贫寒买不起，所以竟然有些感叹。”载启聿明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杨毅问道。
杨毅忠厚，他没那么多心眼。但是载启聿明聪明得很，对杨毅说：“比如，她想买给另一个人呢？”
杨毅的眼珠子差点迸出来。
“我只是打个比方。”载启聿明笑笑说。
“假设，侯爷猜得不错，她是想买给另一个人，她必然知道另一个人会喜欢这种东西，或者另一个人身上有这种东西。农妇自然用不着，但是另一个人的身份就说不了了！”我接着载启聿明的思路分析说。
“跟踪她吗？”载启聿明问道。
“不用。再等等。人的心里有遗憾，就一定会倾诉出来。如果我是这位妇人，我回到家里，一定会对另一个人说：我今天在市场上看到一个宝物，我猜想你一定会喜欢。可惜我的力量太窘迫，所以没有钱去买！心里感到很遗憾！”我推测说。
载启聿明接着说：“那另一个人就会问：是什么东西呢？”
我猜测那妇人的话，说：“是一把很精致的宝剑。不太长，这么宽。我猜你会喜欢。因为我看到你身上带着这样的东西。”
载启聿明也跟着猜测，趁势说道：“卖宝剑的是些什么人？”
我说：“一共有三个人。看样子不是本地的。他们自己说落难到此。一个像是贵族公子，一个像是他们的仆役。而另一个是个女的！”
载启聿明说道：“竟然有一个是女的？那女的是什么样子的？”
我说：“年龄不过二十来岁吧。细皮嫩肉，好像挺娇气！怎么会落难到这里呢？当街卖宝剑？”
杨毅听着我们俩自说自话，忍不住笑起来。
我说道：“笑什么？说不定就是这样啊！假如那个喜欢宝剑的人是襄王的话，他一定会说：把那个女的给我带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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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面，一个称不上院子的简易的土房子里，打开柴扉，是几个赭黄色的低矮的并排的瓦舍。
妇人放下柴担，走到右边一个瓦舍里，轻轻说了几句话。
然后她走出来，说道：“请客人您进去面谈吧。我去给您准备点水，然后招待客人您吃一顿晚饭。”
我可没有打算吃什么晚饭。但是我答应说：“好！谢谢您！麻烦您了！”
此时此刻，我害怕极了！
我不知道那个光线黑暗的瓦舍里面有没有危险。对于未知的东西，我本能地感到害怕。
我害怕的是：我进去以后，一种扑面过来的什么可怕的东西会把我吞没，或者眼前看到的什么恐怖的东西让我肝胆俱裂。
但是这些畏惧，根本不足以说明我心里的畏惧啊！这些可怕的东西和我心头里面最为可怕的东西相比，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我最最害怕的，是刚刚升腾起来的一点点的希望，瞬间被熄灭啊！
我害怕熄灭！那是一种多么强烈又富有召唤力的希望啊！那是温暖我心灵的多么美丽的东西，诱惑我可以赴汤蹈火没有一点畏惧的东西。我害怕在瞬间熄灭啊！
我担心从我走进去看到的第一眼，就有可能把我所有的热情和希望，我所有付出的努力，像是熊熊烈火一般瞬间被风雨浇灭，在我眼前变成一堆无声无息的灰烬瓦砾。
这还不够！失望绝望的大风猛扑过来，把变成灰烬瓦砾的热情和希望，一下子再吹得荡然无存！
这是我最最害怕的事情啊！
我咬着牙，一个迈步，掀开布帘勇敢地进去了！
我什么都看不见。我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我的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里面的黯淡。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壮着胆子往瓦舍的里面看了一眼：
在瓦舍那边的木床上面，形只影单，孤坐着一个人。
我怔怔地望着他，望了有差不多半刻钟的光景。我在吃力地判断那个人是不是我一直在向往的人。
然后我恶狠狠扑了上去，扑到了他的怀里。
他的双手紧紧抱住了我。等我哭了一会儿，说道：“眼泪擦干！听我说话！我的腿受伤了，不能行走，想办法把我带回去！还有，封锁消息，不要对外说出来！包括外面那个女人，明白了吗？”
我说是。
他吩咐说：“马上离开这里！越快越好！不要泄露消息，有话以后再说！快走！”
我离开了他的怀抱，走到瓦舍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他，用袖子把眼泪擦干了。
我走出瓦舍，那位妇人诧异地问道：“这么快就谈好了吗？”
我看她是一直蒙在鼓里的。我说道：“我们的宝剑也不是轻易好出手的。你们的东西我们没兴趣。这样吧。我们再卖两天，如果真的卖不出去再考虑和你们交换，这样好不好？”
那位妇人说道：“这样也好！客人就留下来吃点晚饭吧。”
我说道：“谢谢您的好意。我还要赶到镇上去，太晚不方便！所以打扰了！”
我说完头也不回就离开了。我多么想回头啊，但是我命令自己千万不要回头，不要让人怀疑。这里是兀竺国，王爷身份暴露会带来杀身之祸的。
这里面有太多的疑团，太多的故事，都只能这样悲切又阴沉地藏着。把王爷赶快救出去，是我们要做的最要紧的事！
我走到半路，杨毅就出现了。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没有告诉他。
回到馆舍，命令随从暗中护卫，我才将今天看到的事情说给了杨毅和载启聿明。
两个人都无法相信。
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明明好像是一场梦一样。可是，我真的看见襄王了呀！
我快认不出他的样子了！他瘦多了！孤零零坐在床上，像一只绝望的羽毛凋零的苍鹰。
杨毅听我这么说，说道：“臣现在就去那个地方，暗中保护王爷！”
载启聿明说道：
“此事不宜缓，要赶快想办法。我马上派人多准备两辆马车，明天一早，趁那个妇人出门砍柴的光景，就把王爷带出来。这个馆舍也住不得了！明天就走！我们想办法去找祝其国的使臣，让他帮忙把王爷带出去！”
我说道：“王爷的身份不要暴露。对祝其国的使臣也是如此！就说是我们的一个要紧的人，受了伤，请他帮忙送到周室京城里去！”
载启聿明说道：“明白！”
我们分头行动。杨毅一刻都留不住，收拾行李，连夜跑到那个妇人的瓦舍附近的大树上面潜伏下来，护卫襄王去了。
我本来还有点惴惴不安。杨毅这样去了，我才有点放心。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们的人全部都收拾停当了。
前往山脚下打探消息的人说：“妇人一早就上山砍柴去了！那个院子里只有王爷一个人在。”
那个村子很荒凉，老大远没有人烟。出现几个陌生人就很奇怪。所以我们不敢多停留，去了一辆马车迅速去瓦舍将王爷接过来，其他人都在路口守候。
我们的随行重新装扮了一下，我们全部变成了商贩的样子，好像是一个外地的商团在行走。王爷换到了我们的马车上。
载启聿明还嫌人太多、太显眼，容易引起怀疑，吩咐商团另外行走，只剩下我们四个人坐在一辆马车上面。
太多的话要说！所以我们都互相看看，一言不发。
“你们刚到吗？还是来了一次了？”襄王问道。
“我们刚到。”我告诉他。
“半个月前，有人来找过一次。我不知就里，没有答应。不知道是什么人？”襄王说道。
“半个月前？谁来了？”我和载启聿明也莫名其妙。
“陛下吗？”我们两个一起想到了。
难道昭明也破了那八个字的谜？他派人暗中来找过一次了？
“有可能是陛下！”载启聿明说道，“可能是陛下和我们想到一起了！所以他暗中派人来找过一次！”
“哦。”襄王没有多说话，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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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马车行驶了大半天，接近黄昏的时候，到达了北边的一座关塞附近。我们的目的，是从这个边关城池的北门出去。出了北门，就是周室的地面了。
载启聿明低头在看图册。襄王一声不吭躺着。我和杨毅在马车前面，掀起布帘看外面的景物。
忽然一声唿哨，几匹快马冲撞过来，我们的马车急忙往路边闪了闪。
正当中簇拥着一个人，挥马扬鞭，趾高气扬，在关塞的大道上巡逻。我看了一眼，心里猛地一个激灵！
虽然我只见过他一面，但是也许因为他长相特殊，或者对他有特殊的关注，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就是被神威侯打败，投奔兀竺国的逆贼钟涛！那就是杀害襄王的贼子！这个令我仇恨万分的逆贼，他怎么会在这儿？
我心里忽然忐忑起来。想想钟涛善于用兵，想必是兀竺国国君把他派到边塞之地负责防务的。如果我们被他发现那还得了？
我吩咐御马的人先不要直接出关，在道上绕行一下，找个僻静地方躲一下。
载启聿明有点莫名其妙，问我为什么。我不敢对着襄王面说。如果他知道是钟涛逆贼就在眼前，他不知道要恨成什么样。我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载启聿明一听就明白了。他对襄王说道：“王爷！我们这次来，是陛下给的通关符节。陛下已经联络了祝其国的信使，让他帮我们安全出境。”
襄王没有说话，他的脸色阴沉着，很难看。
“王爷！”我叫了他一声。
“不用离我太近！滚到一边去！”他冷冷对我说道。
我只好坐在载启聿明的那一边。杨毅也有点莫名其妙看着他。
他不言不语，一个人躺下来睡觉了。
襄王如今性情大变。这一段日子对他来说太残酷了！我们都能理解他，所以我们都用很宽容的态度恭候他。
但是他似乎不想说话，只管一个人躺着睡觉。
为了万无一失，载启聿明去找了祝其国的使臣。祝其国的使臣并不认得载启聿明，只当是京城里面的大夫，恭敬说道：“臣已经接到陛下的命令，准备好出关的文书了！明天臣就亲自护送你们出关！”
我们只好千辛万苦、又惴惴不安，在兀竺国又捱了一夜，生怕有什么意外。第二天，祝其国的使臣让我们坐在他的马车上，声称是自己的家属，带领我们往北门关这边来。
守关的官兵与使臣似乎很熟，和他热情交谈了几句。
“使臣来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带家眷啊！”他问了一声。
“实不相瞒，刚刚在外面买的一房妾室。如今要回国，就一起带回去！大人不要取笑才是。”使臣恭敬回禀说。
“是嘛，哈哈！使臣大人好福气啊！”那个门官狡诈地笑了笑。
“取笑了！取笑了！兀竺国还是多美女！”使臣应答道。
我真怕门官提出要看一看马车里面。听他说话的口气他的口水都要掉落出来了，恨不能立刻伸手打开马车的车帘，看看里面娶的是什么样的美色！
果然，那个门官按捺不住好奇心，色心也在熏涨，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对祝其国的使臣说道：“大人到底是娶了什么样的美色？下官还真有兴趣见识一下！这样藏着掖着不让兄弟看到不好吧？既然就在眼前，开开眼呗。”
祝其国的使臣有点尴尬。说道：“玩笑了。贱婢而已，哪里能够见得世面？”
那门官笑道：“舍不得吗？舍不得兄弟就自己去掀帘子了，非要看看大人的美色不行！”
杨毅的刀已经无声地拔了出来。我相信那个门官只要掀开布帘，他的刀就会出手。杀死门关，强闯关卡，是他的下一步计划。
祝其国的使臣也害怕受到怀疑，他走到马车前面，咳嗽了一声，掀开了帘子一条缝隙。
我给他使了眼色，就从马车上下来。低着头，过来给那位门官大人行了个礼。
“哎呦，果然是绝色！怪不得使臣大人要带回去。使臣大人也不和夫人说一声就带回去，恐怕夫人要埋怨了！哈哈！”那门官笑道。
使臣连忙让我重新上车，说道：“惭愧，惭愧！”
门官挥挥手，城门的大门被打开了。
使臣重新上车，对门官行礼。我们的马车顺利地驶出了城门。
我们其他的随从也陆陆续续从城门那边出来，汇合在一起，依旧往京城这边绕路回来。走到周室的地面，进了城门，我们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这段时间，襄王一直不怎么言语。他面色冷峻，随便用点餐，就去睡觉。好像在觅蘅国那样重新失忆了，完全不认识我们了一样。
本来载启聿明是想将找到襄王这个消息，送回到京城父王和昭明那里的，现在他也不敢当面作声了。过来找我商量，我说：
“母后娘娘因为这个已经生病了，还不赶快把这个好消息送出去？还有，通知神威侯，还有我父亲大人，让他们赶过来看看，襄王腰部的伤能不能治愈？”
载启聿明领命，派人去送信去了。
我们一行继续行走，走到一个馆舍里准备歇息的时候，襄王命人服侍他沐浴。
他现在的腿不能行走了。腰部好像受了重伤，什么也不会做。几个宫人过来用热水给他彻彻底底洗浴干净，更换衣裳，然后把他放在床上。
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他才似乎慢慢适应了我们，一个一个重新想起来我们是谁了一样！
“王爷！”我吃饭的时候叫了他一声。
他瞪了我一眼。
“王爷要不要吃点这个补补？”载启聿明给他准备一块肉，他瞪了一眼果断说，“放那儿吧。”
他似乎不想搭理我们。我们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一只发怒的老虎，都吓得不敢出声了。稍不如意，他就开始大骂。骂我，骂杨毅，连载启聿明也被他骂了好几回。
我们在他面前都不敢多说话了。
现在我们最大的乐趣，就是躲在一边说襄王的坏话。我们可以理解他的灾难，他的痛苦，他的暴虐。但是这一切也不是我们造成的，他把胸中的恶气、怨气都洒在我们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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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们嘴里都在说他的坏话，但是心里，我们其实还是很高兴。襄王回来了！不可思议！无法诠释！就这样，回到我们身边了！回到最爱他的人群里面来了！
我们多么不愿意失去他啊！
没有了襄王，夏宇国没有了精神。夏宇宫没有了灵魂。我们失去了那么多的快乐。
襄王，真的这样，回来了吗？
“王爷脾气怎么变成这样了？见谁骂谁。”我悄悄问载启聿明。
载启聿明说道：“在外面一年，心也绝望了，还没适应。”
“王爷怎么连我们都像是不认识一样？”我说。
“怎么会？王后娘娘也不认识吗？”载启聿明笑道。
“侯爷看他对臣婢的态度……”我提醒他。
“王后娘娘看看他对臣的态度……”载启聿明也笑笑。
我们两个算是他最亲近的人了。可是他看见我们像是仇人。横眉瞪眼的。虽然这样，有了这个举行了国葬的大活人回来，我们还是感到说不出的高兴。甚至有点兴奋！
他是我们多么高耸参天的一棵大树啊！
我们的希望，我们的倚靠，我们的爱恋，都寄托在这样一棵大树上面。我们发现他对我们是那么重要的一个君主，一个兄长，一个恋人。他的死讯带给我们的灾难、辛酸和痛苦，就这样轻而易举，像水气一样升腾着、无影无踪地瞬间化解了。
我们心里有多高兴啊！
我们飞回夏宇国的马车的轮子越来越轻快。虽然襄王的脸还是紧紧绷着，神色严峻，不苟一笑。但是我们的笑声开始无所顾忌，逐渐爆发出来。有时候他瞪着眼睛，我们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给我滚得远点。”襄王经常对我们说。
我们就笑着离开点。用不了多少时间，我们又厚着脸皮问他要不要喝点热饮，还是用点什么。
“王爷，臣婢要不要给您弄点吃的？”我问他。
这一次他没骂我。他的眼睛盯着我的脸，不客气问道：
“按照时间，王后不是应该已经嫁到昭明宫中了吗？”
我听到这话，瞪着眼看着他。
“明信侯，我的诏令你没有执行吗？”他问载启聿明。
“启禀王爷，臣怎么敢违逆王爷的指令。臣已经按照王爷的要求，将王爷的意旨送到京城，呈递给陛下和老王爷了！”载启聿明说道。
“昭明没有接受我的嘱托吗？”他又问。
“陛下接受了王爷的嘱托。陛下已经表示：要亲自教导惠王，保护夏宇国。并且诏令王后娘娘进宫并册封夫人。”载启聿明如实禀报。
“惠王？是卓仑吗？”襄王问道。
“是。老王爷做主，陛下亲自扶立的夏宇国新君！”载启聿明回禀道。
“为什么王后还在这里？”襄王问道。
“这个，是王后，抗命不遵！”载启聿明说道。
“抗命不遵？”襄王重复了一遍，责问道，“我活着的时候命令可以不遵，死后的诏令怎么能不遵呢？”
这是在责备我了！我说道：“王爷立下意旨，总要给臣婢商议一下。臣婢没答应，所以不遵！”
“放肆！我立下的遗命，王后竟然敢不遵吗？”他厉声说道。
我莫名其妙。还好我没遵守，要不然，他这么突然回来了，我怎么办呢？
我说道：“王爷！臣婢是没遵命！可是臣婢如果真的遵了王爷的命，王爷这么一回来臣婢怎么办？”
襄王神色严峻，说道：“我自己做出的决定，自然会认！不会有任何怨言。但是，违背我的遗命，就是大不敬！”
他这么说，竟然是责怪我没有嫁给昭明了。我冷笑说：“臣婢就是抗命了！谁叫王爷下那样的命令？王爷有什么权力决定臣婢的命运？死了还要管臣婢做什么吗？”
我说这样的话当然是大不敬。载启聿明一直示意我闭嘴。我说完以后，没等襄王变脸，杨毅已经把我拉出去了。
谁辛辛苦苦把他找回来的？出来了竟然翻脸不认人。一路上就是这德行，我们都忍了！现在竟然责怪我没有遵照他的遗命嫁给昭明！他什么脑子啊？我忍不住顶撞了他！
要是以前，我也不怕顶撞他。他有多疼我啊！可是现在，他的性情暴虐、怪戾，竟然变成了这样。
杨毅在一旁安慰我，说王爷肯定心情不好。王爷的伤势很严重，能不能站起来还未必能确定，王爷心里肯定也郁闷，让我开怀些。我想了想，是这个道理，这才后悔自己刚才有点冲动。
载启聿明被留在屋子里。襄王肯定是让他禀报这一年时间发生的事情。
这期间有什么事情？除了扫平钟涛逆贼的叛乱，扶立惠王，加上这次蝗灾祭祀的事，还有其他什么事？无非就是昭明逼我进宫我不去，后来输了局被迫进宫又跑回来的事情呗。
载启聿明和襄王交谈了很长时间。襄王知道载启聿明忠心可靠，两个人讲了许多话。
然后载启聿明出来了。说襄王要用膳了！余下的人请各自安排用餐分散休息吧。
随从听令，各自休息。载启聿明对我说：“王爷需要服侍，王后进去服侍王爷进餐吧。”
我领命，走进襄王的屋宇里。看到膳食已经准备好，放在襄王身边了。
襄王半坐着。我走到他面前，将饭食端到他面前坐下，然后喂他吃。
“你以为我不会吃饭吗？”他冷冷说。
襄王接过饭食，自己吃了起来。
我一眼不眨看着他。
“想分一口吗？眼睛怎么死死盯着我的碗？”他问我。
“王爷不知道王后娘娘还没有进餐吗？”我对他说。
他弄了一口饭，放在我的嘴边。
我毫不客气吃了下去。
“还是那德行！”襄王说道。
“王爷还想怎么样？是谁辛辛苦苦跑到兀竺国把王爷带回来的？王爷是不是又跟那个卖柴薪的女的成亲了？她怎么对你那么好？”
襄王骂道：“贱婢子！去弄点水来！”
我去给他取点热水，他用了一点。然后说：“后背上还有汗，给我擦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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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问我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到兀竺国去找他。这个缘由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但是那个梦境的确起了很大的作用。
“是。”我把梦境给他讲了一遍，什么“死人成堆，驿马投江”，然后昭明把它解释为“四人成对，一马脱缰”，然后我和载启聿明一起破解了这个射覆含义的事情。
“是王爷给我托的梦吗？”我问他。
“我又不通文墨，怎么会弄你们这一套？什么成对不成对，投江不投江？”他说。
“可是，梦境里明明是王爷在叫我！是王爷告诉我这八个字的！”
“哪一天？”他问我。
我算了算，祭祀回来是在七月半了，天降大雨，然后天晴以后，是在七月十八。
“七月十八！我记不清楚了！倒是七月半的时候，那个下午特别闷热，我的心比天气还要闷热难受，大声喊了两声‘莫离’！一年了！每天度日如年地熬着日子。我真希望我的莫离能出现在我面前啊！”
“七月半？祭祀的那天吗？”我惊讶说。
“是。”
“七月半？”祭祀完的那天下午，我去了虚宇城，我见到了昭明。就在那一天，我听到了襄王的压抑无比的，沉闷的叫喊。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愣愣地看着他。
“哼！你这妖女还挺灵！上一次不是你去觅衡国借道被我抓起来我还回不来！这一次又做个什么梦！天生我们两个是有缘的不成？我这辈子活该犯在你手里！”他哼着说。
我得意地笑了笑。
“想死我了！天天困在那个土窑里，你猜我想什么呢？王后！猜猜！”襄王笑着问我。
“夏宇国的国事呗。侯爷尽心尽力，一切都如王爷在时的情景。”我回答说。
“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不知道。还想什么国家大事？没有！”他说。
“王爷惦记惠王？不是，是卓仑！王爷一定惦记他那么小，可怎么办呢？”
“他那么小，狗屁不通，他老子死了他还呵呵笑呢！我才不想他！”襄王说道。
“王爷对卓仑就没有好过一天。”我替卓仑生气说。
“王后！我想两个人！一个是昭明，一个是你！”襄王说道。
“想臣婢就是了！想昭明做什么？”我说。
“想昭明会怎么做？才能把你弄到他宫里；想你会怎么对付他，到底谁会赢？”他嘴角又露出那种嘲讽的味道。
“王爷！您在说什么呢？”
“昭明设了一个局，想把你留在他的王宫里。”襄王说道。
“不是这样的。是臣婢和载启聿明设了局，想赢了他。可是第一局臣婢输给了他，第二局他输给了臣婢，最后一局……”
“你觉得，昭明会让你赢了吗？”襄王问我。
“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我们已经是平了一场，可是最后……”
“昭明原本想两局拿下你！他没有想到你绝地反击竟然赢了他！只好用上载启聿明。这都是昭明和载启聿明事先设下的局，目的是把你从夏宇国骗出来，然后引诱你进宫！”襄王说道。
“不是这样的。王爷为什么要这样说载启聿明？”我诧异道。
“因为载启聿明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人。他要完成我交给他的使命！我真的没有看错他！也没有看错你！”襄王笑道。
“原来他是在算计我？他故意输棋让臣婢输给昭明吗？”我问襄王。
“是。他的用意是借这个对决把你带到宫里。他不会那么容易输给昭明的！半局就输了！你不想想，他当初和浮丘公怎么下了平手？哪有半局输人的道理？”
“好啊！明信侯！竟然敢这样算计臣婢！亏臣婢那么相信他！”我气愤地不得了。
“如果我真的不在了！他就必须这样做！这样才不辜负我对他的嘱托！我希望我的王后能够过上好日子！而不是一个人点着蜡烛躺在昭华殿里等死！”襄王说道。
我其实没有认真地思考过襄王。我离他太近了，看得并不是很清楚。他是一个很有胸怀也很有远见的人。这次死里复生，虽然我们都不清楚他经历了什么，但是他对于自己身后的安排，不能不让人敬慕他的坦率和无私。
这和当初逼我成亲的那个蛮横又可怖的世子大人，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我们赶回到国都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在候着了！
父母亲大人特地从凨国赶了过来——没有什么消息能够让他们感到这么安慰了！他们在京城里和父王母后聚在一起，已经提前来到宫里了。
和他们一起到来的，就是大兄神威侯防风氏钟离，也早已候着了。
包括我的长嫂和侄子，都默默地躲在一边，喜忧参半，观看着我们。
襄王被抬到一张藤床上面，送到昭华殿里。大兄亲自为他检查一下身体。现在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问题，就是襄王还能不能站立起来。
听载启聿明跟父王母后回禀：他腰部的骨头断掉了，又延误了这么久，能不能接起来，成功复原是很难预料的事情。
我听到这话，就急忙跑到昭华殿里去了。
我听见襄王问大兄：“兄长，你给我说实话：会不会残废？”
看来襄王最怕的就是这个问题了。我发现他这时候像个可怜巴巴的孩子，在大兄面前显得很软弱的样子。
大兄说：“腰间的骨头齐齐地断掉了！我只能想办法给你接上！”
“会不会残废？大兄？”他又问了一遍。
“看你自己的造化！”大兄说道。
“大兄！我怎么也算是你招来的，你无论如何想办法救救我！我可不想残废！”襄王说道。
大兄笑了起来。“你放心吧。命都活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大兄先研磨了一些药给他服下。然后交待他好好休息，说道：“你要先喝几天的药！体内的风邪、湿毒要先排解化尽，然后我才能给你接骨头！”
大兄轻松自在的样子是做给襄王看的。出了昭华殿他的眉头就紧锁起来了。襄王的骨头能不能成功接起来，连大兄都没有把握。大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只能安慰大家说：“可以的，没事的。襄王命这么大！”
可是稍微一转头，焦虑和忧愁就爬上了他的脸颊。在那张我从小看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平静又端庄的脸上，我还是捕捉到了我不想捕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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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父王母后和付母亲大人都聚在一起吃饭。父王连着灌了好几大杯酒，拉着大兄的手慎重交待说：“钟离！你一定要用点心！千万不能让钟虞躺到那里起不来！”
大兄说：“义父！您放心，我会尽力的！”
父亲大人说道：“你不要再给他压力了！他能不尽心吗？襄王是他的妹婿，也是他的兄弟！他压力已经够大了！”
母后娘娘抱着卓仑来回走。卓仑不安分，嘴里“噗噗”乱吹！因为人特别多，他开心得咯咯笑。母后娘娘无奈说道：“你还笑！叫你老子听见，又不待见你！”
襄王一个人在昭华殿里躺着。他此时心里一定不是滋味。我去看了看他。
“王爷！”我叫了一声。
“我没事！”他说，“不用担心。”
“王爷相信大兄一定能治好王爷的身体吗？”我问他。
“我相信我的王后！她离不开我，所以我为了她也会让自己站起来！”襄王说道。
我笑了笑。我的心里好艰涩啊！襄王！跨马挥鞭、傲气十足的一个人啊！让他这样躺下来永远站不起来，那不比要了他的命更残酷吗？
襄王一向刚毅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茫然。他的皮肤变得健康些了，脸上的肉似乎也丰盈了一些。只是对于腰部的断骨，他似乎充满了担忧。
几天以后，大兄又给襄王喝了一些黑色的药水。
这些黑色的药水不知道是用什么药材制作的，散发着难闻的诡异的怪味儿。几天来各种各样这样的药水，襄王已经喝了有几十碗，目的是为了清除他体内的瘀伤和毒素。
今天的药水可能和平时喝的有所不同。大兄说：这种药水能让襄王困倦、麻木，这样接骨的时候可能会痛苦少一点。
也就是说：今天，大兄就要为襄王修复腰间的断骨了。
大兄从园子里的树上截取了一把粗壮些的柳条，去了外面的皮，留下了雪白的柳枝的骨头。他拿着这样的白色柳枝走进了昭华殿。
载启聿明也跟着他进去了。但是我没有被允许。
父母亲大人、父王母后都一声不吭坐在那里，他们心里的忐忑不安不比我少。卓仑挪着步子仰着脸，看看他们个个神色严肃的脸，愣着嘴也不笑了。
他能够判断出来长辈们脸上的表情是喜还是愁。如果长辈们绷着脸，他就不敢出声了。
卓仑有点纳闷，目不转睛瞅瞅母后，似乎在问为什么都这样。母后娘娘极怜悯他，舍不得他那样，连忙抱起来说：“没事的！给你老子看病啊！”
大侄子乘介走过来，拉着卓仑的手。
卓仑喜欢乘介，对他笑笑。
乘介抱着他去玩去了。
“唉！”父王的叹息声。
“没事的父王！王爷一定会没事的！他大难不死！这么大的灾难都没能要他的命！上苍一定会保佑他！况且大兄的医术那么好！”我安慰父王说。
父王和母后对襄王的爱都在骨髓里。平时没有见过他们对襄王有多爱的，看见他不是呵斥他就是埋怨他。可是这次襄王出事，他们骨子里面的爱都爆发出来。母后因此大病了一场，父王再也不愿回到夏宇宫。
“莫离！多亏你啊！我这辈子就做对了这两件事情：一是认了你大兄，一是做主娶了你这个媳妇。仔细想想，就这两件事做得好！你也是个聪灵出众的，多亏你把钟虞从那僻远地方救出来！要不然谁会去到那里？我昨天还给你母后说：你这孩子是个旺夫的！”父王夸赞道。
父王永远觉得他的做法是正确的。他就是这样一个自我感觉很好的人。
父亲大人说道：
“王爷说这话做什么？她是外人不成？你自己的儿媳妇！她找自己的夫君也是她的分内事！襄王没有照顾她的？死后都给她安排好！您老人家放宽心吧！这就是吉人天相！”
母后娘娘拉着母亲大人的手说：
“说的也是！当初这两个孩子又是吵又是闹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如今日子过起来，比别人更恩爱些！你看看，是不是叫人放心！”
正说着，我听见襄王在里面叫喊说“痛！”，我拔脚就往里面跑。父亲大人训斥说：“站着！动骨头能不痛吗？闯进去添乱吗？”
我趴到父亲大人怀里嘤嘤哭了起来。我是心疼襄王啊！父亲大人说道：“没事！骨头接上就好了！骨头已经长在肉里，现在要分开重新接，痛是一定会痛的，心疼也没用！你也替不了他！”
接骨的那个上午过得可真漫长啊！父亲大人拍着我，安慰我。
正在这个时候，有宫廷里面的文官过来给我禀告事情。我也没动，让他当面说吧。他回禀说：
“天子派使臣过来传话：说知道王爷已经回到国都，过来怕给王爷添乱，所以说过些日子，等王爷身体恢复一些再过来看望。还有，神武侯带着家眷，跟着使臣一起过来了！”
我说道：“既然是二兄过来，你带他进来吧。父母亲都在这里，让他自己进来好了！”
文官领命，出去传话了。过了有两刻钟的工夫，神武侯昱离进来了。他带着二嫂和小侄子乘绍。他们先去见过父王母后，然后给父母亲大人行礼。然后是长嫂。
得知大兄正在昭华殿里给襄王接骨头，昱离抬头往昭华殿里看了一眼。
“襄王怎么这么多灾多难的！”昱离叹道。
“谁都不会顺心如意。做什么事是容易的？襄王多灾多难，陛下是一帆风顺的？他也是死了几回了！”父亲大人叹道。
“凨国那边怎么样了？儿臣也没有时间回去看看！”昱离说道。
“你只管在京城里服侍陛下，那边的事情有你大兄料理就是了！百废待兴，不是一日之功。你伯父大人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很多事情都是他帮助处理的。”父亲大人说道。
父王闻言，说道：
“一家人说那干什么？这不是卓仑还小吗？他稍微大点，我就去帮你照顾国中的事务，你帮我培养卓仑！我最喜欢的就是钟离和昱离这两个孩子！你怎么教育的？还一样帮我教育卓仑！他父母都年轻浮躁，不会照顾孩子，将来也把孩子养得那么任性不羁也不行！还得您亲自教导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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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大人笑道：“他母亲不是一样是我养出来的？”
父王说：“这个不一样。女孩子只管宠，卓仑已经是惠王了！将来可是承继我夏宇国的君主！不能不严加管教！”
我看见昭华殿的门打开了。宫人们端出来的是一盆一盆鲜血淋漓的血水，吓得我看都不敢看了。众人的脸也都绷起来了。过了一会儿，又一批宫人出来，还是一盆一盆血水，襄王流了多少血啊！
我简直瘫软在地上了。
进进出出的宫人更忙碌了。带血的缯布、纱布一堆堆往外面拿，然后又是血水。然后是沾染了血迹的衣裳和铺盖。
这意味着：断骨可能已经接上了。
大兄一脸疲惫，缓步从昭华殿里走出来了。
“父王母后，父母亲大人，骨头已经接上！”大兄对那些面色焦急的人说。
大兄可能也只能说这些了。后面他真的无法预料。
“襄王的断骨已经延误了一年的时间，断骨都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了！模糊一片，所以重新要分开，重新再接。时间会长一些。要动血肉，难免也会痛。我已经用了很多药去减免这种痛苦，尽力而为了！”
大兄知道那一句话满足不了这么多急切不安的心，接着解释说。
“能不能恢复？”父王还是紧张问道。
“襄王吉人天相吧。”大兄说道。
吉人天相的意思就是不知道了。连大兄都说不知道，别的人更担心了。
我已经不顾一切跑到昭华殿里去了。载启聿明对我摆摆手，示意我别吭声。襄王趴在床上几乎不会动了。
载启聿明给他小心地擦汗。嘱咐他安心养着。
“王爷你不会有事的。”我忍不住说。
他没气力跟我说话了。载启聿明说道：“臣亲自服侍王爷，王后恐怕留在这里也没用。还是离开为好！出去吧。还有，外人都不要进来。”
我说：“是！”从昭华殿里出来了。
“大兄，襄王到底怎么样吗？”我摇晃着他的胳膊。
“快把我累死了！知道不知道？襄王襄王！不心疼你兄长吗？”大兄已经支撑不住，往藤床上面躺。
“襄王的腰部能不能复原呢？”我问道。
“骨头我都接起来了！襄王年轻，身体向来又结实，重新长在一起也是有希望的！不过骨头恢复向来慢，半年时间他是动不了的！妹妹！”大兄对我说道。
父王已经安排卧榻让大兄躺下了。他确实是累坏了，说了声“失礼了！”就躺下休息了。
接下来的几天襄王都趴着不能动，饭也没法吃。载启聿明给他弄点流食让他吸着吃点。父亲大人看着载启聿明对父王说道：“这个孩子倒是个细心的。”
父王说道：“也多亏有他！钟虞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没有聿明精心辅佐他，还不知道闹腾成什么样子！”
没人的时候，我趴到襄王的床旁边侧着脸看看他。
“还疼吗？”我着急地问他。
“疼得很。”襄王说道。
“敢动吗？”我问他。
“不敢。”襄王说。
我摸摸他的腿，然后问他：“有感觉吗？”
“没什么感觉。”他说，“浑身都是痛的，痛得头昏脑涨。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我听说如果残废了，下半身就会没感觉。我吓坏了。又用了一点力气捏捏，问他：“这样有感觉吗？”
“没有啊！”他说。
“怎么会没有呢？”我着急了。我看了看他的腿，明明被我掐了一个小印痕啊！
“你要什么感觉？蚂蚁夹了一样轻轻的，怎么会有感觉？”襄王说。
“还敢吓臣婢！”我威胁他，“那臣婢用针试试！”
“你敢！别打量我起不来！等我好起来，先揍你一顿！无法无天的东西！”襄王咬牙说。
我才不怕他呢。我说：“有本事王爷现在来打啊！自己躺在床上不会动还说狠话！父王母后都在外面呢！王爷碰臣婢一指头试试！”
“是呢。现在外面都是王后的人呢。我还真得小心点！”他服软说。
我跑出去找到大兄说道：“大兄，王爷腿上有感觉，他说疼呢，是不是他骨头接上了？他会好的？”
“确定有感觉吗？”大兄问。
“有的，王爷说有！”我高兴地说。
“应该没事了。只是恢复的问题了！”大兄说道。然后他起身，到昭华殿里去看襄王病情去了！
四位长辈都在那里坐着等消息呢。听到这话，轻松了许多呢。
“这个钟离呀！真是我的心腹宝贝呢！”父王赞叹道。
“当年不是你收留他，把他送到彭祖那里学艺，他怎么如此？一报还一报！还是王爷积的福德，最终还为王爷所用！”父亲大人说道。
在防风氏部落被追杀屠戮的那个艰难岁月里，父王母后毫不犹豫收留了逃难的大兄，认作自己的义子，保护他，培养他！如果没有当年的父王如此义举，防风氏家族不知道会成为什么样子！我的被四处追杀的大兄，可能也死在那个不知名的地方了。
大兄防风氏钟离，是防风氏家族又一代的继承人啊！
这是父王母后对大兄的恩德。就是这恩德，后来成就了大兄，成就了防风氏家族，也成就了我和襄王的婚事。
父亲大人对父王的感恩，就是这样的深切。
也许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里面有很多分不清的因缘巧合，缠不完的情债恩债。
如果没有父辈之间这一复杂的关系和世交的情分，两个部族之间的恩德，父王当年也不会主张防风氏与金天家族两家的儿女婚姻；我们也不会到夏宇国来拜寿，我也不会在宫廷的后花园里偶遇襄王；襄王也不会在昭明离开的那个短短日子里，用那么快的速度把我娶走。
而昭明就不一样！他是谟诘氏和肃裕王室的子嗣！他的家族和防风氏家族只有宿怨世仇。所以他和我的婚姻，就得不到一点父辈的庇护，得不到一点家族的恩惠，反而受到重重阻碍，来得太过艰难！甚至连他自己都差点为之丧命！
虽然都是真爱，可是能不能走下去，真的需要有些命中注定的缘分！纠缠不清的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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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说“善骑者坠于马”，劝诫襄王不要让我学习兵法。襄王说道：
“是这样！所以以前，臣只要看到她看兵书就骂她！责备她！可是她实在太聪明了！守国都，攻滑国，开凿山泉，火烧大庾岭，一件件做得漂亮！超出臣的预料！她跟我不一样，文武兼备！敢想敢做！培养出来一定不错！”
昭明说道：
“襄王还是三思！如果襄王真的爱她，就应该堵塞她的耳目，关闭她的视听，让她呆在深宫里，安分守己，不要参与外面的事务，这样才是真正地爱她！”
“臣婢不要那样！”我对襄王说。
“怪不得莫离不想跟着陛下！安分守己学礼仪，做女工吗？”襄王笑笑，看看我。
昭明严肃说道：“不要让王后卷入襄王的事务当中，襄王这样做会害了她！”
襄王沉默了一会儿。昭明接着说道：
“守国倒是做得不错，把自己陷入危险当中，给襄王赢得攻城的时间；大庾岭大败兀竺国，可是是拿自己当诱饵去引诱敌军；在觅衡国的时候，险些死在襄王的剑锋之下！襄王真要让自己的王后去冒这样的风险吗？”
襄王说道：“陛下说得有理。臣是糊涂了！”
昭明走后，襄王还在思忖，我说：“王爷改变主意了吗？”
襄王说道：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两害相权取其轻！”就看你怎么去取舍它。昭明是心疼你！怕你陷入危险，他说的也没错！不过，我倒是觉得：有一技在身未必是坏事！可以不用，但是不可以没有！所以我没有改变主意！”
“王爷真的想教我兵法吗？”我问他。
“有时间就给你传授一点。不过，心不要野了！还要在宫里给我做衣裳。上次那件衣裳……”
我立刻想起当时载启聿明给我汇报的，衣裳被焚毁的事情。
“对不起，王后！”襄王对我说道。
“王爷千万不要这么说！臣婢已经给王爷做了一件新的衣裳！和上次那件一模一样的！”我回禀他说。
襄王疑虑地看着我。“怎么可能？”
我让春祁女御把我做好的衣裳拿了上来，放到他眼前晃了晃。襄王用手摸了摸衣裳，他当然有点不可思议。
“有什么奇怪的？想王爷的时候就缝几针！”我对他解释说。
当时我在缝这件衣服的时候，涕泪是怎样跟着针线交流啊！一条金丝一条彩线，一个木芙蓉花朵里面的描绘花瓣的针角，都要填上我多少痛伤心扉的眼泪啊！光滑的丝帛，引起我多少对襄王的伤感？还有那个昭字的压底纹章，如同刻在我心上的印痕。
那个时候，我多么辛酸啊！
现在，我把这件透着辛酸的衣服取出来递给襄王，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当时是给一个逝去的死人做的衣服啊！如今却要穿在活生生的活人的身上！我说不清楚脸上纵横的，是欣喜的泪还是悲伤的眼泪！
襄王接过衣服，用异样的眼神看看我。“王后，真没有白疼你！”他对我说。
襄王躺着没事的时候，就叫人拿来攻守防御的器械，他教我攻守防御之术！什么样的情况，用什么样的策略，各个策略有什么优势，有什么缺陷，最忌讳的是什么。用在什么样的地势、什么样的情形、什么样的对峙局面上面，最为合适。
平地上，山峦中，丘壑里，树林中，水上，川流中，适宜用什么样的攻势。
还有，不同的阵法，在进攻防御的时候怎么变换，怎么应对，怎么破解，变阵是什么，攻击点在哪里，他都一样一样告诉我。
我发现一个完全崭新的襄王在我面前出现了。
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夫君是这样一个胸怀韬略，眼中包含万象的神奇的人物。以前只有他拿着皮鞭教训我的凶恶样子，还有疼爱我时连底线都没有的温和的样子。
“我上次在觅衡国见到你的时候，你穿了一身银色的戎装，很漂亮！我一下子就被你吸引了！”襄王厚着脸皮说道。
那个时候他是个贼寇好不好？一下子把我劫持过去了。
“那是明信侯用男人的戎装给臣婢改作的！”我告诉他。
“我让人专门给你做一件轻便的，比那个跟好看！”他说，“用银绞丝做线，麂皮做软甲，又轻巧又可以防身。好不好？”
“王爷真的让臣婢替王爷带兵吗？”我问他。
“暂时用不着！不过你这么好的材料不培养太可惜！等我身体好些了，亲自带你去练兵！”襄王说道。
襄王有时候会陷入沉思，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怎么死里逃生的他只字不提。唯一知道的就是侍卫樊虎为他送了命！追随他的贴身宫人宝树再也没有回来。除此之外，镇南署的晟收公子也因此死难。
载启聿明暗中和我推测过：襄王是从山顶上掉下来的。中间肯定被树挂住，或者他用手扳住了树枝减缓了下行的压力，最后是臀部着地的，这个高度也足够险恶，所以腰部的骨头都齐崭崭摔断了！
“王爷没有给王后说吗？”载启聿明悄悄问。
“没有。只字不提。”我说。
襄王身体恢复一些以后，命人在夏宇国寻找侍卫樊虎的家人。这项工作载启聿明已经提前做好了，樊虎的家人都已经受到封赏得到很好的安置。樊虎本人的牌位，也作为勋将，已经放到国庙里享受四时祭祀了！
然后襄王命令寻找晟收公子的家属亲眷。晟收公子的家眷作为死难者也已经进行了慰问。晟收公子的牌位入国庙。这次臣属将晟收公子的儿子带到了国都。
襄王亲自接见了他。那个孩子有十一二岁的样子。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明亮。襄王看了很高兴，问道：“叫什么名字？”
“晟景！”孩子口齿伶俐答道。
襄王吩咐道：“找两个师傅精心栽培他！我将来有大用！”
载启聿明领命。特地在国都寻找两位渊博的学者做晟景公子的老师，放在国都的庠序里学习。一应需要的生活用度，都确保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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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襄王命令将欣平公主的灵柩移送到国都安葬。欣平公主的牌位也放在国庙里享受四时祭祀。
襄王向来不是太喜欢名心的。当初名心两次出嫁他都不管不问的。这次竟然一反常态。我想名心肯定在这次襄王遇难的时候出了力了！襄王不说，我们也不敢问。如今名心的牌位也入了国庙，我的心里也算好受了一些。
襄王又问载启聿明陈国的事务和钟涛的下落。载启聿明告诉他：钟涛败落后投奔兀竺国，被兀竺国所用了。上次在城门关塞附近还看到他骑马巡逻。陈国的事务，陛下做主，杀了谋害襄王的陈国国君，立国君大人的世子为陈国的新君了！
襄王说道：“陈国敢勾结钟涛谋害我，不灭其国就算是恩德了，还立逆贼的世子为新君！”
载启聿明回禀说：
“陛下的意思，按照周礼：‘父子罪不相及’。陈国国君大人虽然有死罪，可是他的儿子并没有参与其中。因为父亲之罪而连累儿子受死，恐怕不合礼法。所以陛下就没有加罪！”
襄王说道：
“这段日子朝廷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也分不开身。过些日子你亲自到陈国去一趟，看看他们的朝政如何，大臣的意见如何，民心所向在哪边。回来给我禀报！”
载启聿明说道：
“是！臣亲自去探察。不过自从襄王上次遇到叛贼之祸，夏宇国的声威难免受到影响。而陛下平定叛贼，斩杀陈国国君，扶立陈国世子，又立了夏宇国的惠王，赈济灾情。天下皆称道天子之德。如今王室的德威越来越盛，诸侯百姓无不称道！”
襄王叹道：“我这次事件倒是成全了昭明的名声！”
载启聿明说道：
“也未必是这样。陛下这几年讲文修武，任用贤能，以仁德治天下，原本就已经得了民心了！帮助防风氏建国，平定齐国之乱，也让天下诸侯臣服。陛下又通过联姻，与吐火罗、犬戎国、齐国、随国、鲜虞国、祝其国诸国建立姻亲关系，更笼络了一大批诸侯国的人心。加上原来追随陛下的王族，陛下如今的势力，已经远非当年可比。臣还听说……”
载启聿明说到这里，还似乎有点犹豫。
“怎么吞吞吐吐的，只管说来！”襄王呵斥说。
“臣还听说，鲁国国君有一女儿，名唤渌姜。此女容貌甚好，而且通诗文，明礼仪，温柔敦厚，贤慧有德，天下没有人不称颂的。鲁国国君已经将这个渌姜进奉给陛下。如今正在行聘，听说要封为夫人了！”载启聿明回禀说。
襄王似乎对这个消息很感兴趣，说道：
“昭明已经有犬戎国的紫叶夫人，吐火罗的玄霜夫人，还有已经废了的绛白伊兰夫人。诸侯国的公主向来只封女嫔，这次鲁国公主直接就晋封夫人，也是少见！看来陛下对这个夫人还是很用心。如今三位夫人的份位已满，中宫落了个青桐仙子，以后再封就只剩下嫔妃的名分了！”
“是这样！陛下如今又收服了鲁国了！陛下已经将一位王姬赐给鲁国的国君，听说明年春上举办婚礼，陛下还要亲自去参加鲁国国君的婚礼呢！”载启聿明说道。
“你是说，天下人心，大半都归昭明了？”襄王问道。
“是，王爷。昭明确实心怀仁德，治天下有术啊！”载启聿明奏道。
“他在军事上有动作吗？”襄王问道。
“动作是有！虽然动作很慢，但是有条不紊。他已经提拔了几位将军，壮大王室的军事武力。其中一位名唤卢奎，是名将之后，派驻在王室山了！”载启聿明说道。
“昭明什么意思？防御我的天裕关、虎牢关吗？”襄王听到此话，大为不悦。
“这个也未必。王爷出事以后，夏宇国幼主登基，国事不稳。陛下也不能不多方考虑，布下防范之局。”载启聿明说道。
“你只有一句话说对了！”襄王对他说道，“昭明！已经不是原来的昭明了！”
第二年春上的时候，昭明派信使过来问襄王：“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凤凰城已经营建好，准备做一个开城典礼。如果王爷身体还未恢复，就再等一等。”
襄王脾气急，说道：“既然已经营建好，百姓都等着，再等一等做什么？就选择日子开城吧！王后的凤凰城！我当然会去！”
信使回去，不多日送来公函：择定二月二为开城的日子！
我说道：“王爷现在的身体还不宜劳动，就不要去了吧。”
襄王说道：“这怎么行呢？我的王后的好事情！我不去行吗？骑马不行，坐马车还是可以的。”
一月底的日子我们就提前出发了。说起来凤凰城在营建，我从来没有去看过，只见过图册。偏偏营建的时候襄王又出了事，更没有心关心过，都是昭明派役人在管理费心。
我们是从东边的城门进入凤凰城的。远远望去，一只银色的凤凰展翼飞翔，落在城楼之上。银光闪闪，羽翼飘飘，非常美丽。
马车进入城门的时候，凤凰城聚集的四方百姓已经夹道欢呼起来！高呼“圣德王后！”他们都好奇地站在路边，拥挤着观望凤凰城的主人。
西瑞大人已经出现在我的马前。他用马车带着我们的人绕城走动了一周，让我们观看城池的四面。然后就是城里的街巷、商铺、廛市、广场。
我们大致看了一下，觉得人流涌动。虽然还没开城，但是热闹景象已经可以想见。
西瑞大人也怕人多出现危险，带着我们进了凤凰城的宫城。大兄神威侯已经在里面了。
神威侯问了问襄王的身体，伸手摸了摸，说：“恢复得很好！”襄王笑了笑。
神威侯交代说：
“明天陛下会亲自过来！因为凤凰城三个国家交界，交通方便，所以人聚集的太多，人员也复杂。为了安全期间，举行完开城典礼就回到殿宇里面，不要在外面多停留了！”
我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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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城典礼确定的时间是辰时。昭明的銮舆在辰时前才刚刚驾临，似乎他的到来就是为了在这个开城典礼上露个面。
祭祀典礼开始。昭明在鼓乐齐奏中先登上了祭台，侍者点燃香烟，昭明祭祀了天地，宣读了凤凰城开城的诏书。
然后是我登台祭祀。我是凤凰城的主人。我施礼向昭明谢恩！然后宣布凤凰城开城！
祭台下面的凤凰城的民众——那是我的民众了！他们开始大声欢呼，鼓乐也开始齐鸣，彩旗飘扬。
乐舞也开始演奏起来——乐舞是和神灵沟通的一种途径，所以祭祀活动都少不了乐舞。身穿舞衣的美丽女子们摇动柔软如杨柳的腰肢，跳起欢乐轻盈的舞蹈，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我还记得大兄对我说的话。人多复杂，不宜在外面久留。就请昭明到殿宇里面歇息。
昭明简单说道：“不用了！朕这就回去了！”
我有点惊愕，问道：“陛下难道不停留了？臣婢已经备好了午餐。”
昭明淡淡说道：
“凤凰城已经开城了！朕应该祝贺你！所以赶过来参加这个典礼。你把我的心也伤透了！我没有一点热情了！”
昭明说着，转身走下了祭台。他的随从已经安排好玉辇，他礼节性给神威侯他们说了几句话，见了见襄王，就坐上玉辇前呼后拥、返回京城去了。
昭明这种冷淡的举止风貌，和当年防风氏建国时候已经大相迥异。
我知道昭明生我的气。可是，我不进宫的原因他心里是很清楚的，我感觉他已经原谅了我。上次我病着的时候他还亲自过来探望，带着御医去给我诊治。怎么样看来，我都觉得他并没有特别和我生气的样子。
可是现在，他的冷漠，他的淡然，似乎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虽然我没有看见那把刀，但是却能看到那把刀用力挥下来的结果：他已经斩断了和我的情意！用他的话：“你把我的心也伤透了！我没有一点热情了！”
中午一起进餐的时候，大兄对襄王讲述了凤凰城最近的情况。别的倒还其次，四方民众越聚越多，各地的都有，商贾现在发达起来了。凤凰城今后的城池内部的秩序问题需要警惕。
襄王说：“大兄只管看着，需要人手我派人过来。”
神威侯说：“这个倒不必。目前城池刚开始建立，还没有走上正轨，所以会有很多问题出现。等过段日子，什么都到位了，就慢慢有序了。”
春祈女御在暗暗给我使眼色。我找个借口出来，她挥挥手带我到后面去了。走入一个殿宇，我看见昔悦姐姐含笑对我招手呢。
我早猜到她要来呢。天裕关距离凤凰城也不远。我走了进去，看见紫陌也藏在里头。
怪不得神神秘秘的！我笑起来，拉着紫陌的手，问她都做些什么呢？
紫陌说道：
“有什么事情？天天闲着也不是事儿！我开春还到桑园里采桑叶呢！自己养点蚕，缫点丝，自己缝制衣服，找点事情呗，也不白白闲着。回头给娘娘做件衣裳送过去！”
我说：“谢谢姐姐对我的心意了！”
紫陌又问名心的事情。我说：“刚刚入了国庙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也算是对她有个交代了！”
紫陌叹息道：“名心这女子心高气傲，做事样样都要掐顶的！我劝她在凤凰城里安然住着好了，她又不肯，所以才会有这种祸！”
我叹道：“什么事情都有个来龙去脉！都有个因果！名心和你不一样，她不甘心平平淡淡、老死乡野呢！人各有自己的活法！”
昔悦姐姐也说：
“可不是？这丫头从小就比别人伶俐聪明些！太伶俐的人也不好，就好像雕琢过了的东西，难免太脆弱些。还不如平实朴拙来得结实。这丫头也是可惜了！算了！今天是好日子，说她干什么？”
我们转而说些其他的话语。昔悦姐姐问道：“陛下今天怎么了？没有用餐早早就走了？”
我说道：“陛下忙呗。”
昔悦姐姐笑道：“陛下什么时候不忙？王后娘娘的事情，陛下自然会费心的！这凤凰城还不是陛下用心营建的？”
我说道：“陛下如今的心思，谁说得清楚？”
从凤凰城回来的时候，襄王问我：“你和昭明怎么了？”
襄王很敏锐发现了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说：“没什么。陛下有点生臣婢的气！可能当时臣婢拒绝进宫，说了一些不当的言语，伤了他的心！”
我其实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当成什么大事。只是影响我心情而已。昭明过去也不是没有这样给过我脸色看，他向来这样冷脸对我的！所以我并没有很经意。
“陛下是个很能容忍的人呢。今天的场合，他就算真的给你生气，也会给你留点面子的。可是看他的样子，似乎跟你结了仇一样！”襄王说道。
“陛下又不是第一次给臣婢脸色看！臣婢见得多了！随他吧。”我说。
“你到底说了什么话让他这么生气？”襄王问我。
“别提了！王爷！臣婢也不好受。”我想起昭明冷淡到骨头里的话说道。
“哼！我才不信呢。你们两个死都分不开的！还真给你决裂不成？”襄王笑道。
我苦笑了一下。我们两个真是死都分不开的。一起经历了多少患难啊！这下子好了！我死都不肯进宫，让他彻底失望了！看他那样子，不就是决心和我彻底决裂的样子吗？
“感情这种东西是最脆弱的，就像脆弱不实的人心一样。或者比人心更脆弱！用感情来维系实在也靠不住！”
我说着说着鼻子一阵酸楚。我从来都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考虑问题的，我没有设身处地考虑过昭明。站在他的角度，终于期冀到了两个人在一起的机会，最终却被我残酷拒绝了！他的心自然会伤心至极！
以前是命运强行分开了我们！现在，是我自己，分开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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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毅起身去拿来图册，襄王往上面看了看，用手指给我划了划。
“通往鲁国去，必须先从齐国这边的北线穿过去。这条路线可以埋伏的地方，金鸡岭、卧虎岭，还有一个涂桑坡。涂桑坡接近夏宇国，选择这里的可能性不大。大概就是这几个地方，也是昭明往返的必经之路。不管是不是针对陛下的，都要准备接应陛下！传扁符将军！”襄王说道。
载启聿明到陈国去了还未回来。襄王的腰伤未愈，我乞求道：“王爷，让臣婢带兵去吧。”
“扁符将军带兵去就行了！要你做什么？”襄王说道。
“王爷，事关陛下安危，臣婢不放心！臣婢只有亲自去了才会放心！”我说。
襄王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你能行。扁符是个猛将，能打仗，不能运筹，要他接应陛下我也有点不放心。行！王后就出去练练！”
扁符将军很快就到了。襄王吩咐道：“马上清点盾甲兵两千，弓箭手一千，追随王后娘娘去救驾！”
扁符将军说道：“是！”
襄王吩咐道：“一切听娘娘指挥！还有，保护好娘娘！不能出事！”
扁符将军说道：“是！”
“去吧。”襄王吩咐道。
扁符将军领命，迅速去点兵去了。
杨毅说道：“让臣护佑娘娘吧。”
襄王说道：“好！你跟着去我放心！保护好娘娘！”
杨毅领命。
我看了看襄王，说道：“对不起了，王爷！臣婢不能在您身边服侍！”
襄王说道：“这么多人呢！哪用你？我再吩咐一下：保护好自己！陛下对夏宇国有恩，我不会置之不管！你代我救驾去吧！”
我给他行了礼，吩咐紫陌留在宫里休息，照顾襄王。狠心骑马赶到教武场，扁符已经点好军士，我不敢耽误，快速带兵出发了。
这一次，我穿上了王爷特地为我打造的银丝铠甲的戎装。
一路上我都在计算时间。探马提前出发去打探昭明的行程去了。我们一路马不停蹄追赶，人马赶到齐国和鲁国交界的金鸡岭的时候，探马报过来，昭明的人马已经出了鲁国国境，在返回京城的路上了。
金鸡岭，是襄王为我划出的第一个可能埋伏的地点。
我看了看图册，说道：“抄小路，赶奔卧虎岭！”
这是襄王为我划出的第二个可能埋伏的地点。
卧虎岭，在齐国和宋国交界的地方，下面是一道长长的沟壑。这里也是昭明回京的必经之地。
因为襄王前面会盟天下诸侯，而天子的威望此时如日中天，中原各国是难得的一段太平。各路诸侯都是礼敬天子的，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谋害天子！
虽然这个时代不遵礼法的事情，在各个诸侯国里频频发生。但是敬天子的大礼还是诸侯间的共识，君臣之义还没有人敢公然败坏。所以探马回禀过来的消息：昭明随行只带了随身的仪仗和几百名亲军，并没有太多的防御。
我接连几天在马上骑行，腰酸背疼，那种滋味是不好受的。可是惦记昭明的安危，我几乎顾不上这些。人马行进到卧虎岭的时候，我酸痛难忍，已经险些从马上掉下来了！一点儿也骑不动马了！
我往前面看了看，烟霭笼罩的卧虎岭，黑森森的都是茂密的树木环抱，一片安谧，什么动静都没有。哪里是一片危机四伏的景象？
难道是我们多疑了？还是埋伏的地点不在这里，而是另一处？
我从马上跳了下来，我的腰背实在坚持不住了。扁符派兵士到前面去探探。
杨毅问我，“是不是让人准备马车给娘娘？”
我说：
“臣婢总不能一个人坐着马车，你们都骑着马吧。回头不就成了笑话吗？这件事情真是来得莫名其妙！如果是我们瞎猜，陛下根本就没事，说出来白跑一趟还成了笑柄！如果是真的，那么对方是什么人？会在哪里埋伏呢？”
过了宋国往夏宇国去，也有一个埋伏的地点。但是如果是我设埋伏，我不会选择那样的地方。因为接近夏宇国的领土，更容易受到夏宇国的干扰。就好比准备伏击一个老虎身边的动物，其结果很可能会触怒老虎而让自己也受到伤害。
从我的概念里，最好的伏击地点应该就是卧虎岭。这里山深林密，最容易得手。
我刚把扭动的酸痛的腰扶正，缓解一下浑身散架了一般的痛楚，突然看到前面的兵马快速跑回来，一边发急喊着：“救驾！救驾！”
我知道大事不好了！扁符将军命令兵士上马进山，我也连忙爬到了马上。
外面一片安谧，里面早已经杀得人仰马翻，血水横流。
对手使用的是强弓。弓弩手埋伏在山壑两面，射人射马一射一个准啊！昭明的兵士面对这样的攻势猝不及防，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只有剩下的近百个死士拼死保卫着昭明的玉辇。
扁符将军一看这形势，命令弓箭手兵分两路，从后面包抄。然后带着盾甲军兵分两路，顺着山壑就进去护驾了。还喊了一声：“杨将军！保护王后娘娘！”
我也真的不行了！站都站不动了。杨毅扶着我，把我带到一个草茵茵的地方让我卧倒在树干上面。还有二百名兵士留下来负责保护我。襄王有交待，他们都不敢松懈的。
杨毅站在一个山峦上，看着远远处里面的厮杀。
“娘娘，不用担心！我们一定能救下陛下的！您坐在这里歇一会儿吧。”杨毅说道。
里面的厮杀没有进行很久。我们带了三千人马，比对手的多得多。而且盾甲兵一下山壑，就能够挡住两边射过来的弓弩。
不多久，前面去平贼的兵士过来回禀说：“启禀王后娘娘！逆贼已经拿下，扁符将军已经开始收拾战场了！”
“是哪里的贼子？”我问道。
“是鬼方国的！还是绛白伊兰带领的鬼方国的逆贼，专门来射杀陛下的！”兵士回禀。
我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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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闻是绛白伊兰带领的鬼方国的逆贼，我才恍然大悟。
怎么没想到呢？当初昭明以联姻的名义娶了绛白伊兰，后来论罪将她废掉，率兵驱逐了鬼方十八国。一举扫除了贵方对大周北境的威胁。十八国原来的地方一半为防风氏建了国。鬼方国这次惨败，一定会对昭明恨之入骨。绛白伊兰亲自带人来刺杀昭明，也是可想而知的。
如果不是紫陌来通风报信，他们差一点得手！
我带着杨毅骑马进了峡谷。我们的人马已经控制了这里。
昭明的玉辇外面，横七竖八都是宫廷侍卫的尸体，可以想见刚才经历的劫难有多残酷。扁符将军问昭明如何处置贼寇的俘虏。
“谋杀天子者死。凡是前来刺杀朕的，一个不留。”昭明说道。
“为首的臣也已经抓住了！带上来！”扁符将军喝道。
一个带着白色绒毛珠簪的女人被押了上来。她的妖艳的脸我还认得出来呢。这么美貌的一个女子，我惊讶地说不出话！
“陛下，鬼方国逆贼绛白伊兰，当初不守宫规被陛下废除，如今竟然组织逆贼行刺陛下，请陛下发落！”扁符说道。
绛白伊兰说道：“事情不成你们就杀了我吧，我无所畏惧！如果不杀我，我还会组织人来杀你！你永远都会是我的仇人！”
昭明冷冷吩咐道：
“到底是域外的女子，果然有胆量！好！既然你有这样的愿望，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把她放走吧！朕不想看见她的血！让她走吧！”
扁符将军不想放，回禀说：“她是贼首，陛下不可饶恕！”
昭明坦然说：“听从朕的命令吧。”
扁符将军命人将绛白伊兰带下去了。
我来到昭明的玉辇前面，躬身给他施礼说：“襄王身体不适，所以命臣婢前来救驾！臣婢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昭明说道：“襄王辛苦了！此次救驾有功，等朕回京以后，再行彰表吧。”
他说完，玉辇也没有下。就命令他身边的柳岸侍卫说道：“启动车辇吧。”
柳岸侍卫有点惊讶，不过他还是遵命了。吩咐道：“天子回京，起驾吧！”
蒲棠女御看了看我，本来她是准备下玉辇来接我的。这时候只好对我笑了笑，又回到玉辇里去了。
我是特地跑过来救驾的，最起码，昭明应该出来和我见个面、说句话呗。就算不出来，也应该宽慰两句吧。他不问我辛苦不辛苦？怎么得到的消息出现在这里？要不要坐在马车上休息一下？有很多的事情，很多的话要问，要做、要说吧。
可是他一个字没说。吩咐他的侍卫做好准备，然后启动车辇出发回去了。
柳岸侍卫看了看我。至少他的眼睛里还有一点感激之****。蒲棠女御上了马车，她也怀着赞许的眼光看了我一眼。他们都有点意外。长时间跟着昭明，他们都知道昭明和我的关系非比寻常。可是今天昭明的做法，令他们两个都感到突兀。
如果不是我灵敏，拿着紫陌送来的，似有非有的消息赶过来救驾；如果不是我能够在最快的时间内选择路程，及时到达襄王告诉我的可能埋伏的地点，这一次绛白伊兰的伏击就成功了！
包括柳岸侍卫和蒲棠女御的命都要搭在这里，更不用说昭明了！
我有救驾之功啊！
可是他冷冷说了一句进京彰表的话就要离开了。我这么辛苦，为的是他的一道诏令进行彰表吗？
我还是不放心，命令扁符将军拨出一千人马，跟随昭明一路护驾跟从，一直把天子的玉辇仪仗送到京城再回来。昭明就这样带着他的人马回去了。
如果是以前，他怎么会这么做？
他一定会让我坐到他的马车上，逼着我去掉戎装，让我躺在他的马车上休息一下。然后关切地问我累不累，哪有不舒服，然后给我弄点浆水喝。
他是用心爱我的。他一定知道：我为了来救他，马不停蹄跑了这么多路，不敢停留、不敢休息，我有多疲乏。他是一个多么细心周到的人！
可是，他什么话都没说，就淡淡一句，连玉辇都不出，面也不见，就这样从我眼前消失了！
连杨毅都看出来：我们之间有点异样了。
昭明说我伤透了他的心！他对我没有热情了！一个人，如果他的心变了，他的人就会完全变了，变得不再是一个人。
变得冷漠，变得坚硬，变得无情。
昭明的心，真的就这样，变了吗？
回到国都，我没有和襄王多说什么。扁符将军和杨毅肯定会详细给他汇报，他会知道他想知道的所有一切。
襄王感到纳闷不解的，肯定也是昭明对我的不同寻常的冷漠。因为按照他的推断：如果真的有遇刺和救驾的行为，我有幸救驾，昭明一定会和我一起返回夏宇国的。
按照以前的习惯，昭明会停留在夏宇国，用上一顿餐，谈笑风声说些话，议论一些时政，天下大事，然后才会离开。
但是这一次，完全不是这样！
“你们俩到底怎么了？”襄王鹰一般的眼睛盯着我问。
“鬼才知道！”我说。
“怎么感觉有点不正常？”襄王说道。
“陛下的心从来都是不可测的！他现在妻妾成群，又娶了新夫人了！臣婢算什么呢？冷淡臣婢不是很正常吗？”我说道。
他不是对我没热情了吗？他现在有三房夫人，七八个女嫔，数不清的世妇，几十个女御。还有一个挂在墙上的青桐仙子。有够他用掉热情的地方。随他吧。
过了没几天，彰表襄王的天子诏令，和一干赏赐就到了夏宇国了。宫人们开开心心清点天子的赏赐。颜芮女御命人拿着帐表，记录各种物品的数量，吩咐应该存放的库房。
我在凤池阁里懒懒看着，没说话，低头缝制襄王的衣裳。
正在这时我听见有人在远处叫我：“文妹妹！”
我诧异地抬头看，说道：“嫂子怎么过来了？和信使一起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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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犁玄霜说道：
“是啊！我好久没有看到文妹妹了！连着请了好几次陛下都不许。上次凤凰城开城的典礼，陛下都不带我参加！这次我好说歹说，说要给文妹妹带点浆水来，陛下才恩准我跟着信使出来呢。”
“哦，”我淡淡的。
“唉，文妹妹，不是嫂子说你！上次死里活里你不进宫！真的伤了陛下的心了！我可知道陛下的心思！如今襄王回来了！这件事就罢了！你和陛下，还真少点缘分！”
我对她笑笑说：
“嫂子！你是个直爽人，又是外面过来的，有些事情不太明白。可是嫂子最是个精明的，心里也爱陛下，能够陪侍陛下身边就会很开心。襄王看着是个最难说话的！可是他只管纵着我；陛下却不一样，他看着是个最好说话的，可是他严厉起来我根本受不了！”
“何止是你！宫里谁受得了？陛下现在对嫂子也不比以前了！以前还给我说说话，如今连话都懒得说了；如画女嫔还好一点，陛下知道她嘴笨，凡事还肯担待她一些；祁音女嫔就惨了，稍微出点错就呵斥她；紫叶夫人原本说不了几句话的，如今更是冷落得不得了。倒是新来的这位夫人……”
叶犁玄霜说到这里，抬眼看看我说：“文妹妹还没见过吧。”
“没有。”我说。
叶犁玄霜说道：
“新来的这位夫人，渌姜夫人，好像很明白陛下的心意，也是极会做人的！不管对谁都是有规有矩、礼法分明。对待位次下面的妃嫔威而有仪，平等位阶的以礼相待，说话做事都有分寸，陛下看似很中意，说她德才兼备，如今宫里的事都交给她打理呢！”
“陛下是喜欢她吗？”我问道。
“想必是。宫里侍寝方面的，还是按照宫里的规矩，排着班次，轮到谁是谁。可是陛下闲着的时候，多是这位渌姜夫人陪着呢。”叶犁玄霜说道。
“也难怪。”我说道。
叶犁玄霜有点诧异看着我。她不明白我说的“也难怪”是什么意思。
昭明是心里有人了！也难怪这段日子他那样冷冰冰的，对我不理不睬。本来，他喜欢谁是他的事情，一点也不关我的事。可是也犯不着对我这样。我好心跑过去救驾，受了那么多颠簸，到现在腰都是酸痛的。他连玉辇的帘子都没挑，面都不见，门也不出。
“难怪什么？”叶犁玄霜问我。
“陛下如今冷得很。冷面冷心！”我说。
叶犁玄霜说道：“妹妹又不是才知道。”
我说道：
“嫂子！我是知道你的！你喜欢陛下！可是你能把所有的爱给他，他却只给你一点点。就算是这样，你也还是喜欢他！”
“是这样。陛下就像是太阳，我就像是星星。我只要他一点点光辉就是了！还能期望什么呢？”叶犁玄霜说道。
这时候，一个穿着黄色罗卦的人走过来，那是天子的信使的穿戴。他对着叶犁玄霜说道：
“夫人！陛下交待您不能久留的。现在我们已经完成了使命，要返程了。”
叶犁玄霜不敢久留，宫里的宫规是严格的。她回头看看我，笑笑，坐上马车出宫回去了。
“我有时间再来看你！你有空去看我啊！”她说。
昭明有了新夫人了！从叶犁玄霜的话语里，年轻又懂事，知书达理，昭明很喜欢她！心里有了人了，所以心情才会转变，才会对我说：“对我的热情已经用尽了！”
我有一点失落。想想也算了！他是用命呵护过我的，身子还留下了吐血的毛病。就算两个人缘分已尽，算算我这辈子还是欠着他。他冷淡我就冷淡吧，大不了再也不见他！
我有点怏怏不乐。低着头无精打采在宫苑里走了一会儿。我看见襄王一个人站在凤池阁的殿阶上面，冲我招招手！
襄王站起来了？
我欣喜地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襄王伸出两只胳膊，抱住我的腰，用了用力，竟然这样把我抱起来了！
“看来恢复得不错！”他高兴地说，“竟然又能抱我的王后了！”
“快点放下来！”我对他说道，“王爷还不能用力！”
他很快把我放下了。
“放心吧，我没有那么娇气！感觉腰这边有点气力了！大兄的药丸真是神奇。服药以后能感觉有一股热气在身子里移动，慢慢地也有了力气。这段日子可把我闷坏了！看着你们走来走去真是着急！还有一个小妖女，用一根绣花针都想威胁我！”襄王不服气说道。
对于这样一个顶天立地、叱咤风云的英雄，这样的遭遇的确太为难他了。
“王爷好久没有走路了！大兄说要走走看！”我拉着他到昭华苑里去走走。
襄王眯着眼，看了看天空上逐渐明亮，快要白得耀眼的光线，说道：“再过段日子，就要到春狩的日子了吧。”
这样的身子还想着春狩吗？我正色说道：“王爷还惦记着春狩吗？我已经吩咐明信侯去天子那里告假了！王爷哪里都别想去！王后不允许！以后王爷交给本王后管理！”
襄王笑了笑。
“这段日子骑马骑得怎么样了？”襄王问我。
“上次去救昭明，骑马走了几天的路程，累得腰酸背痛！简直骨头都要散了。还是坚持不下来！”我说道。
“一来是要多加锻炼，时间长肌肉才能适应；二来要学会骑马的姿势，用什么样的姿势最省力，不会扭伤腰肢。如果有骑马的技术方法，学会调整姿势，那么骑个三天五天是没问题的！当年我追杀谟诘老贼的时候，三副马，一连跑了十几天，都在马上！”襄王说道。
“王爷真的太了不起了！”我称赞道。
“哼哼！”襄王笑起来，“怎么今天知道称赞夫君了！”
“以前臣婢不知道嘛！看着王爷骑马跑来跑去，南征北战，还以为骑马很舒服呢。”我说。
“那时候王后还在生我的气，从我面前走过去看都不看我！我在想这个贱婢子不会以后再不理我了吧？”
“王爷再骂臣婢？”我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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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下午的时候，大兄和襄王、载启聿明一起进来了，看了看我的脸色说：“还好嘛。”
我知道他要给我接骨头了！我害怕极了。
“会不会很痛，大兄？”我紧张地问他。
“这个你要问襄王。他刚刚接过，”大兄毫不在意说。
“大兄，别吓我！”我央求他。
“没关系的。襄王的骨头都断了，血肉和断骨长在一起，那可比你这个厉害得多！他都忍了！你这个不过是断了一个，接着就是了！没一点问题！别怕啊！”大兄说。
大兄看了看载启聿明准备好的材料，说道：“可以了！”
载启聿明知道要接骨了，他回避走了出去。
大兄让我把衣裳解开，露出左胳膊。我的左胳膊已经红肿了！红通通地肿了一圈。我一看这架势，我吓得只淌眼泪。
襄王说：“没事的，别怕！”他过来抱住了我。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左胳膊一阵说不出的剧痛，我惨叫着挣扎起来，但是我被襄王控制着，胳膊一动也不能动。原来他不是抱我，是配合大兄不让我乱动的。
我的左胳膊在大兄手里，他用力捏着我的胳膊扭动着，我疼得忍不住惨叫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拿起一个削薄的竹片放在我胳膊那里，用黑色的药膏涂抹上去，然后用缯布包了起来，又用绳子捆住。
“缯布不可以包得太紧，否则会限制肌肉的。一旬以后还是像这样，再换一次药就行了！”大兄吩咐说。
“知道了！”襄王答应说。
那是我前半生经历的最痛苦的一个治疗。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剧痛的皮肉之苦。在这之后我就不知道了。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后面还有更大的灾难和痛苦。这是后话了。
大兄的黑药膏涂抹上我的胳膊以后，凉凉的，说不出的感觉，还有一种说不来的苏合香的香味混在药味里。有了香味儿，慢慢的疼痛就在减轻了一样。
晚上，大兄亲自写了方子，叫人熬了药，给我端过来。
我看着大兄低着头，一丝不苟做这些事。看看我的胳膊，好像真的神奇一般轻松许多。大兄的医术好神奇啊！
大兄长得很像父亲大人，但是比父亲大人还要英俊些吧。他的母亲可是当年京城里最美丽的采薇女子啊！我看了看他的眼睛，黑色的瞳孔，有一点凤尾的形状，形状看上去很美，也很端庄。
我奇怪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这样细细地观察过大兄啊！他怎么那么容易被忽略啊！
我小的时候，感觉大兄像父亲一样，从来没有大声对我说过话，只是抱抱我，哄哄我，也不像昱离那样动不动就欺负我，嫌我烦。我感觉他就是那样无声无息的，一味地顺着我，所以我几乎都不记得他那时候的样子，只是每天跟着父亲大人读书，悄悄地谈论事情。
“大兄！”我叫他。
“嗯。做什么？”他头也没怎么抬，问我。
“大兄，你知道不知道？其实我最爱的男子就是你这样的！我特别羡慕大嫂能嫁你这样的男人！你比襄王，还有昭明，包括载启聿明，还有昱离，都要好！”我说。
大兄笑了笑，“然后呢？”
“然后呢？然后，你是我大兄，我也嫁不成啊！”我深表遗憾说。
“再然后呢？你就可以乞求我在你的药草里多放点甘草，让药不是那么苦，是吗？”大兄问道。
“大兄，你怎么想我的？”我是这个意思吗？
“你小时候就是这种伎俩。每次吃药都要对我说点好话。现在长大了，也没看出来什么进步？还是这一套。我尝尝是可以了！喝药吧。”大兄说道。
“大兄，会不会很苦啊！”我看着黑乎乎的药水我真的好怕。
“你尝尝就知道了！”大兄说道。
大兄一只手揽着我，一只手把碗放在我嘴边。我还惊愕地看着他没反应过来，药水咕咚咕咚就灌下来了！
“一口气喝完！”他命令说。
我被迫“嗯”了一声，又咕咚咕咚灌了好些。
我吐着舌头，“好苦啊！”
“再喝点！”他命令说。
我只好强喝了一些。剩下的怎么也喝不下去了。
大兄也没勉强，说道：“喝三天就好了。一天喝两次！”
襄王说道：“还好你在这里！要不然这药真难灌下去！”
大兄笑了笑，“你没听她说什么！我都快成你的情敌了！从小父母亲大人疼她，谁都是顺着她，昱离也是让着他。她就变成这样了！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襄王说道：
“疼就疼呗。这种孩子本来就招人疼！我接着疼！不让她受委屈！大兄只管放心吧。”
大兄也不敢久留。毕竟凨国的事情太多。看我没什么大碍，他就告辞回去了。襄王也不留，送他出宫去了。
襄王回来以后，看着我一直有点发呆。我问他做什么呢，他说：“这件事情是不是我做错了？把你弄成这样！大兄虽然嘴里什么都没说，可是心里难免会怪罪我！是我没有看好你！”
“王爷说什么呢？我大兄才不是这样的人！”我说。
“你真的觉得大兄比我好吗？”襄王问道。
“是。臣婢觉得大兄这种男人最好了！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可惜臣婢永远不能嫁给他！”我遗憾地说。
“你最喜欢他哪里？”襄王问我。
“他眼里除了嫂子，还有谁啊？”我问襄王，“王爷见我大兄对哪个女子动过花花肠子吗？我嫂子永远都不用担心我大兄在外面找了什么女人！不管我大兄是在虚宇城隐居做了一个普通的士人，还是成为神威侯做了凨国的继承人，他都是那样，一点都不会变的！他就是一个神人一般，像一座大山，高山仰止。所以，我很爱我大兄！”
“如果王后用这种眼神和语气去赞美其他的人，我一定会心生嫉妒杀了他！”襄王说道，“幸好你说的是大兄！”
我冲他笑了笑。
过了两天，我听春祈女御给我回禀，说昭明带着玄霜夫人也来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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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带着他的玄霜夫人来看望我。襄王让身边的人过来给昭华殿传话，让这边的女御准备好候着。
因为是在昭华殿里，我还躺着不能动，所以事先让春祈女御和引琴、引棋她们都收拾好，以免失礼。
我一下子就想到在凤凰城开城时候他对我说的话，以及在卧虎岭我去救驾时候他那种冷漠。他已经不想见我了，只是碍于礼节不得不出来表示一下关怀。
如果他是真心出于对我的关心，他来不来都一样，我能够感到他的关怀就是了！如果是出于礼节，他来不来也一样！这种看望其实没有什么意义，白给我添点麻烦而已。
说实话听到这个消息，我其实很不想见到昭明。何况我现在的样子这么狼狈，胳膊被缯布重重缠住，身上散发着浓浓的药味，人也不梳妆，头发被一个蓝色抹额随便扎起来。动也不能动，躺倒在床榻的绣褥上面。
真让人郁闷呢！
我听见外面有动静！春祈女御给我使眼色，看望的人进来了。
我半倚在床榻上，看到襄王陪着昭明和玄霜夫人进来了。载启聿明也一起陪着。
“臣婢失礼！”我低着头说道。
“不怪。免礼吧。”昭明淡淡说道。
叶犁玄霜看到我那种狼狈的样子，上来扶住我说道：“怎么会从马上摔下来？听说骨头都摔断了？文妹妹怎么不小心一点呢！”
我看到她还感觉亲切一点，问道：“嫂子带什么好东西给我没有？”
叶犁玄霜笑道：“我就怕你问这个！上次对我说浆水要喝完了不是？我又给你磨了一点，这就调给你喝！”
叶犁玄霜说着，吩咐引琴她们准备热水。热水都有现成的，她亲自调了浆水给我喝。
我哪里会喝？一半身子是打着竹板不会行动的，另一半身体也不能行动自由。玄霜叹了口气，拿了勺子喂我喝了两口。
昭明对襄王说道：
“襄王！我上次给你说：‘善骑者坠于马、善水者溺于水、善饮者醉于酒，善战者殁于杀。’你不听！你亲自给她制作戎装，放任她去骑马！这就是眼前的祸患！还好这一次没有摔死！王爷还有机会再试试！”
襄王看了看我的惨象，没有吭声。
“王爷，莫离是你的王后！不是你的将士！王爷把她放在宫里，堵塞她的耳目，约束她的行为，让她安分守己做分内之事就是了！却由着她的性子纵容她胡作非为！今天能够骑马摔断胳膊，明天就能追随将士死在战场上！王爷三思吧。”昭明说道。
昭明竟然说出这么恶毒刻薄的话来！
还好我没摔死！等着我摔死呢！这样胡作非为下去我就能死在战场上！他要是说别的话襄王还能接他两句，说出这样的话简直就是指着我的断骨伤情说：“看看！不听我的话，现世报！”
襄王看看真被他说中了，看看我的样子，也不言语了。
我对叶犁玄霜说道：
“嫂子这次磨的浆饮怎么感觉味道比不得以前了？以前的还滑润些，现在的似乎粗糙了很多。莫不是陛下逼着嫂子在宫里绣花，竟然忙得连磨浆的时间都没有了呢？”
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昭明很清楚。襄王和载启聿明也明白，暗自笑起来。我是讽刺昭明只让宫里的女人绣花，别的什么都不许做。
叶犁玄霜却听不明白，接口说道：
“哪里是这样？陛下怎么会不许我磨浆的？以前都是用旧的麦子，这东西放久了就去掉了一点涩感，所以尝起来口感润滑。这次用的是新麦，新麦带着青涩，磨出来就是有点涩涩的！因为这个我还多磨了一遍呢！妹妹这口叼！还是被你喝出来了！”
昭明冷笑说：
“她哪里是口叼，简直是冥顽不化，死不悔改！”
他才说了几句话？一句一个死的！恨不得我早点死了不成？我听了他这话，气得不行，我恶狠狠看了他一眼。
他看都不看我，提点叶犁玄霜说道：“走吧。”
叶犁玄霜很听从他。他说走，叶犁玄霜不敢多留。她回头给我笑笑说“有空来看你！妹妹好好养着！”就跟着昭明出去了。
襄王和载启聿明一起去送他们。昭明这种样子襄王已经见过了，载启聿明还是第一次见。载启聿明比襄王更细心更敏锐，他一定感觉到什么异样了。临出门的时候他有点说不清楚的眼光看了我一眼。
那时候，我的眼光又愤怒，又失望，又伤心。
襄王回来，精神有点不振的样子，说道：“算了吧。也许我错了！我真的不应该让你这样去冒险！一个女子，就应该像花儿一样，慢慢娇养着。骑什么马？带什么兵？”
我说：“王爷如果这么想，臣婢这一次就白摔了！白受了这么多苦！王爷对臣婢说过：做任何事都有代价的！不可能一骑马什么都会了，不跌几次怎么能学会呢？”
襄王说道：
“昭明说得有道理。他看事情一直看得很准！你不会带兵还出去乱带。如果真的教了你兵法，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在宫里好好呆着吧。”
“臣婢不愿！臣婢不想一辈子学绣花！宫里的哪个女御都比臣婢绣得好！昭华苑的春祁女御、引琴引棋，个个都比臣婢女工好！”我说。
春祁她们听到这话，都捂着嘴笑。
“昭明说这话是为你好！”襄王说道。
我冷笑说：“王爷觉得，他是为了臣婢好吗？”
“难道不是吗？”襄王问道。
我说道：
“他为的不是臣婢！他是为了维持大周的礼法制度！女子是不能够干政的！襄王教臣婢兵法让他感觉大周礼法受到了挑战！他曾亲口对臣婢说过：襄王和五个诸侯会盟的时候，颂读的周‘五禁’：一毋壅泉；二毋遏籴；三毋易树子；四毋以妾为妻；五毋以妇人与国事！他在恨襄王破坏礼法！只是嘴里没法说，所以把气全都发在臣婢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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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说越生气，想起昭明那种极端的冷淡，充满委屈，冲着襄王喊道，“他恨的是臣婢破坏了大周的礼法！他是礼法制度的维护者！他从来没有这么恶毒说过臣婢：句句不离死字，恨不得臣婢死了他才痛快！”
襄王纳闷地看了看我。“你们俩到底怎么了？过去死呀活的分不开，现在怎么变成这种样子了？针尖对麦芒啊？”
我悻悻说道：
“臣婢幸好没有嫁给他！要不然臣婢现在早就被他逼疯了！每天站在殿阶前面望眼欲穿等着夫君回来，然后彬彬有礼说道：‘陛下，臣婢恭迎陛下已久！臣婢刚刚看过排班序表，今日终于轮到臣婢服侍陛下了！’”
我气呼呼说到这里，忍不住自己笑起来，越想越可笑，简直笑岔了气。
襄王笑骂道：“你这个促狭的小贱婢！竟敢在背后这样嘲弄天子！”
我说道：
“昭明真是了不起的人呢！在后宫里竟然也这么循规蹈矩的！完全按照礼法来！所有的妃嫔不管心里喜欢哪个，都不偏不向，这样后宫才会不争，才会顺服！要是王爷，哪里会这样遵循礼法？喜欢哪个天天就往哪里钻！恨不得白天就直接弄了殿宇里去！……”
襄王没等我说完，口里骂着就上来挠我，“你这个尖酸刻薄的妖女，敢这样说我！我哪里来的妃嫔？有你这个醋坛子泼得满宫里都是酸气！……”
我叫嚷起来。毕竟我的伤还没好！
襄王住了手。轻轻摸着我的脸说：“等你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这个醋坛子！你可不用排班次，我要把所有的爱都给你！”
我的伤好得很快。过了一段日子，感觉恢复了很多。襄王就教导我说：“马是很灵性的动物。你要跟马熟起来，跟它有感觉。然后不需要拉缰绳它就知道你想做什么！还有，要学会跟着它的节奏。”
我现在看见马有点害怕的感觉。襄王说道：“我叫人给你挑选一匹合适的马！性格温和一点的，毛色漂亮的！”
“臣婢要那种又聪明又听话的，还要跑得很快的那种马！”我提要求说。
“哪有这种两全其美的马？根据我的经验：聪明的一般都不听话！还特别犟。动不动就像受伤的蛇一样，吐着芯子恶狠狠反咬你一口！看看我的王后就知道了！”襄王笑道。
我暂时还是不能骑马，胳膊和腿还是疼。襄王就带我到练兵场，让我看他练兵。
“‘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就看平时你怎么去训练兵士了！为什么有的将领拿三千将士就能打败数万人？他的将士一定是有精气神的！他们勇往直前，毫无畏惧，不打胜仗绝不返回！这样的将士，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襄王说道。
“臣婢知道：兵书上讲的：鼓舞士气！战争才有胜局。士气不足，再多的人数也没有用！这就是常说的‘哀兵必胜！怒兵必胜！’”我说。
“对！王后精于此道！当初保卫国都，弑血励志，用的就是这种策略！”襄王说道。
我冲他笑了笑。我那个时候不懂兵法，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襄王登台练兵。他告诉我：
“今天演练的是长蛇阵。长蛇阵的阵法就如同是巨蟒出山，攻势凌厉！它的优势就是能够迅速深入敌军内部，将敌阵冲开。因为长蛇阵的弱项在于其手尾难顾，所以一定会加强两翼的力量，辅助攻势！我演练给你看！”
襄王给我演练，我看得很明白。然后襄王让我想破阵的办法。我告诉他我的想法。
襄王笑了笑，指挥另外的将士按照我的策略破阵，结果奉命破阵的将士根本破不了长蛇阵，反而全部队伍都陷入长蛇阵里，被对方的将士包围得团团紧密，乱成一团。如同陷入了一盘乱泥阵里。
我哈哈大笑起来。
“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吗？元帅？”襄王问我。
“不知道。”我说。
“破长蛇阵的人，往往都是纸上谈兵，理所当然以为以强兵攻首尾，使阵型散乱就可以破坏对方的阵势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长蛇阵有自己的变阵，一旦你的兵到了，阵法会突然改变，两翼人马俯冲，正好可以把你的人马卷进去！”襄王对我说。
然后他让我仔细去看：他怎么去破这个阵法的。
我仔细看他怎么用兵。先分出两支队伍截断长蛇的首尾，然后派出人马猛攻两翼，整个完整的阵法就这样被攻破得支离破碎。我看得如痴如醉，津津有味。
最后我才明白了：原来实际的阵法和攻守防御的游戏不同，有这么多说不清楚的变数和实际遇到的问题，要根据阵法的随时变换而变换。
然后襄王会告诉我，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襄王这段日子虽然腰部恢复了不少，但是不能久坐。他也不愿意上朝，就在宫里躺着，闲了教我一些兵法，陪我说话散散心。中午的时候，我们一起在凤池阁用餐晒太阳。
说实话，自从我嫁给襄王，很少有过这样的日子呢。大部分日子，都是我一个人在这里躺着，襄王出去领兵打仗。
大臣召关来求见襄王。
召关是夏宇国的重臣，身为太宰大人，先朝老臣，辅助襄王也有十几年了。襄王让他过来进见。
召关看见我也在，给我行礼。然后对襄王说：“臣听到朝堂上有议论，所以来请教襄王！听说襄王****带着王后练兵，臣以为是讹传，不知道王爷这是不是真的？”
我一听这话的来头，就知道是为什么缘由了。我闭嘴没吭声。襄王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是这么回事。召关大人有话说吗？”
召关恭恭敬敬，又态度严肃，奏道：
“王爷！从来妇人不得干政！何况研习兵法？‘国家大事，惟祀与戎！’兵法者，国家最为盛大隆重之事，怎么可以让王后一个妇人参与？周礼‘五禁’最后一条：‘毋以妇人与国事！’王爷难道忘了不成？怎么能够以国家之大事，让后宫妇人随意参与，这可是败坏礼法、动摇社稷的大事！王爷应当迅速停止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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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毅每天没事做，襄王让他教我，他就认真教我。杨毅比襄王细致，有耐心，教的特别有方法。别看他平时嘴巴讷讷的，可是心里明白得很。该怎么做，他可比襄王交代得清楚呢。
我问杨毅：“杨毅，你都有什么本领？王爷说你有很多本领呢！”
杨毅腼腆地笑笑。
“教我几招呗。”我对他说。
杨毅说道：“王后娘娘身子娇贵，这些不是王后娘娘应该学的呢！”
我说：“难的自然我不会。简单一点的，总是学得会呀！”
杨毅命人在演武场一侧放置了一排蜡烛，吩咐把蜡烛点亮。然后他骑着马，手里拿着承影宝剑，快速奔驰过去。当他的马走到蜡烛前面时，他一个侧身，宝剑横过去，那个蜡烛的火尖就被他一剑削掉了！
他骑马走了有十几个来回，回回不空。
我看得目瞪口呆。我真的不知道：杨毅身上竟然有这样的好功夫！
“杨将军！好了不起啊！”我称赞道。
“这算什么？游戏而已！娘娘有这么好的宝剑，却没有用处。不如臣教娘娘玩这种游戏吧。”杨毅说道。
“好啊！”我开心得不得了。
“其实，削蜡烛的烛火很简单。如果放在平地上，几乎人人都能做到！骑在马上，要素就是要快，准，稳。什么样的距离开始出手，什么样的角度稳当，这是经验。臣会把要诀告诉娘娘，在什么样的直线上下手会十拿九稳。”杨毅说道。
“好！”我答应道，“师傅请传授吧。”
杨毅挺到我叫他师傅，脸都红了。说道：“臣不敢应。最重要的是马上的平衡。娘娘要做到在马上如同平地，不管什么样的位置都能保持平衡才可以。不能像上一次……”
上一次已经吃了那么多的苦头！我的筋骨都被摔得似乎更结实了！我翻身上马，拿起承影宝剑就冲出去了。
杨毅着急在后面叫道：
“娘娘，现在还不可以！先要学会马上的平衡才可以！……”
春狩的日子近了。我听见襄王在昭华殿外面吩咐准备马匹、车辆，路上的用品。昭华殿里的女御，他让春祈女御总领着，引琴、引棋、引书、引画，包括春芙、秋芙都一起去！
我见他吩咐完进来，纳闷问他：“王爷不是已经告了假吗？今年的春狩不是说好不去了吗？”
襄王说道：
“是不打算去了！我现在的身体装装样子还可以，骑马狩猎还不行！载启聿明去告假，昭明说会考虑我的情况，所以春狩的地点，安排在天平山了！离我们也只有半天的路程。他让我们坐马车去！”
看着我愣愣的不想去的样子，襄王狡黠地笑了笑，说道：
“究竟狩猎只是个名头，陛下想让天下诸侯团聚一下，凝聚一下人心。而且，天恩浩荡，诸侯家属都邀请带上，形成一种天子与诸侯百官、万民同乐的景象！天子既然有这样的心思，我们就去跟着看一趟热闹。宫里多带点人，大家一起开心！”
春祈女御她们欢喜得不得了。这可是难得的场面。引琴说道：“如今天气又暖和，山上的花草都长得茂盛！各路诸侯来的内眷又多，繁花似锦的，想想都热闹得不得了！”
引棋也说道：
“听说去好多公侯的内眷呢！天子的妃嫔都带着去呢！还有各诸侯国的夫人妃子的，公子公主的，这都是各国挑来的人尖子，这样的人聚在一起，还不知道是什么景象呢！”
襄王说道：“所以把你们一起都带去长长见识！昭华殿里的女御们，向来也惹不起。后面有那样个撑腰的主子，少了谁都不开心呢！”
我笑着说道：“王爷既然知道，臣婢就不多说了！都去，一个都不少，那就是本宫施恩！一起出去见见世面！”
春天真是一个美丽的季节。各种各样形态颜色的繁花都绽放在枝头，像是自然界在尽情展现最活跃斑斓的美丽生命力。
一个冬天被迫收敛在身体内部的生命活力，在奔向大自然的时候全部无拘束绽放出来。在这个季节进行春狩，想必先王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路上春祈她们都开开心心，不时能够听到她们的爆笑声从后面的马车上传过来。
襄王和我也是坐的马车。他说临到天平山再换上马。如果襄王竟然坐在马车上去参加春狩是会被诸侯们笑话的。
襄王的朋友多，又爱出风头，往往就是一个场面的核心人物。被跌到山崖下面腰部受伤这样的事情虽然没有外传，但是他死而复活的事情总有人知道个大概。很多诸侯都是参加过他的葬礼的，他怕人家笑话他。
“臣婢呢？臣婢骑马还是坐车？”我问他。
“你也骑马吧。换上戎装，这样才显得精神！”襄王喜欢我这样。
“昭明看见臣婢穿戎装，他的眉头能够拧起来，还不知道说什么冷话。臣婢看都不想看见他！”我其实是想躲在马车里。
襄王笑起来。“这么多人，全天下的王侯亲贵都来了，还有那么多内眷，他是天子，无暇顾及，哪里就会看到你了？王后站在我们夏宇国的队伍里，和我一起就是了！”
我换上戎装，骑上我心爱的防风氏白玉，威风凛凛，靠在襄王的马旁边。夏宇国的各色旌旗在我身边萦绕，能够遮挡了上面的太阳；号角翻天震响，果然别有一番感受。
昭明在举行祭祀仪式，然后发布春狩的诏令：
依旧是不准妨碍百姓，不准伤害幼兽幼禽，不准践踏农田之类的。猎场在天平山的北侧。中间和南侧部分，红红绿绿都是各家的营帐，看上去精彩纷呈，壮观极了。
开始春狩的诏令宣布完毕，几支带着彩色羽翎的利箭嗖嗖地射向天空。善射善骑的诸侯们带着将士，争先恐后跨马就飞奔了出去。
要是以前，襄王肯定是名列前茅的一位。现在他只让载启聿明带着杨毅、扁符、刚煦他们出去打猎了。自己留在营地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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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男人们飞奔呼啸出去，营地里面的人一下子空了一大半。也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昭明一向也是不喜欢打猎的。我看见他走下来，往襄王这边走过来了。
我一时也不好意思躲开，只好厚着脸皮等着他。
昭明对襄王说：“难得襄王也有这样的时候。身体还没恢复吗？”
襄王跳下马说道：“骑马还不行。就算以后恢复了，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真是想念以前的时光啊！那时候年轻力壮，怕过什么？”
昭明笑了笑，眼光向我这边瞥了一眼。我知道他开始针对我了。
“看起来王后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昭明说道，“应该说没有一点问题了吧。那时候缠着缯布的样子我还记得呢！怎么这么快又骑在马上了？”
哼！他是讽刺我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当然听得出来。
我谢恩说：“谢陛下关怀！臣婢的伤，是已经好了！”
昭明说道：“我听说，聪明的人，‘吃一堑长一智’，因为吃过亏以后就会长点教训，下次就可以避免同样的错误。王后没有听说过吗？”
他果然不放过我。说我不长记性。我已经让了他一句了。
我说道：“臣婢听说：‘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岂不是太没有胆量了？难道因为吃一次亏，竟然一辈子都被束缚住不成？”
昭明笑道：“一辈子被束缚住，肯定不会再吃亏了！可是要是吃了亏还不记住，以后把小命搭进去的可能都是有的！”
昭明现在是怎么了？他以前说话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他哪里对我说过狠话？可是现在，三句两句，他就死呀活的。把我小命搭进去？上次去探病，他就这样恶毒说过我。
我知道，他在乎的不是我骑马，而是我没有按照礼法，规规矩矩在后宫里绣花做女红。男子都想着建功立业留名青史，女子们就只能默默无闻为男子做衣裳吗？
我问道：“陛下身上的礼服如此精致，这上面的绣花手工美不胜收。不知道是宫里哪位女御如此心灵手巧，为陛下缝制的？”
昭明笑道：“襄王后竟然想学绣花了吗？”
我说道：
“臣婢只是替这位女御叹息而已。费了多少工夫，用了多少针线，****多少心，可怜穿她衣服的人竟然连她名字都不知道。可怜这些深宫里面绣花的女子，只知道为他人做衣裳，自己却寂寂无名，孑孑无功。”
昭明冷笑道：“王后想要留名还不容易？夏有妺喜，商有妲己，前朝还有褒姒娘娘，哪个没有留名？”
我听了他这番话，早已气得鼻歪眼睛斜。我驾了马一溜烟就往南侧跑过去了。
昭明向来能言善辩，当着襄王面这样奚落我。我心里气鼓鼓的，听见襄王在身后哈哈大笑。
我骑马跑了出来，往南侧这边的营帐过来。宫人过来，让我下马歇息，牵了我的马说是去喂养，我点头说好。
这时候春祈女御她们看到我，都过来跟着了。
我看到远处一个大营账前面有一棵大树，枝叶丰茂。大树下面正好有一堆女眷们坐着说笑呢。我向来对这些闲言碎语的没什么兴趣，可是我突然听见叶犁玄霜在叫我。
“文妹妹，快过来坐啊！”叶犁玄霜对我挥手。
“嫂子也跟着来了吗？我还不知道呢！”我亲亲热热，挨着她身边坐下了。
“难得有这么好的日子！在宫里哪有这么自由？说话都可以大声点了！闷坏了我！文妹妹！有什么好东西带给我吗？”叶犁玄霜问。
“嫂子倒是跟我学会了！只是我不知道嫂子来，所以没有专门带什么。一点点心给你尝尝吧。”
我吩咐春祈她们，去把马车上面带来的一些点心拿过来，分给那些诸侯夫人们吃。
“都有谁来了？”我问叶犁玄霜。
“今天来得多呢！陛下说让都出来放松一下。紫叶夫人，渌姜夫人，还有祁音、如画女嫔，还有鲜虞国、祝其国的两位女嫔，来了好多呢！”叶犁玄霜对我说。
正说着，祁音、如画两个人一起走过来了。看见我给我行礼，我也给她们还礼。
如画女嫔腼腆，笑了笑没多说话，我亲热地握了握她的手。
祁音女嫔比先前见到的似乎成熟了不少呢。她的娘没有了，国家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宫里的日子，想必也不会太开心。所以她看见我还是个熟脸，倒像是看到了知音一般，说道：
“王后娘娘可好？上次听说王后娘娘到了宫里了！臣婢就说要去看看，陛下就是不准！请了好几次都不被允许，所以竟然是姐姐失礼了！”
我说道：“姐姐的心意，妹妹明白就是了！怎么如此客气起来？”
这时候，紫叶夫人和渌姜夫人也走过来了。那些诸侯的夫人、嫔妃们都起来和她们行礼。我也连忙起身了。
紫叶夫人我见过的。她基本上还是那样，一眼看上去冷艳无比，只是表情淡淡的，感觉有点隔膜。也难怪，犬戎国是北面迁徙到具茨山的，语言是有些阻隔的。她的性情也有些冷僻，也不通中原的习俗礼仪，所以不怎么说话坐在那里。
倒是那位渌姜夫人，我是第一次见到。她看样子比我还要小些呢！皮肤嫩滑光艳，面容端庄含笑。站出来如同春天刚刚吐绿的柳树，有一种青春的活力。
我心里暗想：这位就是昭明心里很喜欢的那位夫人了？
渌姜夫人对我们这些行礼的人微微一笑，说道：“大家不必多礼，都坐下吧。”
我们这才准备坐下来。
渌姜夫人吩咐随身女御铺好地褥，然后对紫叶夫人和玄霜夫人说道：
“两位姐姐！虽然妹妹和两位姐姐同为夫人，位次是一样的。可是两位姐姐来得早了！按照先后顺序，两位姐姐应该上座才对！可是姐姐都是外域人，陛下将宫里的事务都交给妹妹打理了！名不正则言不顺，妹妹也不好位列其下，所以就稍稍高出一些了！两位姐姐不要介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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渌姜夫人的意思，她应该坐上座。其他两位夫人要比她稍微往下一点。
那位紫叶夫人也不计较，脸面依旧冷冷的，按照她指定的位置就入座了。叶犁玄霜跟我坐在一起，我们两个人勾肩搭背，亲密地不分上下。这就违了规范了！
叶犁玄霜重新换了位置，坐得离我远了点。
三位夫人的位次坐好，祁音、如画几个女嫔的位次，就按照入宫顺序，依次在三位夫人外面坐好了。
虽然按照等级，我的位次也不在她们之下。可是君臣有序，她们毕竟是天子的妃嫔，是君；我为诸侯的王后，为臣。所以，我就往下面坐了坐。
本来我是和叶犁玄霜坐着说话的，这样一排位次，我们两个人有些距离了，哪里还怎么说话呢？
我心里有些不悦。大家都是来凑趣玩耍的，怎么被这位夫人一搅合，似乎是来排位次的。明确一下各自的尊卑地位和应该处于的地位。
一位诸侯夫人赞美道：
“渌姜夫人难怪是鲁国出来的公主！都知道鲁国是讲究礼仪的国家！也难怪陛下这么器重夫人，年轻轻的就让夫人执掌后宫呢！今天一见，果然是精通礼仪的！”
渌姜夫人面带微笑，说道：
“礼仪这事情，乃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呢！礼仪制度是上苍之道，正因为有礼，天地才能和合，日月才会明亮，四时才能有序，万物才能昌盛！礼仪让人的好恶得到节制，喜怒得到规范，本末相顺应，上下有序有条不紊。岂不闻：天下有礼则安，无礼则危！”
天哪！我真是服气这位夫人呢！小小年纪，竟然能够讲出这样天理昭昭的大道理。怪不得昭明把后宫交给她打理呢。
连我都这样佩服，那些诸侯夫人和公主们就不用说了！个个脸上露出羡慕之色！口中赞美不止。
一位诸侯夫人说道：
“夫人这么一说，我们都佩服得不得了！礼仪之邦出来的公主，年龄还小呢，天下的道理却是这么精通！臣婢听说自从夫人进了宫，上下和睦，大得人心呢！”
渌姜夫人说道：
“夫人过奖了！不过是从小就接受庠序教导，听从教导女官的教引罢了。宫里这么多人，妹妹还年轻，怎么能治理得井井有条呢？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呢！究其实，还是要遵礼守规，样样按照规矩来，别人就没话可说了！”
我听她的话，真的是逆耳。我就没有多言语。
我不知道什么叫规矩？我和叶犁玄霜姐姐妹妹亲昵说话不好，在这春狩的野地里，也要按照各自的位次等级，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说点这种不甜不淡的话，竟然就是天下太平了？也亏她心里想得出来。
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这样的位次，不是按照各自的才能来划分的，也不是按照其他的禀赋，而是按照各自的身份来划分的！一个庸碌之辈，没有一点本事才能的，身份高贵就坐在上方；而一个有才华的人，如果没有这种身份，就要卑微地坐在人下。这种毫无公平可言的天下大道理，就是上苍之道吗？
庸者居上，庸者自然可以沾沾自喜！
贤者居下，那些居于庸者之下的贤者呢？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让我屈居其下，我就感觉不舒服的。就凭你讲这些坤上坤下的大道理，就能让我从心里钦佩吗？
那位诸侯夫人接着奉承道：
“夫人！听说陛下得知夫人做公主的时候就贤慧无比，所以特地到鲁国去求聘的。夫人果然不负陛下的心意，入宫没多久，就赢得了好声名！听说夫人极有品德，令宫里嫔妃都佩服不止呢！”
渌姜夫人端庄笑道：
“夫人过奖了！妹妹尚未进宫之时，就已经发誓：一定效仿文王先祖的太媤王后，母仪天下，用妇礼妇道感化天下的妇人！对于女子来说，节俭、孝顺自然是美德，但最最要紧的，就是妇德了！不嫉妒有涵养。当初文王有两千宫妃！太媤王后从无嫉妒之心，所以文王才会子孙昌盛，有一百多个儿子！公主还不算呢！”
我听到这里。心里就更不舒服了。
天下人，谁不知道我善妒？
只听渌姜夫人接着高谈阔论说道：
“臣婢进宫之后，完全是按陛下的规矩做的。该是哪位妃嫔当值，就排哪位，从来没有一丝一毫越界的。我自己也是按照规矩礼法来。姐妹们融合为一家，和和睦睦，这不也是一大乐趣吗？”
如果真的像这位夫人所讲，后宫姐妹们融合为一家，我看祁音女嫔和如画女嫔的脸上都应该带着轻松的笑容才对。如画女嫔还好些，只是点头笑笑附和一下，祁音女嫔言语却不多了。她可是一位喜欢说话的人呢。
想必是叶犁玄霜对我说的，昭明动不动就呵斥她，把她呵斥得没有一点精神了？
原本出来是散心玩耍的。才刚被昭明冷言恶语嘲讽了几句，现在又碰到他这样的夫人，做作成这样子！女人的妇德，就是让自己的夫君多找些女人，多生点孩子来表现的吗？一个先王有两千妃嫔，是不是意味着民间要有两千个男子找不到自己的妻子呢？还有在只有一个夫君的后宫里，那些妃嫔的日子怎么过呢？她们怎么可能得到自己的爱？
我心里不由地替那些排班的嫔妃们算起账来。
假如我们的君王正值春秋鼎盛，每天都可以临幸自己的一位妃嫔，（这已经很难做到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么五年到六年可以排到一次。这时候的君王，还认不认得自己的妃嫔啊？
我的脸上懒洋洋的。男人压制女人也就是了！还不那么可恶！最可恶的就是这些女人。不仅按照男人的意志，自己往自己的脖子上兴奋庄严地套枷锁，还声称这就是妇人的美德。
我心性要强，看不惯这样的人，听不得这样的话，开口说道：
“还好陛下的后宫妃嫔还是有数的。如果在先王那个时代，两千宫妃，怕是宫妃们自己相互都不认得，父亲不认识儿女，姊妹们相互不识，要想其乐融融，还真是难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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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公然顶撞了渌姜夫人！毫不客气攻击了渌姜夫人的万古表率太媤王后！这还了得？渌姜夫人几乎不能自持了。
可是！我不是王宫里面的妃嫔，我是襄王的王后！虽然渌姜夫人可以分出君臣的次序，但是也只是一个次序而已！昭明尚且拿我没办法，何况这个口口声声跟从陛下的后宫夫人？
我笑了笑说：
“臣婢不通礼仪，所以说话得罪了！妹妹莫怪！臣婢既然已经得了天下的恶名，那就随它去吧。臣婢只要襄王爱我，心满意足，全天下的恶名又奈我何呢？”
这时候，山里刮过来一阵风了。树木抖索着，春天的煦暖里面总带着一点寒冬未尽的料峭之寒。真是好！春芙女御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从远处向这边走过来了，对我说道：
“王后娘娘！王爷说山里有风，怕娘娘穿着戎装太单薄，受了凉气，所以命娘娘穿上披风呢！”
她说着，就把手里拿来的披风给我穿戴上。
一位诸侯夫人羡慕地看看我说：
“哎呦！都听说襄王是专宠王后的！你看看，这风还没起来，披风就先送来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还想得这么周到，果然是疼娘娘的名不虚传！真的打心里羡慕娘娘！”
其他的诸侯夫人和公主们都笑笑附和。
这时候，我心里特别感激襄王。不是感激他给我送了这一身衣裳，而是感激他对我的爱。
正是有了他对我的这种爱，我才会说话这么有底气，这么大胆，这么放肆！
因为襄王对我的爱，是恒久的，发自内心的爱！我深信这一点！
春狩第一天的猎物被清点完毕后收藏在一起，挑选出来的最好的猎物被清理干净。现场就有大鼎里面煮着热气腾腾的汤水，猎物放进去煮着，香气四溢开来。整个天平山都是肉类的诱人香味，还有燃烧起来的白烟白雾。
诸侯们坐在高高的祭台上面，观看着下面广场上的演练。这里不是一般兵士将士们的演练，都是各国诸侯王的！各个王国的国君、世子和公子们，擅长射箭的，跑马的，舞枪的，弄剑的，都在这里展示一下，显示自己的射御之才。
昭明在上面坐着。襄王坐在他的旁边。
齐国的，宋国的，鲁国的，霍国的，中山国的，随国的，徐国的，陈国的，各路诸侯演习了一番，就有人开始大声喊襄王！
襄王以前肯定是这里的佼佼者！他擅长射箭，又喜欢跑马，人年轻英毅，更加是喜欢热闹风光、说笑玩乐的，每次春狩都少不了他！可是他去年背运传出了死讯，连国丧都举行完毕了！他又活生生出现在这里了！
他的那些要好的诸侯，当然也有不要好的，一起喊着襄王！让他出来！
襄王肯定出不来！他的腰还没有恢复。坐在那里像个完好无缺的人，但是骑马射箭他是不行了。他笑了笑，坐那里没动。
那些诸侯国君还在喊！齐国的国君大声喊道：“夏宇国除了襄王，就没人了吗？”
还真让他说对了！夏宇国没有公子，唯一的继承人卓仑还在襁褓之中，哪里有人？
襄王听了这话心里想必很腻烦，说道：“王爷真的以为：夏宇国没人了吗？一个女人都比你强！”
我当时和叶犁玄霜坐在内眷这里面呢。听到这话，我立刻明白襄王想做什么了？
要是以前，我还想推辞一下。我真不喜欢在这么多人面前去卖弄什么？这和我的王后的身份是不符合的。
但是，想起昭明昨天对我的嘲弄，想起昭明那个又酸又蠢的夫人在我面前的矫情，我心里就说不出的滋味。一种叛逆而大胆的想法，在我心里蒸腾着。
你们不是说我不守礼法、不守妇德吗？我就叫你们看看！我比你们想象的更加狂妄放肆！我不是不守礼法，而是已经把你们封为圭臬的礼法踩在脚下了！
襄王已经命令杨毅布置好现场了！一排蜡烛已经点上，我的防风氏白玉良马也已经跃跃欲试！那是我天天练的马技！我现在的水平，早已百发百中，当作是一种小游戏了！
襄王在台上喊了一声：“寡人的王后呢！”
我脱掉披风，起身从那群花红柳绿的内眷堆里走出来的时候，渌姜夫人一定瞪圆了眼睛！所有的诸侯夫人和公主都目瞪口呆吧！只有叶犁玄霜对我笑了笑！
我走上前去，跨上马，从怀里抽出我的承影宝剑。对着襄王笑了笑。然后喝声“驾！”我的防风氏白玉聪明得不得了，兴奋地冲着那些蜡烛跑过去了！
我猜防风氏白玉太知道我要做什么了！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工夫！它每次到达的位置都是不远不近，准确无误。我冲着点着的蜡烛突然一剑挥过去，剪灭了它！
我听到围观的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声叫好！
又一圈过来，还是这个动作，我抽身一剑挥过去，准准地又剪灭了一支蜡烛！
再一圈的时候，我用了一个甩身，这可是要点难度的。我跨着马，闪身剪灭一个，然后一个反身，又是一个！动作很快，我的手要紧紧抓住白玉，而白玉也要走得不偏不倚才可以！
真的是防风氏白玉太争气了！它聪明灵活、每次稍微停顿的位置都准确地让我感动！我两剑挥下去，两个蜡烛都被我齐齐剪灭了！
我又走了一圈，剪灭了最后一支！
围观的诸侯将士全都欢呼起来！大声叫好！
我从马上跳了下来，剑已经被我放在剑鞘里。我走到襄王面前给他行礼，回禀说：“臣婢完成任务！”
襄王得意地笑笑，说道：“好！”
他挥了挥手，我们夏宇国的将士们欢呼起来：“圣德王后！圣德王后！圣德王后！”
我猜想昭明的脸色都是阴森森的！我根本就不看他！我对将士们笑了笑，回到我的位置上去了！
“好厉害啊！文妹妹！我也要跟你学！”叶犁玄霜赞叹道。
我冲她笑了笑。
这就是一个蒙着天下恶名的女子！
这就是一个不守礼法规矩，不甘心在宫廷里绣花做女红的女子！这就是一个不讲妇德妇容、任性妄为的女子！
这就是我，一个绝不屈从任何人的，充满叛逆性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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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蒙着天下妒妇的恶名，蒙着不守礼法、任性妄为的恶名。我心里怀揣着一种怨气，骑着我的防风氏白玉，挥动我手里的承影宝剑，成功灭掉了所有的蜡烛。
我心里想：
随你们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
齐国国君显然又惊讶又不服气。对着襄王笑道：“王爷！夏宇国竟然无人可用，要用王后娘娘了吗？”
襄王不慌不忙说道：
“寡人的圣德王后，难道王爷没有听说过吗？大庾岭一把火，烧了兀竺国三万精兵！替寡人平定南疆，水煮逆贼，声威震动天下！难道王爷就没听说，是寡人的圣德王后做下来的！”
齐国国君说道：
“寡人听是早就听说过了！不过这也太耸人听闻了！后宫的女子，竟然公然干政起来！而且还敢代替襄王出征！周室五禁‘妇人不得干政’的条款，襄王是忘记了吧。”
襄王哈哈大笑，说道：
“这个，寡人有什么办法？寡人娶这个王后，看中的是她的美貌！谁知道圣德王后的才华，就好比一颗夜明珠，放在漆黑的夜里她也要闪闪发光！遮掩不住啊！寡人不想亏了她，只好拿出来用用！”
襄王这些话出自他的真心。他一得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可是昭明听见这话一定气得不得了！这是公然违背礼法的话。那些诸侯王们听了襄王如此放肆的话，也都面面相觑。
但是也没有人去公开诋毁襄王。礼仪官继续让那些诸侯公子们演示，这一幕就算遮掩过去了。
可是，渌姜夫人却再也忍受不了了！我听见她说道：
“臣婢简直无法相信：后宫的嫔妃，竟然练起兵法来了！‘女子不得干政’是祖训！不要说让男人监督，就是自己也应该严格恪守才对！这才是女子应有的本分！襄王后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真是匪夷所思！怪不得能说出那样离经叛道的荒谬言论！”
“可不是嘛！”一个诸侯夫人附和她说，“女子为坤，为地，是至柔的。男子才是天。现在竟然让地翻起天来了！如果天下女子都去干政，这个天下岂不要颠倒了！襄王也不管管！”
“还要襄王去管吗？”渌姜夫人说道，“你们听听襄王说的话！有这样的纵容，也难怪襄王后能做出这样大胆出格的事情！臣婢是看不下去了！圣人讲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有这样非礼的事情，臣婢不能安坐！还是避开得好！”
渌姜夫人说完，缓缓站起身，她的意思就是她不能继续看下去了！因为出现了违背礼法的一幕。
渌姜夫人起身的动作很缓慢，举止很端庄大气，但是她表示离开的意愿很明确。我知道她的意思是：所有的宫里的嫔妃，包括诸侯夫人、公主都应该像她那样，对这种非礼的现象进行共同抵制，都跟她一起退席表示抗议才是。
渌姜夫人正色威严，退席离开了。
祁音、如画女嫔明白她的意思，也起身了。
祁音女嫔看了看我，有点犹豫。她心里其实是不服气的。我冲她笑了笑，她似乎壮了胆子，反而留下了。
如画女嫔和其他我不认识的一些宫妃随着渌姜夫人，一同离开了。
紫叶夫人离开的时候，也回头看了看我。我看到她一向冷僻的脸上有一点笑容。她又对我笑了笑，走了。
叶犁玄霜才不管那么多。什么礼不礼的，她就要和我在一起。
祁音女嫔走过来说：
“王后娘娘！您说话还是要小心点。您当着这么多人面说那话，尤其是说先朝太后太媤的那番话，渌姜夫人一定会跟陛下回禀的！她那样大义凛然的，再添油加醋，陛下岂不要怪罪娘娘？”
我说道：
“反正已经说出来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要回禀就回禀去！臣婢又不是宫里的人，陛下怪罪又怎样？总是碍着襄王的面子！”
叶犁玄霜说道：“以前倒是挺烦襄王的！如今看襄王对文妹妹，倒是真心实意地好呢！”
祁音女嫔说道：
“其实，大家都是表面里说好！其实心里谁不羡慕襄王后娘娘！哪里是专宠？就是襄王这样一个八面威风的人，竟然被妹妹牢牢抓手里了！看着样子，不是百依百顺才怪呢！”
祁音女嫔说这话，我心里也知道是真心的。当初她也爱慕昭明来的。如今进了宫，得不到昭明多少宠爱。那般娇嫩喜欢风头的傲气，竟然被磨成今天这样子。说起来让人嗟叹。
我当初并不是十分喜欢她。如今倒是对她有些实实在在的情意了。
春狩回去的路上，整个夏宇国的队伍都是精神抖擞的，好像打了胜仗一般。
襄王带点得意洋洋的情绪说道：“看到没有！只要有我的王后在，士气就高涨！”
春祈女御趁势说道：“王爷不知道下面怎么说娘娘呢！简直神了！那动作快的！打得又准！英姿飒爽！都赞美娘娘呢！”
襄王问我说：“王后那天有点情绪！怎么了？是不是在跟昭明生气？”
襄王真是敏锐，我带点情绪的样子都能被他看到。我说道：“何止是他？”
我就把上午被昭明刚刚数落几句，中午又遇见叶犁玄霜，被那个新夫人排了次序，大讲规矩礼法，数落我的事情讲了一遍。
襄王笑道：“她难道不知道我的王后最烦听这些吗？”
我说道：“她正是讲给臣婢听的。小小年纪，那种又愚蠢又做作的样子真让臣婢受不了！臣婢就当面挖苦她两句。”
“说了什么？”襄王好奇地问道。
我笑笑不言语。春祈女御代我回禀说：
“王后娘娘的嘴是让人的吗？只不过她是陛下的夫人，不想给她难堪罢了。她竟然当着王后娘娘的面，大谈特谈先朝太媤王后有妇德，宫里有两千嫔妃而得万世贤德之名的故事。王后娘娘只讲了一句，弄得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襄王更好奇了，问道：“王后娘娘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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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祈女御要学我讽刺渌姜夫人的话。我笑骂道：“你个小奴才还嫌不够乱，再嚼舌头给王爷听！”
春祈女御笑道：“王后娘娘说道：我纵然有天下恶名，可总算得了襄王！那太媤娘娘连自己的夫君都得不到，要那个万世的贤德之名哄骗哪个呢。”
春祈女御说完，一边的女御们都放声哄笑起来。
襄王也跟着笑起来，骂道：“你个小贱婢！惯得你一点规矩没了！我什么时候被你得了？竟敢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头！”
我说道：“都是被她气得急了！所以说话就没分寸了！王爷莫怪！”
襄王说道：“你说昭明会喜欢这样的女子？”
我说道：
“当然。说话的口气都和昭明一模一样！这才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呢！王爷是没有见她那一本正经、装模作样的样子！就跟昭明训斥臣婢的样子差不多！也难怪昭明会喜欢她！都是一样的德行！”
襄王笑了笑。
“你跟昭明现在怎么了？怎么总是针锋相对的？”
“王爷没听见他的话吗？王爷没看到他怎么讽刺臣婢的？他痛恨臣婢不守礼法！只是又拿臣婢没办法。如果臣婢在他宫里，一下子绳捆索绑，关到他的刑狱司里，挨打受苦让臣婢去了！”我说道。
襄王使劲笑。我说你笑什么？
他笑着说：“你们俩怎么弄成今天这种样子了？”
回国都没多久，襄王就安排人出征。我听到他在吩咐宝成——他的一个新的贴身侍卫，准备出征的事情。
今年夏宇国遇到了灾荒，粮食不充足，这种情况下出征是很不利的。我问他，他说：
“这个我知道。看明年收成怎么样我们再准备还昭明粮食。不出征也不行！鲜虞国受到攻击了！鲜虞国是天子的姻亲之国，天子诏令下来，我们夏宇国不能不行动！”
我看了看图册，鲜虞国在犬戎之国的东南境，东边临近钟吾国和蓼国。因为三国边境上的农田相互争斗，打了起来。钟吾国的边城将领就带兵攻占了鲜虞国的城池。
蓼国也不甘示弱，趁机也抢占了鲜虞国北部的土地。鲜虞国无法对抗，就向京城告急！
钟吾国和蓼国地处偏远，和蛮夷相勾结，向来不受王室管制。此时挑起事端，昭明不能不管。诏令临近的夏宇国、宋国和莽国三国一起去平复。
我看了看图册，下意识去看鲜虞国的山川地脉。此处多丘山，丛林茂盛，河流也多。三国边境之处，更是多茂林川流。
襄王看我沉思，笑道：“王后在想这种地貌怎么应战吗？”
“是啊！川流多，骑兵肯定不好行走。茂林丰盛，队伍也不好驻扎。这种情况怎么应对呢？”我问襄王。
“王后真的想跟着我打仗吗？”襄王奇怪地看看我。
“臣婢只是好奇而已。”我说。
“我带你去看看。好容易有这样的实战机会，距离又不远。你先想想如果是你带兵怎么应对，然后看看你的想法在实战中为什么实践不了！”襄王说道。
襄王跟我一起分析了三国的军事情况，和各自的出兵情况，然后制定了我们的战术。这次跟随我们出征的是刚煦将军。我们坐马车，刚煦将军带兵在我们前面行走。
“打仗一定要熟悉对方，更要熟悉自己的将领。比如刚煦将军和扁符将军性情就不一样。扁符打仗敢拼，只听命令！说一不二！刚煦将军不一样！他比较随性，往往会改变你的战术，做出自己的判断！”
“所以不同的战役，不同的战术情况，要用不同的将士！”我明白襄王的意思了。怪不得他有时候用扁符将军，有时候用刚煦将军。如果他不亲自出征的话，他更喜欢用庄猛将军。因为庄猛将军打仗有自己的谋略。
“还有，各国带兵的将领不同，训练军队的方法都不一样。所以先要知将，然后才能知兵。诸侯国都是三军，有的军队走的是井字，有的走的是田字，如果你熟悉各**队的训练方法，那么就容易掌握各自的战术，运筹起来就能够得心应手！”襄王进一步讲解说。
“我明白了！”我热切地看着襄王。真不知道，他肚子里有这么多的学问。我还经常取笑他不通文墨。
“你比我强。我不通文墨，很多东西不如你呢！”他说。
“王爷取笑呢。”我说。
襄王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战场主要交给了刚煦将军。刚煦将军带着将士们和其他诸侯国会合，联合作战去了。
襄王和我留在了营帐这边。
襄王带着我登上一座山岗，面对着下面的溪流山川，一望无际的田野树林，水墨线条描画出来一般的，青砖红岩石头的城池线条。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他。
“这里会有一场战争。”他说，“坐下来，看吧。难得有这么好的地方，这么好的实战现场。我都不知道能这样看一场战争，一生中会有几次机会！”
襄王给我讲解了即将到来的激战的情况，几方的战争格局，力量对比，推测可能出现的战术和征战情况。
“看看在图册上面的演练，用到实际中为什么会是另外的样子！你就知道：你有些想法会很可笑！真的用这些战略会造成战争的惨败！”他说。
“那么为什么？臣婢会打胜仗呢？”我指的是大庾岭之战。
“莫离，你很擅长攻心！虽然在生活中你几乎人情世故都不懂，可是在战场上，你却能够知道敌方的心理然后骄纵他们，使他们步步以为自己成功在望！大庾岭之战，如果不是接连用了攻心术，并且拿着自己当诱饵，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对方根本想不到：主帅已经失踪的情况下，一个女子能够用这样的计谋！他们忽略了王后的超人的谋略，所以骄兵必败！”
襄王对那次战役好像很了解。我笑了笑。
“反正臣婢赢了，给王爷报了仇！”我说。
他伸出胳膊抱紧了我。
“我娶那个山野女子防风氏莫离的时候，只是被她那张脸庞吸引了。我真的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跟着我打仗！而且，用得这么顺手！那个时候她简直是个野蛮不羁的……”
我瞪着他的眼睛。
“王爷敢说下去吗？”我威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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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骑着马就飞奔起来。杨毅在后面紧紧跟着我。
那批人马要有两三千人，我们只有随从两百，哪里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我们只管没头没脑往丘壑里跑。那些人一点不放松，紧紧跟进来了！
幸亏我的白玉马跑得很快，杨毅也紧紧跟着，我们很快跑出了丘壑。可是前面是茂密的树林，马已经无法在树林里奔跑了。
“王后娘娘，牵着马往前面走，能走多远走多远！臣在后面护佑！”杨毅下了马说道。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能护佑什么？你不在我身边，我一个人更害怕！”我说道。
“那好，臣跟王后一起。”杨毅说着，让我坐在马上，然后牵着我的马往前面走。
我们进入树林大约有二三百米。我看了看身边，紧紧跟随过来的只有四五十个人了。
好险啊！差点被那些残兵抓到了！杨毅只管催着马往树林里面走，这时候听到后面有士兵在喊：“杨将军！贼军已经退了！出来吧！”
我还以为是引诱我们出树林的诡计！杨毅往后面看了看，问道：“怎么回事？”
“陛下带着人回京，刚巧从这里过！正好遇到贼兵追赶我们，所以解了围了！”士兵喊道。
昭明也从那边回来了吗？真是巧啊！我这才松了口气。
我们身边的士兵很快就跑过去看情况，没多久过来回禀说：“王后娘娘！陛下的军队就在丘壑里了！我们被救了！”
哦！我这才狼狈地从树林里退出来。
刚才只顾逃命，紧张得什么都顾不上了！现在一放松，只顾在那里喘着粗气，身体都瘫软起来，坐到地上起不来了！
我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敌军！就算是在大庾岭那边，也是事先预谋好的，我的安全是被将士们保护好的！哪里想到忽然有这么一群散兵游勇，溃败跑得比谁都快，却差点把我抓走！
杨毅也惊了一场，坐在我旁边。过了一会儿说道：“陛下既然在这里，王后娘娘要过去见礼才对！”
我才不去呢！这真是老天爷在帮他！他前面说我要死在战场，这会子差点被贼兵给抓了！岂不应了他的话了？
我犹豫了一下，说道：“杨将军！你代我去给陛下谢恩！就说我受到了惊吓，不能去谢恩了！”
杨毅领命，吩咐士兵照顾我，自己骑马到丘壑外面谢恩去了！
杨毅走了有两刻时间吧，我看见一匹马快速跑了进来，到了我的面前停下来。从上面下来一个人，对我行礼说道：“王后娘娘！陛下请您过去呢！”
我看了一眼，正是昭明的贴身侍卫柳岸。
我没奈何，只得重新骑了马，跟着他出了丘壑。
昭明在马车外面坐着等我呢。杨毅站在他的旁边。
我只好走过去，给昭明施礼说：“臣婢给陛下行礼！臣婢感谢陛下恩德，救了臣婢的危急！”
昭明看了我一眼，我现在的样子当然有点狼狈。头发肯定是不整齐了，衣衫被挂烂，脸上手上肯定还沾点污泥、草叶什么的，我自己也看不见。
“把她的剑解了！”昭明吩咐说。
柳岸侍卫过来，给我施了一个礼，然后伸手把我的承影宝剑拿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啊？我没搞明白。
“送到车上。”昭明吩咐说。
“陛下什么意思啊？”我问他。
昭明没作声。但是他的侍卫过来，就把我送到他的马车上去了。
杨毅过来给昭明施礼说：“陛下，王后娘娘……”
昭明说道：“我会把你们的主子带到京城里关押起来！你通知襄王一声，等襄王回来的时候，到京城里去请罪吧。”
昭明说着也上了马车。吩咐御夫启动玉辇，往京城里面行进。
杨毅无奈，只得吩咐他的随从几声给襄王报讯。然后跟着昭明的队伍，一路护送我，到京城里来了。
“陛下什么意思？”我问昭明。
“自己想想。”昭明半理不理我说。
“臣婢有犯罪吗？”我问他。
“逆天之罪！”昭明说道。
“陛下凭什么关押臣婢？”我挣扎说。
“回去会给你论罪！”昭明淡淡说。
“臣婢不去！”我抗议说。
“由不得你！”昭明冷冷说。
我坐在他身边，真觉得左右横竖都不舒服。怎么样的坐姿都感觉不适应。他问我：“你需要绳子吗？”
“臣婢坐不动了！”我给他解释说，“腰疼啊！”。
“你可以躺下。”他说。
我怎么好动他的东西？
他过来给我铺好褥子，让我躺下休息，盖上衾被。我才感觉舒服了一些。
我勉强躺下。昭明就坐在一边看书。
我偷偷躲在衾被里，自己想了想我和昭明。才多少日子之前，在虚宇城的女子庠序里面，我们还是那样亲密无间！可是现在，即使坐在一辆马车里面，身在咫尺之间，我和他的距离，也有了十万八千里！
他自己对我说的，他对我的热情已经耗尽！再也不会关心我了！
想到他冰冷的话和那种决绝的态度，我的心里说不出的酸痛。我尽量不去想这些事！免得伤心！
耗尽就耗尽！也许我们之间的感情真的已经耗尽了！人都是会变的！我们之间，早晚都会变成是这个样子！
到达王宫之后，我就被送到了刑狱司里。
昭明宫里的刑狱司，我是第二次来了！刑狱司的司寇大人很荣幸还没有变换，还是老熟人。他看到我，很恭敬地给我行礼。
我这辈子真的和刑狱司有缘吗？
杨毅过来看了我一次。他说他被安置在宫里居住了，还是原来曾经住过的地方。
我说：“王爷知道了吗？”
杨毅说道：“已经派人通知王爷了！王爷从战场回来就会过来的！陛下也不会怎么样！娘娘安心住着就是了！”
我说知道。就让他走了。
我在刑狱司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刑狱司安排我用了早餐，我发现刑狱司里的早餐还是蛮可口的。
过了一会儿，宫人过来通知我：让我到明德堂里去！
“明德堂？”这个名字一听我就知道是做什么的！教训我的地方！又开始训导我礼仪规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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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带到了明德堂，那里并排站立着几十个一脸肃穆庄严的妇人，个个神色都堪比当年的召薙女御！
然后我往殿宇上面看了一眼，那里空了一个位置。
今天，昭明陛下是让哪位主子来教导我的呢？
我正寻思着呢，两厢过来了几个主子呢！在教引女御的带领下，从两壁厢走进来。
我看了看：天哪！真齐全！玄霜夫人、紫叶夫人、祁音女嫔、如画女嫔，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女嫔，都在两厢就坐了！
我就站在正当中，属于被训导的对象！她们应该都是奉命来旁听的了！
怎么没有那个一本正经的渌姜夫人呢？
我刚想到这个矫揉造作的酸女人，我立刻就明白了！昭明是让这个知书达理，口口声声妇德妇容的渌姜夫人教引我呢！
他明明知道：我那个时候公然顶撞了这个一本正经的渌姜夫人！这时候却让她当众教导我，这不是故意羞辱我吗？
我血管里面的血一下子就被他激活了！一种压抑不住的羞辱感油然而生。
果然，这时候前簇后拥，进来了那位知书懂礼的渌姜夫人。她举止端庄，神色正气，缓缓举步向前，最后停留在中间位置，慢慢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坐在了殿宇上面空着的位置上。
羞辱我？这就是昭明对付我的办法！他明明知道我最烦妇容妇德这一套，他就让一个把妇容妇德封为圭臬的渌姜夫人过来教导我，以此作为羞辱我的办法！
我心里装着怨气，脸上也不露。一个人站在那里，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渌姜夫人开口说道：
“各位姐妹！今天臣婢奉陛下之命，给襄王后教授一点礼法宫规。陛下让各位姐妹一起来听听。臣婢不才，自幼在宫里苦学礼仪、恪守妇德，所以才会受陛下重托。诸位都是姐妹，正好大家都有个学习的机会。以此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渌姜夫人说完，眼睛就扫了我一眼。那没有说完的一句话就是：“你们看到这位没有礼法规矩的襄王后了吗？看看，这就是下场。”
渌姜夫人环顾教引女御，轻声说道：“拿过来吧。”
教引女御恭恭敬敬递给她一个竹简。渌姜夫人接过竹简，用她圆润滑腻的声音，开始正正经经咏诵起来：
“古者妇人妊子，寝不侧，坐不边，立不跸，不食邪味，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目不视于邪色，耳不听于****。夜则令瞽诵诗，道正事。如此，则生子形容端正，才德必过人矣。故妊子之时，必慎所感。感于善则善，感于恶则恶。人生而肖万物者，皆其母感于物，故形音肖之。文王母可谓知肖化矣。”
……
这种老套子的长篇大论，听得我头昏昏的。
我不是没有听过。在女子庠序的时候，我那个热衷于坤上坤下的酸腐学谕大人每天都是这话。我的耳朵被这些空洞无味的话早就锻造得刀枪不入了。
渌姜夫人则毫无厌烦，讲得津津有味：
“周室三母，大姜任姒。文武之兴，盖由斯起。太媤最贤，号曰文母。三姑之德，亦甚大矣！……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太媤嗣徽音，则百斯男。”
我听这个听得头昏脑涨。这时候，渌姜夫人已经念完了，开始教导女御来给我讲解了。听得教引女御开宗明义讲道：
“自古女子之贤慧有德，没有超过太媤王后的！”
我心里想到：你怎么知道没有超过太媤王后的？只不过很多贤良女子没有嫁到王家罢了！就我们虚宇城里，像这种勤恳耕织、孝敬父母，节俭过日子，然后相夫教子的妇人，不是一个两个！几乎比比皆是！难道天下之大，女子之多，过了这么百年了，竟然没有一个女子能超过太媤王后吗？何以见得呢？
民间女子比太媤王后辛苦一百倍，贤良一百倍的大有人在！你凭什么说自古女子贤慧有德的，就没有超过太媤王后的？
难道嫁到王者之家的就一定贤慧，嫁到贫民之家的就不贤慧吗？
然后教引女御继续讲道：
“太媤王后在父母家，专志于女功。躬俭节用，尊敬师傅，及为文王后妃，不改其性。嗣太任之美音，妇礼无愆。……归安父母。化天下以妇道。所以子孙昌盛，有一百多个男子继承宗室。”
我猜玄霜夫人是不屑一顾的。因为她的眼睛只看我，有时候嘴角抿着轻轻笑笑。
紫叶夫人面色一直是平静的。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我猜她根本就听不懂。她一动也不动，估计是在想她的什么心事。她的女御给她递过来一杯热浆，然后她就开始很抒情的样子，慢慢地品浆。
祁音、如画女嫔听这些早就听得耳熟了。但是她们却做出很认真听的样子。
我只顾偷偷观察那些旁听者，我忘记观察我的教导师尊了！她们好像已经讲完了！
渌姜夫人将刚才讲过的竹简放下来，吩咐教引女御递给我。
“陛下说了：今天襄王后的任务：要把这些内容当众背诵下来！一个字也不准磕绊！襄王后！本夫人负有教导之责，您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请教我，也可以询问教引的女御大人！如果您没有按照时间将这个内容背诵下来，陛下有吩咐：您今天的用餐一定要在背诵结束之后才可以！”
简单说来，就是我背不会不准吃饭了！
我心里哼了一声，脸上淡淡的。没有吭声。
教引女御把竹简递给我，我也没有接。她就把竹简放在了我面前的地上。
我没有做出对抗的姿势，我也没有顺从。我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渌姜夫人有点沉不住气了！她说道：
“襄王后！您现在可是触犯了礼法！这是陛下对您的要求！如果您竟然敢违逆陛下的话，那么后果臣婢就不敢保证了！臣婢原本还在想：如果襄王后好好认罪，臣婢会替襄王后在陛下面前说两句求情的话！但是，如果襄王后不肯认罪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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渌姜夫人话语里还带着自己的威严，和对我的威慑。这种装腔作势、威胁人的话语倒是学得不少，用的也是恰到好处。可是这一套对我来说没有一点用处。
一来我是个山野之人，不是在宫里长大的，原本就不守规矩；二来我进了宫以后，襄王一直宠着我，不给我规矩。所以在我的观念里，根本不屑于她们这种以势压人的这一套。
我就好像没有听到一样，依旧若无其事坐着。
叶犁玄霜看着我的样子，有点想笑。我看她扭转头，假装吩咐女御的样子。她知道我的脾性，哪肯服气这些人呢？
其他的人都愣了一会儿，互相看看，偷偷笑起来。
我就那样一动不动坐着。我坚持的时间越长，旁边陪我接受教育的人越觉得可笑。上面负责教导我的人就坐不住了！
可是她们有什么办法呢？
“襄王后！你当着众人的面，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公开诋毁太媤王后！犯下了大逆不道的罪行！陛下没有责罚你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你竟然执迷不悟！吟诵这些文章是陛下的命令！你难道要抗命不遵吗？”渌姜夫人呵斥道。
我说道：
“臣婢愚钝！这样艰涩拗口、晦涩难懂的文章，实在超出臣婢的能力！请夫人回禀陛下，换一篇简单些的来吧。常言道：循序而渐进！臣婢以为，还是从‘关关雎鸠’开始来得快些！”
我一席话说完，叶犁玄霜忍不住爆笑起来。连紫叶夫人都忍不住咳嗽几声，险些把口里的浆饮吐出来！其他的人不敢太大胆，但是捂口的捂口，掩袖的掩袖，都偷偷跟着乐！
本来严肃一片的明德堂，被这些动作弄得活泼轻松起来！
渌姜夫人冷笑一声，带着她的人出去了。
她们一出去，叶犁玄霜立刻就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何苦来呢？不就一篇文章吗？妹妹要背诵出来不过多看几遍罢了！妹妹的才智连陛下都服气呢！哪里就被这么一篇文章难住了？听嫂子的话！快些背出来！免得吃亏！”叶犁玄霜说道。
“才不背呢！什么太任太媤，隔了几百年还能闻到腐味呢！”我不改叛逆本性。
“胡说什么呢！”祁音女嫔过来扯我的衣襟，“还嫌不够吃亏吗？被传到了陛下耳朵里！”
“你们只管去，别管我。否则陛下怪罪，让你们一起陪着我问罪就不好了！快点离开吧。”我提醒她们说道。
我这话倒是说得在理。她们都意识到了，连忙看看我离开了。
中午的时候，果然没有人给我送午餐。
我现在的心境，就是有人来给我送午餐，我也未必吃！
不送就不送！我心里在恨昭明！让他那个做作愚蠢、自以为是的夫人来教导我妇容妇德，用这样的手段公然来羞辱我！这都是昭明的主意！
人要是变了心可真是可怕！从心底里流出来的不再是柔软的关怀，不再是温情脉脉的爱，而是这种厌憎、欺凌和侮辱！
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那种痛是能够轻而易举感觉出来的，但是说不出来。
那本丢在我面前的竹简，别说我的手指头去触碰一下，我的眼睛都没有正眼瞧一下。
下午的时候，有女御过来，把我送回到刑狱司里去了。
刑狱司里倒有饭食给我。我看都不看，扭头回到监室里，躺到床上去了。
心里是一阵一阵的绞痛啊！我抿着嘴唇，忍着眼泪，一个字都不说。
我想了一会儿襄王，我知道他处理完事情就会来接我的。我想着想着似乎睡着了一会儿。
我听见外面有说话的声音。我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有蜡烛被点着了，放在我的床榻前面的桌案上面。
是昭明过来了。
我心里在恨他。转过身没有说话。
“给襄王后准备一点饭食，让她吃一点。”昭明吩咐看管我的女御说道。
“是！”那女御答应着，下去准备饭食了。
“谢陛下恩典。臣婢不需要！”我斩钉截铁说。
“准备对抗到底吗？”他问我。
“臣婢不想吃而已，怎么敢对抗陛下？”我冷冷说道。
昭明淡淡说道：
“襄王后现在可不得了！那是襄王的眼睛珠子，动也动不得的！真的不吃饭，身体出了毛病。朕不心疼。朕是害怕襄王回来了，朕没法交差！”
我不想多说话，没有吭声。
“起来喝点水。”他吩咐我说。
我不动。我还是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顽固样子。
“在公众场合，出言不逊诋毁先朝太媤王后！太媤王后是什么人？周室的圣贤王后啊！你自己不遵妇德就罢了！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不惩戒你惩戒谁？”昭明呵斥道。
我也知道我说得过分了！当时就是一时之气嘛。我说道：“臣婢知罪！”
“既然知罪，为什么不按照朕的命令，背诵‘圣母之德’呢？”昭明责问道。
“圣母之德，如上天之云，虽然眼睛能看到，可是却遥不可及！臣婢愚钝，自知难以超迈！既然仿效都不能，背诵又有何用呢？”我说。
“你敢狡辩！襄王怎么把你宠成这种样子？什么规矩都不讲了！你只管任性！后面祸事多着呢！说起来都是襄王的过错！我不跟你论罪！襄王这次如果不向天下诸侯认错！就别想让我把你放出去！”昭明说道。
“陛下是想以臣婢为人质，逼着襄王认错吗？”我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了。
“是。没有比你更好的人质了！”他说。
“陛下想把臣婢关多久？”我反抗说，“襄王回来要好久啊！陛下一直把臣婢关在这里吗？”
“这里不好吗？如果不是我恰巧赶到，你现在在贼窝里！我怎么想，我的刑狱司都比贼窝强一点吧？”他说。
我无话可说了。他说：“朕已经吩咐下去，让你背诵‘圣母之德’文章。什么时候背诵出来，朕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我想起他罚我写一百遍“七宗罪”的事情。他说到就一定要做到！襄王来了我也要写够一百遍才行！这次又让我背诵“圣母之德”文章，我要是等到襄王来了再背，连襄王都要跟着我没面子！倒不如我自己老实一点，背诵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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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问你：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以著夫君，古今女子，有谁能比过太媤王后？”昭明问道。
我愣住了，想了想，还真想不出来。
“你说了那么多女子，为什么一个名字都说不出来？”他又问道。
我答不上来。
“还有问题吗？”昭明严肃地问我。
“臣婢没有了！”我认输说。
他将《圣母之德》的竹简命教引女御递给我。我只好接过来。
“给襄王后准备好吃的，饮用的，让她吃饱喝足，养好精神，才好在这里发挥聪明才智！”昭明吩咐道。
这明显是讽刺我的。现在那些观望的都看着我，开始觉得我可笑了。
我打开竹简，看了几遍那上面的字。这种东西耳朵里不知道被灌进去多少了！什么“专志于女功”、什么“化天下以妇道”、什么“躬俭节用”、什么“归安父母”，什么“妇礼妇德”，我强忍着心里的逆反之气，看了两遍，背出个大概来。
我抬头看看，昭明坐到那里也不动，等着我背诵啊！我只好把竹简递给教引女御，说道：“背诵完毕了！”
昭明让我当众背诵。我给他背了一遍。
昭明训诫道：
“襄王后！你为一国之后！一言一行都为国家妇人之风范！怎么可以随性而动，胡言乱语？你聪明机敏，才情过人，凡人不及，可是我要提醒你：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今天当众训诫你！你如果认真反思，从此悔过，倒还是好些！如果再敢这样大胆放肆！惹下祸事，我定不饶你！”
听他这样训诫我，我心里真的说不出什么滋味。当年在女子庠序的时候，我们有一个酸腐过人的学谕大人成天就是这种调调，庠序里没有人喜欢他的。大家都爱欧静云那位学谕大人！因为他很少说这样的酸腐话！相反他倒是很放松，很随性，有着诗文里面的风雅和多情！那时候，他是多么吸引我们少女的目光啊！
可是，今天堂上端坐的这位昭明天子，怎么这么陌生啊！这么刻板，这么让人觉得窒息。
我低着头，有口无心答应说：“是！”
这个世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如果我当初嫁的是昭明，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其他的宫妃那样，被他管制得气都喘不上来？你看看祁音女嫔的样子！祁音女嫔当初比我还要高傲，比我还要活泼，爱跳舞，爱热闹，爱出风头，现在入了宫，简直被他训斥得不像个原来的样子了！
我埋着头想着，我没注意到叶犁玄霜已经坐在我身边了。
“别这样！文妹妹！陛下不过是惩戒你一下！又不是真的和你生气！陛下已经吩咐了！今天晚上让你在我宫里住！我好不容易才有这样的机会和文妹妹说说话玩玩！”叶犁玄霜说道。
“没有，我不是生陛下的气。我只是……”我说着，鼻子又酸起来。我怎么这么没出息啊！
原来除了教引女御和渌姜夫人跟着昭明出去了，两壁厢的旁听者都围过来了，用各种各样的奇怪表情，和怪模怪样的眼睛看着我笑。
我不好意思了。“你们干什么看着我？”我说。
“襄王后娘娘！我们觉得你——好可笑啊！”一个陌生的，我不认得的小王妃看着我忽然忍不住捂着肚子笑起来。
“什么意思啊！”我纳闷地看着她。
她这么一笑，其他人都笑起来，越笑越控制不住，干脆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什么意思？拿着我玩笑！”我不高兴说。
祁音女嫔笑道：“这个小妹妹是鲜虞国的公主，如今也是女嫔，她叫芊芊！王后叫她芊芊妹妹就是了！”
“芊芊妹妹！你笑我做什么？”我问她。
她咯咯咯笑得更厉害了！她好容易止住笑说：
“王后姐姐，其实我也听不懂教引女御大人说的什么！但是我怎么能够对着教引女御说这么多话？姐姐对答如流，可比那教引女御说得好多了！”
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教引女御那张涨红的脸，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想这个教引女御是宫里的老资格了！新来的宫妃都是她教引的！她向来头头是道，天下人间的大道理没有她不会的！如今被王后娘娘一番话说得她脸红脖子粗！想肚子里那么多的规矩条条都要气出来了！”祁音女嫔说道。
叶犁玄霜说道：“今天文妹妹好不容易到宫里来玩，我们都别空着！那一次春狩文妹妹玩的骑马游戏你们都见着了？再来玩一次好不好？”
我说：“不行的！我的宝剑都被陛下收走了！马也被他不知道弄哪里了！玩不成了！”
叶犁玄霜遗憾地说：“那怎么办呢？没有好玩的了？”
我说道：“我还有好玩的！我有弹丸游戏！姐姐还照那个样子把蜡烛点上，用弹丸去打蜡烛，也能打灭的。不过我打得不准，老是打偏了！”
弹丸游戏是襄王让我学的。他看我实在打不开弓箭，就命人用鹿脊筋丝给我制作了一个很小巧很好用的弹弓。因为我学艺不精，所以不怎么拿出来卖弄。现在没有什么可玩的，我就从袖兜里掏出来给她们看。
她们哪里见过这种玩意？都怂恿我玩着看看。
我们出了明德堂，叶犁玄霜带着我们到一处宫苑的空地里。命人照样子在台子上摆上几只蜡烛，点燃了。
我看见杨毅也跟过来了。我吩咐他给我取一些弹丸来。
他是我师傅，天天陪着我练习的，伸手给我一把。我一摸口袋，里面还剩了一把呢。
我让她们都避开。因为这个弄不好会打伤人的。然后站在三尺开外的地方，用弹丸打那个蜡烛。第一下没打准，偏了！第二下又偏了！第三次我稳住劲，仔仔细细瞄准了，崩了一下！
这下子，弹丸正好打在蜡烛上，将点燃的蜡烛打灭了！
她们都叫好起来。我也很得意。
这时候叶犁玄霜也来拿着要试试。我比试给她，她试了两下，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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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紫叶夫人来试试。她是犬戎国的公主，我觉得她应该也会射箭骑马才对。
但是她摇了摇头，没有尝试。
我只好自己来了！我取出弹丸，依次对准，将剩下的几个蜡烛也打灭了！
她们一起欢呼起来。我说道：
“这个不算什么的！我师傅才厉害呢！他什么都会！就像是用宝剑灭蜡烛，我一次最多灭两个！我师傅一下子能灭四五个，一轮下来十个能砍灭的！他的速度快得让你根本看不出来！”
杨毅听完就腼腆笑笑。叶犁玄霜问道：“你师傅是谁呀！”
我指指杨毅，“就他呀！都是他教我的呀！”
然后我让杨毅做给她们看。重新点上蜡烛，把弹弓给杨毅，杨毅死都不肯，说道：“这是王宫！王后娘娘！臣怎么敢在这里卖弄？”
“不就玩一下弹丸吗？”我不服气说。
他怎么都不肯。我只好自己来了！平时玩弹丸就宫里几个女御看，还没什么精神。今天王宫里这么多王妃们看着瞧着，我越发有精神，又弹了几个，也越发弹的准了！
她们又热烈欢呼起来。我看她们在宫里真的太无聊了！从来就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连这种游戏都没有见过！想来昭明怎么会让她们学这个？没事都绣花做线，或者诵读圣母之德吧。如果当初我入了昭明的王宫，现在我要被他闷死了！
这样想想还是襄王好。他什么都让我做！只要我高兴。就是这弹丸，也是襄王让人给我做的。还让杨毅教我。
我跟着杨毅学了好久了！没事我就是去玩玩！她们越看得开心，我也打得越有劲！弹丸竟然打得越来越准了！
她们欢快的笑声戛然停下来了！一个个悄无声息，躬着身子施礼。
想必是昭明过来了！他不要上朝吗？怎么出现在这里了？
他看到我打弹丸打得浑身英气勃发，精神抖擞，一扫当日受辱之耻。还不时从口袋里取出弹丸鼓噪着让他的妃嫔们尝试。就走到我身边，把手伸到我衣兜里，取出几个弹丸来看看，问道：“襄王给你制作的吗？”
“是。”我回答说。
“襄王可真知道你的脾气！”他说，“接着玩啊！继续打！”
我不知道昭明说的是真话还是在讽刺我。我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当下又瞄准了一支蜡烛，崩的一声打出去了！
“啪”的一声！真争气，正好打中！
“好！练得不错！练了多久了？”昭明问道。
我说道：“也就几个月功夫！如果在平地上打，十个能打下来四五个就是好的了！如果是骑在马上打，十个连一个都打不下来！”
我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气氛不对。我往旁边看了一眼，芊芊女嫔已经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起来了！芊芊一笑，叶犁玄霜爽朗的笑声也跟着爆发出来了！祁音、如画女嫔也哈哈笑了起来，接着，她们一个挨一个大笑起来！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我本来想解释点什么，可是我也忍不住了！我冲着昭明笑了起来。
“**********玩耍而已，这也关系到妇容妇德吗？难道太媤王后不赞成弹丸游戏吗？神农时代不是有‘断竹、续竹、飞土、逐肉’的弹歌吗？”我谄媚地笑着，为自己辩解说。
“太媤王后是让你随意用的吗？让你背诵‘圣母之德’的时候你那么多奇怪的问题，怎么不说太媤王后赞成弹丸游戏呢？”昭明讽刺我说。
我无话可说。昭明对他那些宫妃们说道：“襄王后是宫里的客人，你们就开禁几天，陪着她在宫里玩耍吧。中午惠和殿里一起用餐，朕要招待襄王后！”
“是！”宫妃们答应道。
中午昭明在惠和殿里亲自陪着我们用餐。因为有他在，那些宫妃们都不敢说话。
昆仑太子殿下也被带过来，我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他似乎懂事了不少，眼睛看看我，除了行礼问候的话，他也不敢多说话。等到午餐结束的时候，他很有礼貌地和我告辞，眼睛很有内容地望望我，不敢停留就下去了。
他不懂事的时候，还大声给我说些可笑的话。现在也被昭明弄成这种循规蹈矩的样子了！
我也是礼节性地用一些饮食，说一些应酬话。他的渌姜夫人就坐在他的身边，我看见她的鼻子眼睛里面都能冒出绿气来！她真恨不得能把我关在刑狱司里，向天下人问罪才好！有她在场，我保证胃口好不了多少。
“襄王后是宫里的客人，不同宫里的妃嫔，要以礼相待！”昭明吩咐渌姜夫人说道，“吩咐仪礼司准备一些礼品，给襄王后送过去。她在宫里这几天，就住在玄霜夫人的亦姝宫里。需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在那里。”
渌姜夫人答应道：“是！”
昭明也是象征性用了餐。他也没多吃，过了一会儿先退下去了。他一走，这个宴席再也撑不下去，很快就散了。
下午的时候，我有点神思恍惚，总是想起昆仑那样子。孩子的眼睛里有东西，他有话对我说。我倒是很想见见他。我问玄霜夫人，能不能让昆仑太子过来跟我玩一会儿。
玄霜夫人说道：“陛下对太子殿下是很严厉的。不过王后娘娘想见见，有什么不可的？我这就叫人把他带过来玩一会儿！”
玄霜夫人吩咐女御去请太子过来。女御答应着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昆仑就跟着女御过来见我了。
我伸出手抱了抱他，说道：“真的是长大了些！看着都懂事了的样子！”
“义母！您好久没有来看我了！”他可怜巴巴地说。
“对不起，昆仑！义母真的是很抱歉！”我说道。
“义父回来了吗？他也不来带我骑马了！”他遗憾地说。
他哪里知道他的义父出了那么大的祸事，哪里还能骑马？我说道：
“义父事情太多了！他也受了伤，如果不是这样，他有时间一定会带你骑马的！义父很疼你的！”我安慰他说，“书温得怎么样了？一定很好吧！昆仑很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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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也想得出来！昭明那样的教育，昆仑的书一定读得很多了。我抱了抱他，安慰说：“你是太子！负有很多使命，所以要努力！义母有时间再来看你！你有什么要义母做吗？”
“义母常常来看我就好了！还有，义母做的衣裳现在都不能穿了！”昆仑说道。
我心里暗自惊讶了一下！昆仑还惦记着我给他做衣服呢！我已经一年多没有想到给他做衣裳了！
“对不起，昆仑！回头义母就给你做几件送过来！”我给他解释说。
他的眼睛亮亮的，脸庞圆圆的，很有昭明的样子。我很喜欢他，抱了抱他，冲他笑了笑。
“义母，那我就告辞回去了！”他规规矩矩说。
我再一次把他揽在怀里抱了抱。我真的有点舍不得他，又可怜他。他看了看我，很懂事的样子，跟着他房里的女御回去了。
过了晌午的时候，我就叫玄霜夫人的女御给我找来昆仑的尺码，先描着花样准备给他做两件衣服。叶犁玄霜说道：“你宫里能做衣裳的女御有多少呢？回去让她们做出来，就说是你做的不一样吗？”
我说道：“当然不一样！昆仑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一看到那样精巧的手工，就知道不是我亲手做的了！”
叶犁玄霜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我接着说道：“再说了！孩子想要我给他做衣裳，我拿着别人做的来哄他。他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怎样呢！所以还是我亲手做最好。针线差一点，可是他喜欢。”
叶犁玄霜说道：“这个孩子也怪呢！宫里女御做不得衣服吗？比妹妹做的好的多呢！可是他就认妹妹的针线，也是把妹妹当亲人呢。”
我惭愧说道：“正是这份情呢！所以辜负不得。也不知道都在顾及什么事呢，把孩子这么殷切的心都辜负了！想来真是惭愧！”
叶犁玄霜宫里的女御们也都凑过来，和我讨论起花样绣样来，还弄了许多缯布的颜色让我挑选。
我们说说笑笑，做了一下午的针线。
黄昏时候，宫人过来传话：说昭明的晚餐放在亦姝宫里了。
叶犁玄霜答应说知道了。然后笑笑对我说：“陛下晚上过来，和文妹妹一起进餐呢！”
我说道：“他不来我们倒吃得尽兴些！他来了，我们连饭都吃不好！”
叶犁玄霜笑道：“快别说了！这里不是昭华殿，说话仔细点！”
晚餐时候，昭明果然过来了。三个人坐在一起，他还是那德行，那种态度，谁还稀罕他不成？叶犁玄霜在他右边，我在他左边，大家都是象征性用一点。
“下午做什么了？”他问叶犁玄霜。
“做了一下午针线。襄王后寻思要给昆仑做件衣服呢！”叶犁玄霜一点都不隐瞒。
“襄王后怎么会想起来给昆仑做针线？是不是昆仑开口问她要了？”昭明问道。
叶犁玄霜愣了下，笑道：“陛下怎么知道了？”
“什么人，什么德行，想还想不出来？”昭明淡然说道。
听这话真是难受！我给昆仑做衣裳，完全出自对他的喜爱。又不是为了什么职责，或者为了逢迎谁？欢欢喜喜做件衣服不行吗？让他一句话说得我只想把饭食吐出来！
我忍着，没有说话。
昭明现在是话怎么难听他怎么说！什么话能刺伤我他就说什么话！我犯不着理睬他。
叶犁玄霜看这情形不对劲，她倒是讨巧，找个借口退下了。
我觉得心里好难受。我看昭明也不言语，我说：“陛下，臣婢给您奉酒好吗？”
我看他没有拒绝，就给他斟了一杯酒。
“针线拿过来，我看看王后的女红。”他说。
我的女红是拿不出手的！我做的针线比宫廷里面的女御可差太远了！我只好腆着脸皮给他拿过来，给他看看。
“手工还次点，却能得到一点精神。难怪昆仑倒是喜欢你给他做的东西。”昭明说道。
“臣婢愚钝。臣婢的女红向来拿不出手的！”我说道。
“王后客气了！王后如果把练习弹丸的工夫花在女红上，肯定能做出上好的女红来！”昭明讽刺说道。
他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我真的好难受。我说道：“臣婢手艺实在是拙劣不堪，还好不是陛下的宫妃，否则要被陛下数落死了！……”
“会有那一天的！”昭明轻轻说道。
“会有那一天的？什么意思？”我暗自惊讶，昭明在说什么？终有一天我会成为他的宫妃？还是终有一天我会被他数落死？
我有点惊愕地看了看他。他倒是淡定自若的样子，慢慢地饮他杯里的酒。倒是显得我有些过分紧张了。
“陛下，臣婢什么时候可以回去？”我问他。
“襄王认罪之后！”他淡淡说道。
“襄王一定会认罪吗？”我问他。
襄王那脾气，那种傲慢矜持的态度，他怎么会轻易认罪？
“一定会！只要抓住他的王后，就是抓住了他的软肋，他什么都会屈服！”昭明淡然说道。
“襄王从来不怕要挟的！陛下又不是不知道！金谷城外，他连臣婢都敢射杀的！”我提醒他说。
“那是几年前，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襄王！现在他不敢了！王后就是他的软肋！说一不二！”昭明说道。
“臣婢才不信！”我说道。
“那就赌一赌看！”他说。
昭明用过餐以后起身离开了。叶犁玄霜这才回来。我笑她说：“你倒是跑得快！明明知道陛下嘴里没好话，姐姐不在这里给我撑腰，躲到一边去！”
叶犁玄霜笑道：“别人我不知道！陛下对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他也就是嘴里厉害些！心里软着呢！”
“那是以前！嫂子你不知道现在！现在陛下对我也是冷面冷心！冷到骨髓里！嫂子是不知道！我听见他说话我都只想打哆嗦！”我对叶犁玄霜说道。
我们说了一会儿话，上床一起休息了。女御们过来将蜡烛离得远些，让我们好睡着。
我在刑狱司里住的日子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所以这两天并没有好好休息，加上前面的日子，我困得就趴床上要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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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昭明安排襄王和我一起吃了饭。我迫不及待就要回去了！我们准备离开宫苑的时候，宫里的嫔妃们都出来送我。她们手里都有各样的礼品送我，大多是自己手工制作的。
我最中意的是如画女嫔送我的，是一张绣图：上面一个白衣女子骑着灰白色的马，手里挥着一把宝剑，前面有一支蜡烛在点燃着。
蜡烛的红光只有一点点，很温暖，但是却把后面的白色照耀得很明媚。
上面还有七个字：“圣德王后春狩图”。
难得她这么有心！我很高兴收了她的礼物，再三感谢。如画女嫔说道：“有空来看看我们！我们好喜欢你！”
我说：“好！我没有礼品送你们，回头我回去准备了，再还过来！”
襄王已经让人准备好马车，直接停在宫苑里面。我和她们挥手告别，跟着襄王回转来了。
昭明就在旁边站着。除了襄王和他说话，我根本就不看他。
“王爷，昭明怎么处罚你了？”我一上马车就问襄王。
“他怎么处罚你了？”襄王先问我。
我就告诉他昭明让宫里的教引女御，和他那个酸夫人逼我背诵“圣母之德”文章，当众羞辱我，还把我关到刑狱司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然，不让我吃饭的情节，还有我舌战教引女御的情节，也给他说了一点。
襄王听着，笑笑。
“他怎么惩罚你了？”我问他。
“第一，向天下诸侯发布‘罪己诏’，公开认罪；第二，保证不准再让王后干涉政事……”襄王慢悠悠的，沉思着对我说。
“王爷都答应他了？”我问他。
“不答应怎么行呢？我的王后在他手里呀！”襄王说道。
“他又能把臣婢怎么样？”我不服气说。
“他不能怎么样！我总不能让我的王后住在他宫里吧。”襄王笑笑。
“那王爷都答应他了？”我继续问。
“是！全部答应下来！”襄王说道。
“王爷从来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呢！”我讽刺他说。
“昭明说的有道理。如果王后一直在深宫绣花，怎么会遇到贼兵险些被抓呢？善骑者堕于马，善游者溺于水，有道理的呀！”襄王说道。
“他都对王爷说什么了？王爷这么听他！”我不服气说。
“如果他说得对，我为什么不听？昭明是很有远见的人！他看事情特别准！这一点我服气他！”襄王说。
“他还对王爷说什么？”我感觉襄王这一次的态度也太温和些。
“昭明说：礼法，天下的至法，万事的法则。如果我一个人触犯礼法，就会成为整个天下人的公敌。所以千万不要做违背礼法的事情！更不能由着王后的性子！看上去是爱她，实际上会害了她！”襄王说道。
“他不就是这一套吗？”我不屑一顾。
“有道理啊！比如后宫之事，天下诸侯包括天子都是宫妃充盈，而夏宇国独独不册封。天下诸侯就会‘以襄王为异类，以王后为公敌！’看上去是爱王后，实际上却是把王后变成整个天下的公敌！无事则罢了，一旦有事，王后就会首当其冲，成为别人规范礼法的牺牲品！”襄王说道。
“这是昭明的话！臣婢一听就知道！”我冲他说道。
“莫离，昭明说得对呀！”襄王说道。
“王爷什么意思？”
“我已经答应陛下，册封后宫了！”襄王说道。
我的头猛地嗡了一声。
“王爷，……”我简直说不出话来。
“我答应昭明的第三个条件，就是册封后宫！”襄王说道，“莫离，这是为你好！不能让你，包括我，成为天下人认为的公敌！不能成为别人共同的话柄，更不能成为别人攻击我们的罪名！”
“昭明！昭明！……”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立刻想到昭明的渌姜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维持礼制的行为，想到昭明让渌姜夫人羞辱我的事情。渌姜夫人进宫那么晚，又年轻，才貌也是次于别人的，一进宫就封夫人，还不是她代表了昭明心里那种礼法秩序吗？
他们在捍卫礼法秩序的时候，就不能容忍有人在公然违背礼法秩序。我必须被他们打压下去，支持我的襄王也必须改变立场，向天下人谢罪，才可以被容忍。
让襄王册封后宫！这肯定是昭明的主意！昭明太知道我的软肋了！我不肯跟他进宫，不就是因为他后宫里有那么多妃嫔吗？我不愿意接受那种众多女子共侍一夫的生活。而襄王，却为我营造了一个自由舒适的后宫。
现在，他要襄王册封后宫，就是要强迫我接受这种生活。他明明知道我受不了这些！他要通过襄王告诉我：一夫多妾是礼法的规定！太媤王后能够容忍夫君有两千宫妃，我就没有理由不允许襄王册封后宫。
是昭明的计谋！是昭明要害我！
我拉着襄王的衣袖说道：“是昭明是要害臣婢！是昭明要害臣婢！”
“你给我住口！”襄王训斥我说，“昭明要害你！昭明能在我面前害你吗？你也在昭明宫里住了几天了，你看看那么多宫妃在一起不是很好吗？几个姐妹亲如一家，后宫也热闹些！”
我听襄王说话这样的口吻，我心里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襄王被昭明说动了！他的心骤然变化了！
本来，襄王此时正当盛年，刚猛有力，血气充沛，对女人的**也增多了。我们夫妻也多年，他对我难免也觉得太熟稔些，也会厌倦；这时候各路诸侯都尊他为霸主，他正志得意满，看到人家出门带着成群的宫妃美妾，他心里也会不自在。
昭明这样一劝他，正好说到他心里了。他也觉得后宫里只有我一个人不合适。
“王后，”他开始劝我了，
“后宫里面也该添几个人了！你看你出来这些日子，后宫里连个管事的都没有，让几个女御去掌管诸侯各宫之间来往的事，合适吗？你年轻时候任性些，也就算了！如今你贵为王后，又有了卓仑，我回头就封他为世子，你的地位谁也动不了；就这样，不要再使性子了！按照宫里的规矩来！什么都任着你的性子，也不成体统！”
襄王的话，如同一盆冷水，一下子浇到我的骨头里了。我明白要发生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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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我就没有任何理由要襄王独守着我一个。我也想到过：有朝一日，我们之间会出现这种问题。他是一国之君！他有权力、有资格册封他的后宫。况且我的年龄在一天天增长，而年轻的美人却层出不穷，花枝招展艳丽多姿，一天天在吸引他。
他就是到了七十岁、八十岁，也可以拥有十五六岁的花季少女；而我呢？人老珠黄，最终只能被遗弃在哪个无人到达的宫殿里。
我终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弃妇。
宫里的女人都是这样活着的。容颜靠不住，最重要的是权势。一个人老珠黄的女人手执后宫的权柄，看着自己的夫君怀抱着各样的女子，心怀着嫉妒和痛楚，冷眼观望着。
有一天熬不住就孤独死去；
哪一天她能够坚强熬得出来，死在夫君后面，儿子登上王位。她就用手里的权柄，将她痛恨的夫君怀里的美人或者殉葬，或者杀死，或者下嫁，以此来消解心中的仇恨。
男人就是这样，你就是把全部真心都给他，换不回来他一点诚意。襄王！我曾经多么刻骨铭心爱着的男人！我为了他能够死几回的男人，在他功成名就的时候，他还记得我多少好处？
现在，他准备违背誓言册封后宫了。
襄王说得没错。我已经是王后，我还有卓仑。我可以做一个坚强的老女人，看着襄王尽情享受他的女人。我只要能保住卓仑，总有我出头的机会。
然后在某一天，用埋藏在心里几十年的炽焰滔天的仇恨，把襄王喜欢过的女人，宠爱过的女人，生过子嗣觊觎过卓仑王位的女人，一个个用尽心思毒死、害死、饿死、或者用权力让她们殉葬而死！
这是我要选择的生活吗？
这是我防风氏莫离要过的生活吗？
没有爱，毋宁死！
我没有再说话。我的脸色平静得让襄王都感到有些纳闷。他一定以为我会大哭大闹，死活纠缠。
但是他错了！我已经说过：他不爱我，我就不会爱他。
我爱他，是因为他还爱着我。
他准备背叛我，我也会背叛他！而且比他背叛的更快更彻底！他让我心痛，我也会让他心痛！我会让他心痛得流血，心痛得不能自已，让他对他的背叛后悔莫及，痛不欲生！
我没有对抗他的武器。我唯一的武器就是我自己的生命！我就用我的生命来彻底对抗他！
虽然我想坚强得不流一滴泪，但是我的眼泪还是没有控制住。强烈的辛酸让我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我不想让你难过，莫离！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想让你明白你没有失去我！不过是多几个宫妃而已！我对你的爱没有改变！别胡思乱想！”襄王好言对我说。
我脸上没有带表情。心里冷冷一笑，心里说道：
“你觉得你的爱很珍贵吗？那种东西对我来说已经一钱不值！我想让你明白的是：你已经彻底失去我了！我防风氏莫离，再也不会为你，掉一滴廉价的眼泪！你可以不为我心痛！但是你也别想得到我一点点的爱恋！你不配了！”
我们回到宫里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被擦干了。熟悉的宫苑，盛开的木芙蓉，还有昭华殿、引凤阁，那些能够引起我联想，让我想起来摧肝断肠的东西，我都冷眼看着，似乎它们上面都蒙上了一层寒冷的白霜。
我难道还要去回忆一下，那里面还有多少我们的爱恋吗？
然后悲伤得痛哭一场？
哼！
真的太小看我防风氏莫离了！
夏耘女御过来禀报襄王：齐国的使者刚刚走！是来报噩耗的：齐国退位的老国君已经病死了！五个生前的宠妾殉葬了！已经准备了吊唁的礼品派人送过去了！
襄王叹息说：“知道了！退了位了！还有谁理睬他！年纪也算不上大，早早就去了！”
襄王对我说：“那年宴飨的时候还和我们一起吃饭喝酒的，那时候威风凛凛，谈笑风生，王后还记得吗？才几年，就这么颓丧潦倒去了！”
我说道：“可怜他的十几个妃嫔了！殉葬了五个，剩下的怎么办呢？”
夏耘女御说道：
“说起来可怜。原本几位夫人都有儿子可以依靠的！可是齐国不是出了祸乱吗？前后几个公子都被杀掉了！那几位夫人也可怜。有母国的回了母国，没有的只能留在宫里。如今老国君死了，那几位夫人都已经走了，连葬礼都没有回来。说起来真是无情无义的！”
我冷笑道：
“情义这两个字都是给女人规定的？埋怨人家无情无义，他活着的时候对谁有情有义了不成？说起来也是做了几十年的国君，活的时候自以为尝尽了人间富贵荣华，死的时候儿子不理、妻妾不爱，这才叫天报！”
夏耘女御听我的话愣了一下。我没有多说，回昭华殿里去了。
刚回宫的时候襄王还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动作。我不知道他说的册封后宫的事情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他也只是那样说说故意刺激我，或者是试探我心意的。
但是过了一段日子，宫里沸沸扬扬就有话传进来：几个诸侯国开始给夏宇国进奉公主了！听说襄王正在忙着挑选。
我冷笑了一声。这种情景，怎么觉得这么熟悉呢？
当初蔡国公主和卫国公主，不是这样被送进来的吗？我那时候为什么就哭死哭活不肯接受呢？如果接受了，现在襄王的后宫里，早就宫妃满园，瓜瓞累累了！
那是多么热闹喜庆、其乐融融的情景啊！我是王后啊！我可以带领一大群嫔妃，做她们的主子，像渌姜夫人那样专意享受为人之上的荣耀和尊严。我为什么就没有接受呢？
如果那时候我已经接受了襄王的后宫，现在的宫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一副盛景？也许是我错了！我的心性，真的不适合生活在这样的宫里。我不适合陪伴在君王之侧。我没有妇德，我没有容人之量。我的心就是这么坦白，容不得一点点感情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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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这样的心性，嫁给襄王，成为后宫之主。最终的结果就是毁灭。举世都是这样，我非要做一个异类。那么毁灭，就是我最好的理所当然的结局。
等哪一天我不声不响死了。渌姜夫人之类的，就可以指着夏宇宫的方向，不屑一顾说：“你们看到了吗？不守妇德，就是那样的下场！你们可以看看当年的圣德王后！”
我吩咐春祈女御给我找一些比较柔软的布料，我要给昆仑做两件衣裳。我答应这个孩子的，在我生前一定要满足他。他可能再也穿不到我给他做的衣裳了。
春祈女御帮我挑选了一些布料。我挑选了一些比较复杂精致的绣样，找来尺寸，穿针引线，忙着给他把衣裳制作出来。
襄王看了有点纳闷说：“怎么想着给昆仑做衣裳呢？”
我回答他说：
“这次在宫里看到昆仑了！他说臣婢给他做的衣裳已经穿不上了！几句话说得臣婢内疚不已！原来他等着臣婢给他做衣裳，可是臣婢就完全没有这个心意了！说起来不惭愧吗？一个没娘的孩子！”
我喟叹两声，就着灯盏的光亮，给昆仑的衣裳描起花样来了！
“明天白天不会再做吗？晚上看着眼睛要看坏了！”襄王说道。
“又没事，做得慢些就是了！”我说。
襄王把我手里的活计拿到一边儿去了！
“什么叫没事？侍奉夫君不是事吗？”襄王说道。
我猜他一定是等着我问他册封后宫的事。如今宫里已经传得很多消息了，他也没打算瞒着我，就等着我问他。
我何必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呢。我没说话。他动手就让他动手，他想做什么做什么。我才不关心。
“莫离，我想跟你好好谈谈。”襄王说道。
“王爷有什么话吗？”我漫不经心问他。
“是这样，有几个诸侯国的使臣已经来商议联姻的事情。我考虑了几个人，跟王后商议一下。”襄王说道。
“这个就遵照王爷的心意好了！王爷喜欢哪样的心里自然有数，臣婢能知道什么呢？”我说。
“这是后宫的事情，王后不为****点心吗？”襄王说道。
“但凡需要后宫做的，臣婢自然会为王爷安排。臣婢已经吩咐夏耘女御和颜芮女御下去了，一应的礼节让她们去办，不要失礼就是了！”我平静地说。
他哪里是让我替他操心？他是来探我的口吻的，看我的态度。我的态度非常明朗，你爱怎样就怎样！我一丝一毫都不会干涉的！
“哦，”他点点头，“这样，都是诸侯国的公主，论位次也不宜太低委屈了她们，一律封嫔，如何？”
“好。就依王爷的意思！”我淡淡说。
他的眼睛盯着我看看，笑了笑，“王后答应得太快了吧！告诉我你心里怎么想的？”
“臣婢就想成全王爷的心意。还能怎么想？”我冷冷说。
“你没有这么贤慧。”他说。
“臣婢是没有这么贤慧。可是臣婢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整个天下都是这样的！臣婢一个小女子，怎么能够对抗这么强大的天下？所以，只能屈从了！”我淡淡说。
我的心里搅动起来的辛酸，就如同华亿洲当年海水翻腾卷起的擎天白浪一般。但是我的脸上一点也不带。
“王后真的是这样想的？”襄王问道。
“臣婢不这样想，还能怎么想？”我问他。
“我以为你会大哭大闹一场，你太平静了！反而让我感觉不安！”襄王终于把他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臣婢已经不年轻了！闹不动了！也没有哭闹的勇气了！臣婢现在都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闹呢！世间这么多的女子，不都是这样过的吗？”我有点怆然说道。
襄王用怀疑的眼光看了我老半天，他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
“王后！你对我说实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刚才说的不是实话！”襄王说道。
“王爷心里有鬼吗？王爷为什么会觉得臣婢说的不是实话？”我冷冷地反问他。
“你见不得我身边有女人的！”襄王笑着说，“我还不知道你？”
我心里想：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册封后宫呢？你不是往我心上捅刀子吗？为什么？因为他的心变了！娶妾纳嫔的愿望太强烈，他太想要那种宫妃如云、妻妾成群的日子了！
既然想要，那我就满足他！我让他娶满园的宫妃，让他过他想要的生活！
我的心里就像拿着刀子捅着一样，一阵一阵的绞痛，但是我的脸上还是平静的。我就故意把他往他想的路上引。
“是啊！臣婢曾经这样痴想过！臣婢以为臣婢能得到王爷的心！臣婢现在才知道：这种想法太傻了！臣婢自己都在嘲笑自己：年轻不曾经历过事！才会有这么幼稚的想法！人心是脆弱不实的，是随着岁月年华不断改变的。何必将自己的真心，寄托在脆弱不实的人心之上！”
“你在说什么！莫离！不是你想的这样！”襄王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最不想伤害的就是你！我知道你想不开！我对你的爱没有变莫离！我心里最在乎的就是你！这个你知道的！册封宫妃只是在宫里增加几个人！对外是姻亲，对内也就是多几个身边人！不要胡思乱想！过段日子，人都进来了就好了！没人敢拿你怎么样的！”
我的不争气的眼泪又出来了。那种来自心里的痛，实在太痛了！拼命抑制也抑制不住。
襄王看见我的眼泪，才相信我的感情是真实的。他为我擦了擦眼泪。他这个动作，没有增加我对他的好感，反而让我从心里腻烦他。
晚上，他过来和我亲热。我说我没心情，想睡了。他没说什么，拍拍我，让我睡下了。
第二天我继续忙着给昆仑做衣裳。我的日子不多了。这几天我赶着做了两件，一件正好穿的，一件稍微长些的。孩子的衣裳好做的，不要亲自织布，有现成的布料；也不需要太精心的缝纫，昆仑看重的不是我的女红，他需要的是一份母亲的爱。我只要尽心缝制出来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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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启聿明心思缜密又细腻，心境又远，更重要的是：其实我，载启聿明和昭明，我们三个人是一类的人。我们受过相似的教育，读过相同的诗文，我们的心思和思维方式其实是相类的。
所以襄王不明白我的地方，载启聿明却很明白。
我笑了笑。载启聿明也笑了笑。
这就叫心照不宣。
“侯爷现在忙着各国亲聘的事，怎么会有工夫来和臣婢下棋呢？”我笑着问他。
“其实，这些不过是走一个过场。面上热闹一下罢了，究其实也忙不到哪儿去！还是以前的样子。”载启聿明说道。
他其实是在委婉劝我！册封后宫只是面上的热闹，襄王还会是以前的襄王，没有什么不同。
“哦，”我点头说道，“难怪侯爷也有空来下棋了！只是不知道侯爷今天，是打算赢了，还是打算输了？”
载启聿明笑了笑。他知道我在讽刺他。上次半盘棋输给昭明的事情我已经知道底细了。载启聿明说道：“娘娘说笑了！下棋当然都是想赢的，哪里有想输的道理？”
他说着摆好棋盘，准备和我对弈。
我让引琴、引棋，送上上好的茗茶招待他。
我在想：我该怎么样做，才能让载启聿明看不出我的心思呢？
他来和我下棋，必然会觉得我心思紊乱，被册封后宫的事情弄得烦恼苦楚，所以棋一定是紊乱不堪的。所以，我一定要平心静气，想办法赢了他才好！即使赢不了，也要让他看出我心无旁骛才对！
我笑了笑，先喝了一杯暖茶，然后想着用什么样的棋艺对付他。
他先前为了让我赢昭明，所有的奇技都想办法教给我了。我当时用“千沙决”险些赢了昭明。其他的诀窍我还都没用过呢！
我看了看他的布局，心里暗暗有了主意。在和他对局的时候，悄悄下了引线。
我看出来：不是我坐卧不安，是载启聿明心有旁骛。他的棋没有一点章法，他的心思不在下棋上。
下了小半场的时候，我笑了笑说：“侯爷今天，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是不是臣婢的香茗也可以喝醉，竟然让侯爷的棋乱了阵法！”
载启聿明说道：
“王后娘娘取笑了！不是臣心不在焉，是娘娘的棋走得太好了！这招‘行舟推岸’的绝技，臣已经好久不曾见过了！不想娘娘还记得，竟然悄悄埋伏下了！让臣措手不及！”
我笑起来，说道：“侯爷是不是后悔当初将技艺和盘托出，没有留下一招两招自保了！这岂不是应了民间的话：‘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载启聿明也笑起来，说道：“娘娘太聪慧了！这盘棋，怕是娘娘真的要赢了！”
我们又对弈了一刻，胜败的迹象已经出来了！我们开始清点，果然我赢了他几串。
载启聿明哀叹说：“臣的棋艺，果然输给王后娘娘了！”
载启聿明说完，就准备收了棋盘，不准备再下了。我看他神情有点凄恻，目中稍微露着悲哀，有点诧异。想他是刚强好胜的男子，一盘棋输给我一个女子，可能是面子上过不去的事情。
我笑道：“承让了！侯爷何不多坐喝一杯茶呢！”
载启聿明说道：“臣今日就到此为止，改日再来请教娘娘！”
我目送他走的背影，心里感慨良久。载启聿明倒是尽忠尽责的，来给他的主子探我的底细。我向来也敬重他的，也不得不装腔作势瞒着他。
我想告诉他的，是我坦然自若的态度：册封宫妃这样的事情，随你们去张罗吧。襄王喜欢册封就册封，你爱张罗就张罗。我不会有一点阻碍，也不会去哭闹阻止的。你们愿意怎样就怎样！
我的真实心理却是这样：后宫册封宫妃的事情，已经和我无关。这个宫苑是别人的，襄王也是别人的，即使是我的惠公子，也会是别人的。所有的一切，都将和我彻彻底底断绝关系。
我已经置身事外，不是这个王宫里面的人了。
我的去处，只有我自己看得清清楚楚。我不会屈服，我只会让辜负我的人，从此不再有辜负我的机会。他不在乎我也罢，让他在乎他在乎的人去！他痛断肝肠也罢，我就要让他后悔至死！
晚上襄王回来了，我一如既往和他一起进餐。
襄王问我：“明信侯今天过来和你下棋了？”
我笑道：“是。他自己要过来下棋的，只下了一盘，他就没精打采走了。”
襄王问我：“谁赢了？”
我说道：“王爷猜猜，臣婢和明信侯，谁能赢？”
襄王说道：“正经这个答案，还不好猜出来！”
我说道：“明信侯好像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心事忡忡，举棋不定，所以臣婢竟然赢了他了！”
我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载启聿明输棋的时候，他眼睛里那种说不出的凄恻悲哀的神情。我忽地明白了！不是我赢了！载启聿明赢了！我输给他了！他看出了我的心思了！他明白我的心意了！所以他才会流露出那样的说不清楚的神情！
载启聿明的棋艺是不可能输给我的。
载启聿明比我高一层。他已经判断出来：我的淡然是假装的。我的心无旁骛是一种决绝。我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赢他，说明我已经完全放弃了这里的一切，把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了！
载启聿明一定会把这个心思、这个用意告诉襄王。他就是这样一个忠于主子的人。他一定劝过襄王了！襄王不知道会怎么想，是相信他，还是不相信？
“王后，在想什么呢？”襄王问我。
我有点失态了。我掩饰自己的失态，假装无辜说道：“王爷，臣婢有点奇怪！明信侯的棋艺一向是超人的，他怎么会输给臣婢呢？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还是故意输给臣婢的？臣婢自思，应该不是明信侯的对手啊！”
襄王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这里面的机关。
我假装不懂。我要把明信侯说给襄王的话推翻。我猜明信侯一定会对襄王说：“王后面色平静，眼神里面有悲哀，下棋能够专注用神，她必然有和襄王诀别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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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启聿明看人是很准的。我瞒不过他。但是襄王此时的心里，********急着要纳妾封嫔呢！他对于载启聿明的话肯定半信半疑。或者说：他希望明信侯说的话是不对的。
我想了想说道：
“这也怪的了！怎么明信侯不忙着给王爷做联姻诸侯的事情，倒是想着下棋来了？难道他和王爷有什么抵触的事情？”
“是有些抵触。他说了一些不当的话！如今联姻的事情我也不让他做了！他闭门思过也行！”襄王说道。
我暗暗发笑。载启聿明在阻止他册封后宫的事。载启聿明太聪明了！他是我的知音，他太知道我的心思了。当初我刚进宫的时候，因为这事情和襄王闹过，载启聿明来劝过我，他知道我的心思。
可是襄王的脑子里已经听不得这样的话，所以他竟然把载启聿明斥责了。
“你笑什么？”襄王敏锐地发现我脸上的笑意了。
“臣婢觉得很开心啊！臣婢竟然能赢了载启聿明！他可是和神仙浮丘公下过棋的，而且还是平棋！臣婢只要想起来，就会感觉心旷神怡！”我说道。
“载启聿明告诉我：你为卓仑做了衣裳，但是剪坏了给我做的衣裳！”襄王问道。
这个载启聿明也知道了？
“明信侯说这些做什么？这都是后宫里的事情！”我若无其事说道。
“你不要问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襄王追问道。
“我是卓仑的娘，给他做一身衣裳需要解释吗？”我问道。
“为什么剪碎了给我做的衣裳？”他关心的是这个。
“臣婢听说，当时夏朝王后妺喜，平生最喜欢听裂帛的声音。刚好这件衣服做得也不称心，臣婢不想做了，那就趁势也听一听裂帛的声音呗。”我说。
“载启聿明不是这样说的！”襄王说道。
“载启聿明凭什么干涉宫里的事情？他打听这个做什么？臣婢要做什么还要他管吗？王爷不觉得他非分吗？”我毫不相让。
“载启聿明对我说：这是王后在跟我决裂！王后以后再也不会为我缝制一针一线了！”襄王说道。
看来我真瞒不过载启聿明。他不愧是我的知音。襄王如此负情对我，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给他缝制一针一线了。襄王如果信了载启聿明，他就能够明白我的心意了。可是襄王还在试探我，说明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愿意信。
他心里有希望。册封的宫妃很快就要进宫了。他要拥有王后，还要拥有众多的宫妃。他已经羡慕昭明的日子了。每天拥有一个美姬当然是让他惬意的事情，他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了，他不愿意相信这些妨碍他的声音。
那就成全他吧。
“臣婢怎么敢呢？”我淡淡说。
襄王走到我跟前，看了看我的脸。我也抬起眼睛看看他。
我不知道他从我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但是从我心里冒出来的情绪，是对他的极端厌恶和憎恨！这个男人曾经对我发过誓：他只爱我一个人！他说过：他把他的真心给了我！
现在，这些誓言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更吸引他的，是拥有众多的妃嫔，就像昭明那样，如云如霓、花枝招展的一群妃嫔，簇拥在他的身边，每夜都有全新的笑脸伴随他左右。
那样的生活，现在对他有着无比的吸引力。
“莫离，你有点陌生了！”他说。
岂止是陌生了。我冲他笑了笑。
“你的心变了！”他坚硬地说。
我的心变了？是的。我对他的心，已经彻彻底底死去了！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恩爱情意，已经彻彻底底断掉了！
别说现在他还没有正式册封。就凭他现在一心一意迎娶新妇的心意，我已经跟他恩断义绝了！
“肯定会变的！生活怎么可能一成不变呢？王爷很快就会成为几个新妇的夫君，难道就没有变吗？”我对他嘲讽说。
他沉默了，没有说话。我说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的神色又严肃又冷漠。
他好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莫离，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你非要说我变了！是我辜负了你，是吗？”
“是王爷自己那么想的，还是臣婢说的？”我问他。
他有点暴怒起来，他被我的态度激怒了。他站起来在殿宇里走了半天，总算努力压制下来。在这个时间点上，他不想跟我有什么争执。他只想让我相通，认可这件事。
“这件事情我已经做了决定，王后就顺从吧。”襄王说道。
“臣婢什么时候反对了吗？”我反问他。
“你心里不情愿，别想着我不知道！”他说。
“臣婢情愿不情愿有什么关系呢？王爷情愿就行了呗。”我毫不客气反击他。
“行。我不和你多说。我忙着呢！晚上不回来了！”他说着，起身出去了。
人的心变了，整个人都变了。这个走出去的襄王，变得我已经没有一点痛恨之情了。变得和我没有一点关系了。
我的承影宝剑已经被收走了。我本来打算用那个超薄的锋利的剑锋割断我手上的血管，让鲜血从我的身体里面流走，然后静静地死去。
襄王有意无意防着我这一手，所以剑就给了杨毅，不准我再触碰。
可是，首饰簪环，这些锋利的可以用作凶器的东西，他却没有借口拿走。怎么弄呢？难道无缘无故的，好端端的收走我的首饰吗？
对于一个决心赴死的人来说，想要死还不容易吗？
我现在的心境，就是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合适的时机而已。
选择什么时候呢？非要等新妇进宫然后给襄王添麻烦吗？死对于自己来说是一个解脱，对于别人来说却不是个好东西。在哪一个角落里，悄悄结束自己的卑微的生命，死得其所，死得合理才对。
必须快！如果不快被人及时发现，再想死就不容易了。
如果我能够逃出宫去，未必不是一条好的计策。可是我怎么能逃出去呢？襄王早就布置好了！宫门四处防守严密，我根本就不可能出去了！襄王对付我，有的是招数。
出不去的结果，就是死在这里。襄王不是说：我就是死了，尸骨也要葬在他的王宫里吗？那就让他称心如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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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已经储备了一颗滚圆的金子，那是我从首饰上摘下来的。吞金而死虽然能给肠胃带来巨大的折磨，可是死得还算干净，不流血。当然也要忍受剧痛。可是，那些**的剧痛，和痛彻心灵的这种绝望和悲痛相比，又能算什么呢？
我暗中在筹划一个日子。我必须能够支开身边的人，我必须能够保证我身边长时间没有人。我的计划的实施很简单，只要从我的口袋里取出那个从不离身的金丸，塞到嘴里生生咽下去就可以了！
册封宫妃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从宫廷里忙忙碌碌的女御们身上就可以看出来。
站在引凤阁上面，看着宫苑里的情景：大树、殿宇、檐角、兽脊，雕花的砖楼，还有完全更新的女御们的脸，我就要告别这一切了！
我宁愿，我是做了一场梦到这里。梦醒的时候，我又回去了。
我让春祈女御端了一碗香茗过来。我捧着香茗，坐在凤池阁里，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茂盛的花树，有点发呆。
听女御们议论：这次襄王新晋封了三个女嫔，可能是哪三个国家的公主，分别住在宫里三个殿宇里了。具体是什么殿宇，我也没关心问。
国君成亲，一般都是选择诸侯国的公主，相互联姻的。襄王选择三个国家，必然也有他的目的。就像昭明选择他的王妃一样。
其实我不应该指责襄王。他没有错啊！整个天下的诸侯王都是这样做的。包括夏宇国朝廷上面的文臣武将，所有的男子，都是这样做的呀！
我应该指责的，是这个看不见的想要把人压抑死的礼法啊！
我不遵从它，它就让我死！我不尊奉他，它就让我失去活着的资格！
死就死！我就是死也不会屈服它！
我看见襄王往这边走过来了。我奇怪：在我的眼里，他怎么变得这么陌生，好像跟我不认识一样？
我冲他笑了笑。
“你在笑什么？”他问我。
“王爷这么忙碌，还这么精神，臣婢当然高兴啊！”我说。
“说的是真的吗？”他问我。
“王爷问臣婢最多的，就是这句话！是真的吗？”我嘲讽他说。
“王后！有什么想法跟我说一下！我想知道你的心意！”他对我说。
“臣婢的心意？王爷想知道臣婢的什么心意？臣婢要有什么样的心意，王爷才会感到满意呢？”我问他。
我的话又让他回答不上来。他让春祈女御也给他倒一杯茶过来，这以前他几乎从来不喝茶的。
襄王坐到我身边，对我说：“王后！我不想给你说太多！你有什么想法我也会理解。宫里增添宫妃只是暂时的热闹，很快就会恢复平静。以后的日子和以前不会有很大的差别。我想，王后能够适应的！”
“是！臣婢知道了！”我说。
“王后想要什么，也尽管和我说！只要我能做到……”襄王说道。
这个时候倒是跟他谈条件的很好的机会。可是我想要什么呢？我想要的襄王的真心呢？
我说：“王爷能够高兴，什么都好了！臣婢什么都不缺，所以，臣婢已经无所求了！”
襄王说道：“好！我知道你也不会要什么！册封的日子定在本月十五日。我希望王后能够亲自去参加！”
“臣婢知道了！”我淡淡说。
“莫离，你太平静了！我觉得不真实！你在盘算什么？你心里在想什么？”襄王用低低的声音问道。
“王爷，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您想让臣婢做什么？臣婢怎样做才真实呢？从宫廷里逃跑吗？还是大哭大闹？还是以死相逼？这都是做过的事情了！原封不动重复一遍吗？然后王爷不放心，最好还把臣婢关到刑狱司里？王爷！您想让臣婢做什么？”我逼着问他。
他的鹰一样的眼睛望着我。
“臣婢现在能跑吗？宫门早就被你把好了！臣婢不用去试探臣婢都知道，臣婢出不去的呀！然后怎么样呢？大哭大闹让你把臣婢关起来吗？还要让所有的宫人都嘲笑臣婢不能容人？臣婢不安安静静坐着，非要去惹点事您才放心吗？”我嘲讽他说。
他气得没有话说了。他虽然被即将到来的欢乐冲昏了头脑，但是隐隐的感觉还是对的。他知道我不会这么平平淡淡，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知道这不是我的性格。
“你心里在想什么？在恨我吗？”他瞅着我的眼睛问。
“臣婢的心里在想什么？”我重复了一遍，我问我自己，“臣婢的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莫离？在恨我吗？”他又问了我一遍，“你不会什么都没想！你的脑子里不会是一片空白！”
“是在想东西，不过太乱了，没有整理好！臣婢在想什么呢？”想到我就要这样含悲含怨离开这个世界，想到我为眼前这个男人付出的真心全部付诸水流，我心里的委屈和愤懑就像怒潮狂涛一样往外面冲击。
我在想什么呢？
“臣婢不恨任何人！这个世界看上去是不公平的，可是也会是公平的。付出什么样的努力，就会得到什么样的回报！”我说。
刚刚死去的齐国国君不是这样吗？他娶了一大堆妻妾，生了一大堆儿女。他自己觉得享尽了人间富贵。等他死去的时候，他的妻妾在外不回来，他的儿子自相残杀。他以为得到了一切，但其实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倒是民间相濡以沫的恩爱夫妻，丈夫死去，妻子悲伤。齐国不是有个杞梁妻吗？善哭而悲。听到他们的故事都感到忧伤。他们之间是付出了真情的。
襄王曾经那样爱过我，我也真心回报了他；他如今想娶妾了，他也会得到嫔妃的爱，但是他永远失去我了！他再也得不到我的爱了！
这就是我说的：付出什么努力，就得到什么回报！
襄王并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他可能觉得我神经痴痴的。他叹了一口气，吩咐春祈女御她们精心服侍，然后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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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琴、引棋，你们跟着颜芮女御！任她分派吧。就说是我让你们帮个忙的！”我假意吩咐说。
“是！”两个人也领命去了。
然后剩下的引书、引画被分到纪耘女御那里。如果都分到一起，我担心她们会怕我身边没人用，再被派回来。所以这样分差开，这边不知道那边，那边不知道这边。都以为我身边总有人的。等到发现我不在的时候就会晚一点，就不会太麻烦。
只剩春祈女御在身边，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甩掉了！
午餐的时候，襄王回到昭华殿里。我后悔将女御们分得早了，应该过了晌午再分开。我还怕他怀疑，谁知他心里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心思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呢！看见我像平时那样用餐，还特地照顾我，给我夹点吃的。
“戌时开始，在紫云殿里。王后戌时之前赶到就是了！我事情多顾不上王后，王后不要怪罪！等册封礼结束，我再专程给王后赔罪！”襄王说道。
“这个还用王爷交待呢！臣婢都知道！只是王爷要尽兴，多喝些酒就是了！”我提前给他下引子，说道。
他此时开心得不得了呢！
他哪里知道：如果不是载启聿明，他开心尽兴的时候，我就已经无声无息，悄然死在昭华殿里了！
他一点都没有感觉：此时此刻我的心里，不知道有多恨他！
“好！难得王后开口，一定尽兴！”襄王高兴地说。
我心里蔑视地看着他。让我感到高兴的是：我已经悄悄做好了一切准备了。我可以狠狠报复他了！我要让他难堪至极！
等那场异常的繁华过后，等诸多的美姬丽嫔涌入他的殿宇，等他心欢意满、左拥右抱喝得酩酊大醉。一觉醒来时，他就会发现：王后已经不知所踪！
他不惜一切伤害我。我也要让他知道：从盛大欢欣的喜悦巅峰一下子跌落下来，是什么滋味！
我得意地冲他笑了笑。
册封礼的繁盛不可比拟！整个殿宇几乎白光扑朔耀眼明！我穿着礼服带着春祈女御走进去，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心里像有一把白刃直通通插了进去。
三个新晋封的女嫔给我叩头行礼。我起身还礼，给她们的册封文书上盖上圣德王后的印玺。
“唉！”我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印玺，到今天为止，就要永远完成使命了吧。
册封礼已经完备了！接下来是宴飨宾客。三位女嫔含羞带笑依次给襄王敬酒，襄王来者不拒。然后命令她们过来给我奉酒，我说：“臣婢向来滴酒不沾的！襄王代替了吧。”
襄王好酒量的！又是新妃子，又是代酒，没有他不答应的。还有群臣陆续过来进酒，还有姻亲的诸侯国亲属过来进酒，加上他平时的将领、侍从、护卫。我默默算了，他来者不拒，足足喝了有几十杯。
但是，我不是没有见过，襄王在宴飨的时候喝得醉醺醺的，他的脑子也是清醒的。他的酒量实在太让人放心不下。我正想着，襄王已经站起身，端着酒樽，过来让我喝酒了！
如果我此时有一把剑，我把剑插在他心里的勇气都有。我强忍着愤怒说：“臣婢哪里喝过酒？王爷竟然来给臣婢劝酒！臣婢敬王爷才对！”
我不喝他的酒，反而给他端了满满一大碗，让他喝。
他已经喝得半醉了！说道：“王后喝才是！”
“王爷代喝了！”我说。
“王后，多少要喝一点！今天是我的好事！也是王后的好事！”他走过来。
是他的好事没错！是我的好事吗？我笑道：“王爷的好事！所以臣婢的酒就劝不上了！”
“王后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醉意朦胧问我。
“王爷什么酒都喝了！唯独臣婢的酒，王爷故意不喝！”我说道。
“胡说八道！替你喝了多少！王后，你能来！我最高兴！”襄王笑笑说。
“那就敬王爷三杯了！”我说道。
想到我那即将到来的遥远的逃奔之路，我端起酒碗，笑盈盈送到他面前。
“臣婢才不听王爷说什么！臣婢看王爷喝多少！”我笑着说。
“哼！”他笑笑，端起碗就喝了。
我递了三碗，他喝了三碗。
我真恨不得给他十八碗。但是我没法那样做！我笑道：“王爷真是海量！千杯也不醉！”
襄王让那三个女嫔再过来给我敬酒，我说道：“襄王的酒量你们还不知道！给他敬去！臣婢是一点也喝不得的！”
那三位女嫔笑着去给襄王敬酒，我看襄王还是只管喝，心里暗暗放心。
我注意到有一个说不清楚的眼光在看我。我知道是载启聿明。
在这个场合里，能够理解我的心情，知道我在做什么的，只有载启聿明。
他一向忠于襄王的。这次他破例要帮我。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这么做，那么昭华殿里的今晚，就会死去一个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的，悲哀至极的女子。
我知道载启聿明做事很有分寸，他从来不会做出太过大胆的事情。但是这一次他选择了帮我，背弃襄王。我从心里感激他。
这时候，册封礼的宴飨开始结束了。欢宴开始撤。宫外的内眷开始陆续离开了。
我让春祁女御带着印玺，自己给襄王告别，我也要离开了。
襄王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几个女嫔坐在他身边，他半躺着醉眼看着。我得意地对他笑了笑。
出了册封殿宇的时候，我交代春祈女御说：“你先带了印玺回昭华殿，人太多，小心出了差错。我看到春芙在这里，有她服侍就可以了！”
春祈女御领命，带着印玺回去了。
一个小宫女已经悄悄拉着我的衣襟了。我知道这是明信侯夫人的侍女。我跟着她走过来，有一个马车在宫苑的冷僻处。我很快就上了马车。
荀沁在里面坐着了。她悄声让我赶快脱掉礼服，吩咐车夫出宫。
她紧紧地抱着我。我也不敢出声。
因为是明信侯的内眷，守护宫门的人根本不敢多问，马车很快就被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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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宫，我的心就像出笼的鸟一样，扑扑腾腾乱跳了一阵。
“姐姐！侯爷暂时不能出宫，所有的事情都靠姐姐自己了！出关的符节已经准备好，用度衣服，还有图册都在拐角的马车上。马车夫也不知道姐姐是谁，臣婢说是府里的亲眷。马车会把姐姐送到驿站。姐姐照着图册往南边跑吧。我们只能帮到这里了！”荀沁说道。
“妹妹！如果姐姐不死，迟早回来报答你们的恩情！我走了！”我说道。
“姐姐！脸上抹点东西，不要太显眼了！千万小心！”荀沁说道。
“放心吧。谢谢了！”我抱了一下她。
马车已经到了一个拐角。那边一个马车夫等着。荀沁的一个小丫鬟，就是刚才的小宫女打扮的说道：“姨娘！我们不送了！您自己回吧！”
我答应一声，坐上马车。吩咐开动。
马车带着我，慢慢飞奔起来。一路上的屋舍、街道飞快地在我后面飞奔着。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只是觉得我脱胎换骨，告别了圣德王后那个躯壳，向着一个陌生而遥远的方向，飞奔过去了。
驿站里面，已经事先备好了三副马。我带着三副马，半刻都不停留，一路飞奔着向南边神女洲方向去了。
如果我不能在襄王的诏令到达之前逃出去，那么我这次出逃就失败了！
我上次就是失败在这里了！
好在我现在的骑马之术比以前强太多了！我能够连番骑马三天不感到疼痛难忍，甚至能在马上打个盹。我拼命驱动马，走最快的捷径。一路飞奔，一路狂奔，一路像暴风雨一样地向前驱使着那些无辜因我受累的马！
苍茫的天空在我的头顶，辽远的大地在我的马蹄下，我疯狂地奔走着，大声地呵斥着马奔走着！
谁能够理解我此时痛不欲生的心情啊！
暴雨一般的泪水在我的脸上倾泻，我甚至都不想去抚摸它们。心里被堵成了坚硬的死结再也解不开。充斥在我灵魂里面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呀！我辨别不出来。不是绝望，不是难过，不是恐惧，不是想要一头扑在马蹄下面狠狠摔死的决心。什么都不是！
是我肝胆俱碎的活出来的悲哀啊！
我付出了真心，付出了真爱，甚至不惜付出我的生命。换来的是礼法对我的蔑视，襄王对我的背叛。我不期望功名，我不需要荣华，我只是一心一意想要襄王对我的真心。可是现在，我一无所有了！
这个世界把我抛弃我无动于衷。当襄王把我抛弃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回想这几年，回想我和襄王经历的这一切，我自认为我得到了襄王的爱情。可是这时候我才明白：爱情是短暂的，不是永恒的。誓言是靠不住的，真情也留不住。这个世界原本是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
我爱了一回儿，追求了一回儿。那只是一颗流星。在一瞬间的闪亮之后，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拼命地奔跑。我心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我不是害怕襄王的人会追上我，我是害怕后面我的影子。我感觉到自己那么愚蠢，那么无知，竟然会相信爱情，相信襄王，相信我得到了他的真心。我真是傻！
我不顾一切往前面奔跑。天快大亮的时候，我已经奔出国都，出现在一处罕无人至的荒郊野外了。
我在路边的泥浆里抓了一把，把我的脸弄脏。头发也放下来半遮住脸，用一个布带缠绕。把自己变成一个乞丐。
载启聿明给我准备的有干粮。我抓出来吃了一些。我将第一匹马放了让它吃草。我换了第二匹马，继续飞奔。
三副快马，这是当年襄王追击谟诘恶魔的时候使用的办法，今天被我脱逃时使用了。我算了算时间，襄王如果昨晚喝醉不醒，今天早上他就会发布关闭城门，捉拿我的诏令了！
我要用最快的速度直奔神女洲。逃离襄王，逃离他能够到达的区域。好在我曾经来过这里，路途不算太生。
神女洲这里，因为原本是兀竺国的枭阳城，后来成为南阳城之后，这个地方多是外来的移民，所以相互不是很熟稔，利于隐藏。而且这里比较僻远，襄王的诏令从国都出发，要经过层层递转，到达这里的速度也比较慢。
能混过去出关的，我只管混过去，不用符节。我知道符节也是暴露我行踪的一个危险东西。而流浪的乞丐是最没有印记的。我变成一个乞丐，这样我基本上都能出城。
我的样子和一个要饭的女乞丐差不多。披头散发，满身尘土。我在路上一点也不显眼。
本来，风尘仆仆。又饥又渴，我也差不多是乞丐的样子。载启聿明给我准备的有散碎的银子，但是我尽量不用。因为我看到街上买东西的人，很少用散碎银子。他们用的都是一串一串的铜钱。
我如果拿着散碎银子去买东西就会显得太显眼，我只能去乞讨，这样我更像一个乞丐。
我在一个卖大饼的老师傅那里站了一会儿，我望着他的大饼，眼巴巴的。
那个老师傅看着挺慈善的。他叹了一口气，转身过去，给我拿了一个大饼。
我给他鞠了躬，接过大饼转身走了。
这个大饼能够抵挡我一天的饥饿了。我又向街边一个面相慈善的老妇那里讨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咽了下去。
神女洲还没有完全建成，没有封闭的城墙和城门，护城河之类的。这里的大山四面连通，一直往山里面走，翻过山，那边就是兀竺国了！
我不敢停留。骑着我的马赶快飞奔。我有意绕过热闹的集市，找到一处偏僻的可以到达山脚的地方。继续往前面走，就可以到达兀竺国的边界了。
我这样做了。虽然费了不少事，我骑在马上的双腿都被灌木丛里面的尖刺刺中，两边都是血淋淋的血道子。但是我现在已经安全了！
这个“安全”是什么意思？我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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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了一下。
顺着大山里面狭窄的路径，牵着马一直往前面走去。
追捕我的诏令可能已经到达各处了！凤凰城和莲花洲可能也被重重包围了！凨国我的父亲大人那里，如果襄王确定找不到我，也会到那里去问问。
襄王肯定想不到：我会到兀竺国里来！就算他想到，那又怎么样？他的诏令到达不了这里！兀竺国是夏宇国的敌国，我最好的庇护所。
我看着兀竺国荒僻的群山，我忽然想哈哈大笑起来。
襄王！负情绝义的襄王！这就是我对你的报复！你以为你志得意满娶了三个女嫔！你以为你可以如愿以偿拥有更多的美色！那么我就成全你了！你爱娶多少娶多少！但是你得不到我一点点的爱了！我鄙视你！
那个在引凤阁上面，发誓只爱我一个人，要把真心交给我的那个男人，还没有等到你抛弃我，我已经把你彻底抛弃了！
眼泪已经淹没了我的脸。我是一个成功的出逃者！我也是一个爱情的失败者！我把真心交给了那个男人！我为了他什么都愿意付出！换回来的就是这些无情无义的背叛！
我猜想他此时可能怒火喷张，大呼着问道“怎么可能？”他开始打骂女御，叱责她们没有看好我！然后派人四处寻找我的下落！他咬牙切齿，恨不得能把我立刻抓起来撕吃了！他越生气我就越高兴。我报复的快感越剧烈。
可是，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我呢！他的心已经变了！少了我一个，他依然可以过得很好！他从来不会缺女人。有那么多善于谄媚、温柔美貌的女人陪着，他一点也不会寂寞，他会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也许他早就嫌弃我了。
那就由他吧。我从他的世界里从此消失，也让他从此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吧。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那条蜿蜒曲折的路，不知道那条路通向何方？
我顺着弯曲的山路一直往前面跑，跑了很远很远。我的马都受不了了，我只好停下来，坐在那个山峦上面休息。
我看到有一两个山民在山脚下面行走。我有意躲了一下。
看到他们用奇怪的眼神看看我，用他们特有的口音交谈着，议论着。我也有点害怕了。
我曾经在大庾岭，用桐油烧了三万兀竺国的兵士。我是他们的仇敌。如果我的身份被他们发现，他们一定会把我生吞活剥吃掉的！我的皮都不能留下了！
我忽然意识到了我更大的危险。
我不能留在兀竺国！这样太冒险了！
我想到这里，调转马头，往另一个相反的方向跑去了。
我的第二匹马这时候也已经疲累不堪。在走到一个黄色草坪上的时候，它就贪婪地去吃草，躺下打滚。我已经准备放弃它了！它连着跑了几天太累了。
我只留下了第三匹马。我躺在草坪上，望了望乌兰色的旷远的天空，想起当年我曾经流落干草堆的经历，嘲笑了一下我自己。我就趴着睡着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的第二匹马果然没有了踪影。第三匹马被我捆着，它在凑着树枝下面的草地吃草，它醒得早。
我抱着它的脖子，牵着它，继续往东边跑。
我大概又跑了一天，饥饿的时候我就喝点河水。这边人口很少，找不到村落。载启聿明给我准备的干粮我已经吃完了。马倒是能够找点草吃，我却找不到一点吃的。只能在山岗上面摘些掉落的果子，啃一些说不上来名字的味道古怪的东西勉强装在空荡荡的肚子里面。
就这样，我又坚持跑了两天。我到达的地方很奇怪，因为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条长长的碧绿的江水，波浪起伏，向东边流淌，两边是雪白的沙地。
这不是襄王当年坠崖的地方吗？虽然找不到那个崖，可是看风景，应该就是差不多的地方了！我是不是跑到这边了？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前面再跑一天就是觅衡国了！可是觅衡国是红叶夫人的国度啊！她如果发现了我，一样会去禀告襄王的！
可是我不往前面走，我又到哪里去呢？
我这才发现：天地是那样广阔！人是这样渺小！可是要想找到一个生存的立锥之地，竟然是这样难啊！
这么大的世界，竟然就没有我可以立足的地方吗？
我悲哀地想着，可是我饿极了！只能喝水。我还是先到觅衡国的国都外面讨点饭吃！我抓了一把脸，骑上马，往觅衡国这边赶过来了！
快要走到觅衡国的国都那里了。我跳下马，让马到旁边的一处林子里歇歇脚，然后吃点草。旁边有农舍，我想过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要一点吃的。
我看见一个小屋舍，静悄悄的。我在外面叫了几声。
“有人吗？可不可以给我一瓢水？”
没有人应答。我走进了院子，又问了一声，“有人吗？可不可以给我一瓢水？我是行路的人！”
还是没有应答。
这样，我就不敢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离开了。
我又走到了远处另一家屋舍外面，还是这样叫了几声，出来一位老妇。我问她讨水。她把瓢里面剩下的一点水给了我。
可是我真的是想吃点东西。饥饿让我顾不得一点体面。那就像是从肚肠深处伸出来一只贪婪的手，不满足它它就让我痛苦而死。我轻声问那位老婆婆：“有没有一点吃的东西？”
“没有。”她当机立断说。
“可是老婆婆，我实在是太饿了！”我说着，鼻子一酸，眼泪就滚落下来了。
她看看我，大约我的眼泪唤起了她的怜悯，毕竟饥饿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她就走到屋里面，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块黄色的黏糊糊的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哪里还管是什么东西，全部塞到我嘴里。
我给她鞠了个躬，然后离开她的屋舍了。
我一路走出来，心想我还有载启聿明给我的散碎银子，我可以到觅衡国国都里面去买一点吃的。我的印象，那里面商铺好多的，有各种各样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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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拜托红叶夫人寻找我，红叶夫人答应说：
“放心吧。大王，我立刻派人去查找！”
襄王说道：“寡人不能停留，还要到别处去看看！你留在这里吧。有消息通知我。”襄王说着，策马就要走！
红叶夫人不舍地问道：“王爷当真不能停留吗？”
襄王回头看看她，“我必须马上找到王后！外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已经出来这么多日子了！死活都不知道呢！对不住了！”
襄王说着，驱赶马走了！他的人马都候着那里，他带着他的人马出城去了！
在他身后，铜鼓又是一阵一阵猛烈地响起。
看来襄王不是觉得没有我他过得更好！他在想方设法找到我！那就好！这样我就能更好地报复他了！
我就是让他白费心思找不到！让他煎熬，让他后悔！让他为他的负心付出代价！
我现在的样子就是站在襄王面前，他也未必认得出我。我比街上任何一个乞丐都显得更凄惨。我跑出城门的时候，感觉守城的人面色都是喜悦的，他们似乎都觉得能够离开这么一个悲惨丑陋的小乞丐，真是很幸运的事。
我一直往南边走。深一脚浅一脚。到达一个村子的时候，天也黑了。
我需要找到一个能够安全住宿的地方。我走了一会儿，走到一个幽深的街巷上来。街巷两边都是农舍，其中一家农舍外面还放着一堆柴草。
我看到那堆柴草的时候，眼睛有点放光，那是很适合睡觉的地方。
这时候，我听见一声说不出的喉咙发出的“嗯，嗯”的声音，我回头看了一眼，吓了我一跳！
对面的农舍前面，还拴着一条恶狗。那恶狗恶狠狠瞪着我，喉咙里面发出一声声令人恐怖的威吓。
我原本想小心翼翼避开它。但是在我准备逃走的时候我突发奇想：住在任何地方都要提防坏人。这条凶恶的狗是忠心耿耿保护它的宅子的。也能够用来看护我。
我轻悄悄躺在恶狗对面的那个柴草上，对它友好地表示我只是想睡觉，不会侵犯它的主人。它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差点狂叫起来，准备冲出来警告我。幸好它被铁链子捆着，它只是做一个俯冲过来的姿势。
但是我比它更快。我很快躺下来，做出已经入睡的样子。除了眼睛在偷偷看它，身体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它最后看我不动，它放弃了对我的威胁。
幸好它被拴着。要不然半夜饿了会不会过来把我吃掉啊？
那是我选择的最好的地方。有这条恶狗在，我在柴草这边的睡眠就可以稍微安全一点。如果真的有过路的人，或者坏人，它会立刻开口大声叫唤，我就能立马醒过来。
半夜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看了看天空的星星，流了一滴凄惨的眼泪。然后裹着柴草又睡着了。幸好现在的天气还算暖和。要是冬天，我就被饥寒交迫，冻死在这里了。
第二天，我又赶了一天路。我的双脚已经疲惫得麻木了，我还在坚持往前面走。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但是越往前面走，稀稀拉拉的村舍反而更密集了些。环抱村落的树木也更茂密些。我忽然明白了：我在接近一个国都。
在觅衡国的旁边，还有一个蛮夷之国，叫做骆莱国。好像是越人建立的国度。当初襄王征伐柏水城时候，我曾经在图册上看到的。骆莱国在觅衡国的东南，也是一个比较封闭的小国家，不和外面沟通的。
因为不和外面沟通，所以我才会安全一点。襄王的诏命到不了，就不会有人来捉拿我。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鼓足勇气，往骆莱国的国都方向走去了。
我一路乞讨一路行走，半饥半饱半死不活，挣扎着到了骆莱国的国都。
到底是国都，一进去就闻到一种特殊的香味，好像是花香吧，因为很新鲜很沁人心脾。我四处观察一下，果然国都处处都种着各种各样的花树，现在叫不出名字的玫瑰红色的艳丽花朵，繁繁密密开满一排排花树，走几步看见一排，真是绚丽得动人。
我惊喜地发现这里的集市也是很繁华的，卖东西吃的小摊子竟然很多。走不远就有一个。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最有吸引力。
我挨个在那里乞讨，走了七八个地方，竟然讨到了好几种吃的。有黏黏的黄色的蜀米一样的东西，还有一个包在树叶里面的绿绿的东西，还有一个稍微干些的，米团一样的东西。
从乞讨这里，可以看到当地淳朴的民风。这个温暖的小国度民风还是朴素友善的。我走了七八个地方，有四个地方的人给我吃的。这样肯施舍乞丐，说明当地人还是比较善良的。
我将那些东西逐个塞在嘴里，一边喘气歇着。这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是饥饿至极的胃正贪婪地伸出它的手，来我的喉咙这里索要，我只好一股脑往里面送。
我来到一个僻静些的地方坐下，一边吃一边休息喘口气。
我还真是“晦星高照”，身上带着晦气的！
我刚吃了没几口，抬头一看，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嚎哭声！迎面又过来了一个哭哭啼啼、悲伤欲绝的送葬的队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长嚎短啼，直对着我，浩浩荡荡向我这边走过来了！
我难道有这么背运吗？
被人抛弃就算了。怎么出门也总是遇到送葬的队伍？
不同的是：上次觅蘅国那一群，是送完死人往国都方向去的；这次见到的，是从国都往郊外去送人的。那个死人看样子是新死的，尸体还躺在席子和竹排搭建的竹板上面，用崭新的缯布盖着。
看缯布的质地，和这些送葬的人身上穿着的衣裳，好像还不是一般人家，是大户人家或者贵族人家的样子。
我傻愣愣地看着，送葬的队伍如同一阵风雷，哀嚎涕泣，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如果哪一天我死了！可能一个人都不认识我！我就是个乞丐被人家随便扔到哪里去了！被野狗吃了都有可能。这样想来，这个死去的人还是个比较有福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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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吃我的东西。一边想着这个偏僻小国的人好像还对我很好！这个米团一样的东西，虽然我从来没吃过，说句实话，味道还真不错。我发现满足了贪婪之后，我的胃开始检阅食物的味道了。
可是！那是什么呀！我的眼睛被路上几滴鲜血吸引住了！
怎么会有血呢？我身体哪里被刮破了吗？我摸摸脸，看看胳膊，又俯视一下我的腿，好像没有啊！
我顺着大路往前面一看，前面还有几滴！
哪里来的鲜血？我吓了一大跳！
颜色是鲜红的！是刚刚留下的呀！
我顺着鲜血的方向往前面走了几步，路上一直在滴血啊！谁啊！
我的可恶的不加约束的好奇心，没有让我安生下来，没有想想自己被人鄙视的乞丐身份和险些赴死的不幸处境，不由自主跟着就上去了！
我发现了鲜血的来源：就是送葬的队伍上面，那个竹板上滴下来的！那个死者的血！
不对的啊！死者的血？怎么会是殷红的？
我记得小时候，村东头有个孕妇难产，孕妇家里人急匆匆来找我的父亲大人求助。我父亲大人不是个医生，但是他通医术，他博览群书无所不精，所以村里人有重要事情都会去找我的父亲大人求救。
我父亲大人当时正抱着我在村里和乡邻下棋，听到消息急急忙忙赶过去。
父亲大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个孕妇听说流血过多已经难产而死了。父亲大人就没有进去。过了一会儿，尸体被抬出来，地上有一滩鲜血。父亲大人说道：“如果人死了，身体上面滴下来的血一定是暗红色；这个血是鲜红色的，说明是新鲜的，人必然还活着，只是一时昏迷窒息导致。”
父亲大人说着命他们准备热的盐水给孕妇服下去，又用蓖麻油催产，又命人按压住那个孕妇的人中之穴。结果那孕妇倒转了一口气，最后竟然活过来了！
这个死者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因为生孩子对于孕妇来说实在是太艰难，鬼门关前走一遭！出现窒息和昏迷的情况是常有的。我又看了看地上，鲜血还在不时滴落。
我问一个送葬的人，死的是什么人？他说是一位妇人难产，今天上午才断气的。因为天气太热，家中不能停留，只能送到山里埋掉。
“子未出世母盖棺，母子双双奔黄泉。可怜啊！命苦啊！我的女儿啊！”那位老人说着就痛哭起来了！
我脑子里晃了一下，这不是小时候那种故事重新发生了吗？
我奋不顾身冲到人群前面，喊了一声：“你们都停下来！让我看看！”
我这么一喊，送葬的人群都愣住了。他们停下来看了看我，脸上立刻显示出愤怒之色！
也难怪！我披头散发，脸上身上都是泥污！我敢保证因为太过好奇，我刚才要饭要来的饭粒，还在我脸上或者嘴边哪里挂着呢。我怎么什么都没想，就大胆冲出来了！
“死者为大！你想做什么？叫花子！”有个人冲我喊道。
“叫花子？”平生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热情称呼过我！我对这个称呼感觉很激动。但是我毫不犹豫说道：“这个人也许还活着呢！你们先放下让我看一看！快！”
我的口气不容置疑。他们都愣住了！
“死人会滴血吗？听到没有？快把人放下！”我再次命令道。
他们面面相觑，把竹板放下来。
我看了看，那位死者脸色雪白，但是摸摸身体，还是柔软的。我把手放在她胸口，果然有一点温度。
“你们用缯布把她围起来！弄点热盐水，还有，去找点蓖麻油！把接生婆也叫过来！听到没有！”我不容置疑，大声冲他们命令说。
“你是什么人？你能救她吗？”有个男人怀疑地问我。
“如果晚了！我就救不活了！按我说的做！”我大声说。
那个男人是死者的夫君。他立刻配合我行动起来。热的盐水灌到了死者的口中。
我用蓖麻油和盐水混合，又灌了一点。然后按压那位孕妇的人中穴。这是我父亲大人曾经做过的。我效仿了一遍。
能不能救活这个妇人，我心里也没底。我只是觉得应该试一试。可是我实行了这些举措之后，那位妇人还是毫无知觉躺着，一动没动。
“你在做什么？折磨一个死人吗？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她是阿格罗家族的少奶奶！”那位妇人的夫君生气地指责我。
“可是，”我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在想办法救活她，不是吗？”
“可是你在蹂躏一个死去的人！死人能够救活吗？”他愤怒地说。
“死人会流血吗？明明没有死！”我据理力争。
我们两个人大声争吵起来。他因为一下子失去两个亲人痛不欲生尤其愤怒，我因为是好心帮人却被他误解我毫不让步，我们两个人怒目相视剧烈争吵。但是我很快就发现情形不妙。那些送葬的人认为我侮辱了死者，所以摩拳擦掌，看样子是准备一起冲上来把我痛打一顿然后把我的尸首扔在哪个山坡上。
正在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动了！动了！”
我回头一看，那位妇人的鼻翼慢慢歙动起来，面色也开始有点转红，她的夫君开始诧异地大声惊叫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她微微喘气，睁开了眼睛。
我命令说：“你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一下！必须赶快把孩子生下来！要不然你们母子都会很危险！”
她冲我点点头。接生婆也被喊着跑过来了！我让她坚持再服一点蓖麻油的盐水，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剧烈地呻吟起来。
“坚持住！”我冲她喊道，“你的宝宝很快就要出世了！”
她的夫君脸色通红！紧紧拉着她的手，“坚持下！坚持下！一定要活着！”
那个被痛苦折磨得脸色有些发青的女人咬着牙，发出了艰难的呻吟的声音！
一阵儿，一阵儿，我急得手心里都浸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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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呱呱！”随着微弱的孩子的哭声，外面的人都躁动狂欢起来！
那位伤心至极的夫君抱着自己险些死去的妻子，又欢喜又难过，大声痛哭起来。
接生婆欢欣雀跃，抱着初生的婴儿走出了缯布的布围！
一桩一尸两命的悲苦丧事，转眼之间变成了母子双全的大喜事！
那个妇人的父亲大人吃惊地看着我这个丑陋的小乞丐！那些送葬的人都目不转睛盯着我这个奇怪的来历不明的小乞丐！
没有多久，他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他们是特别喜欢欢乐的一个民族。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藤萝，把我丢了上去！
我不由自主惊叫了一声！但是被他们欢乐的欢呼声音埋没了！
我被欢呼着，赞美着，放在那个藤萝里在大街上炫耀。沿街出来的民众都大声地称赞我这个小乞丐。最后我被带到了他们家里，奉为贵宾。他们是一个类似于贵族的尊长家庭。我一下子变得有吃有喝，也安全了！
骆莱国，真的算是我的一个福地吧。
我没事就可以到骆莱国的各个地方看一看了！我的衣裳被换成了骆莱国妇女穿的衣裳，头发也洗得乌黑发亮了，挽上一个高高的云髻，上面插上了一朵时鲜的鲜花。
这是骆莱国妇女的装束。
有两个小佣人负责保护我，同时带我到处去玩耍。我现在是他们家最尊贵的客人了！
想起几天前的小乞丐，一转眼变成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娘鱼（吴语，比较可爱的小姑娘），真的是天壤之别！人的命运，改换竟然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工夫！
我得意洋洋，四处乱逛。结果我发现，骆莱国的位置比较偏南，这里气候湿润又温暖，所以桑树、松树、还有茶树什么的树木长得特别茂盛。
这里的人也养蚕，但是她们的缫丝水平很低。将蚕茧用热水浸泡后缫丝，这样缫出来的丝条不够坚韧，做衣物不是很好。
我这个采桑女对这个不能算是精通，可是在这里，我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行家了！娘和大嫂在家里怎么缫丝，怎么粘合丝条，怎么做织物，我还是有经验的。我就把我会的那些粗笨的手艺教给那些缫丝的妇人。
她们从来没有见过我这样的，我是从外面来的奇货。她们一传十，十传百，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到我住的地方来见我，向我请教缫丝的技术。
刚开始，三五成群的，再后来，十个八个一起的！
这里的天气，一年四季都是温暖的，鲜花特别多。这里的人又爱花又爱唱歌。过来找我的人不需要进门，也不需要禀报，只在门外站着，一起唱起歌来！她们的歌声可真是动人，唱的都是心里话，顺口而出就唱出来了！——
“哪里来的尊贵的客人，阿罗！带来了吉祥啊！阿罗！心如洁白的云朵呀阿罗！手如柔软的花瓣，阿罗！让死去的人儿活过来，阿罗！让美丽的蚕丝更悠长啊！阿罗！”
如果这时候我还没有出门去对她们笑笑，她们的歌声就会继续大声唱起来：
“路边的小乞丐呀真可爱，阿罗！美妙的嗓音是从天上来！阿罗！一转身变成了美丽的仙女啊！阿罗！她的模样让所有人惊呆！阿罗！”
这时候，我翩跹的步子已经赶到门口了！她们动人的歌声还不停止：
“她的心灵是用纯金打造，阿罗！她的头发是用乌云覆盖；阿罗！她的眼睛比宝石还要光亮，阿罗！她的小嘴像碧桃花儿一样盛开，阿罗！……”
她们是这样能够夸奖人的，听得人心里流蜜，好开心啊！我走到她们中间，和她们一起到河边桑园里做活，玩耍。
绿茵茵的河滩，美丽的人群，悦耳的歌声。渐渐地，我也学会和她们一样，用歌声来赞美人了！
这一天，我看见一位美丽而红润的女子，提着篮子在林子里采摘果实。我和一群伙伴刚刚走到林子外面，看见她的动作很优美。我开口唱道：
“对面的姐姐从哪里来？阿罗！面上的红云是桃花开！阿罗！夫君到林中把你来找啊！阿罗！困在桃园里出不来！阿罗！哪里是我的爱人哟分辨不出来！阿罗！”
伙伴们都笑起来。有个伙伴指着那位女子说道：“她叫西螺！是我们国君大人的妻子啊！”
我诧异极了！国君大人的妻子？国君大人的妻子提着篮子在林子里摘果子吗？
是的。后来我才发现：在这个国度，参加劳动是每个人的事情。国君大人有很多妻子，他的妻子们都和平常人一样，采桑，缫丝，做女工，摘果子，喂养家畜。
只不过她们的夫君是国君大人罢了。她们并不像中原那样，全部被关在宫苑里，做针线女工，服侍国君大人。她们和平常老百姓一起参加各种劳动。
西螺夫人走过来，拉拉我的手：“唱得真好！怪不得都说你是神女！原来这么美貌！又这么聪明！”
我冲她笑了笑。我感觉骆莱国这里真的像是我的福地。不仅是因为遍地满眼的鲜花和茵茵舒适的绿草，而且是因为这里独特的风俗。这里虽然很落后，但是男男女女都是平等的。没有那么苛刻而不公平的礼法，让女子卑微而屈辱地活着。
不能活得自由自在，不能活得堂堂正正，而是被约束着，痛苦着，也变异着。善良美好的天性被压抑，被迫害，然后用被损坏的阴暗的心灵去报复比她们更加可怜的女子。
这就是礼法给予诸夏女子的缰绳和桎梏。我因为不愿意戴上这样的桎梏，所以被逼着离开亲人，离开故土，来到了陌生的这里。
自从我到了骆莱国，我就过上了幸运的日子。这里的人喜欢我，我也喜欢她们。好像我天生和她们有缘。我和她们一起唱歌，一起做活，一起快乐地舞蹈。看上去，我很快乐！也很满足。
难道，我就没有忧伤了吗？
这个问题我是一直回避的。
我不想去回忆夏宇国，也不想去回忆襄王。虽然我知道：此时的他们都陷入了一种不安定的纷扰当中。我逃出来大约有两个月了！此时我的父母亲大人、父王和母后娘娘，一定都知道我不知所踪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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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的。我不可能嫁人的！”我对朝阳君主说。
“为什么？”他又大又黑的眼睛望着我，问道。
“我不愿意再嫁人了！”我说。
“你是逃婚到这里的吗？”他问我。
我抿着嘴唇，没有说话。我算不算逃婚？
“我猜到了！你到这里肯定是有难言之隐的！你不愿意嫁给我也没关系！虽然我很想让你做我的妻子！那我封你做骆莱国的玉姑吧！”
“玉姑是什么？”我问他。
“玉姑就是国君的姊妹！也是骆莱国的圣女！我会让你很快乐地居住在骆莱国，因为这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喜欢你！你就像是一个传说！”朝阳国君说道。
“谢谢国君大人！”我感激地说。
“不用谢！我希望你快乐一点！解除忧伤！你什么时候答应做我的妻子都可以！一辈子不答应，我也愿意让你一辈子做我的妹妹！因为我也像国都里的人一样，看到你第一眼就忍不住喜欢你！”朝阳国君说道。
朝阳国君已经有很多妻子了！这是我在宫廷里知道的事情。可是他怎么还想要一个妻子？
朝阳国君是一个看上去很温厚很仁德的一个人。怎么天下的男人都是这样的德行？一个劲地娶妻子？
“我不会嫁人的！”我又对他说了一遍。
第二天我就被他带到了他的朝堂上。如果那个能够被称作朝堂的话。
左右放着几个桌案，桌案后面坐着各个部落的长老和尊长。
然后他就对那些长老和尊长说道：“这位仙子就是国都里人人称颂的圣女。从今天开始，我赐封她为玉姑！由她来掌管骆莱国花神和蚕神娘娘的祭祀吧。”
那些长老和尊长都点点头，没有人反对我去做这样的事情。
“听说她出手让两个死人活了过来！”一位长老赞颂说。
“一转身，就从乞丐变成了仙女！有着超凡的魔法！”另一个长老说道。
“对！她还教会了国都中的妇女缫丝的方法。让她来掌管蚕神娘娘的祭祀简直最合适了！”其他的部落领袖赞同道。
不知道是因为朝阳国君有特别的威望，还是这些长老和领袖就是赞同我，反正就是这样！我成了骆莱国的玉姑了！
人类和大自然之间的关系，是渺小和浩大的关系，是短暂和永恒的关系。
在和神秘又浩瀚的大自然的接触中，渺小而柔弱的人类需要帮助他们的庞大力量。这种力量就是无所不能的神祗。
神祗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就去一厢情愿地创造。
玉姑就是骆莱国民众热情创造的女神。
骆莱国土地湿润，桑树特别多，养蚕缫丝是他们最重要的一种社会活动。所以负责蚕神祭祀的玉姑就特别受到崇拜。
骆莱国也比较僻远，中原的文化远远没有到达这里。他们中间的人生病了就去祈求巫师！巫师又是跳舞又是大声喊叫，疯狂地挥动手脚让自己的神经变得麻木不清，以此达到和天地圣灵的沟通，帮助病人驱逐他们身体里面的魔鬼。
这是他们战胜疾病的唯一的方法了。
其实，人类的疾病虽然千种万种，但是各种怪病奇病都是稀少的。大多数人的疾病就是阴阳失调，冷热邪气上身。我们中原的办法，就是使用药草和针灸。
针灸我不会，但是利用药草的性能转化人体里面的阴阳寒热，对身体进行调和我却知道一点！我小时候父亲用各种药草给我，给那些不懂药草的乡邻治愈过很多疾病。这些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而原野上面，田垄上面，还有山丘上面的草木，就能够帮助人类对抗这些灾病。
这在中原地区，早就行之有效地使用了。可是在骆莱国，这里的百姓却不会使用。
我用我少的有限的听闻，童年里跟随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学过的一点常识，煮制药水，给他们治病。黄芪，竹叶，泽泻，桔梗，忍冬，瓜蒌，附子，白茅草。就是这些东西，也意外帮助他们战胜了很多疾病。
玉姑的名声越来越大了！他们都呼唤我为神女玉姑！到后来，连我自己都恍惚以为：自己是神灵派过来的了！
我扳了扳指头，我从夏宇国里面逃出来，已经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了！我是夏天的时候逃离出来的！经历了整整一个冬天。算起来，已经有八个多月了！我逃出来已经八个多月了！
能够从襄王的眼皮底下逃出来，从他的国中逃离出来，逃到这个僻远的地方，这是我一个很了不起的创举了！从国中出来到坐上安排好的马车，到三副快马的剧烈狂奔，我的速度快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我只有一个念头：越快越好！离开那个人，离开那个不能容我的世界。你们抛弃我，我也要抛弃你们！比你们抛弃的速度还要更快更彻底！
八个多月了！张贴在各个城门口的搜捕告示，也早已被风雨侵蚀的没有样子了吧！一次次的空手而返，也让襄王彻底死了心吧。他们也许都以为：我已经死在某个地方的沟沟坎坎里了！也许饿死了，也许冻死了，也许掉在井里河里淹死了，或者就是被坏人杀死了！一个乞丐，谁会记得她是怎么悲惨死去的？
我知道：我彻底安全了！襄王的放弃，就意味着我彻底安全了。
我眼前都是鲜花，但是我心里并没有鲜花；我眼前都是温暖湿润的绿叶，可是我心里并没有温暖湿润的绿叶。我眼前都是充满幸福和快乐的笑容，但是我心里并没有幸福和快乐的笑容。
那些都是表面。是表面的东西，我过得并不幸福。我自己知道。我缺少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我没有了爱。
虽然我现在被骆莱国国都里的人们这样狂热地崇拜着！被朝阳国君如火焰一般的热情爱恋着！被那些妇女们当作神女一样讴歌着。
但是没有人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这么忧伤难过！
我在想睡呢？我自己都不敢承认：我最痛恨的那个人，我咬牙切齿一心想要报复的那个人，就是我不由自主在想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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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自主会想起他！曾经经历的那样深刻的爱恋，那么容易忘掉吗？也许现在他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拥抱着几个女嫔惬意谈笑呢！这样的人想他做什么呢？算了吧。
过去日子里的人，他们都在做什么呢？我一个人的消失，除了给他们增加一点谈资，还剩下什么呢？在昭明的王宫里，渌姜夫人一定会面色隆重，一遍接一遍地训导那些宫女：
“你们知道吗？曾经有一个不守礼法、不遵从妇德的王后！竟然敢当众讽刺至贤无双的太媤王后！太媤王后是自古以来从来没有人能够超越的贤后！她竟然敢无视王后。哼！你们知道她的悲惨结果吗？她后来流落异乡，也不知死在哪个偏僻山路上了！你们都看到了吗？这就是不遵礼法的报应！”
是啊！如果我遵从礼法的规定，做一个贤德的王后！襄王册封宫妃又有什么关系呢？襄王心里还是爱我的呀！何况我还有惠公子！襄王已经答应要封他做世子！我有王后的地位，有世子的保障，我在夏宇国不能活得好好的吗？
亲爱的读者，我是后悔了吗？我竟然后悔我所做的事情了吗？不是！我没有后悔！只要我想到和几个女子一起参拜襄王，和几个女子一起拥有同一个夫君，我就感到无比的屈辱和难过！我吃了很多苦，差不多要饿死，但是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我的出逃！
如果礼法没有站在公正的立场上，这样的礼法就不值得我防风氏莫离尊重！
这是我对昭明说过的话！我现在还是这样想的！
即使有温暖的殿宇，可口的饭蔬，夫君的疼爱，华贵的服饰，我也不留恋那样的生活。因为它践踏了我的自尊心！
我宁可饿死在逃跑的路上，也不会眷恋那样的没有尊严的生活！
……
三月份有一个隆重的蚕神娘娘的祭祀大会！在这个重逢蚕神娘娘的地方，又是一年里鲜花盛开、景色最美的春天，称得上是骆莱国最为热闹，也最为隆重的一次盛会了！
这个充满了歌声和鲜花的国家，三月里到处都是花明柳暗，繁花锦簇。朝阳国君要亲自参加祭祀活动的，但是他不是祭祀的主角。祭祀蚕神娘娘一定要是女性的，还要是有神灵之力的神祗才可以。
主持祭祀活动的，就是神女玉姑！
那种场面真的是美妙！不是因为盛大隆重，而是因为实在太新鲜太美妙了。中原诸夏根本没有这样的场面！
高大的马车上面，用坚实的青铜架子一层一层叠加，竖起一个一丈多高的高台。最高处接天，是神女玉姑端坐着的地方。我一身洁白的云裳坐在那里。旁边有一个花篮，里面盛放着各种鲜花、草叶和铜钱等吉祥物；
在玉姑座位下面两边，是两个花童子，也就是我的两个侍女金凤、玉凤，她们穿着艳丽，头上戴着满是鲜花的花环，像两个美丽的天使，做各种美妙的姿势，同时将下面篮子里摆放的鲜花不断地递给我。
因为祭祀活动要绕城一周，所以鲜花要足够抛洒到每个人身上才行！只有沐浴到鲜花和铜钱，或者沾到玉姑花篮里东西的骆莱国的臣民，才会被认为受到了神灵的保佑。
在他们的观念里，青年男女一定要得到玉姑的鲜花，才能得到美满的爱情。老年人期盼的是健康和长寿，他们也需要玉姑抛洒的吉祥物来增加福佑。
所以祭祀蚕神娘娘的这一天，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倾城而出，欢欢喜喜，出现在国都的大街小巷中，拥拥挤挤，热热闹闹，接受玉姑的赏赐。
可以想象，这样的祭祀活动，对于骆莱国的百姓来说，是多么欢腾、多么热烈，多么重要，也多么令人狂喜的一件事情。
祭祀活动是三月初五。我做好妆扮，出了王宫，先坐到我的位置上。那是金属架子的顶端。然后几个勇武有力的宫廷卫士，一层一层向上推动那个金属架子，我就被送上了高高的半空中。长笛和号角吹动的时候，欢腾声就响起来，下面的歌声也响起来：
“凤凰山上落凤凰，阿罗！骆莱国来了美丽的红妆；阿罗！她像出水的荷花一样娇羞，阿罗！她像天上的神女一样吉祥！阿罗！每个人都在称赞她，阿罗！我们的国君大人看到她也会紧张！阿罗！”
我听到这样的歌声，就会笑起来。
善于歌唱和赞美的妇女们，继续她们的金嗓子：
“她的心灵是用纯金打造，阿罗！她的头发是用乌云覆盖；阿罗！她的眼睛比宝石还要光亮，阿罗！她的小嘴像碧桃花儿一样盛开，阿罗！……”
我伸出手，把花篮里的吉祥物一把一把撒出去！只要我的鲜花撒到的地方，下面就会扬起一片欢呼声！我听见下面的人用力喊着“玉姑！”“玉姑！”，那里就是迫切需要鲜花和吉祥物的地方，我就顺着声音一把一把撒下去！
在这个盛大的祭祀大会上面，我不能够忽略每一个人群。因为得不到玉姑祝福的人会认为自己一年的不幸和霉运，所以神祗的恩惠一定要普降到全部民众才可以宣示公平。
马车行进得很慢，圣女的恩赐一把一把普降到每一个人身上。我一把一把撒着，收获着她们快乐的赞美声和满足的欣羡声。
我很高兴我能够给予他们希望的快乐和满足。但是，在这样热闹的场面上，我很开心吗？应该很开心才是。在这样盛大的场面上。
可是，站在那个高耸入云的，几乎能够挨着天的地方，我还是忍不住会不自觉地，偶尔期间，往北方的远处望一望。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望什么？我身体里面的心脏并不快乐，它时不时把一种悲酸的东西释放出来。而我要做的，就是把那种东西，用眼前的快乐和空前的繁华压抑下去。
我脸上绽放着轻松的笑容，时不时对下面的人挥一挥手。下面是一片花海，一片繁华；是一片歌海，悦耳动听；也是欢乐之海，盛满了民间民众的欢乐和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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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前的热闹背后，是我难以名状的忧伤；在满目的花海之中，是我说不出名字的孤独。孤独有两种：一种是孤身一人身边没有人；一种是身边全是人，心里却没有人。我很明显是属于后者。
回想我的爱情，如同美人脸上洗掉的胭脂，过去的繁华早已落幕，只剩下一点尴尬的颓败。又如同这满地散落的花瓣，曾经的娇艳颜色还在，未来却可以看得出来它们的凋落。
也许我的潜意识里，还在想念着曾经的生活。我这样被一刀两断割舍出来，失去根的断落感让我始终无法摆脱忧伤。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在祭祀的现场，在热闹的人海中，其实有两个我非常熟悉的人。我怨着也恨着的人。他们用说不出的眼神，看着被奉为神女的我，我也说不出他们当时的心境。
他们就隐没在那些狂欢的人群里面。我看不到他们，他们却能很清楚地看到我。
我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幸运还是灾难，我也说不清楚我心里一直在期待着这些，还是排斥着这些。
祭祀典礼结束的时候，我从高高的平台上被一层一层放下来。朝阳国君就在我的马车前面，他伸出手把我接过去。
在下面“国君大人！”和“玉姑”的欢腾声中，我们挥了挥手，携手一起走进了王宫。
“今天是这么热闹的日子！从来没有这么繁盛的场面！可是玉姑，你的眼睛里怎么还有一种忧伤呢？你在想什么呢？”朝阳国君问我。
“我什么也没有想，我希望今年能够风调雨顺，蚕神娘娘会保佑我们的国度获得丰收！”我对他说。
主持这样一个祭祀活动是很累人的，我也累了。我回到宫里休息了几天。第三天的时候，金凤玉凤来给我禀报：“玉姑！城西有户人家的园子里的池塘里，盛开了奇异的莲花花朵！主人来报信，请玉姑过去看看呢！”
“是什么花朵？”我问。
“七彩莲花！”金凤玉凤说道。
“七彩莲花？池塘里的七彩莲花？”我惊讶道。
“是的！在这样的季节开这样的花，这不是奇异的花吗？所以请玉姑去看看稀罕！”金凤玉凤说道。
“好！准备马车吧。”我吩咐说。
我倒是听说在夏宇国的崆泽州南部乡邑，曾经盛开过七彩莲花。当时载启聿明为了救我，还附会说是因为我的缘故。难道这里也盛开了七彩莲花不成？
我坐上马车，带着金凤、玉凤就往城西那边去了。
那位主人带路，将我们的马车带到了一个幽雅安静的去处。
我下了马车，跟他进到院子里。院子很幽深，种着几株梅花还是紫堇这样的花树，正开着繁盛的紫红色明艳的花。
那位主人带着我进了里面一个更幽深的院子，然后对我鞠了一躬快速退下去了。我对他这种异乎寻常的举止好不诧异，猛一抬头，把我吓呆在那里了！
我肯定不是看错了！虽然这对我来说像恶梦一样！
我抽身就往外面走！但是一个人身手敏捷。我还没看清楚影子，他已经迅速冲出来就把我控制了。我回头一看，是杨毅。
“对不起！娘娘！”他说。
襄王就走到我面前了！我简直不敢看他。他的眼光里面冒着火，脸色沉重得能拧出水。我知道他恨我！可是我在心里也恨他！
“玉姑！你想不到吧！跑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我抓回来！”他说。
他挥了一下手，他的侍从就把我的胳膊和手脚捆起来了！
“你出得了城吗？”我恶狠狠威胁他。
“那你就看看！”他说。
金凤、玉凤已经被他们控制了。她们惊慌地看着我，喊道：“玉姑！”
我难过得看了一眼她们，没有说话，就被他们带到了马车上面。
马车就往西边的城门奔跑过去了。
西边守城的兵士向我们走过来。襄王命令我说：“叫他们马上开门出城！”
“不可能！”我愤怒说道。
“玉姑！你是想让这个城跟你一起片瓦不存，还是跟着我回去？”他威胁我问道。
这个城池我怎么舍得毁灭呢？那是给了我容身和生存的温暖的福泽之地啊！
“叫他们开城门！否则你知道后果！”襄王命令说。
我没有办法，只得对守门的兵士说：“我要到外面去，打开门吧。”
兵士看到我，立刻鞠躬说：“玉姑！您要出城吗？请等候！”
他挥挥手，喊了一声，“玉姑出城！打开城门！”
城门很快被打开了。襄王的马车一路奔驰了出去。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朝阳国君会不会着急？金凤玉凤也不知道底细？他们会不会以为我被挟持了？
“你让我回去跟他们告个别吧。”我对襄王说。
我没有称呼王爷，我直接喊了个“你”。这么久了，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我连王爷都喊不出口了。
“跟谁说话呢？”襄王问道。
“王爷，城里的人已经追出来了！”杨毅回禀说。
“留个人，去告诉他们一声！他们的玉姑是我的人，我把她带走了！”襄王吩咐说。
“王爷，你让我去跟他们告别吧。”我央求说。
“好！你去也行！我警告你，如果你不想毁了这个城，就叫他们安安生生退回去！如果你敢跟他们回去，我就把这个城踏平！”襄王威胁我说。
我被解了绳子，从马车上跳下来。杨毅跟在我身后。
果然是朝阳国君赶过来了。他着急地问我：“玉姑！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道：“我要回去了！希望你们保重！国君大人把人马撤回去吧！”
朝阳国君诧异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道：“国君大人不要问那么多！这是我的事！请您回去吧。”
我说着，扭转头回来。
朝阳国君担忧地问道：“玉姑！你不会有事吧！他们是你的什么人？”
我摇摇头说：“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是我家里人！”
朝阳国君听我说是我家里人，他看了看杨毅，又看了看远处的马车，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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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为我说话。襄王不悦说道：“陛下想袒护她吗？”
昭明说道：
“我不是想护着她！这件事情也是因我而起！她心里也在怨恨我呢！我也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她能在你眼皮底下跑出去这么久！真的事出意外！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了！襄王再怒也没有办法！襄王真的要见到她的尸体才肯息怒吗？一个活生生的人回来了不是更好吗？”
襄王不由分说说道：“陛下把她交给臣就是了！”
昭明说道：“我会把她交给王爷！她毕竟是王爷的王后！可是王爷必须给我说清楚：这件事情怎么处理？如果王爷一怒把她打死了！这个事情就没法弥补了！”
襄王的怒火还是没有熄灭，他气鼓鼓地说：“陛下的意思呢？”
昭明问道：“朕的心意，还是要看襄王的心意！襄王到底是怎么想的？”
襄王说道：“我没有见过这么无法无天的王后！如果不严惩，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昭明问道：“严惩！朕赞成！不过怎么个严惩？要不要废后？”
襄王说道：“她的罪，废两次都够了！”
昭明说道：
“是啊！这不就简单了吗？襄王只要一道诏令，把圣德王后废了，不就一了百了了吗？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襄王只要宣布圣德王后病殁了，这不也保全了颜面吗？很简单的事情！襄王为什么不做呢？”
襄王闷着不回答。
“王爷心里放不下！这才是根本！几个月马蹄都跑断了，到处去找她！为什么？心里放不下啊！废后很容易，王爷就是下不了那狠心！心里是疼她的！这个你也瞒不了我！”
襄王说道：“陛下把王后交给臣吧。臣带回去再说。”
昭明说道：“这个可以！但是王爷必须对朕保证：不能动手！不能碰她一指头！如果王爷答应，我立刻就把王后交给你！”
襄王说：“陛下要这么护着王后吗？她犯了什么样的罪？不让臣动她！”
昭明说道：“她无法无天，犯的是死罪！王爷要她的命吗？”
襄王沉默不语。
昭明接着说：
“王爷不要她的命！也不愿意废后！王爷的心思，还在她身上。既然这样，何必因一时之气责罚她呢？她在外面的日子好过吗？街上乞讨过日子，王爷也不是不知道！也算是受过罚了！王爷看朕的薄面，饶她这一次！好不好？”
襄王不说话。昭明说道：
“中午朕设宴款待襄王！襄王如果答应朕的条件，朕就把王后交给你；襄王不答应，朕不敢给你！你自己也看清楚了！王后是服气你的吗？她会乖乖听你的吗？你前面一鞭子她后面顶撞你两句，你把她打死她也不会服气你！朕只是不让你犯错而已！”
“王后呢？”襄王问。
“王后暂时和朕的玄霜夫人在一起。朕还没有跟她谈。你这边朕都谈不下，那边也不是好谈的。你说吧。”
襄王喘了一通粗气。他是在尽力压制自己的火气。最后说道：
“好！臣答应陛下的条件。”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一沉。
襄王答应昭明的条件，就意味着我要被他带回去了。
一想到那个令我不愿想起的王宫，我从心里往外地抵触。
想起他的册封礼，想起他在册封礼上的春风得意，想起他的女嫔，想起我决定用金丸结束生命的悲哀，我就坚决抗拒被带回去的结局。
叶犁玄霜惊讶地看着我的眼泪流出来了。
她把我带了出去，安慰我说：“陛下不是已经帮你解决了吗？只要襄王不动手，大不了叱责妹妹几句。你不还口，随他说两句，也就是了！好不好？”
我擦了擦眼泪，对她说：“嫂子！我不怕他！我一点都不怕他！你想错了！我对他只有憎恨！没有畏惧！”
叶犁玄霜不能理解我的想法。我和襄王之间的问题没有这么简单。
不是他惩罚不惩罚我的问题。而是我会不会向他屈服的问题。
襄王的脾气我太熟悉了！
如果我想得到他的原谅，我几乎不用费一点心思。只要在他皮鞭准备落下的时候向他求饶，告诉他我已经认错了；只要哭着向他表述一下我在逃亡路上半饥半饱、快要饿死的情景，他的心就软了！他的皮鞭打不到我的身上，我的眼泪就能抢先一步把他湮没。
可是，我清清楚楚知道：我不会那么做！
我们之间一个根本的问题：是他背叛了我！是他辜负了对我的承诺！是他伤害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没有错！错的是他！
我逃出宫去，只是不想让他给我更多的伤害！我没有一点错！
如果用礼法来衡量，我足够被处死，足够被废两次！可是如果用我们之间的爱情来衡量，应该受到惩处的人是他！而不是我！
我把全部的真心都给了他！我全心全意地爱他！我历尽艰辛苦难去找他！最后换来的是他的背弃和喜新厌旧！
如果不是载启聿明了解我，我已经死在他的背叛的刀刃下面了！
他可以用礼法裁断我，而我用的是情感法则！他的礼法写在竹简上面，可以为每个人度量；而我的情感法则却写在心里，只有我和他知道。
虽然只会有人来宣判我有罪，不会有人指责他有什么错处！
这种明显的不公平，我却说不出口。
蒲棠女御过来叫我。我知道是昭明来劝解我的。
我跟她进了太和殿。昭明让侍从们都出去。
“襄王过来了！”他说。
我没有说话。
“你准备怎么对付他？”他问我。
“我不想看见他！”我说。
我出去了一段日子，性子早就野了。也不说“臣婢”了，干脆就说“我”了。
“莫离，襄王这段时间过的什么日子你无法想象！你在外面受了很多苦，他比你更苦！你在外面至少知道他是安全的！你不用为他担心！可是他每天都要想着：王后会不会出事？你明白吗？他连觉都睡不安稳！”昭明说道。
“陛下要把我交给他吗？”我开口问道。
“你本来就是他的。早晚要跟他回去。我只是帮他缓和一下情绪。”
“我不想回去！”我说。
“那么你想留在我的宫里，做我的夫人吗？”昭明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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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笑我。问我愿不愿意留到他宫里做他的夫人。
我没吭声。心里想：你们都一样！都不是我喜欢的好人。
昭明轻轻拉住我的手，说：“莫离，听我的劝告，给襄王认个错！他这一次被你气坏了！认个错，让他消消气，也就是了！”
“臣婢没错！”我现在才反省过来，态度坚决说。
昭明知道我是这种态度。他有点无奈。
“莫离，认错，不等于就是错了！只是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好不好？”
“不可能！”我说。
“怎么这么犟呢！什么不可能？就是朕错了，也会给你认错对不对？这件事情平心而论，是王后错了！”昭明劝解我说。
“那就随他处罚臣婢好了！”我说。
“知道前面是死路，也一定要走下去，是吗？”昭明问我。
“是。”我说。
昭明无可奈何笑了笑。他说：“算了！毕竟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还得你们自己解决。襄王的本事，用在外面可以，用在王后身上也就那样！王后一句软语温存就拿得下！可是王后就是不说！”
我低着头没说话。
昭明看了看我，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轻轻问我：“莫离，心里在恨我吗？”
我没有回答他。这就是答案了。
“莫离，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他轻轻抱了抱我。
“这个不关陛下的事情！臣婢和襄王的事情，臣婢自会跟他解决。”我说。
中午时候，昭明叫我过去和襄王一起用餐。我拒绝了。用过餐后，叶犁玄霜送我到马车上去。我知道无可违逆，只能坐到襄王的马车上去。
一路上，我们没有说一句话。
回去以后，襄王也没有怒气冲冲把我关刑狱司，也没有用皮鞭恶狠狠抽我一顿。经过了这几天的隔开，他的怒气确实被消磨了很多。
他把我关在一个殿宇里面，闷着脸看着我。
“谁放你出去的？”他问。
“没有人。”我说。
“没有人你出不去！”他恶狠狠说。
“我出去了！”我比他更凶。
“你怎么出去的？”他逼问道。
“跟着内眷的队列出去的！”我说。
“跟着哪个内眷？”他追问说。
“我不知道。”我顽固地说。
“不说是吗？”他威逼我说。
“那么多内眷，我又不认识。”为了不牵连别人，我必须隐瞒这些。
“你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到了神女洲！这么快的速度怎么可能？！神女洲的人过来回禀的时候我几乎不相信！外面没有接应，怎么可能做到的？谁给你准备的马？是三副快马日夜兼程跑的吗？”他咬着牙问道。
“我自己准备的！”我小心回他的话。我如果说没有人准备他一定会逼问。
“自己准备的？你怎么做到的？”他问道。
“这个我不告诉你！”我坚决说道。
“骆莱国那个国君，跟你什么关系？”他严厉问道。
如果他怀疑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他一怒之下会做什么事情？我真的害怕会因为我牵连到骆莱国，伤及那里的人。我说道：“你可以去打听！我们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
“我不相信！”他阴沉沉说。
“真的没有！”我辩解说。
“他对你那么亲密！你就住在他的王宫里，你还想说什么？”襄王冷森森问道。
我真怕连累到朝阳国君。我对他说道：
“那个国君是想让我做他的妻子，可是我没有答应他！我是住在他的王宫里，可是他的王宫里有他的很多妻子，王爷可以派人去问问。宫里每个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事的！”
襄王听到那个王宫里有很多国君妻子，他应该就知道我不会成为其中的一个了！他冷笑说：
“你都做了什么？你知道吗？一个国家的王后，私自出宫跑出去大半年！在街上讨饭，睡在草堆上，住在别人的王宫里，这都是你这贱婢做下来的事！简直匪夷所思！你知不知道我在到处找你？”
我倒是在觅衡国看到他的！我说：“臣婢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在找你吗？你不知道我把昭华苑的水都放干，挖地三尺在找你吗？王后！”襄王气急败坏说道。
“我就是不知道！”我大声说。
我这句话能把他郁闷死。他坐下来喘了半天气。
“王后觉得，王后就是死在外面我都不会管，是吗？”襄王问道。
“臣婢觉得，王爷真的不必管！死生由命，何必多此一举呢？”我说。
“多此一举？好！说得好！说得真好！我是多此一举！”
襄王坐在桌案前面，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他是有气没地方出了。襄王对侍从喝了一声，“给我拿酒！”
他的侍从宝成上来了，给他端了一壶酒，斟上。他挥挥手，让宝成下去了。
襄王端了杯子，咕咕咚咚喝了起来。我知道他心里闷！他不能打人，心里的恶气出不来。他费尽心机找了我这么久，昼夜不安，马腿都跑断了，我只说他多此一举，足够他气死了！
他咕咕咚咚只管喝。喝了以后就坐在那里喘气。
“我记得在册封典礼上，王后还笑语盈盈劝我喝酒！我当时还诧异王后怎么会这样想得开？没有料到她心里另有盘算！她在算计我！我以为她是好意让我喝酒，没有想到她是在算着我喝醉了她能跑多远？哼！哼哼！把我当傻瓜一样哄！王后！行啊！你真行！算计到我头上来了！”他怒不可遏说道。
“王爷怎么知道臣婢不是出于真心？而是在算计王爷？”我冷冷一笑。
“王后！你不喜欢我册封宫妃，就明告诉我！为什么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什么意思？拿我取笑吗？让我成为全天下的笑柄吗？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议论我？册封后宫不成，王后还跑出去了！你让我跑了几个月到处去找你！”襄王气愤地说。
“谁要你找我的？你不是喜欢后宫人多热闹吗？你不是想要宫妃成群吗？你为什么只册封三个？为什么不册封三十个，三百个，那不是更热闹吗？凭你襄王的威势多少宫妃你要不得的？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生活吗？你有这么好的生活为什么不去享受？谁让你去找我的？”我质问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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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气呼呼走到我面前，用手粗暴地把我抓住。咬牙切齿恨道：“为什么要跑出去！为什么？”
我大声对他说：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这里不是我想要呆的地方。宫妃如云那是你想要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我痛恨这样的生活，我鄙视这样的热闹！我厌恶这里的一切，又邪恶又肮脏！我讨厌你！你让我感到由衷地恶心！”
这是我第几次这样对襄王说话了？我好久没有像这样了！毫无掩饰，让心里的愤怒和委屈脱口而出。我说出来的话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你这条毒蛇，你在说什么？”襄王气得眼都红了！我相信他这辈子没有听过这样的话！有人说他恶心，讨厌他！他的眼珠子差不多都瞪出来了，几乎不相信似的看着我。
“你说什么？你讨厌我？我让你感到恶心？你在说什么？你身为王后，竟然私自跑出宫！你要死几次才可以！还敢侮辱我！”襄王怒不可遏。
只要一想起他春风得意，偎红依绿，准备迎接入宫美人的那种欢欣迷醉的样子，我就从内心里面感到厌恶。我可以不责怪他负心负情，那是他的权力。我可以不怨恨他任何做法，那是他的自由。但是我却不能不对他感到弃绝，感到厌恶。这是我自己心里发出来的强烈的声音！
你有你的权力，我有我的心声。你可以肆意妄为，但是你改变不了我的心声。对于背叛我的人，我就是这样心怀厌恶，心怀痛恨，心怀不满。这种不良的愤怒从心底里面的某个地方产生，萌发到全身，传递到我恶狠狠的眼睛里面，紧紧绷着的嘴唇上面，毫无畏惧的面容上面。
我不怕你！哪怕死我都不怕！对于背叛我感情的人，对于辜负了我的真心的人，我从心里往外地痛恨！
我就是讨厌你！你的样子就是让我感到由衷地恶心！
我心里这样想，我脸上就带着这样的表情。襄王死死地盯着我。他从我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的恐惧，一丝的妥协，一丝的退避。我恶狠狠盯着他，就是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大无畏的姿态。
能让我屈服的只有死！只有他拿出剑来把我杀死，我的尸体才会倒下。但是他并没有打算杀我。所以他就没有办法让我屈服。
“你这个该死的贱婢！”襄王骂道，“你真该死了！”
我知道他气不过我说他的那句话。那句话一定像毒蛇一样嘶咬着他。我不爱他了！他让我感到恶心！他低着头在那里走了好几步，都没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这个肆意妄为的贱婢！你什么话都能说！你私自跑出王宫去，只是因为我册封几个宫妃！不要说我是一国之君，就是朝廷的大夫，市井上面的富商，也都有几房妾室对不对？我有什么错？你这么不能容！你怎么做王后的？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妒妇，没有规矩不守礼法的恶妇，你知道不知道？”襄王骂道。
“全天下的人知道什么我才不在乎！我没有对不起天下人是天下人负我！我不配做王后我不做就是了！你一道诏令就可以了，不就一句话吗？谁让你把我抓回来？”我蛮不在乎、气鼓鼓说。
襄王气得坐在一边不动了！他说来说去回避着一个问题，我回答他也绕着这个问题，我们之间的交锋就在这里：
我们之间有没有真情？
如果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爱，那么我们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他可以对我大讲礼法的话，杀我，废我都可以。他完全可以不去找我，完全不当一回事。那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他没有那样去做！他不计一切代价去找我，踏破马蹄疯狂去找我，就是因为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他心里确实爱我。
那么，他就违背了我们当初的诺言，他就是对我们之间感情的背叛。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他回避不说。
我也不提这个字。这个字对于我来说就是一种伤痛。
我们之间沉默了很久。
他呼唤侍从，叫昭华殿的女御过来，送我到昭华殿里去。他起身出去了。
我出去了大半年的日子了。整个昭华殿都变得陌生了。陌生的景物之外，人的心情和感情都陌生了。最明显的就是：我和襄王之间曾宁有过的甜蜜无间的感情，已经彻底破裂了。
虽然春祁女御告诉我，我出逃之后，襄王就把册封的几位宫妃遣送了。为了找我，襄王也骑马忍痛跑了很多地方，只要风闻有我的消息他就跑去看。他甚至当面逼问载启聿明：问我到哪里去了？载启聿明当然也不回答他。
不仅仅是我。因为我的出逃，襄王和他周边的亲信的关系也出现了很多隔膜。
首先是载启聿明，他们之间生疏了很多。载启聿明死不承认知道我的下落，事实上他也确实不知道；杨毅嘴里不说，心里哀怜我，跑到兀竺国去找我了半年；襄王心里也明白，杨毅对我是有感情的。即使是跟随他打仗的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也多多少少有点遗憾。在他们的心里，我为了他付出的够多了！
在我回来的这些日子里，生活虽然照旧，但是我和襄王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再也不到昭华殿里，我也不出昭华苑的门。我们之间僵持了一些日子，再也没有见过面。
留在我们心里的，是一种断裂之后的冷漠和疏远。
是的。这件事情看似已经结束了。出逃的王后最后也回宫了。册封宫妃的事情不再被提起。表面上，已经恢复了一切正常。夏宇宫还是夏宇宫，昭华殿还是昭华殿。春季里面该开的花树还是那样照例盛开。
宫里的主人，还是襄王和那个不贤惠、不能容的圣德王后。
可是，襄王和我都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破裂了。这次册封事件给予我们婚姻的打击是致命的。尤其是对我，造成的创伤几乎难以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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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成听说襄王要下诏命把我废掉，吓了一跳，说道：“王爷息怒，还是从长计议！王爷辛辛苦苦费了这么多周折，才把王后找回来，怎么能说废就废？……”
“我管不了她！随她好了！照我说的做！”襄王吩咐道。
宝成唯唯诺诺下去了。襄王起身也准备出去。
外间的春祈女御闻讯，急急忙忙跑进来跪下哀求道：
“王爷息怒啊！王后娘娘只是一时想不开！王爷千万不要和娘娘计较！废后是宫里的大事！王爷怎么说也要和群臣商议一下，怎么能说废就废？王爷废了王后，让王后还怎么在宫里立身？请王爷宽恕娘娘吧。”
春祈女御说得不错！废后对我来说是奇耻大辱！最为尊贵的身份就是王后！现在被他公然废掉！传到宫廷里，传到宫廷外面，传到诸侯间，传到我父母耳朵里，这是多么大的羞辱！
襄王说道：“我也不想走这一步！你去问问你的主子！她是要废掉？还是认罪？”
襄王说着，移步出去了！
襄王一走，昭华殿里的女御们全都过来了，乌压压跪在我身边一大群。
春祈女御劝道：“王后娘娘！您图个什么呢？您一定要触怒王爷，让他把您废了吗？您就是不为自己想想，也要想想怀王和侯爷们！还有惠公子呢！如果惠公子的娘最后被废掉了，他长大怎么做人呢？”
春祈女御说这话，还真是明白。是啊！我如果被废掉了！这何止是我的奇耻大辱！连我的家族，我的孩子都要受到影响。亲者必然痛，而那些痛恨我的人，就可以痛痛快快宣称：“看吧！不遵礼法的圣德王后！看吧，是个什么结局！”
这都是我必须要忍受的痛苦。
可是，我如果为了王后的名分认了罪，就意味着我屈服了。
我屈服于礼法了，屈服于襄王了。我在外面的奔波流徙都是白搭，我最终还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名声，屈辱地活在王宫里，变成一个没有独立灵魂，没有尊严、忍受屈辱、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
我笑了笑说：“王后的名位吗！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我是不会屈服的！既然已经选择了以命相拼，王后这个傀儡一样的桎梏金冠，套不到我的脖子上去！让太媤王后戴着万世流芳的圣德贤慧的金冠，俯瞰她夫君的两千宫妃吧。
我防风氏莫离做不到！
我命春芙、秋芙整理我的东西。凡是夏宇国的一件不留，只把我母亲大人送我的贴身的东西整理一下。想到我不打算回虚宇城，带这些东西做什么呢？
我转而吩咐春芙说：“就留在这里，将来给惠公子做个纪念吧。”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准备离开王宫，或者被关到哪一个冷宫里。
第二天一早，叶犁玄霜的马车就开到昭华苑里来了。
叶犁玄霜给我带了一点补品，她是过来看我的。我知道：昭明不放心，让她来看看我和襄王怎么样了！
叶犁玄霜一看到昭华殿里女御们的神情，就觉得不对劲。很快有女御们把她悄悄拉出去，告诉她襄王准备废后的消息。
叶犁玄霜吓了一大跳！这不是一件小事！叶犁玄霜拉着我的手说：“文妹妹！你不要着急！我马上回去求求陛下！陛下一定不会坐视不理！你等等我！我马上回去回禀陛下！”
“不用！”我对她说，“嫂子坐下喝杯茶吧。嫂子再来，我未必能够招待嫂子了！襄王的诏令很快就要下来了！”
叶犁玄霜惊愕地看着我。
“不用陛下为我担心。如果我想留住王后这个名分，一句话就是了！可是我不想要！这个空洞的东西对我来说只是一种屈辱！我宁愿能够坦然自在地活着，哪怕重新到街上去乞讨！乞讨的不过是一碗饭，满足自己饥饿难耐的身体！可是，妹妹不愿意去乞讨这样一个王冠，它对于我的身体，还是心灵，都毫无益处！”
襄王决定废弃我了。我虽然不在乎那个王后的名分，可是还是感到心里的失落。他决定废弃我了！把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真情彻底抛弃了！
男人真是薄情啊！其实也不用抱怨什么。因为他们从来不缺，随时都有，他们不需要珍惜。不像女人，苦苦守着的，就是这一份不值得守候的情分。
叶犁玄霜紧紧抓着我的手，她一时也想不出办法。这时候，宝成已经带着襄王的诏令来了。昭华殿的女御看见宝成带着诏令过来了，都埋头哭倒，跪拜在地上。
我不知道这个废后的诏令是怎么侮辱我的！说我“不守妇德，礼度率略，德不称位”呢？还是“数违教令，骄恣犯分”呢？还是干脆就直说我“出身卑微，没有教养，不堪母仪天下”呢？
我冷冷看着宝成。宝成看见我，也是难为得不得了。
他拿出了诏令，宣布说：“王爷的诏令！给王后娘娘！”
我也跪下听他宣读诏令！
果不其然，是废后的诏令！襄王，他终于出手了！
他忍无可忍出手了！
这道诏令就好比是他手里的一把利剑，一下子就斩断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之间的爱情，就此永远谢幕了！从虚宇城出来，我们之间经历了很多曲折，最终也相爱了，也共过患难。可是美好的恋情就好像鲜花，没有盛开一生的花期，最终还是搁浅在这里了！
想想也是！他是高高在上的襄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个女人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呢！他可以像死去的那个齐国的老国君一样，拥有无数的女人！至于死后有没有情分，他去关心那些干什么？
弃置在中路。我惨淡地笑了笑。
我耳朵里一阵阵轰鸣。我简直听不清楚那道诏令上说的是什么。让我意外的是那里面并没有特别让我受到****的字眼。说我“不遵王命，违逆宫规，不听劝导，所以废除王后之位。”除此之外，也没有过多的令我难堪的话。
襄王可能是想给我留点情面。废后的诏令会被呈递给天子，发布给天下诸侯的。上面的字眼不可避免会受到别人的猜测，所以襄王就没有说得太多。夫妻一场，这也算是给我一点恩德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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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成说道：“王后娘娘！”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还用了这个称呼。
“王后娘娘！王爷吩咐了！娘娘愿意留在宫里，还是想要出宫，悉听尊便！宫里的东西，还有侍奉的女御宫人，娘娘愿意要什么就拿什么，不需要回禀。王爷交待：让娘娘自己保重！”
我谢恩说：“谢王爷恩典。”
叶犁玄霜说道：“文妹妹！你先跟我走吧。我们回去给陛下回禀一下！陛下一定有办法……”
我淡然说：“嫂子！你回去吧。这个宫苑已经不是我的了！我招待不了你了！”
宝成问道：“娘娘！您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一刻都不会停留。马上出宫！”
宝成说道：“娘娘何必着急！从长计议！王爷有话，娘娘可以留在昭华殿里！”
“哼！”我冷笑道，“留在昭华殿里，我难道会期盼这样一个住所吗？就是在街上乞讨，住在野地里，我也会感觉比这里舒服！”
我说话向来毫无顾忌。废后诏令一下，就已经断绝了我和襄王的情意，我还有什么需要客气的？
中道相弃。我们之间的情分就这样断绝了吗？这个时候我的脑子里是一片极大的空白，接下来就是一阵极大的悲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
我从虚宇城出来，嫁到襄王的王宫里。这里一直就是我存身的地方。我的名分归属也和襄王联在一起。如今这个联结我们的名分一下子砍断了。我是什么身份呢？我又该去哪里？
有什么颜面回到凨国呢？被人废掉的女儿再回去吗？那么天地之下，我还有地方能去呢？我想到了一个地方。只有在那里，我才能够得到尊重和喜爱！我是那里的玉姑，是那里的女神。我想回到我的骆莱国！
对啊，那片鲜花开满世界的温暖的地方，还有我的一个容身之处。朝阳君主，西螺夫人，金凤玉凤，还有可亲可敬的尊长们！簇拥我的百姓。我就到骆莱国里去吧。
我抬头望了望引凤阁，望了望昭华苑里环保的一池春水，望了望亲墅，凤池阁，算是和它们诀别吧。
那么襄王呢？
他现在变成了一个和我没有关系的人了。我用不着苛责他。我祝愿他幸福吧。他也为我做了很多，悲哀也罢，怨恨也罢，统统都放弃吧！留着还有什么意义？即使心里不由自主还生出的一种强烈的委屈和痛楚！也都放弃吧！
一种东西，当你对它怀有爱恋的时候，才会有诸多的痛楚。一旦你彻底放弃了，所有的痛楚都变得没有意义。
一声叹息而已。
我吩咐春芙、秋芙，准备一下我的衣裳，收拾车马，我准备回骆莱国。叶犁玄霜使劲地抱抱我。
也真是奇怪！我刚刚吩咐下去，耳朵边似乎就响起了骆莱国的歌声一般！
“哎！——哎！——哎！——”
曲折流长，响亮又优美的山歌，在我耳边响起来了！
“天上美丽的金丝雀，阿罗！你飞到哪里去了？阿罗！池边艳丽的山茶花，阿罗！为什么看不到你的笑容？阿罗！我们心里的玉姑娘娘，阿罗！为什么看不到你的身影？阿罗！”
这声音这么清晰，这么耳熟，我怀疑我是出现了幻觉了！
“玉姑！”“玉姑！”“玉姑！”一阵阵喊声从殿宇外面传过来。
——“你亲口喝过的山泉水，阿罗！变得更加甘甜啊！阿罗！”
——“你亲手栽种的河畔柳，阿罗！变得更加旖旎啊！阿罗！”
——“你亲爱的骆莱人，他们把你想念啊！阿罗！”
——“为什么看不见你的身影！难道你把他们遗忘？阿罗！”
我的激动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我明白了！骆莱国的人来宫里看望我来了！
我走得太快了！没有说明白，没有郑重地告别，他们顺着我的影子追过来了！
我开口回应道：
“金丝雀儿叫不出，阿罗！它心底的忧伤！阿罗！山茶花儿开不出思念的芬芳！阿罗！向日葵花天天望着太阳！阿罗！圣姑的心，怎会把她心房里面的亲人遗忘？阿罗！”
我走出了昭华殿。那里的情景让我又熟悉又惊喜！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鲜花排成了几排，又唱歌又跳舞。高高的马车上面位置是空着的，朝阳国君亲自来到了！他就站在人群中央带头唱着歌！他们脸上绽放的笑容让我十分悦目！
他们看到我，高呼起来！
“玉姑！”“玉姑！”“玉姑！”“玉姑来了！”
朝阳国君走过来，说道：“王后娘娘！我们看望你来了！”
我对他说：“我准备离开这里了！我已经不是这里的王后娘娘了！”
朝阳国君用真诚的眼睛看看我，说道：“你是不是王后娘娘没关系！你永远是我们的玉姑！要不要跟我们回去？”
我笑了笑，说道：“我正准备回去呢！”
朝阳国君高兴地说：
“骆莱国的人都在期待着玉姑！没有告辞就走！伤了百姓的心了！跟我们走吧！”
金凤、玉凤已经走过来，给我呈献衣裳。这是他们给我送来的礼物，没有想到我马上就用上了！
我说道：“等下，我换衣裳去！”
因为我连夏宇国王宫里面的衣裳都不愿意带走！看到这么白色洁净的玉姑的衣裳，我恨不能立刻换上！
朝阳国君开心地喊道：“恭迎我们的玉姑回去了！”
他这样一喊，他的人群开始又热烈地欢畅跳舞起来。用他们特有的美妙嗓音大声喊着：“恭迎我们的玉姑回去了！”“恭迎我们的玉姑回去了！”
接下来，就是他们热情洋溢的歌声：
“哪里来的尊贵的客人，阿罗！带来的吉祥啊！阿罗！心如洁白的云朵呀阿罗！手如柔软的花瓣，阿罗！让死去的人儿活过来，阿罗！让美丽的蚕丝更悠长啊！阿罗！就是我们的玉姑！阿罗！她是上天给我们的神女！阿罗！”
我听着他们的歌声，迅速跑回宫殿，换上了玉姑的衣裳，戴上满是鲜花的花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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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样一装扮，把昭华殿里的女御们都看得呆了！因为一身素白，腰间束个花带，头上戴着花环，真的有点像仙子！而且也太山野了！
春芙、秋芙，还有冬芙、夏芙都出来了！她们要跟我走！因为她们都是虚宇城过来的！我走了！她们留在这里就没有意义了！
春芙说道：“娘娘要到骆莱国去吗？把我们带上吧！我们都是跟着娘娘的！”
我同意带她们走！说道：“好吧。”
引琴、引棋、引书、引画也要跟我走。她们哭着说：“一直跟着娘娘的！娘娘现在走，就带上我们吧。”
我犹豫了一下，毕竟，她们是夏宇国的宫女。
春祈女御收拾了眼泪说道：“要走一起走吧！我们都跟着，外面看着昭华殿也没有散！都收拾东西跟着娘娘去吧。”
我没办法，就让她们都跟着了！
叶犁玄霜都看呆了！她说：“文妹妹！你真的要走吗？到骆莱国去吗？”
我冲她笑了笑。她不明白，刚刚受到重创的我，此时怎么会这么开心？
我抱了抱她。她也跟着出来送我。
朝阳国君让我坐在他最高的马车。骆莱国的马车很高，而且架子很快架了起来了！
金凤、玉凤已经站在我的两侧了。盛满鲜花草叶的篮子已经摆在了我的左右。这是骆莱国最高的礼仪：他们国家的圣女玉姑为所有的人——主人和宾客抛洒鲜花，表示吉祥和热诚！
我们的队伍在歌声中起动了！我听见他们在继续唱着舞动着：
“路边的小乞丐呀真可爱，阿罗！美妙的嗓音是从天上来！阿罗！一转身变成了美丽的仙女啊！阿罗！她的模样让所有人惊呆！阿罗！”
小乞丐这话题就不要唱了吧。唱得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回头看了一下！春芙秋芙她们都在我后面的马车上！叶犁玄霜在台阶上笑着看着我！
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宫里几乎所有的宫女宫人，全部都出来了！这么热闹的场景，怎么可能不惊动他们呢？他们全部站在台阶上面，观望着这个奇怪的队列！鲜花、歌舞、手舞足蹈，还有随身用彩带子系在腰间的红色排鼓。
他们的玉姑，坐在高高的马车上面，挥手开始撒花。
我一把手撒给了叶犁玄霜，她对我大喊着什么，祝福的话！我挥手撒给了春芙秋芙她们，她们被沐浴在鲜花的花瓣之中。
我撒给了昭华苑，让我跟它们告别吧。
襄王在前面站着了。朝阳国君过去见他，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他的眼睛就那样，带点什么神秘的光彩，直直地瞟着我！
他这是什么意思？幸灾乐祸吗？还是想看看我被他废了之后，脸上的悲戚哀伤之容？
我不会让他看到一丝哀伤的！既然他能够抛弃我，我也能够彻底抛弃他。他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他就是众生之中最普通的一个，是神女玉姑应该赐福的人。
我冲他笑了笑，一把鲜花毫不客气向他撒了过去。
我的马车就这样，喜气盈盈，从他面前过去了。
虽然我的心里碾过去了一道深深的悲哀，但是眼泪最终被坚强地抑制住驻足不前！我神情欢快地向两边欢呼的宫人和侍卫们抛撒着骆莱国最美丽的鲜花！
我的骆莱国的人们真是天真又可爱，他们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首歌：
“路边的小乞丐呀真可爱，阿罗！美妙的嗓音是从天上来！阿罗！一转身变成了美丽的仙女啊！阿罗！她的模样让所有人惊呆！阿罗！”
就不能唱个让我体面一点的歌吗？为什么喜欢唱这一首？我难堪地笑着，把鲜花撒过去！撒过了宫门，撒给守卫宫门的将士们！
给他们吉祥！他们再也不用奉命看守我了！
我们的队列是从宫门的正门走出去的。襄王按照对待诸侯国的礼仪，将正门打开了！
当年我进宫的时候，还是走的侧门。到了正式册封为王后的日子里，我才有资格从正门里面走进王宫。
现在，很有趣！我被废除了王后的名分，竟然也这样名正言顺，从正门这里走出来了！
我心里，真想尴尬地一笑。
我把手里的鲜花，最后一次撒给了这个宫殿的最后一道屏障。
我又一次回到了骆莱国。
这一次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上次是作为乞丐进国都的。这次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神女玉姑！我马车后面，身穿绸缎绫罗的春祈、引琴、引棋、春芙、秋芙，她们身上美丽的服饰更是令人惊羡！
那马车上一共坐着九位大美女，一个个身材窈窕，美貌出众。她们中间谁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宫里华贵的服饰，簪金带银的妆扮，在这里实在太亮眼了！
当然，玉姑是夏宇国王后的消息也已经传过来了！不过我这次回来的时候，王后被废的消息还没有及时传过来。
我知道：朝阳君主以后会下达一个命令：以后只准称呼玉姑，不准再提王后！这样就解除了我的尴尬。
毕竟，王后被废，说出来不是一个好听的消息。
我的随身女御都住进了王宫。当然这里的王宫比夏宇国的王宫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但是她们都充满了欣喜和新鲜。
“王后娘娘！啊，玉姑娘娘！原来玉姑娘娘以前就躲在这里呀！”春芙忍不住说了一句。
我对她笑了笑。说：
“那边的河堤上面开满了鲜花！河堤两岸都是蓝草和芦蒿，美丽得让你相信！回头你们也去学唱山歌！不会唱歌在这里就等于不会说话一样！他们最会用唱歌来赞美人呢！听得人心里就能流出蜜来！”
“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这里真是鲜花之国，到处都是鲜花！”春芙惊讶地赞道。
“还有精心制作的胭脂、香粉和精油，是用鲜花提炼出来的。骆莱国制作的胭脂、香粉和精油，好多好多，交换给外面的国度。”秋芙说她观察到的景象。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身边这些女御们都跟着我过来，我一下子心情好很多，这里也热闹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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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朝阳国君，远方尊贵的客人在哪里？他指了指城门的门口——
我顺着他的手指再往后面看时，进来几匹高头大马。走在中间的人我太熟悉了！我一下子愣住了！
朝阳国君已经迎接了上去。他请襄王下马，把他迎接到我们的马车上，正好坐在我的对面。
襄王这是做什么来了？难道是因为我到了骆莱国，他来送点东西，表示一下他对我的关怀？
还是他认为骆莱国值得沟通，所以和骆莱国建立盟国关系？
真是有点尴尬！我现在倒是不怎么敢看襄王！但是作为骆莱国的玉姑娘娘，我只能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按照骆莱国的规矩，给他行了一个礼！
春祈、引琴她们在另一个马车上，她们肯定也很意外看到了熟悉的人出现！她们异常兴奋，欢呼着行礼！
我们的马车开动了！走向王宫！但是车队走得太慢了！国都里面所有的民众都热情奔放地走出来了！拥挤在道路两厢迎接我们的客人！啧啧赞叹那些珍贵又美丽的礼物，对着客人和客人带来的随从侍卫指指点点、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很快，动人而悠长的，迎接客人的歌声就开始响起来了：
“五彩的云锦闪闪发光哎，阿罗！就像彩凤闪光的羽翎，阿罗！哪里来得尊贵的客人，阿罗！带给我们这样的吉祥，阿罗！”
这些甜得流蜜的歌声，我是早就享受过了！我笑了笑，让襄王享受吧。在夏宇国他可听不到这样随性而自然的赞美。他的属下只能恭恭敬敬低下头对他说道：“谢王爷恩！”
襄王看起来并不讨厌这样的风情。这些对他也很新奇。他面带微笑，仔细听着那些人的歌谣。
这时候，一个甜蜜的歌曲又从另一个动听的嗓音里流出来了：
“哪里来的伟大的圣君哎！阿罗！你的仙体为何降临！阿罗！莫非看上我们的神女，阿罗！听说了我们玉姑的美丽！阿罗！”
这就唱得有点太随心所欲了！可是这是围观的民众唱的，我也不好去跟他们解释。装作没听懂吧。
另外的更加响亮的声音起来了，遮盖了这个声音：
“满园的花儿满园的新，阿罗！满园花开迎贵人！阿罗！贵人不把百花看，阿罗！他眼里只有心爱的人！阿罗！”
因为襄王坐在我的对面，他的眼睛看着我。所以他们就这样信口开河地唱。我只好尴尬地给襄王解释说：“这边的习俗就是唱歌，随心而唱，希望王爷不要在意！”
襄王没说话，他脸上带着微笑，只管听那些人唱歌。
“心爱的人记在心，阿罗！不怕山高水又深，阿罗！亲自赶到骆莱国，阿罗！迎娶他的心上人！阿罗！高头大马好英俊，阿罗！玉姑遇到了心爱的人，阿罗！”那些民众齐声欢唱起来。
“不是这样的！不要这么唱！”我忍不住对他们解释说道。
这多令人难堪啊！
一个被斩断情缘废掉的王后，现在被不知情的百姓这样热情咏唱着他们的爱情。我怕他们越来越放肆，唱得更加不像话，就对朝阳君主说道：“国君大人，你起来给他们解释一下！”
朝阳君主知道我被废的事情，他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他对我说：“这个，还是玉姑你自己解释吧。”
我不解释他们就继续唱下去了！越唱越甜蜜得不像话。我真的尴尬，只好起来给他们对着唱起来：
“太阳照耀清江水，阿罗！阳光江水不同根！阿罗！玉姑也是清江水，阿罗！客人不是来迎亲！阿罗！”
我刚唱完，就马上有人出来反驳我：
“鱼儿恋爱尾打尾，阿罗！鸟儿恋爱嘴打嘴！阿罗！玉姑有情在心里，阿罗！嘴里就是不承认！阿罗！”
“真的不是这样的！”我解释说。
我看解释不下来，就对朝阳国君说道：“国君大人，你快出来给他们解释一下！这样会闹误会的！对客人不礼貌！”
朝阳国君笑笑，站了起来。他挥了挥双手，用他响亮的嗓子高唱了起来：
“天上美丽的云彩，阿罗！只有朝霞来配啊，阿罗！地上无比的凤凰鸟，阿罗！谁能配得上，阿罗！骆莱神圣的玉姑啊，阿罗！她是上天所赐啊，阿罗！远方尊贵的圣君啊，阿罗！来迎娶她过门！阿罗！我们最爱的玉姑啊，阿罗！遇到她心爱的人，阿罗！”
朝阳国君这么一唱，所有的人都欢畅起来，跟着他唱起来。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怎么自作主张这样对民众宣布呢？他忘了我是被眼前这个人刚刚废掉的王后吗？
我当时没有告诉他我被废的事情吗？还是他过于兴奋没有注意我对他说的话？还误会我和襄王是甜蜜的一对吗？
襄王听到这样的歌，也不表态。我没法给他解释。等车马都到了宫里，我对朝阳国君说道：“国君大人！你怎么会这样！你误会了！襄王他不是来娶亲的！”
这个骆莱国的民众真是太简单了！也太淳朴了！他们简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复杂的东西。
我急得说不清楚，只得对襄王解释说：“对不起，王爷！他们可能有点误会！这边的风俗太过热情，但是性情都淳朴得可爱，听风就是雨！”
襄王简单说：“随俗吧！”
朝阳国君在骆莱王宫最盛大的殿宇里，设宴款待襄王和他的随从。西螺夫人和我在一边作陪。用过餐后，朝阳国君带着襄王来到王宫里，四处走走，看了看我居住的殿宇。
朝阳国君对金凤玉凤说道：“把玉姑的殿宇收拾一下吧。”
金凤玉凤说：“是！”
然后他带着襄王、西螺夫人和我来到一个旁边位置的殿宇里，用带着花香的甜酒招待襄王。
朝阳国君感谢道：“多谢圣君光临！给我们骆莱国带来这么珍贵的礼物！”
襄王笑道：“客气了！我应该感谢你们才是！把一个快要饿死的小乞丐，变成了你们的玉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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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说感谢朝阳国君，把一个快要饿死的小乞丐变成了他们的玉姑。
“快要饿死的小乞丐！”这是对我的称呼吗？我尴尬极了！我想不通那些热情洋溢的人们，怎么这么热衷歌唱我是个快要饿死的小乞丐！
朝阳国君客套了两句，带着西螺夫人离开了。他说：“玉姑！你来招待我们的客人吧。”
我留了下来。既然是中原来的客人，我是理所应当接待的。可是，他最后那句话让我很不高兴。
“谁是快要饿死的小乞丐？”我问他。
“你没听你们那些民众在唱歌吗？我听他们在唱什么街头的小乞丐！”他笑道。
“王爷为什么要这样称呼我？”我不高兴地说。
“你到骆莱国的第一天，不是在街上乞讨吗？因为快要饿死了，你不顾一切先要找到吃的才能活下来！”他说。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揭我的短吗？我真不想听见这话。
“王爷！您这次到骆莱国来，是来做什么的？”我问他。
“你说呢？”他歪着头看着我。
“是来和骆莱国沟通的吗？”我问他。
“也算是吧。”他回答说。
“也算是？那就不是了？”我问他。
他笑了笑。“最主要的目的，不是来沟通的。”
“那你过来做什么？”
“迎娶我的王后！”他说。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什么意思？他不是刚刚废掉我了吗？他是什么意思？我想了想，他一向就喜欢吓我的。难道废后又是他的计谋吓唬我的吗？我故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笑笑。
我看了看他，问道：“王爷后悔了吗？”
“我从来不做后悔的事！”他很肯定地说。
我笑了笑。“既然王爷不做后悔的事，为什么前面废后，后面就到这里来迎娶你的王后？”
“我废掉的是圣德王后！我要迎娶的，是骆莱国的神女玉姑！有什么奇怪的？”他看着我的脸说。
“王爷觉得，废掉王后很好玩吗？”我嘲讽地看看他。
“不能说很好玩。可是没办法。她心里恨透了我。我只有废掉她，才能让她忘掉心里的恨，和我重新来过！”他无可奈何地说。
我没有弄明白他的意思。他苦笑着解释说：“这不是载启聿明的‘移情’术吗？昭明也用过的。”
我恍然大悟。当一个人陷入一种悲哀或者固执于一念的时候，要改变她的心态，只能用更大的悲哀或者愤怒去刺激她，将她的感情和关注点转移出去。
襄王对我的背叛重重伤害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我由衷地恨他。为了让我忘掉对他的愤恨，他就把我废除掉。后位被废，我们的关系断绝，我对他来自内心的伤痛就转移了。这是移情术，一定是载启聿明给他出的主意。
载启聿明曾经用这种招数对付过我，昭明也用来对付过我。现在我又不知不觉上了他们的当。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你觉得那是废后的诏令吗？我连刺激你的话都不敢说！况且那道诏令只送到昭华殿就到底了，没有呈递出去，宫廷的人都不知道！何况外面的诸侯？那不算数的！”他笑着说。
原来是耍我！我说我出门的时候他那种怪模怪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在我没有掉眼泪，没有表现得悲哀万分、要死要活！我庆幸我做得很坚强，很潇洒，把一把艳丽的鲜花撒给了他。
“我千辛万苦把王后找回去，难道是为了废掉她吗？我要是舍得废，她前面出宫我就可以宣布王后病死了！下葬了事！我还需要到处奔跑四处寻找吗？王后？”他有点无奈地说。
他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苦笑了一下，“是真的放不下！离不开王后！我都不知多少次嘲笑自己：怎么会这么没出息！什么决定下不了？可是说服不了自己的心！那里一直在痛！”
他伸手抱住我。我没有挣脱他。在这个时候挣脱他有点太伤害他。
“不管王爷是什么意思，但是废后的诏令已经到了昭华殿！反正我已经接到了！我不管王爷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我只知道：我已经不是你的王后了！你说的对：我是乡野长大的，我没有教养，我也不会遵从你那些令人窒息的条条框框！也许这个地方更适合我！这里没有那么多约束！女子和男子一样欢乐地生活。我想呆在这里了！”
“莫离！我想问你一句真心话！好不好？”襄王的眼睛有点亮亮的。
我受不了这些，我问他：“王爷想知道什么？”
“这些日子在外，想我了没有？”他问我。
想他了没有？这句话我怎么回答他？
我是那么的恨他！每天都是恨。但是我也知道在无穷无尽的恨的后面是什么。我不由自主就会想到他。忍不住就会想他。他就好像潜藏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稍不留神就会跳出来。有时候在梦里，还会和他说闹玩笑。
我是已经发誓和他决裂了！可是我没有做到。离开他，让我的心里再也没有快乐。
我怎么回答他呢？我有点卡住了。
“想我了没有？这么难回答吗？”他又问我。
“王爷！有时候会想到一点过去的事情，但是现在，我正在慢慢忘却。人不能总活在记忆里。”我说。
“说了这么多，就是忘不了我，是吗？”他说话向来就这样，一下子就说到最核心的地方。
“也不是的，有些事……”我心里酸酸的，说不下去了。
“我天天都在想你！一会儿都忘不了！你走得真痛快！无忧无虑的样子，那么开心！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做不到！”襄王说道。
然后我就被他放在眼睛下面了。我被他不顾一切亲吻着，我在他怀里要被他拥抱得窒息掉。
多长时间没有这样被他亲密地拥吻过了？我简直都陌生了！我重新躺在他怀抱里的时候，那种安全感和舒适感让我简直没有力气去抗拒他。
我们曾经是多么亲密多么相爱的人啊！可是，我们却不知不觉走到了今天这种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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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抱了我很久，紧紧抱在怀里。我的彻底的报复让他太痛苦了！我能够理解他。因为自始至终，即使他打算册封宫妃的时候，我也知道他心里是有我的。他从来没有打算放弃我。
“莫离，过去了就算过去了！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襄王说道。
我才不会轻易答应他呢。他把我害得还不够苦吗？我说：“我说过我不愿意再回去了！我也不想面对那么多烦心的事情。”
“王后！不要任性了！跟我回去吧。你如果喜欢这里，我们以后可以过来玩，好不好？”襄王温柔地问道。
这么柔和的腔调真让我有点受不了。但是我还是固执地说：“不！”
他肯定知道我心里忌讳什么。他对我说：
“你走以后，我册封的宫妃都已经遣退了！我知道只要她们在，我的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昭明的教训我看得很清楚！以后册封宫妃的事情不会再提起了！我不知道会这样伤害王后的心！我保证不会了！王后！”
这已经算是在给我道歉了！这些话从襄王嘴里说出来真是不容易。我说：“王爷何必如此呢？你就当我已经死在外面了！你说的也对：整个天下所有的王宫，都没有一个像我这样无法无天，横行无忌的人！我真的不合适做你的王后！我们就此分开吧。”
襄王叹了一口气，说道：
“现在我已经成了全天下的笑柄！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笑话我！册封不成，王后还逃跑了！我如果就这样宣布王后死了，或者废掉，还能保住颜面！可是我没有这样做！废后是王后的奇耻大辱！宣布王后死掉，她就再也回不来了！我最终没有那样做！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弃王后！”
为了我，襄王成为全天下的笑柄，我也已经成为不守礼法、恶名昭彰的妒妇。如果没有我，襄王根本不必忌讳这样的问题，是我连累了襄王。那个充满礼法****的世界也是我不想再面对的世界。
我违心说道：“王爷！你重新考虑王后的人选吧。我不想回去了！”
“哼！”襄王哼了一声，我的态度让他感到有点生气。他说道：“重新考虑王后的人选？我不是在考虑吗？所以不远万里，到骆莱国迎娶我的新王后！神女玉姑！”
我看了看他，笑了笑。
“有三媒六证吗？”我问他。
“聘礼不是送来了吗？你们国君大人不是已经接收了吗？”他笑着说。
我一听这话，方才有点明白了。朝阳国君跟他串通好了？怪不得他莫名其妙地宣布：玉姑遇到心爱的人了！
“原来你们串通好了？”我问他。
“这个词太难听了！我三媒六聘光明正大求婚，怎么叫串通呢？”
“朝阳君主知道这件事吗？”我问道。
“他到夏宇国的时候我就已经交待好了！让他好好照顾你！过段日子我过来接你！没有我的允许，他能把你带回来吗？”襄王说道。
“原来你们合着伙骗我！”我真的想不到，朝阳国君也会这样。
“朝阳君主很热忱，他现在忙着布置婚房！准备把他的玉姑嫁给我！我们今天晚上成婚！”襄王笑着说。
我惊讶地望着他。我往外面看了看，果然，各种各样的花正被搬到王宫里，装点王宫。轻飘飘的歌声在王宫的各处柳丝一般处处回荡着。
“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我任性说。
“整个骆莱国的人都知道：夏宇国的国君来迎娶他们的玉姑！”襄王得意地说。
黄昏的太阳刚刚准备隐没，耀眼的火盏到处都点燃了！一阵一阵悠远美妙的歌声在殿宇外面晃悠！
西螺夫人带着金凤、玉凤走进来了，她们强迫我换上妍丽的繁缛的衣服，那是骆莱国的盛装。
襄王的脖子上也被热情地戴上一串长长的花环，左拥右簇推了出去。
“哎！——哎！——哎！——”这是骆莱国唱歌的前奏。晃晃悠悠如游丝一般的甜美音调，在半空里荡漾了半天，从每个淳朴的笑容上面掠过，然后才会降落下来。
“天上美丽的云彩，阿罗！只有朝霞来配啊，阿罗！地上无比的凤凰鸟，阿罗！谁能配得上，阿罗！骆莱神圣的玉姑啊，阿罗！她是上天所赐啊，阿罗！远方尊贵的圣君啊，阿罗！来迎娶她过门！阿罗！我们最爱的玉姑啊，阿罗！遇到她心爱的人，阿罗！”
这是朝阳国君的歌，她们全都学会了！
襄王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热闹而亲切的场面吧。他的最隆重的册封圣德王后的典礼也是在高高殿堂上举行的。哪里有这样人挨着人，歌声连着歌声的典礼。他的脸上带着开心的笑。
“高山上长出金苗苗，阿罗！太阳照着也欢欣！阿罗！骆莱国有个圣洁的玉姑，阿罗！连流动的河水都为她动容！阿罗！山上的花儿见到她微笑，阿罗！圣君听到她的美名，阿罗！千里迢迢来求婚！阿罗！”
蜜儿一般的歌声，真让人爱之不绝。
金凤玉凤先走出来，端出第一碗酒。
“第一碗酒是甜美的甘泉酿，阿罗！捧给圣君喝，阿罗！喝完这晚甜美的酒，阿罗！甜美的心事对玉姑说！阿罗！不喝我们的祝福酒，阿罗！玉姑的殿宇要上锁！阿罗！”
我笑起来。她们的意思，就是不喝她们的酒，不让襄王进我的殿宇的意思。
襄王哪里在乎这些酒，他端起来就爽快地喝了。
朝阳国君端的是第二碗酒。他站出来唱道：
“第二碗酒是真诚的心泉酿，阿罗！捧给圣君喝！阿罗！喝完这碗真诚的酒，阿罗！真心的话儿对玉姑说！阿罗！不喝我们的真诚酒，阿罗！玉姑的房门你摸不着！阿罗！”
襄王笑了笑，喝了他们第二碗酒。
第三碗酒，是西螺夫人端过来的！
“第三碗酒是爱情的花儿酿，阿罗！捧给圣君喝！阿罗！喝完这碗爱情的酒，阿罗！炽烈的心意对玉姑说！阿罗！不喝我们的爱情酒，阿罗！玉姑的床儿你够不着！阿罗！”
我羞得脸都红了！襄王只管笑，接过酒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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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这样想：人活着为了什么？
为了一点东西放在嘴里满足食欲？为了锦绣的衣裳穿在身上感觉华贵？还是因为王后的身份高人一等感觉尊严？
还是为了让远方的亲人知道自己过得很好感觉安慰？
连自己最亲爱也诚心爱着的人都会背叛自己，存在的意义变得更加单薄。
这期间，昭明到夏宇国来了一趟，襄王在陪他。我推脱身上染疾回避了他。叶犁玄霜过来拥抱了我好一会儿。我现在感觉她像我的亲人一般，我享受她的拥抱和疼爱。但是和昭明，我感觉我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霜雪了。
我的病一直没好。载启聿明来看了几次，开了一些方子。我都懒得吃。病是从心里来的，精神被打压下去了。慢慢的，感觉越来越厌倦，不舒服，无趣！神情总是呆呆的。
襄王看我的情况不好，有点束手无策。后来他打发载启聿明留在国都里处理朝政，他干脆带着我从王宫里出来，四处去巡游散心了！
他每天带着我，坐着马车，让我躺在他怀里。看看天，看看田野山岗，看看河流，看看幽谷，看看村落，有时候走走集市买点散碎的玩意玩一玩。自从我嫁给他，我们几乎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他一年到头出征，讨伐，会盟，朝会。我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像一对民间的夫妻，过着无忧无虑的平凡的生活。
“王爷不管朝政了吗？”我问他。
“我那年困在兀竺国的时候有一年的时间，没管过朝政，不也过来了吗？我陪陪王后！你现在的精神不太好！我怕你生病了！”襄王对我说。
“没有什么的。就是感觉很厌倦，觉得人生真的没意思！”我说。
“莫离，是我伤害你了！对不起！以后不会了！”襄王说。
他很少给我道过歉！这一次这么直截了当就道歉了！他轻轻地抱着我，安慰我。
每到一个小集市，我带着他在集市上走，买点小玩意。这一点我比他强。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些地方，他甚至不会买东西。而我从小就欢喜在集市上走走看看，买一点喜欢的玩物。
他很高兴看着我做这些。买点简单的食物，两个人一起坐到集市上的凉亭里吃。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他都高高兴兴做了。
“莫离，你告诉我，你在外面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他有一天问我。
我真的不愿意告诉他。那些回忆实在太痛苦。但是他一直问我，我只好给他讲了一个在恶狗面前睡觉的事情。
我说：“恶狗虽然凶恶，但是它意识到你不去触犯它的时候，反而会成为你的保护者。臣婢就那样在草堆上睡了一个安稳觉。要不然半夜会被惊醒的！”
他听到这样的故事，愣了半天，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我流落在村落里，睡在农舍家门口，依靠恶狗的警惕性保护自己的悲惨经历吧。
“聪明！”他赞叹道，“当时找不到你，玄霜夫人还安慰我说：王后机敏过人，还善于骗人，诡计多端，她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果然如此！”
“谁善于骗人？我骗谁了？”这个赞美让我很不舒服。
“你在吐火罗，是不是用鸡蛋换人家的大饼，用古书上的话骗人家的金子？”襄王问我。
“骗人家的金子？我没有。我只是权宜之计嘛。”我辩解说道。
这话肯定是昭明说我的，我不服气说道：“陛下倒是清高，不骗人，自己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吃个饼还是要我用首饰变卖鸡蛋去换。还说我骗人！”
“好！不叫骗人！这叫骗狗！骗人家狗给你守夜！”襄王总结说。
真是的！我的名声在他们眼里就这样？
“我的王后，在街上行乞要饭，在农舍门口睡觉，说出去谁相信？为什么要跑出去？没有更好的办法吗？你知不知道：杨毅到兀竺国找了你半年？你为什么没有去兀竺国？我们都怀疑你到那里去了！”
“本来是去那里的。人已经到了，我害怕被他们发现。如果他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怕我就活不成了！所以我就调转方向，骑着马一直往那边……”
我比划到这里，觉得自己太傻了！因为襄王的眼睛像鹰隼一样盯着我。
我停下，不说话了。
“知不知道我到处在找你？我一直跑到觅衡国你知不知道？”襄王气愤地说。
我马上想起那个半下午的时光。襄王出现在觅衡国的城门口，和他的夫人告别的情形。
我眼睛里犹疑的神色和突然的停滞被襄王的鹰眼发现了！
“你在想什么？”他问道，“想起什么了？”
“啊！没有。”我否认说。
“快告诉我！”他着急地问。
“真没有！”我摇摇头。
“马上告诉我！”他严厉说道。
我只好告诉他，那天我看到他了！我听到铜鼓响，马上躲在柴草堆里，这时候看到他和红叶夫人在城门附近告别，甚至听到了他们的几句谈话。
我的话让襄王愣了好久，然后说道：“莫离，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我摇摇头。
“我现在真想把你掐死！你已经看到我了！为什么不出来？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着急？我都要急疯了你知不知道？”襄王问道。
“我不想被你抓到！我好不容易才跑到那里！”我解释说。
“真要把我气死了！”襄王说道。
他搓着手，咬着牙，甩着我的肩膀，“你想把我气死啊！”
我撅着嘴，含着眼泪，我心里才委屈呢！
“你真该感谢昭明护着你！要不然我抓到你的当天就把你打个半死！我鞭子都拎到手里，不是他把你带走，你先给我留半条命再说！我到处找你！地缝都挖开了！你敢这样气我！真个是大胆放肆！”他咬着牙说。
“哪里用得着这么生气？这不就在这里，给你打吧。不要说半条命！我一条命都给你！你打死我好了！”我毫无畏惧。
他不吭声，坐在一边喘气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骂道：“不准再说‘我’！在我面前要称‘臣婢！’出去野的连个话都不会说了！我怎么会碰到你这样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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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天晚上住在一个馆舍里。襄王一直闷着不吭声，看得出他的怒气还没有停止。他不理睬我了。
我也不理睬他。我们肩并肩躺着，谁也不说话。
最后，他屈服了。说道：“算了！我就当圣德王后死了！我娶的是玉姑娘娘！那个该死的女人！”
“你再骂臣婢，臣婢什么也不告诉你！是你自己坚持要问的。人家告诉你，你还生气骂！”我不服气说。
襄王说道：“你看看你！是不是不会说话了！‘我’了大半天刚改回来‘臣婢’，又‘你’起来了！你对我就是这样说话的？”
我改口说：“是王爷逼急了，臣婢才会说错话！”
襄王说道：“你没规矩了！出去做你的玉姑，夏宇宫你忘光了！我都不知道被你这贱婢放到哪儿去了！行了！再给我说点。街上要了多少饭？怎么厚颜无耻，开口给人家要饭的？”
我才不告诉他呢。我说：“你要饿死之前，什么话都会说，什么饭都会吃的！我根本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饭，我只管塞到嘴里，因为如果晚了的话，我可能就没有力气往嘴里塞东西了！”
我这番话让他很伤心！如果不是亲身的经历，谁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我说完之后才意识到：完了！这番出自肺腑的真话里，‘我’和‘你’都用了！我应该说自己的是‘臣婢’，称呼襄王的是‘王爷’！
襄王这一次没有给我较真。他看出来我是恶习难改了。他想了想，问我：
“行了！现在告诉我，谁把你带出宫去的！”
这个问题我永远也不会回答他。
“我自己跑出去的！”我说。
“你跑不出去！是有人把你带出去的！还给你准备了快马！如果没有接应，你那种速度是不可能的！”襄王很清楚我的状况。
“我就是自己跑出去的！我有我的办法！但是不告诉你！”我执拗地说。
“不告诉我我也知道。只有一个人能帮你！”他说。
“你随便猜好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我是怎么跑出去的？如果有下一次，我还会跑！”我毫不畏惧说。
我这句话触怒了他！他起身把我压在床上，手死死按着我的胳膊：“再给我说一遍！看看我能不能把你打死！”
“你直接打死好了！打不死我就跑！”我说。
他恶狠狠瞪着我，他的眼睛露着红丝。他用手指掐我的要害，我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
“我警告你！再敢对我说这样的话，我用铁链子穿到你的骨头上，我看你往哪儿跑！”他说。
他好狠毒啊！竟然想用这种办法对付我！我鼻子都气酸了！但我想了想，他一定是吓我的。
“王爷舍不得！”我说。
“我舍不得？你说说看！看我敢不敢？”他威胁我。
我冲他笑了笑。
我在外面漂泊的经历一直隐藏在我的心头。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在和襄王一起出游的时光里，我一点一点告诉了他。
我当然会告诉他我流着泪哀求村妇给我一点吃的；也会告诉他我用树叶包裹丧礼桌上食物，偷偷藏在口袋里；还有半饥半饱、日夜不停往骆莱国奔走，还有我用自小父亲大人救人的办法救活了一个产妇；还有朝阳国君听说我亲自到水滨找我的情景。
襄王很认真地听着。有时候会陷入沉思，有时候会带点忧伤的神情。他虽然恨我，可是他心里还是爱我的。听到我的悲惨遭遇，他有时候会心疼得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拍一下。
悲伤像一个深潭的水，凝聚在一起的时候固定不动。但是当它们逐一被倾诉出来的时候，它们似乎变成了一条河流，慢慢地，散开来！流向远方了！
也许是因为时间的缘故，也许是襄王无微不至的安慰和照料，我的精神慢慢在恢复。襄王抽出这么多的时间和精神来照顾我，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从来没有的事情。
他那么做的时候，我就想起了金天老王爷！当母后娘娘病重的时候，他甚至不想再管理国政，带着母后娘娘和他的宝贝孙子就离开了！他们的心里，其实都有一种爱。他们都属于那种很重感情的人。
这次漫无目的的出游让我的精神恢复了好多。天光月色，原野垄亩，还有山丘茂林，自然界天生地长的这些东西赋予我好多生存的力量。看着我慢慢好转些，襄王才带着我开始返回宫廷了。
我们在外面巡游的日子过得悠闲而自在。我们并不知道：一场即将到来的重大危机，正在威胁着夏宇国，威胁着襄王和我！
襄王册封后宫，王后无礼出逃出宫。我和襄王之间的情感危机，在我和襄王之间已经解决了。但是却解决不了夏宇国和其他诸侯国之间的更大的军事危机！
册封后宫是礼法规定的，在王后的抗命下襄王被迫遣散嫔妃，重新迎回不遵礼法、公然抗逆的王后！这件事情传遍天下，襄王威风扫地，我也恶名昭著！
诸侯间流传着这样的罪名：襄王宠溺纵容王后，乱礼乱政！
在这个你争我抢、礼崩乐坏的时代，篡政谋逆、弑君弑父的诸多丑事每天都在发生，大家心照不宣罢了！为了各自的利益，或者收取了别人的贿赂好处，偏袒罪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也太多了。不管怎样，人家都有一张遮羞布盖着，罪名是不昭彰的！
但是，一个理应卑微的女子胆敢这样公然触犯礼法，这就让他们忍无可忍了！
因为这个时代，怎么可以有女子乱礼乱政！男子为天，女子为地，女子是应该被放在地上踩的！现在被踩在地上的女子竟然想爬起来乱政，这还了得？我触怒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全天下所有男人的尊严！
本来，按照周礼“五禁”的规定，妇人不得干政！襄王纵容我干政的罪名在诸侯国之间几乎人皆共知！只是摄于襄王的威严，加上夏宇国的霸业，没有人敢公开干涉罢了。
但是情形是朝夕变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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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争之世，诸侯国之间的情形，是朝夕变幻的。
夏宇国一直在扩张，北边灭掉了蔚国，东边灭掉了滑国，南边灭掉了蔡国。现在和徐国、陈国也结了仇。夏宇国在成就霸业的过程中结交了一些诸侯和附属国，但是仇视和惧怕夏宇国的敌国也在增加！仇恨襄王和夏宇国的对手正在伺机寻找报仇的机会！
他们缺少的只是一个借口。师出有名，需要一个名头才能让自己站在道德和正义的高地。现在，我这个恶名昭著不遵礼法妇德的人，就成为他们出兵的借口了！
首先站出来的就是南方的劲敌兀竺国！
兀竺国也算半个蛮夷，不怎么遵守中原的礼法的！可是为了“出师有名”，他们把“维护礼教”这个带有正义性的名头放在了首位！兀竺国联合几个诸侯国站出来宣称：
襄王宠溺妇人，违背礼法，要求襄王清除佞幸，肃立朝政，维持礼法！否则就召集天下诸侯一同讨伐夏宇国！
清除佞幸就是清除我了！襄王费了那么大工夫把我找回来，怎么可能把我清除掉？这就是挑衅襄王了！
“维护礼教”当然是个借口！报仇才是真正的目的！谁不知道兀竺国是夏宇国的强敌？但是兀竺国有了这个借口，却能够让自己堂而皇之出兵，并且得到一些诸侯国的认同！
站出来的各个诸侯国当然各怀鬼胎。有些是惧怕夏宇国想趁机削弱夏宇国的，有些是曾经被讨伐过借机报仇的，有些是摄于兀竺国之威风不敢不从的，还有的是兀竺国的盟国或者联军。南南北北站出来十几路诸侯，汇聚起来打出旗帜，共同讨伐夏宇国！
这时候不得不佩服昭明！他如坐云端，很有预见性，所以料事如神！很多事情都能被他准确地捕捉到并且预料到！这场危机，其实昭明也早已经看到了！
他上次已经强迫襄王对天下诸侯“公开认罪”，保证妇人不干政，减少了襄王的罪名！他也知道襄王不封后宫会成为被攻谖的借口，所以才会让襄王册封后宫。在这个男尊女卑的礼法社会里，不公平就是公平，不正义就是正义。你必须按照礼法来。
所以襄王听从了昭明的劝告，开始册封后宫。但是这件事情被我的出逃彻底搅坏了！襄王现在成为败坏礼法的众矢之的了！“宠溺妇人”的罪名要洗脱，他就必须废掉我，或者把我下狱或者赐死谢罪！
襄王的对手是下了一番工夫的。他们四处联络夏宇国的敌国，在国境南边和北边都形成了十几路诸侯的讨伐联盟，准备南北夹击，共同进攻夏宇国。
因为打着礼法的幌子，具有最强大的合理性！而且我的罪名也太过昭彰显著！襄王近一年的四处奔跑找我，给人留下了太多的口实。
昭明派人给襄王送信，让他还是惩戒我，赶快废掉王后以谢天下，避免夏宇国遇到更大的危机。
昭明使者来传话的时候，我就站在元华殿的外面。我听见使者说道：
“陛下知道王爷爱王后！陛下说了：就算是废了王后，王后娘娘还在王爷身边，没有什么损失！如果诸侯国联合起来要典正礼法，清肃王爷身边的宠溺，恐怕对王后更加不利！王师也没有理由来帮助王爷！”
襄王听了昭明使者的话，简单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与此同时，夏宇国朝堂内部也乱哄哄的。关于“废后”的争议几乎已经成为一边倒的主张。召关大人亲自到宫里来请示襄王，请求“废后”来化解夏宇国的危机。
襄王冷笑说：
“王后立功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去为她表功！王后犯了错，争着要‘废后’了！你给我传令朝堂上，谁再敢说‘废后’两个字，寡人立刻杀了他！”
我劝阻他说：“王爷！王后做不做对臣婢来说也不算什么！既然废后能够平息国家危机，就请王爷废了臣婢吧。”
襄王说道：
“对着天下诸侯宣布废后，王后的颜面何在？防风氏的颜面何在？何况，维护礼法只是一个借口，该来的总会来！来一个我杀一个！王后我绝不会废掉！”
襄王不废后，不认罪，做出了坚决抵抗到底的态度。南北的诸侯联军很快集结起来，北方联军已经开始进攻天峪关，南方的联军也已经蠢蠢欲动，讨伐夏宇国的附属国和南方的边镇。
襄王开始呆在元华殿里，召集他的将领筹划应对的对策。
过了几天，听到消息的大兄防风氏钟离，悄无声息出现在夏宇国的王宫里。他那双深沉的眼睛里，含着说不清楚的哀怨还是仇恨。
“襄王！凨国刚刚建立，没有军备。我一个人过来给你助战。”防风氏钟离对襄王说。
“没有王命，大兄过来不合适。”襄王冷静说道。
“防风氏不会丢下他们的公主！”大兄说道，“凨国的军队不来，就不算是违抗王命。我代表她的家族过来助战！”
“我知道。但是夏宇国还没到那种程度！北边的天裕关、虎牢关是夏宇国的命脉，我必须亲自过去守住！南边的兀竺国先让他嚣张一阵子，随后再对付！我一个都饶不了！大兄你教莫离一些对敌之策吧！”襄王说道。
襄王什么意思？让我去对付兀竺国吗？我疑惑地看了看他。
“我本来不想用她。可是她不愧将门之后！她聪敏过人，智谋双全，在军事上有异乎寻常的才华！我心里爱惜她，才教她了一些！大庾岭一仗打得太好了！和昭明决战，输给昭明不到一刻钟！整个夏宇国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大兄就教她怎么对付南边的对手吧。关键时候她还能派上用场！”襄王对大兄说道。
我看了看襄王，他对我笑了笑，说：“莫离！让这些维持礼法，蔑视女人的人死在女人的手里，不是很好看吗？我就用个女人去对付他们！这对他们来说才是奇耻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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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出发了。我知道：送我出行之后，他就要到赶往天裕关、虎牢关那里对付北境侵犯的敌人。作为国君他有太多的忧患背负在身上！
我有点心疼地看看他，驾马出征了！
能够为襄王分担一些压力，我感觉很骄傲。
一路上，来自南境县邑的救急文书不断送到我的马车上。钟涛的大军势无可挡，所向披靡。县邑的那些薄弱的军备根本无法对抗钟涛带领的兀竺**队。
我吩咐将士：通知南境县邑，凡是钟涛带兵进攻的地方，能守则守，不能守则退，安排好百姓的撤退，等待大军到达。
传令官说道：“是！”
我吩咐说：
“你多派人手，给我多找些白色缯布，用这些白布剪成齐国女人的身影，上面用黑墨写成这样的字：‘为钟涛之妻报仇！’‘为钟涛之母雪恨！’‘贪功杀妻者死！’‘饿死母亲者死！’就是这样的字，写在女人形状的白布上。凡是钟涛准备进攻的地方，大军路过的地方，能够让兀竺**队看到的地方，包括他们的军营里面，能送多少送多少，到处张贴，动摇他的军威！”
这不是很可笑的事情吗？
钟涛是个什么样的败类啊！母亲死了不奔丧！就是个不孝之子！为了赢取功名，杀死自己无辜的妻子！贪图名位背弃自己的恩主，险些害死襄王！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到了他这里就算是到顶了！就是这样的卑鄙小人，竟然打起礼教的幌子来讨伐我来了！
想想更可笑的是：礼法竟然允许男人杀死自己的妻子！允许男子随意杀死或者买卖自己的妾媵！礼法能够宽容钟涛不孝顺！饿死母亲、母死不归的罪名没人追究，威严至上的礼法竟然一句话都不说！他们对男人的宽容度怎么这么大呢？
而我，仅仅是学习骑马、练习了兵法，就和女人干政扯上了关系；仅仅是没有在深宫里面绣花而是参与了几场战争，就成了国家大祸端的肇始；连累自己的夫君襄王，因此还要被迫向天下诸侯谢罪！
更可笑的是：我这个天下闻名的妒妇，只是想要一份纯净的专情的爱，竟然就违犯了大礼法，被整个世界嘲笑，谩骂，诋毁，成为全天下男人女人共同的公敌！现在也成为天下诸侯都可以攻击夏宇国的借口！
这个至高至上的，人人尊奉的，连天子都要尊崇的礼法，怎么对一个女人就这么苛责呢？
“元帅！还有吩咐吗？”传令官还在等着我发令，我的脑子却跳开了！
我笑了笑，说：“再补充一句！‘遵礼杀妻！’‘奉礼背主！’”
传令官领命下去了！
载启聿明笑了笑。他说：“王后娘娘想嘲弄钟涛吗？”
我说道：
“钟涛背主投奔兀竺国，也有两年时间了！上次我们在兀竺国不是看到他在边境巡察吗？这个人虽然没有德行，但是治兵上面是个奇才！大兄也告诉我们了！所以他现在的军队，一定训练有素，人人敬畏！这样的军队，怎么能够轻而易举为我们拿下呢？所以，先要动摇钟涛的军威，让他的将士全都知道：自己的主帅是一个无耻的没有德行的人。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最大的羞辱！也会动摇他的军心。”
载启聿明点头称是。
我说道：“兀竺国那边的情形，侯爷知道多少？”
载启聿明说道：
“臣这些日子打探了不少。兀竺国虽然是个蛮夷，和中原诸夏不同。但是他们在用兵打仗方面却很凶猛。按照兀竺国的军令，将士不管有多少功劳，只要在战争中打败，就一定要处死！所以他们的带兵之将特别勇猛！死在战场是个英雄，打败了就成了罪臣！所以宁死不退！兀竺国真的不好对付！”
这个情况大兄也提及过。兀竺国勇猛善战，不可力取。
怎样才能对付这些人呢？我茫然无策。就在这时，忽然听到有人禀报：前面有人要见我。
这就奇怪了？南征路上，何人要见我？
我掀开马车的布帘，看见路边有几个装束奇怪的人。我看了看，都不认识。只有当中一个有点面熟。我仔细看了看，认出来了！
她来干什么？
我对传令官说道：“暂时小憩。我要见见客人。”
马车停下来。我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见见那些人。
领头的是叶犁玄霜。她穿着普通人的衣裳，我差点没有认出来。我说道：“嫂子怎么在这里？”
叶犁玄霜说道：
“我听说妹妹南征，所以悄悄来见见！陛下并不知道我来这里见你了！看到我身后的这些人了吗？这是我们吐火罗的法师！我们吐火罗有奇幻之术，他们都是高手！兀竺国的人相信巫术，这些人也许可以帮助妹妹！我就交给妹妹，如果用得着就算我帮妹妹了！”
我抱了抱她，说不出话。她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从心里关心我。
我请那些法师进了我的军队里。叶犁玄霜不敢久留，抱抱我就走了。临行说道：“千万小心！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回到马车上，命令继续进发。
载启聿明说：“恐怕是陛下为王后担忧，暗中让玄霜夫人来帮王后娘娘！”
我说道：“我也猜到了！陛下管理后宫很严，叶犁玄霜不敢违逆陛下私自做事的。虽然她说陛下不知道，我猜也是陛下的意思！陛下是在提醒我：用幻术、巫术，能够退掉敌军就是了！”
载启聿明说：
“神威侯的意思也是这样：钟涛的军队训练有素，如今严阵以待等着我们；我们的大军远途到达，疲惫不堪，地形也远远不如地方熟悉。能够用什么法术吓退他们也就是了！他们都知道王后娘娘是神女，我们可以考虑用什么办法，迷惑一下他们，吓退就是了！”
我说道：“侯爷的意思，我也想过。可是就算吓退，他们明日卷土重来，不过需要十天的路程，难道我们再次发大兵过来吗？而且侯爷知道，他们的将领是能进不能退的，恐怕也不好吓！”
“那么娘娘的意思呢？”载启聿明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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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启聿明问我御敌之策，我说道：
“臣婢还没有想到应对之策！兀竺国不可硬拼！臣婢一直在想，用诱敌之术将敌人引诱到某个地方歼灭是最好的。可是钟涛精于兵法，他怎么会上我们的当？大庾岭的神话已经没有重复的可能！钟涛也不是公孙熊，骄兵之计、诱敌之计，无论我们使用什么样的兵法，这些对于钟涛怕都没有用！”
“娘娘不用担心。王爷临行的话娘娘还记得吗？不要娘娘着急，以防御为主。”载启聿明提醒我说道。
“防御为主？”我细细地品味一番。
我们的大军日夜进发，驻扎在夏宇国南境的一座险峻的深山之中。这个地方易守难攻，这是大兄为我们筹划的最好的扎营驻防地带。
我和载启聿明登上山峰之巅，往兀竺国那边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边的军事战备设施早已经建设完善。经过钟涛两年的辛苦经营，战线、防线早已经布局严密，规整有序。兀竺国旌旗招展，队列整齐。各种布阵、守阵的阵法正在严格操练。一会儿长蛇阵，一会儿锥行雁行阵，一会儿方圆钩行阵。士兵闻鼓出击，闻金退兵，一会儿直击，一会儿迂回，进退整齐，一丝不乱。
战车、战马，横列、纵列，井井有条。行伍之间，相互呼应，配合十分紧密。
准备进攻夏宇国，为大庾岭一战的失利报仇雪恨，这是兀竺国早就制定好的复仇计划，他们已经苦心准备了两年时间了！
这样一支整肃有序的军队，这样完善严密的战略布局，加上钟涛独树一帜的非凡超群的练兵方法，要想赢他们，谈何容易？
我站在山峰之巅，望着这样的练兵情形足足望了半个时辰，不禁哀声叹了口气。
我心里很明白：要想对付钟涛，绝非一日之功。别说进攻，连想要保障好自己的军队，做好防御不出意外，就已经是艰难备至的事情了。
这时候，钟涛带着一群将士巡营，出现在对面的阵营上了。他抬头一眼，看到了站在山巅的我。
“夏宇国没有人了吗？”钟涛哈哈大笑，说道：“襄王还没死，怎么弄个女人来出征呢？”
我看见这个祸害襄王，害死晟收公子、致使名心和樊虎死亡的孽贼，恨得只想银牙咬碎。我强压怒火，面上还是故作没事的样子，说道：
“臣婢听说钟将军最看不起的就是女人！以至于饿死母亲施展才华，杀死妻子博取功名！所以臣婢就是很好奇：如果钟将军死在女人手里，会不会落入幽冥黄泉、永生永世万劫不复呢？臣婢亲自过来，就是想让将军有这个机会呀！”
钟涛听了我这话，也假装不在意，哈哈大笑说：“怪不得襄王这么么疼爱王后，果然是个绝色的美人！要是落在我的手上，能够享用一天都是福气啊！”
这话气得我简直说不上话。我吩咐将士说：“给本帅骂阵！”
将士们齐声高喊起来：“‘为钟涛之妻报仇！’‘为钟涛之母雪恨！’‘贪功杀妻者死！’‘饿死母亲者死！’”
这都是我精心布置好的！钟涛应该后悔自己身上有这么多道德污点吧。我的将士们这样高声齐喊，他再无耻也有点羞愧！面上无光。他的将士们听到这样的话，都有点忍俊不禁！偷偷窃笑起来。
钟涛拍转马头，带着他的将士回营寨去了！
载启聿明说道：“钟涛含恨而去！他会不会今天晚上来劫营呢？”
我说：“这倒是有可能。不得不防。”
那天晚上载启聿明精心布置，做好防范，防止钟涛夜半来劫营。但是钟涛只是派了一些兵士在夜间乘着夜幕骚扰了一下，并没有真正来劫营。足见这个人的小心谨慎。
对付这样兵法精熟、多谋善战的人，我一筹莫展。我的兵法肯定在他之下，对付他，我还没有足够的实力。
每天晚上，载启聿明都要把军中的布防战备，将士的操练驻扎等情况写在黄绢上，派人送给襄王做平安信。虽然这些信到达襄王那里已经是几天以后的事情了！但是这种平安信每天都要呈报过去。
我拿着图册，苦苦皱着眉头，想不出一点对付钟涛的办法。我不敢轻易和他交战。钟涛的军队此时已经训练成熟兵了！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斗气冲天，正等着一鼓作气赢我呢！这种情况下出兵没有一点把握，一旦失败军威、士气全都受损。我怎么敢轻易出战？
而钟涛几乎每天都派人在山下、营帐外面大声叫骂骂阵，气势嚣张急着要和我们交战。
扁符将军脾气火爆！他受不了这样的侮辱，到我面前请战了几次了！
我不准他出战，让他原地待命。扁符将军异常愤怒，脱口而出对我说道：“大将军应该战死在沙场。缩在这里战也不战，退也不退，动都不敢动，白白被人家取笑！女子真是懦弱犹豫，不堪大用！”
载启聿明闻言呵斥他说：“扁符将军！怎么敢这样出言不逊，侮辱元帅？”
扁符将军说道：
“臣跟着王爷打了多少次仗了？没有见王爷这么窝囊过！战也不战，退也不退，躲在这里休息吗？死了活的拼一场才痛快！让人家骂了这么几天动都不动，这算什么？只有女人才会这样优柔寡断！”
载启聿明呵斥说：“公然侮辱元帅，动摇军心，扁符将军想用军法吗？”
扁符将军听到载启聿明训斥，怏怏不乐，捶胸跺脚，气急败坏走下去了。
载启聿明劝慰我说：“娘娘不必忧心！扁符将军是个急性子。对付钟涛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怎么耐得住性子？做好防守是王爷的意见。”
我说：“连日这样窝着，一筹莫展！别说扁符将军发火，我自己都闷死了！”
载启聿明笑笑。我看他倒是很沉得住气。
我问他说：
“臣婢听说：兀竺国的历代国君，是从来不讲道义的。他们先前的老国君，见到奚国夫人美貌，竟然公然抢走！还有一个国君，见到自己的外甥女美貌，竟然也有禽兽之行！就是这样的国君，还打着礼法的名义来征讨我们！也有众多诸侯国追随，这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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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启聿明说道：
“这有什么不可理解的？那些诸侯国追随，都是惧怕兀竺国，迫于形势而已，并无真心。若论兀竺国，最没有礼法的。维护礼法只是他们出兵报仇的一个幌子罢了。”
“最没有礼法的？”我不由地重复了一句。
我记得曾经请教过昭明，让他教我御龙之术对付襄王。昭明对我说：“每个人都有缺点可以利用。但是有时候，优点也可以利用！”
兀竺国不是在利用礼法吗？礼法可以被他们用，为什么不可以为我所用？
兀竺国内部是最不遵礼法的。我不能不承认：承袭数百年的礼法有它的合理性和正义性。我向来反对的不是礼法的全部而是其中对女子的欺凌。礼法对于整个社会的稳固，朝廷的秩序，确实是坚固而行之有效的。
兀竺国不遵礼法，那就意味着什么？
我的脑子忽然被隐隐一道亮光照亮了一下似的。我问载启聿明，“可不可以给我讲一讲兀竺国现在的朝廷内政？”
载启聿明正在写给襄王的平安信。他放下笔墨，说道：“好啊！”
载启聿明问我：“娘娘听说过，兀竺国的‘扣印’典故吗？”
“扣印”典故？我没有听说过。
载启聿明告诉我：兀竺国那个老国君，就是到奚国去抢走了人家夫人的那个混蛋，前几年已经被他的大儿子杀死了！
这个混蛋国君一共生了五个儿子。他对这五个儿子个个都得意，究竟要立哪一个儿子作为自己的世子，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就祈求天意。
在大臣的建议下，他将兀竺国的金印藏在一面墙壁里面，让五个儿子用手去扣，谁能扣中金印，就把谁封为世子。结果，他最小的儿子公孙茂当时年龄最小，被母亲抱着，一伸手往墙上拍打，正好扣住了金印的位置！那个老国君认为这是天意，就准备立小儿子公孙茂为世子，整个朝廷也都将公孙茂视为兀竺国的未来继承人，准备尊奉公孙茂为兀竺国的下一任国君。
然而，兀竺国的长子公孙盛心怀不满，从中阻挠。老国君一时拿不定主意。公孙盛知道老国君好色，给他搜罗进献绝色美女。老国君觉得长子孝顺精明，就改立长子公孙盛为世子，毁了当初之言。
公孙盛唯恐继承大统的事情会有变动，趁一个出去打猎的机会，将老国君毒死，自己乘机主丧，办理丧事后继承王位。国内人都知道底细，明里不敢言语，暗中都为公孙茂叫屈。
载启聿明告诉我，公孙盛此人勇力无比，是个武将。而公孙茂却颇通诗书，是个谨慎细心之人。公孙盛好武力，所以重用钟涛来兴盛兀竺国的军事力量。而公孙茂，据说，非常不喜钟涛的人品，曾经劝阻公孙盛任用这样的小人。
我问道：“钟涛此人，在兀竺国的朝堂上，如何评价？”
载启聿明说道：
“钟涛此人，贪财好利，没有恩义。公孙盛重用他，他恃才傲物，大量削减卿相的俸禄和土地，得罪了不少卿相。听说他还建议公孙盛杀了公孙茂以绝朝廷后患。后来大臣都出来保公孙茂，公孙茂才免死。所以公孙茂和钟涛是死敌！不过不能不说钟涛有才能，兀竺国的军事在他手里大涨威势，与当初不可同日而语！娘娘一定要慎重！”
我听了听兀竺国的情况，脑子里急速地转着圈。
我想问题的时候很容易入迷。我的脸看上去肯定木木的，眼睛傻傻的望着远方，眼睫毛一眨一眨的好像入定了一般。
载启聿明还以为我畏惧了。他笑笑说：
“娘娘不必如此！王爷有话：北境那边的敌军不足虑！他会尽快收拾妥当，大约一个半月到两个月之后，王爷就会亲自赶到这边来！”
我诧异说道：“王爷一个般月之后，就会亲自赶到这边？”
载启聿明笑道：
“王后娘娘！钟涛是劲敌，王爷怎么会让王后娘娘带兵来打仗？只是一种权宜之计罢了！王爷暗中吩咐我，让我保护娘娘，以防御为主。只要能坚持一个半月左右，王爷破了北边的劲敌，扫平北境的祸患，就会亲自赶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王爷根本就看不起臣婢！”我悻悻说道。
“怎么会是看不起娘娘？王爷不放心娘娘罢了！北境那边平整好！王爷亲自过来带兵！钟涛逆贼，是王爷的劲敌仇人！王爷一定会亲自过来收拾的！”载启聿明说道。
我冷笑道：“一个月！用不了一个月！臣婢就让逆贼钟涛骨断筋碎，灰飞烟灭！”
载启聿明乍然听了我的话，很是诧异。
他以为我在负气，笑了笑。一边对传令官说：“这是今天的平安信，你叫人送给王爷吧。”
传令官答应。问我：“元帅还有吩咐吗？”
我说道：“你给王爷传话：‘将在外，不由帅！’以后的平安信不送了！”
传令官惊诧道：“这个怎么敢？”
“就照我的话去说！”我斩钉截铁。
传令官下去了。
载启聿明见我神色有些异样，以为我生气，劝解道：“娘娘不要着急！行军打仗，什么样的难题都会遇到！钟涛逆贼是个带兵的奇才，要想赢他，连王爷自己都没有把握！何况娘娘！”
我笑道：“侯爷的意思，臣婢就打不过这个钟涛吗？”
载启聿明说道：
“臣怎么敢这样想！王爷带兵多年，善于用兵，还不能保证回回都赢。以王爷之才，尚且知道钟涛不好对付，何况娘娘出自闺中，身份尊贵，那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我说道：
“天下之势，有强有弱。强弱相逢强者胜！可是，为什么强者未必一定能赢，而弱者未必一定能输？是因为他们各自都有各自的趋势，条件，变数，优劣。要用好这些条件，就能转弱为强，绝地逢生，化险为夷。”
载启聿明诧异问道：“娘娘在想什么呢？这些天，我也在想对敌之策！可是目前钟涛的优势明显，还没有想出妥善的对策！”
我说道：“钟涛的优势，我们一定要避开！但是他有劣势，我们却可以用用。”
载启聿明诧异问道：“娘娘有了破敌之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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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时光，扁符将军那边就派人过来秘密送信！
“臣左将军扁符回禀圣德王后元帅：此时正值冬季，天干物燥，树枝易燃，省了许多桐油！已经灭掉溃败敌军万余人！剩下的还源源不断往丹炉峰里跳呢！”
载启聿明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说道：“王后娘娘神机妙算，臣不得不佩服！”
我忐忑不安的心也才落了地。其实，能不能如愿以偿我自己心里也没数，只是这样揣测判断而已。
载启聿明说道：“可以进攻了！”
我说：“侯爷发号施令吧。”
载启聿明将庄猛将军唤进来一同商议进攻的事宜。
我问道：“如果钟涛被打败，他会怎么做呢？”
载启聿明说道：“按照兀竺国的军令，钟涛溃败他就必须领死！加上他误以为公孙茂即位，他一定不敢返回国都。”
我说道：“可以派人到兀竺国国都，还有各个地方造谣，就说钟涛叛乱，准备攻打陈国，做陈国的国君！”
载启聿明很快明白我的意思了。
当初陈国国君拉拢钟涛祸害襄王，给他的诱饵就是推让钟涛半壁江山。陈国的国君大人肯定不是真心，只是借此想除掉襄王而已。可是钟涛却一直有占有陈国之意。
后来昭明出面杀了陈国国君，立下陈国国君的世子为新君。钟涛兵败投奔了兀竺国，这件事情就此不了了之。
但是我明白襄王的意思：
夏宇国的南境不能有这样一个邻国。陈国的新君是老国君的儿子，他不会忘记自己的父仇。陈国迟早是夏宇宫的仇敌。要想收拢陈国，必须更换自己的人手做国君。
现成的人就在夏宇国。那就是陈国的大公子晟收之子晟景公子，襄王特地派人教导他，等待大用。他的大用，就是将晟景公子推举为陈国国君，成为夏宇国的盟国。
可是陈国现在的国君大人是昭明纳的。有天子的诏命，别人不好废。襄王也曾经让载启聿明出使陈国，后来就没有说什么话。我猜载启聿明出使陈国之后，必然发现陈国的民心是顺从昭明，拥立新君的。
我问载启聿明：“当年侯爷出使陈国，陈国的民心如何？”
载启聿明说道：
“陈国和夏宇国接境，陈国国君曾经得罪襄王，后来被天子诛杀。天子立了新国君，百姓臣服。襄王对陈国一直耿耿于怀，可是碍于昭明的颜面，又不愿失了陈国的民心，所以暂时忍耐。”
我说道：“既然国君大人是陛下所立，我们也没有办法。但是有人会有办法！何不借借钟涛的手呢？”
载启聿明说道：“王后的意思，是让钟涛来取陈国吗？”
我对载启聿明说道：
“没错！三面攻打钟涛，放开一条生路！钟涛无路可走，他必然会带兵去攻打陈国。陈国国君不敢留他，也忌讳他，钟涛自然会弑君自立。到了那个时候，钟涛就成为弑杀国君的仇敌，谁能够平定钟涛之乱，谁就能得陈国民心！我们到时候改立陈国贤公子晟收之子晟景为国君，就顺应民心、理所应当了！”
载启聿明明白我的意思。趁此形势，利用钟涛逆贼来收复陈国是最好的时机。
载启聿明发布命令，命令庄猛将军三面攻打钟涛，给他一条出路往陈国去。
庄猛将军得令，调兵前去攻打钟涛的营寨了。
钟涛的防御工事做得那么完备，可惜军心紊乱，十天前后逃跑一大半了。剩下少许亲信死党心惊肉跳，追随着钟涛。哪里有心恋战？一战就溃败。庄猛将军的军队养了这许多日，一个个怀怒含愤，士气昂扬，将士们憋足了劲，奋勇拼杀。一战得利，再战而胜。第三个战役下去，钟涛的残兵剩勇已经开始溃败了。
钟涛看来早就定下溃逃的路线。他没有斗志，也没有继续作战的勇气，带着残兵剩勇直奔陈国去了。看来他的目标，也是陈国。
庄猛将军带着军队准备追击，前来讨令。
我说道：
“将军带兵追击钟涛，到了陈国国都外面，只围不攻，静待时机就是了！钟涛名声极坏，弑君自立，朝臣不服，百姓不归顺。只是迫于他的武力而已。将军只在城外等候，用不了多久，陈国的大夫就会暗中和将军联系，密定擒拿钟涛之计。将军依计而行就是了！”
庄猛将军也是儒将，很有计谋，一听我的令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领命而去。
“还有，”我叮嘱他说，“钟涛，能拿活的，不要死的！”
“是！娘娘！”庄猛将军领命说。
我怎么会忘了这个逆贼是怎么祸害襄王的？怎么把襄王逼到兀竺国山中度过了那段晦暗无比的日子？也大损了夏宇国的国威。害死了名心，失了樊虎侍卫，伤了贤士晟收公子。这个逆贼，我一定要狠狠处理，为襄王雪恨。
庄猛将军带兵追击钟涛。过了有十天工夫，扁符将军带着部下精神昂扬、兴高采烈回来了。
到了营寨外面，扁符将军有些踌躇。他有点不好意思来见我。后来索性豁着脸面来给我道歉说：“王后娘娘恕罪！都是臣无知，出言不逊，得罪娘娘了！”
“丹炉峰之战，如何？回禀上来。”我冷冷看着他。
扁符将军一提到丹炉峰之战，立刻眉飞色舞起来，
“启禀娘娘！真是痛快！溃败的军队从半夜里开始走进，臣早就按照娘娘的吩咐布置好了，拿着网就抓，侥幸逃跑的就放他跑，但是一个也别想退回来。第三天大部队开进去，桐油一点，整个丹炉峰就变成了巨大的丹炉了！前前后后歼敌有两万人。剩下的闻风丧胆！溃不成军，都躲到山林里面避难去了！哈哈哈！”
扁符将军身边的将士补充说：
“什么叫闻风丧胆，那是闻王后娘娘的名字丧胆。侯爷让兵士们喊着：‘圣德王后、天火滚滚’，就把那些人吓得拼命窜逃，生怕跑得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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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符将军听了哈哈大笑。我心里也暗自得意。但是面上装得淡淡的。
扁符将军开怀笑了一阵儿，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说道：“王后娘娘用兵真是奇了！比王爷不在下！可是比王爷却省力气得多！坐着等就行了！臣知罪了！王后娘娘奇女子！臣佩服！佩服！甘拜下风！”
我一脸正色，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对他严厉说道：
“将军既然知罪，就去将功补过吧。你立刻带些人马赶到国都，将晟收大人的儿子晟景公子护送过来。还有，晟景公子的两位师傅，都一起带来。再让召关大人派两个辅政大夫过来。”
载启聿明有点惊讶看着我。“王后娘娘的意思，……”
我得意洋洋笑笑说：“襄王让人培养晟景公子，说有大用。不就是这样的用场吗？”
载启聿明低声说道：“如此甚好。可是臣有所顾忌。陈国并非夏宇国的附属国，和夏宇国同为天子之臣。何况陈国国君为天子所立。天子为诸侯之王，纳之可以。我们纳新君，恐怕要先禀明陛下才行。况且……”
“况且什么？”我看他有些犹豫。
“况且王爷不在。王后为女流，恐怕更不合适。”载启聿明说道。
我不满意说道：
“王爷公然拜臣婢为元帅，哪里管它女流不女流？况且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陈国不可一日无君，形势所迫，纳也是纳了！如果要禀明天子，如果天子纳的不是晟景公子，王爷的心岂不白费？白白让陈国又归了人了！臣婢以为先纳了再说！国君定了，后面的事情再说怎么应对！”
扁符将军也说：“对对对！王后娘娘说的就是对的！臣遵旨就是！这种事情不能耽搁，臣这就去了！”
载启聿明对他补充说道：“既然如此，到太庙去请晟收公子的灵位！将晟收公子的灵位也一起带过来吧。”
“是！”扁符将军答应，立刻调兵回国都去了。
前些日子如高山一样压在我心里的阴霾，就这样意外地被风吹散了。我心里感到一阵敞亮。这次赢得有点侥幸，有点偶然，但是就是这样意外地，异常艰难地，赢了！
载启聿明已经开始派遣兵士帮助恢复被攻占县邑的秩序，留下一些军队帮助维护南境的治安。夏宇国大部分将士开始追随我们，往陈国方向进发。
从沿途过来报信的信使那里，我们知道：事情的发展和我们预想的基本一样。
钟涛不费吹灰之力就一举攻破了陈国国都。
陈国这位国君新立，君臣关系还不稳定。陈国也不是大国，民心摇晃，军备松弛。这时候来了一支战斗力极强的军队，稍微一战就失了城门。钟涛带兵攻入，直接杀死了陈国国君。
钟涛对外宣称：“陈国国君曾经许诺给我半壁江山。如今却踞门不纳，是食言。无道昏君不当立，我今日不过是履行诺言而已。”
陈国朝臣敢怒不敢言。钟涛原本名声极坏，民心不服。就有几个大臣暗中密谋，说：“夏宇国的军队已经围城，不如引为外援，里外合谋，杀死这个弑君的叛贼！”
那几个朝臣假意庆功，为钟涛筹办宫宴，将钟涛灌得大醉。暗中勾连庄猛将军，打开城门，放庄猛将军的将士进入。
陈国的宫门不堪一击，很快就将逆贼钟涛一举拿下。
我和载启聿明带军赶到陈国的时候，陈国文武大臣跪拜迎接，已经开始议立新君的事情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陈国接连失去两个国君，朝政紊乱，民心溃散。需要迅速更立新君的人选。请各位将军上书陛下，赶快过来主持此事！”一位看样子很有见识的陈国大夫说道。
“不知诸位大夫，心中可有上好的人选？”我问他们。
陈国现有的公子王孙自然有人选，但是夏宇国大兵压境，他们自然明白夏宇国不会坐视不管。话该怎么说，人该怎么选，都要慎重考虑。
一位大夫说道：
“陈国大公子晟收，素有贤名，人所共知，百姓拥戴。当年先君心怀嫉妒，将其遣走。陈国臣民都怀念公子。可惜公子为襄王遇难。现在有晟收公子之子晟景，留在夏宇国，不如将晟景公子迎回，拥立为国君。陈国百姓才会心悦臣服。”
我心里正等着这样的话。没有说话。
载启聿明回禀我说道：“晟景公子十分贤良，堪比其父！这样也好！就派人去国都迎回晟景公子吧！”
我说道：“准奏！派人快马加鞭，火速迎回晟景公子！”
庄猛将军已经把逆贼钟涛绳捆索绑，带到了我的殿阶之下。我看了看狼狈被捉拿的钟涛，哈哈大笑，说道：“逆贼，你也称得上是带兵的奇才，怎么也想不到，最后落在一个女人的手里吧。”
钟涛发怒说道：“你算什么本事？不敢光明正大给我作战，耍一点阴谋诡计！还是女人的淫邪招术！”
我说道：
“的确是女人的淫邪招术！可是怎么样呢？你母亲有恩于你，从未用过淫邪招术，你一样不孝导致其饿死！你妻子仰仗于你，从未用过淫邪招术，不一样被你无辜杀死？对你这个无情无义，无忠孝伦理的小人来讲，淫邪之术是最合适不过了！”
钟涛知道必死无疑，他闭着眼，躺在地上，不理睬我了。
我命令把钟涛装在囚车里，到陈国的国都里面游街示众。下令说：
“在陈国宣示弑君逆贼钟涛之罪！传本帅圣德王后的诏命：国中任何男子，不论年龄老幼，包括三岁顽童都不得对逆贼动手。国都妇人，凡为人母者，为人妻者，为人女者，凡有不齿其人之恶行，鄙薄其人之作风，皆可动手责打惩罚！三天为限，打死就算了！打不死，臣婢就亲手挖他的心祭祀被他害死的人！”
我这样的责罚，让左右的人都忍俊不禁，窃窃而笑。我对钟涛说道：
“你这个无耻小人，背主杀妻的逆贼乱党，还想让襄王亲自来收拾你！我告诉你，别说襄王，就是天下的三岁男童都不会来处置你！我一定要让你这个蔑视女人、践踏女人的佞臣贼子死在女子的手里，让你永生永世、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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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载启聿明登上了陈国的太庙。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面，俯视着下面青色瓦片的殿宇。
这时候不知不觉已经悄然下起了细雨。已经是冬季了！这里的雨还如春雨一般濛濛而落，轻如细丝。
载启聿明说道：“信使来报，王爷已经平了北境，正马不停蹄往南境这边赶！”
我说道：“晟景公子很快就要到陈国国都即位了！他还来做什么呢？”
载启聿明说道：“王爷想是还没有收到这边的战报！娘娘不让送平安信，王爷不知道心里有多着急呢？”
我笑道：“他明明是看不起臣婢，还装模作样拜臣婢为副元帅！臣婢也被他耍笑得够了！臣婢这一次，快刀斩乱麻，所有的事情都做了！就是让他捞不到一点好处！”
载启聿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观望着那一面迷蒙蒙的天空，感叹道：
“王后娘娘曾经和陛下几次对决，也赢了陛下几次。臣当时以为，是陛下对娘娘手下留情，所以才会让娘娘赢了。臣现在才突然明白，不是陛下在让着娘娘，而是娘娘的才华，根本就不让陛下！”
我感慨说道：
“陛下博通经史，臣婢都不知道什么样的书他没有看过。当年在女子庠序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崇拜他！他才是深藏不露。臣婢有什么才能，敢和陛下相提并论？”
载启聿明说道：
“陛下的才华识度自然无人能及。可是娘娘的聪颖才思也是罕所未闻。臣这次跟着娘娘打这一仗，原本还等着王爷过来带兵呢！莫名其妙就赢了！都说陛下善于攻心，娘娘这一次的攻心之术，也让臣倍加赞赏！”
我哈哈大笑，感叹道：
“陛下曾经告诉臣婢：这个世界上，最难把握的就是人心。真心、假心、信心、疑心、贪欲之心、侥幸之心、争名之心、逐利之心、好强之心、畏惧之心、忧虑之心，朝夕变幻，无所不穷。最难依靠的也是人心！最脆弱不实的也是人心！臣婢自己把握不了，所以也知道：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把握不了这种旦夕变幻的人心！”
载启聿明深深感叹。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心里还有隐隐的一种痛，那是襄王留给我的痛。他对我已经是很好的了！我们之间的爱情也经历了许多生死患难。可是他也会在一瞬间变心。虽然他已经尽力弥补给我了，但是这种变心带给我的伤痛，我觉得还是在心里留下印痕了！
我对人心，对真心，是有点怀疑了。
载启聿明见我有点伤感，劝慰说道：
“娘娘还在耿耿于怀吗？这个世界上没有尽善尽美。过于计较反而伤害自己。臣以为：过去的日子，还是忘却的好！”
载启聿明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他这么了解我的心事，我的心情，仿佛都能一点一点察觉到一般。他是怎么知道的？怎么会这么敏锐，这么准确，这么体贴入微？
我冲他笑了笑。问道：
“多谢侯爷宽慰。上次的事情臣婢深表感谢。听说王爷为难侯爷了？”
“王爷是逼问臣了！臣没承认！”载启聿明笑道。
我也说道：“王爷也逼问臣婢了！臣婢也没承认！”
“王爷心里其实很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都知道。但是他没有证据。”载启聿明说道。
“是啊！不管他多么明白，没有证据他就不能当真！”我说道。
“君子所见略同。”载启聿明笑道。
我也笑了笑。
晟景公子被带到了陈国，准备拥立为君。这时候，陈国朝堂开始有了反对的声音。他们反对的不是晟景公子，而是我。
一位耿直的大臣站出来说道：
“从来女子不得干政！拥立新君是国家大事，必须要等到天子的诏命才可以！王后娘娘身为女子，怎么可以为陈国纳君？”
如果他说要等到天子的诏命，我还可以忍受。他竟然说是因为女子不得干政，我听得恼火！
我愤恨冷笑说道：
“原来如此，嫌弃臣婢是一介女流吗？你们这些朝堂上面满嘴礼法秩序、咿咿呀呀的文武大臣，用着国君大人的俸禄，空口误国，眼看着贼兵入境，攻破国都、杀死国君、祸害百姓，你们这些大男人做了什么？束手无策，甘心北面侍贼！要你们这些威风赫赫的男人有什么用？”
我这样一说，那些大臣面有愧色，面面相觑。
我冷笑说道：
“嫌弃臣婢一介女流？你们看清楚！是你们面前的一介女流，带着数万精兵，活捉逆贼钟涛，打败兀竺国数万大军，赢得的这个局面。女流又怎么样？臣婢今天就要开这个风尚，做一件亘古未有之事：为陈国纳这个新君！看哪个大臣敢不从！逆贼钟涛就是前车之鉴！”
我一提“钟涛”两个字，没有一个人敢开腔了。
钟鼓奏响，礼乐铿锵。新君继位的盛大典礼在陈国的庙堂举行。
陈国大夫主持，载启聿明辅佐，纳晟景公子为陈国新一代国君大人。
看着这个容貌清秀、稚气未脱的孩子登上宝座，我心里忍不住有些感慨。他的父亲为襄王送了命，我还他一个本该属于他父亲的家园国邦，算是对他父亲阴灵的回报吧。
此时，钟涛已经死在陈国国都的大街上，被无比愤怒、无比鄙夷他的陈国妇女们痛打而死。街谈巷议，都在议论圣德王后为女子伸冤的事情。
这些饱经忧患的妇女，她们的头都是深深低下的。她们当众，有的被自己不讲道理的夫君重重责打过，有的不明不白被强势的男人欺辱过，有的同情被无辜杀死的钟涛之妻，有的怀恨不把女子当人看的世道，所以她们怀着愤怒，用石块、木棒痛打这个无耻小人。不到三天就把那个逆贼当众打得稀烂！
载启聿明命令将逆贼钟涛的首级割下来，送到齐国崔恺大人那里。将其心挖出，祭祀陈国晟收公子的灵位。晟景公子为陈国新君，封号陈景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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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为礼教所不容，为诸侯们视为祸国公敌，被渌姜夫人们当作不守妇道的异类，但是我却用自己的努力和才华，赢得了夏宇国将士的由衷尊重。
是的，是尊重！从扁符将军对我的鄙视到为我抱不平，我看到了将士们对我由衷地赞美和尊重！
我和太媤王后不同！太媤王后以她宽容有让的妇德，和养育周室天子的妇功，成就了她流芳万世的美名！
我恶名昭彰！但是我用自己的智慧和才华，赢得了将士们的尊重！
太媤王后只是做了一个女人的事。她把一个女人的事情做到了极致！而我，却做了一个男人的事！我宣示给世人的是：女子参政并不是国家的祸端，反过来，她能够比男子做得更好！
但是，看昭明的脸色，我好像闯了天大的祸事一样。
是的！昭明不能容忍，整个天下的诸侯王们都不能容忍，包括整个天下的女人们也都惊讶地不能容忍。
他们不能容忍的不是这个女子做错了什么事！而是这个女子大逆不道，竟然胆敢做了男人要做的事情！
这违背了被认为天经地义，不能撼动的礼法！因为礼法已经规定：男子为天，女子为地。地为坤，坤上坤下！女子至柔才是正业！
一个应该被踩在地上的至柔的女子，竟然带兵打仗，做起至刚至强的违背身份的事情来了！连诸侯国国君都敢立，这不是混乱了天地乾坤的秩序，搅得天下不宁吗？
我就是这样，再一次被关进了天子的刑狱司！襄王的刑狱司不算数，我被关到昭明的刑狱司，这是第三次了！
作为这里的常客！刑狱司的人顺理成章就把我带到我该去的囚室里去了。说点良心话：按照周礼，诸侯是一国之君，是不能被关在监狱的。刑狱司有专门的地方关押国君。
因为要照顾襄王的情绪，作为拘押襄王后住的囚室，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刑狱司里的囚室，而是外面的另外修建的馆舍了。但是馆舍和刑狱司是连通的，表面上还被称作是囚室。
我在那儿安安静静住了一晚上。估计宫妃们不被允许来看望我。要不然，叶犁玄霜知道我来了，肯定会来看望我一下的。
我虽然有点屈辱住在这里。但是想一想，刚刚打仗胜利的喜悦和荣耀还在心里呢。我就用了餐，躺下来安安生生睡了一觉。
第二天，我被刑狱司的司寇大人告知：要我用心反省，陛下下朝之后会亲自来训导我。
怎么？看来昭明知道：靠他后宫里面的渌姜夫人和那些教引女御是拿不下我了！所以只好亲自屈尊了？我有点得意偷偷笑了下。
下午大约酉时的时候，昭明进来了。我听到外面有动静，看守我的女御们慌慌张张准备行礼，我就知道他过来了。我也装作恭恭敬敬的样子等着他训导我。
他冷面冷心的样子我见识多了。这一次不知道他要怎么处罚我。我觉得还是配合一些比较好吧。省得他让我难受。
昭明坐了下来，淡淡问我：“襄王后，今天朕叫你反省，反省好了吗？”
我恭顺回禀说：“启禀陛下，臣婢已经反省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我这种太合作的态度让他有些意外。他淡淡说道：“说吧。”
我口齿伶俐答道：“圣母之德，在于天理，在于人伦。礼法之教，在于化人，在于立心！夫天地不言，而日月顺行，皆行于道……”
昭明摆了摆手，说道：“不是让你说这个！”
不是说这个？不是让我学习圣母之德，反省妇德妇容吗？我上次背诵的都白背了？
我有点迷惑看了看他。
昭明提醒我说：
“王后！上次襄王坠崖，王后带兵征战，大庾岭一战灭敌三万余人，为何无人论王后之罪？今番带兵同战兀竺国，杀钟涛，立陈君，却是大逆不道之罪！你知道为什么吗？”
让我反省这个？我想了想，摇摇头。
“你反省了一天，就反省了一个‘圣母之德’吗？”他讽刺地问我。
“臣婢愚钝，请陛下明示。”我说。
“上次襄王坠崖，你带兵出征，名义上就是为夫报仇！女子为夫，这就符合了天下伦理，所以会受到天下的赞誉！这次襄王拜你为帅！领兵出征，是为了讨伐祸害襄王的逆贼钟涛。国家南北有难，王后出征替夫君主持军政，也可以说是出师有名！这些都不能算是违背礼法。因为你是在为自己的夫君做事！”他解释说道。
“可是，陛下为什么把我带过来，关押起来？”我辩解说。
“襄王的本意，让你去羞辱钟涛，暂时稳定局势。他很快就会赶到南境去！他怎么也想不到：他还没到，你先打了仗回来了！这是你的本事！朕都感到惊讶！两军对垒攻心为上！能够攻心而使对手自乱阵脚，朕都服气。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你竟然自作主张纳立陈君！这是天大的罪名！”昭明喝道。
“这个并非臣婢之过。是钟涛先杀入陈国弑君在先，臣婢只是平乱而已。再说，拥立陈国国君大人，也是陈国大夫的心意！”我辩解说。
“陈国国君乃是朕所立。你改立新君，为何不禀明朕知道？有朕的恩准，你就无罪！没有朕的旨意，你私自立君，就是逆天大罪！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女子去纳君的！闻所未闻！”昭明说道。
“陛下，当时形势所迫而已。臣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脱罪说。
“你大军已经赢了钟涛。你明知钟涛带着溃败之军会攻入陈国，为何不拦阻？夏宇国大军在陈国国都之外围而不攻，你意图何在？要欺瞒朕吗？”昭明问道。
看来真瞒不过他。
当时我和载启聿明倒是犹豫过，要不要禀明昭明然后再立新君。可是害怕迟则生变！而且陈国大臣一旦主张改立他人而不是晟景，形势就对夏宇国大为不利了！所以我们就自作主张立了晟景为君。一旦新君确立，再想更换就不容易了。
我保持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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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看我沉默，知道我理亏。问道：
“你自己看看你的行为：为了达到收复陈国的目的，不惜借刀杀人，让逆贼钟涛在你眼皮底下杀了陈国国君；见死不救，让你的人马只围城不攻城，毫无仁义之心；为了迎立晟景满足襄王的需要，竟然不等朕的诏命私自纳君。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胆大妄为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你跟着襄王真是没白学！可是，你跟襄王不一样！你懂不懂？”
“臣婢不懂。臣婢跟襄王有什么不一样？”我问他。
“是！你和襄王完全不一样！同样的事情，襄王做了没事，你做了就是大逆不道！襄王想怎样都没人敢议论，你做了就会引起整个天下的非议。这个道理你还明白吗？”昭明问道。
“臣婢是不明白。”我说。
昭明训导说：
“这个世界上，礼法是人共同遵守的。私下里违背礼法的事经常有、每天都有，但是公然悖逆礼法的人却从来没有！天下诸侯做违法之事的人很多，但是他们口头上都要遵礼而行！你看看襄王，北面灭蔚国，南面灭蔡国，他都是出师有名有借口的，整个天下都能宽容他！”
这倒是的。襄王从来不把礼法看在眼里。可是没有人说他什么。昭明看这一点看得倒是准的。
“可是你，公然站在了礼法的对立面上！一个女子公然挑衅礼法，成为天下公敌！众矢之的！所以你就会动辄得咎！天下那么多违背礼法的人怎么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而你一点小小的罪过就会惊天动地、闹得人尽皆知？因为你一个小女子，竟敢与整个天下人对抗！你明白这个道理吗？”昭明说道。
“陛下的意思，是说臣婢犯了大罪吗？”我有点胆怯了，问他。
“是，大逆不道之罪！”昭明说道，“如果不严加惩戒，以后天下诸侯都会以你为借口，你的灾祸就大了！所以必须严惩你才能够平息天下诸侯之怒，化解天下诸侯对你的非议！”
大逆不道是死罪啊！他要怎么严惩我呢？
“陛下准备怎么惩戒我？”我小心翼翼问他。
这一次肯定不是罚写罪名，背诵圣母之德那么简单了！我有点心虚。
“襄王来了我会跟他议的！”昭明说道，“肯定不会轻饶你！”
过了两天，我听刑狱司的管事女御说襄王已经来了，在和昭明说话。
那位女御并不知道我的罪行有多大。她一脸喜色以为：襄王来了，我就可以出去了！
但是我看昭明的脸色，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临近中午的时候，襄王才到刑狱司里面来看我。
“王爷！”我很高兴看到他。他也上前来，紧紧抱着我，安慰我。
“莫离，你坐过来，我跟你说说话。”襄王说道。
他这么一开口，我就知道事情不好了！
“莫离！这一次的事情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让你带兵去只是羞辱一下钟涛那个逆贼！我没有打算让你打仗！这个我跟载启聿明已经说过了：防御为主，月半时间我就赶过去了！没有想到你出手这么快！也没有想到你竟然用攻心计轻易挫败了钟涛！钟涛的兵法之术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让我大吃一惊！王后！”
襄王说到这里笑了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苦笑。
“王后！我知道你破陈国，立新君是依照我的心意。可是有些事情我出面比较好！你动作太快了！立国君是大事，尤其是陈国国君是陛下所立，这件事情怎么样也要回禀陛下一声，将晟景公子托付给陛下才好！你还是经历的事少，有些事情你不懂！”
“王爷，你说这么多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不太好。
“莫离！昭明的意思：让我立刻废后，平息天下诸侯之怒！你这些举动已经为你招来祸端，你会成为众矢之的！昭明的意思，越快越好！让我立刻废了你！废了你就等于没有了靶子，才能真正保住你！”襄王说道。
我低着头没说话。我的心里有点黯然。我委屈啊！
“莫离，这还没有定论。我来给你商量一下。你是为我立了功的，废你当然不是我的心意。我也不愿这么做。可是，我又担心昭明的话应验了！他说如果这次我不废了你，接下来如果有祸端，王后就难辞其咎，我就会保不住你！最后还会害了你！我有点怕！”
襄王一边沉思，一边咬着唇。我知道他在犹豫，他担心后面会有无法预料的事情被昭明言中。
“王爷，昭明见识过人，料事如神！当初的炽蹈之祸、钟涛之祸，还有你让我练兵之祸，都被他言中过。他既然这么说，想必有道理。王后只是一个名分，废掉就废掉吧。”我对他说。
“我也是想到了这些事，心里真有点害怕。别的还好，如果伤了王后我真的受不了！莫离，如果你能够接受，我就按昭明的意思去办，对天下诸侯宣布废后了！”襄王说道。
“随王爷的心思办吧。”我说。
对天下诸侯宣布废后，这意味着什么？我不愿意去想。这是防风氏家族的耻辱！他们的女儿嫁出去，最后却因为没有德行被废掉，昭告天下诸侯！这是什么样的耻辱！
各个诸侯国的王宫里面，夫人、如夫人、妃嫔们，都可以指指点点，说那个不守妇道的逆天王后终于被废了！这对我来说还能够容忍，究竟我可以置身度外不去想它。可是我的家族却要因为我的行径蒙羞！
我低着头没说话。
襄王安慰我说：“莫离，我会派人到凨国去解释一下！这不是我的心意！真的是为了保护你！担心会有意外的祸端！不要在意啊！你还在我的心里，还是我的王后！”
襄王热切的眼睛盯着我，他在给我信心。
哭哭啼啼、悲哀断肠不是我的风格。我很快就控制住了我的情绪。我说道：“没什么的，臣婢能够接受。王爷！照陛下的意思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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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看看我，觉得我真的没事。笑了笑说道：“我还不得不告诉你：你要被陛下在这里关三个月！不过我随时都会来看你！”
“臣婢知道了！”我说。
襄王跟我说了几句闲话，叮嘱侍从把我的衣裳、用品带来一些。我说：“王爷还是给臣婢带点针线女红什么的，再拿点书简过来。要不三个月闷在这里，臣婢怎么过？”
襄王说道：
“针线女红还要带吗？陛下这里什么没有？你就给昆仑做两身衣裳，问他要些竹简看看。陛下说了：这三个月期间，他会亲自教导你的！他说都是我把你带坏了！”
“王爷不知道陛下的宫规，严厉得很呢！你看宫里的妃子，看见他笑都不敢笑。他规矩多得很，让他教导臣婢，非把臣婢难受死！”我心有余悸。
“他能对你怎么样？你又不是他的妃子！好歹有我呢！他给你立点规矩也行。反正我说话你也不听！你先在这里安心住着，你为我受的委屈，我都记着呢！”襄王说道。
这时候，刑狱司管事的女御来通报，说神武侯来看我。襄王笑了笑。防风氏昱离就进来了。
我有点尴尬，我现在是囚犯，又要被废除王后名位了！我不知道兄长会怎样来看待我。
防风氏昱离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笑了笑，说道：“莫离！干得漂亮！”
我冲他笑了笑。
“大兄还担心你对付不了钟涛，你倒是出手灵活，攻其最弱，避其优势，这一仗打得真漂亮。大兄都赞叹不绝呢！”
我听到这话，心里才安慰些。我说：“陛下要惩处我呢！”
昱离笑笑说：“惩处就惩处呗。再不惩处，你要逆天了！”
看来我的家族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对我失望，他们倒是很以为骄傲呢。
襄王说道：“我正要派人到凨国去！去给父王、母后解释一下！”
昱离说道：“不用了！我带个话好了！父亲大人是明白人，打眼一看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王爷只管放心好了！家里不用王爷担心。”
正说着，宫人来叫襄王和神武侯去用餐。襄王说道：“给这里送过来一点。王后的饮食，你们照顾周到些。”
女御答应说：“王爷只管放心！陛下吩咐过：王后娘娘的饮食是小厨房专门做的。会照顾好王后娘娘的。”
襄王听罢，这才和昱离一起出去了。
用过午餐以后，襄王过来见见我，说要回去了。过两天空了再来看我。
我点点头。
襄王来到我面前，说道：“回去就要下诏废后了！上次废后的诏令是假的，只到昭华殿；这一次要呈递天子，送达诸侯。可是也是假的！王后，你明白吗？”
“臣婢知道！王爷说了好几遍了！”我低声说。
襄王笑道：“不是怕你心里感到委屈吗？都是为了我。”
“真的没事。王爷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的？”我嘲笑他说。
襄王抱了抱我，返身出去了。
虽然如此，虽然已经知道那诏令是假的，我的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辛酸。
我被废后了！这就宣示了一种我的失败！
在和礼法的对抗中，我失败了！败得稀里哗啦，败得声名狼藉。我可以成为整个天下批驳嘲弄的对象了！
在这个时候，连最爱我的襄王都无能为力。他的铜甲雄师，他的勇武刚毅，他的霸气蛮横，这些充满刚性力量的东西，在强大无可撼动的礼法面前，显得多么力不从心啊！
……
每天酉时时分，是昭明下朝的时间。他在这个时候来到刑狱司，亲自训导我。
训导的地点放在梧桐殿里了。这使我有机会离开阴郁得有点令人压抑的刑狱司，出去透透气了。所以我对即将到来的训导还是感到有点愉快。
昭明还是开口问我：“今天反省了吗？”
我回答说：“反省了。”
昭明的意思：“君子日三省乎己”，每个人每天都要反省自己的思想和行为，才能没有错处。所以他要我反省。我今天想的事情很多，想着襄王回去以后看不到我会怎么想？会不会想我？他一个人在宫里会不会寂寞？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但是这不属于昭明要求我反省的范围。但是我口头上还是说“反省了”，反正他也看不到我的内心。
我如果说“没有反省”，那就意味着我没有认真悔改，提升自己的修养。我只能说“反省了”，但是这意味着我必须说出我反省的内容。
“圣母之德”肯定不行了！
我得换一个话题。我说道：
“臣婢以为：陛下昨日所言确实是真理。天下违背礼法者甚多，可是却都能被容忍；臣婢只要稍微有些错处，就会成为异端叛逆，众矢之的！陛下告诉臣婢，这是为什么呢？”
“你自己想呢？”昭明肯定以为我是彻底反省了，问我。
“就以兀竺国为例。公孙盛弑君自立，明明已经违背了大礼！可是天下诸侯没有一个出来说话的。一来畏惧兀竺国，没有力量去制衡它；二来谋逆之事，各国诸侯泛滥成灾，日有所见，所以都避讳不言。容忍别人其实也是袒护自己，陛下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说得很对！”昭明赞许道。他向来对于我的认罪都表示出特别的宽容。
“而臣婢只是一个女子，只是带兵打仗而已！天下诸侯都可以以周礼‘五禁’为借口，讨伐女子之罪了！一来不用费事费兵没有任何负担，动动嘴就行了；二来，讨伐了别人的罪，自己好像就能够站在正义立场上了！只是口诛笔伐而已，却能收获天下正义之名！所以人情汹汹，都以臣婢为箭靶了！争着讨伐臣婢之罪而大张正义之门！”我说道。
“莫离，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做呢？难道你不怕吗？”昭明问道。
“臣婢以前不知道。就是今天反省的时候，才意识到的！”我说，“天底下本没有正理，也没有正义。混迹其中哪怕一身污浊也可以避祸；如果一定要站出来，哪怕一身清白也会被当作异类公敌，成为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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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跟着襄王回去。父王母后倒没说什么，让我们好好吃饭。世子过来和我们玩了一阵儿，但是他更喜欢父王，跟着父王出去了。
母后娘娘犀利的眼睛是我最害怕的。她让襄王出去，要和我单独说说话。
襄王看了看母后，没出声，出去了。
母后娘娘的眼睛就那样盯着我看看。这段日子我惹的事够多了！因为襄王册封后宫出逃的事情，惊动的人太多了！
襄王到处天南海北找我，我的父母亲大人也来和父王母后见面了。父亲大人对金天氏家族表了态：说是罪过在我，是他管教不严，我的生死不管如何防风氏都不会有什么异议。大兄要出去找我，也被父亲大人阻止了。说这是金天氏的事情，作为母家的兄长，他不应该过度干涉。
虽然这件事情我和襄王已经有了了断，但是在父王母后这里，还是一道无法原谅的坎：
“莫离！因为这个事情，你已经闹了两次了！当初你年轻，不懂事，任性点也不怪你！现在你也不年轻了！又有了世子！贵为王后！上面还有我和你父王！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谁敢废了世子不成？你是世子的娘！谁也高不过你去！怎么这么糊涂？男人都是这样！哪个男人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钟虞已经是好的了！你还不知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母后娘娘这次的话很严厉，我听了很不是滋味。母后娘娘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猜想父王年轻的时候这样的事也是难免的。所以她就是觉得我太过分。
我低着头没吭声。
“那么大的后宫没有嫔妃，像话吗？母后做主了！回头给钟虞册封几个！你不准再闹！钟虞现在成了全天下的笑柄！你是怎么做王后的？说出来也是你的没脸！莫说这次不是真的废后！如果后宫一直这样，最起码你这王后是不称职的！”母后娘娘严厉说道。
我抿着嘴唇，噙着眼泪，一言不发。她是母后娘娘，我不敢顶撞她。
“莫离！你跑到兀竺国，把钟虞救回来，母后是感激你的！你对金天家有功！还有这么好的世子！钟虞从心里疼你，我也不是看不出来！可是你怎么就在这件事情上面犯糊涂，不准他册封后宫！这算什么道理？就是民间有两个积攒的平民人家，也照样娶妻纳妾！怎么钟虞就不能呢？你不要再糊涂！听我的话！”母后娘娘含着怨气看着我说。
“母后娘娘，儿臣已经被王爷废掉了！王爷封不封后宫是他的事，和儿臣也没有关系了！母后娘娘做主要为他册封后宫，儿臣只有高兴的道理。儿臣也希望王爷能够嫔妃如云，过得快快乐乐的！”我说道。
母后娘娘犀利的目光看着我，她很精明，听得出来我话里的意思。
“莫离，你这是什么意思？对我不满吗？”母后娘娘问道。
“儿臣不敢。儿臣出身卑微，山野之性，原本就不配做王后的。如今既然事已至此，儿臣觉得也是天意！儿臣愿意从此离开王爷，离开后宫，再也不会让王爷因为儿臣蒙羞了！”
我说着，眼泪忍不住就掉落下来了。
“莫离，你没有明白母后的意思！母后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废掉你！钟虞也不会舍得你！我只是让你想明白……”
“儿臣明白的，母后！儿臣说的都是真心话！母后只管给王爷安排婚事吧。儿臣已是被废之身，绝不干涉王爷的事！”我说道。
我说完，恭恭敬敬给母后娘娘扣了头，说道：“儿臣告辞！”
母后娘娘板着脸，没有吭声。我知道我的态度已经冲撞她了。
她是母后，是王宫的最高权威，也是襄王的母亲。她的意愿能够决定一切。既然她打算亲自做主为他儿子册封后宫，那就由她决定吧。
我已经不是王后了！我这时候倒是应该庆幸我这个被废之身了！
我走出了母后娘娘的屋子，往外面走。
我不知道襄王在哪里。但是我已经不愿意留在这里了。我径直就往府邸外面走，走出大门口，离开了。
我出了门就忍不住泪流满面。我一边擦眼泪一边不辨方向往前面赶。身后有两个女御过来拉住我说：“王后娘娘，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样一走，不是跟太后娘娘生气吗？快点回来才是！”
襄王已经闻讯赶过来了。他拉着我的手问：“这是做什么？”
我只管哭，不说话。他让我回去，我也不肯。
襄王吩咐女御看着我。吩咐去叫马车，他自己转回去了。我猜他回去去问母后娘娘发生什么事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过来了。襄王把我带上了马车。
他吩咐到京城的馆舍里去。夏宇国在京城里面有专门的馆舍，来往大臣住在这里。楼上有一个特别的房间，襄王到京城办事的时候就住在那里。他安排我在馆舍里住下了。
“你哭什么？你不会忍着？这样哭着出来算什么？做长辈的当然会那样想！有什么奇怪的？她要册封就让她册封去！我又没册封！你急什么？什么是‘被废之身’？又提这个做什么？专门说话怄我。我明天回去就重新册封，行不行？不在这里住了，行不行？”襄王问我。
“母后娘娘说的才是道理，臣婢也不想……”我呜呜咽咽说不下去。
“唉呀！”襄王长叹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女人，醋山醋海都醋不过你！一句话而已，难受成这种样子！就不能见我身边有女人！说都不能说！行了行了！赶快给我收拾住！昭明就给我一天时间，明天就得送你回去！快点好好的，来吧。”
“王爷干什么？”我擦了眼泪问他。
“干什么？还能干什么？你还不知道我带你出宫做什么？快把我想死了！快点来啊！”
襄王说着，就把我抱住了。哄我说道：
“父王已经在说母后了！夫妻俩个的事情她不要干涉了！我也不会听她的！我现在听我的王后的！被废的王后的！替我打了仗，报了仇，完成了我的心愿！却被我废了！别让我太难过！莫离，还不知道我的心吗？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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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安慰我，他知道我心里委屈。明明是为了他好，杀了他的仇人，给他争取了陈国，却被诏布天下废后，关到刑狱司里。现在母后娘娘还责怪我不懂事，我已经够难受了。
我的眼睛因为这场剧烈的痛哭已经红肿了。他帮我用湿布擦了擦。
“莫离！你是很聪明的人！有时候又很傻！母后说要为我册封后宫，你就答应说给我选一百个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你说了算！”襄王劝我说道。
“臣婢不想说假话！这样的假话母后娘娘也不信！”我说。
“信不信是她的事情！你这样使气哭着出来，你怎么回去啊？”襄王责问说。
“臣婢不回去了！臣婢以后跟王爷断了关系了！不妨碍王爷的千秋大业！也不妨碍王爷后宫两千的美梦了！臣婢早点走了早点干净！”我任性说。
我这句话激怒他了！他拉着我的手，眼睛有点生气看着我。
“还想说什么？莫离！”他瞪着眼说。
我没敢多说话了。我怕他一怒之下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我敢说我不是他的王后了，他能立刻拉着我回去重新册封一下！
“莫离，这种话我不想再听到了！跟我断了关系？这辈子别想！我跟你说过，死了也是我的人！尸骨也要跟我埋在一起！这辈子别想离开我！听明白了吗？你是我的人！”襄王凶狠说道。
这话语虽然凶狠，但是因为里面有对我的爱，我没有感觉他过分。他对我的思念这时候变成了粗犷和野蛮，他的眼睛里充满了**。他的宽厚的肩膀，宽阔的胸怀，砰砰跳着的心脏，所有这些都让我陶醉。我躺在他怀里，享受着他的爱抚，把整个身心都交给这个狂热爱我的男人。
我有时候也会想一想，是不是我做错了？襄王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有权力去册封后宫。全天下的诸侯，全天下的权贵，或者说全天下的男子，都有权力这样做。
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天经地义又理所当然，母后娘娘才会那么说。
我有什么权力要求襄王为我做什么呢？
我反省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太任性了？太看重自己的心灵感受了？是不是太心胸狭隘以至于根本容不下襄王身边有别的女人？
昭明身边不是有很多女人吗？除了那个渌姜夫人拿腔作态，其他的还好啊！玄霜夫人那么亲切如姊妹；紫叶夫人都说她是冷淡的，可是她对我那种神秘莫测的一笑，我也知道她对我是好意的。还有可爱又单纯的芊芊女嫔，还有祁音、如画女嫔！
她们跟我在一起玩耍嬉戏的时候，不是挺好的吗？
这时候，我差一点都会动摇了。我感觉自己充满了罪孽。
“在想什么呢？莫离？”襄王问我。
“感觉很心虚，好像整个天下都是对的。只有臣婢一个人是错的！”我说。
“两个人，还有我呢！”襄王说。
“王爷跟臣婢不是一个阵营的！”我说。
“肯定是！”襄王说。
“臣婢看不到！”我娇嗔说。
“睁开眼睛看看！”襄王笑道。
第二天，父王就派人来让我们回去。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所以不敢违抗，跟着襄王就回来了。
襄王带着我，先去给母后娘娘赔礼认错。我给母后娘娘跪下行礼。冲撞母后娘娘是大罪，所以襄王先陪着笑脸给母后娘娘说话。襄王说道：
“母后娘娘，莫离现在还替儿臣代罪，在陛下的刑狱司关着呢。她心里委屈，禁不得话，母后娘娘不要跟她计较。”
母后娘娘怀里偎依着世子，她在逗引世子玩耍。她轻轻叹气说：“我什么时候把莫离当成外人了？一样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的。说两句话也都是为你们好！你们毕竟是年轻！没有经历事情。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我的苦心！起来吧。”
襄王赶紧拉我起来。他倒是知道在父母面前护我的，不让我太难堪。
父王说道：
“按道理你们都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去！可是两个人没有一个是懂事的！还有！世子也两岁了！该读书了！太子殿下就是两岁开始读书的！回头请两个博士过来，教他读书才是！”
襄王脱口而出说道：“这么小的孩子读什么书？”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点不对，看了看我说：“也是！像莫离这样的，能诗会文倒是蛮好，比我强！”
母后娘娘说道：“这个孩子我亲自带的，可不比你强！心里明白着呢！性格又稳重，比你们两个都好些！”
襄王听到这话就笑。用了餐以后，他说：“我还要赶回去！莫离我也带走了！回头再来看你们！”
襄王把我送到王宫里面，叮嘱管事女御两句，自己回去了。
这一天我好没有心绪去读那些竹简了。心里有一种难以明说的悲哀。
我已经被允许坐在院子里，半倚在绣褥上面，仰望着天，想我的心事。
想想春祈她们，乖乖地做人，乖乖地听话，按步就班，不也是过日子吗？所以能够平平安安。我是为了什么呢？非要这样离经叛道做什么？弄得自己这么狼狈，这么苦恼。
我可以闭了眼，任由襄王做他的事情。我吃饱肚子，喝饱浆水，穿华贵暖和的衣裳，弹琴唱歌，写诗颂文，再给襄王缝制一件衣裳，日子不是过得很安稳吗？为什么要逃出去，做个乞丐，快要饿死，露宿街头，还要落个没有妇德不能容人的罪名？
“昨天遇到什么事情了吗？怎么会是这种样子？”忽然听到昭明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这时候出现在我身边。按照我每天背诵的礼仪，我应该起身给他行礼才对。可是我心里酸，没有情绪，外面也懒洋洋的，趴着没动。
“在想什么呢？”他轻轻问我。
“臣婢在想：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痛苦？陛下那么渊博，无所不知，能够告诉臣婢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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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昭明人活着为了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痛苦。
昭明没有回答，他悄然坐在我身边了。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活着，也许是为了完成上苍交付的任务。每个人的使命都不一样。至于痛苦，我更是解答不了！如果我能够解答这个问题，我自己就不会痛苦了！”昭明说道。
“自己痛苦？难道陛下还会痛苦吗？”我傻傻地问他。
昭明笑笑。“怎么可能不痛苦呢？也许我比别人的痛苦更多啊！”
我看了看他从容恬淡的样子，说道：“臣婢没看出来。”
“我不可能像你这样，痛苦的时候躺在这里，书也不要念了，话也不要说了，饭也不要吃了，什么样的责罚都不在乎了，就趴在这里哭哭就好了！我痛苦的时候，该读的书还要读，该讲的话还要装作没事讲出来，该用的餐还要用，该做的事一丝不苟还要做出来。我没有你这么享福，可以这么舒服地享受痛苦！”昭明说道。
“那是因为陛下没有臣婢这么痛苦。如果陛下和臣婢一样痛苦，陛下就什么都不做了！连惩罚臣婢都没有心情了！”我说。
“你怎么会知道？我没有你这么痛苦！我没有你这么任性罢了！坐起来！”他命令说。
我不敢违抗他的命令，无精打采坐了起来。
“哼！”他看看我，觉得不可思议！
“莫离，我真的想象不到：眼前这么一个颓丧无力，像一个蔫了的花朵一样的小丫头，在兀竺国是怎么算计着打仗的？怎么用一把火将钟涛那样训练有素的部队歼灭的？真的无法想象！”昭明笑道。
“歼灭敌人，只要有相应的对策就可以了！可是要活在世上，却没有完善的计谋可以快乐地，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生存下去！说起来，生存下去的艰辛更难于一场艰难的战役。”我颓丧地说。
“不要这么悲观！其实很多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昭明说道。
昭明让管事的女御给我拿一杯热浆过来，让我喝一点提提精神。
我喝了一杯热浆。过了一会儿，似乎精神也恢复了一点。
“臣婢今天可以不背书吗？”我请求他。
“按照道理，不可以！因为有一次懈怠，就会有第二次！所以一般不能开这个头，给这个例外。”昭明说道。
“陛下对谁都这么苛刻吗？”我问他。
“是！对谁都一样，包括太子，包括我自己，都是这样的！”昭明一点都不动摇的样子。
“不可以破例吗？臣婢不想再背陛下那些破竹子了！”我有点恼火了。
“好！给你破例一次！看在每个人都有痛苦的面上！”昭明从容说道。
“这还有点人情味。臣婢还以为陛下不食人间烟火呢。”我奉承他说。
“莫离，你告诉我，当初破钟涛的时候，怎么会想到用攻心计呢？”昭明问我。
“臣婢看到钟涛的军事守备十分完善。他训练的部队也井井有条，臣婢就知道不是他的对手。但是臣婢记得陛下曾经对臣婢说过：每个人都有弱点，要学会利用他的弱点。我想，钟涛的弱点太多了！应该把对付他的办法，放在他最薄弱的君臣关系上！”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昭明。
“你这一仗出乎我的意料。我还担心你在前面出事。看来我还是小看你了！我教你利用别人的弱点，是让你对付襄王的，不是让你打仗的！”昭明说道。
我笑了笑。对他说道：
“襄王怎么是好对付的？明信侯说：陛下擅用攻心之术！其实这个世界上最难对付的就是人心！真心会变成假意，善心会变成恶意，……”
我说到这里，原本还想说“沸热的心也会变冷”，但是想到昭明在凤凰城开城典礼上面对我说的话，我赶紧回避了。我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脆弱又不实，朝夕而变幻，这都是复杂难测的人心！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对付不了这么复杂的人心，所以才会感到生存的痛苦！”
“是吗？”昭明有点不相信看看我，“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像莫离了！‘真心会变成假意，善心会变成恶意’，为什么不说，热心会变冷呢？”
我怎么会忘了他说的那句话：“我对你的热情已经耗尽！”这句刺痛我心尖的话我一直严守着，小心翼翼存放在心里偏僻的地方。
我低着头，没有回答他。
“莫离，你生我的气了！是我让你难受了！”昭明对我说道，“你知道我那时候是多么盼望着你！每天都在想你。终于有机会了，我觉得这番苦心总算有了回报，你却那样决绝地拒绝我！不留一点余地，没有一点情分！你伤透了我的心！你知不知道，我到现在都没法原谅你！”
昭明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对我说过这样带点私情的话了。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对我冷冰冰的，好像恨我恨得要踩断骨头一般。
“对不起，陛下！臣婢也知道对不起陛下！可是那时候，……”我并不是没有一点情分啊！我的痛苦不比昭明少，我是真的不愿意接受那样的身份。
“我原本想，慢慢来吧。你一时想不开，也不能太为难你！给你一点接受的时间。谁知道，却有了这样的变数！襄王竟然大难不死回来了！我也失去了机会……”昭明说道。
“臣婢以为，陛下已经放弃了，……”我说。
“我如果放弃了，就不会在虚宇城等着你了！你明白吗？”他轻声说。
他一提到虚宇城，我就有点难为情，不敢出声了。如果不是关键时候听到襄王的召唤，我差一点成了昭明的人。我那个举止也让昭明很生气。
我说道：“对不起，陛下。可能这辈子，我们没有这个缘分！”
“那可不一定！”昭明肯定地说道。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而且，如果我和昭明之间有这种缘分，那就意味着有一些不好的事情在我们中间。因为我们之间还隔着一个襄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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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将意思讲明白。渌姜夫人施礼说道：
“臣婢明白。臣婢就以陛下之言告诫季芳女嫔。”
又有三个冤死的人了！生得如此悲哀，死得如此恐惧。她们的忠贞名节之行却可以变成书简中一行小字，大肆张扬，让后来比她们更悲惨的人效仿。
“想什么呢？莫离？”昭明问我。
“女人的悲哀。”我说。
“还有呢？”昭明问道。
“陛下的冷酷。”我直言相告。
“你也觉得我冷面冷心吗？”昭明问我。
“如果是臣婢，一定会下令赦免那三个可怜的女人！”我说。
“这不是三个女人的问题。天下那么多诸侯国，有那么多的君主，你赦免了这三个，其他的怎么办？让妃嫔妾媵殉葬是礼法允许的。我怎么能去撼动这个礼法呢？”昭明说道。
“在陛下的眼里，礼法这么重要吗？”我反驳他，“哪怕是不公正的礼法？”
“是。我的任务，就是捍卫礼法！维持礼法，让天下的臣民都遵守礼法！天下才能井井有条，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昭明说道。
“可是，这样残忍又不公平的礼法，完全可以废止的啊！”我说。
昭明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
“事情并不像你所说的那么简单。周室原本是一个农耕的部落，爱惜民力，殉葬原本就不是周室的风俗。所以，周室的同姓之国，基本都不实行殉葬的。祝其国非同姓，还有一些殷商后裔的国度，他们的风俗是这样，旷日持久，朕不好轻易废除。朕也不喜欢殉葬，但是废除还要等待合适的时机。莫离，天子的一言一行，都关涉甚大。没有做好精心的准备，是不能随意改变制度的。当然也包括礼法。”
我相信昭明是仁慈的。他的所作所为，都要考虑到对于礼法秩序的影响。他行事的原则，不能完全从自己的好恶出发。我有点明白他的苦衷了。
这段日子有些奇怪，襄王到京城来的日子明显少了。
按照襄王的习惯，他过些日子就会来看我的。可是这一次隔了很长时间了，他也没有出现。
“襄王有事了吗？”我问昭明。
“是。”昭明肯定地说。
“有什么事了？”我问。
“夏宇国出了点事，他去处理了！”昭明回答我。
事情应该不大。如果太大的事情，昭明不会是这种恬淡自如的态度。但是也不会太小。因为襄王亲自出面去处理，不可能是太小的事情。
夏宇国出了什么事情？我有点疑惑问昭明。
“夏宇国南部南阳城一带，发生地震，地震波及到神女洲。三条主要河流断流。就是前几日的工夫，还出现了一次日蚀。”昭明说道。
“出现了日蚀？”我惊愕道。
日蚀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是特别大的凶兆。日是君主，象征着一个国家的前程。出现日蚀往往意味着君主不祥，有重大的灾祸引起天怒人怨，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天象来以示惩戒。
襄王一定是忙着祭祀，到神女洲那里禳福去了。
我低着头坐了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山川震动，出现日蚀，这是多么不吉利的预兆？发生在夏宇国，这时候已经会被朝臣找出一个替罪羊的！还好我现在不是王后！如果我还是王后，这些灾难就会和女人干政联系起来，我就是出现这些灾祸的罪魁祸首！
“女子干政，天降不祥！日将落，月将升。夏宇国，不太平！”想一想，一本正经的召关大人，或者那些满嘴礼法的朝臣，毫无意外就会把这些灾祸联系到我头上。我这个恶名昭著、不守妇德礼法，德不配位的王后就成为天下公敌，攻击的靶子了！
昭明对我说道：
“天行有常，不以尧存，不以桀亡。商汤王是难得的明君圣贤，可是他在任的时候，天下大旱九年。是商汤王无德吗？夏宇国这些天象和灾祸，跟王后没有一点关系。可是，只要王后在，他们一定会把这些罪名全部都推到王后头上！因为这样做最容易！不损害他们自己，也名正言顺。明白吗？莫离？违背礼法就会受到这样的攻谖而完全不能自辩。”
“陛下难道早就知道会有日蚀吗？”我心有余悸。
“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会知道？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会出现什么状况？但是我却很清楚：早晚这个不守规矩的王后会成为他们的众矢之的，所以我才让襄王尽快废后！王后已经被惩处，天象再示警，或者有什么不虞之灾，就和王后没有关系了！”昭明说道。
这件事情真的让我后怕呀！我想想都觉得吓人。
这个天下有多少人恨着我呢！天下的鄙视女子的男人们！天下认为自己是地，坤上坤下的坚守至柔原则的女子们！他们都在恨我啊！虽然彼此没有深仇大恨，但是这种恨却足以让他们咬牙切齿！
必欲除之而后快！
因为她竟然不准夫君纳妾！因为她竟敢跑到国君丧礼上将殉葬的妃子救出来！因为她竟敢嘲弄圣母之德，公然干政，带兵去征战沙场！更不用说大逆不道，册立只有天子才有权利册立的诸侯新君了！
昭明说的没错，违反妇德、犯下大逆不道罪名的我，已经成为天下诸侯共同的敌人，天下礼法下最大的叛逆！
“如果你现在还是王后，成为他们的众矢之的。就算襄王竭尽全力保护你，也难免会留下‘王后不祥’的恶名。你以为还怎么做人？”昭明对我说道。
昭明又一次救了我！这一次的灾难，不是刀枪剑戟给我的身体上带来的伤害，而是可怕而强大的礼法给我的，莫须有的、精神上的罪名。我如果真的摊上这样的罪名，那么我定然为万众嘲笑，鄙视，视为不吉利的凶物恶兆，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
“如果你在宫里绣花，弹琴，怎么会惹出这样的事情？我多次劝你你不听！这一次还是我强迫襄王赶快废了你避祸！襄王还不肯！你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昭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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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胸怀大局，明了天下，料事如神，具有出乎意料的前瞻性。这一次我不得不佩服他。
“为什么陛下看什么事情都看得那么明白？而臣婢就看不到呢？”我问他。
“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孩子。不懂事还喜欢乱嚷嚷！”他不屑地说。
“那么，”我心里自然放不下那个让我疑心很重的话题。那似乎是昭明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一个谶语。我忍不住问他，“那么，陛下，您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您认为襄王会有危险吗？”
昭明料事太准了！什么事都会被他说中。他前番那些话，说我会入宫的话一定藏着什么玄机。这种玄机不止一次被他暗示给我。
“我说过不会告诉你！”他断然决然说道。
“陛下不告诉臣婢，臣婢自己也能够想明白。”我不服气说。
第二天，我又开始做他给我的功课。背《曲礼》，看《尚书》竹简，理解上古先人治理世界的法则。
我从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简中，先翻出来一条：
“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檩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这是让天子和朝臣学会恭敬爱民的。没什么吧。我再翻一部竹简看看，找出一条：
“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荒坠厥绪，覆宗绝祀。”
这是警醒天子守规矩的。再翻一条：
“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天吏逸德，烈于猛火。旧染污俗，咸与惟新。”
这也不是。
乱哄哄的，根本找不到头绪。到底昭明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当日昭明和襄王关于王者和霸者的争论。
在我所理解的有限的王道境界中，应当是“以仁义治天下，以德政安抚臣民。”
整个天下贤明者在位，赏罚分明，赋税徭役适度，人民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于是对国家也就出于内心的拥护。这就是圣贤所说的“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昭明不是这样做的吗？
他一直在推行“王者之道。”
而襄王和他相反，襄王觉得这种治理方法太慢，不能速见成效。他认为武力使人臣服，然后推行“仁义”才会有效。事实上襄王已经成就了霸业，会盟天下二十几个诸侯，远方诸国四季来朝聘。他的威望足以号令天下！
看襄王的霸业，如今正红火旺盛，蒸蒸日上呢！昭明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到底是什么预兆呢？
到了酉时十分，昭明下朝来训导我。这次不是他主动教训我，让我反思，倒是我迫切地想要聆听他的教诲了。
“今天反省了吗？”他问。
“臣婢倒是反省了，可是想不通。”我说。
我从来没这么谦虚好学过。这种态度让昭明有点意外。
“说吧。”他说。
“陛下，‘王者之道’有什么好处？‘霸者之道’有什么弊端？”我开门见山问道。
我认定：昭明昨天对我说的话里面的学问，就在这几个字里面。昭明很聪明，他一定能够想到：我把昨天他不肯给的答案，当成今天的问题来问了。
昭明说道：“我给你的书册上有这样的题目吗？”
我说：“虽然没有。但是书简中有典、谟之类，对‘王者之道’赞誉有加。所以臣婢想知道。”
昭明开口说道：“王者之道，以静制动。虽说旷日持久，但是积累有功。霸者之道，以动挟静。速见速成，持久无功。”
我问道：“为什么？”
“你自己想。”昭明说。
我想了想，我明白了。
这个道理其实并不深奥。只是被外面华丽繁复的表象重重遮盖，看不到里面的危机而已。
“臣婢明白了。”我说。
“你如果能够明白这个道理，也不枉我教导你这三个月！”昭明说道。
“臣婢回去会提醒襄王，让他避免这样的失误！”我说。
“襄王如果肯听你的话，我的话他也早听了。我已经劝导他很多次了，他从来没听过。襄王只在一件事上肯听我的，那就是关于女人的事情，他倒是言听计从。襄王的弱点，就在女人身上。”昭明笑着说。
是的。襄王的弱点，就在于女人吧。别的我不知道。自从我进宫以后，虽然他也拿着鞭子打我，呵斥我，惩戒我，但是我并不怕他。相反，我和他的每次冲突，都是他最终向我妥协才告一段落。
他对我的爱是没有原则的。只要他心里有爱，他对我就只管放任，没有约束，没有规矩，甚至不惜触犯礼法，用心用意去爱我。这一点，让我有时候也很是感动。
可是昭明就不一样。他的弱点是什么？最起码我和他的交锋，基本上都是我失败的。除了上次我死不入宫他无计可施，或者说他不忍对我下手。其余的时候，都是我在妥协。
他从来不拿鞭子，他用什么办法驱使我呢。
于是我狡猾地想要问问。
我说：“襄王的弱点其实很明显。他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是错的他也只管做。陛下和他不一样。陛下好像从来不会做错！难道陛下就没有弱点吗？”
昭明微微笑了笑，说道：“想要算计我了吗？”
“臣婢不敢。臣婢只是好奇，陛下怎么没有弱点呢？”我说。
“每个人都有弱点。我也有。只是我不让你知道罢了。”
他太狡猾了。我还是旁敲侧击一下。我说道：
“其实陛下的弱点臣婢也知道一点。陛下不要生气，臣婢听说陛下……”
“冷面冷心，无情无意！”昭明先我说出来了。
我笑了笑，是我想说的这个话。
“冷面是可能的。冷心却未必。你听说哪个人的心是冰冷的，还能活得下去？”昭明说道。
“那陛下为何不给嫔妃们一点笑脸？她们都好怕陛下啊！”我说。
“你怕吗？”他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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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笑着问我怕不怕他。我抱怨说：
“臣婢当然也怕了！陛下有时候那么冷，说的话能够冷到骨髓里！”
昭明不以为然，说道：“你摸摸我的心，是冷的还是热的？”
我怎么敢？我笑了笑。当然不用摸也知道是热的。
“莫离，”他叫了一下我的名字。这突然一声，叫得很温柔，我都有点愣住了。他贴近我的耳鬓说道，“我最大的弱点就是你。”
我笑了笑，说：“已经不是了！”
我知道他喜欢渌姜夫人。他对我的热情已经没有了。
“是。”他轻轻说。
他这时候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回避了他。他抓着我的手，愣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走了。
……
襄王过了段日子才到京城来。他看上去风尘仆仆，应该跑了不少地方。他到宫里的时候，昭明和我坐在一起，各怀心事用眼睛看着他。
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因为我们各自的表情都有点怪怪的。
襄王一定是有点犹豫，他在想，要不要告诉我夏宇国里发生的事情，然后解释一下这么久没有过来看我的原因。他不能确定昭明是不是已经告诉我了。
“你这个小贱婢！用这种眼神盯着我做甚么？”他对我说。
我心里当然是心疼他，为他忧虑了！我撇撇嘴，没法说话。
“哎哟！你这个婢子啊！心里又想什么呢？我忙起来，没有过来看你！心里不痛快吗？”他以为我在抱怨他。
“我已经告诉她了！”昭明说道。
“哦！”他答应一声。在我们面前坐下了。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昭明问道。
“还好！”他说。
“那就好啊！安定下来，抚顺民心就行了！”昭明说。
“臣要感谢陛下！山川地震原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被那些氓夫愚民看成是莫大的事！诸侯间也会有非议！不是陛下早点让臣废后，这次非把祸水引到王后这里不行！”襄王感慨说道。
“我早就说你了！你哪一次听！我让她在宫里绣花，你只管放任她去骑马，教她战术，还亲自带着她去观阵！她是个女子，再有才华也不用能！那不是她的本分！你只管纵着！还好你听我一次！要不然这次惹出事来你也帮不了她！到那时就不是废后的问题了！”昭明嘲弄他说。
襄王笑道：
“陛下明鉴！如果王后还在国中，百姓一定会议论是女子干政导致天灾怨怒！连我都要受牵连。现在王后被废，关在陛下的刑狱司，百姓倒是纷纷传言，都说这次灾祸发生在神女洲，是因为王后有功被废，蒙冤所致！所以这次灾祸对于王后来说，倒变成好事了！”
昭明说道：“三个月的日期已经要满了！襄王打算怎么办？如果王爷打算这次就带回去，朕也准了！王爷就带回去吧。”
襄王说道
“原本是要带她回去的。可是怎么安置她？她现在已经是废后之身，别人不敢议论，她自己成天生事，动不动撇开我就走！还得给个正式的名分才是！”
昭明说道：“这有何难？天不是在帮你吗？”
襄王还没弄明白，问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昭明笑道：“夏宇国发生山川地震之事，偏偏波及到神女洲。神女洲是王后的封地，这个地震必然是为王后被废，鸣不平啊！”
襄王说道：“民间确实有这样的传言！只是日蚀之事怎么解释？如果是月食就好些了！”
昭明说道：“王爷真是个挽弓射箭的好手！文字却不精。不过一个串联也就是了！”
昭明说着，坐下来，提笔在缯布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襄王。襄王看了看，笑了笑说：“我哪有你们这么多花花肠子？我不通文墨的，看这字可以。”
襄王递给我看了看，上面只有几个字，“日有蚀，月无精。神女去，山川崩。”
昭明真聪明啊！他把这次灾难说成是王后被废的谶语，用这种办法帮我恢复身份。
昭明说道：
“你派人扮作红衣小童，到南部各洲邑去散播这几句话。用不了多久，整个夏宇国都知道王后的冤情，上表请求回归王后的朝野之声就会让你应接不暇！到时候，你不请王后回去，都没有办法了！”
襄王笑了笑，将缯布塞在衣袖里，说道：“好！就照陛下的主意。”
襄王拍拍我的肩，说：“行了！我暂时不要带你回去！你再在这里住些日子！我刚好还要处理一些事情，这段日子也不在国都。等我了结完，再回来接你就是了！”
昭明安排饭蔬，让襄王留下来吃一顿饭，然后特准襄王带我出宫去看望父王母后。
出了宫门，我问襄王：“王爷要处理什么事情？”
“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好好的做你的囚犯！”他说。
“王爷告诉臣婢嘛，臣婢不是替王爷担心吗？”我坚持要问。
“兀竺国的战事已经了结了。那些追随兀竺国进犯夏宇国的诸侯国，过来割土赔罪的就罢了，没有来的我一个一个清算！还有会盟的盟国，哪一个找借口没有追随夏宇国出征的，或者出征不用力的，还有背盟反叛的，一个也饶不过！”襄王说道。
襄王说的这番话，正好应对到我的心事上去了。
我劝他说道：
“王爷！算了吧。夏宇国连年征战，府库空虚。好不容易结束了战事，就该休养生息才好。又去征战，徒耗民力，又让军队得不到休整。臣婢以为：还是就此罢手，养精蓄锐好些！”
“你懂什么？你个小婢子真想干政？有盟约不践行，有罪不讨伐，夏宇国何以立威？诸侯更没有一点惧怕了！这次背叛我的，我一个都不饶！”襄王恶狠狠说道。
我说道：
“这里面还要有多少战争要打？这样无足轻重的事情就要南征北战，岂不要落下穷兵黩武的罪名？王爷！你就省省吧。王者之道，在以静制动。如果以武力和战争来平息纷争，那么换来的就是更多的武力和纷争！”
襄王笑了笑。
“你跟着昭明都学了点什么？他就教你点这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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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追随昭明西北巡游，晚上就住在霍国的馆舍里。昭明的脸上一直淡淡的。我最怕他这种样子。我知道是因为我说话冒犯了他。
于是我厚着脸皮给他解释说：
“陛下，臣婢只是想不通：这个时代什么才是对的？什么才是长久的？什么才是安全的？臣婢不是跟着襄王学得不择手段、滥用武力，臣婢真的是好奇而已！陛下应该解答臣婢的疑问，而不应该指责臣婢！”
昭明把手里的书简放在桌子上，还是不言语。
蒲棠女御笑着说道：
“襄王后娘娘，跟陛下说话，不能说‘应该’，还是‘不应该’！这是失礼！娘娘应该说：请陛下解答臣婢的疑问，使臣婢能够知道臣婢错在哪里？”
哦，原来我说话又失礼了。我说道：
“请陛下告诉臣婢，错在哪里？”
“你错就错在问题太多。实在烦人！”昭明说道。
蒲棠女御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陛下教臣婢读书，告诉臣婢这些治世的道理。却又责怪臣婢问题太多！”我为自己辩解道。
“天下必须有王道，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昭明说道。
“是。”我说道。
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这种文质彬彬的美好城池，也是我心里热爱的。可是襄王马蹄踏过的地方，还会有这种文质彬彬吗？我只是解答不了这样的疑惑！或者干脆说：我还是没有弄明白：到底是王者之道会赢，还是霸者之道会赢？
我忽然想起来，那一年我和昭明在华亿洲大海中观看祥瑞被卷到海底的时候，我曾经做过一个很奇怪的梦：在梦里，我曾经问灵修女神一个问题，到底是王者为尊还是霸者为尊？
我记得她告诉我：“天下最终只能有一个王！”
那么是谁呢？
我记得她告诉过我一句话。可是那句话是什么？我怎么都想不起来。
因为是梦境，我也没有太在意。但是听那些仙子的曲子，好像是说周室将有百年之兴，得遇明主，要出一个王！
她们的曲子，我也依稀记得。我想了想，喃喃说道：
“会其有极兮，归其有极；是彝是训兮，于帝其训；是训是行兮，以近天子之光。作民父母兮，终为天下王。”
“你在说什么？”昭明好奇地问我。
“没有。臣婢就是想起曾经做过的一个梦。就是跟陛下一起在水里遇难的时候做过的那个梦！那个梦太清晰了，她们唱的曲子，我还隐约记得几句！”
昭明微微笑了笑，说：“莫离，沿途劳顿，早点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就到凨国了！攒点力气等着哭吧。”
父亲大人凨怀王和大兄神威侯在凨国的国都门口候着迎接了。他们看到昭明的玉辇停下来，就连忙走过来，恭恭敬敬在昭明的马车前面施礼。
昭明先从马车上下去了。一边下车一边说道：“朕观风望俗，途径凨国。沿途看到：田野碧绿，百姓勤勉。社会安定，足见怀王是用心了！”
父亲大人施礼说道：“谢陛下褒扬！凨国初建，百业待兴，臣等尽心尽力，不负陛下所托而已！”
我听着他们的讲话，心里百味杂陈。
以前看到父亲大人，隔老远我就叫着笑着奔跑过去了。
可是现在，我怎么面对自己的父亲大人呢？
我是一个被废除的王后！让防风氏家族蒙羞的不孝女儿，现在这样没脸的，回到凨国来了。
我感觉又尴尬，又难堪。不知道怎么见我的父亲大人！
昭明说道：“我还带了一个人过来，正好请怀王和神威侯见见！”
父亲大人和兄长一定很奇怪！陛下带了个什么人让他们见？可是我不出去也不行了！我腆着脸皮，鼓足勇气，掀开了马车的布帘。
我轻轻看了一眼父亲大人，就跪下行礼，说道：“不肖女莫离给父亲大人行礼！给兄长行礼！”
父亲大人一点没期望在这时候见到我！看到我又意外又惊喜，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忧伤！那种掺杂了风霜和艰难的表情让我很辛酸。我哭着喊着“父亲大人”扑了上去。
父亲大人紧紧抱着我。我的事情他一定很忧心。我真的不想让他为我再操心了！
父亲大人拍拍我的肩膀，说道：“陛下面前，不要失礼！好好的！回来就好！”
父亲大人和兄长一定很奇怪，我是以什么身份回来的？按照我们礼法的规矩：父母亲不召唤，结婚后的女儿没有自己回来的理由。即使回来，也应该是夫君带着一起回来的。
如果不是这样，女儿自己回来，那就意味着：被夫家休掉了！
他们一定会疑心误会，以为：我被废后，被贬黜回来了！
昭明连忙解释一番，笑道：
“怀王不必介意！这个是我的囚犯，被我关在刑狱司已经几个月了！刚好襄王出去打仗，让我教导她，我顺路就把她带过来了！这是我擅自做主的，回头还要跟我回去！”
我辩解说：“臣婢已经满三个月，不是陛下的囚犯了！”
昭明想想说：“也对！现在不能算囚犯了！已经释放了！”
父亲大人笑起来，命人款待昭明的随从，自己和大兄带着昭明到殿宇里来。
母亲大人已经在了！过来见礼。她看见我，也是又惊喜又担忧的表情。我冲她笑一笑。我这一笑，她就明白我的境遇没有那么糟糕了！
父亲大人叹息说：
“请陛下恕罪！这个孩子出生在罪臣家中，长在乡野之地，原本想着安安生生让她过日子，长大能够嫁个良善人家也就是了！所以从小只管溺爱，什么都由着她的性子！没想到长大以后被襄王娶走了！惹下这许多的事情！臣羞愧不已，后悔没能好好管教！”
我惹下什么祸事了？我只不过带兵打仗还打赢了！最后不明不白被废后！我还有委屈呢！现在说我没管教好，就是在说我的丑事！我羞愧极了。
昭明说道：
“怀王何必过谦？莫离天资聪明，这次去和兀竺国交战，我还替她担心。谁知道她竟然想出这么阴毒险恶的招术！我还在奇怪：一个单纯女孩子的脑子里，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足见她的智谋超人！将门出虎子！朕以此知道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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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在父亲大人面前说“将门出虎子”，还说我用了阴毒险恶的招数！
这是夸我吗？阴毒险恶的招数？
父母亲大人面前我不敢造次，所以我只是咬着嘴唇看了看他，没敢说话。
“陛下多多管教，臣等感恩不尽！”父亲大人说道。
“怀王不必客气。这几个月来朕亲自教导，已经改了许多习性了。况且襄王对莫离最有情意，不需多日就会将莫离迎回去了！怀王只管放心就是！”昭明说道。
昭明又问新麦的种植情况。父亲大人回禀说：“凨国气候干燥，比别地又冷些。新麦能够抗旱，倒是适宜的。只是种的日子还应该再晚一些，可能会收成更好！臣等正在尝试。”
昭明命蒲棠女御取来浆水，让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品尝，说道：“这种浆水是用新麦磨制的。莫离很喜欢喝，你们也尝尝。如果新麦能够种植成功，这种浆水你们就可以自己磨制了！”
黄昏用过餐，我在昭明居住的殿宇里候命。大兄过来问候他，问他的身体最近怎么样？
昭明说道：“大兄给我听听，看看有什么问题没有？”
大兄让他斜躺在床上，用耳朵贴近他的心脏部位仔细听了听，奇怪说道：
“上次我为陛下诊治的时候，陛下的心脏虽说没有完全恢复，可是也差不多跟正常人一样了！这次听起来反而有些杂音！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陛下这段日子思虑太过，伤了神了吗？”
昭明说道：“思虑是有的，可也不至于就伤了神！都是被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气的！”
大兄说道：“陛下万乘之躯，至尊至贵，怎么能这样跟一个孩子生气？”
昭明说道：“说得也是！朕正有一些事情和神威侯谈论，请坐下叙谈吧。”
然后他吩咐我说：“你去陪陪怀王，和他们说说话。我们不能久留，明天就要离开了！”
“是！”我答应说，跑到父母亲大人的殿宇里来了。
嫂子和侄子乘介已经在候着了！他们见过我，问候一声就赶快离开了。这是父亲大人吩咐的。父亲大人有话要对我说。
“莫离，坐过来。”父亲大人说道。
我就坐在父亲大人身边。
“让父亲看看，变成什么样子了？真的变了，变得成熟些了！”父亲大人看看我，说道。
我笑了笑。“肯定要长大。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好温暖啊！
“父亲有句话要提醒你一下。你和陛下过去相识，那时候你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无拘无束。现在他是天子，是诸侯之王，不可像以前那样在他面前肆无忌惮，更不能胡言乱语，不守规矩。你明白不明白？”父亲大人谆谆教导我说。
我明白父亲大人的苦心。他是怕我无所忌惮给自己惹祸。可是他这些话说得晚了些，我已经肆无忌惮了。我笑了笑说：“父亲大人，这些道理女儿是明白的。可是已经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了，怎么办呢？”
父亲大人笑了起来，“这个野丫头！”
母亲大人说道：“你就别多费心了。陛下虽为天子，可是你看陛下的样子，对她还和以前一样，只管怜着她，纵着她。她就是有过错，陛下也是能宽容的。毕竟陛下心性明白，知道她的秉性的。”
母亲大人倒是观察得细的。昭明对我就是处处用心。
“你和襄王现在怎么样？”父亲大人开口问道。
“没事了，父亲大人。襄王已经回去准备了，过些日子他就会接我回去了。父亲大人不要担心了！”
我看看母亲的眼睛里，也闪出一种浓重的担忧。
父母亲大人永远放不下我。在他们心目里，我就是一个永远不会懂事，不会照顾自己的人。让他们这样为我操心，真是罪过。
“不用担心我，真的。我和襄王很好的。”我对他们证明说。
襄王那么爱我，我也爱他。我们两个如今就好像亲密无间、分都分不开的密友加恋人。即使是蜜蜂酿造的甘甜的花蜜，也没有我们之间你侬我侬的情意甘甜。废后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襄王心里我是多么重要的人呢！我们之间会有什么事？
我当时就是这样信誓旦旦跟父母亲大人说的。我信心满满，毫不怀疑。我说我们很好，一点事都没有。我自己也万万没有想到：我们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我会以那样狼狈的状态重新回到凨国。
那是无比伤心的后话，现在可以不提。
从凨国回来，要从代国、中山国、黎国穿境回京都。
昭明问我：“一路上感觉怎么样？”
我说：“陛下要去巡察，那些国君早早就知道了！将陛下沿途经过的地方妆扮一新，收拾得井井有条，真实的情况怎么就让陛下看到了？”
昭明说道：“你的意思，我不聪不明，被蒙蔽了吗？”
“哪里？臣婢不应该讲这样的话！臣婢应该讲的话是：臣婢有一件事情不明白，请陛下明示让臣婢知道哪里做错了……”
我自己说着自己就大笑起来。
临近代国国都的时候，昭明让他的随从另行进城，履行公事。然后带着我，柳岸侍卫和蒲棠女御私访到代国国都来了。
柳岸侍卫和蒲棠女御在后面远远跟着，我和昭明在前面行。
“这下可以了吧。”他对我说。
“当然。我们可以到市井上面买好多好吃的！当然，顺便了解一下更真实的民情。”我说。
“更真实的民情？”昭明问我。
“是啊，臣婢一直觉得最真实的民情就在市井上面卖好吃东西的摊贩那里。”我说。
“有时候我发现你还是很聪明的，有可塑之处。”昭明称赞道。
“真的吗？陛下还要训导什么？”我笑道。
“我们两个来猜一猜，昨天晚上各自谈话的内容，好不好？”昭明提议。
昨天晚上？昭明不是和大兄在谈话吗？我和父母亲大人说了一回子话。他让我猜内容？
“好啊！”我说。
“那你猜猜我和大兄都说些什么？”昭明让我先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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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让我猜一猜，昨天晚上我们各自谈话的内容。我想了想说道：
“臣婢以为，无非就是凨国如今的军备情况，百姓情况，财物情况，耕知情况，如此之类。”
“当然有这样的话题，但是这不是核心的。核心的话题你没有猜到。”昭明说道。
我想了想，大兄和昭明，除了这些话题还有什么核心的？真的猜不着。
“认输了吗？”昭明问。
“陛下还没有猜呢！”我提醒他。
“我要猜你和怀王说了些什么，简直太容易了！眉头都不用皱。”昭明笑道。
“太容易了？”我有点怀疑看着他。我对他说：“父亲大人给我说的话，当然都是教导我的话了！跟陛下训导我是一个口气，一个内容，一个样子。反正都是不高兴听的！”
“学得狡猾了！连我都骗！”昭明说道。
“陛下什么意思？臣婢怎么敢骗陛下？”我说。
“怀王没有对你说：陛下是天下之主，不同于以前。要谨慎小心，不要在陛下面前放肆吗？”昭明问道。
这个人简直不是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笑了笑，说道：“是，陛下。父亲大人就是这样说的。然后陛下再猜猜，臣婢是怎么说的？”
“这还用猜吗？”昭明笑道，“你肯定说：父亲大人，您说晚了，该说的话女儿都说了，不该说的女儿也都说了！”
我正好被他说中了，觉得很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笑着说：“陛下您不觉得您很可怕吗？每个人的心思您都要知道，每个人说什么话您都要明白。在您面前没有一点秘密，叫人家怎么过日子？”
他笑了笑。“人心，人情，朕连这个还看不透吗？”
“陛下，为什么别人的心思您都能猜出来！可是您的心思别人都猜不出来呢？”我问他。
“你想知道我什么心思？我告诉你就是！不用你猜！”昭明含笑问道。
“我想知道陛下今天晌午想吃什么？”我笑道。
“这个我还真没心思。”他笑道。
“陛下舍不得告诉我。”我故意笑他。
“你先把陛下两个字换掉。称呼我欧公子好了！马上要进代国的国都了！”昭明说道。
“欧公子，我还想跟你赌一把！”我不服气说。
“手下败将而已！想赌什么？”昭明问我。
我好奇说：“陛下说：看到一个国度的民俗风貌，就知道他们使用的是什么教化！我跟陛下一起观风望俗，然后猜猜：代国国君是用什么来教化百姓的？谁猜对了算谁赢！”
“赌注呢？”昭明问。
“什么赌注？还要赌注吗？”我愣了下。
“废话！没有赌注，谁跟你赌？”昭明说道。
“那陛下的赌注呢？”我问他。
“我身上佩戴的东西——玉佩、象牙饰、宝珠，还有玛瑙串，除了身上的佩剑，别的你随便挑！”昭明说道。
“为什么除了身上的佩剑？我就要赌陛下的佩剑！”我说。
“君子不离剑，我不能跟你赌这个。”昭明说道。
“那好吧。既然陛下这样说，我也用我身上佩戴的东西做赌注！陛下随便挑！”
他上下看了看我，不屑一顾笑了笑。
“你身上穿的是我的女御给你准备的衣裳，头上和手上戴的是我的女御给你准备的簪环首饰。你拿我的东西做赌注赢我吗？”昭明问道。
我想了想，倒还是真的。我穿的戴的都是他宫里的东西。我倒是有两样东西贴身带着。一件是他当年赠送给我的美玉，说到底还是他的。还有一件贴身的宝蓝色玉佩，那是我做女儿时娘给的。上次从宫里脱逃出去，别的没有带，就是这两样东西带在身上了。可是，这东西却做不得赌注的。
我笑了笑。
“贴身的没有吗？很贵重吗？舍不得输给我？”昭明试探说。
“不是的。论起来也不是贵重的。只是是娘从小给的，不好拿来做赌注的！”我说道。
“给我看看！”他说。
我把那块玉佩拿出来给他看看。昭明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下，说道：“果然好看！这么莹光润泽，贴身应该很久了！你娘带着，然后给你了！怪不得这么爱惜，舍不得输给我！”
“不是舍不得。是贴身用的，不合适拿来做赌注的。”我笑着解释说。
“贴身用的？我也不是没有送过人的！”他轻轻说。
他说的是什么我很清楚啊，就在我身上带着。我这时候还不好意思拿出来呢。我犹豫着笑了笑。
“赌不赌？”他又问了一遍。
“一般来说我是会输给陛下的。”我说。我的意思是不赌。
“你说错了！你其实赢了我好几回！”他说，“上次那么难的射覆怎么就被你猜中了呢？我到现在还是不服气！你有时候有点太聪明！这样不好！让我会没有面子！真的不赌吗？”
“不赌。你越这样说，我越不赌。”我坚持原则说。
进了代国的国都，我们眼前都亮了一下！
这里的宫殿很壮丽，连绵不绝。市井也很繁华，人流拥挤；民众身上穿着的衣裳看上去也很华丽，似乎是很富裕的样子。店铺更多了，卖草席的，卖木具的，卖纺车的，卖布帛的，一个挨一个。
卖各种小玩意的，玳瑁啊，玉石啊，香囊啊，针线啊，串珠啊，琥珀啊，纱线啊，各种各样的，我一会儿就买了一大把。
当然我更喜欢在这样热闹的集市上买点吃的。烤饼啊，米糕啊，荷叶包肉啊，我最喜欢这样风味独特的食物，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吃法。
虽然昭明不喜欢。他太过斯文了，好像这样吃东西有损他的风雅。所以我们搭配起来更像是兄妹了。兄长就是这样惯着妹妹的。
我们走到一个街角的时候，看见两个人正在讨价还价，他们一个是卖柴薪的，另一个是买柴薪的。
卖柴薪的人裤子被树枝挂烂了，看上去很贫困。买柴薪的穿着柔软的缯布，看上去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官家。他开口说道：
“你看你这些柴薪，这么潮湿，点都不好点的，又这么粗细不均匀，回去还要再找人做工砍一下。就这样的柴薪，10个铜钱就行了！还要30个！太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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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国的国君大人的轿辇刚刚出现，那些闹哄哄攘臂争吵打架的百姓，立刻换成了一副喜气盈盈的笑脸！
他们脸上的表情，全都是那种经过升华之后的荣耀和崇高感。
每个人都有一种排山倒海一般昂扬的气势！从蒸笼那边，草席那边，竹筐子那边，水果摊那边站起身来，带着近乎悲壮和慷慨的声音奋力喊道：
“国君大人万岁！国君大人贤明！羲皇太平！盛世太平！”
“今天街市上很繁华！各处看上去都井井有条，彬彬有礼！寡人感觉很满意！”国君大人鲜廉寡耻说道。
“国君大人万岁！国君大人堪比尧舜，仁德治天下！羲皇太平！”
国君大人满意地挥挥手，迎接过那一阵随即而来的欢呼声之后，放下轿辇的布帘，起轿回宫了！
他的前脚一走，他的民众立刻恢复常态，该争吵的争吵，该骂人的骂人，该坑蒙拐骗的继续坑蒙拐骗去了！
这是什么样的国度啊？我看得目瞪口呆。
“我现在真的好好后悔啊！我应当和欧公子打这个赌才好！那样我虽然赢不了欧公子，但是欧公子也赢不了我啊！”我感叹道。
“谁说我赢不了你？”昭明说道。
“公子能够说出这个国度施行的是什么教化吗？”我挑衅说。
“当然能。”昭明淡然说道。
“当然能？”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里是什么教化？诗教？礼教？易教？书教？还是乐教？”
我敢担保这个代国绝不在这五种教化之下！随便哪个教化也不会把民众变成这样丑陋无耻、只知道争名逐利的德行。
“现在打赌也可以，你要赌吗？”昭明问我。
难道他还要把这样的国度归为上面的哪种教化里？他还要跟我赌？他肯定是想强辩，吓唬我，我自信能够赢了他。
“赌就赌！”我说。
“赌注！”他把他袖子上面缀的一个琥珀装饰取下来，作为他的赌注。
我只有贴身那个宝蓝玉佩了！我想了想他肯定输，就取下来给他押着。
“蒲棠女御！你把这两样东西收了！谁赢了，就是谁的了！”他吩咐说。
蒲棠女御最喜欢看我们俩斗法。她笑笑，将两样东西收起来了。
“那公子说吧，这是什么教化？要说得有理才可以！”我说。
“这个国度施行的教化，根本不在五教之内！”昭明说道。
“哈哈！公子认输了！”我说。
“那你说，他们施行的教化是什么？”昭明问我。
“他们根本就没有施行教化！”我说，“像他们这样没有规矩，没有德行，没有廉耻，没有羞恶，根本就是不教化、任由百姓恶行发展的结果！”
“好！那么你再说说：他们的国君大人，在向朝廷述职的时候，会怎么阐述这种教化？他们会向天子回禀说，本国没有任何教化吗？”昭明问道。
这个我倒是回答不上来了！我问道：“公子说说看，这是什么教化？”
昭明说道：“他们的国君一定会说：本国施行的是‘五和之教’！”
“什么叫‘五和之教’？”我纳闷道。
“他们的国君一定会说：五教虽然各有长处，但是也各有弊端。五和之教，就是把五教的好处都提炼出来，把五教的弊端都剔除出去，这样施行的五和之教，最能教化人心，取得最好的效果。”昭明侃侃说道。
“公子能够确定？他们这种叫‘五和之教’？”我又问了一遍。
“就算不是这个名字，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昭明说道。
“那么公子觉得：这种‘五和之教’到达是什么东西呢？”
“这个国度上有昏君、下有愚民，劣胜优汰，道德沉沦，谎言纷纭，互不为亲。他们奉行的肯定是愚民的教化。”昭明说道。
“什么叫愚民教化？”我更不解了。
“愚民教化，就是上下相愚的教化。君愚其民，民愚其君！君以为百姓可以愚弄，百姓以为君可以愚弄。你刚才不是已经看到了吗？”昭明说道。
昭明说的倒是蛮有道理。我心里很是认同。他是天子，这一套他太熟悉不过了！我怎么会想着跟他打赌？还妄自猜测我能赢他？我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太冒失了！
“欧公子！你说得倒是挺有道理。可是口说无凭！你用哪一本书或者哪一个典故、誓、盟、诰、谟来支持你的观点？如果没有，你不算赢！”我说。
“你看看，这么快就怕输了！”昭明不慌不忙说道。
“应该如此吧。”我问柳岸侍卫和蒲棠女御。
他们都笑着不说话。
“好！我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今天晚上让他们的国君大人到馆舍里来述职，你听着就是了！”昭明说道。
晚上，我扮作女御，和蒲棠女御侍坐昭明身边。那位代国的国君大人，我们白天在街道上曾经见过半面的人，洋洋洒洒，飘飘然进来了。
他恭恭敬敬给昭明行礼，然后侍立在一边。
“朕观风数国，今天从这里经过。贵国市井繁华，十分热闹。不知国君大人施行的是什么教化？”昭明开门见山问道。
“陛下，您已经在国都里看过了，到处一片繁荣昌盛，堪比羲皇盛世。臣施行的教化，也是别处所不曾有过的。”那位国君大人说道。
“说说看！”昭明说道。
国君大人朗声说道：
“臣闻圣人说过：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絜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这五教，都有所长，也各有所短。臣以为应当取长补短，因地制宜，所以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将这五教，融会贯通，形成一种新的教化。臣不才，命名为‘五和之教’！”
我的妈呀！这国君大人是不是事先和昭明商量好了？怎么说出来的话和昭明一模一样呢？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了代国的乱象，单单听了国君大人这番深邃意长的道理，我真的愿意相信代国在这位国君大人的教化下已经呈现出熙熙太平盛世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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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君主继续阐述道：
“自从实施‘五和之教’，臣国之民，上下一心，老幼相携，鳏寡孤独再也不受困苦，熙熙欢悦，已经和融为一家了！”
“两位女御，都记下了吗？”昭明问道。
昭明在问我，服不服气？
我只好说道：“记下了！”
昭明不愿和那位国君大人多说。命他下去了！那位国君大人走后，昭明阴沉着脸。
我问他：“陛下在生气吗？”
昭明说：“我在想襄王！”
我笑道：“这事和襄王何干？”
昭明说：“如果襄王在，我现在就叫他带兵，把这个昏庸无能、自以为是的国君杀了！把这个上下相欺，愚不可及的国度灭掉！”
我笑起来。我知道昭明最恨诸侯王不尽心尽力，将国家治理得没有仁德，让百姓生活不能美满。这个代国国君把他气坏了！
“你笑什么？幸灾乐祸吗？”昭明问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能够拥有这样令人侧目咂舌的臣子，臣婢自然觉得有点滑稽。”我取笑他说道。
“蒲棠女御！我们今天的赌局，谁赢了？”昭明转了个话题，问道。
蒲棠女御将她收藏的两样东西交还给昭明。蒲棠女御还将他的琥珀挂好放在衣袖上面，然后将我的玉佩放在他手里。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不给你一点惩戒，你就不知道深浅！还敢跟我赌！”他说道。
那块玉佩虽然说不上是特别珍贵的东西，可是是外祖母传给母亲大人的。母亲大人溺爱我，才会把它给了我。说起来也是传家之宝，被我这样没成色赌输给昭明了。
“臣婢可以用别的东西换吗？”我问他。
“不可以。”他说。
“陛下肯定比臣婢知道得多！所以陛下就知道一定能赢了臣婢！这样赢来的东西，怎么说也有点胜之不武吧。”我狡辩道。
“你赢了我多少东西了？东海宝珠算一个！丹书金契又算一个！还有一次在天平山，眼看我就要赢了，有人装病使诈欺骗我，让我输掉了至为关键的一局！我才赢你多少东西？上次说好你输了进宫，可是你毁约了！现在也仅仅赢了一个玉佩而已！还说我胜之不武？也真亏你说得出口！一点亏都不吃的？”昭明笑道。
他一提上次的事情，我羞愧的没话说了。我看见昭明一边说着，一边将玉佩放在他怀里，说道：“这是我从你那里赢回的第一个物件！我的战利品！留着做纪念吧。”
说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赢就赢！回头臣婢再赢回来！”我不服气说。
“好！随时奉陪！”他不轻不慢说。
我们第二天就到了中山国了。见识了代国的“五和之教”的特别风貌，感觉中山国就是个天堂一般的美好国度了！
市井熙熙，人声喧闹，我们穿梭其中，感觉这里的风俗民情还算融洽，民风还算淳朴。
但就是这样，也出现了一个小杂音。
就在市井的正中央，人流往来处，有一个个头不高、衣着华丽的贵公子一样的人，手里却拿着剑，在那里挥来挥去教训几个地痞。这贵公子行为却不文雅，一副行侠仗义的游侠模样。他显然有点得理不饶人，那几个地痞已经跪地求饶了，他还是不依不饶。
“上次在街上拿人家的东西不给钱，爷已经教训过你们了！这次又结伙打架，仗着人多欺负弱小，你们算是什么东西！爷当时怎么说的？”小胖子耀武扬威说道。
一个地痞说道：“爷说过，再见到我们耍横，就把我们的耳朵割下来！”
“好啊！现在把脑袋给我伸过来，让你陆风大爷一个一个割耳朵！”他威胁说道。
“爷饶命！这耳朵割下来人就残废了！”那地痞哀求说。
“做个标记才好，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本爷是侠客！懂不懂？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可以肝脑涂地，可以赴汤蹈火！懂不懂？本爷是侠客！”那个叫做陆风的公子说道。
那小胖子说着拿起剑，就要去割那些地痞的耳朵。那地痞惶恐地倒在地上大叫救命！
“算了吧。”我正好从这里走过，有点看不惯，说道，“既然他们已经知错了！惩戒一下也就是了！何必一定要伤残他们！”
听到有人打抱不平，那个陆风的侠客似乎很意外，也很高兴。我猜这人就是喜欢有人招惹才会痛快。
“你是谁？还敢管大爷的闲事？”他不客气骂道。
“你可以管别人的闲事，我为什么不可以？”我才不让他。
“呀嗬！你一个小女子想管爷的闲事？你知道爷是什么人吗？有什么本事你拿出来？”他威胁我说。
“你有什么本事，先拿出来我看看！”我说。要是斗嘴的话，我才不怕他呢。而且我后面站着柳岸侍卫，那才叫高手。所以我有恃无恐。
“看你是外地来的，所以不知道我的大名！本侠客名叫陆风！在这中山国的国都里，你去打听打听！行侠仗义，锄奸去恶，善于打抱不平！我的大名就没有人不知道的！”
“你说的都是空话！先拿本事我看看！不会是打倒这几个小地痞吧。”我嘲讽他说。
“哼！我力可抗鼎，勇可杀人！为了正义敢于攘除天下不平！这个世界没有我不敢做的事情，中山国也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他夸大海口说道。
这也太狂妄了些！
就是我身边的昭明天子，他还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了！这个不知高低深浅的家伙，竟然敢声称自己攘除天下，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哦，是吗？”我不屑地笑笑，“我说件事情，你要做不到呢？”
“你说！”陆风一点不服气。
“叫我三声姑奶奶，我便饶你！”我嘲笑他说。
“那我要是做到呢？”陆风反问我。
“随你发落！”我说。
“好！一言为定！搬山还是移海，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做不到？”陆风夸口问道。
我笑笑，指指昭明他们就坐的小桌子。那小桌子的腿很矮，下面还有一根一根的横条。
“不准动那个桌子，从桌子下面钻过去！你能吗？”我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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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陆风从桌子底下钻过去。问他能不能？
“你敢耍我？”他瞪着眼对我说。
“你先说你能不能？在这中山国没有你做不了的事情。这么小的事情你都做不了吗？”我抓住他的话不放。
他愣了愣。看了看桌子，看了看我，似乎在犹豫。
“陆风！你算什么侠士？还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自己说的话都不算数！白让人耻笑你！以后中山国再不要说出你是侠客这几个字，白丢你的脸！”我讥笑他说。
“哼！算你狠！”他将剑收起来说，“小女子果然聪明！爷被她算计了！‘姑奶奶’就‘姑奶奶’！两声了！‘姑奶奶’！给您行礼！够三声了！”
这个人倒是蛮逗的！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打哪儿来的？看样子不是本地人。”他打量我问道。
“姑奶奶打哪儿来，还要你知道吗？”我比他还蛮横。
“姑奶奶，不管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到了我中山国的地面上，就是我陆风公子的客人！”
陆风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把银子，“啪”地一声拍在昭明的桌子上，爽朗说道：“今天这几位爷的茶饭，我大侠陆风请了！”
他说着一抱拳，对我们行个礼，回头大摇大摆走了。
我看他虽然幼稚可笑，可是也不失豪爽之气。旁边人告诉我们说：
“各位是客人，所以不认得他。这个陆风是我们这里一户豪绅的公子，不喜欢读书，就喜欢行侠仗义，每天在这个国都里面扶危济困，打抱不平。虽然本事不大，可是热忱得很。拿着家里的银子只管在街面上挥霍，还声称自己是名闻天下的侠士！他爹妈都气死了，可是管不住这个孩子！”
我们几个人相视而笑。昭明说道：
“本来还想责怪你没事找事，多管闲事！谁知道你给我们准备了一份免费的餐饭。将功补过，那就算了！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在这闹市街头充什么姑奶奶？也不嫌丢人！”
昭明一说，那两个人笑得捂着肚子。
我说道：
“公子！贱婢什么身份？不过是虚宇城民间一个采桑女子，如此而已！现在又刚刚从刑狱司里面被放出来，被废掉的一个声名狼藉的废后！日子该过还是要过的！哪一天我在这街头混，当然要有一点本事才对！是不是，欧公子？”
“我也是真服气你了！废后的身份被你说得这般激昂慷慨，义正辞严！哪里像是废后？倒像是圣女了！一副街头无赖的模样！怀王当初是怎么训导你的？”昭明说道。
“我父亲大人不是说了嘛，原本就是准备养在乡下的。嫁个平常人家，谁要是敢欺负我！小心一点！我两个兄长，揍得他满地找牙！哼，我一辈子都不会受人欺负了！”我愤愤不平说，“谁知道怎么会嫁个襄王！这世间还有比他更狠的吗？”
蒲棠女御和柳岸侍卫都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昭明也笑起来，说道：
“我告诉你：昨晚收到齐国国君呈递过来的奏表。你知道，齐国太宰崔恺大人是齐国国君的太傅，对国君有恩的。当日因为女儿被杀之事曾来求过朕。可是襄王不听劝告。这一次王后大败兀竺国，将钟涛逆贼的首级送到齐国，为崔恺之女平冤。得了人心了！如今齐国上了奏表，请求为废后圣德王后平冤呢！”
“啊！”我听了真有点开心。
“崔恺的奏表能够到达朕这里，肯定也到了夏宇国。其他和齐国会盟的诸侯想必也接到了。王后复位的事情应该不远了！”昭明说道。
其实我开心不是因为我能够复位了！我没有过错被废，复位只是迟早的事情，只要有襄王的爱护。我开心的是我能够为崔恺之女平息怨气，从而得到了崔恺太宰的感恩。
这种感恩不是一张奏表的问题，也不关涉金钱或者财宝。这种感恩是出自心臆的一种温暖的情意。让我感觉到我帮助了别人，我让别人愉快了！
“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吗？”昭明问。
“不是这样的。我是很高兴。我高兴能够帮到别人，让别人感到温暖。”我脱口而出。
“把钟涛放在囚车里，让陈国的为人之母，为人之妻去处理他！这种手段也只有你这样刁钻野蛮的女子能够想出来！”昭明说道。
“陛下都知道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什么事我不知道？”他说。
“如果是陛下，会怎么处理？”我问他。
“按照法令，斩首示众！”他说。
“钟涛是十恶不赦的恶人！死有余辜！难道臣婢不可以用这种手段对付他吗？”我问他。
“莫离，所以我说你跟着襄王学会了！襄王才会弄个油锅想煮谁煮谁！钟涛虽然是恶人，可是上有法令惩戒他！将他绳之以法，那么天下皆知道有法！你现在随心所欲用****的手段去处置，虽然不能说你有过，可是会造成什么结果你知道吗？”昭明问我。
“请陛下明示！”我说。
“天下皆以为对待恶人就可以用恶。那么‘恶’就会成为一种天下公器了！你明白这个道理吗？一个个人，一个侠士可以用这种办法，可是一个国君，一个将领，身为万民之主，万民之吏，是不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的。因为这样的行为把‘恶’变成了一种公器，会导致这个世界上产生更多的不法，更多的恶！你明白吗？”昭明对我说道。
“臣婢还是不大明白。难道臣婢惩处一个恶人，还要选择善良的方式吗？”我问他。
“是！是这样！因为你不是一个个人，你是代表襄王的王后，你是执法者。你要统治的是整个社会的世道人心，绝对不能使用‘恶’行。人是一种复杂的属性，每个人心里都藏着恶，也藏着善。永远不要想着去消灭人性里面的恶，因为恶是消除不了的。作为统治者，就要去千方百计激发人性里面的善，弘扬善行善举，才能抑制人性里面的恶。以暴易暴，以恶对恶，是愚蠢的暴行！懂不懂？”
昭明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一种深邃的思想在他身上流动。有一种看不见的光芒在他身上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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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求抢先出棋子。老丈笑了笑说：“这丫头刁得很！先走后走你都是输！”
我看了看棋局，看不出什么名堂。不过仔细盘查了一番，我看明白了！
载启聿明不是曾经教过我“神招十八奕”和“秘诀三十六”吗？
这位老丈摆出的这个残局，似乎有点像“神招十八奕”里面的招式。
我记得载启聿明曾经对我说过：“神招十八奕”是当初他和浮丘公在嵩山对弈时领悟的对弈之技巧；“秘诀三十六”是整体布局的精微优劣之法。虽然棋艺高妙在于变易，可是对付这样一位老丈，还是这样的棋局，我当然胜算在握了。
我笑了笑，落了第一个棋子。
昭明在我旁边，盯着那个棋局。我猜他也有点好奇。
我们两个走了几步，我发现这老丈还真不是吹牛的，他的确有些本事。
又落了十几个棋子之后，我发现形势似乎有点不大对头了！棋局渐渐变得迷茫，看上去明明对我有利的棋局我怎么都下得不顺手。再看对面那位老丈，不慌不忙，对我的棋路一点都不以为然，随手那么拨弄几下，又落了几个棋子之后，棋局竟然大变，形势也突改起来，我很快就进退维谷了！
我又准备落子的时候昭明拦住了我。他看局势不对，亲自帮我出手了！
那位老丈不慌不忙，不屑说道：“谁上都行！我看你们谁能赢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才把手里吃饭的大碗放下。我这才看清楚他手里那个粗瓷大碗还烂着一个边，一副破烂不堪的样子。
昭明提醒我出子。可是这样也拦不住我们的败局，又落了几个棋子，我们的形势就迅速败落了！
我落花流水一般，稀里哗啦就输了！
“哎呀！”这老丈还不满足，连连叹息说，“我在这里摆了棋局已经好几个月了！才收了这么一个小徒弟！还是个女子不说！还这么刁钻！也不像是会干活的。不过也没有办法了！有总比没有强！徒弟，跟我回山里修道去吧。”
我才不要和他去修道呢！
我瞪着眼睛瞪着他。
昭明说道：“这位老伯！这个女子是我带出来的，我不能让她到别处去。我们输了自该认罚！不知道老伯可不可以通融一下，换一个惩罚！什么都可以！但是这位女子恐怕不合适做您的徒弟！”
老丈说道：“我已经事先说好了！赢了拿走我的剑，输了留下人！她既然敢应我的赌局，就要依言行事。我的条件不会改变！我什么都不要，就要这个徒弟！”
他这么说，昭明也没有办法了。
昭明想了想说道：“老伯，既然这样，可不可以通融一下，让我跟着她一起去山中！她是我带出来的人，我不能让她有失！”
老丈看了看昭明，问道：“她是你什么人？你这样护着她？”
昭明说道：“这个老伯不需要知道！只请老伯通融一下，让我跟她一起就是了！”
老丈说道：“好吧。你既然这样诚恳，我就带着你们两个一起进山！”
我偷偷对昭明说：“干嘛要进山！我们四个人，他才一个。他又打不过我们，我们不进山又怎么样？”
昭明呵斥说道：“不要你惹事，你非要惹事！和人对局，就要言出必行！不知深浅就要和人斗；输了就赖，这算什么？跟我一起进山，好言相商。老丈如果肯通融，我们自然就可以回来了！”
老丈笑道：“丫头！你看看你身边这个人，你要好好学学呀！”
昭明让后面两个人留在馆舍里。带着我跟着老丈进山了。
一路上，老丈扯东扯西，乱说一通。
“你们两个谁留下给我当徒弟都行！说实话我还更看重这位公子！仪表不凡，人品出众！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你可愿意给我当徒弟？”老丈问昭明。
昭明笑笑说：“老伯过奖了！”
我说道：“你还想让他给你当徒弟！你也配！你这样的人，也就是我这样笨头拙脑的人给你当徒弟才合适！给你做饭？给你提水？你也真敢想！”
“你这个丫头真是的，一点都不讲理！你明明是输给我的，火气还这么大！你看看，前面是老丈我的草舍了！我亲自煮点茶给你降降火！”他呵呵笑着说道。
那位老丈把我们领到一处山坳里面。那里面有一个简单的茅舍，前面一个石桌。老丈吩咐我们在石桌前面坐下，老丈亲自去煮了茶，拎着铜壶过来给我们倒上。
我一眼看去，他那把烧水的铜壶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了，黑油油的油光发亮。看一眼我就饱了，谁还敢喝那里面的水？我撇撇嘴，哼了一声。
可是，昭明毫不在意，伸手端过茶品，说了一声：“好茶！”
我闻了闻，果然清香扑鼻，喝了一口，齿颊留香。
“好药茶！这是用灵芝仙草加上东菱花煮的吧。”我问他。
“哎？这丫头还沾点仙气！”他惊叹道。
“你不知道本丫头的师傅是谁吧。你听说过不情山吗？”我讥讽他说道。
“不情山那个老妖婆的徒弟吗？怪不得！真有你师傅的风范！跟她一样胡搅蛮缠，不讲道理！”那位老丈说道。
“老道！你竟然敢这样说我师父！你怎么认识我师傅？”我诧异道。
“谁不认识她？就是那个老妖婆嘛，把个彭祖老儿弄得一辈子不消停！成天跟着她吵架，我都记不得吵了几百年了！”老丈开口说道。
“我师傅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我问他。
我曾经派人去不情山问过好几次，我师傅再也没有回去过。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老丈不以为然的样子。
“老伯！你的棋艺是跟谁学的？你怎么会‘神招十八奕’？”我问他。
“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要不要去给师傅煮点吃的？”他问我说。
“好吧。”我答应说。
我起身出来。还有昭明饿着肚子呢！我去到柴房里，生柴做饭，煮了一点黄灿灿的粟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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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外面看了看，昭明和那位老丈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两个人似乎说得很尽兴，很有话题呢。昭明这个人，什么人都能交往，什么话都能说，可真是有耐心呢。
我用碗将粟米粥盛出来，先给昭明端了一碗，然后才端给那位老丈。
那位老丈对此有点不高兴，说道：“丫头！我是你的师傅，他是你的夫君。我为长辈！你就算是端饭，也应该先师傅后夫君！你怎么能先小辈，后长辈，这么不懂礼数呢？”
我嘲讽他说：
“师傅，有人给你煮饭、端饭就是你的福气了！还说这些做什么？今天市上我看你碗里那碗饭，糊的味道整个国都都能闻到了！亏你也能够喝下去！就这样的水平你还嫌这嫌那！我敬他自然有敬他的道理！什么小辈长辈的，你哪只眼看到他是我夫君？”
“我在这里修道也有三千年了！我什么看不到？”老丈不满意说道。
三千年？还真有敢吹牛的！说得比我师傅都长呢。我更不屑一顾了。
“丫头，当日你在不情山不出来，跟着你师傅修炼，现在也修炼得三五成了吧。你天资聪明，悟性高，学道多好！”他耐心教诲我说。
“我干嘛要在不情山不出来？”我讥讽他。
“可以忘却人间的痛苦，无忧无虑成仙啊！”他说。
“忘却人间的痛苦？人间虽然有痛苦，可是也有欢乐呀！”我对他说。
“丫头觉得：人间的欢乐是什么？”老丈问我。
“对父母大人的感恩，对夫君的依恋，对孩子的疼爱。如果还拥有一个国家的话，当然还有对天下百姓的责任！”我对他解释说。对于一个山里修炼的人，这些东西他怎么能够明白呢。
“真傻！”老丈说道，“你感恩父母而父母却因你而忧虑；你依恋夫君而夫君也会绝情决意；你疼爱孩子可是孩子也会跟你反目成仇。这有什么趣味呢？你觉得你为天下人尽责，天下却会以你为寇仇！你一心一意的付出，可能换来的却是一无所得，反而会陷入更深的痛楚。算了吧，人间百态，看惯了就不惊了！放下吧。”
“放下一切，跟你到山中修道吗？”我问他。
“是啊！这样，你就可以避免很多的痛苦了！你要知道：正是因为贪恋人间的欢乐，才会换来更多的痛苦！我是为了不让你伤心，才让你跟我修道的！”老丈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原来老丈是一片诚心，救赎我的呀！”我嘲讽他说道。
“可以这么说吧。我看你有缘才会度化你，没缘，我还不要呢！”老丈一点也不客气。
“可是！就算天下人都以我为寇仇，我就可以不尽责了吗？因为夫君会背弃夫妻之道，所以就不爱恋他了吗？世上因为有恶的事情就不去做善的事情了吗？因为有痛苦，所以就连欢乐也放弃了吗？”我反问他说。
“唉！不醒悟啊！不醒悟啊！”老丈叹道，“修道从神，可以和天地同寿，日月同光，俯仰宇宙，融化万物，避免人间灾难，不好吗？”
“虽然可以和田地同寿，但是背离了人之道。人为三才，有君臣之分，有父母之恩，有夫妻之义，还有子孙之德，怎么可以背离呢？如果人之道都可以背离，还要天之道吗？你说到天上我也不会上你的当！”我对他义正言辞说。
“你这个丫头，不觉悟就算了，还敢对我讲这些道理。我看哪，你坏事就坏事在你的聪明上！你如果不聪明，你还会一帆风顺过上平平安安的日子！你就是太聪明！凡事领悟太快，又太灵性，所以你才会一路坎坷！你今天跟我在山里修道，明天就能够笑看这个争名逐利的纷纭世界了！好不好？”老丈还不放弃对我的劝导。
“我看到老伯您吃饭的碗破了一道边。您老人家看破红尘在山里修炼，也真是不争名不逐利的仙长了！怎么用个碗都是破的？烧水的铜壶能刮出一车的灰尘。这算是什么道？这就是您所说的没有痛苦吗？不如跟着徒弟我，我至少让您用上好一点的碗筷，干净无尘的茶具。您说呢？”我嘲讽他说。
“嗬嗬嗬嗬！你这个丫头！我不度你，你还来度我！这个世间，破才是圆满！你连这个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老丈摇头说道。
“破，才是圆满！？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他。
“看在我收你做了半晌的徒弟面上，我告诉你一句话：虽然你有一双绝美凤凰目，命中注定是要做王后的！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破，才是真正的圆满！只见过月满为亏的，没有见过不破不立的！看上去你是富贵至极，可是你的一生，还是要有一个破裂的。”
这些话让我觉得十分怪异。我听见那位老丈说：
“我乏了！要休息了！修道在于人心。你们两个既然都不情愿做我的徒弟，我也不勉强了！你们都走吧。结识一场，还是要送你们一件礼物。这把宝剑名叫千夜，出自名山，随着老夫修炼千年了，也修出一些灵气来。送给这位公子做礼物吧。”
昭明连声称谢。接过他赠送的千夜宝剑。
这个老丈是有些古怪的。但是既然不强留我们，让我们走？我心里还是有点开心，说了一声：“谢谢老伯！”
昭明恭恭敬敬和老伯告辞。我和昭明就一起从山里回转出来。走了一程路，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脑海里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段往事：
金黄色的稻杆整整齐齐束扎着堆放在晒谷场一隅，我们就绕着稻杆一遍一遍重复着《采葛》歌：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一位白胡子老人出现了！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有一双精美绝伦的凤凰目。凤凰目，这样一双眼睛是贵不可言的。你将来一定能做个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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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我傻乎乎看着那位老人。长髯飘逸，白胡子老人的那双眼睛，我也是见过的！炯炯有神！带点温和，带点睿智，带点豁达。
怪不得刚刚见到他的时候，说不清楚在哪里见过他！那位白胡子的神仙老人，不就是刚才那位邋遢老丈吗？
他还会“神招十八奕”！载启聿明不是说过：“神招十八奕”是当初他和浮丘公在嵩山对弈时领悟的对弈技巧吗？这老家伙，怎么不在嵩山修炼，跑到这座山里指点迷津来了？
“是他！没错！是他！”我恍然大悟了！
“陛下，那位老丈……”我指着刚才离开的地方说道。
我拉着他冲着回来的路往那边山里就跑，我要回去找他！我知道他是谁了！他就是浮丘公！和载启聿明下棋的嵩山神仙浮丘公！
可是，明明没有走多远，回头却全是岔路，刚才的一切已经杳无踪迹，一点影子都找不到了！
那个石桌呢？那个茅舍呢？那座茅舍呢？
什么都没有了！消失在茫茫大山的一片云雾中了！
“陛下，那是浮丘公！”我指着山里对昭明说。
“他已经走了！”昭明说道。
“他是浮丘公啊！他是神仙啊！”我冲昭明说。
“我知道！”昭明淡淡的。
“陛下知道？陛下早就知道了？”我诧异极了。
“他的棋艺那么高深，我们到他面前简直是个孩子，你还猜不到他的身份吗？”昭明问我。
原来他早就猜到了！可是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责怪他说：“陛下猜到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臣婢？”
“你一直在对抗他，和他吵嘴，我怎么好意思告诉你？”昭明说道。
“陛下怎么这样呢！早一点告诉我，我好问他一些问题啊！”我说。
“能够说的，都已经告诉你了！不能说的，问也白问！”昭明说道。
我回头看了看山中，说道：“我小时候，就是他说我有一双绝美凤凰目，害得我一辈子因为这句话纠缠不清！现在他又说我，不破不立，破才是圆满，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不知道吗？这么简单！”昭明说道。
“真的不知道。陛下给臣婢提醒一下！”我问他。
“如果当初你答应进我的宫里，什么事都不会有。有我在，保护你还是可以的！你不肯！你看看你惹了多少事了？我只能警告你！你的麻烦就要来了！”
昭明说到这里，再也不多说了。我乞求他说明白点，他也不告诉我了。
他看上去有点说不出的忧伤，也有点拂不去的无奈。似乎有一种深重的情绪在他心里潜伏着。我看他那样子，也就不多问他了。
他真的是思虑太多。我不知道他心里藏那么多东西会不会很累啊！
……
我们很快回到京城里了。进入王宫的时候，他的妃嫔们接到讯息，都已经在宫里迎接他了。
他下了马车，看见我坐着没动，问道：“你准备还回到刑狱司吗？”
“陛下让臣婢到哪里去？”我问他。
“亦姝宫去吧。”他说。
我下了马车。
宫里的那些嫔妃们并不知道我追随昭明出宫了！她们可能都想着我还在刑狱司里面。见过礼之后，昭明让她们散去，吩咐叶犁玄霜说道：“你把她带走吧。她在外面跑了些日子，应该很累了！”
“陛下，晚上姐妹们可以聚一下吗？”叶犁玄霜问他。
“她已经很累了。”他淡淡说。
昭明吩咐好，自己带着蒲棠女御和柳岸侍卫到昭和殿去了。
叶犁玄霜有点无奈，看了看我说：“到外面去，好玩不好玩？”
“当然比闷在宫里好啊！”我说。
“当初我在吐火罗，想到哪里就到哪里！谁敢说个不字？现在进了宫，简直和囚犯一样！”叶犁玄霜悄声抱怨说。
“你快住口吧，嫂子！被陛下听到，你这些话可以问罪了！当初谁叫你看上我兄长的？大街上回头看了一眼就看上了！”我说。
“当初在大街上，我也只是无意中多看了一眼：看到路边有一个人，举止从容，眉宇眼间说不出的俊美，心里就扑腾腾地喜欢！谁知道到了宫里，你自己看看！每天连个笑脸都不给！”叶犁玄霜说道。
我赶快拉她的手。
“宫里人多嘴杂，想去陛下面前或者哪位夫人、教引女御面前献媚讨好的人多呢！你一句话说不好，传来传去就是你的罪过了！嫂子，还好你是外面的人，跟这里不太搭，陛下还肯宽容你些！如果你是中原诸夏的，还说这样的话！你看看祁音、如画女嫔你就知道了！”我对她说。
“陛下也真是奇怪。看见谁都没有热情。也只有看见妹妹，脸上有点笑容，整个人都好像变了一样。妹妹是襄王的王后，他也得不到，还这么用心！自己宫里的，看都不看一眼。”叶犁玄霜是直性子，抱怨说道。
“算了嫂子！你还不知道陛下！他冷起来能把人冻死！毕竟他心里要装的事情太多，哪里顾得上这许多？自己宫里的，陛下是心里疼呢，怎么会不爱？前番不是说了，陛下对渌姜夫人就很好嘛。”我劝她说。
叶犁玄霜说道：
“渌姜夫人是处处有规矩的。所以陛下对渌姜夫人倒是很少呵斥过，也让她掌管后宫很多事务。可是总感觉陛下对她和对妹妹不一样。对她像是对臣子，彬彬有礼的；对妹妹倒是不客气，要骂就骂，要指责就指责，可是心里透着热劲，像是对自己的亲人。”
我说道：“嫂子再抱怨！我立马给兄长说去。让他再给嫂子一个冷脸，看嫂子还敢不敢乱说！”
叶犁玄霜笑道：
“我又不是你们中原人，没你们那么多规矩。不会拐弯抹角绕弯子。陛下也知道我是这脾性，天生的改不了，说两句话就定罪，陛下还没有这么冷呢。我也不怕你去说！你现在就说去！”
我笑道：“我现在去说，我兄长不要骂死我！说前番让你去亦舒宫住，你后面谗言就过来了！连你嫂子也敢说！这么饶舌头的丫头，还是关到刑狱司里去算了！我才刚从那里出来呢！嫂子教我自讨没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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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心、名琴两个丫头刚刚来到我身边的时候，名琴的温柔知心，处处体贴照顾，跟别个都不同。我心里对她的疼爱是旁人所不及的。加上她是那样一个妩媚纯真的，招人怜爱的模样，就这样死在襄王的手里，我的心怎么会不痛？
襄王回来的时候，叶犁玄霜让我到宫殿的台阶前面迎接襄王。
我站在台阶上面，看着襄王身穿铠甲，神采飞扬，一副睥睨天下豪雄的气概。他面带微笑，从殿门口那边往这边走过来。看见我，得意洋洋笑了笑。
“王爷很开心吗？”我心里难受得很，问候他说。
“为什么不开心！竟然敢跟我作对！那些背盟的、背叛的、该收拾的都收拾干净，剩下的都乖乖归顺纳入我的麾下，不应该开心吗？”襄王得意洋洋对我说道。
“这些事情能让襄王开心！襄王心里不需要一点情分了吗？”我质问他说。
“谁说我不念情分？我不是派人四处联络诸侯，为王后请求免罪吗？现在奏表已经上的如山了！只是一道诏令的问题，就可以把王后迎回去了！”他面带微笑说道。
看来名琴的事情，他一点都没有上心。
“名琴呢？”我含着怨气，直截了当问道。
“殉夫了！”他说。
“王爷为什么要杀了他的夫君！”我愤愤不平。
“他的夫君该死！背叛我的人都要死！”襄王说道。
“可是当时的情况是大兵压境！柃国国君大人也是没有办法才顺从贼逆的！王爷又不是不知道！”我对他说道。
“我只杀背叛我的人！我不管是什么原因背叛的！”襄王毫不客气对我说道，“如果背叛都能找个借口，天下就没有背叛了！”
“可是王爷要看看名琴的情面上啊！”我怨愤说道。
“看名琴的情面，要杀他两次才可以！我把公主嫁给他，他就是我的姻亲国。已经是我的姻亲国还要背叛我，更没法饶恕！这样姻亲背叛的国君不杀，还怎么立威？取信天下？”襄王说道。
“王爷心里只有立威、立信！没有一点情分吗？”我指责他说。
“王后在指责我吗？我出去不考虑国家的利害，而去考虑儿女私情吗？王后是后宫的人，后宫的事情归你管。朝廷外面的事情你不要多管！我做什么都有我的道理。”襄王断然说道。
我赌气离开了他。一个人回亦姝宫去了。
襄王去和昭明说话去了。午餐过后他来叫我回去。我不想让叶犁玄霜他们看着我们闹别扭，我就顺从地出来，跟着襄王出宫来了。
“昭明过几天下诏，恢复你的后位。你在宫里再住几天，我派朝廷里面的大臣过来接你！这样体面些！”襄王对我说。
“多谢王爷费心。”我说。
“板着脸做什么？谁看你的脸？以后我的事你少搀和！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襄王骂道。
“可是，名琴……”我心酸得说不出话。
“我是想把她带回来的。她自己下定决心寻短见，由她了！”襄王说，“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说了！说得我心烦！我再说一遍，我的事情你不要管！不关你的事！”
他看我的情绪一直很低沉，提不起精神的样子，说道：“到夏宇国的馆舍里去吧。你这样子我也不好把你带到父王的府邸里去。”
他把我带到馆舍里。这是夏宇国在京城里面的馆舍，从夏宇国和京城往来的本国大臣进京就住在这里。我们每次参加宴飨或者春狩也大多在这里住宿。
里面有一间很大的客房，是专门留给他的。
“前些日子到凨国去了吗？”他问我。
“是。”
“我这次准备了一些财帛粮草，已经吩咐给凨国送过去了！当初大兄听说夏宇国有难，人马没有，但是一个人过来帮助我们！我也不会亏待他，给他送点战利品补偿。这叫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襄王说道。
“臣婢谢王爷。”我说。
“名琴的事情我也不情愿。但是既然已成定局，就不要再计较了！昭华殿已经让他们打扫干净，准备迎接你回去！我也好久没有在宫里入住了！看我们夫妻俩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襄王说道。
两个人好久没有在一起了。这次在一起，应该是双方都在期待的。我却在这种期待已久的殷勤相合中，感受到一点说不清楚的陌生。
不仅是身体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他的身体，他的动作，他的人，我都感觉隔膜了。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他也感觉到了这种陌生和不自然。他把这些归结为我的因素。自从废后之后，我们分隔了一段时间，让我们彼此都有点疏远了。加上名琴的死，造成我对他的冷淡。他低声对我说：“不要把外面的事情带到床上。这对谁都不好！”
他还是那样把我送回宫里，自己带着随从回去了。
一切都如襄王说的那样。昭明发了诏书，将夏宇国出现天灾异象的原因归结为王后无辜被废，将圣德王后的后位正式恢复了！宣布将我从刑狱司里面释放出来，由夏宇国接回。
襄王没有亲自出面，让夏宇国大臣前来迎接。他在宫殿的殿宇门口迎接我，宣布恢复我的王后身份，将我重新迎接进昭华殿。
昭华殿里已经空空荡荡了。
跟了我最久的春祈女御留在在骆莱国，同时带走了引书、引画两个女御。
我身边除了虚宇城送来的春芙、秋芙四位，剩下的就是引琴、引棋两位了。襄王说让夏耘女御再给我挑几个过来，我说暂时用不着，这些就行了。也就罢了。
生活，似乎一切都恢复了常态。昭华殿，还是那个昭华殿；引凤阁，还是那个引凤阁。一切风物依旧。
但是我隐隐觉得：这一切都是表象。真正的生活并没有恢复常态。我说不清楚为什么，我感觉和襄王之间，有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了。
或者说，我们之间，有了一种陌生化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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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想过：这种陌生或者隔膜的感觉出自哪里？我们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怎么会变成今天这种样子？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我把他从兀竺国带出来的时候，他一边疗伤，一边教我兵法，那时候我们之间简直不分彼此的感觉。忽然出来一件事情，他就要册封后宫，逼得我从宫里逃走。我不能不说，这件事情对我心灵的伤害是留下了伤痕的。
只要想起襄王兴致勃勃准备册封后宫的嫔妃，我对他的所有的依恋和热爱都一下子减了热度。虽然他再次遣散了宫妃，也费心费力到处去找我。但是这件事情带给我心灵的伤痕，终究是无法弥补的。
也许有一根看不见的刺，在那个时候扎进了我的心脏。让我失去了对他的信任，或者是感觉到他对我全心付出的情感的一种背叛？
我这个人可能真的有点太固执。没有一点包容度。我的心里真的容不得一颗沙子吗？你看人家渌姜夫人，年龄比我小很多。嫁到昭明宫里，亲自主持宫妃们侍寝的顺序。把自己最爱的人分派到个个宫妃身边的滋味是什么？人家还那样理所应当心甘情愿。
为什么我的心里就一点都不能忍呢？别说襄王去别的宫妃那里，就是他心里对我感情的一点点背叛，我就这么受不了呢。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名琴的死，让我对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点不好的感觉。后来我感觉不完全是。我们分开了有三个月的时候，怎么感觉彼此多了一种生疏感？
我们之间，不再是以前那种无猜无疑，恩爱亲密的关系了。我肆意在他面前撒娇卖痴，他尽情对我包容喜爱的那种亲昵感觉了。我感觉他有点生疏，他心里似乎也感觉我有些古怪。我们彼此的心理都有些变化了！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襄王如今在外面的时间更多了！因为连续征讨了几个叛逆国，襄王的威势在增加。伴随着越来越高涨煊赫的威势，诸侯前来结交朝聘的人也更多，襄王忙于会盟的事情自然也就更多了。
这一天，襄王兴致勃勃带我出来，给我看宫殿里发生的一幕：
一个壮如山峦的大力士被绑在宫苑里面，腿脚胳膊都被牛皮绳子捆扎得结结实实。我看那位壮士被捆缚得皮肉都凹陷进去了，实在有点可怜。
“他犯了什么罪？”我诧异问道。
襄王指了指，只见那个大力士紧紧咬着牙关，“喑哑呜叱”大喊大喝一番，使劲抖动胳膊，拼命用力，捆绑他胳膊的牛皮绳子被他捋动，扭曲，最后挣断了！
那个大力士来到襄王身边，跪拜说道：“臣公孙白乙见过王爷！”
“公孙白乙？”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王后忘记了吗？天平山对决的时候？”襄王提示说。
是了！天平山对决，帮助襄王挽回一局的，正是夏宇国一个勇士名唤公孙白乙的！这个人据说是“手能接飞鸟，步能格猛兽”。有扛鼎拔山之力，擒龙擒虎之勇的人呢！
我仔细看了看他，真个是筋骨如铁，腰臀如峰。目光如电，声音若雷！那个人看见我，过来给我行礼：“臣见过王后娘娘！”
“当时天平山对决，他吐血几斗，养伤养了半年才恢复。一直就在军中。如今樊虎为我而死，杨毅跟了你，我身边也没有这样的贴身侍卫，所以提拔了他过来在我身边！将来少不得见面的，所以引见他给你！”襄王说道。
襄王看公孙白乙的眼神，充满豪气，又有些赞赏。我看襄王的眼神，有些担忧，又有些陌生。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一度亲密无比的男人怎么会在我的眼神里变得疏远？
“你怎么了？”襄王吩咐公孙白乙退下后，看着我的眼神，“自从从昭明那里回来以后，我感觉你变化了很多。昭明给你吃了什么药？让你变得这样神经兮兮的？”
“昭明只是给臣婢读了一些书简，让臣婢明白了一些道理。仅此而已。”我说。
“什么道理？”他问道。
“臣婢看到宫里又在忙活，似乎王爷又在准备出征了！有这回事吗？”我问他。
“鲁国和东面的了狼国冲突不断。了狼国是个蛮夷国，多次反复，不顺服我的号令，我只能派兵征伐了！放心！这一次我不会亲自去，派两个将军出征就是了！”襄王说道。
我听了这话，脑筋都是疼的。我劝阻他说：
“王爷难道就不想想：夏宇国连年征战，将士不疲惫吗？鲁国是盟国，它们的事情不能不管。天下与王爷会盟的有几十个诸侯，个个朝中有事国中有事，都要王爷出兵去救！夏宇国的将士不是疲于奔命吗？这样下去，不会把夏宇国拖累进去吗？”
“夏宇国是霸主，这是我的责任。各个诸侯国尊你为霸主，就是想要仰仗你的实力过上安稳的日子。如果这时候不出兵相救，那么要你这个霸主做什么？一年四季给你朝聘送礼做什么？兵力是有损耗，可是各国的进贡也差不多补偿了！”襄王说道。
襄王看样子根本就听不进我说的话。我极力想让他明白我的意思，说道：
“王爷，臣婢也说不清楚到底危机在哪里，但是臣婢却能感觉危机处处潜伏着。昭明给臣婢说过：‘霸王之道，在于以动制静；而王者之道，在于以静制动。’臣婢是想：以静制动，在于控制人心，终归能够以逸待劳；而以动制静，处处都要耗费自己的实力，如果哪一天实力消耗太过，会不会给国家造成重大的危机呢？”
襄王说道：
“你说的当然有道理。但是危机和机遇是同时并存的。危机在，机遇也在。如果惧怕危机，那么也就会失去机遇。这不是一样的吗？”
我担忧地说：
“可是，任何事情都应该立足长远。以眼下来说，臣服王爷的诸侯越多，王爷需要制辖的事情就越多；那么对于夏宇国的损耗就会越大。长此以往，是不是王爷的霸业越强大，危机越多呢？”
襄王说道：
“是这样！霸业越强大，危机越多，机遇也会越多。我已经说过：机遇和危机是并存的。”
看到我一脸忧郁的样子，襄王劝解说：“昭明对你的影响可真大！你整个人都变了！这些不是女人考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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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对我说，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女人考虑的事情。他的意思是不让我管他的闲事。可是我怎么能放得下？我每次想到昭明对我微透的意思，我就有点担心他。
我说道：
“臣婢当然考虑的不是王爷的霸业，可是臣婢怎么能不考虑王爷的安危？王爷看看昭明，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也不打也不杀的。王爷这样东拼死杀，每天应对这么多的事务，臣婢怎么会不担心？”
襄王说道：“我一向尊王！挟天子令以号召诸侯！我打马平定天下，昭明坐收渔翁之利！他一点也不吃亏！自然淡定自若了！”
襄王并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我也无法将我想要表达的深层忧虑告诉他。但或者他很清楚我的意思，只是不以为然罢了。
成就他眼前的霸王之路，对他的吸引力远远超过对里面危机的认识。
我坐在引凤阁上面，和宛如女御一边做针线一边说话聊天的时候，看到下面旌旗猎猎，车马辚辚，出征了狼国的夏宇国人马在我们穿针引线的眼皮底下，再一次出发远征去了！
远去的旌旗，让我能够看得见又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奔驰来往的战马，铜甲战车的威武，精铜箭镞的锋利，金属宝剑的寒光。
又一场厮杀，决定战局胜负的是两军对垒的力量。夏宇国一定会赢的。经过了这么多场厮杀，夏宇国已经练就了几乎不败之师。
可是在这一场接一场的胜利中，危机也会浮现。你杀的人越多，你的对手也越多；你会盟的诸侯越众，你需要付出的责任和风险也越沉重。看表面，霸业正在一点一点兴起，可是看里子，危机也在一点一点聚集。我想，这正是昭明所说的“以动制静，持久无功”的道理。
我忍不住想起昭明对我说过的话：
“如果上次的情况重复一遍，你答应我：进我的王宫，做我的人。”
“幸好臣婢不是陛下的宫妃，否则要被陛下数落死了！”
“会有那一天的！！”
……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自信，有一种洞察。正是这种自信和洞察让我感觉忧心惶惶。
“王者之道，以静制动。虽说旷日持久，但是积累有功。霸者之道，以动挟静。速见速成，持久无功。”这是昭明对我讲的，王者之道和霸者之道的区别。
持久无功！不正是我心里的一种忧虑所在吗？霸业想要攀登的高峰越高，他要铺开的场面就越大，面临的危机就越多。他的基础就越来越不稳固。长此以往，岂不是持久无功吗？
前往了狼国出征的军队刚刚出发，又一个战报就报过来了！犬戎国和曹国因为朝政纠纷打起来了！
颜芮女御给我回禀说：
“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曹国国君的不是。原本是给世子娶的夫人，作为亲生父亲竟然贪图儿媳妇年轻貌美，自己娶回宫里，给世子另娶了一个妾媵冒充。世子原本也不敢有话的。那些后宫嫔妃哪有安生的？造谣生事纷纷议论说世子背后衔恨，借此机会陷害世子为自己的儿子争夺位置，曹国国君也怕世子有怨言，竟然要杀了世子，结果世子带着自己的臣子跑到犬戎国避难去了。”
我听了这话，怔住了，说道：“这曹国的国君算是个什么人呢？为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竟然做出这样有悖人伦无德又无耻的事情吗？父娶子妻不算，还不准儿子衔怨，干脆杀了了事吗？”
颜芮女御掩嘴笑道：
“这样的事情曹国国君还算不得第一家呢？先前卫国国君已经有了先例，娶了子妻然后杀子；后面楚国也有后履，都是同样的路子。曹国国君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我说道：“礼法对于女子何其苛刻？对于男子却百般宽容。对于草民也是极端不仁，对于国君却是无动于衷。不知道襄王怎么处理这件事的？”
颜芮女御捂着嘴笑道：
“按照道理曹国国君当然不对，可是这是曹国内部的事情。父母不仁而儿子逃跑，究竟不干犬戎国的事情。可是犬戎国自来和曹国也不和睦，就收留了曹国世子。因此两个国家就打了起来。襄王已经派兵过去调和了！”
我笑道：“曹国的国君理亏，一定会给襄王送财帛金银过来塞襄王的口。那犬戎国是天子的姻亲之国，又仗着自己有理，所以也不避让。襄王去，好一场口角要说的。”
颜芮女御笑道：
“王后娘娘真是料事如神呢！今日曹国的使臣到了，是送了许多礼物过来。其中有送给后宫的锦缎百匹。我刚刚接受了，才过来回禀娘娘一声。想那个曹国国君是个精细人，知道王爷宠后宫，所以礼物都是精选了给后宫的。”
我喟叹道：
“我听说，‘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以利相交，利断而交无。’曹国今日有求于襄王，所以礼物就送来了；他日襄王帮不得他，他也就翻脸不认人了！”
颜芮女御说道：
“诸侯之间，翻手云彩覆手雨的，今日一个样，改日管他怎样？哪里论得了那么多？王后娘娘也是多虑了！他们做什么事情都是他们的，财物送过来充实府库，对于夏宇国就是好事！娘娘说对不对？”
我说道：
“曹国国君这样的无德小人，亲生儿子都不爱去贪恋美色的，帮他有什么意思？眼前看起来倒是好事，焉知日后不是祸事？王爷如果帮助曹国必然会得罪犬戎国。犬戎国乃是陛下的姻亲国，这岂不是连陛下都得罪了？因为一点财帛失去大义，我觉得不值得。”
襄王回来，我问他这件事情如何解决了。襄王说道：“你怎么这么喜欢管我的闲事？真想乱政吗？”
我说：“臣婢懒得管你！不过这件事情牵涉到犬戎国，这是昭明的姻亲国。王爷处理不当，恐怕会妨碍王爷和陛下的关系。臣婢是担心这个！”
“王后！昭明给你吃了什么药？我怎么觉得你这一趟回来，整个心思都在昭明那里了！处处替他考虑，总是担心我做什么事情得罪了他？冒犯了他？你不觉得这样跟我说话冒犯我了吗？”
襄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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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毅不慌不忙，等陆风的手上来，忽然往后面一退，两只手抓住陆风的胳膊一个翻身，就把陆风结结实实甩在地上了。陆风还没愣过神，就已经面朝天在地上躺着了。
围观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陆风不服气，说道：“我还没准备好呢！重来！”说着又来到杨毅面前，想施展他的武功。
杨毅就站着不动，等他施展。陆风施展了两下站不到杨毅面前，倒是杨毅瞅准他一个空档，又伸手一挥展，把他再次甩在地上。
杨毅并没有十分用力，但是陆风其实是个绣花枕头，躺在地上就哼哼嗨嗨了！一边还夸赞说：“好厉害的武功！真的是天下高手！我陆风能够和大侠交手，死而无憾了！”
他嘴里这么厉害，可是身子却横躺着左颠右颠起不来了！可能他没经过杨毅这样的高手，随便出手疼得他就动不了了！就这样的身手还想给我当侍卫！
我笑着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拉他起来，说道：“大侠！还跟不跟着姑奶奶了？”
陆风起身，依旧给我行礼说：“让侄孙跟着姑奶奶吧。有这么好的高手，侄孙也能跟着学两招！姑奶奶收留我！”
“我才不要收你呢！你还回你的中山国，给那群小地痞当大侠吧。”我说道。
“姑奶奶！中山国街面上的人都知道我来投奔姑奶奶了！姑奶奶不要我，我回去哪有脸见他们？白白被那群地痞笑话！士可杀不可辱！姑奶奶不收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我陆风宁死不受辱！”
陆风说着，拔出剑来放在脖子上说：“请姑奶奶收留我！或者就把侄孙给杀了！”
我有点为难。宫里的规矩，外来的不可以随便收在宫里头。进宫的人都要严格遴选，符合标准的人才会允许进宫做侍卫。
我看了看襄王。襄王可能也被这个人逗乐了，说道：“王后喜欢，就留在身边也可以。我看王后这些日子也没有笑过了！今天难得还笑了一回。”
襄王这时候也忙碌。吩咐我一声就带人出去了。陆风说道：“都说姑爹厉害！我看姑爹还是蛮好的！让侄孙留下来了！姑奶奶好！给姑奶奶行礼！”
我让杨毅给他准备食宿，安排他入住宫里。说道：“你就给杨将军当个侍卫，看着给杨将军跑跑腿好了！服侍他开心，他自然肯教你！”
陆风开心，果然给杨毅叩头叫师傅。
陆风不过是中山国一个殷实人家的浪荡公子，他喜欢行侠仗义也就是了！我看他蛮有正义感，行事又比较有侠义之风。做个侠士虽然不行，可是做人蛮可爱的。就把他留在了宫里。
陆风以后就跟了杨毅，帮助杨毅跑跑腿做点事。他天性纯真可爱，杨毅也蛮喜欢他。他就这样成了宫里的人了。
陆风有一次还问我：“姑奶奶，那天跟你一起在中山国国都的，听说就是天子啊！”
“是啊！”我懒洋洋告诉他，“还多亏陆侠士慷慨，掏出银子请了天子吃饭！那种武侠豪气，直指云天啊！”
陆风不好意思笑道：“姑奶奶别笑话！实在是不知！不知者不为过！谁会想到天子和圣德王后会出现在中山国的街头？有幸！有幸！”
襄王没多久就举行了癸丘大会。号令天下五十多个诸侯国国君大人一同参加会盟。襄王号令说：“和同伐异，共奖王室。迟到者诛！不与盟者讨！”
襄王一令出，天下诸侯没有敢不从。中原诸夏五十多个诸侯国全部参加癸丘会盟，没有一个敢迟到的！
襄王的威风，到达这个时候，如日中天，光明赫赫。他又带兵去讨伐了几个违背盟约的诸侯，还有几个国政混乱的诸侯，天下没有不畏惧襄王的。诸侯国有事，天子不能征讨，襄王的兵马却能够及时到达，挟天子之令进行征讨，主持公道。
所以，襄王此时的威望和声势，已经能够凌压王室了。只不过襄王一直打着“尊王”的旗号，表面上不得不遵王室，以避免天下诸侯非议。
在襄王一步步走向霸业巅峰的时候，我的眼睛里，却看到的是另一种场景：
襄王踏着台阶，一步步往上面攀登。那一层层的台阶越垒越高，一直通到云端。他的霸业理想，到了这时候简直可以说是登峰造极了！他已经接近了云端，踏上了台阶的最高层。
可是，诸侯臣服并非都是好事。越来越多的诸侯臣服，就意味着夏宇国拥有越来越多的责任。不管是哪些诸侯国，只要有了事端就来请襄王出面，夏宇国就有点目不暇接的样子。
而且，诸侯国聚得快，散得也快。诸侯臣服畏惧的是襄王的武力。襄王兵到的地方臣服，哪一天襄王的兵到不了，诸侯国马上就会变脸。
这些当然都是我的猜测。我一直用冷静的眼光观察着襄王的一切，也观察着夏宇国的一切。
但是我的这些担忧没有一个人知道。襄王对我的劝谏不屑一顾，甚至不准我再提及这样的话题。只有一个人，他敏锐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也完全理解我的担忧。
那就是昭明。
襄王每次会盟，都会邀请昭明参加。昭明的出席，就代表王室的态度。因为襄王“尊王”，能够提升王室的威势，所以昭明每次都会参加，以示褒奖。
但是我猜：昭明自己并不是特别愿意参加的。他是为了维护大局。襄王对于天下诸侯之间纷争的解决方式，违背了昭明的心愿和原则。昭明主张的是秩序。维护秩序，天下自然会安宁；但是襄王崇尚的是武力，他认为就是兵马说了算。昭明不再和他争论，任着他怎么做。毕竟，襄王的霸业，越来越不可一世了。
我感觉有一种隐忍的力量，藏在昭明的心里。
在会盟结束的时候，昭明曾经到过夏宇国的宫廷。我坐在凤池阁里面喝茶，他就坐在我对面，和我闲聊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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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会盟结束的时候，昭明曾经到过夏宇国的宫廷。我坐在凤池阁里面喝茶，他就坐在我对面，和我闲聊说话。
陆风眼睛尖，早早看见了！远远望着不敢过来，就在边上转悠等我叫他。我让他递水过来，他才开开心心端着茶盘送过来。
“给陛下叩头了！”陆风跪下给昭明行礼。
昭明问道：“怎么到这里来了？”
陆风笑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听说姑奶奶是夏宇国的王后，所以不远万里投奔姑奶奶来了！”
昭明微微一笑。我命他一边侍奉去！他才高高兴兴下去。
我问昭明说道：
“臣婢知道陛下并不情愿参加襄王的会盟。但是陛下却顺从了襄王的意愿，为什么？”
昭明说道：“现在全天下，有可以和襄王抗衡的力量吗？”
我说：“襄王全盛已经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不仅炽烈有光，而且威风赫赫，臣婢是感觉没有什么力量和襄王抗衡的。”
昭明说道：“既然如此，王后为什么觉得我会不参加襄王的会盟呢？”
我说道：“这个臣婢也说不清楚。但是臣婢知道：陛下并不赞成襄王的做法！”
昭明笑了笑说：“全天下知道我心意的人，恐怕只有王后一个人了！”
我也说道：“全天下知道臣婢心意的人，恐怕也只有陛下一个人了！”
昭明问道：“如今天下，没有人不去趋奉襄王的。包括朕，都不得不让着他。王后为何没有一点喜色，反而又有点担忧之色呢？”
我回答他说道：
“臣婢无知，怎么会知道什么？只不过臣婢从陛下的片言只语里，总是感觉陛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着和镇定。陛下似乎能够料定：襄王如今如火如荼的局面，只是一种暂时的情形，不能够长久。臣婢不知道陛下的看法是怎样的？又是通过什么能够料定：襄王的霸业不能长久呢？”
昭明说道：
“世间最难预料的是人心，最难凝聚的也是人心。各个诸侯王励精图治的少，贪图安乐的多。他们把社稷存亡的希望寄托在霸主一个人身上。用国邦的财物换取霸主的保护，国度内部已经是灾祸种种。霸王一人，能够庇佑天下所有的灾祸吗？却不断要为这些灾祸付出兵力武力。长此以往，或者遇到天灾**，襄王即使想殚精竭虑而不能了。”
“那么，依陛下所见，襄王的霸业能够持续多久呢？”我问他。
昭明说道：
“这个很难说。因为这里面一半是人事，而另一半是天命！如果天命护佑，襄王能维持一世霸业也是可能的。如果天命不护佑，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还是想穷追到底：
“那么到底天命是什么呢？天命会不会护佑襄王呢？”
昭明没有回答我的话，他只对我微微一笑：“王后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我说道：“臣婢自然是担心襄王的安危！”
昭明说道：“王后既然担心襄王的安危，知道天命不可测，为什么不劝告襄王，早做防范？”
我怎么会不劝告襄王呢？他如今的架势，一句话能听的吗？我无可奈何说道：“臣婢已经劝过了！可是，……”
昭明轻轻说道：“人力无可更改的，眼睁睁看着却束手无策的，就是王后想要知道的，天命！”
昭明走后，我更加加强了对我的担忧的判断。昭明这次和我说得很明白了！襄王的霸业越兴盛，他的风险就越高，他能够持续的霸业就越无法长久。至于这个危险的转折点是无法预料的。也许百年，也许就是一旦。
对于这样一个无法预料的结果，我怎么去劝解襄王呢？难道天命所在，就是一种不可逆转的结果吗？
……
襄王这段日子忙得很。在宫里停留的时间很少。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有时候一个多月在外面奔忙。以前他去哪里都会给我说明，然后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现在走的时候没有一点迹象，说不回来许久都见不着。
即使两下里久别重逢，也不是先前那样的激动和喜悦。水乳交融，亲昵得分不开，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生疏。两个人晚上在一起，也不是先前那种热烈和难分难舍，而是一种正儿八经的夫妻的应酬情面，像是例行公事。似乎只是通过这种方式，证明一下彼此还是夫妻的事实。
听说了狼国那边的战事打得不是很顺利。夏宇国这边毕竟是劳师袭远，对方却能够以逸待劳。而且那边地理生疏，风土气候苦寒，和中原大相径庭，军队作战也有百般的不适应，致使这场本来预计只有三个月的战争一拖再拖。
襄王因此而烦恼也会有的。但是襄王的一向习惯，不会把外面这样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带到后宫里。他这一点分得很清楚。
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越来越强烈的盘踞在我心里的疑问：
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什么人了？
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我们一直分隔两处。这段时光襄王一直在外讨伐违逆他心意的诸侯国，为了讨好他，别人给他进献美女是难免的。根据我对襄王的了解，他未必就会对进献的美女感兴趣。但是如果真的出现一个年轻美貌、巧言令色、情投意合、符合他口味的，他难免也会动心。他不就是有那点心思想册封后宫吗？
在这一点上，我对他还是有点了解的。他跟昭明不一样。昭明自制能力特别强。襄王相反，他如果遇到可心的女子，基本不去控制自己。
我心里有这个疑问，越发觉得没意思。两个人在一起如同相互敷衍，完事以后，襄王躺在床上，似乎是在沉思。
“王爷！这半年时光里，王爷四处征讨，收获不小吧。”我假意问他。
“是啊。王后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我记得王后从来不关心我弄了多少战利品。”襄王嘲讽说道。
“臣婢记得夏桀去征讨‘有施国’得了妺喜，商纣去征讨‘有苏氏’得了妲己，就是昭明去平犬戎国之乱还得了紫叶夫人，难道独独王爷会空着吗？所以臣婢关心，问一下。”我说。
襄王没有接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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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似乎还是在沉思。我知道：他不喜欢说假话。如果真在外面有了人，要么不置一词，要么干脆承认。我看他现在的态度就是不置一词。
“王爷如今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人物了！这样藏藏掖掖不嫌没面子吗？”我嘲讽他说。
“王后是希望我有呢？还是希望我没有？”襄王问我。
“当然是希望王爷顺心呗。臣婢还能希望王爷做什么？”我说。
“希望我外面有了人，王后就可以放心走了。不用担心我身边没人过意不去了！”襄王嘲讽说道。
“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惊诧地问他。
“什么意思？这次从昭明那里回来，整个人都变了。成天神经兮兮的，我怎么觉得像是跟我告别的味道？”襄王怀怒说道。
“谁跟谁告别？”我嘲讽他，“不要自己的事情都推到别人身上，再弄别人一身不是！”
“王后不觉得王后反应过激了？怎么一提昭明你就这样？你心里有什么东西见不得光吗？”襄王质问我。
“王爷，臣婢和昭明的事情王爷最清楚了！我们是清清白白的！王爷怎么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了？”我的确是有点过激了。
“你心里有了东西了！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冷冷地说。
我心里有了东西了？我心里就算有了东西，也是在为他担心，为他忧惧。他竟然往这上面怀疑。
他怀疑的也有道理。在某一个方面，我确实和昭明一起在观察着他。我们共同密切关注着襄王的霸业。
不同的是：昭明一直在等待着机会，他预料到襄王的霸业一定会出现问题，这个时机的来临等于为他开辟了另一条王道之路；
而我一直想帮助襄王，克服他霸业上面出现的问题，防范他的风险，让襄王能够顺利恒昌走上他的霸业之路。
在这一点上，我们貌似一致，但是出发点完全不同。我是在一心一意为着襄王啊！可是襄王一点不理解我。他反而认为我听昭明的话，认同昭明，和昭明一起反对他的霸业。
我很委屈，襄王很愤懑。我们不欢而散，谁也不说话了。
而这时候发生的一件事，却让我和襄王的矛盾继续升级。这个矛盾就像是火箭无意中点燃了一个装满桐油的木桶。刚开始的时候谁都没有想到这会是一场大的灾难。
谁知道桐油桶的后面还有一连串的桐油桶，一个挨着一个被点燃，然后聚在一起轰然沸腾，爆炸，卷起浓烟，最后终于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我们之间，彻底决裂了！
问题刚开始很简单，就是一年一度的秋狩。
本来我不想去。狩猎这种事原本就是我不喜欢的。可是鉴于我和襄王之间说不清楚的隔膜和裂痕，我还是和他一起去了。
夏宇国的后宫不一样。别的国君可以选择带哪一个可心又可爱的妃嫔，襄王却没得选。我如果不去，那就是办他的难堪。所以我让引琴、引棋准备好路上的用品。因为涉及各国之间的礼仪往来，所以颜芮女御也一起跟随着。
这次秋狩并没有和其他往常的秋狩有什么不同。晚上对着篝火，诸侯们和那些贵公子、野蛮骁勇的将士们一起豪放纵情、酣畅饮酒。酒过了三巡，大部分人都喝得醉醺醺的。说话就有些肆意不讲究起来。襄王向来是他们热捧的对象，说话自然也都冲着襄王。
一个醉酒的诸侯王说道：
“襄王，你在外面是霸王，回宫里却什么也不是！前些日子把唯一的王后也废了，我还说呢！朝廷前面有几十国诸侯朝拜，后宫竟然没有一个女人！岂不可笑？哈哈哈哈！”
男人们说话的时候，女人都围坐在一起说自己的悄悄话。那些诸侯夫人个个打扮得花枝招摇，似乎到秋狩现场的重要任务，就是来攀比一下华贵靓丽的服饰簪环，炫耀一下各自佩戴的奇珍异宝。这里面自然有上有下，有好有坏，于是羡慕该羡慕的，嫉妒该嫉妒的，懊恼一下各自的失望。
这就是女人生活的内容吗？女人就是女人，自己把自己降低到这个格局上，自己把自己等同于珍宝玩物。可是她们偏偏不满足，她们最大的乐趣在于品评。从抨击别人、诋毁别人的过程中找到一点生存的乐趣。
“快看哪！那是哪家来的宠妃吗？怪不得，你看手上戴了那么多珍贵的宝石。一看就知道是受到国君大人恩宠的。你看看，她们国君大人的夫人也没有她打扮得华贵！”一位宫妃悄悄议论道。
“可不是嘛。听说才进宫一年多，位次都升到女嫔了！国君大人到哪里都带着，一天都离不了呢！可受宠呢！”另一位宫妃啧啧赞叹道。
我不喜欢她们。也不喜欢这样的话题。我坐在一边儿，和叶犁玄霜她们一起说话聊天。叶犁玄霜坐的地方，是宫里妃嫔们集聚的地方，紫叶夫人、芊芊女嫔，都在那里坐着。她们看见我，是老熟人了，所以对我笑笑。
偏偏这个时候，男人们那些醉话，越来越清晰传到这边来了！
本来是夜里，万籁俱静的，野外的声音特别能传扬。那些醉汉说话又没有一点禁忌，嗓门又大，把这些不入耳的话一字不落传到我们这边来。
“哈哈，王爷！这么威武，被王后一个女子给管住了！太没有面子了吧！”又是一番嘲弄声，“听说刚刚册封的美人，还没有来得及享用，就被王后骂着遣散了！这可不像王爷的做派！……”
诸侯夫人和公主们开始捂着嘴哧哧而笑，她们脸上露出嘲笑和蔑视的神情。
我当之无愧是她们嘲讽的对象。她们不管是得宠型的还是不得宠型的，贤德型的还是妖艳型的，平素心里不知道怎么仇恨她们的情敌，这时候都做出姐妹恩爱、团结如花、其乐融融的样子。
这样的话，我就更孤立，更像个旁逸斜枝，更像个突出的异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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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说道：
“我说的原本也是肺腑话！在我的心里，王后一个人顶他们几十个！像模像样都是做人国君的，一个个墙头草一样，在国都里面作威作福，生怕小了他们！出了国门没有是非！谁的马先到就臣服谁！这些小人，哪里跟我的王后比？”
我说道：
“王爷还只管醉着！王爷也看看场面！犬戎国的国君大人是昭明的老岳丈了！昭明还在那儿坐着，王爷公然就挑衅，岂不是伤了天子的体面？”
“你看看，我说呢，只要是关系到昭明，王后的心就偏了！只能他说我不仁不义，我不能还他？谁立的规矩？天子在怎么样？他一个犬戎国算是什么？敢欺负到我的头上？回头我就收拾他！”襄王愤怒说道。
我看他还醉着，只能服侍他先睡下。私底下派人去和犬戎国国君大人送一份礼算是赔罪。第二天大家见面也只当是醉言醉语，也不说什么了。
谁知道襄王还记着仇。他嫌犬戎国国君大人当众侵犯他，损了他的颜面，返回夏宇国的途中他就开始安排，让犬戎国南境临着的曹国、莽国和鲜虞国一起生事侵扰犬戎国。
曹国、莽国都和襄王素来亲厚，自然肯借着这个机会出力。鲜虞国也是天子的姻亲，上次得了襄王好处的，不敢得罪襄王，也派兵追随。这三个国家出面，不断找借口侵扰犬戎国，弄得犬戎国烦不胜烦，苦不堪言。
偏偏祸不单行，犬戎国北面还有一个山戎国。山戎国原本也是属于戎狄之列，一直在北方活动，不受中原拘管。这段日子来慢慢壮大起来，开始追逐水草南迁，就逐渐侵入到了犬戎国的疆土。
如今山戎国听闻犬戎国南面有战事，趁机攻击犬戎国的北面。犬戎国的国君大人南面尚且不能克制，哪有力量去救北面？一封封告急的文书送到京城去求昭明。
京师距离犬戎国比较僻远，要到东边需要从夏宇国借道。绕道需要走很远。昭明不想出兵劳动大军，就一直诏令请襄王出兵。并请襄王平息犬戎国南境的祸乱。
襄王哪里肯去平息祸乱？他恨不得犬戎国大乱呢。他表面上答应，实际却慢条斯理。他这一招我也熟悉的。让对方杀个筋疲力尽，两败俱伤，他才伺机出手，尽得渔翁之利。
谁知道这一次他渔翁之利也不得了。夏宇国前去救援的军队消极怠命，一路迟缓。等援兵到达犬戎国的时候，犬戎国一半疆土都被山戎国践踏侵占了！
犬戎国国君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不敢多言，只得给襄王认罪。将国中财物奉献出来，犒赏夏宇**队。襄王也肯原谅他，这才派兵收复了犬戎国被侵占的国土。
这些情况一半是我看襄王的神情猜出来的，一般是颜芮女御告诉我的。
后宫里面开始有犬戎国进贡的物品时，颜芮女御将表单做好给我过目，然后提及一些犬戎国的稀罕物品。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颜芮女御为之欣喜，我却为之深深忧患。
犬戎国原本就是夏宇国的盟国。按照盟约襄王应该第一时间前去救援。襄王却故意迟迟不去，致使犬戎国国境被侵犯，百姓被掳掠，经受了很大的损失。
犬戎国国君和百姓低下头颅向襄王臣服了！可是，他们的心里，怎么会心甘情愿臣服，襄王栽种的不是恩惠，而是荆棘啊！
看着襄王大踏步从宫外面走过来，我看着他不知道是喜是忧。
“怎么用那种表情看着我？王后？”他歪着头问我。
“臣婢不知道应该是庆贺王爷还是应该担忧王爷！”我说。
“王后又想说什么启人心智、发人深省的话吗？”他嘲讽着说。
“王爷要堵塞言路吗？”我一点也没让。
“言路在朝堂上，不在后宫里。”襄王说道。
“那些臣子只知道使奸讨巧奉承王爷！或者干脆和王爷一样沆瀣一气纵容王爷骄纵肆意！谁肯在王爷面前说个不字？”我苦口婆心劝告他。
“我听你的意思，你要说‘不’字了？”襄王冷冷笑笑。
“王爷心里很清楚，天下的诸侯王真正励精图治有几个？都是浑浑噩噩的墙头草，谁的马到的早就臣服谁！现在襄王的兵最强，马最快，所以臣服襄王的诸侯王最多！王爷以仁德结交，结交的都是仁德之君；王爷以威力结交，结交的都是庸碌之辈。看上去朝聘上贡络绎不绝，可是最终都是一副假象！一旦王爷势孤，他们马上就转了风向了！王爷居安而不思危，岂不是令臣婢忧惧吗？”
我真的是想把忠肝义肠都给他掏出来让他看看啊！
但是襄王根本就不认为我应该说这些话。在他心里，我就是个不作兴的，专门泼冷水败他的兴致的。他不满意说道：
“你一个后宫妇人，一个小贱婢，怎么总想干涉我的朝政？”
“王爷先说臣婢说得对不对？”我说。
“这些道理需要你给我讲吗？我难道不知道？”襄王说道。
“王爷当真知道吗？”我惊喜地看着他。
“我当然知道。那些人的禀性我还看不明白？不过是借此机会收点财物，充实一下府库就是了！”襄王说道，“你这妖婢还想说什么？”
“王爷，犬戎国国君得罪王爷之事，王爷这样惩戒犬戎国，臣婢也以为太过了！犬戎国是陛下的姻亲，陛下亲自下了诏令让王爷去救，王爷故意拖延而使犬戎国大受损害！昭明是聪明人，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我对他说道。
“看出来又怎么样？我的人马是给他随便用的吗？”襄王冷冷说道。
“王爷一向不是尊王吗？况且王爷每次出征，陛下也会给王爷一些好处的！”我提醒他。
“他给我的那点好处，哪里有我自己去得的多？”襄王不以为然。
“王爷！王爷和陛下也有这么多年的交情了！王爷做事还是要看陛下的情面！毕竟他为天子！王爷尊王则得诸侯心，不尊王就失了礼，难以服众了！”我劝诫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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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对我的话不以为然。
“尊王的诸侯王多了！有的社稷不保，有的国灭人丧。尊王有什么用？说到底还是看谁的军威壮！你说这话做什么？担心我得罪了昭明吗？”
他动不动就这样想。弄得我很难受。我问他：
“王爷心里，是觉得臣婢跟王爷亲近，还是跟昭明亲近？臣婢是王爷的王后，自然是担心王爷！”我对他说道。
“哦，是我的王后啊！”襄王嘲弄地笑笑，“我还以为你忘了自己的身份。自打从昭明那里回来以后，整个人都变了，处处看我不顺眼，我做什么都说不对！我还以为不想跟我做王后了！打算进宫跟昭明呢！”
我被他气得一愣一愣的。我伤心说道：
“是王爷的心变了！王爷的眼头高了，心也大了，看着臣婢不顺眼了！也不顺心了！臣婢还是那个臣婢，王爷已经不是那个王爷了！”
襄王笑道：
“有这么酸溜溜的话听着还不错！酸得我又想起当初那个倔强又粗野的小女子了！你不是问我外面有没有人吗？要不要我告诉你？”
我说道：
“臣婢才懒得听。王爷说‘有’臣婢也不相信，因为王爷不会把实话告诉臣婢；说‘没有’，臣婢还是不相信！因为王爷还是不会把实话告诉臣婢！”
“那我就不说了！反正你总是不相信！”襄王笑道。
襄王笑着，就让人给他准备马。他才刚回来多久？宫里都没有停留几日就又要出去了。我问他：“王爷又要到哪里去？”
襄王说道：“我南边还有要紧事情要处理一下。出去半个月。王后还会想我吗？”
我恶毒地说：“王爷哪里用得着臣婢去想？南边多少人****想着王爷，恐怕快要想死了！”
襄王听了这话，笑道：
“王后！过去听见你这种酸话恨得咬咬牙。如今不一样了！能够听到王后的酸话，心里怎么美滋滋的？等我回来！在宫里没事给我做衣裳吧。上次那件做了半拉子竟然铰烂了！王后对我有多狠，我现在才知道了！”
这时候他的马已经被牵过来了。他翻身上马。看样子外面很多人等着他，他没有回头，径自骑马出宫去了。
我有什么办法？现在的襄王，威势是越来越高，在宫里的日子也是越来越少。真的是顾不上爱我了。
可是，这种安安生生在宫里的日子我一天也没有过上。想一想也对，后宫和前朝虽然是两个场合，但是怎么能够不互相呼应呢？前朝在征战，后宫就一定会出现抚恤之事和奖赏之事，用来安抚那些战死者的家属。
襄王在南边征战，那些亲近的诸侯国和仇敌的诸侯国，也不会闲着。亲近的诸侯国是不断送来朝聘的珠宝丝帛，要迎来送往；仇敌的诸侯国就比较凄惨，会有大量的敌国的宫妃、公主之类的，当做奴婢送到宫里。
这些事情原本我是不关心的。夏耘女御是管事女御，什么事情她自己都做主处置了，只有遇到特殊的情况，重大的财物往来，才会过来和我商量。可是这一天，叶犁玄霜突然来了，神色急迫，过来悄悄和我递话。
叶犁玄霜说道：“这件事情说来是太紧急了！可是也没有办法，只能来为难妹妹。陛下说：妹妹或许能救人，别人也指望不上了！”
我说道：“姐姐，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你这样慌慌张张的？”
叶犁玄霜说道：
“说到底，不是姐姐的事情。是有关紫叶夫人的。妹妹听我说：紫叶夫人有个嫡亲的妹妹，嫁到了南边的舟来国。说起来姊妹情深，天各一方，不能见面也就是了！可是这舟来国和邻国宋国发生了纠纷，不知道为何打了起来，是襄王过去调停的，说舟来国犯了盟约，这就要处罚了！”
我听到这些话头都是疼的。又是襄王，又是要杀人。
叶犁玄霜说道：
“襄王那人妹妹是知道的，说杀人就杀人的，可怎么办？杀了舟来国国君大人，紫叶夫人的妹妹也要死要活的！夫妻两个倒是情深意浓的。紫叶夫人这不就去求陛下吗？这种事情让陛下怎么开口？陛下就让她来求我给妹妹递话，无论如何救救这个妹妹！”
我还真的有点为难。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名琴的事情现放着，叶犁玄霜不是不知道！那是我的贴身女御，情同姊妹的，襄王都不肯放。在这种事情上，他向来不讲私情的。
我说道：“妹妹知道了！这件事情碍着陛下的颜面呢，妹妹怎么会不救？一定会想办法救的！”
一边说着，一边想主意。当时送了一段柔纱，想要软化襄王的心，可是襄王眉头都不眨一下，人照杀不误。襄王的心怎么会那么冷硬如金？什么东西能够软化他呢？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物件。把它装起来，吩咐杨毅说：
“立刻派人给王爷送去！就说我的话：‘舟来国国君大人的内眷是我的姊妹，请襄王手下留情！如果王爷一定要杀了她夫君，就如同杀了臣婢！’就这样的话，快送去！越快越好！”
叶犁玄霜看看我，说道：“人命关天！这么大的事情，妹妹不要写一封书信吗？就传个话吗？送他什么东西？”
我说：“姐姐不用着急。妹妹送他的东西，他一看就知道了。如果这点情面他也不给，那他就不是襄王了！”
我送襄王的东西，是一方已经破损的丝帕。
那时候，两个人你侬我侬，情投意合。我给他绣了很多的丝帕，上面绣着木芙蓉花，写着我们的誓言。他是真心爱着的，不管到哪里，他都会带在身上，想我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后来他遭了钟涛之难，深陷兀竺国，我去寻他的时候，他怀里还有这样的丝帕，他就是拿着这方丝帕来认我的。
如果襄王看见这方丝帕，还不动容，还执意要坚持他的原则杀人立威，那么他就太绝情了。即使是他欠我的，这点面子也必须给。
叶犁玄霜并不知道这一层，看我巴巴送了一个旧手帕过去，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的。坐了一会儿告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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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以前，我感觉对襄王的操控力还行，我的话还管用。现在，我是越来越没有底了。
派去的人过了几天回来了。过来给我复命说：“王爷的话，王后娘娘之命不敢不遵，已经宽恕了舟来国的国君大人，请娘娘放心！”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派使臣去京城给叶犁玄霜送信。不管怎样，也算帮了紫叶夫人，维护了昭明的体面。
半个月之后，襄王回来了。我在凤池阁那里坐着迎接他。他现在外出太频繁了，不让我那么多礼，我基本上就不出昭华苑。
襄王过来抱了抱我，说道：“好长时间没有见到王后了吧。怎么感觉有一年了？”
我说道：“臣婢也是这样的感觉。感觉有一年没有见到王爷了！”
襄王说道：“怎么还是这种怏怏不乐的样子？不是按王后的意思办了吗？还对我不满意？”
我说道：“哪里的话？臣婢对王爷感激不尽呢！”
襄王说道：“感激就不用了。我要是不听王后的，回来没有好脸子给我瞧！怎么会觉得王后对我越来越冷呢？”
我说道：“哪里的话？是王爷的心先冷了吧。臣婢怎么会呢？”
襄王说道：“让我试试。”
他把我抱起来，往昭华殿里去。放到床帏里面，解开衣裳就要行事。我说道：“王爷刚回来，就不需要休息吗？”
襄王说道：“王后是不是不愿意？”
我的脸上确实没有笑容。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这样情绪低沉。我问他：“王爷这次到南边去，又杀了几个国君大人？又积了多少怨气？”
襄王说道：
“我们不说这个好吗？一说这个话题，我们又要争吵！你不要管我那么多事！我这次已经给你面子了！为什么要给舟来国的国君大人求情？我怎么不知道你和他内眷有什么情分？”
我知道瞒不过他，就一五一十告诉他，“那个内眷，是紫叶夫人的妹妹！”
襄王冷笑道：“怪不得，用死威胁我！原来还是因为昭明！”
“王爷，臣婢是在为你积德好不好？王爷如今杀伐太重，那些人摄于王爷之威谁敢说什么？可是，‘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谁知道以后的事情？如果王爷哪一天走了背运呢？那些人就会出来反咬一口，栽赃陷害、恶毒攻谖，什么样的事情做不了？王爷，你听臣婢的话……”
我苦口婆心对他说。我发誓我这辈子没有这样用过心。
“莫离，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昭明？你的心被他彻底迷住了！你睡在我的身边，心里想的全都是他！说出来的话都一样。莫离，你忘不了他，是吗？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你还是忘不了他，是吗？”襄王怀着愤怒说道。
“王爷，”我委屈极了，说道，“王爷这么想臣婢，你干脆废了臣婢好了！把臣婢当成什么人了？臣婢自从嫁给王爷，什么时候做过非分的事情、说过非分的话？臣婢跟昭明是有一段感情，那是以前的事了，可是臣婢从来没有越过轨！天地可鉴！”
襄王沉默了一会儿。他应该想到在他假死的那段日子里，我是宁愿一个人呆在昭华殿里，也不肯入宫的。他明显是冤枉了我。
“看你，说一句气话你就这样！算了！不说了！”襄王先服软了。他在外面不管多威风，回来以后还是我们之间的原则，他得让着我。
襄王为我擦擦眼泪，哄我说道：“王后，这么大的气性？玩笑话好不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来，感谢一下！”
他改换了模样，亲昵地过来搂住我，爱抚我。他越是这样子我越爱他；他越疼我我也越心疼他。
我们拥抱在一起，亲吻在一起，然后交融在一起。他的**像是一瞬间被点着了一样，炽烈得如同火焰。他抱着我的双手几乎一刻都舍不得离开。在这个时候，我感觉我们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我们甜蜜无间的美好时光。
那种感觉真的让我心醉。
这次争吵以后，我和襄王的关系在争吵中反而和好了一些。襄王这时候出去征战的时间也渐渐少了。天下正在朝向一个平稳安定的方向发展，会盟的诸侯也越来越多，敢于背叛和谋逆的诸侯大臣越来越少。在这样的局面下，襄王的日子似乎变得悠闲多了。
很多时间，襄王都可以坐在凤池阁里面，仰着脸看着我坐在那里绣花样，做衣裳了。我那一次剪碎他的衣裳让他很伤心，很不舒服。他说要亲眼看着，让我把剪碎的衣裳重新做出来。
正在这时，听见外面一阵热闹。几个宫里的宫人跟随着官吏进来给襄王回禀事情。
“回禀襄王：陈国、莽国、宋国、曹国、戴国几个国君派使臣过来呈献祥瑞！”官吏回禀说。
“好，让他们进来吧。”襄王吩咐道。
风调雨顺，物阜民丰，天下大治，上天才会降下祥瑞。所以听说有祥瑞到来，襄王自然很关心。他坐在殿阶上面，让我坐在他身边，等候几个国君的使臣到来。
那几个使臣面带喜色，欣欣然进来给襄王行礼。
“启禀襄王！陈国今岁出现嘉禾，一支禾杆上生出双个谷穗，金黄饱满，此乃吉兆祥瑞。陈国国君乃襄王所立，有此祥瑞特来报知！”
戴国使臣也来禀报说：“江淮之地出现灵茅！一茅发七脊，当地人称为‘灵茅’！此乃受命之兆，特来呈献。”
莽国使臣回禀说：“莽国国内捕获六角麒麟，六角麒麟是最大的祥瑞，如今出现在国中，这必是襄王的祥瑞，所以来禀报！”
曹国使臣回禀说：“徐国一位百姓从山林中走，看到一只金鸡，浑身金光闪闪，飞到山里去了！金鸡者，预示物阜民丰，天大的吉祥，所以来禀报！”
襄王听了，自然很高兴。
莽国信使奏道：
“今年夏宇国国运昌盛，凡是附属夏宇国的，国内吉兆、祥瑞一起聚来，岂不是上天在暗示襄王受命于天。襄王如今会盟天下五十余个诸侯，声威著于天下，即使是天子也不过如此。臣以为应当准备宏大典礼，汇集诸侯，共同祭祀天地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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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真心惟天知。可是，襄王脱口而出的这些话几乎毁了我继续劝他的心情了。我能够理解他。他现在正在霸业顶端，眼前一片光明的前途，他怎么会想听这样的危言耸听的话？
但是残存的一点理智，还是让我坚持劝说他一句：“王爷，世事难料，旦夕祸福！谁能知道来年之事！”
我敢对天发誓：我说这些话正是我内心的忧惧啊！昭明对我说得很清楚：霸业难持久！天命难料！襄王这种过于自信和坚定的态度，让我心生恐惧！我是真心地担忧襄王的安危啊！
可是，我又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我说的话是一怀赤诚呢？在襄王眼里，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多嘴之妇！
襄王眼睛看着我，神情有点古怪：
“我真是奇怪了！自从这次你在昭明那里回来，人就变得奇奇怪怪！过去昭明说什么，你就跟他背道而驰，跟我倒是一心一意的；现在反过来了！不用昭明说！你说出来的话就和昭明一个口吻，简直是心心相印！莫离，昭明给你用了什么法术不成？竟然让你这样和他一心一意？这也是奇了！”
话说到这里也就到了极点了。这是襄王的疑虑。这是襄王这段日子以来和我有些疏远、隔膜的根源所在。我知道：我和襄王之间已经横了一道看不见的用冷漠的线织就的隔膜的屏障。我们之间已经失去了内心的信任。
失去了信任，出于内心的衷情在他心里也是疑虑丛生。出于肺腑的忠言，在他的心里也是怀疑和误解。
我们面对面站着，互相望着。我们的心却隔得很远，似乎一下子隔了一条波澜壮阔的河流，一眼看不到河流两边的黑魆魆的对岸。
如果到了这个时候，我选择了放弃，我选择了放弃一切努力而听天由命！我和襄王之间的关系就会和好如初。我只要走上前去顺从他，告诉襄王我是担心他，奉承他，然后扑到他怀里说我爱他，我们还能恩爱如初！
就算不能恢复当日如蜜汁一样的甜蜜情感，至少表面上也是一对和谐的夫妇啊！
可是，我还是没有那么做！那不是我防风氏莫离的性格！
我相信昭明的判断。而且我相信霸业的危机不是很远，而是已经像毒蛇一样逐渐逼近。我一定要阻止他。这是无法被宽恕的大罪！虽然我已经看得很清楚：我的进一步的坚持，会失去襄王对我最后的信任，会引起他的误解，会给我自己带来不祥的命运。
但是在这个时候，我没有考虑自己的安危。哪怕有生命危险，我也绝不会选择放弃。因为我爱他，我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走上绝路！
也许这就是浮丘公所说的，你太聪明，太有悟性，你所有的事情都坏到你的聪明上去了！
襄王并不理解我心里在想什么。他在外面打了太多的胜仗，得了太多的威势，听了太多的阿谀奉承的话，他看到的只是光明又强大的前途，对可能回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但是昭明不一样。昭明胸有成竹，举止若定，他还和浮丘公谈过话，对于天下的局势和天命的所归都有敏锐的观察。虽然他没有明确告诉我什么，但是我相信我的直觉。未来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对襄王不利。一定要遏制襄王的违背大礼的举动，尤其是这个公然悖逆，在天下诸侯面前昭示罪状的封禅大典。
虽然我很清楚：我和襄王现在的关系，已经有了一层隔膜。襄王不会理解我。我的举动会给我带来的，不是一般的危险！而是一种巨大的灾难！因为这种灾难，我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决定行动了！
阻止襄王！阻止襄王的封禅大典！
襄王当然可以认为他的霸业千秋不改！也可以认为昭明十年也奈何不了他什么！他的十万雄狮可以为他赢得一世霸主的地位！
可是我怎么能这样认为呢？我必须从另一方面去考虑问题：
一旦襄王霸业的根基动摇，他从霸主至尊至高的位置上跌落，他就不得不承受各种各样的风险！如果公开号令诸侯举行封禅大典这样违背礼法、僭越天子之礼的事情都能做，那么真有襄王败落的那一天，让襄王一个人去负罪赴死吗？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会为襄王准备一个安全的屏障。不能让他犯这样的错误！我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个危险的封禅大典。
和我的担忧背道而驰的，就是襄王热衷于举行封禅大典的行动。我还没有想出对付他的招数，他已经下达诏命：号令天下五十诸侯齐聚泰山，参加他亲自主持的封禅大典了。
劝解已经没有用。这个时候的襄王，鬼神都说服不了！
在我绞尽脑汁想办法阻止襄王的时候，举行封禅大典的消息已经成为震动天下的一个大典礼了！
天下从来还没有这么大的盛事。已经很久没有封禅过天地神灵了。襄王号令天下五十诸侯进行封禅，这是多么轩昂热议的一件大事！
和我预料的一样：昭明没有参加。
昭明是严格遵照礼仪做事的人，他怎么能够容忍襄王用这样大胆忤逆的行为公然冒犯礼法？他选择了静观、回避。
明眼的人都知道：天子不参加，就代表了一种态度。这个封禅大典是不合礼法的！可是，谁去提醒脑筋发热，不可一世的襄王？
全天下的诸侯，只要接到襄王诏令的，没有一个提出异议，更没有一个敢不出席！
襄王定的时间，是七月十五这一天！
每位诸侯都要准备五色土和白茅！呈现祥瑞之物！
不遵令者死！迟到者死！不到者死！
夏宇国的宫廷，也因为这一场盛大的典礼，忙活了差不多一个月之久。我看到夏耘女御、颜芮女御、纪耘女御，个个都忙碌辛苦得够呛，也欢快得够呛！她们中的每个人，都会以为这是夏宇国空前绝后的盛大典礼！是无上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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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二，襄王准备带军出发了！他要带军提前赶到泰山之巅，准备主持那里举行的盛大典礼。
我没有千军万马和襄王抗衡。事实上连昭明都无法抗衡襄王。我也没有什么三寸不烂之舌来说服襄王。他现在是金刚不坏之身，谁也说服不了。
我只有使用女人的办法！我只有使用我王后的身份！虽然我很清楚，我这样做的结果，我就再也不可能有王后的身份了！
所有供奉的祭品都已经准备好，装在车上，等待襄王号令一挥，整装出发。
载启聿明已经来在宫苑里面，静静等候襄王。
我看到载启聿明的时候，对他说道：“侯爷难道也认为：王爷做得对吗？”
载启聿明低头说道：“臣向来只管给王爷献计，至于王爷做什么样的决断，臣都以为是正确的！王爷天才，无人能比！”
载启聿明是襄王的死党。襄王决定做什么事，他认为对就跟随，认为不对就劝谏襄王。这一点很好。可是他还有一个死脾气：就是一旦劝谏襄王不成功，不管襄王对不对，做出怎么样的决断，他都毫无原则严格遵守。
上次他能够破例违背襄王的意愿帮我，真应该谢天谢地了！
我恶狠狠地看看他，咬着嘴唇，回到昭华殿里。
襄王临行前，他会过来跟我告别的。
我的桌案上面放着一壶酒，那是我对付他的全部的砝码。
酒里面用了药。这种药是陆风告诉我的，也是他帮我到宫外面悄悄带回来的。他不知道我做什么用途。但是我对他的吩咐和要求，他毫不保留就听。
这一点他跟杨毅很像。我吩咐他他就做，不问你为什么。不同的是：杨毅虽然跟着我，最终还是襄王的人。在最后的一刻他还会选择襄王。而陆风，他是我的人了。
襄王的脚步已经走进昭华殿里。我起身含笑，给他行礼。
“你今天的脸色很好，精神也好，让我感到有点意外！我以为王后会板着脸，给我说一点不中听的话！”襄王说道。
“在王爷的心里，臣婢就是给您添堵的吗？谁都喜欢听好听的话，臣婢难道就不会说两句好听话，让王爷称心如意吗？”我问他。
“王后什么话不会说？就看她高兴不高兴，愿不愿意说给我听了！”襄王说道。
我朝他笑了笑。看起来他的心情挺好。我说道：“臣婢知道王爷要去参加封禅大典了！这一走又要好多天了！臣婢特意备酒，给王爷送行！”
我说着，含笑盈盈给他斟上酒，用手递给他。
襄王有点意外地看看我的脸。
“王后！根据我的经验，你只要是这样含笑盈盈给我斟酒的，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襄王说道。
他也说得真准。我心里差点没笑出来。我说道：
“王爷既然这样说，那就别喝臣婢的酒了！”
“哪里？”襄王说道，“王后的酒，我怎么能不喝呢？哪怕里面有毒药，我都喝到肚子里，一口不剩！”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真有一种酸酸的感动啊！我心里说：王爷！臣婢真的是为你好啊！希望王爷能够体谅臣婢的心意，千万不要怪我！
我给襄王斟了三大杯，他喝了三大杯。襄王说道：“王后也尝一尝！”
我说道：“王爷知道臣婢见不得酒的，臣婢喝醉了，还怎么送王爷？”
襄王笑笑，把我面前放着的酒也喝掉了。
四杯下肚，我估计药的剂量足以把他灌倒了。
襄王起身说道：“明信侯还在外面等我！我就不久留了！王后在宫里等我！十天半月我就回来了！”
我说：“是！王爷一路小心！”
可是我用什么办法能够让他留在昭华殿里呢？如果他药性发作在殿外面，事情就麻烦了！我要把他留在殿宇里面才行。
我假意掩着头说道：“臣婢并没有喝酒，怎么会觉得头晕晕的？站立不起呢？”
襄王听了我的话，诧异上前来，摸摸我的额头，说道：“怎么了？王后？生病了吗？”
如果我生病能够阻止他去封禅大典，我宁愿生一场大病。但是我知道那不可能啊！即使真的生了病，他也不会延误他准备好的封禅大典。五十路诸侯已经齐聚在等候着他了！他怎么肯放弃呢！
我说：“没关系，只是有点头晕吧！”
襄王急忙扶着我，把我送到床榻上。然后呼唤引琴、引棋过来照顾我，给我倒水喝。我看到他还仔细地看看我的脸，显得有些紧张。
如果没有那些误会，没有他对我的疑心，我们之间其实是很好的关系。我知道他心里爱我，也知道怜惜我。就像我心里也在爱着他一样。
我喝了一点水，假装身体虚弱的样子。心里着急药性怎么还不发作呢？难道襄王的身材高大，身体又壮实，药性对他没有作用吗？
我看了看他，对他笑了笑。
我心里像刀剜得一样难受。等会儿他药性发作再醒来的时候，他就再也不会像眼前这样，殷切地关心我了！
在那么多诸侯面前失去信用和体面，这对襄王来说绝对是无法容忍的过错！他一定会怒不可遏！他一定会觉得我妄自尊大自以为是，坏了他的事！或者误会我是为了昭明！我可以想象在暴怒之下，他会像盯着贼寇一样看着我，用鞭子恶狠狠抽我，甚至用刀一刀杀了我！
我的有点伤感的笑让襄王觉得很奇怪。他说：“莫离，怎么了？发烧了吗？很难受吗？”
我说：“是，很难受。担心王爷以后再也不会疼臣婢了！”
襄王安慰说道：“说什么胡话？我什么时候不疼你了？都是你自己在作兴！怀疑我在外面有女人了！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藏藏掖掖的事情？好好养着，我去吩咐御医过来看看。”
他吩咐引琴、引棋好好照顾我。然后他轻轻吻了我，这是跟我告别。
他不能停留，要出发了！
在他低头吻我的时候，我的双手攀住了他的脖子。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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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襄王低头吻我的时候，我的双手攀住了他的脖子。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
我的表情很奇怪。但是他已经没有心机去观察这些了。药性这时候已经突然上来了！他伸出手摸了摸额头，然后有些站不住了！
我让引琴、引棋一起扶他到床榻上。
他很快就躺下来，转了转身子，躺在床上，呼呼睡着了！
我让引琴、引棋下去，说襄王好好休息。她们诧异不已。因为她们都知道：襄王就要出去参加封禅大典了！但是我坚定的不容置疑的眼神，让她们都服从了。她们听命下去了。
我迅速地取出准备好的黄绢，取出笔墨研磨好。这都是计划之中的，我做这些的时候仍然有些胳膊颤抖。
我提笔写道：
“寡人误听佞臣闲言，准备封禅大典！号令天下诸侯皆来参加！诏命下达之后，寡人再四反省，深觉不妥。自古封禅大典，受命于天，不可僭越！佞臣劝寡人举行封禅大典，乃置寡人于不忠不仁之地，是售寡人之过给天下人耳！寡人岂能以尺寸之功而行僭越之礼哉！
诸位诸侯有听闻寡人之诏令者，见此诏而退回。寡人已知过，因此不再参加封禅大典！下此罪己诏！以当众明寡人之过！”
黄绢诏命写完。我从襄王腰带上解下他的随身印玺，盖在“罪己诏”的下面！还有一个龙符，也盖在旁边。这都是当年救东葛的时候载启聿明教我的。我将制作好的黄绢卷起来。又取出襄王的授命金符，握在手里。
我带着黄绢诏命，从昭华殿里缓缓走出来。我这时候的神色安定，举止沉稳，不能泄露我的计划。我看到载启聿明已经在有点着急等着了。
“侯爷！王爷刚才听了臣婢的劝告，不愿意去参加封禅大典了！”我缓缓对他说。
载启聿明听了很奇怪，说道：“怎么可能？天下诸侯俱已经奉命前往泰山！襄王不去，成何体统？”
我正色说道：“封禅大典是僭越！这是那些无耻之徒给襄王出的主意，是祸害襄王招致祸患的根源。侯爷难道不知道吗？侯爷明知不妥却不劝谏，险些令襄王触发大礼惹下杀身之祸！臣婢刚才良言相劝，王爷自知犯了错，所以才改变了主意。这是王爷的诏命，还有他的授命金符！侯爷带着这个诏命，到封禅大典上宣读一下就是了！这是王爷的意思！”
我说着，拿出授命金符递给他。
载启聿明半信半疑。他问道：“王爷呢？怎么是王后出来传命？”
我说道：
“已经说好要亲自参加的封禅大典最后却不去，王爷觉得没有体面。所以让臣婢给侯爷传命！王爷就在殿宇里，他命令侯爷带上这个诏命替他去宣读，侯爷宣读之后，就知道王爷的心意了！”
载启聿明接了诏命和授命金符，还是迟疑着不动。
我说道：“侯爷想抗命吗？”
载启聿明说道：“此等大事，臣还是亲自聆听王爷的诏命才对！”
我说道：“王爷这时候不开心，已经睡下了！侯爷想去打扰，请便吧。”
载启聿明往昭华殿那边望了望。他看了看整装待发的军队，似乎还在犹豫。
我说道：“侯爷带着王爷的诏命宣读就是了！还犹豫什么？难道要王爷当着天下诸侯的面犯下逆反的大罪，侯爷才甘心不成？”
我现在的身份还是王后！至少刚才襄王进昭华殿的时候是去看望王后给我辞行的。所以载启聿明也没有法子判断我说的是不是实情。他看了看我，不知道是亲自去昭华殿请命为好，还是遵命就是。
但是，明信侯思虑了一会儿，接过了我手里的诏命。也许，这时候他更愿意听从我的话。他看了看我，拿着诏令和金符出去了。
此时的襄王，还在昏昏沉睡。
载启聿明开始带着大军前往泰山和各国诸侯会面。到了今天夜里或者明天早上，襄王一觉醒来的时候，再快的马匹也追赶不上载启聿明的队伍，所有的事情将按照我的意志进行，无法改变。
“罪己诏”将会在诸侯的封禅大典上面宣读。轰动一时、震惊朝野、最为隆重盛大的封禅大典，将会成为一个奇谈谬事！准备举行封禅大典的襄王最终用“罪己诏”结束了这次典礼！
不可一世的一代霸主，横扫天下的襄王，竟然在这样的公开场合低头认错！
这件事情有多么不可思议！这件事情就能够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能够引起天下诸侯多少品头咂舌、摇头鼓舌的议论？
可想而知！这是多么重大的一件事！
可想而知！襄王醒来闻知此事之后，该要扬起怎样的愤怒之狂涛？
天下什么样的议论，包括诽谤和指摘，惊诧和侧目，都会集中在襄王一个人身上。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狂怒之下他有多么恨我，怨我，他会做什么，我根本都不敢想。也许是一剑要了我的命！也许比一剑穿心来得更凶猛……
我知道：他是绝不会原谅我的！
我的罪名，随便哪一样都是死罪！下药谋害襄王，死罪！盗用印玺和授命金符，死罪！阻止襄王封禅，死罪！假传诏命，死罪！
随便怎样都是死罪！我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也没有多少恐惧！可能是觉得自己已经离死不远了！
我回到昭华殿，看了看那个昏昏沉睡的人。
我吻了吻他的脸。我真想告诉他：我有多爱你！我真的是为你好！我做这一切，都是拿着自己的生命来换你的命！
有一天，霸业坍塌，诋毁你、给你定罪的人，将不会找出这样的僭越天子之礼的借口。那些恐惧你、担忧你的人，将无法以确凿的罪证来为你定罪。
可是，襄王！他不会这样理解我啊！他只会觉得我胆大妄为逆了天！他觉得我的狂妄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无法容忍，他觉得我损了他的威风和体面，他觉得我这个贱婢，应该受到最严重的惩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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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风要替我代罪。襄王正有气没地方发，就命令行刑官行刑。
我看见陆风被当场捆起来，捆在大树上面。两个身材魁梧粗壮的行刑官过来，狠狠用皮鞭抽他。
陆风咬着牙抗了一会儿。但是几十鞭子下去，他就精神不振，奄奄一息了。
我含着泪看着他，没有说话。我知道谁也救不了他。只能希望他能坚持住，千万别被打死了！
襄王的怒火被转移走了一点。载启聿明连忙把他劝走了。
襄王一走，行刑官的皮鞭就变成做样子的了！他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陆风是代我受过，他自己没有罪的。当着我的面，责打陆风也不好。
杨毅看着行刑官执行完，吩咐找巫医过来，给陆风抬下去养伤。
杨毅看看我，难过得说不出一句话。
“王后娘娘，您怎么敢闯出这么大的祸？”杨毅低着头说道。
“我有我的苦衷。”我低声说。
“这次王爷是真的恼火了！臣都为娘娘担心！”杨毅说道。
“没关系的！生死有命！我都认了！”我说道。
“王后娘娘！王爷是吃软不吃硬的人！您就去给他说说好话，请求他原谅您，也许……”杨毅劝解我说。
“没有用了！说好话已经不行了。这一次，王爷是怎么都不会原谅我的！”我说道。
不是载启聿明和杨毅这样拼命拦着，我也许已经血溅当场，一命呜呼，丧生在这个昭华苑里了！他杀心都起了！说好话还有什么用？
有大约十天八天的工夫吧，襄王一直就没有出现。
……
我除了去问问陆风的伤势，别的地方我也不敢乱动。因为早已经估计到这次事件的严重后果，我心里一直很镇定。没有惊慌，没有恐惧，也没有失落。只是静静等待襄王的宣判。
襄王的这一道诏令，将决定我后面的命运！
生和死！去和留！
我知道：此刻萦绕他心头，让他纠结的问题就是：要不要杀了我这个胆大至极的叛逆？
杀还是不杀？
载启聿明在给我求情，给他陈述利害！毕竟我不是一个人！还有我的防风氏家族，我的天子王姬的身份！当然更重要的，是我还有一个世子。我是世子的亲娘！
拖延的时间越长，我活下来的几率越大。因为怒气不可能继续积攒，只能慢慢泄去。而在这之前，襄王毕竟对我是有真感情的。
到了我屈指而数的第十天，襄王的诏命最终还是下来了！
我听到诏命上列举我的罪名：“举止无端，擅行无度，干乱朝政。”这些罪名对我来说无所谓，后面才是决定我命运的字眼：
“从今以后废除圣德王后之位，逐出宫廷。今生今世永不相见！”
我听到前面两句话还能承受。后面一句话，让我顿时泪眼婆娑！
我已经经历了三次废后。前两次废后都是假的，这一次废后是真的了！
这个废后的诏令会写成奏表，呈递给天子，呈送给各路诸侯。告知他们：夏宇国圣德王后被襄王废除了。
废后，是一个人的奇耻大辱。襄王比谁都清楚。上次昭明让他废后为我避罪他还不肯，担心伤了我的体面。这次他毫无顾忌了。
在他称霸天下的霸主道路上，我成了他的障碍了。他不愿意再接受我这个碍手碍脚的王后了。他准备把我抛弃了。
圣德王后，从这个时候，真的被襄王废除了！从此成为天下的笑柄，扔在废弃的哪个角落，无声无息消失在某个地方了。
我的身份，从声名煊赫的圣德王后，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废后了！
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是等待诏令而已。接到诏令的当时，我就吩咐我的随从，春芙、秋芙、冬芙和夏芙即刻出宫。陆风是我的人，也一路跟着我。
引琴、引棋哭着要跟我，我拒绝了。她们毕竟是夏宇国王宫的人。不是我的人。我不想带走一点不属于我的东西。
出了夏宇国的王宫大门，我愣了一下。我现在，应该到哪里去呢？
我是一个废后了。名扬天下的废后！这次废后不是上次那样做做样子的。襄王会派人通知给凨国我的父母亲大人和兄长，说明缘由。这次是正儿八经的。
襄王已经决定把我抛弃了！
襄王废后的诏令此时已经向各处颁发。京城也会收到他的奏表。用不了多久，满天下的诸侯都知道他废后了。昔日风光一时的圣德王后已经被逐出夏宇国宫廷。这种莫大的耻辱终于降临到我头上了。
跟着我一起蒙受耻辱的，就是我的防风氏家族。他们的女儿不贤不肖，落到了今天这样的下场。我的父母亲大人，两位兄长，包括嫂子，还有凨国的防风氏部落，他们那么拥戴热爱的圣德王后，成了一文不值的夏宇国的废后了！
逐出宫廷！
这是什么字眼啊？我被逐出宫廷了！当年从夏宇国打开的正门出发，是襄王把我风风光光带到夏宇宫的。如今，我就这样灰头土脸，被逐出宫廷了！
我回首望了一下那个巍峨的熟悉的王宫，说不出心头的滋味。这是我人生最大的一次耻辱！
我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我要到哪里去？我去到哪里？
我原本是襄王的王后，夏宇宫就是我的家。现在，我是一个被驱逐的人了！我去到哪里？
在马车上，我一直流了好几天的眼泪，漫无目的。
我回头看了看，春芙、秋芙，都是虚宇城里的人。还有陆风。
我无路可去。我只能回到自己的母国。忍着这份莫大的屈辱，回到父母大人身边去吧。
那里毕竟是生我养我的父母亲所在，他们不会嫌弃自己声名狼藉的女儿吧。
接近凨国的时候，我坚强地把眼泪擦干了。
我没有错！我是为了襄王！因为他曾经那样爱过我，我用这样的方式回报他！我只是不想让他犯错而已。
父母亲大人和大兄已经在国都的门口候着我了。我觉得颜面无光，无法面对。但是我还是厚着脸皮，走过去给他们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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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凨国，见到了守候在这里等待我的父母亲大人。我多么想坚强地面对他们。可是刚刚见到他们熟悉的面庞，我忍不住羞愧万分，珠泪滚滚。
“女儿不肖，所以才会惹出这样的事！……”我赔罪说道。
“我的宝贝女儿，在我心里永远是宝贝！”父亲大人轻轻抱着我说，“坚强点！我的防风氏莫离，向来就很坚强！”
父亲大人的鼓励立竿见影。我擦了擦眼泪。
我的防风氏家族不会嫌弃我的。所有迎接我的目光，都只是让我变得坚强。没有廉价的怜悯，没有无用的哀伤。所有人的情绪都和父亲大人一样，镇定自若，给予我力量——
防风氏莫离！坚强起来！
……
我走进凨国国都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防风氏建国之时的那种场景。我的车马刚刚到国都，百姓欢呼震天，兴奋地舞动胳臂，大声呼唤着“圣德王后”。
如今回来的圣德王后，已经是诏布天下，公开被废除的废后了。
“我的莫离，永远是防风氏的骄傲。”父亲大人说。
自从我出嫁，再也没有机会享受和父母亲大人在一起的快乐。我现在重新投入到他们的怀抱，和大兄大嫂一起侍奉父母。
我骑着马，到凨国国都里面四处走走，看看凨国建设的情况。所有一切都让我感到欣喜。在大兄的辛苦经营下，这里虽然各样都很艰苦，但是却顽强地表现出一点点生命的活力。
军备设施已经初具规模了。因为北边的防线比较长，需要面对的是整个北方，构建凨国北边的军事防务任重道远。凨国这里是边界，这里的安危关系到周室天下西北的安定，所以也会受到天子的关注。
农田在逐渐开垦。因为这里的气候比较干旱，农作物生长受天气的影响大，而水源却少。所以大兄的策略是在边缘地带逐年种树来阻挡风沙，开拓农田来维持国家的用度。经过这些年的辛苦经营，那些在干旱区域也形成了比较喜人的耕田耕作。
如果能够忘掉心里最痛的那块忧伤，应该说，在凨国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父母亲大人和兄嫂竭力在营造一种氛围，让我感觉住在凨国这里，留在父母身边，和当初虚宇城那个无忧无虑的采桑女莫离一样，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我也希望尽量忘掉一切，能够享受这一份天伦。虽然这种忘掉是无比艰难。心里那个人是无法忘掉的，无时无刻不在我心里晃动。
有时候出现在梦里。
有时候出现在回忆的笑容里。
我忘不掉他。我深深地爱着他。我相信他有一天会后悔的。他那么爱我，他离不开我。等他盛怒之后，想到我的苦衷，想到我们曾经拥有的美好的日子，我相信他还会来接我的。
让我坚定这种想法的，是我的父王、母后娘娘的到访。他们没多久就带着世子到凨国来了。
父王、母后并不知道我和襄王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估计他们已经到夏宇国去过了，和襄王郑重其事谈了谈，但是没有什么结果。
在父王母后的心目里，无非又是襄王的一次任性而已。见惯不惊！夫妻两个吵架闹事，废后也废了两次了。所以对这个第三次，虽然外面弄得惊天动地！他们心里也没当回事。只是过来调和一下，安慰一下！
父王母后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到凨国来的。他们解释说：出现这种情况，就是襄王的任性！
“这个孩子真的管不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让他把莫离接回去，他还死要面子不肯！究竟夫妻俩能有什么大事？不是怄气吗？前番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怀王不要着急！过些日子他自然会来接的！”
这是父王的话。如果我还能够称呼他为父王的话。
母后娘娘把我叫到一边，严厉问我：我和襄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肯说，母后娘娘很生气。
“莫离！虽说我是你的婆母，不是你的亲娘！可是自从你嫁过来，我是不是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待的？现在别的不说，就替世子想一想！他的娘被废了！让他以后怎么立足？母荣子贵！他的娘是个废妃，他长大怎么抬得起头？我这话也跟钟虞说了！你们做父母的都不考虑，让我怎么弄？”
我知道母后娘娘心疼世子，非比一般。况且世子也是她一手带的，和她也亲近。母后娘娘看事情看得又准又长远。母亲身份卑微，或者获罪，这是会影响儿子的继承身份的。
我说道：“世子如今全凭父王母后做主了！你们两位长辈也疼他！比我做亲娘的疼了不知多少！有你们两位主持，世子终有个依靠！”
母后娘娘逼问道：
“我就不明白！你和钟虞到底怎么了？怎么他不肯说，你也不肯说？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们闹成这样？莫离，你这傻孩子！你说出来，我和你父王会帮你排解！你不说，让我们怎么劝解去？”
我还是不说。母后娘娘忧心地叹了口气。
父王和母后娘娘带着世子住了三五天日子，和父母亲大人说些安慰话，返回京城去了。
父王母后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他们和父母亲大人说话的时候，还是屡屡责怪襄王，说过些日子，一定让襄王过来赔礼道歉，然后把我接回去。
他们的到来，也给了我回宫的希望。
我在这种希望中，慢慢熬着日子。襄王和我，也是共过患难的人了！他慢慢地回想起我们之前的事情，他也许就会来接我了。
……
过了些日子，凨国又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几乎不用想象，我就知道他会来。
那就是昭明了！
这个世界上最能知道我和襄王之间发生什么事情的，不是置身其中的襄王，而是置身其外的昭明！
昭明一直冷眼看着夏宇国发生的事情。他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襄王犯错。他知道我在想方设法探知天命保护襄王。从这个意义上，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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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来的时候，我在我的殿宇前面的榻上歪着晒太阳。这个殿宇是父母亲大人在营建殿宇的时候特地为我留下的。相当于夏宇国里面的“亲墅”，是专门为我省亲准备的。
这个地方是父母亲大人对女儿的心意，无论位置还是风景，在凨国王宫里都是最好的。位置紧邻父母亲大人的殿宇，都在王宫的核心区。风景也是最好的。红砖黛瓦，柳色青青，夹杂几株桃花、海棠花，很幽静，很美丽。
昭明来凨国之前，并没有提前派天子的使臣前来通知。只是在他到来的时候，父亲大人和兄长才得了消息到国都门口去迎接。昭明到了王宫，他先和父亲大人聊了一会儿。到了快要晌午的时候，父亲大人派人来通知我：陛下过来看望我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描述我们这次的会面！
我这时候，不知道是出于羞愧，还是出于难堪，或者别的什么心情，我特别害怕见到他。废妃，这是一个多么羞愧的称谓！如今和我紧紧连在一起了。我不愿意见到任何人！更不愿意见到昭明。
所以，我连应该有的礼仪都省了。我就那样懒洋洋坐着，仰着脸，依旧晒我的太阳。知道他来了，向我走过来，我也不行礼。
一个山村野老，平民百姓，对于天子的敬意远远比不上那些朝堂上仰仗天子鼻息的大臣大夫们。我现在是一个废妃了！用不着对他讲那么多规矩。
“怎么看上去是这个样子？真是出乎我的预料。能够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情，应该有一种无所畏惧的勇气才对！”昭明对我说道。
这算是讽刺吗？我这种样子，还值得他讽刺吗？
“陛下什么意思？来看臣婢的笑话吗？”我说。
“哪里！只是来看看你。为什么要这样想我呢？”昭明问道。
“臣婢有什么好看的？陛下是尊贵无比的天子，跑到偏远的凨国，来看一个被废的王后吗？”我颓唐地说。
“莫离，坐起来！看你这副样子！”昭明说道。
我躺着没动。
“在你身上，再也看不到那个火烧大庾岭，智胜丹炉峰的女英雄气概了！看不到骆莱国那个带着天真，手捧鲜花的仙女玉姑了！连一个无忧无虑、充满生命气质的采桑女也看不到了！需要这么颓丧吗？”昭明说道。
“躺着什么也不想，俯仰天地间，这种自由臣婢也没有了吗？”我说。
“什么也不想？我知道：你还在想着襄王！”昭明说道。
“已经被他废掉，还想他做什么？”我说，“自找没趣吗？”
“天下人都知道襄王废了王后，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襄王为什么废了王后！”昭明说道。
“陛下知道吗？”我问他。
“我也不知道。不过能够猜出来一些吧。看襄王这次的手段这么狠，可以想象王后让襄王有多愤怒了！”昭明说道，“王后做什么了？让襄王这么恨？”
我不愿意告诉他。我知道昭明聪明，他能猜到**分。
昭明叹气说道：“襄王的霸业如日中天！道路一片光明！竟然连王后都不要了！这可怎么办呢？要不要我去给你们调停调停？把襄王给你劝回来？”
“襄王现在的心不知道在哪里呢！不杀臣婢已经是极限了！还谈什么调停？”我说。
昭明轻轻问我：“我知道你是为了襄王，担心他的霸业受阻，自身履临灾祸！你想救他！可是，他不理解你的好心，反而斩断夫妻情分把你废掉。你不觉得委屈吗？”
“陛下怎么知道的？”我问他。
昭明说道：“自从我给你透露了一点消息，你就拼命问我霸业为什么不能长久。你太灵敏，而且不知进退！让我怎么说你呢？我真后悔给你多说了一句话！”
我说道：
“襄王他戎马一生，他经历的苦难太多了！臣婢为他做些事也是心甘情愿！”
“即使他把你废了，也是这样吗？无怨无悔吗？”昭明问我。
“是。”我说。
“我真不明白：襄王为你做了什么？能这样得到你的心！我真的很羡慕他！”昭明感慨说道。
“王爷他有一天会明白臣婢的。所以……”
我想说的话是：所以有一天，襄王还会来接我的。
昭明看了看我，摇了摇头，说道：
“所以，莫离，你以为襄王还会念及旧情，过来接你吗？莫离，你还不懂襄王，将要发生的事情可能比你想象的严重得多。襄王如今霸业已就，如日中天，在这个时候他心里只有霸业，不会去珍惜一个女人。他会慢慢把你忘掉，慢慢离你越来越远，甚至，做出令你伤心不已的事情！你明白吗？”
襄王会吗？襄王不会的。他舍不得我的。我没有说话。
昭明知道我不相信他的话。说道：“莫离，你还没有对襄王死心！你心里还有希望！不过我告诉你：他接下来只会给你越来越多的伤害！因为他的心思，是和你背道而驰的！你心里担忧的是霸业的倾颓，而襄王心里想的，却是霸业的另一个巅峰。”
襄王真的会和我背道而驰吗？不会的。我不相信。
虽然他现在还在发怒。但是我们毕竟有着六年的夫妻情分，我们之间还有一个世子。而且，襄王一直很爱我。他说过：每一次准备抛弃我，他的心都会痛！我不相信：他会这样抛弃我。
昭明看我忧愁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好好养着，我回头再来看你！”
天子发布的诏令或者檄文，会不定期送到各个诸侯国这里。我能够从中知道襄王的消息。
襄王的霸业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会在某一天陡转急下，反而和我的担忧相反，向着更好更加辉煌的方向发展了！
了狼国的战争不顺利，襄王亲自出战了！他带着夏宇国的军队到达了狼国国境，激战十余次，彻底将了狼国击败言和。
了狼国是中原之外僻远的蛮夷之邦了！了狼国的臣服，割土纳贡，更使夏宇国的声威震慑到了蛮夷之邦，大大提振了夏宇国的威风。中原诸侯更是交口称赞，更多的诸侯纳币纳帛来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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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告诉我，他已经到夏宇国去劝解襄王，希望他能够念及旧情，把我接回去。但是襄王拒绝了。我知道：这之前父王母后一定也去过几次了。襄王的心，已经坚定不可动摇了。
昭明叹了口气说：
“莫离！天命不可违！你如果在夏宇宫里好好的，有什么事情呢？现在你为襄王的安危考虑，他却发誓今生不和你见面了！付出的是比生命还可贵的真情，谁知道却是这样的收获！”
“襄王总有一天会明白：我是为了他好！”我说。
昭明说道：
“莫离，你还不懂襄王！襄王是何等精明的人！他怎么不知道你是为了他好？只不过，他志向远大，野心勃勃！他瞻望的是千秋霸业，他不需要你这样阻碍他霸业的人！”
我沉思不语。我心里明白：昭明这句话正说到要害了。襄王心里，一定很清楚我这么做是为了他，避免他的祸事。可是他现在的胸怀真的太广袤辽阔了！他从来不会考虑失败，他要的是更强！更大，更完美的成功！
我的确是挡了他的路！封禅大典这样的关乎他威名的大事，被我一下子搅坏了！现在的我对他来说真是碍手碍脚，不晓事务，也难怪他会这么恨我！甚至嫌弃我！
昭明看什么事情，的确比我看得更清楚。他早就看出来，我和襄王正在背道而驰。我听他问道：“你对他还有期待吗？”
我悲哀地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想说。
襄王这一次是真的绝情了！他无法原谅我的所作所为，他胸怀中充满了他的理想和抱负。他已经下决心断绝了我们的情分，抛弃我，开始重新安排他的生活了。
昭明怜惜地看看我，说道：
“你不会死心！你可以再等等。不过我告诉你：希望会一点一点破灭，失望却会越来越多。襄王只要在霸业的巅峰，他永远不会想起你！只会嫌弃你！”
“臣婢已经不抱希望了！”我说。只要想到襄王的后宫，我就知道我再也没有回去的可能了。
“那么怎么打算以后的生活呢？”昭明问我。
“臣婢已经心灰意冷。臣婢准备就在这里养着，慢慢调养，跟紫陌在一起，过一点平静的日子。”我说。
昭明说道：“这样也行。慢慢调养身心，从忧愁中解脱出来。凤凰城离京城近多了！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昭明走了以后，紫陌就悄悄劝我：
“娘娘，陛下这情形，明显的对娘娘有心。想必陛下还念着当初的情意！现在王爷那边这样绝情！王后还有什么指望？不如等陛下再来，跟陛下说说，入宫做个世妇或者女嫔什么的，也算有个归宿啊！”
紫陌说这些话一点也不奇怪！她对襄王又没好印象！自然会喜欢昭明！只是“王爷那边这样绝情”这句话，却刺痛在我心里！让我痛不能忍！
我说道：“姐姐别胡说了！陛下还不是念着当初的情分？看我如今悲惨如此，前来安慰一下。我如今已经是一个废妃，只差人不冷眼看着，把我往地下踩了，还指望什么呢？”
紫陌说道：
“娘娘和奴婢不一样。奴婢就是多一口气的死人了！当初不是娘娘拼着命去把奴婢救回来，如今哪里还有这个人？老死在这里也知足了！娘娘是贵体，怎么能跟奴婢一起在这里老死？奴婢看陛下的心意，绝不会嫌娘娘是废妃！眉毛眼睛里都是柔情，恨不得放怀里暖着。不是有心，也不会跑到这里来看娘娘！娘娘只管等着吧。”
紫陌喜欢昭明。这也难怪！当初女子庠序谁不羡慕学谕大人？而且昭明情性温和，和颜悦色，不像襄王那样冷眼怒色，动不动就拿鞭子打人。可是在我的心里，襄王的鞭子和冷脸后面，藏着一颗包容我的真心。那种热烈的情怀和难以割舍的爱恋，我不相信就这样没有了！
换句话说：我对襄王，还是存有希望的。
可是，接下来传到我这边的消息，样样都在验证昭明的话：他和你站在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驰！
先是昔悦姐姐抽空来看我。她有了两个宝宝了！一儿一女，也算是她的福气！她忙里偷闲跑到凤凰城，说了一会儿安慰的话。顺便也带给我消息：前些日子，襄王带着他的夫人，那位宋国的公主郭颖到天裕关去巡游了！她和郭颖夫人还见了一面！襄王是北巡到天裕关去的。
昔悦姐姐没有多说，她是个聪明又玲珑的人。我心里也明白她的意思。她只是透露这个消息给我。多说了伤我的心，点到为止。
襄王开始对外宣示他的新夫人了！他拉开了他的新生活的一面：圣德王后不在了，新夫人开始登场了！
这个消息让我感觉自己被悄然地扇了耳光。昔悦姐姐走了好几天，我的心绪都没法平静下来。过了几天，春祈夫人也到凤凰城来看我了。她给我带来了另外一则消息——
春祈女御在骆莱国做了国君夫人，今年回来拜见襄王，却发现夏宇国的王宫已经迥然不同。后来打听我在凤凰城，所以赶过来见我一面。
春祈和紫陌相互拥抱着，感叹良久。她看到我现在的情形，叹息不止，说道：“王爷也太绝情了！我说呢！怎么宫里木芙蓉都被砍掉了，种上了木樨！原来是新来的郭颖夫人喜欢木樨树，宫里都成了新夫人的天下了！”
木芙蓉都砍掉了，换上了木樨树！还有比这更让我摧肝断肠的消息吗？
再下来的消息，是金天王爷和母后娘娘带过来的。他们到了凨国，对父母亲大人表示歉意。后来母亲大人派人把这个消息递送过来。
金天王爷和母后娘娘这次是带着感叹和失望，去和父母亲大人赔礼道歉的！他们原本以为是襄王任性废后的看法，已经被襄王彻底改变了！襄王不会再回头，王爷和母后娘娘只能婉言表达襄王的意思。他们劝解父母亲大人：两个人已经没有缘分了。也不要耽误莫离，该成亲就选个好人家，成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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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传来的消息，不断打击着我的心境，冷却着我的热度。
我这时候的心都差不多死了！
襄王啊！我的结发六年的夫君啊！曾经生死与共的恩情啊！
变得真快，变得真绝情，变得真好像换了一个人。摆在他面前的果然是越来越锦上添花的繁荣生活。宫妃如云、花团锦簇的好日子，终于让他迎来了！
这个时候，他怎么还会想起来：当年引凤阁上面的誓言？还会想起来，被抛弃在凤凰城一隅的废后莫离？
我几乎是摧肝断肠一般的疼痛。我在这种几乎断肠的痛苦中煎熬了几个月，但是关于襄王的越来越多的好消息，却还会及时不断传到我这里：
襄王册封了后妃，而且很快瓜瓞累累。郭颖夫人暂时还没有动静，但是册封的两位女嫔，各自都怀了龙种了！襄王一下子会有两个孩子了！如今的夏宇宫，热闹盈盈，宫妃如云，真的是大改了往日萧索景象，变得无比生动、无比新鲜、无比活泼了！
对于那些宫妃女御们来说：这样的情形才正常啊！有了这么多的诸侯国的公主进宫，各国的消息，各个宫里的绯闻琐事，都有了更多的鲜活的话题指点议论了。这给一向寂寞的夏宇宫增添了多少乐趣！
想想也是：离开了一个天下闻名的妒妇，出现这样欣欣向荣的场面，也是自然而然。
似乎整个世界都在为襄王庆贺。只有我一个人，被襄王抛弃了！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不时传过来的每一道消息都像锋利的尖刺一样，不偏不倚，全部扎在我心里了！
我刚刚离宫还怀有的那些奢望和幻想，我原本还希望襄王能够回头的那一点点念想，随着这些消息的一个个来临，彻底破灭了！
那个夏宇国的宫殿，我确实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和襄王，确实是在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驰了！
襄王哪一个举动，是为了我而考虑的？相反，他在断绝我回宫的路！铲除木芙蓉！册封后宫！喜添贵子！带着夫人出去巡游……
我真的成了一个废妃弃妇！不仅仅是被废了名位，而且从心里，被襄王彻底抛弃了！
在凤凰城，在这个废妃的身上，已经蒙了一层无人问津的灰尘了！
……
那天早上，我带着陆风出去跑马。这段日子以来，陆风一直跟随着我。他的话也变少了，经常沉默不语。我知道他是为我的遭遇而感到难过。
我不喜欢别人为我难过。这种难过让我觉得自己很廉价。
我和陆风一前一后骑着马，准备往凤凰城北边的旷野里去。这时候，我看见西瑞大夫带着一个熟悉的人过来了！
杨毅！杨毅到凤凰城来了！
骤然见到他，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确实是他！他怎么来了？
看到他，我说不出是不是有一点激动？心里是不是还有一点期待！那些传言不一定是真的吧。杨毅可是襄王身边的人啊！襄王是不是派他过来找我的？
但是杨毅一开口，他的话就让我眼睛、鼻子、包括心脏都是酸的。
“王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这个称呼，
“王后娘娘出来，什么都没带。王爷吩咐该是王后娘娘的东西都给王后娘娘送过来！神女洲、莲花洲的文书、印玺，王后平常穿过的衣服，还有陛下赏赐给王后的财物、古琴，一样不少都给娘娘送过来了！京畿一带赏赐给世子的采邑，也都送到太后娘娘那里去了！还有王后娘娘的马，防风氏白玉，臣也给娘娘带过来了！”
交代得真清楚。一句话，所有我的东西，还放在夏宇宫里面的，全部都给我送来了！一件不少！
也就是说：和我彻底划清了！
夏宇宫的昭华苑，再也没有我防风氏莫离的容身之处了！
我吩咐西瑞大夫，让他好好款待杨毅用餐，给他准备些礼物。然后把我的东西，全部都送到凤凰城的王宫里收藏。
我没有陪着他们回去。此时此刻我的心里已经卷起了无边无际的大风，刮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带着陆风，一股脑就往凤凰城北边去跑马了！
一路上我心里的辛酸就不用说了！襄王真绝情啊！襄王真绝情啊！我一路跃马飞奔，看着马蹄下面的青草一片一片模糊着我的眼眸，看着马蹄下面的道路一段一段在我眼前横过，我只管跨马疯狂地飞奔着。
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刮着！扬着巨大的风声！这就是我！防风氏莫离的最后命运吗？
襄王！你好狠啊！你果然抛弃我了！
我不知道疯狂狂奔跑出去了多远。我只记得我不要命似的拼命地狂奔着。我的速度，能够超过耳边的呼呼的风声。
陆风的马忽然嘶鸣着停了下来。我的马甚至刹不住蹄子，一下子冲到了他的马前。
有情况！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人，左右有几十个，蒙面黑衣，手持锋利的青铜兵刃，突然出现在我们身边！渐渐向我们逼近。
“王后快点走！”陆风反应很快，连忙交待说。
我不明就里，但是也知道赶快逃走的道理！他们的目标肯定不是陆风而是我！我调转马头转身就跑，但是那些人追着我，乌云压顶一般突然就过来了！
陆风已经拔出了剑，横一刀、竖一刀勇猛砍着，阻挡那些人。但是他显然不是那些人的对手！他一直大声喊着让我快走！一边拼命保护我。我也一直狂奔着，策马奔逃。
在经过一个小山冈的时候，后面的人已经追上来。他们先伤了我的马，然后我就坐立不稳，从马背上直挺挺跌落下来。
我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那些追捕我的黑衣人。我那一刻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我真的要死了！
我看到一把明晃晃的剑刺了过来。好像刺在了我的肚子上。我的口里一阵腥味儿，鲜血涌了出来。很快，巨大的难以忍受的疼痛让我晕倒了过去。
我这时候还没有死去，我想应该是濒死的状态。我耳朵里有一种嗡嗡的轰鸣，让我感觉灵魂已经离开了**。我听到一个声音低声说：
“王后的尸体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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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一群黑衣人追杀。在濒死的那一刻，我还模糊有点知觉。我听见一个人在问：王后的尸体怎么处置？
另一个声音回答他道：“王爷交待，做掉就行，不用处理！”
那个声音轻飘飘的，问道：“王爷是这么吩咐的吗？”
另一个声音回答说：“是。王爷说了：王爷的女人，怎么能落到别人手里？”
是襄王的人！他对我下死手了！
一种巨大的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像死亡的黑色缯布紧紧勒住了我的脖子一般，我难受得无法呼吸，我昏死了过去。
在我的生命之光耗尽的那一刻，我感觉到眼前还剩下一道微微的光亮。我的脑海里还有最后的人影——那是襄王的影子。
我就是那样，完成了一次无比艰难，又无比痛苦的死亡过程。
当我又一次苏醒过来的时候，我恍惚觉得我还躺在凤凰城，在我自己的殿宇里面。
身上的剧痛让我怀疑我是不是已经到了幽冥地府，我是不是在冥神的幽暗地界里。我忍不住呻吟着。
等我清醒过来一点，我才发现：我的确是在凤凰城。父母亲大人，两位兄长，嫂子，还有侄儿，包括紫陌，全部都在了！
大兄看到我苏醒过来，似乎缓了一口气。看上去我的病情让他很担心。
“莫离，醒醒，还在痛吗？”大兄问道。
“好痛。”我喘气说。
“坚持住！伤势会好起来，慢慢就不痛了！”大兄安慰说道。
“是。”我说。
“莫离，知道是谁下的手吗？”大兄问我。
我回想了好半天，才明白我是被两个不明身份的黑衣刺客追杀，被他们一剑刺中腹部，差点杀死。是大兄把我救过来了。
是什么人？
我耳朵边飘过来几个声音：
“王爷交待，做掉就行，不用处理！”“王爷说了，王爷的女人，怎么能落到别人手里？”……
一种比刀伤更加沉闷的痛楚从心脏里面弥漫出来，我的眼泪憋了满眼。
是襄王吗？他要对我下手吗？
我没有什么仇家？还有谁会想要置我于死地？只有襄王知道：昭明频繁出入凨国和凤凰城，他可能是怕我跟了昭明坏了他的面子，所以对我狠心下了手。他向来狠毒，既然夫妻情分已经不在，对我出手也是可想而知的。
我想起来那日遇刺当天，刚好看到杨毅过来给我送神女洲和夏宇国那边的物品。杨毅不会参与刺杀我的行动，但也许襄王的刺客就是追踪杨毅过来的。巧也是巧，我前头告别杨毅，后面就遇刺了！不说襄王，还有谁会对一个没有威胁力的废妃下这样的毒手？
“陆风呢？”我忽然想起了他。
“他也受伤差点死去！还多亏有人看到你们血流满地倒在地上，加急通知我们。要不然你们两个谁也躲不过！”大兄说。
“他现在也在养伤吗？”我问道。
“是。已经脱离危险。这个孩子也是拼死保护你的！伤得比你还要严重。”大兄伤感说道。
“也多亏了他。要不然我可能也活不过来了！”我说。
“下手的人有什么特征？说过什么话没有？口音听得出来吗？哪里的口音？”大兄问我。
“我不知道。他们举刀就杀过来了！我一下子就失去知觉，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说。
我怎么能够告诉大兄，杀我的人可能是襄王呢？如果防风氏家族知道襄王要杀我，那么让父亲大人和大兄怎么面对金天王爷？他们是世交，恩交，有着不同寻常情分的。何必要他们因为襄王和我的纠葛反目成仇？让两代的生死世交变成莫大的仇恨？
既然已经如此，那么就掩盖这个秘密，放下吧。
大兄见我说不出什么，安慰说：“不要着急。我会派人去查找线索，一定抓住这个凶手。妹妹好好养着。哦，对了！陛下也在，要不要他过来看看你？”
“陛下？也在吗？”我问道。
“陛下很担心你！他一直在这里守着。”大兄说道。
“我知道了。”我说。
这就是默许了。大兄出去，过了一会儿，昭明就走过来了。他看上去有点担心，眉峰皱着，坐在我床榻前面。
“醒过来了吗？我真担心你醒不过来。”他关切地看着我。
也许，那一刀再刺得深一些，或者正一些，我从此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也许那样我会感觉好一些。可是只要想到那刀是从襄王那里过来的，我心里的酸楚就遮挡不住，变成眼泪涌了出来。
“莫离，是谁下的手，你知道吗？”昭明问我。
我无力地摇摇头。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你没有这样的仇家一定要取你的性命！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一个废妃的身份，不会妨碍任何人，谁要对你下这样的毒手？”昭明寻思说。
依昭明的聪慧，他难道不会想到襄王吗？
也许，连昭明都会觉得：襄王这样做太过残酷了！太没有人性了！他都不相信是襄王做的。
我没有出声。
昭明说道：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这件事情一定要查清楚，凶手一日查不出来，你就一日得不到太平。莫离，你现在伤势很严重！好好养着，不要出什么问题！我好担心你！”
“没事的，陛下！”我说。
“我京城里有事，不能久留，过些日子我再过来看你！一定要保重！”昭明说道。
昭明轻轻握了握我的手，让我闭上眼睛休息。他吩咐紫陌留下照顾我，自己带着随从回京城去了。
我的伤在大兄的悉心调养下，慢慢恢复了一些。大兄说：“命不该绝！还好发现得早，用药也用得快，所以保了一条命下来！”
我问他：“陆风怎么样？”
大兄说道：“陆风的伤势比你严重，他能活下来就是奇迹。可是他身体比你好！恢复得比你快！还成天问你呢！”
我放心说：“他没事就好了！我还担心他呢！”
大兄说：“陆风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不过他说听见那些人口里说着王爷什么的。不知他们口里的王爷，指的是谁？”
我装作没在意，没有回答他的话。
我毕竟还年轻，生命力比较强。身上的伤势是外伤，在大兄的调理下，正在慢慢恢复。我身边的人都是这么爱护我，让我感觉自己很受宠爱。但是这些都无法让我感到快乐。我最渴求的，最期盼的爱，我却再也得不到了。
襄王，他竟然会对我下手了！生死相依患难过的夫妻，一旦绝情起来，竟然能够做出这样狠毒无情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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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启聿明过来看我。但是襄王竟然没有来，也没有一句话。
我险些被人刺死啊！如果他念及夫妻之间的情意，他至少来看看我。可是他的冷漠，让我更加相信：刺客所说的王爷就是他。把我害成这样的人，就是这个绝情绝义的襄王。
贯穿在肺腑里、经脉里无法言说的痛，也是因此而起。
废妃，弃妇，最令我悲伤的是心意的抛弃！那个宣称把他的真心交付给我的襄王，从心里把他的真心收回去了。
给我留下的，就是今生今世永不见面的决绝。
载启聿明伤感良久，无以安慰。他起身给我行礼，说道：“娘娘不要伤感，臣有时间再来看望娘娘。臣婢有一些药品和补品，给娘娘带过来。”
我断然决然拒绝说道：
“臣婢不会再要夏宇国一颗草芥！臣婢什么都不要。希望侯爷明白臣婢的心意，请侯爷带走吧。王爷既然断情，臣婢也绝不留恋。从此和他一刀两断。莫说他不会回头，就是他真的回头，臣婢也绝不会对他再有一点情分了！”
载启聿明听我这番话吗，感叹再三，哀叹许久。他无话可说，告辞出去了。
昔日我刚刚进宫时，蒙他照顾我许多，帮我许多忙。那时候我们心意相投，联合起来跟襄王斗，有多少欢乐时候！现在竟然隔了十重千重的高山大海一样，变成了这样的陌路之人！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翻云覆雨的乾坤世界？
载启聿明去后，给我留下的，是一个更为空洞更为迷茫的颠倒世界。
我耳边听见紫陌在对母亲大人抱怨：“娘娘伤成这样，几乎致死！襄王竟然不过来看一眼！好歹还有个世子！”
我昏昏漠漠就睡着了。
梦境里是襄王带着我骑马。我坐在他怀抱里，欢声笑语。那已经是再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
泪水顺着梦境，在心里脸上纵横！
我被襄王抛弃了！我竟然被我最爱的襄王抛弃了！抛在了尘灰里！抛在了边漠里。他连看都不愿再看我一眼。
精神的打击比**的伤痛来得更猛烈，我昏昏沉沉睡了许久。在清醒过来的某一瞬间，我真的希望：就此消失在这个世界吧。
这么卑微的，低下的，充满屈辱的，被人歧视和践踏的，生存不下去的生命，就让她无声无息，消失在这个世界吧。
“莫离！莫离！”我听见耳边有人在轻声叫我。
我睁不开眼睛，泪水的河流已经将那里堵塞。擦去一些，后面的还会接替而上。我没有睁开眼睛，任由它们在那里肆虐。
“莫离，醒一醒！是我！”那个声音在呼唤我。
是襄王吗？不可能！这个暴虐又绝情的人，他离去的时候没有给我一点出路，没有一点留恋，就那样义无反顾走了。夫妻相携的誓言早就没有了，把我一个人抛弃在半路！
“莫离，别这样！你还有我！”那个声音对我说道。
“你还有我？”这话好熟悉啊！当年昭明一去不回，我在迷津渡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襄王不是这样抱着我，摇晃我，对我说这样的话吗？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肚腹那里的剧痛让我动不了，我又倒了下去。
我脸上的泪水才擦了一波，又一波又席卷而来了。我的头被放在一个平稳的胳膊上面，这样我会感觉舒服一点。
“莫离！醒一醒！不能这样昏睡！醒过来！”他继续摇晃着我。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像一个白色的无形的妖神一样，似乎从一个深黑的深渊里爬了出来。我清醒了一些，也感到很生气。
“你吵我做什么？我要睡觉啊！”我对他说。
“你睡了多久了？你醒醒！”他说。
我揉了揉眼睛，使劲睁开眼看看，是昭明啊！
“怎么是你呢？”我奇怪地问他，“你怎么在这里呀？”
“你看看你是不是睡傻了？”昭明轻轻问我。
哦，对！昭明是天子，我怎么乱说起来了！对天子是不可以说“你”的！
“陛下，陛下怎么会在这里？”我还是迷迷糊糊问他。
“我过来看你！听紫陌说你昏睡了几天了！睡得人你都认不清楚了！”
我冲他笑了笑。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凄惨的笑，还是天真的笑。我真是有点傻了！
紫陌过来为我擦了擦眼睛，揩了揩脸，让我躺在绣褥上面，和昭明对着说话。
“莫离，现在说这话有点早。你的伤势还没好！不过我不放心你这样在外面！你做好准备吧！准备进宫！紫陌可以和你一起进宫！方便照顾你！”昭明说道。
紫陌听了这话，简直是喜从天降！她要重新进王宫做女御了！这是她从小就有的理想啊！她是那么仰慕朝暮女御的人！她连忙跪下给昭明行礼谢恩说：“奴婢谢陛下大恩！容奴婢进宫侍奉娘娘！”
我没有吭声。
昭明又问了一遍：“听到我的话了吗？莫离？”
“陛下，臣婢废妃之身，怎敢辱没陛下！”我虽然傻乎乎的，但是话我还会说。
“把过去的事情忘掉吧。朕会给你一个名分，你不会是一个废妃了！”昭明说道。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肩膀，安慰说：“关雎宫一直给你留着呢！我已经叫人收拾了！收拾妥当，迎接你进宫！”
“陛下，”我几乎毫不犹豫就说道，“臣婢卑微，臣婢不想进宫！”
进昭明的王宫，就意味着我和那些嫔妃们一道，共同成为昭明的女人。这种身份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我不愿意成为这些女人中的一员。哪怕里面有我喜爱的叶犁玄霜、芊芊女嫔等人。我也不愿意。
昭明很清楚我在想什么。我们之间僵持了一会儿。
“这件事情我会亲自和怀王商议的。婚姻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愿不愿意无关要紧！”昭明有点生气说。
“陛下，臣婢真的不想进宫！”我又重复了一遍。
“由不得你！”昭明毫无回旋的余地，斩钉截铁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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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一震怒，紫陌吓得不知所措起来，连忙赔罪说道：“陛下息怒。娘娘身体还没恢复，头脑也不清楚，得罪陛下。臣婢去给陛下端点茶进来！”说着就连忙逃出去了！
我用倔强的态度抵触他。一言不发。
我实在不想去面对昭明宫中那一大堆宫妃们，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共侍一夫的身份。我不想去面对那么复杂的宫廷事务，还有繁琐的，无所不在的礼仪和宫规。
“进宫让你这么痛苦吗？”昭明带着那种忧伤又气愤的表情问道。
见我那种难受得即将赴死的样子，昭明说道：“我会尽量！让你感觉舒服些！我会尽量安排好你在宫里的生活！”
“臣婢真的不想面对宫里的生活。臣婢情愿一个人留在凤凰城，宫里的生活，臣婢也已经厌倦了……”
我说的是实话。宫里还有什么让我留恋的？荣华富贵是有的，可是所有的恩遇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一句话，一个念头，都能让你从高不可攀的云端跌落下来，摔到尘泥里，粉身碎骨。
昭明冷冷看着我。他的眼神如同寒夜里的月光，皎白又冷漠。
“你还有退路吗？”昭明问我。
我沉默不语。我还有退路吗？我一个几乎要死的人，还有什么退路可言？
如果当年襄王假死，我不肯进宫，我至少还有一个襄王后的身份。我还会是夏宇宫的后宫之主。可是如今，我是一个废妃了。没有一点身份了。除了老死在凤凰城，我还有什么出路？
“进宫吧。莫离，你知道，你一直在我心里。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没有忘记我们当初的约定。”昭明轻轻劝我说。
“已经过去了。”我脱口而出。
我这句话把昭明激怒了。他几乎不相信地看着我，他那眼神里面闪烁的忧伤和愤怒，吓得我几乎不敢看他。
“莫离，我问你一句话！你心里还有我吗？”昭明问道。
我愣愣的，回答不上来。
“我应该明白：你早就忘记了！当初在虚宇城、在竹林里，握着我的手发誓‘生死不渝’的莫离，她的心早就被别的占据了！她早就把誓言抛在脑后了！莫离！我从来没有责怪过你！我一直等着你！我理解你的无奈！理解你的处境。可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还要让我失望吗？”
在他的眼里，我就是一个负心人。
“不要责怪臣婢！”我央求他。
“你已经把我的心伤透了！”昭明生气地说道，“如果你想再伤我一次，那么就来吧。我的热情已经被你耗尽了！我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点生命的热度，每天消耗着等着你的到来！你再给我说一个‘不’字，我就彻底离开你！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再见你！”
我沉默无言。昭明很少对我发脾气。他一生气，我就紧张。我拿不定主意，躺着没说话。
“你还是个孩子，你永远都长不大！任性又没有头脑，没有责任感！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废妃！作为一个废妃，你保护不了自己，维护不了家族的名誉，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你可以躲避宫廷里面的生活，缩在父母的羽翼之下，接下来会怎么样？你想过吗？你会看着一步接一步的挫败而无能为力！你身上的责任呢？莫离？”
我知道昭明是对的。如果我始终是一个废妃，那么时间长了，蒙在我身上的就是一层厚厚的灰尘。越来越沉重的灰尘。
襄王早就把我忘却了！他有了后妃，有了更多的子嗣，就是我的儿子卓仑以后能不能保住世子的地位都说不了！
父母亲大人余下的日子里将永远为我担忧，防风氏部落再也没有让他们荣耀的圣德王后！而昭明，终将离开我，成为别人的夫君，天下的主人！再也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
我将会无声无息地，含辱带垢地，告别这个世界。
“莫离，是愿意不负责任就这样任性地死去了？还是为了家族、为了世子，为了我们当初的誓言，重新活一次？”昭明问我。
我沉默了，没有说话。
“莫离，你伤成这样，我不想对你说这样的话！命运已经把我们折磨成这样了！再退一步，我们就彻底失败了！所以我不会再往后面退一步！我会说服怀王，接受我的媒聘，把你送进宫去！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昭明严肃对我说道。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话可说？我还有什么路可走？孤单落寞留在这里无声无息死去？还是跟着昭明负起责任重新活一次？
“随陛下的心愿吧。”我说。
我向这个想要毁灭我的世界屈服了。一个废妃，一个被追杀的险些死去的人，一个失去了所爱也被所爱彻底遗弃的人，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想要怎样有尊严地活着？
屈服是我的唯一的办法。如果没有昭明，我甚至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力量。只有昭明的爱，才能让我尽力挣扎着，喘这生命里的最后一口气。
昭明见我屈服了，才有些释然。
“你好好养着。我回京准备，回头就派使臣过来下聘。我要像迎娶虚宇城里的莫离一样，给你所有应该有的礼仪和恩遇，不会少了任何一样。我会让你体体面面进我的王宫，做我的妻子。尽可能让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忘掉过去日子的伤痕。”
昭明说着，轻轻吻了我，告辞出去了。
昭明做事周备细致，我相信他该说的话，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好了。我的父母亲大人，两位兄长，一定已经被他说服了。
我的母亲大人又一次进来看望我的时候，她温柔而忧伤的眼睛看着我的脸，盯了半天。
“莫离，陛下已经向我们提出婚约了！陛下一番诚意，我和你父亲大人没有办法拒绝。”母亲大人说道。
“娘！孩儿现在只是一个废妃，什么都不是了！陛下想怎么样，就随他了！”我也不想让父母亲大人为我为难，我假装释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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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母亲大人悠长地一声叹息，“莫离，娘说句心里话，当初看着襄王成天拿着鞭子，就觉得你们过不得日子。倒是陛下，温存体贴，对你的心意一直就没变。也难得他能够如此！这也是你的福气！已经是现在这样子了！还能企望什么呢？”
“娘说得对！孩儿这一次不死就已经是幸运！残存之躯，还能指望什么？也难得陛下不离不弃，是孩儿莫大的恩典了！父母亲大人只管做主，孩儿这里没有一点怨言的！”我说道。
“襄王那边，也太狠毒了些！陛下也到夏宇国去见襄王的，也是想挽回，可是襄王那口气是断然决然的。金天王爷也不知劝了多少回，一点都不动摇。别的不说，就说你现在伤成这样，作为世子的娘，他也该来看一眼……”母亲含怨说道。
“娘，不要再说他了！孩儿心里，已经跟他恩断义绝！再也没有什么割不下的了？”我冷冷说道。
襄王太冷酷了！我伤成这样，几乎要了命，他竟然能够狠心不来看我一眼。也难怪，他想要让我死！听说我活下来，应该很不是滋味才对！怎么还会亲自来看我？他的性子，快刀斩乱麻，才不会做假面来、装腔作势来慰问一下呢。
昭明所有的礼仪全都齐备了。他请中山国的国君大人做媒，和父亲大人商谈我入宫的事宜。
中山国是凨国的邻国，两国交情正好。所以中山国的国君大人就到凨国去，带去了天子的重金聘礼。
三媒六证，一样不少。这是昭明的承诺。父亲大人接受了天子的求聘，将我的八字庚帖和我的未来，全部托付给了昭明。
父亲大人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我不知道他心里有什么感触。几年前，虚宇城，就是等待着这一天。等待着京城里面太子殿下的信使媒人，等待着三媒六证的婚礼，结果却完全改变了期望。
如今这一幕，却似乎重复了一个昨天的故事。好像那几年的日子只是生命中的一个转折，一道曲线，最终还是要回来的。
对于一个废妃而言，还有比这更好的出路吗！我应该感激涕零，欢喜备至才可以。可是，心里那种沉痛，却让我始终高兴不起来。
平心而论，我对于这个姗姗来迟的婚姻，对于这个即将嫁入的爱人，有着一种不是向往的沉重的感情。
昭明用生命救过我，一直以来，就是我在出嫁为襄王后的日子里，他也一直关怀着我，从来没有放弃。不要说这样你侬我侬的感情，就是为了报答他对我的恩德，我也应该欢欢喜喜嫁给他。
可是，他毕竟是天子啊！在这个名号后面，隐藏的不是轻松快乐，而是不为人知的沉重和压抑。
不要说和一群宫妃同侍一夫的痛苦和屈辱感，就是繁琐的朝夕侍奉的礼仪和宫规，都会让我倍感难受。我不知道怎么去适应，也不知道有没有能力去解决我要面对的问题。
昭明是个猜不出心事的人，他做什么事情都深藏不露，我根本没有能力去把握他。看他对于他那些宫妃的冷漠和严厉，我真怕有一天那种冷面冷心的严厉呵斥，也会不约而至突然降临到我的头上。
我的心性自由、散漫，襄王当年是能容我的。可是对于严厉的昭明，对于不确定的未来，我充满不安和恐惧。
昭明似乎很清楚我内心的忧虑。他又一次来到凤凰城的时候，察看了我的伤情，很高兴我恢复得很好。
“莫离，身上的伤恢复得很好！可是你的眉头，却充满了忧郁。因为要嫁给我，你心里没有一点把握，是吗？”昭明问道。
“臣婢凭什么，要去把握无所不知的陛下？”我茫然地说。
“你想知道答案吗？”他问我。
“臣婢已经知道答案。臣婢永远也不可能去把握陛下，那简直是痴心妄想！”我说。
“灰心到了这种地步！一点都不像虚宇城里天不怕地不怕的莫离了！”昭明说道，“生活真的能改变一个人！我告诉你，莫离，你是完全能够把握你想把握的人呢！”
“臣婢只会把这些话当作陛下的安慰，绝不会信以为真。”我说。
昭明笑起来。他握着我的手，说：“莫离，对我没有一点信心吗？还是对你自己没有一点信心呢？”
我说道：“臣婢对这个世界没有信心了。”
昭明说道：
“你会有的。时间越久，你的信心越充足。你现在没有信心是因为你没有看到希望。可是希望近在眼前，或者说，希望就在你自己的手心里。可是你就是不去把握它。你就是这样一个傻孩子！”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说：“什么也没有啊！”
昭明忍不住笑起来。
“说你傻，你就真傻起来。”他把手放在我的手心里，说道，“握住！看看有没有？”
我握了起来。他的手暖暖的，有一种实在感。
“陛下真的，会对臣婢好吗？”我还是不自信。
“莫离，你不是真傻了吧。你自己想想，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有哪一天，哪一刻，我没有对你好过？”昭明问我。
我想了想，别的倒没有什么。就是在凤凰城的时候，他倒是说过一句话的。
我说：“陛下说过，对臣婢的热情已经耗尽了！”
昭明无可奈何看看我，“好，真记仇啊！说了一句而已！还是因为你把我气坏了！”
“陛下，”我其实心里是有很多疑问的。我总觉得对于我们的今天，昭明似乎有所预知。那一次我随口说：幸好不是陛下的宫妃，否则被他数落死了。他几乎没有犹豫就脱口而出：“会有那一天的！”
“臣婢一直觉得，陛下似乎，知道点什么。陛下好像能够预知臣婢会有今天……”
我说不清楚该怎样表达我的思虑。
昭明笑了笑，说：
“我说过，天命不可违。有时候是有一种不可知的天命所在。你想去违抗，就要付出代价。你豁出命去救了襄王，作为代价，你就是失去他的爱，被他抛弃。”
“不用再提这个人了！”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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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启聿明一片忠心，拼命想劝说我不要进宫。他认为襄王一定会回头，让我给襄王一点时间。
我苦笑一声：
“臣婢给王爷一点时间，让他做什么呢？册封更多的妃子？还是将夏宇宫的木芙蓉都铲除干净？臣婢自以为是了解王爷了，可是臣婢错了！臣婢并没有真正看懂王爷，不知道他这么绝情，这么狠毒！”
载启聿明说道：
“臣知道王爷伤了娘娘的心。可是这几年来，王爷是怎么对待娘娘的？不是把娘娘当成心肝来疼吗？请娘娘三思！暂缓进宫！给王爷一点时间吧。”
“没用了！”我对他说道，“臣婢知道侯爷是一片好心想要成全我们，可是侯爷没有看透王爷的心！王爷的心已经变了！他不是你想象的那个王爷！否则，他就不会派人在凤凰城刺杀臣婢了！”
这件事情我对谁都没有说过。当着载启聿明的面，我才低声说了出来。我心里有怨恨啊！废了我也就是了！驱逐出宫也罢，竟然还要赶到凤凰城赶尽杀绝。
载启聿明有些惊愕地看着我，“娘娘这话什么意思？”
我冷笑道：“侯爷应该去问王爷才对！凤凰城那些杀手让他太失望了吧。”
看来，载启聿明对此事一无所知。他是不会看着襄王刺杀我的。为了救我，他甚至违背过襄王。襄王应该也很清楚。所以派刺客刺杀我的事情根本就不会让他知道。
“是王爷？不会的，娘娘！王爷向来光明磊落，怎么会对娘娘下这样的毒手？一定是娘娘误会了……”载启聿明有点吃惊，愣愣的。
“臣婢亲耳所听，再不会误会的。连臣婢的命都不放过，还谈什么昔日之情？臣婢感谢侯爷对臣婢的好处。臣婢会没齿不忘。请侯爷让路吧。”我凄然说道。
我说出的话，对载启聿明的震惊是很大的。他愣了好半天，无法置信。最后，他往路边站了站，将路让开了。
我吩咐轿辇启动，离开了那个地方。把有些惊诧又有些狐疑的载启聿明留在了那里。
不是我不愿回头。我这时候完全是可能被阻止的。只要来的是襄王！只要他站在我的玉辇旁边，一弯腰将我抱起来，不管他把我带到哪里我都不会拒绝。只要他一声温柔的解释，我就会和他前嫌尽弃。但是直到我开始进宫，他依旧没有一点后悔的意思。
他确实已经把我彻底放弃了。
我将玉辇上面的衾被盖住了脸。我的辛酸的眼泪忍不住涌泉一般奔流着。
仪仗在我飞奔的泪水中，无声无息往前面行。直通京城。这里就是我接下来的命运所在地。我望着这座威严又壮丽的宫殿，尽力掩饰脸上的泪痕和内心的不安。到达王宫之后，我直接被抬进了关雎宫。
这是我第二次进关雎宫了。当年竭力抵抗昭明，不顾一切离开了这里。现在，还是这个关雎宫，我又一次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我是已经定了六礼，名正言顺作为昭明的人进宫的。
昭明嘱咐宫里的太医继续给我疗伤用药。这样维续了有一个多月的时光。紫陌跟着我进宫了，她重新做了宫廷的女御，负责照顾我。这是昭明怕我孤单特地安排的。
关雎宫里的女御，我基本上都认识了。管事的玉屏女御，带着玉字辈的玉梅、玉兰、玉竹、玉菊，全部留在关雎宫里。
昭霰王姬最先过来看了我。她对我进宫似乎很满意。她用她软绵绵的手拉着我的手说：“从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你终究会和陛下有缘的。终于让我看到了这一天！”
当年在渭支国曲郾城，我和昭明曾经深入虎穴去救她。那时候，已经说不清楚我和昭明有多少回患难与共，生死相依。现在，我们终于在这样的情况下，结成了夫妻。
昭明住在雍和殿里，他也在那里处理一些政务。我住到关雎宫之后，他就把一部分政务放在关雎宫里。方便随时照顾我。我随身的四个女御，春芙、秋芙、冬芙、夏芙都留在关雎宫里侍奉。
我不想看到那个芙字，将她们改名为春茵、夏茵、秋茵、冬茵。春茵、秋茵还留在我身边。夏茵负责我的服侍首饰，冬茵还负责厨房。紫陌负责统管她们。都是虚宇城的人，相处格外亲密，又是一同侍奉我的，所以亲密无间。
我还惦记着陆风。昭明说：“陆风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我派他带着一些勇士出去追踪刺杀你的人去了！这些人必须被抓到才行！”
昭明上朝的时候，紫陌悄悄对我笑着说：
“这个关雎宫离陛下住的雍和殿虽然很近，可是又相对安静的。整个殿宇都有宫墙围着，外面进不来。而且陛下还派了人守卫宫门，任何人不准随意进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娘被关在冷宫里受罚呢！”
我说道：
“姐姐不要胡说！我虽然入了宫，可是还没有名分。不要叫我娘娘！陛下的规矩大得很，我先前是领教过的。还需要小心谨慎，不要有什么错处落在他手里，省得麻烦。”
紫陌说道：
“娘娘叫惯了，不叫娘娘怎么称呼？况且陛下纵然有规矩，可是对我们都和颜悦色，最终也没有怕惧的！当年我们刚进襄王王宫的时候，魂都要吓掉了！”
“姐姐不要再提他了！我是真的受不了！”我说着，鼻子酸酸的。
紫陌说道：
“娘娘这是干什么？现在娘娘再不受他欺负！娘娘是陛下的人了！是君！他再厉害也是臣。虽然现在夫人的位次已经满了！陛下最起码也会给娘娘一个世妇的位次！或者干脆封了女嫔也可能！别人不知道，姐姐还不知道？从虚宇城开始，陛下心里多疼娘娘呢？”
我慨叹一声，说道：
“我哪里还敢指望陛下的疼爱？一生能够和陛下相识相恋，能够侍奉在他的身边，天天见到他，也就是了。别的还求什么呢？”
我防风氏莫离，此生已经经历了这许多，还有什么指望的？也就是以这残缺的生命，报答昭明而已。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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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下朝回来了。他一般也不往别处去，直接回关雎宫里，和我一起用晚餐。
“今天看着好像神色好了一些。”他看看我说道。
“是感觉好了些。臣婢谢陛下关怀！”我说。
“你能够好些就是了！我天天不是盼着你好吗？我跟神武侯说了，让他的夫人常到宫里来看看你，免得你寂寞。关雎宫里的厨房，除了冬茵，还需要几个凨国的人，我已经拜托神武侯物色了！刚开始还会有一些不习惯，有什么不方便的只管给我说！”昭明说道。
“臣婢给陛下添麻烦了！”我不好意思说道。
“你是来做客的吗？给我说话这么客气！以后天天都要麻烦我。因为已经在我身边了！朝夕侍奉！还接受不了我是你的夫君吗？”昭明问道。
“是，臣婢就感觉，恍如做梦！”我说。
“真是，”昭明笑道，“恍如做梦！我看你，还真是梦中人，还没醒过来！”
我说：“臣婢还真是没有醒过来。总觉得这一切来得不够真实。”
昭明握握我的手，说道：“莫离，你现在还是个梦中人。那好，我提点你一下。想一想，上次在黎国的时候，我们遇到浮丘公的事情吗？浮丘公对你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说了那么多！让我给他洗衣服，做饭，当徒弟！”
昭明摇摇头，“不开窍！我看你脑子快要坏掉了！浮丘公对你说：‘丫头，他是你的夫君，我是你的师傅，为什么先给他端饭？还说，怎么对你的夫君这么好？’”
我想了想，是的。当时我做了黄米粥，先端给昭明，后端给浮丘公。浮丘公不满意，就对我说：“丫头，怎么对你夫君这么好？”
我当时还质问他，说：“你哪只眼看到他是我夫君？”
浮丘公说：“我在这里修道也有三千年了！我什么看不到？”
我惊愕说道：“难道浮丘公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昭明笑道：“你怎么这么傻？浮丘公是神仙，他说的话当然是有玄机的。你傻乎乎的只管跟他吵，所以没有领悟他话里的玄机。”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是浮丘公，所以傻乎乎的。昭明心灵，他已经知道了浮丘公的身份，所以他认真去洞悉浮丘公所说的每一句话。怪不得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我仔细想了想，浮丘公当时还说了什么。——
“丫头觉得：人间的欢乐是什么？”浮丘公问我。
“对父母大人的感恩，对夫君的依恋，对孩子的疼爱。如果还有国家的话，当然还有对天下人的责任！”
“真傻！你感恩父母而父母却因你而忧虑；你依恋夫君而夫君也会让你伤心透顶；你疼爱孩子可是孩子也会跟你反目成仇。这有什么趣味呢？你觉得你为天下人尽责，天下却会以你为寇仇！你一心一意的付出，可能换来的却是一无所得，反而会陷入更深的痛楚。算了吧，人间百态，看惯了就不惊了！放下吧。”
……
我当时还是襄王最宠爱的圣德王后。我没有看破天机。浮丘公所说的话，竟然都一一应验了！
我被废王后！这是他所说的“破”吗？我感恩父母，父母却因我而忧虑；我依恋夫君，夫君却让我伤心透顶！我疼爱孩子，孩子会跟我反目成仇？难道还有卓仑？卓仑会跟我反目成仇吗？
我陷入了沉思。
昭明说道：
“有些东西，我们改变不了，但是可以想办法让它们骤然来临的时候更温和些！卓仑已经三岁了！稍微有些懂事了！上次金天王爷对我说：卓仑不知道怎么听闻他娘被废了，指着襄王，说：‘你废了我的娘！我恨你！’他的心里已经开始种植仇恨了！长大以后如果不明就里，卓仑也会怀恨你！所以，我想把他接到宫里做太子的伴读，你可以亲自教导他，趁早化解母子之间可能会出现的嫌隙！”
我还真想不了这么多。我说道：
“如此，臣婢多谢陛下操心！臣婢真的想不到这些！”
昭明说道：
“还有，昆仑是个没娘的孩子！我把他认到你这里，你以后做他的娘吧。说到这里，有一件事情我也一直纠结不清！当年我在瑶池那边和西王母娘娘的女儿青桐仙子成亲！那个青桐仙子长得和你一模一样！我觉得很奇怪。我有个问题，你不要隐瞒我。”
我问他：“不知道陛下想问什么？”
昭明轻轻问道：“你在瑶池仙境感到困倦，然后睡着了。做了个什么梦？”
那个梦我羞于启齿。已经被我拼命掩盖掉了。
昭明握着我的手，说：“你这么紧张，手心都出汗了。莫离，我现在是你的夫君，告诉我，那是一个什么梦？”
我为难说：“陛下不是，已经猜到了嘛。”
昭明笑了笑。“猜测算什么。我想听你说。”
我说：“臣婢不说。”
昭明笑道：“我那天娶的青桐仙子肯定是你。”
我说道：“陛下别在那儿胡说。”
昭明说道：“胡说不胡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要真真实实娶你了！你要成为我的妻子了！简直不是真的！这样绕了一圈，还是回到我身边了！”
我对他笑了笑。
就在这时，昭明突然看了看我说：“我可能要犯病了！”
他说着突然就捂住了胸口，似乎一下子就支撑不住了。他轻声吩咐我说：“快把我扶到床上！”
我立刻被他吓得魂飞了一半。我把我的肩膀放在他的胳膊下面，让他靠在我身上，慢慢扶他到床上，把他扶在绣褥上面斜偎着。然后手忙脚乱给他取水喝。
“陛下，你怎么样了？”我惊慌地问他。
我抚摩着他的胸口，轻轻按压着，紧张万分。
他喘了一口气，说道：“不用太担心！我可能太高兴了！喜伤心嘛。我这个病，最终是因你而起，慢慢会被你治好了！”
我继续给他按摩，让他感觉舒服一点。他看着我说：“你知道我在宫里过的什么日子了吧。你知道这个病怎么折磨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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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突然发病，才让我明白他为了我，忍受着怎样的病痛。
“陛下，是臣婢之罪！”我难过地说。
“上次你不肯进宫，真的伤透了我的心了！你这样对我，我也没有给你记仇。我只说了一句狠话，你就记我的仇了！不过没关系，你终于来了！莫离，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过来亲亲我！”昭明说道。
我靠近他，轻轻地吻了他。我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就好像有一种轻柔的恋情从那里穿过。
“莫离，抓住我的手！”昭明说道，“我也会感觉像是个梦境。”
我把手放在了他的手里。
的确是梦境啊！我们两个，就好像是真的在梦境里相遇了。
我的伤势已经渐渐好了。这期间，大兄特地从凨国赶过来看看我，给我带来母亲大人缝制的衣裳，大嫂给我做的绣花的衾被，还有一点吃的。大兄仔细检查了我的伤，看上去恢复得很好。他看了看我的气色，也是恢复了许多。
“大兄，还满意吧。”昭明问他。
“多谢陛下照顾！”大兄说道。
“回去给怀王带句话，让他只管放心！我保证照顾好莫离，我一定会做到！等空闲了，我带着莫离回去看望你们！凨国现在的边防任务很重，大兄要抓紧练兵。北边的山戎国如今日渐强大，正在收拾北边的势力。凨国北边的军备、防务就会成为他们的目标。回头我会派驻一些兵力过去支持！”昭明说道。
“是，陛下。臣会尽力的。”大兄回禀他说。
昭明让人准备礼品，让大兄给父母亲大人带回去。然后和大兄说了一会儿话，亲自送他出宫回国都去了。
我进宫之后的日子里，宫里的嫔妃们没有一个过来看望过我。紫陌对我说：“陛下有令的，任何人都不能到关雎宫来打扰娘娘。”
不来就不来，我现在的心态，暂时也不愿意见人。
有一天晚上，昆仑被带到我身边来了。
昆仑先去给昭明行礼，然后来到我身边。
“义母！”他称呼道。
“以后她不再是你的义母！你称呼他娘吧。”昭明说道。
昆仑有些犹豫。他小时候倒是称呼我娘的，昭明让他喊义母！现在他喊了义母，昭明却让他喊娘！
“义母不是娘！”昆仑说。这也是小时候昭明告诉他的。
“从今以后，义母就是娘！没有义母了！”昭明简单说道。
昆仑称呼了一声“娘！”跑到我怀里来了！他是多么希望有一个娘的孩子！我怀抱着他，久久舍不得放手。我自小也怜惜这个孩子。他也肯认我。
我问他：“书读了多少了？”他说：“已经读到《上书》了！”
昭明说道：“过几天，卓仑世子会进宫来和你一起读书！他是弟弟，你要学会爱惜他！”
“是，父王！”昆仑答道。
“去吧。”昭明说道。
昆仑很懂事，不敢违抗。规规矩矩告辞就出去了。
我说道：“孩子可怜见的！陛下不能给个笑脸！这么严厉干什么？”
昭明叹道：“每天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我都要给个笑脸，我有那么多笑脸给吗？都给了外人了，回来拿什么给你？”
我说道：“臣婢不要陛下的笑脸！陛下给个冷脸就行了！”
“冷脸我还舍不得给！每天回到宫里，看到有这么一张脸，心里说不出有多么舒服！”昭明说道。
我的鼻子酸酸的，说道：“臣婢真的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对臣婢这么好？”
昭明笑道：“真的不知道吗？要不要我告诉你？”
我拿眼睛看着他，等他的答案。昭明说道：“这是因为，我爱你！”
爱是一种多么神奇的东西啊！它能够融化心里所有的坚冰。它能够把人变得温柔，变得高尚，变得美好，变得充满情趣。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够像爱情这样，把人变得忘记了自我，失去了灵魂，离开了躯体，享受那么美好的幸福的佳酿。
就像昭明的吻。啜饮的时候就像琼浆一样美好，触碰的时候如同花香一样清新。那种爱的触碰下面，是一种无以名说的甘美。我躺在他怀里的时候完全失去了自我。我不记得我是谁了，我会一瞬间忘了整个世界。
昭明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这么美丽的一张脸！还有一双精美绝伦的凤凰目！莫离，我要给你个名分！名正才会言顺！让你成为我的正式的妻子，在我身边能够堂堂正正出现才对！”
我早已不期望这些了。我说道：
“臣婢废妃之身，还要什么名位？能够侍奉陛下，以报陛下恩德，也就是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像我这样的人，还要求什么呢？能够天天和昭明在一起，那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昭明说道：
“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是我不能不给。你是我的妻子，必须和我站在一起才行。我不能让你受委屈，我要对得起我们在一起的光阴！你已经来得太晚了！明天我就想办法说服群臣，让你直接入主中宫！做我的王后！”
我推辞道：“这个臣婢怎么敢？”
昭明说道：
“太子已经给了你！你就是太子之母！朕已经封了太子之母青桐仙子为王后！那只是个虚名！你来了，正好填上！”
也难为他肯这样对我！我感激涕零。他拍拍我的肩膀，“不用担心！我一定有办法说服他们！”
我理解昭明，他很珍惜我们之间的缘分。也许他太珍惜我了！我总感觉他的语义后面仿佛有一种担心，担心他会有一天突然失去我。他已经失去了一次，也许那一次对他的伤害太大了。所以他特别想在这段时光里，尽可能的给我更多他的爱。
昭明登基以后一直很勤勉，也很贤明。他在朝堂上，乃至诸侯间，整个天下的声望都是很好的。所以他册封我为王后的诏令，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异议。
即使有反对的声音，也被他坚决否决了。昭明是一个意志非常坚决的人，这和他表面的沉稳温和完全不一样。他决定做的事情很难改变。
册封凨国防风氏公主为天子王后的诏命，很快就下达了。朝堂上、凨国、天下的诸侯国，很快就接到了天子册封王后的诏命。当然也包括夏宇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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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提及凤凰目的传说，问我是谁说的。
“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这次可找到说话的人了，“是浮丘公说的。当时臣婢并不知道他就是浮丘公，就是他说的。”
昭明笑了笑，叹道：“果然做了我的王后。昭和王后！开心吗？”
我说：“臣婢谢陛下恩典。”
昭明笑道：“你小时候，浮丘公就已经断言：你长大了要做王后！这个恐怕也不是我的恩典，这是你的命！是我们前生的缘分！”
是不是前生的缘分我不知道。但是自从认识了昭明，他一心一意对待我，无怨无悔为我付出了那么多。这就是昭明对我的好处。
我说道：“臣婢欠陛下的太多了！臣婢愿意用余生来报答陛下再造之恩。”
“这样说就见外了！不管为你做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也是为了我的心。我应该感谢上苍给了我一个你，让我能够这样领会爱是什么。不过我也需要回报了！心就像是干涸已久的井，需要你的爱了！”昭明摸着我的脸庞说道。
然后，顺理成章，昭明轻轻地吻了吻我。
我已经进宫有段日子了，一直在养伤。昭明也一直克制着不来伤害我。今天是册封王后的日子，彼此心里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你拒绝我了两次，知道我有多伤心！虚宇城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要你，你像疯了一样又哭又闹！上次在女子庠序，你又拒绝我一次！今天还有理由吗？王后？”昭明问我。
“陛下想要什么样的理由？”我问他。
昭明笑笑，说：“每次都能聪慧无比地破了我的射覆！像是坐在我心里的得意洋洋的小妖！就凭这一点，今天就要享受一下征服你这个小妖的快乐！”
“陛下这么说，臣婢倒想起来一个覆，要不给陛下猜一猜？……”我说。
昭明含笑看看我。说道：“我现在没有心情去给你玩射覆。我想以后有的是时间。不如你猜猜，我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我傻傻地仰望着他。这真的好像是一场梦。从虚宇城，从那个一吻定情的黄昏，从竹林里开始，我们一直都在做的梦。
梦境是断续的，梦境也是残酷的。不时有泪水和悲伤冲刷它们。可是即使如此，始终有一双手伸向我，拉着我。不管我处于什么样的境地，不离不弃，最终也没有放手。
如果没有昭明的坚持，如果没有昭明的专一不渝、不离不弃的爱，我们走不到一起。从丘壑分别的那一刻，我们就再也走不到一起。
我望着昭明，泪水潸然而下。
“莫离，这是做什么？”昭明轻轻问我。
“臣婢配不上陛下的爱。”我说。
“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也很傻。”昭明对我说。
他为我擦干眼泪。去掉略显沉重的冠带和礼服。我的如云如瀑一般的长发全部倾斜下来，落入他怀里。
他温柔地怀抱着我，就像当年虚宇城竹林里抱着我的样子。从我们分手，我们再也没有能够像今天这样，亲密无间偎依在一起。他的明眸一如春云般多情，他的亲吻一如香花的花瓣。我陶醉在他怀里。他轻轻解开了我的衣裳，温柔的把我慢慢呈现在他的面前。
我有点羞涩，下意识回避了他。
他这一次再也没有放弃。我相信他对我的爱已经全部被点燃了。那是一个多么神奇而美妙的晚上。我面上是羞怯的，身体还是回避他，可是内心却又渴望着他的温柔。我感觉他又陌生又熟悉。
“冰肌玉骨，不胜风情！”他对我说道。
“陛下喜欢说这些吗？”我嗔怪他。
“因为我一直相信，那个青桐仙子就是你。”昭明说道。
“真的不是臣婢。”我辩解说。
“是不是都没关系。反正今天是了！你让我等得太久了！别怪我贪婪。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人了！”昭明说道。
他的眼睛太明亮了！会说话一样，里面含着的东西真让人沉醉。他的明月一般的脸庞，春花一样的笑靥，让人凝睇而变得呆滞。他真的像光华四射的日月，让人沐浴在他的光辉里，感受到他的温暖。
我整个的身子都在为他沉醉。花蕊一般绽放出最新鲜、最震颤的生命。他的亲吻到了我肌肤的每一个地方，让我感觉他是那样深情地渴望着我，爱着我。
我们就这样彼此拥有，彼此陶醉。
我们的柔情来得那么自然而然，沉湎不绝。
那种感觉如凉月，如水，似曾相识。彷佛前生我们就在一起过，如今只是在幻境里，重复着以往的故事。
册封大典过后的日子里，昭明天天都到我的宫里来。早上出去上朝，下午早早回来。除了朝廷事务要到宫外去慰问或者安抚诸侯、大臣的日子，大多数时间他都会回到关雎宫里。为了方便，他甚至将原来处理朝政的殿宇也荒疏了许多，将那里的功能也搬到了关雎宫。
我理解他的心情。他留恋跟我在一起的日子，似乎想弥补曾经的分离给我们带来的巨大伤痛。
而他的宫妃们，没有一个人来关雎宫看过我。
我明白昭明的心意，他尽量让他的宫妃们离我远一点，也不准宫里的任何事情传到我耳朵里。他给我营造了类似于冷宫一样的氛围。没有一点是非，没有一点嘈杂。我在这里完全就是孤立的，自由的，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虽然进宫了，过上了那种我极不情愿的和许多女人同侍一夫的生活，但是又被隔离开来！在我的生活里，除了昆仑时不时来见我一下，就只有昭明陪在我身边。
这是昭明给我的承诺，尽可能地，让我感到在宫里生活得很舒服。
不过日子久了，我心里也会暗暗犯嘀咕。刚刚册封王后的日子自然是属于我的日子。昭明在我身边陪伴我也很正常。但是他是有规矩的人，那么多宫妃他总要兼顾的。是不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就要按照礼法次序去陪伴那些宫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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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现在的一日三餐，都是在关雎宫里的。这一天刚好是祁音女嫔的娘的忌日，宫里负责礼法的渌姜夫人派女御过来回禀。我听见昭明吩咐说：“朕知道了。今天朕的晚宴，就放在祁音女嫔的清华殿里。”
昭明对我说：“今天晚上你早点休息。不要等我了！”
我答应说：“是！”
我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昭明今天晚上要留宿清华殿了。
我和紫陌两个人闷声吃了晚餐。紫陌对我说道：“到底是在王宫里，晚上处处都有灯火，看着好热闹好繁华呢！王后娘娘跟陛下说一声，准许我们出去走动一下才好！”
我说道：“姐姐有什么要好的姊妹，只管去坐坐玩玩。陛下不准她们进来，又不是不准你出去。总是呆在这里如同冷宫一样，岂不难受？”
我看紫陌的样子是想出去玩。她性子和善，又喜欢宫里，所以在宫里结交的相好的姐妹也多。我说：“你只管出去吧。还有春茵她们在呢！也用不了几个人！我歇一会儿就睡了！”
紫陌答应着出去了。她倒是挺适合这里。她对生活的要求不高，也容易满足。出乎意外竟然进了王宫，似乎一下子受到了命运的宠爱，对生活的绝望全部变成了憧憬和希望。所以整个人精神都提起来了，每天就变得幸福自在，快快乐乐的。
难道是我对生活的要求太高了！一个废妃，一个差不多要死的人了！能够得到昭明这样的照顾，还不该庆幸吗？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可是，那是无法抑制的。一种说不出的酸涩的溶液，从心里的某个地方渗出来，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我没有责怪昭明的意思。从我答应进宫，我就知道这一切都会来的，我必须接受。我装模作样做了一点针线，我是打算给昆仑做件衣裳的。光线不太好，或者说我的眼睛有点不好了！总是哭，眼睛那里一直就是肿肿的，本来就有些模糊，又在灯下熬夜用针线，油灯散发出来的烟气还是有点熏眼睛的。我就把针线放下，要春茵拿了两个竹简过来。
这都是昭明给我挑选的书。没事给我解闷的。我拿着竹简看了一会儿，究竟还是看不下去的，自己哄自己而已。
这时候，紫陌已经轻手轻脚回来了。她说：
“今天走到亦姝宫的时候，那位夫人知道我是娘娘的人，把我叫住了！问娘娘怎么样呢！我只说娘娘身体不好，还在恢复。别的也没多说。她只说陛下不准探望，要不然早就来看了。让娘娘保重呢。”
她说的自然是叶犁玄霜了。
我说：“那是吐火罗的公主。当年和陛下一起去吐火罗认识的。她对我如同姐妹，很是亲热的。陛下不让见，暂时就不见好了！”
紫陌说道：“奴婢以为娘娘已经睡了呢。走路都是轻声的。怎么还在坐着。”
我说道：“正是要睡了！眼睛也不舒服。你先睡了吧。”
紫陌答应着下去了。我让春茵她们也休息去。
此刻，却哪里能睡着？我走到窗前，看外面黑幽幽的苍穹，竹稍风动，苍凉凄恻，寒气袭人。
襄王，襄王！他此时在做什么呢？
我为什么忽然想起了他？想起了他嘴角那一点嘲讽式的笑意？他做事还不够绝情吗？他还没有把我斩尽杀绝吗？怎么会忽然想起了他？
他也许在几位美姬丽妃的陪伴下，正高兴地畅饮不休呢。那些人都会奉承他，谄媚他，不像我，专门说一些恶毒的话讽刺他。他不喜欢我，厌憎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毕竟有了几年的恩情啊！这个人怎么可能说忘掉就忘掉？他的绝情，他的残酷，几乎要了我的命！为什么还会想起他？是因为怨恨吗？如果不是他中道相弃，我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样的身份。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谁啊！
风飒飒而过，穿过窗户的缝隙带给关雎宫秋的凉意。耳朵里听到宫苑外面竹叶婆娑，梧桐凄厉，那真是万叶千声都是恨啊！一怀衷情，一腔付出，最后都付与黄土流水一般。我心里顿时翻滚起无数的悲辛难过。满腹冤屈，此时都一起翻卷上来，让我神思恍惚，如鲠在喉。
我走到案前，就着昭明平素里用的笔墨，研磨了一些，取出一块白色的绢丝手绢，就着胸怀中满腔的怨艾悲哀，写作成一个凄凉的调子：
“春蚕吐尽一生丝，付与织女连夜织。纤纤玉手无停歇，合欢树上连理枝。只愿织成红锦被，藏却春色与相思。谁知一梭成一恨，剪成一寸又一缕。兰房风声侵凉夜，还似当年定情语。”
想我和襄王，当初是怎样的要好？怎样的海誓山盟？如今竟然走到了这一步？当日引凤阁上发誓之时，谁能料到今日也会劳燕分飞！中道而绝？此情此景，怎不让人痛断肝肠？
原来悲哀是有延续性的。当初分离之时也还没有感觉这样凄凉，如今想起来却这般翻肠搅肚，悲痛难忍。我不想惊动紫陌她们，只是一个人独对着灯烛，闷声哭泣起来。
我不知道昭明什么时候过来了！大约他也怕我睡了，所以脚步轻。我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我的那双如同流泪泉的凤凰目，只要在我痛哭之后，就会变得又大又明，两只眼睑肿得发亮。
他拿过手绢看了看上面的字，凑上火烛，直接把手绢连同上面的字迹一起放在火烛上焚烧了。
“在做什么？怎么又胡思乱想？”他轻声责备我说，“眼睛哭成这样了！”
他弄点温水，用柔软的缯布给我擦了擦眼睛，让我躺下休息。
他躺在我身边，轻轻安慰我，
“不要去重复伤痕。越重复，伤得越痛！坚强一点！我一直觉得莫离很坚强！她的心里有一种很顽强的力量！从来不会服输！不是这种悲悲戚戚的样子！”
昭明说服了金天王爷。他同意把卓仑送到王宫里，和昆仑太子一起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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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仑被昭明劝说金天王爷，到宫里陪伴太子读书。这对于无论是谁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耀。因为太子殿下是未来天下的继承人。能够和太子殿下一起读书的人，将来必然会受到未来天子的信任。昭明这样安排，金天王爷自然很高兴。
我知道这消息也很开心。浮丘公不是说，我会和自己的孩子反目成仇吗？卓仑将来回到襄王身边，襄王说我一些不是，也许他就和我生了嫌隙了。昭明提前下手，化解我们之间可能会有的嫌隙，我当然也觉得宽慰。
卓仑到宫里去见太子和他们的太傅的时候，我就接到了消息。等他的功课做完，他被允许到关雎宫来见我。
卓仑稍微有点懂事了！他的眼睛里面不再是单纯得透明，而是带了一丝复杂和疑惑。
“母后娘娘！我恨父王！是他废了母后！”他愤愤不平对我说。
“卓仑！不要这样说！这是母后和父王的事情，和你无关。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我安慰他说。
“等我长大了，还把娘接回去！”卓仑坚持说道。
“你跟太子殿下好好读书。太子殿下已经读了很多书了！你要努力向他学习才是！以太子殿下为表率，听太傅的教导！”我对他劝导说。
“是！母后娘娘！”卓仑很听话。
我依依不舍抱了抱他。让他去了！
昭明这个安排让我感到很欣慰。我能够经常在宫里看到卓仑，也能够培养我们母子之间的感情。卓仑是我心上的肉，更是割舍不掉的。我真的很担心有一天我们会母子成仇。昭明做得很对，趁早化解卓仑心里的恨。不要让他对我怀有敌意。所以这时候我特别感激昭明。
我的关雎宫所在的位置很高，顺着台阶往上面走一走，还能够看到宫里很多的风景。我能够看到宫娥女御们来来回回走着，彼此说笑着。王宫很大，每个宫殿之间的地带都很宽阔，敞亮。这使很多在那里行走的人，都好像走在一个风景带里。
我有时候会不自觉回想一下远方那个曾经生活过的宫殿。
昭华殿，引凤阁，凤池阁，还有亲墅。这些殿宇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被什么人占据了？不是来了三个妃嫔了吗？
襄王再也不想看到那里的一草一木了。他把木芙蓉都铲除了！只有他和我，知道这些木芙蓉的含义。夏宇宫取而代之的是木樨花。他的夫人不是喜欢木樨花吗？
人生真是无趣啊。我心里有些悲哀，但是悲哀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像海水一样升腾起来，就被我强硬地压抑下去了。
我不去想它。我把它想象成一个恶梦！一个影响了我的生命历程，而最终把我抛弃的一个噩梦！
昭明不会把朝堂里面的消息告诉我。我也没有听到一点襄王的消息。有一个内心的渴望我无法隐瞒：我其实很想知道他那里的消息。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是在外面征战？忙着和诸侯会盟？还在躲在王宫里花天酒地，和他的嫔妃们一起玩乐嬉笑？
现在，他应该说如愿以偿了！他终于没有了妒妇王后！他终于过上了妃嫔如云、花团锦簇、倚香偎玉的日子！想想跟我在一起的日子，他是不是觉得真的是解脱？我应该恭喜他了！
昭明早上的时候和我一起进餐。他说：“王后！今天中午我要在宫里款待几个重要的客人！王后没事就呆在关雎宫里，回避一下！”
他让我回避。我就知道他要款待的客人是谁了！我问道：“襄王要到宫里来了吗？”
昭明说道：“是！襄王又打了胜仗了！如今光辉炳焕，如日中天呢！他进宫来上奏表，还给我分了很多好处。所以我要按照礼仪，亲自在宫里设宴款待他。”
我有点担心，问他：“襄王他，会不会忌讳陛下册封了臣婢？”
昭明说道：
“王后多想了！王后本来就是襄王从我手里夺走的！我对王后的感情，襄王也很清楚。当初你在凤凰城遇刺，我去找过他，我什么话都对他说了！让他冷静一下，顾忌一些，接回王后！我告诉他：王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他不听！坚决不听！他说的话，我要不要给王后学学？”
这些事情昭明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看着他，希望他能够说明白一点。
“襄王对我说：陛下可怜她就把她接回去！陛下愿意怎么封就怎么封！她只是臣的废后！我再看到她也是陌路！她不死已经是她的造化了！”
昭明这番话，说得我浑身哆嗦，我气得直打颤。
昭明轻轻拍了拍我，说道：
“襄王已经亲口对我这样说了！他有什么理由不让我册封你？我当时就告诉他：只要王爷有这样绝情，那我就谢谢王爷！莫离是我的心爱！你今天废！我明天封！你当她是陌路，我当她是腹心！你想让她落入万劫不复的地府，我就会把她推到繁花似锦的仙境！”
我的眼泪都流干了。我难过地说不出话。
“莫离，你不要生气！襄王说的是气话！他也不至于那么绝情，我看他还是在气头上！”昭明劝我。
“不是的，陛下！他确实是想让臣婢死！他就是恨不得臣婢死！”我流着泪，悲愤说道。
我并没有告诉他我那次被刺的时候听到的话。昭明不明白我的话。他看我情绪激动，安抚道：
“不说这些了！紫陌！陪着王后做点针线，或者煮点什么粥养养身子！哦，对了！玄霜夫人一直想见见你！你要不要见？跟她说说话也好！心情散开点。那我就准许了，好不好？”
我没反应。昭明就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叶犁玄霜就喜气盈盈走进来了。
叶犁玄霜用力拉着我的手，上下左右看看，又看看我的眼睛。
“看你憔悴成什么样子了？也难怪陛下这样护着你！连我都不让见！看看你的眼睛，还是红肿的！肿得不像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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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路相逢。这是我们事隔差不多快一年的相逢了。襄王却说，如果有机会，他还会杀了我。说着带着卓仑离开了。
我已经气得热泪横流。叶犁玄霜惊讶地看着我。
“你们在说什么？”她惊讶地问道。
我没有回答她。回到她的宫殿里，我忍不住抱着她痛哭了起来。
叶犁玄霜连忙派她的女御去请昭明。昭明过了一会儿就匆忙过来了。
“出了什么事？”他问。
叶犁玄霜就把我和襄王刚才的对话讲了一遍。昭明听了也很纳闷。他问我怎么讲出这样的话。
我说道：
“凤凰城行刺臣婢的人是襄王派去的。当时那些刺客以为臣婢已经死了，他们的话我隐约听着，就是受襄王指使。想想那一日正好杨毅去给臣婢送东西。臣婢和陆风去的方向，也只有杨毅知道。不是襄王下的手，会是谁？”
昭明听了这话，也有点吃惊。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
“襄王如果要杀你，在夏宇宫里悄悄就动手了，还要在凤凰城外，做出那么大的动作吗？这不是襄王的做法！”
“臣婢刚开始也是半信半疑。陛下也觉得襄王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吗？他今天亲口承认了！”我说道。
昭明说道：“襄王的脾气，王后还不知道吗？他这个人骄矜自傲，不屑于为自己辩解。你诬陷他，他就认。他越认得快越不是他下的手。”
我说道：“襄王当初还未必想要杀死臣婢。只是后来忌讳臣婢，不想让臣婢跟陛下在一起！所以临时起意的。也有可能。”
昭明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
“襄王不是这样的人！襄王这个人你说他骄矜傲慢是有的，可是他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不会做出这种阴毒之事。你们夫妻刚刚反目，可能心有余悸，王后才会这样胡思乱想。”
我说道：“是臣婢亲耳听到刺客讲的。那些刺客以为臣婢已经死了，才会讲出那样的话。说什么王爷的女人，怎么能落到别人手里，就是这样的话。”
昭明听了我的话，哼了一声，冷笑说道：
“这是离间计。堂堂襄王派出几十个刺客还杀不死一个女人吗？留你一口气就是让你误会是襄王所为。如果没有这些话，我还能怀疑襄王三分。既然有了这些话，我就确定，绝非襄王所为。”
说实话，对于襄王要动手杀我这件事，我刚开始心里也是有所怀疑的。我们毕竟有着六年的感情。就算不忌讳我，还有一个卓仑在，他对我动手是有些违背常理。可是，我为什么后来深信不疑，因为襄王太绝情了。一个失去爱的人，我相信他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昭明宽慰我说道：“这件事情已经去调查了。暂时还没有结果，这时候做结论为时尚早！根据我对襄王的了解，他不大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看来人心是最难把握的。离间计？昭明曾经对我说过：离间计并不高明，但是屡屡奏效。因为离间计利用的是人心。人心是最易变、最难测的。我和襄王已经有了嫌隙，所以离间计对于我就能够奏效了。
昭明见我沉思，说道：“你先别着急，等陆风回来自然会有消息！”
陆风的消息大约十天后送过来了！他带着一些宫廷卫士一路追踪到了凤凰城北边的山戎国，在那里意外遇到了神威侯，我的大兄。
我的大兄一直没有放弃对这件事的追查。从送走我进京之后，他一路从凤凰城追踪到了山戎国，将当时那些骑马黑衣人的行踪细细勘察，并且留了一封书信给昭明！
陆风就把大兄的书信带回来了。他赶快取出来，呈递给昭明：
大兄在书信里写道：
“刺客怀疑是山戎国派出来的。鬼方国公主绛白伊兰嫁给了山戎国的国君，预计他们会在近期开展一场针对陛下的战争。根据行刺的手段和时间，目标不是王后，似乎是有意挑拨陛下和襄王的矛盾。襄王的天峪关是重塞，挑拨襄王可能是想阻止襄王从背后出击，联合襄王从中渔利。以此歹毒手法，推断山戎国进攻的主要方向，可能是王室山！”
王室山相邻天裕关和虎牢关，是直指京师的要塞。如果山戎国准备攻打王室山，最担心的就是天裕关那边出兵，他们一下子就会腹背受敌。所以他们用这样的离间计，使昭明和襄王相互忌讳，各自为政，使他们攻打王室山的阴谋顺利实施。
昭明沉思了一下，说道：
“不管山戎国，还是鬼方国，都是擅长作战而不擅长阴谋。刺杀王后，挑拨我和襄王的关系，这种手段都有些熟悉。可见山戎国里面是有了我们的对手。可是我想不出来是谁？这是一个看不见的对手！”
陆风回禀说：“神威侯也是这么认为的！他说肯定有我们的对手在山戎国里暗中策划。暂时还猜不出来是谁！但是阴毒高深，是难以对付的。”
“如果他们准备阴谋进攻王室山，离间我和襄王，山戎国的信使应该已经秘密到达夏宇国，和襄王私下接触了！”昭明说道。
襄王的兵力现在威不可挡。如果襄王和山戎国联手，哪怕是暗地里联手，那么对京城的威胁简直是致命的。昭明刚刚册封了我，他和襄王之间的关系也比较敏感。对手这样挑拨，让他们两个不和。就算襄王不出兵，坐山观虎斗，也会给攻打王室山这场战争带来极大的压力。
现在的襄王，心里在想什么？他会站在哪一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昭明和我心里都没有底。
我问昭明：“陛下，襄王会不会因为臣婢的缘故，这次不奉诏，听任陛下和山戎国决战呢？”
昭明说道：
“这个难说！如果他们暗地里联手，对于我们来说就是很大的压力。京城的兵力远赴王室山，劳民伤财。最好还是襄王出兵。还是要跟他说通才对！”
“陛下有办法说服襄王吗？”我有点担忧。
“王后放心。说服襄王很容易！只要把他激怒就行了！”昭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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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为了稳固王室山的边防，在那里派驻了一个名将之后，名唤卢奎。当年襄王出事的时候，卢奎就被派驻在王室山一带镇守。过了一段时间，卢奎的信报过来传话：“山戎国那边似乎有动作，王室山一带已经开始加强战备了！”
昭明特地设了宴席，请襄王过来赴宴。我知道昭明是想请襄王出兵。昭明一早跟我说道：“今天中午我在太和殿里款待襄王，你自己用餐吧，或者去叶犁玄霜那里吃点东西。”
我跟叶犁玄霜说了昭明的意图。叶犁玄霜点点头，冲我神秘地笑笑。我知道她的意思是：为什么不暗中去听听！她曾经带我去太和殿后面的偏厢房里面偷听过一次。
我倒是也想知道：昭明用什么办法逼着襄王出兵，所以也想去听听。
我们绕小路通到太和殿的后面，躲在帷幕后面的小屋子里。
昭明和襄王的谈话，果然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听见昭明说道：
“当日王爷废后，朕亲自到夏宇宫，苦口婆心劝说襄王回头，将王后接回。王爷当时对朕说什么？王爷亲口对朕说：‘王后已废，再无回头！心意已定，绝无更改！’朕劝说王爷：‘王后之心，天地可鉴！王爷不接王后，让她独自在外，死在边漠之地，于心何忍？’王爷对朕说：‘陛下若可怜她陛下就封！陛下怎么封臣都不干涉！’这可是襄王的话？”
襄王决然说道：“是臣的话！”
昭明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刺一样深深刺在我心里。襄王决然而然的回答更是刺得我眼泪禁不住四下迸流。叶犁玄霜一个劲儿给我擦眼泪。
“既然这样，襄王就该说到做到！为何听到朕去凨国求婚的消息，就派人到凤凰城刺杀王后？襄王是当世豪杰，一言九鼎，却言不由衷，出尔反尔，对自己的王后下这样的毒手！王后已废，何必一定要她的性命？襄王不觉得很过分吗？”昭明冷冷指责襄王说道。
昭明明明知道：凤凰城刺杀我的人并不是襄王指使。可是他一口咬定这是襄王所为。这是故意激怒襄王的。往襄王身上泼脏水。
襄王即使像昭明所说骄矜自傲，这些话对于襄王来说想必也像扎了刺一样不舒服。襄王说道：“陛下说臣派人刺杀王后，可有证据？”
昭明朗声说道：
“襄王要证据，也不是没有。当日王后被刺，倒在血泊之中，可是还有些微意识。听到刺客言道：王爷吩咐，处理掉就行！王爷的女人，绝不容许落到别人手里。不是王后被当地狩猎的百姓很快发现，加上神威侯的灵丹妙药下的准，王后现在恐怕早已横尸乡野。襄王之罪，也会神不知鬼不觉。”
这些我被刺的具体情况，襄王原本并不知情。他哼了一声说道：“怪不得王后怀疑臣，原来出在这里！”
昭明说道：
“更巧的是：王后当时遇刺之时，正好杨毅也到了凤凰城。王后和陆风前面和杨毅告辞，后面就遇到了身份不明的刺客！这些刺客如何这么准确得到王后的行踪？焉知不是一路暗中跟着杨毅，追查王后行踪到凤凰城的？”
“陛下还有别的证据吗？”襄王阴冷问道。
“王后在这世上并无生死仇家！况且只是废后之身，又妨碍不了谁！怎么会招致杀身之祸？除了襄王忌讳她再嫁，还有谁会对她下这样的毒手？前些日子朕也听说，王爷已经亲口对王后承认此事！襄王还想隐瞒吗？”
襄王有点急躁坐不住了。说道：“臣是承认了！陛下想说什么？”
“襄王是不是后悔了？”昭明问道。
“哼！臣从来不做后悔的事！”襄王愤愤说道。
“既然如此，为何要对王后痛下杀手？不是怕她落到朕手里吗？襄王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明里对朕说绝无干涉，背后却想要了王后的命！襄王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怎么会做出这等心胸狭隘之事？”昭明责问道。
襄王沉闷着，没有出声。
昭明继续说道：“莫离现在已经受封，成为朕的昭和王后！她和襄王的一切从此一笔勾销！也再无关碍。希望襄王看着朕的薄面上，不要再伤害莫离！”
襄王听完此话，“忽”地一声站起来说道：“有人在背后设计陷害臣！臣回头就把这个人揪出来，呈献给陛下！臣先告辞了！”
襄王说着，怒气冲冲走出去了。
昭明回到宫里的时候，我问他：“说服襄王了吗？”
昭明笑道：
“把他激怒了！襄王最受不了别人对他的诬陷。如今弄了一身脏水在身上，襄王一定很生气，他会想办法为自己解脱！我听说他已经派了杨毅去追踪刺客的踪迹了！估计很快也会找到山戎国的！只要他对山戎国怀恨，这一次就不怕他不出兵！”
过了些日子，山戎国果然举兵数万攻打王室山。绛白伊兰嫁给了山戎国的国君，鬼方国残余的势力和山戎国的势力融为一体，准备共同对付周室。
昭明不慌不忙，先调集犬戎国的军队配合王室山一带的兵力作战，以戎制戎。然后按照图册，召集各路诸侯布置兵力。
我问他：“山戎国为什么会从王室山下手？”
昭明说道：
“以前朝廷最薄弱的防备在西北。现在西北有了凨国，神武侯一直在修筑军事防御，所以西北的力量反而加强了许多。而且西北距离京城比较远。所以他们就把突破口放在王室山这里。王室山只要攻破，一马平川直到京城。所以他们最忌讳的，就是背后的天峪关和虎牢关。这就是他们想争取襄王的原因。”
“陛下有胜算吗？”我问他。
昭明轻轻笑了笑。说道：“只是打几场战争而已，有什么胜算不胜算的？驱赶这些夷辈有何难？”
我说道：“可是臣婢听说：这些戎狄力大无比，很擅长作战。陛下为何毫不介意？”
昭明说道：“从来没有听说：力大无比就可以打赢战争的。决定战争胜败的是人心。诸侯如手足，戎狄如寇仇。联合手足，同仇敌忾，哪有打不赢的？况且襄王的人马已经在王室山集结，可以高枕无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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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山戎国的大举侵犯，昭明安排犬戎国“以戎制戎”，然后调集北方的肃慎国、亳国、潞国、晁先国、无终国、赵国等各路诸侯国协同夏宇国和犬戎国配合作战，襄王为统帅。几场战役厮杀下来，王师得胜，很快就挫败了山戎国的军队。
山戎国的军队无法对抗中原的兵力，只得退回国都。一路上丢盔卸甲，没有占到便宜，反而损失许多装备。
战争结束，参加战争的诸侯国国君各自收拾战利品，给昭明上表功的奏表。襄王的奏表上，有关于刺客的访查情况：刺客已探知是山戎国派出，幕后主使尚未明确。这个调查结果和大兄反馈过来的完全吻合。
昭明依例要在太和殿里设宴庆祝各路诸侯王。昭明对我说：
“襄王这次是立了功了！说到底你们心里各自有嫌隙，所以才会怀疑是襄王下的手。如今误会解除了！还是王后错怪了襄王。不如这样，我出个面，王后给襄王陪个礼！这件事情就算有了了局了！如何？”
我说道：
“他已经发誓今生今生永不见我！我还要凑上去见他？既然不是他派的刺客，就该对我坦然说清楚，还自己先认下，声言下一次绝不会放了臣婢！就这样的人！臣婢才不要见他！”
昭明说道：
“王后！你还是没搞清楚。你现在的身份是昭和王后！你代表的是我！他是诸侯王，又是天下的霸主，非同一般的，你们之间还有君臣之分，以后免不了见面的！你错怪了他，陪个礼不是很正常吗？越这样怄气越说明放不下！听我的话，跟我一起去赴宴！给他陪个礼！”
我拗着怎么都不肯去。昭明没办法，只好带着叶犁玄霜去赴宴了。
那天晚上昭明回来得很晚，我想可能宴会结束得太晚了。第二天中午，昭明不回来。叶犁玄霜就在亦舒宫里设宴，派女御来请我过去。我们一边用餐，一边说起头天的宴会。
叶犁玄霜说道：
“昨天的宴会早早就结束了！酒只过了三爵，陛下就吩咐散了。陛下也代你给襄王赔了礼！襄王昨晚没说什么话，酒喝了不少！他和陛下在宴会后一直私下交谈，说了好久的话！”
“都说些什么呢？”我问道。
叶犁玄霜笑道：
“我离得远远的，怎么好意思凑上去听？只是过去奉酒的时候听到一两句。大约谈一点王室山的形势，还有王后被刺的事情，不过有一句话我听得明白！陛下对襄王说：王后如果笨笨的倒好，她错就错在太聪明！又不知道收敛！才会有今日之祸！”
“还有什么？”我问叶犁玄霜。
“没有别的了！”夜里玄霜说道。
“再想想！”我央求她。
“真没了！对了！陛下还说：王爷！你后悔也罢，不后悔也罢！我告诉你！有一天你会悔断肠子！你等着吧。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叶犁玄霜说道。
我仔细琢磨昭明的话，明白一些他们所谈。昭明一定问襄王后悔了没有？襄王说不后悔！所以才会引出昭明后面的话。
不后悔！认为自己做得对！我就是该废！我就是胆大妄为！他的霸业蒸蒸日上！让他有恃无恐！他可能觉得我这个王后真的不适合他了！他需要柔顺的，仰视他的，把他尊为圣主的女人。
昭明在翻阅奏折的时候，轻轻笑了笑。我问他笑什么，他也不说。我觉得很纳闷，昭明轻易不会这么诡异的！我逼着问他：到底看到了什么？笑什么？
昭明说道：“襄王的好消息啊！后宫又封了十个后妃了！加上原来册封的三个，现在应该十三个了！”
“这有什么可笑的？诸侯王册封后宫，不是很正常吗？”我说。
“关键是襄王不同。他以前天天对我说回去要册封十个八个，可是都没有实行。现在不声不响，就这样大行册封起来，岂不可笑？”昭明说道，“废了那个醋王后，终于得到自由了！”
“陛下，你再这样说……”我嗔怪他，不愿意昭明提这些话。
“王后！襄王刚刚册封了三个后妃，就算有两个怀了身子，还有一个夫人呢！宫里还有女御侍寝的！用得着这样十个八个册封吗？他在任性使气！如果他真有心爱的人，一个就够了！封的越多，越说明他没有！”昭明分析道。
“算了陛下！襄王的后宫还要陛下为他操心吗？这么多折子呢！等着陛下看！”我说道。
“不是。我才不为他操心。我是想起了我以前的日子。”昭明让我在他面前坐下，有些伤感对我说道，“每册封一个妃子，我心里就要难过一回。因为有一个心爱的我最想册封的，只能远远看着！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我们之间的爱是不对等的。我吃亏。”昭明说道。
我的确感觉欠着昭明。他对我的恩惠和情意，我今生今世也报不完。我坐在他面前，用手挽着他。他看着我，说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的就是这几句话。那时候，他风流儒雅，在我心目里就是一个简单通达的学谕大人。我还是一个不谙人事，无忧无虑的采桑女子。
原本以为我们是最相爱的恋人，可是却生生分离；原本以为我们今生再也无缘相聚，可是我们却用这样的方式，重新聚在一起。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我回答他说。
昭明微微笑了笑。他笑起来样子很迷人。他好像也不怎么笑。
“莫离，我前生欠你吗？为什么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出口讽刺我？”昭明问我。
“我前生欠陛下吗？为什么见臣婢的第一面，陛下就说臣婢‘宜其室家’？”我嗔怪他说。
我那个时候才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子嘛。他作为学谕大人，还是主考官，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说话呢？
“难道不是吗？我说错了吗？你现在是不是‘宜其室家’？’昭明问我。
我们相互望着彼此。他的眼眸里面含着深情，我的眼眸里面含着爱意，我们互相对望着，好像永远都不会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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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又到了三年一度的朝会日子。宫廷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了。
往常朝会，我只是感觉京城里面特别热闹繁华。大街小巷都被美玉和流苏装饰的车马填塞得无法行走。今年才知道，那只是外面的表象。真正的忙碌是在宫里。
宫里是安排朝会活动的主要承办者。要布置各种各样的游戏场所，赛马场，狩猎的地方，还有打弹丸、玩抛球的地方，都要精心准备好，收拾一新。还要准备各种各样宴席的餐单和材质，准备各种各样的回馈的礼品，各种各样的会客的接待嘉宾的殿宇，还有纷繁的祭祀的用品。
虽然做这些事情已经是按部就班。对于宫里的管事女御们，这些只是在重复以往的动作。但是即使是重复，也足以让宫里的女御宫娥们忙碌不止，来回奔走。
好在没有我的什么事，依旧留在关雎宫里，做一点针线，给昆仑做件衣裳。这个孩子也真是怪，那么多女御给他做衣裳他都不爱穿，非要穿我做的。他还认得出我的针线，我在哪里用针的习惯他也能辨别出来。这也真难为他了！还是个孩子呢。
昆仑是个没娘的孩子。他从小没有母爱，所以他天然地渴望母亲的关怀——拥抱，拍打，亲昵地接触，亲手为他缝制衣裳。他特别需要这些。他的行为举止彬彬有礼，态度谦恭谨慎，很像昭明。
卓仑就不一样了。他好像什么都不缺。虽然我也没有带过他，但是母后的存在本身就使他不感觉缺少母爱。金天王爷和母后娘娘对他的宠爱已经超过对襄王，他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吆三喝六，行为放肆。好像谁都不在他眼里。
我闲了也给卓仑作件衣服。他笑着接过去，还蛮不在乎说道：“我那么多衣服，母后娘娘忙，就不要给我做了！”
这样一比较，更觉得昆仑让人心生怜爱。我给他做衣裳更细心些。
紫陌陪着我一起做针线，她倒是有点在关雎宫里呆不住。说道：“如今各个宫里都在忙呢！天子的朝会，各路诸侯都会到的！要显示出天子的礼仪，不能有一点闪失的！所以礼仪司的人都忙得团团转呢！”
对于紫陌来说，能够进到宫里做天子的女御，并且认识了她从小就爱慕无比的朝暮女御！该是一项多么快乐、令她满足的事情！
这个宫殿似乎很适合她！昭明从来不会像襄王那样拿着鞭子抽人，弄得她成天惊魂不定！昭明的宫规很严，他各处的妃嫔都规规矩矩，没有人敢越轨，也没有人敢随便给她讲话，对紫陌女御都是恭恭敬敬的。
本来，关雎宫在整个王宫里就有点与众不同。我们的时代是讲礼法秩序的。正位和侧位，主子和奴婢，本来就有严格的区分。王后是后宫的主子，是天子的正妻，地位最高，无人敢逾越冒犯。关雎宫的女御们，在宫里的地位自然也不比寻常。
还有一层原因，是宫里的口头议论。都说新册封的昭和王后是天子的初恋，听说是青桐仙子转世到这里的。天子的魂儿也在这里。既然这样，天子无论如何钟爱都不算为过。
因为有这样不同寻常的地位，所以紫陌女御在宫里大受欢迎。无论要好的女御还是一些宫妃，妾媵，一个个都给她交好，送手帕、绣样。所以紫陌如今在王宫里的心情，不知道要好多少。经常出去一圈回来，对昭明和宫里的宫妃们赞不绝口夸赞一番。
连我都忍不住为紫陌高兴。她当年跟着我到夏宇宫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第一天就被打得半死。算了，那样的日子，还是不要回忆好。
我进到昭明宫里的生活，和我以前想象的也完全不同。昭明知道我的心思，知道我的忌讳，他体贴入微，把所有的让我不愉快的东西都排除在关雎宫之外，尽量营造我和他的两人世界。
我生病的时候他一直在陪护我，我不高兴的时候他也尽量为我排解。他在外面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处理完毕，不管多晚都会回到我身边，不让我感到寂寞或者难受。他对我的关怀无微不至。
用他的话说，他珍惜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天。
朝会的日子一天天在临近，宫里的繁忙和繁琐也最终走上轨道。只剩下佳期一到，开始迎接各方的诸侯了。
昭明难得也清闲起来。黄昏的时候，我看见昭明一个人偎依在榻上，仰着头，似乎在想什么心事！很专心的样子。
我悄悄走在他身边，用手指轻轻弹了他一下。
他笑了笑。
“陛下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的样子！”我问他。
“想你参加宴飨的情形。第一次，一定要赢了我，因为看中了我的东海宝珠！”昭明笑道。
“臣婢以后再也不告诉陛下臣婢的事情。因为一颗东海宝珠，陛下奚落臣婢好几次了！”我娇嗔道。
昭明笑了笑，说：
“第二次宴飨的时候，我给王后射了一个‘后’字，王后不敢猜。没有想到，最后还是做了我的王后！”
“胡说吧你！”我推开他。
“第三次宴飨的时候，赢了我的丹书金契！‘一把山水绿，一把风雷音’，莫离，怎么想出来的？这么绝妙的句子！我有时候也不得不服气：王后的才气可能在我之上呢！”
“臣婢才不敢呢！臣婢知道多少？陛下读过的书简直如同汪洋大海，谁都不知道陛下的学问有多深！”我说。
“这种话真俗气，每天朝堂都要听很多遍。不过当它从王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好像煦暖的春风特别让人舒服。莫离，你知道每次宴飨结束，我都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殿宇里，一遍一遍回想着你的音容笑貌，想着你那么可爱的话语，我心里有多苦，你知道吗？”昭明问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每次我临走时看到他的样子，心里都难过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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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何夕。宴飨未来，感慨却早到了。我对昭明说道：
“每次臣婢告别宴飨的时候，臣婢都能看见陛下一个人，斜倚在在那里的情形。臣婢也知道陛下心里苦。可是臣婢也没有办法！”
“不是说了吗？我当时心里有多苦，我现在心里就有多甜。莫离，过来亲亲我！”昭明乞求道。
我轻轻吻了他。他的灵魂仿佛还在那个醉梦般的颓丧世界里，等待我的挽救。
“不够！”他不满意说。
我又一次轻轻吻了他。我的唇轻轻滑过他的唇，仿佛丝弦慢慢经过木琴的心房，滑滑的，润润的，那种感觉真是让我们陶醉。
他还是感到不满足。他坐了起来，伸手把我拥在他的怀抱里。
“每次想到我最爱的人就在我怀抱里，我的心里都说不出的激动。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一个人是怎么煎熬过来的，你永远不知道。我那时候甚至有点恨你。可是一看到你，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心动，喜欢，还是很舒服？就好像身患病痛的人，一下子得到了良药一样。”
昭明对我说着，把我放在他怀里，尽情吻了起来。他一遍又一遍，似乎永远都不会满足。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责怪，责怪我不理解他。
我差点在他的亲吻下睡着了。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冲他笑了笑。
“莫离，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说说。”昭明说道。
“臣婢不听。”我说。
“为什么？”昭明问道。
“陛下这样郑重其事说的事情，一定不是好事情！”我说。
昭明笑了笑。“说你太聪颖，可是也太任性。我说的事情，是你必须做的事情，回避不了！”
“陛下让臣婢做什么？”我问他。
“你是我刚刚册封的王后！王后，是天子的正室，是我的妻子！天下之母！所以你要参加今年的宴飨！各路诸侯的妻妾儿女都会来参加宴飨，还有王家的亲眷姊妹。这是君臣言欢的场面，所以我要通知你一下！”
“臣婢不想去！”我说。
我不想见到诸侯国的国君！认识我的诸侯国国君也不少吧，看到我以一个诸侯王废妃的身份，摇身变成天子的昭和王后，这样的身份怎么会不遭人议论？议论我也就罢了，昭明也跟着受我连累。
这些都是迟早要面对的问题。我心里还不是太在意。
我在意的是襄王！这样的宴飨，载启聿明一定也会陪着襄王来的！襄王后宫不是有十几个妃嫔了吗？他会全部带来让我看看吗？让我看看废除了我这个妒妇，他现在宫里花团锦簇的美好场面吗？
我可以想象我的难堪。我没法面对这样的场面。
我低着头不吭声。
昭明说道：
“宴飨是君臣同欢的朝廷聚会。王后不出席是不行的。王后为天下之母，是我的体面，怎么能缺席呢？我知道你不想留在那个场合。这样，三爵过后，我就准许你回来。只出席一下，好不好？”
昭明的意思，我可以晚一点到，早一点回，在宴飨的场面上出现一下，礼节性完成宴飨的礼仪就可以了。这已经是最低极限了。昭明能够考虑的都已经考虑到了！我只好答应了。
但是参加那个宴飨，对我的精神来说，还是无异于一场巨大的灾难。虽然已经证明行刺我不是襄王所为，我们之间的仇恨似乎化解了一些。但是他那些绝情绝义的行为，他今生今生永不相见的诏命，还是让我一想起就心痛不已。何况我如今为天子王后，改嫁他人，他心里对我的怨恨我是能够理解的。在这样的场面下，我真的不想见到他。
但是，就像昭明说的，回避不了。
宴飨那日，朝暮女御亲自过来了，给我准备好王后的冠带、装束和礼服。
玉屏女御是负责为我梳妆打扮的。先是头发被扎成一个云鬟山丘，簪上了八宝金丝攒珠的彩凤凤冠。然后我的面庞被几个女御一起清洗干净，施上了粉底。然后眉峰被墨黛描画出来，眼睛贴了金粉制作的金箔、额头上面贴上花钿，嘴唇涂上唇脂。我很快就被妆扮起来。
这套化妆的程序册封大典的时候来过一次，这一次已经是重复了。
这样装饰之后，我看上去就是一个仪容尊贵，华光四射的王后了。有着天仙一样美丽的容颜，有云霓一般柔软的羽赏，还有绣着宫廷纹章的王后的礼服。一条用美玉制作的腰带，束在礼服的外面。
谁还认得华光照耀下面雍容华贵的真人，却是当年的防风氏莫离，襄王的圣德王后！
我的礼服里面穿了一条粉白色的长裳，上面缀满了星星般的花朵。朝暮女御过来，将外面套上王后的礼服，戴上冠冕，这样就打扮结束了。
朝暮女御对我说：
“听到陛下传唤的时候，王后娘娘穿着礼服进去见驾。见过陛下以后，就坐在陛下的身旁。这时礼服会有女御帮娘娘褪下。陛下会邀请百官进第一杯酒，王后跟着饮了就是，这是第一爵；然后王后接受诸侯百官的朝贺，这时候饮第二杯酒，这是第二爵；第三杯就陛下单独赐给王后，王后饮了，就可以告辞回来了！这是第三爵！”
我听到朝暮女御给我讲述的礼仪，心里倒是放下了。还好，没有让我给各个诸侯王敬酒。如果是那样，那就难堪了。
当年，襄王带着从来没有见过世面的我，第一次出现在宴飨席上。那时候的我，也是这样被装饰一新，一一被介绍到诸侯面前。那时候的襄王……停下吧，不要胡思乱想。襄王！这是一个多么让人伤情的词汇！
二十多岁！芳华正茂！如果不是昭明，我作为被襄王废弃的一个废妃，此时还在凤凰城某个偏僻的殿宇里自怨自艾，苟延残喘。也许会染了一身的风寒疫疾，香消玉殒在某个不眠的夜半了。
襄王之情何在？那个被左拥右抱、欢笑融洽的绝情人，襄王的旧情何在？
他铲除了宫殿里面的木芙蓉，断绝了恩义，另娶了新人。我一片为他赴死的苦心，换来他这般残忍的情意。我又何必因他而伤怀？
紫陌可没有这样的心思。她正站在我身边，仔仔细细端详我。一边啧啧夸赞玉屏女御的手艺。说是经过玉屏女御那么神奇的双手，我的容貌已经美丽得不像是凡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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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飨的音乐已经奏响了。各个诸侯国的国君及家眷也已经就坐了。昭明的三位夫人都出席了，其他的宫妃也去了不少。我梳妆完毕，礼服冠带都装束好的时候，朝暮女御就把我引到了宴飨殿堂的左边。在那里，齐齐整整侍立着十六个女御，都穿着一样的礼服，在这边等候呢。
这是侍奉我一起出席宴飨的礼仪女御了。
这时候，听得里面的一位诸侯王说道：
“陛下今年刚刚册封了昭和王后！中宫有主，天子有妻，此天下的大喜事！今日宴飨，后宫妃嫔都出来了，为何不见王后娘娘？”
昭明说道：
“王后性子静素，不喜欢热闹。今日朝会宴飨，天下诸侯云集，如此盛景，朕还是令她出来见客才对！传朕的旨意，请王后娘娘过来见见群臣吧！”
昭明的礼仪官把诏命传下来。这时候殿堂里面的八音就开始齐奏起来。女御们向我施礼，意思是要启动了。我略微点头，十六个女御依次缓步向前，步入殿堂。但闻得香风阵阵，耳听得环佩淙淙。
春芙、秋芙伴侍左右，我跟着她们进了殿堂。此时心里真正是无喜无悲，无怨无艾。面如芙蓉沐朝阳，神如仙子下瑶台。
从诸侯王的赞叹声中，我知道朝暮女御、玉屏玉女们的辛苦没有白费。我被她们装扮得华光耀眼、美艳无比。我按照她们说的礼仪，先给昭明行礼下拜。
昭明泰然自若在殿堂上面端坐着。他给我了最高的礼仪。他下了殿阶，走到我身边，用手挽着我起身，带着我走到他的席位旁边，让我坐在他的身边。
这时候群臣开始对我行礼。昭明也替我回应，让他们免礼。
因为礼服过于沉重而累赘。行礼完毕，就有女御帮我去掉外面的礼服，只穿着里面的霓裳羽衣长裙，更加显得仙气飘摇。
昭明开始举第一杯酒，欢迎各位嘉宾至此盛会！
嘉宾一起举酒。我的面前也摆好了一杯，我跟着饮了一杯。这是一爵了。
一位诸侯王说道：
“中宫有主，万民同庆，臣等十分开怀！不想王后娘娘如此殊丽绝伦，如同瑶池仙子！坐在陛下身边，堪比一对金童玉女！实在令臣等欣慰！臣代表来宾，敬王后娘娘！”
这是让我喝第二杯酒了。这是来宾进献的，第二爵。
我端过桌案上的第二杯酒，放入怀袖中，也饮过了。
昭明看我饮完第二杯酒，对嘉宾说道：“诸位爱卿，宴飨本是乐事，大家随意饮酒，但求尽欢吧。有喜欢射覆的，歌舞的，弹琴的，下棋的，丢榖子的，不论亲疏，不分礼仪，全部都尽兴玩起来！”
这就是让嘉宾随意开始玩乐了。那些大臣们还好些，诸侯王大都在国内是随意惯了的，早就捺不住脾气放纵大笑大闹起来。几个诸侯王撺掇着喝酒，很快就把襄王盘在一起，举大觥，跟襄王玩斗酒。
襄王向来是宴飨的主角。几个诸侯王都喜欢拿他凑趣，每次都把他奉承得满面春风，灌得酩酊大醉。况且如今的气势，他是霸主，谁都去讨好他，所以他还没坐定，就被灌了几大觥。
我一眼都不敢看襄王。我回避了他。我看了看昭明，意思是：第三杯酒，可以赐给我了！
昭明坐到我身边说道：“王后在这里玩一会儿，好吗？”
我说：“臣婢跟陛下说好的！三杯酒，臣婢就退了！”
昭明说道：“可是，才两杯酒啊！”
我说：“请陛下赐酒嘛。”
昭明说：“我不赐！我舍不得你走！要不我们再玩一次射覆，我看看到底能不能赢你！我就不信我总是输给你！”
我撅着嘴不答应他。因为他违约了！昭明说道：“王后今天美得像仙女，让我想起青桐仙子了！你现在的装束很像青桐仙子！我怀疑西王母娘娘发了慈悲，又嫁了个女儿给我！”
我笑道：“陛下贪得无厌，想要西王母娘娘多少女儿给你？一个还不行，还‘又’！”
正说着，我看到渌姜夫人，带着紫叶夫人、玄霜夫人过来，走到殿阶下面来给我敬酒。她们好久没有见到我了，所以在这时候来给我行礼。
昭明说道：“礼仪都免了。你们各自饮酒作乐，玩一玩好了！”
昭明是怕我烦。这边夫人敬了酒，回头还有女嫔们，诸侯夫人们，我就回不去了。我又跟他示意，让他赐酒给我。
“我真的舍不得你走！坐这里陪陪我不行吗？”昭明说道。
“臣婢天天陪着陛下呢！”我说。
“这样好的场面，王后走了就带走了一半欢乐。这样，朕鼓瑟，王后弹琴，合奏一曲怎么样？”昭明说道。
昭明有这样的心意，我就答应下来。我说道：“好久不曾动过弦子了！手都生了！不知陛下喜欢哪个曲子！”
昭明想了想，说：“‘玉人调竹管’，如何？”
我微微笑道：“没有陛下不知道的曲子！”
昭明吩咐乐坊的人。那些乐器在宴飨时都是备好的，当即鼓、瑟之类的乐器就齐备了。昭明叫祁音女嫔过来看曲子，定舞蹈。
祁音女嫔很高兴在这样的场合，又找到了当初的感觉。她有点感激地看了看我，喜气洋洋去换舞蹈的衣裳去了。
过了一会儿，丝竹调匀，乐曲声动。乐坊的人也过来给我们伴奏，我和昭明就歌咏起来。昭明起头，“玉人调竹管，吹奏梧桐音。”
我接唱道：“飞来双彩凤，毫光动云林。”
“感怀婉转曲，惭无羽色新。”昭明接道。
“竹实不堪献，醴泉奉至尊。”我吟唱道。
“惟将开怀意，报得方寸心。”昭明唱道。
接下来是副歌，将几段曲子复沓歌咏几遍。
乐坊的歌女们都在，我们唱完，她们又重复唱了几遍。
昭明的曲子很委婉动人，这个曲辞也喜庆，适合今天的场面，所以她们唱得也有精神。昭明听了很开心。
我说：“可以了！陛下已经违约了！请陛下赐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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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的面色沉静，但是我知道他内心里面的不悦。诸侯王酒醉跑到后宫闹事，辱骂王后，这是无法原谅的罪过！
昭明坦然对我说：“襄王酒醉了！明天等他酒醒，我让他给王后赔罪！”
我说道：“不必了！陛下责罚他就是！臣婢不想见他！”
我看昭明的脸色一直不欢悦。我劝解他说：“陛下不必生气！襄王向来如此，喝醉酒就拿着鞭子打骂宫人。臣婢早已见惯不惊了！”
昭明说道：“你现在不是他的王后！是我的王后！这是大不敬之罪！你也不要回避他！有些事情正面应对比较好！”
我服侍昭明入睡。我感觉昭明一直若有所思。
“陛下在想什么呢？”我问他。
“我在想：襄王酒醉闹事是出于什么心理？是因为你做了我的王后他感觉失了体面激愤之情？还是想起了过去和王后共享的时光悔不当初？王后觉得，是什么原因？”
我想起襄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拥入怀里的情景。我好像还听见他低声叫了一声“莫离”。一定是过去的什么情景触动了他，他才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但是我不敢把这些告诉昭明。
我说道：
“襄王一口一个贱婢辱骂，声称要杀了臣婢！臣婢以为，襄王可能是觉得：臣婢跟从陛下让他失了体面！”
昭明说道：“从表面上是这样！可是很多事情不能看表面。你知道今天襄王带了哪位妃子参加宴飨了吗？”
我说：“这个臣婢怎么知道？臣婢也不关心这个。”
昭明说道：
“他应该带上夫人来的！带几个宠妃也可以！他现在大封后宫，应该带上一群妃嫔过来给王后看看，炫耀一下才对！表示没有王后他一样过得很好！可是他却带着明信侯来了！身边没有带一个内眷！”
我问昭明：“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昭明笑了笑，不说。
我说：“陛下别这么神秘兮兮的。有什么话告诉臣婢，不要让臣婢费心去猜。”
昭明说道：
“王后不记得，王后第一次参加宴飨的情形吗？”
第一次宴飨，是襄王带我到宫廷来的。那是我第一次进京。第一次见到肃裕天子和王后，第一次见到我的家族的仇人摩诘王爷。当时昭明还是太子殿下，祈音女嫔还是他的追慕者。那时候的情形，自然历历在目。
昭明对我说道：
“王后那一次出现，是防风氏时隔二十年之后第一次回到殿宇。你的母亲采薇女子是当时人人回避的话题。但是你的出现，让他们感觉又一个采薇女子出现了！那么美丽，那么出众，还富有才华，当场赢了太子殿下。那时候襄王对你情深意笃，人已经喝得大醉，怀里抱着你得意洋洋。这样的情景，襄王怎么会忘掉呢！如今物是人非，你成了我的王后，他心里难免会有些感慨。”
“哼，”我凄然一笑，“他心里有感慨吗？他身边有了多少宠妃了！他还在乎什么？”
昭明笑道：
“这你就不明白了。我猜襄王现在后宫虽然有十几个了，他心里未必满意。或者说，他心里还惦记着一个人。他忘不了这个人。他一定是心里后悔了！后悔一时冲动，失去了一个很在乎的人。”
这话说得我心里酸酸的。我说：“陛下不要说这样的话吧。”
“我是他这么多年的情敌，我看他看得透透的！不管他的嘴多硬，他的内心我都看得懂。我看他的傲气，有点坚持不住了！”昭明说道。
“陛下是他的情敌，所以才会这样说。襄王自己说从来不做后悔的事情。臣婢也听说他把昭华殿的床榻都用剑砍破了！可知他心里对臣婢的怨恨！”我说。
昭明笑了笑，转了一个话题，对我说道：
“襄王！是我必须处理好的一个关系。一来襄王的确有功于我，二来夏宇国地位很重要。天裕关要塞能够直逼京城，夏宇国也是京城东边的一个重要屏障。再者，如今北边有山戎，南面有兀竺国，中原地区也只有夏宇国的威势能够与之抗衡。所以，还是要谨慎处置和襄王的关系。和则双赢，不和则两伤。就算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也要尽量忍着不与他冲突！”
我沉默无语。心想：“昭明是不是担心因为我的缘故，和襄王再有什么不愉快？”
昭明看出我心事，说道：
“莫离，你和襄王毕竟有段情分，还有个世子卓仑在。暂时你们之间会有些尴尬。但是长远来看，你还是要处理好和襄王的关系。世子现在还小，未来的变数很多。你要想办法保住世子的身份。襄王将来会有其他的公子。如果你们关系太僵，他另有宠妃，世子的身份就难以保住。你知道，作为王权之争，如果身份保不住，往往连命都保不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昭明的意思我明白：如果襄王哪一天有了自己宠爱的妃子，和自己宠爱的儿子，那么世子卓仑的地位就会有危险。将来即位的国君一定不会让世子存在。宫廷里面这样残酷的斗争我知道的太多了。
昭明教诲我说：
“你也不必太担心！现在还有老王爷在，他们倒是保世子的。我说的是以后！今天的情景不能代表三十年以后的情景！那个时候是什么样子谁都难预料！所以，尽量处理好和襄王的关系，不要让他把愤怒转移到世子身上，是你做母亲的责任！懂不懂？”
“是。臣婢知道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有点翻来覆去。总是想着襄王抓住我的那一刻。口口声声要杀死我的他，在那一刻把我抱在了他的怀里。还有那种令人心碎的沉重的声音：“莫离！”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像昭明说的，他心里后悔了。看看他在废我之后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证明他后悔的！铲除木芙蓉，剑砍昭华殿，他心里埋藏的只有对我的愤恨！
那一刻的温柔，只是在他酒醉的时候，想起了过去我们相处的美好时光！触动了他内心里过去的影子！毕竟那是一段太过幸福愉快的时光！想起他拿着剑怒气冲冲要杀我，被载启聿明拼命拦住的情形，我觉得真的没有必要为他再流一滴眼泪。
虽然暗夜中，我的心还在忍不住地一阵一阵剧痛，我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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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襄王那一刻的温柔，我在暗夜里忍不住潸然泪下。
昭明知道我的心事。他轻轻把胳膊伸了过来，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睡吧，什么都会过去的。”他对我说。
第二天一早，昭明用了早餐就出去了。上午的时候，他身边的宫人，一个叫玉琮的过来传话：“陛下正在招待襄王和明信侯用餐。陛下让王后娘娘过去一起用餐，让襄王给王后娘娘赔礼道歉！”
我不想去面对这种尴尬的场面，我对玉琮说：“替我转话给陛下：就说襄王酒醉失礼，请陛下原谅他无心之失！宽恕襄王吧。”
玉琮领命，把我的意思回复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玉琮又转回来。我说：“怎么，陛下不许吗？”
玉琮说：“陛下许了！如今正叫乐坊演奏新曲给王爷听呢。陛下叫奴婢来取一个黄色的卷轴，上面有新曲的词。”
我明白了。吩咐紫陌把昭明写的那个黄色的卷轴给玉琮。
玉琮谢恩，拿着卷轴回去复命去了。
过了一会儿，乐坊的新曲萦绕开来，悠扬的丝竹声从太和殿那边响起，隔着半空飘扬过来。那是乐女哀怨清婉的歌声：
“春蚕吐尽一生丝，付与织女连夜织。纤纤玉手无停歇，合欢树上连理枝。只愿织成红锦被，藏却春色与相思。谁知一梭成一恨，剪成一寸又一缕。兰房风声侵凉夜，疑是西窗儿女语。”
刚刚写成这段曲子之时，肝肠寸断，一字一泪。如今听得多了，倒也释然了。昭明把这段曲子给襄王听，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襄王不通曲辞，但是他很聪明，猜也能猜出意思来。
昭明的心思，有时候真的让我猜不透。
襄王回去没多久，派载启聿明到京城来，给我送来一些礼品，算是赔礼的。
载启聿明对昭明呈上礼单，说道：
“上次王爷东征了狼国，了狼国带领东方十余国臣服。前些日子送来贡品，别的倒是其次，其中有一样宝物，名唤‘明心盏’，材质不用说了，做工简直是天成的。王爷看了半天，十分喜爱。还是吩咐：这东西别人也配不上，派人给王后娘娘送过来用。”
载启聿明说着，命人送过来一个盒子。载启聿明亲自打开，里面黄绢包裹，取出来一个玉质的碗一样的东西。放在我的桌案上。
我看了一眼，果然玲珑剔透，美妙无比。
载启聿明说道：
“王爷自悔喝酒误事，铸下大错！此为‘大不敬’之罪，知道情无可恕。所以亲自挑选了礼品，希望王后娘娘能够恕罪，原谅王爷酒后无德。”
昭明看了看礼单，对载启聿明笑道：“襄王怕朕的宫里缺衣少食，没有用具不成？布帛、钗环、金银玉璧准备了这么多，是怕朕养不活王后娘娘不成？”
载启聿明说道：“陛下取笑。王爷一片悔罪之心！当日王后娘娘为夏宇国立下大功，王爷是知道的。每每提及，总是觉得欠娘娘的。所以多送些礼品悔罪！多谢娘娘开恩宽恕才是！”
昭明向来喜欢载启聿明，说道：“如果只听明信侯这么一说，朕就倍感襄王仁义忠孝、知礼贤达。什么事情只要明信侯一说，决没有坏的。请坐下来，和朕和王后一起用餐吧。”
吃饭期间，昭明问他：
“如今襄王的霸业蒸蒸日上，襄王又大肆册封了后宫，应该锦上添花，烈火烹油、光明艳灼才是。襄王如今的日子过得想必无比繁华昌盛！”
载启聿明苦笑说：
“按道理应该是这样。可是襄王天天在宫里酗酒，喝醉了骂人！动不动就拿着鞭子打宫人！有时候睡在宫苑地上一醉不醒。因为这个金天太后娘娘已经亲自过去责问了好几次，劝不住他！王爷现在除了在外面会盟，处理政务，也很少回宫里。一回去就打骂人，宫里被他弄得也是人人自危！”
昭明笑笑不语。给载启聿明行酒。
载启聿明说道：
“如今把金天太后娘娘也气得不轻。当初王后娘娘在时，王爷虽然急躁蛮横，可是回到昭华殿里总是规规矩矩的，大声说话还怕惊了王后。如今谁还管得住他？就是新册封的妃嫔，稍不如意也是又打又骂！宫里女御们，如今都记着王后娘娘的好处呢！”
我说道：“臣婢微贱，怎堪侯爷褒扬！臣婢才劣德浅，不堪为王爷后宫凤仪，才会有那样的下场。侯爷在王爷身边多加劝导，也免得他放肆无度，再惹出祸来！”
载启聿明说道：“臣自会尽职尽责。王后娘娘放心。”
用餐过后，载启聿明告辞回去。昭明允我为他送行。我送他出宫。载启聿明深深长叹，欲言又止。
当初，我和载启聿明一里一外，如同襄王的左膀右臂，是襄王身边多么得意的两个人啊！
如今硬生生折断了一支，三个人之间的局面也大为改观。不管是载启聿明还是我，都不免为之感慨。
“娘娘在宫里，过得怎么样？”载启聿明问道。
“陛下心思细密，处处都体贴得到。臣婢得陛下照顾，好一些了！”我说道。
载启聿明说道：
“臣上次听了娘娘做的曲子，哀婉凄凉，令人心酸。说起来，是王爷对不住王后了！”
我凄然笑道：
“侯爷何必如此说！王爷如今是人上之人！他眼里千古江山，一心里胸怀霸业，哪里还会在乎一个女子？还说什么对住、对不住？”
载启聿明感叹说道：
“王爷其实是重情之人。他只是嘴硬不承认。他心里是难受的。如今天天晚上喝得大醉，到昭华殿里去找王后。可知王爷心里忘不了王后！”
载启聿明可真是会说话。说什么都是替他主子出头的。我忍不住揭穿他，笑道：
“怎么臣婢耳朵里听的话和侯爷说的完全不同？臣婢听说王爷是喝得大醉到昭华殿里，可不是去找王后，而是去骂王后的！开言‘贱婢’，闭口‘该死’！将昭华殿的床榻都用剑劈烂！他是忘不了臣婢！他是恨不能杀了臣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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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是紫陌给我说的。宫里头女御众多，亲里眷里或者姊妹群里都有夏宇国的女御，互相一传什么消息都知道。
载启聿明听我这样说，默默无言。良久叹息道：
“事到如今，臣也无话可说。只希望娘娘在宫里过得好些！如果有夏宇国的事情，娘娘念在过去的旧情上，多担待些。”
我点头说：“是。臣婢不会忘了侯爷之恩。”
载启聿明与我告辞，半怀失落回去了。我望着他的身影，也怅然若失。
我回到关雎宫的时候，看到陆风在外面站着东张西望。看见我，连忙笑着迎过来。
“这些日子去哪里了？怎么不见你？”我问他。
陆风不好意思挠挠头说：
“前些日子不是遵陛下命，去追踪刺杀娘娘的刺客去了吗？回来以后陛下说臣的本领不行，宫里的规矩也不懂，把臣派在神武侯那里跟着，让神武侯训导臣呢。等臣熟悉了京城的情况，学一点见识本领，才让臣进宫跟着娘娘呢！”
我听了这话，觉得很高兴，说道：“这是难得的机会！陛下准备用你呢！你好好学吧。”
陆风答应说：“是了！神武侯在宫里呢，陛下等着娘娘回来呢。”
我进了宫，看见防风氏昱离果然在宫里坐着，和昭明说话。
昭明看见我说道：
“我要到南边去巡视。王后在宫里也闷着，跟我一起去。行程一会儿让蒲棠女御告诉你。我正和神武侯交待京城防护的事情。”
我答应一声，到他面前坐下来。
“王后想跟着朕一起去吗？”昭明问我。
“臣婢想和陛下一起去。反正比一个人呆在宫里强。”我对他说。
“在宫里绣花不好吗？”昭明问我。
我知道他是讽刺我，反唇接道：“给陛下礼服上绣花吗？”
防风氏昱离开口说道：“娘娘，宫里比不得宫外，不能对陛下无礼！”
我不说话了。昭明说道：“二兄，关雎宫是例外。这里只有夫妻，没有君臣！”
防风氏昱离和昭明说完，就告辞走了。我看他是不愿意呆在昭明身边。君君臣臣，到底比不得当初虚宇城里朋友一般。昭明留他吃饭他也不肯，只好派柳岸侍卫送他出宫。陆风进来和我告辞，说了一声，跟着神武侯走了。
昭明拉着我的手说：“王后在宫里有些日子了，有哪些不适宜，跟我说说，我想办法照顾一下。”
我说：“陛下心思缜密，臣婢想不到的陛下先想到了！哪里还有不适宜的？臣婢应该……”
昭明说道：“快把‘臣婢’两个字去掉！我听到就头疼！”
我说道：“臣婢知道了！”
昭明笑了笑，说道：“我答应怀王好好照顾你，让你在宫里生活得开心快乐！我不能失信于怀王！”
我问他：“父亲大人对臣婢不放心吗？”
昭明说道：
“是啊！我能够理解他的心思，他真心里不想让你入宫。宫里是非多，身在宫里，虽然身份显赫，难免会有各种各样的事端。当年襄王何等宠你，最后是个什么结局？所以怀王的心愿，是让你留在凨国，过平常人的日子！我向他做了保证，他才肯把你托付给我！”
我有点感动，说道：“陛下，臣婢废妃之身，卑微之躯，哪里当得起陛下如此费心劳神照顾？臣婢真是无法心安！”
昭明看看我，说道：
“说的话越来越不像莫离了。当年在不情山，襄王受了蛊惑要杀我！你当时被捆在树上，哀求襄王放过我！襄王不许，你就用你的丹书金契换他一个承诺：让他允许你和我死在一起！莫离，那个时候挺身而出、毫无畏惧的你，就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
“可是陛下是为了臣婢，才会被襄王误会的！”我说。
“绝狮岭为了救我，你明知道襄王会怪罪还是不顾一切；为了救紫陌，你竭尽全力把自己留在危险之中；为了让襄王免除祸患，你宁愿他误会你、废了你、甚至会杀了你，你也无怨无悔。我从小见惯了宫廷内外的人，为了各自保命一个劲把身边的人推出去，哪怕是生死结交的朋友还是骨肉相连的亲人；可是我却看到一个柔弱女子，每次在关键的时候总是奋不顾身把自己的命舍出来！这样的女子，怎么不值得爱呢？”
“可是陛下当初为了臣婢，也是把命舍出来了！”我说道。
“我只是急着救你！没打算舍命！你不知道在我心里你有多重要！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昭明温柔地看着我说道。
我是活在昭明情意绵绵的情话里的；活在他温柔亲切的笑靥里；活在他轻柔如风的关切里；活在他无微不至的对于身心的照顾里。和我以前想得完全不一样，我以为进宫以后我会受到严厉的训斥和百般的管理，让我处处不自在。可是没有，有了昭明的爱，我生活得很幸福，很满足。
南巡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出行之前，昭明忙着把南巡所要经过的国都的地脉、山水、风俗之类的情况，预先了解一下。他让他的掌管典史的玉盏女史大人给他准备相关的奏章和竹简。有些重要的竹简就带在身边。他吩咐我和玉盏女史大人一起来整理，这样我也可以熟悉一些沿途的情况。
然后他就出去安排朝政去了。
女史大人先来给我行礼。她说她叫玉盏，原来是宫里的女御，后来因为读些书，就被荐拔到典史司做事，现在做女史大人了。
其实我在宫里已经听说过她了。上次进宫时还见过她一面。我看了看她的模样，灵气十足，貌若水仙，说道：“想必是读书渊博的人了！陛下知书甚多，能够给他当女史大人，没有浩繁的学问怕是做不来的！”
玉盏女史说道：
“奴婢只是了解一下什么样的书，记录什么样的内容。不过是大纲之类的。里面的东西哪里有时间细读，不过是粗略知道。娘娘喜欢看哪些，吩咐过来奴婢帮着找就是了！”
我说：“有劳姐姐了！我也没有了解的，姐姐觉得有兴趣的，拿给我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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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看着奏表，眉头不展，不知是喜是忧。
“看来要先去祭祀一下，以安民心！”昭明说道。
“陛下看此事，是凶还是吉呢？”我问他。
“是吉当然好，即使是凶兆，也要提前祭祀祈福，以化解不祥！”昭明说。
“陛下跟臣婢一起去吗？”我问他。
“当然！王后的事情，我自然要陪着。还有，这次开展的规模大一点。后宫的嫔妃，我都一起带着！一来让她们都出去开开眼界，二来壮大一下场面，给王后撑个面子！如何？”昭明说道。
“全凭陛下做主！”我说。
昭明命巫官占卜，说是吉凶参半。昭明对这种占卜的结果不置可否。他命巫官选择了吉日，将南巡的事情暂缓，择定八月初九的日子亲自到神女洲开展祭祀典礼。让神女洲的邑宰大夫提前建筑祭坛，准备祭祀事宜。
我们八月初一就出发了。
这次天子的仪仗特别隆重宏大：
除了天子的亲兵侍卫，天子的仪仗随行之外，昭明的三位夫人，其他的女嫔、世妇全都带着。跟随的女御、宫娥成群结队，红红绿绿，金光闪闪，到处都是华丽的香车宝马，华盖雕鞍，彩旗飘扬，人声喧闹。整个队列迤逦排列有数丈之长。
昭明带着我坐在他的玉辇上面。六匹骏马毛色光亮，妆扮得华光四射，雕鞍绚丽，与镶玉錾金的玉辇交相辉映，行走在仪仗的前面。
一路浩浩荡荡，赶往神女洲。
天子带着后妃一起出行，这种场面是极其少有的了！昭明用这种空前繁盛的排场，为我撑场面。
夏宇国是我无法面对的地方。昭明用这种方式让神女洲的人都知道：他们的主人是煊赫无比的天子王后！
这种无比光鲜的场面后面，是一颗孤冷的受到嘲弄和伤害的心。
当年的圣德王后，银盔银甲，亲自挂帅，在这个神女洲带着夏宇国的兵士为坠崖的襄王复仇！大庾岭一把火烧死兀竺国三万兵马！成为夏宇国民众心目中的女神！
转眼之间，这位女神就从天上的明月星星一般耀眼夺目的地方，坠落到黑暗无比的深崖里去了！废除身份变成了庶人，还被无情驱逐出了王宫。
所有这一切的委屈和愤懑，都包藏在我的内心里。这都是襄王所赐！那些曾经爱我一生、把真心交给我的誓言神话，如今都变成了过眼流星，一闪而过，在冷冷的风里，似乎还能听到彼此的嘲讽。
人的情感是会逐渐变化的。如果说我最初被襄王赶出宫廷，我还有那么一些大无畏的自我牺牲的崇高感，那么随后襄王的绝情和冷酷，已经让我现在对他充满冷视和愤怒了！
我这个时候才感觉到昭明的好处！是他在我最困难最绝望的时候把我从痛苦和屈辱的深渊里面拉了出来！如果没有昭明，我现在也许已经含羞忍辱死在凤凰城哪个角落里了！
愤怒是对人最好的支撑！距离神女洲越近，我心底被激起的往事的尘滓越多，悲哀和愤怒就越剧烈！我整个人的躯体都因为充斥着愤怒和悲哀而变得强硬起来。
我的脸上始终没有一点笑容。也没有掉一滴眼泪。昭明一直陪着我，宽慰我，鼓励我。他看到我已经变得冷漠和坚强，这一点让他很满意。
我们到达神女洲祭坛的时间点正好。这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晨雾开始消散，如云霭一般的白气还在山丘上面微微环绕。
襄王和载启聿明已经在候着了。虽然我没有正眼看他一眼，我也知道他此时的脸色铁青，强压着心里的怒火。如果不是我身边的昭明，他不知道会不会拔出剑来刺在我的心头，用冒出来的汩汩的热血为他消解怨气。
载启聿明很有礼貌地给我施礼。我给他还礼。然后昭明带着我，直接往山丘上面走去。
那块石碑是黑色的，但是那种黑色似乎已经褪去了颜色似的，只是隐约看出来它原本的底色。它似乎已经是一个苍老的辨不出年龄的老者，或者被岁月风化得没有一点水分滋润的枯石。
我看到它，就是这个印象。
我们走近看看，石碑上有白色的图形和符号，不甚清楚。
从我的视觉里，我把那些图形和符号，理解为山脉、河流、土地，还是一个怪异的表情？
“明信侯，你怎么看这件事？”昭明问载启聿明。
载启聿明回禀说：“这件事情实在怪异！臣不知端详，不敢妄断！”
昭明说道：
“神女洲是王后娘娘的封地。在这里出现这样的异兆，不能不让人深思！不管是祥瑞还是凶象，一般出现在什么地方就会给主人带来事端，所以朕让王后娘娘亲自过来祭祀！以避难呈祥！”
载启聿明说道：“王后娘娘吉人天相，又有陛下护佑，一定会遇难呈祥！福泽无边的。”
昭明点点头，看了看山丘和周边的情况，和襄王说话去了。
载启聿明留在我身边。我无话可说，就对他提起了当时追随陛下西巡，在黎国遇到浮丘公的事情。
载启聿明惊愕道：“浮丘公一直云游四方，如今到黎国去了吗？他可有什么话讲？”
我说道：
“当时他用棋局引臣婢入榖，后来就把臣婢和陛下带到山里，送给陛下一把千夜宝剑！还对臣婢说，什么‘不破不立，才得圆满’这样的话。可惜当时臣婢并不知道他就是浮丘公，所以也没有很留意他的话！如今想来，也许正被他说着了！”
载启聿明沉思了一会儿，似乎在琢磨“不破不立，才得圆满”这样的话。究竟天意难料，聪慧如昭明、载启聿明之流，也只能猜个大概，谁能说出个圆满完整出来？
到了祭祀时刻，神女洲的邑宰大夫献上祭品。昭明亲自登上祭坛宣读祭天诏书。然后他命我亲主祭祀！我焚香叩拜天地，为神女洲祈福！奉上玉器五谷，以手撒酒，以示润泽万物之意。
祭祀完毕，我站在昭明身边，往祭坛下面望去：殷红浅红一片云霞般的霓虹服饰，那是宫里的人；黑压压一个灰色褐色世界，是神女洲的百姓。他们山呼“万岁”！对着昭明和我一起下拜！
此时阳光正在半空，金光四射。昭明天子丰神俊逸，我亦彩凤翩然，我们站在一起正如金童玉女，琴瑟和谐。听得台下赞美声不绝。宫里宫妃女御也有很多不认得我的，此时惊叹咂舌，都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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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始终面带微笑，对我关怀备至，处处春风抚慰。他要用他的爱安抚我的心。他带着我下了祭坛，登上玉辇。按照我们定好的礼仪，不在神女洲停留，直接就要回京城了！
神女洲的邑宰大夫小步跑着赶过来，对我下拜再四，奏道：
“王后娘娘！洲府里面已经备好了饭蔬！王后娘娘为神女洲之主，神女洲的粮食王后娘娘不尝一口就走吗？还望王后娘娘能够体恤神女洲百姓之心，留下来用一餐吧。”
我说道：“此次出行人员甚多，恐怕太过惊扰。用餐就免了！请邑宰大夫取一些水，我以水代饭，也算不辜负父老之意！”
邑宰大夫听闻这话，立刻让人备了清水过来。我喝了半碗，算是对神女洲百姓表示礼敬之意。
离开神女洲，我们的仪仗浩浩荡荡，往京城这边来。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那块斑驳古老的石碑。凭我自己的感觉，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吉兆。我看昭明的神情，猜想他想的和我一样。
我问昭明：“到底那个石碑，还有石碑上的图纹，是什么样的预兆？陛下怎么看？”
昭明一路上陷入沉思，肯定是在想这个事情。但是他说：“第一，我不知道；第二，我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
我说：“陛下现在防我就如同防贼一样！”
昭明笑笑说：
“王后还真说对了！我防王后就像防贼一样！一点不慎重就被你偷窥了我的心意！现在想想，当初如果不透露给你，你也不会有这样的祸事！”
我知道他说的就是我和襄王的事。难道神女洲这块石碑的出现，和襄王的霸业危机有关吗？我不由得神经紧张起来。
“陛下，难道这块石碑出现的图纹是凶兆，预示着夏宇国有危机吗？”我问他。
“果然不能给你多说！我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诉你！”他说。
临近夏宇国都城的时候，载启聿明过来，问昭明是否到国都去停留下，襄王准备的有餐饭。
昭明问我的意思。我才不愿意回到这个地方来印证一下自己的耻辱。但是我没有这样做。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对昭明说：“臣婢想，还是见见襄王，跟他说句话！”
昭明让载启聿明带我过去。
这番话，无论如何我要对襄王说一说。我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总觉得好像走到了一个危机的边缘一样。就算不能制止住危机，也一定要让它来得温和一些。
襄王那双鹰隼一样闪着锐光的眼睛，我根本就不敢直视。
我心里想：到底是谁欠谁？我为什么要害怕他？
我鼓足了勇气，对他说道：“王爷，神女洲出现这样的异兆，臣婢认为不吉！所以来告诉王爷！”
襄王说道：“王后娘娘想说什么呢？”
我说：“臣婢以为：夏宇国连年征战，襄王为的是霸业。此时天象预警，襄王还宜放弃兵事，休养生息，安定民心，避难消灾为上策！”
襄王嘲笑道：“王后用什么身份来给臣说这些？王后娘娘对臣的训诫吗？”
他果然是这种态度，我忍气吞声说道：
“臣婢只是想劝诫王爷！至于身份，王爷眼中废妃而已。只是作为夏宇国神女洲的宗主，也会希望夏宇国度能够安康吉祥。”
“哼！”襄王冷笑一声，毫不客气说道，“那就闭口吧。废妃也罢，宗主也罢，都没有资格跟我说这些。”
“王爷如此武断专横，刚愎自用，不怕给夏宇国惹祸上身吗？”我被他的话气疯了！
“就算惹祸上身，也是臣的事情，和王后娘娘有何关系呢？”襄王说道。
还有什么话可讲？悠悠苍天，我心何表？我施了一个礼说：“臣婢多言了！”扭头回来了。
昭明在玉辇里面等着我。见我上来，吩咐启动。玉辇摇摇，继续往京城里进发。
“碰了一鼻子灰？”他看着我的脸问我。
“臣婢，”我说，“臣婢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可是臣婢不说就觉得不对！”
“忠臣当然要尽忠才行！‘臣不尽忠，士不尽死’，则国家无所依傍。王后现在已经被废，还想着为襄王尽忠。可知襄王还是气数充盈，就算有灾难也打不垮他！”昭明说道。
“陛下！”我坚持要他告诉我，“陛下告诉我，是不是夏宇国要有事了？”
“莫离，你很关心夏宇国的事吗？你看你现在，似乎失去了理智！你是不是应该关心京城里的事，关心我的事才对？”昭明说道。
“这个不矛盾！陛下关心的岂止是京城里的事情？天下事情没有陛下不关心的！”我说。
“莫离，有些事是天意，天意难违。你明白吗？”昭明说道。
“知道。尽人事而知天命！”我回答他说。
“对！你已经尽力了！该说的话也说过了，剩下的就是天命了！不要再用自己的一只胳膊，一条小命去阻挡天意！挡不住，还会把自己埋葬掉！”昭明说道。
“是！”我回应他。
“娶这么一个倔强又任性的王后，天天给她讲道理！这么费气力！这是干什么的？何苦来？”昭明叹息说道。
“陛下后悔了吗？嫌弃臣婢了吗？”我问他。
“后悔？”昭明笑了笑，“我才是不做后悔的事呢！等了这么久！这一次我一定会坚持！必须把虚宇城的莫离娶到关雎宫里才可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
“所以，就去说服臣婢的父亲大人吗？”我问他。
“是啊！怀王的心事我还不知道吗？他不想让你进宫。当然一定要说服他。不过，他也没有办法拒绝我。一来，我是天子，他是臣；二来，当年在虚宇城，他曾经答应过我的求婚，对吧。”昭明说道。
我说道：
“是。父亲大人就是这样的心愿。只想让臣婢平平安安嫁个普通人生活下去。可是天不遂人意，臣婢最终也没能让他放心。”
昭明笑了笑，握了握我的手：“别胡说。我会让他放心的。”
昭明说着忽然捂了捂胸口。我赶紧扶他躺下来。
“陛下，是犯病了吗？”我问他。
“不是。是病情在好转。好转的时候有时候也会痛。最近一直是这样。”他说。
我把耳朵靠近他的心脏，听一听里面的声音，可是什么也听不出来。
昭明顺势揽着我说：
“就这样的时候，我感觉心里很安宁！过去心脏似乎每天都在滴血，一滴一滴流出去；现在感觉好多了，每天都在恢复，似乎一滴一滴又重新流回来一样。大兄不在，等大兄来了听听，他一定会说：陛下的身体，奇迹般恢复了！”
我一边轻轻抚摩着他的心脏的位置，让他感觉舒服一点。昭明说道：“莫离，有你真好！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感觉我真的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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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巡的行程安排得比较和缓。不过因为神女洲的问题，南巡的时间比以前安排的晚了差不多一个多月。时候已经进入深秋天气了。
这个季节有这个季节的妙处，到处都是太阳金属般灿烂的白色光芒。
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去丛林里晒晒太阳，看金黄色的落叶堆叠得如同绣褥般殷实又厚实；在平整的阡陌里面观看农人辛勤地劳作，将田垄拢得平平整整，种下又一年的新麦；穿着麻布的妇人在黄昏的柴屋门前搅动着纺车纺线，整洁的瓦片缠着麻线在她脚下欢快的滚动；
每到一个地方，昭明就给我讲述这个地方的山川，地脉，风土，人情。那些东西在他心里如数家珍，脱口而出。他竭力在召唤我，想把我的灵魂从过去的日子里召唤出来，摆脱忧伤，和他的世界融为一体。
我也尽量去这样做。
“那个叫伏牛山吗？”我问他。
“是。这座山位置在京城的南部，是京城最近的一座天然屏障。绵延八百里，形状如同伏牛，所以称作八百里伏牛山。”昭明说道。
“陛下心里，藏了这么多的东西。”我赞美道。
“王后忘记了吗？我告诉过你，我两岁的时候就开始背诵诗文，六岁的时候，开始各种各样的竹简，熟悉各地的山川地脉。一个国家的主人，自然应该对自己的疆土十分了解才对！”昭明说道。
我没有接他的话。我是他的王后，在他的概念里，我就是在深宫里绣绣花就可以了。知道这些对我有什么用呢？我感叹道：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父母生个女儿有什么用？”
昭明笑道：“给男子做妻子啊！”
我说道：
“做妻子很简单啊！回去背诵一下圣母之德，拿起针线绣几个花样就是了！”
我想起有一次跟着襄王南巡，他指着那些山川对我说：“你是我的夫人，这片江山的主人。你要和我一起负起保护这片土地的责任！给这里的百姓以希望！让他们能够安居乐业生活在这里！”
襄王给我了一个多么广大的自由空间啊！他甚至亲自教我兵法战术，让我到战场看实战。他有时候把我当作朋友一样爱惜。如果不是因为……
我的心里酸楚得难受，鼻子眼泪都忍不住酸成一片了。昭明看着我，说：“我让你回宫去绣花了吗？你到宫里这些日子，除了给昆仑做些针线，你给我缝过一针吗？委曲成这种样子？”
“陛下的衣裳自然有宫里的女御为陛下精心缝制，哪里用得着臣婢的蹩脚手艺？”我说道。
“你看看，我的袖子！”他指着袖子给我看。可能是在丛林中行走的时候被树枝挂了，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我诧异说：
“晚上臣婢拿了针线，给陛下缝上就是了！怎么说来也巧，怎么偏偏这时候衣裳就破了？陛下故意在哪儿刮破的吧。”
昭明说道：“我还说呢，王后故意在哪儿给我撕破的。如今没有宫里服饰司的女御跟着，岂不故意让我为难？”
晚上，我坐在灯下给昭明缝补刮破的衣裳，昭明在灯下坐着看。他似乎很享受这些。
“一针一线都从王后手心里过，然后穿在袖子上。这种感觉很奇妙啊！”昭明对我说，“谁说我说不出宫里绣花女御的名字，现在能说出来一个了！她的名字就是——莫离！我的妻子！”
“陛下真是睚眦必报。臣婢一句话都要被陛下记住，然后趁机奚落！”我娇嗔说。
“看你总是郁郁寡欢的样子。我给你什么规矩了吗？什么都由着你，还是不开心！”昭明说，“带你出来，你也是心事忡忡的样子。心里还是忘不了襄王吗？”
“臣婢不敢。”我说。
昭明说道：
“我知道襄王宠你，这么多年他一直爱着你。也难为他能够这样去爱一个人。让你一下子忘掉是不可能的。慢慢来吧。”昭明说道。他看着外面星光熠熠的天空，挽着我的手说，“如此良夜如水，我们出去坐坐吧。”。
我和他一起坐到了星光的下面。他让我躺在他的胳膊上，揽着我一起观望天上的星星。
我们这样坐了好久，静静享受两个人的安谧，一句话都没有说。
忽然感觉眼前一亮。天空银河那边似乎有白光跳跃。昭明似乎惊了一下，我也翻身起来观看：
银河似乎变得异常白亮，不断有白光像白鱼一样往外跳跃。过了一会儿，似乎暗淡下来。这时候，东方天空“角、亢、氐、房、心、尾、箕”七个星宿都明亮起来，组成一条白色的苍龙。苍龙龙身的轮廓若隐若现，白光滟滟，横卧整个南天，看上去非常壮观。
我发现昭明看得非常专注，我也忍不住全神贯注去看。
这时候，“角、亢、氐”三星的地方出现了一颗明亮的星星，闪亮无比，一直向着“尾、箕”两个星星的方向去了，在箕星的位置上扫了一下，闪烁不已，突然消失在夜空里了。
这时候，满天苍穹里面的星星似乎都是在震颤、闪烁、晃动。过了一会儿，紫微宫里的三星开始明曜，亮晶晶的发着白光。
又过了一会儿，天象似乎逐渐恢复了正常。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臣婢看您看得很专注！”我问昭明。
“苍龙星座春分时才会出现。如今深秋却在天空出现，实属反常。天下恐有变局了！”昭明说道。
“臣婢听说，紫微星是至高无上的尊贵之星，象征天子。适才紫微宫里三星明曜，应该预示天子吉祥、仁慈、福禄。是不是对陛下是有利的！”我问他。
他笑了笑，不给我说。
“陛下为什么不告诉臣婢？”我问他。
“我不是说过了！王后太过聪慧，什么事情都不能给你透露！”昭明摇头说。
“陛下快点告诉我！否则臣婢不让陛下回去了！”我拉着他衣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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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的原意是要带我到竹林去的。那是我们经常约会的地方。我说：“竹林里湿气重，如今还是深秋！陛下会伤了身体的。还是不去吧。”
昭明答应说：“好！晚上我已经安排了地方，就住在我那个屋子里，好不好？”
“陛下什么意思？”我问他。
昭明轻轻笑着说：“上次我没有得逞，这一次我再试一次！”
看来昭明对他这个住处还是蛮有感情的。我们在县邑里用了餐之后，昭明把我悄悄带出来，来到女子庠序他那个住处。
“陛下很喜欢这里吗？”我问他。
“当然。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一生都忘不了的女子！”昭明答道。
“在这里天天思念她吗？”我问。
“是啊！天天想，想得都不想走了！一直呆了快三年呢！”他说。
“看陛下那样子，好像从来没见过女子一样！还说臣婢含情脉脉看着你！”我讥讽他说。
“真的！”昭明也笑了起来，过来拉我的手，“真的是第一个！我在宫里的时候，那么多女御，那么多美人，我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好的！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喜欢！笑什么？还敢讽刺我！”
我哧哧笑得更厉害。他用他那双迷人的眼睛，仔仔细细打量我。
“莫离！”他叫我的名字。他的优美的腔调里带着让人迷醉的东西。
“陛下！”我回答他。
“莫离！我喜欢你！控制不住地喜欢！从心里往外面喜欢！”昭明说着，甜蜜的吻已经跟了上来。
我享受着他的爱抚，他一遍一遍甜如甘露的吻，浑身颤动得不能自已。
“还要拒绝我吗？莫离？”他轻声问我。
“不会了。陛下！”我柔情地说。
“爱我吗？”他的声音更加柔和。
“爱。”这是心里的声音。
昭明微微笑了笑。他嘴里的情话绵绵，说得你如痴如醉。往往没开始就让你软绵绵酥了大半。他的动作又温柔又流连，让人难舍难分。我偎依在他的怀抱里，感觉他变成了我整个世界的希望，活着的全部意义。
“陛下，宠着我，我好害怕！”我抱着他。
“不要害怕！相信我！我永远都会爱你！”昭明说道。
我在昭明“永远爱你”的情话里安稳地睡着了。我背叛了昭明一次，我有什么资格要求昭明永远爱我呢？我当成是一种安慰我的情话，而不是一种誓言。
誓言有什么用呢？当年的引凤阁，难道就没有誓言吗？我早就不应该相信誓言了！
誓言就像是风，此时此刻刮在耳边，是那样的真实可信！等风吹过，就无影无踪了。誓言也好比是伤心，每想起一次，心里就痛伤一次。
虚宇城走过，第二天就准备返回京城了。昭明选择的路线是走夏宇国。
虚宇城是偏僻之地，通往京城的道路要先走水路然后改旱路。襄王当时为了方便，从虚宇城修了两条官道，一条通往夏宇国的国都，一条通往京城。所以从夏宇国走官道，路途会更顺利通达一些。
我们的玉辇从夏宇国的官道往京城进发时，看到一侧狼烟滚滚，旌旗招展。昭明停下玉辇，吩咐柳岸侍卫去问问，又是哪里的兵事。
柳岸将军派人去问了一会儿，回来回禀说：“襄王征兵，那边就是应征出去打仗的军队在准备出发！”
昭明说道：“军队这时候出发是到北边还是南边？”
柳岸将军回禀说：“听说是要到北边去作战的！”
昭明沉思问道：“是去攻打幽独国吗？”
柳岸将军回禀说：“陛下如何得知？”
昭明说道：
“如今深秋，眼看就要进入冬天。军队到达幽独国之后如果遇到寒冷天气，装备粮草都跟不上，战备极其不易！柳岸将军派人去跟襄王送个话，就说朕说的，幽独国地处寒冷，此时的气候，恐怕不宜出战！请襄王三思！”
柳岸侍卫答应，派人过去传话去了。
我问昭明：“陛下如何知道是攻打幽独国的？”
昭明说道：
“上次山戎国没有占到便宜，不会就此罢手。幽独国和山戎国接境，彼此来往也多。估计早就勾结在一起了。幽独国国君也不给襄王朝聘，襄王想必是准备讨伐幽独国的！”
我问他：“陛下让人送信，襄王会听陛下的话吗？”
昭明笑笑说：“根据王后对襄王的了解，他会听我的吗？”
我分析说：
“襄王嫉恶如仇！他要是恨幽独国不朝，一定恨不能朝发夕至，瞬间就把幽独国拿下。还会等待时机吗？所以臣婢以为：陛下的话，襄王不会听取的。”
“这个我也知道。不过，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听不听由他！”昭明吩咐说，“叫巫官来占卜一下！襄王出征，是吉是凶？”
巫官过来占卜，先用龟甲占卜，得出一个“地天否卦”。巫官回禀说：“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昭明沉思。这时候另一个巫官也占卜一次，用的是蓍草，却得出一个完全相反的卦：“天地泰卦。”
巫官回禀说：“蓍草得出的卦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昭明说道：
“先有象，后有数。自来占卜，如果内容不同，都以象为重。所以应该是地天否卦！柳岸将军亲自去传话，将这里的卦象给襄王带过去，请他斟酌！”
柳岸侍卫接旨，亲自到那边的军队里去传旨去了。
柳岸侍卫奉命前去劝谏襄王。然后昭明问我：“依据你对襄王的了解，这一次他会不会听我的劝阻呢？”
我分析说：“襄王对于这些巫神祭祀，表面遵从，内心不以为然。所以他还是不会听陛下的。现在陛下派两路人马去阻止襄王，襄王必然觉得陛下迂腐板滞，不能得天之道。”
昭明看了看我说：
“莫离，你真的变化了！当年你带兵去打兀竺国得胜回来，我看到的你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襄王！你那时候完全接受了襄王的影响，思想看法都和襄王一样！如今变化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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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昭明说：“臣婢蒙陛下教导，看待事物就会从陛下的眼光、心思去看了！所以会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
昭明说道：“我两次派人去劝阻襄王，他都不会听。那么如果这次出征失利，王后怎么看呢？”
我说：
“此时襄王南征北战，处处捷报，运势昌盛！此次出征，想必也是胜券在握！踌躇满志！劝阻襄王自然是不可能的！况且胜败也只是陛下的推测，无凭无证，襄王又凭什么相信？如果真的失利，那就是天意了！”
“天意！”昭明重复了一遍。他的眼神里面有一种神秘莫测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昭明似乎陷入了一种沉思。
当我们的官道走到京城和夏宇国分界的岔路口时，昭明忽然问道：
“王后，如果我命你前往夏宇国劝阻襄王出兵，你会去吗？”
我怎么会愿意以这么尴尬的身份去见襄王呢？可是，如果襄王真的面临一场残酷战争的失利，夏宇国的将士面临一场难以想象的溃败和杀戮，夏宇国的国家安全会受到危害，在这种情况下，哪怕这次见面是无比尴尬的，我也会不顾一切出现在襄王面前的。
“臣婢会的。”我镇定说。
“襄王会听你的话吗？”昭明问道。
“不会！”我坚决说道。
“那你还会去吗？”昭明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拿不定主意。
“襄王会按照动摇军心的罪名，赐你一鞭子！”昭明说道。
“如果陛下的断言有根据的话，如果襄王这一次出兵一定会失利的话，那么无论如何，臣婢都会去劝阻襄王的！襄王即使不听，他心里也会有所防范！”我镇定自若说。
昭明用一种说不出的眼神看了看我，说：
“我知道你会这样做！你从来不会回避这样的责任！哪怕对自己有危险也毫不犹豫！你过来，我告诉你一句话，你去给襄王传个话！我们做到仁至义尽！”
昭明在我耳边吩咐了一句，说道：“我在这里等你，速去速回！”
我不知道昭明为什么要我做这件事。我知道昭明的预见是很准的！我带着他的话，引了几个随身的侍卫，骑马赶奔夏宇国的都城。
我是多么不情愿再次来到这里。守卫国都的将士告诉我们，襄王的军队已经从演兵场誓师出发，此时应该聚集在东郊的官道上了。
我打马赶到了东郊，将自己的马停驻在襄王必经的道路上面。
说句实话，此时心里是百般的羞辱，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难堪！我是襄王的废妃，是被夏宇国无情逐出的、身份尴尬的人啊！我强咬牙关把这种耻辱感压制在心里，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等待襄王过来。
已经有人去禀报襄王了。他听到我到来的消息一定很奇怪。过了一会儿，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正眼也没有看他。只问了一声：“陛下已经派使臣给王爷带了两次话了！王爷还是坚持要出兵吗？”
“那么，王后娘娘是第三个带话的人吗？”襄王问道。
“不管陛下说什么，王爷都不会改变主意，是吗？”我说。
“我只是奇怪，陛下身边没有送信的人吗？为什么把我最不想看到的人派过来？”襄王说道。
这句话把我心里最酸的肠子都刺透了。但是我还记得自己的使命。我冷冷说道：“陛下仁义之君，所以再三规劝！前几日夜里彗星横空扫过箕尾，陛下认为王爷此次出师不利！所以派臣婢过来，慎重提醒！”
襄王说道：“我最讨厌你们这些巫医神道！我带兵从来不看这个！给陛下传个话！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
这时候载启聿明也闻讯赶过来了。他惊诧地看到我，问道：“王后娘娘！是来传陛下的旨意吗？”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打马转身，照着来路就走了！
鼻子说不清楚有多酸楚，眼泪一阵模糊。但是我只擦了一下，就把那些悲哀留在身后马匹扬起的瑟瑟冷风里了。
命运，或者说命运里面坚强不屈的挫折，把我磨练得更加坚强了！
我回到岔路口，下马上了马车，将这边的情况给昭明回禀了一下。
昭明说道：“别人的话，襄王是听不到心里去的。你的话，他还是会仔细斟酌的！”
“陛下为什么要这么说？”我说，“他根本不听。”
我把襄王辱骂我的话给他重复了一遍。昭明微微笑了笑。
“这是他嘴里的话。他心里未必这么想。他看到你亲自去了，他一定会三思。莫离，我知道让你去送信让你很为难。可是还是想让你去。一来襄王除了你，谁的话都不听！二来，等他战争失利的时候，他就知道王后的好处了！”昭明说道。
“可是，陛下怎么会知道襄王一定会失利呢？”我问道。
“那天晚上，彗星从角、亢、氐三星的位置出发，这个角、亢、氐三星，在地面上对应的正是夏宇国。这个兵事就是夏宇国的兵事。彗星横空扫过箕尾，箕尾对应的是幽独国，所以可以判断是对幽独国的战争。彗星箕尾消失，这是战争不利的标志。考虑到天气情况，劳师袭远等因素，我料定襄王这次出师是不利的！”昭明说道。
“原来这样啊！陛下知道的好多啊！难怪能够料事如神！”我惊讶地听他这么讲。
“料事如神？”昭明笑了笑，“怎么王后现在说话也学会阿谀奉承了？我记得王后向来就喜欢对我冷嘲热讽。第一次见我就……”
经过虚宇城这一个巡回，昭明似乎在带着我找回一点过去的感觉。女子庠序，他的住处，学堂，尤其是那个迷津渡，让过去一再压抑在我心里的东西慢慢释放了一些，回归了一些。
我知道，昭明在想办法呼唤我！把虚宇城原来那个纯真的，爱慕学谕大人的天真女子莫离，从生活的创痛中呼唤出来，从对襄王的阴影中呼唤出来。跟随着他圣洁又光华的灵魂，跟随着他始终不离不弃的步伐，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这是昭明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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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的用心真的起了效果。回到关雎宫的时候，我心底的悲哀似乎减轻了一些。而来自虚宇城的那种恋情的发酵，让我更加自然而真实地生活在昭明身边，享受他的爱，同时也爱着他。
我们的恋情，似乎在这个时候重燃了一般，变得越来越炽烈！
我和昭明重新回到王宫的时候，我再用你眼睛观看秋风秋色里面的这座宏伟壮丽的宫阙，变得不再那么遥远和陌生了。因为它的主人和它主人赋予我的无边无际的广袤的爱，让我的心开始亲近这个城阙，这里的官道，这里宫女一一含笑的行礼，开始喜欢这里长满碧草的花径和四季都会绽放满树花朵的树木。
殿宇里面的一个个庄严肃穆的匾额，也开始引起我的兴趣。昭明殿宇里的殿名，都基本带一个“和”字。他接待诸侯大臣的太和殿，接待内眷亲贵的养和殿，他读书的静和殿，还有他平时办公的昭和殿，太子居住的敬和殿，处理朝政的毓和殿，都表现出一种“亲和”的魅力。
“陛下似乎很喜欢这个‘和’字。各个殿宇都用‘和’字来命名。”我问他。
“今天是王后第一次对我谈论起我的宫殿。在这之前，王后一直没有把这里当做是你的归宿吧。”昭明说道。
“臣婢问陛下的，不是这个问题。”我说。
昭明笑了笑说：“是。‘和实生物’。‘和’字是一种天人合一的理想。所以我很喜欢这个字。”
“‘和实生物？’这个臣婢不懂了。”我说。
昭明说道：
“能够协调律吕才能成就美妙的音乐，调和五味才能制作美味的佳肴。和，就是把不同的万物进行融合。天子的使命，就是能够容纳万物，将天地一切都纳入自己的怀抱，这就叫‘和’。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所以叫‘和实生物’。”
我点头说：
“臣婢明白了。和，看似是一种平和，淡泊，实际上却是一个包纳万物的器皿。天地、日月、星辰、风雨、草木、江河湖海，还有人间的男女、诸侯、大臣、鳏寡孤独、强者弱者，全部都包纳在陛下的怀抱里。对不对？”
昭明说道：“差不多都对了。还有一个没说，那就是虚宇城里的莫离。”
我冲他笑了笑。
昭明问我：“知道为什么了吗？为什么要赐王后一个封号叫‘昭和’呢？”
我说：“臣婢知道了。陛下视臣婢如手足，所以取名‘昭’；希望臣婢能够包纳在陛下怀抱，所以取名叫‘和’。”
昭明笑着摇了摇头，说：“这个解释简直糟透了！以后不要再说你是我教出来的。我的名头会因为你损坏许多！”
我气恼极了，说道：“学谕大人在说什么话？这不是学谕大人教出来的吗？”
昭明哈哈大笑，带着我回了关雎宫。
玉盏女士大人在后面跟着，看见昭明这样开心，笑着对蒲棠女御说道：“还是王后娘娘来了！陛下才会这么开心。先前谁见陛下笑过？”
蒲棠女御接话说：“女史大人是在宫里，不曾出去过。奴婢跟着陛下出去，只要见到王后娘娘的面，陛下就是这样开心的。”
回到宫里以后，昭明就忙着处理朝廷上面的事情，让我在关雎宫里好好休息。我歇了几日，精神感觉好很多了。这一日快到了晌午了，跟随昭明的宫人玉琮送话过来说：
“有一位老大臣的父亲大人不在了，陛下要亲自去吊唁，所以中午不回来用餐了。吩咐给娘娘说一声。”
我说：“知道了！”
这样的情况经常会发生。朝廷那么多臣子，还有很多皇亲贵胄，喜事丧事都要回禀昭明，重要的人物昭明都要亲自到，以表示敬意。我也见惯不惊。
晌午时候，饭菜还是准时备好送过来了。看着一桌子的饭菜，我奇怪问道：“紫陌丫头哪里去了？这都要晌午了，还不回来吃饭？这家伙越来越野了！外面朋友一大堆，关雎宫都不回来了！”
春茵、秋茵一起回禀说：“娘娘，紫陌姐姐好像是到后面和芊芊女嫔玩耍去了！芊芊女嫔喜欢玩，和紫陌姐姐对脾气，两个人好得如同一个人呢！”
我说：“去问问，还要不要回来？就说饭蔬已经备好了，如果没用餐，赶快回来吃饭。”
“是。”秋茵说着，跑出去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紫陌才跟着秋茵回来。我吩咐她用餐。她坐下来，面露忧伤，哀声叹气。
我问她：“谁惹了姐姐了？看看你，唉声叹气的。”
紫陌说道：
“奴婢是关雎宫里的女御，外面都客气呢，谁敢惹？只是有一件事情，说出来给娘娘知道，娘娘肯定嫌奴婢多事，嫌烦；奴婢不说，这搁在心里头，实在又难受！”
春茵她们都和紫陌好得无话不说，问道：“姐姐啰啰嗦嗦说了这许多。还不如说出来，弄得人闹心！”
紫陌说道：
“按说，这件事情王后娘娘出面说句话也就了了，偏偏奴婢知道：王后娘娘是个怕管闲事的人，偏偏不肯说！可怜一个女御，千辛万苦才能被挑选出来，最终做到宫里的女御。可是就要被撵出去。整个家族，整个乡邑都跟着丢脸。自己也是弄得生不如死呢！”
我说道：“是哪个女御要被撵出去了？姐姐现在说话，不绕一个九曲十八弯你是回不来的！要把人难受死？”
紫陌说道：
“要说这个女御，王后娘娘也该认识的。就是玉盏女史大人身边的那个女御，名唤玉桔的。上次她跟着玉盏女史大人来过关雎宫的，王后娘娘不记得了？”
我想了想，是的。上次准备南巡的资料，玉盏女史大人来过。身边有一个快嘴快舌的女御，看上去也蛮精明的。不知道怎么了？
我说：“有点印象。不知道怎么了？”
紫陌说道：
“活该这丫头倒霉。她犯了事了！眼看就要被逐出宫去了！已经被送到渌姜夫人那里等着发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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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昭明退朝的时候，紫陌早早派玉兰、玉竹女御在宫门外那边盯着，及时回来报信。看来紫陌对这件事情还真是挂心呢。
过了一会儿，玉兰、玉竹就跑了回来，比比划划。这两个丫头都是从小在宫里侍奉的，机灵得很，知道宫里的规矩门道。玉兰喘着气说道：
“王后娘娘，渌姜夫人鬼精灵呢！我们不过在一边盯着看，人家就在宫门口用心用意等着呢。一见到陛下回宫，立刻就迎上去回禀了！奴婢们猜想就是为了王后娘娘给玉桔女御说情的事情！”
玉竹女御说道：
“那个渌姜夫人，早晚一本正经的样子，还特会说理。她先添油加醋在陛下面前说一大堆是是非非，王后娘娘还怎么开口呢！芝麻大的事儿，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罢了，用得着一本正经去陛下那里回禀吗？还不是借机给陛下耳朵里吹风，数落娘娘的不是？”
春茵冷笑道：
“数落娘娘的不是？也真是分不清眉高眼低！娘娘一进宫就封了王后了！如今陛下眼里心里都是娘娘，还在陛下面前说娘娘的不是？真是白****心了！”
紫陌说道：“可听见陛下怎么说了？”
玉兰说道：“隔得远，听不明白。好像陛下就简单说了两句，就回来了！”
紫陌听到这话，连忙“嘘”了一声。轻轻示意都赶快散开迎接昭明回来。那女御们赶紧散开了。就在这时候，昭明已经进宫回来了。
玉梅、玉菊给他忙着换衣裳，我也赶紧走出来给他行礼。昭明笑笑说：“晚饭备好了吗？今天可有点饿了。”
我笑起来，问道：“难道中午去吃人家的饭，陛下竟然没有吃饱不成？”
昭明笑道：“人家办丧事，全是素斋不说，脸上也都是悲催之样。这种情形如何好意思吃得下去？只能做做样子。所以一下午竟然饿着！”
紫陌连忙吩咐准备上饭蔬。我想渌姜夫人既然已经跟他说了，也没有什么隐瞒的。趁机给昭明说：“陛下，臣婢还有一件事情，想请陛下开恩……”
昭明问道：“王后要说的，是那个不小心弄到火盏，点燃了纱布的女御吗？”
我说：“是。臣婢想……”
昭明说道：“这件事情渌姜夫人已经给我回禀了。”
我说道：
“陛下，臣婢也是女子庠序出身，深知道能够进入王宫服侍，对于一个女御来说已经是历经荐拔、十分不易的。况且这女御是侍奉玉盏女史大人的，也算是陛下身边人。轻易就驱逐了，也伤了玉盏女史大人的体面。所以臣婢想给陛下讨个情……”
昭明看看我说：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是王后娘娘说的？‘能够进入王宫服侍，历经荐拔、十分不易’？我记得王后是死也不肯进宫的？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想法？”
我嗔怪说道：“臣婢向陛下求情，陛下却借此奚落臣婢！”
昭明笑道：“好了！这件事情我已经给渌姜夫人说过了：‘王后是后宫之主！王后有话，自然按照王后的意思办！’否则要这个王后做什么？”
我欣喜非常，说道：“臣婢多谢陛下开恩。臣婢还担心……”
昭明说道：“后宫的事情王后做主就是。不用来烦我。我已经够烦的了！快来吃饭吧。”
我连忙服侍他用了餐。他说困了，早早就躺在床上。
“陛下真是越来越懒了！”我说。
“还真是。以前天天晚上看书要看到半夜。没有一点倦意。现在不行了！自从王后进宫，天天犯困，早早就想睡！”昭明说道。
“说陛下懒，都推到臣婢身上了！”我笑道。
“真的。王后，过来一起说说话。”他说。
我跟他坐在一起。
“你的伤势彻底好了吗？还疼不疼？”他问我。
“已经好了！一点都不疼了！不过身上留了一个伤疤，真是看着难受。”我说。
“真傻！我又不嫌弃你！”昭明笑道。
“嫌弃也没用！臣婢跟了陛下了！就再也不离开了！”我说。
“这怎么行？我也会喜新厌旧！老缠上也不行！”昭明说道。
我用指甲掐他。昭明笑道：“越来越放肆！真是恩宠一过，就会骄恣犯分，上下失序。松开，否则再问你个死罪！”
“反正已经三个死罪了！多一个也不怕！”我说。
“真是不行了！坏掉了！”昭明说着，叹气连连，“我也过不了美人关了！”
我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紫陌、春茵她们一起，到典史司里去看望玉盏女史大人和玉桔女御。只见玉桔女御面容潮红，还发着虚汗，在床上睡着呢。看见我们挣扎着要起来。
玉盏女史大人说道：“多谢娘娘开恩！臣婢替这个奴才谢娘娘了！”
我问道：“难道病体还没有好吗？”
玉盏女史大人说道：
“原本病也只是三五分。就是这一场灾祸，倒是吓得她更重了三分。如今看这样子。她家里也是穷苦人家，一大家子都指望她呢！真被逐出宫去，还不知道怎样呢！等她病好些，无论如何要去给娘娘磕头！”
玉桔女御就在床上使劲爬起来要磕头。紫陌上去拉住她说：“你就不要多礼了！你是不知道我们主子的性子！她不要你还她什么，也就是怜惜你罢了！”
我对玉盏女史大人说道：
“这件事情已经罢了。陛下开恩，允准玉桔女御还留在宫里。这烧掉的纱，一部分还是要处罚玉桔女御的。臣婢也想了，一来这样的损失太大，就算玉桔女御还上一些，总还是有亏空的；二来，这件事情处理不好，总归是个短处，让别的宫里女御宫女闲言碎语说起来，总归是咱们做得不好了！所以还得想点办法。”
“不知道娘娘有什么主意？”玉盏女史大人问道。
我说道：
“不如由臣婢出资，还交给宫里的采办役人去购买些上等的棉花。臣婢宫里有**个女御，玉盏女史大人这里也有三四个女御，个个都是手艺精巧的。一起来纺线浣纱。烧了多少，我们补上多少。也不少宫里的亏空，也算是给玉桔女御补个面子。早晚说起来也没有闲话了。不知道玉盏女史大人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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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盏女史大人说道：“这个主意当然好！怎么能让娘娘破费？臣婢自然应当出这个钱。”
我说道：“这个不需要推让。臣婢刚好能出一点，算不得什么。哪一天臣婢没有了，再来和女史大人讨要也是可以的。”
玉盏女史大人推辞不下，说好。于是我吩咐紫陌，去给浣洗司的管事女御禀明，按照损失的数量，交人去采购就是了！
我一句话说到，关雎宫的女御们个个争着来。这些女御全部都是女子庠序培养出来的，纺线织布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做得又快又好！加上玉盏女史大人那边的，聚集了十几个女御。梧桐殿空着，就在梧桐殿里面纺棉织纱，一起做起来。
我亲自去浣纱。说起来，这一群女御里面我的女红手艺想必是最差劲的。春茵、秋茵哪一个不是灵心妙手？都是一等一的手艺呢！包括紫陌，都比我强出一百倍。当初采桑都是她让着我呢。所以我只好做做样子，不是偷懒，有点拿不出手的羞赧。
可是听说我亲自在浣纱，宫里的其他女御都好奇地来看我。本来，我进宫以后关雎宫的殿宇就不出，认识我的女御不多，现在趁这个机会来看热闹的一下子围了几十个。谁也不会闲着，一边说笑一边就参合进来，一起浣纱。
我倒是被晾在一边了。她们推推搡搡，不让我做。我只好站在她们浣洗好，悬挂起来如同白色瀑布的白纱前面，给她们说笑。
叶犁玄霜听说我在浣纱，也带着宫里的女御过来看。她也不会浣纱，站在我一边，看着女御们在浣纱。这时候，闻讯赶过来的女御们已经越来越多了，梧桐殿宇的里里外外都是忙着浣纱的人。
玉桔女御看到这种情形，也开心多了。她的病体看上去也好多了。她也穿梭其中帮忙。
她们一边浣纱说笑，一边看着我。笑笑，然后不时叫一声：“王后娘娘！”弄得我不好意思。
过一会儿，芊芊女嫔也忙着来凑热闹来了。
过一会儿，祁音女嫔，如画女嫔，也都忙着来凑热闹了！
玄霜夫人说道：
“王后娘娘，到处都是白色的细纱，让我想起当年在骆莱国的玉姑娘娘来了！前几日还说，骆莱国使臣送来许多香精、香料还有花粉呢！味道特别香！玉姑，来给我们表演一下，骆莱国的蚕神娘娘祭祀呗！”
玄霜夫人可真会取笑。可是，看见这些忙忙碌碌奔走着的人，快快活活的劳动场景，我还真有点情不自禁的激动。想起骆莱国那甜润得如同蜂蜜的夸赞人的山歌了！
我开口咏唱道：
“春江江畔是谁家，阿罗；江上女儿貌如花，阿罗。清早太阳照江水阿罗；天下最美的女儿哟，都来浣纱阿罗！
秋江江畔是我家，阿罗；江上女儿貌如花，阿罗。浣纱浣出女儿情阿罗；浣纱的女儿最堪夸！”
那些女御们听我唱歌歌颂她们，个个面靥如花，笑语盈盈。
我们这样做了有几天的功，送来的棉花全被用完了。制作出来的纱也还给浣洗司，补上火灾造成的亏空。大家才散去。梧桐殿这才空了起来。可是宫苑前前后后，都学会了唱那首浣纱歌。来来去去的宫女闲着，或者忙着，都会开口唱两句：
“春江江畔是谁家，阿罗；江上女儿貌如花，阿罗。清早太阳照江水阿罗；天下最美的女儿哟，都来浣纱阿罗！”
唱歌能够让人心情愉快轻松。唱歌的时候，繁琐的劳动也会变得简单有意义。人都有形体之劳，也有心境之劳。如果心灵能够放松愉快，就会忘记形体之劳。所以，这种简单、充满爱意的歌谣大家都喜欢唱。
昭明也听到了，说道：“宫里头有了灵魂了！王后就是后宫的灵魂。王后的心灵，王后的语言，王后的思想，王后的歌谣，现在成了后宫的调子了！朕的曲子好久没人唱了！”
“陛下在嫉妒吗？”我问他。
“不嫉妒。”他说，“后宫女儿都如花，关雎宫的女儿最堪夸！嫉妒什么？”
“陛下说什么呢？”我奇怪地问他。
昭明说道：“宫里的女御都在唱歌啊！‘秋江江畔是我家，阿罗；江上女儿貌如花，阿罗。若问哪个最多情阿罗；关雎宫的女儿最堪夸！”
“怎么唱成这样了？”我不好意思说。
“我希望是这样。我希望你是后宫的主人，你能在这里生活得很好，很快乐！”昭明说道。
我说道：“臣婢有了陛下，就会很快乐！”
昭明说道：“不要往我心里抹油。你们骆莱国那一套，我不上当的。玉姑！”
我甜蜜地笑了笑。我们自然而然就偎依在一起。
他拥有我，而我也拥有他！他甜蜜的吻换来我甜美的爱，我们彼此珍惜着这种心灵的交流，进行着精神的对话，感受着来自对方的浓浓的爱意。
我们天天在一起，可是总还是觉得不够。有时候，昭明从朝堂里一下朝就回到关雎宫里，像久久没有见到的恋人那样紧紧地抱着我。我说：“陛下离开臣婢没有多久呢？”
他说：“莫离说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感觉分开了好久呢！”
这段日子生活在关雎宫里，真的是无忧无虑的甜蜜日子。可是，与此同时，我心里还是感到了一种异样：关雎宫和外界的消息基本断绝了！
昭明从来不对我提起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天下大事，还有诸侯国之间的事情他也绝口不言。
宫里的妃嫔和女御基本上不准许到关雎宫。即使被允许进来的，也谨小慎微不敢多说话。
连紫陌都感到奇怪：以前出去和各宫里的女御说话大家都嬉嬉闹闹的，还随口说点笑话，或者什么趣闻；现在基本上什么也听不到了！
这个太异样了！昭明在隐瞒我什么？我有点隐隐的不安。
昭明要隐瞒我的事情只有一样：关于夏宇国，关于襄王！
虽然襄王的绝情和冷酷让我感到彻底伤痛。可是，夏宇国，毕竟是我生活了几年的国度，我忍不住会关心那里的民众，关注那个国度的事情；那个王宫，伴着我破碎的梦，还有昭华殿被襄王利剑砍破的床榻，我还是会忍不住关心王宫里的人和事；我曾经爱过那个国度，保护过那个国度，我宁愿它一如既往昌盛即使它把我毫不容情抛弃，我也不太忍心让它们罹难。
我说不清楚：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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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感到奇怪，只是感到异样，昭明为什么要对我封锁所有的外面的消息？
我直截了当问了他，他对我的回答很模糊：王后需要了解这些吗？
是啊！我需要了解这些吗？我是那么尴尬而蒙受屈辱地站在襄王面前，我又能以什么样的奇耻大辱的姿态，站在夏宇国的民众面前？
我现在的身份，是昭和王后！天子的贤慧的，朝夕相伴的，能够被天子视为手足，凤仪天下的昭和王后！
连我自己都感觉自己变了！变得雍容大度，变得娴静温和，举手投足都带着王家的气势。再也不是那个吵吵嚷嚷，任性妄为的圣德王后了！
我在昭明的近乎疯狂的宠爱中，又度过了几个月的甜美的日子。
昭明的心态总是让我摸不透。他似乎是在最大程度寻求一种弥补。他以前过得太苦了，在刻骨的相思和深长的寂寞中，度过了太多的漫漫长夜。他怜惜着我，疼爱着我，把他能够给我的快乐和幸福一点不剩都给我。
我畅饮着幸福的琼浆的同时，心底的忧郁和隐隐的不安也在增长。
“襄王和幽独国的战争怎么样了？”我终于忍不住问昭明。
“王后关心的是什么？”昭明问我。
“陛下对天象的预测！”我说。
“那我就告诉你：我预测准了！”昭明说道。
那就是襄王失利了？！我的心里一沉。
“我预测准了，为什么你的脸上没有一点欣喜呢？”昭明问我。
“陛下预测这么准，为什么陛下脸上没有一点欣喜呢？”我问昭明。
“我并不希望襄王失利！相反，我还心存侥幸，希望襄王能顺利攻下幽独国国都，凯旋而回！当年商汤王时，有茅草和粟苗同时出现在灵坛，都以为不吉利，可是商汤王最后还是国运昌盛。征兆有时候也不一定能够预言灵验。襄王带领的是百战之师，我也希望襄王能够创造奇迹！这次打赢了回来！”昭明说道。
“陛下，臣婢总觉得，有点不太安稳的感觉！夏宇国，是不是出事了？”我问昭明。
“莫离，我也不想瞒你！我知道你会关心这些！可能真的是天意难违！夏宇国真的出事了！”昭明说道。
“出了什么事情？”我问他。
“一句话说不清楚！你也不要着急！”昭明说道。
连昭明都说一句话说不清楚，那就意味着：夏宇国真的出大事了！
我陷入了一种极度的惊恐之中。
虽然对即将到来的夏宇国的祸事我已经从昭明那里得到了一些提示，并且竭尽全力做了自己能做的全部，但是对于这场祸事的大小和来势的凶猛我还是缺少心理上的准备——
昭明告诉我的情形，对我来说简直是振聋发聩！
事实不仅出乎了我的预料，也远远出乎了昭明的预料！这场灾难的到来，简直是要彻底摧毁夏宇国！不仅是摧毁它的蒸蒸日上的国运，而且摧毁它的旺盛的生命力，摧毁它的土地，摧毁它的河流，摧毁它的百姓，摧毁它的国君，甚至想把它彻底地推入到万劫不复的绝地！
那一场攻打幽独国的战役，是彗星扫过箕尾的预兆，注定是一场无法取胜的战争！
天气在夏宇国士兵到达幽独国的时候变得异常异常寒冷。从未体验过的严寒和冰冻天气，冻坏了将士的腿脚。即使所有的装备都用上，也难以抵御这样非同一般的寒冷。本来在奇寒天气里难以发生的疫病同时也降临到军营里。
酷寒，疫病，这些还不足以摧毁夏宇国士兵的斗志。但是幽独国的城池特别坚固，对方据城而守，攻城变得异常艰难，让夏宇国的兵力在攻城上面消耗了几倍的努力而迟迟无法取得进展。襄王亲自带兵指挥了这场战役，但是酷寒让他腰部的旧伤复发，身体大受损害。
与此同时，天象似乎在显示着它主宰一切的巨大威力！
地震再一次袭击了夏宇国。这一次巨大的破坏是从神女洲的北端开始的，地震和塌陷在短暂的时间内迅速全线攻陷了夏宇国的南境，一直延伸到东北境的一个大县邑。南境六个县邑全部遭到严重破坏。
随着地震的来临，两条流经夏宇国南北的河流突然枯竭断流，给河流沿岸百姓的生存带来了直接的威胁。
更为严峻的是：地震的巨大震动，似乎把夏宇国撕开了一条大口子，东北部这里平地凸起了两座山峰，将几十个村庄一点不留吞没到了凶魇的肚子里。这两座山峰切断了夏宇国的粮道，让在外征战的夏宇国将士已经得不到粮草的供应。
没有粮草，城池又久攻不下，加上酷寒和疫病，夏宇国被迫退兵。但是这时候，以逸待劳的幽独国士兵和山戎国联合，开始追击夏宇国的军队。三战三败，一支雄壮威武如同猛虎的铜甲雄师开始迅速溃败。
溃败如同巨大山峰的崩塌，万里江河的决堤，一溃千里，势无可挽。
襄王战败溃散的消息，震惊了整个中原。除了少数受过襄王好处的诸侯国闭口不言外，其他的诸侯国——被杀了国君的，灭了国土的，曾经有仇有过嫌隙的，割土献过宝的，甚至曾经会盟发誓生死与共的，都抢着出来分一杯羹！生怕来得晚了得不到好处！
信誓旦旦的会盟在夏宇宫的惨败之后，就毫无意义了。疯狂争夺是人的恶的本性。溃败的夏宇**队接连又遭遇了几次各种各样的抢夺战争，已经尸横遍野，溃不成军，被迫退守国都。先前附属的诸侯国纷纷改弦易张，有的自立为尊，有的改换策略依附其他强者。
襄王的霸业，就在短暂的一时间，一败涂地。
但是，厄运并没有就此收手。两条主要河流的断流，使夏宇国国内百姓的生存受到严重威胁。与此同时，严寒似乎从幽独国转移到了夏宇国。几乎是遍及全国的霜冻来临，原野里播种好的作物因为这次异乎寻常的霜冻而死亡大半。
民以食为天！百姓辛苦一年仰仗的风调雨顺给予的温饱，就这样被霜冻残忍毁灭了！这就意味着：夏宇国明年将遭遇饥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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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人心是什么，我不知道。“墙倒众人推”是什么，我却体会得真真切切。当初襄王要举行封禅大典，多少使臣、国君玉成好事，纷纷推动。如今夏宇国遭了难，那些玉成好事的人不仅一个个推得干净，反而落井下石、栽赃陷害的大为有之。
我听见一个诸侯王激烈陈辞说道：
“臣虽然受襄王厚恩，但是不敢以私废公！当日接到襄王诏令，说要举行封禅大典！臣以为此是僭越之事，断然不可，再三规劝。孰料襄王自恃功高，又有主宰天下的霸权，丝毫不把臣的话放在心里。臣不得已才参加了封禅大典！摄于襄王淫威！臣自知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这是襄王举行封禅的诏令，臣等献上以证其罪！”
当时我就在襄王身边，到处都是诸侯国使臣阿谀逢迎，撺掇襄王举行封禅大典的话语，从来没有听到一个劝阻之语。现在，曾经劝阻的人在朝堂上一个一个雨后春笋冒出来了！
“臣也能证明：襄王僭越礼法，按照天子的礼仪，在泰山、梁父山封禅天地。所有祭品、仪式都是按照天子的礼仪举行的。当时臣就在现场，都是臣亲眼目睹，亲身所见！”
这是另一个诸侯王的陈词。
如果襄王的霸业此时还在，哪怕剩下了三分之一，哪个诸侯敢这样编制罗唣给襄王加罪名？他们无非是为了各自的好处，想要把襄王一举灭掉，让夏宇国一蹶不振，以后没人找他们算账罢了。
打虎要打狠，斩草要除根！他们想一举把襄王推向绝路，置之死地。
“陛下！封禅大典，必须受命于天！只有天子才可以举行！襄王身为太子太傅，又有会盟七十诸侯之威，举行封禅大典，就是篡位弑君的前兆！他就是想要谋逆造反！陛下不诛杀，难以服群臣之心！”
第三个诸侯国奏道。
我好不奇怪！襄王的盟友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朝堂上没有一个盟友的声音？
想一想，襄王霸业毁损，那些小的诸侯国早已随风转向，谁还敢在这里和这些强硬的诸侯王面折廷争？大一些的诸侯国，还想从战败的夏宇国里分出一杯羹出来，不借此落井下石就已经是客气的了！
这，就是所谓的世道人心吗？
我听得心寒啊！也听得气愤异常！
这时候，诛杀的声音占据了大半个朝堂。他们都是被襄王征服过的，或者和襄王结仇的，此时对襄王又恨又怕。灭掉襄王是他们此时的共同目标。
整个过程里，我没有听到襄王一句话。他既没有愤怒地指责那些奏章不实，也没有为自己辩解。我始终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陛下！”一个苍老的声音，我听得出那是金天老王爷的声音，他老人家也出现在朝堂里了。
“请求陛下看在老臣面上，宽恕襄王之过！襄王毕竟有功于陛下……”金天老王爷求情说道。
“老王爷！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襄王擅杀诸侯，擅立国君，劫掠诸侯土地也就罢了！可是越礼这件事非同小可！国家没有礼法如何能够行事？诸侯个个擅用天子礼，天子之威何在？僭越之罪，绝无可恕！请陛下严惩！”
一个诸侯义正言辞的呼声再起！
“是！请陛下严惩！敢于僭越天子之礼，就是公然谋逆！纵有天大的功劳也难免其罪。臣等请惩治其谋逆之罪，诛杀襄王，以正典礼！”众多诸侯王齐呼。
果然被我预料到了。封禅大典这样公然的僭越，成为襄王最大的罪名。
“陛下，容臣启奏！”这是载启聿明的声音。
我心里舒了一口气。他终于出现了！
“陛下，汇聚五十诸侯举行封禅大典，确实是襄王的诏令！襄王只是想为天下祈福，但是考虑到封禅非礼，所以襄王并没有参加封禅大典，更没有像各位诸侯所说动用天子礼仪！襄王自悔有僭越之嫌，所以封禅当日并未亲临，而是派臣以‘罪己诏’当众宣布自己的罪过，以谢天下！诸位国君大人竟然红口白牙，诬陷造谣，实在令臣惊骇不已！”载启聿明说道。
“明信侯所说，可有证据？”昭明问道。
“有襄王的‘罪己诏’为证！”载启聿明说道。
“宣读一下！”昭明说道。
“是！”载启聿明答应，宣读道：
“寡人误听佞臣闲言，准备封禅大典！号令天下诸侯皆来参加！诏命下达之后，寡人再四反省，深觉不妥。自古封禅大典，受命于天，不可僭越！佞臣劝寡人举行封禅大典，乃置寡人于不忠不仁之地，是售寡人之过给天下人耳！寡人岂能以尺寸之功而行僭越之礼哉！
诸位诸侯有听闻寡人之诏令者，见此诏而退回。寡人已知过，因此不再参加封禅大典！下此‘罪己诏’！以明寡人之过！”
这个诏令，正是当年我的代笔。是我灌醉襄王，代襄王所写。
“呈上来朕过目！”昭明说道。
想必载启聿明将“罪己诏”呈递给昭明。我心里有点胆怯。
这个“罪己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昭明。他是我的学谕大人啊！他常常夸赞我的字体瘦削雅致，如同竹叶。我的字是他很欣赏的。他一看就知道：那个“罪己诏”是我写下的。
昭明看了看说：“这个‘罪己诏’下面有襄王的印玺，应当是襄王的无误！诸位大夫都看一看，以明真伪！”
“罪己诏”被传了下去，那些人看了看，似乎暂时没有声音了。竟然有人空口白牙，说襄王参加了封禅大典。这也太敢公然说谎了。
一位诸侯王说道：“陛下，这个印玺是襄王的，也许是襄王为了避祸，故意在事后制作了一个假诏来免罪，也未必可知啊！”
“正是！”另一个诸侯王附和说。
“如果明信侯真的在封禅大典上宣读了此诏令！到场五十个诸侯，总有人能够看到听到的，这个如何能假？朕自会去调查清楚，分辨是非！”昭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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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己诏”一出，襄王僭越天子之礼的最大的罪名被解除了。群臣不服。这时候，一个声音刚亮，语气铿锵的大臣上前奏道：
“陛下，就算僭越天子之礼的罪名不实，襄王还有一百条死罪！满朝文武卿相大夫，还有这么多的诸侯王，都已经实证襄王死罪！陛下还要百般庇护，为襄王脱罪吗？”
“是啊，陛下！襄王为中原霸主，会盟天下七十诸侯。借天子诏命以令诸侯。如今群臣历数其一百多条死罪！不诛襄王，何以服众啊！”另一个大臣奏道。
“陛下，”朝堂上似乎噗噗通通跪下了一群，都是要请命的，“请陛下诛杀襄王，以明天下诸侯之德，以彰王威，以儆效尤！”
既然已经出言上表章请诛襄王，这些人就不敢让襄王活着！他们全部联合起来，一起上奏，一定要让昭明治襄王的死罪！
我吓得心都跳出来了。这么多朝臣力争，如果昭明抗不过，真的定了襄王的死罪可怎么办？昭明是天子，天子一言，是无法追悔的。
一定要让襄王免过此劫。一定要保住襄王的命！我紧张得心脏都要迸裂了。我急得心燥如焚，手足无措。正在这时，也许是天意有意在唤醒我，我忽然想起那年宴飨的事情，昭明曾经赐给我的那一个丹书金契！
丹书金契是超越礼法之外的，是天子对功臣的赏赐，有特别隆重的权威。我急忙从那小殿宇里出来，吩咐跟随我的春茵说道：“快叫紫陌，把我的丹书金契拿过来！”
我被襄王驱逐的时候，襄王派杨毅把我的重要文书、印玺都送到了凤凰城，包括我的丹书金契。所有的东西都是紫陌保存着。丹书金契能够救一条人命，我要用这丹书金契去救襄王的命！
春茵慌慌张张去找紫陌了。没多久紫陌赶回来，傻乎乎问我：“什么是丹书金契？”
我当年获得丹书金契的时候，紫陌已经远嫁并不知情。我命她赶快将我的重要东西都拿出来我看看。紫陌手忙脚乱将那些文书、印玺之类的给我翻出来。我暗自祈求上苍帮帮我。好在西瑞大夫是个有心人，我的东西都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的。
我一下子就发现了那个被包裹严实，用缯布捆缚好的物件。这么珍贵的包裹，里面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我打开来，上面还刻着圣德王后的名号。就是我当年从昭明那里得到的丹书金契。
我将丹书金契揣在怀里。一边用手将头上、身上、手上戴着的珠串金簪、发簪首饰全部褪去。我的一头乌发瀑布一样垂落下来，披散在肩上。紫陌一看这个样子，明白是怎么回事，吓得简直哭了出来。
“娘娘是要披发脱簪，给襄王代罪吗？娘娘是要用这个丹书金契去救襄王吗？”紫陌用她的哭腔问道。
她能够说出这样的话还不算糊涂。我这时候已经将鞋子都已经脱掉了，只剩下里面的裸露的长袜。我哪里还顾得上体面？我要蓬头跣足，脱簪代罪，用丹书金契救襄王的命！
紫陌忽然“哇”了一声给我跪下来了。哭诉道：
“王后娘娘！你就算顾不得自己也替陛下想想！你是怎样才进了宫，成了陛下的王后？如今不顾一切去救襄王，满朝文武都在，让陛下怎么想？王后娘娘有今天还不是陛下的恩德吗？千万不要一时糊涂做错了事？王后娘娘！……”
紫陌的意思我明白：我有了今天还不是拜襄王所赐吗？我已经尽力为襄王尽忠了！我能够还活着是昭明的恩惠！现在为了襄王不顾昭明的体面，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
可是，我怎么顾得了这些。我一狠心，咬咬牙，奔着前朝就过来了。
如果昭明的诏令出来，如果一个“杀”字一出口，那么就是神仙也挽不回襄王的命了！我怀抱着丹书金契，深一脚浅一脚就奔着太和殿去了。
守卫太和殿正殿两侧的侍卫都不认识我，一下子站出来就把我拦住了。我不顾一切喊着：“让臣婢见陛下！臣婢有陛下钦赐的丹书金契！臣婢有丹书金契换襄王一命！”
玉兰、玉竹女御都在后面跟着我的，对侍卫说道：“王后娘娘在此，快去回禀陛下！”
侍卫进去回禀。我真怕昭明不见我。此时我也顾不得许多了，不等他们回禀完毕我就往里面闯。侍卫听说是王后也不敢拦阻，这样我就披头散发，光着袜子出现在殿宇下面了。
我能够感受到朝廷两侧射过来的冷箭一样的浸着毒液的眼光，我能够感受到文武大臣胸怀里散发出来的那种寒冷怨恨之气。我甚至不敢抬头看昭明。我知道他无法容忍我这样没有体面、没有规矩出现在朝廷议政的朝堂上面。
“陛下，”我赶紧跪下给他行礼，“陛下恕罪！臣婢有陛下当年亲赐的丹书金契。丹书金契可以享受陛下赐予的礼法之外的恩遇，可以享有不死的特权。臣婢恳请以丹书金契，换襄王之命。请陛下恩准，赦免襄王之罪！”
我感到昭明沉思了一会儿。我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色。
昭明说道：
“当年宴飨之时，朕记得曾经钦此王后丹书金契一个。镌刻有文书。丹书金契，王权恩义所重，更在刑法之外。如今王后以此丹书金契，保襄王一命！让典史司验证过来！”
蒲棠女御闻令，下得朝堂，将我手里的丹书金契接过去，递送给典史司的文官。文官去内府，取来朝廷收藏的另一半丹书金契，核对验证。
这丹书金契上面刻有我的名号的。也有赐予的时间和原由。一分为二，一半在我这里，一半在朝廷的典史司里。文官核验完毕，对昭明回禀说：“王后娘娘的丹书金契，确系陛下于丙申年辛亥日所赐。验证无误。”
昭明命传给文武大臣观看，“请诸卿传阅，看看是不是真的？”
丹书金契一出，那些朝臣都瞠目结舌，哑口无言了！
谁也想不到：突然之间朝堂上面闯进来一个疯女人。然后捧出了一个威重无比的丹书金契！这个丹书金契，足以改变朝廷上面一边倒的严酷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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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书金契是帝王赐给重臣的，权威在一切刑法之上。是天子的特殊恩遇。这是周室历来相传的规矩。用丹书金契换襄王一命，那些朝臣也找不出借口反对。
只听昭明说道：
“诚如诸位卿相大夫、各位王爷所言，襄王之罪已经列举一百零八条，罪在不赦！可是丹书金契乃是天子重恩，可以用来抵罪。当年武王率领天下数百诸侯共伐商纣，功成之后以丹书金契赏赐功臣。其威德已经延极数百年。现在王后娘娘以丹书金契赎还襄王之罪，朕不得不许。诸卿还有什么话说吗？”
那些用心用意陷害襄王的诸侯，看着昭明的态度意在保护襄王，“罪己诏”已经为襄王僭越礼法的罪名脱罪，现在又拿出一个丹书金契来。犹豫再三，纷纷倒戈起来。
“啊，陛下，臣已经仔细读了襄王的‘罪己诏’，觉得言辞恳切，谦诚感人！足见当时的襄王胸怀仁义，并无僭越之行！臣想必是年老昏花，记不清楚了！如今王后娘娘亲保襄王，臣以为襄王功勋大于其罪，臣愿意为襄王担保！襄王并无僭越之实！”一个墙头草在丹书金契的威力下开始倒戈了。
“是啊，陛下，襄王自来有功于陛下！而且为太子太傅，护佑陛下屡立战功。虽说如今战败，稍许过错，希望陛下念及功劳，宽恕其罪！”另一个墙头草也开始摇摆。
他们犹豫片刻，相互商议，连忙收回各自义正言辞的叱责，反而转变态度开始为襄王说起好话来。这种在街市上最泼皮的无赖都做不出的行径，竟然这么无耻在朝堂上上演。
我心里明白：他们的目标是借此机会杀掉襄王。一旦目标实现不了，他们最为惧怕的就是成为襄王的政敌。急忙改换姿态为襄王脱罪了。
我听到这里，心里稍稍放安稳了。
昭明说道：“礼法所在，后宫不得干政。王后无视礼法，罔顾体面，竟然亲自到前朝来了。”
我谢罪说：“臣婢知罪！”
昭明挥了挥手。蒲棠女御已经唤了几个女御过来，将我搀扶起来送到殿外面。我在她们的簇拥下离开殿宇，我下意识回头，看见金天王爷那张略显沧桑的脸。他带着说不出的神情感激地望着我。
我离开了太和殿。从那一层层台阶下面往外面走的时候，我感觉天地都是苍白的，恍惚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襄王还把我害得不够惨吗？可是我毫不犹豫就这样做了！因为什么？因为在我的心里头，也许已经深刻到骨髓里头，根本就没有彻底忘掉他吗？
不管我多么恨他，排斥他，一旦知道他会受到伤害的时候，我还会毫不犹豫挡在他的前面。难道我真的没有忘记这个可恨的人吗？
叶犁玄霜在宫门口等着我呢。她焦急地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
“襄王已经没事了。陛下已经说服群臣，给襄王免罪了。”叶犁玄霜对我说。
“我知道了。谢谢姐姐。”我说。
“妹妹也太胆大了！有什么事情为什么不等陛下回来再说？你这样蓬头跣足直接到朝堂上，岂不损害了陛下的尊严？况且是给襄王脱罪，陛下的体面何在？妹妹怎么这么糊涂？”叶犁玄霜说道。
“臣婢也顾不上了。襄王没事就好了！”我说。
叶犁玄霜有点惊讶地看着我。我自己都觉得我不可思议。襄王对于我到底是什么意义？这不是用语言能够表述的。昭明会怎么看待我？这也不是用语言能够说清楚的。
“襄王是没事了。”叶犁玄霜看我只关心襄王，对我说道，“陛下留他在宫里说话，他也不肯。带着载启聿明先回去了。说是明天再到宫里来谢恩。”
“这样就好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襄王已经平安回去了。夏宇**队的挫败，国家的灾难，政敌的围攻，对于襄王来说都是创伤累累。他现在不知道要背负多大的压力！这一场从天而降的劫难，总算就这样过去了。
可是我知道：我的事情过不去了。昭明和我之间，一定会因为这个事件，产生一点心结。我回到关雎宫，有点惴惴不安等着昭明回来。
但是等了许久，昭明一直就没有回来。到了用晚餐的时候，昭明的随身宫人玉琮过来给我传话：陛下到静和殿里处置公务了。晚膳就在静和殿里用了。请娘娘不要等候陛下了。
这是绝无仅有的事情了。除了宫里的后妃过生日，或者有特殊的待客礼仪，昭明一直是在我的关雎宫里用餐的。他是不想见到我。他肯定是因为今天的事情生我的气了。
紫陌连大气都不敢出了。等玉琮走后，惊慌地看看我说：“娘娘，陛下也要体面的。娘娘竟然为了襄王不顾陛下的体面，让陛下怎么想？满朝文武都在，会惹下什么样的议论？也难怪陛下会生气！”
我默默无言。我根本不知道昭明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心思。紫陌急得不得了，吩咐玉兰、玉竹两位女御去蒲棠女御那边打探打探，向她讨个主意过来。
玉兰、玉竹去了半晌，回来说道：“陛下晚膳也没有好好用。心里还在生娘娘的气呢。蒲棠女御说让娘娘准备一点羹汤，过一会儿亲自给陛下送去。给陛下陪个罪也就是了！”
紫陌听了这话，如同得了神仙宝贝，急忙命厨房去准备。玉兰女御说道：“姐姐别着急。蒲棠女御说的是晚一些时候！”
紫陌说道：“先准备下食材，晚一些时候做就是了！娘娘，陛下也只是一时之气。娘娘送些羹汤过去，说句好话哄哄陛下，也就是了。”
过了些时候，厨房已经将羹汤做好了。紫陌吩咐将羹汤送到静和殿那里，然后催促我给昭明去赔罪。紫陌悄悄说道：“陛下心里还是疼娘娘的。不过一时气不过，娘娘低声下气多陪些不是，陛下气消了不就过去了？”
她哪里见过昭明的冷淡？在她眼里昭明样样都是好的。我想起昭明的冷淡我就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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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问我，在我的心里，到底是他重要还是襄王重要？因为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啊！所以我才愣着回答不上来。
“陛下，在臣婢的心里，只有一个陛下。陛下已经把臣婢的心装得满满的，再也没有其他。臣婢怎么能够回答陛下的问题？”我老实告诉他。
昭明有点意外。他没有想到我是这样回答他的。
我的回答把他的问题全盘推翻了。我不是在奉承他，我在一点一滴总结我的心情。自从我们重新在一起，昭明的爱如同日月，已经把我心里所有的地方填满了。
我心里没有一点位置留给其他人。他对我的质问就没有意义。只有一个人，有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的？昭明的面色有点和悦了。一向对我常有的那种爱怜的神情出现在他眼眸里。
“真的是这样吗？”他问道。
“陛下不相信臣婢，臣婢说什么才好呢？”我问他。
“我为什么不相信你？你是我的王后，是我心里的莫离呀。”昭明柔声说道。
他现在的样子让我回到了我们之间的感觉。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还是心有余悸。
“臣婢以为，陛下已经把臣婢抛弃了！要赶臣婢走了！”我满含辛酸说道。
“你觉得可能吗？”昭明问我。
“臣婢倒是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臣婢早就没有信心了。”我回答他说。
这是一个受过人生严酷挫败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话。“臣婢当初进宫，也只是因为蒙受了陛下的恩典，拥有了陛下的爱。如果臣婢失去了陛下的爱，臣婢都不知道活着是做什么的？”
昭明有点奇怪看着我。他那么精明，体察入微，他也未必能够理解一个受过创伤的、带着累累伤痕的心灵。
“王后觉得，你失去了我的爱吗？”他关切地问。
“是。”我如实告诉他，“陛下对臣婢说，让臣婢走的时候，臣婢连死的心情都有了！”
我说着悲不能已，痛哭起来。昭明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我说出这样的话来。
“莫离，你等等。我们可能想的问题不一样。你还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所以会这样想。对不起，我忽略了这一点。”昭明这才意识到那句话对我的伤害。他轻轻拥抱着我，给我道歉。
他的拥抱让我再次相信他的怀抱是安全的。“不会的，莫离。你不要这样想。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情不能这样做。这和我对你的爱没有关系。我们想的不是同一个问题，莫离。”昭明对我说。
“陛下在想什么？”我睁着泪眼问他。
昭明无可奈何看看我，说道：“你有时候怎么这么傻？我在想什么你都不知道？”
“臣婢愚钝……”我说。
“愚钝我就不告诉你。”昭明对我说道。
“陛下还是告诉臣婢吧。不要让臣婢惴惴不安。”我乞求道。
昭明对我说道：
“我对你的心都白费了。我只是说了一句赌气的话，你就觉得我要抛弃你。对我不信任到了这种程度。究其实是因为襄王把你伤害成这样。全部心思都给了他，最后他把你一废了之，心里有了阴影了。只是我想不通：为什么听闻襄王有事，你还是不顾一切去救他？到底他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
我对昭明没有敢隐瞒的。我把心里的话对他说道：“臣婢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还有昔日的情分在。臣婢不想让襄王有事。”
昭明说道：“你不出面，我不会去解决这件事吗？谁叫你大庭广众之下拿着丹书金契去救襄王？不怕贻人口实吗？”
我对昭明说道：
“那些朝臣都是一心一意要杀襄王。臣婢担心陛下也挡不住那些汹汹议论。所以才会不顾一切。臣婢知道陛下已经派人保护了夏宇国的国都。陛下之意，不是念及襄王之功，所以才有意保护襄王的吗？”
昭明冷笑道：“我做事情考虑的是天下，不会考虑私情。朝堂不是宫闱，不是考虑私情的地方。王后做事不考虑后果，只会给我留下隐患。让我怎么说你呢？”
我实在是不解。我给昭明留下隐患了吗？我问道：“臣婢愚钝，臣婢不知道……”
昭明摆了摆手，说道：
“天下未定，北方有山戎，南方有兀竺，中原诸侯还需要襄王这样的霸主。所以我一定会保住襄王。哪怕暂时放逐出去，我也会想办法让他回来。这件事情由我解决，襄王自会感我的恩德。这一切都跟王后无关。可是现在王后不顾一切去救襄王。襄王对王后的心思原本就没断，有了这一回，他更不会死心了。王后不是跟我惹祸吗？”
“不是的，陛下。襄王和臣婢已经了断了。”我辩解说。
“从哪里看出来呢？”昭明问我。
“陛下不相信臣婢吗？”我问他。
“我只看见王后蓬头跣足去给襄王请罪。满朝文武都看到了！王后！”昭明奚落我说。
我无言以对。昭明对我说：“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既往不咎。但是王后答应我：以后事关襄王的事情，决不能再干涉一步。答应吗？”
“是。”我答应说。
“答应得太快了！我不信你。”昭明说道。
“是，陛下。”我又答应了一次。
昭明说道：
“今天襄王会进宫来谢恩。我已经在养和殿备了宴席。夏宇国接连遭遇天灾奇祸，我也深感痛心。所以后面有些救济的事宜，我也要和襄王谈论一下！载启聿明也会过来。要不，王后也坐陪吧。”
我谢绝说：“陛下才刚吩咐臣婢，不能干涉襄王的事情。臣婢还是回避好。”
昭明说道：“王后这么说，就是跟朕过不去了。不让你干涉襄王的事情，就是不让你私自做主。朕吩咐的事情，有什么关碍？你是我的王后，坐陪也是礼节。到时候我吩咐玉琮过来叫你。”
昭明说完，简单用了早餐就上朝去了。中午时候，玉琮过来叫我到养和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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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让我去，我不敢不从。我又实在不想去。昨天救襄王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现在压根不想面对他。我进了养和殿就坐在昭明身边，看也没看襄王一眼。载启聿明看见我进来，很有礼节给我行了礼。
昭明开口笑道：
“朕特地在养和殿备了薄酒，请王后坐陪。襄王为太子太傅，明信侯也不是外人。今日也算家宴。无需拘礼。请襄王和明信侯不必客气。”
襄王开口说道：
“臣等多谢陛下保全夏宇国之恩。今日特来谢恩。夏宇国连遭国难，国都里面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有劳陛下了！宴席就不敢劳烦陛下了！臣这就打算回去了！”
昭明说道：
“襄王何必急于一时？如今天灾**，夏宇国怕是要有几年的困境。襄王为太子太傅，也多次建功于朕，朕绝不会坐视不理。襄王还是缓缓图之！难道就差一顿饭的工夫不成？”
襄王无奈，只得坐下说道：“谢陛下恩典！”
昭明笑道：“襄王也太急躁些。王后昨日蓬头跣足，闯到殿堂之上，用丹书金契保襄王之命。把朕都吓了一跳。今日王后在此，襄王无论如何，也该奉一杯酒谢过才是！”
襄王是好面子的人。他哪里肯服输过来谢我。他听了昭明的话闭口不言。载启聿明笑着说道：“陛下说的是！臣等深感王后娘娘的恩德，臣代王爷谢王后娘娘恩典！”
载启聿明说着，过来给我奉酒。我推辞不过，说道：“这丹书金契原本是陛下所赐，说到底还是陛下的恩典。臣婢不敢受！”
昭明说道：“襄王莫非世间大丈夫吗？岂不闻胜败乃兵家常事？襄王霸业如日中天，虽说遭此挫败，难道还怕不能东山再起？朕相信天命有数。襄王必有重掌天下的时候。何必如此气馁！连话也不给王后说了！”
襄王还是沉默不言。载启聿明对昭明施礼问道：
“臣有一事非常疑惑。当年王爷霸业鼎盛至极，几乎横扫天下，睥睨群雄，会盟天下，莫敢不服的。可是王后娘娘却似乎未卜先知，事先已经洞察了今日之难一般。臣百思不得其解。”
昭明微微一笑，说道：
“襄王霸业有此挫败，朕其实早已知道。实不相瞒，朕当年曾经有过一段奇遇，遇到神人密受天机。因为天机不可泄露，所以朕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昭明不知道说的是不是浮丘公。载启聿明问道：“王后何以得知？”
昭明说道：
“王后并不知情。说起来这都是朕的失误。当年王后正好在朕的刑狱司里。朕只是微微透露一些，王后灵犀，便从朕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端倪。明信侯想必对王后是知道的。她聪明过人，又不知收敛，才会有后来之祸！”
载启聿明听闻此言，唏嘘不已。
昭明说道：
“朕听闻王后被废，就知道其中的原由。所以才会几次三番亲赴夏宇国，劝说襄王。可是襄王当时霸业鼎盛，哪里听得进朕的苦口良言？执意不肯接回王后。朕哀悯王后有此忠心却无善终，又在关外险遭不测，所以迎回宫中册封为后。襄王如今知道了事情的缘由，是否后悔当初？”
襄王冷笑说道：
“臣从来不做后悔之事！既然当日有废后之举，如今也绝无后悔之意！王后已经跟了陛下，君臣名分已定！以后就是臣的主子！希望陛下善待就是！宴席已毕，臣等这就告辞了！”
昭明说道：“襄王何必着急回去！世子还在宫里读书，襄王可以缓缓用酒，过一会儿去看看世子，再走不迟。”
襄王说道：“臣谢过陛下！世子有陛下和王后娘娘看顾，臣十分放心！国中如今事情繁多，臣先告辞去了！”
襄王坚持要走。昭明无奈说道：“好吧。朕也知道襄王回去有许多事要处理。这样，过些日子朕带着王后亲自过去看看。有什么事情朕会尽力帮襄王度过难关。”
昭明说着起身，亲自去送襄王。我留在殿宇里没有出去。
过了一会儿昭明回来了。说道：“襄王不肯留下来用餐。准备好的宴席也闲着了。宫里许久也没有在一起用餐了，吩咐将碗盏更换掉，准备新酒，让三位夫人过来，一起用餐吧。”
这算是昭明的恩典了。用餐的旨意传下去，内侍就去传叶犁玄霜夫人、紫叶夫人、渌姜夫人过来用餐了。
这时候殿宇里十分安静，只有昭明和我在。昭明对我说道：“襄王的心还真难测。你猜猜，他现在的心情是怎样的？”
我说道：“夏宇国发生这么多的事！襄王的心能好受吗？陛下向来擅长心术，陛下自然能够猜测出来。”
昭明狡黠地笑笑，说道：“襄王现在的心，不在夏宇国。国家破败可以重整，军队溃败可以再战。依襄王的雄心，这些都不在话下。他伤心的不在这里。”
我说道：
“襄王傲慢，恃威逞强，谁的话他也不听！当日绝情之时，足以致臣婢死地而毫无怜惜之意。臣婢之心，已经在那个时候和他断绝了。”
上天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一直到我受伤进宫的路上，我还存有一线希望，希望襄王能够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把我带走。我可以原谅他所有的伤害，只要他还有一丝追悔，对我还有一点怜悯和情分。可是到最后，他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我脸上的悲哀之色瞒不过昭明。昭明拍拍我的肩膀说：
“都已经过去了。王后不必伤怀。襄王已经说过：君臣之分已定。你以后是他的君主了！何况天灾**都是一时，夏宇国虽然困顿至极，假以时日还能恢复。朕回头就安排赈灾事宜，帮助夏宇国度过难关！王后不放心，过些日子我带你到夏宇国亲自去看看。”
“臣婢谢陛下之恩！”我谢恩道。
“朕为天子，诸侯之王。赈济夏宇国，扶助襄王，这原本也是朕的职责！何用王后致谢呢？”昭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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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叶犁玄霜和紫叶夫人、渌姜夫人已经陆续到了，一起在养和殿里行礼就座。我知道昭明的规矩很严：他不动筷子，其他的夫人们都静候着，没有人敢先动的。更没有人敢开口说笑。
昭明沉着脸，他也只是象征性用了一些。他吩咐女御给我准备了饭蔬放在我碗里，看着我吃了一些。三位夫人也是低声敛气，一点声音都没有。大家都是象征性用一点，没有谁敢放开。我感觉他们之间，一点都不像夫妻那样的亲密，倒像是君臣之间，恪守严格的上下尊卑秩序。
我不由自主就想起在襄王的王宫里，哪里有这样用餐的？随心所欲，想吃就吃，说不吃就不吃。连昭华殿的女御们都敢跟襄王说说笑笑的。不高兴连筷子都敢摔。襄王看着可怕，可是接近了他是很可亲的。昭明看着温和平易，一点也不可怕。可是这里坐了四五个宫妃女御，个个敛容整肃，一点声息都没有。
用过餐，昭明说有事情要处理，让我们慢用，他自己先走了。
他走了以后，用餐的气氛才稍稍好一点。
紫叶夫人开口对我说道：“上次王后娘娘救了舍妹，一直没工夫说声谢。如今王后娘娘经历的事太多了！人也瘦削了！多休息一下吧。女人，总归管不了男人的事！”
她说着就给我告退，她也先回去了！
渌姜夫人对我缓缓行礼，说道：“王后娘娘真是天大的福气呢！当年有襄王那样宠着。如今也不知怎么的，又成了陛下的王后娘娘了！还有陛下千般爱着！这样的福气，臣婢真是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我如今也懒得跟她说话。总听得她的话语酸酸的不是味道。我现在的心思也不在她这里。可是我竟然和她的身份一样，成了同侍一夫的姐妹了！以前我那么看不起她，现在却沦落成和她一样的人，这让我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叶犁玄霜说道：
“福气这样的东西，羡慕什么？天生地长的！我在吐火罗一眼看到王后娘娘和陛下在一起，就觉得他们是天生的一对！陛下俊逸超群，王后娘娘超凡脱俗，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顺眼！就是一对金童玉女！何况陛下对王后娘娘的心，绝非夫人能够猜出来的！陛下当年为了娘娘命都豁出去呢。天下谁有这样的福气？这让谁羡慕去？”
渌姜夫人微微一笑，说道：“可不是嘛！所以说是天大的福气呢！”
言谈不欢洽。渌姜夫人带着她的贴身女御、宫娥们也告辞回去了。叶犁玄霜和我坐了一会儿，也离开养和殿回宫了。
叶犁玄霜说道：
“芊芊女嫔，还有祁音、如画女嫔，知道娘娘在宫里，都急着要见娘娘呢！只是碍于陛下的命令，没人敢到关雎宫里去。不如我带你去见见她们吧。”
我还没推脱，她就热情拉着我往后宫里面走。说实话，到宫里这段日子，除了亦姝宫我熟悉些，其他的宫殿我都没有去过。叶犁玄霜拉着我，顺着宫里的小径穿梭，到后面的宫殿里去。往西走了一段花径，两边厢花木扶疏，竹林茂密，静谧得如同昭明的仪态。
忽然有一个声音远远处传过来：原来两边的花木都繁茂拥簇如硕大的草棚绿壁，遮住了那边的凉亭。亭子里有些宫娥们正坐着说话呢。
“奴婢真是不明白了！这是什么道理？夫人在国中，那可是清清白白的处子之身，直接嫁到宫里跟了陛下的！她算什么？不知什么罪过被废了王后，也不过一个弃妇一般，竟然到宫里一下子就封了王后。陛下还当作宝贝一般……”
我听了这话，如同惊雷轰顶了一般。这不是说我吗？废后、弃妇，一下子说得我羞愧难当。
“可不是嘛，连王爷都不要的人！她那样没规没距，被废只是迟早的事情！听说在那边，妒忌得不得了，不准王爷册封后宫的！这样没有德行，王爷自然不能忍！可是陛下不知被什么迷了心窍，竟然毫不嫌弃，********宠着，奴婢也觉得真是咄咄怪事了……”
我听了这样的话，撇开叶犁玄霜，独自一人就顺着原路返还回来了。叶犁玄霜原本还想发作，看我没意思，只好跟着我回来。
“这些人在这里胡言乱语！等我回禀陛下好好治治她们！妹妹不要往心里去！”叶犁玄霜劝解道。
“省省吧，姐姐！这些都是她们的心里话，不让她们说，心里也会这样想！就当没听见，再也不要说出来！姐姐多嘴给陛下说了，回头惹出事，弄得到处风言风语，更不堪听！算了吧。”我对她说道。
我说着，径自一个人回了关雎宫。叶犁玄霜无奈，也跟着回来了。
紫陌上午并不曾跟着我，看见我无精打采回来，只当我困了，铺好床被让我休息，自己悄无声退下了。
想想自己的身世，自己也觉得凄凉。襄王为了断绝和我的情意，大封后宫，让我再也回不到那个宫廷里去。昭明明明知道我受不了众多女人同侍一夫的境况，还是逼着我进宫。虽然他竭力让我感觉我和他之间是没有嫌隙的，但是那只局限在关雎宫里，那只是一个假象。
出了关雎宫，我根本没有改变那种境况。昭明是后宫众多嫔妃的夫君，不是我一个人的。我的身份就是他的妻子，和众多嫔妃一起，成为他诸多女人中的一个。
这就是我的可笑的可堪被捉弄命运吗？我曾经多么强烈地去抗拒过，用自己的生命去抗争过！可是最后，还是沦为这种命运中的一员。
而且，我是废妃，是弃妇！我能够成为这其中的一员，在别人看来已经的莫大的恩惠和福气了！一个废妃而已！夫复何求？
回想在我生命里最快乐的那几年，我把自己全部的爱都给了襄王，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襄王给我的回报，就是给了我一个遭受众人非议，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废妃的身份！
如果没有这一切，如果不是拼命想阻止襄王的厄运，我还会是昭华殿里的宠儿，一样还会享受襄王的纵情而畅快淋漓的爱。可是命运一翻手，我便彻底失去了襄王的爱！
昭明在试探襄王的心意。襄王的回答干脆利索：
“臣从来不做后悔之事！既然当日有废后之举，如今也绝无后悔之意！王后已经跟了陛下，君臣名分已定！以后就是臣的主子！希望陛下善待王后就是！”
襄王不后悔！襄王就是一只猛虎，哪怕坠落到无底的困境里，他也决不会说一句软话！
这就是襄王！他真是一个够绝情绝意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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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命我坐起来，让我说清楚“废妃”的意思。
“废妃是什么意思？从王后进宫，入关雎宫，受王后册封，朕哪一点失礼了？哪一个礼数慢待了？还是谁说了什么话了？王后，给朕说清楚！”昭明说道。
我低头闭口不言。
“关雎宫是什么意思？‘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是先王迎娶太媤王后的故事。虽然你胆大无知敢嘲讽太媤王后，可是关雎宫的地位在后宫是无人能比的，没有一个人能住在这里。你一进宫就给你了！你还嫌不够吗？这是废妃的待遇吗？”昭明训斥说。
“臣婢感陛下圣恩……”
“我不听这话！刚才对我说的什么？再给我重复一遍！”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我刚才说的，“臣婢废妃之身，苟全性命而已，夫复何求？”我要不要真的给他重复一遍？
他看我愣着，催促道：“再说一遍！莫离！”
我知道他是揶揄我了！我任性推开了他！
“只恨没有把心给你掏出来了！还这样对我！”他说，“你说不说！不说吗？以后再也不准说这两个字了！否则我不饶你！”他说。
“陛下会怎么惩处臣婢？把臣婢关到刑狱司里？”我问他。
“现在不告诉你！”他说。
“陛下的手段，臣婢见得多了。罚臣婢写罪状，背诵圣母之德，还有背书简！还有什么呢？反正刑狱司臣婢住得多了！都是常客了！”我厚着脸皮说。
昭明笑了起来。他问我：“襄王以前怎么处罚你的？”
“罚跪！绳捆索绑，用鞭子抽！用铁戒条打！还对臣婢用过私刑！……他什么不敢做！要论狠，谁也狠不过他。”我想了想，好悲惨啊！我那段日子怎么熬过来的呀！
“莫离，”昭明似乎有点难过，他抱了抱我说，“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安分的女孩子，怎么会受这么多苦？你还不改吗？”
“那又有什么？臣婢还从马上坠落下来跌断过骨头，街头要过饭差点饿死，不情山那次还和陛下一起，还差点被乱箭射死。对了！还有觅蘅国那里，被那个红叶夫人捆在树上一夜，还差点死在襄王手里……”
“你说得还头头是道，很得意是吧。”昭明嘲讽说。
“陛下，别这样对臣婢。”我央求他，“臣婢记得陛下以前很好的！在虚宇城，从来不对臣婢发脾气的！”
他笑了笑。那段往事似乎是他的软肋，我一提他就温柔下来了。
“刚才哭什么？跟我说说！”他问我。
“没有。只是心里有点难过，一时没想开！”我说。
“因为什么难过？”他逼着问我。
我不想说因为自己共侍一夫的尴尬身份，因为他和别的女人按照礼法能够天经地义在一起，而我只能强迫自己接受这种事实的酸楚。这些我都说不出口。我只能说：“可能想到了以前的事……”
“不给我说实话！”他说。
“是真的！”我辩解说。
“看着我的眼睛，莫离！重复一遍！因为什么难过？”昭明命令道。
又是这一套！我才不看他呢！我转过身子不睬他。他一把把我抓住了！
我有多少次没有这样看过他的眼睛了！他的眼睛那么美！像春花一样明媚，像春云一样多情！我曾经多么爱恋他！偎依在他的怀抱里！把他当作我全部的世界！
那一年春狩，我被那个恶魔劫持****。昭明就在那时候赶过去！他就是这样抱着我，安慰我，对我说：“不要怕！莫离，是我！”
“重复一遍！莫离！”我听见他说。
“我爱你！”我说，“上苍为什么？为什么……”
我的脑子跑偏了！我的话也说岔路了！昭明奇怪地看着我，笑道：“说什么呢？”
我羞得脸通红。我还记得那时候昭明紧紧抱着我，轻轻地吻我。他的吻让我想起了我们的初恋。我对他说了忘情的话。我不知道当时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我爱你！上苍为什么不让我们在一起？”
如今，这是上苍的安排吗？我躺在他的怀抱里，任他的亲吻在面庞上轻轻滑落；任他纤巧的，抚弄琴弦的手指，轻轻地抚动我的肌肤；他曾经为我挡住疯牛的心脏，如今在我耳边发出一声一声的跳动。
“陛下，我爱你！”我说。
回答我的是他的轻吻，他的喘息，他的更多的爱。
……
赈济夏宇国的粮食已经整装待发，负责赈灾的大臣走到昭明面前，听候昭明的训斥。
昭明训诫道：
“你们作为使臣，奉朕的命令去赈济夏宇国，代表天子作为国之主人的仁德和宽厚。态度要谦卑，表示朕的诚意；动作要和缓，表示朕的恩惠。骄矜示人，必然使朕的功德前功尽弃！你等要戒之！”
大臣们齐声遵命说：
“臣等聆听陛下之命，毕恭毕敬，尽职尽责，不辜负陛下嘱托，不负陛下使命！”
昭明又对赈灾的部属训斥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夏宇国灾民，都是天子的百姓。你们代表天子赈灾，犹如父母待子女之心，不骄不矜，宽厚有恩！绝无仗势欺凌，绝无骄奢傲物，为非作歹！”
“谨遵陛下教导！”部属呼应道。
“出发吧。”昭明说道。
旌旗率先，驷马用力，赈灾的车队缓缓启动，送往夏宇国。
我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昭明问我笑什么。
“陛下真是细心，什么都要想到！连赈灾官员的态度都要交待清楚！还要规定他们的脸上带几分的笑容才对！”
“这个王后不懂了！为政有法。要求你的属下做到的，你一定要提醒到！提醒了他没有做到，就严厉惩罚！但是如果不提醒，一来会酿成错误；二来再惩罚他们就缺少了道义！属于‘不教而诛！’‘不教而诛谓之虐！’”昭明对我说道。
昭明说什么都是一套一套的。我笑了笑。
“王后！找个适当的时间，到夏宇国去，看看襄王！”昭明说道。
“臣婢不去！襄王废后的诏令还在陛下那里！他说过‘今生今世永不见面！’”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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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肯去夏宇国。昭明劝解我说：
“此一时彼一时！襄王现在正在困境，应该去看看！”
“臣婢在困境的时候他可去看过我？臣婢险些被刺死，他还说下次决不让臣婢活着！”我重复了襄王的话。
“看你什么脾气？襄王说的是气话！你现在是天子的昭和王后！天下之母！所有的百姓包括襄王，也是你的臣子。王后应该有包容天下之心，跟我去一趟吧。”昭明说道。
“包容天下之心？”我冷笑道，“去看看昭华殿被他砍成什么样子了？他宠爱的妃子喜欢的木樨花都开花了吗？”
“王后！注意你的言行！尖刻成什么样子了？我跟你说的话你就不记！你还有个世子！你和襄王的关系不能是敌对的！明白吗？”昭明说道。
那个伤心地实在是我不愿意去的。昭华殿、引凤阁、还有那个凤池阁。太过熟悉又太过伤感的东西！一草一木都能引起很多痛楚的回忆。但是昭明严峻的脸色让我不敢放肆。
“如果你真的放得下，何必关心襄王的生死？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丹书金契拿出来给他赎罪？有些东西是生命里的一部分，回避不行。跟我去一趟！”昭明命令说。
我就是这样，被昭明重新带回到夏宇国，走进了那个对我来说犹如噩梦的王宫。
生活像个变幻不定的棋局，谁都无法预测几个棋子落下之后，会出现什么样的完全不同的变局。眼看要赢的人会突然之间陷入僵局，看着死气沉沉的人，也会因为一枚新鲜棋子的降落而完全变样。
同样是这个王宫，同样是这几个人，现在的身份却让同样的宴席变得莫名其妙的古怪。
以前是我和载启聿明坐在襄王的下手。我们三个人是一个群体的，昭明是外来的。
现在我和昭明是外来的！二比二了！这种场面要多尴尬有多尴尬！我不明白昭明为什么一定要带我来！他是想办法破除我和襄王之间的尴尬。
我是这个宫里被废除的！只要想到这几个字，我的心里就有那种说不出的羞辱感。
酒宴还是设在元华殿里。酒宴服侍的女御还是那几张并不陌生的脸。
昭明开口问襄王：“如今的情况怎么样？”
襄王回答道：
“正在全力救助！两条河流断流，威胁到很多沿岸的百姓。不过也有新的河流产生。现在正在组织修渠，以保证受灾百姓的饮水和灌溉！”
昭明说道：“王室能力有限，只能赈济一部分。其他不足，需要襄王另外想办法。”
襄王说道：
“臣已经感激不尽！陛下保住夏宇国国都，使臣的王宫无损，已经是莫大的恩惠！臣敬陛下了！”
他们说着相互敬了几杯。
载启聿明怕我尴尬，就把话题引到了当日遇到浮丘公的事情，问我浮丘公用的什么棋局赢了我，又对我说了什么话，有什么新鲜的见闻。
我说道：
“当时臣婢并不知道他是浮丘公。而且他一定要臣婢做他的徒弟，臣婢怕不能脱身，还在想对付他的办法。所以他的话倒是没有用心听。倒是陛下早识破了他！所以陛下更知道一点！”
昭明说道：
“浮丘公是修道之人，世间的东西看得透些！依我的意思：浮丘公既要坚持收王后做徒弟，就给了他算了！只怕还少受些磨难！谁知王后看不破，怎么都不肯留下来做人的徒弟！所以就只好把她又带回来了！”
襄王碍于昭明的情面，只得给我敬酒。我端过也礼节性喝了。然后昭明说要到现场去看一看。襄王就叫准备马车，带着我们出了国都，往夏宇国东北方向过来。
那边是两座突起的高大的山峰，黑魆魆的，一根草都没有。它们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许是深不可测的地下，也许是从天外的什么地方，总之来得无名而突兀。
可能是因为还没有接受过阳光或者水分的滋养，种籽这样的有生命的东西，还没有来得及埋在它们黑色的肌肤里面酝酿，所以两座山都光秃秃的，阴暗暗的，看着十分难看。
“真是奇了！地震倒不奇！前前后后记录在竹简上的也有几百起。可是平地起山却是奇的！而且这两座山的位置正好起在夏宇国边界，好像是个天然的屏障。看着是坏事，将来也许会变成好事！”昭明看了看说道。
“谢陛下吉言！”襄王说道。
“也许真的会成为好事！”载启聿明说道，“如今有一条新的泉水正在山脚下形成。几个泉源汇成一处，虽然还没有成规模，但是日积月累，泉眼的水汇聚起来，有可能会形成长河。这样长久下去，就会惠及河流周边的百姓！”
“是吗？”昭明向来对山川很有兴趣，对载启聿明说道，“在哪里？过去看看！”
“就在那边。”载启聿明说着，带着昭明，顺着山脚一个方向向前面走过去，去看那些有可能汇成河流的泉源。
我站着没动。对于这座光秃秃的黑魆魆的山，我既不喜欢还有些说不清的恐惧。我总觉得这是一种莫名的怪异。
我知道昭明对这种奇闻怪事表示出浓厚的兴趣。他了解的东西太多，很多事情都想弄个所以然。他甚至还把见过的奇闻都记录在他的竹简上。他真的是一个很勤奋很博学的天子。
“过来看我的笑话吗？王后娘娘？”
我耳朵边忽然传来这样的话语。我心里一惊，忽然明白是襄王在跟我说话。
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我都对他的声音都感到陌生了。
“臣婢怎么敢看王爷的笑话？王爷多心了吧。”我说。
“看看臣的王宫还依旧吗？”襄王嘲讽地问道。
“王宫还依旧。只是没有闻到木樨花的芳香，有点遗憾呢！”我也嘲讽他说。
“现在还不是时令啊！木樨花难道是在春天开放的吗？”襄王反击道。
“臣婢孤陋寡闻！还以为木樨花一年四季都开放呢！”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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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夏宇国偏远，哪里像王都，一年四季都鲜花盛开？娘娘好福气啊！”襄王不阴不阳嘲讽说。
“是吗？王爷也觉得臣婢好福气吗？现在每个人都说：娘娘好福气！一个废妃，竟然入宫做了王后了！还要感谢王爷之赐才是！”我也还他不阴不阳。
“呵呵！娘娘还不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吗？今天的福气，明天会是什么呢？臣怕娘娘得意不了太久啊！千万别落到臣的手里！怕娘娘哭都来不及！”襄王笑道。
这句话把我气得鼻子都歪了。我强作镇定，说道：“臣婢当然知道王爷的厉害！听说昭华殿的床榻，都被王爷砍得不像样子了！”
“呵！臣还以为娘娘不知道！砍个床榻算什么，又没有灵气！臣要有机会，直接用床榻上的女人呢。听说女人的血能让宝剑变得更有灵性！”襄王说道。
我扭脸走开了。
襄王的心，真的变得又冷酷又变形，就像眼前这片经受了疮痍的土地，扭曲得不成样子。
回去的时候，昭明问我重回夏宇王宫感觉怎么样？
我说：“心里很难受。”
“下一次就好多了！”他说。
“臣婢再也不想出现在这里了！”我说。
昭明笑了笑，挽住我的手。玉辇在行驶到通往京城的岔道时，昭明回头看了看，吩咐柳岸将军说道：
“夏宇国出现这样的危机，王室山一带的防务就变得空前紧张。襄王称霸时，东边防务是无忧的。如今襄王只能自保，山戎国那边要时时提防。派人去王室山一趟，传朕的话。”
柳岸将军听令，派人传话去了。
我看昭明若有所思的样子。我问他：“陛下在想什么？”
昭明说道：
“我在想，上次王后凤凰城遇刺，到底是谁在背后出的主意？这一手段为离间计，不是山戎国和鬼方人善用的。这个幕后的主使似乎是中原人，谙熟中原文化，手法也似曾相识。他和山戎国、鬼方勾结，离间襄王和我，从中渔利。这个人到底是谁？我怎么都想不出来。”
“算了，陛下，想那么多干什么！累不累！”我劝他说，“殚精竭虑是说什么人的，就是陛下这种人的！少费点心吧。”
“这些用不着费心的。我最费心的还不是这些。是王后！怎样才能让王后开心些！成天心事忡忡的，一会儿看不见就躲着哭。这样子我怎么放心？”昭明握着我的手说。
“陛下何必为臣婢费心！”我说。
“最伤神的心思都在你这里！如果王后跟着我一直不开心，我就觉得自己很失败！”昭明说道。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从来都放纵着自己的性子。高兴就高兴，悲伤就悲伤。从来没有考虑过昭明的感受。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在意我的感受！
“臣婢不是因为陛下才会伤心！和陛下没有关系啊！”我解释说。
“不能因为我而放弃以前的不愉快吗？”昭明问我。
“当然可以的。”我说，“也许臣婢需要时间！”
想起襄王那可恶又恶毒的样子，我的悲伤可能真的有点多余。我听见昭明说道：
“你在宫里也修养了一段时间了！要给你找点事情做了！从明天开始，我还会给你一些书目，我会教你一些天文地理方面的知识，了解一下山川地脉；还有，宫里的演武场也会放开，让你在那里骑马游戏，玩耍一下也可以！”
“陛下准许臣婢骑马玩耍了吗？”我问他。
“是。你不是喜欢玩弹丸吗？我也给你准备一个，可以在宫里玩。出去不可以！后宫的王后，在外面玩弹丸，听起来简直是笑话！”
“好的，陛下！谢谢陛下！”我高兴地说。
昭明为了让我开心，真的是放开了禁忌。我可以骑着我的防风氏白玉在跑马场里面尽兴玩了！我喊了一声“白玉！”，白玉就飞奔着跑过来！这家伙真是太懂人话了！除了不会说话！
“它叫什么名字？”昭明问我。
“防风氏白玉！”我告诉他。
昭明笑起来。“跟王后一个姓？”
“当然，它聪明极了！”我夸赞道。
但是，我的承影宝剑还在襄王那里，杨毅并没有拿给我。我问陛下：“可不可以把浮丘公给陛下的那个千夜宝剑给臣婢玩玩？”
“不可以。”他说，“骑马就行了！不可以玩剑！”
我骑着马就跑了。
昭明派人给我制作了一个弹弓，配上弹丸，让我在宫里玩。我让侍从点上蜡烛，每天射着弹，日积月累，居然能够十中**。骑上马去弹，还是十不能中一二。不过已经让我很开心了！
我做这些的时候，后宫里面闻讯的女御、宫娥，还有一些闲着的侍卫都会围过来看，有时候还参与其中。慢慢的，叶犁玄霜、芊芊女嫔、还有那个季芳女嫔，都出来跟我玩，看我打弹丸看得津津有味。
当然，做这些娱乐的前提，我必须把昭明给我的书目准备好，他划出的重要的篇目，一字不落我都要背诵下来。不懂的地方，他回来会给我一点一点讲解。
昭明真是太渊博了！我都不知道他有什么东西不会？我问什么他都能讲出一大堆东西。他似乎就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浩瀚海洋，从里面舀出来一瓢水根本看不出动静。
“学会了吗？”昭明问我，“书上的东西没有看见你盯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看什么？”
“臣婢知道了！就是把星空的区域和地上的国洲对应，称为分野。根据在星空中出现的天象变化吉凶，就能够判断各个地方发生的事件的吉凶。”我回答说。
“这样你就明白：为什么我能够判断：夏宇国出征幽独国是不吉利的原因了吗？而你看到以后就什么也不知道！”昭明问道。
“臣婢不懂！为什么那颗彗星到了箕尾，陛下就说战事不利？”
昭明说道：
“这个以后我会给你讲。尾宿，是东方青龙七宿的第六宿，正好属于幽独国的分野。龙尾，是斗杀中最易受到攻击的部位，故多凶。彗星扫龙尾，就说明襄王这次出征容易受到攻击。所以我判断不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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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马回来，却在宫里一条偏僻的小径上面，被突如其来闯过来的一个人用力控制住了。
“怎么可能？宫里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吓坏了，定神一看，是襄王！他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来，一把抓住了我。
我看见他的脸像看见了鬼一样！我忍不住对他说道，“你吓死我了！”
“你听着！帮我救一个人！昭明很快要批复把他处死了！你赶快把他救下来！”襄王说道。
“臣婢从来不问政事的！你让臣婢怎么说？你自己不会救？”我对他说道。
“我不方便出面！这个人对我很重要，名叫晏子封！昭明正在太和殿批折子！不要等他批下来！他不能死！快点去把他救出来！”襄王命令道。
“臣婢真的不问政事的！陛下也不准臣婢过问！”我对他解释说。
“你想想办法！”襄王咬着牙说，“我也养你了几年！敢不给我做事！……”
他一下子丢开了我。他眼睛里面的威严让我不敢拒绝。
“快去！”他说着，闪身就消失了。
我想这个人可能真的对襄王很重要！要不然他不会这样来找我！可是昭明从来不和我议论朝事的，我也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任何朝政。我怎么能够开口呢？
可是看襄王的意思，昭明已经在太和殿处理奏折了！如果是问的斩刑而昭明批阅“准”字以后，那就无法挽回了。
我急得在原地走了几个来回。实在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快步往太和殿这边来。如果迟了，可能就没有办法了！
我到了太和殿门口。蒲棠女御奇怪问道：“王后娘娘怎么过来了？陛下和几位王爷正在议事呢？”
我说：“天气有点热了，所以过来看看陛下。”
如果昭明不让我进去，我就傻脸了。
但是我从来没有这样奇怪地出现在太和殿里。昭明可能觉得奇怪，所以竟然让我进去了。
我看了看，载启聿明也在。他就坐在襄王的旁边。我看他的神色严肃，似乎也在为那个要死的人而忧虑。
那个人不知道干什么的？也许真的对襄王很重要。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我认识的诸侯也坐着。
“王后过来做什么的？”昭明奇怪问道。
我说道：“臣婢在后面跑马，因为天气热，所以不想玩了。过来问陛下问题，不知道陛下在这里处理朝事！”
昭明说道：“也没有关系。王后坐下吧。中午我要请几位王爷用餐，王后陪着也正好！”
我看见昭明桌案上和手边正好有几个奏章，装作帮他收拾的样子，找了找那个有关“晏子封”的奏章。
已经批过的奏章里面没有关于这个人的。
那就好！应该还没有批到。我松了口气。
可是，就算批到了！就算我看到斩杀“晏子封”那个奏章，我又怎么开口呢？昭明不是襄王！他原则性很强的，绝不允许后妃干政的！所以我在他面前从来一个字都不曾提过。
我真的为难。我看了一眼载启聿明！载启聿明正看着我。
我看得懂他的眼神！他用眼神告诉我：“这个人很重要，一定要救下！”
这时候，昭明打开了一个新的奏章。我用眼睛瞧了瞧，我的心都提起来了！那就是斩杀晏子封的奏章！因为我看见一个大大的符号！是个凶兆的符号！
昭明看了看奏章的内容，没有犹豫，用朱笔很快批了一个大红的“准”字！
这下完了！天子已经批阅，说什么都迟了。
我有点傻眼了！我把那个奏章接过来，大致看了下，似乎这个晏子封的罪名，是追随了什么人参与了一起叛乱，因为事败被刑狱部判令斩杀！也因为这个人的血统是皇族身份，所以要天子亲自批阅准奏！
这时候，昭明桌案上的奏章基本上都批阅完毕了。再不开口，就没有机会了！
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勉强说道：
“陛下，昨晚夜观星象，说是今春祭祀房宿不利，而万物多凶。如今天下忧患不定，百姓多陷于纷争涂炭，已罹患罹忧。臣婢看奏章所上，也是杀戮居多，如此尽见不祥，天下难安。陛下向来爱惜民力，何不大赦天下，为百姓免除祸患，祈福安稳呢？也见得陛下仁德治天下，而令万方心悦诚服！”
也许我是第一次开言说这样的话，也许是当着诸侯的面昭明不愿意驳我的面子。昭明点头说道：“王后说的有理！刑杀太多自然不祥。朕就大赦天下！王后也是多灾多难的，也算给王后祈福吧。”
昭明吩咐身边文官说道：“传朕的旨意：为昭和王后娘娘祈福，大赦天下！”
“臣婢谢恩！”我说道。
昭明说道：“难得王后过来，今天正好宴请几位王爷。过来一起吃个饭吧。他们都是王亲，也算一家人。来吧。”
我没有违抗昭明。这是做贼心虚的缘故。我坐下来装模作样用了一点餐，我就告辞回去。昭明知道我不喜欢这场面，就准奏了。
我出来没有多久，载启聿明就跟出来了。
“多谢王后娘娘！”他说。
“这是什么人？怎么侯爷和王爷这么紧张？”我问他。
“一句话讲不清楚。等有时间再解释。王后娘娘急中生智帮了我们，容臣回去以后致礼重谢！”载启聿明说道。
“这个不必。臣婢身在深宫，要这些礼有什么用？如今夏宇国正在危急中，侯爷只管治理国内之事就可以了！还有神女洲和莲花洲的租税收入，不必再往臣婢这里送，直接用在国内就是了！”我对他说。
“是，娘娘！臣会记下的。”载启聿明说道。
“如今，国内的情况怎么样了？”我问他。
“大乱之后必有大治。王爷夙兴夜寐，励精图治。虽然会有几年的困顿，但是总能东山再起的！”载启聿明说道。
襄王是个不为人下的人。他的才干加上魄力，我一点也不怀疑他能够重新站起来。我想起襄王说的“千万别落到臣手里！怕娘娘哭都来不及！”的话，我像是被蛇咬了，抖索了一下。
“娘娘，没事吧。”载启聿明敏锐地观察到了。
“没事的。”我说。
我和他告辞，回关雎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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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说，我在王宫里的日子过得很太平。昭明能够给的关爱都给我了！我自己都感觉我配不上这份爱。
关雎宫的阳光一天天充盈起来。自从我居住进来以后，花草也都变成新鲜艳丽的了！牡丹和芍药成为这里风景的主角，主打着艳丽和硕大丰美。当然不时还可以看到水仙、栀子和麦冬，白色的黄色的，淡雅得出乎意料，忽然会出乎意料出现在某个雨天的傍晚，或者风中的晌午。
大兄神威侯从凨国赶来了！他很少进京，除了朝会，一年一度的春狩和秋狩他也基本不来，包括诸侯间的会盟也很少参加。一来地处偏远，凨国也是初建，各方面的实力相差太大；二来凨国的边防事务太多，承担着京城最北端的安全防务。
昭明对大兄一向礼敬有加。他看到大兄来很高兴，让他到关雎宫里来做客用餐。
大兄禀报昭明：去年将新麦的种植往后面推迟了一个半月，今年得了好的光热和降水，新麦收成很好。带来了一些给昭明看看，并表示感谢！
昭明看了看大兄带来的新麦，果实饱满金黄，果然十分喜人。他重视农耕，看到这样的东西很高兴。
昭明又问边防。大兄回禀说：
“一直在筑城，筹备边防防御！因为担心凤凰城是个空隙，所以连凤凰城北部的防务都做得很细致！如今夏宇国兵力大损，山戎国和幽独国兵力大增，恐怕他们随时会南下劫掠威逼京城，所以处处设防！”
昭明说道：“大兄说的是！王室山的防务朕也是一再加强的。有大兄在北边，朕才能高枕无忧！”
大兄说道：
“如今山戎国与鬼方勾结，兵力又空前加强，不得不深为忧惧。臣以为：如果他们劫掠京城，还有两条可乘之线：一条是通过犬戎国、夏宇国进入京城东北界；一条是通过代国、中山国进入京城东北界。这几个国家的边务，陛下也要小心提点才是！”
昭明点点头说：
“大兄不说朕倒是忘了。就是这个代国，号称五和之教，国度里面却乱象杂生，污淖不堪。朕本来想处置那个国君，因为事情多没有顾得上。现在他们的罪名还不明显，一旦有机会，大兄就可以奉朕之命灭了这个国度，将其国境并入凨国就是了！”
大兄领旨说道：“是！多谢陛下！”
昭明命蒲棠女御吩咐文官上来，当即写诏命，盖上印玺，授权给大兄。
两个人谈论良久，才顾及到我。
大兄说道：
“陛下圣恩浩荡，大赦天下为昭和王后祈福。如今因大赦而免罪的人，很多不远千里，跑到凨国去为昭和王后祈福！王后娘娘的病情好了吗？”
我说：“都已经好了！”
大兄让我躺下来，看了看我的伤口，轻轻按了按，问我疼不疼，我说还有一点疼。他说：“已经无碍了！多谢陛下照顾！”
然后他又问昭明。昭明躺下让他检查下。他贴在昭明胸口听了半晌，问道：“陛下这些日子是不是感觉好受多了？”
昭明说道：
“是。那一年去华亿洲的时候，每天晚上能咳出半斗血来，身子也虚得很。这些日子几乎没有感觉了，明显感觉好了！”
大兄笑道：“看来陛下还真是心病！”
昭明笑道：“大兄取笑我吗？”
大兄说：
“上次陛下去凨国，我给陛下听时，****还有杂音，跳动紊乱；如今杂音已经听不到了，跳动也稳健，只等着渐渐痊愈了！陛下的病，也是思虑过多而来的。如今人已经到了陛下眼前，思虑自然减轻，病就下去了！”
昭明笑而不语。只是吩咐蒲棠女御准备礼品，说有一些进贡过来的茶叶，还有补品，让大兄给怀王、王后带回去。
大兄说道：“陛下鸿恩，将王后照顾得如此周到！父母亲大人感激不尽，怎么能受陛下之礼？”
昭明说道：
“朕的病，别人不知道，大兄还不清楚？病情是从哪里起来的，中间又严重到那种程度？如今还是得了这个缘故才好起来。究竟不是我在照顾王后，是王后在照顾我！怎么还要怀王感激？”
大兄笑道：“王后的性子陛下也知道的！今后怕是要惹陛下生气！陛下如果再病着，就是被她气着了！”
昭明又笑。我说：“你们俩个一人一句，就拿着臣婢取笑！”
大兄不肯多留。昭明问他秋狩是否过来，大兄说：“如今沿线筑城墙，做防御，暂时还不得空。所以秋狩还会告假！”
昭明不勉强，说道：“大兄只管做主张吧。不必勉强！如今都是一家人，也不用过多的讲求礼仪！莫离有朕照顾你们只管放心！朕承诺给怀王的一定不会失信！”
大兄看看我，告辞回去了。
送走大兄之后，昭明闷声坐着，似乎在想心事。我看看他，也不说话。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古怪。
过了一会儿，他笑笑。
“陛下成天想什么的？神秘兮兮的？”我说。
“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大兄！他真是神人！说实话，我还没有见过这么厉害的人！”昭明说道。
“我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我说道。
“神威侯是个了不起的人呢！他知道我的咳血症是从哪儿来的。他也知道我们的机缘。我在他面前，几乎没有秘密！”昭明笑道。
“陛下的咳血症，不是从那次被疯牛踩伤来的吗？”我问他。
“别人都以为是从那里来的，和那有关系。但是最早发病是在丘壑里，你被襄王带走的时候，我就吐了第一口；后来在天平山，被你气了一下，吐了第二口；然后……”
“不准说了！”我制止他。我问他：“陛下说什么？大兄知道我们的机缘？是什么机缘？”
昭明说道：“大兄知道：我们两个人，命中注定会在一起的！”
我惊讶极了，问道：“怎么可能？”
昭明笑了笑，似乎有很多事瞒着我一样。我逼着他说清楚。
昭明说道：
“好吧。反正已经到现在这个时候了！我就把实话告诉你。看你的表情像个白痴，喝杯热茶吧。听我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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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几口，眼睛盯着昭明。他要对我讲什么？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到华亿洲看祥瑞，结果被白浪卷走，掉到海里的那个梦境吗？”昭明问我。
“就是掉落到一个洞府里，然后遇到青玉仙子，还有一个灵修女神的梦境吗？”
“是啊，你还记得吗？”昭明含笑看着我。
“原本记得很清楚。可是陛下说那是一个梦境，所以就不去想它，反而越来越模糊了！”我说。
“那我现在告诉你！那不是一个梦境，是真的！”昭明说道。
“是真的？”我惊愕地看着他，“可是陛下告诉我，那是一个梦境！”
“因为灵修女神对我密授天机，天机不可泄露！我怕你随便说出来不利，就告诉你那是一个梦境。你当时被水冲晕了，不辨是非，就当成一个梦境了！”昭明说道。
“原来是这样！陛下怎么忽然说起那个梦来了？”
“灵修女神当时对我们说：可以回答我们当时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吗？我当时问她的问题就是：我和身边的这个女子，今生到底有没有缘分？”
昭明看了看我，笑道：
“我知道，王后会嘲笑我这个问题。我是天子，你觉得我应该问天下苍生才对。可是这个问题一直隐藏在我的心里。我太想知道了！于是我就开口问了灵修女神！”
看到我两只眼睛痴痴呆呆望着他，昭明又笑了起来。
“你很关心灵修女神说了什么？是吧。灵修女神和你一样，先是斥责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可是我不肯改变主意，坚持要问这个问题。她只得履行承诺，告诉我答案：我身边的这个女子，和我是有缘分的。她终有一天会成为我的妻子……”
昭明说到这里，他不肯往下说了。只是笑笑。
“陛下不要编造闲话来哄臣婢。”我说。
“我用不着。我当时也想，不可能啊！襄王那么爱他的王后，怎么可能把王后让给我？后来襄王被钟涛之祸，他的遗诏拿出来，我还以为天意如此，就这样把王后给我了！所以那一次不管你怎么抗拒，我都没有逼你！因为我相信：既然我们之间命中注定会有一段缘分，你总会到我宫里来的。可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襄王竟然活着回来了！那一次，我竟然没有得到你！”
那段不堪的往事，真的让人难以回忆。
“我一直为这件事情懊悔！我以为是我错过了天意！那段日子我对你很冷淡，你真的把我气坏了！我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了！怎么都没有想到：上天会制造这么一个结局！”
昭明说着得意地笑了笑。
“把你声名遐迩的圣德王后的身份废除，把你生死与共的情意彻底断绝！把你一个人形同死灰、抛弃在凤凰城！这不是天意吗？上天不是有意在制造机会，把你完整地、毫无牵挂地送到我的身边来吗？真是绝妙的天意！就算我竭尽心思去想，也想不出这么好的办法！这是上天在帮我啊！”
“陛下，您在取笑臣婢吗？”我羞愤难当。
“莫离，你从来没有想过：回到我的身边吗？”昭明问道。
“臣婢以为：今生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陛下身边了！”我说。
“你不是在埋怨上天：为什么不让我们在一起吗？”昭明笑道。
就是在被劫持的密室里，我曾经忘情地对昭明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这样也太残酷了！”我说，“大兄怎么会知道呢？”
昭明说道：
“大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我指的是他的学问。他精通阴阳，善于易断。所以，上次我带着你到凨国的时候，我特地和他进行了深谈，我就是让他给你占卜一下：看你能不能如期回到夏宇国，恢复圣德王后的名位？当然，我真实的意图不在这里，而是想让他看看你的命运会不会转变。结果他占卜了一下，沉思半晌，最终没有回答我。”
我忍不住说道：“我大兄什么都没有说！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昭明笑了笑说：
“他要是如实回答我，我就知道最终的结局了。可是他偏偏不回答我。那就是因为，他不愿意对我说出后面的结局。因为这个结局是出人意料的。他不说，我就心领神会了。然后我们两个人心照不宣，笑了笑。”
我感叹道：“陛下的心机真的如同浩淼烟海，不可预测。怪不得明信侯老说陛下心术极高。”
“明信侯还说我什么坏话？”昭明笑着问道。
“不告诉你！”我说。
昭明笑了笑。“不告诉我我也知道。我还不知道明信侯会干什么？他的眼里心里只有一个主子，助纣为虐都肯的。当年不是他巧舌如簧，拨弄是非，我的赐婚诏令也不会那么快就送到虚宇城。这个人，总有一天我要报复他。”
我从来没有怪罪过明信侯。各为其主。我说道：“陛下算了吧。都过去的事情了。”
昭明问道：“王后对明信侯，倒是有仁有意。”
我说道：“明信侯其人，峻洁修明，有始有终。他和他主子虽然一气，可是行事却不同的。臣婢看他的品行，倒有三分像陛下。”
昭明笑了笑，说：“我也很爱这个人。可惜不能为我所用。襄王能得一个明信侯，又有贤臣召关，庄猛、刚煦、扁符三员虎将。还有王后这样的，已经被他绝情绝义废掉，还千方百计为他营谋的。天要助襄王，气数充盈得很啊！”
我不知道昭明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我千方百计为襄王营谋？难道我替襄王救人的事情他已经察觉了？还是我自己做贼心虚？我愣了下，说不上来话。
正在这时，听见关雎宫外面有人说话。然后玉竹女御进来回禀说：“渌姜夫人在外面候着，有事情要回禀陛下和王后娘娘。”
昭明吩咐说：“请她进来吧。”
渌姜夫人一会儿进见来了。自从那次被我听了她们背后说我的话，我对她懒懒的，不想多说。渌姜夫人收拾得齐齐整整，云鬓间的青丝一丝不乱，身上的礼服也是簇新无褶皱的，举止规规矩矩。不像我，哪里高兴顺势就躺下去了，弄一身的草叶不说，头发也零乱不整。怪不得她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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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之夜，九引台上。昭明身穿白衣，在皎洁的月光下，更加光华射人。我说：“陛下看着像个仙童。”
昭明笑道：“王后看着像个嫦娥。”
我们两个相互望着，哈哈大笑起来。身边的宫娥女御们都面带欢欣，“九引台”下面的宫女们更是欢声如潮。
这是一个美好的良夜。渺小而卑微的，被拘束在宫里的女子们，和天上自由自在的织女星开展一次天宇间的对话。能够从祭祀而升腾的白烟中，获取一点织女星的灵性。这对于一年一度的女子们来讲，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
我忍不住抬眼四望了一下，观览一下这个雄伟而瑰丽的宫殿。这是我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去观看这座我居住的，对它怀有好奇心和隔膜感的宫殿。
所有的欢腾、笑靥都笼罩在月华之下。烟雾还是白汽都变成了月华的流光。看上去这是一个美丽无比、安宁无比的世界。眼前的一切都让人感到高兴！
但是，那是什么呢？
我似乎并没有看清楚。或者说，我只是回眸看了一眼，那个东西就消失了！
刚开始我还以为这是一个错觉。但是我的头脑告诉我，我看到的应该是真实存在的——
就在“九引台”的西北方向，那里隐没在月光的阴暗之中的，也好像有一个楼阁和高台。很高大，能够观览宫内景物。和我眼前的欢腾场面不同，那里似乎独树一帜，保持着自己的隐秘和阴郁。
我似乎是看见一个人在高台那里悄无声息站着，冷眼观望着这边的盛会。但是只是一眨眼间，那个高台已经空空无人，只剩下一个突兀的亭台和我奇怪的眼神对峙。
“夜晚有点凉，回宫去吧。”昭明对我说。
我跟着他下了“九引台”，在宫女们的欢笑声中，回了关雎宫。
我要不要开口问一问昭明？但是宫里的事情太复杂了，几乎每个宫殿我都不熟悉呢！宫里住了什么人我更加不知道了。算了吧。我闭口没有问。
“难得这么好的夜晚。棋盘拿过来，我们下棋好吗？”昭明问我。
“可以！但是陛下让三个！”我赶快讲条件。
“开头三个！”他说。
“上中下三个！”我坚持说。
“上中下三个，我让不起！”昭明笑道。
“陛下有什么让不起！六个都可以！”我吩咐蒲棠女御拿棋盘棋子过来。
当下摆出棋局，下了两回，照例是我输。此时天色已经到了夜半了！用了一点果馔，昭明还在继续看书。我一边翻书简，一边望着天空。
昭明已经教会我了二十八宿的吉凶。我如今望着天空，也喜欢看上面的星宿了！那是多么浩瀚复杂的一个神秘世界啊！昭明让我明白了那个神秘世界的很多灵性的奥秘！
我在爱着美丽星空的同时，也在爱着昭明的心灵。
“陛下，我看到娄宿三星闪亮，是不是象征着国泰民安，六畜兴旺？”我仰着脸问他。
昭明笑笑不语。
蒲棠女御侍奉昭明用茶，说道：“先前还都说陛下冷面。我看陛下在关雎宫里，天天眉开眼笑，和颜悦色，哪有一点冷面？”
昭明说道：“你给个冷面试试，你看看王后哭闹成什么样子？和颜悦色还哄不住她！还敢冷面？”
“又说臣婢？”我对他说道，“臣婢只好是陛下的棋子，陪着陛下玩笑的！”
“秋狩就要开始了！这次秋狩放在哪里了？还要宫里的嫔妃们都出去玩吗？”蒲棠女御问道。
昭明说道：
“放在京城西北天马山了！那个地方靠北一点，在黎国和代国交界的地方。山峰翠绿，丘峦飞瀑，景色非常美！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方来朝，是难得的好光景。宫里的妃嫔女御们一年四季也没有乐处，到时候一起出去玩玩好了！”
“谢陛下了！”紫陌、春茵她们高兴地谢恩。
“陛下，臣婢看到流星！一道流星从危宿那里过去了！有灾情啊！居上者有灾！”我对昭明说道。
紫陌、春茵她们和蒲棠女御都笑起来。自从昭明教我二十八宿星象吉凶，我经常望着天空的星象发表一些可笑的见解，她们也习以为常不以为然。
“真的陛下！臣婢刚才望见一颗流星，在北方龟蛇尾部危宿的位置快速划过。陛下说过：危者，高也，高而有险，就是说这预示着王者权贵上层有危险！陛下！”我认真对他解释道。
她们都大笑起来。
她们心里都被即将到来的秋狩的美好前景吸引着，那是多么宏大的场面！四方的诸侯王，带着他们的公子王孙，夫人妃嫔，亲兵护卫，骑马乘车，旌旗摇摇，前来参加天子盛大的秋狩。男人去打猎，女人聚在一起攀比聊天，然后共享勇士们狩猎打回来的山珍野味的新鲜和美味！
一年中难得会有的美好场面，她们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向往了！谁还在乎我的半生不熟、故作高深的星占预测？
今年的秋狩，场面比任何一年都来得壮观。
襄王的霸业在一瞬间倾塌了！但是昭明的王道之业却显示了无与伦比的威力。
善政修仁，以德怀远。昭明扶持微难，造福四方，百姓感怀。中原诸夏的诸侯王，都慕德怀仁来朝聘天子，远方诸侯也怀德而来。
所以天子秋狩的诏令一出，前来天马山参加天子秋狩的诸侯国国君济济满堂，远涉千里。号角齐鸣，声威震天。
天子颁布狩猎诏命和规则之后，那些参加狩猎的将军战将们争先恐后，你呼我喊，都策马扬鞭，举弓带箭，往狩猎场里飞奔而去了。
昭明自己不欢喜打猎，他留在营帐里，和一些没有出征的诸侯国国君大臣说话。
我和叶犁玄霜一帮人团坐着。我依偎着她，她也怀抱着我。我们没有像渌姜夫人规定的那样上下有序，每个人都保持严格的位次和端庄的坐相。
我是王后，渌姜夫人当然不好来规定我，她就无奈自己坐着。保持着她那一个角落的庄严和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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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音女嫔和如画女嫔都被渌姜夫人教导惯了，规规矩矩和渌姜坐在一起。紫叶夫人和芊芊女嫔，还有一个我刚认识的季芳女嫔，都坐到我这边来和我说笑。
我就那样斜偎在玄霜夫人身上，我享受这种自由和亲密。
天马山靠北，这里的阳光似乎也比较粗犷，照着我的脸，风呼呼的。
没有多久，我这份自由和舒畅就被打破了！
从对面过来了几位浓妆华丽的妇人，向我走过来。然后一起过来给我施礼。
我几乎一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夏宇国的后宫！襄王的妃嫔！她们也跟着襄王来参加秋狩了！出于一定的礼节，襄王的夫人郭颖带着一群妃嫔过来给我行礼！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们！连忙端坐起来给她们还礼。
郭颖夫人就坐在了我的身边。她说道：
“臣婢们早就慕名王后娘娘！只是无缘得见！今日秋狩，除了两位女嫔身子不适没有过来，其他的后宫臣婢都带过来了！过来见过娘娘！以后就认识了！娘娘和夏宇国是有缘分的，所以也算比常人更亲近了！”
这算是好话还是歹话？我听得浑身都不舒服！我和夏宇国是有缘分的？什么缘分？被废的王后吗？我脸上登时**辣的，简直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郭颖夫人看起来是个没有什么心计的人。对于我的尴尬和不自在，她好像一点也没有觉察出来。也对！在别人看来，我是一个幸运的人呢！废妃只是过程，我已经成为天子的王后了！谁会知道我的心里头隐藏着这样一段不能触碰的痛伤？
郭颖夫人亲热地拉着我的手说：
“姐姐没事也到宫里去坐坐！姐姐是世子的娘耶！姐姐走了，世子还在呢！将来还是王爷的继承人呢！王爷也是重情之人，如今昭华苑都完整留着，什么东西都跟姐姐在的时候一样呢！”
昭华殿里的床榻，不知还和我在时一样不？木芙蓉已经铲除了，如今秋深，木樨花应该满宫里开放了吧。
太多伤怀的事情留在那个地方了。我好久都不曾去想了。如果不提，我倒真的是忘记了！有意地去忘记了！
我淡淡笑道：
“怎么可能一样呢？夏宇宫里，木樨花应该满苑了吧。怎么会跟臣婢在的时候一样呢？臣婢早就像是一片落叶，被风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不是陛下怜惜，此时生死都不知道呢！”
如果没有昭明，我此时是死是生？真的不知道！昭明救了我，给了我体面，给了我温情，给了我最需要的爱。而那个把我丢在角落里抛弃的人，我即使没有恨，也再也没有热情了。
我已经不愿意触碰到他的一切！能够让我联想到他的东西，消息、物件、或者他的后妃们，我都不愿意亲近了！
郭颖夫人笑了笑。我不知道这个微笑，是对襄王对她爱惜的喜悦，还是对木芙蓉被铲除的得意。她拉着我胳膊的那只手，也让我感觉多余和累赘。
郭颖夫人给我介绍那些花花绿绿的妃嫔。五颜六色好几个，模样个个鲜亮水灵，我也难为能记下来。我想：这么多艳姬美色，足够襄王每夜里消受，果然比拥有我这个妒妇强得太多！怪不得废弃我的时候那么痛快！我这样的人本来就招人厌。
“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娘娘呢！都说娘娘美貌绝伦！今天见了果然名不虚传！”一位年轻的擅长阿谀的女孩伶俐地夸我。
“可不是么！……”她们交口赞美。
如果我还是凤凰城那个如同敝履的弃妇，不知道她们会怎么说我呢！如今我做了昭明的王后，一下子就成为赞美的对象了！
我对这种没有诚意和分量的廉价赞美也没有兴趣。
叶犁玄霜看到我和夏宇宫这些人说话，就到一边去了。她和紫叶夫人，还有芊芊女嫔几个人叽里咕噜议论些事情。过了一会儿，收拾东西带着人要出去的样子。
我问道：“姐姐到哪里去？”
叶犁玄霜说道：“我们想到山里骑马走走！看看景致！已经得到陛下恩准了！王后娘娘有事，就和那些娘娘们一起坐着说话吧。”
我才不呢！我说道：“姐姐等等我！我和陛下说一声，我也去！”
我带着我的防风氏白玉呢！怎么能不让它快乐地奔驰一下？
我正好找个托辞告辞郭颖夫人，连忙跑到昭明的营帐前面。
蒲棠女御看见我就笑了。说道：“才刚几位夫人请示要到峡谷里走走看！王后娘娘肯定是要跟着去了！”
我说道：“臣婢跟陛下请示，烦劳说一声！”
蒲棠女御说道：“陛下和几位诸侯王爷说话呢！奴婢给娘娘传个话。才刚就传了一下陛下就恩准了！”
我说好。蒲棠女御就进去了。很快出来说：“陛下让您进去！”
我走进营帐来，看见襄王、载启聿明都在里面，好不纳闷！
襄王哪次打猎不是冲在前面的？怎么今天会呆在营帐里？这不是咄咄怪事吗？
我走到昭明的面前行礼说道：“玄霜姐姐她们都得到陛下恩准到峡谷里去玩！臣婢也想一起去！”
昭明说道：“王后身体受了风寒才刚刚好！峡谷里风大，凉气也重！如果再受了凉留了病根就不好治了！王后不要去了！”
我说道：“臣婢已经好了！没有事了！”
昭明说道：“昨天晚上还咳嗽！一说要玩耍就没节制，身体这样还要去！王后不能去！”
昭明吩咐蒲棠女御说道：“你去告诉夫人们，让她们去吧。不要等王后！王后不去！”
我急了，但是我知道昭明说了以后就绝不更改。我只好换了一个办法，说道：“陛下！臣婢想去峡谷里采药！就采一点点好不好？”
昭明被我的话堵了一下，没吭声。
我连忙说道：“山里有杜若、地黄、当归、泽泻，还有知母……”
昭明笑了起来，说道：“也行！襄王的腰疾也犯病了！采点活血化瘀的药来进补也好！”
我说：“谢陛下了！”高兴地就要出去！
载启聿明说道：“王后娘娘真是聪颖过人！”
他肯定是赞我上次帮他救晏子封的事情。我笑了笑。
昭明说道：“要不玄霜夫人说她诡计多端！会骗人！聪颖是聪颖，可是不知收敛！去去就回！不能走远！听到没？”
“是！臣婢知道。”我答应着，骑着马赶奔叶犁玄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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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犁玄霜和紫叶夫人都会骑马，可是她们的骑马术不能跟我比！何况我的防风氏白玉是襄王为我特地挑选的良马！我追了一程，看见她们还慢悠悠走着！原来芊芊女嫔、季芳女嫔都不会骑马，还有很多服侍的女御们跟着，所以只能说是到峡谷慢慢走走看风景了！
随着我们跟来的，还有几十个侍卫，负责保护我们。
我们走了有半晌，走到了幽谷里面。真是凉风送爽，别有翠微山色，不同人间！
两面都是土石山坡，上面生长着碧绿的茂树悬藤，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山花缀满其间，真是美丽得让人心动！
还有飞悬的瀑布送来哗哗的水声！
所有的人都有了一种神清气爽的美感。
这种情景让我想起了不情山！我曾经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日子，也跟着师傅学过一点本领。这个时候，我忍不住就想卖弄一下了！
“你们看那坡顶，那一颗紫红色的状如蝴蝶的花簇！认得吗？那就是千年蝴蝶石斛！别的石斛开春天，这个开秋天！是难得的药草！做药茶很好呢！”我夸耀说。
“娘娘！太高了！而且在陡峭的山崖上！哪里摘得下来？”芊芊女嫔叹息说。
我要的就是这效果啊！
我说道：“这有何难？我就能摘下来！”
“算了吧。”叶犁玄霜马上阻止我，“娘娘省点事吧。爬那么高，出点漏子想让我们跟着挨训呢！”
她哪里知道：我是跟着我师傅学过这一手绝技的！师傅教过我：要攀岩，一是速度，二是脚用力的支撑点，三是吐纳之术。吐纳做好，身轻如燕，攀上悬崖一点都不难。
我将外衣脱了下来。我非要卖弄这一手。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我脚步用力，提着气，以手攀藤蔓，呼啦一下脚步攀崖，“噔噔噔”飞身就上去了！
我爬到山崖顶部，将那束紫红色的花簇摘下来放在怀里。然后看到不远处还有一颗，我一个闪身，几个箭步，飞身又摘到一束，同样放好。然后运起气来，呼啦啦从山崖上下来了！
她们一个一个都看呆了！以为遇到了神女！
我咯咯咯大笑起来。********，骑上马，得意洋洋。
紫叶夫人问道：“娘娘好厉害！还会什么？”
我说：“我还会走水！能够走到水面上不掉下去！不过这里没有水，就不走给你们看了！”
我这么一卖弄，她们真心地服气我了！特别是芊芊女嫔，上来羡慕得抱着我，好像我是可爱的妖女一样。
我们往峡谷里面又走了一会儿，算算我们回去正好能够赶上用餐，就停歇下来，准备玩一会儿就开始回去。
就在这时，峡谷里面忽然起了一阵说不明白的阴风。
天色似乎暗了一些，黑色的云彩从太阳边经过，本来灿烂的阳光似乎也发了抖一般，骤然黑了一下。
我心里忽然有一种疑惑。我看了看天，慢慢的，似乎黑云过去了，天空又恢复了晴朗艳丽。几只受惊的野鸟鸣叫着从头上经过。
“怎么了？”叶犁玄霜问我。
“说不清楚！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我说。
过了一会儿，听到哪里的远处有紧急的马蹄声。我的心里更加不安了！很快，几个士兵向这边跑过来，喘着粗气回禀：“不知道哪里的军队突袭秋狩营地！对方的人马很多，我们的人还都在外面狩猎，已经往这边追来了！娘娘们快跑吧！”
后宫的女人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都吓得哆哆嗦嗦惊呆了！
我问兵士：“陛下呢！”
兵士说道：“陛下和几位在营帐的王爷先撤掉了！那些人不明来历，来势凶猛！已经往这边来了，快跑吧娘娘！”
一群女人，还有很多不会骑马，往哪儿跑？胆小的已经吓得缩成一团哭哭啼啼。我带着她们往前面跑了一段，已经有人跟不上了！
山谷里寂静，已经能够听到“嘚嘚”的马蹄声了！
“快走啊！”我催促道。
我带着她们又往前面跑了一程，看见左边拐弯的地方有一片比较茂盛的树林。
我看了看身边追随的还有三十多兵士。我吩咐道：“你们把身上的衣服都脱掉给这些宫妃们！”
然后我命令宫妃，把身上五颜六色鲜艳的衣裳脱掉，换上兵士的浅褐色兵服，跑到树林里去。我吩咐说：“能跑多远跑多远！跑不动就趴下，那边草茂盛，只要不动看不见你们！别出声！快点！听我的命令！”
宫妃们听令，没命地往树林里跑。叶犁玄霜拉着我要跑，我说道：“我要把他们引开！姐姐快走！”
叶犁玄霜不肯。我一把推开她的手说：“听我的命令！”
叶犁玄霜看看我，咬着牙跑了。我往那边看看，她们躲到树林深处，果然看不见了！
这时候，远处的追兵已经看见身影了！
我吩咐士兵说道：“带上这些宫妃衣服，一路走一路丢！跟我走！”
我骑上我的防风氏白玉，带着剩下的士兵一路往右边飞奔而去。
我们一路上花红柳绿丢弃了很多衣裳，追兵果然被我们吸引过来了。
我的防风氏白玉速度非常快！但是那些追兵的马似乎都不是一般的马，他们的速度和彪悍程度绝非一般人可比。我们大概跑出去了半个多时辰，我们剩下的人就被逼到了死角。
他们一个个盔甲上身，胡子络腮，看上去不是中原人！我很快想到了：他们可能是戎人！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天子的秋狩啊！
难道他们事先埋伏在这里，专门劫掠这里的国君和后妃？
我一下子想起了我看到的那个不祥的星象：流星划过危宿的位置居上者不利！
我们无路可走，我被他们抓了起来。我的双手被绳子牢牢捆在背后，和我的士兵一起被他们挟持，最后装在一个马车里带走了！
当我被带到一个关押囚犯的地方时，我差点傻眼了！不光是我，留在营地里面参加秋狩的、许多来不及逃跑的后妃们，众多留在营地的诸侯国的夫人公主们，花团锦簇一团，都被一起抓过来了！
天哪！不可思议！好像这是一场专门针对秋狩的阴谋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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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的眼睛很犀利。他只是扫了一眼，鞭子指向一个方向，说道：“我不要这个人，那个贱婢！”
我抬头看着他。他鞭子所指的地方，正是我俯身蹲着的这个地方。“贱婢”也是襄王一贯对我的称呼！
那个将领很奇怪，把我从人群里拎了出来，问道：“这是王爷什么人？”
襄王骂道：“我就要这个贱婢，你换不换？”
那个将领还没说话，后面有个人仓惶喊道：“快把我换回去！你啰嗦什么？”
说话的应该就是他们的太子殿下。那个将领听到主子的话，一把把我推了过去！
我的手被背绑着，我趔趄两步差点摔倒。我感觉身子被悬空提了起来放在马上，襄王对他的手下挥了挥手，带着我就飞奔回来了。
我心里一下子得到了安稳。可是郭颖夫人那双惊愕悲伤的眼睛也让我很受伤。
我的手还在背后，身子搁在马上，马奔跑起来艮得我浑身疼得要命。襄王一直没有住手，驾着马飞奔起来。在苍茫黑暗的夜色里，我不知道行走了多远。我的脸缩在襄王的怀里，我哀求他说：“帮臣婢把绳子解开吧。”
“为什么要帮你？”他说。
“好疼啊！”我说。
“没有要你的命已经便宜你了！还怕疼？”他说。
“臣婢已经被捆了好久了！”我说。
他用剑划了下，绳子断了。胳膊酸痛得要命，也麻木得不会动弹。我甚至不能把背在后面的胳膊弄回原来的位置。
襄王把马停下来，帮了我这个忙。
这时候我觉得很古怪。他的侍从还没有跟过来，整个星光的原野上一片黑暗和沉寂，只有我们两个人。四周安静极了，甚至能够听到我们彼此的心跳。
我们两个人，算是什么人？曾经的恋人？夫妻？仇人？还是恩人？
我硬着头皮，抱歉说道：“王爷，对不起！因为臣婢，没有救回夫人……”
襄王说道：“在我心里，女人都是贱婢！一个我也不想救！”
一句话把我能说的话都堵死了。我没有再吭声。
他帮我捏了捏胳膊，说道：“我要喂喂马！我连着跑着几百里，马已经不行了！我的腰也要休息下！”
这时候他的侍卫已经追上来了。他吩咐侍卫点火，喂马，然后去找点吃的。他的侍卫遵命去做了。
侍卫在空旷的原野里铺了了一个厚厚的干草堆，扶着襄王躺在那里。
一堆篝火在干草堆前面点着了，让襄王取暖。
这时候杨毅也过来了。先前我没有看到他。他跟我简单打了招呼，然后走到襄王的身边，动手给他按摩腰部。
“怎么样了？王爷？”杨毅说道，“今天赶了这么多路！”
“现在有点疼！我躺下歇歇！”襄王说道。
我想到他狩猎都没有去，可能和他腰部的伤有关系。我走到他面前，问候他一声。
侍卫弄了一点粥食，襄王让我吃点。我也实在是饿了，就吃了一点。
曾经是两个无比亲近的人！现在又无声地坐在了一起。一个是声势煊赫现在落败的王爷，一个是被他驱逐反目成仇的废妃。
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他躺着休息，我眼睛看着火光。
看上去襄王的伤势不轻。他躺在那里几乎不会动。我知道他的腰部伤势严重，不是伤痛得厉害他是不会这个样子的。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他身边，问他腰部的伤怎么样了？
他说：“没事，休息一下就可以了！”
他如果没事就不会留在营地里了。又忍痛骑马跑到这里。要有几百里的路了。我也顾不上许多了，伸手给他按摩一下腰部，问他伤在哪里，哪里痛？
“没用，那里算不上疼。”襄王对我说。
“哪里痛？”我上下抚摩一下，怀疑他哪里的骨头断了。
“这里。”襄王对我说道，“是不是碎掉了？”
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了他的胸膛上，那是正心脏的位置。
我的手能够感觉那里在有力地跳动，跳得很厉害。或者说跳得很剧烈！
他是告诉我什么？他现在很激动？还是他现在心很痛？
我轻轻把手抽回来。但是他抓着我的手没动。
那一刻我的心好痛！眼泪差不多瞬时间四面迸流。
襄王也没有说话。好长时间，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莫离，恨我吗？”襄王用他低沉的声音问我。
我回答不了他这个问题。我没说话。
“这个问题真愚蠢。能不恨吗？”襄王自言自语说道。
我的不争气的眼泪啊，这时候不受控制往下流。眼前这情景一下子把我拉回到和襄王在一起的那些时光。襄王用他粗大的手为我抹去眼泪，可是没有用。襄王伸出胳膊，把我一下子揽在他怀抱里。
这是他无数次重复的亲昵动作，那个宽阔又温暖的怀抱也曾经让我无数次陶醉过。可是，我们如今的情形，却不允许我们回到当初了。我已经是昭明的人了。我在他那个怀抱里哭了一阵儿，离开了他。
襄王明白我的意思。他叹息说：“这么好的一个女人，不再是我的王后了！”
他呻吟着勉强坐起来，让我坐在他的面前。我听着他不住声地喘气。我猜他的腰痛得厉害。
“王爷是不是腰痛得厉害？”我问他。
“是。像断掉了一样。”襄王说道。
“臣婢给王爷揉揉吧。”我问他。
“没有用。”他说，“伤势复发了。”
“王爷的腰不是已经好很多了吗？是旧伤复发了吗？”我问他。
“不是旧伤，又受了伤。攻打幽独国的时候遇到了严寒天气，腰部的新伤旧伤一起来了！”襄王说道。
“陛下已经告诉王爷，出兵不利。三道诏令拦不住王爷。王爷为什么要这样固执！”我责怪他说。
襄王冷笑道：“王后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活该遭报应，是吗？”
“臣婢不是这个意思。”我对他说道，“王爷好歹听人一句话。说做什么就做什么，谁的话也不听。所以才会吃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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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个人的夜晚，在那个野火燃烧的旷野里，我和襄王再一次相遇在一起。
“王后还会关心臣的事情吗？”襄王问道。
“臣婢不关心。”我说。
襄王哼了一声。问我：“莫离，在你心里，我现在是什么样的？”
“王爷爱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王爷还在乎臣婢怎么想王爷？”我说。
“还是这德行。说话还这么难听，跟个毒蛇一样随时准备咬人。”襄王说道。
“臣婢说话向来不好听。王爷想听好听的，外面有的是。前朝后宫里有多少奉承话，还不够王爷听吗？”我冷笑道。
“怎么一点都没变？连口吻都一样。这算吃醋吗？”襄王笑道。
我没理他。襄王陪笑说：“不是想听王后娘娘给臣说句好话吗？臣带伤跑了几百里路，不是想换娘娘一句好话吗？”
襄王这么一说，我想起了留在贼营里面的郭颖夫人。我内疚说道：
“王爷，夫人还在那边，臣婢真的感觉对不住王爷……”
襄王笑着说道：“王后都能废，一个夫人算什么！要多少没有？”
他说这话我就不想理他了。我眼睛盯着火苗，没有说话。
“莫离，心里还在恨我吧。”襄王看着我，问道。
我说道：“陛下只教臣婢学会了爱，没有教臣婢学会恨！臣婢不恨任何人！”
襄王说道：“行。跟着昭明没白学。学得虚伪、做作、一句真话没有了。我看一眼还看不明白？王后心里在恨我。委屈、愤懑，我都看出来了！”
“即使是那样，也是王爷该得的。”我讽刺他说。
“是啊，罪有应得啊。王后已经不顾一切劝谏臣了！臣不听啊！明信侯跪在引凤阁前面告诉臣，昭明已经到凤凰城礼聘去了！臣还是无动于衷。王后不知道心里多恨我呢！”襄王有点伤感说道。
我冷笑道：“王爷眼里只有霸业，还要什么王后？”
襄王重重出了一口气。“王后娘娘说得对！要什么王后？一个女人算什么？”
襄王抬着头望着天，神色有些苍茫，有些忧伤。“那时候，臣奋臂一呼，天下响应；号令所指，无敢不从。臣就想，举世霸业可成，一个女人算什么？难道我这辈子能够叱咤风云，竟然离不开一个女人吗？我就不信！”
襄王说着拉着我的手。“莫离，我太盲目，太自大了。我相信了自己的错觉，我以为我能够离开你！可是，那是一个错觉啊！莫离！等这一切过去，我才知道这个错觉有多荒谬！我根本离不开你！只要回到宫里，脚步不由自主就往昭华殿里去。虽然我已经知道：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我的魂儿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堆燃烧的野火就像是襄王无法言说的绝望。那满天里冷冷的星辉就像是襄王失落的漫天的悲哀。在那一瞬间我几乎都缴械掉所有的愤怒和怨恨，我原谅了襄王。他的悲哀太真实了，就像是熟悉我自己的血肉一样，我熟悉襄王的每一寸呼吸。
我已经分不清楚我们之间燃烧的情愫是恨还是爱。我的眼睛饱含着泪水，望着那堆燃烧的发出荜拨声响的篝火。说不清楚心里的感受。
襄王握了握我的手，叫了一声“莫离，……”
我没有说话。
“莫离，是不是在心里，已经把我弃绝了？”襄王问我。
“是。”我说。
“我们几年的夫妻情分，在你心里都能抛弃得干干净净！是吗？”襄王问我。
“是。”我斩钉截铁说。
“是！说的是真话！每次王后要弃绝臣的时候，都干脆！彻底，毫不留情！女人的心啊！”襄王说道。
他还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是谁无情无义把我弃绝了？是谁听说我在凤凰城险些被刺死，连看都不去看我一眼？
我嘲讽他说：“王爷现在还说什么夫妻情分？王爷心里还要这些做什么？王爷身边又不缺女人，不就像断了的河流一样，这个断了，还有新的出来吗？”
襄王看了看我的脸，说道：“说话还是这么恶毒！不过现在听起来，却感觉很舒服。可惜想听也听不到了。”
襄王闷着好长时间没有说话。过一会儿他喘一会儿气，长叹一声。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样子。夏宇国遭了难，襄王想必比谁都难受。他那样的叱咤风云的人物，这时候看上去像个受伤的狮子，只能那样悲伤地卧着，舔着伤口。
我心里有点怜惜他，说道：“王爷也不必灰心。臣婢相信有王爷在，夏宇国还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东山再起的时候，”襄王重复了一遍，说道，
“夏宇国一下子倒了！像个山陵一下子崩塌了！臣其实也不在乎！灾难能过去，打了败仗还能再赢回来！就是断了的河流，还会有新的河流出来。这些都无所谓。可是臣的王后呢？臣的王后再也回不来了！”
襄王望着天，我看着火焰，我们坐在篝火前面，再也没有一句话。我们两个人的心绪都澎湃汹涌，这里面夹杂着多少痛苦又辛酸的回忆啊！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夜晚，前尘往事像跳跃的火焰，在我们眼中，在我们心里，狂乱地跳跃着。
我们静静地坐着，夜风起来，把我们面前的篝火吹得很热烈，旺盛。有一阵子，火焰甚至扑到了我面前。
半夜的时候，士兵过来添火，将火焰拢得烈烈的，驱赶寒气。襄王问我冷不冷？他的一只手习惯地过来拉我。我挣脱了他。
“不是我的王后了！不习惯了？生疏了是吧。”他看着我。
我没有吭声。
襄王恼怒说道：“我当初怎么没有一剑结果了你？我怎么就没有一剑杀了你？留着你做什么？一转眼就嫁给了别人！”
襄王两只胳膊用力地抓着我。低声骂了一句“贱婢！”我担心他一怒之下把我推到火堆里去。和上次一样，他突然把我抱在怀里。他疯狂地拥抱着我，神色有点仓惶，有点悲哀。
他的悲哀把我震慑了。我不怕他的震怒，不惧怕他的威严。但是我很受不了他的温柔，受不了他的悲哀。我躺在他的怀抱里，那种来自骨髓里的伤痛再次爆发了，我忍不住呜呜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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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的骨子里并没有忘记襄王。怨愤和冷漠只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武器，用来掩埋心底里面彻骨的伤痛。一旦被揭开，那种伤痛如同揭开伤疤的未曾痊愈的伤口，鲜血不由自主就流淌出来了。
我和襄王之间的爱情，形同经冬历雪的忍冬花的藤蔓。从外表看，早就被严寒和风霜欺凌得枯枝败叶、惨败不堪。可是埋在土地里面的根并没有死。一旦遇到春天和煦暖，那种不肯枯死的生命就从土里冒出头来了。
襄王苦笑了一笑，对我说道：
“每天晚上，都会想一个人。哪怕酩酊大醉神志不清，都会清清楚楚想起来。有时候是抓着一把鲜花，若无其事向我撒过来；有时候是穿着盔甲，骄横十足地问我借道；有时候是穿着古怪的衣裳，一面喊着一面扑到我怀里。也真是奇怪，每天都会到我梦里。我真是混了！这样一个人，我怎么可能会忘掉……”
这些话能够掀起内心多大的伤感啊！我强力地忍住。
我已经不是襄王的圣德王后了！不管内心有多少伤感，对我来说那都是回不去的过去了！我不可能忘了在我陷入绝境的时候，把我从死路上挽回的昭明。我不可能忘记了他温暖的牵着我的手，不可能忘记了他亲切温柔的笑容，我不可能忘记了昭明的如同日月之华的爱。
我抹去了眼泪。让我的神智从不该触碰的地方恢复回来。我勉强镇定自己，对襄王说道：
“王爷怎么会说出这么没志气的话？都不像那个叱咤风云的襄王了！”
“叱咤风云的襄王？那个襄王是没有感情的，是吧。”他说。
“是。他只需要霸业，什么都不需要。”我嘲讽他说。
“莫离！你心里在恨我，是吧？”襄王低沉地又问我。好像我说恨他他才会好受些。
“不恨。”我干脆利索回答他。
“我不相信。”他说。
“真的。”我说。
“你现在变了！不是当初那个单纯任性的傻孩子了！昭明没有白教你！你有心思了！会说谎了！”襄王说道。
“难道非要说恨王爷才是真的？”我反驳他。
“真的不恨吗？”襄王追问我。
“不恨。”我斩钉截铁说。
“再也不会想我了，是吗？”他问。
“臣婢想不想有什么关系？王爷还怕没人想？后宫多少人想着王爷呢，都快想死了……”我恶毒地奚落他。
“说下去呗。”襄王说道，“我怎么听着味道这么怪？”
这样的话我不知道多少次奚落过他。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是他的王后了。还说这话有什么意思？我赶快闭口了。
“莫离，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你！”我听见襄王说道。
我忽然听到这句话，心里很感意外。我这才抬起眼睛看他。我发现他那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我无法形容那双眼神里面到底藏的是什么东西！愤怒？饥渴？焦躁？痛苦？还是失望？怨恨？
我读不出来那双眼睛里面复杂的东西。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我动都不敢动。
我被襄王抱在怀里。他抚摸着我的脸，低头开始吻我。我哭了起来。
“以后抱一抱都是奢侈！只能像对待天上的月亮一样，远远观望着。”襄王看着我说，“做了昭明的王后了！是臣的主子了！昭明想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现在如愿了！我最终还是失去了你！”
“王爷，不要这样说！”我安慰他说。
“这是上天给我的最残酷的惩罚！它让我失去了最爱的女人，失去了最重要的霸业！失去了最起码的尊严！它把我从最炫目的巅峰摔落下来，让我摔得粉碎！我一定会报复它！狠狠报复它！”襄王愤怒又绝望地说道。
“王爷能够的！王爷一定能够东山再起！臣婢相信会有那一天！”我安慰他说，“王爷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臣婢心目中的英雄！”
襄王看看我，叹息说：“我不如昭明。昭明一眼就看准了你。我经历了这么多，才真正认识了自己的王后。这就是我败给他的原因。”
第二天一早，就有一队兵士过来。是营地里昭明派过来的人马，过来问襄王情况。襄王说道：“回禀陛下，王后娘娘已经被臣带回来了。”
那些将士得到消息，回去复命去了。杨毅让他们派过来一辆马车，说襄王的身体已经不能骑马了。那些人领命回去了。上午时分，接襄王的马车过来了。
襄王让我坐上了他的马车，然后他也躺在里面。看来他的腰部的伤势真的很严重。他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如果不是彻底支撑不住，他不会放弃骑马的。
他有点艰难地躺下来，我去扶了他一下。经过一个夜晚的消磨，他的精神颓丧多了，也不像昨天晚上那样，被突然涌现出来的强烈情感弄得失去理智了。
一路上他都没出声。我问他腰伤感觉怎么样了，他回了一声，“没事，歇歇就好了！撑得住！”
我们的马车走了有一个上午。过了晌午的时候，返回到了天马山的营地。襄王歇了半晌，勉强能够支撑。他先下了马车，然后接我下来。
我定了定神，看到昭明、载启聿明已经在候着了。
昭明看了看我，我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没有事吧，王后！”他从上到下看看，摸摸我的手。
我的脸上挂着在奔跑时候被山里藤蔓挂住的擦伤，因为紧张我根本不知道痛。现在被昭明轻轻摩擦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了它们。它们当然不是最重的伤。昭明很快发现我的手腕处、被绳子勒住留下的带血印的红色印记。
“不要紧的！不疼！”我解释说。
昭明看着很心疼的样子。我装作轻松的告诉他：“真的不疼！被那些贼子捆了些时候，所以肿了点。”
这时候宫人和女御们过来，安排昭明和襄王到营寨里面入座。众人刚刚坐定，就听到信使骑着快马过来禀报：
A，绝美凤凰目最新章节！
我们回到宫里，安定了两天。叶犁玄霜过来找我，她叫来紫陌，乘没人的时候悄悄跟我说：“宫里已经开始清算了！哪个被玷污了，哪个不清白，哪个说不清楚，一条一条都被列举了！”
紫陌惊讶道：“都涉及哪些？”
叶犁玄霜说道：“涉及的人不少！娘娘您想：宫里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别说宫妃，就是女御，个个都是出人头地的。遭荼毒的不是十个八个！别的不说，就说那个……”
她用手指指了指后面，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人年轻，小圆脸，看着娇嫩又灵秀，一下子就被贼盯上了！这次怕是也不免呢！”
紫陌惊愕地眼睛都睁圆了。叶犁玄霜有点幸灾乐祸说道：
“这不是天打脸吗？她的女御不是说她清清白白，黄花闺女跟了陛下的吗？还背后嘲讽王后娘娘是废妃之身！这是王后娘娘不跟她们计较，所以没有惩处她们！偏偏遇上这种事情！这不是上天在帮着王后娘娘吗？”
紫陌听到这话，脑子里方才回转过来，问道：
“什么时候的事情？竟然敢背后说王后娘娘的坏话！王后娘娘是废妃！那又怎么样？襄王不是跑了几百里、费死费活把娘娘救出来吗？听说连自己的夫人都没顾上。这群贱婢活该作死！竟然敢大逆不道！”
叶犁玄霜说道：“要不我过来给娘娘说一声！上次把我也气得不行！清清白白跟了陛下！这下子还叫她们说嘴吧。”
我听着她们议论，没有接她们的话。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宫里的内史大人过来，给昭明回禀秋狩期间被俘掠的宫妃们的事情。昭明淡淡说道：“这件事情交给王后处理吧。”
自从秋狩回来，我感觉昭明有点轻微异样。他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看不出他内心的波动。可是跟他在一起生活，很多凭的是感觉。我感觉他有点和平时不同。
我问他说：“请陛下的旨意，让臣婢如何处置？”
昭明说道：“王后是后宫之主。这件事情由王后处置，王后决定就是了！不用过来问我的意思。”
我说道：“臣婢知道了！”
这件事情不宜拖延，要速断速决。宫闱里面看着平静，暗地里的纷争不少。有人怜惜受害者，还有人巴不得这些人出事。从来人心叵测，人性阴暗，喜欢播弄是非、看人倒霉的比比皆是。如果不能当机立断，这些人事在宫里每日议论，酝酿生事，一刻都得不到安宁。
昭明上朝之后，我对内史大人说道：“通知后宫的所有嫔妃，所有女官，教引女御，管事女御，包括侍从女御，刑狱司的司寇大人，下午未时全部听命到明德堂，等候处置！”
内史大人听令。下午未时，我带着关雎宫的所有女御，来到了明德堂。
这是我第一次独立处理后宫的政务。先前在夏宇宫，宫里事务都是管事女御处理的，我从来不管。自从到了王宫，我也从来没有处理过任何事务。
我走了进去，只见黑压压已经跪了满地，两厢也站立了许多女御。她们一个个神色肃穆，如丧考妣。看见我进来，全部跪下给我行礼。
我一眼看见，渌姜夫人已经哭得气断肝伤，奄奄一息。她的随身女御个个神情憔悴，黯然无光。
这毕竟是影响后宫的一件大事。我坐了下来，示意叶犁玄霜夫人、紫叶夫人、各位妃嫔、世妇、女御等就坐。
内史大人将厚厚一沓黄帛递给我。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一行行名字和各自的罪行。黑色的斑斑点点的一排排字迹，如同幽冥恶鬼的勾魂手册。
“王后娘娘！前面三张黄帛，记录的是**贼寇的名录；中间的黄帛，是当时不在行列，说不清楚自身清白的名录；后面的黄帛，是能够保证清白，有人作证的名录。臣已经一个一个都审查清楚了，请王后娘娘处置！”内史大人回禀说道。
“刑狱司的司寇大人，何在？”我问道。
那位我曾经熟悉的司寇大人，听到我的问讯站了出来。
“请司寇大人陈述，宫里这些事，按照惯例如何处置。”我问他道。
司寇大人回禀说：
“启禀王后娘娘！按照惯例：凡是**贼寇的，无论宫妃女御，一律赐死；不能保证清白的，陛下御幸过的宫妃一律赐死，准予自行了断；没有御幸过的宫妃、女御解除职位，清理出宫。按照内宫的审核，应当赐死的有一十四位，驱逐出宫的有二十三位。”
司寇大人说完，跪下的人列里，嘤嘤嗡嗡传出了悲切的哭声。
“司寇大人，此次事故，纯属意外。天子亲自组织的狩猎，竟然遭到贼寇的意外突袭。宫妃**贼寇，所犯何罪？”我问他。
“王后娘娘！宫里不比民间。宫妃都是天子的女人，关系天子颜面。”司寇大人回禀说。
“大周律法可有规定？”我问他。
“没有规定，这是依例而行。”司寇大人回禀说。
我说道：
“宫妃们追随天子秋狩，不意遭到恶贼袭击。天子不能自保，致使宫妃受难，已是颜面尽失，威风受损。如今却怪罪宫妃**，将这些无辜的宫妃一并处死！岂不是对强贼无力，而对无辜弱者下手？以此举，如何来保全天子的颜面？”
司寇大人没有想到我说出这样的话，他愣住了。
“如果天子的颜面需要杀戮无辜的女人来保持，那还要边防做什么？贼寇一日来袭，就杀一批女子，他日再来，再杀一批。难道男人在战场上丧失的尊严，要用女子的鲜血来赎回吗？”我问他。
司寇大人惊愕不止。他没想到我敢说出这样大胆忤逆天子的话。
“如今秋狩事件，天下皆知，都在伫足举目望着宫里，等着宫里的消息。明日消息传出，宫里一下子驱逐了几个女御，杀死了十数宫妃！本宫不知道：这是天子之辱、还是天子之威？”
我话说到这里，明德堂里面一片肃静。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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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起火盘来！”我吩咐道。
明德堂的中央点起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盘。我望着跳跃的火苗，忍不住想起了当年我死去的采薇母亲！
那么美丽动人，号称京城第一美女的女子，因为被贼****，她就要告别深爱自己的夫君，告别几个月的孩子，抛弃父母，去死吗？
她犯了什么罪？要为这种可笑又荒谬的女子的贞节，付出鲜活的美丽生命吗？
我自己，当年也被谟诘恶魔劫掠，险些受辱。如果我不幸成为他魔爪下的猎物，我就要为自己的无辜付出年轻而宝贵的生命吗？
贞节？这是一个什么东西？让男人拥有很多女人，而让女人为了它无辜地白白地丧失性命？
我对着火盘里面熊熊燃烧的火焰，微微笑了笑。
是的！我不服气你！虽然你很厉害！你夺走了我父亲大人最爱的女人，夺走了很多女子的生命！你像恶魔的阴影一样附着在很多人的骨子里，流传在他们的血液里，甚至要将流毒传到千秋万代！但是我不怕你！
我防风氏莫离不怕你！我看到了你的无耻，看到了你的罪恶，看到了你的极端扭曲，我没有屈服的意思，我只想和你对抗到底！
我举起手里那份得之不易、内史大人悉心调查了几天的黄帛名目，一下子愤而丢进了熊熊的火里，让它们烧得骨断灰飞，踪迹全无。
“所有今天在场的人，所有经历了这个梦魇，遭受了欺凌的人，都给本宫看清楚！这个事件就这样付诸一炬！永远消失！从现在开始，不管是刑狱司，还是后宫嫔妃，包括教引女御，宫里一个字不准再提起！更不准私下议论、背后嚼舌！陛下将这件事情交给本宫处理，本宫已经处理完毕！凡是有敢违背本宫诏令的，你们都听清楚：下一个要烧死的，就是那个违反本宫命令的人！本宫要让你的骨灰和这些该死的黄帛一样，骨断灰飞，踪迹全无！”
我的话说完，悲声哭声大作。呼啦啦一群人跪下高呼：“多谢王后娘娘开恩！多谢王后娘娘！”
我就这样轻描淡写处理了这件事。因为我有言在先，不准任何人再提起此事，所以宫里肃静，没有一个人敢提。我不是按照宫规去做的。我遵照的是我心里的是非。仁慈的人自然以为我是做了好事，救了许多人。可是在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心目里，我是做了无法原谅的坏事。
但是这时候的天子后宫里，我拥有着与众不同的地位。我是天子的昭和王后，后宫之主。昭明又授权给我了。即使是对我处置有意见的人，也不敢到昭明那里去翻嘴。所以这件事情倒是干净利落，没有一点闲言碎语。
一场可怕又带着腥风，随时可以翻卷起宫廷大浪的宫廷风波，被我这样平息了下去。
但是，别的宫里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这是多么好的相互倾轧、人情反复，权位翻转的机会！诸侯王参加秋狩随身带出来的，要么是地位最高的夫人，要么是心里最宠爱的宠妃，在宫里多少都是有分量的。出了这个事件，相互之间的争斗夺宠正当其时。没有多久，个个诸侯国送到宫廷来的呈报，就一则一则在宫里传遍了。
因为王宫里面对各个诸侯国的后宫有吊唁、祝贺这样的礼仪往来。哪个宫里死了妃子，哪个宫里新晋升了夫人，都会及时报到王宫来。由王宫里面的夫人、世妇来负责交办准备礼品。
这时候正是高度关注秋狩事件的时候，关于各个诸侯国后宫的消息备受关注，消息也格外传得快。今日传来某某嫔妃自缢了，明日又是某某夫人不在了，一个消息到来，就会引来一声声哀叹。
我倒是一直留心着夏宇国的动静。幸运的是：夏宇国和王宫一样，没有发生一点动静。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
我以前还有点担心，襄王因为我而把夫人留在了贼营里面。一旦夫人受辱而被处理，岂不是我的罪过？但是夏宇国的安静让我感到安慰：想来襄王也觉得愧对夫人，所以这件事情就不予追究，一掩而过了！
这一日，紫陌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一大堆各种各样材质的绣品，有做手帕用的，有在衣裳裙子里贴花用的。春茵她们赶快去接，我问道：“从哪里弄这么多东西来？”
紫陌笑道：
“还不是王后娘娘挣得！王后娘娘这回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呢！要死要逐的人不说，还有她们的亲信，一大堆呢。那些人嘴里不说，心里都记着王后娘娘的好！这不？用手工精心绣的都给娘娘送过来。奴婢一出门，认识不认识的、都拼命往我袖子里塞！分不清楚谁是谁的！只管送啊！”
春茵说道：
“还说这个呢！你去看看关雎宫里面的花吧。什么花开得好了都往这里送！里面摆不下了，外面又摆放了许多。弄得到处都是盛开的各种花。说着放不下了，还是非要给娘娘送过来不可！陛下今天还奇怪地问：谁送这么多花过来？”
秋茵说道：
“如今谁不感谢王后娘娘的恩德？当日舍出自己救下一大群！哪里的王后娘娘能够这样？还说王后娘娘能飞檐走壁，上天入地，不是一般人，是个神女娘娘呢！”
我哈哈大笑。忽然想起昭明，这个时候也该下朝回来了！自从秋狩回来，他似乎就有点心事了！他让我处理后宫的事务，最后一个字没有问起过。他的行动和平时也没有什么不同，可就是觉得有一点点细微的异样。
我问紫陌：“陛下还没有回来吗？”
紫陌说道：“陛下已经回来了！一个人到疏玉阁去了！”
“疏玉阁”是昭明的琴房。自从疏玉古琴重新回到宫里，放在了昭明的琴房，他就将琴房的名字改为“疏玉阁”了！
疏玉阁距离关雎宫不算太远。我仔细听听，隐约有琴声似的，我移步就往疏玉阁这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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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闻昭明到疏玉阁去了。移步往疏玉阁里面去。
远远的，看见蒲棠女御和柳岸侍卫在外面候着呢。看见我，他们笑笑。我听了听琴声，清丽婉转，回环往复，轻灵美妙。我从来没有听过像昭明这样优美的琴声，真的很美，很令人心旷神怡。
我缓步走了进去。我曾经来过这里一回。但是自从我正式进宫，昭明还没有带我来过。我看见昭明一个人，以手抚琴，静静地坐在那里弹琴。
我四下里看了看，除了那幅青桐仙子的画像，墙壁上还挂着一串做工平常的香木珠子。我摸了摸，这不是吐火罗时候我用鸡蛋为昭明换来的那串珠子吗？普普通通的珠子而已，我自己那个香木手串都已经丢得没影了，他的珠子还当宝贝一样放着。我差点笑出来了。
还有我题了诗送给昭明的素帕，凤凰城营建时我写给昭明感谢诗文的那块缯布。都是我给他的东西，他都一一保存着。昭明真是一个精细的人呢。
往里面走一走，我看到壁橱上面有个盒子，里面放着我在代国输给昭明的那串宝蓝色天青玉佩，那是我娘给我的传家之物。我用手去拿，听到昭明说道：“这里面都是我的东西，不要动！”
我的手又缩了回来。
“陛下，那个是臣婢输给陛下的。陛下还给臣婢吧。”我说。
“你如果想要，就从我这里赢回去吧。”他淡淡说。
“臣婢从陛下这里赢回去吗？”我娇嗔说道，“臣婢还不如直接送给陛下好了！”
我说着就搂着他的脖子，偎依在他怀里。我已经习惯了在他面前撒娇，我知道他疼我。
但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我能够很敏锐感觉：他不是很高兴。
“陛下，怎么了？”我问他。
“王后，我有句话想给王后说。”昭明淡淡说道。
他这种语气就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因为他这样一本正经要说出的话，肯定不是令人愉快的东西。
昭明难道对我这次处理宫闱里面受害妃嫔的事情不满意吗？我应该察觉出来，他这段时间有点不开心。他难道是责怪我没有按照宫规去处理宫里的事情吗？
“陛下要给臣婢说什么，臣婢洗耳恭听。”我说。
“襄王这一次，不惜一切代价救了王后，王后怎么看这件事？”昭明问我。
事情原来在这上面。我说道：
“明信侯不是说了吗？襄王先君臣之义，而后夫妻之道。而且……”我想说的是：“而且陛下不是已经下诏令彰表了吗？”
“王后，根据你对襄王的了解，他心里有君臣之义吗？”昭明问我。
我默然答不出来。襄王恃才傲物，他又拥兵自重，昭明多少次苦口婆心的劝诫他尚且不听，他心里有什么君臣之义？
“当时襄王腰部伤势发作，不能骑马，我把他请到我的营帐里。不意贼寇作乱，他们的目标是趁机劫掠我。匆忙之中，我和襄王、明信侯等人撤离天马山。走到半路，有人来报营地里的后妃，包括襄王夫人都被劫掠。襄王沉闷着没有吭声。”昭明对我说道。
这时候我还在峡谷里面卖弄我的攀岩水平呢。我想。真的没想到：营地里会发生这么罕所未闻的怪异胆大之事。
昭明接着说道：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报：王后掩护了一批后妃，自己被戎贼抓走了！襄王听到这个消息，默然不语，坐卧不安，过了一会儿说要出去看看，拎着鞭子出去了！他身上有伤，强撑着跑了几百里，想办法把王后换了回来，而把他的夫人留在了贼营里。”
昭明为什么要说这些？我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襄王平时装的毫不在乎，王后对他无关紧要。可是这一次他暴露了他的真心！他放不下王后！他心里最要紧的不是他夫人，是他已经废弃的王后！”昭明说道。
昭明是在指责我吗？我不应该让襄王救吗？我离开了他的怀抱，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陛下说这些做什么？陛下是在怀疑臣婢吗？”我低声问他。
“莫离，你和襄王有几年的夫妻情分！你为了他，宁愿牺牲自己才会被他误解废弃！他如今已经知道后悔！如果你心里对他还有念想，朕也不想委屈你，准你跟他回去！”昭明说道。
我听了这话，吓得不知所措。我说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陛下是在驱逐臣婢吗？”
昭明拉着我的手，说道：“我怎么会驱逐你？我是在想你的心！你如果心里还念着襄王，放不下，此时回去，他一定还会相待如初！”
“那么，陛下呢？臣婢在陛下的心里，就是这样可有可无吗？”我问他。
“我也舍不得你。不过爱一个人，一定会体谅她的心意。如果你希望和襄王重续前缘，我也会为你高兴。”昭明说道。
我含泪说道：
“陛下救臣婢于绝境之中，不嫌弃臣婢废妃之身，荣封王后！臣婢感激陛下如同父母再造之恩，怎么忍心摒弃陛下？臣婢誓死追随陛下，生生死死都跟陛下在一起！除非陛下嫌弃臣婢一定要抛弃臣婢……”
昭明听了这话，把我脸上的泪水抹去。轻声说道：“怎么会呢？王后多心了！起来吧。”
“不！”我跪着不起，任性说道，“陛下无端就疑心臣婢，还无缘无故对臣婢说这样的话……”
他轻轻把我拉起来，坐在他面前。
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我从那里看不到表情，但是凭感觉我知道他的心事。昭明是怕我有异心！他心思真够重的，连我都怀疑。我有点生气。
“怎么了？”昭明问我。
“不开心！陛下怀疑臣婢了！”我心里仍然悻悻不乐。
“我哪里是疑你？我担心失去你！”昭明说道。
“陛下知道臣婢不可能离开陛下的！”我看着他说。
“你跟襄王，毕竟有过情意。现在他又这样舍着身子救你！我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昭明说道。
“陛下也会吃醋吗？”我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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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废了夫人，一下子成为宫廷的热议。紫陌对我说：
“宫里人还议论呢！都说襄王不好服侍！王后娘娘那样的人品都被襄王废除了！谁还能让他满意？这个郭夫人才进宫一年多，就落了个这样的结局！”
我说道：“姐姐不要在里面搅嘴了！”紫陌才闭口不说了。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襄王，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自从我嫁给昭明，他嘴里一句好话都没有。不是****就是谩骂。我感觉他心里充满了对我的怨恨！
可是那一晚上发生的事情，让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襄王。那是一个受伤的懊悔的灵魂，在夜幕的凄冷和篝火的照耀下现出了原形。他低沉的声音，悲哀的神情，一举一动都让我心痛。我相信他是后悔了！他最后还是后悔了！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绝不做后悔之事的坚强至极的人，在那一个晚上彻底认输了！
可是，经历了这一轮悲惨事件的我，好像死了一回或者脱了一层皮一样。重新再生回到这个世界上。当襄王重新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发现我们已经走在了不同的道路上。
昭明已经牢牢控制了我的心。我只会对他死心塌地。我再也没有背叛他的爱的理由。我的生命也会跟他融合在一起。而对于襄王，无论曾经有过什么样的刻骨铭心的爱，我都已经回不去了。
回不去的不仅仅是我的身份。我的心意，曾经一心一意爱着他，愿意为他去死的心意，也回不去了。
昭明也听说了襄王废除夫人的事情。他对我说道：
“襄王这不是胡来吗？郭颖是宋国国君的公主！虽说不是夫人所出，一向受到国君宠爱的。如今说废就废，毫不顾忌宋国国君大人的颜面！这不是给夏宇国结仇吗？”
襄王废除我的时候，他还考虑我的颜面吗？防风氏的颜面吗？我的大兄说起来是他的义兄，他考虑这些吗？他对我的伤害可以说是深入到了骨髓！
我说道：“襄王考虑这些吗？他是一个快意恩仇的人呢。怎么痛快怎么来！才不想什么颜面不颜面！他狂妄惯了，他还怕一个区区宋国？”
“王后心里，对襄王还有恨吗？”昭明问我。
我最怕昭明怀疑我。我说：“过去这么多日子了！就是有恨，也早就消磨掉了。陛下只教会臣婢去爱，臣婢心里没有恨了。”
昭明说道：“虽然知道是王后花言巧语哄我，可是听到还是很开心。朕看来也是世俗人情，过不了这一关。”
夏宇国废除夫人的正式诏命，过了几天被送到昭明这里来了。昭明看了看，问道：“妄言尊大？轻佻骄矜？这是被废夫人的罪过吗？襄王因为什么废了夫人？”
“臣不敢欺瞒陛下！因为秋狩之事，夫人心怀怨望，口出不逊之言！襄王恼怒，就把夫人废除了！如今已经遣回宋国去了！”夏宇国的使臣说道。
昭明说道：
“一个妇人，危难之中看到自己的夫君到来，没有救出自己反而救了别人，难免心里会有怨气！何况郭夫人也是尊贵出身，从小在宫闱里面长大，骄矜傲气，不能受气也正常。襄王好言宽慰几句就是了！为什么要闹得这种地步！一定要遣送回去才行？”
使臣说道：“襄王已经宽慰夫人：先君后臣，君臣之道！可是夫人竟然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污言秽语，臣不敢在陛下面前亵渎！”
昭明说道：“你实言相告，听听无妨！”
使臣说道：
“郭夫人一怒之下，说外面传言：都说襄王故意废除王后，事实上是让王后获得自由身，送给陛下以谄媚陛下的！陛下对夏宇国多加扶助也是王后之力！襄王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话？不杀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昭明听了这番话，也是气得不轻。说道：“如果深宫妇人说出这番大逆不道、荒谬无礼的话，那么怎么治罪都不为过了！”
使臣回禀说：
“连陛下都这么说，可知襄王做得也没错！襄王做事向来有礼法的，只是王爷性子傲，不屑于多作解释，所以外面风言风语就说王爷不好相处。”
昭明笑道：“你们家王爷，原本就骄矜自傲的！他那眼里有谁的？天子的话他也不听，何况几个女人？”
信使听了昭明的话，笑着回禀说：
“究竟这样可难坏了宫里的营建司！当初为了夫人种下许多木樨花，如今夫人被遣走，这木樨花可怎么办？不铲除怕王爷看见生气，铲除以后也不能空着，种什么呢？又没人敢请示王爷。最后为难得不得了，商量来商量去，自作主张都种成木芙蓉吧。还照原来的样子！这王爷见了，瞪瞪眼也没多说什么！如今宫苑里内外，到处都是木芙蓉了！”
昭明哈哈大笑。我发现他平时很少这样开怀大笑，只有遇到襄王的事情，他才格外会笑出来。他特别喜欢看襄王的笑话。他让玉琮带着信使去用餐，然后准备些礼品给襄王带回去一些。
信使走后，昭明若有所思：“木芙蓉？襄王和王后最初见面的地方吗？”
我不是很想告诉他。但是我还是实言以告：“就是那一年，臣婢跟着家人到夏宇宫里跟伯父大人拜寿，在后花园玩的时候走到木芙蓉花下，遇见了襄王。”
“我说呢，襄王从来不会去爱花！怎么拿着木芙蓉使劲做文章。他在那里，一眼就看中了你，是吗？”昭明问我。
我没有回答他。昭明叹了口气。
“怪不得去得那么快！我晚了几天，他六礼就完了！”昭明说道。他脸上的冷漠让我感觉很可怕。
“陛下不要生气，都已经过去的事情！”我劝解他。
“把我最爱的女人从我眼前夺走！这就是襄王！”昭明叹了一声。
“陛下在怨恨襄王吗？”我有点担心问。
“王后很怕我怨恨襄王吗？”昭明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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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问我是不是很在意襄王。我劝解他说：
“陛下，事情都已经过去。臣婢希望陛下能够放下这段往事。陛下不是也希望臣婢放下这段往事吗？”
“如果我还在怨恨襄王，上次朝臣准备联合诛杀襄王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他除掉了！那是最好的时机！”昭明说道。
“可是陛下还在全力保全襄王！”我说。
“因为他不能死！他是我的对手，也是我的支柱。如果我真的杀了襄王，别的我就不说了！王后这一关，我也过不了。”昭明对我说道。
我没有回答。对于那个伤害我到极点的男人，我就是狠不下心。他只要一声沉重的叹息，就能让我原谅他所有的过错。我说不出这里面的理由，那是埋藏在生命里的东西。
昭明很清楚这一点。襄王看上去是他的情敌。可是要除去这个情敌，就等于先除掉他对我的爱。我们三个人之间，真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关系。
昭明微微笑了笑，说道：
“而且，我发现我跟襄王的关系，也变得很奇怪！最初是你争我夺、几乎不共戴天的情敌；然后我们开始联手合作，共同对付更大的对手；再以后，我们相互依赖，相互救助。别说王后，我现在也舍不得他死了！”
襄王过段时间会到宫廷里见一见世子，和昭明谈一谈夏宇国的事情。他们有时候会倾心而谈，似乎是不能多得的朋友。有时候在一起轻松地喝酒，谈笑风声。襄王重义气，昭明重仁德，他们彼此还真有些惺惺相惜的情意。
襄王这次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个特殊的礼物。
我是在跑马场看到的！防风氏白玉四蹄撒欢向我兴奋地狂奔过来！它真是灵性啊！简直是高兴地向我扑过来了！丢了这么久，它怎么还这么想着我，一下子就认出来我是它的主人？
“马是认路的！它也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自己咬了缰绳跑回来，跑到夏宇宫里。”襄王爱抚地摸着它油亮的鬃毛，拍了拍它。
我抱着白玉的脖子，它跟我亲昵多了，似乎很高兴回到我身边。又似乎很激动，我发现它的两只眼睛都是润润的。
我看着它，和它一样，又高兴，又激动。
“畜生都是认家的，比人强太多了！”襄王笑着说道。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我问他说：“臣婢听说，王爷生气驱逐了夫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为了救臣婢的缘故？”
襄王笑道：“驱逐个女人还需要理由吗？这种贱婢看不顺眼就赶走！反正有的是！从来不会缺！”
我不知道他是在骂他的夫人还是在骂我。
我尴尬地问他：“王爷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王后问的是哪里？”襄王笑道。
“当然是王爷腰上的旧伤。”我装作听不懂他的话。
“托王后娘娘的福！自从那次强撑着行了几百里路，没有见坏，反而好了！你说怪不怪？”
“那是王爷的福气！”我说道。
“是啊！我也这样想。怎么一碰这贱婢，伤就莫名其妙好了呢？”襄王说道。
我听他这样说，没有搭理他。扭了脸准备回宫去。
这时候，昆仑和卓仑都往这边跑过来，他们都知道襄王过来了。
“义父，你好久没有带我骑马了！”昆仑说道。
“走啊！”襄王说着，将昆仑放在马上，带着就走了。
我发现卓仑的眼睛有点异样。他可能很长时间没有看见襄王和我在一起了！这种情形触动了他的心事。他看看襄王，再看看我。
卓仑还不明白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已经知道：他的父王废除了母后，所以分开了。他从大人的言行里发现了这些。
襄王带着昆仑骑了一会儿，过来带卓仑，但是他看到卓仑的眼神是带着敌意的，有点怪异又有点难过。
“骑马去！卓仑！”他喊了一声。
卓仑并没有像昆仑那样高兴地跑过去。卓仑站着没动，眼睛望着他。
“父王！你为什么要废了母后！”卓仑忽然冲他喊了一声。
“给我闭嘴！”襄王怒视着他，“大人的事情不准乱说！”
“你把母后接回去！”卓仑比他更厉害，狠狠说道。
“没听见我的话吗？”襄王威胁说。
但是卓仑是打算跟他对抗到底了！卓仑后退一步，瞪着他说道：“你不要母后了！你不是我父王！”
卓仑从小不是在战战兢兢的宫闱里长大的。金天王爷和母后给了他太多的宠爱，养成了他专横任性的性格。他不怕襄王。我急忙拉着卓仑说道：“卓仑，不要胡说！不能这样跟父王说话！”
卓仑喊道：“娘！我想要娘！我不要他！”
襄王听完这话，扔下鞭子就走了。
昆仑已经有点懂事了。他用有点惊慌的眼神看着这一幕。
“没事的，昆仑！你义父脾气不好，他跟卓仑生气！”我哄他。
昆仑现在也是喊我娘的。他看看我说：“是，娘。”但是卓仑任性说道：“这是我娘！”
“卓仑，不可以这样！你和太子殿下，娘都一样看的！不准再说这样的话！”我训斥他说。
卓仑自小是娇惯的。他觉得什么东西都是他的。昆仑是没娘的孩子！昭明虽然疼他，可是把他当作继承人抚养的，管教得很严厉！宫妃们又缺少真心怜爱他的。即使有疼他的，也基本上疼不上。
所以昆仑的过早懂事让我很心疼。我把他放在怀里抱抱，说道：“卓仑太小，太子殿下不要跟他计较！”
“会的，娘！”昆仑说道。
我回到关雎宫里，还想着给昆仑做两身衣裳。这时候宫里送来的各种绣样多得很，我让紫陌给拿过来我挑选一下。紫陌也就帮忙着找了一些布帛过来，说这样的料子柔软，太子殿下穿着会舒服。
我拿过绣样来比划了两下，就觉得心里不舒服。我想可能是被襄王抢白了两句心里难过，所以放下绣样在床上躺了会儿，感觉好些。半下午起来，又去拿绣样，又是不舒服，感觉有点想吐，心里特别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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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昭明已经回来了，他看到我的脸色不太好。我跟他说了一下，就是感觉心里堵得慌。谁知道这个“堵”字不能听到的，一说堵，干脆捂着胸口呕吐起来。憋得两眼都是泪。
昭明把我扶到床前，让我坐下来，有点奇怪地看着我。我看了看他的眼神，有点明亮，有点惊喜，有点疑虑。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听见昭明说道：“去传太医！”
太医很快就过来了，给我诊了脉。
昭明说道：“王后娘娘额头有点烫了！身上温度高。”
太医说道：“王后娘娘脉搏有力，脉象快而滑。寸脉所在脉象有动，尺脉也有象。臣推断：王后娘娘应该是有喜了！”
昭明说道：“这个朕也猜出**了！你下去吧，给赏吧。”
蒲棠女御赐赏，太医高高兴兴领赏下去了。
昭明安慰我说：“没关系！过些日子就好了！王后娘娘要给我生个孩子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今天难受得要死。春茵她们听闻是喜事，高兴地忍不住叫喊起来。昭明看上去也很高兴，他让我躺下来歇息。叮嘱蒲棠女御去挑选几个有经验的婆婆过来照顾。他说关雎宫里面都是年轻女御，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怕是照顾不好。
昭明一直抱着我，我感觉他有点激动。我这才想起来：他的后宫一直没听说有什么动静。不知道是因为他性冷，不愿意和那些宫妃沾染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陛下！”我说不出什么心情。
“莫离，我太高兴了！我们会有个孩子了！”他亲昵地说，“以后好好保养身体，什么都不要做了！省得我担心！”
“陛下想要个公子还是王姬？”我问他。
“都想。王后呢？”他问我。
“臣婢想要个王姬。陛下对男孩子太严苛了，臣婢受不了。有一个王姬，陛下才会疼。”我说。
“我一样都会疼。”昭明说道。
“臣婢才不信！看陛下对昆仑严苛的！昆仑看见陛下跟羊看见狼差不多！”我说。
“再敢这么说？别想着我宠你！无法无天了！”昭明威胁说。
“随你！再赏个死罪也成！一百零四个了！”我才不怕他，笑着说。
昭明此时哪里舍得对我动手？平时有点小伤他都心疼得不得了呢！
“只管气我吧。我喜欢你跟我斗嘴，没有把我当外人！”昭明说道。
他的手上上下下，轻轻摩挲着我的后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欢喜。
关雎宫这以后更加重视得不得了。衣食都更加精细讲究了！除了增派了一些有经验的年纪大些的女御，宫外面的人更加不许随意进入。
即使这样，怀孕初期的难受还是让我痛苦不已。好在过了月余，那种恶心和干呕才不知不觉减弱了些。
这时候，我听说了两件让我触动的事情：一件事情是襄王驱逐的那位郭颖夫人回到宋国以后，被宋国的国君另嫁给了一个附属国的国君大人；另一件事情可能令我不开心：昭霓王姬回到宫里来探望陛下了！
昭霓王姬当初是肃裕天子在谟诘王爷主张下，下嫁到夏宇国给当时的世子大人的。目的是希望通过姻亲关系让世子大人疏远我这个防风氏的后人。但是世子大人没有对昭霓王姬表示出一点兴趣，最后找个借口把她驱逐回京了。
昭霓王姬回京之后，再嫁到了赵国，成为赵国国君赵昧儿的夫人。赵昧儿非常圆滑世故，谟诘王爷反叛的时候他站在了昭明太子的行列里，最后立功封赏。昭明登基后的那几次宴飨，赵昧儿还积极出来献媚讨巧过。
昭霓王姬出身王室，她自小骄矜自傲，对出身卑微的我一直不屑一顾、耿耿于怀。第一次在宴飨上面遇到我时还出言不逊，被昭明呵斥她一句。她的生母是肃裕天子的一个世妇，据说她从小也很受到肃裕王后的喜爱。
如果她不出现，我简直已经把她忘记了。但是她出现以后，那些不愉快的场景就全都浮现出来了。
紫陌对昭霓王姬也是没有好感的。听说这件事，心里也不悦。
不过，既然是王姬，还要看天子的面！宴请昭霓王姬的时候，身为王后，昭明也带着我出席了。
昭霓王姬很勉强，给我行了礼。
“上次秋狩，怎么没有回来？”昭明问她。
“原本是要回来的！提前一个月都准备好行装。偏偏那个时候忽然病了！病得起不来身，直在床上躺了两个月。陛下知道赵昧儿是极会疼人的。臣妹病着，他就一直悉心照顾，所以就告假没有来！可是也不知道秋狩竟然发生了这样匪夷所思的大事！”昭霓王姬说道。
“好！难得你回来一趟，在宫里多住些日子。那边天气也寒冷些，空气干燥，享受一些京城里的好处。需要什么，跟我，跟王后说都可以！”昭明说道。
“陛下，臣妹能不能见见父王、母后？好久没有见到了！”昭霓王姬问道。
“父王母后在后面的别苑住着。你随时可以去见。”昭明说道。
关于肃裕天子和王后，我只知道当年在那场叛乱之后，追随昭明扫除谟诘的群臣拥戴昭明登基以后，他们就无声地禅位了！以后再也没有听到他们的消息。昭霓王姬现在提起，我才知道他们就居住在王宫后面一处叫别苑的宫苑里。
襄王曾经跟我说过：天下的王只能有一个！就像蜂群和蚁群一样，多出来的王只能被杀死！虽然肃裕天子已经禅位，但是因为他已有的地位和势力，在昭明登基之后他的身份和作用都是极为敏感的。几乎从来就没有人提起过他们。
如今昭明天下已定，我想他们的作用也大大削减。住在别苑里颐养天年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了。
昭明也许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听闻昭霓王姬想见父王母后，就让昭霓王姬随意进出别苑，看望父王母后。
我的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乞巧日那晚，我在“九引台”偶尔一瞥中看到的情形。那个突兀的孤零零的殿阁，人去楼空的黯然，都躲在皎洁的月光的阴影之下。那里莫非就是当年主父和太后的所在，默默地观望着宫里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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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闻宫人带话，说襄王有要紧事找我。我没有犹豫，就决定出宫去见见他。襄王的性子我知道：不是要紧的事，他不会轻易找我的。
我出宫不是什么难事！昭明从来没有禁止过我出宫，我也从来没有私自出过宫。我准备了一下，带上春茵她们几个贴身女御，几个侍卫，坐了玉辇，出宫到夏宇国的馆舍这边来。
我有王后的御用金符。或者说，除了昭明，我是后宫里面最有权威的人了，守护宫门的人没有谁敢阻挡我，直接低头行礼就放行了。我坐着玉辇来到了夏宇国的馆舍，吩咐她们外面等候，我就直接走进去了。
襄王果然在馆舍里面等着。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用眼睛的余光瞟着我进他的屋宇。
“王爷！”我自己知道，昭明不在宫里，我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见他有些不合时宜，就开门见山说道，“不知王爷找臣婢过来，有什么要紧事？”
襄王听了我的话，似乎有点意外。他问道：“谁告诉你？我有急事找你？”
我诧异说道：“不是王爷托人约臣婢出来的吗？不是王爷有要紧事要见臣婢吗？”
襄王的脸让我明白这里面有事了！他开口说道：
“我是来京城办事的。有人在暗中设计我们！我从来没有找过你！是一个宫人告诉我：王后娘娘有急事要我帮忙，所以约我在这里见面！”
我听了大吃一惊。是谁在陷害我们吗？故意把我和襄王扯在一起？
“你在宫里，有什么对头吗？”襄王问我。
我纳闷说：“从来没有啊！臣婢在宫里也是独处的，并不和任何人交结，怎么会有对头呢？况且，现在陛下也不在宫里。”
“有人在设计害我们！娘娘赶快回去吧。”襄王说道。
我还有些疑惧，襄王已经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扶着我从屋宇里走了出来，一直把我送到外面的玉辇上。
我上了玉辇，吩咐侍卫和随行，准备回宫去。
我感觉襄王有点不放心。他突然追了过来，抓住我的手吩咐道：“我就在馆舍里。有什么事，派人过来给我说一声！”
我真的有点莫名其妙。不过宫里会有什么事呢？昭明出去了！我是王后娘娘！后宫之主！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会对我构成什么威胁？
我点点头，坐上玉辇。带着我的随从、侍卫和女御，一起回宫来了。
我回到关雎宫，心里还是有点疑惑，感觉今天的事情莫名其妙。这是怎么回事？谁骗我出宫去见襄王？他的目的是什么？离间我和昭明的关系吗？
如果真的是有人处心积虑、要这样离间我和昭明，我觉得这条计谋未免也太低劣了！一来我和昭明的关系不是轻易能够离间的。二来，昭明聪敏过人，善于攻心，他怎么会轻易上别人的当？我是有了身子的人！怎么可能这时候出宫去和襄王幽会？
但是，我真的低估了对手的能力。对手的计谋不是离间昭明，而是要重创昭明！他们妄图把我一下子置于死地！
关雎宫的大门很快就被不明身份的人包围了。一群气势汹汹的侍卫神色肃穆、宫娥女御面容呆滞，在宫外面齐整整候着。领头一个身材高大些的，站出来说道：“请王后娘娘到明德堂来一趟！太后娘娘有句话要问！”
太后娘娘？这个名词前几天刚刚出现过一次，但是被我忽略了。太后娘娘不是住在别苑里吗？她不是从来不过问宫里的事情吗？她怎么忽然出面了？
太后娘娘是昭明的亲娘啊！是我的伦理上的长辈！我怎么敢违逆？何况这些人严阵以待？如狼似虎，只恨不能一下子扑上来把我抓出去。我听到呼唤，心知有事，就跟着那些呼唤我的女御们出来，到明德堂来。
紫陌她们感觉不妙，留了几个人在关雎宫，剩下的也都跟着到明德堂来了！
我走进明德堂一看，各种灯盏点得到处都是！红光、白光照耀如同白昼！后宫各处的嫔妃都已经在了！我望了一眼：三位夫人、所有的女嫔、世妇，还有女御们，全都战战兢兢跪在那里了！
明德堂的两边厢，站立着几个年纪大些的教引女御，她们的神色都似乎是用刀子琢磨出来的，生硬又立体。正中间坐着一个威严无比的妇人。她的皮肤很白皙，在白色的灯盏下面，更显得幽亮可怖。
我见过她一面，连忙跪下了。
“臣婢见过太后娘娘！”我跪拜说。
“本宫多日不出，也懒得管你们的闲事！如今陛下外出，后宫就该规规矩矩！如何刚才召唤，王后娘娘竟然不在宫里？半夜三更，跑到哪里去了？”太后娘娘厉声质问道。
我一下子唬住了！有人设计我，可能就是冲着这一刻来的。
“臣婢刚才出宫，是因为有急事要见襄王，所以到夏宇国的馆舍里去，和襄王商议！”我毫不回避说。
“王后娘娘！你本是襄王的废妃！陛下抬举你封了王后，你就应该规规矩矩！如今陛下外出，你竟然半夜出宫私会襄王！本宫看你是吃了豹子胆了！竟敢公然违抗宫规！没有陛下的诏命私自出宫是什么罪？为妇不洁和外面的男人私会是什么罪？”那位太后不愧是掌管后宫的，给我定罪几乎脱口而来。
“太后娘娘息怒！臣婢只是和襄王见面说事，并未久留。更无不洁之事，请太后娘娘明断！”我并无畏惧。
“哼哼！”太后娘娘冷笑说，“王后，你身为王后，已经犯下了多少罪行？还当本宫不知道吗？你仗着陛下宠爱，每日里不劝陛下照顾后宫，而行专宠之事！你本是罪妃之身，陛下抬举你，就该全心以报，竟然还和襄王暗地勾通！如此败坏宫闱之事，本宫怎能饶你？”
“太后娘娘！”紫陌跪下求情说：“请太后娘娘宽恕！娘娘如今已有身孕！陛下临行千交代、万嘱咐，要奴婢照顾好娘娘！太后娘娘看在陛下面上，宽恕娘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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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这就怪了！后宫这么多嫔妃，进宫都比她早，都没有怀孕，偏偏她一到宫里就怀上了龙种？母后娘娘！是不是在外面跟别人有的，带到宫里也未必可知！”昭霓王姬说道。
我听这声音，才发现昭霓王姬也在这里。这件事情来得太蹊跷，也许就是她在背后兴风作浪。我说道：“王姬妹妹休要胡言乱语。是不是陛下的孩子陛下自然知道。还须等陛下回来明断清楚。”
“哼！王后还想等陛下回来庇护你吗？还是年轻啊！想得太天真了！”太后娘娘说道。
她是什么意思？她不要等昭明回来就要处罚我吗？我惊愕地看着她。
“教引女御！宣布她的罪状吧！”太后娘娘正色说道。
一个凶巴巴的教引女御站了出来，她是奉命宣布我的罪状的。
“第一条：狂妄大胆，犯上不尊，公然诋毁太媤太后！死罪一；”
诋毁太媤太后的事情是有，可是那时候我是襄王后，还不是宫里的王后！而且昭明已经处理过了！怎么这时候又拿出来？而且还判我死罪？
“第二条：专宠惑主，不行王后之礼，骄矜傲上，违背宫禁。死罪二；”
“第三条：擅自专断，不处罚玷辱宫妃，扰乱宫闱，有辱天子清誉，有负天子之命，死罪三；”
我心中暗想：怎么宣布出来的，条条都是死罪？难道她们要给我罗织几条死罪，而让昭明回来严惩我吗？
我毕竟还有一个护身符：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这是天子之子，她们再专断残暴，也不敢动我肚子里的孩子吧。
我这样想着，又一条死罪已经宣布过了。我也不知道宣布的是什么。等我明白过来，已经到了第五条：
“第五条：违反宫规，夜里出宫约会诸侯王，身行不贞，亵渎天子，死罪五；”
太后娘娘发话了：“王后！五条罪状，你听明白了吗？”
我说道：“太后娘娘突然定臣婢五条罪状，不知有何见教？”
太后娘娘说道：“你们都听明白了吗？本宫定的罪，可是真的？”
那些宫妃战战兢兢回答道：“太后娘娘圣明！”
太后娘娘冷冷笑了笑。
“王后娘娘！本宫在这里，公开宣布你五桩死罪！人人听得明白！所以本宫要肃清宫闱，整饬后宫，决不容许你这样的败类混乱宫闱！你觉得有陛下的恩宠，谁也奈何不了你！可是，你想错了！陛下他今天肯定回不来的！这一次，谁也救不了你！”
“难道，太后娘娘，要杀臣婢吗？”我吃惊地问道。
“难道，王后娘娘到现在，还不知道死到临头了吗？”太后冷笑说。
“太后娘娘！”我吸了一口冷气，有点惊恐，说道，“臣婢怀着陛下的孩子！这也是太后娘娘的后代！就算臣婢有罪该死，也要等孩子生下来才是！太后娘娘何必急于一时？”
“王后！你废妃之身，有什么资格做大周王室的王后？陛下是糊涂到底了！本宫还没糊涂！从你进宫的那一天就是个错误！天下的女子谁都能做王后，唯独你！不行！”太后娘娘说道。
她说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我感觉有一种冰冷的寒意射了进来。所有的罪名都只是杀人的名义，这句话渗透出来的意思才是真正的内涵。
防风氏是谟诘氏的敌人！天下的女子都能做昭明的王后！唯独防风氏不行！因为防风氏是谟诘氏的仇人！
谟诘氏曾经诛杀了防风氏，而防风氏，也诛杀了谟诘氏。
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谟诘王后的目的很明确：趁昭明不在宫里的时机，找个罪名置我于死地！她是太后，是昭明的亲生母亲！她就算把我杀死了！昭明回来顶多和她生气，一点办法也没有！
“太后娘娘！”一群妃嫔哭泣着给我求情，“请太后娘娘宽恕王后！”
求她还有什么用？她的真心就是为谟诘氏报仇！太后娘娘端坐了下来，低声说道：“把她送到暴室！执行吧。”
“太后娘娘！不可以！王后怀有身孕！王后娘娘怀着陛下的孩子！”紫陌大声哭喊道。
听到紫陌这样喊，不仅关雎宫里的女御，很多女御都顿时哭出声来。
可是，太后娘娘的意思，一刻钟也不要耽搁了！赶快把我灭掉！把我灭掉，她的心愿就了了！
“住手！”叶犁玄霜忽然站了起来，说道：“太后娘娘！处死王后是大事！陛下还没有回来，不能随意处置王后娘娘！”
“是啊！太后娘娘！陛下极重王后娘娘！倘若不经陛下允准就处置王后，陛下回来恐怕会怨恨太后娘娘的！”渌姜夫人也开口说道。
“请太后娘娘留情。等陛下回来再做处置。”一大堆宫妃替我请求。
“哼！”太后娘娘岿然不动，她早就拿好了主意，说道，“你们想着陛下不会处置她！陛下是本宫的亲生儿子，他年轻任性，被这个妖女迷惑，有些事情还是要本宫帮他处置好！本宫决不会留个祸患在陛下身边！你们没有听到吗？遵照本宫的旨意，把这个不守宫规、不配做王后的妖女拖到暴室赐死，立刻执行！”
两个身躯粗壮的女御过来，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一瞬间我如同跌落到了茫茫深渊里面！我就这样瞬间要死了吗？我的孩子呢？他还没有出世就要这样和我共赴幽冥了吗？昭明！陛下！你在哪了？快来救救臣婢啊！
我心里想着，嘴里就毫无控制地喊了出来：“陛下，快救臣婢！陛下！快救臣婢啊！”
我的脚根本就没有着地，就被拖到了一个四面黑暗的、幽闭窒息的屋子里去。
这是我第二次进暴室了！
那一次是在襄王的宫里，襄王含恨对我用了私刑。他最终没有下狠手，只是逼我说出昭明和我的私情。
这一次我恐怕无法幸免了。四处都是窒息一般的暗无天日的黑。我被压着跪在当中，两个可怕的身形肥硕的宫娥婆婆死死看守着我。
我不知道接下来出现的是毒酒还是白绫。我害怕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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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曾经不怕死！可是现在，当死亡就要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害怕极了！我吓得浑身哆嗦。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这么恐惧！
门开了一条缝。进来了几个人，想必是送毒酒或者白绫的！我抬起头看看，有个人端着一个木制的盘子，上面整整齐齐放在一条惨白的白绫！
想到我很快就要被这条白绫缠住脖子，用力拧断脖颈窒息而死，我忍不住恐惧地多看了白绫一眼。
“哈哈哈哈！”尖利的笑声在我头上响起来。
我模模糊糊还能够辨别出来，那是昭霓王姬的狂笑。
“王后娘娘！你真的想不到：你还有今天吧！要死在我眼前！我最恨的人就是你！你一个卑微的民间女子，还想做王后？还能得到陛下的宠爱？太痴心妄想了！你根本就不配！你现在心里很难受吧，哈哈哈！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哈哈！母子双双奔赴黄泉！这种感觉真的让臣婢好开心啊！你以为你能专宠？现在怎么样？”
“你为什么要害我？就算你恨我！也不至于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吧！”我质问她。
“你想知道吗？哈哈！不是我要害你！是有人要害你！有人想往陛下的心里扎一把刀子！王后觉得怎么下手呢？那就是整死王后，母子一起死！陛下知道一定会心痛呕血而死的！还有！你私自出宫会襄王，陛下知道以后也不会好受的，哈哈！一箭双雕！让襄王和陛下好好斗吧！”昭霓王姬骄纵狂妄地说道。
昭霓王姬在我的印象里，浅薄骄矜，她不是很有心术、擅长算计的人！但是她说的这番话我明白了：有人在背后下刀子！害死我的目的是针对昭明的。他们还想掀起昭明和襄王之间的斗争！
这个手法，怎么这么熟悉？是谁？谟诘王爷不是死了吗？难道是他的后代？他的党羽？
“是谁要害我？”我问她，“我就要死了！告诉我是谁要害我？”
“这个我无法告诉你！因为这绝对是一个秘密！谁都不能告诉的秘密！”昭霓王姬得意洋洋说道。
“陛下，他是你嫡亲的兄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付他呢？”我责问她。
“他是我的兄长！可是他不应该娶了你！将来有人取而代之，那时候才是我想要的天下！”昭霓王姬骄傲地说道。
我听她这话更是话里有话！谁想取代昭明？昭明有危险吗！我想到这里，内心就像刀刺着一般疼痛。泪水也涌了上来。
“怕死了？哈哈，等着吧。死亡很快就来了！我会吩咐行刑的人，多给你一点时间，让你慢慢挣扎着死！不会让你一下子毙命的！王后娘娘，慢慢享受痛苦吧！这样才够解恨！哈哈！到幽冥里等着陛下专宠吧！”
昭霓王姬狞笑着离开了暴室。暴室很快变得死一般的寂静。我的时刻就这样到来了！
走过来两个粗壮的女御，将那条惨白的白绫缠在我脖子上。
“匀着劲，王姬吩咐不能一下子就死了！”一个对另一个说道。
“知道！让她多喘会气！慢慢死！”另一个冰冷地说。
然后一阵儿巨大的恶心和眩晕，像可怕的毒蛇一样突袭过来，缠在我脖子上。我窒息得难受，我使劲挣扎了一会儿，昏死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清醒了过来。一阵阵的恶心和眩晕向我侵袭。我这时候才想起肚子里的孩子。他一定感觉极不舒服，开始反应了！
我喘着粗气，听见一个行刑的人说：“这样太费劲了！要等到什么时候？还是怀孕的，也经不起！干脆做掉算了！回头编个话给王姬！”
另一个说道：“好！做掉算了！也省点事！”
我闭了眼睛。那个黑暗的剥夺我生命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两个行刑的妇人用足了劲，大声喊了一声“起！”那种可怕的眩晕和极端的窒息再度出现了！我哼了一声，看见一道亮亮得刺眼的白光霎时就出现在我眼前了！
我一点知觉也没有了！我想这可能就是人家说的幽冥。四周黑乎乎的，一道白光在指引我往黄泉路上走。然后我感觉身子好轻啊！我是不是飞起来了？
是因为死去的人，失去了肉身，所以会感觉身子特别轻吗？
我闭上了眼睛。我的灵魂一下子到了幽冥了。
等我清醒一点的时候，我耳朵里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谁在说话？我被带到幽冥的哪里了？他们都说幽冥里面很黑的，我眼前却是感觉亮亮的。是不是那道白光一直照着我？
我想起来了：我在这里不是一个人也不认识！名心，还有名琴，她们姐妹俩可不都在这里吗？她们在哪里呀！
我想喊名心，可是喊不出来。我的嗓子好疼啊，唾沫都咽不下去。是啊，唾沫要咽下去，都疼得我挣扎半天。
“莫离！莫离！”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是谁啊？我在幽冥这里不认识男人吧。是一个男人在喊我。
“莫离，醒醒！”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好像是昱离！防风氏昱离！我二兄！他在哪里？他怎么在这里？
我费了好大好大的力气，挣扎了有半天，才从自己从那个幽冥里使劲挣脱出来。我睁开眼睛看了看：真的是昱离！
我在床上躺着！昱离在旁边看着我。
我想说话，但是我发现我根本不会说话了！整个脖颈都疼得要死，那里的骨头和肌腱都已经严重受伤了。比疼痛更难受的是一阵一阵的恶心，想要呕吐却吐不出来，伴着一阵一阵的眩晕。
我眼睛无力地看了看他。
防风氏昱离看到我醒来，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莫离，躺着别动！慢慢就好了！”昱离说。
我怎么在这里？我迷迷糊糊。努力想了想，可是已经想不出来了。我眼睛一闭，又掉落到那个昏昏沉沉的幽冥里去了！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觉得脖颈那里凉森森的，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这一次我睁开眼时看到了载启聿明。他一定是来给我看病的。脖颈里凉凉的东西，一定是他给我敷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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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传诏命，将当晚参与处置我的人，全部传唤到明德堂。
几个教引女御，四个暴室里面行刑的宫娥妇人，还有几个参与送白绫、准备刑具的人，包括到关雎宫去传唤我的宫人、侍卫、教导女御，大约有四五十个，都被带了上来。
同时到达明德堂的，还有后宫所有的嫔妃、世妇、女御和宫人。
昭明端坐在明德厅上面，开口说道：
“朕的昭和王后娘娘！天子正妻，后宫之主！朕不在宫里，王后娘娘就是宫里的最高主子！她不判你们罪，你们倒敢去宣布她的罪？谁给你们的胆子？”
“陛下，奴婢是奉了太后娘娘的诏命啊！”那些奴婢辩解道。
“朕的宫里，王后娘娘就是后宫之主！太后娘娘早已移居别苑，不问宫里的事情了！你们不奉王后娘娘的诏命，却去领太后娘娘的诏令，不是居心不良、意图谋逆吗？朕再问一遍：谁是后宫的主子？”
“是王后娘娘！”那些奴婢们都吓得开始抖索起来。
“关雎宫！天子的中宫！王后娘娘，后宫之主！等同天子！何况王后娘娘身怀有孕！她怀的是朕的骨肉！你们这般大胆作恶的奴才！竟然敢趁朕不在宫里，捏造王后之罪意图谋害！不君不臣、忤逆犯上，不正典刑，何以维护纲常、肃清后宫！”昭明怒容满面呵斥道。
昭明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他从来不会这么愤怒！至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暴室行刑的，押刑狱司，全部赐死！宣示王后罪行的教引女御，鞭扑三百，打死为止！其他参与刑罚的，包括准备刑具的、送白绫的，全部送刑狱司的，一人一百鞭子，打死的留下，不死的逐出！其他到关雎宫传唤、押解王后的，一个不留，全部量罪定罚、逐出宫廷！朕看看你们这群眼里不认得主子的！谁还敢对王后娘娘下手！”
昭明的宣判没有结束，下面就哭天喊地求饶起来。
我从来不知道：昭明处置起宫人也这么绝情！有些宫人也只是奉命，罪不当罚。何况因为我一人，导致这么多人的罪罚，我居心也不安。我是出身民间的卑微之人，生性善良，不会害人。听到下面哀声一片，我挣扎一下，想替她们讲个情，可是这样的怆痛，我哪里能说出话？
“能救你们的只有王后娘娘！可是王后娘娘被你们害得已经不能说话！自从她进宫，和你们哪一个为难过？只会救人、不会害人的！如今竟然敢一起出来陷害她！所有宫里的人都看清楚：胆敢冒犯王后娘娘的是什么下场？谁才是你们真正的主子！”
昭明说着，命令道：“把王后娘娘送回关雎宫！清查后宫！”
我被重新送回到了关雎宫。我感觉昭明这次被气坏了！
他平时就疼我。一点小伤他都心疼得不得了，没想到这次竟会有人对我下这样的毒手！而且我肚子里还怀着他的，令他感到无比欢欣快乐的孩子。不是襄王灵敏，神武侯进宫迅捷，差一点一尸两命！
昭明亲自给我喂了两次水。可是这次脖颈受到的伤太重了！那些人是准备让我死的，下手怎么会轻？两次水都从嘴边流了出来，还是一口也咽不下去！
那种焦渴如火亢的感觉，简直比死还难受。整个人头脑昏昏的，有一种混沌的焦灼的痛苦从身体里面拼命地伸手，把残酷的贪婪的手伸到鼻子咽喉处，伸到能够触及的地方，那种痛苦真的说不出来。
昭明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不能进水对身体是有巨大威胁的，对腹内的胎儿更是危险。昭明几乎没有犹豫，他含了一口水，把嘴放在我的嘴上。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我张开了嘴配合他。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将口里的水送了进去。
我太想喝水了！我就像鸟窝里嗷嗷待哺的小鸟，急着从他那里得到一些保命的食物。他用这种办法让我得到了一些水。
有了这些水，我感觉身体里面舒服多了。我想起我们在荒岛的时候，他说用了一些特殊手段给我喂了水，我还不知道是什么特殊手段。看他这么熟练，我用眼睛怀疑地看着他。
他怜惜地看着我，说：“躺着睡会儿！过两天就好了！”
我只能躺着睡觉保持体力。我听到防风氏昱离到关雎宫来了，他过来看了看我，就和昭明到外面去说话。
我听他们谈话的意思：是把陆风送到宫里来，身边调派三千兵士，担任我的贴身护卫。陆风被昱离训练了这么些日子了，终于被委以重任了！
然后，昭霰王姬到宫里来看望我了！
我当时还在睡着，听见外面说话也懒得动。毕竟睡得不踏实，脖颈处的疼痛让我无法真正睡着。
我听见昭霰王姬进来，我就没有睁眼。毕竟不会说话，不如躺着装睡省点事。昭霰王姬看了看我，轻轻用手摸摸我的脸，就蹑手蹑脚出去和昭明说话了。
我听见昭霰王姬问我的情形，她也是诧异：怎么太后娘娘突然出来对我下这样的死手？
昭明轻轻说道：
“我已经去见过母后了！她什么话都不说，只说是为了肃清宫闱！母后娘娘纵然对王后有意见，也不至于就要了她的命！我实在是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力量支持着她对王后下手，对自己的亲孙子下手，如此断绝母子之情！”
昭霰王姬是个善良没主意的。她听了这番话，拿不出一点主见的。只有哀悯而已。不过她倒是也怀疑上了昭霓王姬。
“宫里一向太平！就是这个昭霓王姬回来以后就出了这样的事！是不是跟昭霓王姬有关？我知道昭霓是个没心思的，但是她是不是背后有人？是不是受了别人的蛊惑？或者有人唆使她回宫来陷害王后？”昭霰王姬说道。
“她已经走了！估计叫都叫不回来！她离得远，我暂时也顾及不了太多！就任着她！先不要打草惊蛇！”昭明说道。
这件事情看来昭明心里也是明白的。我没有告诉他任何事情，他倒是和昭霓王姬联系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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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载启聿明就从夏宇国又赶过来了。他把新配好的药给昭明，让昭明把我脖颈上的旧的药膏换上。
昭明按他说的做了。载启聿明看看我，说道：“再过两天娘娘就能够说话了！再不说话就不会说了！”
昭明说道：“侯爷还担心娘娘不会说话吗？她饶人一句的？”
昭明让载启聿明在关雎宫里留下用餐，问他一些话。昭明说道：
“襄王太任性了些！如果嫌夫人不好，放在别宫里冷着就行了！国君不喜欢哪个妃子不是正常的吗？为什么一定要废除再驱赶走？郭颖是宋国国君的公主，这样岂不伤了情面？如今嫁到滕国去了！侯爷说说襄王才是！”
载启聿明说道：
“王爷的脾气听谁说？当年也只有王后娘娘能说他两句。王爷的性子，不像陛下是个能忍的，臣也劝说喜欢不喜欢放在宫里，难道还养不起不成？王爷的脾气，一定要赶得远远的，斩草除根、断绝干净才肯罢休！”
昭明笑道：“那么，木樨花现在是砍伐干净了吧。”
载启聿明也笑起来，说道：
“现在哪里还有木樨花？什么花都不敢种了！还是种木芙蓉保险些！营建司商量了半天，最后全都种上木芙蓉了！王爷看见了瞪瞪眼，觉得不伦不类！可是也说不出什么！谁不知道他带着伤跑了几百里，去救王后娘娘！他不认账也不行！”
昭明笑得更厉害了！我发现昭明最喜欢取笑襄王！
昭明说道：“襄王的心思，还指望木芙蓉重新开花吗？”
载启聿明说道：
“木芙蓉只是平常凡俗之物，开得再妍丽又有什么用？人间最难掌控的是变幻莫测的人心！陛下有攻心之术，又有赤诚之心，天下谁能争锋？襄王纵然把昭华苑里全部都种上木芙蓉，徒劳无功，又能怎么样？”
两个人旁敲侧击，互相对话，就是欺负我不会开口说话。我拿眼睛瞪着他们，他们笑笑转开话题了。
载启聿明的药也很灵验。这一次新敷上之后，感觉骨肉沁凉，慢慢地脖子有些轻松了。昭明给我喂水之后，我嘴唇动动，能勉强发出声音来了！
我有话急着对昭明说！
我强忍着疼痛，把那个晚上暴室里听到的昭霓王姬的话传给昭明！
我尽量不错一个字！那天晚上的事情像噩梦，也像刀子，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上！
……
“不是我要害你！是有人要害你！有人想往陛下的心里扎一把刀子！王后觉得怎么下手呢？那就是整死王后，母子一起死！陛下知道一定会心痛呕血死的！还有！你私自出宫会襄王，陛下知道以后也不会好受的，哈哈！一箭双雕！让襄王和陛下好好斗吧！”
昭明知道我在讲什么。他非常认真地听着。
“昭霓王姬，临刑前，说的。”我吃力地告诉他。
“我知道。”他说。
我继续说道：
“为什么要，对付陛下？她说：他是我的兄长！可是他不应该娶了你！将来有人取而代之，那时候，才是我，想要的天下！”
“取而代之”这四个字，真的耸人听闻！取代天子就是谋反！这是有人想篡逆天下了！是谁这么大胆？这个人也一定会有他的背景和实力！而且也一定是有某种特殊的资格的！因为一般人是无法取代天子的！能够取代的，只能是王族！肃裕王室正宗的血脉！
可是，肃裕王室王后所出的正宗嫡传血脉，只有昭明一个人啊！谟诘王后一共就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昭明，另一个是昭晖公子，当年在金谷城里被襄王一箭射死了！
那么，还有谁具有这样的资格？其他妃嫔所生的公子吗？
昭明一直在沉思，他也没有想出这样的一个人。但是这个人阴恶无比的魔爪子，已经第三次伸出来了！
“昭霓王姬后面是有个人！这个人应该和王室有一定的关联，有可能是肃裕王室的子弟！此人熟悉中原，熟悉王室，擅长权谋，有一定的才华。对于襄王、我，还有王后，似乎都了如指掌！此人和山戎国、鬼方国勾结为外援，妄图谋朝篡政，是我一个看不见的对手！”昭明分析道。
“陛下，也想不出，是谁吗？”我问他。
昭明微微冷笑了下，说道：“暂时想不出来。就给他个代号，危宿！不过王后不用担心！我现在还想不出来：天下谁会是我的对手！雕虫小技而已！”
危宿！危宿为北方第五宿，它居于北方龟蛇星座中尾部之处，危本身也是高处的意思，高处而有凶险，所以昭明用这个代号称呼这个神秘人士，倒是很形象！
“不过也不能不说，这个对手很擅长利用我的弱点。杀了王后，就等于在我心头剜了一刀！我用不了多久就会心痛流血而死！我为王后舍过命，也因为王后得了咳血之症，危宿都知道！他知道王后在我心里的分量，所以先对王后下手！攻其不备、击其要害！”昭明说道。
昭明上前紧紧抱着我，他似乎感觉有点后怕。
“这一次我真得感谢襄王！襄王太敏锐！反应也快，才会及时制止他们的毒手！换换任何人都救不了王后！我真的要感谢他！”
昭明说得没错！如果是别人，有了疑心一定会等着看看有什么动静！但是襄王不一样！他做事一定会把握先机，绝不丧失机会。所以他才会迅速去找昱离，迅速解决问题！也多亏如此，才能在暴室的白绫下面只差一步把我救出来！
襄王！这个曾经令我那么伤心过，绝望过的人！他听说我有急事找他，也在馆舍里着急地等我；知道我有难，他也竭尽全力去营救我。我们之间，似乎还存在着一种情意。那种曾经的爱太强大，让我们并没有因为分离而变成陌路仇人。
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关系！他的旧情突然如海潮一般回来了，汹涌澎湃！可是飘零在海潮上面的一片落叶一样的我，已经被激流冲上了对岸，停泊在离他不远的海岸上。
他还想卷起更大的波涛将我带走。可是，我已经命中注定再也不能回到他的怀抱。
我只能回头望望他！
我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昭明在吻我的时候，我把整个心都给了他。这辈子我亏欠他太多，我只能这样去弥补。我愿意把我全部的心，都奉献给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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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伤势慢慢好转了！经历了这么痛苦的一段时光，我才明白：真正的宫廷斗争比我想象的惨烈得多！我在夏宇宫里襄王给我的那些痛哭流涕的惩戒，简直是鸡毛蒜皮，根本就不算什么的。
那种恐怖让人想起来就窒息得要死！
昭明对这一事件的惩处也是空前严厉的。他在为我确立后宫之主的地位。陆风换了宫廷的侍卫服装来见我，他正式成为我的护卫军将领了！
陆风带着笑容，规规矩矩给我行礼。他身上那点侠义虚夸的习气也被昱离给磨掉了大半。所以看上去威风凛凛，真的成熟了不少！
我冲他赞赏地笑了笑。他行了礼，带着他的护卫军，在宫廷里一本正经巡逻去了。
经过昭明这样的安排，我在后宫里面基本没有危险了！他即使出去，也没有人能够对我下手了！
太医过来检查了我的脉象：还好！经历了这么可怕的挫折，孩子竟然安然无恙，保住了！
我的嗓子也渐渐恢复了。吃饭饮水都慢慢恢复正常！昭明可能对这次的事件心怀内疚，他对我照顾得更悉心了！
这时候，兀竺国那边传来了消息：兀竺国更换了新君。新君即位，大展外交，已经派遣人数庞大的使团，纳贡称臣，到周室来朝拜天子了！
兀竺国这个名字，跟我也算有渊源的。大庾岭一把火，丹炉峰一把火，我用五行之中最为猛烈的攻势，两次打败了这个凶猛剽悍的野蛮国家。
已经这么久没有听到动静了！怎么忽然在这个时候朝拜天子？
我问昭明，昭明对我说了一番。
“王后要问兀竺国的事情，这个还和王后有关！”昭明说道。
我笑了笑，“因为臣婢丹炉峰一把火的缘故吗？”
“和丹炉峰的火应该也有关系，但是最大的关系应该还不在这里。是因为王后挑拨了两个重要人物的关系！”昭明说道。
“公孙盛和公孙茂吗？”我问他。
当年征讨兀竺国的时候，我对兀竺国的情况是熟知的。老国君有一个“扣印定储君”的法子。他把金印藏在墙壁里，让五个儿子去扣墙壁。结果他的小儿子公孙茂正好把手扣在了金印上。整个朝廷都认为：天意所归，应该是小儿子公孙茂继承兀竺国的国君之位。
但是，兀竺国的长子公孙盛想办法毒死老国君，自己篡权登基即位。而把公孙茂派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戍守。公孙茂也算是经历了千般辛苦，勉强保命。本来两人还相安无事。公孙盛也没把势力衰弱、不值一提的公孙茂看在眼里。
后来我用了离间计，假称公孙茂杀了公孙盛继承王位，引诱钟涛的部队回归，在丹炉峰火烧了钟涛的主力。
但是我没有想到：我这个离间计，却让公孙盛再一次坐卧不安。一个谣言，居然整个天下都相信了，足见公孙茂在兀竺国朝廷上下的野心和威望。公孙盛忌讳公孙茂的“天命”，就有了杀死公孙茂的想法。
而公孙茂也不甘心束手就擒。他在一些朝廷将士、大夫的暗中支持帮助下，趁机谋反，最终夺取王位，杀了公孙盛。
兀竺国就是因为有了这场变乱，所以内部不稳。如今新君公孙茂即位，对内稳定局势，吸附民心，对外就想有点行动。他们这一次派遣使臣来朝拜天子，可能就是想和中原结交，趁机观望的含义。
“哈哈哈哈！”昭明笑道，“王后以为，兀竺国真的是来朝拜天子的吗？”
“那么陛下以为：他们是来做什么的？”我问他。
“他们是来探听虚实的！来看看风闻中的中原周室到底有多强盛？周室天子有多大的威严？中原的军备实力到底有多强大？如果强盛他们就会屈服称臣，如果弱小，他们就会举兵来犯！”昭明说道。
“原来是这样！”我感叹说。
“他们以前还有一个夏宇国需要忌讳。如今夏宇国遇到灾难，自顾不暇，兀竺国就感到中原没有对手！他们来观望王室的力量，不怀好意啊！”昭明说道。
昭明真的太聪明了！蛮夷之地的诸侯国来朝拜，使团还在路上，人家的心意他就清清楚楚了！
“陛下打算怎么对付呢？”我问他。
“还在想。”昭明说道。
“陛下一定有办法对付他们！”我说。
“当然。”昭明说道。
“陛下想用什么招术，让他们心服口服？”我问他。
“兀竺国粗蛮勇武，军威不足以震慑。他们的风俗，极端鄙薄女人，认为女人是最卑弱不上台面的。所以，朕想用女人来赢了他们！”昭明说道。
昭明想用什么样的女人赢了兀竺国的使团？他倒是有一大堆天姿国色的妃嫔，难道美色可以赢了兀竺国吗？
“陛下难道是想用臣婢吗？”我狡猾地问他。
昭明的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
“陛下自己说的‘女人不能干政’！尤其是不能‘****之政’！”我可没忘了他对我说的话。
“这不叫干政！去把玉盏女史叫来，准备一点书目，朕要亲自指点一下王后！”昭明说道。
如果要认真跟他置气，我才不配合他呢！成天说着让我绣花做针线，看到我枕头边放着兵书还严厉斥责。我那次跌下马摔断骨头的时候他还对我冷嘲热讽。这次，竟然一反常态想用我了！
但是我现在得意洋洋呢！襄王能用我侮辱钟涛，昭明就能用我去嘲弄那些兀竺国的使团。我很高兴被他这样利用。更何况，这一次是昭明亲自指点我呢！
玉盏女史大人准备了许多书简送过来，昭明挑选了几本给我看。京都里的书简真是繁多，什么样的书都有，远非夏宇国能比。
我从里面挑选了几本，翻阅了一下，有点怦然心动的感觉。古人真的太有智慧了！他们怎么会有这么精妙的战术阵法？
昭明有时间的时候就开始教我。他和我一起做攻守防御的策略。我跟着他学了几天。他出去上朝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宫里翻看，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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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那人奏道：“臣不才，也会弹奏《清角》之音。陛下可要听吗？”
昭明说道：
“当年黄帝大合鬼神于泰山，驾象车而御蛟龙，虎狼做前驱，鬼神为后随。凤凰翔于天上，蛇兽伏于地下。这样才作出《清角》之音来象征天子之德。朕之才，远方诸侯尚不能臣服，何况鬼神野兽？《清角》之音，朕断然受不得。”
那人叹服说道：“听闻大周天子精通乐律。臣心中不服。不想臣所能擅长的音律，到陛下面前都如同小儿言论。臣见笑了！”
那人正准备称服。刚才那位口出狂言的兀竺国大臣却不甘心，忽然上前提醒道：
“我们来临之时，上天庇佑，得了一首极端精妙的音律，也是先生有过人之才，所以听了几遍就记下了其中的玄妙！何不给陛下弹奏一下听听？让陛下指点一下！”
那人点头答应。然后泠泠淙淙弹奏了起来。果然听起来异常柔媚委婉。不料没有多久，昭明就断然制止了！
“先生，此曲乃靡靡之音！亡国之乐，恐怕不宜弹奏！”昭明说道。
那人奇怪问道：“却是为何？”
昭明说道：
“殷朝末年，有一个名叫延的乐师，为殷纣王弹奏此曲，纣王非常喜爱，听而忘却疲倦。后来先王伐纣，乐师延就抱着琴东去，投入到了濮水之中自尽。这个人爱好曲子，死而不朽，每逢有喜好音律的人从濮水经过，延的魂魄就会在水中弹奏此曲。如果朕猜的不错，这首曲子，是先生在濮水之上得到的吧。”
那位高人听了昭明这番话，连连打揖行礼说道：“臣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精通音律之才！陛下，中原果然有高手！臣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昭明笑道：
“先生所奏之乐，都是人间罕有之曲。朕大胆妄言，先生想必就是不问世事，隐居山林的思缘贤士！不知何故到兀竺国去了？”
那位思缘贤士合掌说道：
“臣不问世事！不过听说陛下极擅音律，所以特地趁此机会前来拜谒，果真天才绝伦！令臣子心悦诚服！”
思缘贤士说完，哈哈笑了两声。
“难怪周室中兴！原来有大贤无匹的昭明天子！圣君在世，何人能比！哈哈！”
那人说着，不顾众人，径自下殿去了。不多时，踪迹全无。
贤士向来如此。隐居山林，不问世俗。来无影，去无踪。不拘形体，不拘俗礼。不贪富贵，不留声名。思缘贤士，想必就是这样的高士。会过昭明，脱尘而走。
那些使团的人面面相觑。这等于是输了一局了。
昭明吩咐说：“各位使团不远千里，到此朝贺。朕设宴款待，有美酒奉上，请各位品尝！”
这是让奉酒女御给客人斟酒了。我和玉盏女史大人捧着酒，给那些使团来的人斟上。
“陛下，中原之盛，在于礼仪。陛下卓尔不凡，如此神采，臣等都领教了！不过，征战驰骋，攻守防御，臣等还不知道中原的厉害！所以想请教！”一位兀竺国官员说道。
文的不行，他们武的终于出场了！
昭明说道：“请教不敢。还请赐教才对！各位一边饮酒，一边谈论，岂不风雅？”
一个臣子将一个攻守防御的器具，摆放在朝堂中央了。他们派出了一个想必富有韬略的使臣，坐在器具的前面，开始摆阵法。
这就意味着：我该出场了！
我眼睛一看，心里一乐。这个阵法我一眼就识破了，是姜太公的韬略里的“虎形顶针局”。
“请问：陛下这里，谁来和臣子对局？”那位使臣问道。
昭明说道：“朕虽不才，略懂兵法的将士还是有的。不妨将阵法报上来，朕自会派人来破解贵客的阵法！”
那位使臣骄傲自得，说道：“臣布的阵法，都是稀奇罕见之局，恐怕你们都认不得！怎么能够给你们报来？”
我正好此时来给这位使臣斟酒。我说道：“将军请用酒！”
他哈哈大笑，接过倒满的酒樽，喝了起来。
我给昭明回禀道：“陛下，这位将军大人摆了一个姜太公的‘虎形顶针局’，他难道不知道姜太公是何人吗？怎么拿这种游戏来和我们玩？”
那人惊骇道：“你这个宫女认得这个局？”
我说道：“奴婢小时候还玩过，这个局有什么稀奇？虎形顶针，弱在尾部。一字长蛇只取腹心，则阵势必乱。将军还是换个好玩的吧。”
那个将领奇怪地打量着我。我假装不解，问道：“将军还要酒吗？奴婢给将军斟酒！”
他扭转身，将刚才的阵法破掉，呼呼啦啦又整理出一个新的阵法来。
没有等他整理出来，我就看出了眉目。说道：
“将军是要做‘鱼丽之阵’吗？兀竺国地处茂林，用战车冲阵自然有诸多弊端。所以要发挥步兵的作用。将军做‘鱼丽之阵’，以步兵环绕战车疏散对形，可以弥补战车的缝隙，有效地杀伤对手。”
“你怎么知道？”他惊愕地问道。
“宫里经常玩这样的游戏。奴婢和姊妹嬉戏其间，自然认得。将军可以摆弄一些奴婢不常见的，然后让我们的将士前来对阵！”我说道。
那个将军大失颜面。他是来挑战的，还没开始，让一个斟酒的女御连破了两阵。
他“嗨”了一声，看样子是准备拿出自己的杀手锏来了！他左弄右摆，过了一会儿，一个阵型就要摆出来了。
在他摆阵的当口，我已经捧着酒壶，来来回回，将酒壶里的酒斟在各位使团大人的酒樽里了！当然，他的阵法，我也已经看明白了！
我不能不说，中原的教化太先进了！我们的先祖，给我们留下了那么宝贵的书简，记录了先民的智慧和经验。我从那里学到了太多。
但是此时，我装作呆愣愣地看着那个阵法，说道：“哎呦！这个阵法叫什么来者？奴婢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好像在哪里见过呀！姐姐！你过来看下！”
我一叫，玉盏女史大人捧着酒壶也过来了。她探头看了一下，埋怨我说道：“妹妹真是糊涂了！这不是前些日子玩过的‘九曜星宫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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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将领听到另一个奉酒女御脱口说出“九曜星宫阵”这个阵法名字，更是大惊失色。
其实，“九曜星宫阵”是刚才我奉酒的时候暗自递给她的消息。她只有这几个字能说。
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
“哦，奴婢明白了！是玩过的！‘九曜星宫阵’，就是按九宫排列，每格兵将穿插，逐渐如同一体，互相交穿，即九字连环阵，最后变成十面埋伏阵，这个阵法变化无穷，难以抵挡！是不是啊？”
玉盏女史说道：“这么容易的事！你就贪玩，所以不记得了！”
那位将领听了我们这样的对话，大惊失色，问道：“难道陛下宫里的女御，都个个精通阵法吗？”
我说道：
“奴婢们只是粗略知道，哪里懂得阵法的精妙？只不过平时在宫里玩耍一下罢了。陛下以仁德治天下，向来不尚武功。可是要真的试一试你们的铜甲雄兵，自然有千万朝廷将士，我们这些奉酒的女御，顶什么用呢？”
他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问道：“将军用酒乎？奴婢多言了，给将军斟酒！”
那些使团的人相互看了看，他们根本就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幕！
一个宫廷里面斟酒的普普通通的女御，竟然精通战法？把他们精心布局的阵法，一眼识破？
有个大臣不相信！可是眼看我都说得准确，他又无话可说！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想必你是空口白牙，只会说些口头上的。攻守防御，你可敢和我当面尝试？”
他是要跟我对决！我说道：“奴婢只会斟酒！如果真要奴婢陪同将军做攻守防御，奴婢不敢推辞！可以一试！”
那个大臣挥手让那个做阵法的将军退回去，自己摆出一个阵势来，问我敢不敢决战？我说奉陪！
这是我和昭明玩过的游戏。同样的阵势，看谁攻入的最快！
很快，另一个攻守防御的器具也拿了上来，摆成一模一样的局。现在是比速度了！同样的防御，看谁能用最快的速度拿下！
沙漏也跟着摆上了！
我看了看昭明。昭明微微笑了笑。
他这么信任我。他对我说过：我是女子，输了也会让他们吃惊不已。不会有损天子的神威，所以不要有心理上的负担！
但是我不想输。
那个局我没有见过，但是我已经尝试了许多类似的阵法。怎么打？我脑子里翻滚了好几下！用谁的策略最快？用谁的战术最便捷？
那个将军已经在左拼右挡、急急忙忙开始攻城了！我还在愣着想办法。
那些使团刚开始还有点吃惊，想着这样一个斟酒的女御怎么会和一位声威赫赫的将军对垒？
可是很快，他们就开心释然地露出了微笑。因为我表现得太笨了！人家已经噼里啪啦开始了！我还在呆若木鸡愣着。
他们真的想不到：眼前这个斟酒的不起眼的女御，就是大庾岭一把火烧了他们三万兵士的圣德王后！
他们真的不知道：丹炉峰燃火，打败名将钟涛的那个女子，就是眼前这个发愣的奉酒女御！
防风氏的女子，可能血脉里面流着部族的灵气，他们先天就是征战沙场的好手！从我的父亲大人防风氏即墨，到大兄神威侯钟离，二兄神武侯昱离，哪一个不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带兵打仗的名将智士？
虽然我只是一个女子！
血脉里面继承的部族的热血一点不比两位兄长少！天生的好胜！天生的冷静！天生的决绝！天生的聪颖！还有一点天生的大胆！
我的手放在了器具上面。
在我做这一切的时候，昭明不慌不忙看着我。他一点都不紧张，似乎看我赢这一局都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我自己还没有这个自信呢！他不知道哪里来的？
思想只是稍微分了一点神，我冲他笑了笑。然后阵法已经娴熟了！我将曾经攻读过的幽微精妙的各种阵法融会贯通，我选择了最得力的那种。不到一个时辰，我攻破了这个城池，将得胜的旗帜插在了那个红色的城楼上面！
这个时候，那位手忙脚乱、积极出征的将军，还在拼命攻占河流，他的部队，还因为无法渡河而困守河岸。可是，我早就避开了这条河流，用另一条不可思议的捷径，到达了目的地！
我捧着酒壶，去给他斟了满满一樽酒，帮助他消解失败的紧张和局促！
兀竺国的使团，简直炸了锅了！
堂堂大国派出的将军，竟然输给了一个周室朝廷上面的，奉酒的女御！
从那些纷纷攘攘的议论声里，就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么令他们难堪。他们最看不起女子。女子在他们的国度里面只是一种高级一点的动物罢了。可是现在，他们竟然输给了卑贱至极的女子。
他们的使团官员最后站了出来，连连道歉，说道：
“臣等偏居一隅，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实在是自惭形秽！中原果然人才辈出！一个奉酒的女御都能如此！臣等佩服！”
昭明说道：
“尊客过谦了！朕平日里宫规疏漏，管教不严，这帮奴婢才敢如此放肆！与客人对局，当知避让三分！锋芒毕露，卖弄才华，最是忌讳！女御们太过无礼！再敢如此，朕一定不会饶恕你们！”
我赔礼说道：“奴婢知错！”
昭明呵斥道：“奉酒吧。”
我壶中的酒已经斟出去了。一个女御过来又递给我一壶，让我去斟酒。她悄悄说道：“斟完这一壶，赶快休息去。陛下怕娘娘身体撑不住！”
我说没事的。捧了酒壶，面含微笑，去给使团的使臣们一一斟酒。当我缓步走到一个使团官员的桌案旁边时，忽然感觉走不动了。我的裙摆宽大，被兀竺国一个官员有意无意，用脚踩住了。
我抬头看了看，是一个比较文气白净的公子。我看他比较瘦削些，身材应该很高大。可是他的眼神明亮，神情俊朗，气度也是夺人的。我猜想他必然是兀竺国一个身份尊贵的贵族公子才对。
在我发愣的时候，他忽然将一个丝帕放在了我的袖子里。对我笑了笑。
然后他的脚也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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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斟酒的时候，有位兀竺国使团里面的公子，有意无意踩住了我的裙摆。然后往我的袖子里面，放了一个手帕。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离开他的桌面，又到别处斟了一遍，准备退去了。
这时候，我听到兀竺国的使团官吏，开始给昭明进奉礼单。
看来他们的礼单也是准备了多种形式的。如果心悦诚服，就出具大礼单；如果不服，就出具小礼单。他们的做事风格就是这样。曾经有一次，他们因为对周室不服，进贡只送了一车一文不值的茅草。
这一次，仪礼官将礼单一念，却是重礼。兀竺国的奇珍异宝，很殷勤大方，给天子奉献了出来。
我们赢了！我替昭明暗暗高兴。
我们赢的不是一个礼单，一些礼品，赢的是兀竺国对大周的臣服和恭敬！就这一个赢局，大展了周室天子的威风，让兀竺国见识到了中原实力的不平凡！
昭明诏命礼仪官回赠礼品。
按照礼仪之邦的规矩：来而不往非礼也！对方给出礼单，我们一定要有相应的回馈才不失礼！
礼仪官宣布说：“礼单：玉壶、玉璧、玉圭五十对！铜鼎、铜炉、铜彝一百对！彩帛、彩缯、绸缎五百匹……”
“陛下！臣有个请求！”兀竺国的使团之中，忽然站出来一个官吏。他似乎有点急不可待，没等礼仪官宣布完，他就站出来提出他的要求。
这当然有点失礼了。不过看那官员的样子，气定神足，他这样做是完全正当的。
“尊客有何请求？请讲！”昭明说道。
“陛下赏赐绫罗绸缎、玉器珠宝，臣等万分感激！只是臣等最为羡慕的，乃是中原礼仪教化，人杰地灵。臣等斗胆，想请陛下赐给臣等一些特殊礼品，不知陛下可否应允？”那位官吏开口说道。
“特殊礼品？尊客想要什么？”昭明问道。
“如果陛下能够给予恩典，赐给臣下几个宫廷里面的美人，臣等无限荣光，感激不尽！”那位官员说道。
天底下的男人，就想要美人！我忍不住抿嘴一笑。
昭明说道：“这个容易。朕会命礼仪司，挑选女子庠序里面的绝色美人五十名，送与兀竺国。”
“陛下，”那位官员说道，“臣斗胆，想特别向陛下索要一名女子！”
昭明问道：“你想要什么人？”
那位官员突然指着我说道：
“如果陛下能够开恩，将这位奉酒的女御赐给敝国国君大人，敝国国君大人一定会感恩戴德。从此以臣子礼精心侍奉陛下，不敢疏慢！”
昭明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提出这样荒诞的要求。他没有吭声。
那位官员讲道：
“这位奉酒的女御，不仅美貌出众，而且逐一斟酒，容止大方，足见周室大国的雍容大度。当庭与我们的将军对决，毫无惧色，镇定自若，竟然能够赢了我们的将军！这样的人才实在让臣等敬慕！恳请陛下赏赐这个奉酒女御给敝国国君大人，我们国君大人一定会感激陛下！”
昭明不语。那位官员说道：“堂堂大国，陛下竟然舍不得一个女御不成？”
旁边叶犁玄霜开口说道：
“这位大人有所不知！这位奉酒的女御，原本是侍奉太后娘娘的！只因为今天迎接贵客，需要的人手多，所以才将她派到朝廷前殿上来。贵客想要她，恐怕还得回禀太后娘娘才能得到允许。”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如此聪明伶俐！原来是太后娘娘亲自调教的！如此，臣冒失了！就请陛下回禀太后娘娘，请求太后娘娘恩准才好！”那位大臣说道。
宴会继续进行。我也被其他的奉酒女御换出来了。
我到关雎宫里休息。想起那位兀竺国的公子，平白无故给我一个丝帕做什么？我从袖子里面取出那个丝帕，展开来，上面还有字：
“天有凤兮地有凰，何女在此奉酒浆？今番接我绫罗帕，保你富贵在他乡。”
我看到这样的打油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昭明很晚才回来。他有很多的招待礼，脱不开身。回来时候我已经躺下了，他过来问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妨碍孩子？我说没事。
然后他就看见了枕头旁边的丝帕了，拿过来看了看。
“谁给你的？”昭明问道。
“就是奉酒的时候，使团里面一位年轻的公子！”我回答他。
“竟然敢当着我的面，跟外面的人**！”昭明呵斥说道。
“那又怎样？人家喜欢臣婢嘛。”我故意说道。
“就是这诗文写得也太滥了！跟我比差远了！怎么能打动王后娘娘的芳心？不过念在兀竺国蛮夷之邦，能够写成这样也是难得了！怪不得！他们三番两次想要那个奉酒的女御，我还以为他们看穿了什么。原来是使团里面有个才俊看上王后了！”昭明说道。
我得意洋洋。
“竟然想跟我抢王后！不过这个人应该说还是很有眼光的！一下子就看出这个奉酒的女御不寻常！”昭明说道。
“臣婢怎么觉得陛下酸溜溜的？”我说道。
“是吗？很酸吗？过来吻吻！看哪儿酸？”
他过来扯我，我笑着奋力抵抗他。他把我搬到绣褥上面坐好！
“你小心一下孩子！”他吩咐道。
“是陛下过来惹我的！”我说。
昭明说道：
“王后知道我今天看到什么了？沉稳，老练，不慌不忙，不温不火，从容有余！王后！真被我调教成了！”昭明说道，“我看到了一个活脱脱的‘昭明’！”
是的，自从进了昭明的王宫，被他训导呵护，渐渐有了他的风格禀性。这一次能够以女御之身威慑兀竺国，大大长了朝廷的气焰。天子、王后各胜一局，诸侯国之间也传为佳话。
昭明对这些都感到满意。兀竺国这样的大国也不远千里来纳贡，整个天下都开始拥戴、臣服王室了！
以德怀远，四方来朝，昭明的王业，此时可以说是盛极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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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种专一失去的时候，爱就变成了一种痛苦。当襄王准备册封后宫的时候，我就有断绝自己生命的冲动；当我听说他已经册封后宫，并且和别的女人有了子嗣的时候，我就彻底把他弃绝了！
可是现在，我对昭明却无能为力。因为我进宫的时候，我就很清楚我要面对的这种情况。我没有任何资格和权力进行反抗。
昭明就像是一颗华光四射的东海宝珠，洁净而明亮，我那么地喜欢他。可是如果他注定不能成为我专一的爱人，他在我心里也会黯然无光。我不相信我能够泰然自若，看着他去宠幸宫里五颜六色的妃嫔而无动于衷。
如果是那样，我宁可舍去。
我无力反抗这个命运的境况，我只能向这个境况折服。我无力改变它们，只能任由它们摧残我的生命，剥夺我的快乐，加深我的凄凉。
没有爱的生命，没有一点味道，让人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我开始观望宫里的大树，枝叶繁茂，郁郁葱葱。那是男人的生命力。谁也看不到那上面掉落下来的一片片孤零零的叶子。那是宫里女人的命运。这个王宫里不知道掉落了多少叶子，谁也不去关注。可是那大树却周而复始，表现出越来越昌盛的生命力。
自从那件事情以后，我的心里，再也没有得到过一天的快乐。我就像是一片秋天里枯黄的叶子，从茎部顶端脱离了大树的营养，变得越来越枯黄，越来越干涩，甚至能够听见呼啦啦的，告别大树的脆响了。
我又开始嗜睡了。除了睡着，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绣样早就不允许做了，昭明只让我歇着，书简也懒怠看了。甚至坐在关雎宫的院子里看花，都觉得生命的短暂，花开的伤心。只有睡着了，才能把这一天的痛苦捱过去。
我白天黑夜地睡。越睡越困，睡到后来眼睛都睁不开了。
昭明在轻轻地吻我，他是想安慰我。但是我不喜欢了。我一下子感觉跟他隔得好远。心里一直酸楚得难受，我想远离他了。
“莫离，醒醒！是不是病了？”昭明在摸我的额头。
“臣婢没事的，陛下。只是困些。臣婢睡会儿就好了！”我回答他。
“睡了多久了？坐起来！”他把我拉了起来。
我喘着气，还是睡不醒的样子。昭明看着我，好像很生气！
“莫离，你还怀着孩子！你是孩子的亲娘啊！你不考虑孩子吗？因为什么事情，你这样跟我闹！”昭明呵斥道。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臣婢什么做错了？”我问他。
昭明闷闷地看着我。但是他很能忍的。他强忍着不发作，低声问我：
“你在折磨我你知不知道？后宫这么多妃嫔我总要照顾一点，一晚上没回来你就这样！已经半个月了你这样不吃不喝，你要不要孩子了！”昭明生气地说道。
“臣婢不过困了，睡一下不成吗？哪顿饭不曾吃的？怎么就不吃不喝？陛下照顾妃嫔只管去照顾，臣婢说什么了你说臣婢闹！”我反驳他。
昭明并没有打算跟我吵下去。他忍住气，好言安慰我说：
“这么大的火气还说不是闹！你心里在别扭我看不出来吗？王后！消消气好不好？就算不开心也这么久了！我什么话也都给你讲了！怎么还这样？”
我是在吃醋！我承认不承认我都是心里在别扭。我一时找不出话来接他。
“莫离，玄霜一个人在外，吐火罗的使团来看望她，人都在亦姝宫里住着。我饮宴完毕就离开，让使团的人怎么想？我总要给玄霜这个面子！就这样回不来，你冷我这么久！你不看我的面，看孩子的面！”昭明说道。
“臣婢又没有说陛下什么，臣婢也没有不让陛下去陪玄霜姐姐！”我说道。
“那么‘臣婢’是想干什么的？这么多天看都不看我。对我不理不睬的。还虐待我的孩子！一口一个‘臣婢’，你眼里哪有主子？”昭明说道。
见我不吭声，昭明对我说道：
“莫离，我的心都在你这里，你别折磨我好不好？你自小在虚宇城长大，无忧无虑，任性惯了！一点委屈都受不了！你不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委曲求全！’我从小就生活在王宫里，我比你过得苦得多！我要面对的是复杂难测、深不可及的宫廷！阳奉阴违、变幻莫测的人心！我什么都要忍，什么都要权衡，我有很多的难处！体谅我一下，好不好？”
这个倒是我没有想过的。我是采桑女，童年是享受桑园里面的阳光的，采桑叶，爬山岗，赶羊群，自由自在的。可是昭明不一样！他生长在宫廷里，他早早就什么都要面对了。
“莫离！我真心真意对的人只有你一个！只有你能把刀子插在我的心里！你懂不懂！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我如果有办法的话我能不为你做吗？我为你命都能舍得，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你怎么不理解我呢？”昭明痛心说道。
昭明紧紧抱着我，用手拍我的后背，轻轻安慰我。我们这段日子以来的嫌隙和忧伤被他这样慢慢纾解着。我心里也稍微好受了一点。
就在这时，蒲棠女御来回禀，说是兀竺国派信使送来了重金，还有一封上奏的表章。
昭明让她进来，接过表章看了看，奇怪道：“还没完了！兀竺国的国君大人亲自奏表，讨要朕的奉酒女御吗？这也太不合常理了。难道他们的国君大人听使团说、有一个卑微的奉酒女御富有才华，就亲自写国书来讨要吗？”
“是不是他们已经猜出来：臣婢不是奉酒女御？所以故意为难陛下的？”我问道。
“不是。感觉他们是盯上这个女御了！当时在朝廷宴会上面就一再坚持，回去以后又亲自上表讨要，可见是真的想要这个人呢！这就有点匪夷所思，国君大人？”
昭明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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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道：“是朕疏忽了！兀竺国的国君大人，应该就藏在使团里面！他应该是乔装打扮，亲自到朝廷上面来一探底细的！应该是他看中了奉酒女御！所以才会千方百计上奏表来求！”
“难道送我丝帕的那位公子，就是兀竺国的新君公孙茂？”我比他更惊诧。想起那人的眼神，气度，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凡。
“是！很有可能就是他！这个人还通些文墨，又亲自到中原来观瞻，可见是个有心人！这可怎么办？如果不给，他会以为朕看不起兀竺国，一个奴婢都不肯赏赐！如果给，朕去哪里给他弄？”昭明这下子犯愁了。
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昭明是想利用女子去打败兀竺国的。谁想兀竺国的国君大人，竟然几次三番前来索要这个女子。
昭明想了想，吩咐蒲棠女御说道：
“去准备回礼！然后告诉使臣：奉酒女御是从小生长在宫里的，跟着太后娘娘惯了，太后娘娘舍不得送人。另外挑选一些美人，赏赐过去算了！”
蒲棠女御下去了。昭明回头看看我玩笑道：“这么酸的王后，又这么气人！干脆赏人算了！给了那个公孙茂吧。就不知道公孙茂后宫里面妃嫔有多少？够不够我们吃醋！”
“君无戏言！”我嘲讽他说，“陛下就把臣婢赏人算了！”
我们之间的危机就这样暂时化解了。我们两个人都心有余悸。因为危机的根源并没有消除，这样的危机随时都会卷土重来，而我们两个人都拿不出解决的办法。
我到宫里就这样经历了两次重大的危机。第一次是**上的，比死亡还要痛楚的白绫让我身体濒死了一次；第二次是心灵上的，同样是比死亡还要痛楚的看不见的白绫，让我再一次窒息了一次。
在昭明的悉心劝解下，我开始逐步恢复以前的样子。但是我发现竟然恢复不了了！伤感郁闷是最容易积郁在心里的，不知道是不是动了胎气，身体竟然有越来越坏的情形。
怀孕初期有一段日子是吃不下饭的。现在即使有吃饭的**，也仍然是吃不下的。然后开始一阵阵恶心、干呕，头部昏昏沉沉，好像还是妊娠初期的反应，又重新来过了一遍一样。
“这个明显不正常！去叫太医过来！”昭明说道。
太医很快被召唤过来，给我诊了脉。他的神色凝重，仔仔细细诊了一会儿，脸色为难说道：“王后娘娘的身体可要保重！如今脉象微弱，振动不稳，娘娘千万要保重身体！”
“是不是因为，上次娘娘被伤，影响了胎儿？”昭明问道。
“臣无法断定！只是上次臣为娘娘请脉的时候，脉象还是好好的，这一回可不好了！娘娘一定要悉心调养才是！”太医回禀说道。
“要不要紧？”昭明问道。
那太医吞吞吐吐，为难说道：“臣恐怕对娘娘不利！”
可能这次我精神受了重创，抑郁不快，悲哀过度，真的影响了胎儿。这个孩子也可怜，上次刚刚从死亡线上侥幸逃出来，又遇到这样的事。昭明有点着急了，他对太医不放心，派人去夏宇国请载启聿明赶快过来。
载启聿明第二天下午就赶到了。他过来给我仔仔细细把了脉，他的神色看着也不好。
“侯爷，实言以告：王后娘娘的身体怎么样了？”昭明问他。
“娘娘是不是受了什么惊吓？还是有了什么意外？上次检查明明好好的，怎么这回出现了这种情况？”载启聿明问道。
“是不是有问题了？”昭明问他。
“臣只能尽力保全胎儿，可是娘娘现在的脉象是浮脉，胎儿恐怕保不了多久了！臣不敢隐瞒陛下！”载启聿明说道。
载启聿明的医术也是很奇的。他说不行，基本就不行了。
我听了这个消息，心里意外地平静。我的身子已经被折磨成这种样子了，流产未必是一件坏事。这让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可是我发现这对于昭明，简直是一件无法承受的大事！他像是受到了重大的打击一样。
“侯爷，想想办法，孩子已经过六个月了！王后也已经受了这么多苦！一定要想办法保住啊！”昭明说道。
载启聿明已经在开方子了。他仔细斟酌用了一个方子，命太医去配药，然后对昭明说道：“让娘娘安心躺着，什么都不要做。臣尽量稳住胎儿，能拖多久拖多久！但是，臣估计顶多拖一个多月，拖不到临产了！能不能保住，就看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这句话对昭明的打击简直难以预计。他的脸上露出忧伤的绝望的神情。我不明白这个孩子对他来说怎么这样重要？想到我怀孕以来受到的这些委屈，我倒是似乎一点也没有在乎。
尤其是想到我还怀着孩子，昭明却到别的宫里去宠幸女人，我就赌气觉得不要最好！
我躺在床上自顾自睡了。我听见载启聿明在外间和昭明说话，似乎是问我为什么突然之间，身体起了这样的变化。昭明并没有回答他，而是问他如果孩子保不住，大人会不会有危险。
我已经精疲力尽睡着了。我心里可能还在隐隐恨昭明，我把对他的恨发泄到了孩子身上。出现这样的情况，跟他脱不了关系，这样正好报复他一下。
不知道是因为过于悲伤还是因为过于绝望，我竟然产生了这样奇怪的心理。
这件事情对昭明的打击果然大。他是个心细的人，对这个孩子原本抱着很大的欢欣和希望，谁想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无可奈何，只能端了药劝我多喝点。我实在不想喝那苦水，他就耐心劝我，把药水一点一点喂到我嘴里。
我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差。虽然天天不能动，躺在床上，可是身体的不舒服在增加。药水天天都有，昭明看着我服药的决心谁都不能动摇，每天逼着我把药水灌下去。这样强拖了一个多月，到了孩子七个多月的时候，我的身体再也抵抗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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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昭明刚刚出去上朝。我刚刚喝过了半碗药，觉得肚子有点胀，很不舒服，就躺在床上歇息。可是就这样也不行了，翻来覆去都不能安稳。
紧接着，肚子一阵一阵的阵痛，似乎是到了临产的样子了。
紫陌赶快叫服侍的婆婆。婆婆过来看看这情形，说是怕是撑不住了，要急产了！
婆婆一边喊人，几个力气大的婆婆已经抬了藤床过来，给我往准备好的产房里送。这时候我感觉羊水已经破了，身体下面开始滴答流水。紫陌慌慌张张派人去回禀昭明。
我被急急忙忙送到了产房。接生的女御、婆婆屋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本来孩子就是急产，拼命保才保到现在的。如今已然保不住，自己往下面掉。偏偏身子的自我保护作用还没有消失，还在竭尽全力保胎儿。这样的拉锯战，把我彻底陷入苦痛的深渊之中。
我感觉到昭明回来了。他紧紧拉着我的手：“莫离，坚持住！莫离！”
此刻我昏天黑地，谁也顾不上了。我痛苦地呻吟着，挣扎着。我听见昭明一直在安慰我：“莫离，坚持住！忍耐些！……”
在那种剧痛一阵一阵的袭击下，我已经昏昏然近乎昏迷。精疲力尽，我放弃了所有的努力，瘫软在床上。这时候，婆婆们也瞬间安静下来了，我听见一位婆婆说道：“该出生了！马上要落地了！”
“马上要落地了？”我的孩子，就这样要出生了吗？
这时候我的感觉已经麻木了。我静静等着。怀孕数月的负累感一下子消失了，那个东西出生了。婆婆们在忙着收拾，我无精打采躺着休息！
我没有听到孩子的一点哭声。为什么没有哭声呢？难道生下来的是死胎吗？我的鼻子这时候有点酸。觉得这个孩子很可怜。他是和我没有缘分了。也许不该投胎来到我这里。
我不敢问，也不敢想。我闭了眼睛等着意外的宣判。
“陛下，是个王姬！太小了！可能没有力气哭呢！”接生的女御回禀说。
“快拍两下！鼻子、喉咙哪里堵住了没？”另一位接生的女御说道。
似乎是有人轻轻拍了两下，但是还是没有听到哭声。那东西微弱得发不出声音，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完整的生命，更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我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我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慢慢调养身子。不怎么说话，也不开心。
昭明的心思全被那个小东西牵走了。以前下朝他先回关雎宫。现在他先到养孩子的煦暖阁里去看望孩子。他担心孩子养不活，只要有时间，就去看那小东西，吩咐太医和婆婆仔细照料。
听紫陌说：王姬出生之后一直就被婆婆们轮流抱着，晚上换班，连床上都不敢放，生怕出问题。
两个月以后，昭明的心才算放下来。婆婆们来回禀：王姬能够多喝一点奶水了！看情形是越来越好了！活过来了！
昭明听到这话，简直是心花怒放，长舒了一口气。他不可思议看看我说：“王后！那是你的亲生的孩子啊！两个月了，你问都不问一声，看也不看一眼！你怎么当娘的？”
“一个女孩子而已！”我不屑说。
“你不是想要个王姬，让我疼的吗？怎么又说这话？”昭明问道。
“现在不想要了！”我冷淡说。
一个王姬，将来还是要嫁到哪个诸侯王的王宫里，接受不公平的待遇，承受我这样的痛苦。这个世界不是女子的世界。
“你不疼算了！我一个人疼！”昭明有点生气，说道。
过了些日子，他还是忍不住把王姬抱了过来给我看看。
他把襁褓打开，里面露出一张稚嫩的小脸。小嘴在翕动，舌头在轻吐，眼睛睁开来，那是一双晶莹透亮的大眼睛：
我看了一眼，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双绝美凤凰目！
“哎呀！生得太好了！简直和王后一模一样！”紫陌欣喜地叫道，“绝美凤凰目！将来要做王后的呀！”
昭明说道：“都像王后吗？明明很像朕！”
紫陌说道：“额头和面庞像月亮一样，这一点像陛下！可是眼睛，真的像王后啊！”
昭明欢喜十分，抱着王姬悠悠走动，说道：“朕要想个名字才对！可怜这个孩子生在帝王之家，未出生就险些罹难。费尽周折七个月才勉强保命，还是取个小名来冲一冲，等将来长大了再好好赐个封号。”
昭明想了想说道：“这也巧了！这孩子赶在七月里出生。而且也只是怀胎七月就早产有的。就赐名‘七月’吧。”
我讽喻他说道：“也亏陛下博古通今，不知道读了多少经籍学问，取个名字却是这样！就是一般的田妇农人，取个名字也不过这样的水平。”
昭明笑了笑，说道：
“王后不懂。先前有个国君，算命的说他将来要恶死，他就取名‘恶死’，这是故意破了先兆避难的缘故。王姬七个月出生，也是命运多舛的，所以赐个小名破一下。王后什么都不管，我起个名字你倒讽刺起来。”
这时负责侍养王姬的婆婆笑道：“王姬还小呢，没有多大精神，如今该睡着了。请陛下交给奴婢吧。七月王姬，奴婢倒觉得顺口呢。好养活！”
昭明把七月王姬递给了她。她带着一群婆婆小心抱着，左拥右簇回煦暖阁去了。
昭明还有点恋恋不舍。但是我只淡淡看了一眼，就又睡去了。我这样的冷淡让他很失望。
“朕真的搞不明白：王后这是怎么了？就是因为朕在外面留了一夜，朕也跟王后讲清楚了，可是整个日子都变了！朕精心养了一年的关雎宫一点笑声都没有了！终日里冷冷清清。王后笑容全无，茶饭不思，甚至不惜作践自己，险些失了朕的王姬！不是朕辛辛苦苦、竭力保全，朕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这两条命！”
昭明气愤说这话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危机根本没有消除，只不过是暂时隐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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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备下了。玉琮的传话是：陛下的午膳放在关雎宫里了。那就意味着：昭明今天中午还会到我这里吃饭。他并没有和我负气到底的意思。
我心里稍稍安稳一些。
昭明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梳洗完毕，恭恭敬敬等着他了。他进了关雎宫，我给他行礼，说道：“臣婢恭候陛下！”
昭明揶揄说道：“王后不是不让我到关雎宫来嘛。”
“臣婢不敢。”我规规矩矩说道。
“是谁说的，‘陛下不愿进关雎宫的门，外面宫苑多的是！’”
“臣婢说的是‘陛下’，是万民之主！又不是臣婢的夫君！”我顶嘴说。
“真把你养成了！什么放肆大胆、没规矩的话都敢说！”昭明说道。
“臣婢知错！”我说道。
他把我扶起来，坐在他旁边，让我跟着他一起用餐。
“莫离，用了餐以后，我带你到宫外面走走！散散心！”昭明说道。
我知道这个“走走”和“散散心”只是一种形式，他有话对我说。他要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我忐忑不安，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
但是我表面上仍然装作坦然自若。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什么结果我都不在乎了！舍弃自己的王姬，关进冷宫，或者驱逐出去，我都能坦然接受。至于忍受屈辱、强颜欢笑侍奉在他的身边，不管用什么样的道理来教导我，我都不会心悦诚服。
昭明把我带到了王都郊外一处伟岸的山冈上。在那里，视野广阔，群峰山峦像是起伏的波浪，在眼前铺展着蓝色海洋一般的画面。
在另一个半空，湛蓝的云海当中，只有孤独寂寞的羲和圣君一个人，在那里无聊又无事地驾驭着太阳拉动的马车，在天空里面悠闲踱步。
我们对着面坐了好久，谁都没有说话。
“我以前经常会到这里来坐一下。有时候会吹奏一些曲子。”昭明看了看那种山光云色，感慨说道。
“白鹤引颈，凤凰来集吗？”我问道。
“哼！”他笑了笑，“没有。我的德行不够，没有白鹤引颈，也没有凤凰来集。其实我也没有期望过白鹤或者凤凰，我只想过一个女子。那是我最想要的女子，一次也没有来过我面前。”
“陛下万乘之躯，万民之主。心里没有天下，只有女子吗？”我讥讽他。
“作为王室的天子，心里自然装着天下。可是，如果没有自己最爱的女子，让天子的心怎么安歇？天子也是人！天子没有血肉没有爱吗？”昭明说道。
“天子当然会有爱。天子可以爱很多的女子。很多的女子也会爱天子！”我说。
“‘很多的女子’？这里面包括你吗？”昭明问道。
“臣婢也很爱陛下。”我说。
“那为什么冷落我，这么长的时间不愿意和我说话？”昭明问道。
“臣婢虽然爱陛下，可是也知道：陛下不是臣婢一个人的。陛下是属于很多女子的。臣婢感觉不快乐！”我把心里的实话告诉他。
“朕是天子！拥有整个天下！可是你这个‘臣婢’，却想一个人拥有朕！不觉得太贪心了吗？”昭明说道。
“正是因为太贪心，所以才知道臣婢永远得不到。因为永远也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所以才会痛苦。臣婢不是不愿意和陛下说话，而是因为臣婢心里太痛苦，觉得活着都没有趣味，所以才会厌倦！”我说。
“厌倦吃饭，厌倦说话，厌倦朕，甚至厌倦自己的孩子，是吗？”昭明问道。
“是！”我不愿意否认。
“这只是第一次！如果有第二次、第三次的话，王后不知道会怎么样了？怪不得上次你哭死哭活都不肯进宫！宁愿一个人呆在空空荡荡的昭华苑里！朕真的不知道：只是迫不得已留宿了一次，就给王后带来这么大的伤害？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了，王后还这样无精打采？”昭明感叹说道。
“臣婢真的觉得在宫里不快乐！请陛下让臣婢出宫去吧。”我忍不住痛哭说道。
“莫离，我们从虚宇城走到今天，有多么不容易！这是上天的格外眷顾，我们才这样走在一起！成为夫妻！你现在，竟然想离开我了？”昭明伤心地说道。
“在虚宇城的时候，跟陛下在一起，臣婢觉得很快乐很开心！可是现在，臣婢一天都不想呆在宫里。”我说。
“抛下朕，抛下王后的身份，抛下孩子！然后一个人躲在哪个洞府里生活吗？这样你就快乐了吗？你在骆莱国的时候，身份是玉姑，无忧无虑，你快乐吗？”昭明问我。
快乐吗？我不能不说：我不快乐！因为没有爱！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人！我的心里一直是伤痛。
“臣婢不快乐！因为没有爱！”我说。
“我给你的爱不够吗？我不是全心全意在爱你吗？”昭明问我。
“陛下给了臣婢许多爱。可是陛下的爱也给了别人。臣婢不愿意去和别人分享陛下的爱。因为这不对等！臣婢付出的是全部的爱，可是陛下却给臣婢的是一点！”我说道。
“莫离，你说错了！我给你的是全部！我所有的爱，包括我的生命都给过你！你还嫌不够吗？我给你解释过：有些事情我要考虑大局。不是不爱你，是无能为力！你明白吗？”昭明对我解释说。
“臣婢知道陛下的为难，知道陛下有苦衷！可是，臣婢实在是……”
我说什么呢？我实在是接受不了这样多女侍奉一夫的屈辱身份吗？实在是不愿意这样陪在昭明身边吗？这样对昭明来说简直是侮辱！他册封了一个废妃！可是这个废妃竟然还对他横加挑剔！
我们之间再度陷入了沉默。又过了好久没有一点声音了。
说实话，我都有点内疚了！何必一定要执拗于此呢！玄霜姐姐不好吗？芊芊妹妹不好吗？还有美丽冷艳的紫叶夫人！温柔懂事的如画女嫔，其实我都蛮喜欢她们的，她们也喜欢我。我难道在斤斤计较昭明给予了她们爱吗？这是多么残酷的让我感到内疚的话题！
只要认为这样是合理的。只要觉得昭明拥有众多的妃嫔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只要认可了这个法则，我就不会这么痛苦。我可以很轻松快乐去接受昭明宠幸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然后为她们感到高兴。
可是，我的心底却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在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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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至爱面前，在强大的压力下面。我几乎就要妥协了。
可是，我的心底却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在拼命抗拒：
这个法则是不合理的！它违背了人的最起码的自尊心！它**裸站在了人性的对立面！它以侮辱女性、践踏尊严为圭臬，维持一种无耻的男性的霸权。不管它套上多少合理的正义的面纱，都掩盖不了它最龌龊的实质。
这个残酷又无耻的法则，即使是让昭明这样光华四射的人去执行，也会剥夺他身上的光华，削减他的品格，让他魅力无比的形象在我的眼中失去光芒。
我们不知道静坐了多长时间。远在中天的羲和君都已经开始收拾马车，准备回到天庭里去复命交差。昭明取出了他的笛子，对着辽阔的中天和绚烂将散的半天云霓，缓缓吹奏了一曲。
他的笛声清远流利，流向了天空，流向了云霓，慢慢和天空融为了一体，消散开来。
然后他将笛子收了起来。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优雅稳妥，如同一个远在天边的仙人。
“坐过来吧，莫离！”他吩咐说。
一般来说，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是我最安全的时候。我走过去坐到了他的身边，听他对我的宣判。
“吻吻我，”他说。
这是要跟我告别了吗？我双手搭在他脖颈上，轻轻地吻了他。
“这是我感到最满足的时候！我心爱的人在我的身边，她让我感到充实而快乐。我需要她的时候她就过来吻我。我等了多久，才等到了这一天！我为了她费劲心思，夜夜相思，甚至染上重病。如今她到了我的身边，我却让她这么痛苦！”昭明说道。
昭明亮晶晶的眼睛温柔而忧伤地看着我，就像我这样，躺在他怀里，用温柔和忧伤的眼神望着他。接下来是他的吻，润滑地，深情的，充满爱意的，在我的嘴唇上一遍一遍滑过。
“我这么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这么想让你快乐！却破解不了这样的难题。莫离！我答应过你：一辈子只会喜欢一个莫离！以后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我只属于你一个人！让你拥有全部的我！好不好！”昭明说道。
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奢望！这是昭明对我的承诺吗？昭明对我的承诺：他全部都属于我！我简直不相信！
“就像在虚宇城那样的吗？”我问他。
“是。只属于你一个人！”昭明说道。
“陛下为什么要这样？”我问他。
“离不开你！真的很爱你！”昭明说道。
昭明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感觉虚宇城里的学谕大人，就那样活脱脱重新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了。那么纯净，那么透明，那么洒脱，那么高华，让我心醉神迷的人啊！
我双手抱着他的腰，躺在他怀里。他那样抱着我，说：“只有这样，我才能重新得到你！我真享受这种感觉，被人这样用心用意爱着！”
“陛下有多少人爱呢！”我的醋意还没有完全消退。
“你错了！我没有人爱。我小的时候，父王爱的是权力和美人，母后爱的是身份和地位。朝廷大臣相互倾轧，后宫妃嫔各自营谋。谁会爱我？虽然是太子，如履薄冰，谨慎小心。还有多少公子、宠妃盯着你的位子，觊觎你的性命。”昭明慨叹说。
天哪，这是太子殿下的童年吗？
我想起小时候桑园里灿烂的阳光。在那种阳光下，我无忧无虑，生活得多好啊！父母亲大人那么溺爱我，两位兄长又疼爱怜惜我。我真的比太子殿下快乐多了。
“我后来到了虚宇城。我才得到了我第一份爱。有个女子，那么单纯，那么明净，那么美丽，把她所有的心事都装在眼睛里，就那样忧伤又有点小心地，看着我！”昭明说道。
我娇嗔说道：“陛下又想法子欺负臣婢！谁把心事全部装在眼睛里？”
“你就是那样啊！全部心思一点不保留，就那样含情脉脉看着我，还经常失神，看着看着脑子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昭明笑道。
我报复他说：“陛下在宫里长大，什么复杂多变的心思都含而不露。假冒学谕大人，到女子庠序诱骗无知女徒！”
昭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也跟着他笑。
“陛下，臣婢真的，不想让陛下为臣婢付出太多……”我说。
“爱是相互的。爱了一辈子权力，最后权力也会背叛他；爱了一辈子身份地位，最后也会失了身份地位；爱了一万个美人，最后没有一个美人会真正爱他。朕看得明白：自己不付出是什么也得不到的。朕想得到一个女子全部身心的爱，就必须把朕的爱全无保留都奉献给她。朕不会吃亏的！”昭明说道。
紧紧的相拥相依。我和昭明仿佛回到了虚宇城的时光。在这之前，我们之间似乎还有什么隔膜存在，但是现在，浓烈的无私的爱把一切都化解了。如同羲和君在天边燃烧起来的烈火一样的云朵，把天边的一切盛景都融为一炉。
我抱着昭明，什么都不想躺倒在他怀里。这种感觉，真的好惬意，好幸福。
我和昭明这次是真的和好了。虽然很快就传来叶犁玄霜的好消息：她也怀孕几个月了！因为我保胎情形危急，所以她那边的消息一直没有报过来。我听了这个好消息，还是替她高兴，叫紫陌准备了礼品去看看她。
昭明也很高兴，说是宫里喜事多。吩咐大赦天下，为昭和王后祈福。蒲棠女御领命去了。
我说道：“难道不是为皇嗣祈福吗？”
昭明说道：“小孩子不适合太过福禄。王后多病多灾，还是为王后祈福好！”
说话间，七月王姬也有四个月了。煦暖阁的婆婆抱着过来给我看，小脸细嫩嫩、白生生的，健康多了。这也算是生命的奇迹了！七个月，又是急产的，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呢！怎么四个月，就完全变了样子了？
我仔细看看她的模样，果真是额头、面庞像昭明，明亮饱满，如同满月。而一双眼睛，睫毛浓密又长，眼形如凤凰翘尾，闪亮晶莹。果然是一双绝美凤凰目！不过再仔细看看，眼睛的形状像我，眼神却亮亮的，还是像昭明的眼神。
女孩子容易像父亲。这七月王姬也太像昭明了！怪不得昭明那么宠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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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打算给七月王姬做身衣裳。婆婆说道：“哪里用得着王后娘娘！那些宫妃女御早就做了许多送过来，穿都穿不完了。王后娘娘身子弱，安心歇着吧。”
昭明心里特别爱七月，回来就去抱她，来来回回娇着悠着走。那七月王姬也特别和他亲近，看见他就笑。昭明笑道：“看到了没有？这孩子就是灵性，知道她父王爱他，远远超过母后！所以就跟我亲近。你看看，看见你，像不认识一样！”
说话是说话，毕竟是做娘的，我想还是给孩子做一身贴身的内裳。我让紫陌找布料，顺手也在身边翻翻，却翻出来那个兀竺国的使臣送给我的丝帕来。我对昭明说：“还留着这做什么？扔掉吧。”
昭明说道：“这些东西看似没用，关键时候还派大用场。好好收起来，不要丢弃了才是！”
紫陌就把那条丝帕收起来了。一边收一边说：“奴婢也想不来收拾这东西有什么用！”
我打趣她说道：“你这贱婢知道什么？留着这东西，回头陛下想吃醋，正好拿出来用！”
昭明听到我的话就过来了，用手压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到床上，说道：“由着你任性说话！我回头想吃醋？我现在就想吃，你这里有没有？”
他很少跟我开玩笑的。我拼命反抗，抵抗不了。我笑岔气了，求饶说：“臣婢不敢了！臣婢说错了！”
昭明这才放过了我。他舍不得我吃亏，即使是玩笑他也舍不得。我们过上了如胶似漆的日子。他给我讲述了很多人生感悟，让我能够体会不一样的人生道理。我觉得跟他在一起，他能够把我的精神，带到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我说：“陛下给了臣婢很多人生经验呢！”
昭明对我说道：“王后也给了我很多人生经验。以前从来没有人敢吃我的醋，也没有人能让我吃醋。现在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人生感受，兼而有之都一起来了。”
我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昭明偎依着我，抚弄我脸颊侧面的头发，说道：
“我真的不知道王后这么厉害！先前还奇怪襄王怎么总是拿个鞭子，我生气的时候也恨手里没有个鞭子。这个贼女人怎么就收拾不了？竟然这么善妒！一口醋能吃半年！”
我狡诈地看着他。他眼里只有怜爱。我撅着嘴说：“哪里是半年！是一辈子！”
昭明笑了笑。“好，一辈子！”
昭明有时候也会陷入遐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仰着脸，抬着头，在遐想中一动不动。我问他想什么，他说：
“想我以前的日子。几年的时间，没有一点快乐，没有舒展过眉头，没有一点笑容。所以她们才会说我冷面冷心。现在想想，心爱的人就在眼前，简直太满足了！”
我说道：“陛下是天子！拥有天下不快乐吗？还是拥有一个心爱的女子更快乐？”
昭明握着我的手说道：
“拥有整个天下只会让天子费尽心思。拥有一个心爱的女子却会让天子的心里充满快乐。你想让我快乐？还是想让我费心？”
“想让陛下费心！”我脱口而出。
“怎么这么恶毒？”昭明笑道。
“陛下那么多的心思，臣婢都猜不出来。陛下把心思用到江山社稷上，省得拿来对付臣婢！”我说。
“对付你还用什么心思？看都不看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在我面前就是个孩子，任性率真，聪明又不懂事的孩子。”
“把臣婢说成这样！”这也太卑贱无知了。
“不过你给了我第一份爱，我是在见到你之后，才知道人间还有这样美好的东西！”昭明说道。
“不是的。学谕大人不知道，当时有很多女徒都喜欢学谕大人呢！姜妺喜也喜欢学谕大人！”我说。
“爱是相互的。当我爱你的时候，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来自心灵的东西。我吻你的时候，你的全身都在颤抖。你是用整个生命来爱的。爱得太纯净，太美好，让人舍不得伤害你。就是那样！”昭明总结说。
我就是那样爱着学谕大人的。
“因为太珍贵，所以我从来不舍得伤害你。哪怕你成为襄王的夫人，我还是在想方设法保全你！不想辜负你给我的那份爱！因为我也是那样爱着你！”昭明说道。
我们自然而然就这样拥抱在一起了。确实有一种叫做“爱”的暖融融的东西，时不时的就把我们融合在一起。
“臣婢觉得，陛下给臣婢的爱太多了！超过了臣婢给陛下的！”
“这句话是对的。我是把能够给你的全部给你了！一点没保留。你不一样，不仅给我爱，还给我伤害。冷落我，不理我，甚至想要放弃我们的孩子……”昭明说道。
天哪！昭明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只能赶快否认了！
“臣婢没有！”我说道。
“你敢说没有吗？”他反问我。
我躲在了他的怀里。还好他没有追究下去。他叹了口气说道：
“有些事不能由着性子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你知道我心里多看重她！就是因为对我有不满，就积了怨气，孩子也不想管了。如果孩子真出了意外，你知不知道你的命也会有危险！莫离，你想害死我吗？”昭明责备我说道。
“臣婢知错了！”我说。
“好了！所幸母子平安。我也不指望你能知错，我希望你能信任我，有什么心事先对我讲。我是你的夫君，我负责保护你！我也想让你快乐，知道吗？”昭明说道。
昭明的话让我羞愧不已。我的所有的细微的心思和想法，他都能洞察秋毫。他说出来的话我没法辩驳，只能认错。
我说不出来昭明到底哪儿厉害，但是和襄王比起来，我更怕昭明。襄王有时候还能骗，还能隐瞒，还能糊弄过去。可是昭明是一点都骗不过的。
第二天，我还在寻思这个问题。紫陌看我有点失神的样子，问我怎么了。我告诉她：
“襄王有些事情是敏锐的，可是在后宫里却粗枝大叶，我们几个人联合一下就骗得了他。可是陛下的心思太缜密了，用什么办法都糊弄不过去。这样下去怎么可以呢？”
紫陌说道：“陛下对娘娘还不够周到吗？娘娘闲着没事，还要想对付陛下的主意吗？这岂不是辜负了圣恩吗？”
紫陌对当前的生活满意到了极点。她最大的梦想，也就是在王宫里做一个女御了！何况如今在昭明身边侍奉，比朝暮女子地位还要高些，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说道：“所以你这个贱婢说不得。谁是你的主子？你倒跟陛下一个声口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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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这话，就是非要把七月王姬认给襄王了！他不知道是爱女心切，想要襄王庇护，还是想缓和襄王和我的关系，或者他有别的什么意图。没有多时，七月王姬被煦暖阁的婆婆们抱了过来。昭明命抱过去给襄王看。
襄王没有办法，只得接过来抱一下。他看了一眼七月，说道：“像王后的样子！”
载启聿明看了看七月，说道：“果然是生在帝王之家的孩子。面如满月，色如春花，目似凤凰。面庞神似陛下，眼睛酷似王后！真是一个美若天仙的王姬！”
载启聿明这样夸赞七月王姬的时候，七月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她的嘴唇像花瓣，一张一翕，呆呆地流露出出神专注的样子。好像在认真聆听载启聿明对她的夸赞。那样子真是太滑稽了。
然后她就目不转睛看襄王，呆呆地瞅了半天，一动不动。
昭明笑了笑，把七月王姬抱过来，哄了一会儿，交给带她的婆婆。吩咐蒲棠女御说：“吩咐礼仪司写文书，将七月王姬正式认给襄王。准备一份厚礼，回头替王姬给襄王送过去！”
襄王还是一声不吭。载启聿明替他说道：“陛下宠信！臣等十分荣幸！”
昭明看上去十分欢欣，似乎能够勉强把七月王姬塞给襄王让他很得意。然后他叮嘱蒲棠女御两句，让她去关雎宫取什么东西。然后对襄王和明信侯说道：
“今天请两位过来用餐，还有一件麻烦的事情想和两位商议。事情的缘起，就在上一次兀竺国的使团来朝觐见的时候。当时兀竺国派出一个浩大的使团，觐见是假，探虚实是真。朕为了挫败他们的锋芒，就命王后出面扮作奉酒女御，以攻守防御游戏败了他们的将军，大长了周室的威风。”
“这件事情，臣等都听说了！陛下精通音律，挫败了他们请来的高人思缘贤士；王后假扮奉酒女御，当庭挫败了他们的几位将军。陛下英明智慧，王后才华出众，珠联璧合，大涨天子神威，诸侯间传为佳话！”载启聿明说道。
昭明摆了摆手，说道：
“侯爷只知其一。谁知道节外生枝，又出了一件事：他们的使团当中，有一位公子，在王后奉酒期间，悄悄给王后递了一方丝帕，表示爱慕之意。朕后来才知道：这位公子，就是兀竺国新即位的国君公孙茂！”
这一个消息，载启聿明果然不知道。
昭明说道：
“公孙茂潜伏在使团当中，他倒是识才，一眼看中了奉酒女御，然后命使团再三讨要。朕找了几个借口谢绝。谁想前几日，公孙茂派遣使臣，准备重金，再度来讨要这个奉酒女御，并且直言当日就在使团当中，已经见过奉酒女御，请求朕把这个女御赏赐给他。朕如果不给，恐怕伤了这位国君大人的心意，以为朕吝惜一个女御而不顾诸侯王的请求；如果给，朕去哪里找一个奉酒女御？所以十分为难。”
载启聿明说道：“兀竺国在京城南境，拥地千里，带甲十万。这是不能忽视的力量。宜和不宜分。况且这个国君是个新君，如果能够诚心归顺大周，能保疆域南部的安定。”
昭明叹道：
“朕也派人去了解这个公孙茂的情况。据说公孙茂的母亲是赵国人，有些识见。公孙茂自小接受了中原文化，他酷爱音律，也颇通文墨，对中原文化比较仰慕。加上当时有‘扣印’之说，在兀竺国也颇有人望。他能够亲自到中原观看虚实，足见此人的胆略见识。可是这事，让朕百般为难，想不出办法，所以找两位过来商议一下。”
襄王听闻，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时，蒲棠女御已经将那方丝帕拿了过来，昭明让载启聿明和襄王都看一看。
载启聿明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臣以为：公孙茂之所以一再讨要奉酒女御，可见他对奉酒女御是动了真心。如今陛下一再推辞，他会误以为陛下看不起兀竺国，心生怨恨。这样就不好了！”
昭明问道：“侯爷可有什么主意？”
载启聿明说道：
“这件事情因王后所起，还是王后出面解决比较好。那公孙茂送了丝帕，并不知道奉酒女御的心意，所以才会念念不忘。如果奉酒女御亲自出面婉拒，他知道并非陛下为难，也就怨不得陛下了！”
昭明想了想，说道：“这倒也是。可是朕也不愿意让公孙茂知道：那位奉酒女御，就是朕的王后！”
载启聿明说道：
“王后的身份不需泄露，只当面婉拒，将丝帕还给他就是了！陛下可以召集南方十七国会盟，将兀竺国、祝其国、陈国、夏宇国、滕国、随国、晞国、唐国等十余个国家召集起来，共签盟约，设立酒宴。席间让王后出面，婉言谢绝公孙茂，断了公孙茂的想头，又不伤他的体面，也就是了！”
昭明想了想，说道：“好！朕仔细筹划下。盟约就定在秋后吧。”
襄王听见“秋后”两个字，说道：“臣今年想要播种新麦，可是没有良种。陛下再赐给臣一些。”
昭明说道：“王爷需要多少，跟朕的农官说一声。夏宇国两条河流断流，新麦播种会不会受到影响？”
襄王说道：
“两条河流是断流了！如今在东北山脉周边，就是上次带陛下去看的那个山脉，山泉涌动，逐渐形成一条新的河流，自北向南。神女洲之北，从西向东，也出来一条。两条河流水量都还充沛。正在引渠灌溉，也可以解决一些问题。”
昭明点头，说道：“朕会吩咐农官，尽量满足王爷的需求。来年有丰稔之时，再留些种子给朕还回来一些。”
“是。臣多谢了！”襄王说道。
秋后的时候，南方十余国的会盟定下了日期，会盟的地点是陈国的国都。兀竺国听闻天子亲自出席，加上兀竺国是刚刚献上奏表臣服大周的，所以也表示会如约参加会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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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竺国朝拜天子这样的情形，对于周室来说是比较罕见的。因为以前兀竺国被视为蛮夷，基本上中原诸国的会盟不会邀请他们，他们也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会盟。
公孙茂也许还想当面跟昭明讨个人情，索要奉酒女御。这个人的心意还很顽强的。
昭明带着我前去陈国。和我们一起去的，还有宫里乐部的宫女们。她们都准备着金丝银线制作的亮光闪闪的舞服，绚丽多姿。
昭明要我再次假扮奉酒女御，在酒宴上面婉拒公孙茂。让他从此断了索要奉酒女御的想法。
会盟大会我没有参加，据说盛况空前，十余个国家的国君大人都已经到齐了。他们歃血为盟，互为友邦。发誓一荣俱荣，共同扶保天子。
会盟大会之后，天子精心准备有一个隆重的宴席。昭明居上，十余国国君大人列席而坐。襄王、明信侯都出席了。陈国国君大人盛景陪伴其侧。兀竺国新君公孙茂也居于显要位置，与各国诸侯相识。
酒宴开席，仙乐风飘。昭明亲自设计的助兴歌舞翩翩而起。
二十四位年轻貌美的舞女，长袖翩然，飘带招摇，如同瑶台仙子。这是显示中原歌舞礼乐的繁盛。每位仙子手里，都拿着一方白色的丝帕，如同我手里拿的这一方丝帕相近。
舞女在音乐的伴奏下，歌舞复沓了几回。此时在她们的掩映下，我穿着月中仙子的霓裳羽衣，手里捧着酒壶，缓缓上场。舞女在中央给我腾出一个位置，上面放着一个琴台。
公孙茂不是酷爱音律吗？这个琴台上放的瑶琴，不是别的，正是千年难得的疏玉古琴。
我将酒壶放在琴台一侧的案上，端坐下来，以手抚琴。泠泠清妙之音，响彻殿宇。我打眼看了一眼公孙茂。他正用奇怪又锐利的眼神打量着我。
这时候，舞女轻启朱唇唱道：
“天有凤兮地有凰，何女在此奉酒浆？今番接我绫罗帕，保你富贵在他乡。”
这是公孙茂的曲辞，昭明为他配了音乐。公孙茂一定很稀奇，也会感到喜悦：他的曲辞被歌女这样咏唱。虽然我没有正眼看他，我也知道他此时正一眼不眨看着我。
此时歌女一起发声，在我的古琴伴奏下，继续唱道：
“天有凤兮地有凰，窈窕神女奉酒浆。愿得处处皆甘醴，何辞辛苦在他乡。”
此时舞女声歇，我一边弹琴，一边开口唱道：
“天有凤兮地有凰，臣女在此奉酒浆？感君相赠绫罗帕，一曲清歌一彷徨。”
舞女接着我的曲子，重复而唱。当此之时，歌舞的队伍一叠一叠来至公孙茂面前。我捧着酒壶给他斟了一杯，然后将丝帕有意无意遗落在他桌案上。
我回到瑶琴之侧，弹琴歌咏道：
“侬是西天幻海女，瑶池仙境奉酒浆。今番谢却婉转意，人间仙路两茫茫。”
我捧着酒壶，边舞边退，对着公孙茂远远施礼拜别。然后在歌女的长袖飘带掩映下退去。
舞女接过我的曲子，一起歌道：
“天有凤兮地有凰，凤凰同聚降吉祥。仁德圣君怀天下，天上人间共芬芳。”
公孙茂是精通音律的人，他自然听得出我的琴艺非同凡响。他也通文墨，舞女的咏唱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虽然没有直接回绝他，但是含义应该很明朗。这个奉酒的女御不会和他结缘的。
公孙茂的表情很复杂：他又向往，又怅然，又不甘心，又有些失望。他是蛮夷之人，似乎也不擅于掩饰自己的情感，什么都一览无余挂在脸上。
歌舞完毕，公孙茂沉思良久，然后他开口问昭明道：“这样才貌绝丽的女子，绝非寻常。不知道陛下能不能告诉臣：这是何人？”
昭明开口说道：
“这个女御是太后娘娘亲自调教，一直侍奉太后娘娘的。前些日子已经赏赐给朕做了嫔妃。只因上次招待贵国使团典礼浩大，宫里人手不足，所以就叫她充了奉酒女御。朕并不知当时国君大人就在使团里，也不知道国君大人会喜欢这样的女御。如果早些，自然就赏赐了！哪里会吝惜一个女御？可惜已经为朕亲执巾栉，恐怕辱没国君大人，还请国君大人见谅。”
公孙茂遗憾说道：
“臣冒昧了！臣应该想到：如此丽姬，应当侍奉陛下！只因为一见倾心，不知所以，才会多番讨要！臣得罪了！这样的女子，恐怕天下无其二了！”
“国君大人客气了！朕宫里女御甚多，才貌高于这一女子者比比皆是！国君大人不嫌弃，朕另赏赐些，如何？”昭明说道。
公孙茂无可奈何，只得谢恩。
这一幕歌舞辞婚的主意，都是昭明的策划。曲辞舞蹈，都在他的指点之下。这样无损公孙茂的体面，也让他断却了讨要女御的念头。更重要的是：不让他心怀怨望，认为昭明不顾惜他的要求，鄙薄兀竺国。
会盟结束，公孙茂再四向昭明致意：表示兀竺国愿意和中原诸侯一起，朝奉天子。昭明喜悦，赏赐了许多礼品和美酒。
回程的时候，襄王要昭明一起到夏宇国去看看秋播的情况，以及地震之后夏宇国出现的新的地貌。
昭明也想看看，就带着我一起，从陈国北境入夏宇国，一路观看，然后再返回京城。
新麦已经长出来了，一片碧绿。地震过后的土壤都变成了奇怪的黑褐色，此时被农人隆成平平整整的阡陌。襄王让昭明看他们新发明的耧车，两个脚，能同时播种两行。这比原来的一个脚的耧车播种效率要快上一倍。
襄王让人演示一下。一人在前面牵牛拉着耧车，一人在后面手扶耧车播种，昭明很有兴趣在看，赞美说：“果然快了一倍。这个可以在京畿和其他地方推广一下。”
我们四处看了看，还有很多人在忙着修渠。能够得到的水源越多，农田就越富饶，所以水渠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工事了。看来襄王这段日子在国邦建设上面下了大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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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地震后的耕田垄亩之后，我们坐上了马车返回。一路上，昭明和襄王、明信侯三个人都在热烈交谈着。谈论各种各种的事情。我发现昭明和襄王的关系很奇怪。昭明最喜欢看襄王的笑话，可是心里也十分看重襄王。襄王反过来也喜欢看昭明的笑话，他的心里也很敬重昭明。他们倒是有一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他们最早是情敌，也做过仇人。现在变成了这样奇怪的君臣关系。襄王从昭明手里抢走了我，最终也放弃了我；昭明失去了我，最后也得到了我。这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命运的无形的翻云覆雨手，这样安排我们三个人的际遇！想起当初的虚宇城，在那个争夺不肯相让的丘壑里，在那个三战决胜负的天平山上，谁人能够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
我是那样一心一意爱过襄王，以为把命舍给他都毫不在乎！可是现在，我用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了昭明的怀抱。而且我深深地认识到：我这一生再也离不开昭明！不仅是我已经归属于他，还在于我对他的那份歉疚：我一生都给他也还不了他对我的深情厚意！
我一路上情思起伏，心潮翻动。马车停下的时候，昭明来唤我。我以为是到了从夏宇国通往京城的分岔路口，昭明唤我过来和襄王、明信侯告别。我下了马车，抬眼一望，心里简直被刺了一剑一般：眼前就是夏宇国的王宫了！
想到自己从这里被驱逐的耻辱，我就忍不住一阵阵难受。
“王后，到了用餐时候了，到襄王宫里用午餐吧。”昭明说道。
“臣婢不去。”我断然拒绝。
“走吧，”昭明过来劝慰说，“总不可能一辈子都不进夏宇宫吧。襄王是太子的太傅，王姬的义父。总还有个世子卓仑的面子吧。走吧，一起进去。”
“臣婢不去。”我的脸色冷下来了，态度坚决。
“你不听我的话，是吧。道理已经给你讲了……”昭明也沉下脸。
“臣婢不去！”我毫无回旋的余地，再次强调了一声。
我一扭头，就上了马车了。
“真是任性！”昭明说道，“已经到门前了，怎么能不进宫就走呢？看看木芙蓉也好啊！花事现在应该正好吧。”
我一动不动。说道：“陛下只管去！臣婢候着就是了！”
昭明没办法，他放下马车的布帘，自己往宫里去了。
即使是心思细密、洞察秋毫的昭明，也无法洞悉我此时的哀怨啊！我外表冰冷，一动不动，内心里却似乎掀腾起万丈波澜。
那夏宇宫的大门，是襄王亲手指着，告诉我要把我从那里正式迎娶进去！欢颂圣德王后的喜庆场面还在眼前晃动，可是那个圣德王后，已经被襄王下诏废除，满怀屈辱和委屈，被驱赶出王宫了！
那里面的一花一草，都是曾经无比熟悉的；那里面的宫殿，都是曾经亲身莅临而触碰过的。昭华殿，引凤阁，凤池阁，亲墅，元华殿！真心爱过那里的一切，以为就是自己永远的归宿，谁会想到：自己今生竟会这样结局！被自己曾经最爱的人驱逐出去！
如果没有爱，就没有这样大的伤害！爱得太深，才会这样痛彻心扉，泪不能禁。
我怕别人看到，就把眼泪赶紧擦掉。我咬着牙，别着脸，斜靠在马车的窗侧。
有人在敲马车的门。我以为昭明回来了，掀开布帘，却是襄王。
“王后娘娘以后就不到夏宇宫了，是吧。”他厚颜无耻问道。
“臣婢到不到夏宇宫有什么关系？夏宇宫只要有襄王，不是依然如旧吗？”我冷笑道。
“看来王后娘娘放不下啊！心里还在怨恨臣吧。”襄王说道。
“臣婢没有什么怨恨的。更不知道还有什么放不下。”我说。
“怎么能不怨恨呢！倾尽全力要保臣一命啊！结果被臣驱逐出宫，这么大的委屈心里能不怨恨吗？”襄王尖锐地说道。
这些话真的如毒刺一样一股脑全部扎在心里。我心里的酸楚苦痛简直让我窒息。但是我拼命忍着，不动声色，没有理睬他。
“上天是公道的！赏罚不是很分明吗？王后得到了最爱你的人，册封为天子的王后！昭明对你可比我强太多了！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不是？可是臣呢？一下子被摔到尘埃里！弄了一身的泥浆！莫离！你说上天公正吗？我觉得太公正了！它对你我的宣判！简直充满了正义！”
本来是很悲哀的话，被他这么一说让我觉得又生气又可笑。我说道：“王爷去陪陛下吧。臣婢要休息了！”
襄王苦笑说道：
“陛下和明信侯已经进宫准备就餐了。臣奉命来请王后进宫。王后不去，让他们看臣的笑话！王后娘娘赏个面子吧。”
“王爷向来我行我素，什么时候还怕别人看笑话？”我嘲讽他说。
襄王凑近了些，低声说道：“王后娘娘给个面子吧。陛下在等着。夏宇宫还等着娘娘的光辉普照呢！”
我不理他。坚决说道：“臣婢不去。”
襄王叹了口气，笑道：“臣已经认错了！也已经受罚了！娘娘对臣不要太苛刻！还想怎样呢？”
我冷笑说：“臣婢是被王爷驱逐的人。臣婢也不会那么没脸，被人驱逐还要再回来。臣婢这辈子，再也不会到夏宇宫去。王爷放心好了！”
襄王听了我这话，冷笑道：“行！王后娘娘够绝情！臣一辈子没有说过的好话都给娘娘说了，还这样不依不饶！娘娘不给臣面子，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我说。
襄王说道：“娘娘不给臣面子，臣只好冒犯了！”
襄王说着，吩咐准备坐辇过来。不多时，坐辇已经备好在外面。襄王对我说道：“坐辇已经在外面了！娘娘您是自己过去，还是由臣把你抱过去？”
我是昭明的王后！他是诸侯王！以臣犯君吗？何况外面女御、侍卫都眼巴巴看着，他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强行抱我吗？我愣了一下，想着他是在吓我还是真的打算动手。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他的胳膊已经忽然伸过来了。我吓得叫了一声，躲开他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他就在我身边站着。我没有办法，只得坐上坐辇。他命令起轿，吩咐宫门卫士说道：“把正门打开，迎接王后娘娘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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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说着挽着我的手，要把我往里间带去。我被他抓着一动不能动，笑得岔了气。偏偏这时听见外面柳岸侍卫禀报说：
“外面有信使过来禀报：宋国、滕国联络诸多诸侯国，讨伐夏宇国，大兵已经逼近夏宇国东部边界了！”
昭明严词说道：
“都不会安稳点，又来惹事。派个大夫过去传朕的话，襄王先君后臣，没有过错。郭颖出言不逊，逐之无罪。夏宇国刚刚会盟十余国，现在征讨夏宇国不是自找麻烦吗？让他们都退了！”
柳岸侍卫回道：“陛下，要不要让几个诸侯坐下来商议一下。陛下亲自派个大夫去主持。”
昭明说道：“襄王那么傲气，他怎么肯坐下来？就传朕的话，让他们都退了！否则朕亲自论罪！”
柳岸侍卫答应着，退去了。
“不自量力！”昭明说了一声。
我笑道：“怎么各个诸侯王成天像孩子一样，这个说个这，那个说个那，你征伐我，我讨伐你，害得陛下成天去给他们评理！”
“中原诸侯原本都是同气连枝的兄弟，同受王室分封。如今岁月久远，后代们慢慢生疏，就相互纷争起来，王室的话也不听了。可不成天给他们评理？”昭明笑道。
昭明的笑容很好看。我看着他，说道：“都说陛下冷面冷心，我看陛下天天温煦如风，哪里会是冷面冷心？”
“王后想看看吗？”他问我。
“不想。不好看！臣婢在凤凰城见过的！那时候臣婢觉得陛下好冷好冷！”我说。
“那一次你把我气坏了！你离开宫廷的那几天，我整夜整夜不能入睡。心想这个贱婢，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理她了！”昭明说道。
“后来呢？”我问他。
“后来，忍不住还是想她呗。感觉她住过的关雎宫，都特别亲切。好像有她的味道了！天天忍不住想过来看看！哪怕是空空的殿宇！”
昭明说着，用他的深情又温柔的眼睛看着我。
“现在在我的眼前了！是不是不够真实？像梦境一样？”昭明说道。
像梦境一样吗？
我仔仔细细看他的眼睛，我怎么觉得真的是梦境呢？我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似曾相识吗？是虚宇城的竹林里，还是更加清远飘渺的一个山峦林间？我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在一瞬间，我感觉我和他曾经那么熟识，相知相爱，携着手在山林里面奔跑，游戏，心心相印。
过了一段日子，赵昧儿派大臣进京请罪，还进献了五十名赵国舞姬。赵女擅长舞蹈，也擅长音律。这支乐伎看着也很招眼。赵昧儿把她们送过来，以此来讨好昭明。
赵昧儿在奏表中说道：
“昭霓夫人过去与王后娘娘有宿怨，其做事缺少思量，在太后娘娘面前进谗言，以致于险些遗祸王后娘娘。本当肉袒负荆、当面请罪。可是国都里面不稳，又害怕天子怪罪，所以只得献上美姬舞女，为自己赎罪。等待时日再亲自给王后娘娘赔礼谢罪。”
昭明把奏表给我看。我看了看说道：“臣婢以为并非这么简单！”
昭明说道：“这是缓兵之计，他是怕我派兵征讨赵国。”
我问昭明：“陛下决定怎么处置？”
昭明说道：
“当下不宜用兵。凨国那边的防务还未完全筹备起来。夏宇国这时候又受到重创，如今还需要生息。王室山一带的防务已经够忧心的了。赵国位在边陲，暂时不能动它。赵昧儿是个随风摇摆的人，未必就一定背离王室，还是保持面上的和睦为好！”
我说道：“陛下不要忘了，在赵昧儿的背后，还有一个危宿。赵昧儿不足惧，可是危宿却屡屡出手，其志在于陛下！陛下不要忽略了他！”
昭明笑了笑：“王后娘娘不必多虑。朕心里明白呢。”
昭明派宫里文官做诏谕，先是谴责昭霓王姬恃宠而骄，谗言惑主，然后饬令赵昧儿严格管束，最后稍加安抚。以此稳定赵昧儿之心。
昭明不想将赵昧儿奉献上来的赵女舞姬放在宫里，担心有祸患，就准备将这些赵女赏赐给下面的诸侯国。想来想去，干脆赏给兀竺国算了。兀竺国公孙茂的母亲不是赵国的人马？所以赵国来的舞姬，就好这样顺理成章送了出去。
过了些日子，投桃报李，兀竺国的公孙茂也送来了兀竺国的乐伎。
兀竺国多水，其地产歌女，声音如神，清润透亮，甜美无比。而且音律、叶韵都和中原不同。
昭明颇有兴趣听了听。用他们的韵律曲调，写了几首诗回赠他。
昭明的文辞不仅清丽，而且优雅协律。我特地拿来看看，记下几首：
其一，淡红浅白桃李新，竹枝杨柳更殷勤。声声唱出甘泉水，却疑翻出南国春。
其二，兀水竺山江雨多，潇湘斑竹忆双娥。帝业千载留苍梧，不及女儿泪痕多。
其三，百草千花树万重，日边白云映芙蓉。不是花中偏爱此，万花丛中色最浓。
我看了看，笑起来，说道：“陛下倒是会揣摩公孙茂的心理，就写他能够会心的。”
昭明说道：“王后也写一首，给朕助助兴。”
我想了想，也借着他们的韵律曲调，写了一首：
“曲辞声歇意未穷，歌女足踏闻回声。南疆百歌只一调，回环往复却不同。”
昭明看了，十分赞赏，说道：“别有韵味。我将王后的词藏在朕的曲辞中，看公孙茂能否识别出来。”
昭明将几首曲辞命人抄录好，和回赠的礼品一起送到兀竺国，让公孙茂品评。然后也命乐坊制作新曲，等朝会或者宴飨的时候给各个诸侯王听。
过了些日子，公孙茂写来奏表，大赞昭明的诗词。并且指出：“淡红浅白桃李新，竹枝杨柳更殷勤。声声唱出甘泉水，却疑翻出南国春。”说这一首定然是王后所作。我和昭明见此大笑。
不过公孙茂却不时遣使前来觐见，犀甲、珠宝殷勤进贡，态度十分谦恭。昭明对他似乎也很有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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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年春上，杨柳花开，春气催动。公孙茂给昭明上表，请天子带领诸侯光临江畔，一来兀竺国蛮夷之乡，深感天子之仁德，聚集南国五十家诸侯，称臣纳贡，共同朝见天子；二来南方春水碧绿，更有好景和水上游乐，请天子莅临观看。
公孙茂在奏表上说：
“兀竺国有奇人，能于水下斗蛟龙，其技惊险，勇猛无匹，特请陛下观瞻。陛下有奉酒女神，上次闻音律甚妙，奉为仙乐。陛下可带来一同观瞻敝国风俗，切磋琴技，供臣下一饱耳福。”
昭明一向喜欢观风望俗。何况南方五十余国，一向都附庸兀竺国之下，不与中原勾通。此时愿意称臣纳贡，共同朝见天子，也是难得的盛事。昭明看了日期定在五月，就答应了来使。
昭明在中原这边邀请了各个国的诸侯，包括鲁国、犬戎国、宋国、齐国、夏宇国、陈国等大国，另有曹国、祝其国、莽国、鲜虞国等小国，约有三十余国，一起到南边江岸上面同会诸侯。
南北诸侯如此大会，恐怕有点空前绝后的声势。这也是天子乐意看到的无比盛况。各国聚会之地，依旧放在南边和兀竺国接境的陈国。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心有余悸。
我对昭明说道：
“陛下，臣婢觉得：公孙茂虽然仰慕中原文化，可毕竟出于蛮夷之乡。那里的人不重信义，不遵礼仪。虽说已经纳贡称臣，这些日子表现得十分恭顺，可是人心叵测。况且公孙茂对臣婢还有觊觎之心，如今有没有知难而退、望峰息心也尚且可知，这种情况下大会诸侯，能否可信？”
昭明说道：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已经叮嘱侍卫和护卫军多加提防，防止他在江岸、大船上面做手脚。先头部队已经派过去侦查了。朕是天子，风险处处存在，谁也不知道哪个朝臣、哪个诸侯在觊觎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件得罪了死敌，如同活在刀刃之上，早已见惯不惊。这次大会关系南方诸国，朕不得不亲往。王后可以留在宫里。”
“如果陛下要去，臣婢也想跟着。”我说。
“想看看南国的风俗，还是想看看勇士斗蛟龙？”昭明问我。
“臣婢什么都不想看。想跟着陛下，不想跟陛下分开。”
昭明微微笑了笑。“那就跟我一起去吧。乐部已经准备好，也让公孙茂听听宫廷里的曲子。”
“是，陛下。”我说。
我虽然去过兀竺国，也和兀竺国打过仗，可是那去的地方都是和夏宇国南境交接的边缘地带。真正的兀竺国是在江畔，他们沿江而居，谙熟水性，擅长水战。他们的风俗、习惯和中原北方大为不同，所以我也有点想近观其风貌。
到了五月订好的日期，昭明带着我乘坐御辇，带着宫里的护卫、女御、伎乐一起出发，前往兀竺国和王室交接的江岸一带，接受诸侯朝见。
南方此时日光明曜，暑气升腾，水光潋滟，繁花盛开。公孙茂亲自带着几十个诸侯国国君前来迎接天子。浩浩荡荡的迎接队伍，加上迥异于中原北方的异国服饰，让这次觐见显得格外隆重不凡。
公孙茂亲自为那些诸侯王引见。那些南方的诸侯国君，第一次能够见到周天子，欣喜异常，受宠若惊，都下跪朝拜。一个个态度谦恭，礼敬有加。昭明见此十分喜悦。
各种礼仪觐见之后，公孙茂请昭明等诸侯王登上高台，观看水上游乐。这个高台是刚刚营建的，一共三层，目的就是方便多人观瞻，所以崔巍突兀，面向大海的周边都建有围栏。站在这里观看，能够对水上的情形历历在目。
昭明过来带我上去。我跟着他上了两层，到第三层转弯的时候，公孙茂不知从哪里迎了上来，对我施礼说道：“仙姬娘娘也辱登敝国，不胜荣幸。”
我对他笑了笑。这时候有诸侯跟着过来，昭明和他们一起攀登上楼去了。公孙茂却很热情，又喜欢附庸风雅，拦着我一直和我说话。
公孙茂说道：“前番送来的曲子，臣猜了一首是娘娘作的，不知道猜得对不对？”
我笑道：“猜得对不对臣婢暂时不说。臣婢请问国君大人，为何要猜那‘淡红浅白桃李新’一首是臣婢所作？”
公孙茂肯定以为他猜对了，说道：
“‘帝业’、‘日边’那两首，气势太大，臣一看就知道是陛下所作。剩下的两首，一首趣味非凡，另一首色彩斑斓。臣想了想：娘娘自然是色彩斑斓的！所以就猜出这是娘娘所作了！”
可是这偏偏是昭明所作。昭明面似美玉，色如春花，皎洁如月，那可不也是一个色彩斑斓的人吗？只是因为是天子，所以不加那些斑斓的色调而已。
我想到这里，忍不住就笑了。公孙茂看见我笑，他更觉得猜到对了，也大笑起来。可巧就在这里，襄王带着载启聿明也从这里往三楼上面走，正好看见我和公孙茂站在一起，兴头十足地说笑。
襄王的鹰眼就那样又冷又犀利扫了我一眼。我估计是看在昭明的面子上！否则他可能恶言恶语都出来了。载启聿明给我简单行个礼，跟着襄王走过去了。
公孙茂看着他俩的背影，眼睛里似乎有东西。
我故意装作不知，问道：“国君大人认得这两个人吗？”
公孙茂笑了笑，问道：“仙嫔娘娘认得这两个人吗？”
我说道：“臣婢久在深宫，认不得。”
公孙茂说道：“臣远在乡野，也认不得。”
上次陈国会盟的时候，两个人是见过面的。公孙茂怎么会不认得？他故意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难道知道我的身份了？
这时候，昭明已经让蒲棠女御过来接我了。我给公孙茂行礼告辞，然后到昭明那里去了。
“怎么样？”昭明轻声问我。
“感觉他已经知道臣婢的身份了。”我说。
“知道你是我的王后了吗？”昭明问道。
“不仅如此，似乎知道得更多。”我悄悄回答他。
昭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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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海上游戏已经开始。
从东边、西边各划过来数条船，每只船上都有身穿犀甲的兵士。两边各自摇快船，看谁摇得快！走到两船相遇的时候，展开会战。你撕我打，各展手段。一些士兵被推到海里，奋力游泳翻身，重新上船继续厮打。能够将船开到对方营地的，为胜利！
这种作战虽然是游戏，也可以说是实战，只不过双方都不使用武器，不伤人罢了。那些士兵个个膀扎腰圆、力大无比，看上去十分威猛。
交战了几个回合，只听得“扑扑腾腾”落水的声音，然后“哗哗啦啦”挣扎出水的声音。战士勇武，奋勇作战，使出浑身解数恶斗了一场，场面果然新颖可观，非中原能够见到的。
一场游戏结束，叫好声不断。
公孙茂对自己安排的游戏得意洋洋，哈哈大笑。他挥了挥手，又划过来两艘大船。船上满载着五颜六色的歌女，飘带纷飞，在船上奏起丝竹之声，都是南边的南音之曲。
昭明喜欢音乐，他很认真听着。
那些歌女五色斑斓，人来人去，歌往歌飞，把一处江面染成绚烂色彩，令人目不暇接。
然后是水上的傀儡戏。各种各样的布袋、道具做成面偶，有飘然的仙人，有得道的道长，有猛虎，有豹子，有鬼怪，有白胡子长者，有黑身子的妖人，在船上、水上、水下往来，手里都拿着荷花荷叶，莲蓬莲藕，拂尘、金瓜小锤什么的。
这些东西都是罕所未闻，罕所未见的。真是让中原诸侯开眼。那些诸侯都看得呆了！南北迥异，却有这样的异彩斑斓，也真是充盈了北方人的耳目。连昭明都暗自称奇，他也看得很专注。
公孙茂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他站在一边，大声宣布道：“下面是最精彩的游戏！勇士捕蛟龙！各位国君大人睁大了眼睛观看！”
公孙茂的话音刚落，远远处的水面上，波涛顿起。若隐若现潜过来四条绿色大蛟龙，一会儿是尾巴，一会儿是头颅。尖牙如匕首，浑身披龙鳞，张牙虎视，看着实在是吓人。
就在这时，旁边船上过来八条汉子，个个赤膊短褥，虎背熊腰。他们在船头看了看蛟龙的位置，突然跳到水里去了！
这场景看得人心惊肉跳。那些蛟龙只要一张嘴，一条汉子的性命就活生生、血淋漓吞噬在他们肚腹中了！
八条汉子，八条人命，就在人眼皮底下。
顷刻间，只见水面血浪翻飞，激流涌动，一会儿赤膊白肉，一会儿绿尾横扫，一会儿扑腾腾沉入水底，一会儿呼啦啦升上水面，看得人惊心动魄，吓得人神魂皆惊。
只听得“哼哧哼哧”的粗重的喘气声，两条大汉扒着船头爬了上来，然后去拉水底，一条长有三丈的蛟龙已经筋疲力尽被捉上来。那龙身上面披着尖锐的鳞甲，尖锐的獠牙裸露在外，看着十分吓人。
紧接着，其他三条蛟龙也相继捕获。
中原诸侯哪里见过这些？只听说过上山打虎，没有见过下海捕蛟的！这次亲眼看到了！那些诸侯王大多是躲在宫殿里，坐拥美女在怀的；也有一些是战场厮杀、刀枪不离身的。可是面对这种场面，也是惊愕不已。
公孙茂大笑说道：
“各位尊客！这些蛟龙生于海上，以肉类为食物，肉质十分鲜美！各位已经亲眼见到蛟龙被捉了！今天晚上，就可以鼎镬煮肉，给各位尝尝鲜了！”
说完吩咐将蛟龙捆缚，一起用马车送到陈国国都，用作晚上宴席的珍馐。
列席的诸侯都十分高兴，各自坐上马车，前往陈国国都。
昭明原本还防着公孙茂。如今看这情形，公孙茂沾沾自喜，一味卖弄，似乎并无阴谋敌意。
大家离开江岸，前往陈国。公孙茂也带着南方诸侯一起往陈国这边来。陈国国君大人晟景是晟收公子之子。晟收公子当年为了襄王而死，是我利用兵威将晟景立为新的国君。
陈国原本就是中原诸侯之列，晟景国君为我所立。这样看来，陈国应当是安全的了。昭明虽然没说，我也感觉他松了一口气。
陈国国都与兀竺国江岸只有几里地路程。陈国早已准备好馆舍招待各位诸侯国使团，然后就将天子和诸侯国国君大人，一起请到宫殿最大的殿宇里面。昭明上座，我在昭明身旁。襄王带着载启聿明居左边，公孙茂居右边。其余人等，各自就座。
此时疱人早就将汤水煮沸，蛟龙被尖刀利刃割裂开来，放在鼎镬里煮得雪花乱飞。肉香扑鼻，酒气氤氲，一个一个小镬端上来，放在各个诸侯国国君的桌案上，然后是美酒飘香四溢。
奏了一阵音乐，天子和国君彬彬序礼。昭明先敬酒，然后诸侯敬酒。随后昭明请大家用餐，那些宾客就开始大吃了起来。
昭明让我用。我心里厌恶这些东西，不肯吃。昭明自己用了一点。我看他也不是很喜欢这样的东西，所以也只是象征性品尝一些，表示与诸侯同庆之意。
大约有半个时辰，殿宇内已经有了酒足饭饱的意味。肉食开始撤宴，但是酒还在。昭明又敬一次酒，这就是三爵了。
三爵过后，就是宴乐的时间了。
公孙茂提议说：
“臣粗鄙无知，不过也酷爱音律。上次竟然听到仙姬娘娘弹奏古琴，琴声优美，如同仙乐。臣不才，请求今日能够与仙姬娘娘共同演奏一曲，不知仙姬娘娘可否赏脸？”
昭明说道：
“国君大人今日盛情，让朕等开目一观。又有此盛宴，如此美意，怎容辜负？女嫔只是宫里卑贱妇人，国君大人不辱身价与之合奏，已经是赏她的面子了！有何不可？”
昭明这样说，就是让我和公孙茂合奏了。我原本没有这样的打算，身上穿的是华贵又飘漾的礼服，束着玉带，十分笨重。我回禀说：“如此，请容臣婢更换衣裳，与国君大人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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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唱着，一边缓步过去，又给公孙茂斟上一樽酒。
我估计：他们下手的时机，应该就是酒宴正酣，乐舞之后。所以我一直留在舞池，没有按事先设定好的舞曲退出。只要我还在舞动，劝酒，音乐是不会停止的。
歌女们看我如此，以为是为了多歌舞一些助兴，所以舞蹈就重新又来了一遍。
我乘这个空隙，给公孙茂接连多斟了好几杯酒。我看他酒兴尚浓，暂时不会注意到襄王的长时间离开。而昭明，他一定以为就在乐舞阵营里为我演奏呢。
斑九的密道不知道有多远？昭明和襄王不知道出宫了没有？他们只要能够逃出去，公孙茂的毒计就失败了一半。
这时候，乐舞已经演绎了第二遍了。我发现公孙茂的神色也开始有点诡异。有人跑到他的座位旁边，在他耳朵边说了什么。他看了看襄王空空的位置，似乎有点疑心。
他们下手的时机到了。可是，最关键的两个人此时却不在现场。
我此时有点明白昭明为什么一定要带走襄王。夏宇国是兀竺国的死敌。如果襄王在，公孙茂杀死襄王的冲动还会有。如果襄王不在这里，那么公孙茂杀死其他诸侯国国君的必要性，就降低许多了。
我看时机也到了，歌舞也演不下去了。就挥手做了动作，令乐舞渐渐退了下去。
这时候，殿宇里面突然显得出奇地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我，面含微笑，站在公孙茂的对面。
“果然是优美无比的音乐。陛下能够制作如此神仙之曲，足见才智非常。仙姬娘娘的舞蹈，十足动人。”公孙茂笑道。
“国君大人过奖了！”我含笑说道。
“请陛下回到尊位上来吧。”他说。
我对他行了一个礼，说道：“陛下刚才对臣婢说：有要紧事要处理，已经先行离开了！让臣婢和国君大人合奏助兴呢！”
公孙茂大惊失色说道：“陛下先行离开了？这不可能！四面都是我的人马，怎么可能出去？”
我镇定说道：
“国君大人说笑了！兀竺国已经向天子俯首称臣。兀竺国的人马，也是天子的人马。怎么叫做‘四面都是国君大人的人马？’陛下想要出去，还有什么出不去的吗？”
公孙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人到乐舞使用的盥洗室去搜查了，过了一会儿，搜查的人回禀说：“国君大人，没有了！”
公孙茂的脸立刻就变了。他恶狠狠盯着我，说道：“他们到哪里去了？怎么走的？这里不可能出去一个人！”
我尽可能不去激怒他，说道：
“陛下有些急事，所以和襄王先行离开去处理。因为不想扰乱国君大人的兴致，所以没有告诉国君大人。臣婢和诸位诸侯是来这里参加诸侯朝见天子的大会的！今天天下诸侯半数都在这里，一睹国君大人的仁德丰采。君臣有序，国家大义。难道国君大人还要干涉天子的行踪不成？”
公孙茂愣了一下，低头沉默不语。他的手下来请示：“国君大人，怎么办？”
公孙茂还是聪明人，他笑了笑，说道：“他们也走不远，派人去搜查、追击！”
他看了看我说：“天子就算是走了，还有一个王后！王后娘娘还在这里！”
我微微笑了笑。公孙茂果然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公孙茂说道：
“真是让臣意想不到！一个奉酒的女御，竟然就是大庾岭烧死我三万勇士，丹炉峰灭我万余将士的圣德王后！还造谣惑众，制造争端，险些让臣死在你手里。”
我笑了笑说：
“国君大人应天承命，岂是臣婢一个小女子能够企及的。不过，臣婢觉得：国君大人是睿智英明之人，却被一个小人耽误了！”
公孙茂听了我这话，愣了一下，说道：“王后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道：
“有一位陌生的王室公子，前来说服国君大人，谋逆犯上。他说只要国君大人能够杀死天子，兀竺国就能一国称霸，而国君大人就能够得到心上的女人，是不是这样？”
今天这种骤然来临的场面，这种手法实在是太熟悉了！和那次秋狩突袭的手法一模一样！目标直指天子！他们利用天子秋狩、或者诸侯会盟的机会，聚集天下诸侯，然后一网打尽！也可将天子握在己手。这种手法用了几次了！这是危宿的手法！
精通诸侯会盟的特点，利用天子不得不出席的机会，制造危局，陷害天子。这就是危宿的目标。我想起昭霓王姬所说的“取而代之”的话，我就知道：危宿一定是王室中人，他是有血脉或者资格谋夺王位的人。
公孙茂不可思议望着我。虽然我是猜测的，但是我从他的神色上，看出来我的猜测是对的。
“这位公子为了自己的贪欲之心，想要置国君大人于不仁不义之地。国君大人不要上了他的当！”我对他说。
公孙茂阴险地笑笑，显然，他对我这个小女子有点不屑。我说的话，他也当作危言耸听。
我对他继续劝导说：
“臣婢听闻国君大人自小喜好中原文化。想必国君大人也听说过：‘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臣婢当年带兵攻打钟涛，丹炉峰灭兀竺将士万余，国君大人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公孙茂没有想到我讲出这样一番义正言辞的大道理来，狡黠地看着我。我说道：
“实非臣婢之才，而是臣婢知道：兀竺国当时是蛮夷之乡，不遵礼仪。兀竺国空有勇武之士，却没有礼仪制度。国君大人可以不敬天子，那么兀竺国的民众将士，为什么要礼敬国君大人？”
我还得感谢昭明和襄王，都逼着我背诵过礼法，所以我也能出口成章。
“国君大人！臣婢听说国君大人仰慕中原文化。而中原文化的核心就是礼法制度。因为礼法在，君臣父子，恪守礼法，所以万物皆兴。现在国君大人带领南方五十余国朝见天子，却意图谋逆！是出售不尊不敬、不信不义的罪行于天下！殿宇里面俯首国君大人的诸侯，人人都可以犯上作乱了！国君大人信誉扫地，他日还怎么扬名诸侯？发号施令？”
公孙茂被我的话说得颜面皆无。怔了半天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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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
这是我在《仪礼》上面掌握的句子。昭明对我说过：公孙茂研读过《仪礼》之书。昭明是从公孙茂的诗文里分析出来的。他当时分析公孙茂的时候还被我嘲笑过。如今，我就利用了公孙茂的学问，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王后娘娘可真是学识渊博！”公孙茂悻悻说道。
“国君大人不要受小人挑拨。那位公子不是想让国君大人称霸的，他的野心是自己取代陛下称王称霸！他不远千里万里，从山戎国那边赶过来，蛊惑国君大人，国君大人真的以为：他这么辛苦是为了国君大人吗？”我从容笑道。
对于危宿的分析，是昭明告诉我的。虽然连昭明也说不出危宿是谁，但是这样一个危险人物，他的大致行踪，身份，学问，手段，昭明都是分析过的。我把昭明的分析拿过来来用。
“王后娘娘的学识，令臣十分敬慕！怪不得当年威风凛凛，以一介小女子的身份打败兀竺国。不过，王后娘娘今天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用武之地了！这里已经被包围了！只要一把火，所有的人都会火光熊熊，化为灰烬！”公孙茂说道。
公孙茂这句话一出口，所有的在场的人都吓坏了！惊叫呼喊声一片。
“一把火，而使国君大人成为天下诸侯之敌，万民之怒，国君大人真的值得吗？”我心里也惊了一下，质问道。
“哼哼哼哼！”公孙茂说道，“王后娘娘不要怕！虽然你是兀竺国的敌人，可是本王还是欣赏你！会把你娶到宫里做我的夫人。天下这样才华卓绝的女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冲他笑了笑。“国君大人真的不在乎天下人的议论吗？看来蛮夷之乡，果然是蛮夷之人。仁义道德只是个虚名，骨子里还是脱不了禽兽之气！”
我这句话是对公孙茂的侮辱。他上来抓住了我的肩膀，盯着我的脸，冷笑了一声。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禽兽！好！孤王让你尝尝禽兽的滋味！”他吩咐他的人说道，“把王后娘娘给我带回去！”
他的手下人过来拉住我准备带走。有人问他殿宇里的诸侯国君怎么办？公孙茂有点为难，恼羞成怒说：“可惜走了襄王！我要对付的人是襄王！这些人都有什么用？先把他们关押起来！”
宫廷里的舞女都一起被强行装入马车，马车连夜出发送往兀竺国。我被公孙茂装在他的马车里，但是他并没有捆缚住我的手脚，只是坐在马车里看管着我。
我不敢想象我被带回到他的宫里会发生什么事情。昭明是那样明洁清爽、一尘不染的人啊！如果我被这个蛮人玷辱了，就算昭明不计较，我自己还怎么去面对他？我想还是能够说服公孙茂最好！
“国君大人！陛下和襄王已经调兵去了！兀竺国很快就会被包围。国君大人有能力和中原诸侯抗衡吗？不如给陛下认罪，平息干戈。国君大人只不过是被佞贼蛊惑，陛下仁德天子，一定能够宽恕国君大人！”我劝说道。
“陛下就算调兵又怎么样？他的王后在我的手里。据说陛下为了王后连命都不要呢？我还真的不相信有这样的天子！”公孙茂不以为然说道。
“陛下重情重义，他的胸怀怎么会是一般人可比的？别说国君大人不相信，就是臣婢都高山仰止！他是王者，天下人共有的天子！对整个天下都怀有父母之心。国君大人见惯了宫廷争斗杀戮，所以会不明白：人世间有些情意比权力和金帛宝贵得多！”
“王后娘娘真是个聪明人，懂兵法，善音律，通诗文，又临乱不惊，明晓道理。臣真是仰慕！当日在宫廷见到娘娘，就羡慕不止。不管娘娘说什么，臣都不会上当！回到宫里就举行典礼，让我最羡慕的女子做我的夫人！能够一享王后这样的天容美姿，一夜就够了，死都不足惜！”公孙茂死死看着我说。
我脸上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可惨烈地叫苦。我对他说：“臣婢是天子的王后，只可能侍奉天子。国君大人如果强勉，臣婢只能玉石俱焚，绝不会让国君大人得逞！”
“这里不是大庾岭，也不是丹炉峰。娘娘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是个女子。如今落在我的手里，我就不信我消受不起！”公孙茂厚颜无耻说道。
“国君大人原来不读书！”我嘲讽道。
“是。不懂书，不知礼。但是重情重意也许不逊于天子呢！”公孙茂笑着说道。
公孙茂把我带回王宫，吩咐他宫里的女婢为我沐浴更衣，准备饭食，说“今天晚上就行合卺礼，我今天晚上就娶夫人！你们都跟着她，看紧了，不准出一点意外！”
他说着就出去准备别的东西去了。他的那些婆子女婢们拥上来强迫我用饭，然后逼着我沐浴更衣。那些婆子们又肥又圆，她们的强健程度和觅衡国红叶夫人的婆婆们有得一拼！我被她们浸在水里的时候想着是不是一头扎在水里就此浸死了！可是我被她们紧紧拉着，丝毫做不得主。
沐浴更衣之后，她们就把我放在一个已经布置好的王宫里，瞪着眼睛看着我。那个王宫虽然比不得昭明的王宫，可是也是极尽豪奢装饰出来的。
我的首饰簪环被她们在沐浴的时候收拾了，可是手上脚上佩戴的金银饰品，她们并没有全部收拾干净。要不怎么是蛮夷，很多东西她们都不懂，只会使用蛮力。我鄙夷地想：要是襄王对付我，一个小珠子都不会给我留下。
我偷偷瞟了一眼我脚踝上的串珠，心里有了一点底。这些都是武器，关键时候能够杀死我，保住我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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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不认为那些被玷辱的宫妃有罪，但是作为女人的天性，保住清白还是第一要紧的。我手上还有一枚戒指，那些婆婆们也忽视了！她们只是拿走了我头上的钗环金钏，目的是方便给我洗头发。
我正在暗自侥幸，想着怎么对付公孙茂的时候，殿宇的门忽然打开了，进来了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
看她身边有七八个女婢服侍，想当然她不是一个普通的人。那她是谁？肯定不是公孙茂的宫妃。
她的眼睛炯炯有神，看了看我，问道：“你是天子的王后娘娘吗？”
我故作镇定，做好仪态说道：“是。”我顺便说一声，在昭明的训导下，我也会像渌姜夫人那样装腔作势、装模作样了！我是王后，天子的正室妻子，我一定要有端庄骄人的风范才行。
“仪容端庄大气，临乱不惊，果然是王后的风范。”她感慨道。
“请问老人家是谁？”我问她。
“臣婢是公孙茂之母，听闻这个逆子胡作非为，竟然妄图迎娶天子的王后，深为不安。王后娘娘快点跟臣婢走，躲到臣婢宫里，他就奈何不了你了！”那位妇人说道。
我将信将疑，还有这么好的事？不过这算是我最大的救命稻草了！我吩咐说：“如此谢过了！就请把臣婢的衣裳一起拿过去，免得失了斯文。”
如果我的衣裳留在这里，那我的颜面何在？还有很多东西也讲不清了。那些奴婢都很害怕这位妇人，遵守命令，将我和我的衣裳首饰一股脑收拾起来，都带到了那位妇人的宫里。
那位妇人的宫殿距离现在我所在的宫殿距离很远。一个在中间，一个在后面。我们坐着轿辇奔走了一阵，才赶到后面的宫殿里。妇人命令女婢们紧锁宫门，谁叫也不准开，然后带着我进到殿宇里来。
进到殿宇，老妇人让我坐下，她却站在我面前要给我施礼。我说道：“本宫遇险，多亏太夫人相救，怎么还敢受太夫人的礼？”
那位太夫人说道：“臣婢施礼，不为臣婢，为忤逆之子公孙茂！希望娘娘能够看在老妇面上宽恕其罪，老妇代不孝子请罪了！”
我说道：
“本宫在深宫，听闻太夫人乃是赵国之女，果然是个知书达理，识度非凡的人。公孙茂自不量力，竟然听从小人蛊惑，妄图谋弑天子，与中原诸侯对抗，难道他想蜉蝣撼树、以卵击石吗？”
那位太夫人说道：
“王后娘娘息怒。这件事情臣婢也是刚刚听说。想来臣婢自从嫁到兀竺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臣婢和公孙茂也是凶险异常，几次经历死局危难。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这个不肖之子竟然鬼迷心窍，做出这般混乱悖逆之事。臣婢听说之后就立刻前去制止，臣婢豁出性命也会保全娘娘！”
太夫人刚刚说到这里，外面呼呼啦啦就传来沸腾不歇的人声，吵闹声，砸门声。是公孙茂带人来追捕我了！
太夫人不慌不忙，走到殿宇外面去，问道：“什么人在外面喧嚷？”
公孙茂听到是他娘的声音，回禀说：“母亲大人，打开宫门说话！”
太夫人说道：
“我有你这个逆子，还有什么话可说？宫门我不会打开，王后娘娘也由我护佑。如果你想忤逆，你就打开宫门吧。我和王后娘娘两条命抵抗。我们死了，也让天下人都知道：公孙茂不仁不孝，让你蒙上弑母弑君的恶名！”
公孙茂大声说：“母亲大人，有些事您不知道！您打开宫门，儿臣给您细说！”
太夫人闻言骂道：
“公孙茂！你能够有今天，娘和你一起经历了多少凶险！鬼门关前走了几遭？你都忘了吗？兀竺国以什么力量对抗天子和中原诸侯？你不是被脂油蒙了心了吗？觊觎王后之色，贪图小人贿赂，竟然敢做出如此荒谬绝伦的事情！身死国破的弥天大祸就要降临门前，你还不自省吗？给我滚出去！不去给天子请罪免除一死！你还想做什么？”
公孙茂不肯罢休，还在外面叫嚷。太夫人吩咐守护宫门的女婢说：“给我准备绳子，给我准备匕首！只要他敢打开我的宫门，我就让他看看他娘是怎么死的！”
公孙茂在外面听了这话，赶紧让那些打门的人都撤掉，赔罪说道：“母亲大人息怒！儿臣不敢！”
太夫人骂道：“你听好了！休要再打王后的主意！王后娘娘乃天子正妃，天下之主，岂是你一个诸侯王能够觊觎的？马上滚开，也免得老身为你生气！”
公孙茂看来是个孝子，看母亲这么刚烈有主意，他不敢再威胁，带着人先撤掉了。
我看这位老妇人的言行举止，绝非一般妇人能比，深为惊愕。太夫人把我请到宫里坐下，安排时蔬饮食，让我用了一点餐食。然后才对我说：“臣婢不是夸口！臣婢虽然落在这个僻远荒蛮之地，穷居深宫，可是论起出身，臣婢也是名臣之后，大家之子啊！”
太夫人说着，眼中含泪，感慨无比。
我安慰说道：“请太夫人不要难过，细细说来。”
原来太夫人虽然传说是赵女，却并不是真正的赵国人。她的祖父是霍国的名臣狐安。狐安耿直忠心，是当时的名臣，一直受命保护霍国世子。后来霍国二公子篡夺王位，对世子身边的大臣大行杀戮，狐安因此被杀。狐安的家族也因此败落，女眷变卖。太夫人就被卖到了赵国宫廷，做了一名宫女。因为从小聪慧又有姿色，做了公主的随嫁妾媵，追随赵国公主到了兀竺国。
兀竺国先君残暴不仁，赵国公主没多久也失宠，当时为妾媵的太夫人为兀竺国先君生下幼子公孙茂。母子地位没有保障，在宫廷里面受人百般践踏****。后来公孙茂扣印被指为天命授予的兀竺国继承人，其他的公子更加忌讳，几次迫害。太夫人被迫带着公孙茂出宫远戍避难。后来兀竺国政变，公孙茂在大臣辅佐下打败公孙盛，继承兀竺国王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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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责怪昭明只身冒险。我真的宁愿自己死了，我也不想让他有一点危险。可是昭明偏偏要这样做。他装作无可奈何说道：
“我也不想，可是怎么办？舍不下啊！”
“陛下能够肯定公孙茂不敢动陛下吗？”我问他。
“公孙茂怎么做，往往在他一念之间。天下最难测的就是人心！公孙茂的心就在‘叛与不叛’、‘杀与不杀’之间！我告诉他利弊得失，把他的心从一念之间，移到不叛、不杀的那一面就是了！”
“陛下太冒险了！陛下怎么有把握把公孙茂这个小人的心，移到不叛不杀的那一面？”我埋怨道。
“我也没把握。只能试试。怎么办呢？只要想到王后在这里，恨不得一下子出现才是！”昭明得意笑道。
“臣婢不感恩。臣婢现在心里还是砰砰乱跳！”我说。
“没事了！不用害怕！你看，襄王带着人马在前面候着呢！”昭明握着我的手说道。
襄王带着人马在前面迎接我们。他看到昭明下了玉辇，伸手将我扶出来。我们两人都平安无恙，携手翩翩而来。
这一刻，让多少人彻底放下了心！我相信昭明留下遗诏，执意要只身冒险，到兀竺国王宫去救我的时候，会遭到多么强烈地阻拦！大臣将士，诸侯国君，谁都会拼命阻拦他！但是什么都拦不住他！他一定会出现在那里，一定会出现在我面前，哪怕是死都不会放弃！
这就是昭明！这就是昭明对我的挚爱！
昭明就这样拉着我的手，安闲、稳当、从容自若，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如同日月一般的光华照耀着四方，连我都沐浴在他的光华之下熠熠闪光。
我们携手从诸侯王面前走过，从襄王面前走过。昭明没有回头看襄王，但是我忍不住看了一眼襄王。我想冲他点一下头，告诉他我已经平安了！
但是，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啊！
我不能不算是锦心绣口了！至少也算是能说会道、诗文兼工吧！可是对他那种表情，我竟然想不出一个字！
我只能说不！不是喜悦，不是放心，不是安然，不是生气，不是难过，不是怀疑，不是沮丧，也不是别的什么。
可是，那种表情真的让人心灵震颤啊！
当天下午，公孙茂亲自带着人马，将关押的诸侯国君全部释放出来，还准备了厚礼，一一上前谢罪！
昭明当即下诏命赦免公孙茂的罪过。又特地命文官下达诏令：旌表兀竺国太夫人、霍国忠臣狐安之孙狐氏德行，追谥狐安为忠贤大夫，入祠霍国国庙祭祀！而公孙茂之罪则不予张扬，允准其赔礼谢罪，以收其心。
公孙茂带着南国五十余家诸侯，再次朝见昭明，献上表章，称臣纳贡。
不管怎么说，这次会盟有惊无险，还是有所收获。
回来的路上，各路诸侯陆续告别。昭明的神色一直很沉稳，但是我还是感觉到了有些异样。他似乎陷入了一种沉思，不为人知地想着他的心事。
在一个馆舍里面歇脚的时候，宫人和女御们去准备餐饭，昭明就那样一个人独坐着想心事。我也没有敢去打扰他。
我在外面随便走了走，看到襄王正迈着大步朝我走过来。
我看了一眼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眼神和昨天我看到的差不多，怪异的说不清楚里面的东西。
“王爷有事吗？”我问他。
“问候一下娘娘啊！昨天受惊了！没事吧。”襄王问我。
“没事的。多亏公孙茂的母亲护着，躲过了一劫！”我对他说。
“陛下为了你，竟然命都不要了！只身入虎穴去救你，谁都拦不下！”襄王说道。
“陛下向来如此的，王爷又不是不知道！”我说。
我说这句话并没有讽刺他的意思，但是他自然而然会想到别处去。比如蔡国的斗牛场，比如不情山，他利用昭明对我的爱设下诱饵要射杀我们的事情。
“是啊！臣当然应该知道！天作的一对，雷打不散、坚不可摧！哪像臣，一生气就废了！臣以前还想着让昭明捡了个便宜！现在想想：真是该举的！这样的两个人不在一起，你说怎么会公道？”
这话酸不酸甜不甜，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转移话题说道：“臣婢听说夏宇国今年的新麦长得特别好！还有那条从山脉里发源出来的河流，变得宽阔无比，水量充沛，而且水质清亮！真是夏宇国之福啊！”
“娘娘很关心夏宇国吗？对那片遭了难的土地，娘娘是什么心情？眷恋着，还是拼命想忘掉？是让娘娘感觉温暖，还是让娘娘感觉伤痛？”襄王问我。
这样有些含混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是以前，讽刺、打击和报复他的话，通过真心或者假意都会源源不断冒出来，对他进行毫不客气、不留余地的打击。可是现在，我没有报复他、或者打击他的动力了。
“王爷怎么想就是什么了！”我模糊其词。
“这跟没有回答也没什么两样。”襄王说道，“莫离，我看你真的是变了！昭明教会你不少：会敷衍了！会做假了！也会装腔作势了！”
“王爷觉得，臣婢是在敷衍吗？”我问他。
“是啊！没有一点真诚的含量。学得越来越虚伪，一点不像当初那么单纯的样子。语言虚浮，面目可憎。真不如当初我教导你的，虽然成天吵吵闹闹，最起码很可爱！”襄王自我评价说。
“王爷不打击臣婢一下，心里就感觉不舒服吧。”我嘲讽他说。
“关键问题是：打击一下，还是感觉不舒服。”襄王笑道。
“损人不利己的事情，王爷还是歇歇吧。”我说。
我说着，就离开他，往昭明那边去。走到他肩膀旁边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行！那就换个说法：王后娘娘越来越讨人喜欢了！”
我猛不丁听了他这句话，差点没笑喷出来。我笑着离开他，走到昭明身边。襄王也跟着坐过来了。
昭明有点意外，问我：“王后以前和襄王说话，不是气鼓鼓的，就是含着眼泪。今天怎么了？笑什么？”
“臣婢笑王爷！说话说得可笑。”我说。
“王后！”昭明看了看襄王，对我说道，“你千万不要相信襄王说的话！他向来心口不一。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王后又不是没见识过！”
昭明是在揭襄王的短。襄王口口声声要杀我，开口闭口骂我是个该死的贱婢。可是听说我被山戎贼寇抓走，他竟然带伤跑了几百里去救我。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襄王可能到现在还在坚持骂我呢。那件事情让他颜面无光，实实在在证明了他的心口不一。
襄王无话可说。瞪着眼不吭声。昭明看到他那样子，得意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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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到宫里，收拾停当以后，天已经黑了。昭明让我先休息，说他有事情要办。我想出宫这么多天，他自然会忙碌，就先睡下了。我听见他出了宫，悄悄在外面吩咐说：“把王姬给朕抱过来，朕带她出去有点事。”
昭明爱七月王姬，回来见见她也对。可是抱过来在关雎宫见见不行吗？带她出去做什么？此时天已经黑了！我感到很纳闷。
昭明出去以后，我越想越觉得疑惑。就让玉兰、玉竹跟着去看看，看昭明把七月王姬抱到哪里去了。过了一会儿，玉兰、玉竹两个人的脸色都有点仓惶，回来回禀我说：“陛下带着王姬，到后宫的别苑去了！”
“别苑！”
我听到这两个字我都会发抖！那里面住着两个特殊的，声威不敢正视的人！虽然已经禅位，那是曾经的肃裕天子，赐予我防风氏家族悲惨命运的人！另一个是太后娘娘，险些要了我和七月王姬性命的，一个威风凛凛、毫无情面的女人！
可是，那两个可怕的人，却是昭明的亲生父母！
那场可怕的灾难至今还会令我窒息。脖颈上面的不适感一下子被全部唤醒了！我开始呕吐，又开始难受，我呻吟起来，过了好久我才能够克制住自己的反应，问道：“陛下！陛下把七月王姬带到那里做什么？”
玉兰、玉竹谁不知道太后娘娘的厉害！她们也神色慌张。我吓得差点魂飞胆丧，翻身就起来穿好衣裳，急急忙忙往关雎宫外面追过去！
昭明要做什么？他把王姬抱过去做什么？那里面居住的两个人，都是想让防风氏死去的人。七月王姬是我的女儿，是带着防风氏血脉的人。昭明想做什么？
我浑身颤抖，跌跌撞撞往前面走。我这时候才意识到：我不是不爱七月王姬，我是这样地爱她！她是我的亲生女儿啊！此时，七月王姬的危机就如同刀子一样刻在我心上。我可以以身犯险！我可以死，但是我一定要把任何伤害和刀子挡在我的胸前，而不是七月王姬！
因为我是她的娘啊！
别苑的宫门还开着，昭明进去以后这里被士兵守卫着。我走到别苑的门口，士兵对我行礼。我迈步进去，没有一个人阻拦。
昭明那次对宫闱的惩戒，就是为了树立我在后宫的威严和地位。我是后宫之主！所以我在后宫里面一直畅通无阻，没有任何人敢出来阻拦。
我提着小心走了进去，远处一个殿宇里面明亮而闪耀的灯光，向我说明昭明就在那里。
我快步走了过去。殿宇的门是虚掩着，还有一条带着白光的门缝。里面说话的声音就从那里清晰地传出来：
“母后娘娘！这就是朕的王姬！您的孙女！您不要看一看，抱一抱吗？”昭明说道。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太后娘娘似乎并没有太引以为怀。或者说，对于这个嫡亲的孙女，她根本没打算抱。
“母后娘娘！这个王姬是您的亲孙女，是朕的心头肉！朕百思不得其解！您为什么要狠心杀了她？您想杀死王后朕可以理解！可是朕不能理解的是：您为什么不顾母子之情，连朕的骨肉您也要杀？是什么力量促使您下这样的狠手？”
昭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悲怆，我想他的心里一定充满了悲哀和怨恨。
我可以理解，昭明非常爱这个王姬。太后娘娘明知道我肚子里怀着昭明的骨肉，但是毫不留情要我们母子一起去死！她当时的手段也太过歹毒了！
昭明说这些话的时候，太后娘娘始终一言不发。
昭明继续说道：
“这段日子，总是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王后在凤凰城遇刺！目标是挑拨襄王和朕的矛盾；秋狩竟然有伏兵从那么远的山戎国潜伏过来准备对付朕；宫廷内趁朕不在就突然有人下手，针对朕的王后和子嗣；这一次的朝见大会，竟然又有人意外出手要朕的命！不说王后机智，朕也险些遭其毒手。”
昭明的话，在整个殿宇里回响。听得出他很愤怒。但是，他后面的话，更让人感觉他的愤怒所在：
“朕想来想去，有人觊觎朕的王位这很正常！但是不正常的是：为什么母后娘娘会参与其中？母后娘娘！您不想解释吗？什么力量，让您甘愿要了断朕和您孙子的命，也要出手一搏呢？是什么力量这么强大？让您甘愿对付亲生的唯一的儿子！”
这个问题我倒是从来没想过！我只想到了宫廷的险恶，想到了肃裕氏、谟诘氏和防风氏的矛盾，可是我没有想过：这位太后娘娘，不管怎么说是昭明的亲娘啊，她为什么要突然出手对付昭明？
昭明的话说完，一阵空寂。那位太后娘娘似乎抱定了决心，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七月王姬可能被吓到了，她开始“啊呀啊呀”哼了起来。
“朕想了又想，总算想通了！只有一种力量能让母后娘娘这样做！对儿子的爱！您失去了朕，还有一个亲生的儿子！您更疼他！更爱他！更希望他能够取而代之，顶替朕的位置，从而重新掌握您想要的天下！对吗？”昭明质问道。
王后娘娘还有一个亲生的儿子？王后娘娘不是只有两个儿子吗？一个是昭明，一个是金谷城上死去的昭晖公子！
昭明说的，难道是死去已久的昭晖公子？不可能！不可能啊！
我亲眼看到，当时只有八岁的昭晖公子，****中了襄王的利箭，死在当场。昭晖公子，明明已经死去了啊！
可是，公孙茂的话再次传到我耳边：“若问年龄，十六七岁；若问样貌，明若满月，人品出众；若问气度才华，感觉气宇非凡，不同常人。”
说实话，我也曾经怀疑过：这位危宿就是昭晖公子！可是想到他已经死去，就怀疑是出自宫闱里面哪位世妇，或者哪位夫人的公子。昭晖公子明明已经死了！难道他又复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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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昭明沉默了。那位太后娘娘却突然爆发了！
“陛下！您只有这一个亲弟弟啊！他有什么错？他是王后所生，天子骨血，从小却流落异邦，险些丧命！如今有家难回，有父母不能见！陛下还想怎么样？到底都是谁的错！不是陛下一定要娶防风氏的女儿，怎么会弄成这样？你的母族谟诘氏灭了族，自己的亲弟弟成为逆党！陛下还想怎么样？一个亲弟弟，陛下也不放过吗？”
昭明说道：
“朕从来不知道：昭晖还活着。既然活着，就应该与朕联系，请求回京。朕看在他年纪幼小，被人利用的份上，自然会准许他在京里生活，拜见父母！为什么不联系朕，却要勾结外贼，多方设计陷害？上次险些害死王后和王姬！已经罪不容诛！还说是朕不肯放过！究竟是谁不肯放过？”
太后娘娘的态度突然软了下来，求情说道：
“陛下！请您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饶恕昭晖吧。他出去的时候太小，不懂事，又被外面的人蛊惑，才会犯下谋逆的大罪！只要陛下网开一面，准许他回来，母后一定会劝说他改邪归正，重新做人！也算是陛下的恩德。”
昭明有些沉思。我知道他洁身自好，也不愿意落下杀弟的罪名，和忤逆不孝的恶声。他叹口气说道：“母后娘娘劝说他归来吧。朕容许他回京，赦免其罪，让他能够在父王母后身边尽孝。”
太后娘娘感激说道：“多谢陛下！母后替昭晖谢恩了！”
昭明抱着七月王姬，忽然就从殿宇里走出来了。我防不胜防，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意外看到我，没有吭声，拉着我的手就出了别苑。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我。
“臣婢听说陛下把王姬抱到别苑来，臣婢心惊肉跳，害怕不已，所以过来看看。”
“哼，”昭明冷笑道，“七月王姬是朕抱出来的，有什么好担心的？瞎操心！朕还以为，你一点也不关心七月王姬呢！”
“陛下在说什么？七月王姬是臣婢的女儿，臣婢怎么会不关心？”我说道。
“你当初任性发狠的时候，何曾考虑过七月王姬是你的亲生女儿？何曾考虑过朕当时的感受？你不想要七月王姬的时候，就如同抛弃了朕，你懂不懂？”昭明发狠说。
“对不起，陛下！臣婢知错！”我向他认错说。
“算了！回去吧。”昭明说着，吩咐带七月的婆婆将七月抱走，带着我回关雎宫来了。
一回到关雎宫，屏退服侍的女御，我就问他：“陛下如何知道：危宿就是昭晖公子？”
“我不知道，我是猜测的！以前怀疑是昭晖，但是觉得他已经死了，不可能是他！这一次公孙茂讲，年纪十六七，仪表风度，很像是他！所以去母后那里验证一下！果然是他！”昭明说道。
“陛下怎么处置？”我问他。
昭晖公子我是见过的，那时候他还小，口齿清楚，斯文儒雅，还救过我。我对他印象是很好的。当时他误中襄王的利箭，我还哀婉叹息过。没有想到：他竟然没死，躲过了一灾！
“母后娘娘说的也有道理。当初昭晖被谟诘王爷带走的时候，不过七八岁，还是不懂事的孩子。受人蛊惑，流落异邦，也并非全是他的罪过！如今他虽然危害了朕，念及一母同胞，没有受到合适的教化，也有他的难处。朕也不想落一个杀死亲弟的恶名。就依母后，让他回来吧。”昭明说道。
“对他进行教化吗？”我问他。
“是。选荐好的学谕大人教授他礼法，让他改邪归正。如果他能够认识己过，重新做人，朕也不是不能容他。”昭明说道。
昭明第二天就下了诏令，让昭晖公子认罪回京。将诏令送到赵国，让赵昧儿转交昭晖公子。过了不多时候，昭晖公子的请罪书就送到京城。
昭晖公子在请罪书中认罪：称自己自小出宫，流落异邦，受****蛊惑，犯下谋逆作乱的大罪。听闻陛下允准回京，感涕不已，已经痛心悔过，指望早日能回到京城，向天子请罪，能够侍奉父王、母后双亲之侧。
昭明看了悔过书，倒是感慨再三。
昭晖公子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那时候出去的时候才七八岁，如今风华少年，流落在外。父母不能相见，兄弟成为仇敌。虽然才华不凡，可惜没有走上正路。昭明就命人在京城里给昭晖公子准备府邸，选择太傅大人，迎接他回来。
过了些日子，赵国那边又送来昭晖公子的书信，说是已经准备好，本月初八动身，十五日就能到达京城。昭明派人将书信给太后娘娘送去看看，别苑两位大人都十分高兴。
昭明也在朝廷上选择了几位忠厚可信的大夫，带了一些随从，前去迎接昭晖公子。
我看昭明的意思，有些疑忧参半。我问他怎么了，他说：
“毕竟几年不见，不知道他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了？心里又疼又怜；可是看他几次出手，凶狠狡诈，又担心他不是真心悔过。他是朕的亲弟弟，自然希望能够和睦相亲；可是他如果有野心，又会让朕非常为难。不好相处啊！”
昭明还在********等待昭晖公子的归来，不想派去迎接昭晖公子的大夫却传来了非常意外的消息：“昭晖公子在回京路途上遇到不明刺客，昭晖公子深受重伤，已经危在旦夕了！”
昭明惊诧良久，问道：“是在哪里被刺的？”
大夫回禀说：
“昭晖公子和他的随从已经过了天裕关了，准备从夏宇国这边进入京城。不想不知道遭遇了哪里的刺客，在半路上行凶，正中昭晖公子的腹心！如今昭晖公子还躺在馆舍里，已经生命垂危了！”
昭明问道：“可是你亲眼所见？确定是昭晖公子吗？”
大夫回禀说：“千真万确！是臣亲眼所见。昭晖公子已经奄奄一息，中了严重的刀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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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沿路追赶陛下，尽快把这封密件呈递上去。”我吩咐道。
“是！”那些信使答应着，准备将密件接过去。
可是我还是有点忐忑不安，不够放心。昭明对我来说真的太珍贵了！我一丝一毫都不愿意他受到危险。与其这样度日如年担惊受怕，还不如我亲自去看望他。我正愁找不到好的借口，如今就以密件为由，亲自给他送去也好！
“你们做好准备，跟着我一起！我亲自给陛下送去！”我说。
“是！”信使答应道。
我吩咐准备我的防风氏白玉，然后迅速更换了衣服。陆风上前说道：“臣跟随娘娘一起去吧。”
我说：“你好好守着宫廷。还有太子殿下、世子和王姬呢！”
陆风答应。我骑上马，将密件揣在怀里，带了几十个侍卫出发追赶昭明去了。
昭明坐的是马车，我们是骑马。他是连夜出发的，比我们早出六个时辰。我们快马加鞭一路追赶。到了晚上的时候，问问路边的一位行人，得知宫城里面的车驾过去了有半个时辰。
那就是快要到了！我一阵欣喜，重新骑上马，带着他们继续快马加鞭追赶上去。
这时候我们是刚刚出离了一个村落，往前面行进了一会儿，来到了一座大青山脚下。也许是因为我学过兵法，我忍不住观察一下大山的样貌和山峦、沟壑的分布情况。太公兵法告诉过我：幽深的沟壑、重重的山峦，茂密的树林，是最好的埋藏伏兵的地方啊！
昭明的仪仗，是从这里过去了吗？
如果有人图谋不轨，在这里埋伏下伏兵呢？
可是想想，也不可能。这里是夏宇国和京城交接的地带。哪里的伏兵怎么可能埋伏在这里。况且昭明还带了三千人马。
我想着，派了两个信使往前面山里去探一探。
信使飞驰过去，两匹快马的嘚嘚马蹄声，声声清脆，在这个大山伸出的无比静谧的怀抱里，显得异常清晰。
这时候，我看了看天空。如同一个宝蓝色的天幕，将整个大地覆盖在怀里。月光如盘，洒落满山满地的清辉。
突然之间，鞭子的一声脆响惊动了天幕。紧接着，马蹄声向我这边跑过来——
“王后娘娘大事不好！陛下的仪仗就在前面山里，似乎是遭了伏击了！”出去探望的信使回禀说。
我心里一惊，打马就往山里跑去。信使上前阻拦道：“王后娘娘！山里是有伏兵埋伏的，娘娘过去顶什么用？赶快搬救兵过来才行！”
我是被冲昏了头了。我问道：“我们从京城跑过来有四个时辰了，一来一回八个时辰，陛下怎么等得了八个时辰？最近的地方是哪里？”
“是夏宇国的国都。来回只要一个时辰就够了！”信使回禀说。
“夏宇国？！快走！”我拨马扬鞭，直奔夏宇国飞奔而去。
信使在后面紧紧跟着我。
半个时辰赶到，已经是深更半夜，城门紧锁。我让信使用天子的符节叫开城门，直奔王宫。
“快点开门！我要见襄王！快！”我呵斥守卫宫门的士兵。
那些士兵谁还认得我？看了看我们，问道：“半夜三更，有什么事情？”
他们检验了天子的符节，看了看我们，说道：“请等一下！”
不多时，一个侧边的宫门打开，杨毅走了出来。
“果然是您，王后娘娘！”杨毅给我行礼。
“我有紧急事情要见襄王！快带我去！”我吩咐说。
杨毅不敢停留，立刻带我们往宫里走。
“快叫明信侯过来！”我吩咐道。
杨毅叫过来一个宫人，命他去通知明信侯。
杨毅带着我直接到了后宫，把我带在昭华苑里面。
“王爷昨晚喝得大醉，恐怕还沉睡不醒。娘娘去叫叫看！”杨毅说道。
杨毅叮嘱宫人取灯点上。不多时，引琴、引棋女御受惊都起来观望，她们再也没有想到：半夜三更我会出现在这里！
要是平时，我的脚步再也不会踏入昭华殿一步！可是现在，我几乎毫无迟疑就走了进去！只要想到昭明随时都会莅临的危机，我的心就像冻死了的冰块那样揪成一团！
“把王爷叫出来！我有急事！”我吩咐引琴说道。
“王爷喝得大醉，恐怕叫不醒呢！我们去叫怕他打人呢！娘娘自己去叫叫试试！”引琴为难说道。
我一急，迈步走了进去。
还是那个样子！还是那个昭华殿啊！还是那个罗帷，还是那样的静谧低垂的流苏！现在只有襄王一个人横躺在那里。
我走了过去，果然酒气熏天。我伸手拉他晃他，呼唤说：“王爷醒醒！陛下有难！王爷快点发兵去救！晚了就跟不上了！”
他高大的身躯横躺着，一动不动。我使劲摇晃他，“王爷你醒醒！快点啊！”
他喘着粗气，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我手里还拿着鞭子呢！我急得只想狠狠抽他一鞭子！
“王爷！求求您！赶快醒过来啊！”我使劲晃他。
他这才睁开了眼睛，冲着我骂道：“你个贱婢！在做什么？”
他的眼睛红红的，瞪着我。好半天才慢慢明白过来，“莫离？是你吗？”
“王爷！陛下有危险，你快点发兵去救他啊！”我见他终于醒了，赶快告诉他。
“什么事情？怎么半夜过来了？陛下呢？”他问。
“陛下在夏宇国边境的大青山里遭到莫名伏击，王爷快点发兵去救啊！迟了就跟不上了！”我重复了一遍。
“在做什么？半夜三更的，不让我好好睡觉！你这个贱婢！还不够祸害我？又来做什么？”襄王酒意还没清醒，乱七八糟骂道。
我看他脑子还是不清醒的。急得只想哭。这时候载启聿明已经匆匆赶过来了。
我赶快对载启聿明说了情况。载启聿明看看襄王。我说道：“王爷大醉不醒，说话还不清楚，侯爷赶快发兵去救陛下吧。”
载启聿明没有动。我明白：发兵的金符是襄王带在身上的。没有襄王的命令，谁也不能擅自发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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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到夏宇宫的时候，襄王还在大醉沉睡中。
“王爷！你快点清醒过来！陛下有危险，你快点去救他呀！”我哀求他说。
他出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让载启聿明出去了。
引琴女御已经将醒酒汤给他端过来，他让放在一边。
“我又不是昭明的狗。他有危险是他的事，我凭什么去救他？”他躺下来，喘着粗气说道。
我一听这话，知道他清醒一些了。
“王爷你醒醒！昭明陛下是仁德天子，他没有护佑过王爷吗？王爷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我催促他。
“我很清醒！他是仁德君子吗？他趁人之危，抢了我的王后！他是仁德天子吗？”襄王说道。
“王爷！陛下在山里遇到埋伏，他坚持不了多久的！王爷赶快发兵去救啊！晚了就来不及了！王爷！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王爷快点吧！”我哀求他。
襄王一下子倒在床上了。他的身体重重的。看来他的酒还很厉害。他喘了一口气说道：
“好久不来了！我还以为是做梦呢！原来是为了昭明！昭明对你这么重要？为了他，半夜三更从哪里跑过来向我求救？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就是为昭明服务的吗？”
我听他这样说话，一句比一句让我灰心。昭明坚持不了多久，三千毫无防备的人马，遇上那样精心做好的埋伏，我想都不敢想。
我气愤说道：
“臣婢以为王爷大仁大义，一定会紧急去救陛下的！谁知道王爷竟然说出这样的话！王爷不去救，臣婢自己去！”
“行啊！你这个贱婢什么时候都没有服气过！就凭你这身材，填山壑都不够。你去吧。”他嘲讽说。
我瞪了他一眼，回转身就走。可是转念想想，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为的是昭明啊！想到他此时的困境，我的心就像刀扎一样难受。唯一的希望就是让襄王发兵啊！
我回转过来，给襄王说好话央求道：
“王爷心里有怨气，只管发在臣婢身上。如今天子有危难，王爷先去救天子才是啊！天子对夏宇国有恩！天子何负王爷！倘若天子有了不测，对王爷有什么好处？”
襄王毫不介意，笑道：
“好处太多了！前几天那个死去的昭晖公子突然出现了！只要昭明死，昭晖即位，他许我半壁江山和一个美人！这么诱人的条件！我能不动心吗？这不是天大的好处吗？”
我听了这番话，后背往上一股凉气冒出来！果然是昭晖的阴谋！这个年轻的公子怎么这么阴险歹毒？他不是遇刺危在旦夕吗？怎么会现身夏宇国，说服襄王和他合作？设苦肉计诱引昭明出来，在山里埋伏害死昭明，应该是他的另一个手段了！
襄王！襄王和他合作了吗？难道襄王因为怀恨昭明，所以竟然和昭晖公子合作了吗？
我惊讶地看着襄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怪不得他不肯发兵！怪不得他说出这样的话！
“王爷竟然……”我吃惊又愤怒地看着他，“王爷竟然和昭晖公子合作，陷害陛下吗？”
襄王不屑说道：
“本王跟谁合作，需要你这个小贱婢指手画脚吗？半壁江山！我还不稀罕！一个美人，我不能不考虑呀！”
他这番话让我既震惊又充满愤怒。我真的无法相信：襄王竟然会和那个阴毒无比的昭晖公子合作！一起陷害天子！那个山里的埋伏就在夏宇国边境，难道是襄王和昭晖一起设的毒局吗？
我愤怒地看着他，气得差点哆嗦起来：
“臣婢一直以为王爷是个忠勇刚毅，有仁有义的人！昭晖公子是谟诘氏的余党，是防风氏的仇人！王爷不知道吗？王爷竟然跟他合作，为了半壁江山为了一个美人！连天子你都陷害！天子何负于你！王爷戎马一生，没有见过半壁江山吗？还说为了一个美人！美人的血你都得不到！”
我把话说完，绝望的眼泪夺眶而出。襄王这边不出兵，昭明那边就是死路一条。昭明一死，我还有什么理由活在世上？我愤恨地扭转身，准备孤身骑马去找昭明。
就是死，我也会选择跟他死在一起。
但是襄王突然从后面出手，把我抓住了！
“你这个贱婢！很久没有听到你这种奇怪的言语了！刺人的时候一句都不饶，正好扎在人的心上！美人的血我都得不到？你这么自信吗？我现在就试试！”
我挥起胳膊反抗他，但是他早有准备，他控制我的力气更大。我被他抓着胳膊死死按在床上。
“你放开！”我冲他喊道。
“你想到哪里去？”他问我。
“不关你的事！”我大声喊道。
“不关我的事！想去送死吗？王后！我这样让你厌烦吗？我只是犯了一个错误！王后！你要惩罚我一辈子吗？你看看我过的什么日子？还不够惩罚吗？王后！你是我的圣德王后！”襄王说道。
“圣德王后已经被你废掉了！被你驱逐了！你自己做的事都忘了吗？你什么时候留过情？你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你连天子都要害！你还是人吗？”我冲他大喊道。
他一直在喘粗气，说不出话来。我冲他喊道：“滚开！别让我看到你！”
但是他的手没松，我被他牢牢控制着。
“昭明死了，你也不会活着，是吗？”他问我。
“是。臣婢绝不会一个人活着。”我疯狂说道。想想在大青山陷入绝境的昭明，我伤心地几乎说不出话。
他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放开了我。
我翻身起来，跑出昭华殿，吩咐人带我的马。
“王后娘娘想要去哪里？”引琴惊慌地问我说。
“我要去救陛下！……”我不敢想下去。
“王后娘娘不用担心。杨毅跟着明信侯已经去了这么久了！想必应该到了吧。”引琴说道。
“杨毅跟着明信侯？已经去了？”我惊诧道。
“是啊，娘娘不是来求救的吗？明信侯接到王爷号令就已经出发了呀！娘娘不知道？”引琴比我还惊愕。
襄王在骗我？他又把我耍了？他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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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快急死了！襄王还耍我。
我反身走进去，又生气又埋怨问道：“明信侯已经带兵去救陛下了吗？”
“是啊！王后娘娘过来请兵，臣能不遵吗？”襄王头也不抬，没事一样说道。
“这么大的事情，王爷怎么不跟臣婢好好说！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快把臣婢急死了！”我生气地埋怨他。
“我好好的睡觉被你搅醒，还来抱怨我？”他伸个懒腰说道。
“王爷！您喝那么多酒做什么？一来损害身体，二来一旦有战事紧急，您这样烂醉不醒岂不贻误战机？”我说道。
“王后娘娘不愧是学过兵法的，还会教训臣了！滚出去！臣要睡觉了！”襄王说完，翻身躺在床上。
我给他盖上衾被。悄悄退出来。
引琴、引棋早就盼着我出来了。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会这样轻而易举进了昭华殿。我还以为这辈子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
“王后娘娘！您过来歇一下吧。陛下是天子，有天命在身的，不会有事的。”引琴劝我说。
我躺了下来，我也够累了。可是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想到昭明不顾生死、多次救我的情形，我就忍不住担忧他的安危。
引棋过来给我揉捏身体，她说：“王后娘娘，您肯定太累了！不知从哪里半夜骑马过来，腰也恐怕累酸了。奴婢给您揉揉。”
我说道：“真的是累了！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困乏无力的，难受得很，折腾得睡不着。你们还好吧。”
引琴说道：
“娘娘就想吧。自娘娘走后，昭华苑就如同是冷宫了！外面的人一个不准进来的。只有王爷喝得大醉，在这里又喊又骂！不高兴还打人。您也看了他的脾气了！过去哪有这样的？还不是因为娘娘的缘故。”
引棋说道：“姐姐说什么呢！王后娘娘才过来，让娘娘歇着才是。”
引琴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赔礼道：“可不是嘛，我这一见了娘娘，高兴起来，话就开始胡乱说了！娘娘恕罪！娘娘还是安歇一会儿吧。”
我趴在榻上，半睡半醒，迷蒙了一会儿。脑子里幻梦里都是昭明的样子。好容易等到天亮，勉强梳洗了一下。听到引琴过来唤我说：“王爷已经起来了。在昭华殿用早餐呢，请娘娘也过去用点。”
我走了进去。看见襄王一个人坐着，对我说道：“娘娘上座吧。”
我还是坐了他的下手。那是我以前的位置。他弄了一些羹汤递给我说：“昭华殿里的饭食粗疏，不比宫里，娘娘将就吃点吧。”
他说出这么伤感的话。引琴、引棋听了却忍不住笑起来。襄王发怒说道：“你们都出去！”
我端过来用了一点。还是旧时的感觉，却已经不是旧时的人了！从我心里的想法，如果当初上苍没有给襄王那样的厄运，如果当初我并没有察觉那种神秘的启示，我其实更想留在这里，过襄王给我的生活。可是，天命弄人啊！
“吃不下去吗？”襄王问我。
我因为神思混乱忘记了吃饭了。我说道：“不是。很好吃啊！”
“看你像吃毒药一样。”他说。
“不是。是臣婢心里不安定，所以……”
“我在想，当初要是赐你的是毒药，现在是什么情景啊！”襄王说道。
“王爷这么想让臣婢死吗？”我说。
“可不是。你是我的王后，现在却做了昭明的王后！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情？我觉得你应该死了才对！”襄王对我呵斥说。
“臣婢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王爷何必如此介怀臣婢？王爷想要王后，有的是女人！诸侯间那么多的公主，王爷想要什么样的没有？”我说。
“说的真对！你说昭明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非要娶走我的王后！他什么意思？”襄王说道。
我没有接他。他现在说话颠三倒四。况且我如今是他的客人，也犯不着一定要和他说个清楚。
“侯爷什么时候能回来？”我问他。
“真不错！整个心思都给了昭明了！”他冷笑道。
“不给昭明给谁呢？给王爷吗？”我也忍不住反唇相讥说道，“看在王爷驱逐臣婢的份上吗？”
襄王重重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他瞪着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睛直冒火。
他越这样我越不怕他。
“王爷还想怎样？废也废了！逐也逐了！不过吃王爷一顿饭，犯得着看王爷的脸色吗？还摔筷子！给臣婢看吗？王爷的青锋剑臣婢都见过，还怕王爷的筷子吗？”我一点也不怕他。
襄王瞪着眼看着我。我的话把他气得愣了半天，然后他气得笑了起来。
“你怕什么？你什么时候怕过？”他说。
我也把筷子摔在了桌子上。我不吃了。
襄王把筷子拿起来，递给我，忍气吞声说道：“好了！吃饭吧。”
我没有理他。我们闷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这个殿宇，还是这张桌子，还是这两个人一起，朝夕相伴吃了几年的饭，现在却变成这个样子了！说到底还是有点伤感。
“莫离，算了！别这样！”他看我不愉快，妥协了，对我说好话，“吃点东西吧。”
他给我挑东西吃。我也强忍着，吃了一点。又勉强喝了一点粥。
看我吃完了，襄王说道：“喂个猫都比你强！踢一脚还知道回来。你是一走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他不说我两句是浑身不舒服。我也讽刺他说：“王爷打算让臣婢回来吗？册封后宫是给臣婢开路吗？改种木樨花是让臣婢高兴吗？”
襄王笑道：“是！说得没错，就是要断了你的念头，让你再也回不到夏宇宫里。”
我笑道：“那好啊！王爷现在不是称心如意了吗？还说这话做什么？”
襄王面带笑容，抿着嘴不吭声。他想气我我也不上当，我就说话气他。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我们毕竟有着几年的情分，他要是真的忘了也不会现在这样。
“莫离，”襄王冷笑道，“先不要得意。不要以为你现在是天子的王后！说不定哪一天你会落到我手里，到时候我怎么收拾你还不知道！哪里就任由你这个贱婢这样说我！”
“那臣婢就等着了！不要太晚！”我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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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襄王扳指论功。他主动提出要我说条件。
“王爷刚才列举了王后的五个好处，那么王爷就欠臣婢五个人情。臣婢现在想不起来要什么，等臣婢想好了就来给王爷要。王爷答应还臣婢五个人情就是了！”我一边想一边说。
“这个怎么说？王后要天上的月亮，臣也要摘得下来才是！”襄王说道。
“王爷是不答应了？”我激他说，“既然信誓旦旦说臣婢的好处，现在又不答应。既然不答应，就别说王爷欠臣婢！就别问臣婢要什么？”
襄王笑了笑，说道：“妖女！你狡诈得很！你让我还你五个人情，足够把我控制住了！我不会上你的当！”
我冷笑道：“我早就知道王爷就是这样，口是心非，小肚鸡肠！”
“你说我什么？你以为你是王后，臣不敢动你吗？”襄王说道。
“那王爷来呀！用箭还是用刀？穿心还是穿腹？王爷怕谁呀？王爷不动就不是英雄！”我继续激他。
“我可以答应王后的条件。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襄王说道。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暗暗欣喜。可是面上淡淡的，装作不在乎。
“王爷请讲！”我说。
“欠我一个人情！”他带着狡黠的眼神看着我。
我心里暗暗犹豫了一下。我要不要答应他？我不答应他，我那五个就别想要了。以一换五，还是划算的。就在我犹豫不决的这个空隙，襄王鹰一样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看了看他的眼神，那么复杂莫测地看着我，似乎是在审视和判断我的心态。我冲他笑了笑，说道：“好！算数！”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我们两个相互看看，都笑起来。他想控制我，我想控制他。我手里的砝码比他多四个，但是不一定我就能控制他。因为那一个人情，不知道他会要什么。
“你这个狡诈的妖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动什么脑筋！不过这张脸太好看，这双眼睛太惑人，让我忍不住上你的当！”
襄王说着，冲我笑了笑。我也笑笑他。那种熟悉的热烈的感觉霎时间能够让我回到过去，一瞬间让我忘掉了现实的不幸。我们曾经有过多少次这样会心的热烈的时刻！两颗心那么纯粹，那么亲近地贴在一起。现在，我们变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他开始算计我，我也开始算计他。
“莫离，你还没有忘记我！不管你嘴里说什么，眼睛是骗不了人的！恨我也罢，怨我也罢，你还没有忘记我！我能够感觉到！”他说。
“王爷爱怎么感觉就怎么感觉！反正成交了！”我扭脸说，“王爷不要忘了欠我的东西！”
“变得这么势利贪婪！昭明真没有白教你！”他恨恨骂道。
“臣婢跟着王爷学的！”我说。
昭明下午回来了。从他脸上看不出憔悴或者忧伤的情绪，但是我能够看出他身上的疲惫之态。又一次经历了生死绝境，对他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是亲情的再度撕裂纠结，会进一步打击他的心志。他从车辇上面走下来，我在路边恭候给他行礼。
他扶我起来，安慰道：“没事了！王后不用担心！”
襄王在元华殿接待昭明和明信侯。襄王问昭明情况，昭明说道：
“这也算家事。太后娘娘因为当年昭晖死去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认为是朕加害了他。如今昭晖自己设计意图谋逆，太后娘娘亲眼所见，将其遣走！他做下这般事，朕就是容他，他自己也没脸回来了。由他吧。”
昭明问我：“王后怎么知道朕有危险的？”
我这才想起绝密文书，将怀里的文书拿出来说：“原本是襄王送到京城的，如今襄王在，陛下亲自问襄王好了！”
襄王说道：
“就是前几日，昭晖公子派人与臣联络，许以半壁江山、一个美人，让臣助他一臂之力！臣一口拒绝。然后立刻写了密函快马送到京城，谁想还是晚了一步！陛下已经出发去见昭晖公子了！”
昭明笑道：“昭晖既然开出这么好的条件，襄王为何没有动心？”
襄王笑道：“半壁江山抵不上一个弑君谋逆的罪名！臣当然不受！至于美人！又不是他的，他凭什么送我？”
昭明说道：
“说到这里，朕还有点纳闷！当年昭晖胸口中了襄王一箭！襄王的箭法，举世无双！而且当时襄王所用之箭，箭身用精铜打造，箭镞用的是锋利无比的豹牙，还有谁能在襄王的箭下活命？朕真有点想不通！”
襄王说道：
“陛下，实不相瞒：那一箭原本是射城头上面的女人的！臣当时不忍下手，用力的时候就留了四五分力气。昭晖也只是无意中箭，中的也不是要害部位，可能是因为这个，所以能够幸存活下来。现在想想，后悔不迭！还不如一箭射死了好！”
昭明嘲讽说道：
“襄王就别嘴硬了！还后悔不迭？口口声声要杀‘贱婢’，听闻‘贱婢’有了危险，腰伤都顾不上，骑马几百里前去营救。以此连夫人都得罪了！最后遣走了事！此事天下皆知，王爷就不要抵赖了！”
襄王被昭明这么毫不留情一揭短，忍不住哼哼笑了起来，说道：“陛下误会了！臣只是念及王后娘娘当日对臣的好处，报答一二。”
载启聿明也笑起来。他给昭明敬酒说道：
“陛下看人太严厉些。我们王爷看什么事情都是敏锐犀利的，唯独看女人差点。总是在这上面吃亏。如果不是这样，好处也不会给了陛下！”
昭明和襄王谈论了一些赵国的事情。襄王问昭明是否准备讨伐赵国。昭明说道：“赵国和山戎国勾结，还有幽独国暗相连接，如今知道罪行败露，必然严阵以待。姑且容之，等待时机。其有德自成，无德自败。”
昭明带我回宫，我感觉他受了严重打击一样，有些沉默。我安慰他说：“陛下这次逢凶化吉，也是天命照顾。不要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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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叹息对我说道：
“这个世界上最应该相亲的就是昭晖，骨肉同胞。可是这个世界上最想置我于死地的也是昭晖，因为他最有身份取而代之。生在帝王之家，父母视为仇寇，手足视为异己，面临这种权利的争斗，骨肉断裂的苦痛，比一般人家更活得辛苦惨烈！”
“陛下要忍受这些痛苦，却可以为天下黎民谋取一种太平，让他们能够安居乐业，享受生活的平静。这也是陛下之功啊！”
昭明微微笑了笑。说：“王后这样说，我听了比任何朝堂上面的阿谀奉承之词都受用。美人之贻，来，让我抱抱！”
他紧紧抱了抱我。他的拥抱让我很温暖，很舒服。我也紧紧拥抱着他！我是多么害怕失去他！我今生如果没有昭明，不知道现在会怎样？还在不在这个人世？我应该感谢上苍，今生让我有幸遇到他。遇到一个相爱的人！这是人生多大的缘分！
回到宫里的时候，看到陆风煞有其事指挥他的兵士认真巡逻，保护太子殿下的宫殿和王姬的住处。昭明暗暗乐了一下，说道：“你这个侄孙子认得不错！还真的派上用场了！”
昭明上朝的时候，我就在宫殿里走走，看看四处的花木葱茏。
叶犁玄霜快要生产了，宫里的内史大人和管事女御已经开始命人准备产房，忙碌她生产的事情。我自己去看望了几次，也吩咐紫陌多去关心些。叶犁玄霜很高兴，她没有想到能够怀上昭明的孩子。对于昭明那么炽热的爱，让她对孩子的来临充满快乐！
我有时候就想：叶犁玄霜难道就不嫉妒吗？她知道昭明和我在一起，难道心里就没有那种别扭和屈辱感吗？她为什么就没有像我那样，拼死反抗这样的侮辱？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有这样沉痛的感受？
今天的太阳很煦暖，就连宫苑里面的花草都沐浴了温暖的光芒，变得柔软而舒适。我就在花草茂盛的地方命人铺了地褥来休息。晒晒太阳的感觉有时候很惬意。我刚舒适地躺下来，就看见渌姜夫人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一直不喜欢她。她当然也不喜欢我。上次她遇难我救她一次，不是出于爱她，而是出于对那种可恶观念的厌恶。太后娘娘害我的时候，她竟然也为我进了言。虽然没起作用，但是已经是很难得的恩惠了！在那种场合，冒着触怒太后娘娘的巨大危险，能够说一句好话已经诚然不易！
我有点意外，坐起来等着她。
“王后娘娘，臣婢有些话想对王后娘娘说说。”渌姜夫人说道。
“请夫人讲吧。”我说。
“王后娘娘对臣婢有救命之恩，臣婢感激不尽。可是有些话，臣婢想了想还是应当对王后娘娘说明。后宫嫔妃位次不同，进宫先后有别，可是名分却一样，都是天子的妃嫔。虽为妾室，可是和王后娘娘一样，都为天子的女人！”
渌姜夫人一开言，我就知道她要说什么话了。
“按照周室的规矩：天子驾驭后宫是严格按照礼法的。初一至初五，天子御世妇；初五至初十，天子御夫人；初十至十五，天子御王后；十五至二十，天子御九嫔；二十以后，天子御御女。因为后宫妃嫔众多，制定礼法予以规定，各自按照礼法行事，才会不争！”渌姜夫人给我讲周室天子临幸后宫的礼法。
初十到十五，是每个月份里面最美满的日子，所以留给了王后。其余的日子，则按照美满程度，按照级别分给各位妃嫔。身份越高，享受最好的日子；身份卑劣些，就享受较差的日子。周室的礼法就是这样的东西：身份的高低决定了你所有的权利。连侍寝的日子也给予严格的规定。
按照这个礼法：只有月中的几天，昭明才可以留在我的身边。其余的日子，他必须按照礼法到不同的宫殿里去，陪伴不同的女人。
礼法！就是这样的等级制度！不管你有多大的才能，多好的美貌，多么受到天子的恩宠，你都要按照自己的身份做自己分内之事。就像渌姜夫人所作的那样，喝杯茶聊天都要按照自己的位次坐好！只有这样，后宫的妃嫔才会规规矩矩，和平共处，不怒不怨，不抢不争！
听起来多么美好的事情！履行礼法公平合理！不怨不争！可是，还争什么呢？礼法已经给你摆好了位置！你在那个位置上只能得到那一点点可怜的东西，如果你想奢望更多，那就是善妒！就是僭越！就是无礼！就是没有德行！
渌姜夫人看我沉默不语，温婉劝解道：
“王后娘娘！臣婢和宫里的妃嫔都知道陛下宠爱王后娘娘！王后娘娘之德后宫也称道不绝！可是，陛下自从王后娘娘入宫，再也不行礼法之事！后宫这么多妃嫔，得不到陛下一点恩宠，甚至数月不能够见到陛下一面，长此以往，岂不内心抱怨？抱怨陛下无人敢，所有的怨气都会集结在王后娘娘身上！岂不污了王后娘娘的声名？”
渌姜这番话情恳意切，说得其实很有道理。我知道：她是真心劝解我的，想要纠正我的不是。
“后宫的姊妹，其实都很喜欢王后娘娘！都愿意奉王后娘娘为尊！可是，如果陛下一直专宠，不行礼法之事，这对后宫姊妹岂不太不公允？姊妹们同侍一夫，就应该有雅量涵养，共同服侍好陛下！臣婢不敢劝陛下，只敢和王后娘娘说这样的话。王后娘娘乃后宫之主，自然应该维护后宫，保护姊妹们，将陛下的恩宠均分姊妹，以显王后之德。”渌姜夫人循循说道。
我觉得昭明还真是有眼光。渌姜夫人年纪虽小，却精通礼法，不愧是从礼仪之乡的鲁国嫁出来的。而且这个女子性格温良，仪态端淑，心里有是非。她讲的道理，我一点都不觉得错！
是这样的呀！后宫如花团般青春绚丽的嫔妃都是天子的女人！大家按照礼法来分享天子的爱，这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要专宠呢？为什么要一人独占大家的阳光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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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犁玄霜、紫叶夫人、渌姜夫人，还有芊芊女嫔、祁音女嫔、如画女嫔，一个个女子都在礼法的规定下，规规矩矩守着自己的本分，等待一个月亮轮回中的自己的日子！她们至少还有一些希望！可是，因为我的没德，我的怨愤，她们数个月里面才会轮到的一次希望就这样破灭了！她们的心里不苦吗？
我凄惨地笑了笑。这个时候对照我自己，简直就是一个贪婪无情的妒妇嘛！管不得人家说我没有妇德。我一个人爱着昭明，也要求昭明给我全部的爱。这些后宫的妃子们，谁不是全心全意爱着昭明？我自己都感觉自己做得太过分！
我对渌姜夫人笑笑说：“本宫知道了！你去吧。”
渌姜小心翼翼告辞去了。我一个人躺在这个地褥上面，仰望着天。太阳此时纷洒着它的光芒，让每个能够沐浴到它温暖的人感到快乐！可是昭明的爱真的像太阳一样吗？是应该平均一下分给这个后宫的人吗？
我凄惨地笑了一下。
我是一个虚宇城里面采桑的民间女子。我有自由的天性，率真的品格。我从来不去害人，纯真无邪！我只是听从我心灵里面的声音！我从我的生命本体里面聆听我内心的呼声！我不容许！我不能够容许我爱的人他会拥有诸多的女子！我希望我的爱是干干净净的！我把全部的爱给他！他把全部的爱给我！
为了这一点，我不惜抛却自己的生命！不惜以死抗争！我不能忍受这种耻辱！我有最后的尊严！
可是，看看我一生中爱过的这两个男人吧！他们的后宫，都是一个姹紫嫣红的花园，各种各样的女人栽种在里面。我最后为自己捍卫的东西还是荡然无存！
礼法！多么可怕的礼法！它就是要温柔地，干净地，像太后娘娘手里赏赐的白绫，没有一点血迹的，把我扼杀掉！
这是怎样的一种悲哀啊！
昭明回来的时候，我没有多说话。我用了那么剧烈的抗争反抗他那次的背叛，逼着他痛苦地做出了让步。难道我现在再去劝说他：陛下，请您遵照礼法，到各个宫里去！就把每个月最美满的十日到十五日的五天日子，留给臣婢吧。
还好我是王后，王后只有一个。我还有权利单独占有昭明五天！这是多么奢侈的事情！
夫人有三位，三个人去排班分享五天，够可怜了！嫔妃九个呢，要九个人去排班！更不用说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这是哪门子的礼法啊！
制定这种礼法的人应该被下到幽深不见光明的深渊里面，砍断放他下去的绳子，让他尝尝看不到希望的那种空前绝望的滋味！他才会明白自己有多残酷，多自私，多贪婪，多不公正！
我保持了沉默。我已经够另类了！不需要再表现得疯狂魔痴、野蛮不讲理。天底下那么多女子呢！人家怎么都能抓着纺锤，认认真真做礼法规定的女子，我为什么偏要胡思乱想？难道人家都少了一窍混混沌沌，只有我自己七窍俱全，特别认识到自己的作为一种灵物的存在？
昭明看我沉默，就知道有事了。他关心地问我，“有什么事吗？”
我差点脱口而出说：“陛下请您把爱分享给后宫各位吧。臣婢快被后宫唾沫淹死了！”
话到嘴边，我说道：“臣婢感觉好累！臣婢想到不情山去看看！”
“哦，”昭明说道，“想去看你的师傅吗？要不要我派人先去看看你师傅回来没？”
“不用。师傅在不在都行。臣婢只是想去歇息两天。”我说。
“好。那我陪着你吧。”昭明说道。
“不用了陛下。您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处理！”我说。
“还有什么事情比王后更重要的？我陪着你！”昭明说道。
昭明这么温柔。他不放心我去，一定要陪着我。他上辈子欠我吗？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看着他不慌不忙写文书，然后派信使给夏宇国通告一声，因为不情山是属于夏宇国的地域。天子不告就去，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昭明通知他们不用惊动作陪，只知道这件事就行了。然后他过来摸摸我的额头：“怎么这样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发烧了吗？怎么觉得王后不开心呢？”
“臣婢在想，如果陛下不是天子，和臣婢一起居住在不情山，会是什么样子？”我说。
“王后想做神仙吗？”昭明笑笑。
昭明带着我去了不情山。
师傅果然不在。她不知道去哪里了？有没有和彭祖在一起。
我来到她住过的茅舍前面，看看里面空空如也的摆设，心里一番凄凉。只有她茅舍旁边的两行字，现在读起来，却是正中了内心的伤痛的。
“莫做有情痴，风月总相离。莫入相思门，此恨无穷已。”
师傅和彭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师傅为什么那么恨彭祖？彭祖明明很喜欢她，很爱她！几百年了，他们还在争吵，不断地争吵。为什么事情争吵已经忘掉了，但是争吵却在一直不停继续着。
师傅一定伤透了心，所以才会写出这样的话。
我呆呆地望着，细细体会。我和襄王，我和昭明，前前后后，林林总总，这里面有多少的话语感慨？
昭明不断提醒我，把我从那些沉思中唤回来。
“莫离，不要想太多。过来喝杯茶吧。让我给你煮茶吧，只是药茶我还没有你认识得多些！”
我去找了一些药茶，点上火，煮了一些药茶给昭明喝。昭明坐下来，慢慢品尝。
“王后，有什么心事感慨吗？”昭明问我。
“陛下对臣婢，周全细致，爱若明珠。臣婢还会有什么心事感慨吗？”我说道。
“如果没有，王后不会突然想到到不情山来。一定是有了心事，遇到了让自己难过的事情。”昭明说道。
“臣婢听说陛下善于攻心，洞察人的心理。陛下猜猜，臣婢所为何来？”我问他。
昭明脱口说道：
“一怀痴恋付东流，万般往事难回头。身世割裂玉瓶碎，明月东风不及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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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冷笑道：“哪里只有木樨花遭殃，芙蓉花也一样啊！我这次把它们斩断杀绝！”
我不屑一顾鄙夷说道：
“是嘛。也许新的王后喜欢铁树呢！或者是千年的梧桐，不能像木樨花，还没开就败了！”
我这话气得他够呛。他用异样的眼睛瞪着我，骂道：“你个该死的贱婢！别落到我手里！我早晚弄死你！”
我漠然地离开了他。
我背后，听到卓仑嘤嘤的哭闹声。我的心里，像是凋落了满地的木芙蓉花。
回到关雎宫，我忍不住哭了出来。
昭明说道：“不让你多管你非要去管。不让你多说你非忍不住去说。说不过人家，自己气得哭着回来。于事又无补！”
卓仑的离开，像是一根尖利的刺，直接扎在了我的心上。
我不是舍不得他离开，而是无法放心把他放在那个不可知的宫苑里。襄王在后宫方面是粗枝大叶的。虽然有王后主持，却不知道这个擎月王后是个什么样的脾性，什么样的心肠。
但是我对此束手无策。我是襄王的废妃，我已经没有任何资格干涉世子的事情。在礼法上，他的母亲已经是擎月王后了。
卓仑走了一个月，我惦记了一个月。心思恍惚，似乎被抽去了精神一样病体恹恹的。昭明看着也没有办法。
对卓仑的过于担心，也许只是出于做母亲的一种过于担心。但是这种不好的直觉竟然变成了不祥的预感：世子回去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可怕的消息就从夏宇国传来了：
世子学骑马，从飞驰的马上跌落下来，受了重伤。
“受伤到了什么程度？”昭明问前来送信的信使。
“启禀陛下，这次伤得比较严重。”信使低着头难过地说。
“襄王是做什么的？四岁的孩子骑马他难道不看着吗？为什么会这样？他是不是想把孩子早点逼死了事？”我开口就指责道。
“王后！”昭明阻止我说，“冷静点！这完全是个意外！”
“这不是意外！是襄王故意的！他恨我，他想害死卓仑！”我已经没有理智了。
“王后，不要胡说八道！”昭明呵斥我说。
昭明对信使说：“你先回去吧。朕带着王后随后就过去探望。”
信使告辞。昭明又唤来御医，让他们写几张方子备用，然后准备一些有效的药物，加上一些补品。准备完毕，他就带着我回夏宇国看世子。
“王后，注意你的身份！你虽然是世子的亲娘，可是在礼法上你已经和世子没有关系。他有自己的父王母后！你没有资格去指责谁，没有权力说任何话！你明白了吗？”一路上，昭明还在提醒我。
我呆呆地没有说话，我的心一直缩着，缩成一团。世子的骨头还没长好吧，跌到哪里了？哪里着地？不会是头部吧。
昭明用手紧紧拉着我的手。“莫离，坚强点！”
他抱着我，不让我感觉太寒冷。但是害怕我失去理智，他还是一再劝告我冷静点。不要冲动，不要因为过于伤心口不择言。
受伤的世子就躺在昭华殿里。就像上次我受伤躺在那里一样。不同的是我可以又叫又喊一直哎呦喊痛，世子这边却一声没有。我看到这种情形就明白了！如果不是因为世子跌伤过于严重，他们也不会通知我过来探望。
我来到世子的床前，他还在昏迷中，一动不动。我握着他的手，他却没有一点反应。我心疼地用脸贴着他的脸，泪珠滚滚而下。
“卓仑！卓仑啊！”我轻声唤唤他的名字，他却似乎听不到我的声音。
卓仑的胳膊打了绷带，但是那不是最要命的伤。卓仑的伤在头部！
他的头部的骨头还没有长好吧，就突如其来遇到这样的灾祸！不知道他的脑子会不会损坏？有没有性命之忧。我听见昭明问载启聿明：“看样子情况很严重！会不会伤害到孩子的头部？有没有生命危险？
载启聿明说道：“现在很多事情还不能判断。毕竟世子还小。不过陛下不用担心，性命应该无忧的。”
昭明说道：“世子不到四岁，骑马未免早了些。就算是骑马，也该有人精心看护才对！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载启聿明不言语。襄王也不说话。金天王爷和太后娘娘都已经在了。世子是他们一手带大的，他们对世子更疼。他们紧蹙的眉头和绷着的脸，都让昭华殿此时阴云密布，一点声息都没有。
“就让臣婢死了吧！让臣婢替世子挡这一灾吧。都怪臣婢没有照顾好世子！是臣婢无能，让臣婢去死吧。用臣婢的命来换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嚎哭声。
哭声悲悲怨怨，从外面传来，一直到殿宇的门口。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衣着华贵、气宇非凡的女子。我马上猜到了：是襄王的王后到了！
“臣婢不过是回宫喝一杯茶。一会儿的工夫不在，那些奴婢们都不知道怎么搞的，竟会让世子从马上跌落下来。还好世子命大，否则臣婢也活不成了！”
擎月王后一边哭诉，一边跑到宫门口跪下，以头扣地，悲哭不绝。
“好了！”金天王爷训斥说道，“世子没事，乱说什么？陛下在此，不要失了礼数！”
“太后娘娘，请您处罚臣婢吧。臣婢****精心照顾世子，不求有功，但求尽责。谁想天降祸殃，只是一转眼的工夫臣婢没看到，竟出了这样的事情。臣婢但求一死为世子免祸啊！”擎月王后不听，还是不住声跪拜哭泣。
“没规矩了！陛下在此，哭哭啼啼成何体统？”金天太后叱责道。
那擎月王后听到这话，才哭哭啼啼站起身来，打眼向我们这边扫过来。她这个动作太麻利，太反常，引起了我的注意。
按照正常情况，哭诉认罪，自感内疚，被斥责后一定是神魂无所，悲不自胜，行事盲目迟缓才对。而她一边放着悲声，一边抬起犀利的大眼睛，就怀着好奇往昭明和我这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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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是天子，她想看看天子是什么样子吗？在我产生这些想法的时候，她的眼光径自朝我身上扫过来。
她的眼睛很大，很深邃，也很犀利，有三分金天太后的模样。行动敏捷，举止高矜，一副事事成竹在胸的样子。嘴唇很薄，应该能说会道；骨骼有楞，可见干练精明。天然一种傲气，不甘人下；体态一种妖媚，擅能勾魂。看她的精明样子，说话平地能生雷，心窍能揣男人心。
她嘴有哭腔，面无泪痕。看似认错，实际却似乎是来窥探我的。也许她很有兴趣知道当年昭华苑的圣德王后是什么样子，所以借机过来看看。顺便在舅姑面前讨个好！
有的人天生是敌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看一眼就不喜欢她。如果她是一位举止温柔，典雅宽容的女子，我可能会给她说说知心话，然后将我最不放心的世子拜托给她。毕竟她是世子名正言顺的母后。可是她这样的风风火火、张扬在外的行事风格，只是白白增加了我的担忧。
我发现襄王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喜欢的女人怎么就没有一个类型的？
如果是昭明，我立刻就能判断出哪位女子他可能喜欢，哪位他可能不喜欢。因为他的心性很稳定，喜欢什么类型的很容易判断。安静一些的，纯净一些的，文雅一些的，懂一些音律或者诗文，能够让他的心灵产生愉悦的，这种类型的女子他会偏爱。
叶犁玄霜很爱昭明，但是她是那种太过火辣而热情外放的性子；紫叶夫人性冷，也不通中原文化；渌姜夫人倒是精通礼法，从道德层面上无可挑剔，可是她缺少一点灵气，昭明用她却不肯爱她，就是这样的道理。
可是襄王呢？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你根本不可能替他总结出来。
他当年确实是用心用意爱过我一回。在我之前呢？
那个喜欢花卉，简单没有什么心机的美貌女子陈四宝他喜欢；那个工于心计，善于把握男人心态的女史大人他也喜欢；那个蔚国公主魏炜，也勾过他的魂；甚至那个浅薄又尖酸的秋耘，他都肯用来侍寝。他立的那位喜欢木樨花的夫人，说出来的话就可以想见有多么无知愚蠢；红叶夫人救他于患难就不多说了。把这些人物归归类，你能总结出什么规律、类别来？
如今，他册封了金修国的擎月王后，我满心希望这会是一位贤淑端庄、知书达理的温柔女子。一如芊芊女嫔，一如如画女嫔，襄王身边缺少这样一位女子来抑制他身上的强煞之气，让他过于骄横的暴躁变得不那么伤人。
可是这位王后，让我用什么话来形容呢？她一眼就可以判断出：她和襄王几乎是同类人。她能让襄王的暴躁更加暴躁，让襄王的强煞更加强煞！
金天母后是多么聪明又犀利的女人啊！她有了不起的胸怀和超乎寻常的判断力！她的高明根本看不到！虽然我很害怕她，但是从心里我是敬重她的。
从表面上看，金天母后对金天王爷几乎是耳听面命，非常贤淑、非常温柔顺着金天王爷的。但是内里看，金天母后完全掌管着金天王爷的内外事务。她不露一点痕迹，就把难以征服、骄横无度的金天王爷掌控在自己手里。
金天王爷的蛮横无理，金天母后的精明犀利，两个人是天生的一对。金天母后用自己的手腕劝说并影响着金天王爷，把他操控得紧紧的。而金天王爷却毫不知情，自以为是以为随意挥斥、掌控着他的这位妻子。
金修国是金天母后的母国。这位公主应该是金天母后的内侄女之类的。难道金天母后就没有敏锐的判断力来判断：这位王后其实不适合自己的儿子吗？
如果擎月王后的性情温柔一点，内敛一点，处理和襄王的关系用柔软的手段而不是这样锋芒毕露，那么她会是第二个金天母后，我就会由衷地服气、并且感到襄王终于遇到了自己的知音。可是，这位擎月王后却丝毫没有温柔敦厚的涵养，而是锋芒外露、急功近利的那种风范。
我想得太多了。我又犯了毛病，心思恍惚而愣愣的。那位王后正斜着眼睛看我呢！看到我这种犯傻的样子，她的嘴角动了动，几乎是一瞬间，我甚至都感到惊讶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的嘴角流露出一丝不知是得意还是狂妄的笑意！然后她的脸就回避我扭到了一边！
她狂妄又张扬的样子，就通过这一个瞬间让我目瞪口呆！
我的脑子一瞬间冒出了一万张画面：惊悸！扭曲！还是恐怖！是我看错了吗？她明明是嚎哭而来，口口声声要替世子死去的！她瞬间那种倏忽而来的嘴角的笑意从何而来？
世子是我的儿子，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如今已经贵为王后，她很快会有自己的儿子。让一个废妃的儿子登上王位而让自己的儿子屈居之下，这个狂妄不知收敛的女人如何做得到？
想到这里，我热血上涌。我顾不上昭明对我的劝诫，我还是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王爷！世子还小，就让他在王宫里跟着太子读书吧。王爷想让他学习骑射，还是等他大些再做主张。”
我这样的话有没有效果我自己都清楚。襄王一阵沉默不答。昭华殿里陷入一片比死还要安静的死寂。
载启聿明看气氛尴尬，说道：“王后娘娘不用担心。这一次的事件纯属意外。以后会吩咐人加倍小心的。”
我无法说出心里的担忧和怨愤，把世子交给这样一个骄矜自傲、对女人缺少判断力的襄王，交给一个怀有利益之争的、居心叵测的王后，而我作为生母只能这样束手无策，把自己毫无防范能力的孩子扔进这种看不见的腥风漩涡中。我心里充满了悲哀！
如果不是襄王一意孤行要把世子带回来，如果不是他坚持要把三四岁的世子交给那个精明得吓人的王后，世子怎么会遇到这么大的劫难？才刚刚回来一个多月啊！后面的日子还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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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天你会害死他！”我的愤怒在那一瞬间被点燃了，我大声对襄王喊了起来，
“你刚愎自用、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永远都是对的！你要用我的孩子再做一次验证，你用他的生命来证明你的错误吗？你需要多少血才能洗清你的头脑，你以为你的骄横能够战胜一切吗？你这个暴君！杀人犯！”
“王后！”昭明严厉阻止我说话，“王后！你太冲动了！”
“出现这样的事情，大家都不想看到。王后娘娘！”载启聿明也拦阻我说话。
但是我的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着。刚刚揭开了一个口子，后面汹涌而出无法遏制的热浪，滚滚而来并且迅速蔓延倾斜而下。
“为什么要出现这样的事情？才刚刚一个多月！世子在我身边明明好好的为什么你一定要带回来？你为什么要独断专行？……”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里忽然一个激灵！
再大声的叱责和再愤怒的呼号都没有用！襄王对于女人缺乏判断力，他根本不会像我这样，把王后当作威胁世子安全的隐患。擎月王后刚才的表现，会让襄王感觉这个王后很心疼世子！我必须让他想办法采取措施保护世子的安全！
想到这里，我的心一下子恶毒了几十倍，对着襄王骂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用心！你要害世子就直接来啊！你这个残暴专横、无所不为的暴君，你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你能够一统天下、会盟诸侯，你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住吗？没有你的授意、谁敢伤害世子？采用这种瞒天过海的手段，只能骗骗父王母后，你骗不了我！”
我这些话血水淋漓，直接泼在了襄王的头上。襄王是个急性子的人，一点委屈不受的。当年凤凰城刺我的事件不是他做的他嘴里还认，从来不屑于为自己辩解。可是“弑杀亲子”这样的罪名，对他来说也有点太难忍受了。他闷着脸咬着嘴唇出着粗气。如果不是昭明在，我猜他可能抓住我、就把我恶狠狠丢在地上哪个角落了！
我这些话，让金天太后也有点受不了了。她一方面心疼世子，一方面也觉得把这个事情栽赃给襄王有点太委屈。她没法训斥我，就指着襄王骂道：
“你在外面费多少心有什么用？不会在孩子身上用点心？你只有这一个世子！刚刚回来就闯出这样的祸！也难怪王后误会你！你这个逆子！现在弄出一个弑杀亲子的罪名，你要把金天家的脸面都丢尽！”
金天太后说完悲从中来。她看看昏迷不醒的世子，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我的卓仑哪！苦命的孩子！这回你要没事就算了！你要有点三长两短，我给你们这些人拼了命去！”
金天太后一哭，昭华殿里服侍的女御、宫女都哭起来。刚才那个大声嚎哭、自责没有看管好世子的王后娘娘，这会儿倒是不吭声了。
我没有看她的脸。但是我看得见她脸上的表情。刚才那些话是让她听的。我的目的是逼着襄王想办法保护世子的安全。
襄王无比烦恼，对昭明说道：“请陛下移步元华殿，餐饭已经准备下了！”
昭明没有说可否，看了看我。我满肚子怨愤，一声没吭，从襄王面前扭头离开，迈步出了昭华殿。
昭明的玉辇就在外面，我直奔玉辇一把掀开帘子就坐了上去。昭明和襄王告别，也跟着我立刻离了夏宇宫，往王都走回来了。
路上，昭明轻轻握住我的手，安慰我。
“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昭明说道。
过了几天日子，关于世子的消息逐渐好转过来。大兄被金天王爷召唤过去亲自给世子诊治，世子头部的瘀伤被成功清除。世子已经苏醒过来，能够正常开口说话了。
听说大兄亲自去了，我的心才稍微放下来。
又过了几天，襄王派人送来了奏表。这次奏表是给我上的，告诉我现在夏宇宫已经采取措施加强保护世子的安全。世子的安全交由擎月王后、杨毅、世子的两位太傅、夏耘女御共同负责，如果再发生类似伤害事件，全部株连问罪。擎月王后领首罪。
襄王在表章上将保护世子的措施，事无巨细全部写出来呈递过来给我看。我看了看，这回他是下苦功夫了，将王后和世子的安危联系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金天太后出的主意，反正这样看来，世子是比较安全了。
昭明问道：“王后觉得怎么样？”
我说道：“他如果肯早点这样用心，孩子也不会出问题。现在孩子伤成那样，拿出这样一个表章来骗我！”
昭明笑道：“这不是王后想要的吗？”
我说道：“臣婢什么时候想要这样一个奏表？”
昭明笑道：
“那日在昭华殿里，王后刚开始责怪襄王刚愎自用、没有保护好世子，到后来忽然矛头一转，指责襄王是谋害世子的元凶。王后的用意，不是在激怒襄王，逼着他采取措施保护世子吗？”
看来我的心思昭明都看出来了。我说道：“陛下洞若明镜！臣婢瞒得过襄王，瞒得过精明的太后娘娘，瞒得过聪颖过人的明信侯，可是却瞒不过陛下！”
昭明微微笑了笑。“王后性灵，急中生智，通过刺激襄王来保护世子。王后是担心襄王对后宫没有管控，而使有人有可乘之机，对吗？”
天哪，昭明难道连我这点心思也知道吗？
“陛下，您还知道什么？”我可怜巴巴地说。
“王后知道的，我都知道。”昭明说道。
“陛下您不要太聪颖！臣婢受不了了！”我假装悲哀地说。
“我一直在赞许王后的聪敏！本来那日是想制止你的，怕你发疯！忽然意识到你是有目的的。你知道襄王受不得委屈，故意把弑杀亲子的罪名栽赃给襄王。襄王又气又怒发泄不出来，他一定会恶狠狠把这个隐患杜绝掉。因为如果世子再出事，他就摆脱不了这个恶名了！王后真是聪明过人！眨眼的主意，瞬间的智慧！狡诈无比诡计多端！”
“谢陛下谬赞！”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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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我回来的路上又吐了血。我就想：天底下有这么聪颖又懂我的女子，明明已经在我的怀抱，为什么就让我得不到呢？这对我是不是太残忍？”昭明苦笑一下，似乎还忍受着那种痛苦。
“陛下，也许真的是天命。臣婢今生怎么都不会想到：臣婢有一天会成为陛下的王后！臣婢以为永远失去了陛下！”我说。
“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总是问我这个问题：得到所爱的女子，让心里的伤痛不再流血。这是什么样的感觉？莫离，你知道我多珍惜这个机会。”昭明深情款款说道。
我应该说：“能够侍奉在陛下身边，是臣婢的荣幸。”可是这样的话虽然听起来冠冕堂皇，但是没有真情和情意在话语里面流过。
我用眼睛看着他。感激和爱从心田里面流淌出来，在仰望他的眼睛那里，变得晶莹又透明。从学谕大人、太子殿下，到今天的天子，他的身份改变了三次，可是他的爱从来没有改变一次。
他珍惜他的第一份恋情，用生命和时光呵护他的爱人，哪怕已经没有任何的机会也从未放弃过。这份太过深厚的情，让我无力承受，用我的生命和所有的爱都无法回报。
过了些日子，世子那边的消息更加好了些，已经能够正常进食了。我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才仿佛放下了一块石头。有心再去探望，一来不想麻烦昭明，二来我在夏宇宫也不受欢迎。只能作罢了。
中午玉琮过来给我说：“陛下中午招待客人，不回来用餐了。”我说声知道了。
晌午过后，昭明用过餐回来了，对我说道：“今天襄王过来了。现在在宫外面等着见你。想必是为着上次你说他的那些话耿耿于怀。”
我说：“说也说过了！臣婢不见他！”
昭明说道：
“怎么能不见呢？礼节性的也要见。他就在外面，去见一面，认个错，打消他心里的郁闷就是了。这时候不是任性就能解决问题的。还有个世子！”
我听了他的话，站起身来准备出去。昭明轻轻在我耳边说道：“把世子托付给明信侯最为妥当！”
我明白他的意思。就从关雎宫里出来了，我看见襄王远远站着等我出去。
我冲着他走过去。我奇怪这时候我的心境的变化！也没多少日子啊！自从襄王册立了新的王后，我感觉和他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更是远了十万八千里。
他竟然娶了那样一个令我作呕的王后！他竟然变成了那样一个王后的夫君了！我像鄙夷那个王后一样鄙夷他。我看都不想看他！
我这样想着，就如同我们之间又另外划出了一道银河那样宽阔的渺无边际的距离。我冷冷站在他面前。但是我的心，已经是在很远的地方和他说话了。
“卓仑这几天的情况好多了！”他开口对我说。
“是吗？真是幸运！这次没有被王爷害死！”我恶狠狠报复他说。看着他恶狠狠瞪着我的眼睛，本来想停下的话接着说了出来：
“听说父王把大兄都请来了。还好有大兄！救死扶生，手里不知道救下了几条命了！如果不是这样，我和卓仑的母子情分怕是就这样坏在王爷手里了。”
“王后娘娘，卓仑也是我的孩子，我自己的骨血。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你痛心难过，可是也不至于胡思乱想！说我别的就算了，说我弑杀亲子！我就是个禽兽也不至于弑杀亲子吧。更何况卓仑是父王母后的心肝宝贝，我怎么敢呢？”看来他在这件事情上耿耿于怀。
“卓仑不到四岁，他骑马肯定是有专人防护的！怎么会从马上突然摔下来？王爷怎么解释？”我质问他。
“是马突然受了惊奔跑起来，负责防护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所以才会出了意外。我已经下令处死了负责防护的人。”襄王说道。
我冷冷笑了起来。
“负责防护世子的人，害怕出了问题殃及自身，所以必然兢兢业业、战战兢兢。这些无辜的人却被王爷杀掉了！真正让马受惊的人肯定躲在背后，嫁祸他人暗中下手，这些人却被王爷当成忠臣保护起来。还说不是出于王爷的授意！”
我这些话又把襄王激怒了。
“莫离，你真的觉得，我会杀死我们的孩子吗？”襄王问道。
“当年曹国的国君，为了争夺世子的妻子，追杀世子直到犬戎国还不罢手，必要置之死地而后快。男人卑劣贪色，又手执权柄，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还说什么父子之义？何况王爷现在册立新后，妃嫔如云，子嗣众多。世子之母已经被废，焉知王爷没有杀子之心？只不过碍着父王母后的心意，又不想承担杀子的恶名，不敢公开作祟罢了。”我总结说道。
我说这话，句句在理，襄王百口莫辩，狞笑道：
“王后真是聪明过人，什么都能被你一眼看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王后！世子现在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世子怎么样也轮不到你过问！我就是要杀子，也不需要跟你回禀。”
这句话把我也噎得喘不过气来。我愤恨说道：
“臣婢是没有资格过问！臣婢是世子的亲娘，难道也没有资格愤怒吗？看着你虎狼之心、弑杀亲子无动于衷吗？看着世子惨遭荼毒不闻不问吗？你是个人就说不出这样的话！你连禽兽都不如！”
我真的是被他气疯了！气得眼泪直流，王爷也不叫了，直接开口就骂了起来。
襄王见我这样失态，泪水横流开口骂他，他倒是不生气了。低声下气说道：“王后娘娘息怒！不是已经上来奏表，把世子保护起来了吗？”
“王爷就会虚张声势、掩人耳目，这样的表面文章骗别人可以，臣婢才不要信！”我说道。
“王后，臣不通文墨，不会做表面文章。将世子交给王后、太傅、杨毅和夏耘女御，你还不放心吗？”襄王说道。
“王后只是一个妇道人家，见识想必短浅些，她能考虑到什么？太傅、杨毅都是臣子，谁在王爷面前说得上话的？如何保得了世子？只有明信侯才可以。”我对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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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把世子托付给明信侯。襄王说道：
“行，王后信任明信侯，就把世子托付给明信侯。臣回去就遵旨去办。王后还有什么吩咐的？”
“世子今后没有事情，臣婢就当这次是个意外；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情，王爷难辞其咎。”我愤愤说道。
襄王憋了半天气。说道：“行。臣小心行事。”
将世子托付给明信侯，我再放心不过了。明信侯在襄王身边举足轻重，绝非一般。而且他明信聪灵，谨慎周到，他自然不负重托，有办法保护世子。
我心里一阵暗喜。脸上却不带一点情绪。扭头欲要离开。
“莫离，……”襄王叫我了一声。
这是失礼的。莫离是我的乳名，依照我们现在的君臣关系，他是不能这样叫我的。但是从这样的称呼里，我还是感到他心里的一份沉重。
我看看他，他却说不出话来，对我笑了笑。
“臣婢告辞了！”我说。
我给他施了礼，缓缓转身，回关雎宫来了。
昭明在关雎宫里面等着呢。看见我回来，问我：“办成了吗？”
我说道：“襄王已经答应了。陛下为什么要臣婢这样做？”
昭明说道：
“擎月王后身份尊贵，性格要强，必然不能真心对世子。其余保护世子之人，身份太低，在朝堂上没有影响力。明信侯位高权重，能够左右襄王的决策，让他来保护世子当然是最有利的。”
“如果是这样，”我问昭明，“下次明信侯进宫，要不要我们再拜托一下？或者，给他准备一份厚礼表示心意？”
“千万不要。王后不要做傻事！”昭明说道。
“臣婢不懂。”我说。
昭明微微笑道：
“明信侯此人，对襄王忠心耿耿。襄王交付给他的事情，他必然竭尽全力去办，根本不需要朕再嘱托。朕如果那样做，反而会使明信侯感觉背主，更难做，这是第一；第二呢，明信侯此人洁身自好，品行昭华如同日月，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以此为宝。王后再给他送礼，反而玷辱了他的品行，有害无益。所以不要去做这样的傻事。”
“陛下果然是老谋深算！”我暗自佩服，说道。
“不及王后急中生智！如今王后怒激襄王，襄王含恨却无可辩驳，又让世子处于几重保护之中。岂不是胜我几分？”昭明笑道。
昭明聪慧如此！他总是和我灵犀相通。而且他一心一意为我考虑，包括世子他都关怀得到。这一点上，我对他十分感激。
情感上如此，昭明在施政方针上面，也更能得到我的赞许。
有大臣给昭明奏道：“陈国与兀竺国暗自勾结，密谋天子，应当讨伐。”
如果是襄王，连夜就会出兵讨伐，必要斩杀几个大臣问罪立威。昭明却对大臣们说道：
“陈国国君盛景年幼，朝政必然为大夫把持。兀竺国强大，以兵事威胁，一个孩子又有何能力与之抗衡？兀竺国已经上表纳贡，兀竺国之罪尚且不追究，何必治陈国一个小国之罪？赦之！”
又有大臣奏道：“赵国赵昧儿与山戎国秘密勾结，帮助昭晖逆贼陷害陛下，应该讨伐。”
昭明说道：
“昭晖公子少小离宫，为奸佞所裹挟，才会走上悖逆之路。太后娘娘誓死保朕，朕承诺不论昭晖之罪。主罪尚且不问，何况胁从？赵国悖逆之罪，朕赦免之。”
陈国、赵国之罪获免，各自上奏表，送礼赔罪，谢天子恩典。
几个小国之间有疆土之争，又开战争烽火。昭明以天子诏令命令停止，派大夫调停，结果双方使气相争，谁都不让寸土。
昭明下了一道诏令。问道：“这片疆土，每年收成多少，有多少利益？将数目报上，就由朕供奉好了！只要能够停止疆土之争，百姓之祸，还在乎这一点点收成吗？”
昭明天子的诏令下，几个国君大人羞愧不已，不敢受昭明的供奉。各自退让，纷争也就停下了。
昭明有此仁德之举，远方诸侯听闻，纷纷上奏表臣服。
昭明又命张贴“招贤榜”，招纳天下未被重用的贤士。
昭明说道：
“传朕的诏令：天下有贤才而不能为朝廷所用，是朕的才德不够，朕之过也。朕以‘招贤榜’招纳贤士，有山野林中，深巷漏户，荒疏篱门之内，身负才学而不为朝廷所用之人，或者身居低下职位而未能尽用的，都可到京中，使朕通晓其才而加以任用。”
招贤榜张贴到各个县邑，有才学德行的人都纷纷来应诏。昭明命太史大人详细考核甄别，荐拔出来予以重用。一次被荐拔出来的有四五十人之多，用在各个洲邑之中。
其中最为优异留在朝堂之中的有两个：一个是武将名唤西乞封，一个是文臣名唤南郭岳。
太史大人来请教昭明这两个人的位次。太史大人说道：“要拜卿相和大夫，卿相为重，大夫次之，两个人谁更合适？”
昭明问太史大人：“两个人的情况如何？”
太史大人说道：
“西乞封是贵族公子出身，才能卓著。当年陛下南征兀竺时，此人身在行伍之中，献计出策，三战三捷，立过军功。世人都以为有才；南郭岳出身寒微，博学经书，通礼达文。南郭岳有一个同门师弟，患病将死，将家中老母嘱托给南郭岳。南郭岳说：‘临死托付，是信任我，必不负之。’谦恭尽孝，为其母养老送终。世人都以为贤德。”
昭明说道：“论功是西乞封，其才盛；论礼是南郭岳，其德重。授南郭岳为卿相，西乞封为大夫。”
太史大人问道：“陛下，西乞封有功于社稷，而南郭岳虽然有德行，可是尚无寸功。为何南郭岳反而在西乞封之上？”
昭明说道：
“功业只能有效于当时，德行却能够垂范后世。朕用仁德之人，天下皆以仁德为榜样。父慈子孝，夫恭妻贤，人人效仿仁义，天下不治而自然教化。”
太史大人领命，依言而行。
昭明期间又带着我南巡了一次，怜惜百姓困苦，说道：“万民皆王之子。春耕秋收，辛苦伶仃，不忍加之赋税以害之。”于是，减免赋税，让百姓生息。
见牢狱之中人犯人太多，昭明感叹说道：“刑罚太重，小罪严惩，令牢狱人满。天下民力不足，而有罪之人却困在牢狱之中不能为天下所用。应该再赦免一下。”
于是，昭明第三次大赦天下。
我明白昭明的策略：以仁德治天下，休天下之兵事。让教化盛行，礼乐服众，百姓安居乐业，过上平安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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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当年在灵修女神那里听到的话：“作民父母兮，终为天下王。”昭明对天下百姓有父母之心，我相信：他最终会成为天下之王的。
远在东海之滨的鲁国送来文书奏表，奏表声称：
有位鬻薪之人到深山之中砍伐薪柴，远远处看到一只奇怪的鸟，身子像鱼，长着两只长长的鸟的翅膀，浅青色的花纹，头上是白的，嘴是红色的。叫起来声音有点像雉鸡，也有点像凤凰。博学之人闻之，说这是“鳐鱼”，这种神物出现，预示天下将有大的丰穰。特上表庆贺。
我听了纳闷，鳐鱼怎么到深山之中去了？
昭明笑道：
“朕听说西北有‘泰器之山’，有多文鳐鱼，状如鲤鱼，生的是鱼的身子，鸟的翅膀，苍青色花纹，而头上有白翎毛，红色的长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其音如鸾鸡，这种神物出现以后天下就会出现大丰穰。东海之滨出现鳐鱼，预示今岁天下丰穰，这是喜讯！”
昭明命赏信使，出诏谕诏告天下。
谁想一则祥瑞出来，又一则祥瑞跟着也出现。
南方有葆国，葆国有高山名叫天虞山，高耸入云。天虞山之东五百里有个“丹穴之山”。山上多金玉。有猎人在山上看到祥云，祥云之下有神鸟，斑斓五彩，头上的花纹像“德”字，翅膀上的花纹像是“义”字，背上的花纹像是“礼”字，脖子上的花纹像是“仁”字，肚腹上的花纹像是“信”字。
这个神鸟在林中自由啄食，自歌自舞。有博闻之人以为是凤凰，看到凤凰出现，天下将出现太平！
昭明闻此奏表，更是欣喜，诏谕天下，共同庆贺。
此时天子之令通达四方，各方诸侯听令而行。过去一年之间会有数十、数百场大小战役，各国诸侯征战不停；第三次大赦天下之后，天下太平，一年几乎没有大的战事。
天下熙熙攘攘，商贾往来如梭，丽姬艳女穿行于廛舍，少年游侠行走于国中。春风杨柳，游人如织，真是难得的太平盛世。
这时候，京城之中，迤逦而行，一个自北向南，一个自东向西，不约而同来了两位天下闻名的贤士。这两位贤士到了京城，让整个京师都振动了！
京城里面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街衢上的，站在马车车桅上的，惦着脚尖抢台阶的，扒在树上的，骑在墙上的，把墙上屋舍上的瓦片蹬下来不知多少，争着抢着一睹两位贤士的丰采。
这两个人的名气，说出来真是声震遐迩，远播四方。一个叫做“美人杀”，一个叫做“良士决”。
“什么叫做‘美人杀’？什么叫做‘良士决’？”我问昭明。
昭明笑道：
“这两位贤士都是名闻天下、声震四方的。重贤爱士，门下门客都有上千。自北向南而来的这位贤士，因为诛杀过三个美人而得名‘美人杀’；自东向西而来的这位贤士，因为品德高尚而使三位良士自杀，所以得名‘良士决’。”
我笑道：“他们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臣婢浅陋，请陛下告知详情。”
昭明说道：
“这位‘美人杀’贤士，乃中孤山人士，贵胄出身。家中有仆役三千，楼阁园林无数。养了许多美人在楼阁之上。一****最宠爱的美人在楼阁上远望，望见他的一位门客正在行走。那位门客是个跛子，走路一瘸一拐。美人没有心计，看见这门客走路荒诞滑稽的样子就大声笑了出来。那跛子门客认为自己受辱于美人，将此事告诉了贤士。贤士当即取剑令杀美人给门客谢罪！此事传出，全天下人都知道这贤士‘重士轻色’，声望大振。”
“后来就又杀了几个美人吗？”我问道。
“是啊。另有一次，他的门客因为家族的丑事无意被这位贤士的两位美人知悉。门客感觉没有颜面，和这位贤士辞别。这位贤士悄无声息，命人将两位美人杀死。以此留住了这位门客。不惜杀死自己心爱的美人、而保护自己所敬重的有才能的门客。所以这事情传出之后，沸沸扬扬，声誉鹊起。这位贤士也因此得名‘美人杀’。”
我冷笑道：
“这个‘美人杀’和钟涛有什么两样？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毫不吝惜别人的生命。美人何罪？不过一笑、一闻就要无辜丧命，天下的美人岂不齿冷？以此树名，竟然能够誉满天下！”
昭明说道：
“钟涛杀妻，得的是恶名；而这个贤士杀美人，得到的却是美名。所以，这位贤士的才能，远在钟涛之上。”
我说道：“在臣婢看来，一个善于蛊惑人心、不择手段、毫无情面的杀人工具，功名利禄的蠹虫而已。那位‘良士决’呢？”
昭明说道：
“这位‘良士决’是东方莒国人士，相国之子。平生酷爱养士，门客三千。南北门客不管出身，不论才能，不问生平，哪怕有罪逃犯，路边乞丐，只要去投奔他没有不收的。全部门客都以礼相待，饭食和自己吃的全部一样。”
“那要花费多少金银？”我诧异问道。
“这位贤士封地上的税赋都用来养这些门客。”昭明继续说道，“有一次，他夜半宴请前来投奔的客人，点烛用餐。他门下一位良士怀疑他私自用珍馐美味，所以前去观看，结果发现这位贤士碗里的饭蔬和自己用的一模一样。这位良士惭愧说道：遇到这样的主人却以卑劣之心产生怀疑，能无愧乎？于是自刎而死。类似原因死去的良士一共有三位，这位贤士爱贤之名因此大躁，鸡鸣狗盗之徒都汇聚其门下，所以得名‘良士决’。”昭明解释道。
我笑道：“这位‘良士决’虽然沽名钓誉，可是也不算是那种损人利己的人。”
昭明笑了笑。
我问道：“他们到京城来，莫非是冲着招贤榜，想得到陛下的重用吗？”
昭明说道：“是。我一人给他们一个名誉上的相印，赠以千金，赏赐仪仗，将他们打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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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总有会说的，只管欺负臣婢吧。”我说。
“哪里舍得？真的是玩笑。夫妻之间，玩笑也不能说吗？让朕给你上朝理政不成？”昭明笑道。
“以前没有见过陛下这样的，成天嬉皮笑脸。”我说道。
“胆子越来越大，敢跟我这么说话？真是恃宠而骄。”昭明说道。
这一年的秋天似乎特别短。刚刚树上的黄叶飘零，很快的，一股萧飒之气就鼓足了劲袭遍了整个中原。冬天似乎才刚刚露出头，北风****呼叫，天色阴暗，一场鹅毛大雪重重覆盖了整片大地。
宫殿层层叠叠的檐角屋脊上面，都覆盖着厚厚的白雪。昭明望着天空说道：“难道为了显示一下狐裘长袍的保暖作用吗？今年刚刚开冬，怎么就下这么大的雪来？”
“陛下善观天象，看看是吉兆还是凶兆？”我穿着狐裘白袍出来，站在雪地上面问道。
“天空昏暗无光，哪有一颗星星？王后却让朕观天象！”昭明说道。
“陛下善断吉凶，还要观什么天象？一言而中！况且是得了灵修女神的天机秘授的，还有什么不知道？”我嘲笑他。
“不知道的多呢？”昭明看看天说。
大雪接连下了六天才放晴。这时候夏宇国送来了一道奇怪的奏表，说是神女洲再次发生了异象：原来平地冒出来的那个碑碣，上面的符号变成了怪异的图形，不知道是什么征兆。特地禀明给王后娘娘。
昭明听闻说道：
“这也怪了！神女洲这块碑碣上次出现，朕就觉得不是吉兆！结果从神女洲这里发源，出现了地震，河流断绝，夏宇国兵败受损，旱情严重。这一次碑碣上面的符号竟然变成图形，实在匪夷所思。这应该是天象预警，不能不亲自去看看！”
昭明给信使传话，说：“神女洲是王后的封地，应该尽快动身前去观看，祭祀。”然后就让人准备出发。这一次，他只带了随身的侍从，和我。宫里其他的宫妃都没有得到消息。
我们赶到神女洲的时候，襄王带着他的王后，明信侯、神女洲的太宰大夫都已经在了。因为已经封锁了消息，当地的百姓并不知情。
昭明似乎有点迫不及待，带着我直接就上了那个山丘，去看那块神奇又古怪的黑色碑碣。
我心里有点害怕，但是还是紧紧携着昭明的手，往那块碑碣上面望去：
过去的符号我还依稀记得，有些在上，有些在下，横左横六，非圆非方，难以看出彼此的联系。但是现在，这个图形却容易辨认多了——
在碑碣的右上角，有一座光秃秃的山。山上似乎生长着两颗树。是树吗？有点像是树，可是树身是扭曲的，像虫子，又像是扭曲缠绕的缯布条。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碑碣的左边，我看到一张诡怪的脸，那是一个简单的人形。右手空着，左手似乎举着一样银白亮亮颜色的、带着柄的东西。那东西像个青铜铲子，但是不是青铜的颜色，形状也不是一个铲子，那是什么呢？
我辨别了半天，似乎是一种什么工具？还是什么武器？
说是武器，显然太小。说是工具，却看着像是武器。
我往那个诡异的脸形上面仔仔细细看了一看。几乎是一瞬间，我似乎看到那个脸形上面的眼睛，猛地一下，闪亮地，尖锐地向我射了过来。我吓得瞬间惊叫起来：“啊！——”
我接连后退了三四步，只觉得彻骨惊吓，魂飞胆丧，瞬间冷汗淋漓。
昭明急忙冲过来扶住我问道：“怎么了？王后？”
襄王和明信侯也过来了。我不敢说出来，究竟我自己也无法断定我刚才看到的是不是幻觉？那个眼光就像冷箭一下一下子射过来，一霎时把我吓个半死。
“汗都出来了！受了惊吓吗？”昭明问我。
“没事的，陛下。”我遮掩说。
我们从山丘上面下来。我一路上寻思，觉得不像是幻觉。那个人脸是什么东西？他是代表什么意思？他手里拿的白白的东西是什么东西？太诡异了！
我们到了神女洲的洲邑府衙里面。邑宰大夫在这里设置好了宴席。上次来的时候实在太尴尬，我一步都不愿意停留。这次又来这里，还是这些人，倒是顺当些了。大约是心头被襄王重创的伤口，在昭明的精心呵护下，开始渐渐复合了吧。
距离吃饭还有些时候，大家散坐着说话聊天，谈论这个诡异的事件，议论吉凶。这期间，襄王的擎月王后过来和我见礼说话。我也礼貌地回礼。
擎月王后看看我身上穿的狐裘皮袍，赞叹道：
“王后娘娘真是好福气！有陛下这样疼着。适才娘娘不知为何受了惊吓，陛下看着比娘娘还紧张些。不是从心里疼，哪里会这样？也难怪，这样价值连城的白狐狐裘皮袍，都赐给娘娘呢！”
她毕竟是世子的嫡母！还要看世子的情分。况且上次世子受伤，我也只是怀疑有人做手脚，未必就一定是擎月王后所为。我客气回答说道：
“王后妹妹岂不是好福气！襄王难道是不疼妹妹的？妹妹浑身上下的珠宝金玉、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的？”
擎月王后身上珠光宝气，看得出是精心妆饰过的，样样考究又搭配精当。不像是我，除了昭明刚刚赏赐的狐裘，外面罩着一层裼衣；头上不过一绺凤钗攥了几个珠子，垂了半截细金流苏；脖子上一个淡黄色的美玉璎珞，也是昭明刚刚给带上的，其他就没有什么妆饰了。显得朴素许多。
擎月王后闻言，心里似乎甜蜜至极，说道：
“襄王的脾气，王后娘娘怎么会不知道？那脾气急躁，一不如意又打又骂，鞭子不离手的！听闻妹妹当年在宫里，就被襄王打过不知多少次呢！可也幸好王爷呢如今年纪大些了，沉稳许多，又肯怜惜妹妹的，妹妹说什么话，他还肯听！所以这么些日子下来，还算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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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月王后也是在宫里长大的人了！想必也会随机应变，拿好讨巧的。襄王喜欢什么说什么，顺着襄王的意思来，所以不吃亏。哪像我一个民间女子，心里是什么嘴里就说出来，不管襄王开心不开心也要做，吃亏也是必然的。
我说道：
“妹妹是出身高贵的人，聪明灵巧，所以襄王自然珍视喜爱。姐姐出身寒微，民间采桑女，哪里能够让襄王如意？如此看来，襄王有了妹妹，真是得了福气了！”
擎月王后听了此话，心里自然如意。不过她倒是快言快语，开口问道：
“妹妹听说姐姐入宫几年，王爷也是极疼爱姐姐的。如何突然之间就废了王后，驱逐出宫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姐姐可否告诉妹妹？这也算前车之鉴，妹妹以后也要提防些。”
我苦笑一声，说道：“过去的事情了，何必再提。妹妹也不需要知道。因为妹妹聪颖过人，一定不会像姐姐这么傻……”
说到这里，鼻子一阵酸楚。如果不是为了襄王，不是因为那么爱他，我防风氏莫离焉有今日的下场？纵然今天有昭明的百般宠爱，但是那段被废被驱逐的耻辱经历，却是无法弥补无法抹去的伤痛啊！
擎月王后还想继续追问下去，她是那种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的人。看起来她对我被废的原因充满了兴趣和疑问。这个原因除了襄王、明信侯、昭明和我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我们也都守口如瓶。
这时候，襄王不知道从哪里过来了。擎月王后欣然迎了过去，但是襄王示意她走开，然后走到我面前。
“王后娘娘，臣有话要问你！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襄王问道。
刚才的悲酸还在眼睛里。我说道：“王爷有话请讲！”
“出来一下！”他似乎不愿意在这里讲。
我跟着他走出去。他仔仔细细看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这时候不是平静的，也不是澄澈的。刚刚没有流出的眼泪在里面，还有对他的愤恨和委屈。
“王后娘娘！你是怎么搞的？每次我看你的眼睛，都是刚刚哭过的！又想起什么了？”襄王问道。
“王爷想说什么？”我问他。
“你和昭明没事吧。”他问道。
“关你什么事？”我对他说道。
“不关我的事。好！我不过问。我就问问你，刚才在山丘上面，你看到了什么？怎么忽然受了惊吓？”襄王问道。
我寻思着要不要告诉他。犹豫了一下，问道：“王爷觉得，那个图形是什么意思？是吉，是凶？”
“这个臣暂时判断不出来。上次出现符号夏宇国大灾，这次出现图形臣也不知道会是什么预兆？娘娘觉得呢？”襄王问我。
我说道：
“王爷既然问臣婢，臣婢实言以告。臣婢总觉得这个事情太诡异。恐怕不是吉兆！臣婢听闻说：‘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又云：‘吉事尚左，凶事尚右。’那个图形里面出现一个人形，他的左手持着兵器。兵器是凶器，他不用右手反用左手，这不是预示着过于凶险吗？”
襄王听了我的话，低头沉思着。他向来不信这种邪气，对我的话也不以为然。
“王爷听明白了没？这是凶兆。王爷是不是又准备动刀兵？或者是在准备做什么凶险的事情？臣婢敬请王爷赶快放下吧。”我紧张说道。
襄王咬着牙，我猜好长时间没人敢这样给他说话了。现在外面顺，宫里更顺。擎月王后想必天天逢迎他。
“王后娘娘，臣这里的事情还轮不到娘娘管。”他厚着脸皮说道。
我愤怒了！加上刚才才被激发触动的委屈和痛楚，我冲着他冷冷说道：
“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管得住王爷！能够管得住王爷的只有上天！可是上天的预兆在王爷这里也是多余！王爷的野心和雄心像野马一样纵横膨胀，连自己的胸膛都无法控制！臣婢对王爷说什么都是荒谬悖逆！根本到不了你的心里！今后王爷不要再想听到臣婢这里一个字！半个字都没有！”
我返身准备离开他。但是我的手被他死死抓住。我越挣扎他抓得越紧。
“放开！”我压低声音对他说道，“王爷不觉得失礼吗？”
“贱婢！臣喊你一声王后娘娘，你就觉得是臣的王后娘娘了？在臣的心里你就是个贱婢！不是因为昭明在里面，现在你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敢对我说这么无理大胆的话？上次诬陷我、辱骂我的事情还没过去呢！现在又来惹我！疯疯癫癫说什么？”他也压低了声音说。
我的手被他拧得紧紧的，又疼又不敢叫喊。我只好求饶说：“王爷放开臣婢，有话好好说！”
“你这贱婢越发得张狂，眼里没有我是吧。把我看成什么？低贱的臣子吗？我告诉你这次是轻的，再敢这样跟我说话，直接胳膊给你拧掉。”他威胁说。
他松开了我。我已经疼得憋了两眼泪。我擦了眼泪，扭头离开了他。
中午用餐的时候，我坐在昭明身边，没有说话，闷声不响。昭明还以为我刚才受了惊吓的缘故，好言安慰我两句。
这时候，每个人都就坐了。我在昭明的右边下首，襄王在昭明的左边下首。他的擎月王后在他身边。明信侯次之。
外面是冷的，里面壁炉生得很旺，暖融融的。外衣不用穿，都脱下来，又斟了一些热酒暖胃。擎月王后亲自奉酒，给我们都斟上了。
喝了三杯，气氛暖和些了。昭明问襄王，怎么看待这个碑碣上面的图形？吉凶如何？
襄王说：
“臣不能断定。只是感觉这个神女洲真是怪异！当初陛下也不知是怎么点的，划出这么一个洲给王后！如今看来，这个地方竟像是夏宇国的命脉，灾难灵异都从这里出现了！”
昭明又问明信侯，明信侯说：“臣不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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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月王后接话，说道：
“臣婢以为：这是最好的吉兆了！先前碑碣一出，夏宇国出现灾情，可是也都一一弥补了！河流断流，又有新的出来；土壤被破坏，如今也平复。偏偏这时候碑碣上面的符号变成图形，岂不是万象更新的意思？臣婢以为是再好不过了！”
明信侯问道：“王后娘娘，您今天早上在碑碣前面突然受惊，不知所为何故？”
我掩饰说道：“臣婢胆小。骤然看到那些碑碣上的符号消失，却变成怪异的图形，实在感觉恐怖，所以失态了！明信侯见笑！”
襄王冷笑说道：
“王后娘娘的胆子还是这么小吗？臣记得先前不过见一次鬼偶就吓得病几天，如今有天子给你撑腰，怎么胆子没有一点长进呢？”
我不理睬他。昭明说道：“襄王取笑了。王后单纯良善，哪里经过这些？倒是擎月王后精明果断，是个利索能干的！这也是襄王之福！”
襄王说道：
“我这个内人，不仅利索能干，还会骑马打猎，挽弓射箭。哪里像王后娘娘，连个弓都拉不起，只能拿个弹丸拉着玩！”
襄王话说完，众人都笑起来。昭明笑着为我掩饰道：“如今弹丸也打得好！十个能中**个了！”
襄王是在说我不好了。当着众人的面，这样说话，有心办我难堪。只听他接着说道：
“我这王后不仅能够挽弓射箭，后宫也治理得井井有条，是个有办法的。别的还在其次，还用心用意遍求美人，金修国的，夏宇国的，还有其他诸侯国的，只要听说有美貌才华的就去相求，让臣夜夜有笙歌美人相伴，岂不也是人间乐事？”
襄王这话如同给我的心里刺钉子。他在暗讽我吃醋！妒妇终于走开了，来了一位贤惠通达的新王后，每日举荐美女给襄王受用。两下比较，我这个妒妇真是走得太晚了！也是太应该了！
襄王的话说完，聪敏的昭明、明信侯都不言语。我更不会出声。擎月王后听了这话，心花怒放，说道：“这些都是臣婢的责任！王爷委托臣婢为后宫之主，臣婢怎能不尽心尽责？”
如果我胸口现在有一口血堵着，我当场就能吐出来。可是现在我胸口只有一股气。我强忍着，但是脸上的尴尬还是无法掩饰。
襄王见我不言语，更加得意，笑道：
“说到这里，臣还是有些纳闷！王后娘娘的性子臣不是不知道！因为册封后宫之事要死要活的，不知道闹了多少回！可是臣就是感到奇怪：陛下后宫花团锦簇，数百上千，可是陛下竟然能够和王后和平相处？臣百思不得其解！”
我差一点被他气哭了！不接他的话就是了！他还这样针锋相对揭我的短！我低着头，又羞又愧，简直无颜以对。只听昭明微微一笑说道：
“王后没有妒意！难道襄王还有妒意吗？但凡物遇其主，人逢知音！‘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物还是那个物，看什么环境而已！擎月王后每日以美人侍奉，一来是襄王后贤惠有德，二来也是襄王好色，投桃报李，两厢融洽。朕不好色，王后却善妒，正相得也！”
襄王听了这话，哈哈大笑。
昭明握了握我的手说：
“朕一生能得王后，此生心愿足矣！譬如得了隋珠、昆玉之人，天下的流丸、瓦砾还愿意多看一眼吗？大凡‘物以稀为贵’，世间珍品，往往能得其一而不能得其匹。朕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襄王眼中，没有珠玉、瓦砾之分吗？夜夜美人，襄王都以为珍宝吗？襄王举世豪杰，人中龙麟，竟然良莠、优劣不分，鱼龙混杂，都能一视同仁吗？难道襄王重口腹耳目之欲，连清浊都不辨吗？”
昭明一番话，正击中襄王要害。我冷笑说道：
“南方有凤凰鸟，高贵明洁，不是梧桐树不栖，不是练实不食，不是澧泉不饮。山中又有鸮鸟，昼伏夜出，以鼠类、昆虫为食，一食而三吐，本性而已。陛下峻洁修明，洁身自好，犹如凤凰，焉知鸮鸟的本性？说什么鱼龙混杂，良莠不分，真正在鸮鸟眼中，哪有什么鱼龙，只不过是三餐饱腹，聊以寄怀而已。”
如果不是襄王刚才那么恶毒过分的言行，我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去穷寇狠追。他当着昭明的面，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如此恶毒奚落我，我也只好反唇相讥、恶意报复！
我这么一说，载启聿明忍不住笑起来。这是他用过的典故，当年用来讽刺襄王的，我顺势拿过来当众温习了一下。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昭明咏道。
“园中树木有长短，荷花出水有高低。这种道理也只有陛下能懂。臣婢等人向来不通诗文，如何能够晓得这般道理？”我说。
擎月王后倒是能说会道的，可是她不通诗文，不知道我们在讲些什么。所以帮不上忙。襄王知道我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也不通诗文，找不出辩驳的话来。载启聿明能通，但是他不给襄王辩解。含笑而不言。
襄王尴尬地笑笑，说道：
“和你们这些凤凰鸟真的不能谈！臣鸮鸟也，自知鄙陋，你们就梧桐朝阳、甘醴清泉吧。臣自愧不如。”
襄王挥了挥手叫杨毅。杨毅过来将承影宝剑呈递上来。襄王将宝剑呈递给昭明，说道：
“这把宝剑是当初父王送给王后的。因为怕她拿着宝剑出危险，所以一直留在臣这里。如今交给陛下，怎么发落陛下决定吧。”
昭明接过宝剑，抽出来看了看，寒光凛凛，蛟龙生焉。昭明赞叹道：“此乃承影宝剑，用上等的青铜冶炼，亮度洁白，上有青龙之影。剑身短小，适合女子使用。和王后倒是蛮搭配。”
这时候餐饭用过，酒意阑珊。昭明命人取过我的狐裘皮袍，他亲自给我披上，将衣领上面的带子仔细系好。说道：“外面冷，王后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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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着铺垫往前面观望，这时候下面出现的第二幅画面的情景让我舒服一些了：
满眼碧绿，那是一望无际的耕田，阡陌纵横在旺盛生长的庄稼之间，平整又规范。辛勤耕耘的农人正在农田里面劳作。这是我经常看到的情景。
我们的大周天下，是一个农耕的社会。一年四季的劳作和作物的丰穰程度，决定了大周子民的温饱与困乏。这耕田里面的庄稼，是大周的命脉，是百姓的命脉，是生存的最大依赖。
没有一个人，包括至高无上的天子，敢对上苍显示不敬，敢对土地显示不恭的。供奉社稷之神的国家宗庙一年四季都香火缭绕，祭品丰盛。盛大的祭祀活动在农闲时候的腊月和开春隆重进行。天子亲自催耕播种。
所以，我对赖以生存的下面的耕田表示出了由衷的敬意和喜爱。
可是，我怎么感觉那些耕作的农人，有一点古怪呢？有什么不同呢？
哦，我明白了！他们在庄稼里面穿梭耕耘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亮白的闪闪发亮的东西。那是什么呀！我定睛往他们手里拿的那个东西看了看，心里陡然一惊，吓得忍不住尖叫起来！
那些农人手里拿的那个亮白的东西我见过！那东西足以把我吓死一半！神女峰突现山丘，平地而起，出来一座古怪的碑碣。上面的符号变成了图形，有一个人形，左手拿着一个奇怪的从未见过的东西！就是这种亮白的东西！
我把头缩在溪边的皮垫里。幸好这里很暖和，我害怕极了！祈求溪边保护瑟瑟发抖的我。那个奇怪的人脸也开始出现在我脑海里！
“溪边！溪边！快点保佑我啊！”我喊道。
溪边皮垫似乎有灵性，带着我离开了那些农田。我砰砰乱跳的心才渐渐放下！
这时候，我忍不住伸出头去，看下面出现的第三幅画面：
这个画面对我来说是太熟悉不过了！那是出征的将士身穿铠甲，手持戈矛，追随元帅将领出征的画面。
旌旗飘扬，下面出现了一个整齐的队列！
那个队列排成了四个整齐的方阵，他们全部都是青铜制作的褐色盔甲，头上，身上，胳膊上，腿上，重要部位都被这些青铜锁着保护自己。威武雄壮，见之令人震撼！
这是人的武力的一种杰出代表！是用生命和鲜血去证明生存的一种残忍手段。征战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另一件大事！诸侯并立，你争我抢，道义不存，强者为尊！那么军队就是一个国君存亡的仰仗啊！
我用敬慕的心情去看下面的武士方阵。这是我们青铜时代最有战斗力的生命群体。
可是，我看到了什么呢？那些整齐划一的军队气昂昂举起了手中的戈矛！一片亮闪闪的颜色让我眼前一惊！
那么亮！和身上的铠甲的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是什么呢？我仔细看了看！但是接下来的发现让我再次惊叫起来，差点从铺垫上面跌落到九重地面。
那些兵士们手里挥舞的，不是神女峰碑碣上面那个人脸左手挥动的东西吗？
我又被惊动了一下，热汗淋漓，从身体里面直直地冒出来。
我希望赶快结束这样恐怖的旅行。但是眼前一片红光，到处都是鲜艳的火红色。我还是忍不住往下面看了一眼，这是我看到的第四幅画面了！
那里是什么地方？应该是一个人口繁茂，商贾往来的国邦之地吧。四围都是起伏的山脉，把中间的这个国邦地带包裹成一个盆地。好像有一些兵士在盆地里面巡逻，手里拿着武器兵械，走来走去。那里的民众也似乎在忙着准备一天下来的生活。
可是，红光是从哪里来的呢？
好像是在盆地的外面，到处都显示着暗暗的令人感到威慑的红光，那是红团一样的东西，散发着红光。这种红光是强大无比的，可是对于盆地里面的人来说似乎毫无觉察。是啊，人太渺小了，像蚂蚁一样爬行，可能这种红光太过庞大，膨胀，以至于超出了蚂蚁能够判断的视野，当然充耳不闻。
这时候，一支强大的外来的队伍冲进了这个盆地。一下子搅乱了盆地里面的人们。似乎在进行一场战争。后来者显然非常强大，先前的国邦里面的人开始后退。
这时候，那个红团骤然爆发了！从红团里面爆发的似乎是炽热的火焰般的热流，四面八方，排山倒海，一下子压倒了那个盆地。万顷草树没有燃烧就变成了焦土，飞鸟拼命拍打翅膀高飞也没有快得过火焰的巨大舌头！即使是奔蹿的野兽也迅速被卷入火舌之中！两支征战的军队全部陷入了火海！
这是多么惊悚的场面！这时候，我就看到在火海当中出现了一条巨大的白色的河流。是的！没错！是河流！银色的巨大的向前流动的河流！
河流怎么可能在火海里面流动呢？我一眼不眨去看河流的样子，这下子把我彻底吓傻了！那河流的样子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那是神女洲碑碣上狞笑的脸左手举起的东西的样子！
我摆脱不了这个邪魔的控制了！我惊叫了一声！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可是谁来救我？这是几万米的高空！昭明也到不了这里呀！
这时候，我发现溪边这个铺垫也开始摇晃起来，往下面快速坠落。我就要摔死了！我用手死死抓住铺垫，不让我自己脱身摔下去！在经过一颗高树的时候，它的枝繁叶茂像是一个平安的温床，我一把抓住掉到了树上！
谢天谢地，我这个采桑女从小练就的爬树的本领！
我顺着树干溜下来，喘了一口气。脚落在陆地上的感觉多么舒服踏实啊！我总算捡了一条命。可是，我看见什么了？
我只想哭。
那里站着一个狰狞的怪物！瞪着眼睛看着我。他的身子是马的身子，却长着鸟的翅膀。脸是人的脸，却是火红的头发，耳朵上挂着两条卷曲的蛇，天哪，身子后面还拖着一条长长的蛇的尾巴。我看到就惊呆了！我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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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然乘坐着溪边闯入了我们的禁地！这里是守护下界天机的地方，你破坏了我们的禁条！所以我对你的惩罚，就是把你变成我的样子，在这里看守一百年的天机园子！”
他看到我闯入了他的禁地，生气地说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回不去了！不要把我变成怪物！我不想变妖怪！我不看守园子！”我乱叫道。
但是一阵腥风，把我团团裹住了。越裹越紧，我挣扎不动。然后似乎有热热的东西袭击过来！我怀疑，我的脸已经变成妖怪了！然后就是身子和腿了！
“我不要变妖怪！我不要看园子！”我拼命大声反抗说。
有个奇怪的声音传过来说：“放过她吧。”
这个救命的声音让我感激涕零。我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看了看，又一次被吓哭了！
那边有一只大鸟，有点像鸮鸟可是长得是人的脸！他的身子像长虫可是长着狗的尾巴。这样子也太可怕了。
“天机不可泄露！她闯到我们的禁地，窥探了我们的天机。如果泄露出去，我们两个负责看管禁地的山神就会被处罚！”蛇尾的怪物说道。
“她只是个凡人，看不懂什么。不能算是泄露天机！”那个鸟说。
“把她关在这里不是更安全吗？”蛇尾怪物说道。
“她的前身是幻箐山的，受伏羲神帝诏命下凡间历幻。如果把她关在这里，就违背了伏羲神帝的命令，那样的话罪行更大。”那个怪鸟说道。
蛇尾怪兽将手收住，包裹我的那团东西骤然消失了。
“你听到了吗？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要严守秘密，如果你敢泄露其中的半丝半毫，你就会变成和我一样的模样，在这里看守一百年的园子。我是山神，说到一定会做到的！”蛇尾怪兽威胁道。
“是！神仙！我做到！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泄露什么呢？”我辩解道。
“我的咒语已经下在了你的身上。如果你敢吐露半个字，你马上就会变成我的模样！你记住，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蛇尾怪兽威胁道。
“我是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中了邪才到这里！我被妖怪抓住了！快放了我！我的溪边呢？我的溪边呢？”我大叫起来。
那个虫子一样的怪鸟过来拉我，把我吓得乱叫起来：“我不要变妖怪！我不要看园子！我的溪边！我的溪边！……”
我被扔进了一个浩渺无边的，巨大的，空荡荡的宇宙里去了。
“我不要变妖怪！我不要看园子！”我大声惊叫着，往万丈山崖下面坠落。我惊得一身冷汗，惨叫不绝，哎哎呀呀，我被昭明晃醒了！
“我不要变妖怪！”我看到昭明，一下子扑到他怀里。
昭明紧紧抱着我，拍打我的后背说：“没有妖怪！只有我！莫离，别怕！你受了惊吓了！”
“溪边呢？”我问他。
溪边就是在我的身子底下，我原来是做了一场噩梦。我摸了摸溪边，软软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昭明喂我喝了一点水，问我：“梦见什么妖怪了？”
我说道：“马身、鸟翼，人面蛇尾。”
昭明说道：“哦，这不是什么妖怪，这是北山的山神，名叫孰湖。”
“不是妖怪吗？”我问他。
“不是。”昭明对我说道。
“那还有，鸮鸟状的头，人的面容，虫的身子，狗尾巴。这是什么怪物？”我问他。
“这个应该是嵫禺，南山的山神。也不是妖怪。”昭明脱口说道。
“陛下您怎么知道啊！”我奇怪地问他。
“不是给你说过吗？我两岁的时候就开始读书了。山川地脉，山神植被，虫鸟兽鱼，当然要知道了！”昭明说道。
昭明这么一说，我就不大害怕了！我怎么会梦见这么多怪物？都是被神女洲那个妖怪人脸给吓得。如今冷汗出了一身，感觉倒是清爽许多。
我对昭明笑道：
“我再说一个陛下猜猜：这个怪物眼睛如同穿髓灵镜，能够看到五脏六腑；心有七七四十九窍，能够洞察四面八方；长得却完全是人的样子，比一般人更好看些。可是却一点也不像人！陛下猜猜是什么怪物？”
昭明压住我的肩膀骂道：“看来病是真好了！想办法算计我了！”
“猜猜是什么怪物嘛？”我笑道。
“我想想，这个怪物我见过：原身产自虚宇城，防风氏王爷的女儿，神威侯神武侯的妹妹，虚宇城里天子的女徒，就是你这个妖女吧！”昭明说道。
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越想越可笑，笑得肚子疼了，浑身震颤不已。
“起来吃饭吧。看你笑得这么开心，大病应该好了！我等你这么久了！一直昏昏睡着。”昭明说道。
不知是溪边的神奇魔力，还是病终究该好了。那场噩梦之后，浑身的汗大出一回，身体里面的寒邪之气似乎被逼出来，感觉越来越好了。即使有一天会想起神女洲那个碑碣上的人脸，也不会感觉那么害怕了。
这个时候，兀竺国的奏表也呈递上来了。随着奏表呈递的，还有兀竺国的珍宝特产。黄金白璧之外，另有白茅三百车，水犀铠甲五百副，象皮铠甲五百副，象皮盾牌一千枚。另有彩漆木雕、玉制龙耳方壶、象牙制作的棋子、玩物、首饰等。
其中十个鸟架鼓最为奇崛瑰丽。兀竺国喜欢在制品上面雕刻铜人，鸟兽。这个鸟架鼓用双鸟之翼翅做架子，中间悬挂圆鼓。各个大小高低不同。昭明命人将是个鸟架鼓并排陈列，命乐伎击打，音声高低不同，除宫商角徵羽之外，尚有其他变徵之音，和中原味道不同。昭明好乐，对这个物件非常喜爱。
“不战而屈人之兵。陛下不追究公孙茂之罪，反而旌表太夫人及宗室，让公孙茂心服口服。所以给陛下上贡来了！”我故意谄媚道。
昭明笑笑，说道：
“还有一个消息王后还不知道：前些日子到京城里来见朕的两位贤士，如今各自投奔了主子了！王后猜猜：‘美人杀’去了哪里？‘良士决’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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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让臣婢怎么猜？这么多邦国，臣婢怎么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说。
“这些都是天下闻名的贤士，又被朕亲自授了相印，一般的小国僻地他们是不会去的。只有两个地方可能去！”昭明说道。
“‘美人杀’去了夏宇国？‘良士决’去了兀竺国？”我问道。
“王后如何得知？”昭明问道。
“‘美人杀’此人凶狠无度，视人命为登云之阶。只要成功不择手段，成事立竿见影，贪功近利，襄王自然会欣赏他！至于‘良士决’，沽名钓誉，虽有贤士之名而无才干之实，襄王不爱但是公孙茂会喜欢。公孙茂崇尚中原文化，正慕其名，一定会待之如贵宾！”我分析说。
“王后真的是个女流。要是男的，朕封你个卿士做做！”昭明笑道，“识见不凡！但凡看人能够通达人情，料事能够窥见必然，就是了不起的人了！王后判断得很准。”
我冷笑道：
“这个倒也搭配！公孙茂也就罢了！原本就是蛮夷，对于中原文化、道理未必能够深究。可是襄王就难以理解了！当年钟涛之祸还没看到吗？现在又用‘美人杀’，这‘美人杀’就是做事短见的人，配上他那个‘知进不知退’的擎月王后，襄王可真是遇到好搭档了！”
昭明对我说道：
“王后还不懂襄王。襄王不是久居人下的人。他的志向在于称霸！谁能助他称霸，他就用谁！谁挡他的路，他就杀谁！他前番狠心废你，从表面上看是你破坏了他的封禅大典，而从根本上看，是你妨碍了他的称霸之路！以后不要再管襄王的事！省得给你惹麻烦！”
我撇嘴冷笑道：
“陛下指望臣婢去管他的闲事！臣婢看见他和他那个擎月王后就够了！夫唱妇随，一样的嘴脸，还不够臣婢恶心的！还要管他们的事？”
昭明笑道：
“擎月王后不是很贤明吗？四处搜罗美人供奉襄王。襄王有了这样的王后，也能够一抒胸怀中愤懑之气，将原来错失的都一一补偿回来。岂不是夫妇相得之乐？”
我知道他又是讥讽我善妒的事情，说道：“陛下嘴里越发没有好东西了！陛下羡慕襄王，也封个这样的王后随陛下欢乐！”
昭明说道：“我以前羡慕他，现在不羡慕！我跟襄王不一样，我就喜欢吃酸的，越酸越爽口！”
我使劲打他，他哈哈大笑，“那天我不给你解围，你要被襄王羞辱一番，如今不谢恩，反而恩将仇报！”
冬日里是一年以来最为空闲的时候。四季里面都是农忙，只有“冬藏”时候百姓可以得到空闲。而一个天下，这时候就是整合诸侯，大规模祭祀上天的时候了。
国家大事，惟祀与戎。决定大周王朝命运的一是兵事，二来就是农事。农事仰仗的是天上的天帝神灵和四方的鬼神，所以每年都要举行祭祀大典。
今年更与众不同，东海之滨出现鳐鱼，此丰穰之兆；丹穴之山又出现斑斓五彩凤凰，此天下太平之兆。酬谢上苍举行祭祀大典，更比往年要隆重一些。
渌姜夫人已经过来给我禀报多次了！天子会和诸侯举行的这次天帝祭祀典礼非同一般，各样工作都要慎重进行检查。
天子已经率领百官占卜下祭祀的日期，就在腊月初八吉日里。祭祀使用的祭器、圭瓒，煮牲体用的镬，盛黍稷用的玉敦都已经准备好，并且洗涤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祭祀使用的礼仪也已经制定好呈递给天子，还有天子使用的祝祷辞，和诸侯使用的祝祷辞，都已经制作成祀典向各诸侯国、各采邑、各乡遂和公邑颁布。
我在宫里忙碌的人端着的托盘里，往往看到祭祀典礼的隆重和端庄。大周国重玉，所以祭祀天地都少不了美玉。
女御手里捧着苍璧，那是祭祀天神的；宫娥手里捧着黄琮，那是祭祀地神的。
此外，还有进献东方之神的青圭；进献南方之神的赤璋；进献西方之神的白琥；进献北方之神的玄璜。
其他的牺牲束帛五颜六色规规整整就不用说了。单是看看这些名目，足够你想象得到祭祀大典的隆重程度了！
天子是天之子！受命于天！万民是天帝的万民，繁衍生息也仰赖于阴阳和合、风调雨顺，所以祭祀天地神祗的典礼，有多么神圣隆重就不用说了！
渌姜夫人负责的是后宫需要准备的典礼。在这样的典礼上，还有王后亲自参与祭祀的礼仪。她是奉命来告知我礼仪的。我要和天子一起参与祭祀大典，并且亲自进献祭品。
和渌姜夫人一起来的还有几位教引女御，看她们端正庄严的样子就知道她们的使命有多神圣了！这次我认认真真、规规矩矩学习了这些仪礼。
我是昭明的昭和王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我的行为仪表和言论都要合乎礼仪，一来是显示昭明的体面，二来是王后的职责。我深知其中弊害，所以慎重行之。
这是朝廷最重要的礼仪，在百官面前，天地之神眼皮底下，我早就吓得服服帖帖、规规矩矩了。
天子已经命四方诸国，先后祭祀了东、南、西、北四方的名山大川。最后一道祭祀天帝的典礼，放在了京城南部的至高点嵩山神山。
嵩山为大河之南，天下之中，群山之祖，华夏之根，建有高达数万丈的测影台和观星台，登临其上，可以和上方的神灵勾通。
我们隆重地参加了这次典礼，前后从准备到举行花费了半个月时间。一直到典礼结束，昭明带着诸侯王在殿阁里面会谈，后宫的妃嫔们和各诸侯国的宫妃公主们才有机会一起聚拢来。
她们当然很期盼有这样的机会，瞧瞧不同诸侯国穿戴的不同服饰，戴的不同珠宝。这一次，兀竺国宫妃的到来增加了一道风景，那显著不同于中原的服侍和头饰，吸引了很多宫妃的眼光。她们或者指点议论，或者干脆凑上去和那些宫妃们攀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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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啊！难道女娲娘娘在创造人类的时候，真的是用手创造了男人而用绳子摔泥水创造了女人？为什么男人会有自尊，自爱，因为受辱就会用刺刀维护自己的尊严，因为女人的背叛就会怒火中烧予以严惩？
而女人就没有自尊和自爱？像鲜花、首饰、珠宝、漂亮的绸帛一样光华艳丽呈现在男人面前，供男人使用而没有自己独立的尊严？为什么不能听从自己内心里的声音，去捍卫自己的尊严，而要将自己的生命本体完全忽略，变成附庸男人的一件衣袖一样的东西？
把美人放在自己最爱的男人的床榻上，这就是最大的贤德？这种侮辱女人的“贤德”是礼法规定的，并且为广大的女子奉为圭臬！她们难道没有心吗？她们没有灵魂吗？
而这时候，通过礼法这种奉之为圭臬的法宝，渌姜夫人、擎月王后，还有诸多的宫妃女御，这些无限贤德的女子们，都把嘲笑和敌视的冷箭轻蔑地射到我这里来了！
我是天子的正宫，昭明的王后娘娘！她们为什么敢如此嚣张、狂慢？在我身后就敢这样放肆言论、诋毁嘲弄？因为我没有能够做到母仪天下！
母仪天下的周室三圣母，哪一个不是把后宫的三千妃嫔奉送到天子那里的？善妒是女子的大忌，是罪名！是没有德行的表现。
紫陌听不得这话，上去要阻拦她们。我冷冷呵斥道：
“不要多此一举！你不去说，还只是几个人在背后议论！你去闹一场，整个天下都知道我名不副实，德行不配，不堪凤仪天下了！去闹什么呢？”
这是我心里的一个痛！是我做人的一个矛盾所在！一个多女共侍一夫的身份，却想要独自拥有一个爱人！这是我解不开的一个心结。
我只能忍痛，我只能装作麻木地忽略，我只能不去想它不去触碰，把那个病患隐藏封锁在心里的某个偏僻的地方。
正在我难受的时候，玉琮过来唤我，说是到了用饭的时候，陛下让我到营房里去暖和。我站起身来，带着紫陌进去了。
这时候，营房里面热气腾腾。美酒和煮肉的香味在这里四处飘散。各个后宫嫔妃都开始进入，陆续入座在各自夫君的周围，开始宴飨了。一个诸侯王身边一团花枝招展的美女，看上去不知道是美观还是讽刺。
昭明亲自主持宴飨。朝乐过后，昭明说道：
“今日祭祀大典，各位诸侯都到得齐整，一共来了百十余国。朕即位以来，从来还没有这么齐整过。尤其是兀竺国，国君大人亲自远道而来，这是首次参加大周王朝的祭祀大典。朕不胜荣幸。”
昭明话语刚落，诸侯齐声赞道：“陛下仁德怀远，四方来朝，盛事昌隆！千秋圣明！”
昭明说道：
“祭祀所用的祭品，如今都在这里。其他的牺牲、玉帛、豆、笾之类也就算了，现有祭祀天神的苍璧一个，祭祀地神的黄琮一个，进献东方之神的青圭一个；进献南方之神的赤璋一个；进献西方之神的白琥一个；进献北方之神的玄璜一个，一共是六个。承天祥瑞，是最吉祥的珍品。朕不能独专，可惜也不足以分赏众人，所以只能信天由命，赐给有缘有德的诸侯。”
“但不知怎么个赏赐法？”一位诸侯问道。
其他的诸侯眼睛都瞪得圆圆的，谁不想得到这种宝物，不仅是因为它们价值连城，更重要的是它们蕴含的意义。天子祭祀大典供奉过天神的宝物啊！他们深信能够赐予得到之人天神地神的护佑。
“朕不崇尚武力，所以以文德来考。朕算一个，王后算一个，明信侯算一个。我们三个出射覆，谁答对，就赏赐给谁。至于你想让我们三个谁出覆，倒是可以挑选。”昭明说道。
这个倒新鲜有趣。谁猜得中谁要，别人自然没话可说。
“说先来？”昭明问道。
“臣试试！”一个声音很快答道。
很快，襄王就大摇大摆站在眼前了。
襄王哪里会猜射覆？他肯定是想要那种祭祀天神的玉器。他野心大，肯定会觉得供奉天神的“苍璧”是好东西。我心里暗暗好笑。
昭明见是襄王，说道：“襄王要猜是可以的。但是明信侯要避嫌。”
昭明说的意思，就是明信侯不可以出这个射覆，剩下的就是昭明和我了。
“臣请王后娘娘出射覆！”襄王斜着眼说道。
我说道：“王爷不通文墨，如何猜得中射覆？”
襄王笑道：“王后娘娘知道臣不通文墨，就不要出那些文绉绉的。出个简单的不就行了！”
我笑了笑。他什么文采都不通，诗文也不解。典故、丘索之类的无从说起，让我怎么出？
就算能说出来，也得让他能够明白才行。他的目的不就是为了那块苍璧吗？我于是想了想，说道：
“自谓双珠察秋毫，阴阳横竖却颠倒。褐羽敢比凤凰艳，槐木偏比梧桐高。夜间数声逐魂语，管教蛇鼠应声逃。”
不等我的射覆说完，昭明和载启聿明都忍不住笑起来。
襄王瞪了瞪眼，说道：
“这个臣猜得到！鸮鸟！颠倒横竖，不挑食的，什么都吃，还一饭三吐哺！不知臣猜得对不对？”
我微微一笑，说道：“王爷还是聪慧明白人，正是。”
昭明说道：“既然襄王猜中了，王后赐一件祭品给襄王才是！”
我去取祭品。想襄王之志，必是想要祭天神的那块。我就取了“苍璧”那一块放在手里，递给襄王。
襄王含笑接了，说声“谢王后娘娘！”
在我转身回座位的时候，襄王凑在我耳边说：“该死的贱婢！敢当众羞辱我！换个人，已经死在我手里了！”
我一笑说道：“臣婢拼死以全襄王之志。王爷不是想要这块苍璧吗？”
他握了握手里的苍璧，发狠说道：“臣想要的何止是苍璧，贱婢也在数的！”
襄王说完得意洋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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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理睬他，也坐回到我的位置上去。
这时公孙茂突然从诸侯群里站出来了。对着昭明和我行礼。
我猜他这时候突然站出来，也是为了那些玉璧。况且公孙茂自来自以为精通诗文，也想在众人面前表露才华，所以就当众来猜射覆。
昭明问他，“国君大人想让谁给你出这个射覆？”
公孙茂施礼说：“臣请王后娘娘赏脸恩赐！”
昭明笑了笑，示意我出射覆。
我想公孙茂此时正想要风头，必须说一个能让他猜中的！可是也不能浅显直白，还须风雅蕴藉才行。要不然也会失了他的体面。
我笑了笑，说道：“那就在国君大人面前放肆了！”
我含思凝神，想出四句话，说道：
“南国有佳人，窈窕柘树林。焕彩云霓下，鸾鸟共为侣。清音一声震，天下都知许。”
我赞美的是兀竺国的太夫人，柘树为“隹”，佳人也是“隹”，我的射覆是一个“霍”字。
我这样暗示，不知道公孙茂能不能猜出来。我在兀竺国只认识太夫人一个人，我说的南国佳人当然应该是太夫人。公孙茂不用听我的射覆，只要猜猜我的心思，就能够猜出这是太夫人的母国的称号。
公孙茂果然对这个“霍”字是敏感的。他受他的母亲影响很大，从小接触中原文化，才会形成现在的做人做事风格。他笑了笑，说道：“臣斗胆了！不知道是不是个‘霍’字！”
我笑了笑，说道：“国君大人果然精通中原文化，臣婢见笑了！”
我说着，缓步走到台上，将那块进献南方之神的赤璋拿过来，赐给了公孙茂。公孙茂接过，会心一笑，俯首谢恩。
兀竺国在南方，他自然想要求南方之神的祭品。这点心思我都猜出来了。
公孙茂给昭明施礼，说道：“臣听了王后娘娘的射覆，也想赋一首诗文进献给王后娘娘。”
昭明笑道：“国君大人，请吧。”
公孙茂再次施礼，口中吟咏道：
“北方有佳人，翩然坐云里。蔼蔼罗袂色，妖冶凤凰衣。辛夷为其车，薜荔为其帷；兰桂郁其芳，杜若喻其媚。佳期在天台，犹坐天子侧。”
昭明听罢赞道：“国君大人看来苦读诗书了。如今做的诗文越发好了！赏吧。”
昭明说罢，蒲棠女御示意，礼仪官已经将准备好的赏赐呈递过来交给公孙茂。公孙茂再次谢恩，命属下拿去了。
接下来接着猜射覆。这回是明信侯出题目了。公孙茂走到我身边说道：“王后娘娘，臣有点小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跟着他出了营帐。公孙茂对我施礼道歉说：
“臣在敝国日夜悔罪，太夫人也狠狠教训。都是听信小人之言，再加上对王后娘娘实在倾慕，才会做出悖乱叛逆之事。如今天子不追究，还旌表太夫人忠烈，臣实在是感激不尽。特备了厚礼给陛下谢恩。另有一样新巧东西，是太夫人托臣给王后娘娘的，请娘娘过目。”
公孙茂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丝帕，打开来，里面一串紫光璀璨、莹莹透亮的宝珠手串。
“王后娘娘知道这是什么吗？”公孙茂问道。
我看了一眼，虽然不识货，但是也知道：光亮璀璨，耀眼夺目，绝非寻常，不是一般的物件。
“臣婢未曾见过这样的，光亮如此璀璨的。”我赞美道。
公孙茂说道：
“这是用一块玉石打造的。有个农人到山里去砍柴，远远望见凤凰停在一块大石头上，翩翩起舞。那农人就把那块大石头搬运下山，打开以后发现一块紫光玉石。臣命人将玉石做成这个手串，王后看看这玉石四面映光，比别的更亮更美。所以太夫人就命送给王后娘娘了！”
我慨叹道：
“真没有想到：僻远兀竺之国，竟然还有这样的名门贵胄、见识不凡的奇女子！臣婢请国君大人转呈谢意！”
公孙茂将那串玉石珠子交给我，我把它戴在手腕上。说实话我这时候对公孙茂还有点好感。刚刚被擎月王后连同渌姜夫人一起拿话讥讽了一番，心里的郁闷未除，偏偏这时公孙茂当众赞美我，面子还是挽回了一点。
从某种意义上，公孙茂比那些短见刻薄的女人们要好很多，虽然他的威胁和杀伤力远远超过那些女人。
我冲公孙茂笑了笑。他似乎也很开心。但是这时候，我看见襄王大踏步往这边走过来。他一定是看见我跟公孙茂一起出来了。
“王后娘娘，臣有话要跟您说，请借一步说话。”他走到跟前，对我施礼说道。
公孙茂没办法，出于礼貌只得暂时离开了。襄王拉着我往里面走了走，骂道：
“你这个贱婢！你跟他有什么说的？被他看中觉得很得意吗？一个蛮夷而已！还说我是鸮鸟，我看你才是什么东西都不挑！这种货你都看得上！”
我开口说道：“王爷说话干净点。我喜欢什么，不关王爷的事吧。陛下都没有说什么，王爷吃什么醋？”
襄王瞪着眼睛说道：“你在天下诸侯面前骂我是鸮！我还没跟你计较呢！有一天别落到我手里！我叫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我辩解道：
“王爷为了得到那块苍璧，竟然连射覆都猜起来了！你让臣婢怎么办？还好是个鸮鸟王爷再熟悉不过的，要不然出个别的王爷怎么能如愿呢？
“你个贱婢，当众骂我你还有理了？”襄王骂道。
“王爷！不过是一个名号而已！却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王爷向来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哪里在乎一个恶名？杀妻求名的臣子王爷也用过；抢夺子妻的国君大人王爷也帮过，难道就不在乎恶名吗？如今不过一个鸮鸟而已！”我反唇相讥说道。
襄王狞笑了一下说道：
“王后娘娘说的还真有道理！王后还真是有办法！臣这次想要的是个苍璧，下次想要的要是个女人呢？王后娘娘还有办法吗？”
刚刚受了他擎月王后的气，我心里的愤懑正没地方发呢！听他这样说，我灿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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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灿然一笑说道：
“王爷想要个女人还要臣婢想办法吗？谁不知道王爷有一个贤明通达、宽厚仁德的王后！四方求取美人给王爷进献着！如今不管哪里有出色的女子都说往夏宇宫里送呢！夜夜笙歌次次新人，已经如此，王爷还嫌不够吗？”
襄王恨得咬着牙说不出话。这时候，擎月王后也向这边走过来。我猜她是看到襄王出来也跟着出来了。现在有点尴尬，她正好看到我和襄王在一起，貌似开心地有说有笑。
擎月王后此时妒意十足，她脸上的怒色也不遮掩了。看来那么多美人她倒不在乎，一个废妃她却很在意。她走上前，施礼给襄王说道：
“今天王爷当着百位诸侯国之面受辱，被人说成是卑贱龌龊的鸮鸟！臣婢不堪受此奇耻大辱，请王爷立刻废了臣婢，将臣婢遣走吧。”
也真够作的！既然打算走，走就是，何必在这里装腔作势？
襄王说道：“一个废妃而已！心里塞了多少委屈？抱怨两声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这句话把我气得只想发怒。我强忍着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笑脸。
擎月王后说道：
“废妃？也只有王爷会把人家当作废妃？人家初嫁是圣德王后，再嫁是天子的昭和王后！如今是王爷的君主了，也只有王爷心里是废妃？臣婢刚刚还听说：王后娘娘如今在王宫里竟然也是专宠的！关雎宫就是陛下一个人的行宫了！也只有王爷自己会骗自己！”
襄王冷笑了一声。
擎月王后继续挑唆道：
“王后娘娘仗着天子的威势，在众臣面前公然辱骂王爷，想让王爷威风扫地；这也罢了！还有那个明信侯，他可是王爷最贴心的人呢！竟然也帮着王后娘娘一起，笑话王爷！……”
连明信侯也搭进来了！擎月王后这是怎么了？她怎么口不择言把明信侯也拉扯进来？
她难道不知道明信侯是王爷的什么人吗？
怪不得昭明说她急功近利！她一定是看到明信侯暗暗助我，又辅助世子有些着急了！可是明信侯是襄王身边举足轻重的人，不是任何女人能够扳倒的。襄王的性子，宁可去掉一个女人，也绝不会失去明信侯的。她真的不明白吗？
对付明信侯只能退不能进。她不懂这个吗？真是一个知进不知退的女人啊！
我微微一笑，离开了襄王。
我走到公孙茂那边。这个痴情的家伙还在这里耐心等待呢。我对他笑了笑，和他说了两句玩笑话，若无其事和他一起进营帐里去了。
祭祀大典结束归来的时候，还在马车上。我不敢隐瞒，将公孙茂送给我的那串紫光晶莹的宝石手串摘下来，呈递给昭明。
“这是太夫人委托公孙茂送给臣婢的。”我说。
昭明拿过来看了看，说道：“这是块十分珍稀的宝物，想必来历不凡。哪里是太夫人，是公孙茂借着太夫人的名义送给王后的！”
我说道：“陛下的心是七窍玲珑心吗？谁的心思陛下都知道？”
昭明笑道：
“凡世间之人，都有善恶之心，正邪之心，往往都在一念之间倏忽显露。所以善人会在一念之间做恶事，恶人也会在一念之间做善事。公孙茂心里非常爱慕王后，视之如女神，可是他也知道是无法得到的。所以才会有‘翩然坐云里’这样的句子。这正是表露了他的真心。”
我说道：
“怪不得陛下要仔仔细细看他的诗文，原来是看他的心思，他的学问，还有他的喜好！”
“是啊！”昭明说道，“要不然怎么能哄得美人开心呢？”
“这样不好，臣婢又敬慕陛下，又害怕陛下！”我说。
“害怕你的歪心思被我知道吗？”昭明问我。
“臣婢有歪心思吗？陛下瞧瞧看！”我辩驳说。
“你当众说襄王是鸮鸟！你真的不知道厉害！换个人，襄王一剑就刺上去了！襄王一怒就敢杀人的。也就是你，他忍着没发作！”昭明说道。
“臣婢知错了！臣婢只是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就说了那个射覆。还好襄王顾忌陛下的体面，没有当众发作！”我说。
“哼，”昭明浅浅一笑，“襄王什么时候会顾忌我的体面？他恼起来谁的体面也没用！他是对你没有办法！爱也爱不得，恨也恨不成！所以才会忍怒不说。”昭明说道。
“陛下不知道，他那个擎月王后！……”我想起擎月王后诋毁明信侯的事情。可是话到嘴边我却没法说出来。
“你现在对襄王是什么感觉？”昭明问我。
“感觉他和他那个王后越来越像。陛下怎么说那个王后的，就是襄王的那样！”我说。
回到关雎宫以后，我开始准备给昆仑和七月做衣裳了。紫陌给我准备好很多花样让我挑选。昭明说道：“衣裳服饰司的女御做就可以了！你身子刚好，休息一段再说。别劳神了！”
“用得着这么心疼臣婢吗？”我嘲讽他。
“用得着。”他一本正经说。
“偏叫你心疼不着！连夜就做！”我说。
“你拿一针试试！”他威胁说。
我不敢触犯他。走到他身边，用手攀住他的脖颈。
“受了那么多苦，好好休息。”他说。
我这样躺在他怀里，看着他明如月光的脸，一霎那间有点魂不守舍，感觉像做梦一样。
我今生竟然能够和昭明在一起！这样偎依着他，被他爱着也深爱着他！我的心和他的心一起跳动着，什么也不想，无忧无虑，自由自在。这是昭明给我的承诺吗？尽量地让我感到舒适，幸福！
“臣婢感觉像做梦一样！”我对他说。
“现在才有这种感觉吗？”他轻声问我。
“是。有时候，感觉似乎会来得晚一些。”我总结说。
“我早就有这样的感觉了！你在我身边，我随时都能够看到你，触摸到你，亲吻到你，我就感觉心灵特别舒服，恍然如梦！”昭明说道。
“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对臣婢呢？”我鼻子酸酸的，我自己感觉配不上他的爱。
“问了一百遍了！不知道。”他笑笑说。
A，绝美凤凰目最新章节！
“渌姜夫人只能看到表面，看不到实质。这一点和王后也差不多。只看到了擎月王后举荐美人，就以为是贤德大方，却看不到擎月王后本性和贤德无关；她能够看到襄王夜夜有美人侍寝，以为那才是国君的正道，她却看不到那种肉色之欲，根本不是襄王需要的。”
“不是襄王需要的？陛下怎么知道不是襄王需要的？”我诧异地听到他这样的话。
“以你对襄王的了解，”昭明笑了笑，“襄王需要什么样的女人？”
“他什么都需要。他就是一只鸮鸟，好坏不挑的。”我说道。
“哈哈哈哈！”昭明开心地大笑起来。
过了几天，宋国派使臣来送奏表。奏表是黄昏用餐的时候才送到的。昭明看了看，我看他有些不悦。
昭明问使臣，“你们说夏宇国往边境移兵，准备攻打宋国吗？”
使臣回禀说：
“是。敝国国君大人有话呈递给陛下：只因为当年秉公诉诸过襄王的罪过，襄王怀恨在心；又因为襄王遣散宋国公主引起仇隙。宋国曾经想要发兵报仇，可是为陛下所阻拦，所以兵到国境未入就退回了。可是襄王却记了仇，如今在边境布兵，怕是对本国不利。所以来求救于陛下。”
昭明说声“朕知道了！”，让柳岸侍卫安排使臣去用餐歇宿。使臣下去了。
我知道只要是有关襄王的事情，昭明就感觉棘手。因为襄王向来独断专行，又恃强傲慢，谁的话他也不听。虽说夏宇国国势如今大大不如当年，灾情虽解，兵力尚未恢复。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襄王虎威还在。稍微缓过劲，他就要报仇了！
“襄王当年落难之时，几十个诸侯国君联手上奏其罪，想要置他于死地。襄王忍怒不言。如今他要报复，一个一个下手。宋国是第一个。诸侯都怕襄王，他打一个，其他的就受了惊，势必会联手一起对付他！天下就没有太平了！”昭明说道。
“那怎么办呢？如果其他的诸侯都联合起来共同对付襄王，襄王势力尚未恢复，他腹背受敌，难道他不害怕吗？”我问昭明。
“亲生的兄弟父子还要纷争，何况国与国之间，哪里能够同心？志短心小，苟且偷安、只顾自己的比比皆是。襄王必然是用了‘美人杀’的计谋，远交近攻，个个击破。”昭明说道。
“陛下也不能制止吗？”我问他。
“我只能尽力。但是襄王要报仇，我也没办法。宋国当初有侵犯夏宇国之事，虽然被化解，但是襄王必然以之为耻，不会轻易放过的。”昭明说道。
昭明说着，亲自写了一封书信给襄王，将信卷起来，封好印玺，派人到夏宇国给襄王送去。但是我看他的意思，他也只是尽力而为。他知道一封书信挡不住襄王报仇的决心。
“‘美人杀’有威望有才能。被襄王重用之后，肯定会急于施展自己的才能让襄王看看。这次一定是‘美人杀’亲自带兵去攻打宋国，占不到便宜他不会罢手的。”昭明说道。
我无言地看着他。我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在他脸上。
“大周刚开始建立之始，偃武修文，马放南山。分封天下数百国，厘清边界，各自归安。奉行礼法治天下，方得数百年的太平盛世。诸侯没有敢不尊王室、称臣朝贡的，天子一言而为天下奉行。如今数百诸侯并为百余，诸侯之间强弱不均，蔑视礼法，相互纷争，天子不能制。归根结底，礼法崩坏所致。”
“陛下的理想，是重新恢复那种‘天子一呼而诸侯应’的局面吗？”我问他。
昭明说道：
“王室没有那样的力量了。天下太平尚且不能管控，还哪里来的一呼百应？天命所在，王后不用多费心思了！说实话，如果我能够放下天下，放下凡俗冗务，和王后饮食山泉，吟诗作曲，倒是一种悠然的日子。可是哪能如此呢？”
我不知道夏宇国和宋国之间的战争进行得怎么样了？据说宋国、滕国和周边的几个国家都已经联合起来对抗夏宇国，以众御寡，优势似乎在宋国这边。
但是“美人杀”的兵法战略，加上夏宇国无法抵御的铜甲神兵，也使这样的强弱势力在一场场战争的绝地厮杀中逐渐转换。
襄王心里早就憋了一口毒气了。
“美人杀”就好比是他手里的愤怒的战戈长矛，替他把恶气、毒气、怨气发泄到他的对手那里。听说襄王根本就没有出征，带兵挂帅出征的就是“美人杀”。
男人之间的战争完全可以不管。毕竟连昭明对此都难以控制。可是女人之间的战争却不召而至，很快把我席卷其中了！
这个女人说起来让我哭笑不得。怎么说也跟我有点渊源吧。那一年的春狩我是见过她的。她当时是襄王的夫人郭颖，带着一群宫妃特地来拜见我，还亲亲热热和我说了一回子话。她喜欢木樨花，紫陌她们就送她一个雅号：“木樨夫人！”
应该说，我对她的感觉还不错。木樨夫人没有心计，她虽然出言不逊，但是心地还是好的。她如果是襄王的王后，世子的嫡母，我也许还会对她放心些，想办法和她交好。但是她因为春狩之时出言不逊被襄王驱逐了。后来她另嫁到了滕国。
滕国是个小国，和宋国有附属关系，所以据说国君大人也很宠爱她。这样的日子，原本过得也好。可是，她却不幸卷入到诸侯国之间面的战争里面。
郭颖是宋国公主。襄王驱逐郭颖，致使两国结仇。郭颖可能是那种在深宫里受宠爱长大，从小到大听的都是奉承谄媚之词，所以有点不通世事的笨拙。这样的身份和这样与之不相符的头脑，往往都是取祸的根本。
我先来说一下，生长在宫里的宫妃美人大致有三种类型：
一种是工于心计、善于谄媚的，这种人有手段，有计谋，在国君面前最得脸，也最有地位，比如擎月王后；
一种是守规守矩以德行著称的，比如渌姜夫人。这种人比较稳妥，能够避开宫里的斗争，避免成为宫斗的牺牲品；就算不以德行著称，循规蹈矩、老实做人的，也能避祸，比如如画女嫔。当然也不排除有些倒霉的人，原本远离宫斗却无辜被害的，这就另当别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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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就是美艳过人却没有一点心计的。这种人最可怜。当年的陈四宝就是这一种。自己以为有姿容获得国君大人的恩宠足以自保，却不晓得恩宠越多灾祸越多。却不知道在宫里，没有心计是保不住自己的。
听说有个国邦王后阴毒，看到一位美人得宠心生妒意，欺骗美人说国君大人不喜欢她的鼻子，让她在国君大人面前掩鼻。背后却进谗言说美人讨厌国君身上的恶味。国君一怒把美人割了鼻子了！割了鼻子的美人还怎么活得下去，那位可怜的美人就这样无辜丢了命了！
所以，在宫里生活，没有心计却有美貌的人，傻乎乎的更容易死得快。这些人一旦为国君生下孩子，他们的后代有尊贵的身份却加了一个愚蠢的头脑，骄矜好事却不知进退，往往会导致重大的祸患。
我估计木樨夫人的娘就是宫里的某位美貌却缺少头脑的妃子。身为宋国公主，木樨夫人身份尊贵，性格骄矜，却偏偏没有一点智谋和主张。
当年春狩之事，襄王放弃木樨夫人去救了我，他心里对木樨夫人是怀有歉意的。如果她能够利用一下襄王的歉意，表示一下宽容和理解，襄王一定会对她另眼看待。一个聪明的女人，即使没有足够的心计去害别人，最起码有点心思去保护自己吧。
可是这个任性又高贵的女人却骄矜暴躁起来，哭闹不成，反而说襄王送了自己的王后给昭明，这对襄王是极大的侮辱。襄王一怒把她遣送走，也就是必然而然的事情了。
人生发生这样的耻辱。从夏宇国的夫人变成滕国的宫嫔，身份已经发生了一次转折，应该吸取教训了。可是这位公主却依旧不改性子，出言不逊，不知怎么挑唆得宋国和滕国联合起来去对付夏宇国。夏宇国当时正在忧患之中，可是也没有示弱。最后还是昭明派使者劝解了事。
愚蠢加上任性，还有高贵的身份，惹祸是必然的。木樨夫人感觉还是没有报仇，心里的郁闷没有发泄出来，于是又开始生事。听闻襄王又册立了擎月王后，又是愤怒又是妒忌，她就派人去金修国打听擎月王后在母国的事情。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还是打听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有关擎月王后的丑事流传出来。似乎是说擎月王后在宫闱中不检点，有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
毕竟大周的天下虽然礼法众多，关于男女之事还是比较宽容的。阴阳和合，万物滋长，这********是人性里面最鲜活最有生命力的东西，所以关于****事情并不太深究。某位公主出嫁之前有过什么事情，某位夫人国君死后有了什么新人，其实都是一混而过的。
只要稍微拣点一下，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晋国一代明君娶的夫人是自己的侄媳妇；曹国、卫国几位无道昏君强夺了自己的儿媳；齐国太后和大臣私通。即使是木樨夫人自己的母国宋国，先前的国君大人也曾经娶了自己年轻貌美的庶母，还立为夫人。
民间这样的事情更是比比皆是。连“上行下效”都谈不上。大周朝每年开春三月都要举行“桑林之会”，天子亲自主持，让没有婚配的青年男女在一起相会。这毕竟是人性里面最基本的需求。
可是这些事情虽然比比皆是，却是上不得台面的。私下里什么都做了，明面里却都掩饰着。毕竟成婚以后，男人的妒意会让女人更加矜持，尤其是嫁给国君的女人。擎月王后即使在女儿时有过什么事情也不足道，只要婚后规规矩矩做襄王的王后也就是了！
可是木樨夫人却把这件事情散扬出来，弄得诸侯间很多夫人都知道。擎月王后自然恼怒非常，大呼冤枉不说，还说木樨夫人对襄王怀有怨恨，借机污蔑。襄王自然也火冒三丈。加上先前的嫌隙，就有攻灭滕国的心意。
随着“美人杀”的步步紧逼，木樨夫人感到了恐惧。有人对她建议说：“谁也挡不住襄王！但是有一个人可以帮助你，就是当年的圣德王后，今天的昭和王后！”
于是木樨夫人收拾一些礼品，亲笔书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到王宫来向我求救。
我对昭明说了。昭明淡淡说道：
“这些事情你不要插手。一来关系到擎月王后，她毕竟是世子的嫡母。你得罪她对世子不利；二来，郭颖曾为襄王的夫人，现在又是滕国的宫妃，她不生事还好些。她只要生事，襄王必然会除掉她。”
“她一个女人，有必要对她下毒手吗？毕竟是服侍过襄王的人呢！”我说道。
“正因为服侍过襄王，襄王杀她才杀得快！如果不是这层关系，襄王怎么会在乎一个女人？”昭明说道。
“那怎么办呢？陛下？郭颖已经派人求救，臣婢如果不救，怕是落下见死不救、不仁不义的恶名；而且，臣婢也会感觉不安。毕竟她对我有姐妹相称，也算有点情意。如今遇难来求，臣婢不好置之不顾。”我说道。
“你救不了她。”昭明说道。
“陛下，好歹是一条命！她又是宋国公主。陛下想想办法吧。”我哀求昭明说。
郭颖上一次在春狩之时见我，语气和洽，还邀请我到夏宇宫，果真是个没什么恶意的人。如今遇难，不忍心就这样看着她遭罪。我只好向昭明讨个主意。
“我也不是不管。给襄王的书信他也接到了，置之不理。如今有借口去宋国报仇，战争又节节胜利，宋国割地赔款是必然的。滕国恐怕就保不住了！我阻止不住襄王。如果王后怜悯郭颖，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郭颖逃到宫里来。襄王再厉害，我的王宫他也不敢闯！等过了这个时节，时过境迁，也就没事了！”昭明说道。
这倒是最后的办法了。我就依照昭明的计策，赶快写了书信，派使臣送回去，并亲**代几声，让她赶快秘密赶到京城里，我将她隐匿在王宫里。
信使得命，急赶慢赶回去报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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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看每日呈递给昭明的战报：“美人杀”的威力无穷！配上夏宇国的铜甲神军，夏宇国的军队已经逼得宋军节节后退，附属的几个联盟诸侯**队溃败非常。距离夏宇国疆土最近的滕国已经逐渐被包围了，危在旦夕。
“这个郭颖夫人，也不知道跑出来了没有？”我有点忐忑不安。
“根据时间，如果她接到书信立刻动身没有迟缓，应该能够逃出滕国跑到京城的。”昭明说道。
“陛下，难道这些诸侯打仗陛下就不能制止吗？”我问道。
“一百多个国家，天天都要打仗，我去管哪一个？小的国家就算了！还听两句！强大的国家我真是没有办法，总不能动用王师去打仗。赢了没有体面，输了更丧失了天子的威严。随他们！”
昭明无可奈何说道。
又过了几天，接到郭颖夫人的来信，说已经逃离了滕国前往京城的路上。预定二月十四日能够赶到天平山一带。因为随行的侍从跑的跑，散的散，身边只剩下零星几个，怕是有危险。希望王后娘娘能够多派些人前去保护。
真是弱女子啊！要是我，一匹快马就飞窜而来！还要人去接？想想也是，人家是公主，出生在宫殿里，一生下来就有多少女御宫娥服侍呢！哪像我，一个民间的野女子，爬树爬山疯癫没个样子的！
我笑了笑。昭明问我笑什么。
我说道：
“当年臣婢从夏宇国跑出去！明信侯给臣婢准备了三匹快马，臣婢轮番骑着不分昼夜飞奔！等臣婢跑到神女洲，有人回禀襄王，襄王还不相信！他根本不相信臣婢能跑得那么快！郭颖夫人真是个公主啊！逃个命都这么艰难！已经到天平山了！还要臣婢派人去接！”
昭明听到“天平山”三个字，得意说道：
“谁去跟你比？又野蛮又狡诈的小女子！当年在天平山，只要我赢了，你就是我的！可是你却使用诡计骗了我！我想起来就生气！现在还是乖乖到我手里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笑了笑，说道：
“派几个人去又说不清楚。不如臣婢亲自带人去接她吧。这件事情毕竟知道得越少越好！臣婢也出去散散心！再去看看天平山！反省一下自己的罪过！”
昭明笑了笑，说道：“半日的行程，再远就不让你去了！你带上陆风去吧。让陆风挑选三百人跟去就是了！”
我说声“好”，就吩咐陆风。陆风自从进了宫就一直没有机会参加任务，这次开心极了！
二月二十四日，陆风挑选了三百强干的兵士，牵来我的防风氏白玉，一早出发，一起奔天平山过来。
冬日的酷寒还没有完全退去，但是明媚的阳光却有点温煦的味道了。我们一边走一边观赏风景，看到耕地里面的新麦长得郁郁青青，十分喜人。陆风开始大赞昭明的仁德贤明，一路上都夸赞不停。
“陆风，你有没有搞清楚？你是我的人呢！”我提醒他。
“是，王后娘娘。王后娘娘和陛下是天作之合。陛下有多仁德贤明，王后娘娘就有多仁慈贤惠。”陆风奉承说。
“哼，”我不屑一顾笑笑。
“姑奶奶，当年在中山国第一次见到您，见到陛下，我就觉得你们是天生的一对！太般配了！”陆风说道。
“你给我住口吧。前面就到天平山了！我要到山上去走一走，你派你的人去找找，寻找从滕国出来的一位夫人。年纪和我差不多，身边有几个随从。找到了就通知我。”我吩咐说。
陆风按照我的话吩咐下去。我就顺着天平山往上面走。说实话，这时候鼻子有点酸酸的。当年天平山对决的事情，一点一点浮现在眼前。
那时候，我，载启聿明，襄王，我们是一个阵营的。联合起来对抗昭明！昭明还羡慕襄王，他有两个这么好的助手。我和载启聿明配合默契，共同赢了昭明！
他那杯含着清香的茶，还在我的心里氤氲着。那个时候，我一心一意爱着襄王，一心一意维护着我们三个人之间的现状，生怕会有什么冲突给任何一方，包括防风氏家族带来灾患。
现在，那个曾经坚固而和谐的阵营完全被拆解了。我成了昭明的人，那两个人站在了另一面。
命运真的是嬉笑怒骂一瞬间啊！谁会想到当初用尽心力对付的人，成为我的一体；用尽心力维护的人，成为我的对立面。抚今忆昔，多少感触啊！
天平山上的风还有点冷。如果是别的地方，昭明一定不允许我出来的。可是这个地方，也许对他也有一点特别的意义。所以他恩准我出来看看，慰藉一下心里的感受。
有一束金黄色的鲜艳的花在峭壁上开放了！那是迎春花！只要有一点点雨露，只要有一点点阳光，它就亟不可待绽放一下自己的生命！因为它根本把握不住接下来的日子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机会！所以，第一次得到的机会，它就千方百计利用下来，不使自己一年的生命枯竭而白过一次。
我这样感悟着生命，却见陆风从山下面气喘吁吁跑过来。
“是不是接到了？”我问他。
“是，已经接到了！就在山下面那个平地上。那位夫人还有她的随从。”陆风说道。
“哦，”我答应了一声，顺着山路开始往下面走。
“王后娘娘，”陆风有点表情奇怪。
“怎么了？”我问他。
“襄王，还有襄王后，都在下面！”陆风说道。
我大吃一惊。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得了什么消息？还是派人打探出来郭颖夫人要到王宫里去逃难？
“怎么会呢？他们来做什么？”我着急问道。
“臣也不知道。可能不是好事！他们就是针对郭颖夫人来的！”陆风说道。
我急急忙忙就到山下来了。远远我就看得清楚。襄王的人马在后面，郭颖夫人站在中央，襄王和擎月王后就站在她左边。
郭颖夫人看见我过来，就仓惶地大声求救：“王后娘娘救命啊！王后娘娘！”
但是襄王的剑已经指在她胸口了。
“你把剑放下！”我对他说道。
“怎么哪里都有你？王后娘娘？关你什么事？”襄王嘲讽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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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颖的哭声，哀嚎声，迎面撒过来的血雨，闭不上的眼睛，我想起来都感觉害怕。我紧紧裹着溪边的铺垫，似乎是害怕郭颖的阴灵过来找我，抱怨我没有能救她的命！
擎月王后为什么心里一点都不恐惧呢？她看到残忍被杀的郭颖的尸体还得意地笑笑，她心里没有一点罪恶感吗？
这世界上真的有一种人，他们把别人的痛苦当成是享受。真的有这样一种可怕又残忍的人。他们的灵魂一定是畜生转化过来的。
我曾经听父亲大人给我讲述的一个故事：
在古老的黄帝时代，有一位英勇无比的将领叫做骨碌，喜欢以人肉做醢，以人血做酒，以人的头颅做夜壶。他一生中打了无数仗，杀了无数人。最残忍的一次，他把战败投降的几十万将领全部坑杀。据说他最后被黄帝赐死。
过了几百年，天雷轰顶劈死了一头野猪，那野猪的肚子上还写着“骨碌”两个字，据说那就是他的灵魂转化的。
既然人的灵魂能够转化成畜生，那么畜生的灵魂也可以转化成人了。那些把虐杀人当作快乐的人，他们的灵魂一定来历非凡。
过了没几天，襄王带着明信侯就亲自到京城里请罪来了！虽然襄王心里并不把王室看在眼里，但是这种表面上的尊王的恭敬还是要做一做样子的。诸侯王相互之间可以厮杀争斗，但是没有一个诸侯王竟然敢明目张胆冲撞王室的。
所有的诸侯国都是王室分封的。不尊王室，就等于在道义上失去了最根本的原则，会受到公论上的谴责和诸侯的非议。襄王这一点拎得很清楚。
昭明告诉我襄王过来请罪的消息。然后他就出宫去接待襄王了。我带着紫陌她们在菏心亭那里晒太阳。菏心亭已经没有荷了，此时只有水波潋滟。半晌的时候，玉琮过来传话：“陛下请王后娘娘过去，让襄王亲自给王后娘娘赔罪！”
我淡淡说道：“襄王的赔罪，臣婢担不起！免了吧。”
玉琮没法，只得回去复命。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回禀道：“陛下和明信侯在养和殿里面下棋呢。陛下有话，让襄王过来给娘娘赔罪！这一次一定要襄王低头才算！”
紫陌她们听了这话，都捂着嘴笑。玉琮让她们远远处服侍，准备些食物浆水。然后宫里其他的人都回避些。这才引着襄王到菏心亭这边过来。
我看也不看他。襄王有点尴尬，走到我跟前说：
“王后娘娘，前番臣做错了！回去以后怎么想怎么不对，所以亲自过来给娘娘赔罪！娘娘有大量，不要和臣计较！”
我不理他。他这些话都是表面客套话，他心里才不会有一点愧意呢。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对！
“王后娘娘真是攀了高枝了！骑在臣头上了！臣这般低声下气来给你请罪，娘娘理都不理！娘娘忘了？当初在臣的宫里，敢给臣说个不字吗？”襄王说道。
“臣婢已经说了，王爷的赔罪，臣婢当不起！哪个要你来赔罪？人已经杀了，纵使赔一百个还有什么用？你狼心也就罢了！又娶个那样财狼之性的王后，真是天作之合！一个弱女子妨碍你们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何况还服侍过王爷！”我一腔怨气说道。
“前番当着那么多诸侯的面骂我是鸮鸟，今天又说我狼心狗肺，连臣的内人也牵连上。王后娘娘！你把臣当什么？犬马还是猪狗？换成哪个人都已经是臣剑下的死鬼了！非要激怒臣吗？”襄王说道。
我冷笑说：
“是啊！王爷还嫌杀得不够吗？拿剑过来呀！今天你不杀了臣婢就不是襄王了！女人在你眼里算什么？又不是杀了一个两个？眼睛都不眨的！你过来杀臣婢啊！当初不是明信侯拦着臣婢也早就死在你的剑下了！不甘心是吗？臣婢活着王爷不舒服！那就来啊！杀了臣婢好让王爷称心如意！”
襄王气呼呼站在那里，眼睛恶狠狠瞪着我。好半天他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想必他是压低了火气，忍着怒对我说道：
“有一天落到我手里，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这个贱婢称心如意的。今天不行啊！今天臣奉命来给娘娘请罪！这个郭颖，出言不逊也就是了，到处散播污言秽语，留她做什么？臣杀她是她罪有应得。只是臣不应该当着王后娘娘面。所以给王后请罪。臣带了一些礼品，回头叫人给关雎宫送过去，给娘娘补补心神。如何？”
我没接他的话。襄王接着说道：“或者王后娘娘说，要罚臣什么，金银还是玉帛？王后娘娘跟着臣几年，臣也没给王后什么，想要什么东西臣只管给娘娘送来，这样好不好？”
他这些话触动了我心里的酸楚。我说道：“臣婢无所求。只求王爷善待世子就是了！”
襄王说道：“世子的伤已经痊愈了。如今父王、母后亲自带着，王后只管放心。没事了！”
这时春芙、秋芙端了热浆给襄王用，襄王命放在木桌上面。
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空隙。谁也不说话，停了一会儿。
襄王坐得离我近了点。他倒了浆水给我喝，我不接他的杯子。脸也执拗地背着他。我脑海中还想着他那种野兽一般残忍无情杀人的样子。
他的手突然压住了我的手，把我的手握在了他手里。
这是非礼的。我一边缩手，一边用怨愤的眼睛去制止他——
他的犀利又敏锐的大眼睛在那一刻流露出来的是一种温情。如果那里寒光闪烁我一定会愤怒地反击他，可是当那里是温情的时候，愤怒和不满就融化了。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他流露这种眼神的时候一定会过来吻我，可是在这个地方，他只是温情地看着我。
我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是这样的柔软的小手，我摸一下就是奢侈了！”他笑着说。
“王爷省省心吧。夏宇宫里多少美人的柔夷凝脂不够王爷摸的，还得了那么贤惠的王后！”我说道，将手抽出来。
“王后娘娘这话，是真心还是讽刺？臣怎么听着有点酸酸的？”襄王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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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现在什么味道没有？五味俱全的，还缺什么？”我嘲讽道。
“王后娘娘错了！臣现在什么味都有，就是没酸的。现在想想，还是酸的味道最好！”襄王厚着脸皮说。
我不想和他多说，说道：“王爷想必国中还有事。不要在臣婢这里浪费时间了！请自便吧。”
襄王笑了笑，“娘娘不恕罪！臣回不去啊！”
“臣婢希望再也看不到王爷！”我说。
襄王说道：
“臣也说过这样的话！今生今世再也不见那个贱婢！可是臣没有做到！一时之间的愤怒说出来的话，往往都是错误的！愤怒越很，错误越厉害！所以臣现在就不说这样的赌气的话了！臣改了：今生今生就想见那个贱婢！多见一次算一次！”
他这话让我又辛酸又可笑。他是襄王啊！他眼睛里有谁啊！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王爷请便吧。”我又催他了一次。
“娘娘息怒了吗？原谅臣罪了吗？”襄王问道。
“臣婢担不起！况且王爷也不是真心悔罪！迫于形势而已！”我说。
“娘娘怎么知道臣不是真心？要不臣把心剖出来给娘娘看看！”襄王说道。
他今天的样子和前几天简直判若两人。他怎么会变得这么快？那时候像个残忍无比的野兽，嘴边流着猎物的血，舔着嘴唇；今天一下子像个有血有肉的人了！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哼，”我冷笑了一声，说道：“臣婢不要。王爷又不是七窍玲珑心，剖出来也是鸮鸟的残忍龌龊之心，有什么好看的？”
襄王瞪着眼看看我，“又骂臣！王后娘娘不骂臣不舒服吗？”
“臣婢让王爷走了两次了！谁让王爷留在这里听骂的？臣婢在这里愿意骂谁就骂谁！王爷管得着吗？”我说。
襄王笑了笑，“当然，王后娘娘母仪天下，就在这里骂人好了！让天下的怨妇怨女都跟着王后娘娘骂人！”
我扭头不理睬他了。襄王又把浆水给我端过来说：“娘娘骂人总要费口舌，喝点浆水补补！”
我没办法，只好接过来喝了一点。襄王说道：“臣还有事情要回禀娘娘！陛下还没有回禀，先说给娘娘知道！”
“才不听呢！王爷的事情？无非哪里得了美人，哪里杀了以前的夫人，哪里得了贤惠的王后，还有就是得了一个贤士名唤‘美人杀’！说起来都和美人有关系！也难得王爷有美人缘！”我说道。
“怎么这张嘴这么尖刻？臣已经不是你的夫君，对臣说这样的话不是非礼吗？你是臣的王后娘娘啊！是君啊！怎么一副酸溜溜的怨妇口吻？哦，明白了！怎么说也是臣的废妃！难怪这么大的怨气！”襄王说道。
我真想拂袖而去。可是这是我的王宫，我犯不着。我气愤再次说道：“王爷请便吧。”
“生气了吗？还是有怨气！一提废妃就这样！怨恨臣吗？”襄王瞪着鹰眼看着我说。
那种辛酸往事是在扎在心里的痛，怎么能够忘记？我没有理他。
“算了，都是臣的错！王后娘娘不要伤心了。臣欠娘娘的，以后还你！好不好？”襄王说道。
我忍着没吭声。襄王说道：
“有一件事情，要给王后娘娘禀报。说起来，这件事情还和王后娘娘有关。王后娘娘可记得，那一年，臣让王后娘娘紧急救下了一个人？”
“晏子封？”我问他。
“是。当时臣已经灰心了！晏子封是死罪，刑狱司定的罪，根本救不下！陛下也已经审阅盖了印玺了！娘娘真是聪慧过人，硬是把这个人救了下来。娘娘不知道这个人对臣有多重要！对夏宇国有多重要？”襄王说道。
我说道：“这个人的身份臣婢也看了，是个没落的皇族，跟着闹事的。臣婢不知道他有什么重要的？”
襄王说道：“这个人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重要的，但是他的父亲名唤晏子启，对于我们举足轻重。”
我有些诧异。不过是一个人而已，怎么会让襄王这么重视？我说道：“愿闻其详！”
襄王说道：
“这个晏子启是没落的皇族。到了他这一代，家业早已凋零，晏子启就以冶炼为生，在山中打造一些青铜的农具物件维持家用。有一次，晏子启在山中冶炼晚了，半夜回家，却听到大槐树下面有几块石头在说话。”
我说道：“这就可笑了。石头怎么会说话？”
襄王说道：
“石头当然不会说话。乃是几个山灵岩怪，利用石头做身来说话。它们在讥笑晏子启，说只要皮囊鼓风达到高温，就能使岩石熔化形成生铁，浇铸进范具里就能成型。哪里用这么辛苦冶炼青铜，还比生铁要迟钝许多。”
我说道：“臣婢只知道铁毫无用处，被称为‘恶铁’。却不知道生铁是什么东西？”
襄王说道：
“王后娘娘说的是熟铁。熟铁没有用。但是如果有高温的话形成水态锻造铁之精，打造出来的就是生铁。想要什么就能成什么。晏子启得了这个秘密神技，非常欢喜。但是那些山灵岩怪又说，此是天机不可泻露，否则会有无妄之灾。所以晏子启一直守口如瓶，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哦，他是为了救晏子封吗？”我问道。
“是。晏子启几代单传，只有一个儿子就是那个被判了死刑的晏子封。晏子启还有一项奇能，他能辨别那些可以做生铁的岩石。他说夏宇国那次地震冒出来的两座山，山岩都可以冶炼成生铁。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他的条件，就是拯救他的独子晏子封。”襄王说道。
怪不得襄王那么急迫，一定要我想办法救晏子封。
“臣婢知道了！救了一个晏子封，晏子启才肯冒着受天谴的风险，将鬼神说出来的天机泄露给王爷。那么王爷整个山上的石头都能冶炼成生铁，制作成各种各样的器皿，工具，或者使用，或者交换。王爷就如同得了两座金山银山，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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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娘娘真是聪明！是这样的。可能比王后娘娘说的更重要！”襄王说道。
我看他的样子很开心，很得意。我问道：“王爷给婢子的酬谢呢？”
“王后娘娘想要什么？”襄王问我。
这时候不能跟他客气。我说道：“臣婢要王爷把生铁冶炼的一半之利，分给世子。”
“王后娘娘心里只有世子吗？”襄王问我。
“王爷答应不答应？”我逼问他。
“一半太多。三分可以。”襄王说道。
“立文书过来。”我说。
“臣说了就算。”襄王说道。
“臣婢不信王爷，就信文书。王爷说过今生今世再也不见臣婢！如今催了几遍也不走。还改口了！”我说道。
“臣这辈子就栽在王后娘娘手里了！把臣说得这么不堪！”襄王冷笑笑，瞪着眼说道，“好！回头把文书给娘娘送过来。”
昭明说得对。襄王后宫有那么多妃嫔，有了一位强势的王后，如果我不想办法保着世子，将来的形势无法估计。一旦擎月王后有了自己的儿子，襄王的心变了，那么世子的处境就十分危险。三分其利，可以为世子赢得更多资本。
这个时候，玉琮过来传话，问道：
“陛下派臣过来问话：王后娘娘的气消解了没有？如果王后娘娘宽恕襄王，就请一道到养和殿里面用餐。如果王后娘娘还有气，就请襄王耐着性子再赔一会儿罪！膳食就晚一点。”
这是昭明在奚落襄王。襄王抿着嘴不说话。我吩咐说：“给陛下传话，臣婢和王爷随后就到了！”
我和襄王到了前面的养和殿，蒲棠女御笑语盈盈把我们迎进去。我坐在昭明旁边。昭明看我的样子，就知道襄王赔了好话了！
昭明说道：
“这件事情原本是襄王的事情。处置郭颖也没有错！可是总要碍着王后的体面。当着王后的面就杀人，襄王真是太冲动了！费了这半晌的力气，总算没有无功而返。”
昭明奚落起人来真是尖酸。襄王沉默不言，载启聿明说道：
“这个郭颖出言不逊、惹怒襄王也就罢了，污言秽语辱及陛下。王爷是尽忠心切，必欲诛之而后快，所以急躁了一些。还请陛下见谅！”
昭明淡淡说道：“此事朕不想多管。只要王后娘娘肯宽恕，朕没有什么可说的。”
载启聿明说道：
“启禀陛下，今则王爷和臣一起进京，一来给王后娘娘请罪，二来还有一件喜事要回禀。只因为娘娘的怨气尚未化解，所以臣等都没敢言语。如今娘娘怨气已消，臣等就回禀上来。”
昭明听罢，有些奇怪，问道：“什么喜事？”
载启聿明说道：
“臣国中有一个奇人，能够以特殊的岩石为材料，加以高温，将岩石熔化为一种水态，名唤生铁，浇筑范具之内便能成形。做什么样子都可以。做出来的工具既可以做大鼎，做镬，又可以做剑锋，既能粗壮坚硬又能细薄锋利，简直是没有不能做的！比青铜的代价低得多，功效却能超出百倍！”
昭明听了载启聿明这番话，也是十分震惊。他想必也知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可以去看吗？”昭明问道。
“自然可以。臣等就是来请陛下前去观瞻的。”载启聿明说道。
昭明看了看我，他的意思是让我也去看看。我还在犹豫，襄王说道：
“刚才臣已经给娘娘回禀了此事，娘娘提出要三分其利给世子，臣也答应了。娘娘还要文书！不如一起去了，臣就把文书写好，盖好印玺，给娘娘带回来。”
昭明听了这话，微微笑了笑。襄王本来是酬谢我的，现在将酬谢我的那段意思全部省略，只说是我索要的。显得我极没有面子。
载启聿明笑道：“正是，王后娘娘一起去，也是宽容了王爷的意思。这种冶炼的场面也新鲜，想必娘娘也没有见过的。”
昭明和我就这样跟着襄王和明信侯到了夏宇国。那两座山是去过的，如今山底下发源的清流已经汇集成河，缓缓向山下流去了。所以在通过山上去的路上，刚刚修建起了几座桥梁。正中间的那座最为宽大，襄王就带着我们从这里进到山里去。
那种场面的确让我震惊。别说我，就是昭明，也是第一次看到！
整个山下面有一个巨大的山洞，应该是借着山势慢慢开凿出来的。开凿的印记历历可见。因为和外界有通道，所以里面的光线还是能够适应的。
在山洞的一边是一个长条桌案，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器皿。冶炼出来的生铁颜色是褐色的，形状各种各样，尖的，扁的，方的，圆的，锋利无比的，巨大壮硕的，什么样的都有。我能够叫出来名字的，也不过铁钁、铁锄、铁鐏、铁斧、铁铲等几样，其他的我都叫不出来名字。
明信侯拿出其中的一个带着铁环的，齿面光滑锋利又超薄的，说道：“这个增加木柄之后，可以用来耕种。用这种工具，比青铜要省力得多。同样一个农夫使用这种工具，耕作的成效能够提高数倍。”
昭明问道：“这种生铁和其他金属熔合之后，会不会生成一种更加锋利又坚硬的金属，用作武器？”
明信侯说：“这个还在尝试。臣以为肯定会。像是其他的，比如礼器、日用器，生产工具都可以制作的。”
昭明沉思长叹说：“如果真是这样。这种东西怕是要取代青铜了。”
襄王让我们往里面走，走了一段，里面更加宽敞高大。火光耀眼闪烁。
只见一群役人，有几十上百个的样子，正在推拉一个巨大的皮囊。那个皮囊是用来鼓风的，它们可以把自然界的气装进去然后形成大风。在皮囊大风的推动下，高大圆柱形的冶炼竖炉里面的木炭如同长了巨大的翅膀，大火如同巨大的红色天熊张牙舞爪，炽烈燃烧，散发出来的红光耀目，将整个洞府照得如同明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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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毫无疑问会带着这样一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铁甲雄狮，征战天下，角逐四方，把这项神奇的发现，变成他威慑天下，征战四方的有力武器。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伸了出去。
“美人杀”不负他的众望，将滕国和临近的几个小国灭掉。割去宋国六个城池，得胜扬威回来了。
这一次大捷，是襄王绝地重起的象征。也是昭明辛苦经营的天下太平的局面的破坏。那些曾经得罪过襄王的诸侯们已经开始慌乱起来。有些诸侯国开始和夏宇国议和，有些开始向夏宇国朝聘，也有一些诸侯国开始会盟，准备联合起来共同对付襄王。
襄王每日都在练兵。他的矛头第一个指向的就是幽独国。上次让他折戟沉沙的幽独国，这一次他绝不会放过。上一次败在了寒冷的气候上面，这一次他把出征的时间选择在了炎热的夏天。
有关襄王的奏表都会送到昭明的案头。幽独国和山戎国勾结，不服朝廷，襄王攻打幽独国报仇，也是符合昭明的心意的。
“襄王又要出征了！”昭明说道。
“他一辈子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离开出征，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我说。
“王后不担心他的安危吗？”昭明问道。
“臣婢担心有什么用呢？襄王连陛下的话都听不进去，何况臣婢？况且幽独国是他的心腹大患，他恨着幽独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报仇雪耻，襄王必然会这样做的。”我说道。
“襄王如今得到了最好的军队装备，夏宇国元气恢复，士民归心！襄王又励精图治了这么久，壮志踌躇。这一次的征战，朕看着应该是有得胜的可能！”
昭明分析说。
“臣婢懒得管他了！他珠玉不分。陛下不是让臣婢少管他的事吗？臣婢不管了！”我说道。
不过，襄王的征战让我倒想起当年跟着襄王练习兵法，骑马，拿着宝剑砍蜡烛的事情来了。我已经好久没有跑马了。我问昭明：“陛下能否把臣婢的宝剑还给臣婢？”
昭明说道：“王后！一个女子拿着宝剑做什么？”
我说道：
“陛下，那个承影宝剑原本就是世间珍品，因缘巧合才到了臣婢的手中。臣婢本身就是女子，那个宝剑难道从此就要销声匿迹、隐没世间吗？这岂不辜负了它？国有良士，陛下用招贤榜来招徕而不使他们泯灭于民间；臣婢有宝剑，陛下忍心让它困守匣中郁郁不得志吗？非明君所以用人也，非明君所以用德也。”
昭明笑道：“这算是进谏吗？好，朕赐给你。但是记住，佩戴而已，不要惹祸！”
我说道：“臣婢希望陆风能教习臣婢剑法。”
昭明笑道：“好！陆风那种三脚猫的工夫，也适合王后！”
我取了剑就走了。去跑马场让陆风教我剑法。
陆风的剑法跟杨毅简直没法比。
以前杨毅教我过剑法，我什么都学不会。可是陆风教起来，这种花拳绣腿、望空虚指的剑法倒是对我有用。我跟着他学了几天。竟然有点像模像样了！
我有时候也打那个弹丸，现在打得差不多很准了。昭明看到的时候就无可奈何笑笑。他不赞成我玩这个，但是他宁愿我这样开心点。
襄王出征的时候，昭明要亲自去送他。他问我去不去。
这个时候四月将过，天光明媚。出去如同游玩观景，我答应跟着他去。
一路上看着京城外面的垄亩之中，新麦生长得十分旺盛。昭明令人取了一点过来。虽然还没有完全灌浆，但是籽实已经带着饱满的样子了。
这是风调雨顺的吉兆。昭明很开心。
我们骑了一会儿马。在一段路程里，看着周围垄亩里面满满的绿意葱茏，骑马比坐车更有味道。
一些农人在田垄里耕作。天子仪仗从这里经过的时候，他们就聚拢在大道两旁，手里举着耕作的农具，开心地唱起歌来。
“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农官也挤在人堆里面。
昭明问农官，今年的耕作情况。农官回答说：
“陛下圣德，赏赐给农人的农具，使用起来轻便又快捷。如今京城里面，都已经用上陛下赏赐的农具了！”
农官说着，还指指农人手里的农具。此时正是新麦灌浆之时，耕田里主要的耕作是除草。所以农人手里都拿着那种除草使用的小钩锄，上面一个小木柄，顶端一个尖头圆形的铦。
昭明似乎很开心。点点头。农官喝令农人让开，我们的马继续前行。
我们当天晚上就住在馆舍里。第二天继续出发，在上午巳时赶到夏宇国国都东门外面。这里已经是郊外。饯行的酒水祭品摆放在一座山冈之上。坐在这座山冈上面，正好可以望到那两座神秘的大山！那个从神女洲发源的地震剧烈震动之后，平地而起的两座大山。
如今，这两座大山竟然变成了襄王的金山、银山和铁山！
襄王整顿了军队。那些将士们壮志威武。他们穿的还是昔日的铠甲，颜色是深沉的褐色，头上，身上，胳膊上，腿上，都被这些深沉又带着刚性的东西缠裹着，追随襄王走上征战复仇之路！
那也是发愤雪耻，重整河山的霸王之路！将士们个个铜甲神威，令人耳目一新的是：他们手里拿的是不同一般的新式武器：铮亮的坚韧的，发着白光的，比青铜武器强大几倍的生铁武器。
我们猜得没错！襄王把主要精力都用在这上面了！看看那些士兵的精神，看看那些兵刃的凛凛寒光，你就知道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具有可怕战斗力的军队了！
昭明亲自酹酒，为襄王送行！这是给襄王壮军威的。天子亲自送行，军士心中自然慷慨激昂，欢呼声如同雷动。
已经祭祀天地，已经调兵遣将，已经宣布军纪，已经衅鼓助威了。昭明送行的礼仪过后，襄王拜别昭明，准备上马出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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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准备出征，讨伐幽独国报仇了。
襄王身后站着那位威风凛凛的大力士公孙白乙，另一面站着儒雅俊逸的侍卫杨毅。明信侯紧紧追随在他身边。
其他的将领我也认得：庄猛将军、刚煦将军、扁符将军。
我说不出此时的心理感受。这些都是我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勇士们！我看见襄王的眼睛往我这边看了看。
他头上戴着红缨帽的白盔，一身盔甲在身，背上背着弓箭，腰里配着宝剑。他面容英毅，眼光炯炯有神；更让人欣赏的是他的气质：他威风凛凛，壮志踌躇。一幅志在必得、马到成功的样子。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纠葛，我这时候一定会特别欣赏他。襄王真是一个盖世英雄啊！他的气势，他的风采，都让他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与众不同的魅力。
这时候襄王也用一种说不出的眼光看着我。他是什么意思？得意吗？还是关注？还是蔑视？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我直视着他，没有一点示弱的意思。我不管他得意还是蔑视，我都用这种毫无畏惧的眼神望着他。
我虽然没有穿戎装，但是我随身的衣裳还是比较干脆利落的。因为是跟着昭明送行出征的将士，所以我回避了那种花团锦簇的柔媚，我的装束很干练，骑着我的防风氏白玉。
更能显示我的风格的是：我佩戴着那把承影宝剑。
襄王用他那种诡异的眼光对我笑了笑。
我没有笑。我一眼不眨盯着他，抿着嘴唇，我的眼神一点也没有躲避他，表示我无所畏惧。
他回头上马，挥了挥手里的鞭子，喝令“出征！”鼓乐齐奏，号角齐鸣，襄王带着他的大军进发了！
跟随他一起出征幽独国的，大约有数万军队。
那种威武雄壮的兵士汇集成整齐的方队，向前进发。他的将士们，有的乘坐着坚铜包裹的战车，手里举着长戈；有的骑着战马，手里举着夏宇国的旌旗；有的仰头吹着号角，号角冲天。那真是一支神勇无比的军队。看上去威风凛凛，虎虎生风，势不可挡。
我和昭明一直目送着长龙一般的部队离开。此时已经是午时了！金光闪闪的太阳映照在山岗上，到处散发着一片灿烂的白光。
“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回去吧。恭祝襄王得胜回来！”昭明说道。
我冲他笑了笑。我们一起骑着马，带着随从，从郊外顺着山路，赶往通到京城去的大路上去。
走了有四五里的路程，这时候的太阳光线应该是最足最耀眼了！到处都是金属般光辉灿烂的白光！到处都是刺眼明亮的白花花的光彩。昭明和我都感觉浑身有点热了。
“要不要乘马车？王后？”昭明问我。
“不用了。脱掉一件外衣就是了！”我还是很留恋这样的美景。
“好。”只要不是原则问题，昭明一般都顺着我。他脱掉了一件外衣交给蒲棠女御。我也学他的样子，脱掉了一件外衣。
这时候，昭明忍不住回头，又往那两座山上看了看。
是啊，不仅是他，我更感到奇怪：这两座山是不是太过神秘了？
我们现在站在了这两座山的另一个方向。在这里更能够看到这两座山的整体风貌。在金色的强烈的太阳光照下，两座山的山头部分都变成了耀眼的金黄色。
那是两座起伏的挨着肩膀的山脉。一个略高些，山峰尖顶，底座庞大，如同一位坐着修炼的老道；如今他的道服顶部和帽子变成了金黄熠熠发光；另一座山平凸些，山形更庞大，如同一个展开双翼和身体的巨大的黑色蝙蝠，现在只有黑蝙蝠的头部是金黄色的。
在阳光照不到的山体部位，两座山的颜色都是黑色的。因为有金黄色的对比，这种黑色更加阴暗，阴暗得有点令人不太舒服。
到底是哪一点让人不舒服呢？
我仔细看了看。我明白了！那种黑色让人很不舒服。
那种一种令人窒息的灰黑色！让人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不是很滋润的黑！不是入目顺滑的那种黑！而是一种生涩的似乎没有任何生命活动印痕的僵硬的黑！没有生机，没有阳光照耀过的印痕，没有百草百畜活动过的印痕，也没有种子在上面孕育生长的痕迹。就是一种刻板得似乎凝固了一般的灰黑色。
这是一种多么熟悉的感觉？怎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在想什么呢？王后？”昭明看我出神，打断了我。
“没什么。臣婢就是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两座山。”我说。
“哼，”昭明笑道，“我们曾经来过一次，不记得了？那一次你和襄王还在闹别扭，你********都在别的地方，这个山你就忽略了。”
也许是吧。我跟着他继续往前面走去。
走了几百步，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这座神奇的山脉。
金黄色的头顶，令人窒息的黑色，这是哪里见过的？一个像高大的道人，一个像黑色的巨大的蝙蝠。
天哪！当我忽然想起在哪里见过的时候，我差点没有叫出声来！
梦境里！
在那个受惊而恐怖的日子里，我做过的一个古怪可怕的梦！在梦境里，我记得见过几幅画面！这不是其中的第一幅吗？
是两座山！就是这样的两座山！
这是什么意思？
恐惧似乎长了钩爪一般，忽然一下子揪住我的心了！
我早已经忘记了那个可怕的要把我变成怪物的梦境。可是，梦境怎么会这样真真实实出现在我眼前？这是第一幅，另外三幅呢？是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因为那是一个很荒诞、也很恐怖的梦！在梦境里，我坐着溪边的铺垫，俯身往下面看到了四幅画面。然后遇到了两个非常可怕又丑陋的怪物。虽然昭明后来告诉我那是山神。
那四幅画里，除了这两座山我还记得，其他的我都记不得了。但是我还知道那个梦让我恐惧的根源：就是他们手里拿着的一个物件：白色的闪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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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就是白色的闪光的东西！神女洲碑碣上面出现的那个可怕的人脸，他的左手，举着一个白色的闪光的东西！像是工具，像是武器。他用眼睛的寒光突然向我一扫，简直要把我吓死！
“莫离，怎么了？”昭明看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臣婢想起了神女洲那块碑碣！”我语无伦次说道。
“看你又胡思乱想。坐到马车上去吧。”昭明并没有在意，说道。
“是。”我答应一声，跟着他坐到马车上面。
神女洲突然出现碑碣，碑碣上面出现符号，夏宇国遭受地震、河流断绝大灾。襄王兵败幽独国。然后碑碣上面出现人形，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奇怪的物件，夏宇国奇异地从山灵岩怪那里，发现了生铁冶炼技术。
那个白色的物件是什么？生铁吗？应该就是！我想起生铁在火炉里面变成银白色的长蛇的样子。是生铁！生铁来自那两座奇山，所以我看到的第一幅画是两座山。
那么第二幅画是什么？我竟然没有一点印象了。
我们的马车在缓缓向前走。昭明亲自给我盖上衾被。他对我那么细心，那么有耐心。看我不舒服，就坐在旁边一心一意照顾着。
我闭着眼睛，我不敢让他看出来，我脑子里正在翻天覆地，拼命想着我的梦境。
这时候，我听见外面耕作的农人在唱歌：
“百川若镜兮，天地爽明；云冲气举兮，盛恩素精；举锸为云兮，勤于耕种；天子垂德兮，以达圣功。”
我笑道：“农人之口，也能唱出这样的歌谣。这农官做的可真不错！还故意让陛下听到。”
昭明说道：
“王后嘴里就没好话。这是一时一地做出来的吗？足见农官平日里下的工夫。农人耕作辛苦，身体受到劳损而精神也会疲惫，农官做歌谣教导农人，农人唱起歌来劳作，就会忘掉身体上的疲劳。这叫做‘人力可以歌取’，也叫做‘怡情忘形’。王后不懂也就罢了，还说出这样没分量的话。”
我说道：
“还好陛下为天下百姓的父母，这人情道理的通达，到了陛下这里就没有不知道的。要是陛下是个投机钻营的，天下百姓可怎么活下去？”
昭明笑道：
“王后这话是赞我呢还是贬我呢。我这个人，人情道理算得上通达，王后话的好歹怎么就听不出味道来？”
那些农人还在讴歌。想必是看到了天子的仪仗在这里经过，所以唱得越发起劲。我忍不住掀开车窗的帘子看了一下——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碧绿的新麦了。欢歌的农人在麦地里游走、唱歌，耕作。因为天子的仪仗正在这里经过，他们全都亢奋地挥舞着双手，手里拿着的铁锸，因为和泥土磨擦刮得锃亮，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白光！
看着他们那样的热情和崇拜，我笑了笑。
但是这一幕场景很快又刺激了我！
那个梦！
第二幅画面，不就是眼前这一幕吗？
这是怎么回事？刚刚才目睹了梦境中的第一幅画面，怎么第二幅画面就这样，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了？
我越发疑惑了！那么第三幅画是什么？
我记得也有一个白花花的东西。
我仔细想了想神女洲碑碣上面，那个怪人左手拿着的那个白色的东西！像个农具，又像个武器！
是武器吗？是武器吗？
想到武器，我陡然一惊。我马上想到了刚刚饯行的，出征幽独国的夏宇国的数万军队！
对！
那就是梦里的第三幅画面！
排成四个整齐的方阵，威风凛凛地向前方走动。那些士兵们的头上，身上，胳膊上，腿上包裹着褐色的铠甲。他们手里拿的是不同一般的新式武器：铮亮的、坚韧的，发着白光的，比青铜武器强大几倍的生铁武器。
那不是梦，那是一种预兆！
怪不得那两个山神说我看到了天机！还要把我变成丑陋的妖怪，守护那个名叫“天机”的园子！那里面隐藏着一种玄妙而神秘的天机，不能为凡间的人提前知道！
可是，这有什么联系呢？
先是偷听到山灵岩怪的冶炼方法，然后冶炼出生铁，这是第一幅画面；打造农具，提高农人的耕作水平；这是第二幅画；制作尖锐武器，提升军队的战斗力，这是第三幅画。
那么第四幅画是什么？我却想不起来了。但是我隐隐感到：三幅画指示的都是一种过程，最后一幅画才应该是最关键的结果！可是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碑碣！那个碑碣上的图案！诡异的脸，左手手里拿着生铁冶炼的器皿，狞笑！
左手拿着武器是尚武用兵的象征。那座山呢？右上角那座山是什么意思？
我还隐约记得右上角有一座光秃秃的山，山上好像还有两棵扭曲的树，像树不是树的样子！
所有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向我的大脑猛地袭击过来，像是一阵一阵的旋风席卷而过，将我大脑里面的东西卷走，摔碎，弄得乱七八糟。我连着翻了好几次身，痛苦不堪。
“在做什么呢？王后！我怎么感觉你不像是在马车上面睡觉，倒像是在哪个山上拼命奔跑一样！”昭明说道。
“臣婢可能有点不舒服。头很晕！”我说。
“是不是刚才脱掉外衣着凉了？”昭明问道。
我心里太乱了。顾不上接他的话了。我又一次翻了一次身子。
“幽！是个幽字！”我差点惊叫起来了。
光秃秃的山上，有两棵树。似树非树，扭曲的，像虫子。是不是暗示桑树，蚕桑吐丝啊，所以山里面藏着“丝”字啊！碑碣右上角的图案，不是暗示一个“幽”字吗？
幽独国吗？襄王刚刚发兵出征不是要到幽独国去吗？上次就是出征幽独国不利遇到了天灾，这一次呢？是不是上天再一次预警，这次出征会有危险呢？
第四幅画！第四幅画面是什么？
自从做完那个梦境，我就把它们完全抛弃了！除了那两个人面蛇尾的怪物，和鸟面虫身的怪物。
如果不是因为亲眼又目睹了梦境里面的、完全相同的场面，我根本想不起来前面的三幅。那么最关键的就是第四幅了！
是什么呢？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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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答应他不再管襄王的事情。他一定不会允许我去做什么，除非得到他的认可。可是，那个秘密我是不能说出去的。也许不等我说完，我的头颅，我的胳膊，我的腿……
我好害怕呀！
“莫离，怎么了？你神色不对。”昭明问我。
我心里寻思：
“一定不要告诉他。如果我告诉他，我肯定就出不去了！我一定要去拦住襄王，阻挡住夏宇国大军出征的队伍。幽独国那里将会是一个火海，那里将会成为数万军队的葬身之地。那是上天的惩罚，是天谴。”
可是，我怎么去拦呢？我不能将这个天机泄露出去，否则我就会变成一个妖怪，还要看守一百年的园子。我如果不去，夏宇国就彻底完了！失去了襄王，失去了数万精英军队，失去了那么好的明信侯和那么优秀的将领！
“陛下，臣婢是感觉有点不舒服。可能是被冷风吹到了。陛下能不能，让那些农人给臣婢弄一点草药？”我对昭明说。看来我天性就擅长撒谎。
我是想引开昭明。昭明再也不会想到我有诈，他很快就答应下来，说道：“你先躺一下，我去吩咐一声，找一些草药煮点水过来。”
昭明说着下车了。我看他走远，悄悄从另一面下了车。找到陆风说道：“快去把我的防风氏白玉牵过来！”
陆风领命，很快就牵来了防风氏白玉。我跨马扬鞭，飞身就走。
陆风问道：“王后娘娘到哪里去？”
我扬了扬手里的宝剑说道：“我有一点事情要处理。你告诉陛下，我办完就回来了！”
陆风说道：“等一等！属下回禀陛下，保护娘娘一起去！”
“不！我一个人就行！”我说。
我说着，生怕昭明发现怕人阻拦我，飞马就跑出去了。
我的防风氏白玉特别知道我的心意。我几乎没有指引它什么，它顺着原路飞奔回去，然后追击襄王的人马去了！
这家伙怎么这么灵？
而且，它的速度也是出奇地快！我应该感谢襄王给我挑选的这匹骏马，又秀美又稳健。它的“哒哒”的马蹄声，清脆又均匀，沿着大军走过的路线飞奔而去。
一个时辰，我都不知道是怎样在马上度过的。我的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可能只有那一次从夏宇宫往外面寻死一样逃跑的时候，我才会跑得这么快。这一次，我整个的感觉就像是追风，追赶着风的速度。
他们是步行，即使行军速度很快，还是无法快过我的骏马。大约一个半时辰的光景，我已经赶上大部队了。
我整肃鲜艳的装束，骑在银灰色的马背上飞奔，显得特别注目。士兵们奇怪地看着我的马飞奔向前。我要拦住襄王，拦住这支意气昂扬、斗志慷慨，前去幽独国作战的队伍。
襄王挂帅，他走在大部队的最前面。我的防风氏白玉风驰电掣，一直赶奔向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襄王几乎不相信他的眼睛。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这么奇怪出现在这支队伍面前。
他挥手停住队伍，跳下马，向我走过来。
我也下了马，站在他面前。
“有事吗？”他问我。
他没有称呼我王后娘娘，这时候不需要。也没有称呼我莫离或者贱婢，这时候他还没有情绪，用不着表示轻蔑或者表示亲近。他现在只是疑惑和奇怪。
我怎么说呢？
“王爷！”我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怎么突然跑过来？发生什么事了？”他问我，“是昭明有事了吗？”
“不是的。陛下没事。”我说。
“你跑过来做什么？”他问我。
“王爷！”我又喊了他一声。可是我说不出什么。
“莫名其妙的丫头！你过来做什么的？”他大声问道。
“王爷！幽独国不能去！”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这几个字。
“为什么？”襄王奇怪地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不能去！绝对不能去！”我着急地说。
“你以为是儿戏吗？这是军队！令出如山！旗都祭祀过了，谁也改变不了！没事回去吧。”他毫不在意说。
“王爷！”我一着急，想起他曾经说过，欠过我五个人情的话来。我说道：“王爷曾经答应过臣婢，王爷欠臣婢五个人情，王爷可以满足臣婢的五个愿望，可以为臣婢做事！”
“我答应为你做事，不是答应我不做事！出征的部队刚刚出发，你跑过来让我停下不要去！这是开玩笑吗？滚到一边去！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再说！”襄王说道。
“王爷！就算是为了臣婢，不要去好不好？”我哀求他说。
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扫了我一眼。他一定看到了我眼里的那份悲哀。
“你和昭明有事了吗？他欺负你了吗？”他问我。
“王爷，为了臣婢，不要去好不好？”我见他有点动容，重复了一下。
“怎么可能？你快点走开，否则我说你扰乱军心，军法处置你！”他说道。
“王爷！臣婢就挡在这里不走，谁也不能过去！”我索性说道。
“为什么？”襄王盯着我说，“为什么不让我去幽独国？你说个理由！”
为什么？这是天机！是我看到的毁灭整个夏宇国的天机！我不能说出来。如果我说出来，我就会被山神变成怪物，一百年困守在那个山林里。我不能变成怪物！我一定不能说出来！
“不能去！谁也不能去！”我大声说道。
“你这个任性又古怪的女人！该死的贱婢！大军出发到这里，没头没脑追上来不准我去！国家大事是你的游戏吗？快点滚回去！再迟一点我皮鞭子抽死你！”襄王威胁说。
襄王说着，转身就向着他的大青马走过去。他要挥鞭前行，把我这个没头没脑的怪物丢在路上。
“王爷！”我追上前去，拉住他。
我多么想告诉他：前面将会变成一片火海，他，明信侯，还有杨毅，都会成为那片火海里的殉葬者！这是上苍天神对于泄露天机者的惩罚！他们要去的是死路一条！
但是，我不能说啊！想到那个耳朵上面穿着蛇的怪物，我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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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我求求你！”我这次已经是哭腔了！“求求你不要去！”我再次央求他。
襄王转过身来，他莫名其妙地看看我。不要说他，我自己都觉得我莫名其妙。这么庞大的军队，这么隆重而慎重的出征，怎么可能没有理由突然半途而废？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像一个巨大的马车的行进，要想阻止住车轮的运行，必须有阻碍物拦住它，堵住它的轮子才行。只说不能去，怎么能够拦住正在振势运行的巨轮？
在那一个霎那，我准备做出牺牲！一个怪物的形状，一百年的困守，还要放弃在人间的一切，包括对昭明的爱。用这些来换夏宇国的命运吧。换襄王的命吧。还有明信侯，杨毅，庄猛……
可是，这种代价实在是太大了！泄露天机的后果实在无法承受。
襄王已经走到了他的马前，准备翻身上马。
“王爷！”我又绝望地叫了一声。
他回过头来。我从他这个动作里，看到了他内心的一个柔软。如果我对他没有一点控制力，他这时候理都不理就上马扬鞭去了。可是我一声呼唤，他还是回过头来，充满疑虑地看了看我。
“王爷！可以过来，抱抱我吗？”我说。
他听了这个话更加纳闷了。我的举动太反常了！但是他毫不犹豫就冲我走过来了。
“莫离，”他这次叫了我的名字，“怎么了？是不是昭明欺负你了？”
他可能觉得我的反常，是因为我和昭明出现了一些问题。所以他走过来，伸开双手，毫不犹豫把我一把抱在了怀里。
我的阴暗的计划就在这个怀抱里。每次我想让襄王上当，他都毫不犹豫上我的当。我不想变成怪物，但是我也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襄王去赴死。我挡住那个巨大车轮的办法，就是让御马的车夫从车上倒下来。车夫倒下来，这个巨大的车子就不得不停下来了。
当然这样做的后果，我无法顾及了。我在襄王毫无防备的对我的拥抱中，抽出了我的承影宝剑，对着他的肚腹残忍地刺了上去！
我从来没有杀过人！我也不是要杀他！我只是想让他受伤不能动弹。所以我的刀一点也不能手软！可是我也不想让他死，我还是要有点分寸，所以我又不敢刺得太深。
我看着他的脸，含着眼泪说道：“对不起！王爷……”
襄王怎么也没有想到：我就这样出乎不意刺了他一刀！而且那力度一定会让他倒下。他捂着肚子，身子摇晃，往后面退了几步。鲜血一下子顺着刀口喷流下来，溅落在地上。
那些兵士，还有他的护卫这时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惊呼着，弓箭长矛一下子对准了我！
“都给我住手！”明信侯冲了出来，大声制止他们，喊道，“住手！”
明信侯最先跑过来，一下子冲到襄王的面前，吩咐几个侍卫为襄王包扎伤口，扶上藤床。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这时候的我傻乎乎地站在那里，眼睛流着眼泪，一句话没有。
“赶快把王爷送回去医治！”明信侯说道。他是时刻不离开襄王的人，所以他准备跟着襄王回去。
“侯爷，部队呢？”庄猛问道，“原地待命吗？”
“出师不利！主帅被刺。这不是吉兆，暂时撤回！”明信侯说着，跟着襄王急急忙忙回去了。
大部队撤回了。诧异又奇怪的目光至少有一万束，一番一番向我投射过来。我含着眼泪站在那里，随便他们像看怪物那样看我。
杨毅向我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我知道：他不是来护卫我的，他是负责押送我的。我在大军面前公然刺杀襄王，这样的罪名够我死好几次了！
杨毅痛苦地看着我。还没等他说话，一支队伍就向我冲过来。为首的骑着高头大马，眉如山峰，目似流星，骨骼清奇，神态绝傲。他冷眼看着我，跳下马来。
我猜出来了，他肯定就是那个“美人杀”！
他看了看杨毅，说道：“杨将军！大军出征，却因为一个女人全线退回，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柄？以后襄王还怎么带兵？”
杨毅说道：“臣只知道奉命行事！侯爷让退兵，那就只有退兵二字！”
“美人杀”不屑地看了看我，说道：“一个女子，不管是什么身份，没有任何权力来管男人的事情！如果我是襄王，当面射杀这个女子！”
杨毅大怒说道：“这是王后娘娘！你敢出言不逊吗？襄王还没有处置，你怎么敢多言？”
“美人杀”冷笑说道：
“我是慕名来投襄王的。襄王一世豪杰，叱咤风云，如今却被一个女人算计，真是可笑！‘士可杀不可辱！’襄王退兵也就是了！我不退！我会带着我的亲兵，五千人马，杀到幽独国！我要让襄王看看！什么才是男儿本色！”
“美人杀”说完，挥手喝了一声：“是男儿的跟我走！”
听得一片振臂高呼，几百匹各色战马踊跃而出，奔驰在前面。数千步兵乘坐着坚硬的铁甲镶嵌的兵车追随其后，高呼振臂，浩浩荡荡出发去了！
杨毅把我押送到夏宇宫。因为襄王受伤，我暂时被关押到了宫里的刑狱司。
司寇大人称得上是熟人了，他有点哭笑不得看着我，把我安排到曾经住过的屋宇里面。他一定觉得奇怪，在夏宇宫里的时候关到刑狱司就是了！怎么出了夏宇宫，当了天子的王后娘娘，又回来住刑狱司了？
第一个过来看望我的是明信侯。我猜命令把我关进来的就是他。襄王哪有精神顾忌我？他的伤势不知道怎么样了？
明信侯坐下来，问我一声：“王后娘娘！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忽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王爷的伤势怎么样？”
明信侯说：“伤势不算重，因为王后并不想真正杀死他；伤势也不轻，因为王后一定要让他受到重伤，倒下来才可以。”
没有想到我第一次出手，就这么准！正好达到了我的目标。我心里甚至有几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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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信侯接着说道：
“王爷受了伤，最起码要躺下来休息半个月才行。陛下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传话过来：把王后娘娘交给王爷处置！他不干涉！王后！怎么会突然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
对于我突然出手伤害襄王的事情，明信侯是有点恼火了。我从他的口吻里听到了这些。但是我不可能说出来的。我用若无其事的厚脸皮对抗他。
“王后，为什么？”他又问了一声。
“我恨他。”我敷衍道。
“这不是理由。”明信侯说。
我现在是一种释然的轻松。虽然我被关在这里，但是我不用担心那可怕的熊熊大火了。不用担心我变成可怖的妖怪了。
明信侯一定看出来了我这份说不出的轻松，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捉摸不定的神情。随你怎么想吧。反正这已经是事情的结果了。
明信侯看问不出什么，他很有礼貌地告辞离开了。我听见他在外面吩咐司寇大人说道：“王后娘娘非同一般。你好生照顾，不要惹出什么事来。王后娘娘有什么吩咐，立刻通知我。”
司寇大人说道：“是！侯爷。”
我被关押到第三天的时候，那个下午，我被带了出来。我猜是襄王要见我了。他的伤势养了三天，应该没有危险了。也有精神和我说话了。
对于这即将来临的见面，我想不出一点办法和对策。我厚着脸皮，跟着关押我的女御走到昭华殿来。我不知道襄王现在搬到这里住了。
襄王半躺着，斜靠在绣褥上，等着我。
我进来以后，那些侍奉的女御、宫娥全部都回避了。
如果襄王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对他的回答就是一言不发。我走到他的面前，绷着嘴唇，做出一副一言不发、死不开口的样子来。
“刺伤我没有一点歉意吗？我觉得你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最起码装出一副义愤填膺、大仇已报的样子；或者就是充满内疚、后悔莫及的样子！你看上去像没事人一样！甚至还有点得意！”襄王说道。
我心里那一点点的得意也被他看出来了？看来襄王果然名不虚传，真是敏锐过人。我想了想说：“臣婢十分内疚，面壁思过，已经后悔莫及了！”
“是嘛。看不出来你的德行修炼成这种样子了。我真得刮目相看才行。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要阻止我出征？”襄王严肃地问道。
当时没有说，现在更不会了。我拒不吭声。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襄王问道。
我还是不吭声。心里有点害怕：他要惩罚我吗？
“我知道，”襄王对我说道，“不管我对你做出什么样的惩罚，你都不会改变主意。你的目的是阻止我。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什么后果你都不会考虑，哪怕要了你的命！”
他说的太对了。就是这样！我就是豁出命来也会这样做的。
我不吭声。咬着嘴唇。
“莫离，你为什么回避我的眼神呢？”襄王问道。
是的。从我进入这个殿宇，我没有正眼看一下襄王。我自己没有意识到：我一直在回避襄王的眼神。
“臣婢羞愧，不敢正视王爷！”我说道。
“饯行的时候，你一眼不眨直视着我，毫无畏惧的样子。我想不明白几个时辰之后你完全变了一种样子。突然赶到出征的队伍前面，莫名其妙让我抱抱你！然后趁机对我下手！”
“对不起，王爷！”我说。
“没什么。这点小伤如果发生在战场上，自己捂着肚子也要继续战斗！否则就会被对手杀死。只不过这一次是因为伤口是女人造成的，所以就软弱得站不起来了！”襄王说道。
我不知道他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反正我给他的伤口不足以致命，也绝不是轻伤。如果是轻伤，就像他说的，捂着肚子继续前进了！
“王爷，让臣婢看看王爷的伤势！”我说道。
他没有拒绝。我自己去看了看。其实什么都看不到，明信侯已经为他包扎好，也捆得紧紧的。我只能从包扎的情况，渗血的情况，看看大概的伤情。
“看看你的成果吗？”他嘲讽地问道，“有什么感想？”
“臣婢也会难受。”我说道。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心里真的很难受。虽然我也恨过襄王，但是两个人毕竟有过感情。刺伤他真的是一种极端的无奈。剑锋刺过去的时候我的心都在颤抖。
他的手伸了过来把我的手握住了。
“不要难受，已经没事了。再过几天就能下床了。你可真够厉害的！不动声色就把剑抽出来了！杨毅教你的？还是陆风教你的？”襄王问道。
这一点还真得感谢陆风。虽然我的承影宝剑比较短，但是在襄王面前不被察觉抽出宝剑刺出去，没有技巧是做不到的。陆风教给了我这样做的诀窍。所以襄王问我。
“陆风教我的。”我说道。
“学这一招是为了对付我吗？”他问我。
“对付任何人，包括王爷！”我说。
“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这样抱着你？”他问我。
是的。我利用了他对我的爱。这种做法很卑鄙，虽然我是为了他。
“王爷，对不起……”我说不出话。
“我不需要这句话。你知道我需要什么。”他说。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可是我不想那么做。我低着头站着，没有行动。
他冷笑了一下。
“刺杀我是什么罪，你知道吗？”襄王问我。
“任凭王爷发落。”我说。
“你不怕死吗？”襄王问我。
“臣婢已经死了几次了。”我说。
“把她送回去吧。”襄王吩咐说。
刑狱司的女御走过来，把我带出去了。重新关押在刑狱司里面。
晚上，我躺在刑狱司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时候，我知道昭明一定也睡不着。他一定很生气，我一声不吭就跑了，还欺骗了他；他更生气的是：我没有告诉他任何理由，就做出了这样出格大胆的事情，还事关襄王。
身为王后，做出这样的事情被人家拘押在刑狱司，这是有**份的事情，对昭明来说也是一个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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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月王后自信得很，她更相信她自己的判断。
难道擎月王后不知道：襄王带伤到山戎****营里换回我的事情吗？
她肯定听说了。可是她宁可忽略。昭明说过：她是一个不计后果的人。贪功近利，知进不知退，只要先达到目的，后面的结果甚至不考虑。她以为用这种手段置我于死地而理由正当，她不知道我和襄王之间的关系，绝不仅仅是废妃和王爷的关系。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她催促她手下的女御说道。
“擎月王后！”我必须想办法保住我的命，我郑重其事对她说道，
“还有你们这些女御们，都听着：本宫是天子的昭和王后，谋杀本宫是弑君之罪！诛连九族！当年太后娘娘以白绫赐本宫死，你们知道陛下是怎么处置那些行刑的女御的吗？四个入手的女御全部杖毙赐死！凡是参与其中的鞭打论罪处死！哪怕没有说上一句话的，也都赶出宫去！你们想要对本宫下手，襄王处置你们只会更狠！谁不怕死，只管来吧。”
我这话说完，她的两个拿着毒酒的女御神情恐慌，手都开始哆嗦。
“害怕什么？”擎月王后怒道，“吓唬你们几句都吓成这样！一个要死的人了！是王爷要赐死你的！臣婢不过是替王爷做事！”
“王爷不会让本宫死的！你说这话就是不懂王爷！”我冷笑说。
“王后娘娘！我擎月王后不是吓大的。你这些招术对女御说管用，对臣婢来说没有一点用处。臣婢不给娘娘多说了，送娘娘上路吧。娘娘有什么话，黄泉路上随便说吧。”
擎月王后说完，就命她的女御给我递酒。
我怎么会喝？理都不理她们。
擎月王后心急了，说道：“她不会自己喝的！给我灌下去！”
我说：“谁想死，谁就过来！看看陛下能饶过你们哪个？”
两个女御吓得都不敢过来。
擎月王后的脸变得铁青。走到这一步，她是不会回头的。她吩咐两个最亲近的女御说道：“你们两个按住她，本宫亲自给她灌酒！怕什么？她死了，谁会告诉别人是你们做的？这里是本宫的天下！”
那两个女御想必是金修国跟着她出来的，面相都凶恶些。听了她的话，上前来架住我两个肩膀。
我心里暗暗叫苦，心想：“真的竟然要栽在这个女人的手里吗？平素里最看不起的女人就是她！心术不正专用邪门歪道，可是这种人害起人来真是防不胜防，顾头不顾腚！”
我这样想着，擎月王后的手已经逼近过来。我紧紧咬着牙不让她得逞，但是她发狠命人揪住我的头发控制我，将毒酒一股脑往我嘴里塞过来。
我感觉几滴毒酒已经先入了口了。我知道支撑不住了，呜呜叫着拼命反抗。大风大浪我不知道经历多少了，真的没想到会在这个阴沟里面翻船，把命丢在这个令人厌恶的女人手里。
我脑子里想了一下昭明。他那白衣恬淡的样子在我脑海里一闪。这是我临死之前脑子里想到的最后一个人。我感觉我已经到了溃败的边缘了，眼泪流出来，等着毒液开始进入我的喉咙。
这时候一阵旋风破门而入，冲进来一个人，将那杯送到我嘴边的毒酒顺势倾倒了出去！
那个人的动作非常快，敏捷而准确。女御们看见他都赶快松了手，他扶住我催促道：“快点吐出来！”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往外面呕吐。也不知道吐出来没有。他吩咐赶快去抓药来，也不知道他要了什么药，很快那些刑狱司的女御急急忙忙抓药去了！
其实我并没有喝下多少，可能会有一点。但是他紧张得要死，继续在我面前摧吐，不断要我吐出来。还紧紧压着我的穴位，我一阵阵恶心，呕吐出来一些东西，他才有点放心。
这时候，擎月王后一直怒目看着他。
“明信侯！你想做什么？”她逼问道。
“半夜三更，王后想做什么？”载启聿明质问她。
“她竟敢刺杀王爷，犯下不赦死罪，臣婢代王爷处置她！”擎月王后义正言辞说道。
“她是天子的王后！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你有什么资格处置她？”明信侯说道。
载启聿明说话是很有分寸的。他向来也中规中矩。可是这时候，他竟然对擎月王后使用了一个“你”字！作为臣子，对他的王后使用这种称呼是不礼貌的。
载启聿明的不礼貌，让我都有点暗暗吃惊。
“哼，臣婢自会去给王爷说明的。”擎月王后看到明信侯在这里，知道事情不成，带着人退下去了。
“对不起，王后娘娘！是臣失职了！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这个女人贪功近利，不择手段，劣迹斑斑。真没想到这种事情都能够做出来！”载启聿明说。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载启聿明说出来的话。他向来谨严，恭敬，彬彬有礼。说出这样的话真叫人诧异。
“她毕竟是王后。”我提醒他说。
载启聿明冷笑了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他说。
按照载启聿明的吩咐，药水已经煎熬好了。载启聿明逼着我喝了好几碗。过了一会儿，看着我稍微好一点，他又让我喝。
我被逼急了说道：“臣婢不被那个毒妇毒死，也要被侯爷灌死了！”
载启聿明笑了笑，说道：
“怕娘娘中毒！娘娘出了事，怎么给陛下交待！这都是臣失职！没有考虑到这种情况！还好臣一直在宫里陪着王爷，司寇大人通知得快！要不然在宫外赶过来也晚了！吓得臣出了一身冷汗！”
载启聿明说着，真的去用手抹汗。看来他说的都是真的。他吩咐说：“去把杨将军叫来，娘娘的安全，还得将军亲自看守才是！”
杨毅很快就出现了。载启聿明吩咐他守在刑狱司我住处的外面，又调些侍卫军过来。然后才放心离开了。
杨毅进来和我说话。他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告诉了他。他眉头紧锁着，说了声娘娘好好歇着吧。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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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有来得及用餐，就被司寇大人带出来，送往昭华殿。走到昭华殿门口的时候，我看到金天太后带着几个随身婆婆正从里面走出来。
我脑子稍微想了想，就明白她为何一大早出现在这里了。
金天太后是擎月王后的姑母，擎月王后毒杀我不成，一定恶人先告状，说我刺杀襄王，挑拨我和金天太后的关系为自己洗罪。金天太后想必并不知道这些事，听闻以后过来看个究竟。
金天太后站在台阶上面，用她那种犀利又严峻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这时候我就觉得我是个晦气的扫帚星。被人家扫地出门，现在又厚着脸皮出现在这里。我满面羞愧，给她躬身施礼。我是按照晚辈给长辈的礼法给她行礼的。如果按照昭和王后的身份，我没有必要行这种礼。
她的脸上是说不出的表情。她的儿子被我刺杀，她心里的愤恨是不言而喻的。对于这个不成器的我，她又埋怨又生气。我虽然被驱逐了，还有一个世子，我毕竟是世子的亲娘啊，她眼里又有一点怜悯。擎月王后险些把我毒杀，她好像也有一点心有余悸。
她用那么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一句话，扭头走了。
我被带进了昭华殿，襄王那里。
襄王让人准备了早餐，让我去吃。我用了一些，把筷子放下了。
“王爷用过了吗？”我问他。
“我路都不会走，怎么用？”他问我。
我连忙收拾了一些，放在碗里，给他端过去，服侍他用了一些。
“王爷今天感觉怎么样了？”我问他。
“我不是跟你说了！这样的伤在战场上，自己捂着肚子就要站起来继续战斗，否则就会死在对手的剑下。这根本不算什么。最大的伤在心里：我搞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要这样突如其来刺我一刀？是因为恨我？还是因为爱我？”襄王说道。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我的命运啊！怎么会让我遇到这样无奈又残酷的事情？
为什么神女洲碑碣上那个怪脸，眼睛投射的不是别人，偏偏是我呢？为什么让我受到那样的惊吓、然后病入那样的梦境里，偷偷窥探了天机？我不可能心安理得坐在关雎宫里，等着那样可怕的厄运降临到襄王头上。
“莫离，你还爱我吗？”襄王问我。
“不爱。”我几乎不假思索就告诉他。
可能我的反应太快了，让他有点受不了。他有点气恼看着我。
“也是，有昭明那样的人疼你，你怎么会稀罕多看我一眼？”他说。
“这和昭明无关。”我斩钉截铁告诉他。
“莫离，你看看你，现在就像一个斗士，气鼓鼓地站在我的对面！有一个事实改变不了！你曾经是我的女人！你是世子的娘！我们曾经在引凤阁上发过誓……”
襄王说着，从他的怀里取出了一个丝帕，那是我绣给他的，上面一针一线绣着我给他咏诵过的诗。
我不用看一眼，我也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犹记初见面，芙蓉花开艳。只缘感君一回顾，山水也眷恋。柔情可堪取，日月做永鉴。此心一许终不变，执手两不厌。”
“是发过誓！那又怎么样呢？”我讥讽地说道，
“世子大人曾经说过把他的真心交给我！给我一辈子的爱！永远用不完的爱！世子大人也说过：和金天氏莫离恩爱到老，永不辜负！可是仅仅因为臣婢破坏了你的封禅大典，你就把所有的誓言都破坏了！甚至连臣婢的命都不想留下！王爷现在还给臣婢提什么誓言？王爷为诸侯霸主，今日歃血为盟、明日反目成仇的事情多了，哪里还在乎什么誓言？何况还是对一个女人？”
我的怨气太多了！这么久了，这些话都被深深地压在心里的某个地方，我甚至没有打算把这些东西释放出来。昭明的爱为我拂去了这些疮伤，我甚至打算永远忘记它们。可是，襄王竟然指责我违背了誓言，他竟然还有脸提这个？
埋藏在我心里的委屈和怒火几乎一下子全部都爆发了出来。我语无伦次，尊卑不分，把心里对他的怨气全部爆发了出来。
他冷冷地笑了一下。
“你个该死的贱婢！我的仇你记得清清楚楚！我还以为你早已经忘记了！今天像一个临刑前的死囚，一下子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了！这才像你！你一直就这样！心里脑子里积攒了无数的愤怒，然后像投枪或者匕首一下子爆发出来，一直射到我的心脏里！”
我自悔失言。既然已经过去了，我也已经另嫁了昭明，何必再把这些郁闷委屈的话说出来！我是一时愤怒又委屈，完全失态了！
“莫离，”我听到襄王说道，“你说得不错！你说得没有一句不是对的！不过我告诉你，你还是没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违背誓言的只能是我，不能是你！没有人敢来问我的罪！我不会有错！你不一样！你违背了对我的誓言，就会受到惩罚！”
我听到他这么大言不惭的话，气鼓鼓地看着他。
“你想怎么惩罚臣婢？”我干脆破罐子破摔，连王爷的尊称都省了！
“莫离，看看你现在的身份！我的阶下囚，昭明都护不了你了！你的生死就是我一句话，你想怎么样呢？这时候气势汹汹指责我，对你有什么好处？”襄王说道。
他既然不仁，那就别怪我无义。我冷笑说道：
“臣婢既然敢来，就什么都不怕。王爷想怎么样？随便好了！问臣婢死罪臣婢就去死！昨晚上你的王后不是已经赐了毒酒了？大不了再来一回！”
襄王笑了笑，“你真的不怕死吗？”
我也笑了笑，“怕！”
襄王说道：“你的脸上没有一点畏惧的样子。”
我说道：“心里害怕就行了，干嘛脸上也要带着？”
襄王说道：
“莫离，其实只要你说一句好话就行！当年你让我喝你的药酒，我明知道不正常，我还是毫不犹豫喝了；这一次，你突然让我抱抱你，我明知道这不对，可我还是毫不犹豫抱了！你是我的毒药！明知道会中毒，可是我还会不假思索上你的当！我不想杀你，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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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毫不犹豫厚着脸皮说道：“臣婢当然知道。王爷从臣婢这里得不到一句好话！臣婢就想死在王爷手里！上次王爷不是后悔没有杀了臣婢吗？这次再给王爷一个机会！”
襄王狞笑了一下，
“好！既然你有这样的心愿，我就成全你！让你尝尝我的剑的滋味！你刺我的时候刺的是肚腹，这是人体最软弱但是危害最小的地方！我教教你，一剑穿心应该怎么刺，好不好？”
他真的想要杀我吗？我看了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此时正探寻式地看着我。他想让我害怕。
我冲他笑了笑，毫无畏惧说道：“好啊！王爷亲自教，臣婢万分荣幸啊！”
这时候载启聿明也过来了。襄王吩咐一声：“把宫里人都叫到刑狱司里！寡人亲自处置！”
载启聿明安排去了。这种场面我不知道经历多少次了！以前都是处置别人的，这次轮到我了！如果这次我被襄王处死，我真是要冤枉死了！
我有些犹豫，想着要不要想个脱身的办法。
“我怎么看着你有些犹豫呢？后悔了吗？”襄王问我。
他从床上站起身来，摸了摸肚子。看来那里还在痛。他用缯布紧紧包裹起来，披上外衣。
“臣婢只是觉得没有尊严，没有体面。王爷赐死臣婢，一杯毒酒就可以了！何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臣婢觉得王爷有点小题大做了！”我给他提建议说。
“你是想换一种死法吗？一剑穿心不好吗？”襄王问我。
这句话像冰冷的剑一样弄得我心里冷飕飕的。我在想，要不要给他说点好话求个情。看他的样子，似乎求情并不难。
这时候已经晚了！他的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我被他拉着出了昭华殿，坐上他的轿辇，往刑狱司那边走过去。
我的心，像冻僵了一样陡然缩起来了。虽然表面上还是强硬的，心里却在想着怎么脱身才好，让他改变主意。
“王爷，……”我开口叫他。
“现在晚了！我不会改变主意了！”他说。
“王爷难道，不应该让臣婢再见一见陛下吗？”我问他。
“临死前就想着昭明吗？”他问我。
我没有回答他。他看了看我的眼睛，恶毒地说：“绝对不会满足你的心愿！你临死前只能看到一个人，你眼里的恶魔、暴君、杀人犯！那就是我！”
他带着我到了刑狱司。他让我坐在他旁边，说道：“娘娘，你是君，你先坐在这里！”
然后他扫了一眼下面。那里黑压压一群，女御、宫人、宫妃，看样子都在那里。偌大的地方，一点声音都没有。所有下面的人，都低着头屏着气，等着他的传唤。
“现在都反了天了！”襄王说道，“一个女人，拿着剑敢于当着数万将士的面刺杀寡人；一个后宫的妃嫔，半夜潜入刑狱司，假传寡人旨意，用毒酒鸩杀王后娘娘！君欺臣，臣欺君！所有的好事都齐全了！寡人一个一个来治罪！看看以后还敢不敢放肆如此？”
襄王说完，司寇大人就上来了。挥挥手，擎月王后和几个女御被带了上来，跪在下面。
“当晚潜入刑狱司的，就是这些人吗？”襄王问道。
“是，王爷。”司寇大人回禀说。
“身为奴婢，主子做了逆天的罪，不去劝阻，反而助长邪恶。全都该死！这几个参与的女御，不论罪行轻重，一律赐死！都拖出去，立即处理了！”襄王说道。
那几个女御惊呼喊叫起来。但是很快就被几个彪形大汉上前去控制住，喊叫都不能，拖了出去。襄王处置这种事狠得狠，一点不留情。
“金修国里跟随擎月王后嫁过来的妾媵女御，全部清理出宫。变卖打发了，一个不留。宫里派去王后宫里服侍的，都各自回原处，交给管事女御发落。”襄王吩咐道。
“是。”夏耘女御答应道。
“王爷恕罪！”擎月王后哀求道，“王爷恕罪！王后娘娘刺杀王爷！王爷碍于情面不能制裁，臣婢才敢冒然行动。臣婢初心是为了替王爷洗脱弑君恶名，才自作主张代为行事！臣婢是替王爷着想，是一片忠心为了王爷，请王爷见谅！”
“好一个通达贤惠的人哪！王后娘娘是天子正宫，是君！你假冒寡人之意意图谋逆，是陷寡人于弑君大罪！何况王后娘娘是世子的亲娘！没有寡人的旨意，谁敢妄动？不是明信侯赶到及时，险些酿成大祸！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货，留你在寡人身边作甚么？”襄王说道。
“王爷！真要为了一个废妃杀你的王后吗？臣婢才是你的王后！臣婢用心用意服侍你这么久，忠心耿耿无微不至！王爷，你即使要杀臣婢，也想想臣婢对王爷的好处。”
“废妃吗？”襄王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台阶下去，问道：“废妃是你这个贱婢能说的吗？你这个不知深浅的东西！这个宫里，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兴风作浪！”
“王爷，臣婢真的是为了王爷好！你不要听王后娘娘进谗言！她仇恨臣婢才会那么说！臣婢真的是忠心耿耿为了王爷啊！难道她刺杀王爷，王爷还要护着她吗？臣婢不是为王爷求个公道吗？”
擎月王后几乎要发疯了，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忠心耿耿？”襄王嘲讽地看着她，“那我就看看，是不是真的？”
擎月王后大惊，大声哀哭道：
“王爷饶命！看在母后娘娘的面上！饶臣婢一死！臣婢愿意面壁思过！王爷饶命啊！看在臣婢用心用意服侍你这么久，王爷……”
“用心用意服侍我这么久？还不知道我的忌讳吗？还敢做出这样的事情？”襄王冷笑道。
“臣婢知错了！臣婢没有进宫，就听闻说，王爷心里有个人是不能动的。谁敢动谁就得死！臣婢现在才明白，哪怕是废了，还是不能动……”
“你知道就好！”襄王说道。
襄王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他转了一下身，他的剑上已经沥了一层鲜血。那个动作太快了，我只是觉得眼前一晃，红光如雨，声威显赫一时的擎月王后已经两眼一翻，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一动不动了。
一个多么不可一世的女人啊！就在这么一瞬间，枉死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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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襄王吻我的时候，我的心里马上想起了昭明。昭明是怎样去爱我的？在我伤痕累累，绝境欲死的时候，昭明义无反顾把我揽在了怀里。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从来没有嫌弃过我。我的心已经百分百地给了他。没有一点温度给面前这个人了。
“没有一点热度了！没有一点留恋了！对我没有一点情感了！莫离，完完全全把我忘了！”襄王悲哀地对我说。
“臣婢应该记着王爷什么呢？”我问他。
“莫离，我还爱着你！我每天都在疯狂地想着你！莫离！”襄王说着，把我紧紧搂在他怀里。
但是我不喜欢他这样做。
“莫离！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赢不了昭明，他聪明得很，他不会给我一点机会！他把你的心完完全全收服了！”襄王感叹道。
他松开了我，往外面走了几步。我感觉他显得烦躁、冲动，易怒。他在我面前来来回回行走的时候，我仿佛就看到了一只烦躁的受伤的狮子，悲号着，喑恶着，舔着伤口，愤怒地行走着。
我看到他这种样子，心里有点难过。
“莫离，你随便恨我吧。想怎么恨就怎么恨！我说什么也没用了！我已经派人上京请昭明过来了。”襄王说道。
“王爷不处罚臣婢了？”我问他。
“你不在宫里好好呆着，跑了一个时辰的路来阻止我，甚至不惜刺伤我。我解释不了这是为什么。但是有一点我能够确定：你还是我身体外面的一个心脏，我不会再伤害你了！虽然这颗心脏已经不再为我跳动了！”
襄王说着，悲哀地看了我一眼，走开了。
当天晚上，我被安排到昭华殿里入住，襄王到别处去了。襄王一直没有安排我和世子见面。可能在他心里，我已经没有资格见世子了。
第二天一早，昭明的信使已经送来消息：昭明会在中午赶到夏宇宫。他是一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我又开心又有点担心。载启聿明在亲墅安排招待昭明的宴席，我在昭华殿门口看着他。
“怎么了？王后娘娘？陛下就要到了，还不放心吗？”载启聿明问我。
“侯爷，我当时并没有告知陛下就走了，还欺骗了他。现在又闯出这样的祸事，我担心陛下生我的气，不肯原谅我……”我说道。
载启聿明是聪明人，他一听就知道我想央求他求个情。载启聿明说道：“陛下疼爱娘娘的，怎么会？臣是外臣，恐怕也不好在陛下面前给娘娘求情。只能尽力而为了！”
中午时分，昭明进到昭华苑里。襄王和明信侯迎接他，把他迎到亲墅里面，然后过来叫我。我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坐在昭明旁边。他一句话没说，一眼也没有看我。
我知道他在生我的气。我也没敢吭声。明信侯命令将好酒斟上，给昭明倒上酒。
昭明开口说道：
“这是朕的不是！管教不严！当日只见她在马车上面心神不定，翻来覆去，只当是她病了！她自己也托口有病，让朕给她准备药水，转眼之间不辞而别。派了几个快马去追都追不上！逃跑的速度快得让人难以置信！”
我的速度是经过实战演习的。襄王当年对我逃跑的速度都难以置信。我看见他的嘴角嘲讽地动了动。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竟然在出征的大军面前，用剑刺伤了襄王！简直匪夷所思！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昭明更加生气了。
明信侯说道：
“陛下多心了！想必这是以讹传讹，并无这样的事情。王后娘娘当日是担心襄王远征，所以特地跑过去叮嘱两句。可是一言不和，两个人又争执起来，说话之间误伤了襄王。王后娘娘是无心之失，襄王也已经谅解。请陛下不必介怀！”
明信侯这种漏洞百出的托辞，当然无法令人置信。昭明没有多说，只是对我说道：“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伤了襄王是真的。襄王宽容不予追究！还不给襄王认罪赔礼？”
我只得走到襄王面前，下跪赔礼。襄王说道：“无心之伤，何必在意？算了！”
他们俩口径倒是一致。我的罪行一下子减轻多了。昭明问道：“怎么听说擎月王后也卷在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信侯说：
“这件事情是臣的疏忽。当初不明真相，王爷受伤还在医治，暂且把王后娘娘安置在刑狱司。不想那个擎月王后，竟然想趁机毒杀王后，幸好被臣阻拦。此乃弑君大罪。王爷也顾不得伤势，第二天就将她当众赐死了！实在有愧陛下！”
昭明沉默不语。明信侯接着说：
“本来想尽快将王后娘娘送回京城，可是怕陛下不放心，所以给陛下送信。陛下亲自来接，正好当面给陛下禀明。原本就是误会。陛下不要苛责娘娘了！”
昭明说道：“如此，多谢襄王、侯爷！朕将她带回，一定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用过餐，昭明就告辞了。他把我带上马车，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跟我说。我知道他生气了。
回到王宫，昭明二话没说，就吩咐人，把我关到刑狱司里面去。
我刚从那个刑狱司里面出来，现在又要把我关进这个刑狱司里面。我惊魂未定又筋疲力尽，我长跪着哀求说：
“陛下不要把臣婢关到刑狱司里去！臣婢知错了！臣婢不想去刑狱司，臣婢想跟陛下在一起！”
昭明气愤说道：
“你敢对我说谎，这是欺君！擅自离开，这是违法！刺杀襄王，这是大逆不道！身为天子王后却被诸侯问罪，伤了王家体面，坏了风纪！问你十个死罪都够了！还不想去刑狱司！”
我哭着解释道：
“臣婢说谎是担心陛下阻拦我；擅自离开是有要紧的事情必须做；刺杀襄王是迫不得已。陛下开恩让臣婢和陛下在一起吧！”
昭明说道：“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是谁对朕承诺：以后不再干涉襄王之事？”
我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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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愤然说道：
“王后做事不考虑后果吗？刺杀襄王是什么后果？一是被襄王反击刺死！二是死在襄王的侍卫手里；你过了这两关，险些被擎月王后毒死。你为了襄王，拼着命你都敢这么做！你心里有朕吗？你这么做的时候，朕在哪里？还说想跟朕在一起！”
我从来没有见过昭明这样愤怒。我耷拉着脑袋，只能任他处罚了。这时候刑狱司的女御已经走过来了，要把我押解走。
我没办法，起身站起来，准备跟着她走。这时候我抬眼看了一眼昭明，他也正生气地看着我。
我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后面的往前面涌，前面的撑不住往腮边掉，一串连一串。昭明看上去有点心软了，他生气是生气，但是我知道他舍不得我去刑狱司。
我想还是再找个机会吧。我哀求他说：“陛下可不可以去刑狱司陪陪我？”
这个要求太滑稽了！负责关押我的刑狱司的女御，蒲棠女御，还有旁边服侍他的宫人、宫娥都忍不住笑起来。昭明绷着脸，低声说了一句：“回关雎宫吧。”
我一回到关雎宫，紫陌、春芙她们就迎上来了。先把我放在热水桶里沐浴按摩，然后端浆水、送食品，嘘寒问暖。我看到她们就像看到亲人一样舒服。我一边让她们照顾着，一边告诉她们，我险些被擎月王后害死的事情。
紫陌的眼睛都睁圆了！她简直愤怒之极！听到这样恐怖的险些要了我的命的事情！
“擎月王后呢？”她问道。
“被襄王杀死了！我亲眼看到的！‘哗’的一剑！襄王杀人是不眨眼的！”我给她描述说。
“陛下整夜不能睡，为娘娘担忧呢！要不然会生那么大的气！”紫陌悄悄说道。
“怎么办呢？”我悄悄问。
“陪个不是就是了！还不是心疼娘娘！”紫陌说道。
她们忙了一阵子把我安顿好就躲出去了。今天昭明的脸色不好看。“心”冷不冷不知道，但是“面”是冷得结冰了。
他坐在桌案前面忙他的事情。从前到后不说一个字。
原本是我做错了！想到我那么骗他，伤害他，我就有点内疚。我走到他桌案前面，帮他整理一下奏表一类的东西，问他喝不喝茶？
他简单说一声不喝。又不吭声了。
他是在等我认错道歉。认错道歉是可以的。可是从哪里开口呢？说到底，那个秘密天机我是不能说出来的。一肚子苦水没办法倾倒。只能忍受这些委屈了。
“陛下！”我叫他了一声。
他不吭声。
我好难堪。过了一会儿，我又叫他一声：“陛下！”
他还是不吭声。
我看看他的脸色，好像缓和多了。我趁机又叫他一声：
“静云！”
听到我这声呼唤，他的眼睛依旧盯着他的奏表，他的手还拿着他的笔，似乎不为所动。但是我感觉他的神情有些变了，有一种温柔的东西慢慢在他脸上融化。过了一会儿，他把桌案上那些东西全部都放下了，走到我身边来。
我知道：他开始原谅我了。
我有点感激地抬头看着他。他的像月亮一样明亮的面庞，虽然外面一层清辉，但是遮不住里面的温柔。我冲他笑了笑。
“你知不知道你要把我急死！”他对我说道。
“臣婢没事的，陛下！”我对他说。
“差一点被毒死！还说没事！”他说道。
“是差一点被毒死。就在临死前的那一刻，觉得要告别人世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陛下一个人。臣婢才知道：臣婢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挂，就是陛下！”我泪光晶莹说道。
“会的不少，竟然这样哄我。”昭明说道。
“真的。”我怎么能够证实那一瞬间的感觉呢？
昭明已经把我抱在怀里。我宁愿他的怀抱是一个永恒的温床。他的嘴唇轻触着我，那是一切爱的缘起，浑身的激动的热流从这里启动。在我差点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爱人就在我的心里，那是我生生死死的爱人。如今被他温柔地呵护、亲昵地爱抚，幸福又甜蜜的感觉无与伦比。
“我感觉你抛弃了我！莫离！”昭明说道。
“永远不会！”我对他说。
“说你爱我！”他要求道。
“我爱陛下！永远爱你！”我看着他眼睛说。
他的甜蜜的温情送到了我的嘴角，缠绵的情话送到了我心里。他再也没有一句责难，用他的爱原谅了我所有的过错。他看不到我的缺点，他全部忽略了。只用他含情脉脉的眼睛批评我对他心灵的忽视。这样一段令我感到困难的关扼，就这样轻轻化解了。
“原本打算好好惩治你的！竟然敢这么放肆！”昭明带着那种明澈的眼神责怪我说。
“陛下已经原谅臣婢了。”我讨好他说。
“没有。”他说。
“已经原谅了。臣婢看出来了。”
“根本没有。”他说。
“陛下身上好热的。说明陛下心不冷。”我摸着他的心脏的位置说。
“心已经冷下来了。被狡诈多端的王后哄骗得又热起来。”他说。
他问我这么做的原因。我闭口不说不肯告诉他。他就再也没有问了。
第二天一早，昭明用了餐上朝去了。我还在床上困着，昭明吩咐让我多休息一下。他知道我这几天没有睡过好觉。
上午的时候，我还懒着没动，紫陌过来说：玄霜夫人要过来见我。
我说让她晚些时候来吧。玄霜夫人已经急不可耐，非要进来了。
我说道：“姐姐急什么？让妹妹多睡会儿。这样衣衫不整，又对姐姐失礼了！”
玄霜说道：“你又去闯了什么祸？听说擎月王后都因为你被襄王杀掉了！”
我问她：“姐姐都听到什么了？”
叶犁玄霜说道：“这种事情妹妹还怕传得不快？宫里都在议论！说妹妹在襄王面前说了一句话，襄王一剑就把擎月王后杀掉了！”
我哭笑不得。敢情擎月王后的死，是我进的谗言。我说：“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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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犁玄霜说道：
“我当然不相信。我还不知道你？所以来问。听说擎月王后临死的时候，当着很多人的面，说：‘襄王心里有一个人是不能动的，哪怕被废了都不能动。’是不是真的？”
我就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给她讲了。我说不是我进谗言杀她，是她妄图用毒酒害我。不是明信侯谨慎我已经被她暗算了。
叶犁玄霜听罢感叹良久。我不知道她在感叹什么，是不是为擎月王后惋惜。
叶犁玄霜说道：
“擎月王后听说是很贤惠通达的，到处挑选美人供奉襄王。而且这个人据说也是精明能干的，很有手腕。上次祭天大典的时候宫里很多嫔妃都和她在一起攀谈过，都夸她精干。怎么就好端端的做出这等糊涂事？年轻轻把命都断掉了！”
我说道：
“姐姐说得不错。擎月王后是一个很聪明很精干的人。晋国不是曾经有过一个媚姬吗？能言善辩，妖魅惑主，还是谎话连篇的，诬陷说世子在腊肉上面下毒。那国君大人先废夫人，后杀世子，弄得全国为世子喊冤。腊肉在太庙里七日，如果下毒怎么可能七天不变色？明情就是后面人做的祟，可是照样哄骗的国君坚信不疑。这个擎月王后，她能说会道，巧言善变，最有手段工夫的，她的本事一点不在晋国那媚姬之下的。”
“是啊，听说是一个很精明能干的人呢！宫里议论，说襄王很宠信的，花了很多心思为她做什么狐裘皮袍的。逢人就说她贤惠，怎么会忽然就杀了呢？”叶犁玄霜不明白。
“姐姐只能看到其一，不能知其二。擎月王后是很精明，可是妹妹看来，她只是小聪明，有些东西看不透。如果她嫁的是个昏庸一点的，笨一点的，她的精明有用。她偏偏嫁的是襄王，遇人不对，精明只会害了自己。”我说道。
叶犁玄霜说道：
“精明一点，保护自己，还不对吗？这是什么道理？襄王精明，还保不住她吗？”
我笑了笑，说：
“姐姐这个都不明白吗？眼前这两个人，姐姐哪个不清楚的？一个是陛下，一个是襄王，那眼睛都是雪亮雪亮的，心里明白事。你不说话他都要看出点什么；你稍微迟缓一点，他把你心思都看出来了！还妖言惑众？保住自己都不错了！擎月王后那般的本事，用在别处倒是十分精干的。可是在襄王面前玩这种手段，只能让襄王更加嫌憎而已。可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叶犁玄霜听了这话，说道：“妹妹真是个聪明人，这一点倒是看得明白。”
我说：
“按说在这上面妹妹是最笨的。从来没有什么心机去刺窥别人。这几年跟着这几个人，不学也学出许多来。尤其是陛下，哪里有一点心思瞒得过他？掩盖都只管掩盖不住！所以在陛下面前，只能装傻了！”
我说着痴痴笑，想起那次想算计昭明的法子却被他一语揭穿了，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叶犁玄霜也笑了，说道：“妹妹虽说在宫里，平时也见不着。陛下有事也经常带出去，所以近在咫尺倒是见不着面。有一件事情要给妹妹说一下。”
我问她什么事，好像有点一本正经的样子。
叶犁玄霜说道：“陛下昨天给我传话了。说我进宫早，又生了公子了，人也算聪明，以后宫里的事情，交给我来办理。渌姜夫人做了协助了。”
我寻思了一下，说道：
“姐姐当初是不懂中原的礼法，所以陛下没有用姐姐来管事。如今姐姐也来得久了，自然该是姐姐来管事才对。渌姜夫人虽然精通礼法，毕竟年轻，又来得晚。陛下这么安排，自然是对的。”
叶犁玄霜说道：
“姐姐心里明白呢。还不是上次因为渌姜夫人带着后宫嫔妃要陛下行后宫礼法的事情？陛下心里记着了！规规矩矩行使职责就罢了，多此一举来要挟陛下。姐姐别的不知道，还不知道陛下心里王后是什么样的？当日里每次对我诉说，眉峰紧皱，痛伤不已。为此病都落下了！如今得了王后，不宠着怜着还怎样？这种事情心走到了就是到了，心走不到，怎么费心都是不行的。妹妹前几日去住人家的刑狱司，陛下还不是守着关雎宫，哪个宫里也不去的。”
我说道：“姐姐省省吧。跟谁学的，说话连夹带棒的？谁去住人家刑狱司，取笑我！”
叶犁玄霜问道：“王后到底犯什么糊涂呢？怎么听说去追上襄王，拿剑一下子就把襄王刺伤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道：
“一大早不让人歇着，吵得睡不成；现在又来问罪！陛下才给姐姐几天的权限？就闹腾成这样！回头进个谗言，把姐姐也免了去！看姐姐还啰啰嗦嗦问不问？”
叶犁玄霜听我这么说，她的蛮劲就上来了！上前就抓住我胳膊使劲挠我，我笑得岔不过来，连忙求饶。“姐姐！饶了吧。我原本是冤枉的。”
我问她：“罗遇公子呢。”
罗遇是叶犁玄霜的儿子。意思就是吐火罗相遇。叶犁玄霜说道：“女御带着了。回头抱来给娘娘看看。现在还烦呢，所以不来烦扰娘娘。”
我说道：“我这些日子也真是烦。没有消停过。等好些了我再去看。”
叶犁玄霜不多耽误。说会儿话她先告辞走了。她开始管理后宫，有很多事情都要经手过问。她原本是公主出身，精明能干的，处理这些事无非是熟悉一些情况，懂一些旧例罢了，完全不在话下。我觉得她比循规蹈矩的渌姜夫人强太多了。
中午时候，昭明回来了。我看他有点生气，问他怎么了？他说道：
“北方的霍国，竟然私自举行祭天典礼。按照礼法，只有天子才能实行祭天典礼，诸侯是不允许的。霍国仗着强大，竟然篡用礼法。如果朕这一次不能辖制，以后诸侯都行祭天典礼，天子的威严何在？”
昭明说着，写文书，诏令北方凨国、邢国、中山、娄烦四国合力讨伐霍国，以正礼法。写完诏令，命柳岸侍卫安排使臣递送出去。
我问他：“霍国，不是兀竺国太夫人的母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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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着襄王和明信侯的面，昭明再一次问我缘由。
这是个天机！我不敢泄露的。我会被变成那个丑陋又可怕的妖怪，还要守一百年的园子。我都无法想象我那个样子，守一百年的园子，我会不会挨不过一百年就痛苦而死？还不如襄王一剑杀死我更痛快些！
我惊慌得摇摇头。表示我不说。
昭明笑了笑，说道：
“你不要害怕。你当时刺伤襄王阻止部队出征，那个‘美人杀’深以为耻，他抗命带着五千精兵攻打幽独国，只用了三日就拿下了东城。占了幽独国三分之一的国都。”
“然后呢？”我问他。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从四面八方降下无名大火，火势迅猛可怖，将整个国都烧成一片瓦砾！”昭明说道。
果然灵验了！那是对夏宇国泄露天机的天谴啊！
那个场面在我脑子里出现了无数遍啊，我惊讶地问道：
“火势太大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所有的盆地全部都是熊熊大火！连只飞鸟都飞不出去。走兽狂奔奔不过猛火的舌头。然后草树俱灭，所有的将士都在一瞬间化为灰烬，只有一条白色的像蛇一样的河流……是吗？”
“是！‘美人杀’和五千精兵全部覆没，没有出来一个人。幽都国也化为一片灰烬。”昭明问我，“王后是怎么知道的？王后事先就知道吗！”
我一时惊愕。想到那个可怕的怪物的话，我急忙摇摇头。
“王后，你事先得了天机，害怕被惩罚，所以不敢说出来。现在已经没事了！天机就是未发之时为天机。事情已经过去，结果已经人所共知，就不是天机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一直在我身边，哪里也没去，你怎么会知道，幽独国、夏宇国的军队会面临这样的灭顶之灾？”
昭明仔仔细细盘问我。
我可不想变成妖怪。我拼命摇头，睁着眼睛看着昭明。
昭明笑起来。
“莫离，你不要害怕。你还记得，那次我和你一起在灵修女神那里得了她的暗示。后来襄王应了此事之后，我不是全部都告诉你了吗？事情过去就不是天机，说出来没事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万一要是有事，我变成了妖怪，昭明也没有能力去把我变回来。
昭明感慨道：
“可怜的孩子！真把她吓坏了！即使是这样，她还是不顾一切跑去阻止襄王！甚至不惜刺伤襄王让自己获罪！这个孩子就是这样！她爱起人来就是付出一切的生命，从来不知道吝惜！按照道义，你提示襄王之后就没你的事了！襄王听不听那是他的事情。可是你非要豁出命去！”
我不豁出命去，襄王能听我吗？我不刺伤他，他会停下出征的脚步吗？如果我不是急中生智想出那个主意，我甚至可能变成妖怪都会告诉他。
“好，你不说，那我猜猜看！”昭明说道，“最早的起源，在于神女洲那块诡异的碑碣上面。当时我带着王后一起去看，可是王后忽然惊叫了一声，事后她告诉我，那个人脸对她诡异地看了一眼！把她吓坏了！”
是这样的。可是他没有说，碑碣上面那个图形啊。我给他提示下，用手在他手心里画了下。
昭明说道：“这个我也注意到了，碑碣右上角，有个隐含的‘幽’字。这是什么意思，我当时也没弄明白。现在知道：应该是幽独国的意思。”
然后昭明就把得到溪边，用溪边为我驱逐邪魔，我梦醒时候大叫“不要把我变成妖怪！”然后问他“人面马身”、“鸮面虫身”是什么怪物的事情说了一遍。他猜得**不离十，我只管点头，就是不说。
昭明真是聪明啊。他能联系很多细节，将我大致获得天机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然，有些他是不知道的。比如晏子启、晏子封的事情，还有天机里面玄妙的四幅画的事情。但是那两个听众一个比一个聪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快就都知道了。
“莫离，这次你又救了襄王，还有明信侯！不是你这样拼命阻拦，他们两个还有数万军队都留在那个天火堆里了！你不说就罢了！我也不想把你变成妖怪！那种山神的样子实在不讨人喜欢。他们两个专程来谢你！还把你关到刑狱司里！真是太过分了！”昭明说道。
“陛下也想把臣婢关到刑狱司里！”我说。
昭明笑了笑。
明信侯代襄王来给我敬酒。我说我不喝酒，昭明说：“喝了吧。这酒可是诚意。”我只好喝下去。
昭明说道：
“擎月王后这次也被处死了。罪有应得！这个女子品性不善，好强任性，不适合襄王。鲁国乃是礼仪之国，朕的一个夫人就出自这里。要不这样，朕派国君给襄王物色一个端庄、贤淑，知书明理的公主或者王亲，以补后宫之缺，如何？”
襄王说道：
“臣现在没有这个心情。陛下的好意心领了。还有一件事回禀王后。因为这次臣后宫出现这种事情，臣的父王十分恼怒，觉得世子不适合留在宫里，准备送到宫外去专门抚育。所以禀告娘娘知道。”
我问他：“准备送到哪里去？”
明信侯回禀说：
“这一点王后娘娘只管放心。金天王爷以前就有心愿，要将世子送到凨国去交给怀王亲自教诲。只是因为陛下的好意留在宫里了。如今出了这些变故，老王爷大怒，准备将世子送给怀王教导。如今世子已经到了京城，过两天见过娘娘之后，就会被送到凨国去。”
看来金天王爷还是觉得父亲大人稳妥，将世子送过去，这样我就再也不担心在襄王的后宫遭到什么变故了。况且和两个侄子相互亲近，也不是坏事。我心里对这个决定十分欢欣。
我说道：
“还是父王做事沉稳，他的决定也能让人放心。如果是王爷，纵然上过来一百个表章，弄上几十个护卫，臣婢也还是放心不下。”
明信侯笑笑，他知道我讽刺襄王。襄王听了也不接我的话，只是说道：“过两天送到宫里和娘娘见面。臣不才，让娘娘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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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这一回倒是恭敬多了。过了两天，他把世子带到宫里让我见见。这是从世子受伤以来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已经好久没有见我了，感觉生生的。我抱了抱他。
“卓仑，去外祖父那里，和大兄玩，开心吗？”我问他。
“开心。我想去那里玩。”卓仑充满好奇。
“外祖父要求读书的。娘小时候就读了好多书。”我告诉他。
“卓仑也会读书。”卓仑说道。
我摸摸他的胳膊，脑袋，问他：“还疼不疼？”他摇头说不疼。襄王就命人把他带走了。
看着我失望的眼神，襄王问我：“去凨国，还舍不得吗？”
“没有。只是觉得很内疚，觉得我不是他的母亲一样。”我心里酸酸的。
“你已经不是他母亲了！你是至高无上的王后娘娘！”襄王说道。
才几天，他那讽刺挖苦我的德行又来了。我不想搭理他。没有接他的话准备回宫去。
“莫离，这次你又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怎么回事，怎么每次都栽在你手里呢？”襄王走近我说道。
“臣婢只是想阻挡住王爷。可是臣婢最终也是挡不住王爷的。让王爷停下脚步的是王爷自己。”我说。
这句话其实是不全面的。但是我不想把全面的意思说出来。
真正挡住襄王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对我的爱。如果他心里没有这份爱，他不会在临上马的时候回转过来，义无反顾抱住我。如果他心里没有这份爱，他也不会在受到刺伤、出征受阻的情况下，还能留下我的小命。
“我从来没有准备停下脚步。是你的剑让我躺下了。”襄王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本来我就有点含糊其辞。
“没有王爷的爱，我的剑刺不到王爷身上。”我只好说了出来。
襄王对这句话很满意。他很喜欢还能从我嘴里听到“爱”这个字眼。
“莫离，你还爱着我。”他轻轻说。
“没有。早已经没有了。”我告诉他。
“你抬起眼睛看着我，然后再说这句话。”襄王说道。
但是我真的没有了。我对他灰心至极！他那些残忍又绝情的做法，让我断绝了对他的爱。而且，我现在已经有了昭明，昭明就如同一轮满月，把我的心灵完完全全照亮了。我没有一点阴影空间留给襄王。
“我没有必要那样做。因为我不爱。”我说。
“说得真绝情，真彻底。毫不在乎我的感受。”襄王说道。
“臣婢不会骗人。也不会说谎。臣婢不会像你的擎月王后那样，光明坦率说出各种各样的谎言。臣婢只能听从臣婢的内心，说出臣婢心里的声音。臣婢不爱你，臣婢只会恨你！”我说。
“恨也算。爱的另一种形式。”他厚着脸皮说。
“王爷回去吧。”我说。
但是他不让我走。他固执地站在我面前，我怕引起宫人的注意。只能装作和他闲谈的样子。
“莫离，不要对我这么绝情。我只做错了一件事，可是对我的惩罚这么残酷。如果能够重来，我怎么都不会这么傻！那时候我怒气冲冲！莫离，怒气冲冲做出的选择怎么会是对的？”襄王给我解释说。
“王爷不要说这种话。王爷自己当初的话都忘了？是谁说的从来不做后悔的事情？谁说的臣婢不死已经是造化！……”我恨恨说道。
“莫离，跟我犯不着。别生气！我说了那是气话！算了！我有罪我认罪！我就要出去征战了！你在宫里好好的。昭明对你真好，比我强一百倍！也难怪你对我这样！”
他说着，拧一拧他的玉带，准备走了。
“你又去哪里征战？”我问他。
“你怕我死在那里吗？”他问我，“我死了不正好给你解恨吗？”
我没理他，自己回关雎宫来了。
昭明躺在床榻上，正津津有味、仔仔细细看一张图册。我问他：“襄王说要去征战，他要到哪里去？”
昭明说道：
“那还用说？幽独国国都被天火毁损。襄王幸免于难，他还不趁机赶快把幽独国给收了？以报当年之耻，又得了这么大的地方。简直是天在帮他。”
正在这时，柳岸侍卫过来禀告，说凨国那边送奏表过来禀报：霍国不战求和，已经割地赔款，认罪伏法。给天子的谢罪表和重礼也会尽快呈递过来。
昭明说道：
“朕知道了。传朕的旨意，凨国履历功勋，护卫北漠任务危重，派司役署将襄王送过来的生铁农具、兵器拨一些送过去。工匠司尽快去学习冶炼技艺，在各个诸侯国普及使用。”
“是。”柳岸侍卫领命。他迟疑了一下，回禀说，“还有一件事，……”
“说。”昭明头也不抬。
柳岸侍卫回禀说：
“娄烦国国君大人上奏表，说娄烦国有一位公主，长相清丽，如花似玉。而且心性聪颖，颇知诗文音律。所以想呈献给陛下，以结姻亲之好。”
昭明想了想，“有才有貌，正是朕喜欢的。准奏。”
“是。臣这就派信使传达陛下的心意。让他们把娄烦公主送过来。”柳岸侍卫说着，恭恭敬敬行个礼，出去了。
虽然不知道娄烦公主长什么样子，但听这样的说法，很是对了昭明的胃口。他不就是喜欢这样的女子吗？如今派人去接，不日进宫，就成了宫里的妃嫔了。
我是嫉妒还是不嫉妒？嫉妒，就是我无德；不嫉妒，就是我看着一根刺扎到我的心里头。
我真的佩服擎月王后！她是怎么做到的，把一个个美女送到襄王的怀抱？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手段。她知道自己得不到襄王的专宠，就用这种手段讨襄王的好，以此稳固自己的地位，落一个贤惠有德的名声。
王后的地位稳固，对付那些没有基础没有身份的美女，她有的是残酷手段。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呢？昭明对我还不够爱吗？我真的是担心那个娄烦的公主会夺了我的宠爱，争了我的地位吗？我才不在乎这个王后的地位，可是我怎么能够容忍昭明去爱另一个女子？我接受不了这个。
“唉，怎么疏忽了？娄烦公主进宫，应该先给王后商量一下才对。王后是后宫之主，王后还没有允许，我怎么就擅作主张了？王后？”昭明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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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竟然问我娄烦公主进宫的事情。这不是办我难堪吗？我说：“这是陛下的事情。臣婢不干涉。”
“真的不干涉吗？我看你的脸色都变了，明明是不高兴！”昭明说道。
“陛下希望臣婢怎么高兴呢？面带笑容恭贺陛下又得新欢？手忙脚乱吩咐宫里的女御收拾宫殿？假模假样给宫殿取一个好的名字谄媚陛下、以显示臣婢的贤德大方？陛下希望臣婢怎么做呢？”我问他。
“看来应该怎么做王后很清楚。可是王后并没有打算这么做、讨朕的欢欣啊！”昭明说道。
“陛下，臣婢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躺在陛下的怀里，觉得陛下是臣婢的爱人。如果陛下今天抱着一位女子，明天又抱着另一位女子，就像渌姜夫人说的，每个月不同的日子要抱着不同的女子，那样的陛下，臣婢觉得不可爱了。臣婢就不再期望能这样拥有陛下。”我说。
昭明说道：
“这世间的女子，有些太伪饰，有些太痴傻。只有莫离，又聪颖，又真挚！她从来不说假话，总是把内心里面最真实的情感表达出来。这世间不仅是女子的爱，包括男子的爱，都是恒定专一的。莫离想要专一的爱，朕为什么不给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像月亮一样皎洁；看看他的笑容，像清泉一样明媚。
“莫离，你还信不过我吗？”他轻轻问我。
他给我的有承诺，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可是刚才……
“娄烦公主这样的人才，我一直在寻找。公孙茂需要安抚，他一直想要一个王后这样的人。这位公主听起来和王后有些类似，就赐给公孙茂联姻吧。公孙茂向来好体面，知道是呈递给天子的、然后赐给了他，一定会很感到荣幸！”昭明说道。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还故意激我！我生气地去搅乱他的衣裳。他一边躲避一边呵斥：“小心点，别把我图册弄坏了！”
“什么图册？从臣婢回来就见陛下盯着看！一直不离手！什么东西？给臣婢看看。”我问他。
他让我躺在他的胳膊里，给我看那个图册。那是夏宇国和京城交界的地方，在天裕关南面，和凤凰城遥遥对望。
“陛下看这个做什么？”我奇怪地问他。
“你看看这个地方，不要孤立地看！假如现在的凤凰城是凤凰的一只羽翼的话，这边可以看作是另一只羽翼。两个地方联结起来，就是一只大的凤凰。而且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昭明说道。
“臣婢不懂，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他。
昭明说道：
“王后真是不长脑子！你救了襄王，他这次白得一个幽独国，沃野千里，他好意思独吞吗？他一定会把幽独国的城池给你分一些。那么远，对你没有用处。你就问他要这块地！和凤凰城对应。凤凰城如今已经成为商界云流的好地方。将来那边做西城，这边做东城。这样你的凤凰城就大多了！”
“臣婢救襄王，不忍襄王和夏宇国将士数万性命。何况明信侯、杨毅都在队伍之中。昔日情分，如何能够一朝摒弃？并不是为了襄王的土地。”我解释说。
“我知道。但是襄王一定会给你的！他现在心怀感激，你要什么他都会给你。所以我给你划块地方，你就要这块土地。明白不？”昭明说道。
“臣婢才不要。”我说。
“你为了世子，要襄王三分其利的时候怎么那么果断？现在怎么了？他该给你的怎么不要？”昭明反问我。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三分其利的时候，你的心里对襄王怀有仇恨，而现在，你对他恨意全消。莫离，不能根据心意去决定做什么事情，要考虑长远。襄王今天是这个样子，明天会是另一幅样子。当年我给你划神女洲的时候，你和襄王还情浓意浓；等你废弃的时候，你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你听我的话没有错！”昭明说道。
是的。当年昭明为我划神女洲的时候，襄王还对我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我之外的任何人！夫妻一体，你是这个国邦的主人，这里的一起都是你的。”
可是，我被废驱逐出王宫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无所有。除了昭明为我争取的几块封地，我和那个国邦几乎成了仇敌。
我低着头没吭声。
昭明放下图册，拍了拍我。
“莫离，不要再想那些伤心事。襄王现在心里对你有愧，给你点土地也是他希望给你的弥补。而且这次襄王能够得到天机、却避免了天谴，这是上苍都奈何不了他了！他就好像一只上山的猛虎一样，越来越难以遏制。未来难以预料的情况下，这时候就是你的机会。明白吗？”
我明白昭明的意思。我不会害襄王，但是不能保障襄王以后不会害我。他杀擎月王后和郭颖夫人的时候毫不留情。当初驱逐我的时候也断然决然。如果他今后有了无法遏制的势力，再得了称心如意的王后，没人能够保障未来的襄王还像今天这样对我俯首。
襄王没多久就带着他的铁甲神兵得胜回来了。幽独国遇到这样的天灾，等同自我毁灭。正准备报仇雪恨的襄王趁机收复，夏宇国北部的疆土一下子开辟出来，恢复国力似乎指日可待。
襄王向昭明上奏表进奉战利品的那一天，昭明去太和殿迎接他。昭明对我笑了笑，我知道他的意思。
中午用餐的时候，玉琮来叫我过去。我到了太和殿，看见襄王和明信侯已经就坐了。
我不知道他们前面讨论了什么。昭明让我给襄王和明信侯奉酒，然后对我说：
“王后应该恭贺襄王才对！这一次几乎是上天掉下来的好处，都被襄王一下子得了！成就大功！所以朕以为：‘福祸相依，天命无常。’当年夏宇国遭到危机，来得就快！今日得到复苏，来得更猛！最难测是天意啊！堪比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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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快把话往一边转去。我说道：
“臣婢从来没有想着防着王爷！只是想离凤凰城近一点。况且如果真的千方百计要防着王爷，莫说这一个凤凰城，再加十个又如何防得住？王爷的铁骑雄兵，哪里不能进入京城？天兵天将也防不住，何况一个凤凰城？王爷不是多心了吗？”
“说得也是！”襄王笑了笑，“莫离，昭明把你教导得真好，说话都滴水不露。谎话都像真话一样听起来悦耳动听。如果没有防备之心，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划出来一个凤凰城？你也学过兵法，你不知道这里是重要的枢纽必争之地？”
我哼了一声，说道：
“臣婢鄙陋，不知道这么多。只是想着幽独国要过境看襄王的脸色，想不到这凤凰城还要听襄王的恶声。臣婢不要了！留着给襄王阅兵吧。”
我说着扭头就走。襄王阻止了我。
“怎么了王后？办臣的难堪吗？”他问我。
“王爷还想说什么？臣婢是来乞讨王爷垂怜的吗？”我反问他。
他没有说话。我也噙着泪没有吭声。
“王后娘娘！臣的确是有心带着夏宇国的军队，从天裕关出发直接打到京城，摧毁王宫，把娘娘夺回来。可是，能回来吗？王后娘娘的心，还能跟着臣回来吗？”襄王沉重地说道。
“失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襄王沉痛地又说了一声。
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山岗之上，长吁短叹。我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这是我曾经多么爱过的一个人啊！我们今天怎么走到了这一步？我以为我已经不爱他了！他那样的绝情，那样的残酷，那样地不留余地。可是，当他的温柔和软弱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反而会无法抵御，泪流满面。
我说不出心里七分五裂的感受。我不想再面对他。我扭转身子准备一个人离开。
“坐一会儿吧。”他叫我，“这么好的太阳！”
“臣婢告辞了。”我说，“不打扰王爷了！”
“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告辞了！不打扰王爷了！”他走过来，“谈不上打扰！你在我身边，我感觉很舒服。”
他说着就拉着我过来，让我坐在他刚才坐着的地方。他神情有点怪异，情绪也很激动，我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莫离，”他看了看我，大约他看到了我脸上的感伤之色，“我怎么早晚看到你都是这样子？怎么总像是哭过？”
“没有的。只是迷了眼睛。”我连忙掩饰。
“也对。嫁给了天子，做了臣的主子！还哭什么？终日在宫里看臣的笑话就是了！今日取笑臣的木樨花开得短，明日取笑臣是个不挑不捡的鸮鸟！臣有没有这么多的短处？都被娘娘看得这么清楚？说得这么尖刻？”襄王笑道。
“对不起，王爷。臣婢真的是无心的。”我说。
“有心也罢，无心也罢。你想怎么说怎么说。换个人我把他杀掉！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当是享受。你说什么都行，不过有个条件！”襄王说道。
“王爷还要什么条件？反正已经说了，”我说。
“哼！”他笑了笑，“莫离，你没有看到我的霸业起来了吗？”
我当然看到了。襄王出师这第一战，就把偌大的幽独国纳入版图。这样的夏宇国已经成为中原疆土最大，实力最强的诸侯国。襄王将来的霸业，连昭明都开始忌讳。
“莫离，我都不敢想象，如果不是你阻住我的道路，我的功业会一瞬间化成灰土。这次你又救了我，不顾一切救了我。你为了我，命都豁得出去，可以什么都不要。我这一辈子就觉得愧对你。欠你。我其实很想弥补，我想让你快乐！莫离！我真的很心疼你……”
“王爷，”我打断他的话说道，“臣婢不需要王爷有什么弥补。臣婢所作的一切，都是出于无法遏制的人心。出于良心和道义。况且这一切都过去了，全部都过去了，……”
“出于良心和道义，莫离，出于良心和道义吗？你害怕什么？你为什么要刻意回避呢？你忘不了我，你心里对我有爱。”襄王说道。
“王爷误会了！”我说。
“真的误会了吗？”襄王用炽热的眼神望着我。
“那一切已经过去了。”
“我根本不相信。”襄王说道。
襄王伸手，他两只胳膊抓住了我的肩膀。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我阻止他说：“王爷，不要这样！”
“莫离，你知道我有多苦吗？你知道我天天想你的滋味吗？我不把自己灌得大醉，我都睡不着。你知道我多么想你在我身边！”
襄王说着就把我揽在他怀里。我使劲抗拒他。他眼睛像鹰隼盯着猎物一样盯着我，问我：“我不能动吗？我就要动动看！谁敢把我怎么样？”
“王爷！别这样！”我对他说。
但是他控制住我，拼命吻我。扑面而来的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味道。混杂着过去日子的令人辛酸又难过的滋味。就像我们第一次的相遇，他野蛮又强大，我根本抗拒不了。现在，他再一次重复那时的动作，把他那样的热情传递给我。
是我冒着泄露天机的惩罚，拼命阻止了他。我这样的举止唤起了他内心里面又一重深爱。他一直在压抑，一直在隐瞒，一直在假装毫不在意。可是这一次，他那隐藏的一切都不受遏制生发了。他彻底放下了伪装。他的内心里面沉痛的爱都全部被唤起来了。
他一边喊我的名字，一边炽热地吻我，我挣扎不过只好顺从他。过去日子他曾经多少次这样传达对我的深情，我们曾经在引凤阁上，昭华殿里，无忧无虑度过多少这样耳鬓厮磨亲昵甜蜜的日子。我的眼泪流了出来，心里的痛变成了汪洋的泪水，江河一样的倾斜下来。
“莫离，我爱你！”襄王用他低沉的声音说道。
这样的声音简直是对我的折磨。我对他说道：“不要叫我的名字！我已经不是你的王后。我们什么都不是了！你还想怎么样？你不是今生今世都不再见我了吗？还说这话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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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挣脱他，恨恨地起身离开他。
“莫离，”他深情地叫了我一声，说道，“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爱我一次。”
他已经知道不可能了。他还是这样对我说，“我不想失去你！”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不想说我现在是昭明的人。我最害怕的就是把襄王的痛苦和愤恨引向昭明。我说：“王爷，算了吧。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办法？听天由命吧。”
“听天由命！”襄王重复了一下，他站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脸，“天命又怎么样？什么也挡不住我的铁甲神兵！”
我听他这话实在凶狠。我心里很明白，襄王已经拥有了一个多么可怕的军队。他的冲动，他的暴怒，他的为所欲为，会带来什么样的灾难。他像一头疯狂的狮子，狂奔咆哮，不受控制。
要控制住他！要让这头可怕的疯狂的狮子，关在牢笼里面。要有一条坚硬的铁链子，拴在他的脖子上。
“莫离，你觉得现在的天下，还有什么是我的对手？”襄王问我。
他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他足以抗衡昭明。如果他不把王权看在眼里，他会成为昭明最大的对手。
我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对他淡然说道：
“王爷，我知道你内心痛苦。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你没有拥有铁甲神兵吗？是因为你在天下还有对手吗？不是这样！是因为你的暴戾，你的为所欲为，你的冷酷。是因为在你的霸业面前，一切都无所谓。只要妨碍你霸业的人，不管是谁，你都可以完全抛开！臣婢只是你霸业路上抛下的一块挡路的石子。既然已经抛下了，何必再回头？”
襄王说道：
“你错了！我也是个人，我也有缺点，我也会犯错误。不是我把你抛弃了！这只是我犯的一个错误！是昭明利用了我，他利用了我的错误！他的心机太深了！莫离，你没有看懂他！
我对他说道：
“王爷有一句话臣婢记得，那是王爷说的最好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王爷是可以犯错误的。因为王爷的错误没有人敢指责；而臣婢是不能犯错误的。王爷当年绝情，臣婢在凤凰城被刺几死，王爷问都不问一声。如果不是陛下，臣婢此时已经死在那里了。你还说是陛下利用了你！你永远没有错！错的都是别人！”
襄王冷笑说：
“我就知道你会替他说话。昭明已经知道了天机，他明明知道我废后之后一定会后悔！连载启聿明都知道假以时日我一定会回头，昭明聪明过人！他不知道吗？他为什么急不可待把你娶到宫里去？他不是趁人之危吗？他心里很清楚：这是他最好的机会。如果慢一步，等我醒悟过来，就会把你接走。他就利用了这个机会。”
我说道：
“这是我们两个的事情，和陛下无关。王爷不要牵扯陛下。况且当年夏宇国遇难，不是陛下仁德，数次出手援救夏宇国吗？陛下何负于你？”
襄王冷笑道：
“陛下仁德，就不会乘人之危，抢我的王后了！”
我心底隐隐感觉到一种恐惧。我相信襄王对我的爱。现在阻止襄王得到我的是昭明。襄王最终会把失去我的愤懑和恼怒、发泄到昭明身上。
“王爷，都已经过去了！臣婢不想再提起。臣婢请求王爷以后在臣婢面前，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
“女人绝情起来，可真是残忍。果然心已经变了，已经不再归属我了。昭明工于心计，我知道他会牢牢把握你的心。他不会给我任何机会。”襄王说道。
我准备打击他。我不能让他这样想。寻找他的弱点，狠狠打击他。
我对他说道：
“真的是女人绝情吗？臣婢如果称得上是残忍，也是跟着王爷学的。王爷为了霸业，夫妻恩情不顾，一道诏命把臣婢废除，驱逐出宫，还声称今生今世永不相见！当此之时，王爷恩情何在？臣婢在凤凰城，****盼着王爷，希望王爷回心转意，等来的是什么？册封后宫，砍伐木芙蓉，带着新欢佳人巡游四方，当此之时，王爷恩情何在？臣婢在凤凰城遇刺几死，生命垂危，王爷一句闻讯没有，后来见了臣婢，还说臣婢早就该死，当此之时，王爷的恩情又何在？”
我说到这些辛酸过往，泪水禁不住又一次瀑布般飞落。
襄王这一次再也不说话了。他垂着头，两只眼睛看着远方，一声不吭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不是已经认错了吗？你要记一辈子吗？”
我哭泣不已。
襄王轻声抚慰说：
“莫离，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过去就过去了。我没有在意过。可是这一次，我没法挽回了！我的霸业很快就起来了。夏宇国因为生铁之利，也增加了国力。我就是感觉我拥有了一切，却失去了最爱的女人。我感到痛心呢！”
襄王唉声叹气。他的沮丧又悲哀的表情，愤懑又痛苦的心灵，那种末路英雄一般的绝望，让我有点心疼他。我更担心的是：这一个绝望的狮子一般的人会因为愤慨和冲动、变成恶魔剑走偏锋，我必须把他心里的郁闷疏导出来。
我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安慰说：“王爷，不要这样！王爷可能触动了什么心事，才会这么冲动！王爷这样的盖世英雄，脚下的路宽着呢。莫离能算什么？也不值得王爷这样！”
襄王此时的胸膛里面一定是空荡荡的痛楚。他疲惫又沮丧的脸显得那么痛伤。听到我的抚慰，他似乎有了一点支撑。
“让我抱抱你，莫离。”襄王说道。
我能够感受到他的痛苦。我恨过他的绝情，恨过他的无义，可是我也不能不承认：襄王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至少他对我的爱曾经那么深沉过。他很珍惜我们之间曾经的拥有。
我没有拒绝他。就像当日在行军的行列前面，我要求他抱抱我，他毫不犹豫走过来一样。我也毫不犹豫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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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伸手把我抱在怀里，一个劲儿拥抱我，想从这种拥抱里得到一点缓解。
他紧紧抱着我，似乎是想弥补失去我的这些痛苦。
我们拥抱了好久。刚开始是他紧紧在抱我。到后来，我也情不自禁抱着他的脖颈，枕着他的胸膛，躲在他的怀里的感觉真的很令人心醉。他的亲吻再一次到了我的唇边，脸颊，肆无忌惮尽情释放着。我们有点忘乎所以了。
如果我稍微有一点清醒，我就应该想到：我现在的身份不允许我这样做。如果我有一点理智，我就应该考虑到：这里不是荒芜无人的荒原沙丘，不像襄王那次救我时燃起火堆、旷野无人的情景。我是带着众多宫人和随从出来的。襄王这样肆无忌惮的拥抱和亲吻不可能躲过那些人的眼光。
我当时没有考虑到这些。安抚襄王是我最主要的目的。能够消除他内心狼一样的凶残和阴霾一样的愤懑，只能是爱的武器。只有爱能让他心底变得柔软，只有爱能融化他心底那些坚硬的伤人的刀剑。
襄王一点没有忌讳的意思。他拥抱了我好久，才渐渐将我放下。带着我一点一点从山冈上面下来。
我们无声地诀别。我看他的样子，真想把我一把放到他的马上带回去。但是他仰着脸看了看天，长出了一口气，咬咬牙带着他的人走了。
第二天，昭明就到凤凰城这边来了。他见我神情有点凄恻，不是那种欢天喜地的样子，问我：“怎么了？襄王欺负你了？”
我掩饰说：“陛下说什么呢？襄王怎么会欺负臣婢？”
昭明笑笑说：“襄王的样子我还不知道。我在的时候他还忍着，我不在的时候，他对王后什么话都敢说！放肆得很。”
我对他说：“这边已经交接清楚了。其实不用陛下亲自过来。陛下国事忙碌，又消耗了陛下的精力。可是陛下非要亲自过来。”
昭明挽着我的手说道：
“所以说王后还是傻气，不知道朕的心意啊！朕亲自到这里来，不是来办交接手续的。朕想带着王后到凤凰城去看一看，抛除外面的烦恼冗务，和王后两个人，度过一段神仙一样的日子。”
昭明命我换了衣装，打扮成普通人的样子。他也这样装扮，带着几个简单的随从，到凤凰城街市上面去走一走，看一看。
凤凰城的市井如今比别处稠密许多，四面八方都可以看到外地过来的客商。各种各样镶嵌着黄铜，装饰着玉璧的马车，各种各样的形状奇怪、堆积如山的货品，都在廛市里面摆放着，透出异样的繁华。
“你没有听神威侯上次来说，凤凰城一个城池的贡赋，能够顶上小半个凨国了！”昭明笑道，“真是莫离到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还不是陛下亲自营造的。地方也是陛下选的，和臣婢有什么关系呢？”我说。
昭明当年兴建凤凰城的时候也是费了心了。整个凤凰城的宫殿建筑巍峨壮丽，高大崔巍，很有气派。宫殿外面种着碧绿的柳树，青青的瓦舍和碧柳的叶子相互映衬，十分美观。
昭明带着我，顺着宫殿的台阶，往宫室的上面攀登。当时凤凰城开城的日子，祭祀天地的祭台就在这上面。昭明带着我来到这里，深情地往下面稠密的市井望了望。
我也跟着他望望。那下面酒旗招展，商号林立，来来往往俊男靓女很多，还有人在楼阁上面打着拍子、敲着锣鼓唱歌。
我冲他笑了笑。他把我拉到他怀里。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莫离，还记得凤凰城开城的那一天吗？”他问我。
我怎么会不记得。当时昭明过来参加开城祭祀典礼，他就站在这里，对我说，他对我的热情耗尽了！我把他的心伤透了！
我说：“臣婢不记得。不知道陛下说的是什么。”
“真的不记得了？”昭明看着我的眼睛。
那些话那样伤了我的心。但是我何必去记着他们，再惹昭明不高兴。
“莫离，我的话在你心里根本就没有分量吗？我不管说什么话你都不在乎吗？”昭明问我。
“怎么会不在乎呢？陛下说的好话，臣婢都记着。陛下说的歹话，臣婢就不记得了。”我说道。
我一说这话，昭明就明白了。他轻轻拍着我说：“对不起，莫离！我那个时候太生气了！又绝望，我不应该对你说那样的话！对不起莫离，一定让你很难受。”
“没有，陛下。真的没有。”我开始说谎了。
“如果真的没有是因为你不在乎我。你那时候爱的是襄王，一心一意都在他那里了。”昭明说道。
“陛下如今说这些做什么。非要说臣婢在乎才可以？陛下说那样的冷话，一直冷到骨髓里，气得臣婢直哭。心里想，不理臣婢拉倒，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
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才注意到昭明一直在可笑地盯着我。我才意识到失言了。我解释说：“臣婢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你真可爱。一句假话都不会讲。一激将你，所有的老实话一五一十就说出来了，一点不漏。”昭明笑道。
“陛下又取笑臣婢！”我说道。
“没有，莫离！你不懂我！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心情！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再也得不到你了！那么好的机会都没有抓住，我彻底失败了！可是现在呢，你成了我的王后！知道我有多开心！真的没有想到：我会有这样的机会！”昭明感慨说道。
“陛下心里，就这样渴望莫离吗？”我问他。
“是。”昭明说道。
“臣婢不值得。”我说。
“我很庆幸上天给我了一个机会。让襄王犯了一个大错！如果不是这样，我们是不会在一起的。”昭明说道。
我立刻想起襄王的话。
“陛下仁德，就不会乘人之危，抢我的王后了！”这是襄王愤懑的话。
“如果没有那个机会，襄王还会把你接回到宫里。你还会是他的王后。他放不下你的。”昭明说道，“但是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利用了他的弱点，在这个时机把你从他手里夺了回来。”
我惊愕地看着他。“陛下，你不要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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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是针对我的了！一个废妃王后，专宠六宫，德不配位呗。太后娘娘还想说什么？
太后娘娘厉声说道：
“专宠后宫，不遵礼法，德不配位也就罢了。如今却做出这样的事情！败坏人伦，污秽后宫，辱及陛下体面。这样的贱婢还不清除，陛下还等什么？”
太后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做出了什么事情？我还莫名其妙。这时候教引女御喝了一声，“把当时在场的宫人都带过来问话吧。”
说着，几个小宫女被带了进来，战战兢兢跪在我后面的位置。
太后娘娘不愧是多年执掌后宫的，做什么事情都熟练规整。看来她早就筹划好这一切了。她对那几个宫女喝道：
“当时都看到了什么？当着陛下的面，一五一十全部讲出来。”
我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宫女我也不认识。她们要讲什么呢。
那几个宫女战战兢兢，跪倒说道：
“奴婢们该死！当日跟着王后娘娘到凤凰城那边堪分地界，襄王就把王后娘娘带到后面一处山冈之上。两个人言语亲密，奴婢们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到了后来，襄王就把王后娘娘抱在怀里，行为十分放肆不轨。襄王还亲近王后娘娘，两人在一起了很长时间，奴婢们都亲眼看到了……”
我听到这话，脑子里几乎是轰得一声险些晕倒。
这种事情我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的。况且宫里最忌讳的事情无非就是男女私情的问题。我是王后，出了这样的事情首先是损了昭明的体面，损了王室的尊严。就凭奴婢们这几句话，直接把我拉出去杖毙就够了。什么都不需要说。
我当时真的有点傻了。这样的把柄被太后娘娘抓住了。后宫这些妃嫔们，心里恨我的人多呢。巴不得我早点死了，好分一点昭明的爱过去。当年我没有进宫时，昭明的爱她们也分不到。如今我专宠了，她们就觉得昭明的爱是被我一个人夺走了。
我呆愣愣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太后娘娘说道：
“陛下！宫里出现这样有伤风化的事情，而且出在王后身上！陛下还想维护吗？这个卑贱的女人和襄王不清不白这是事实吧。上次就算是有人陷害，她深夜出宫去见襄王也是事实吧。陛下还想维护她什么？可以把礼法宫规全部抛到一边吗？当着所有宫妃的面，陛下处理吧。”
我这才意识到：昭明在这里，是被太后娘娘胁迫处理我的。我叩头谢罪说：“臣婢有罪，甘愿受罚。陛下严惩，臣婢毫无怨言。”
我是怕昭明为难，你就随意处置吧。昭明也没有法子，开口说道：“太后娘娘，这件事情事出有因，朕已经知道了！”
太后娘娘怒道：
“陛下早已经知道了！宫人一回来就回禀你了！你为何迟迟不处置？还纵容着她？”
昭明早就知道了？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他原来一直在不动声色护着我。
太后娘娘厉声说道：
“按照宫规，出现这样秽乱宫闱的事情，不论罪行轻重一律处死。更何况身为王后母仪天下，竟然如此不顾礼仪、全无德范。本宫知道这个贱妇是陛下所爱，你就算留她一命，也不能继续把她留在宫廷里了！”
昭明说道：“太后娘娘的意思，要把王后赶出宫廷吗？”
太后娘娘说道：“宫规礼法，合当如此！”
昭明说道：
“王后乃朕心爱之人。断然不会把她赶出宫廷。就算她有错，也是朕管教不严。所有的错处，朕来承担就是了！”
太后娘娘闻言大怒，说道：
“陛下到底受了她什么蛊惑？犯下如此罪行还设法包庇。母后的话陛下置若罔闻，宫规礼法陛下视若不见。后宫不正，陛下怎么掌管天下？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大周王室的规矩，绝不能坏在这个女人手中。母后现在命令你：马上肃清宫闱，把这个卑贱的女人赶出宫去！”
卑贱的女人！我在她心里就是一个卑贱的女人！她一连三次，把我说成这么卑贱下作的东西！还当着昭明的面！
也难怪，她一辈子都是正宫王后！在她的眼睛里，我一个民间采桑女出身的女子，可不就是个卑贱的女人吗？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不管我有没有做错事，我都已经贴上了卑贱的标签，成为一个卑贱的符号！
受伤的自尊心，让我用愤怒的眼神看着她。处罚我可以，侮辱我不行。她有什么资格说我卑贱？因为她出生在贵族世家，和天子联姻，一辈子死死守着了王后的权力，她就变得高尚不可及了吗？
昭明也发作了，他对太后娘娘说道：“母后！她是我的王后！卑贱的女人，朕不明白您说的是谁？”
太后娘娘哼了一声，说道：
“陛下！你的王后吗？普天之下，谁不知道她是一个废妃！一个被诸侯王废掉、驱逐出宫的弃妇而已！在你的心里，竟然当作至宝！你是天子啊！人家废弃不要的东西你当宝贝拿过来！就算是你喜欢，封个女嫔、世妇什么的也就算了！你还要封个王后！王后是天子正室，后宫之主，母仪天下的，怎么能让这样一个废妃去做王后？你不怕天下人耻笑你吗？至尊无上的天子册封一个废妃！你不要尊严了吗？”
这些话侮辱的就不单单是我了，连昭明也一起侮辱了！昭明向来是个洁身自好的人，最受不了污名。如今却当众被他的母后这样侮辱。我泪花闪烁，看见昭明也气得说不出话了。
那位太后娘娘更加得意洋洋。她不屑地盯着看了我一眼，说道：
“天底下的美色多得是！王后不过其中之一。真的不知道陛下拥有这么多的宫妃，为什么要专宠这一个？你看看后宫这些妃嫔，一个个人品贵重，论德行，论出身，论端庄娴雅，哪一个不在王后之上？陛下偏偏要册封这样一个王后，唉！本宫实在是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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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真的是不解！她觉得我应该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才能够解恨。这样把我踩到脚底下，碾碎，用无比蔑视的眼光看着我。可是当着昭明，我不敢回她一句。
我眼里含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和我好的姊妹都同情地看着我。那些心里憎恨我的人，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我这时候好绝望啊！心里好冷啊！我是现在才嫁给昭明的。如果是当初昭明为太子的时候，我在这个宫里要被这位位高权重的娘娘****至死！也难怪她恨我！
谟诘家族被昭明肃清了，防风氏家族重新站立起来，这就是在她心里扎下一根钉子，不拔出来她受不了。她对防风氏的憎恨是刻骨铭心的。但是她是昭明的母后，昭明公开顶撞她会落下不孝的罪名，所以昭明一直强忍着不说话。
昭明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母后娘娘！王后确实是一个废妃！被襄王废掉了。可是母后娘娘为什么不想想，当初朕在虚宇城和王后许下婚约，是谁和襄王暗自勾结，假用朕的印玺，将王后赐婚给襄王的？如果不是母后娘娘做出如此不堪的事情，王后怎么会是个废妃？她当年就风风光光嫁入王宫，成为朕的太子妃了！才过了几年？母后就都不记得了吗？”
昭明说出这话，让太后娘娘一下子遭受了打击。
昭明继续说道：
“是朕许她派出使臣去求聘的，是朕食言辜负了她！是母后从中作梗、强迫她嫁给襄王！母后娘娘您都不记得了吗？您没有一点愧疚吗？如今您口口声声说她是废妃！是谁造成的？是谁冒用朕的印玺把她嫁出去让她成为废妃的？您为什么不说呢？口口声声的宫规礼法，就是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吗？这是什么样的宫规礼法？”
太后娘娘阴沉着脸，对当年这段往事矢口不言。
昭明接着说道：
“太后娘娘您真的觉得：后宫这些妃嫔，一个个人品贵重，端庄娴雅，个个都在王后之上吗？当年朕中了舅父王爷‘见血封喉’的毒箭，命在旦夕。是王后带着救命药草赶到绝狮岭，凿山出泉救下朕的性命！对朕有功。后宫这些嫔妃，哪一个有王后之功？安享富贵个个都是端庄娴雅，能够和朕同生死、共患难的只有王后一人！太后娘娘觉得：哪一个妃嫔，能在王后之上？”
昭明这一句话，一下子把宫妃都打击了一遍。那些面有得色的宫妃们，也都低下了头。
昭明说道：
“再说说德行。后宫嫔妃，拿着一本礼法，安分守己就成就了功业大德了吗？什么是大德？当年襄王坠崖不归，圣德王后挂帅带兵，大庾岭灭贼三万余人，油烹祸害襄王的仇敌，这不是大德吗？襄王落难异乡，王后当街卖剑，万人丛中将襄王救回，这不是大德吗？后宫这些嫔妃，哪一个能做到？如此奇才大德，朕都惊佩不已，册封王后，德才配位！有谁不服？后宫嫔妃，谁人能及？太后娘娘一叶障目，不见森林。王后娘娘乃是一座森林之才，后宫嫔妃一叶之德，太后娘娘重一叶，而轻一森林，为何？”
太后娘娘默然不语。后宫嫔妃肃然无声。昭明说道：
“废妃！王后为什么成了废妃你们知道吗？王后预知天机，为了挽救襄王，用自己一命去换襄王一命！被襄王误会才做了废妃！如今襄王得知内情，无比痛悔，对王后倾诉一些心中之言。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两人有些旧情在所难免。哪里就称得上****宫闱、不守礼法？礼法宫规在于典正，不在于陷害。朕深知王后性情为人，所以不疑、不怪、不问、不究。如果太后娘娘一定要追究王后之罪，朕有言在先，全部由朕承担！”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相知知己！我忍不住潸然泪下。昭明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和注释，径直向我走了过来。他俯身把我抱在怀里，抱着就径自出了明德堂了。
我躺在他的怀抱里，感觉那里是一湾浩瀚无垠的海水。没有一声责问，没有一点风浪，就那样任着我的心性自由地荡漾着。
“陛下，”我叫了他一声。
“没事的。有我呢。”他说。
我们两个人的心贴得那么近。太后娘娘和那些宫妃们可能都不明白：她们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心机。这样的磨难越多，昭明对我的爱越深厚。他天然地就想保护我，就像我天然地爱他，听他，畏惧他。外面的压力越大，他起身过来保护我的决心越强烈。
这是我从他的怦怦跳动的心脏，严肃的表情，还有宽怀的话语里感受出来的。
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最后怎么处置了。处罚是一定要的，为了维护宫规的严肃性。但是处罚都放在了昭明身上。他是天子，又没有刑罚在身，什么样的处罚对他来说有意义呢？只要触碰不到我，他就不会心痛。至于其他，他才不在乎。
如果说没有一点影响，也不完全是。毕竟是我和襄王之间的事情。昭明表面上没有一点表示，但是他的内心还是有变化的。襄王肆无忌惮拥抱我，吻我，这样的话不可能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只是嘴里不说，不问，不代表他心里一点也不在乎。
至少在我们两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点说不出的东西。
昭明不是好色的人，再多的美艳女子对他都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他更看重心灵里面的东西。不像襄王那样看见美艳的女子盯上老半天。但是他对我并不是那种淡泊无求的，相反他很贪恋，似乎在弥补他失去的痛。
他特别享受我的身体，每次都很细致，很耐心，轻言薄语，缠绵不绝，每次让我和他的恩爱过后都沉湎不醒。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爱意。
但是和襄王的事情之后，我感觉到了一点异常。他没有以前那么热情了，有时候他会陷入沉默，还有一次他甚至迟疑了一下，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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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之所以没有拒绝襄王，第一是因为我拒绝不了，他是强来的。另一方面，我也在想办法软化他，想办法保护昭明，不让襄王那一匹绝望的野兽，将愤恨和怨毒之箭，和昭明联在一起。
襄王确实放肆大胆拥抱了我。我被他拥抱不是因为我祈求他的爱，而是一种对他的抚慰。我抚慰他太大的伤痛，化解他心中的怨恨。
可是这样的话，我怎么能对昭明说呢？
这是我心里说不出的苦。昭明即使擅察人意，他也有妒忌心，他也会忌讳。我们之间这种些微的问题，不为人知，但为我们两个人都暗自敏锐地感觉到了。我想假以时日，昭明也许会渐渐释然。我只能默默地等待那一天。
我没有想到：襄王那个狂躁放纵、不晓事理的，还不嫌事情大，麻烦多，竟然又额外生出事情来。
那是一天中午，昭明还在关雎宫里面用餐，我也在他身边侍奉，突然柳岸侍卫进来禀报：说是夏宇国的信使送来加急绝密文书，呈递给陛下！
加急绝密文书？
只有遇到了非常重要的军事大事或者政治机密，才会用这样的方式将绝密文件呈递上来。可是现在夏宇国刚刚平定幽独国，声威著于天下，谁敢对夏宇国有什么行动？还是襄王得知了什么诸侯或者大臣的政治密谋，所以派人连夜马不停蹄送来？
我心里是这样想的。看样子昭明也有点重视。根据时间推算，信使匆匆忙忙在这个时候送到加急文书，正是说明这文书是半夜里襄王命人急急送来的，可见它的异乎寻常的重要性。
昭明没有敢迟疑，吩咐将夏宇国的信使请进来。那信使施了一个礼，急忙把密信呈递上来，说道：“王爷昨夜书写密信，命臣快马加鞭给陛下送过来。”
昭明接过密信卷轴，打开封印，将密信拆开来察看。看了一遍，昭明大怒不止，猛地将书信卷轴拍在了桌子上。
我们都吓了一跳。昭明从来没有发过这样的怒火！
那位信使战战兢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昭明看了看他，问道：“襄王让你给朕送过来吗？”
信使答道：“是！昨天半夜里，臣已经入睡。襄王命人将臣派出，给陛下连夜送来的。”
昭明问道：“襄王身边还有谁？”
信使答道：“襄王在昭华殿里，只有他一个人，还喝了酒。其他的人，除了两个女御，并没有其他人。”
昭明闷着没有吭声，吩咐说：“你回去吧。给襄王带个话，朕亲自给他解决。”
信使答应，下去了。柳岸侍卫有点疑惑，问道：“有什么大事吗？”
昭明说道：“你下去吧。没事。”柳岸侍卫听命也下去了。
我看昭明的样子实在反常，就问他说：“到底出了什么事？陛下为何如此震怒？”
昭明将密信递给我。我看了两眼，大惊失色。
襄王想做什么？他真的想谋逆吗？他想要造反吗？
夏宇国现在的国力虽然已经恢复大半，可是公然造反，和王室作对还是有点不知轻重啊！
昭明是天子啊！就算王师不出动，号令诸侯勤王，南有兀竺国，东边有宋国，东北有齐国，纠合各路诸侯攻打夏宇国，襄王纵有猛虎之力难道能对抗全天下的诸侯吗？
何况现在襄王刚刚攻打了宋国，那些畏惧襄王的人正出于恐惧之中准备联合，襄王是疯了吗？
襄王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突然写这样一封信来触怒昭明呢？襄王外表蛮不在乎，可是他心里精细得很，他难道不知道这时候对抗王师是什么结果？何况昭明对夏宇国有恩，蒙上大逆不道的欺君罪名，也会被天下诸侯视作不仁不义。名义不正，还打什么仗？
我实在不明白，襄王怎么会上这么一封密信？
我不得不说一下天下的局势。
虽然说礼法的很多东西已经被诸侯破坏不尊，但是君君臣臣的最基本的上下秩序还是坚定不衰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各路诸侯的土地都是周天子分封的，各路诸侯的爵位都是天子赏赐的。诸侯之间纷争不断，但是没有诸侯敢公然对抗天子。这是以下犯上的大罪。
在礼法制度还深存在于人心的时候，抗拒天子会被当作诸侯公敌。
我仔仔细细看了看襄王的密信。没有几个字，上面大逆不道写着：
“陛下明鉴，臣没有王后，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恳请陛下将王后赐还给臣。臣庶竭驽钝，报效朝廷。臣谢恩！”
我觉得襄王再混，也不至于做出这等公然叛逆的事。看那字迹歪歪扭扭，想想夜半三更，襄王怎么会派个信使一路快马加鞭把这个东西当成绝密文书给昭明送过来呢？想必是他喝多了吧。
我想到这里，连忙给昭明跪下赔罪。我说道：
“陛下恕罪！襄王放荡不羁，每日酗酒无度。上次陛下遇险臣婢去夏宇宫搬兵，襄王酒醉不醒臣婢怎么叫都叫不应，后来还是明信侯带兵去了！想必是襄王这次又喝醉了！醉意之中胡言乱语，他一定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陛下宽恕！陛下不要怪罪襄王！他一定是喝醉了！”
昭明说道：
“这密函之上，还带着酒气，朕自然知道襄王是喝醉了。就算如此，连夜派人给朕送这样一封密信，公然妄言要朕的王后，已属大逆不道！这件事情也是王后引起，王后亲自去处理吧。”
“是，陛下。”我说道。
昭明心里已经有所忌讳了！襄王又搞这么一出，把我气得咬牙切齿。
我将那密信放在怀里，带着陆风和一些随从辞别昭明，当时骑马一会儿不停往夏宇国这边来。我们的马快，当天晚上入住馆舍，第二天天蒙蒙亮，我们就赶到了夏宇宫。
我让人去请明信侯过来。然后问道：“襄王在哪里？”
宫人回答说：“王爷在昭华殿里，还睡着没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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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说道：
“臣给陛下认错！臣不记得写过什么文书，王后娘娘突然拿了一本文书过去，臣还以为是谁栽赃。都是臣的不是。酒喝得多了一点，神智不清，也不知道怎么地，被鬼牵了手写的东西，乱七八糟，不成体统。打扰陛下了！”
昭明冷冷说道：
“王爷说得轻松。鬼牵了手了！虽然是醉话，也是王爷心里之言。当初朕让你迎回王后，你再三不肯。今日追悔莫及，写这样的东西来试朕的心意吗？”
“陛下，”襄王是个直性子的，听见昭明这样说，他干脆挑明了说道，
“陛下这样说臣，臣直言不讳！王后当初是臣从陛下这里抢走的！抢就是抢，不择手段也罢，阴谋诡计也行，臣做了就是做了！臣也承认是抢走的！可是陛下的手段实在高明！冠冕堂皇，严丝合缝，不显山不显水。抢走了臣的王后不说，还落一个拯救王后的名声！陛下真是高明啊！”
我和明信侯都没有料到：襄王竟然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昭明冷冷一笑，说道：“王爷不服气吗？”
襄王说道：
“陛下乘人之危，让臣怎么服气？陛下已经知道天机，知道臣必然会后悔，为何趁此之际、迫不及待让王后进宫？还没进宫多日，王后就册封了！陛下的心意，臣不知道吗？”
昭明说道：“朕对莫离之心，从虚宇城到现在，从来就没有改变过。朕也从来不掩饰，也不否认。”
襄王说道：
“臣知道陛下的心意。可是，莫离已经是臣的王后！陛下却利用臣犯下的一个错误，让臣吃一个哑巴亏，趁机夺走了王后！陛下知道：王后是臣的心肺，陛下却趁人之危去夺臣的心肺，陛下是仁德之君吗？”
昭明冷笑道：
“王爷也知道：自己犯下了一个错误！王爷是什么人？一国之君！一个军队的统帅！一个错误，能够毁灭一个军队，能够毁灭一个国家！这是错误付出的代价！襄王的代价是什么？襄王的命和夏宇国！如果不是王后用她的命换你的命，你现在在哪里朕都不知道，你还有脸来跟朕说，你犯了一个错误！”
昭明这话说完，襄王懊恼不已。
昭明没有放过他，继续说道：
“王爷！莫离当时身处险境，朕能怎么做？朕知道你有后悔的那一天！去找你两次让你接王后你不肯！你让朕怎么做？一条路，朕将王后接回来自己好生对待！另一条路，将王后保护起来等待王爷追悔莫及的那一天！如果是你，你选择哪一条？放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不要，保护起来等着王爷后悔的那一天吗？王爷，你也是男人，你告诉我你怎么做？”
襄王嘿然不语。
昭明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王爷也不会仁德恩遇，把自己手边的爱人送到别人的怀抱。不抢就已经很客气了！还说什么趁人之危？”
昭明感叹再三，拉着我的手说：
“王后当年进宫的时候，身负重伤，是朕命人抬着进宫的。她心里还有一线希望，希望王爷能够回心转意。明信侯知道王后进宫，特地从夏宇国赶过来阻止劝说。为什么来的是明信侯而不是王爷呢？因为明信侯劝说不动王爷！王爷心如磐石啊！如果当时来的是王爷，只要王爷一句话，王后就会毫不犹豫跟着王爷走的。可是王爷在哪里呢？”
昭明说到一半，我就已经泪如雨下，投到昭明怀里痛哭不已。
昭明抱着我宽慰说道：
“王后为了你，命都能够豁出去。你对王后开口贱婢，闭口要杀了她！朕不是念在你两次有功、救助王后和朕，朕绝不容你！”
这番话说得襄王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襄王开口说道：“臣知错！你们都是凤凰，臣是鸮鸟。羽毛短浅，槐木树也不高，不及你们的梧桐树！臣认错！请陛下处罚就是！”
他这些话，把昭明和明信侯都逗乐了！
昭明说道：
“你半夜三更让信使马不停蹄送来一封绝密文书，让朕把王后赐给你！简直是天下奇谈！什么事情你都做得出来！你自己认罚吧。”
襄王说道：“臣知道有罪！陛下怎么罚都行。让臣自己认罚，臣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让陛下和王后满意！”
明信侯说道：
“陛下，襄王已经认罪！臣以为：襄王刚刚为王后娘娘分割了凤凰城东城，不如就罚襄王营建东城。一来也是为王后娘娘尽点心意，二来也省了陛下费心。您看如何？”
昭明不置可否。
襄王说道：
“明信侯向来吃里扒外。营建凤凰城不知要费臣多少银两？这样的罚也够重了！臣不过是一封书信而已。算了，臣认栽！陛下还将当日营建凤凰城的图册赏赐过来，臣按样子营建就是！”
一场风波就这样化解了。我知道这也是襄王的一番心意。如果不是心里念着我的好处，他才不会答应去营建凤凰东城。明信侯对他最了解，他提出的主意既能满足昭明，也能得到襄王的认可。
襄王走了以后，我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是载启聿明告诉我昭明擅于攻心之术，我还真的意识不到昭明的心意。他真是太聪明了！他知道襄王心里对他的嫉恨所在，就这样当面质问摆清楚，说得襄王哑口无言。
昭明也知道：襄王心里的愤懑如果积压起来就容易剑走偏锋，很难控制，这样让他自知过错，辨明是非，反而消解了他胸中的愤懑。昭明就这样，风雷起于唇齿，星斗罗于胸中，举重若轻，化危难于无形。
如果不是多次经历过和昭明的斗智，坐在宴席上面，看两个人说说话，喝喝酒，真的看不出有什么名堂。但是背后却是一场没有燃起的硝烟。明信侯看得明白，我也看得清楚。
晚上，昭明坐在桌案前面看奏表。我为他收拾一下他检阅过的奏章，整理一下他没有来得及看的。虽然我们两个完全像平常那样的，做着平常都会做的事情，但是我知道不一样。我们之间的空气太静了。这种安静是有点异样的，带点冷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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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我先开口打破了这种过度的安静，“襄王几次触犯陛下，陛下都没有惩处他，而是选择了忍让，纵容，这是为什么？”
“襄王就好比是一只猛虎。如果你拿着利剑去刺杀他，他就会猛烈反扑，咬伤你的胳膊。朕只能忍让他，劝导他，让他回到笼子里。这样才能为我所用。”昭明说道。
“陛下，襄王心里也会有愤慨，也会有狂怒，就像发疯的猛虎一样。臣婢想要束缚他，不要让他伤人，臣婢也只能忍让他，劝导他，利用他对臣婢的爱，让他回到笼子里。”我说。
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昭明心里自然清楚。
我知道他心里忌讳什么。我只能跪在他面前，对他说道：
“陛下，那一日襄王疯狂抱着臣婢，臣婢心里并没有渴望襄王对臣婢的爱，而是在想着如何平息襄王的怒火。臣婢没有别的武器，只能利用他对臣婢的爱，不要让他伤人。臣婢已经蒙受陛下满满的爱，怎么可能再去渴望襄王之情？臣婢这等苦衷，不知道对谁说？”
昭明没有吭声。他这种无声让我更难过。我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相信我，还是原谅我？我只能那样傻乎乎地，语无伦次地，等着他对我的评判。
我这个时候，宁愿襄王那样打我两鞭子。昭明这一点太厉害了！也太让我难受了！他明里已经为我担下了所有的罪责，看似这场风波在他的庇护下已经完全过去了。甚至满宫廷的人都认为昭明包庇我到了无法理解的地步。可是只有我知道这件事并没有过去。
他的心里有刺。他的确是不疑，不怪，不问，不究。可是那只是表面上的。是对外的。不把这件事情说清楚，不给他悔罪认错，那道坎我是过不去的。
“不是说过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吗？”他淡淡地说。
“可是陛下，明明在冷淡臣婢。”我说。
“我有吗？”他矢口否认。
“陛下心里清楚。”我说。
“王后想要怎么热？”他问我。
我回答不了他。
“说嘛，你说怎么个热法？”他冷淡地问我，“朕人还在你宫里，罪名也都给你担了，王后还想要什么？朕没有做到？”
我说道：
“臣婢当年在虚宇城女子庠序，听闻学谕大人讲经说文，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语，学谕大人问臣婢是讲什么的，臣婢回答是后妃之德。学谕大人还记得吗？”
昭明微微哼了一声，说道：“朕还记得。”
我问他：
“臣婢如今蒙陛下恩宠，入住关雎宫。臣婢不明白，诗文中‘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此话怎讲？又有‘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这话又怎么讲？”
昭明听了我的话，放下手里的奏表，将我搀扶起来说道：
“王后不开心了！朕让王后生气了。好，朕这就带王后到‘疏玉阁’去，琴瑟友之，然后钟鼓乐之，如何？”
我说：“‘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我心则夷。’”我用的是诗文里的话。意思是你既然不怪罪我，我心里就平复了。
昭明说道：
“王后少了几个字。是‘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走吧，到‘疏玉阁’里，朕先‘琴瑟友之’，然后再给你补上几个字，看看朕热不热。”
他这话说得暧昧。弄得我羞答答的。他带着我到了疏玉阁，两人放上香茗，整理管弦，让我为他弹奏，然后他给我和着，一起弹奏了几曲。然后他弄笛，让我和着他的旋律咏唱。
几个曲子完毕，他亲手调制香茗，给我品尝。然后他问我：“朕友之了吗？王后乐之了吗？”
我说：“臣婢并无他求。只想让陛下开心，不要误会臣婢……”
昭明说道：“看来，王后心里还是在抱怨朕了。”
我说道：“臣婢没有进宫，就听说陛下冷面冷心，那时候臣婢还不相信。现在才知道：陛下冷起来，能让心结冰，厚厚一层，化都化不开。”
“王后竟然说这样的话。朕对你很冷吗？”他递过来一杯金黄色的热乎乎的香茗。
我接过香茗，对他说：“陛下不知道为什么，不动声色，让臣婢这么害怕！整个宫廷的人都说陛下宠臣婢，可是臣婢却如临深渊，战战兢兢。”
想起这些日子来我的难受和难言之苦，我禁不住流下眼泪。昭明为我擦了眼泪说道：
“真的让王后伤心了！莫离，朕也是人啊！朕也有嫉妒心啊！你为了襄王，明知凶险也要拼死救他一命，即使被他废了、杀了也在所不惜。王后舍身去救襄王的时候，朕在你心里吗？王后心里，难道只有襄王吗？王后一点也不顾惜朕吗？”
“是因为这个吗？”我问他。我还以为，他是因为我没有德行，行为不检，和襄王纠缠不清的事情生气呢。
我冲他笑了笑。
“笑话朕吗？”他问我。
我开口咏道：
“琴声近，瑟声远，琴瑟无声也缠绵。恩义重，情意远，恩爱无语两相欢。妾心南海鲛人泪，誓奉珍珠到君前。”
昭明看着我，叹道：“得一莫离，真如得了一枚鲛珠，光洁明亮，称心如意。”
“陛下还生臣婢的气吗？”我问他。
“莫离，只要你开口，就能把话说到我的心里。本来很郁闷，被你几句话纾解掉了。”他说。
我们那样偎依着，一直到月亮爬上半空，素月清辉，皎洁明亮。宫里不知道什么人在浅斟低唱。他的温柔的亲吻就不断地给我。我们像是在竹林里偎依着一样，什么都不想，永远不厌倦。那种甜蜜真是让人心醉。
我知道：他心里开始放下了。不需要语言，语言也表述不出来，那就是一种感觉。
我们重新回到了两不相疑的状态。
“王后，到了‘亦既见止，亦既觏止’的时候了！”昭明在我耳边说道。
“学谕大人就想着这些吗？”我调笑他。
“是。要不然，王后心怎么能夷呢？”昭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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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在疏玉阁里，熏香沐浴，你侬我侬，成就了一段好事。昭明峻洁，不仅是他的人品，他的衣物。我们之间的关系、感情，他也绝不允许有一点尘渍。在这些方面，他甚至有点苛刻。我特别怕他忌讳，好在他对我十分宽容，我也对他付出了真心。
对于我来说，昭明就如同是一轮明月。而对于昭明来说，我在他眼里也是光洁夺目。两个相爱的人彼此对望，因为有内心里面爱的流注，所有的缺点都能被掩盖，所有的异行都能被理解，所有的错处都能被宽恕。那是两个相爱的人！
但是在别人眼里，我就不是光洁夺目了，而是劣迹斑斑，甚至无法容忍。
首先，废妃的身份，就是蒙在身上的一道永远抹不去的污垢。
一个好女人，有德行的女人会被废弃吗？世人眼里都是这样看待的。一个端正淑雅、在后宫里面规规矩矩的女人，贵为王后，会无缘无故被襄王废弃吗？
襄王当年废弃我的诏令上面列举的罪名是：“举止无端，擅行无度，干乱朝政。”襄王对我还是有感情的，没有说出太难听的话。就这几句，也足够我受的了。
其次，无德，就是我最大的罪名之一。没有一点妇人应该有的容止德行。容止是妇人的行为，作为王后，每日早起、晚间问候天子，带领宫妃问候太后与主父（天子之父），这是宫里的规矩。自从我进宫，原本就是重病来的，昭明就给我免掉了。早上尽着我休息，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这就已经失了德了。
究竟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按照周礼的规范，妇德的第三十七条，就是做人妻子不可以嫉妒。不妒才是妇人最基本的品德。妇德是对全天下的妇人做出的要求。身为王后更应该率先垂范。
王后的德行，就是把更多的有姿色、有才华、兼有品德的美丽女子选拔出来，进奉给天子。对待后宫的嫔妃，也一定要保障她们各自的权益，每到天子行御后宫的日子，按照礼法规定，要让天子到应该去的妃嫔那里，公平有序，这才是王后应该有的美德。
这种美德我当然没有。所以说我无德我也名实相当。如果昭明坚持按照这样的礼法来行使后宫，那么不管我们两个有多么真挚的爱情，我们两个都无法共存。
一个有着废妃身份，又没有德行的女子做天子的王后，也难怪太后娘娘会那样义愤填膺。用她的话讲，任何一个宫妃，无论身份尊贵，还是才性品德，或者端正贤淑，个个都在我之上，我根本不配做昭明的王后。
现在又增加的一项罪名是：我还有不贞不洁的乱行。我和襄王不清白，当众****。
本来我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昭明已经为我担负了所有的罪责，后宫已经荡平了风波。但是没有想到：有些人不愿意让这些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过去，这样一个王后****的事情总会被抓住不放，然后将风波的浪潮迅速推向前朝。
很快，几乎所有的朝廷大臣，在京畿里面任职的诸侯王都知道了这件丑事。忠心耿耿、敢于直谏的卿相大臣们纷纷开始上奏表，要求昭明肃清后宫，明正后位，将德不配位的王后废除或降格处置，选拔品德更加温良宽厚的有德妃嫔册封王后。
昭明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但是消息还是传到我这里了。毕竟后宫里面的人很多都是前朝的亲眷，二嫂也托人将朝廷里面的事情悄悄告诉给我。昭明看到奏章勃然大怒，当众摔了很多上奏的表章竹简，但是挡不住滚滚而来的肃清后宫的朝廷呼声。
接下来，妖妃的传言，天子好色误国的传言，专宠善妒的传言，后宫****不清的传言，在朝廷上下，王宫贵胄的府邸里，还有京城的巷陌里，开始流传纷纭。
昭明回到关雎宫的时候神色镇定，谈笑如常，他不想让我知道发生了许多事。但是我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
“流言是能够杀人的。杀人于无形。陛下还不比臣婢更清楚吗？臣婢也不贪恋这个王后的位置，不爱王后的身份，更不想给陛下带来这么多的麻烦。陛下向来洁身自好，最怕恶名蒙身。不如就让臣婢走吧。臣婢想了想，还好臣婢有凤凰城，臣婢就回去到凤凰城。陛下想去看望臣婢，去看一下就是了！”我说。
“莫离，有些事情你不能明白。你是生长在乡野里的，你不知道朝廷的权谋是什么？这里没有世道人心！只有狰狞的野心和**。很多人看上去义正辞言，冠冕堂皇，他们说的都是人话，心里想要做的却是鬼事。他们明里是反对王后，背后有更深的用意。你走了也没用，他们照样有办法来玷辱朕。”昭明说道。
“臣婢听说废后的呼声甚嚣尘上。陛下何必忍受这种压力。就算陛下不愿意臣婢走，废后就是了。臣婢就算做一个女御，能够陪伴陛下左右也心甘情愿！”我说道。
“周室是一个礼法社会。名不正则言不顺。废后是对王后的最大侮辱，已经被襄王废过一次，朕怎忍再给王后加这样的侮辱？你放心，不管前朝有多大的压力，朕的王后谁也别想动！”昭明对我说。
我不知道外面有多少的污言秽语都被昭明的巨伞挡住了。他不让那些污秽的东西沾染到我身上。如果不是嫂子派人进宫来禀报我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外面已经扬起这么大的风沙和雨雪。
我最心疼的是昭明，他最忍受不了侮辱，见不得污垢，但是不管来自哪里的污垢都被他洁白的衣衫挡住了，他把一颗赤诚的皎如明月的心留给了我。
由于昭明的********王后的态度，和丝毫不妥协退让的决心，朝臣们攻击我的这场意外风波逐渐被平息下来。这场延续到朝廷的后宫事件其实是很多诸侯王在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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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正纲纪’，是什么意思？典正什么纲纪？”我问道。
士兵回禀说：
“‘典正纲纪’是针对陛下的。他们四处宣谕百姓，说陛下宠信妖妇，政务不明。杀弟不悌，杀舅不义，对主父、太后不仁不孝，非明德之君！要论述陛下之罪，更立新君！”
我脑子先是不可遏制地狂乱轰鸣了一阵，然后我才慢慢反应过来。他们针对的是昭明！昭明不在京城，他们内外勾结趁机作乱，谋夺王位，这就是政变了！
政变，就是政治最高权力的变更。阐述昭明之罪，就是把昭明天子从正统的位置上褫夺下来，把他变成一个罪人！君君臣臣这个最大的秩序就不存在了！
秩序不存在，就没有了合理性。
然后更立新君！新君一立，那么新的君臣秩序就重新建立起来。在这个新秩序下面，新君为天下之主，所有人都是新君的臣子。那么作为罪人的昭明就可以被一道诏令人人追拿，昭明的形势就变得危险了！
昭明只带了几千人马出去！他是天子可以号令天下！但是一旦他天子的地位被撼动，新君已经即位，他就会成为天底下处境最危险的一个人。
这就是可怕的政变！暴力和血腥是它的内容，残忍和无理是它的特征。掌握最高权力的人，才有机会居高临下对世界进行宣判！没有人敢质疑它的公平性，也不会允许你发出任何异样的声音。
如果政变得逞，新君即位，昭明就直接失去了正统地位。没有正统地位就是邪佞，没有人会让你申辩，没有人会允许你挣扎，巨大的权力车轮肆无忌惮一碾而过，无论什么东西都全盘覆没在黑暗之中，只有血腥和残骨会留下来。
那么，他们要立的新君是谁？昭晖公子已经是逆贼，他是没有资格的。还有谁？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做过一件事，甚至没有在我眼前出现过。但是他有足够的权威，有强大的实力，他的党羽旧部几乎遍布天下。他也有资格有身份站出来宣布昭明的罪行，然后堂而皇之取而代之！
怪不得这次政变来得这么迅猛，也只有他有这样的能力和势力！无论是宫廷还是京城，打开任何一个城门对他来说都似乎轻而易举。他有足够丰富的权谋经验，暗中运作发起一个政变简直熟门熟路。更可怕的是：他来对付昭明也名正言顺、绰绰有余。
我们大多数时间都在关注自己的内心，满足自己的**，我们估计不到对手的内心和**。曾经号令天下、一人为尊的王者是不甘寂寞的，不愿意屈居人下，更不愿意失去曾经的一切。重回旧日的辉煌当然是他们的梦想。只是在积攒力量，发展盟友，等待机会罢了。
这一天看似来得突然，但是暗地里早已蓄谋已久。作为防风氏家族的我，是他们政变祭旗的第一个牺牲品。
这时候，派出去刺探消息的兵士已经陆续回来了。给我回禀说：
“京城已经被叛逆之人控制了。各处官道街巷都贴了官文：要求各位卿相大臣都在今日午时前到毓和殿议事，由霍城侯主持，典正纲纪，推举新君！凡有不到者一律按附逆之罪论处！”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好的预谋！
前番针对我的废后风波只是一个前奏。我只是个幌子，真正要针对的是昭明！先论处他专宠妖妇的罪责，在朝廷、诸侯间掀起反对昭明的声浪。然后今天的论罪就有了一定的舆论风头。我身在其中毫无感觉，而那一双黑手早就已经经纶事务，挪移乾坤，全部算计周到了。
新君一立，昭明就回不来了。凭借他的三千兵马，再用什么去号令诸侯？只要新君重新掌握政权，囚禁昭明，杀了我这个妖妇，宫闱就肃清了，纲纪就典正了，一个新的王朝就赫然皇然建立了。
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哪里有兄弟？哪里有父子？只有**裸的争夺，只有血淋淋的厮杀。成则王侯败则贼，所以才会有无上的**和空前的野心。
“陆风！前面就是凤凰城！你带上太子殿下躲到凨国去。你记住，保住太子殿下就保住了一半的陛下！千万记住，太子殿下不能有失！你现在带着人马护送太子殿下赶快离开！”我交代陆风说道。
“王后娘娘，您跟我们一起走吧。”陆风请求说。
“我不能走！他们要议定陛下之罪！陛下不在，那些臣子惧死畏威，谁敢替陛下说一个字！他们想要谋篡可以，但是我决不允许他们把污水泼到陛下身上。”我断然说道。
“王后娘娘！您千万别想着回去！您一个人回去，挡不住他们的！”陆风说道。
“我知道挡不住他们！那么就把我的血溅在朝堂上。我拼尽一死为陛下正名，绝不能让陛下蒙受不白之罪！更不能让他们轻而易举就谋逆得逞，而没有一点反对的声音！‘天子守国门，君主死社稷！’我为天子王后，绝不能在这时候逃走，而任由他们行篡逆谋逆之事！”我说。
陆风两眼含泪，我大声催促说：“还不快走！”
陆风将昆仑抱在马上，用带子捆缚好，对我施礼说道：“臣死不辱命！”护送太子，带着三百人马直奔凤凰城去了。
剩下的三百人马跟着我，我调转马头，直奔京城这边回来。
为了不被抓住，我们化装扮成普通百姓，分散秘密进了京城。大街小巷都有一列列士兵在京城里穿行，各个卿相、大臣的府邸都被士兵严密把守着，为首的在敲门，要他们到毓和殿议事。胆小的官员战战兢兢答应着，被带上马车。有些胆大的官员派自己的家兵守护府邸，拒绝出门。
我们悄悄顺着人流，接近宫廷。此时已经接近晌午了。我们已经遣回到宫廷的门口。坐着车马到朝廷议事的卿相大夫们已经陆续来到，他们下了马车，开始走进宫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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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为从来不问朝政，这些大夫卿相竟然是一个都不认识的。我耳边只听昭明讲过：当时招贤榜招纳过两个贤士，一个叫西乞封，是个武将，其才盛；一个叫南郭岳，是个文臣，其德重。所以昭明授予南郭岳为卿相，西乞封为大夫。
不知道这两个人来了没有。他们是昭明用的臣子，应当尽忠才对。至于那个霍城侯，西凉侯，想必是过去王室的老臣，这次是尽忠他们主子来的。
我本来想派人联络神武侯，问他召集四方诸侯勤王的情况。可是进城容易出城难，我们进来以后就基本上出不去了。
毓和殿此时的群臣已经召集到了七八成。只要议事成功，新君登基，就可以以新君之名诏令天下——
宣布昭明为有罪之君直接废位。接下来，拥护昭明、负责京城治安的神武侯权力会立刻被废止。防风氏家族、亲附昭明的各方势力就会被宣布为附逆之臣，直接问罪诛杀。旧的王室势力就会在瞬时间波滚浪翻、卷土而来。
这就是无比残酷的政治斗争。死得没有声音，冤得没有黑白，转瞬间天昏地暗，黑白反转，乾坤易位。
我隐身在人群里，百姓交头接耳在低声议论：“陛下不是很贤明的天子吗？”
“是啊，可是怎么会杀弟杀舅呢？”有人低声说。
“正因为失去了伦常了啊，所以才会论罪啊！”有人在猜测。
“如果陛下不仁不义，那么朝廷就要变天了呀！”更多的是议论。
“有可能。你没看到官文吗？专宠妖后，放任****，还不听忠臣良士的劝谏。”有人在说官文。
“妇人就是红颜祸水，亡国的罪魁祸首。要是没有那个妖妇，也不至于此。”不明真相的人在感叹。
“是啊！听说这个王后还是个废妃，犯了什么滔天罪行的，怎么陛下就被她迷惑了……”
“牝鸡司晨！牝鸡司晨！”一个妇人抖抖索索挥动着胳膊，无比叹惋说道。
如果是一个男子说这样的话，也未必觉得这么苍凉。可是这里却是一个妇人，摇头哀叹，痛心疾首，说着“牝鸡司晨”的话。男人看不起女子就算了。连女子自己都自觉把自己放到卑贱无比的位置，然后恪尽本分恪守着自己的卑位，毫无自觉和反省。
我五味杂陈。我不是一个胸怀宽阔的人，能够对这些议论无动于衷。但是我的恶名已经远扬，我自认为的一个单纯、善良、与人为善的民间女子，不知道怎样在这样一个世道里，变成了他们口中那个****、妖魅、犯了罪行的，耻辱万分的亡国罪人。
这时候朝廷上面的钟磬齐鸣，这是第三次鸣响了。卿士大臣应该已经壁立两厢，开始议政了。
那个居心叵测的霍城侯，想必已经高居庙堂，等待将罗织好的罪恶之言，施加到昭明身上。
不能让这些阴谋家将无妄之罪添加到昭明身上。不能让这些污秽之语玷辱昭明的清白。昭明如皎皎之月，神圣不可侵犯。
更不能让他们改立新君的野心顺利得逞。他们用礼法治我之罪，治昭明之罪！我也要用礼法治他们之罪，破坏他们的计划。
我将外面的百姓装束脱掉，露出我宫廷里面的服饰。虽然不是王后的礼服，但是此时此刻也顾不上了。
我对这个世界微笑了一下。这可能是我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次微笑了。走进去，我的性命差不多就会留在那个险恶诡诈、没有公理，不让人透气的黑暗朝堂上了。
我让兵士助威，喊“王后娘娘驾到！”
兵士大喊，京城里面的百姓听闻此言，都惊讶万分，指指点点，议论说：
“王后娘娘竟然在这里！”“王后娘娘竟然在京城里！”“在大庭广众之间”，“没有逃走，是吗？是！就在京城里！”“不是说已经逃走了吗？”……
这就是我的目的。我就是死了，也不能不明不白被他们无声杀死，我要让百姓们都知道：我是为了陛下的清白，到毓和殿里辨理而被这群逆贼公然杀死的。
我的目的很快有了效果，百姓们指指点点，大声议论起来。
我回转头，对着百姓喊道：
“陛下仁德贤明，爱民如子，怀远四方，是亘古少有的明君。乱臣谋逆，欲加陛下之罪。本宫亲自与他们理辩。众位百姓应当念及陛下之恩德，明辨是非，切莫上了乱臣贼子的当，使陛下明月之身，染此污秽之名。”
在他们的议论声里，我已经走出人群，带着侍卫走到了宫廷的门口。
守卫宫殿的卫士还没拦阻，我的侍卫大声喝道：“王后娘娘在此，谁敢阻拦？”
那些卫士面面相觑的时光，我已经带着卫士迈步走进宫廷去了。
这时候我的卫士已经开始为我开道。他们和我一样，一个个抱定必死的决心，壮怀激烈，慷慨大声呼喊道：“王后娘娘驾到！”“王后娘娘驾到！”
毓和殿里面议事的诸侯、大臣，一定不会想到：昨天夜里仓惶逃离宫廷的关雎宫的妖妇王后，此时只身一人，堂而皇之，来到了毓和殿里。
这从那些惊诧无比、呆若木鸡的，注视我的眼神里面，可以看出来。
这些人大部分我都不认识，他们也不认识我。只有很少数的人，在朝会宴飨的时候见过我。我光明正大走到毓和殿的正中央，笃笃定定站住了。
“王后娘娘！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只身到这里来！”上面一个主持议事的人说话了，想必他就是霍城侯，“王后娘娘是想要干涉朝政吗？不知道毓和殿正在议事吗？”
一下子，一个罪名就施加过来了。对于一个临死的人，有什么罪名是不能忍受的？
我不慌不忙说道：
“朝廷官文，现在京城里面到处张贴，历数本宫之罪！今日当着满朝文武，本宫前来领罪！当诛当刑，悉由各位大臣决断。本宫绝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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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身一人出现在逆贼议政的朝堂上面。
霍城侯有点惊讶，说道：“你行为****，没有妇德，德不配位，理当废除！”
我接替他的话说道：
“本宫乃天子中宫，后宫之主。既然有如此罪状，自然应当废除。不过废除本宫，必要天子行使。阁下是何身份？竟然敢宣布废除本宫？想要以下犯上，造反谋逆吗？”
霍城侯大喝说道：
“你一个妖妇！竟然敢用天子来压我！天子已经犯下大罪，群臣正在商议废立之事。等废了天子，你这妖妇，还敢称什么后宫之主？”
我说道：
“阁下为臣，天子为君。君君臣臣，是天底下最大的纲常秩序。阁下一个臣子，有什么资格议定废立之事？分明就是谋逆！满朝群臣，皆为天子之臣，参与废立，就是背叛天子，谁敢共谋，一并问罪！”
霍城侯说：
“果然是一个强辩的妖妇！君臣有序，要看是什么样的君！天子杀弟杀舅，对主父太后不仁不孝，专宠妖妇，祸乱朝廷。这样的天子，群臣自然有资格议定废立之事！”
“你说天子杀弟杀舅，证据何在？”我质问他。
“天下何人不知？”霍城侯蛮横说道。
“天子之弟昭晖公子，意图谋逆，天子以德规劝，选择良师教导。如今昭晖公子远在山戎，太后娘娘亲眼所见，活得好好的，怎么说是杀弟？至于谟诘王爷，当年构陷陛下，襄王爷三副快马，斩杀于边漠。诛杀逆贼，天经地义，何罪之有？纵使有罪，襄王之罪，与陛下何干？”我质问他说。
这些事情我太清楚了。说出来清楚利落。
霍城侯说：“你这妖妇信口开河，谁人能够信你？”
我说：“太后娘娘近在咫尺，襄王不过一日路程，把他们请过来，当着朝臣诸侯之面，当面质问便知。也可让群臣信服。”
这时候从朝臣里面走出一个人，满身铠甲，我猜他就是那个西凉侯。他对着霍城侯说道：“天下大事，和一个女人说什么？还不赶快议定新君之事！”
霍城侯说道：“今日议定天下大事，请王后娘娘回避！”
我说道：“议定天下大事，首先要请本宫来问才对，为何还要本宫回避？”
霍城侯冷笑说道：“真是笑话！天子无德要废掉！更立新君！你一个后宫的妃子，还要来问你？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我冷笑说道：“敢问，群臣废掉天子，更立新君。按照大周礼法：应该立哪一个？”
霍城侯还有些犹豫。因为那个称谓他还不好一口讲出来。他磕磕绊绊说道：“正在和群臣商议。如今能够主持朝政，富有威望，而且有资格继承王位的就是……”
我没有等他说完，就大声接口道：“只有昆仑太子殿下！”
霍城侯和西凉侯都吃了一惊。他们想推举的新君肯定不是昆仑。他们愣住了。
我说道：
“周室的礼法，嫡长子承袭王位。就算你们要论陛下之罪，陛下当废，应该承袭王位的也该是昆仑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乃陛下长子，已经封为太子。陛下当年诛杀犯罪的陈国国君大人，立陈国国君大人之子为新君，曾对臣婢说：‘周室礼法，罪不及子。’天子可以废，但是礼法当立的，只有太子殿下！你们想要推举的，难道不是太子殿下吗？”
我原本没有想到用昆仑来抵挡一下。这是我急中生智忽然想到的。只有昆仑有继承权。他们想要立的人，是不具有继承权的。
但是，如果立了昆仑，结果就和他们想象的大相径庭了。
“太子年幼，恐怕难以担此重任。”霍城侯说道。
“朝廷有这么多重臣，天下有这么多诸侯，不能辅佐一个太子吗？当年周公辅佐成王，成王不是年幼吗？偌大天下就没有一个周公能够辅佐太子殿下吗？”我说道。
西凉侯冷笑了一声，“女子不得参政，你一个小女子，凭什么在这里干涉朝政？”
我说道：“本宫为太子之母。太子册立，本宫难道就不能一问吗？”
这时朝堂之中走出一位卿相，对着我长揖说道：
“王后娘娘所言有理。陛下之罪纯属空穴来风，不当废立之议。就算要议，也应当是太子殿下。除此之外，绝无礼法。臣南郭岳愿遵王后娘娘示下。”
原来这位就是南郭岳。我欣然赞许。
又出来一位大臣说道：“臣西乞封附议。”
这两个人带头附议，赞同的人都出来了，想必这些都是昭明招纳过来的贤臣，此时都站出来说话了。
霍城侯看此场面，愤然说道：“你们这些都是附逆之人，不分忠奸不辨是非。太子年幼不可立。现有最好的人选！”
西凉侯说道：“正是！天子之选，国家大事。有现成的人选可立，焉能立个小儿？请霍城侯做主，不要让这一个妇人给搅乱了朝政！”
霍城侯说：
“天下之君主，关乎社稷安危，百姓福祉。主父大人，年纪还在盛年，只因为当年昭晖公子之事心灰意冷，禅位天子。如今天子有罪当废，还应当拥立主父大人才是！主父大人为政三十年，旧部辅翼遍及天下，威望甚高。怎么能够放着主父大人不立，而去立一个小儿？”
他终于把政变的幕后说出来了。他一开口，他的臣子、同盟都赞同说：“有理！有理！当立主父大人！”
我说道：
“真是荒谬之至！周室礼法，从来只有子继父位，哪里有父继子位之说？这不是天下的大谬之理吗？太子不立而立主父？皆因为主父大人威望之高吗？难道天子之位的承袭，不遵礼法而视威望吗？如果是这样，天下有威望之人都可以觊觎王位了！”
那些大臣也都知道，我说的有理。
我继续说道：
“大周礼法，尊卑有序，各司其位，所以不争。天子仁德你们敢妄议，这就是谋逆；太子当立你们却不立，更是居心叵测。如此蔑视礼法，枉为人臣，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议论废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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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凉侯看来，至少在西凉侯这样的拥有高位、挥斥一方的男人们看来，女子就是至卑至贱的。和美玉、珍珠、黄金、彩缯布帛一样，供他们肆意挥霍使用的。
女子没有灵魂，没有独立的生命，只是一件有用的物品而已。所以他无法理解他面前这位临死的女子。虽然有很多的污名，有不雅的故事，废妃的头衔，可是面对死亡的从容不迫，还是让他有点震惊。
我冷冷地讥讽他：
“怎么了？西凉侯杀了多少人？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吧。怎么杀一个女人这么难呢？害怕了吗？因为是弑君大罪，想到自己的国家会被天子灭掉，想到自己的子女、亲族，都会被陛下毫不留情诛杀，所以犹豫不决吗？”
“你这个妖妇！你巧舌如簧，以为我不敢杀你吗？”西凉侯震惊说道。
“如果你想被陛下灭了封国，再夷灭九族，那就大胆过来杀本宫吧！”我冷冷说道。
“哼！你这个妖妇，死到临头还敢这么大胆！本侯爷是替天行道，新君将立，本侯爷就是推举新君的重臣功臣，还怕你一个将死的妖妇吗？受死吧！”西凉侯大声喝道。
随着西凉侯的一声断喝，一道凛凛的白光在我眼前闪耀。我眼睛不自觉一闭，我知道我的命随着这道白光和说不出的剧痛，就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了。
“谁敢？”突然一声低沉又严厉的断喝，打乱了朝堂上面即将发生的惨剧。这种声音来得太稳当了，富有震慑力，不容丝毫置疑。连久经沙场的西凉侯也不觉震惊了一下，抬眼往朝堂下面望去——
我的眼神也不自觉，顺着声音往那下面望去——
一个洋洋得意的微笑的脸出现在那里。他眼睛看着我，一边漫不经心的样子，大踏步往朝堂上面走。走到我身边的时候，给我施了一个礼说道：“臣宇襄王救驾来迟，请王后娘娘恕罪！”
我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知道：我安全了！
人的情绪往往是后来的，迟缓的。这时候，我才发现：因为这一个情绪的释然和放松，刚才紧张起来的冷汗这才来得及从手心、脖子、每个毛孔里骤然释放出来。
襄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想了一想，不可能啊！神武侯通知我逃跑的时候，肯定也会派人快马加鞭通知他。按照距离，夏宇国和京城最快来回也要一日的路程。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带着军队赶到这里。
“襄王，臣等正在商议废立之事。王爷为外路诸侯，怎么会突然赶到朝堂上来？”霍城侯尴尬地说。
“寡人是外路诸侯吗？霍城侯，你是哪路的？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突然赶到朝堂上。废立天子，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通知寡人呢？”襄王说道。
霍城侯解释说：“事情紧急，还来不及通知王爷和各路诸侯。”
襄王笑道：
“那正好！寡人跟着听听各位大人的意见。究竟为什么突然说起废立之事了？昭明天子仁德圣明，天下皆知。趁着陛下外出不在京城，无缘无故外路诸侯带兵进京，这可是逆反的大罪！”
西凉侯早已收起了兵刃，说道：“天子杀弟杀舅，不仁不孝，其罪当废！”
襄王说道：
“当年在金谷城头，昭晖公子被寡人一箭穿心，谁不知道？他侥幸没死，跑到山戎，前些日子还作乱谋逆，天子不予追究。至于谟诘老贼，设计陷害寡人，寡人深入漠北，杀贼于塞外，和天子何干？”
霍城侯说道：
“纵然如此，襄王杀死天子之弟，天子之舅父。天子不追究襄王之罪，也等同于认可，岂能说无罪？”
襄王说道：
“身为天子，杀伐决断每天都有，难道就是罪过？昭晖公子多次谋逆，不当杀吗？谟诘王爷居心叵测，另立太子，不当杀吗？杀贼是为功，怎么就成了大罪？难道霍城侯连功罪都分不清楚了？”
我发现襄王虽然不通诗文，他说话倒是很分明，清清楚楚。
霍城侯和西凉侯其实一看见襄王来，就知道事情麻烦了。襄王来得太快，他的态度也太过轻松镇定。
霍城侯更奸诈一些，他首先想到的是争取襄王。
“王爷，群臣已经商议，迎回主父大人为新一代天子。夏宇国向来为主父大人看重。襄王如果能够带头推荐，必然有举荐大功，何愁没有高官厚禄？”
襄王笑道：
“当初昭晖公子要暗算陛下，派人到寡人的夏宇宫里和寡人谈条件，许寡人半壁江山，一个美人。半壁江山寡人都没要！新天子准备给寡人什么东西呢？什么高官厚禄比半壁江山还要多呢？”
西凉侯说道：“王爷不要江山，难道是想要美人吗？”
襄王笑道：“美人寡人更不要。寡人废弃的美人，还要她做什么？”
西凉侯说道：“陛下宠信妖后，不听群臣劝阻，实为亡国之罪。王爷当然能够明辨是非。”
“妖后？”襄王问道，“侯爷口中的妖后，是谁？”
西凉侯指着我说道：
“王爷！这个妖后当年悖逆妄行，被王爷废后。如今却被天子宠信，****后宫，罪恶昭著。天子不听群臣劝阻，专宠溺爱，这不是失德吗？”
我听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
这些男人真的太自负。世袭的爵位，养尊处优的环境，让他们的头脑只有“唯我独尊”的自以为是。难道没有听说过襄王忍着腰痛去救我的事情？最起码也应该明白襄王今天来护驾的含义吧。当着襄王的面说这些可笑又滑稽的话。蒙骗一无所知的老百姓还或许有用，对于襄王只是寻死的由头罢了。
我看见襄王也对我笑了一下。他的笑容还在嘴角，眼睛里还带着漫不经心的神情，他的剑却突然出手了。横空一剑，将西凉侯一下子刺了一剑。西凉侯腹中中剑，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西凉侯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指着襄王说道：“你，你竟然……”
襄王并没有打算一剑将他刺死，他用剑指着西凉侯说：“侮辱本王可以。侮辱王后，你就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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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襄王的剑一横，西凉侯就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霍城侯惊讶地指着他说道：“襄王，你竟然在朝堂之上诛杀大臣？”
襄王说道：
“你们都听到了！这个逆贼公然侮辱王后。王后天下之母，怎么容许朝臣诸侯随意****？纲常礼法何在？这等逆贼，不杀他杀谁？”
霍城侯大惊，喝道：“看来你是想造反！甲士何在？”
霍城侯一呼，两壁厢呼呼啦啦乱响，那些埋伏在壁房里面的甲士冲了出来。这是他们事先布置好的阴谋。
我见状大惊。但是很快就有甲兵冲过来和他们厮杀，更多的甲兵涌上朝堂，将朝堂团团围住了。
霍城侯大惊说道：“襄王，你想公然谋反吗？”
襄王说道：“寡人来议政，怎么说谋反？”
这时候，朝廷下面突然跑进来一个官员回禀说道：“南部十八路诸侯率兵齐聚京城之外，声援霍城侯！”
霍城侯听了这话，这才释然，哈哈大笑说：“襄王，本侯的救兵已经兵临城下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王爷只要襄助新主登基，您一样功高位显，为新朝功勋！本侯爷可以为王爷请大功！”
襄王笑道：“区区十八路诸侯算什么？本王一个人就足够了！”
襄王一挥手，公孙白乙豁然而上。那些人并不认识公孙白乙，我却知道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
襄王说道：“奉王命讨伐逆贼！将叛贼霍城侯拿下！”
公孙白乙只向前一扑，霍城侯就在他的两手之中了。公孙白乙将霍城侯拿在手中，两个膀子一用力，霍城侯尖声叫了一下，口角鲜血就涌了出来。
他的骨头已经被公孙白乙一把扯断了。公孙白乙再用了几分力，那霍城侯就骨碎筋断，扭曲变形，没有一点人的样子了！当场丧命，呜呼哀哉！
朝堂之上连杀两人，而且死得这么惨，吓得那些妄图逆反的朝臣战战兢兢。襄王吩咐道：
“将西凉侯、霍城侯两个人的尸首悬挂在京城南门之外，告诉那十八路诸侯！寡人奉王命讨伐逆贼！命十八路诸侯带兵速速撤回！遵命者既往不咎，不遵命者寡人亲率军队替王征讨！谋逆大罪，收其封疆，灭其宗族，看哪个敢违逆！”
襄王做这样的事就轻驾熟。他不慌不忙站在我身边说道：“哪位还想议论废立之事？只管说来！”
谁还敢说？大部分朝臣是被逼迫来的，自然容颜释然。那些旧朝的羽翼死臣，此时也收敛屏息，无人敢作声。
襄王开口说道：
“天子仁德圣君，妄言废立就是谋逆！京城已经被寡人控制，凡没有王命擅自入京的皆为谋逆！臣奉王命肃清逆贼！西乞大夫，请您清查四城守备，看是谁把乱军放进来的。一一清查，一个不放过！”
西乞封稽首说道：“是，王爷！”
襄王说道：“南郭大人，请您带兵清查宫城守备，看是谁把乱军放到王宫里去的。一一清查，该杀的杀，该抓的抓，一个不要放过！”
“是！王爷！”南郭岳说道。
襄王说道：“寡人的精兵就在外面，两位大人各带五千精兵前去接收，有敢违命的，先斩后奏！”
“是！”两个人奉命下了朝堂，带着兵前去清查去了。
朝堂之上那些大臣吓得都来给襄王赔礼。襄王说道：
“寡人得罪了！你们暂时还不能回去。等到清查完毕，不关碍的自然会回去，有关碍的寡人也帮不了你！暂时委屈一下！”
庄猛这时候已经带着兵走了过来。襄王挥手，让庄猛带人将那些朝臣全部羁押起来。庄猛带着兵士照办了。那些朝臣战战兢兢，唯唯诺诺，被庄猛的将士押下了。
这时候，过来一个将领来给襄王回禀，南门外霍城侯串联的十八路诸侯见霍城侯已死，知道事情不成，纷纷请罪退去。襄王吩咐不得轻视，派人追踪，严加防范。将领遵命退去。
我算了算时间，从出事到现在，不过六个时辰，算下来半日多一点。这个时间点也只是够从夏宇国到京城来一趟的距离。襄王应该是在京城发生事变不久就已经得到消息的。
纵使这样的速度，能够在今天赶到京城还是有点不可思议。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此时朝堂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和我两个人。
他顺着台阶坐下来。也不和我说话。
我说实话，心里对他是有点感激的。每次我遇到危险，他总会这样出其不意出现在我面前。父母亲大人远在凨国，这个世界上能够这样不惜代价救我的人，除了昭明，也就是襄王。
我本来还想说两句感激的话。可是他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让我无法开口。
我只好揶揄他说道：“这次倒来得快！晚上竟然也不酗酒了！没有沉醉不醒、推都推不动吗？”
襄王说道：“臣现在不酗酒了！”
我问他：“难道王爷改邪归正了？”
襄王说道：“臣永远都是邪的，归不了正。臣不瞒王后：明信侯给臣上了九招九策，只要臣能够做到九招九策，他保证臣能够得到臣想要的东西！”
“哦，原来是这样！”我领会了。说道，“那臣婢要恭贺王爷了！明信侯有治国之术，如今为王爷规划九招九策，必然是帮着王爷富国强兵，以图霸业。王爷能够废弃颓靡，励精图治，自然能够完成宏伟壮业，成就王爷的志向。”
襄王说道：
“臣没有王后，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生活都没有味道。要那些宏伟壮业做什么？明信侯为臣保证的，是臣最想要的东西！只要臣能够做到九招九策，臣就能得到想要的美人！”
这必然是载启聿明给他出了什么主意。眼前的形势，我已归昭明，再也不可能回到襄王身边了。明信侯那么精明，他难道不知道吗？
“明信侯胡说！他是哄王爷开心的！”我对他说道。
“世事难料！臣现在还没想明白，到底昭明是用什么办法把我的王后夺走的？他利用我的错误！他自己就不会犯错误吗？他利用了我命里注定的挫折，难道他命里注定就没有挫折吗？上天能绝我，就能绝他！所以什么都有可能。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王后？”
襄王寻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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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道理想必是载启聿明告诉他的。这个载启聿明！
襄王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他像个天真的孩子。载启聿明哄骗他，给他了一个愿景，他就信以为真天天想着。
我对他笑了笑。
“为什么这么开心？”他问我。
“看见王爷，当然开心。”我说。其实他这个样子，我心里酸酸的。
襄王说道：
“你跟着昭明可真学会了。让人看不到你心里在想什么。越来越有城府了。”
这时候，宫人过来问候说：“王爷，宫里准备了饭食，南郭大人问要不要给您准备点？”
襄王摆摆手说不用。让宫人下去，然后吩咐他的侍卫说：“把军中的饭食给我送点，我和王后娘娘用。宫里的饭，我还不敢吃。”
他倒是小心谨慎。过了一会儿，他军中的饭食给他送过来，看来他忙得没顾上吃饭。他把饭食放在桌案上，让我跟他一起用餐。
我问他：“王爷可有陛下的消息？陛下怎么样了？”
襄王把肚子填充了一些，吩咐我吃一点，说道：“王后娘娘放心吧。陛下暂时不会回来。等京城安定了，他自然会回来的。”
我有点纳闷，问道：“为什么？”
襄王哼了一声，说道：
“莫离呀！我说你看不透昭明！昭明的心术有多高你永远不知道！他听说京城有变自然会着急赶回来，现在知道我已经控制了京城，他就不会急着回来了。这次政变要肃清很多残余势力，昭明是不方便出面的。他一定会等我帮他彻底铲除干净。仁德之名还是他的，诛杀异己的罪名是我的。懂不懂？”
我说道：“陛下也是没办法。主父大人是他的亲生父亲，你让他怎么出面？只能借王爷的手嘛！”
襄王说道：
“莫离，你就是昭明的一个棋子，你就替他说话吧。他是天子，整个天下都是他布局的，了无痕迹。你只管让他哄着你。他那一套花言巧语，我还不知道。”
我说道：
“王爷真是的！好事也让你做了，坏话也让你说了。当初夏宇国有难的时候，陛下不是全心全意在帮你吗？那么多权臣都想让王爷死呢，陛下全力维护你，不是对王爷有功吗？”
襄王说道：
“莫离，你是真傻吗？你以为昭明是在帮我吗？他是在帮他自己！你以为他不杀我是给你的人情吗？那只是表面！他为的是王室的天下！北边有山戎，南面有兀竺，哪一个强大起来他都控制不住！只有保住我，才能保住南北的势力均衡！我也是他的棋子，明白吗？”
“王爷不要这样说陛下嘛。陛下救王爷就是为了把王爷当棋子？那就干脆杀掉好了！”我责问他。
襄王说道：
“陛下现在拼命扶持凨国，想让凨国强大起来，为了什么？为了你吗？为了对付我！将来我的势力发展强大没有办法制衡，能够制衡我的只有凨国，防风氏的力量。因为只有防风氏我不敢动！我动了防风氏我就失去了你！他的招术损着呢！所有的人在他那里都是棋子！”
我哭笑不得。
襄王心里忌讳昭明，昭明心里也忌讳襄王。襄王一直在帮昭明，昭明也一直在帮襄王。他们共过患难，结过联盟，相互依赖，又相互排斥。昭明了解襄王如同自己的手指，襄王洞察昭明如同自己腹心。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君臣？朋友？仇敌？
我笑着说道：
“棋子就是棋子！谁让你这颗棋子自己跑到京城来的？还替陛下肃清对手，整饬朝廷。是陛下下旨让王爷过来的吗？”
襄王很生气，咬咬牙说道：“这话说得好！像是我说的，蛮不讲理！”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襄王一直看着我，说道：“好久没看见你笑过了！臣跑过来博美人一笑，值了！”
我知道襄王的手段，他对对手是毫不留情的。西乞封和南郭岳清查出来的人，他毫不留情当机立断，宫廷、朝廷、京城里面凡是参与这次政变，和昭明不一心的人，全部清理出来，斩杀无数。
刺杀神武侯的凶手也在通缉当中，逃脱早的还好，晚一些被举报出来的，也是格杀不论，一个不留。
往常他这样处理，我都会对他指责干涉。这次我惊魂未定，自己险些成为对手祭旗的牺牲。还好他们针对的是我，后宫里面的妃嫔受了惊吓，但是没有受到伤害。七月王姬也完好无恙。
他们要的是权力和正统地位。如果他们成功了，首先遭到血洗的就是防风氏，就是我。
当对手准备血洗我们的时候，接下来襄王的反击就是血洗对手。刚刚过去的政变让我感受到了车轮压顶一样的窒息和恐怖，我自己都差一点流血当场。所以襄王的手段再狠，我都没有感到有一点内疚与不忍。反而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安全。
去孟将军带着京城护卫军和襄王的军队汇合。京城里进驻的外路诸侯军被收押歼灭，京城秩序已经稳固下来。用晚餐的时候，襄王还是让军中准备饭食，带着我一起吃。
关雎宫受到了冲击和损坏，襄王派人收拾关雎宫，并且派驻亲兵守卫。晚上襄王就在宫廷里面扎上营帐亲自守护。紫陌她们都回来了，还好没有受到伤害，在宫里忙碌着收拾。
我看见载启聿明在细心安排防备事宜，然后在宫廷里面穿行。
我是有意等着他的。我对他的九招九策的建议十分不满。等他走近我，对我施礼，我责问他说：
“侯爷给王爷上了什么九招九策？侯爷不会教王爷一些明礼之事吗？竟然让王爷想方设法争夺王后吗？”
明信侯有点意外，他可能没有想到襄王会把这样机密的事情泄露给我。
明信侯笑笑说：
“臣有什么办法？王爷心中只有王后，酗酒闹事，荒废政务！臣只能上九招九策，原本就是富国强兵之术！臣诱导襄王，能够完成九招九策，就能得王后！襄王如果能听臣，夏宇国必然能兴起。至于能不能得王后，臣怎么管得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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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昭明解释说：
“臣婢听闻那些叛逆要‘肃清宫闱’，‘典正纲纪’，臣婢知道他们是想对付陛下。召集大臣毓和殿议事，欲加罪陛下！臣婢知道陛下向来峻洁修明，洁身自好，最怕污秽加身，臣婢岂忍他们这般佞臣玷辱陛下圣德？所以返回朝堂，据理力争！”
“然后呢？”昭明问我。
“陛下不曾听说吗？‘天子守国门，君主死社稷’，臣婢愿意代替天子把鲜血撒在朝堂上，也要捍卫天子的尊严！”我说道。
“很慷慨。想法也很壮烈！朕呢？你打算这样做的时候，朕在你心里，哪个位置？如果王后这样死了？你觉得朕会怎么样？”昭明问我。
昭明会怎么样？我还真没想过。
“如果你躲到凤凰城，进入凨国，你就安全了。就算他们另立新君，朕也可以带着朕的兵马、亲信与其决一死战，这是第一；即使朕用兵失败，朕还有王后，朕可以带着王后远走他乡，与王后伉俪并行，也是一条出路，这是第二。朕起码有两条出路。可是王后竟然不顾生死返回宫廷，硬生生要把性命留在朝堂上。朕得知这个消息，旧病差点被你勾起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昭明问我。
“臣婢真的是为了陛下！”我对他解释说。
“你给我住口！谁叫你这样去做？谁叫你拿着生命去拼争？你知不知道后果？”昭明厉声喝道。
“大不了臣婢一死！臣婢既然敢回来，就没有打算活着！”我倔强地说。
“你要把我气死！莫离！你还不警醒！还敢说这样的话！”昭明更生气了！
“臣婢就是为了陛下！”我真的很委屈。
“我不领你的情！你是想害我！”昭明冷冷说道。
“陛下这么冤枉臣婢！”我真的有点愤怒了。
昭明看我真的不醒悟，叹了一口气。把我拉到他的面前，说道：“你这个任性的孩子！怎么说你都不懂！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如危宿。当年危宿设计害我，为什么先从你这里下手？为什么？”
“臣婢不知道。臣婢以为，是太后娘娘仇恨防风氏，所以下的手。”我说。
“太后娘娘是被人利用，她想不了这些。危宿是我的亲弟弟，他最了解我。他知道在我的心里王后是什么地位，他也知道我因为王后得了咳血之症。莫离，我告诉你一句实话：你如果当日真的在朝堂上死了社稷，消息传到我这里，我必然经不住，一定会跟着你一起咳血而死。你明白这个道理吗？”昭明对我说道。
“不会的，陛下！”我当机立断反驳说。
昭明面带愁容：
“你还不相信吗？听到你返回宫廷，我的病症就起来了！几天胸口捂着想咳血，后来听说襄王带兵已经到了，这股劲才勉强下去！如果你真出了危险，你就要了我的命了！你怎么会不懂呢？”
我吓得赶快去拉他。果然看上去他有些憔悴病容了。
“怎么会呢？陛下！您怎么一点也不坚强？”我说。
“你要我怎么坚强？我一辈子就爱你一个女子！我全部的心血都在你身上，你要我怎么坚强？”昭明反问我。
“陛下，臣婢知错了！臣婢不知道臣婢和陛下是一体的。臣婢自伤，也就是伤了陛下！”我说道。
昭明听到这话，神色才稍微舒缓一点。我听到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桐精弦魄，莫忘莫离！”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忽然想起这句话了？”我问他。
“你给我面壁思过！想明白了再来跟我说话！”昭明呵斥我说。
他说着，就倚到床榻上去了。
我才不听他呢。我端了一些羹汤放在手里，走过去给他吃点。我看他脸色缓和多了，但是还是绷着脸不理我。我轻轻在他耳边说道：“彼侥童兮，不与我言兮！”
这是诗文里的句子，他过去教我的。说是青年男女恋爱时候怄气，故意说笑玩的。我就用这句子和他说话。他一来爱诗文，二来他也知道我用他教的东西怄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当他微笑的时候，一缕和柔的阳光从他脸上绽放。他的脸显得那么美，让我凝视他的眼睛有点舍不得离开。用他的话，就是我含情脉脉看着他。
我们之间原本就没有什么矛盾。我珍惜他，他怜惜我，所以才会这样闹起来。我知道昭明爱我，就像我爱他那样。可是我不知道昭明为什么会这么爱我，就好像我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一样。
不管我是他的王后，还是先前我是襄王的王后，他都是这样小心翼翼珍藏着我。我记得我当年在觅衡国险些遇难，昭明就是今天的样子，气愤愤地指责我。好像我毁坏自己的生命就如同毁坏他的生命一样。
只有我恭恭敬敬坐在他面前，他用手拉着我，我们这样无言对望着，紧紧偎依着，他才会感觉舒服些。
这次没有成功的政变虽然风险急剧，但是也暴露了隐藏的那些看不见的对手。襄王替昭明毫不留情肃清了一些。昭明回到朝廷之后，他也毫不留情继续肃清了一些。原本平稳的政局才更加安稳起来。
昭明对我说：
“作为天子，随时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风险。围绕权力和正统的斗争永远不会停止，人类的野心和**永远不会满足。任何时候，都要保住你自己。保住你了，就是保住朕了！”
神威侯防风氏钟离，过段日子亲自把昆仑送回来了。陆风跟着他也回来了。昭明带着我，和神威侯钟离一起去看望昱离。他虽然生命无忧，可是伤势实在严重。
神威侯说：“人家下功夫就是要你命的！你能够活着真是幸运！还好你留了一口气通知王后，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就是王后也要死在乱军之手了！”
说起来还是襄王到的快！神威侯看了昱离之后就赶紧回去了，凨国离不开他。昭明带着我回宫廷的时候，赞叹襄王真是当世无双的英雄豪杰，无人能比。
我笑道：“陛下倒是舍得夸赞他！陛下不知道他！背后说陛下许多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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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襄王在背后说昭明的坏话。昭明笑道：
“他要是背后说朕的好话，朕还要疑心他！他说朕的歹话朕就觉得很正常！是不是又说朕乘人之危，夺了他的王后？说朕不露痕迹，不显山不露水，手段极高，就把他的王后抢走了？”
我笑着说，“他说的多了！”
昭明笑道：
“我不说他！他倒是使劲说我！当年我和神武侯作战谟诘，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答应发的兵还迟迟不到！这一次烽火刚起，他半夜里调兵遣将，跃马扬鞭，半个日程就赶到京城护驾！速度何其快！”
我笑起来。
昭明接着说：
“我还听说：襄王如今构建了一个高台，上面堆满黄金。有人提出一条建议可行，有利于国家有利于君主，赠送黄金百镒，举荐一个非凡人才为国家所用，赠送黄金千镒；为国建立功勋者，赠送黄金最高万镒。天下豪杰勇士投奔的甚多。人称黄金台纳贤。”
我一听，就知道这是明信侯的主意。肯定在他的九招九策之内。
“得人才者得天下。国家兴亡，就看用人。襄王这一举措，必然能够广揽天下英才，为国家所用，使夏宇国大为兴盛。”昭明感叹道。
昭明要是知道襄王采纳九招九策的根本动机，是明信侯欺诈他可以得到王后，不知道他如何作想。我抿嘴笑了笑。
“王后笑什么？”
“臣婢是笑襄王。襄王的确是当世英豪。他的识见、胆略和智慧都无人能比。可是臣婢看来，他有时候就像一个孩子，任性又天真！”我说道。
“何止襄王？王后有时候也是这样！太任性了！不动脑筋，做出的事情像孩子一样！”昭明说道。
“臣婢没有七窍玲珑心。陛下怎么说都没用，臣婢本身就是混沌，没有长那几窍。陛下非要为臣婢开出来几窍，臣婢也受不了。”我说。
昭明越发笑起来，
“你这个自甘堕落的东西。顶起嘴来就数你机灵。做起事来一点不用心。朕在你身上用了多少心？你自己想想？你在朕身上用了多少心？”
昭明带我回到宫里。还没有坐定，就有使臣过来禀报：鲁国出了大事。昭明问道：“出了什么大事？”
使臣回禀说：“可不得了！鲁国国君被权臣南宫昼弑杀了！如今南宫昼扶持了新君，执掌朝政，将弑君的罪名栽赃到一个忠臣李元贵头上。现在将李元贵和家族一同诛杀掩人耳目！”
昭明说道：“说清楚。”
使臣说道：
“鲁国国君大人到郊外祭祀，住在臣子李元贵家中。不幸夜里潜入几十个强盗将国君大人杀死，权臣南宫昼诬陷说是李元贵所害，将李元贵满门正法。然后推举公子佰即位。尽人皆知公子佰和南宫昼早有预谋，找借口弑君，而推脱罪责。”
昭明叹息说：
“这位鲁国国君我去见过，为人谦让温厚，是个宅心厚道的。前番鲁国、宋国、齐国、季国中间有矛盾，都仰仗这位国君大人两面调停，从不贪图贿赂而秉持公道。如今却冤死国中，令人叹息。你们暂且去吧，朕回头处置。”
使臣退去。昭明仰天长叹。
我劝解说：“陛下，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兄弟相残，叔侄相争，陛下早已见惯不惊，何以为此事这么悲哀？”
昭明说道：
“朕不是因为鲁国一个国君被杀感到悲哀。朕悲哀的是：礼法在人们心目里已经尽行崩颓。当年周公初定礼法，礼法最大的纲常，在于君臣秩序。君君臣臣，天下的大秩序。所以周公制礼之后的数百年，几乎没有听说有臣弑君的，因为这违反了天底下最大的伦常。可是现在，几成日常便饭。礼法崩溃可见一斑。”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问他。
“这是因为：利欲之心战胜了荣辱之心。”昭明说道，“现在的人，和古代的人，已经有所不同。古代的人淳朴，有荣辱之心；现代的人狡诈，有利欲之心。”昭明给我讲解道。
“臣婢还是不懂。”我说。
“朕给你举个例子。按照我们周礼中的军礼规定，在战争之中，不打无约之战，不追逃跑将领，不杀花白老人，不击受伤军士，不伤及无辜民众。人人都以守约为荣，违约为耻，所以上古战争，公平正义。现在呢？只要战争胜利，就能得到战利品，得到土地，得到地位或者其他好处，利欲熏心，谁还去遵守这些礼仪？利欲之心胜了荣辱之心，所以天下才会大争！争土地，争利益，争权势，争好处，无日不争，无物不争，不择手段，只要结果。”昭明说道。
他一说不择手段，我就觉得他是说我的。我说道：“可是陛下，天下只剩下利欲之心了。陛下一个人守着荣辱之心，还有什么用？”
“这话就是襄王教你的。”昭明冷笑道。
“可是陛下看看襄王，如果不是因为天灾，襄王不就成就了霸业吗？他长剑挥指的地方谁敢不从？襄王知道人都有利欲之心，他就利用人的利欲之心。陛下却想实施教化，让人们心底的荣辱之心重新唤起。臣婢还是觉得襄王的手段快得很。”
昭明冷笑道：
“王后被人灌了迷药了！还是执迷不悟！从来没有听说放任人性中的恶行能成功的。不择手段只是一时之利！最终还是要激发人性里面的善行才可以！”
昭明还没有说话，听得外面一阵哭嚎悲哀的女子之声。蒲棠女御进来回禀说：“渌姜夫人在关雎宫外面跪请，请求陛下为其父平冤报仇！”
昭明说道：“朕已经知道了。你让她回去，朕自会处置。”
我这才想起渌姜夫人乃鲁国公主。这被弑杀的国君就是她的父亲大人了！我对昭明说道：“渌姜夫人死了父王，心里必然难过，还请陛下去安慰她几句。”
昭明说道：“说的是。”
他吩咐蒲棠女御说道，“去给玉盏女史大人说一声，准备些礼品给渌姜夫人送过去。带话给玄霜夫人，就说朕的话，让她代表朕过去安慰一下。朕还有事，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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渌姜夫人好歹是昭明的夫人呢。出了这样的事情他竟然不亲自过去。蒲棠女御答应着下去了。我对昭明说道：“怪不得人都说陛下冷面冷心！自己的夫人出了这样的事情，陛下都不亲自过去！”
昭明说道：“这话别人都说得，惟有你说不得。我再冷面冷心，对你板过脸吗？”
我急忙说：“陛下赶快打住！才过去几天？没有给臣婢脸色看怎地？还说没有？”
昭明说道：“那个不算！你还没见到呢？什么时候对你真心冷过？”
这倒是真的。昭明就算是真的生我的气也不过一会儿，几句话就回转过来了。我说道：“陛下不心疼渌姜夫人吗？她来宫里也几年了，又主持后宫，让陛下省心。”
昭明问我：“王后是试探我的吗？还是准备吃醋？”
我不高兴瞪着他。他笑笑捏捏我的脸，悄悄对我说道：“我给你说句实话，不要告诉别人。后宫里面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她。我不想看见她！”
“为什么？”我好诧异。
“如果说，王后距离我的心最近的话，”昭明说道，“她就是距离我的心最远的一个人。”
“可是臣婢怎么觉得，陛下以前很喜欢她！说话都和她一个腔调！”我好奇地问他。
昭明有点生气，他说：“你就会给我添堵！就凭你这句话，我今天就不想理你了！离我远点！别让我烦你！”
我就是没有按他说的做。昭明说道：“人家把真心话告诉你，你还说这话。”
“可是，臣婢心里真的觉得渌姜夫人有点像召薙女御，陛下训斥臣婢的样子，也很像召薙女御。”我把心里的实话说出来了。
我还没说完，昭明骂道：“说我像召薙女御？你还真敢说！再给我说一遍！”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肚子都疼了。昭明很开心，说道：“没见过王后这么开心过！嘲弄朕，王后很开心吗？”
昭明第二天就发布檄令，令宋国、齐国、季国三国合兵一处，共同讨伐鲁国弑君权臣南宫昼和公子佰。三国领命，各自领兵三百乘，汇聚鲁国西北境，准备讨伐。南宫昼领兵抵抗，战事又起。
我问昭明：“臣子弑君，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陛下也不管。鲁国国君大人被弑杀，陛下却兴师动众，这岂不是为了渌姜夫人吗？还说不是！”
昭明说道：
“朕不是不管，是管不过来，只能装聋作哑不知道罢了。鲁国是姻亲之国，又是礼仪之邦，周公的封地。在这里出现弑君之罪，恶果流传，天下更没有礼法了，争相效尤，天下还怎么治理？所以不得不讨伐。怎么会是因为一个夫人？”
我笑了笑。昭明说道：“今天襄王会过来。上次平息政变之乱，襄王立下首功。今天要论功行赏。中午一起用餐好了。”
我问他：“陛下准备给予襄王什么样的奖赏？”
昭明说道：“襄王的勋爵已经到了顶点，只能给他一些封地，诏令天下褒奖其功罢了。”
昭明说完就上朝去了。我在关雎宫里歇着，一会儿紫陌过来通禀说：“明信侯从夏宇国国都里面给娘娘带点礼品过来，在宫外面候着，要亲自交给娘娘。”
我听说是明信侯，不敢耽搁，连忙走出来。明信侯果然送了些礼品，白璧玉觚、珍珠琥珀，玛瑙宝石，都是女子喜爱的东西。我让紫陌收了。明信侯说：“王爷在外面，乞求见娘娘一面。”
我知道他们有事，跟着明信侯出来，襄王就在宫苑里一处地方等着我。
我给他行礼说：“王爷上次救驾有功，今日过来，是来论功领赏的吗？”
襄王说道：“我有一件事，请娘娘给我办了！”
我说道：“王爷有事哪用得了臣婢？莫不是又要救人？”
襄王说道：
“我已经得了幽独国。现在幽独国和夏宇国之间，疆土基本上连成一片，中间唯独多了一个邢国、杞国。这两个小国家，我一天就拿下了！可是他们是天子的同姓之国，是王亲，我没法下手。王后娘娘就给陛下求个情，把这两个国家置换出去，用度我出点。”
我说道：“既然如此，今天陛下正好要行赏，王爷去跟陛下说去啊！”
襄王说道：
“我要能说来求你做什么？这两个国家虽然不大，可是都是位高显赫的王亲，让他们置换那么容易吗？况且夏宇国这次拓地千里，诸侯心里谁不忌讳，哪里会让我称心如意？还得娘娘说话！”
我叫苦不迭，说道：“陛下从来不许臣婢讲话，哪里说得来？不是臣婢推辞，这样的话让臣婢如何开口？”
襄王听了这话，骂道：
“你个贱婢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不是我来得快，你现在成了刀下之鬼了！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叫你讨个人情！你说的话昭明能不听吗？还给我扯三扯四！”
我说道：
“王爷救驾觉得亏了，还是觉得臣婢不该活着？王爷补一刀就是了！不死在那些人手里还不是等着王爷动手？臣婢是扯三扯四吗？王爷又不是不知道陛下的脾气！陛下什么时候让臣婢说一个字过？王爷不是为难臣婢吗？”
明信侯见状笑道：
“王后娘娘不要着急。究竟这件事情王爷不好开口，还得娘娘想想办法。虽说陛下不准娘娘干预朝政，可是夏宇国毕竟还有世子，娘娘也不能不考虑。王爷也就是图个便利，国境中间有这两个国家着实不方便。这样，王后玉成此事，这两个国家之土还划给世子，如何？”
我说道：
“侯爷也是胡说起来，难道臣婢为着封土不成？就是这话，臣婢不敢给陛下提起。陛下精明过人，臣婢一开口，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明信侯说道：
“襄王想要这两个地方的心，势在必行。王后娘娘只管给陛下开口。陛下纵然知道，也不过叱责两句。究竟无妨碍的。”
我恨恨说道：“侯爷心里只有王爷，哪怕把臣婢往火坑里推，也在所不辞！
明信侯笑笑说：“王后娘娘说哪里话？真的是不得已而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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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宫廷里面的文官又过来进见昭明，说兀竺国国君大人公孙茂得了陛下赏赐的娄烦公主，送上礼品并上表谢恩。
昭明听罢说道：“把公孙茂的奏表拿过来。还有他呈递过来的礼单，也一起呈上。朕要仔细看看。”
我笑道：
“公孙茂送了什么礼，陛下也关心吗？还说臣婢为了襄王的黄金白璧！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还要仔细瞅瞅公孙茂送了什么东西给陛下！”
昭明含笑不答。他看了看公孙茂的奏表，又看了看礼单，叹口气说道：
“王后有心报复朕，朕难道为了他的礼品不成？窥探他的心意罢了。看他的奏表，言辞是不是恳切，情绪是不是浓烈，猜测他对娄烦公主到底是几分满意。再看看他的礼单。礼单所列物品，珍稀程度，都是他的心意。朕想起上次为了讨王后喜欢，还用心用意挑选了兀竺国的特产，今日这礼单不过是黄金白璧，并没有十分用心。以此可见，他是敷衍朕罢了。那位娄烦公主并没有让他感到满足。”
我感叹道：“陛下长这么多心思，也不怕累着。”
昭明笑道：
“公孙茂，朕的一个心病。兀竺国沃野千里，拥兵万乘。公孙茂这个人反复无常，貌似风雅，骨子里却是个蛮夷。王室威望还在，他能够安居一隅。王室诏令不行，他就虎视眈眈。迟早是个心腹大患啊！”
我想起襄王的话，说道：“陛下胸有星斗，怀握风雷，一个公孙茂算什么。不是还有襄王吗？”
昭明说道：
“襄王？你没看到吗？朕前面发三国之兵，他私下里就敢对抗！襄王我靠得住吗？不过比公孙茂强一点。不是为了王后，他哪里肯跑得这么快？我还不知道他？”
我笑了笑。这时间蒲棠女御又过来，问昭明说道：“二月二十八日是紫叶夫人的生日。玄霜夫人想在宫里聚集妃嫔们庆祝一下，请示陛下可否应允？”
昭明说道：
“让她全权做主吧。不要过分就行。以后这样的事情也不用回朕。朕要出宫去，就不参加了。还有，宫里什么活动不要来请王后娘娘，朕不恩准，不得私自做主。”
蒲棠女御说好，就下去了。
我问他：“陛下准备出宫到哪里去？怎么没有告诉臣婢？”
昭明说道：“正准备告诉你。先问你一个日子，三月五日，是个什么日子？”
我想了想，想不出来。
“好好想想！”昭明说道。
我使劲想了想，还是想不出来。我说：“臣婢愚钝，陛下告诉臣婢是什么日子？”
“不说。”昭明板着脸说道。
“陛下告诉臣婢要去哪里呢？”我问他。
“不告诉你。连个脑子都不长。”他说，“不过我告诉你，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昭明吩咐人准备出行。过了两天，他带着我坐上玉辇，先往东走，我以为是去夏宇国。到了天平山前面转走南路，车轮辚辚，马铃叮当，一路沿着官道飞奔而去。这条路却是我认识的。
“陛下，阳春三月是女子庠序开班的日子。三月五日，莫不是臣婢第一次见到陛下的日子吗？”我问他。
“不告诉你。”昭明说道。但是一缕柔和的光辉已经闪现在他脸上，明媚的笑容的一角出现在他唇边。我的眼睛一霎时回到了那个考试的妇言局，想起那个白衣飘飘的学谕大人，漫不经心看着我的文书，给我说桃之夭夭的情形。
“陛下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臣婢没记住。”我说。
“你个没心没肺的。谁跟你一样。”昭明笑道。
“一定有原因的。”我催问他。
昭明这时候是极温柔的。他问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说：“记得。”
昭明说道：
“那天晚上真是奇怪，我就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有一个女孩子站在我面前，娇嗔含笑。我就在想：怎么会这样？我没有定力吗？我没有见过女孩子吗？怎么会见了一面就这么想她？她是不是有什么妖术让我中了邪？所以，我赶快算算，那是什么日子？怎么对付这个小妖女才对！那一天是三月五日，所以我就记得很清楚。”
我大笑起来。
“还说臣婢一直脉脉含情看着你！陛下总算说了真话了！”
昭明感叹道：
“坐到我怀里来。莫离，我一直想带你回到那个竹林里去。上次到了迷津渡，竟然情绪失控，天气也冷，最终没有去。一个这么简单的愿望，朕身为天子，竟然用了这么久的时间，才能够实现。”
“这次陛下是专程到虚宇城的竹林里去吗？”我问他。
“是。我很想去看看。和你一起。”昭明说道。
“为什么要这样？”我问道。
“一个埋藏在心里的很长久的愿望啊！从虚宇城离开的时候就有。一直到今天，才有机会实现。”昭明说道。
那个竹林被扩大了许多，有人专门管理，所以竹竿清幽，竹叶更加青绿明媚。时间都是昭明精心计算好的，我们到的时候，正是一天的美丽黄昏，还是当年我们约会的时间。
昭明让所有的人都停在外面，他只让马车送我们两个进去，然后像过去那样，让御夫也回避了。在一个地势稍高的山冈上面，铺了一个厚厚的地褥，昭明让我就坐在那里。
“心里在想什么？”他问我。
“臣婢在想：坐在臣婢身边的是谁？陛下还是那个学谕大人？”我说。
“你觉得是谁呢？”昭明问我。
“明明是陛下，可是恍然又是学谕大人。”我说。
“你希望是谁呢？”昭明问我。
我想了想，想不出来。鼻子酸酸的，总想流眼泪。
“也许，臣婢更希望是学谕大人吧。”我说。
“如果我有足够的能力，我也希望我能够是你的学谕大人。从这里相识、相恋，然后走在一起，相亲相爱，做最好的情侣。可是，我没有这个能力。我眼睁睁看着你从我身边被抢走，看着你历尽艰苦，最后总算还是回到了我的怀抱。”昭明感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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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注视着昭明。在这个时候，我感觉他的眼睛就像星星一样明亮。
“我想让你过上快乐、幸福、两情相悦、无忧无虑的日子。可是我没做到！我没有给你最想要的专一的爱情；没有让你无忧无虑，而是让你经历了痛苦、忧患、甚至生死的日子！”昭明说道。
“陛下给臣婢了最宝贵的真心和爱。”我说。
“这个世界折磨了我，也折磨了你。它让我们的爱情变得异常残酷。让我们的誓言变得苍白无力。但是我的真心引导着我一直走向你，倾听你，从来没有改变过。如果在虚宇城，我们就能够顺利在一起，我都不知道我这么爱你；如果今生我永远得不到你，你也不会知道我有这么爱你！”
这就是我们的爱情吗？
经历了这么残酷的考验。哪怕一方已经不再归属一方，哪怕彼此的思念能够转化成相互的关怀，埋伏在心底的最初识的爱也没有消失。这么坚韧，这么纯洁，这么无私，这么浩大。
我依偎在他怀里，就像我们初识的时候，我那样偎依在他怀里。这个时候，心灵是那么纯净，什么都不想。我倾听着他的心跳，他轻揽着我的肩膀。
爱像星华，在天空熠熠闪耀；爱像晚风，在林间缓缓穿行。爱成了这个世间最自然最永恒的东西，在我们两颗心之间交流。连最甜蜜的亲吻都成了多余，最温暖的拥抱都有些累赘。
我们就那样坐在那里，相看两不厌。我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这样一个时刻，我会全神贯注地仰望着他，爱着他，什么都不想地偎依着他。好像我们都忘记了曾经有过的那么多的日子，重新回到了我们的初恋，找到了我们的初心。
银河里面的白色光波在璀璨跳跃翻腾，苍龙显现，娄星闪闪发亮。
“陛下，娄星明亮，人间蓄积丰富，今年又是好的收成呢！”我说。
“天命！天命兮！悠悠苍天！曷其有极？悠悠苍天！曷其有常？”昭明望着星空感叹道。
我看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出现在他光滑的脸上、他闪亮的眸子里，略蹙的眉峰下。那种忧伤来得太快，几乎一瞬间就控制了他。不是好好的吗？他为什么忽然会有这样的情绪？
“陛下怎么了？”我问他。
“天命无常，忍不住有一点悲伤的情绪。”昭明说道。
我笑道：“陛下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吗？怎么说起天命无常的话了！”
“人力微渺，和浩瀚无边的天力想比较，根本无法对抗。即使是至高无上的天子，也在这种天命之下无所适从，束手无策。怎么能够不令人感慨？”昭明说道。
昭明一向很灵的。我听他这话，似乎有所指。我问他：“陛下又知道了什么天机不成？在想什么？给臣婢再透露一些。”
“没有什么，只是发些感慨。何况天机是不可泄露的。上次无意给你说句玩笑，被你识破，结果差点连命搭进去。所以以后再不给你说了。”昭明说道。
“那就是陛下知道什么了？但是不能告诉臣婢。是不是？”我问他。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如果有一种很巨大，无法抗拒的力量，可能会影响我们！那怎么办呢？”昭明说道。
“影响我们？影响陛下和臣婢吗？不让我们在一起吗？”我问他。
“是。只是一种猜想，不知道会怎样？”昭明说道。
“陛下！可能是您受过这样的伤害才会这么想。现在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妨碍我们。不管它有多强大，多残忍。除非我们之间不再有爱情。”我说。
“如果是天命呢？”昭明问道，“无法违逆的天命？”
“那臣婢就逆天而行！”我说。
“逆天而行！”昭明笑了笑，“和我想到一起了！我也在想着：不管是什么力量，我都要抗争一下，看看是什么结果。”
“陛下，”我抓着他的手说，“臣婢一生再也不可能得到陛下这样的爱！臣婢的生命从此和陛下化为一体。不管是什么样无法阻挡的力量，用什么样残酷的方式，臣婢都会用生命去抗争！生生死死都和陛下在一起！”
这是我对昭明的爱的回报。
我们历经坎坷最后走到了一起，我们不受凡俗干扰最终回到了爱情的初心，我们再也不愿意彼此分离。
昭明没有说话躺了下来。他仰望着天上的苍穹，脸上流动着喜悦而动人的光华。
“我知道，我是值得的。我的莫离，她是一个拿着生命去爱的女子。无论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因为她有永远用不完的爱情！”昭明说道。
天街月夜如水般纯净。我和昭明重新说笑起来，我们的笑语和柔情也如流水一般纯净。我们之间没有君臣的身份，没有观念的芜杂，没有相互的猜忌和用心，没有利益和权力的渗透。
我们之间，只有如水一样的爱情。
在那一个美妙的晚上，在那个月亮光洁照耀的竹林里面，我们的爱情，回到了初心，回到了原始，回到了最纯洁的时刻。
我们忘记了一切，只有两个人的世界。
我们回到宫廷的时候，鲁国的讯息就传达过来。弑君的权臣南宫昼已经被诛杀，篡位新君公子佰逃难到许国。鲁国乱事平息。
昭明冷笑道：
“襄王一出马，事情就变了。还得靠襄王。下诏褒奖征讨鲁国的四国，为鲁国死去的国君重新发丧，择定继承人立为新君。”
没多久，鲁国又一个新君被拥立。新君派出使臣到王都来谢恩。昭明去亲自接见，安抚几句，回赠了礼品让使臣带回去。
昭明午时处理好鲁国的事宜，回到关雎宫时，吩咐将鲁国使臣进奉来的东西赏赐给渌姜夫人一些，告知此事，并吩咐不用谢恩了，节哀就是。
这件事情安顿好。柳岸侍卫又传来消息：说是那个投奔兀竺国的“良士诀”昊翼贤士前来见驾。
昭明听说是良士诀，犹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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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别人，昭明可能就推脱不见了。可是这个“良士诀”有点特别：首先他送过两件宝物，昭明都给我用了，有点爱屋及乌的心理；二来昭明也想知道：“良士诀”在兀竺国的情况；第三，这家伙这时候突然进京，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呢？”
昭明笑了笑，吩咐请“良士诀”进来面见。
“良士诀”得了天子的诏命，洋洋洒洒而来。
昭明请“良士诀”入座。开口问道：“听闻昊翼先生在兀竺国为相，今日前来，不知道有什么来教诲朕？”
“良士诀”正色庄严说道：
“臣前些日子上京面圣，得蒙圣恩，赐臣相印。兀竺国乃蛮夷之邦，臣焉敢弃陛下而贪图兀竺国之功名？臣前些日子久居兀竺国，是因为当今天下，北有戎狄，南有兀竺。戎狄尚有北方数十国遮挡，而兀竺只有一江水为界。诚恐他日为天子忧患，所以一探虚实。非真心为相。”
昭明听闻此言，略有沉思，说道：“先生既然有心为朕一探虚实，不知兀竺国国内情况如何？”
“良士诀”朗然说道：
“陛下想知道兀竺国的情况，请听臣回禀。兀竺国大约开国于中古，境内有两大江。一名淦江，一名源江。水陆辐辏，江山交会。其树木经冬不凋谢，奇珍怪物，也不同中原。其良木有木兰梫桂，金丝楠木；其奇兽异禽有孔翠犀象、白雉猩猩。”
昭明叹道：
“诚如先生所言，兀竺国气候湿润，多川渠膏腴之地，物产珍稀，非中原能够拥有。当年神农氏品尝百草，多有记录。朕也是百闻不如一见。风土如此，不知人情如何？”
“良士诀”畅然说道：
“要说人情，也迥乎中原。当地的人每户人家都擅长煮盐，几乎家家都有盐泉之井；土壤广袤，每户人家都有橘柚之园。民风剽悍尚武，以强为尊，不讲道义。喜欢歌舞，巫神祭祀，喜聚不喜散。”
昭明点头赞许。“良士诀”说道：“臣在兀竺国，还听闻两桩奇闻，禀报陛下。”
昭明请他说下去。“良士诀”说道：
“兀竺国有两大奇闻，匪夷所思。一个就是神火。原本是一口深井，一日电闪雷鸣，一道霹雳从天而降，然后井中呼啦啦蹿出万丈火焰，腾高数丈，至今火势犹在，经久不熄。这种火可以生在水上，真乃奇而怪之，都说是陛下的圣德所在。”
昭明微微一笑，问道：“不知道另一个奇闻是什么？”
“良士诀”说道：
“另一则奇闻，也是匪夷所思，就是在兀竺国有神山，山为红色，山上产奇物不死之药，名为丹砂。”
昭明点头，说道：
“朕在古书上曾经看到：兀竺国开明山之东有灵山，灵山居住十巫，名唤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他们在灵山上升降，用不死之药对抗死亡。”
“良士诀”赞道：
“天下之事，没有陛下不知道的。臣在兀竺国听闻，近日有一位得道的仙人，名唤茅盈老祖，在大白天当着众人面，驾龙升入天空，当地人许多都亲眼目睹。据说这位仙人还经常出没在神山一带。”
昭明笑道：
“天下之事，无奇不有。朕不知根底，所以不敢妄断。风俗奇闻，先生都已经教化朕，但不知兀竺国的政治如何？”
这才是昭明最为关心的事情。“良士诀”微微一笑，说道：“臣正要回禀。”
“良士诀”给昭明施了一个礼，说道：
“臣在兀竺国为相，观察其朝政情况，发现其朝政多乱，朝臣不安分，公孙茂为人轻佻好名，政令多出，百姓疲惫。臣以为，兀竺国不足为陛下患。”
昭明听了这话，似乎对良士诀有了一些好感。因为良士诀对兀竺国和公孙茂的判断，和昭明基本一致。昭明请他用餐，“良士诀”说道：“臣在赴京途中，还遇到一件事，禀告给陛下！”
昭明点头。“良士诀”说道：
“臣子赴京途中，遇到一个人。这个人想必陛下也曾听说过：曹国原来的世子，名唤弃子。说起来可怜。当初曹国国君不守礼法，与其庶母沟通，生下这一个孩子。后来做了国君之后就将这孩子立为世子。弃子长到十六岁，国君为他聘下美姬名唤钟儿。谁知这曹国国君听闻钟儿美貌，将弃子派出国去，自己趁机纳钟子为夫人，反叫弃子认钟子作庶母。钟儿心里忌讳弃子，自己又生了个儿子，谗言屡进，国君竟然把世子当成了眼中钉，借机陷害。弃子无奈逃奔犬戎国，曹国国君竟然发兵追拿，一定要诛杀弃子才肯罢休。大周礼仪之邦，曹国国君不顾礼仪，人伦丧尽到了这种程度。”
昭明说道：“这件事情朕知道了。这个弃子也是，原本生下来就是****之物，如今又遭受如此境遇，生又何欢？实在可怜。”
“良士诀”说道：“曹国国君如此无道，陛下为何不管？”
昭明说道：“不是不管，只是碍着有些人的脸面。这个曹国是夏宇国的盟国。这件事情还得襄王出面。”
“良士诀”说道：
“襄王如今灭了幽独国，迁移邢国、杞国两国，沃野千里，兵车万乘。前番以生铁冶炼富国强兵，如今又用明信侯之九招九策，励精图治，用黄金台招贤纳士，声威日著。他又屡建功业。如今天下都在议论，恐怕襄王之志，不利王室。”
昭明哼了一声，说道：“襄王乃朕的功勋诸侯，屡建奇功。他虽有平定天下之志，可是他尊王攘夷，是朕的得力臂膀。”
“良士诀”说道：
“如今夏宇国越来越强大，诸侯畏惧。犬戎国如今也不敢收留弃子，唯恐惹祸在身，只得将他放出。臣在赴京途中，看到王孙公子流落京城街头，实在可怜，所以收留了他，因此才将其冤情告知陛下。”
昭明说道：
“既然先生已经收留了他，就让他暂且在你那里，好生看待。曹国国君如此混乱不伦，恐怕给天下人产生恶果。朕自然会想办法处置此事，一定使恶行昭彰于世，以杜绝后来仿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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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昭明给我了一个任务，排练“箫韶之舞”。
昭明说道：
“四方来贺，万年盛事。天子以歌舞献功来通达上天。朕最想看到的，就是王后亲自舞蹈的‘箫韶之舞’。宫里多的是能歌善舞的女御，随王后调遣使用。不过领舞要是王后才行！”
我领命说：“是。”
“箫韶之舞”，当年在女子庠序里，我曾经领舞过，还是学谕大人的恩赐。那个时候，觉得能够为天子排演“箫韶之舞”，就是一生中莫大的荣幸。谁想今日陪伴昭明天子，做了他的王后。
我命紫陌去挑选女御。宫廷里面的女御都是女子庠序里面培养出来的，个个都会跳“箫韶之舞”，舞姿曼妙优美个个堪比贞仪大人。只是箫韶之舞向来有曲无辞，我就想给舞蹈增加一些曲辞。
想起那一年我和昭明意外到了灵修女神的水府，她曾经有歌舞曲辞，似乎就是说昭明为中兴明主，“为天下王”之类的。我根据依稀记忆，提笔写道：
“修文偃武兮，海晏河清；圣主降临兮，时和岁丰。”
“行中道兮序五行，敬五事兮用八政；协五纪兮树威用，三德明兮刚柔生；威飨并兮达上听，风雨调兮政令明。”
“无偏无陂兮，遵王之义；无有作好兮，遵王之道；无有作恶兮，遵王之路。无偏无党兮，王道荡荡；无反无侧兮，王道正直。”
后面用副歌。歌辞写道：
“会其有极兮，归其有极；是彝是训兮，于帝其训；是训是行兮，以近天子之光。作民父母兮，终为天下王。”
我写完了，拿给昭明让他做曲子。昭明欣喜，慨叹说道：
“当初在女子庠序，王后跳箫韶之舞的时候，朕就曾经想过：有一天王后会这样为朕起舞。后来在灵修女神的水府，灵修女神告诉朕有一天会成为天下之王的时候，朕深感遗憾：不能有王后。如今两样事情都全了！朕怎么能不亲自作曲？”
昭明见我用灵修女神之辞，他也用灵修女神之曲。不过他比我记得更好，很快就做出来，曲调畅然悦耳，有仙乐之妙。拿给我交给乐部排练。
朝会之日，诸侯毕集，端坐两厢。此时天光明媚，花树芬芳。宫廷里面钟磬和鸣，悬鼓四作，丝竹八音，庄严奏响。
昭明亲自吹箫。歌女浓妆彩服，鱼跃缤纷。齐声而唱：
“修文偃武兮，海晏河清；圣主降临兮，时和岁丰。”
我也穿着舞衣旖旎而出，带着歌舞的女御在舞队里面载歌载舞。凤凰翎毛为装饰，霓裳云霓为羽衣。金丝炫目，仙袂飘飘。
“礼以立异，乐以和同。”大周王室是礼乐治国。圣王明君制定礼法来规定教化，又制作音乐来感化民心，移风易俗。
王道兴盛必然礼乐先行。所以昭明亲自制曲作乐，令我亲自起舞咏唱。天子与诸侯、大臣共同欣赏音乐，以此能够和静和睦，融合君臣之情。
殿堂里面的气氛，和暖洋洋。正是昭明希望达到的目的。
歌舞终了，我给昭明行礼。昭明含笑，亲自过来接我坐到殿堂之上。
昭明赐酒欢迎嘉宾，各路诸侯还礼。过了三爵，宾主都喝了酒，然后宴席开始备上。
公孙茂很快就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发现这个家伙特别喜欢出风头。他个子高，人也瘦削，喜欢一袭白衣，看上去也潇洒风流。我以为他会带着娄烦公主来谢恩，没有想到他只带了随从大臣，没有带嫔妃过来。
公孙茂挥挥手，兀竺国的使臣过来，手里端着四个木盘子，一样是珍珠，一样是白璧，一样是九头鸟的象牙彝尊，一样是一盒艳红的丹砂。
昭明令收下。公孙茂说道：“尚有兀竺国锦绣之缎，送给王后娘娘。”
我给他致谢。公孙茂笑道：
“臣这里有上好绢丝制作的摇风。臣在一面上绘画竹子，另一面上还空着，想王后娘娘赏赐题写几句诗文，不知娘娘可愿意赏光？”
公孙茂是反复易变之人，又好体面。他久居南方，对南边的诸侯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昭明的意思是尽量笼络。我笑了笑说：“臣婢不才，只恐怕见笑国君大人呢！”
我命人准备笔墨，将公孙茂的摇风看了看，果然兀竺国的织绣也非同一般，细致而厚密，纹理十分匀称，功夫非常。再看看他的画作，虽然和昭明隔个十万八千里，但是放在国君大人里面，也算是好的了！这家伙喜欢诗文，也喜欢画画，音律，几乎无所不会，可样样都是半途之才，自己却沾沾自喜，以为出众。
我抿嘴笑了笑。毕竟他是国君，涂鸦之作也会被群臣阿谀成神品，不自知也是自然的。聪颖之人贵在自明。倘若有诗文画画的天分，见高人之作便知自己的不足，而公孙茂浑然不知，可见他也就这样的水平了。
我夸赞道：“国君大人远在南国，臣婢只是听说南国物品丰厚，却不知还有这样的人材。人品一流也就是了！偏偏这般才华，无所不精，岂不让人惊讶？”
公孙茂听了这话，得意洋洋，说道：“能入王后娘娘的眼，臣已经倍感荣幸了！”
我提笔吮毫，想想什么句子给他。一时想不起，就把当日射覆之文写给他。
“南国有佳人，窈窕柘树林。焕彩云霓下，鸾鸟共为侣。清音一声震，天下都知许。”
公孙茂看过，喜不自胜，说道：
“王后娘娘真是好文采。这首诗文回去给太夫人看过，太夫人也夸赞王后娘娘有心。臣只是感到遗憾，这么好的一个人，配了天子了！臣怎么也得不到了！”
我笑道：
“陛下听闻娄烦公主，容貌性情样样是好，也会音律，也通诗文，所以天下豪杰，惟有国君大人才配得上。所以独独赏赐给了国君大人。怎么？竟然还不能如意吗？”
公孙茂说道：
“公主之才也是有的。只能和那些宫闱女子相比而言。比臣还差一点。臣最歆慕的，是能够和臣相提并论，媲美成双的。天底下只有一个王后堪有此才。所以中意也是中意，最终还是比不得王后之才，有所缺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