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居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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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最近蛮拼的。
大学毕业一年多，能做到部门主管她对自己还是很满意了。与她一起新进公司的那群同袍有大部分还在打酱油。股东会议大boss顶着诸方压力推她上位，其实原因很简单——云雁略有才，云雁非常拼。
做他们这行有句调侃：“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狗用。”实力是硬件，本身勤奋更是硬件。有多深的压榨相对也有多大的奖励。
二十一世纪，还算有公平。
云雁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用到了工作上面，把别人谈情说爱的时间也用在了工作上面，把别人睡觉的时间还是用在了工作上面。但以前的她并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云雁爱笑爱哭，脆弱敏感又有点小懒。可不象如今的她一般整天淡然装得不动声色，做事一本正经严格苛刻。
岁月是把杀猪刀——云雁一边蹬着车一边叹息。
公司是个漂亮的双层别墅还带点古风。有咖啡厅有花园秋千甚至还有个鱼塘，可惜它在郊区。下班时同事们都是坐着公司专用接送车回到城里自己的窝。但云雁不同，她放弃了城里的房子，在公司附近租贷了间小屋子。因为她每天下班基本都是凌晨，车早就不发了。全赖在公司员工休息室也不是个办法，正常的休整还是要有的。
为了个提案她泡公司里已经三天了，诸事完毕后现在已凌晨四点。云雁看着自己三天未换的长裙，感受着周身不适，急需回家洗漱换衣的她轻车上阵了。
夜晚的城郊黑糊糊一片，连路灯光都有点欠奉。云雁眼睛撇着四周的庄稼田轮廓，耳朵里听着窸窸窣窣的虫鸣，夜风微寒，指头都有点僵了。偏她是那种喜欢自己吓自己的逗比。在黑暗中踩着单车不停，脑子里却不由得回忆前天加班，那女文案讲述的鬼故事。
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那鬼故事是由那女同事第一人称讲。，据说是她亲身经历：夜间穿过公司花园，看着对面红墙上自己的影子。自己走影子走，觉得有趣就同手同脚走想看影子同手同脚取乐。哪知道她的影子却仿若赌气，抗拒这样逗比行径。女同事是在同手同脚了，影子却高贵冷艳依旧手脚正常节奏移动。女同事吓得不轻，以手捂嘴尖叫跑路。侧过头去看，自己影子依然淡定跟随着她缓步悠闲而行……
故事讲到这里就完了，女同事当时候桀桀的怪笑留给在场听众无限遐思。好吧，看来她目的已达到，现在的云雁已然中招。瞪着眼盯着自己身侧卖力蹬车的影子，心中小鼓擂动，忐忑不安。
她伸手抚摩了下自己头发，影子也伸手抚头。她一手离开车笼头，影子也一手离了车龙头。她一脚离开脚踏，影子也伸出一腿离开脚踏，真正的如影随形。
云雁变着方做了几个动作后，心中忐忑已变成轻蔑自嘲：切——她唇边吐出这字身体也全然放松。这文案小妮子吓唬到自己，明天去网上找几个惊颤画面偷偷放到她电脑桌面去，还要把她的菜全偷光！
云雁想着，唇角微勾，可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听到背后传来清晰的人声：
“你——”。
云雁心想自己还在蹬车运动，难道都这个时段了还有人也在回家?看身侧却没有想象里的单车人影，眼却瞥见自己影子徒然长大长高。长发飘扬衣裙翻动直立了起来！
不！不对，影子还有部分是在做着蹬车动作的，那么……云雁怀着十二分的恐惧猛然扭头——自己车后果然有人直立悬空跟随而行！
云雁顿时魂飞魄散。
虽手脚冰凉酥软无力，但悠着狠劲埋过头去，拼命驱车逃跑。脑子里一片空白心中一个声音歇斯底里：“鬼！我见鬼了！我见到会说话的鬼了！”
原本她租的房子就蛮近的。急行了大概两分钟，眼见居住区已轮廓显现，前方几层民居里还有点零星灯光。
云雁仿若溺水的人挣扎出头看见河岸就在眼前，疯狂蹬车就要冲入那有人气之地！
眼前一花，那鬼却晃到了她车前，吓得她终于功亏一篑，从单车上栽了下来。
云雁抬头望鬼。
原本她是不敢也不想去看。但此刻从车上坠下，膝盖鲜血溢出，腿疼的麻麻的。想到就算再逃也许也逃不远，自我放弃后胆子反而大了点。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云雁竟然呆滞住了，此鬼长得太象美型漫画中人物！
黑色的长衫绣着银紫色的花纹，拽溢在地。眼是美型漫画里的长风眼，眼角微上翘。琼鼻薄唇形状完美，气质高雅卓绝。如缎长发披落于肩，不见丝毫散乱，衬得玉瓷色的脸更加雪白。
他额间有一紫色纹样，造型似个“M”字，微微泛着紫光。月射寒江的黑眸纯净冷然，使得原本的魅惑如烟似雾，难以触及。
云雁因美术学院出身，周边臭美的型男靓女很多，走马观花得早已麻木到淡定。但今天看见这如漫画小说上面造型的谪仙般男子，也觉得有点美得不像话。
“他是只古代鬼吧”，云雁打量着他的传统华丽长袍暗想：“也不知是哪朝代的，又或者是狐仙精怪。”
平时漫画小说看了不少，但却只当幻想YY看，没想到现实里居然一朝撞见如此佳人，云雁如梦云端。鬼却说话了，他声音清朗，却象蒙着层纱般略带飘渺，甚至有微弱的回音：“你现世为何名？”
“……”
“现世？难道真还有前世来世？”云雁毕竟是个正常的感性女子，当即从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转移到对此话的胡思乱想：“这回音哥这样讲话？肯定是古代来的！却不知为什么找上我，莫非是前世余情未了？”
她长得虽不算差也不算太美，衡量了下自己中上之资和那美男惊为天人的容色差距，便打消了继续思考这个念头：“就算前世我和他余情未了，这辈子要续情恐怕亚历山大，也或是前世和他有仇？看他面色平静也不象厉鬼。但……只是不象而已，万一他暴走。”
紧接着自己的发散思维，她开始幻想谪仙美男暴走画面——披头散发伸出尖尖长指甲的五指，清澈黑眸化为厉中淌血。弧线优美的薄唇里长出獠牙向自己扑来……
那该如何是好？云雁很恐惧很忧伤。想着想着便开始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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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斯。
云雁的衣物早已污浊破碎不堪，此刻坐在硬扎的棘草地上如坐针毡。算了，反正横竖还在喘气，看下现在情况再说。这肯定是穿越了，从今夜的情况看，也许穿越到了传说中的修真世界。毕竟界位修为什么的，看网络小说不少的她也知道。
这些仙侠小说设定都那么统一，云雁想：既然自己能够被从那面带过来，也难保这个世界，会不会有人穿越过去留下这些东西。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想自己二十三年来浑浑噩噩，会的也都是些小玩意。所学虽广但全然不精，大多数知识是走马观花，一知半解。要想如那些个穿越小说里的女主一样，引经据典，长袖善舞计谋倍出，用才思美貌压人实在困难。
如果要造点现代物品来惊世骇俗，自己也不懂那些具体技术。离开了网络时代，一句话概括，现在的自己就是个废材。能拥有的最大本钱，就只得人还是个完整的而已。
只要还活着，就得去考虑怎么活着。
想着沿路所见那些个稀奇古怪，这个世界太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扑街。还是做他们口里那位紫姬持剑最靠谱，也能抱抱大腿。虽不知持剑是个什么玩意，看起来似乎和修仙有关。
云雁是喜欢玩网络游戏的，在里面操作人物舞刀弄枪，下副本和人切磋战斗也是常事。学修仙学道法，在她心里曾经有过幻想，不料现在却成了要生存下去的手段。
云雁可不敢马上就豪气顿生，仰天长啸：贼老天！我要与命抗争要做宇宙第一人站在世界顶峰什么的。那太遥远夸张了。
至于马上坚定道心，要成就得道飞升什么的，她也做不到。什么是道，这个世界要怎么得道，小说里几句话也许可以说清，但云雁在这个处境却完全理解无能。
寻思了一阵，扭头就看见那叫英招的巨兽，正端端正正的坐在身后。银光闪烁罩着它，看起来颇有点圣洁的味道。
英招是文静美丽的一只巨兽。洁白的鹰头上生着两根漂亮的长翎毛，有点向着凤凰靠近。可它线条优美的银色马身和轻拂在地的长翅，又象极了象西方传说中的狮鹫。
云雁向来喜爱美丽的动物。刚才一直处于惊恐混乱，顾不得这些。现在心情平静下来面对这样只生物，忍不住伸出手来，抚摸那长长的银色羽翅：“你是狮鹫吗？”
英招大而圆的眸子好奇地打量了云雁半响。它低头用鸟喙顶着云雁的手，脑袋伸过来温柔摩挲，端庄的女声响起：“紫姬大人，我原是英招族王女，承主上眷顾，立为天璇剑卫。”
“你们称他主上，凛紫是你们国的王吗？天璇又是什么，持剑又是什么？”云雁现在一肚子问号。
“主上是七剑之一的天璇剑，属天璇国，却不是国之王侯……”英招潺潺的声音铺开来，让云雁终于了解到一些答案。
原来凛紫等人来自叫北斗神州的一块陆域。那是以剑为尊的一片大陆。
传天帝一剑自浑沌劈出光照星宇，一剑斩出天地方圆，一剑分阴阳五行。
一剑塑纵横山水，再一剑造万物生灵，一剑生悲喜哀乐，最后一剑赐纲常人伦。
七剑创世后，仙界将此域命名为神州。他造化天地万物的七把仙剑，则留于神州以振天威，诛妖邪，奖诚道，守安定。
七剑精魄生于混沌，铸造于天地铜炉，源自天威。自身实力虽然非常强大，但最终还需持剑者启动仙剑源力，道法印证后才能发挥最大实力。
所以他们各自寻求有缘之人伴于身旁，立为自身的持剑者，名为持剑。以各自七剑本源色彩为前缀，七持剑男性名为帝，女性则称姬。
神州以七剑名讳分为七国。七剑与他们的七持剑在神州大陆的存在远凌驾王侯之上。一是因仙凡实力本来就差距如沟壑，二是因他们是神州七国众的绝对守护。
他们一般不会坐临朝堂干涉朝政，而是在各自浪迹世间修行。若本国遇天灾人祸，却有责任出手协助。而稳定各国的纲常人伦，宣扬道法也是七剑的存在的意义之一。
“那就如一方土地神的存在了？”云雁恍然大悟：“有自己的管辖范围，造福下群众什么的。”
心里却腹诽不已：原来那个叫凛紫的男人是一把剑啊一把剑，怪不得他身上好冰。我好像以后就得拿着他去砍人——拿着个人砍人什么的，真是好难接受啊！耶稣如来佛玉皇大帝真主安拉在上！刚才还厚颜无耻的又认大哥又认老公的。我的节操……
这厢想的是个满头大包黑线汗如雨下，那厢的英招却轻笑道：“我才思愚钝，一时半会无法为紫姬讲明。神州历史浩瀚，而从前也不象今日一般分为南北斗两方大陆的。”
“以后紫姬修行磨砺，游历四方后，自会知晓。”
英招抬起头看着云雁，清澈晶亮的大眼一眨：“主上的本体天璇剑主地，剑身剑气为紫色。今主上立大人为持剑，大人身为女子，是以称紫姬持剑。我天璇国也以紫色为尊。北斗大陆现在依然循着上古传统，修士多为剑宗。而持剑之下，更有司剑，铸剑，侍剑，剑卫，剑仆，剑奴等诸多司职。剑道修炼，却一直是放在首位的。”
“七持剑历史上你这样的凡人屈指可数，可是象第三代赤帝那样的人物，就你，能比得过吗？”一个瓮声闷气的嗓门伴着个矫健的巨大黑影“呯——”的砸下，原来是那五条长尾的巨兽玄狰从天而降。它浑身布满了血迹伤痕，一身黑皮湿淋淋的。
玄狰落地后抖了抖毛，紫色豹眼露出嫌恶凶光盯着云雁驱步而来。他将爪子伸出摊开，中间之物却是一把带鞘长剑。
长剑造型优雅，宽度不厚重也不纤细，适当完美。剑鞘上面的紫色花纹与宝石也繁复精彩。可也就是一把好看的剑，和云雁见过的那在海面上辉煌霸气，缠绕雷云，势带天威的巨剑却是天渊之别。
“把主上收好。”玄狰将长剑塞进云雁怀里，扑卧在地舔身上的毛。
“这把剑……是凛紫吗？”云雁轻抚剑身，不大能把这器物与那如画里走出来的人联系在一起。
“它叫承影，主上本来准备拿给你练手的。时间紧迫找不到合适载器，就先进里面入定了。”玄狰头也不抬对自己毛皮上下其舌，语气里十分忿忿：“驱动剑阵杀掉对方一人后，主上灵气衰竭了。平时候这些个魔修要捣乱，主上几剑便劈死了，不是因他两次为你撕裂界位还自损修为……”
“玄狰！”身旁的英招清啸一声，翅膀一扇把玄狰扇得滚了几下，却让玄狰更为暴戾:“干嘛不让我说，我早受不了这个女人了，咬死干净！主上也不会再受罪了！”
玄狰吼完长身立起，扬出五条长尾猛地扑向云雁。云雁还来不及反应，对方血盆大口和森然白牙就近在眼前，顿时全身血液凝固，只听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玄狰口一张咬下，却咬在从背后瞬移过来的英招鸟脖子上，不知是因为巨鸟肉体强健还是他本来就没有下重口，反正英招毫发未伤。
玄狰咬人未果后被英招的巨喙啄了个黑毛乱飞。便也不扑云雁了，扭身与英招纠结撕打起来。虽然都没有用全力只是爪牙肉搏，但也滚得满地尘埃，四周树丛巨震急急摇晃。
“嗷嗷啊英招！你这个假惺惺的女人！干嘛阻止我治治她，你比我还讨厌她别以为我不知道。就你假正经！假惺惺！嗷嗷嗷！”
“住嘴！不得对紫姬大人无礼！”
“什么紫姬大人！灵根都没有的紫姬大人吗？还要主上——嗷！你来真格的啊臭女人，臭死鸟！我先咬死你再咬死她！”
两巨兽撕打翻飞震得云雁坐在地上。耳朵里塞满了玄狰凶暴无比的吼叫，云雁抱着承影剑站起身来跑远了几步。却又被震得连连滚落，滚到了一个小水塘边。
但凡有可照之物，人们的习惯总是不自觉会去瞟上几眼，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身为女子有几分臭美习惯的云雁也不例外。
水中女子五官依然是自己的，但头发长了许多，呈现出和那凛紫发光时一样的纯净紫色。而且额头间生出了与他额头上同样的紫色纹样。原来那人用额头给自己盖了个章！
本来云雁的长相属于清秀端丽，但眼中紫光闪耀，配上这紫色纹样，，就多出了几分的妖冶华贵，甚至是——
煞意。
耶稣如来佛玉皇大帝真主安拉……这是什么情况！云雁惊讶得脑子又白掉了。她惊讶尚未断绝，却见水塘里自己身后，渐渐出现个高瘦的男子倒影。披着白色亚麻长袍，脸上有络腮胡，半长的头发后顶一轮白色的圣光环……
正是云雁一直念叨祈求的耶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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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样的，你这会幻术的妖兽精怪别想骗过我，我可是潜力无限的穿越女，什么奇幻小说类型都读过，道心坚定。
绝对不能认输给这装耶稣吓人的逗比！见识过了酆州的大阵仗，有那么两头咬个架连地面都要抖上一抖的巨兽抱大腿，云雁现在是看见什么都不那么怕了。
她立刻把眼睛瞪大，扭头一瞬不眨的盯着耶稣男。耶稣男做了个迷惑的表情，也连忙睁大眼睛瞪着云雁。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我只使用了20%的潜力呢小样的！云雁心里桀桀怪笑，她平时候最喜欢和公司妹子们吃饭时候玩这个了，简直就是高手级别的。
四十秒。。五十秒。。哎？有没有一分钟呢？就在云雁快数糊涂的时候，对面耶稣眨巴了几下眼睛，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却是个活泼软萌的：“不玩了！好累！”
云雁嘴巴当场撑成个“0”字。耶稣男消失，变出个十二、三岁左右的萝莉——长发蓬蓬扎成辫子耸在脸前，杏眼桃腮，梨花吹粉，娉婷眉黛，俏丽甜美得象个洋娃娃。
她穿了件白地金如意纹的披纱短裙，脚上套了双同色纹的小靴子，绣云纹的宽金腰带把整个人衬得非常精神。
“你脑子里想的人好奇怪，”小萝莉歪着头：“你不是这个界位的，对吧，对吧！”
看着云雁瞪着自己不接话，小萝莉有点讪讪：“我不是故意要看的，你刚才牵动的意念太大我才忍不住。“
“到了剑意阶段的意之境都能看的，别生气嘛。我修炼这个境的剑域也才开始，只能装那么一小会。”
“我叫金灵儿，是个剑修，是偷偷跑出来玩的，你叫什么？”
“哇！你没有任何修为啊！”
“你们那个界位有什么好玩的不？”
“喂喂……”
屁股后面金灵儿连珠炮一样的问话，云雁觉得自己完全接不上，索性什么也不答走回英招它们旁边去。
“英招仙兽！”金灵儿欢呼一声扑到银色巨鸟身上。现在那两只早已停战了。玄狰伸个舌头懒懒的趴着，英招有点娇羞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任小萝莉在它身上又抱又扯:“玄狰已经查探过，我们落在南斗神州。去北斗大陆的传送阵，是五百年开启一次。”
“五百年！”云雁惊道：“那不是回不去了？”
“凡人就是凡人。”玄狰没好气的白她一眼：“神州大陆活了百万年的都有，五百年算得了什么。”
不知道他刚才的暴戾怎么消失得那么快，也许在生人面前不好意思？又或是被英招啄怕了？云雁也不想和一头豹子计较：横竖是你们带我过来的，以为我想来吗？
“英招，那现在我们怎么办，去哪儿好？”
“当然是去问道坛入门修行啦！这刚好是他们招弟子的时间，进南斗每个城市的道场都能传到问道坛。”金灵儿抢着说：“如果想用北斗传送阵，需要先进一个叫昊苍塔的密境。那地方只有筑基以上修为才能去，你还是先练下修为再回北斗吧，要不一剑就被人砍死了！”
小萝莉急急的说着，扑过来扯上了云雁的袖子。本来那件衬衫就破烂得不像话了，这撕拉一声——云雁一边膀子就光着了。
“啊！”金灵儿羞红了脸尖声叫起来，云雁满头黑线，心想我都没有叫这倒替我叫上了。堂堂二十一世纪女，光条膀子算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买衣服去！”想不到这小萝莉身手居然这么矫健，“嗖”的一声就不见了，只余尘雾。大概过了几十秒，尘雾又卷了回来，却是金灵儿去而复返。
这就是这个世界剑修的实力吗？好厉害！云雁禁不住对未来开始有点期待。
却听见那娇憨的声音咕噜了一句：“我，我没带钱……”
“……”
“我们现在就去那个什么问道坛好了！你知道我们离外面大路有远吗？”云雁赶紧找话说，心想别这么尴尬妹子，杵这里的全是穷光蛋。就这把剑值钱点，我去把你们主上给当了好不，把你们主上的宝石揪下来怎么样？卖个剑鞘总行吧……这些话只能想想罢了。
“近在咫尺。”玄狰伸出爪子哗啦扒开一整片灌木和树林，一条泥巴大道横陈在众人面前，厄。
一个小时后。
玄狰缩成了只大陆货的云火兽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英招则化了一只猫头鹰大小的雪羽雕蹲在云雁肩上替她拢着膀子。
不知道被他们谁施了个什么法术，现在她是变化回正常黑头发黑眼睛了，额头上的纹身想必也遮挡了吧。因为没人盯着她额头看，看都是看的她惨不忍睹的衣服。
这里属于南斗天相国的旬阳城。道场很快找到了，可是传送到问道坛却是要五块下品灵石。两人两兽杵在传送阵前发愣，配上云雁那身破衣服，沐浴着来往人流的打量，情况颇有点凄惨。
正寻思要不要说出把你们主上的宝石揪下来当这样的话，金灵儿愤怒的声音却叫了起来：“你！你看什么看，你朝哪里看！”，她小脸涨了个通红，指着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过来的少年人。
少年十五六岁的年龄，身量偏高。穿着件赭色短打服精神抖擞，古铜色的肌肤很是健美，显得青春洋溢。他五官端正刚俨，剑眉英挺，琥珀色的眼里沾满了星星点点，如果此刻没有张着个嘴歪着头，盯着云雁前胸的话，或许要让人赞一声英俊好儿郎。
“我在看这把剑，”少年表情不变，抬手挠挠头：“好剑！可我不大明白这个雕花工艺。”
“能给我看看吗？”朗星一样的眼神里热情迸发，少年露出了口上好白牙笑着问。云雁本能的觉得此人坦然热诚，便也不拂他的意，把剑递给他。
那少年如获至宝，当即蹲下捧着承影剑眼睛都快触到鼻子上面去了。一人两兽继续发愣，唯有金灵儿的大圆眼在少年身上转来转去：“喂，你看够了吗？我们还有事呢！”
少年站起来对着云雁打了个拱手礼：“我叫徐泽龙，家里世代是在这旬阳打铁的。看到好武器就走不动路了，哈哈。”
徐泽龙把承影抛还云雁，看了看他们一行：“你们要去问道坛？我也要去。前些天有位仙师说我有仙缘，所以想碰碰运气。”说着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其实修不修仙倒无所谓，我就想看看传说中仙师们用的法器……”
“那些有什么好的。”金灵儿咕哝了句，她眼睛一转对徐泽龙说：“喂，你有灵石没有，这阵要的灵石我们不够！”
徐泽龙长身而立，语气中带着满满的自豪：“看你们杵那边很久了，就猜着肯定是没钱的，我果然猜对了。”说完眼神瞟着众人，胸膛挺得高高的，满脸写着快来表扬我：“有如此好的剑，定然是好人，我来给灵石，咱们去问道坛。”
他刚要抬腿迈近传送阵，却顿了下：“几位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虽然比不上小金姑娘步法矫健，这人跑的那也不慢，一瞬间就冲出了道场消失在街角。
金灵儿娇俏的脸一瞬间阴云密布，红唇微微翘起气鼓鼓的。使得云雁在边上偷偷打量她，暗想，这小妮子从这小子出现便打了鸡血一样兴奋……难道是狗血传说中的必杀技：一、见、钟、情？
过了大概能烙一张烧饼的时间。
“云雁，他不会是不来了吧？”金灵儿一双长睫毛的小鹿眼巴巴地望向云雁，却被一串糖葫芦塞住了嘴巴，接着被个巴掌拍得后脑勺“啪”的一声。
徐泽龙中气十足的声音得意响起：“我会是那种人吗？”说完少年抛出一物掷向云雁：“走吧。”
却是件深绿色的斗篷披风。
那一天紫姬云雁与金帝泽龙相遇。那一天紫姬就知道，金帝也许会是自己的朋友，可以到很久很久的那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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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云淡，满目苍翠。
南斗问道坛西面的一块大山崖上，变回五尾黑豹的玄狰舒服地抬起巨大的豹头，半眯着眼趴草地上大吼：“真是憋死我啦！最讨厌化成这个化成那个，还是这样子最舒坦……咕噜咕噜。”
银色巨鸟英招端坐在他身旁赞同地点了点头。而后侧身对着那娇俏小萝莉张开翅膀施了一礼，笑道：“瑶光大人，真是多谢你了。”
金灵儿嘟了下嘴，用小手给玄狰不断挠着下鄂与脖子：“云雁可是凛紫的持剑，怎么可以被那些叽叽呱呱胡说八道。”
“象她那种废材，受苦是迟早的事情，我们可不能管多了。”玄狰打了个哈欠，露出白森森的牙：“否则，要猴年马月她才能够持剑得道。”
众人默默了下，金灵儿转身拿起一物，却是承影剑：“我看见天璇星一震报持剑入道，又感觉凛紫哥哥撕破了界位，就循着他的紫气跟到这边。原想看看是哪个界位过来的持剑，是紫帝还是紫姬，有什么好玩的不，顺便道个喜的。没想到他受伤这么重。”
“主上两次发动时之境的剑域，又用剑魄给紫姬铸融，开了剑府灵根，所以灵气枯竭，修为也……”英招幽幽的叹了口气。
旁边玄狰直翻豹眼：“早说了你这女人假惺惺。主上被她弄成这样，你不知道多讨厌她，还要每次装出那正经样，我看了都累。嗷——！你又啄我死女人！”
“主上立她为持剑，她就是紫姬大人。我只是尽剑卫之责。”英招淡淡的说：“倒是你，主上一入定就原形毕露。”说罢扬起巨喙又朝玄狰的大头啄去。旁边金灵儿托起小圆脸，眼闪闪亮的看着它们打闹，充满羡慕的说：“有你们这样的剑卫真好，凛紫一点也不会寂寞。”
“那是因为瑶光大人才出生不久。待时日稍长，定能寻得可心的瑶光剑卫。”英招低头柔声抚慰。金灵儿却不见开心：“夜逝水这个骗子！我还在天地铜炉里面的时候，他每隔几天就来看我，还答应会一直陪我玩。”
“结果，现在他很少陪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事情！”金灵儿越说越生气，拾起一块石头砸下山崖：“我跑出来这么久也不来找我，大骗子！枉我为了他，才铸炼二千年就提早出生了！搞得现在剑域都好难修炼！”
“象瑶光大人这样，二千年就重生的七剑确实没有过。”玄狰道：“听闻金帝一直在瑶光国北忙于战事，瑶光大人何不去寻他。”
“不好玩，每天都看着那些魔族呆头呆脑朝前冲，一直砍砍砍，砍得烦死人了。”金灵儿伸了个懒腰：“我还是比较喜欢现在这里，凛紫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
“如果紫姬大人愿用剑府帮主上养剑的话，会提前大段时日。”英招道。
“修为要能入旋照才能凝气养剑，”金灵儿歪头想了下，一直绷得紧紧的小脸，才终于雨后见霁。她笑道：“我出生的时候，夜逝水都做了金帝快一万年了，所以我还没有引导过持剑呢！”
。
云雁慢慢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伸出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却摸了个空。坐起来一看四周，暗想：果然不是梦，还是在这个坑爹的仙侠世界——被迫成为拿着一个人去砍人的人。
看了下仙侠世界的墙壁——石头。摸了下仙侠世界的枕头——石头。碰了下仙侠世界的床——石床。上面还有块茅草垫，真高级！
枕头边搁着套衣服，抖开一看是件深蓝地绣着银灰色菊花纹样的对襟短衫，领口袖口各有一个小小的八卦太极图。衫子下面压着里衣和一双新鞋，想必是英招为自己领的外门弟子服了，可绣个菊花这是要闹哪样。
说不定这个坑爹世界的文化传统也和自己穿越前的差不多，以梅兰竹菊为清雅吧。云雁半生不熟的把还算简单的衣服穿上，绑了同色的深蓝腰带，自我感觉较为帅气，可惜这石屋镜子都没有一面。云雁算小半个文化爱好者，边将自己的黑发绑成了个马尾，边寻思着找这地方的图书馆，研究下当代风俗什么的。
昨天通过两仪门的时候，她就有点恍惚了，因为被惊吓了一天的身体，突然觉得非常疲惫。糊里糊涂好像到哪里记录了什么，云里雾里也不知道怎么来的这里，进了这屋子就直接躺在了床上。睡着前似乎英招金灵儿玄狰都对自己说过话，却也不记得了，也不知他们现在何处。
云雁把没有门闩的石门用力推开，发现这门就是个象锅盖一样，盖在石屋门洞口的玩意，因为没有任何支撑竟然在摇摇欲坠。急忙又用力把石门拖到洞口盖上后，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堂堂二十一世纪女，却是从来没有搬过大石头的。在那个世界的云雁，出门有boss的保时捷，回家有自己的小单车，饭来有电话的麦当劳，衣来有阳台的洗衣机，哪里干过这样的苦差。
累得一屁股坐倒门边草地，这才留意到四周风景，顿时傻了。自己坐着的地方竟然是个危崖！出这石屋如果直走两米就会掉下崖去。
抬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斧削四壁的山面，全无道路。一个个的崖头在山间次地坐落，每个孤崖大小不等，隐约驻有一到三间左右的石屋。四周山花点点，古木参天，怪石嶙峋，青松翠竹环绕。又有银河飞瀑落得清冽水声，鸟啼婉转出云雾飘渺。
朝着诸山崖下面望去，期间有一巨大的石台，台上一人高的巨石上书：“仙迹崖”三个遒劲大字，石边塑有一潭，潭中青荷摇曳，被头顶飞瀑击打于潭中的水珠溅得泪滚莲盘。再往石台下望去则是云深不知处。
云雁是有着中度恐高症的。只要在太突兀的高处，她就会觉得身体重心不再，继而腿肚子打闪站立不稳。所以旅行时她不会去攀登那些著名高山，怕自己爬着爬着就会蹲在地上打哆嗦丢人。
现在的云雁心里砰砰直跳，眼有点干涉头有点昏晕，无任何心情欣赏这脱俗雅致，古意盎然的绝美幽景。只觉这仙迹崖——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大坑！
这时一个甜甜的歌声从云间曲折转来：“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歌声渐近，对面最近的一个山崖上俏生生地立出换了一身蓝地绣梅缀太极图短衫的金灵儿，她杏眼里跳动着莫名的兴奋，挥着小手对喊：“云雁~你终于醒啦！~”她身后慢慢探出一颗比她人还大的黑豹子头和长着美丽翎毛的大鹰头，正是玄狰和英招。
云雁可笑不出来。
她软趴趴的半跪在地上，悲切地对着他们伸出手：“你们~~快来救我~~我！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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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哈哈哈！你们，你们听见她说什么没有？”玄狰腾的跳起，一只爪子指着对面的云雁，一只爪子揉着自己的肚皮：“她，她居然说自己恐高！”然后那五尾黑豹扑倒在崖上乐得滚来滚去，搞得一阵尘土飞扬：“恐高就是怕高的意思吧，是吧！一个修士还怕高，那怎么腾云怎么驾驭法器啊！”
“哈哈哈，笑死我啦！待她以后学驭器飞行什么的，不是要从天上掉下来？说不定还得摔死！哈哈哈！这样的死法真是喜闻乐见啊！嗷——”
“你笑的如此开心做甚，那可是我们天璇国的紫姬持剑。她要是从天上掉下来摔死，你我剑卫的脸面何存。”英招一嘴叼了玄狰的长尾猛扯，一面对着它急急传音：“还不快起来，在大人面前，如此放浪形骸成何体统。”
“要你管！。我知道了。”玄狰愣了下，想着英招所言不假，要是这废材持剑真从天上掉下来摔死，那可就糗大了。它慢慢爬了起来，一个虎跳就轻轻跃到了对面崖头。
篮球大的紫色豹眼凑着萎缩在地的云雁看了半响，从鼻孔里喷出口气，转身拿着庞大的厚背对着她：“上来吧，别这么娇滴滴的，你可是要做剑修的人！”
云雁腹诽着我根本不想做什么剑修，那是被你们给赶鸭子上架的。她刚手脚并用爬上了豹子背，那黑豹便跳下山崖，把身体竖立起来凝空不动。让身上的云雁与自己呈现出一个90度直角。云雁只觉得头上的血直直得流下全身各地，山风毫不留情地扑来，把她的黑发和身下豹子的黑毛簌簌吹动。
遇见凛紫，穿越界位，死海会魔等遭遇的确把云雁吓得不轻，但实际上的她并不是个娇滴滴的人。否则也不会衣服都不换一件，连加三天的班。半夜四点还蹬车回家。
遇见匪夷所思的事情让她恐惧骤升，是显得无所适从。但现在，这玄狰知她恐惧高处还这样做，是明摆了要折腾她，吓唬她，嘲笑她。云雁从小就有着十分自尊好强的一面，当然不肯屈服。
她毫无修为，无法给这家伙吃一记疼的。唯一能做的只有按捺住恐惧，紧咬着双唇到发白，用尽全身力气，将玄狰背上的黑毛揪着拧着，心中暗骂却一声不吭。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身下的五尾黑豹方才自鼻孔里哼了一声，长啸着纵跃而起。虚空踩踏了几个转折后，将她甩到最高的一处崖台上面。
“云雁！云雁！你看我！”
云雁虽然逞强没有出声，但恐高症的确也已吓得她汗流浃背。听到金灵儿的声音自崖下传来，也暂不想做搭理。这小妮子来历古怪，虽然被测出是金丹期，却面对合体期大能也无所畏惧。
强大华丽的凛紫，神秘神勇的金灵儿，礼貌文雅的英招，傲慢粗野的玄狰……这些人强行挤进自己的世界，自己却没有一点选择抗拒的权利，这样的感觉，真的是很难受。
金灵儿自崖底慢慢升起，两脚悬空立于云雁面前，两只小手插在腰上，山风吹拂着她的系着金色小铃铛的双马尾和衣服，一张精致的小脸上满是兴奋：“云雁，快看，我厉害吗？“
“厉害，象美少女战士。”云雁还自恍惚着，不想多说什么，有点没好气地随便抛了句话给她。心想，知道我恐高，这些家伙全赶来炫耀了。
“美少女战士？你们界位的吗？美少女？恩！我的确蛮美的，嘻嘻！战士？对啊！我就是个战士！”金灵儿开心的拍着手。
作为出生时间非常短的七剑，她有好多好多地方都没有去过，对一切都充满着新奇：“云雁你再给我多讲讲美少女战士！”然后她跳上崖头，拖着云雁的手蹭来蹭去，大眼里满是祈求。
云雁被她磨得没法，便把美少女战士的故事东拉西扯了给她听。其实她自己也知道的不多，但是有个印象特别深，就是代表月亮消灭你什么的。金灵儿眼睛一眨不眨听完，蹦跳起来，把美目慢慢合上，瞬间她全身金光大放！
接着，小萝莉的头发由黑慢慢转到了灿烂的金色，两根马尾随风飘扬起来，衣衫也在剧烈震动。她凝神半刻双目睁开，杏眼瞳色已由黑转金，额头上出现了一个金色的纹样，随后从她头顶幻化出一把华丽威武的金色巨剑。
巨剑上方非常宽大，然后以夸张的斜线聚合收拢在底部剑尖。整个体型，比那日凛紫幻化的流线型紫剑，还要宽上一倍。金灵儿伸出小手把巨剑虚握住，高高举起越过头部，娇喝一声：“代表月亮消灭你！”
急风骤起飞沙走石，山崖危险的颤动着。自天空缓缓飘来浓重的云层，罩下一道粗壮的金光。金灵儿跃起在空中，朝着左面一处山崖借着那金光，猛辟出一剑。
金光化为一道肉眼可见的，半丈粗的金色剑气从她手中巨剑中迸射出来。轰的一声，对面一个山头顿时土崩瓦解。剑气威震如斯，把云雁掀翻，直接滚到山崖下急急坠落。
“啊！云雁！不好！”金灵儿发色额头立刻恢复正常，收起巨剑威势全无，急急跟着投下崖去。却见英招已先行把那人托了上来。金灵儿长吁口气，顷刻笑颜如花：“云雁，我象那个美少女战士吗？”
“象！象！不能再象了！”死里逃生的云雁双目有点翻白，心里化为一个小人猛抽自己的嘴巴：“叫你丫的嘴贱，再也不要讲什么故事给小朋友听了。”
“那……云雁，我这么厉害……”金灵儿眼睛转着盯着云雁的脸，表情激动，好像极力压制着什么：“你想不想学？”
云雁满头黑线，心想今天这小萝莉到底是抽了那根筋，看她那猴急的样，一副真诚娇憨。又想着自己肯定得学剑，怎么样也跑不掉的，便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了云雁！”金灵儿又是长吁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望着云雁笑道：“我原来的名字叫金灵，是七剑之一的瑶光金灵。因为跑出来玩，名字改下比较好，所以现在我叫金灵儿。”
说着她站了起来，有点骄傲地把小手背在身后：“本来我是追着凛紫过来看你们的，现在凛紫入定了，你又这么废----恩，没有修为。”
“所以，我先替凛紫给你做持剑引导。”金灵儿眨巴眼睛：“当然你不同意的话就没办法了，因为一般来说引导是不能代替的。咱们七把剑性子不一样，擅长的东西也不一样……等你修为阶能用剑府了，我就把你还给凛紫，好不好？”
云雁现在心中总算明白了。这强得不像话的小萝莉也是和凛紫一样，是一把剑啊一把剑。看来他们剑之间感情还蛮好的，也能相互感知。
这把萝莉剑要教自己东西？也好，越早修炼，越能在这坑爹的世界安全活下去。也能让那种没有选择，无法抗拒的难受感觉稍稍的消除吧。
想罢她便冲金灵儿重重地点了点头，认真笑道：“好，那以后便拜托灵儿了。”
金灵儿一蹦老高，疾步跳下山崖冲到中间那有水潭的台子上面，在刻有仙迹崖字迹的巨石后摸了几下。周遭山谷巨震，云雁身边被糟蹋得七零八落的草地植物纷纷重生，而对面那被金灵儿劈得渣都不剩的山崖也迅速恢复原状。
坑爹仙侠世界的这些玩意已让她见怪不怪了，正淡然的看着。却听英招坐到身边对她解释：“此处仙迹崖，原本就是大陆没有分裂以前，古剑宗的一处修炼地。和北斗神州的论剑山一样，都有数个强大剑修，齐设了地之境的一块剑域。在完成战斗可以启动剑域，恢复环境形貌。然后再以高阶灵石来补充灵气维持境域。”
“如果不这样做，”玄狰闷声翁气接着道：“大家整天劈来砍去，不到几天就全部毁了又得重建。”
“神州的剑修大多会修炼七剑神通传承，有七种不同之境。分别是：天之境，地之境，意之境，时之境，音之境，律之境和星之境。每个剑境又分为四个不同的修炼层次为：剑气、剑势、剑意和剑域。”玄狰伸爪挠挠大脑袋，瞥云雁一眼：“你现在修为还没入旋照，连主上给你开的剑府都进不去，说了也是白搭。”
“此处名叫鶴归台，是仙迹崖的基础训练地。”清脆甜美的声音从天而降，却是金灵儿纵身跃上崖台。一手叉腰，一手指天，她面上严肃高声叫道：“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代表月亮消灭你！”
耶稣如来佛玉皇大帝真主安拉！这是要闹哪样，我真的再也不给小朋友讲故事了！
云雁捂脸跪倒，心如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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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是属于一个男孩子的。他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件质量上好，样式墨绿色的半长衫。一头中长的黑发如墨，到达后颈及背的地方，发梢有点调皮的根根向上翘着，象只小刺猬。
浓密的硬刘海朝下遮住上半部分眼睛。男孩的额间饰带镶着颗泛着幽蓝光泽的宝石。眼睛大而圆，眼角微微向上挑着，形状十分漂亮。但冷漠直到眼底，给他那张清秀的小脸布满了疏离的色彩。
此刻他手中正握住那枚《北斗七剑研录》的玉简。看着云雁手搭在自己手上，眉毛顿时皱起，嫌恶的表情毫不掩饰。云雁只觉一股尖锐的力量刺入自己手腕，巨疼传来让她以为手就要断掉，连忙收手。
却见那男孩深深瞪自己一眼，手持着玉简坐到旁边抄录。云雁被小小的惩戒了下，却并不在意。自己这个修仙门槛都没有跨进的菜鸟，现在身边又没有英招等人。在这些深浅不知的大小修士面前，发飙耍气质什么的，还是不要乱来。
她对于这枚玉简也极有兴趣，便坐在男孩对面的椅子上等候。男孩正襟危坐，姿态娴雅。见云雁坐到身边，他身子微顿。双目垂下握着玉简，竟停下抄录动作，就地看起玉简来。云雁见他如此，心里暗想这些修士都这么小气吗，不过就是摸到一下手，便如此折腾。当下倔脾气也上来了，拿出方才找好的几枚玉简，也学样悠闲安静地自顾阅读。
两人一副学霸神色各自投入看书，眼看着窗外暮色渐深，那男孩才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对着云雁扫来扫去，半响后以极快的速度抄完玉简，抽身去登记处盘桓了片刻，拂袖而去。
“云雁！云雁！”金灵儿的声音小小的在窗外传进来。云雁推开侧窗，见她身边立着一个穿着黑色镶金短衫的英挺少年郎，正是半年不见的天才徐泽龙。两人贴着小窗，对自己龇牙咧嘴的笑着，看起来既纯真又傻逗。立刻让云雁把刚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她速速起身，把《北斗七剑研录》拿到抄录完毕，付了灵石后走出海源阁。
徐泽龙满脸激动的说着，自从入了天机院，自己就一直想着找到云雁他们。发了好几张传讯符无果后，他也想过登山拜访。但仙迹崖根本没有路，他又是个凡人，没办法爬上来。
灵虚说等他有能力驾驭法器后就可以登崖。所以他努力修炼，已经在三个月前进了旋照初期。（天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但驾驭法器是需要开光境的，本来以为好长时间也见不到，想不到云雁自己下山了。
云雁却有点不好意思。她半年来每天对着竹子，连自己以前的世界都有点恍如隔世，别说徐泽龙这样的路人伙伴了。看着这少年精神抖擞，脸开了朵花似的述说着离别之情，想着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竟然还有人是记得自己的。云雁心里升起了些暖意。徐泽龙性子热情，金灵儿又是个话痨。三人说说笑笑，谈的是近来半年的各种情形，一时间距离拉近不少。
当徐泽龙听闻云雁这半年来吃的全是辟谷丹的时候，便嚷嚷着要请大家去灵食堂吃晚饭。这也的确是从古到今，世界各地朋友聚会的最常见方式。于是云雁也兴致勃勃跟着他，朝问道坛的弟子休息处走去。
穿过两仪门往洞玄湖南方走，约莫十分钟后就看见一个庞大的双层院落。门匾上书：百味轩。徐泽龙一副当地主人派头，引着云雁一行扬长而入。上到二楼，但见四周装潢虽略显张扬，主体却端庄贵雅。
一行人找了个靠窗的隔间坐下。依窗望去，洞玄湖中轻烟渺渺，灵龟丘上郁郁葱葱，风景甚好。修炼到筑基期，或是服用辟谷丹，修士是可以不食不饥的。但并不代表他们不能吃东西，享受美味佳肴的乐趣本就为人性之一。所以有心情的时候，再高阶的大能也会品尝点吃食。
而如若能用某些灵兽灵植为材，精心烹饪的话，还能增加及恢复灵气。既满足口腹之欲，又促进修炼。越珍贵的材料效果就越大，当然这样的菜肴都价格不菲。
徐泽龙身具天灵根，为宗门重视的精英弟子候选。又因性格淳朴可爱，那灵虚道人把他当成了自家孙儿般，灵石丹药宝物变着方的给。所以他现在家身虽称不上富裕，也算小有殷实。
落座后，众人被奉上名为：银针云雾的灵茶。此茶观之古雅澄净，入口馥郁芬芳灵气四溢。使得云雁半年未进烟火气的肠胃立刻活了过来，连英招都伸出小鸟头多喝了几口。
稍倾，一位长得蛮机灵的旋照期女修躬身上前，把菜谱递上。徐泽龙拿在手中也不细看，刷刷刷便朝着写在顶部的价格一阵猛点：描金持炉九尾鸡、五彩炒灵驼峰、香麻银鹿肉饼、长寿琉璃面、明珠豆腐、万字翡翠白。。一个个名字都如此高大上，看得云雁眼花缭乱。
云雁在自己世界也担得上一个小吃货的名头，素喜美食佳肴。来这坑爹仙侠世界以后，吃着辟谷丹砍了半年的竹子。眼见着又有几名灵秀女修鱼贯而入，在面前玄色檀木桌上布下一盘盘争奇斗艳的大菜。她便禁不住陡然勃发的口腹之欲，也不跟徐泽龙客气，当即揽碟投箸，要与面前食物来场惊天大战。
夹起一筷描金持炉九尾鸡，肉味苦涩，换了一盘五彩炒灵驼峰，咬不动。切到香麻银鹿肉饼，这能叫香麻吗？不知他们哪里寻来了类似印度断魂椒的某种灵植，把云雁一口尝得眼泪直流，头发都竖起来了。
至于什么长寿琉璃面、明珠豆腐、万字翡翠白。。要不甜到你惊心，要不咸到你断魂。看着旁边徐泽龙和金灵儿有说有笑，神情泰然愉悦进食，而英招玄狰也在面前小碟子里频频下嘴，吃得无比香甜。云雁大惊失色，脑中好似被一道闪电劈了，急忙想着是否自己半年不食，味觉已经变异。
徐泽龙是个热心外加悉心的好少年，眼睛瞥到云雁秀眉微颦，便招手唤来侍者女修，拿起菜谱刷刷刷又一阵猛点。
大概过了烙一张烧饼的时间。
灵秀女修侍者又鱼贯而入。这一回却是水晶梅花包、蜜饯灵银杏、龙凤描金攒盒龙盘柱、稀珍灵米粥、三仙鸽子玻璃糕。等花俏各色的灵食小点。云雁见徐泽龙如此铺张，便不敢再表露任何的表情。硬着头皮将那些奇酸蜜饯、带涩干果、呛死你不偿命的灵米粥、磕得你牙疼的包子糕点，不做声的朝嘴里送。为怕拂了友人好意，她还作死的装出了极为欣赏满足的神情。
见她吃的开心，徐泽龙露出上好白牙，爽朗一笑，侧身又唤来侍者女修，拿起菜谱刷刷刷继续一阵猛点。
但见一钵一罐的清蒸玉兰片、三鲜虎头魔鱼翅、芙蓉合欢汤、九溪虾丸、灵酒蟹肉羹。。隆重登场，金灵儿拍手娇笑，英招轻轻颔首，玄狰兽目放光。
云雁胃里各色奇葩味翻滚纠结，再也支撑不住，当场立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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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众人或趴或仰在桌椅前做着歇息。奉上灵果几碟后，有侍者女修送上账单。徐泽龙拿上手一看顿时僵住。
他被灵虚道人宠着，加上天灵根内门弟子待遇颇好。又因性子单纯，平时只埋头学炼器和修行，不是奢华之人。所以身上大小灵石储存，半年下来竟有近七块上品灵石之多。
他为人豪爽，初入仙门少年心性。口袋里有了点灵石，加上满脑子想让大家吃的愉快，却没想到这场金贵的饕餮大宴的价格如此生猛。算上他全部身家，还欠了五块左右的上品灵石。
灵石可供修士吸取灵气，也是修仙界的通用货币。神州的灵石货币价格为：一百颗灵珠可换一块下品灵石，而十块下品换一块中品，十块中品换一块上品，十块上品灵石换一颗极品灵石。
修士的衣食住行都需求灵石。为了购买修行用度，不少修士冒着生命危险进山越林，捕杀妖兽，采摘灵植来赚取。而一些狠厉不义之辈，则会进行偷窃强盗低阶修士之举。
不少低阶修士才脱天灾，又遇人祸，为着灵石身死道消。即便是这样，赚取的灵石在购买灵草丹药符箓法器时，也捉肘见襟。
一顿饭十二块的上品灵石，如果说出去，旋照初期的败家徐泽龙会被那些苦苦赚钱的低阶修士扔石头活埋。
金灵儿身上大概有两块多中品灵石，加上云雁那可以忽略不计的十块下品，全部家当凑齐后，依然少了三块上品灵石。看着大小伙伴们愁云密布，云雁开始暗自打算。
如若在穿越前的地球，哪家餐厅做出这样恐怖至极的食物，每天投诉定是成百上千，说不定还得赔偿精神损失费。
身边一个掌院心爱的天灵根精英弟子，一个金丹期但实际修为是迷的仙君神剑，两只随时变身打架，抖动地皮的巨兽剑卫……怎么看都是些粗壮的大腿。加上自己被仙剑撕裂界位来选中的穿越女潜力……
熟读网络小说的云雁觉得，也许可以出手。
她凝聚了下胆气，确认周围大腿们皆健在，回味着这大宴给她的味觉震撼。脑子里充斥网络小说里，那些男女主人公的各种刁炸天……便长身而起把桌子一掀，“哗啦乒乓”各种瓷杯玉盘倒在地上粉身碎骨。
在身边两人两兽瞪大的目光中，此刻的云雁一股豪气胸中翻涌：我是谁？我是穿越女！无人可及的命定之人！我左有神兽撑腰，右有仙君眷顾！我大腿特粗，我要赌上一赌这王霸之气！
想完她再无疑惑，畅开嗓子高叫一声：“为什么这菜这么难吃！叫你们的厨师出来！”
原本立着呆若木鸡的女侍们，一听她这句话，眼神交流中全体顿悟。当下齐声娇喝：“浮生哥，有人要吃霸王餐！”
“是哪个混蛋这么长进，想吃我张浮生的霸王餐？！”
伴随着如擂破鼓的吼声，蹬蹬蹬蹬，楼梯口挤上来一大群气势身经百战，表情骁勇的男女，修为皆在旋照以上金丹以下。
为首一名筑基后期大汉，面部胡子喳拉形似黑塔，身材有横向发展的嫌疑。他手持一根巨大的擀面棍，平头短发上扎一条红色绸带迎风飘扬，上书“惊魂”二字。一张大嘴嚼着颗丹脂果，腰部裹了条白色围裙威风凛凛。
大汉名叫张浮生，厨艺出神入化，远近闻名，主持着百味轩这南斗唯一修道地的灵食堂。流传他做的美食佳肴，连渡劫期的大能都赞不绝口。
但他身为筑基后期，却能带领当地外门“地头蛇”组织——“惊魂组”的原因，却是另有两点：他是天同院掌院紫虚道人的侄子，兼任着功绩堂的负责人之一。他领导能力很强，和某个神秘组织关系密切。
神州大陆的散修如若要购买修行功法、丹药法器等，只能去修士市集或专属拍卖场。而进入问道坛与论剑山的弟子则与散修不同。
他们虽也经常逛修士市集，淘取适用自己之物。但也可通过进行门派任务，换取功绩点，再以功绩点来购买物资，甚至是外面难以寻觅的，一些特殊珍稀的货品。
修行当然会历经天灾人祸，但比着孤身一人的散修，方便安全了许多。这也是大部分神州修士，在问道坛与论剑山聚集的重要原因。
功绩堂负责着弟子的门派任务分配与记录奖励，在问道坛内地位颇高。而因为资源和院门之间的争端旧事，目前分为两派。
一派是张浮生带领的“惊魂组”，另外一派则是天相院掌院，清虚道人的长子——唐天雪执首的“刺渊会”。
问道坛风头最盛，实力最强的当属天相院，因清虚道人是五位掌院里修为最高的合体境。修真世界向来遵循实力为尊，清虚性格桀骜，颇有点目中无人，但也不太影响他与其院门的声势地位。
而第二强大的则是天同院了。他们的掌院紫虚，虽为分神后期，修为略低于清虚。但因不甘受制于天相，善于钻营拉拢，所随者也众多。上位大能相互有不对眼，下面分属两派人众，平日里更是经常相互火拼，拉拢或打压外门散人弟子，在问道坛中横行无忌，路人皆知。
这两派的争斗偶尔连内门弟子都会卷入，而各掌院门却从不插手，使得他们在外门中更加肆无忌惮。而遭欺压过后的散人弟子，除非是另有靠山的，多半会各自选择一派站位，以求自保或出头。所以两派人数现在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势力都非同小可。
云雁作为进了外门就呆崖上半年的山顶洞人，全不知晓这些情势。她原本的想法是抱着金灵儿他们的大腿，作势吓唬下百味轩。他们做出的食物惨绝人寰，赔偿点精神损失费也是应该的，说不定这三块上品灵石的欠账就能略减，甚至是混过。
却想不到自己一时冲动想要装B，却踩到了一头大老虎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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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承影剑自左斩出，再往上一挑，丝丝纤维破碎翻飞而出。这紫竹相比以往的青竹，刚硬了十倍有余。一剑之下，竟震得虎口发麻到全身如中电击，直砍了三日上午才断裂一根。
云雁向后仰倒在地，长吁一口气，胸中痛楚陡生，她以手捂嘴轻咳不止。据英招诊断，当日骤然出现，至今压在她肺腑上面的银光，乃是一道剑气。“惊魂组”成员并没有剑修。不知是何方神圣，又为何看自己不顺眼，趁乱给了这一记狠的。
完全可以用“后患无穷”来形容。
当日金灵儿带她回崖，谈及已与百味轩达成协定。云雁只需下午去做工还那欠债，而上午可依旧留崖上修行。至于金灵儿是如何说服“惊魂组”的，却不得而知。回忆她以金丹威压震慑全场，让“惊魂组”对自己有所顾忌。虽未出手，也算拂照，云雁现在已憋闷渐消。
别人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份。这简单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以前认为自己抱着高枕无忧的大腿，现在看来并非如此。看来YY就是YY，当不得真。她本是个习惯独立的人。现在明白了处境，便也不再扭捏，把一门心思放在修炼上面——抱不了别人的大腿，只好争取抱自己的大腿了。余威尚在的香肠嘴和胸腹中的剑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抱自己大腿什么的，需得及早实现。
想到这里，云雁翻身爬起，盘膝坐下开始打坐运动。三天前的回崖之夜，她便已开始修行《坐忘无我经》。但途中凝神涣散，收获一直甚微。现在是她第五次尝试照阅功法，将天地灵气引入自身体内。
“常默元气不伤。少思慧烛内光。不烦心地清凉。不求无媚。不执可圆可方……”
云雁暗颂坐忘经，因对于依赖他人的心思抛却，不再纠结金灵儿等人没有出手相助的原因。她竟发现对此经中屡屡出现的“常沉”二字有所悟得。
道心初生，道意初定，平日里砍竹时意志专注的状态，渐渐在她引气过程中呈现。
坐忘无我，无垢无伤。
四周灵气虽体积微小，但以极快的速度化为无数光点朝她身体扑来。自督脉经冲、带、阴跷、阳跷、阴维、阳维行了一个小周天至任脉，然后团团化为一轮圆形气流，沉入丹田。
云雁睁开眼来，只觉眼神清明，通体舒泰，连胸腹处那股剑气挤压都轻松了些。这剑道修炼果然对灵气修炼辅助甚大。虽然四灵根引气，力度薄弱，但在平日累积的专注意志力下，凝神通脉已无阻碍。
突然头顶一个黑影砸到她身边，却是五尾黑豹玄狰。玄狰紫色兽目瞪了她一眼，豹头微点：“保持这样子，旋照指日可待。上来！”说完把宽大的厚背亮在前方。云雁嘴含笑意爬上豹子背。这三人虽然见她挨揍并不出手相助，但平日里关怀监督却无微不至。或许存有锻炼自己的意图吧。无论是何意图，云雁心里微叹，穿越女光环什么的，以后别再去想就是了。
玄狰对她心中的小九九自然不知，驮着她朝仙迹崖底飞速坠下，扭过大头瓮声道：“今日瑶光大人想带你初窥律之境，修炼之地有点小麻烦，自己小心点。”说完，连人带豹便坠进岸边兼葭苍苍的一大片水中，全身湿透水花四溅。周遭水流湍急，耳可听附近飞瀑击打下的巨响，清可见底部的斑斑卵石。水气蕴氤里，大群高低木桩参差林立。
“仙迹崖底是这样子的，没有想到吧云雁。”金灵儿叉着腰站在最高的一根木桩上，双马尾随风飘扬，意气风发：“这里叫做墟渊。是古剑修们用来训练敏捷反应力的地方，越向着高处的木桩走，危险就越大。”
“北斗七剑传承未失，所以在北斗神州，七境是每个剑修都会修炼的神通。但是能修炼到哪种剑境哪种阶段，每个人都不一样。”
“今天我引导你律之境的初阶修炼。。云雁——加——油！”
金灵儿说到加字时，云雁便被玄狰自水下用尾巴卷起；说到油字时，玄狰一扬长尾便把她扔到了低处的一根木桩之上。金灵儿小手一挥，掌击在云雁所在木桩底部的小凸起：“我开启墟渊妖阵了，云雁你边突围边听我说——”
突围是吧。
果然是突围！
金灵儿击上凸起的当口，原来清澈见底的水面象被泼上了墨绿混合红色的油漆，点点晕染，翻滚，溃散，沸腾。从水底钻出一条长蛇烟雾四面八方扭个不停。烟雾里挤满了面目狰狞的各式妖兽身影。
鱼首人身妖、虎头马身魔、鲨鱼头章鱼触角怪、珊瑚身豺犬尾。和那日在酆州所见的十分相似。红与墨绿相间的烟雾象个气球被吹胀，又象个气球被戳破。里面的稀奇古怪们顿时带着四九年的感觉冲天而出！
云雁迅速出剑，一边在烟雾和妖兽包围里疯砍，一边暗自吐糟：怎么这坑爹世界的妖兽长得如此没有创意。
却听到金灵儿银铃般的声音，一字一句在耳边震荡，是少见的严肃：“万物之法，出以为律，勇壮之卒，怒而无畏，横奔似雷行，山川扫积阴。。”
“云雁，律之境当使心至无畏忘我，势至力拔千钧。”
“云雁，你将手臂与身体放松，没有必要依靠头脑太多计算，而是依赖本能驱动手中剑。”
“云雁，势必抱着剑在人在，剑毁人亡的必死之心出招。。”
“云雁，你太重视走位躲避了。律之境需要的是斩杀，奋勇，搏命。”
“云雁，不可以后退！”
“云。。”
云雁正被稀奇古怪们逼迫得脚步虚浮，节节后退。听着金灵儿的声音不停在耳边喋喋，心中更是焦躁烦恼如猫爪乱刨。
我知道啦！不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式吗？
她已经被烟雾裹得象个棒槌，身上缠绕着诸多妖兽，对着她啃咬撕抓。全身血肉破绽，痛麻难当却无法挣脱。就索性按照金灵儿所说放弃思考躲避，立定不动闭上双眼，凝聚着全身的压抑痛苦，挣扎到极致。
突然脑袋里却是蹦出了个人物，以前她玩网游最喜欢操作的一名狂战士。那战士出招不正是典型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式吗？于是她紧紧握住承影剑，摒住自己的呼吸：一秒，两秒，三秒。。
直到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直到头皮麻木得发凉，直到嘴唇也开始发白哆嗦的时候。
“德玛西亚！”
胸口吼叫出可以自由呼吸的快乐，脑中充斥着对敌人无尽的仇恨。痛并快乐着，云雁挥出了人生踏入律之境的第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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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影剑画出一道圆弧，绕着全身刺砍一周。云雁使力过猛，收力却显难看。她身体里只有三天吸收的微薄灵气，此刻并没有真正踏入道门，还是个凡人。所以在这巨大引力下自己转得自己有点头晕。缠绕在身上的棒槌形烟雾猛地一松。各式妖兽发出吱哇乱叫，牙齿爪尖中虽藕断丝连着云雁血肉，但却是攻势略滞。
旁边金灵儿却是大喜，连着拍手：“云雁，这一剑已初窥律之境了，加油！继续！”
而不知道何时降落的巨鸟英招与瓮声闷气的巨兽玄狰，也在一旁扯着嗓子猛喊：“紫姬大人已初窥探律之境，可喜可贺！”
“废材大人，努力砍啊！嗷嗷！”
被烟雾纠缠，耳边妖兽撕心裂肺的怪叫里，夹杂着外面拍手看戏的“啦啦队”兴奋的尖叫。云雁觉得耳膜都要炸了，身上奇痒剧痛难当，烦躁与愤怒之情愈烈。她皱着眉头力求突围，身上额头大颗汗珠滴落。连出悍勇攻势的数剑，全然是搏命之势：劈、斩、挑、砍、转身、回力收势、继续劈、斩、挑、砍。。
云雁渐入忘我，此刻全然头脑空白，纯粹依赖身体本能运动。四周覆盖围攻的妖兽吼叫之声越来越大，云雁在旁边观战的三人眼里，身影已完全没入烟雾与怪兽肢体里，成了个似周身缠绕着各色形状粗线的圆球。
圆球在收缩，膨胀，蠕动。。默默的，一道紫气从内到外，散发到球体外部，晕染了球壁上疯狂挣扎的妖兽群身体。紫气越来越盛，伴随着那奋勇搏杀之人的血滴，以迅雷之势，骤然撞开圆球。象个满身斑凸的荔枝被剥皮，露出了果肉。
果肉是那力气渐衰的女子，此刻及肩的黑发已长到蜿蜒及进水里，并变为炫目璀璨的紫色。她紧闭双眼，长睫毛在惨白的脸上拖出小扇子形状的阴影。光洁额头渐渐显出造型优雅的紫色纹章，衬得咬破渗血的红唇妖冶近煞。
看着两手杵着承影剑，跪在木桩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的紫发云雁，旁观得热火朝天的“啦啦队”三人集体顿住。“不好，我的封印怎么这样就被冲开了！”金灵儿回神俏脸失色，急忙手掌一挥击打木桩下部凸起。瞬息之间，凶恶暴戾的烟雾和妖兽们自大缩小，由实反虚，钻入水底不再折腾。水面的沉绿与艳红也迅速沉去，变得清澈透明。
云雁心里感受如同刚被人被从悬崖边拽上来：“幻觉，这全是幻觉！哈哈哈！”暗自狂叫一声后，浑身轻松一片，她干脆放松手脚，呈“一”字趴到了木桩上——这木桩远观只碗口粗，可上来以后竟腾挪之地足够宽裕，在上面打滚都可以。
恩？这身侧紫色一缕是什么玩意，云雁把半眯着的双眼打开，头皮传来一记尖锐的疼痛。只见金灵儿正拖着紫色长长的一团，捶胸顿足：“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差了凛紫那么多吗？连封印个他的铸融之力也这么快被解开！”
一边叫着，她一边使力猛拽那团长紫色，表情凄婉惨然。云雁头皮阵阵疼痛欲裂，连忙仔细回望，金灵儿拽着的正是自己的秀发。这坑爹啊！“放——手。”云雁力气早已快虚脱，话语吐出宛如蚊吟。金灵儿兀自不觉，连滚带爬到云雁脸前，搬起她的头部，盯着额头紫纹细看，黛眉紧皱成个“川”字，小脸梨花带雨得有点发痴：“为什么。”
看着她纠结痛苦的样子，云雁懒得再挣扎，索性闭嘴，和她来个大眼瞪小眼。
“不为什么。瑶光大人只在天地铜炉里铸造了两千年，主上铸造期却为五千年。”玄狰一个轻跃到金灵儿身边，大豹子头也一起盯着云雁的额头：“瑶光大人出世至今不到百年，主上却已游历修炼了七千多年。”
“而且这个紫姬她。。咳。。这个废材没有修为，一时使力过猛无法克制自身源力，才通过本能激发了主上铸融的印记。”说完那黑豹极为人性的耸了耸肩膀，嘿然闭嘴。
金灵儿闻言低头，认真思索片刻，抬起头来。本来哭丧欲泣的小脸由阴转晴：“恩！谢谢玄狰。我明白了，我会努力修炼的！”
岸边芦苇丛旁，巨鸟英招安静端坐，微合双目，轻轻梳理羽毛。从容晶亮的圆眼随着玄狰的话语，先是精光一闪，而后掠起一丝回忆与伤感，渐渐消寂，波澜不惊。
“那这次我要认真了！”金灵儿已变得精神抖擞，她起身立起，催动灵力将自己圈了个金光爆表。双马尾迎风急飘，转为灿烂黄金之色，额头也显出金色纹样，黄金圆眼中迸射出坚定与挑战的热情：“幻术，千重。”她伸出白玉的小手，双掌亮于胸前，慢慢飞离地面。突然小脸望天上扬，手臂向外猛地打开掌心向上：“瑶光阵开！”娇喝落下，身上金光顿时罩住云雁，在她身上温柔缠绕，久久沐浴。
看着光芒中云雁的紫发转黑，额间紫纹渐消，金灵儿嘴角浮现出微笑：“这下云雁就算再怎么死命挣扎，也无法激发印记了。除非修为到达金丹可随意控制仙剑源力。”
“到那时候，我们应该回到北斗了吧。”玄狰瞥了云雁一眼：“也不知道这废材能活到结丹不。就算能结丹，到北斗也是个危险的事情。紫姬持剑这个身份，越晚暴露越好，要不被人劈得渣都不剩。”
“待到禹山祭天后，诏告天下天璇持剑立位，紫姬大人即可无需隐藏本源形貌。”英招温柔接道。
“不求那时她三震天璇星得道，但起码得到个元婴分神什么的，要不其他六国会看笑话到笑死。”玄狰狠狠剜了云雁一眼，眼中凶光毕现：“主上在北斗七国美名远播，你这个持剑要是让他丢人——我这个剑卫拼死也要咬死你！哼！”
“关我何事。”云雁死猪不怕开水烫，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个莫名其妙的持剑，她就郁愤难消:“选也是你们主上自己选的，我可是心心念回自己原本的界位，做不做这持剑——也无所谓！哼！”
“嗷——！气死我啦！”玄狰扬起爪子把云雁扑按在地，张开血盆大口作势要咬下，目光却瞟着英招，眼珠咕噜咕噜的转了一会，放开了她：“持剑之位是北斗众剑修朝思暮想，奋其一生的野望。你这废材却——也罢，你本不是这界位的人。”
“大人可知，如若能修到时之境的剑域，便可如主上一样，撕裂界位，回去故里？”英招的声音自一旁幽幽传来。
虽然那声音很轻很柔，却如离弦之箭，正中云雁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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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小手形状，朝夕相处已半年的云雁不用回头便知是金灵儿无疑。这小萝莉仙剑贪玩又爱折腾，与徐泽龙更是交好。经常神出鬼没，日访百味轩，夜闯天机院。云雁甚至怀疑平时自己练剑没人理的时候，金灵儿全都和这小子泡在一起，真是有异性没人性。但考虑到她是一把剑，此话可能略有不妥。也不知这仙剑化为的人身与真正人类，在七情六欲上有没有区别。徐泽龙是单系纯粹的金灵根，而瑶光剑是主金的，这是金灵儿特别亲近他的原因吗？
云雁以手抚摸下巴，思维正进入神州大陆种族研究的深度上面去时。却被徐泽龙的惨叫惊醒：“什么？你说我吃了这个青春玉女丹，会几十年长不大？怎么会这样啊————会这样啊——这样啊——啊！”
“这叫清纯玉女丹！刚才那个叫韦今驰的说了有定颜效果啊。”金灵儿把雕花玉瓶拿在手中晃了晃，撇了下小嘴：“定颜效果的丹药都这样的，谁叫你什么都吃。除非你快点突破到金丹期，那时候就能随意改变自己相貌啦。”
云雁闻言满头黑线：原来金灵儿这家伙一直缩在旮旯里偷看自己和徐泽龙。也不知道她是否每天都这样鬼鬼祟祟看戏。
“这叫玉女清妍丹。”一个冷冰冰的娇声把三个脑袋同时吸引抬起。却见前方槐树下，立着一位靓丽粉红纱衣笼着的美人儿，微扬起眉，面色极不善地盯着他们。正是刚才在二楼遇见的，韦今驰的侍妾之一。
“这个好像叫小桃红，我感觉到她有强烈的战意！”金灵儿的双马尾头紧紧贴着云雁，小声说道：“她修为旋照初期还是个法修，剑修越阶挑战修士是经常的事情。云雁，我觉得你可以打败她。上吧！上吧！”边说着她边用手肘对着云雁一阵乱捅：“修炼了那么久，代表月亮惩罚你的时候到了！”
云雁却眉头也不想抬，小声回答：“上什么上，人家还不一定是找上我，我贴上去做甚。”
“那是你没有修炼意之境，感觉不到她对着你的澎湃战意。”金灵儿有点着急，把头贴得更紧了：“我现在下崖都压制修为到旋照了，我可不帮你，免得影响你修炼。”
“从那天被揍成猪头后，我就再没指望你会帮我。”云雁也把头低下紧紧抵住小萝莉脑袋，恨恨道：“一辈子也不指望！”
“何为意之境？何为战意？你们剑修的东西好有意思！”徐泽龙两眼放光也把头贴了过来：“能不能教点给我。”
金灵儿连连点头道：“当然可以，待会你就和我们一起回仙迹崖上去！”
云雁却有担心：“你那爷爷般的灵虚真人会同意你修剑吗？”
“师祖那里应该没事，就是他最近很气我乱花……”徐泽龙话没有说完，就被一朵很大的桃花给塞住了嘴巴。接着空中洋洋洒洒满是粉红剔亮的桃花瓣。细看每个花瓣尖端都锐利如锋，卷起风势，形成一个大圆弧溜溜直转。
天府院修士炼丹技术高超之人众多，韦今驰更是出类拔萃。否则以他区区金丹修为，也不敢做派如此隆重，因为修仙世界并不缺乏嫉妒狠厉的角色。这玉女清妍丹配料珍稀，尤其是那味三千年灵桃花。韦今驰耗费巨资，寻了许久才寻到，以他精湛的技术炼制，也只出了半炉。玉女清妍丹虽然对修士进阶用处不大，但爱惜容貌的诸多女修却趋之若鹜，所以价格非常昂贵。
小桃红容色娇艳又喜着靓粉色，加上修炼的法器法术里也蕴含桃花，所以对用三千年灵桃花制的玉女清妍丹份外念想。但身为韦今驰十多位爱妾之一，却至今也没有轮到分到手中。原本韦今驰应了这一炉制作出便予她一瓶，今天却随意扔给了个鄙陋女修。
小桃红当时不敢忤逆韦今驰，但终究嫉恨郁愤难消，半途抽身而返寻找此女。却看见徐泽龙把她心心念的珍稀灵丹当糖豆吃了。她怒极现身，那三人还蹲在地上脑袋抵脑袋，兀自交谈当她是空气，所以再也按捺不住出了手。
金灵儿眼珠一转，把手中玉女清妍丹瓶子猛地抛到云雁怀里。拉起徐泽龙缩到墙角，伸出小手指着云雁：“是她！拿丹药的是她！我们是路过的！”
小桃红刚出手便有点后悔，自己每日只管那争奇斗艳，争宠邀欢之事，修炼却很少，斗法经验几乎没有。看着对方有两名旋照期，原本以为万万讨不了好去。眼下见着金灵儿如此行动，自己最恼恨的也正是那香肠嘴的女修，便不再犹豫。眼色一黯，催动桃花瓣风圈朝云雁滚滚袭来。
“你怎么这样！”徐泽龙吐出口中的大桃花，神色骤急：“那什么玉女丹分明是我吃掉的！”便甩开金灵儿的手要上前阻止。金灵儿却一把扯住他狠狠道：“我们剑修进阶需要大量战斗，云雁已经初窥律之境不会输，你给我少管。”
两人拉扯对答间，这边桃花瓣圈翻翻滚滚已和承影剑斗在了一起。云雁此刻的感觉是：太轻松了。这个小桃红虽然是旋照期修士，但无论压迫感还是力量感，和墟渊那些妖兽都没法比。
手中承影剑扬起，轻轻使出平时做了千百次的劈砍动作，便把桃花瓣圈斩落散尽。接着云雁凝神屈身稍沉，单手执剑，向外一挥。小桃红只觉得眼前银光如电疾向自己面门，完全看不清楚来路。当即捂脸尖叫一声滚落在地，打碎了槐树下的两个酒坛。坛子破裂刮得一双玉臂鲜血淋淋，她又疼又惊又恐，高声哭叫起来。
“呯——”的一声，厨房大门被人踹开。绑着上书“惊魂”二字红色头巾的张浮生倒提着一只拼命挣扎的鸡，满脸怒容站了出来。他环顾院落，停留在打碎的酒坛子上面，黑脸瞬间涨红。
“厨房重地，你们几个在这里吵个屁啊！还打碎老子的桂花佳酿，滚！”
张浮生暴怒之下走上前来，先提起金灵儿和徐泽龙丢出墙外，然后一脚一个，把云雁和小桃红踢飞去空中。四个身影略痛苦的挣扎了下，伸出手脚摆出青蛙的形状，狂飙着没入远山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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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余晖，晚霞满天里。徐泽龙跟着云雁与金灵儿，三人一行途经洞玄湖，爬上了灵龟山丘。上面坡势平缓，落着满满青草与参差的树木灌丛。
山丘沿左侧有一大片老林望不见尽头，原本这里叫做灵龟山丘森林，后来为着好记雅致，大家便唤它：“归林”。山丘右侧躺着一大片沼泽水地，自汩罗溪而来的小股活水在沼泽里挣扎，荡起涟漪点点，时而冒起一两个泡泡。
玄狰与英招身为仙兽，最不喜变化形貌拘束，平日里二兽时常在归林里纵横嬉闹。待到酋时云雁“打工下班”的当口，便会跑出等待驮她上崖。他们一个毛皮乌黑程亮，五尾扬起在空中威风霸气；一个银色长羽披覆全身，形貌端丽优雅。此刻红彤彤的余阳霞光映射在两兽身上，染出淡淡五彩之色，更显庄严神秘，瑰丽无双。徐泽龙从未见过二兽原身，竟看得有些痴了。
“以后又得多搬个废材上去了，是么？”玄狰全然不知那少年看见自己的喜爱兴奋。俯头侧耳听了金灵儿几句悄悄话，抬起头瞪了徐泽龙一眼。血盆大口啊呜一张，咬住他的衣襟甩到自己背上：“想做剑修？你可要自己想好。要不是——哼，也罢。反正都有个废材了，多一个也不多，你小子我瞅着也不讨厌。”
“那么凶做什么，上次他请我们吃饭时候你可吃得最撑。”金灵儿嘟起小嘴，轻轻揣了玄狰的巨爪一下：“古人都有那个什么一饭之恩，驮下他，你毛都不会掉根。”
“剑修可不是想修就能修好的，咱们这个女废材——咳，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玄狰瞪着豹子眼，举起大爪子轻轻戳着背上的徐泽龙：“这小子体内被灵虚那个老道塞满了丹药，浑身软趴趴。性子虽然尚可，也不知道胆气毅力如何。”
徐泽龙被它爪子戳得东倒西歪，左右摇晃，默默低头不语。他自幼随父打铁炼器，一身力气曾颇自以为傲。进了这仙门，了解到仙凡天渊之别的实力差距，原本的那点小自傲也就收拾起来了。虽然因着天灵根备受师门宠爱，但他从小帮着家里看铺见识过不少南北来客，知道这宠爱引来的不少嫉恨挑衅的目光是什么意思。所以力求处事稳健，修行更是刻苦认真不敢丝毫懈怠。
他半年入得旋照已近后期，修行速度可谓神速。中途随着灵虚指导学习锻造灵器法宝，天赋喜人进阶也甚快。虽然他性格淳朴开朗，但那股正常人类有的自我肯定之心也日夜壮大。
现在这黑豹口口声声说自己废材，又说自己软趴趴不知胆气毅力什么的。徐泽龙心里是大为的不服，相当的不服。此刻虽然闭着嘴，心里却生出一股子倔强之气，想要看看那仙迹崖上到底有些什么折磨人处，做剑修又需要些什么了不得的胆气毅力。
英招背负着云雁与金灵儿，扬起银白羽翅震出飕飕狂风飞起，出声柔和清朗：“既然是云雁与灵儿看重之人，你也休要太过为难。南斗剑修之道已近式微，多个寻剑之人正合我北斗道统宣扬。”
“别说这些软趴趴的南斗修士，在我北斗论剑山，都有多少吃不得苦的孬种每日被踢下峰来。”玄狰踩踏云层跟随英招而上：“这两个废材前途如何都不敢猜度，道统宣扬什么的暂也不指望他们。”
“混蛋，我不是废材！”徐泽龙心里暗骂。
“我会有前途，当个剑圣神马的修成剑域回家！”云雁心中大嚎。
带着二人的无限怨念，两兽从云随风，越透云霞，片刻之间便抵仙迹崖。
徐泽龙在云雁住所旁边的崖头寻了个石屋定下居处。他这趟来时匆忙，什么都没有准备，便在屋子后面的杂物堆里刨出一杆铁棒握在手里。正环顾四周想要欣赏打量仙迹崖美景，去被如电跃来的玄狰扑倒叼起扔上了鹤归台。
“砍竹子。”玄狰巨爪一伸指着前方竹林：“从青竹开始砍。不得用法器只能用力气。云雁那废材现在比你要好，已经砍了一千根去砍紫竹了。”
徐泽龙低着头，不问也不抗拒，握着铁棒便朝最近的一根青色细竹扑去，斗志昂扬的开始了他剑修生涯的第一天。
可这世间之事，并不是有斗志便能解决的。眼见着暮色渐沉，徐泽龙还是没有奈何到那根细细的竹子。就在他抓耳挠腮，准备一晚上都和这根竹子不死不休的时候。巨型黑影压下，玄狰又从天而降，将他扑倒叼起，跳入山崖中。直直落下坐了个过山车，扔到墟渊之中。
徐泽龙当场被摔了个眼冒金星。他从水中湿淋淋的爬起来，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林立着数根高低不一的木桩。最高处的木桩旁，英招凌空扑扇双翅目露关切。在她身侧，金灵儿双马尾迎着夜风飘扬，俏脸绷着立得笔直，抱着胳膊俯视下方。
下方最低处的一根木桩上，暗绿色与红色纠缠的烟雾暴戾狂飙。里面裹着无数面目狰狞的妖兽，张牙舞爪凄厉惨叫。云雁团团地旋转蹦跳，正在妖兽群中卖力挥舞着承影剑劈、斩、撩、刺。她口中高吼着“德玛西亚”几个听不大懂的字句，周身已皮开肉绽，覆满的鲜血汁液不知是人的还是怪的。人身剑影与溅射的烟雾血液混为一团，场面颇惨烈。
“小子你也给我过去吧。”玄狰低下大头，沉喝一声，五尾一扬把目瞪口呆的徐泽龙抽到云雁旁边的矮木桩上面。站在高处的金灵儿见状，美目一凝，举起小手击打在木桩下部凸起：“徐泽龙，你今天第一次闯墟渊妖阵。你虽已近旋照后期，但仍需熟悉这里，所以我先开最外围的给你。”
徐泽龙尚在懵懂间，便见脚底水面泛起暗绿与红色，一股烟雾夹着狂暴嘶吼的妖兽，扭曲翻滚着朝自己围了过来，瞬间缠绕在身上裹成个大棒槌。
就在他被突如其来的抓咬撕裂，折腾得差点惨呼出声的时候。眼前锐利银光一闪，正是临近木桩上的云雁挥剑斩来，将他身上的烟雾劈去一道裂口。
烟雾弥漫，妖兽爪牙沸腾里，那满身满脸沾着斑斑血迹的女子，持剑亭亭玉立。
她笑道：“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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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褐斑点羽上披着淡淡星光，一只长耳鸮掠过浓密的树桠，放浪在夜间归林。它时而俯冲时而高扬，金色圆眼中忽地映照出一簇火光。天性好奇的它缓缓停落在不远处的一株落叶松上，歪着脖子打量着围火而聚的生物，嘴里发出“咕咪、咕咪”的叫声。
“其实我早就想着你也来学剑。”金灵儿抱着一块大圆木扔进火堆：“可你又那么喜欢炼器，先进天机院混混也不错，所以一直没提。”
徐泽龙低头用铁棒扒拉着火堆:“我一宿未归，师祖不知是否会担心。”
“没事儿，明天我陪你回去。话说你那灵虚爷爷府里的朱樱含桃糕真好吃。”
“那是叶师兄他们年前从天相蓬莱洲带回来的，你要爱吃，明天央师祖再拿点出来便是，反正他也那么喜欢你。”
“好啊好啊。”金灵儿小脸绽开了一朵花，笑道:“明天云雁也一起去，她最近饿惨了——————啊！”
随着金灵儿的惊叫，徐泽龙和身旁俯卧的玄狰英招齐齐扭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张着大嘴的黑熊头。熊头下抵着张女子的脸，神色萎靡血流如注，翻开了大片的皮肉，有些部位还深可见惨白骨头。她头发乱如蒿草，深蓝色的外门弟子服被染得酱红，破碎不堪。大颗的汗珠与血珠混杂，滴滴滚落在地。此刻自夜幕中缓缓挪来，映上火光，形象狰狞惨烈犹如厉鬼。怪不得吓到了小朋友。
“不错，杀了只聚灵后期的三尾黑熊。”玄狰点了点豹头，语气难得的温和。其余人皆默默不语。剑修之路自古便是如此，不战斗进阶永远攀不上高峰。身死道消是平常之事，折肢断体当家常便饭，别说受点伤。
即使是面露不忍的新人徐泽龙，犹豫了半响也终没有出口抚慰。他走上前去迅速把猎物帮云雁搬下，拖着兽尸到附近的溪水边开始洗剥。金灵儿和英招则将云雁团团围住，为她擦拭伤口，并涂抹上玉清膏包扎。虽然血缓缓止住，但要恢复伤口却要待些时日。
看着金灵儿小嘴撇着眉头皱成一团，表情滑稽可爱。脸上被裹成个木乃伊样式的云雁忍不住笑了一下，却撕得脸皮阵阵痛麻，不敢再做表情。能战胜一头修为和旋照后期修士差不多的妖兽，她现在心情倒是大好。休息片刻便寻来几根长树枝削尖，又将调味灵植进行打理。
待得徐泽龙把处理后的三只朱斑兔与熊尸扛回，云雁便挥剑将熊肉切片涂上香料灵植。又用那盐肤木果皮上的霜盐细细涂抹于上。她将朱斑兔串起架在火上烧烤，朝上面撒上霜盐等调料。转身把从树上取得的一团掏出，却是个碧落蜂巢。
用火烟将碧落蜂全部赶出后，云雁把蜂巢里的蜜汁挤到兔身，再以几片红千层树叶慢慢抹匀。烤肉间隙，她又挪去溪边抱过来几块大小不等的卵石置于火中炙烤。
察觉身边四位满脸不解地望着她，云雁因一笑就会扯动伤口烂脸，只好严肃冷然道：“此乃石烹之法。”
四位眼中顿显好奇。云雁心中暗暗得意，觉得自己特装B。没穿越前她算一名小小吃货，喜爱吃零食时搜索网上烹饪方法看，以增添食欲。这个石烹之法她也仅是看过，此处能找到的工具材料只有这些，所以姑且一试。
在尝试过神州大陆的食物后，云雁的感受是此地只重视食材的珍稀度。这个珍稀度的考量是灵气蕴含，所以名字是取得花里胡哨的高大上。而对于味觉火候调料搭配，则是乱七八糟。不只是张浮生那百味轩，连《神州风物考》上记录的寥寥几样烹饪之法，在云雁看来也通篇匪夷所思。
这些现在只是她的猜测。具体是本身味觉差异，还是此处烹饪之法有问题，答案就在眼前了。一股浓烈的烧烤香味被夜风吹拂起来，云雁把皮脆香酥的一只朱斑兔以剑挑起，劈成四份串在枝头，再一次涂抹香料烘烤。之后手不停歇把火里卵石拨出，以熊脂涂抹，再放置上腌制好的薄熊肉片。
据说这石烹法使肉细嫩润滑，油脂打底后，因表面覆膜，既具烧烤原味还带香煎风味。云雁是个赶鸭子上架的厨子，也不知具体要做到什么地步才叫完美。约摸着兔肉差不多了，便取来分给周围众人。她注意力还在石烹熊肉上，暂没有心思了解他们的反馈。
大大小小光滑的卵石上，薄熊肉片已在翻覆中熟透，卷起一抹抹的灿烂橘红与金黄，香味四溢。云雁表情肃穆冷然，转身准备拿另外只朱斑兔切割，却摸了个空。
回望身后两人两兽。金灵儿小手放置于膝盖，杏眼瞪大望着自己。徐泽龙拿着铁棒依然埋头拨火。英招把头伸进翅膀似已睡着，玄狰瞄了眼过来打个大哈欠露出尖牙。一切都是如此安然，正常。
兔子跑哪里去了？见鬼了吗！
云雁心中疑惑，寻思着也许是自己不小心滚落掉了。便抽身站起，环顾四周细细找寻。待她遍寻不得，放弃走回石烹熊肉处，又是一惊——————卵石上的熊肉也全部凭空消失！
她目光锐利，冷若冰霜地猛扭过头看向身后那四个。
但见金灵儿托着香腮，杏眼瞪大望着自己。徐泽龙拿着铁棒依然埋头拨火。英招把头伸进翅膀似已睡着，玄狰瞄了眼过来用舌头舔了舔右爪。一切都还是如此安然，正常。
“你们，可有。觉察此地。。”想着这群家伙武力都不弱，何以食物消失他们没有任何反应。云雁心中惊恐莫名，连问话也有点抖：“。。此地与魔俢地域相邻。莫非。。”
“不是魔俢，是我吃了。”徐泽龙象是憋了很久般把铁棒一扔，抬头起来。哇靠，红似关公。
金灵儿嬉皮笑脸地接上：“我也吃了，嘻嘻嘻嘻。”
“紫。。云雁。惭愧，此物实是过于鲜美。”英招把鸟头从翅膀中抽出，颇有羞涩。
“吃啦！全部吃啦！你没得吃啦！哈哈哈哈。。”
云雁恨极，一脚踩在得意洋洋的玄狰尾巴上碾了碾。想着自己搏命杀熊，尽心烹制，饿了最久却肉末都没有吃到————她不敢高喊或者显露夸张表情，只得强压怒气脸部微抽。但就这样一个小动作，也使绷带下的脸皮伤口有点裂开。
痛苦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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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仙迹崖，已是寅时日旦，夜空蓝里钻出一缕暗黄，浮在微黑云端。明日或许不是个晴天。云雁托了英招将她带下墟渊，飞至仙迹瀑沉渊的最底端，这里有处巨大水帘洞。以往她的盥洗是在仙迹石边的水潭，自从在墟渊修行后，便爱上了这地方。
瀑泉洒落水帘数叠，垂如贯珠，霏如削玉。云雁将自己破碎一身梳洗打理，换上新衣。又将承影剑细细擦拭后，跳上水帘洞前的巨石开始引气修炼。英招见她意守膻中，气走丹田，便不打扰振翅飞离。
。。
云雁运起坐忘无我功，行至长强、夹脊都皆通顺。偏在玉枕穴处，灵气散乱冲撞，迟迟不得突破铁壁。她只好牵引气头循着经脉，返回下丹田再行采气，绕转加速后，复出冲关。
可循环反复多次后依然不得进展。
思索着或许欠一刺激之力引导，便掏出三块下品灵石握于手中。这灵石是百味轩的工钱。每日先自后柜台领取，再到前柜台交付还债。白天被张浮生一脚踹飞出门，所以暂时被她贪污了。
以前她并未吸取过灵石之气，今日一试，效果却是甚好。身边与手中灵气光点骤亮，同时大量涌入。云雁受此激荡鼓励，更加凝聚意志，神陷常沉，感悟道义。灵气象个小小的火箭头，在玉枕穴外撞击、崩裂、再撞击。。
叩门数度后，突觉一股似暖还阳的舒坦感受，奔跑在后脑颈椎。数日未通畅的玉枕铁壁，已然服帖。云雁大喜之下，知自己已冲破引气入体的第一个大阻碍“后三关”。看来吸取灵石是条捷径。想着自己对这世界了解依然不够，还需去海源阁多借阅玉简；而刚才归林烧烤也让她烹饪自信滋生，以后得准备些辅料炊具。思及至此，大为苦闷：这灵石来源是个问题。
很快她便收拾起想法。太过烦恼之事，云雁有个习惯：明天再想。
现下要做的，便是循着《坐忘无我功》所载：顺督脉，望任脉。待得“前三关”也通畅，便可突破到旋照了。她再次聚精会神，想要引气行至龈交穴，心中却猛然泛起一阵小小的悸动。随后耳边传来辨识不清的低沉声响，稍纵即逝。
打坐修炼时，修士进入忘我之态，鸟兽虫鸣等普通声响会被感官暂时隔绝。而此类扰入心境的动静，大都是周遭巨响或另有修士作为才可渗入。墟渊如果不开启妖阵，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僻静所在，此水帘洞又离着妖阵木桩足有数里之遥。想着或许是金灵儿那怪力小萝莉在夜训徐泽龙，云雁起身拿起承影剑跳下巨石，踏水寻路而去。
星已渐沉于夜，微黄暗云扒着朝光缓缓游移。云雁出得水帘，朝妖阵木桩训练地走去。现时南斗正值季春三月，墟渊却刮着大股势如季冬的寒风。虽经剑修训练已有时日，肉体抗性早已和穿越初判若两人。她也禁不住冷颤哆嗦了下，打出个好大的喷嚏。
“呼。”又是刚才那声响发出。这次没在打坐，所以云雁听得十分清楚。那声音空旷宏大，象是遥自天边的一声呼吸。怪声虽显遥远飘渺，但又似发于耳边，震得耳根有些酥麻。撼进身体，激得心脏好一阵“呯呯”乱跳，传出方向却与训练地相反。
她曾在玄狰二兽背上略巡视过墟渊，除了远处有高矮不低的丛林，剩下的就是大片的芦苇滩。动物几乎没有，平日里连只麻雀都见不着。但那只是白天的景致，莫非夜间驻扎在此的妖兽才会出没？
现在的云雁已是位踏入律之境的初级剑修。剑修的字典里，“探索”二字书写甚大，因感悟山川万物，日月天地对境界提升非常重要。虽然她目前离那阶段，距离稍远。但几次战斗后胆气略增，颇有前往一探的想法。
正在原地犹豫徘徊，那声音却又一次传来耳边，这次却包含情绪，似在隐隐召唤。不好！云雁发觉自己立刻手脚不听使唤，心中骤然发凉。曾记得阅读《北斗纪年》与《北斗七剑研录》，虽然上面所记载的许多事，她还未能弄明白。但从这两本书里都见过一种名为：心月狐的魔族。
心月狐隶属酆州东方苍龙部，长相美艳诱惑，性子狡诈。精通心星神咒，擅长摄人魂魄，进行操纵。将敌人强行勾引至身边后，吞噬精元血气提升自己修为。问道坛与酆州紧临，虽有坚固的法阵守护，可难免不会有天灾人祸造成的漏洞。
此刻身体已完全脱离自己控制，疯狂地朝那声音处奔去，踩得脚下芦苇片片夭折。她想要高呼救命，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想着将被吸干变成一头真正的木乃伊，她无力地举目望天，心中乱成一团。
这条路还未到尽头，风声急急自耳边擦过，云雁以前没发现自己竟可以跑这么快。惊恐，后悔，愤怒，不甘。。各式情绪翻滚涌现，又渐渐退隐。
德玛西亚，愿圣光忽悠着我。不想这样去死!
脚下被迫不停狂奔着，全身爆发出巨大的战意。手里紧握承影———就算必死，我也要尽力与它一搏！此刻她决意已定，心中顿觉坦荡无畏，抬起头来盯向前方，等着那心月狐族出现眼前。
水声激荡，蒹葭苍苍。头顶暗黄云层压得如此之低落，放佛伸出手来就可以扯下一片。云雁以每秒高达31米的猎豹之速，被牵引奔跑。那该死的声音近了，近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山丘，宽阔的面积上矗立着两株巍峨高树，枝桠盘虬横生。树下遍布低矮丛林，随着夜风轻摇叶蔓。云雁提气运功，借着已暗淡的星光，屏息寻找那传说中美艳绝伦的身影。
在哪里？
在这里！
山丘顶部，缓缓飘起了两簇红色的火苗。火苗熊熊燃烧，如同自远古洪荒滴落的第一滴血，艳丽威严，霸气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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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不熟。”那名为暮沉风的身影停止吹奏，将玉萧握于手中，缓缓踱过来。他清隽古雅的脸上透着几分戏谑，靛青云纹的直裾深衣与夜色染在一起，迎风飘飞。
“她变得太丑，已经不熟了。”黄龙从鼻子里嗤了声，翻起个大白眼。“轰”一声扑倒，将大头又搁在地上，一副百般聊赖的样子：“你音之境的治疗力突飞猛进，我觉得伤口处的郁结已渐通畅。”
“与绿姬相距甚远。”男子含笑而立，萧肃如月下之松。
“各有所长。。”黄龙长长呼吸一口气，举目向北愣神了片刻，侧头望向他：“此行可有斩获。”
暮沉风摇摇头，抖了抖衣袍在龙头旁坐下，玉箫轻轻击打掌心：“我自七杀暗门得的线索。沿着蓬莱、岐山、渔阳转了一圈，却在天府新安城断了。”他面露自嘲，背靠上龙身，笑道：“倒是途中收了几篇新奇药方，见识了天府国的祝由之术。”
“看来那事只能暂且搁下。”大龙红眼微合：“半年来魔族异动非常，论剑山折了许多人手。这问道坛的防御法阵，也有几处被削弱，已近崩溃。”
暮沉风微微蹙眉：“五院未曾察觉？”
“破阵手法极高，这几处颇为隐秘。有无内应也不得而知。”
“最可能先行破阵的是何处？”
“此地，仙迹崖墟渊。”
……
暗云里挤出些橙红色，仙迹崖已至辰时早食。
云雁昨夜又是斗熊又是遇龙，搞得实在兴奋，躺下一会便醒了。运功吐纳，擦拭承影剑后，和徐泽龙一起被扔到鹤归台砍完了竹子。午休时分她开始捣鼓些小玩意。神州传统不吃动物内脏与下脚料，鸡爪鸭蹼，肠肝肚腰之类，通通扔掉，也包括熊掌。
这东西怎么能浪费。云雁把剩下的半块熊尸剐下脂肪存好，再将肉割成大块，用调料与霜盐抹好挂起风干。熊皮铺个大张，准备吹吹风做个被褥。余下的四只熊掌，也一并腌好，堆进屋后的大石罐子里，铺上草木灰压上石头，叠了三层。现在她的力气和用剑技巧已大增，做完这些毫不费力。她把熊头抱进石屋，挂在墙上做成个装饰。看着那龇牙咧嘴的毛绒脑袋，心里涌现出叫猎手骄傲的神秘感觉。
待以后修为提高，游历江海山川，猎得各式凶猛珍稀的禽兽。便要象外国游戏里那些勇士一样，在巨大地下室里堆满战利品。然后邀请诸如徐泽龙这样的小伙伴来观赏，再进行炫耀.
正YY得出神，五尾黑豹玄狰跃过山涧跳到面前，要驮她去百味轩做工。云雁打量着那身黑油油的皮毛，矫健的四肢肌肉，凶狠的紫眼大头，颇有点情不自禁。便开始幻想玄狰被做成巨大标本，张牙舞爪贮藏于战利品室。身边金灵儿和徐泽龙（过滤了英招，因为它也是仙兽）流露好奇崇拜和自己一同巡视.脑补到此，云雁有点痴呆，桀桀怪笑出声。
“香肠嘴倒快好了。”玄狰瞪了面露古怪笑容的她一眼：“只是我劝你别笑。本来脸皮都撕烂掉了，昨晚你又去干了什么，连牙齿都豁了两颗。”
“作为持剑，还是要注意点形象。”玄狰将她抛到背上：“以后回北斗，看你的人会很多。”
“我不怕被人看。”云雁笑起来脸皮的确很疼，便肃然冷淡道：“晚上去天机院我也这样没脸没皮。”
想着剑卫二兽在均天大战，北斗天罡阵等事上瞒着自己，她心里便有气，言辞里也毫不客气起来。玄狰自然不知她心理，它性子直接了当，只觉这废材在赌气傲娇，闷哼一声便带着她朝百味轩飞去。
……
梅成功下午又来了百味轩。看着绷带满脸做木乃伊型的云雁。他出口嘲讽了几句，毫无悬念地碰了两颗冷钉子。梅成功非常挫败，想着自己这性子，实在不合适干此差事。加上一直对“惊魂组”和天机院提心吊胆，便琢磨着向背后那人报告任务失败。就几味药材的人情，谅他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
当他萧瑟苦闷的身影跨出门时，百味轩宣告打烊。云雁偷溜进厨房，趁着人们赶着收工乱做一团的当口，浑水摸鱼包了一堆调味佐料揣入怀中。今夜要陪徐泽龙向灵虚禀告修剑之事。她出得门来与金灵儿等人汇合，三人两兽浩浩荡荡奔天机院而去。
经洞玄湖抵达两仪门时，飘下了丝丝春雨。一行人行至两仪门中的葫芦雕塑小广场，拐进了刻有天机二字石碑那道门。刚进此巨门，就踏到一个传送阵，瞬息之间眼前豁然开朗。云雁没有进出过五院，原本以为门后是五个大院建筑。但这集结整个南斗大陆修士的问道坛，却远非山顶洞人的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传送门后的天机院，竟是广袤连绵，远山横亘，石丛纵生。山下大面积的灵植田地，碧色一片铺开。中间点缀着郁郁繁茂的高低树木。灵植田往前是一条平缓流动的小河。河再往前则有褐石地面四方延生，其间坐落着大小的楼台亭阁。
雨雾渺渺下，零散的弟子们穿梭于间。这一方天地被笼罩上淡褐色的烟云，更觉质朴幽远。一行众人所在的入门石道两侧，耸立着两座巨大的青铜像。一为男子虬须怒目，手握巨锤当空砸下，似在冶炼；一为女子微垂妙目，侧身二指凝于剑上，似在检验。两雕像高达数丈，栩栩如生，气势冲天。
“这是干将、莫邪夫妇二人。”徐泽龙双手背在身后，努力做出成熟泰然，脸上写满了骄傲：“我天机院每逢节庆会在此祭祀，以瞻名匠之风。”
接着他挥袖指向远山：“莫看这些山形貌普通，内里却蕴含无数矿洞以供我天机院弟子平日消耗。”
然后他负手跨前两步，面对一棵高树轻点头道：“此树名为黑桐木，质地坚硬但重量适度，遍布我天机院，是极好的锻材。它还有一个特色，待到仲夏之时，会开满……”
徐泽龙面露灿烂微笑，殷情转身要再说下去时，发现身边众人早已不知去向。他顿时萎靡下来，愣在原地，以手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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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院中部最高的楼阁上，玄狰和英招化为雪羽雕和火云兽趴在雕栏处。金灵儿坐在一张红木檀椅上双腿乱踢：“这个徐泽龙，越来越啰嗦。真是够了！”
云雁想大笑又怕撕破脸皮，只得摆了个冷漠严肃的臭脸坐于一旁。心中小人却前仰后合，这徐泽龙显然患了青春期显摆综合症。但凡男子都有这个过程，明明还是个毛头，却要努力装出成熟到处招摇，真好玩。
首座上方端坐着个红光满面的和蔼老道，正是灵虚。他呵呵笑着，指派着道童送上一碟碟糕点灵果。看着金灵儿吃得粉嘟嘟的脸上沾满碎屑，他更显开心。
灵虚原本在俗世家族有过一个孙儿，却因着件意外之事夭折了，当时他痛不欲生。后来修成元婴，日日专注炼器。修仙者斩断凡尘，又因时间太过遥远，才渐渐开解。虽伤痛抚平，但心中一直存有遗憾。
徐泽龙天资出众，性子正直淳朴。经常来找他玩的金灵儿又一派娇憨天真，灵虚道人心里是极喜爱的。就在一群人说着些闲杂家常，气氛馨和的时候，徐泽龙悄悄从楼梯口冒了出来。他面露纠结立了半响，下定决心走上前去，“扑”的一声在灵虚面前跪下。
“师祖，我想要学做剑修。”
灵虚红红的圆脸微微怔住，眼光投向身前略带不安的少年，皱了下眉头，笑容收敛不见。
“你为什么想做剑修？”一振道袍站起身来，他缓步走到个云片盆景处，背对徐泽龙。
换了云雁定是回答：为了保住小命，修成剑域撕裂界位回地球老家。
徐泽龙却是不同。他身具天灵根，加上炼器天赋卓越，在天机院过得一帆风顺。剑修一途，因修行艰苦危险，在南斗丹药符箓御兽等法门冲击下，已几乎绝迹。虽然南斗也有极少数剑修，但因酆州死海存在，通往北斗求道之路极其危险。而本地师承道统几乎湮灭，剑修要想在南斗修成高阶，实在难于上青天。
他资质逆天却要选择剑修，正所谓：天堂大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如若传出去，多半会被认为得了蛇精病。
徐泽龙对剑修的了解其实很浅，因着少年心性好奇上崖，开始是不服玄狰的奚落，后来看到云雁苦修心生敬佩。最重要的是，当他被金灵儿引导进律之境的时候，身体里那股奇妙的感觉。
他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和自己手握铁锤铸造时一样，会激起兴奋与热烈。他对于自己的天灵根无所谓，甚至对修仙得道热情都不高，可在于这练剑和炼器上，却由衷的喜爱。跪在地上闷头想了半天，他抬起头，眼睛闪闪发亮：“弟子喜欢拿剑的感觉，和炼器时候一样，很喜欢。”
灵虚从盆景上收回目光，思索半响长叹一声：“如此……也罢。”他再次振了振道袍，楼阁左边的墙壁上出现一道紫金窄门：“你们随我来。”
众人鱼贯进入房中，当场被五颜六色的法器宝光闪瞎了狗眼。这是灵虚的收藏室，有部分是游历所得或道友所赠，更大部分是他呕心沥血的炼器佳作。灵虚怔怔望着中央大墙，上面横向悬挂着几把形貌高大上的宝剑。
他走上前去取下金鞘螭虎纹的一柄，转过身来：“要做剑修，首先要拥有一把好剑。也不知教你那人提过没有。”说完，圆脸老道长眉下的小眼从云雁、玄狰、英招身上掠过，最后停在金灵儿身上。金灵儿睁着小鹿眼，调皮的对灵虚做个鬼脸。
老道无奈的摇摇头:“若是在其他四院，恐怕你做不得剑修。而天机院因炼器精湛，与北斗剑修交好甚多。我与论剑峰的几位，私底下也有不错的交情。”
“昔日与天英峰司剑秉烛夜游，曾问起过剑修最好的资质。那司剑回答我说，拿起剑就喜爱，便是剑修最好的资质。”灵虚以手轻叩剑鞘片刻，递予徐泽龙：“此剑名为正阳，是师祖金丹期时取赤金钢石通过九阳真火炼制。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玩意，但你现在用着，也足够了。”
自入门以来，灵虚对自己就如孙儿般照顾，现在自己选择这南斗修士眼里的旁门冷道，他也鼎立支持。徐泽龙心中暗暗感激，低下头来双手捧住正阳剑，深鞠一躬。
“你入我天机院，是我天机院的缘法。”灵虚抚着长须缓缓道：“我也不阻你与剑道的缘法，只望你坚定一途，修为精进。”说罢一挥衣袖：“你们回去吧，这剑修之路坎坷艰险……哎。”
宝藏房中突然狂风大作，各色宝器有的飞起，有的跌落，后又共同卷入空中盘旋，发出清越声响。等回神过来，众人已站出到阁楼，紫金窄门缓缓关闭，飘出灵虚低沉叹声:“好自为之。”
夜幕，褐石道上，五个身影慢慢踱步。金灵儿举起一对九锡双凤环摇得叮当作响，银铃般咯咯笑着：“灵虚爷爷就是好，每人都送一件小玩意。”
“那可不是小玩意，是上品法器。”徐泽龙把正阳剑背在身后，反过手去细细抚摸剑鞘:“云雁，师祖给了你啥。”
头缠木乃伊绷带的云雁，从手里摊出一物，却是件护甲法衣。多半是灵虚见她这个鬼样，赠她加点防御的。灵虚道人果然极宠徐泽龙。看他和这群人混一起，连自己这个未入旋照的凡人也来进行示好，以托付照顾。
不过他送两只仙兽的就搞笑了。
玄狰脖子上被套了个黑色项圈，英招给绑了个银色脚环。虽然这项圈和脚环都属中品灵兽护甲，佩戴身上可增加灵气与防御。给雪羽雕和火云兽这样的低阶灵兽实属浪费。但二兽本是扮萌装傻的剑卫，现在被强行戴上物品。搞得玄狰一步一牙咬项圈，英招频频低头啄脚环，那是相当的生气。
“老子要回去咬死那狗道！——放开我！”“火云兽”玄狰仰天大嚎，发出吱吱的声音。英招却能知他的怒嚎之意，急忙上前一阵猛啄。天机院门前兽毛乱飞鸟羽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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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银光斜斜的自洞玄湖升起。
季春三月，空中竟然飘出几片特大雪花，带着微啸之风，轻裹住两个焦黑身影。旋转了几周，卸下掉落的猛力后，云雁和徐泽龙竖立到地，毫发未伤。
两人目光跟随着广场上的人群朝北望去。在洞玄湖的石道上，立着三个身披白色斗篷的身影。他们内里穿着同色麻织短打服，袖口领口绣有几道窄窄的青色纹样。三人皆背负长剑，戴着帷帽遮住容貌，身形为两男一女。三个白色倒影在瀚蓝湖面上轻轻晃动，雪花自空中沉入湖底涟漪不惊。
“残灯点亮光华现。”站在前首，出手接二人落地的高个男子插剑还鞘，面朝云雁徐泽龙，一字字吐出七言。云雁目瞪口呆，心想怎么突然间这人诗性大发？
南边广场上的人群却如油落水锅般地炸开。
“是剑修！是道偈！是北斗道偈！”
“胡说八道。北斗道偈不是：为灭世情兼负义，执剑腥染点痕斑吗？”
“人家不可以改吗？听七杀海门回来的说，这半年论剑山出大事了……”
“我瞧着那形貌，恐怕真是北斗剑修！”
“……难道是来天机院的？”
“废话，除了来买剑，他们还会来做什么。”
“杀人寻仇惹事生非……唔唔唔”
“嘘！你找死啊！”
好像又有人嘴巴被捂上。悄悄嘀咕声中，众人目光尽数定在云雁两人身上，似在等待什么。
道偈是什么玩意？这些人呆呆的又在等什么？云雁暗自腹诽，和徐泽龙并排站立。做出两块上好焦炭形状，眨巴着唯一有点亮度的眼睛，各自迷惑，默然不语。
湖上高个男子将双臂环于胸前，打量着二人，也等待了片刻，然后点头道：“两位非我北斗剑宗之人。但这位小兄弟——”他伸出斗篷下的一只手，指向徐泽龙：“我喜欢剑，便学剑。此话甚合我剑宗风范！哈哈哈哈！”
仰天大笑中他转头踏向湖对岸，身边男女趋步跟上。瞬间已至数丈之外，声音却好似停留在原地：“我乃天心峰司剑：北宫。今后小兄弟如若能上我论剑山，有缘可再聚。”
徐泽龙目送三剑修背影，心里对北宫风采正艳羡不已。却觉身后一巨物携疾风而至——却是那黑甲男子使狼牙棒又攻了上来！战斗还没有结束！徐泽龙灵气耗尽，这一击眼看无法躲闪……
“噗”的一声，血溅当场！
抬眼望上，一柄剑格雕刻云纹的青色长剑寒光闪耀，正滴滴落血。握剑女子头戴白色帷帽遮掩面容，身形幽然清冷，如朵含苞白莲。正是北斗三剑修之一。
她身前半跪着大喘粗气的黑甲男子，一个巨大血洞穿透他的肩胛，翻开了大片的皮肉。
“滚。”她口里吐出这字，抽身朝湖对岸走去。对岸白衣二人默默原地伫立，并未转身，似对一切置若罔闻。
黑甲男子象条离开了水的鱼，嘶嘶抽出两口气。撑着狼牙棒站起，“我叫醒目。”他低低开口：“你们要记住我的名字。”
白衣女修举步微顿，醒目却嘿嘿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你们这些狗屁剑修，要记住老子的名字！”
他狂笑着浴血长身扑上，眼下淌着赤红两股流液，手里狼牙棒卷着土黄灵气，横着扫向女剑修纤细腰身。
女修身形微晃，象片洁白轻羽，踮足朝上跃起，挥剑同样斩向醒目腰身。长剑轻吟出歌，一剑化为三道剑影，以极快速度点出，在醒目的熊腰上戳出三个寸许小洞，青色气流澎湃迸发，直直灌入洞中——
“剑气！”伴随醒目暴怒痛楚的惨叫，围观群众齐齐惊呼。
“律之境剑气！”云雁暗暗补充，心中如同擂鼓“呯呯”直跳。胸腹间泛起熟悉的压抑恶心感——就是这股剑气，让她受苦多日不得解脱的剑气。疼得她麻木到当做呼吸的剑气，竟是这名女修所发？
云雁对着耶稣如来佛玉皇大帝真主安拉发誓，今日之前，从未见过此女。自己什么时候招惹的她？又什么时候被她击中的？是与惊魂组战斗时候吗？剑气就是那以后钻她身体里的。
难道——此女是“惊魂组”的人？可是她好像来自北斗大陆……云雁脑子里浆成一团，有点出神之际。那白衣女修再次转身，迈步离开。
俯于地上大滩鲜血中的醒目，慢慢抬起大头，头发被血红弄湿成了一缕缕，遮住他同样颜色的双目。他已动弹不得，但悲愤依然昂扬盘旋在虚弱灵气四周，爆发出巨大战意。
“柒月一歌。”女子似被他的仇恨战意吸引，微微瞥过头来，帷帽下白色轻纱随风荡起，露出她的朱色薄唇：“你也记下我的名字吧。”
柔柔声音沿湖飘过，林中振翅飞出几只燕雀。白色纤细的倩影已越至对岸，与另外两名北斗来客消失在众人视野。
我晕，怎么跑得如此之快！云雁这时才回神，看样子这个女修也并不认识自己啊，真是活见鬼了！还没有问她为何要害我，有没有法子帮我化解剑气呢！
想到此处，她急急抬脚就想追过去。经过一滩湿地，被只大手握住了脚脖子。低头一看却是神志不清，但还记得对头的醒目猛男。
云雁烦躁至极，这猛男怎么老神智恍惚地无差别攻击啊！她动了动脚甩不掉，便蹲下来使力掰他手指。两人较了下力。“嘶”的一响，挣扎之中，焦炭黑的外门弟子袍被醒目扯掉了大片下襟。
冰蓝色的宝光撒落出来，如烟似雾，星辉灿灿。
“鲛绡!”围观群众又是一声惊呼。人人觉得今天来此打酱油太明智了，震惊之事层出不穷。真销魂！
徐泽龙见状，烧焦的脸显得更黑了，他忙侧身挡在云雁身前。因这灵虚师祖所赠的宝甲里，织有珍稀宝物鲛绡。云雁一介凡人，怀璧其罪。此战之后，龙须已经暴露，现在鲛绡显形，更是雪上加霜。
云雁心里高呼苦逼，和徐泽龙联手把已昏迷的醒目扔掉，在惊讶贪婪同情幸灾乐祸等目光中钻出人群。因着方才女剑修柒月一歌去而复返，伤人立威。众人不敢造次，纷纷让开道路。
离了人群低着头再朝前走，猛地撞上了坨绵软。抬头一看，粉色纱衣披身的娇艳女子立于身前，秀目中闪烁惊喜，直直盯着自己外露的宝衣。
被云雁一撞，女子立刻横眼与她相视。嫉恨厌恶丝毫不改，正是当日被砍哭的小桃红妹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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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见小桃红的目光片刻不离自己身上的鲛绡，暗想妹纸们果然都爱极这玩意。鲛绡如此轻软梦幻，刚拿到手时自己也看得发痴。原本有担忧畏惧，怕被人发现招惹事端。后来想着灵虚赠自己宝甲便是护身，小心些穿在内里也就是了。
最重要的是此物实在舒适美丽。但凡女子得到件新衣，不穿简直比入了地狱还难受。何况还是如此高大上之物。
云雁朝着不作死就不会死的虚荣道路奔了过去，今天真是栽了。她心里哀叹连连，却要装作镇定。臭着张焦黑的脸，尽量摆出：“我背后有人”的嚣张气焰，昂首挺胸和徐泽龙扬长而去。
她却不知这副故作深沉状，的确警醒了小桃红。想着这讨厌的凡女身怀上品宝物，定是天机掌院灵虚所赠。小桃红咬了咬唇角，朝云雁背影再望了一眼，转身疾走，朝天府内院而去。
“二姐姐。”轻抚玉臂上细微的几道红痕，她分花拂柳，立定到一泓莲池旁。莲池水纹轻扬，浮着几张或白或红的小嘴，正“叭唧叭唧”吞掉鱼食。侧坐撒食的绿衣丽人与她身边四美齐齐转头，望向那粉衣女子。
“我寻着鲛绡了。”小桃红衬着抽芽柳枝儿，盈盈轻笑。
五双形状各异的美目同时一眨，泛出点点星光。身边莲池仿若也被染出了亮色。
仙迹崖的一处大石屋里。
鲛绡的主人也正被双星星眼望着。金灵儿小手拽着徐泽龙腰间的蝴蝶结，乖乖坐下，兴奋看着给她做发型的云雁。瞟了眼满脸通红的徐泽龙，云雁将那小手拂开。梳好两条粗马尾，再在马尾上扎上大大的金色蝴蝶结。
“喏，别扯着他了，我给你扎好了。”云雁把金灵儿的圆脸揉扯了几下，拍拍她。给小萝莉扎头发什么的，好有摆弄洋娃娃的情怀啊，要不下次画个图样找人做条公主泡泡裙？云雁手抚下巴，考虑要不要玩下《美少女梦工厂》的游戏。
斜阳移过石屋，照向里面的五个身影。
英招以轻柔端庄的语音，开始回答徐泽龙关于道偈的提问。
所谓道偈问答，是北斗剑修间的古老礼仪。
问偈者不出剑，说出道偈上一句。答偈者也不出剑，接下一句。这是种问候，也是辨识对方身份。毕竟身负宝剑做装饰的人很多，不一定是同道。
问偈者如若拔剑垂立，说出道偈上句。答偈者也拔剑垂立，接下句。则是约战切磋，两人点到为止。
但问偈者拔剑成水平线，指向对方说上句。答偈者答出下句，并也出剑平行，两剑相抵的话。那就是死斗，决战。直到一方重伤或死亡才能出结果。胜出那方可取走输家任何所有物作为战利品。
包括颈上人头。
“我记得离开北斗时，道偈几千年都是：为灭世情兼负义，执剑腥染点痕斑。”玄狰甩着五尾颇有急躁：“怎么过了大半年就改新的了？”
“或许论剑山遭遇大变，道偈随局势改动是有的。”英招语气里也渗着不安，举目望北片刻，慢慢低下头去。
玄狰歪头看向云雁：“本以为还早，没想到你这么快遇见北斗之人。还得了龙须。”
云雁知黄龙秘密瞒不住，回来便坦白从宽。却不料金灵儿与两兽对她的隐瞒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想来是自己又菜鸟了。神州奇事颇多，这一把仙剑两个剑卫定是早已：见怪不怪。
自己当个宝的小秘密，别人当根草。真有点没意思。所幸现在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众人闲谈片刻，拿出药物收拾了今日之战的伤口。
黄昏已过，月色开始探头探脑。
做完夜间的墟渊妖阵训练，学霸徐泽龙要回天机院做他的炼器功课，金灵儿与两兽也跟着去蹭灵虚的糕点了。云雁则留在墟渊水帘洞引气吐纳。见识到北斗剑修风采，她除开小仰慕外却有另外的情绪。因为现在自己是名为：“持剑”的身份，在北斗属于最尊贵的存在之一。
可实力呢?
苦笑了下。如果被那些高傲又暴力的剑修知晓自己是持剑，会发生什么？想也不敢去想。而这一切的原因，只因为凛紫这把仙剑的任性。思想恍惚中，凝神自然不顺。坐了半响，修炼效果真不咋滴。
郁闷中她站起身来，踩着水路，朝着大黄龙的方向走去。这龙智慧见识颇高，去和它聊聊天，看能否排解下心情。
月色已浪迹墟渊。
潺潺水畔，蒹葭苍苍中，黄龙似乎自她离开后就没有动过。依旧大头搁地，无精打采的一副懒惰样。
“你来了。”龙眼微张，一片朦胧血色。
“大黄，吃了没？”云雁自来熟的在它身边坐下，象只蚂蚁对上巨大山峰。
黄龙对此称呼没任何反应，倒象自己本来就叫大黄：“对我来说，吃与不吃没任何不同。”
“你那条龙须，为何半刻不到就失灵了？我差点摔死。”
“愚蠢是病，得治。你砍成两段，效果自然就减半了。”大黄龙伸爪拔下新的两根胡须递给她：“最后一次，以后没了。要想真正驾云，快进开光期吧。”
“说的容易……我又不是天灵根。”云雁小声嘀咕着，每次看见徐泽龙就觉得各种嫉妒羡慕。今天晚上他已爬上比她高一段的木桩，闯更强妖阵去了。这才几天时间。
“剑修对灵根的要求并不高。”黄龙似知她心意，红眼凸起，显出几分精神：“重要的是对剑道的领悟。”
“可是，我也不是那种拿着剑就喜爱的人。”云雁继续嘀咕，想着灵虚说过剑修最好的资质，顿觉丧气。自己根本不喜欢剑啊，都是被逼的！
“这世间许多的人，都不知自己到底喜爱什么。”黄龙慢慢将身体撑起，举起爪子朝着天空轻轻一点。动作如同个站在古老神坛下的祭司，庄重威严。
云雁只觉眼前一黑。
无尽黑色——
黑色，在头顶升腾。黑色，在脚下旋转。眼中看不到任何东西，伸手摸不到任何东西。四周如此安静，静得连心跳呼吸声都没有了。
“啊！”她禁不住尖叫。
能感觉到气流通过声带，但声音却象沉入海底的石头，缓缓滚落深渊，终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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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日晚，有微雨。
墨绿斗篷下裹着一个轻盈矫健的身体，越过灵龟山丘疾行进郁郁竹林。她飞身跃起，在竹枝间跳跃挪移，玄色手套举起一枚玉简贴到额头。
此处便是仙迹崖底的汨罗竹海，朝前抵达抚琴亭后，就可从壁隙处上山。仙迹崖是没有路的，需得动用灵力驾云方能上崖。将玉简里的地形记录资料熟悉了一番后，斗篷女开始复习雇主给的资料。
“云雁，凡人，四灵根，疑似修剑道。七月前通过问道坛弟子选拔入剑修院。无师承，育有两头低阶灵兽雪羽雕与火云兽。”
“金灵儿，无灵根剑修。旋照期，但曾显露金丹修为。七月前入剑修院。此女行踪诡异，不经常露面，也不曾出手。”
“徐泽龙，旋照中临后期。天灵根，七月前入天机院，为精英弟子候选人。被灵虚允许转修剑道，经常出入剑修院。”
“鹭过，你此行的目的，是一件织有鲛绡的宝甲。”斗篷女头仰向天，回忆命令：“近三年你修行努力已至开光中期。这是你第一次暗门任务，为了晋升少使，势必要成功完成。”
“鲛绡拥有人身边虽有可疑高手，但据情报并没有出手相助过她。你要面对的最大阻碍，可能是旋照期的徐泽龙。此任务等级为丙级。”
凡人吗？鹭过象只轻点波浪的水鸟，从根根竹枝头上跃过，落到一处古雅小院。穿过庭院竹篱，她跳到前方三丈外的石亭，单腿蹲下，斗篷下的嘴角微微翘起。
仙迹崖墟渊，戌时近亥。夜色朦胧间，水花与血浆断肢飞溅。
“云雁，你太过急躁。”化为耶稣男的金灵儿立于高处，亚麻长袍飞舞，络腮胡脸露出不满：“律境虽需勇武之气，但仍需判断局势。”
“徐泽龙，你这一击脚步虚浮，使力方向不对。”
低矮处的木桩上，被妖阵包围撕咬的两人兀自拼杀。发出哼哼哈哈的呼声。承影剑穿出妖兽挤压的黑雾，以极快的速度左右分斩。一剑化出道虚弱的剑影，突出重围。
“有剑化分身的趋势了，很好很好。”耶稣男和身边两兽一起点头，拍手拍爪。
云雁圆滚滚的篮球绷带脸下，也露出了丝笑容，心中雀跃不已。她颇有炫耀之意，举头看向高一阶木桩上的徐泽龙。却见那团更稠密的黑雾，此刻已然松散。几秒凝滞过后，两道得意洋洋的金光将黑雾戳出两个大洞。正阳剑分出清晰锐利的双影，将黑雾拦腰截断！
在围观三人略带同情的目光中，云雁一屁股坐在了木桩上。这尼玛坑爹的学霸！真是太打击学渣的积极性了！
“今天到此结束。”耶稣男双掌齐出关闭妖阵。一声叹息后，化做头扎金色蝴蝶结的小萝莉：“我修炼剑域，一直没有进步。意之境……最多只能撑这点时间。”
“你已经很厉害了。”徐泽龙上前一步抚慰道：“剑域那些慢慢来。”
“你不会懂的！我这样的……我这样的……”金灵儿双手捂脸，小脚直跺：“我是个没有用的！”
“怎么会？”徐泽龙大为不解，金灵儿武力修为在他看来已超越了大多数修士，非常猛。说不定比师祖还猛！——可惜不能说出口。
云雁和两兽对望一眼。仙剑，持剑什么的，他们当着徐泽龙都没有提过，连英招的一口一个紫姬大人都改掉了。金灵儿身为七剑，迟迟修不出剑域，的确是件非常尴尬的事情。
看着场面氛围压抑，云雁高声道：“我腌制的熊肉已经可以做菜了，你们今夜要试下不？”
纠结的小脸立刻阴转晴，连连点头，金灵儿猛扑上来扯住云雁的袖子。徐泽龙却犹豫了下，将正阳还鞘：“我去石屋打点下，要回天机院给把武器开刃。”
咽了下口水，他非常艰难的转过身。给众人留下个挥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什么是学霸，经得起任何诱惑，专业诚心执着。才能做学霸！
徐泽龙身量笔直，在山崖间踏云飞行。他低头正了正腰间龙须，这是云雁早上神神秘秘递给他的，说定能维持一刻钟。想着因为自己转剑修使得友人泄露宝物犯险，他长叹口气。又忆起金灵儿刚才那痛苦的小脸，徐泽龙暗暗下着决心：定要尽快变强，强到可以保护身边的人。
反手抚摸正阳剑鞘，少年胸口荡起热烈的情绪，眼睛在夜色里灼灼发亮。脚下云头速度加快，飙飞冲向自己石屋所在。
在一堆打破翻烂的杂物中，鹭过现在非常烦恼。她已搜遍了屋子，该撬的撬了，该砸的砸了，却寻不着目标。看来这名叫云雁的凡人胆子真大，在鲛绡暴露后依然穿在身上。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她哼了一声，将腰间梅花匕抽下舞了个圈。
偷不得便用抢的吧。
她将翻出的一些稍微值钱的杂物，尽数收进储物袋。虽然任务只是获得鲛绡宝甲，但这凡人浪费自己时间，将她偷光泄愤也是应当的。只是这些剑修也太穷了。鹭过撇了撇嘴，裹上斗篷走出门外。瞬息之间，她感到一股精神十分振奋的修士灵气朝这边冲来。
心中大叫不好，只来得及掐灭火石，便与那人撞在一起。仙迹崖头的石屋格局，皆是门口两到三米就是崖头。撞上的这男子完神气足，身体强健，自右侧直冲过来。鹭过站立的位置又刚好在门左侧，大力碰击之下，她“啊！”一声惨叫双手后举，直直摔落到空中，翻滚扭曲着下坠。
徐泽龙只觉胸口巨疼，便听见声女子惨叫。一看之下大惊，自己竟然把个人撞下了山崖！这还得了！刚立下守护宏愿的好青年立刻驾云回身，朝那摔落之人扑去。
鹭过惊恐稍平后，理智已回复，正要运起灵气抽身上行。却被一双手接住，落入个温暖的胸膛。
斗篷早已在坠落时撒开，鹭过齐肩的暗绿秀发迎风飘飞。丝柔的细雨滴落脸颊。感受到男子身上青春热烈的气息，对着那双晶亮如星的眼，她忘记了再运灵气，竟然痴了。
这一刻，现在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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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苛枯燥的七杀训练，黑色隐秘的暗门生涯。周围所见的不是披斗篷便是戴面具的形象。鬼祟的，疯狂的，阴暗的，孤单的……人生啊！
鹭过直着双眼仰望夜空。这是来点燃自己的火焰吗？一定是的！机会不能错过，作为一名七杀，从小得到的训练便是：快、准、狠。定下的事便不容改变！想到此处，她反手抱住徐泽龙，紧紧箍住他脖颈。
徐泽龙的舌头立刻被掐出来了。
他连忙着以极快的速度将鹭过抱回山崖，想说话但吐不出一个字。
只能“啊！啊！”断续惨叫。
“多谢道友相救。”鹭过努力从眼里挤出几滴泪水，一手掐住男子脖颈，一手再行加力掐进他肩膀肉里，投到他怀中：“小女子无以为报……”
徐泽龙吐着舌头拼命挣扎。
奈何他只有旋照期，又刚进剑修训练不久。在肉体力度和修为上都及不过这女子，渐渐脸色发青就要上气不接下气。
鹭过一甩长发，翻身将徐泽龙压到身下。刷的撕开领口上衣：“唯有以身相许!”
徐泽龙瞳孔骤然缩小，额头汗水大颗滴落。他此刻终于脱离了女子魔爪。反手将正阳剑抽出来。以剑鞘一下一下猛击鹭过头部和背部。他终日炼器力气自然不小，此刻虽不愿取人性命，但也用上了七分。
鹭过头顶肿起大小包无数，妩媚中带点桀骜的瓜子脸淌下了两股血流。
她运出灵气抵抗，将身俯下，就要进行人生宝贵的初吻——
徐泽龙大急，四肢乱蹬，下手力气更加重了。
“你是谁？”随着声大喝，鹭过头部除了正阳剑的打击又多了一剑鞘猛撞。两股大力终于把她掀翻开来。她回头看去，一个圆圆的篮球绷带头站立身后，手里握着把紫宝石鞘长剑。绷带孔下眼睛咕噜噜瞪着自己。
“我是贼。”鹭过站起来，她穿着紧身夜行衣，凹凸有致。此刻一手叉腰，一手抽出梅花匕舞了个圈，宛如猫女。她媚眼斜睨了下徐泽龙，对他正色道：“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偷心的贼。”
徐泽龙愤怒举起正阳猛抽她头部一记，顿时又多了个包包：“你到底来偷什么？”
“如果没有猜错，你就是徐泽龙。”鹭过嘴角微翘，转头睨着篮球头：“你是云雁。”
云雁点了点头。心道在仙迹崖半年了没人骚扰过，鲛绡龙须一现身就招贼。这猫女多半得了消息来寻宝的吧，就知道会出事。
“交出鲛绡宝甲！”梅花匕自小到大，转出车轮大小，危险险地呼啸而来。
果然！
“你不是贼。”云雁拔出承影剑上下左右舞出剑花抵御；“是强盗。”
“我翻遍了石屋也寻不到，自然在你身上。”鹭过冷笑:“懒得趁你睡觉偷了，区区凡人，你需要觉悟！”
徐泽龙探头进自己房间望了眼，举起正阳剑又抽了鹭过一击：“你偷错屋子了！”
“呀！”鹭过惊呼出声，眼泪混着头顶鲜血狂飙。作为七杀未来的少使，竟犯下如此大错。她羞愧难当，一面以手抚着绯红脸颊，一面攻势却不停止：定要把鲛绡宝甲带回，否则今后怎能在暗门立足！
虽然剑修越阶战斗是经常事，但代价往往很严重。而且修为差距太大也不一定能成。这猫女从小经过严格训练，既不是柔弱小桃红，也不是没脑子的妖兽。云雁奋力抵抗片刻，便觉威压沉重，周围敌人的灵气象个漩涡把自己吸住，朝着巨大梅花匕尖上撞。
她紧咬嘴唇，运起坐忘无我，卸御威压灵气。暗暗凝神静心，要以律境向梅花匕斩出。看能否撞开准头，避过这一击。猫女却似看穿她意图，黑色手套朝前一举，梅花匕回落到手心。
鹭过笑道：“我也有修剑的，你要做什么，我看得很清楚！”
“难道你已到意境剑意——识破阶段？”云雁大惊。
“那却还早，我现在也没修意境。”鹭过抿着嘴：“能看到，是因为你动作太慢出招拙劣，我战斗经验比你丰富。”
“至于我修的境嘛。”她继续笑道：“是星之境——”
说完手中梅花匕徒然增长，变为略弯弧度的长剑。鹭过举剑斜朝天，剑尖盘旋出道道绿色锐气。剑气自上朝下蜿蜒扭过，伸至云雁脚下，将她团团围困，再也动弹不得。
随即长剑再度缩短为梅花匕，在空中打着漩扎过来，哧哧有声划破了云雁外衣。鹭过面色一僵：“鲛绡宝甲，你没有穿在身上！”
“我又不傻。”云雁暗自运力想要摆脱星境剑气的缠绕，冷然道：“区区凡人还是有觉悟的。就算杀了我，劫财的人也拿不到鲛绡了。是小桃红雇你来的吧，听闻你们七杀门的人在前胸都有刺青印记。”
“不错，我是七杀暗门的鹭过。”猫女领口大开，胸前露出印章大小的图案颇为显眼。是一个红圈里刺有柄匕首样式：“雇主我是不会透露的。说出鲛绡宝甲下落，我就饶你一命。”
“如果我拼了老命也不说呢？”
“你！”鹭过虽经过七杀全力培养，但毕竟是首次任务的新手，一时竟有点不知所措。她思考片刻，便运起梅花匕直直攻来，先将这实力弱爆又死倔的家伙弄疼再说！
梅花匕闪着耀眼寒光，就要刺入云雁胸膛。这时一道金光自左劈出，将它生生砸偏！侧眼望去，徐泽龙手提正阳怒火燃烧。
“呀！恩公，你要对我出手吗？”鹭过颦眉，手套捂嘴眼带泪光，非常受伤。
徐泽龙不理她，运起灵气，朝着云雁脚下纠结绿气砍去。绿气颤动了几下，又复合黏上。
“哈哈哈！这是星境剑气，如果不是同等剑气阶段，很难……”猫女得意话音未落，正阳与承影同时出剑，连刺带劈。绿气痛苦挣扎翻滚了半柱香时间，消失殆尽。
看着两人握剑回首，面带挑衅瞪着自己，鹭过觉得心碎了无痕。她不愿对徐泽龙出手，想着逼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不如暗自窥探，寻得鲛绡下落比较好，还可以借口到此探望心上人。
寻思到此，她收回梅花匕插入腰间，摸摸头顶大小的肿包：“从今以后，我随时都会潜伏在此。你们要小心了。我一定会偷走鲛绡宝甲的！”
“啊哈哈哈哈！”随着一声长笑，鹭过自崖头跃出，成“之”字型跳跃在山壁之上，渐渐不见踪影。
徐泽龙和云雁正面面相觑，心想这女贼何以行为如此莫测不羁。却听远处山崖响起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叫。
“不会又摔下去了吧？”徐泽龙皱眉。
“极有可能。”云雁点点头。
惊叫声回音连连，终于消失在云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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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影一瞬即逝。
须臾间，被唤林师弟的男修已立在北斗两人身后石上。这不能称为身法，因见不到他任何的挪移动作。云雁自从知晓时之境可以撕裂界位后，便于《北斗剑修研录》中仔细寻觅过记载。
虽未能寻到关于时境剑域的只言片语，却见过对其剑势阶段的描述：“可电走星驰进行瞬移，令敌人防不胜防。”——这男修正是使用了时境剑势。
七剑之境，自剑气、剑势、剑意到剑域，越到往后威力越大。而同阶之间，因悟性熟练度差别，表现也有差别。自己目前却连剑气阶段都未到，不知修到剑域要何年何月。好在修仙岁月漫长，踏入旋照期便能延寿至少一百年。
近来冲击前三关，在关元至膻中处灵气久久郁结，不得顺畅。最大的阻碍是，每日引气到中丹田，那股可恶的外来剑气就会爬出捣乱。云雁早已被它阻塞闷疼的麻木，多数时候竟忘记了这东西。
现在见着了加害自己的白衣女修，胸腹处剑气存在感骤然加强，郁结难当。她仰头望着高处三个身影，心跳开始强烈，承影剑柄沾上了丝丝汗渍。
“走罢。”女修对那林师弟说道，没有再望石下一眼，三个白色身影缓缓朝着炎洞穹顶上升。
“柒月一歌，我有事请教！”长长吸入口气，云雁朝熔火之心迈近一步，火渊灿烂的金红映上她的脸庞。
“何事？”北斗剑修们凝空不再移动。
“你为什么对我出手？”
雪色蹁跹，自顶飘落，纤细清冷的女子瞬移到云雁面前。一双莹色玉手揭开帷帽下轻纱，露出淡眉明眸，凝视着眼前人。
目光自冰蓝鲛绡到灼烧伤痕，再移到绷带脱落后，杂乱到有些竖立的黑色披肩发……
柒月一歌眉头似浅波微荡了下，转身便要朝流火石上投去。云雁大急，伸手拽住她袖口:“你不认识我？”
北斗女修顿身，亭亭如修竹，却不回头看她。
“你不认识我，为何我身上压有股你的剑气？”
柒月一歌使力拂袖，抽身跃上处巨型流火石。
云雁摸摸腰间龙须，厚着脸皮也跟着跃过去：“洞玄湖南百味轩，你可曾去过？”
沉默片刻。女修眼中精光一闪，直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鄙视：“是你？”
“是我。”云雁接得自觉莫名其妙，什么是你是我，我们根本不认识好吧！这突然的恶意从何而来？
“我不明白你为何……”对着如此犀利的高岭之花，她有点怂。
手中徒然一轻，握住的承影剑竟然又消失，被拿到对面女修手中。云雁脸部微抽，心中仰天长啸：你们北斗来的！都那么喜欢抢别人的武器吗？还抢得如此无声无息，堂而皇之！
“还我！”
“蛟分承影，雁落忘归。”柒月一歌对她爆吼充耳不闻，捻着剑诀以两指轻抚剑身，宛若面对情人呢喃低语：“好剑。”
“还——给——我！”云雁大怒，抢在她手中剑柄上努力拖拽，却如蜉蝣撼大树，白色纤影连晃一下都欠奉。
“此乃我北斗天璇国名器，你不配用它。”
冷冷的声音似冰凌化为一滴滴雪水，浸透云雁心头。
看着那女修携带着承影作势要向上升起，急躁愤怒伤心袭向全身每处神经。脑中血气上冲，浮现出杂乱无章的画面：
自己握着承影一剑剑砍向青竹。
自己握着承影一剑剑刺着紫竹。
承影翻飞着剑光抵御在张牙舞爪的墟渊妖兽面前，破开浓雾。
承影砍向桃花圈里的柔弱女子，刺向暴怒吼叫的三尾黑熊，冲向威严神秘的黄龙，格挡土黄嚣张的狼牙棒，挑向目瞪口呆的斗鸡眼，劈斩笑得妩媚的猫女剑气，护着火焰沸腾中仅有的空间……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如此重要了……
云雁眼中滴落大颗的泪水，心里空荡荡的，冰凉凉的，象是被抽走了重要的一魂一魄。
不要拿走它！还给我！还给我！
一股莫名的力量充斥满全身，是伤心？是遗憾？是愤怒？是……这样的决绝连她自己都难以理解……她上前步猛拖住剑身，手心瞬间皮肉翻飞，血一滴滴自掌缝流下，洒在流火石上。趁着女修微愣，用力将承影抽还到手里。
感觉到无限的勇气冲上脑门，那种鲁莽愤怒无法控制，带着颤栗的兴奋，激荡得浑身发抖！她凝神在心里对自己默念：冷静冷静……
可手和嘴却不听使唤。
将剑柄倒转握于手中，剑锋水平直指向那白衣幽冷的女子。云雁惊恐万状地听见喉咙处挤出微颤语句：“残灯点亮华光现。”
我疯了！
她被自己吓得双腿发软，直想跪坐在地！但那股子勇怒之气却悖逆着自己的意志，巍然支撑着身体直立，纹丝不动。
“云雁！”下方传来金灵儿和徐泽龙的惊呼。站在更高处的北宫与林师弟也似乎微怔，将脚底流火石驱了过来，落到对持二女身旁。
柒月一歌轻眉微挑，眼中的鄙薄厌恶化为惊讶迸射。她默然片刻转过身，缓缓自背后抽出青色长剑，剑锋寒光凛然，朝前一送！
“锵！”两剑相抵：“一线生机救末年。”
柔和带着轻笑的声音自朱色薄唇中吐出。
我特么真的疯了！云雁在心中猛抽自己耳光。没抽到几下，身体便被巨流澎湃的灵气控住，朝外狠狠一抛，跌向熔火之心的汩汩岩浆！
来了吗？真快！
……死斗啊……
闭目两秒，骤然睁开！云雁紧紧握住承影，四肢摊开急坠于空。头顶漆黑深幽乱石劲舞，身下烈焰熊熊奔腾翻飞。
没有退路了！
她将身体在空中转了个圈，从飘飞火星里跃起。承影剑宣扬着决绝战意，由下自上，直刺立在半空巨石上的白衣倩影！
柒月一歌凝气侧身避过这一剑，还未等云雁踏上流火石，便抽剑又斩。云雁在朝上攻击时，已有此准备。顺着她剑势仰身蹬向巨石，使力点出几步，终于爬上台面——就地一滚。
寒光闪烁，青云剑格近在眼前咫尺，却又避过了柒月这一刺。
此击不中，柒月一歌玉手轻扬。雪色身影翩若惊鸿移至云雁身前，趁着她落地之势未尽，再行出击。
律境剑气一道化为三道，夹带冷冽青光，刺向地面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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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泽龙与金灵儿此刻也爬到了块流火石上，同北宫与林师弟一起观战。剑修问答道偈决斗，旁人不能插手，否则将视为对传统的不敬。轻则终身遭受鄙视再无名誉，重则身后会跟出一群护道圣斗士追杀，后果不堪设想。
见云雁这个逗比凡人，与已修出了时境剑势、律境剑气的筑基剑宗决斗。象只飘摇在暴风雨里的孤舟，摇摇晃晃随时沉没——那画面太美不敢看，徐泽龙满头大汗，频频皱眉惊呼，几度以手遮眼。
闻声而来的金灵儿倒显得十分冷静，两只小鹿眼一眨不眨，看的不是场中战斗，而是身旁摆出高帅酷造型的北斗两位男修。感受到她的目光，两男同时侧身撇头过来，帷帽遮挡，白纱飘飞，表情神秘莫测。
林师弟微停留在她身上片刻，便转头不予理睬。北宫却身形轻震，以手扶着帽子，席地坐于石上，慢慢解下背后之剑握于手中。
此间律境剑气如电光火石，已扑入云雁前胸扎出三个寸许小洞，如当日对战醒目般，青色象三条活蛇，钻入洞中！先是一阵酥麻，接着是片冰凉，冰凉之后，噬骨疼痛如潮水般拍击过来。
云雁自从被凛紫铸融开剑府劈灵根后，来此世界又经历种种剑修训练战斗，肉体抗性早非普通修士能比。遭此重创，她虽没象猛男醒目那样当即昏厥，也觉手脚顿时轻软无力，“咚”一声跪伏在地。
律境剑气自她前胸穿透后背，又自后背扬起。青色在空中扭曲了几秒，低头朝着后背又啃下，钻入进体内。
看着脚下疼得翻腾扑滚着的凡人女子，柒月一歌似乎极有耐心。她额下轻纱轻扬，浑身交错青色，衬着身后金红火光亭亭而立，未再出剑。
“我不取凡人性命。”她道：“作为战利品，承影剑我带走，你可认输？”
说罢一扬手，云雁手中的承影发出剧烈的摇晃，几欲飞出，但始终未能脱离。柒月一歌轻眉微皱，脚边传来重重咳嗽，夹着每吐出一字都相当吃力的低声：“我不认输。”
淡淡紫色自承影上浮现，脑中现在一片清明。运起坐忘无我，灵气激荡在周身大穴。云雁摇晃着站起，以重复了千百次的劈斩动作，朝着眼前白影再砍一剑！
这一剑带出了两道紫色剑光，如此清晰浓烈，在火光里染出激扬重色，她唇上带着笑意：“怎么可能认输！”
紫色剑光裹着残影刺到身前，柒月一歌面色平静，白衣飘扬瞬移到云雁身后：“你已快修出剑气，真要弃命？”
“你也知何为律境。”云雁扬起头颅大笑出声：“剑我是不会给你的！”擦拭掉嘴边血迹，她抽身迎上，扑斩刺挑，招招狠绝。
柒月一歌纵身飞跃到半空，手中剑朝下疾刺而来：“如此，当日百味轩一战，你为何辱剑投降？”
原来，竟是因为当日自己与“惊魂组”战斗时，剑挑白旗认输的事吗？北斗疯子果然名不虚传……云雁轻笑出声，头部却受对方沉力猛击，鼻间一凉喷出血来。接着手脚肋骨都被各穿出三个小洞，青色剑气通行无阻在周身啃噬……
“啊！”她忍不住惨呼出声，身体一轻，被北斗女修挑在剑尖，当胸穿透！血液喷涌而出，立刻被四周火星火苗吞没融合，衣衫血色尽染。
“啊！”右侧流火石上也响起一声惊呼，却是徐泽龙。又急又怒，扬起正阳剑，少年就要扑越过去——
一柄印刻水纹的剑鞘压上他肩头，瞬间动弹不得！颤身扭头后望，林师弟一手持剑，一手负在背后，周身淡青色若隐若现。
“灵儿！”徐泽龙急急呼唤。却见身边马尾萝莉小手捏成拳头，神情专注盯着场上战斗，身形纹丝不动。
“云雁她快死了！你答应过师祖……”徐泽龙使力一挣，摆脱肩头剑鞘，正阳泛起耀目金光，回身砍向林师弟：“走开！”
“道偈决斗，死了便死了。”林师弟冷哼出声，帷帽低沉，音色清朗紧劲。剑鞘与正阳两厢抵住，发出闷响。徐泽龙身体哆嗦了下，抡起正阳倾泻出忍耐已久的怒气，朝林师弟砍去。两人腾挪扑旋，斗成一团。
死了吗？……不……还没有……
云雁意识依旧清明。灵气与侵袭的剑气在体内纠缠成一团，此刻竟怒号着由丹田而起冲撞着额上天目穴……为什么，会这样……
我还是我吗？
为什么会为了一把剑做到如此程度……
一双巨大的艳红瞳孔出现在眼前，仿若来自远古洪荒，带着悲悯与惆怅缓缓合上。
懒洋洋的声音充斥了整个头部：“也许，你并未发现……”
源力。
火焰在四周跳跃，如此欢腾，似在召唤。云雁全身冰凉，肉体知觉已慢慢消失，精神却强大旺盛。承影还握在手中吗？她急急查下探去——在的，它还在，它还在呼吸……
运起全身灵气，回忆着黄龙引导进入的混沌之地，那时手中握有源力的振奋亲切，好似就在眼前！
……
身旁流火石上，金灵儿眼睛突然睁大！
对面被挑在剑端，血流如柱四肢瘫软的女子额头，开始浮现淡淡的图样。周身紫气朝外丝丝溢出，手中依然紧握之剑由细变粗，再由粗化细，似在轻微喘息。
金灵儿面上焦虑骤起，忍不住朝前踏出了步。一个高大身影却挡在面前，正是北宫。手揭开帷帽，露出凌厉如鹰的目光，北宫低低出声问道：“她是谁？”
金灵儿伸出小手，不耐烦地拂开北宫挡在身前的衣袍。紧盯住左侧流火石上之人：封印！难道又要被冲开？
那额间淡紫纹样几番挣扎扭曲，终于消失不见。金灵儿长长吐出口气，俏脸上随即笑意盈盈。因为她看见——
萦绕云雁四周的火星在缓缓移动……有点疑惑，有点冒失，它们开始钻入散发淡紫色的承影剑！
“天之境！”
柒月一歌与北宫同时呼出声。手提被揍得两眼冒出金星的徐泽龙，林师弟骤然转身。在场众人齐齐抬头，望着似入昏迷的女子。
青剑抽落，染血身躯萎靡摊在地上。半响，握着承影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两下……云雁只觉大股的灼热充斥全身，磅礴有力的指引着灵气。它们齐裹着在身体里撕咬的青色剑气，自关元到膻中直直向上！
再一次撞击到天目！
脑中，象是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天目开启，前三观冲破，她终于突入旋照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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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境、律境虽已初窥，但进阶缓慢。剑气什么时候能修出？”
云雁握着笔杆，在“记事簿”简帛上拖出一个大大的问号，翻身仰躺于石床。与柒月一歌死斗进入旋照，自己总算挣扎着踏入了修仙门槛。
当夜回来后，便在英招等人帮助下，引了凛紫进剑府养着。她曾迫不及待的想以神识内视剑府，会会这把任性的仙剑。但气海丹田却依然是幽深一片，与平时毫无差别。
据说这是因为自己刚入旋照期，境界不稳造成的。要让神识进出剑府，须得修为再行精进，遇上良好契机。
至于精进到何等地步，拿玄狰的话来说，便是：“各尽人事，但凭天命。”
运气好的过个两三天，运气不好得修到旋照后期，接近开光。云雁无精打采将简帛藏在石枕熊皮下，直直望着头顶青石。
自己这个“紫姬持剑”一直得不到天璇剑本人引导。靠的是其他仙剑与神秘妖修的教学，这样的事，不知在七剑历史上算不算奇葩。
吹熄床前松油烛，合上眼皮。却又浮现出那日，与北斗女修的战斗画面。想着当时的作死冲动，直到现在也不能解释清楚。自己在地球世界活过的日子，何曾这样不惜性命过。
也许是穿越过来后，历经大小战斗，律境的勇武之气使用过度了吧……想着想着，白天训练疲累的肌肉与积累下的大小伤痕开始酸麻作疼。
以后再想吧，反正都得这样走下去，不是吗……
喟叹一声，睡意顿时朦胧。记得英招说过，以时之境剑域撕裂界位，修为高深者可以选择时间节点。说不定回去的时候，能落在穿越前那一秒。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念及母亲与父亲的脸庞，紧闭双目流下泪来。这是只有她一人世界的时候，才会流的那种泪，不知已湿过多少夜的枕席。
“你在哭什么？”低低耳语极度不合时宜地响起。
云雁打个激灵，“刷”地抽出承影坐起身，对上双长睫毛的媚眼。媚眼充满好奇，一眨眨盯着自己。下面鼻子蒙有黑面罩，头部披件深绿斗篷，手中捏个小火摺。
这人身上好像用大字书写着：我是一个神秘的贼。
“鹭过！又是你！”
“交出鲛绡宝甲！”
梅花匕和承影剑急急开始交锋，发出尖锐呼啸。
“你这次倒没有找错屋子。”云雁斜刺一剑，咬牙切齿道：“真是可喜可贺！”
“刚才找错了，我已经被打过了。”鹭过揭开斗篷露出满头的包：“可惜进的是林月枫的屋子，没有找到恩公的。”
她长腿半蹲，以梅花匕接住承影攻势：“你还没有说为什么哭？你不开心吗？你想揍人吗？或是需要抢劫偷盗勒索绑票灭门销赃，都可以找我们七杀暗门。”
“咱们也算熟人了，我给你打折，童叟无欺！”
“你滚开吧。”
低低呵斥充满石屋，兵刃清脆往来的声音络绎不绝……
一直响到辰时日出，日晖霞生。
云雁睡眼朦胧地立在鹤归台。目送暗绿斗篷身影成“之”字型跳跃在山壁，消失于晨雾深处。她掩手打了个哈欠。
这日子没法过了，那女贼几乎每夜都来私闯民宅，翻箱倒柜，倒也不下重手。据她说那是因为任务里只有取得宝甲，没有杀人的要求。
七杀暗门的规矩严格又古怪。
如果任务是杀人，执行时只伤了人，判为失败。如果任务是伤人，执行时抢劫了苦主，判为失败。如果任务是取得物资，执行时杀了人，也判为失败。
一句话：任务上没有要求的，不能做。要求到的，必须做。不能多，也不能少。
也许，这是所谓的“员工培训”？云雁恨恨地想：每夜来往折腾间听她扯出闲话不少，雇主是谁却从不肯说。也不知是小桃红还是另有其人？
不管是谁，这梁子结定了。如果找出来，定要狠揍一顿！
她握紧剑鞘正暗自吐糟，头顶罡风骤起，青色剑光自前方竹林挑出，直刺过来！
又来了！一个一个都这么烦人！
云雁拔剑咬牙仰身躲过袭击，剑刃爆出紫气，夹带淡淡火焰朝前方攻去。
青色剑气盘旋两周，分为三道。一道直取云雁，另外两道冲向她身后缓步而来的少年人。
徐泽龙大惊之下，抽剑微蹲马步去接这招，却没有全然避开，被青气缠得立扑！于此同时，云雁也被剑气击中，半跪到草地。
两人喘了几秒，急急跃起，大喝出声，金光紫气同时迸发，猛扑进竹林里！
“乒乒啪啪”，兵刃清脆往来的声音络绎不绝……整片翠绿簌簌发着巨烈抖动，丢出竹叶枝干尘土无数。
“岂有此理！我投降啦！”密林里愤怒的是云雁。
“剑修永没有投降二字，你忘记柒月师姐给你的教训了吗？”
“林兄果然好身手！啊！”竹叶间惨叫的是徐泽龙。
“请叫我林师弟。”
“你那么叼，谁敢认这个师弟啊！啊！”云雁忿忿之声里夹杂惨呼。
“这是我的一点小爱好。”
“林……林师弟……住手了！”徐泽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看来受伤不轻。
“林师弟！我给你跪了不行吗？住——手——啊！”云雁哀嚎一声，被高抛到空中，轻飘飘打了旋，头朝下“噗”地砸入竹林深处。
鹤归台边缘，黑色五尾豹身边坐着银白大鸟。鸟胸脯上依偎着小小的金灵儿。她手搭凉棚，和二兽一起观赏着这一幕，口中咕哝：“嘴上说着不要，结果他还是忍不住去揍人了。”
“如此甚好，我们现在也没空经常守着这里。”玄狰瓮声道。
“天梁院后方，阵法已近修补完毕。归林靠黑铁山那带，还需谨慎注意。”英招巨喙梳理着羽毛，叹了口气。
金灵儿杏眼微眯：“顾擎苍大叔真奇怪，都不通知南斗五院，却要大家这样偷偷摸摸的。”
“或许他另有想法，我们各自按剑令进行便是。”玄狰道：“听闻金帝大人在北斗也发剑令了。”
“夜逝水他不会遇见什么麻烦了吧！”金灵儿俏脸大惊：“看来我得回趟北斗！”
“七剑与持剑之间，若有危难，定会相互感应。瑶光大人不必着急。”
“……墟渊阵法修补什么时候开始？”
“蓝帝预测大约三日之后。”
“那今天晚上我们再去归林查探吧。”
“是。”
一人两兽低声商议完毕，抬起头来。望向竹林上空，时而扑起又落下的几道剑气人影，默默再无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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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春三月刚过，石屋后面，蔓藤开始疯狂的乱窜。茑萝、忍冬、牵牛等植物爬得山壁底部密密麻麻。
孟夏四月草木长，绕屋树扶疏。懒洋洋的天气，潮湿温暖。云雁将发拢结于顶，用竹簪梳了个小元宝髻。接着在深蓝外门弟子服上，罩了件麻布黑袍。鲛绡宝甲她拿给徐泽龙放天机院做研究去了——宁愿献给“科研”也不便宜了那群小贼强盗！
徐泽龙炼器技术一路突飞猛进。据他说过段时间，便能抽离鲛绡熔炼进其他护甲里。去掉美丽外观只留其效果，虽然很是可惜，但总比被人老惦记好。云雁还画了套自己想要的护甲外型给他，地球时代她学的是油画，有点写实功底，所以徐泽龙表示看懂了。
想着不久后便能穿上自己设计的盔甲服装，云雁觉得身边有个会炼器的小伙伴真是太棒了。虽然剑修不提倡依赖这些法器防护，但自己这样一个最低阶的小修士，小心点总没错。
云雁把全身大小伤口检查了遍，该上药的上药，该扎绷带的扎绷带。自从穿越过来，她习惯了三天一撕皮，五天一剜肉的飙血生涯，渐渐学会基础的医疗护理。有时候脑补回去地球：即使做不了保镖之类，也能当下神棍。再不济去街边小药铺做个急诊护士之类的都够了。
这些还很遥远，现在她最想做的是：赚点灵石。
把早准备好的一堆物品拾掇了下，装进储物袋。因为现在已是正式修士，就算是很不待见的剑修院弟子，问道坛也发了这个。灰扑扑的储物袋上面绣了个太极图案，线脱掉了几根，看起来很有点低端。
即使如此，云雁还是非常欢喜的，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神秘的玩意。将灵气引进去后，神识便能看到放在当中的物品。虽然立方不大，但装下堆圆桌体积的物品都够用。这便是修仙世界的神奇之处。
虽然剑修不用丹药符箓之类的辅助之物来战斗修行。但储物袋大都也有携带，或放杂物或备不时之需。她将承影剑缠上粗布背负身上，在石屋转了几圈。踏出房门纵身跃下高崖，借龙须朝传送阵所在飞去。
初夏有一股奇特的芬芳，草木新生的茁壮之气溢满在空气里。来来往往的人们面上，都透着些特别的精神。
夹路桑麻行不尽，始知身是太平人。这里是以繁华著称的南斗天府国，拒霜城。
云雁将身边三本玉简都翻烂了，终于定下传送到此城的道场。繁华的地方必定有个大缺点：挤。她一边好奇地阅览着四周风物，一边从接踵而至的人堆中寻找通往修士市集的道路。
穿越后的她，大多时候在仙迹崖做着山顶洞人，要不就混在百味轩，连问道坛都没有好好逛过。此刻望着路旁那些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恍如隔世的感觉又悄悄升起。
踏入一座石坊，穿过灵气屏障，淡淡空气波动轻拂过身，拒霜城的修士市集到了。看了眼满目的小摊小贩，云雁并不确定此处有没有营业执照之说。她有点带怯地四处张望，挑了个小角落摊开竹篾席。再从储物袋里掏出备好的物品放上，便缩着用黑袍裹住头部，一动不动。
堂堂二十一世纪女，却是没有摆过地摊的。虽然已准备筹划了许久，做起来竟然如此忐忑不安。迟迟修不出剑气，她已越来越着急。需要灵石多寻玉简获取知识，也需要灵石辅助引气吐纳，还想赚够灵石为自己和徐泽龙从百味轩赎身。
而决定来此赚钱，最隐秘的理由则是安全感。被强行劫持到异界，自己毫无选择的每日苦修，前途未卜。存点立身的后备物，是她早想做的了。万一哪天离开了金灵儿等人，也不至于毫无准备。
长长叹息一声，想着自己一届穿越人士，虽已慢慢习惯了这个坑爹世界，但始终有格格不入的感觉。特别是那北斗天罡阵……自己这个“持剑”苦修到最后，竟然是要去给天界看门，做个“圣斗士”！
真是有点难以接受……
云雁把脸塞进黑袍里更深，开始进行胡思乱想：等时机成熟如何开溜，如何躲避凛紫等人追踪，如何安全回地球老家……却不知她诡异的装扮动作和摊前所贩卖之物，已吸引了大批观众。
眼睛落在地面阴影，把头抬起来，不觉微怔——面前竟然围了一圈大小修士，个个面露疑惑诧异之色看看她，又看看竹篾摊。
“你这所贩卖的是何物？”终于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上前步提起长长一串，不住打量。
“香肠，灵兽肉香肠。”云雁暗自吐糟，果然这神州大陆没人认得这玩意。
“香肠？那这又是何物？”第二个吃螃蟹的人伸手拽起一大块。
“腊肉，灵兽肉腊肉。”平日金灵儿等人吃这些东西时候，如虎似狼。云雁颇有点自信：虽然自己制作食物的水平，放地球上就是个渣。但是在这异界，没有最渣，只有更渣。
自己的烹饪在这里，必能称上一声：“美食”。
如同将一个长相十分平凡的人，丢进堆诸如“如花姐”、“石榴姐”之类的歪瓜裂枣里，就能称上一声：美人。
就在她暗自得意，仿佛看见大堆灵石朝自己砸来的时候。身边修士皆身形一晃，四散开来，默默不语。
……
冷场了十多秒。
有人开始嘀咕：“原来竟然是卖的食物！对修行没有任何帮助。”
“我神州美食诸多，去灵食馆吃吃也就罢了。犯得着买这些，还要自己蒸煮烧烤，麻烦。”
“道友所言极是。”
修士们私下讨论了几句，各自离去，再不回头。
一阵风吹来几片孤叶，云雁心底仰天长啸：不识货！你们这里哪里有美食啦！就在她悲愤着怀才不遇，满腹惆怅的时候，身前又停留下了一片阴影。
抬头，望见个雕纹繁复，装饰讲究的大安车。拖车的是四匹独角马，油亮的纯色红毛上箍着暗金鞍具，上面各色宝石低调奢华。
云雁心中一阵狂喜：难道是传说中的土、豪、降、临？
说时迟，那时快！
安车中猛扑出毛茸茸的一物，跳到跟前，仔细嗅了嗅她贩卖的香肠。
那物声音尖利嚣张，高叫一声：“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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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斗问道坛，归林虎啸石北。
靠近黑铁山阵法处，五尾黑豹与银羽巨鸟，齐齐惊诧抬头，望向湛蓝夜空。
那柱星光自银河北面直直投射，溅起的紫色，染得黑暗云层流光溢彩。厚云奔腾游走，紫光铺射迸发，洒落星尘百万。
艳酷迷离，威势浩荡。
“主上！”玄狰身上的毛根根竖起，弓起背低低咆哮。英招双翅叠向地面，晶亮鸟眼里似有泪渍。
离它们十里之外的密林。高大松树杆上，金灵儿晃着双腿悬坐。她皱着眉头，小手一片片撕下针形树叶，掉在白纱短裙。
仙迹崖，鹤归台。林月枫抱着水纹剑，倚着青竹，将头顶帷帽朝下拉得更深。
墟渊，蒹葭深处，仰头望向星空的那几人，纷纷低下头来。
“凛紫他……”碎刘海中，装饰宝石额带的男孩手抱在胸前，微扬起的眼角流露阴郁纠结之色。
一只温润的手轻轻拍向他的头顶。
蓝衣青年轻抚下男孩碎发，面露浅浅笑容，他侧身望向身后的巨大龙头。黄龙将眼睁开，瞳目殷红竖立：“没料到他们在归林入口，新增了突破处，阵法守护需再拟计划，从长计议。”
“凛紫修为又要跌落。”男孩狠狠砸出块石头到水中：“都伤成那样了，还强行让持剑御神。那持剑还是个旋照期！他在找死！”
“死不了。”巨龙晃着长须，利落地接道：“暮沉风你过去接应下吧。”
蓝衣青年点点头，转身朝墟渊南部前行，没入石林与芦苇丛间。
归林入口处，粗壮的林木横七竖八，折毁遍地，砸得草地匍匐零落。慕沉风抽出腰间玉屏箫握在手里，缓步踩着地面残屑，进入战地。
这里躺着庞大的魔族轸水蚓尸群。
暗色流液淌得满地都是，夹杂着丝丝黏糊，与大小的碎块。有的碎块还在蠕动或拼命扭动挣扎。这些残肢血浆以不大规整的圆形，堆砌摆布，散落在林木灌丛之间。
暮沉风振起衣袖，四周残破污渍纷纷被荡开，露出干裂地面。他立在那片可落脚的地面，抬起头来。发梢隐入夜色，瞳孔里映照出两簇璀璨的紫焰。
紫焰高达三米，正熊熊燃烧，在空气里扯出粗细丝线，荡漾跳动。焰心中包裹的女子形状飘渺柔弱，晶莹剔透，好似灵体。
她长发蜿蜒到地，手提着一把巨剑，呆呆直立在残肢血浆围成的圆心中央。
璀璨紫色耀着四周黑暗，让人难以睁眼。它飘荡萦绕出点点星光，美得不似凡间之物。巨剑光华优雅，剑刃滴落着大片血污。剑锋周身如烟似雾，灼灼四射紫芒，杀气弥漫，战意激越。
暮沉风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身形轻晃，跃上幸存的一株蓬冠高松。他将玉屏箫置于唇边，手指按上音孔。
“天璇星震，予我御神。”
云雁在跟随凛紫声音说出这几个字后，神智就陷入了一片幽深昏暗。迷迷糊糊中，额头好似被灼热光芒照了下。然后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被神秘引力牵住，轻飘飘的行走。
不知道操控自己行动的力量来源何处。只记得扬起手做出了几个动作，风声在指尖滑落。前行踏出的每一步，都感觉液体侵透脚下，耳边不时传来哀嚎与肉体断裂之声。
鼻中闻到血液腥味与轸水蚓的腐臭气息，手中扭曲荡漾着灵气触感。周身似被烈焰灼烧狂漂，但感觉却不是火热，而是冰冷。
极寒的冰冷。
脑里天旋地转，身体摇摇欲坠。骨骼在沉默爆裂，绷直的神经就要喷出血来！
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清啸婉鸣，钻进肺腑处盘旋了数周，再朝内脏深处探进。它带着丝丝热度周身游走，与体内的寒冷疼痛奋力搏斗！
仿佛沉睡在冰原地底的草籽，被阳光照射了下。
云雁终于有力气去睁眼，去触摸现实。掐住一点皮肉，强迫自己慢慢清醒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竹屋。
靠窗墙壁摆设着巨型书架，上面堆砌玉简卷轴锦帛无数。书架不远处有张楠木案，上面搁着的桌屏，刻画出淡雅山石写意。桌案上摊开着大大的泛黄纸张，似乎是幅经脉图。
承影剑鞘亮着紫色宝石，安静地卧在图纸角落。
云雁心中狂喜，急忙从床上跳下将承影抱入怀里。这一动作扯住伤口，疼得她身上冷汗直冒：这一趟下来，不知又要缠多少绷带了。这间房子又是什么地方？自己怎么跑这里来了？
拧着眉头，长吸口气，将前后零碎记忆尽力拼凑。
在被魔族围攻，踏入生死之界时，好像听见凛紫说话了，让叫他名字。然后是……什么星，什么御神……
御神？！
她忙爬到竹床盘膝坐下，引动灵气，急急将神识探向丹田气海。依然是幽深漆黑一片，传说中的剑府还是进不去。御神，记得大黄龙说过，是指“持剑”以操纵仙剑本体来战斗的方式。
“持剑”之所以在神州大陆地位高不可攀，就因为他们能够得到七把仙剑的认可。在七剑化为本体形态时，持剑战斗。难道，刚才自己御过这什么神了？拿起了凛紫去砍过人？
记忆里浮现出轸水蚓的恶臭及它们的断肢血液……不是砍人，是砍了那些大蚯蚓吧！
天雷滚滚，云雁惊呆了。
这大腿真给力！自己一个旋照期小修士，就因为进入御神形态，拿了把仙剑乱砍，杀光了那十数头相当于人类筑基期的魔族——何等狂帅酷霸叼！
后背传来冰凉触感。一手扯过来，果然，紫色长发撒得满床都是。她禁不住摸摸额间，那个象“M”字的小山形纹样，肯定又出现了。
得回去找金灵儿重新封印!她握住承影跳下床，就想推门而出。
叩上竹门，脚步却慢了下来。突然记起第一次进入墟渊，金灵儿看见自己封印被冲破的纠结：那张痛楚不甘的小脸皱成一团……算了，别去打击小朋友了。
云雁团团在竹屋里转了下，坐到楠木书桌后，盯着那幅经脉图发神。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谁送自己过来的呢？
眼光四处搜寻了阵，落在图纸下方的朱红印章，上面刻着优美的小篆名字：暮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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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在窗外传来沙沙的声响。林间特有的清爽，混着屋中淡淡的药香，悄悄袭来。熏得云雁懒洋洋的，竟有点不想挪动。在连续紧张战斗后，她十分想躺在竹床上睡一觉。但这陌生的地方实在令人不安。她悄悄又探查了几本绢帛画卷，上面都有着暮沉风的印章。
但这人也见不着，还是走罢。
起身推门出外到院落，发现原来是熟悉之地。这个小院在汨罗竹海的尽头，贴近仙迹崖进山处。每日她出门前往百味轩，就会路过。平时见着竹篱小门禁闭，屋后不远潺潺淌着汨罗溪水，颇觉幽雅。原以为是间废弃的房屋，没想到却是有主的。
等把额前纹样和紫色长发封印了，再来答谢此处主人吧。因为不想去找金灵儿，便想到了大黄龙。它活了百万年，修为深不可测，或许可以帮下自己。
依靠龙须踏上云头，云雁拐进仙迹崖山壁。在嶙峋山石与古木花草间穿梭，不一会便飞至墟渊。她计算着龙须时效，做出超人姿势窜入云海。眼前夜空暗蓝，星光璀璨。每到这样逍遥无拘束的时候，修仙的乐趣才能被体会。
这是她被揍成各种样式猪头后，也能迅速安抚心情的原因之一。如果还是二十一世纪那个凡人女子，一生也无法这样遨游天地间。得到这样的穿越经历，也算种奇缘。可修炼到最后，却要去守护仙界，这样一种束缚……
云雁抬头望向更高的星空，那里银河迢迢，深远莫测。
回忆起刚才那些狂暴残虐的魔族。现在要做的，还是先在这个坑爹世界努力活下去！北斗天罡阵、均天大战这样的事情，太过遥远……神思飘飞，黄龙所在之地已慢慢接近。
云雁操控身体平衡按下云头，身边的星光与她身影交错，急速移动。突然，脚下泛起大片青蓝，渐渐凝聚声势。巨大的光亮在她身前爆炸开来，惊得她立刻停住下沉，在空中直立不动。
青云在周围翻滚，似乎伸手可得。额间猛地传来剧烈的跳动，牵着一缕神识周身游走。这是一种什么情绪？亲切而热烈，仿佛是巨大的召唤，引发出首韵律激昂的战歌，牢牢吸引着自己的魂魄。
一股强烈的愿望，迫使她抬头朝上望去。星河在集聚，在跳跃，无数星尘像银鱼蹦出水面。浩瀚的青色与蓝色交织一片，拥着两柱粗大的光芒，朝下扩散投射！
载着绚烂与威势，青色那柱光迸射到极远的西方，蓝色的却正在身前降落。
云雁摸了摸额头纹样处，觉得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几粒星尘拂过她身边，穿透身体，四散迸射。她开始继续下落云层，抽出承影剑试着朝那柱蓝色光亮戳去。
剑刃伸进蓝光，绽放出迷人的宝石色，瞬间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感觉不到任何危险，反而有着莫名奇妙的吸引与友善。就像一个多年的老友近在咫尺，对自己微微笑着。云雁斗胆伸手摸向蓝色光柱，果然毫发未损，只握得满手灿烂星尘。
就在她对这样奇异的美景大赞之时，蓝色骤然消失。云层星光都恢复了常态，身体象个秤砣猛然十分沉重！不好，龙须一刻钟时间到了！云雁吓得脸色白了下，手脚乱刨朝下滚去。
这时只有祈祷耶稣如来佛玉皇大帝真主安拉……龙须能有点余威让自己安全着陆。身为旋照期的剑修，肉体强健神魂旺盛。虽然不会摔死，但挨个狠的倒极有可能！
她抽出承影剑，头朝下栽去，运起坐忘无我护住周身。左顾右盼寻找可消减坠落之势的物体。
找着了！前方有片大叶子！绿油油长势真不错，应该属于一株高树，只要在树间撑下剑去，就能减弱下引力。
没有到开光期不能自由驾云真麻烦。一边吐糟着云雁一边侧剑，在夜色里寻找树干，我砍！
空气！这叶子居然没有树枝支撑，是片流浪汉，坑爹啊……
周身一软，仿佛躺在了锦被上。鼻间传来清新的自然之气，眼前纵横着小小脉络。那片大叶子宛如活物，翻了个身把她抱在怀中，轻轻朝下飘去。
树叶里的好人啊！云雁轻抚着那片绿色感激不尽，直线缓落。朦胧夜色间，与一株高柏擦肩而过。绿叶轻轻触碰柏树叶，轻轻触碰葱青色薄纱。一个袅袅人影斜坐在枝干间，长发上装饰着垂落珠钿，撒落裙边。
她额头覆盖齐刘海，发际插着小型的华胜，滴落下一点翠珠。玉手轻抚着架箜篌，周身好似笼罩烟雾，似梦如幻。令人升起一种想扯下那片烟雾，去看清她的眉眼真相的愿望。
云雁被叶子裹着，目光愣愣地投向那美人。美人身体依俯在箜篌琴上，头斜斜侧着，也望着她。当云雁脚踏在地上时，那人却如魅影般消失不见，只留得树间枝叶轻轻摇晃。
据说修仙到一定境界，因排除掉身体杂质，经常感应灵气，人都会朝美貌方向去长。但方才那女子的气场风韵，也只有传说中的天界仙子能比得上了吧。
这绿叶周身萦绕的灵气和那女子同源，出手相助的必是这位天仙美人了。可惜没有来得及说声谢，她就跑掉了。云雁颇觉遗憾，朝着大黄龙所在走去，心中疑惑满腹。
那两道光芒与方才那美人究竟从何而来？转念又一想，大黄龙从何而来至今也是个迷啊！这个诡异的修仙世界！偏偏自己还带着个更诡异的身份！
她暗自腹诽，迎面穿过了片古怪灵气。凝神一看，符纹阵阵缓缓流动，原来是道阵法屏障。但此刻却已身在屏障内部了，也不知是何人所设，如此低级，连个旋照期的小修士都能畅行无阻。
继续前行到熟悉的枫树下，却没有以往懒洋洋趴着的巨大身影。大黄不见了！云雁心中一空：自从认识那头巨龙，便得益良多，龙也对她非常友善。虽知它是位百万年寿命的妖修大能，定不会一直呆在这里。却没有想到，分别到来的如此之快。
也许这便是缘法吧。停留了半会，她转身朝着仙迹崖走去。踏上深浅的芦苇与草丛，耳边水声激荡。虽自我安慰着，但心里依旧酸酸郁闷。忍不住停下脚步，再回首一望。
枫树靠近山崖处，猎猎飘出了一团焰火，体型无比巨大，高达十多米。焰火熊熊燃烧着周围夜色，却是一片剔透湛蓝。象极了刚才九天之上投下的星光，威严绚丽。
云雁盯着那团蓝焰，手抚承影剑鞘，用力握住。
那是大黄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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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吧？
这人一直表现得温婉谦逊，情绪稳定，怎么突然之间画风大变。有这么自己夸自己吗？宅心仁厚，心怀苍生……
这坑爹仙侠世界的人，果然好多都不正常。
妈妈曾经说过，夸自己是好人的一定要注意！这个暮沉风……云雁偷偷仔细打量那男子。姿态娴雅，面部表情也一本正经，脸不红心不跳的。
相当诡异。
她忍不住把头轻轻摇了下。暮沉风一抬眼皮，长身立起，走到桌案前摆弄木盘里的小东西。
他背对着云雁，轻声道：“何以摇头？”
“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夸自己……会不好意思吗？”云雁知道他也是持剑，便也没那么紧张。都是同伴，以后还要并肩战斗的，说些真心话应该没问题。
玄色身影巍然不动道：“君子坦荡，实话实说。”
“我不信。”云雁兀自摇头。却没有看见，身旁蓝犽眼角露出一抹笑意。
眼前黑影突晃，却是那男子移步到了身前。云雁见他突然如此行动，顿生警惕。长时间的战斗磨砺，她虽未修炼意之境，现在也能略微感觉到战意。
这家伙有出招的打算！
和他那把仙剑一样，都非常小气。云雁暗骂一声，条件反射就要抽剑相迎！手刚握到剑柄，就见暮沉风抬起脚来，把自己往前一踹！
这普通攻击却包含灵气威压，云雁被踹得立扑到竹床上趴着。还没等她翻身爬起，背部就传来巨大的疼痛！
扭头一看，暮沉风面无表情，一腿踢在床沿，捻着长袖露出小截手臂，手持着根巨型大针正扎进自己的魂门穴。
这绝对是庸医啊！正常医生哪会摆出这样造型，对病人施针的？云雁背部剧痛直通脊柱脑顶。气急败坏，她挣扎着伸出食指，巍颠颠指向那男子：“你！”
另外只手拔出剑向他当头砍下！那人影却在空气里扭曲了下，又再度显身。姿势和移动前一模一样。
时之境剑势！
暮沉风抿嘴手再一使力，大针深入到肌肉内层。他还攥住针左右大力扭了几下。云雁怒极：被妖兽咬，被剑修砍，被魔俢揍，虽然很惨烈，但那些疼痛都来得很畅快。
这家伙虽身为同伴，却因一句话，故意如此整治！还说自己宅心仁厚？仁厚你个大头鬼！
“庸医啊！”她使力击拍竹床，大声悲号，憋屈不已。
“噗——”身后传来玉衡蓝犽捂着嘴的窃笑。
暮沉风却没有任何反应，他猛地将针拔了出来，带出几缕血丝。拂衣转身走向楠木案，将大针放入盏小玉碟里再提出。整个人便如雕塑般立定不动，盯着针头若有所思。
云雁急忙爬起来，偷眼看向屋中两个小气鬼。惊骇之下只有一个念头，看来持剑之间也不一定好相处。对面金丹我方旋照，差距四个等级。
惹不起躲得起，快溜吧！她以两手撑住竹墙壁，踮脚悄悄挪动到门口。
但见那男子依旧对着大针出神。碎刘海男孩以手抱膝，口中含笑望着自己。顿觉头皮麻木发凉，一把推开房门，她飞奔出小院，直扑仙迹崖而去！
龙须带动风力，拂过发际。云雁摸了下自己的头发，方才从竹屋醒来，封印便又启动了。头发已变回原来的长度，却不知是谁帮自己封印住的。
是暮沉风吗？一想到那个庸医，多可怕啊！她强迫自己打消了这个想法。
这夜太过折腾，明天都不想做任何事，只愿能好好睡一觉。
心头突地猛跳，好像自己已在百味轩旷工两天了。这该如何是好？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时候，尚不觉有什么。一旦回复平常，就得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如果能赚够灵石，替自己和徐泽龙赎身，以后就有更多时间修炼了。想着那只可恶的朱斑兔，那些凶暴的魔族，还有暮沉风手里的大针……心里便十分郁结。
初级小修士在这个世界真难混。
回到自己屋中时，已近日出时分。
她于石床上盘膝坐下，抛弃掉乱七八糟不快，开始吐纳运功。因担心那名魔俢打中自己，会带来修行的不便。便放慢了引气速度，仔细检查周身神识的流动情况。
感觉灵气畅行无阻地被引入经脉处，云雁心中一块大石才落地了。虽然行至天目穴时，煞气会突然跳出，引发阵痛，略有阻碍。但却能顺利运行小周天，比着当日柒月一歌的剑气，都大为不如。
以后会不会有麻烦还不好说，得随时观察注意。吐纳完毕后，她又将神识朝着中丹田剑府处探去。沉默漆黑一片，也不知凛紫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自己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时候，他出来引导御神，从十数头凝元期魔族手里救下自己。亲切之情顿生：不愧是自己的仙剑。与玉衡蓝犽那种七剑的冷漠疏离相比，真是天渊之别。
这时屋外黑影一晃。石门被拱开，探进了个巨大的豹子头。它嘴里叼着满头是包，拼命挣扎的女贼鹭过，正是玄狰。
天空已布满霞光，鹤归台上草木迎风起舞。
“……鲛绡宝甲已经被炼化了。”云雁望着有点萎靡的鹭过，摊手道：“今后你也不必每夜都来，找错屋子被人打一顿。”
鹭过闻言，一屁股坐在地上，面露颓废戚然。
云雁忍不住多了句嘴：“你身为这样一名路痴，完全可以找点别的事做，做贼实在幸苦。”
鹭过心道：我立志要在七杀暗门出头。少使之前，什么任务都得接下。你这旋照期小剑修又怎知我的处境。现在任务失败，少使接任又得朝后拖延了。
没想到此女居然将如此珍贵的鲛绡拿去销毁炼化。她禁不住瞪向云雁，目有恼恨之色。随即看了下一旁俯卧着的玄狰英招，再盯了眼树上的金灵儿。
摸向腰间梅花匕的手缓缓放下，她纵身朝山崖中跳下，飞奔远去。
竹林草丛边，云雁将目光从那暗绿斗篷身影上撤回。落在身边一人两兽身上，那六双眼睛也安静地望着她。
“我在归林被魔族轸水蚓袭击，凛紫引我御神……”她沉吟片刻，将昨夜所遇之事全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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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天璇星震，我们就已知道。”金灵儿斜靠在树枝，望向高空云层：“随后天权星、玉衡星也震动，蓝帝青帝相继御神。”
“如果距离很近，七剑和持剑之间，将产生强烈的感应。”她低下头托着腮微笑：“因为同气连枝，会急于想上前加入战斗。云雁感受到了吗？”
云雁回忆着暮沉风御神时，自己那种不可抑制，想要做某些事的激动。原来如此。曾经认为北斗天罡阵、均天大战这些事离自己很遥远，看来却也未必。
蓝帝那个庸医她已见过，青帝御神？是当时投向西方那道青光吗？
当这些七剑与持剑陆续出现在自己面前，有所行动的时候。要置身事外，似乎也没那么容易。
但在发现自己能御神战斗以后，她的心情倒放松不少。那种跨越等级巨大的战力……
仙剑在手，天下我有。这大腿实在高强。
看着她面色平静，略带喜色的样子。玄狰突然在鼻孔里哼了一声，显得有些恼怒：“现在天玑持剑位多年空缺，你知道吗？”
云雁一呆，缓缓摇了摇头。虽已来此地已近一年，对目前状况有所了解。可关于七剑的秘闻往事，玄狰他们很少提过，玉简上也从未记录。
朝阳冉冉升起，给鹤归台上四个身影逐渐镀了层灿烂金色。
天机院冰焰洞内，徐泽龙引剑成圆弧形，将一块流火石揽入掌中。他面露谨慎之色，扬起正阳剑锋劈斩过去！
一头火鴖尖啸着冲天而起，金红羽膀朝他扇下。
烈焰之中少年面色沉静，全身绽放金光。正阳夹带出凛冽战意，一道化为三道，将火鴖碎成漫天火星，片片掉落。
小小的流火石芯落入他掌中，闪烁明暗光芒。
徐泽龙轻叹口气，跃起坐到火炎壁下，将石芯放进储物袋。身边白衣人影目光投射过来，淡淡道：“你已修出律境剑气，进入开光指日可待。为何叹息？”
徐泽龙低下脑袋，在火岩地面用指头画圈圈，默默不语。
“天地生万物，万物各有其道。”林月枫怀抱长剑，望向前方熔火之心：“天之境在传言中威力巨大，多是指剑域阶段的天命绝杀。”
“但修到剑域的人，却寥寥无几。而天境前面三阶段，比着其他六境也不算突出。”
“你与源力之间感悟较弱，虽与天境无缘，但各人皆有自身强项。用不着以自我之短去比较他人之长。”林月枫语气带出丝赞许：“以你的资质与进步速度，在我北斗低阶弟子中，可算名列前茅。”
徐泽龙闻言抬起头来，面露感激兴奋之色。正待要开口，却见洞内转进一个人。那人愁眉不展，似满腹忧虑，他呆了一下唤道：“云雁？”
云雁此刻心里奔腾着万匹野马，乱成一团。
她掠过徐泽龙两人，直直踏向熔火之心，纵身跳入火渊。抽出承影凌空摔落，目光盯着火焰飘飞的穹顶，寻找与源力更多的亲和。
刚才与玄狰等人一番对话，才知自己大错特错。天上果然难以掉馅饼。
天玑持剑位置空虚，竟是因前后四位赤帝，在渡劫之中灰飞烟灭。而自己原以为是大腿的御神，现在也被告知，短期内无法再使用。
常规的御神，持剑最低修为要到金丹。灵力神识方可支持，持剑和仙剑才能各自平安无恙。这也是为什么七剑立位持剑，普遍在金丹期以上选择的原因。
低阶持剑想要御神，就得自损修为神识，造成巨大反噬。要不就是仙剑自损修为灵气，反噬本体。两方必有一方遭受重创，而且很长段时间无法再御神。
从自己活蹦乱跳的情况看，昨夜御神，是凛紫自残了。
凛紫残和自己残差别也不大。因为他是自己的仙剑，修为损耗对持剑来说也是大灾难。云雁长叹口气，在金丹以前御神战斗的想法，以后再也不可以有了。
想着那些因为被保护得很好，在渡劫期间灰飞烟灭的持剑。云雁眉头又皱了起来，怪不得金灵儿他们不让自己抱大腿。可如果再遇见昨夜那种比自己高阶，无法应战的对手怎么破。
云雁沐浴着熊熊火焰，灵气萦绕周身在经脉里汩汩穿行。
没人相助，死的快些。有人相助，死得慢些。即使抵达了大道彼岸，在均天大战守门时，不小心也会交代……
这坑爹的仙侠苦修啊！回忆着二十一世纪的和平，真是两个世界！
但——已经回不去了不是吗？除非修到剑域！
什么剑域……自己连剑气也还没有修到。
神思恍惚，颇有些自暴自弃，护身灵气慢慢暗弱了下去。火渊烈焰趁机疯狂的爬上皮肤，炙烤得“吱吱”作响。
疼痛挤满了神经，那火焰上空，仿佛映出一个纤细幽冷的身影，翩若白莲。
她对她冷然道：“论剑山天心峰上，我会等着你，望你休要再辱及手中剑。”
汗水滴滴从额头落下，那日拼死的决心到底来源何处？
你们！怎么会知道我的痛苦！我根本就不属于这里！这不是我的人生！
扬起承影，云雁朝上跃起到一块流火石，在山壁处两人惊讶的目光中，滚成团团烈焰。
她在烈焰里被吞食，被烧灼，将手中之剑舞成一只火鸟。身侧数个流火石在她身边被斩裂，涌出大小火鴖。火鴖们怒号着，甩着气质披肩发，啄向她全身。
“为什么？凛紫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你选个坚韧强大的北斗剑修不可以吗？为什么要选我做紫姬持剑！”
神识一波波冲击进剑府所在之地，云雁心里高声喝问：“我是个二十一世纪的平凡人，怕疼又怕死。你为什么要强迫我来做剑修！”
“我根本不喜欢剑啊！”泪水瞬间被火焰烤干，当她呼啸出这一句的时候，眼前天地似乎低沉压下。
剧烈火光燃烧摇晃，手中长剑的动作慢了下来。
强烈的哀伤弥漫上心头，承影剑刃瞬间暗淡无光。
一个微弱的意识仿佛叩击着她的心扉:“当日你为何而战？”
“当日，就在此地，你为何要为我死战？”
飘渺的，浅浅的疑问在她神识里响起。云雁霎那惊呆住，望向手中死气沉沉的武器，喉咙干涩困苦。
默然半响，她终于挤出一句：“承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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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哧！哧哧！”云雁木无表情站在百味轩柜台处，头上颈间被插了好几双筷子。
短须男修掌柜怒不可歇：“你终于舍得来了？这几天旷工扣你三块中品灵石，我还要上报浮生哥！”
“三块也太狠了吧？”云雁忍不住嘀咕了声。
“六块就不狠了！”短须男修瞪着她：“还敢顶撞，罪加一等。惩罚翻一番。”
岂有此理，心里暗骂一声。这三天工钱本是九块下品灵石，现在被罚了六块中品之多。在别人手里被捏着，滋味真不好受。云雁赚钱赎身的愿望更强了。
事实证明，自己卖食物的计划没问题的，只是别遇见朱斑兔那样的家伙就行。下次找什么地方赚灵石呢？她一边想着一边爬上二楼。
经过近一年的剑修锻炼，身手现在非常敏捷。但见她快速穿梭在各桌子前，不一会手中托盘，便收拾出一叠碗碟杯盏。
“那不是挑战筑基修士的凡人吗？现在居然进入旋照了！”
“一个月前的确是凡人没错，她是哪院的？”
“仙迹崖，剑修院的。”
“原来是那地方……剑修院掌院不是带着全体弟子出门任务了吗？”
“仙迹崖神秘莫测，谁知道他们那群人在做些什么。”
听着四周窃窃私语，云雁心里思绪翻滚：这些南斗修士对魔族入侵，冲击阵法的状况一无所知。北斗这边暗自行事，偷偷补好结界也不通知他们，真奇怪。
七剑的势力范围本是整个神州。即使大陆被分裂这么久，南斗这边早抛弃掉古传统，七剑还是跑过来守阵驱魔，果然是群“圣斗士”。
云雁想着暮沉风和蓝犽，忍不住吐糟。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是七剑组织“高层”一员。迎着四周偷偷飘来的各色目光，她楼上楼下窜个不停，终于在一张桌子前停下脚步。
桌子右侧，抬眼望向窗外的女子扭过头来。瞳孔里一照上云雁，立刻面色大变：“你……你把鲛绡宝甲……”
“销毁了，熔炼了，没了。”云雁摊开两手，眉毛扬起上下跳跃，颇为得意：“小桃红，你也别再请七杀暗门的过来偷了，每夜吵死人。”
“不是她请的，是我。”一个清脆的声音咬牙切齿，坐在桌正中的绿衣女子忿忿道：“如此珍稀美妙之物你居然舍得？”
“总比被人惦记好。”云雁心想这人倒还落落大方，承认得还蛮爽快。
绿衣女子顿时以手捂胸，面有悲戚。身边几位簪花笼纱的丽人急忙上前抚慰。
莺莺燕燕，凄凄切切搅成一团。
“小碧倩姐姐寻了那么久的鲛绡，居然……”一位鹅黄粉衣的女子扭过头，狠瞪云雁。
云雁莫名其妙：“说得好像是你们的物件一样，寻不找就派人来偷，偷不着还怪我了？”心里暗自吐糟：果然这世界好多人都不正常。摇了摇头，她转身朝厨房走去。
那叫小碧倩的女子心里后悔莫及。鲛绡她寻了整整二十多年，对方区区凡人女子，早知就直接用抢的了。当时要不是顾及天机院灵虚……现在这凡女还进入旋照成修士了！
那美丽绝伦，珍稀无比的鲛绡居然被生生销毁……她越想越生气，喉头甚至有丝发甜。手中扬起条绿绸祭起灵压，就朝云雁抽过来！
云雁抽出承影卷住绿绸，气也在朝上涌：“为了个物件而已，你至于吗？”
她终日在仙迹崖做山顶洞人，与正常修士世界接触甚少。虽有听说经常有修士为了资源物品，搏命陨落，但自己并没见过。
作为穿越者，生存在法制和平的时代，实在难理解这样的强盗行径。
如果自己只是个凡人女子，而不是旋照期身经百战的剑修。这一击之下当场就得血溅三尺！
云雁此刻还没有拔剑，只用鞘身拧住小碧倩的法宝。旁边鹅黄衣衫女子见势不好，娇声道：“二姐姐我来助你！”
风声卷起一道雷光符，冲着云雁头部撞了过来。
云雁很生气：“你们别太过分！”抽出承影凝结出紫光迎了上去。符箓被紫光一击，轻飘飘朝窗外飞去，炸出烟尘翻滚。
周围用餐的大小修士兴奋万状，纷纷爬上楼梯口，眼睛贼亮朝下面瞅，给她们空出好大片场子。这些人真喜欢看戏。
接着小桃红与其他两位女子也加入了战团，进行了场不小的群殴。对面五人清一色的旋照期，斗法能力并不强，但贵在人多。
虽然剑修可以越阶战斗，但在好几位同阶修士围攻下，处境也非常艰难。云雁身上被大小法器符箓砸出不少伤口，手臂上还啃了只尖牙的大蝙蝠灵兽，“吱吱”直叫。
她一咬牙，催动承影召唤源力。剑刃紫光里凸起大片烈焰，在“德玛西亚！”高呼中，画了个宏大绚烂的火圈，直冲屋顶！百味轩一楼顿时燃起火海，周围五女全身立刻被烈焰吞没！
“这是什么招数？是火焰符箓吗？好强！”
“放屁，你见过剑修用符箓的？这火是从她剑里生出来的！”
“那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
“切！”
楼梯上修士们连忙运出法器符箓等抵抗烈焰，然后目不转睛，指手画脚。即使在剑修中，能进入天之境的人也相当稀少。在场的法修竟一个都不认识天境剑气。
云雁此刻心里叫苦不堪，她一面抵抗攻势，一面四面转头在心里数着被毁坏的桌椅装饰：一块中品灵石，五块下品，三块中品……
艾玛那幅画是灵气所绘，可以跟随四季变化风景的名家之作，要值两块上品。别小看这博山炉，可以驱邪凝神，值三块上品……
掌柜短须男修早已气得面色发白，一张水符荡漾碧蓝，在他周身萦绕，护卫着不让烈焰靠近。他立于柜台后，手指不停击打算盘，嘴唇直哆嗦。
“还不快住手！你想做十年工吗？”短须男修运起水汽朝云雁砸过来。云雁长身跃起到屋顶，吊上一盆被熏黑的大花篮，吱嘎作响。看着满目损毁的百味轩，冷汗直冒。
被烈焰包裹的五女，这时被掌柜水符扑灭了火势。美丽的衣衫与精致的发型全毁，象五根焦炭一样哭闹着恨恨盯向上方握剑之人。
“扑！啪啪啪！”法器符箓还有那只大蝙蝠一起又朝上攻来！
云雁闭目哀叹一声，心想反正都这样了。破罐破摔，让攻势来得更猛烈些吧！
“天境火法·烈焰冲击！”一声高喝，承影吐出粗壮金红火光，夹带紫气朝下方五女倾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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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冲击波将百味轩里人们的脸庞染上金红，“噗噗噗”尽数砸到个巨大的物体上面，竟是一口大铁锅。
抄起铁锅当盾牌那人，身形威武蹲着马步。腰系围裙，头上扎根红绸带，上书“惊魂”二字，猎猎飘扬。云雁朝下一瞥，头皮发凉：那不是“惊魂组”老大张浮生吗？
短须掌柜如看见母鸟的雏鸟，扑着奔过去，面有菜色：“浮生哥，你看！哎呀，你看这……”
说着他拿手一个个点向云雁和五个焦炭：“她、她、还有她们，把这里搞成这样了！”
“她，”张浮生粗眉微跳，指向云雁：“一个打五个？”
“恩……”短须掌柜怔了下，眼神在张浮生脸上转了圈，又扬眉望了眼上空吊着花篮的女子。
面色忽然严肃愤怒，义愤填膺。他气势正义地叉起腰，手指点向小桃红等五个焦炭女：“斗法是这五人先挑起的！小剑修纯属自卫！”
张浮生将马步收起站好，手掌朝着五女临空一劈！他身后骁勇的数名惊魂组男女一拥而上，提手拽袖，将五女齐齐举了起来。
他们整齐步伐踏向门口，在娇滴婉转的哭喊中集体运气，朝上空一抛！五个焦炭痛楚惊叫，成青蛙形被扔进洞玄湖上方云层，瞬灭不见。
目送五女消失，张浮生扭过大脑袋，横了眼楼梯口的围观众修士。
众修士立刻分成两股人流，一股“飕”地挤上二楼不见了。一股爬下底楼，在灰烬中搜寻出幸存的碗碟杯盏，拿到手中扬起，呐喊出声。
“浮生哥，我们是来用餐的！”
“百味轩的美食真让人唇齿留香啊。”
“装饰环境也如此雅致……”
“好去处！极好的去处！”
云雁看着一众人站在焦糊堆中，灰飞烟灭里，手持破碗残杯，大谈美食装潢。心中小人笑得直捶地：艾玛这节操掉的！
还没等她笑完，但见下方张浮生扭头对身后组员说了几句，大摇大摆走出门口。
有杀气！
她急忙运起灵气护住周身，承影扬起紫光就要抵抗！
数名旋照到筑基期的惊魂组男女，象惊飞的蝙蝠群，猛扑上屋顶！他们带着铁血表情，面色狰狞：抽大棒，扬铁伞，绷玉带，放灵兽，发水符驱烈焰！
“噼噼啪啪”头顶被打了无数包，脸被瞬间揍成猪头的云雁，力战不支，被条捆仙锁绑了个结实。惊魂组员扛起这个拼命挣扎的大粽子，齐步踏出门口，朝百味轩后堂走去。
后堂地上铺了块大红暗金的巨毯。沿着雕栏小阶而上有一石台，上面放着个红木椅，张浮生大马金刀地正坐在上面。
椅子后面挂着牌匾。左方立牌书写：义薄云天。右方立牌书写：浩气长存。正中横匾刻着宛如游龙的大字：惊魂。
被捆成粽子的云雁，使力不停挣扎。心里仰天长啸：搞得跟个黑社会帮会一样，还浩气长存？你妹！
“请你来，是有事相商。”张浮生一扬手，左侧凑来个双平髻女修递上一碟丹脂果。
他取了一枚放嘴里大嚼，虎目盯着被扔在台下的粽子：“我们惊魂组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好汉。”
云雁心想我身缠破事一堆，怎么可能加你这个莫名其妙的组织，浪费修行时间。她挣扎着抬起脑袋，费力摇了摇头。
张浮生再一扬手，右侧上来个身着盔甲的男修，递来一根貌似擀面杖的粗长法器。他将武器搁在手肘里，猛拍下双手：“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惊魂组的一员了。”
云雁大急，努力把头伸得更长，拼命左右摇晃：“张道友，我不想加入啊！”
身旁骁勇组员怒不可歇，一起伸腿扬拳朝她身上招呼——
“你敢反抗浮生哥？”
“找死啊，揍她！”
“我惊魂组威震问道坛，你这旋照期的低阶弟子，别给脸不要脸！”
“住手！”张浮生高喝一声：“加入了惊魂组，就是兄弟了。你们这么对待兄弟？”
“我不加入！”云雁仰起脖子高叫。经历了好几次生死之境，她早就练出了一身胆气。可能面对高阶魔族什么的，还会略怂一下。但在这问道坛，不加入惊魂组，难道还会把自己杀了不成？
张浮生嘴里丹脂果嚼出了鲜红碎渣。他粗眉微拧，一只脚踏着地面打慢拍子，手中擀面杖被他捏得瑟瑟发抖。
大概过了给烧饼撒上芝麻的时间。
在组员严肃认真，带着询问的目光下，他突然将围裙一拂。站起身大摇大摆走向堂门：“日落时分，我希望你改变主意。”
惊魂组成员们转身跟着他鱼贯而出，把大粽子云雁给扔在地上，没人再看她一眼。
在百味轩打工，也是因为当初自己想吃霸王餐，云雁认了。现在她经常想着赚灵石赎身，脱离这耽误时间的地方。
今天折腾了一番，砸了别人的场子，很有点惭愧。但也不能就这样加入这黑帮啊！砸坏那些物品，依靠卖灵食肯定能慢慢还上……
一边思考一边运出灵气，想摆脱身上捆仙索，这玩意属于一筑基修士。修为差了两阶，又大战一番，消耗了不少力气的云雁，怎么也无法脱身。翻滚了好长时间，终于趴在地上安静下来。
张浮生刚才说：日落时分，改变主意？怎么可能！云雁心里咬牙切齿。从小她就喜爱自由，特别不喜欢被强迫威逼。所以对凛紫劫持自己，跑到这坑爹世界，耿耿于怀。
刚穿越时弱小无力，对这世界陌生恐惧。现在终日飙血战斗，意志渐强，还修出了剑道之种。律境剑意，要求生死不惧。剑修一脉，大多高傲自尊。
虽然此刻的云雁尚有懵懂，不知自己是不是一名合格剑修。但惊魂组的威逼，让她生出强烈的倔强之气。定下了不低头的心意，她便自我放松，躺在地上，引着灵气勉强修炼入定起来。
等着看他们日落时分，搞什么幺蛾子！
试着将神识探入剑府，又是幽深黑暗一片，见不到里面情形。暗自奇怪，努力几次后终于放弃。等见着英招他们，得询问下原因。
她磕碰着将灵气运行了好几个小周天，长吐出口气。瞥见窗外渐渐染进一片金红，然后渐渐暗淡退出。
日落时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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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风高，人影绰绰。
云雁和徐泽龙背负长剑，跟着两名惊魂组员越过洞玄湖，穿过两仪门，立在葫芦雕塑小广场上。徐泽龙习惯成自然，抬脚就要朝天机石碑的院门走去。被矮个组员一把扯住，塞到天相院里，踏上传送门消失了。
以前在地球看修仙小说，里面大都有各个样式的门派。刚穿越来时，得知整个南斗就问道坛一家道门宗派。云雁不免生出些：怎么这么小而单一之类的想法。
自从上了仙迹崖。进了归林、海源阁、百味轩，看了那些地区广大的面积，才知“小”这个形容词不太合适。而到过天机院，穿过传送门后那整整一方世界自成气派，才知“单一”这个评价也不中肯。
却不知天相院里是什么样的光景。为什么惊魂组要到这传说中，有对立的地方来？难道来偷东西？云雁才不想成为一名鹭过，她愣愣立在院门口，有些不愿抬脚进去。
背后拎提灯的高个男修很不耐烦，伸手猛推她一把。见她有点倔不肯动弹，便一拳打在后背：“快走！时间到了！”
这一击催动威压，将她推进传送门。清淡灵气波纹拂身而过，凝神一观：天相院的世界比天机院更为广阔，而气质也截然不同。天机院是一方古雅质朴的田园风景，天相院则威势锋锐，建筑布局也竭尽华丽庄严。
云雁等人在重檐顶、范金柱、白玉栏堆砌，遮天的宏伟高阁俯视下，回环曲折到达座巨大高坛。
弯月明朗，乱云纷飞。高坛四处玉围杆亮着十来盏鲛人膏脂燃灯，映得台面蓝紫荧亮。
鲛人的一切产物在神州大陆都极珍稀昂贵。否则小碧倩等人也不会为了鲛绡屡屡生事，还出手抢夺。天相院一个高坛建筑，就装饰了十余盏鲛人膏脂燃灯，在修仙界都算得上极奢败家。
“这里叫问天坛。”矮个男修当起导游角色：“清虚掌院在天相院修出个问天坛，比问道坛的所有活动场地都奢华宏大。”
他环顾了下四周的重檐伟阁，语气带着丝不忿：“五掌院里他修为最高，便觉得整个问道坛都要以他为尊似的……”
“够了！今夜是每月一度的会战，”高个男修挥手打断他：“你有什么怨气，等下猛揍刺渊的人去。他二人属于仙迹崖，和五院没什么关系。”
说罢他看向云雁二人;“不管你们是怎样身份也好，但从今天起就是惊魂组的人了。等下打起来要是逃跑不卖力，自有苦头吃。”
这时云雁已看见问天坛上，围着密密的两堆人群。他们各占左右方对持，情绪都极不友善。想不到刚加入惊魂组，就被拖来聚众斗法……她忍不住悄声向身旁两修士打听此战情况。
原来每逢新月娥眉，惊魂组和死对头刺渊会，就要举行一场比斗切磋。轮流在“惊魂组”头领张浮生背靠的天同院，与“刺渊会”老大唐天雪背靠的天相院举行。
这个月会战地点，轮到了天相院。惊魂组和刺渊会对立较劲，已有悠久历史，早已说不清是非缘由。
起初两方见面就一个字：“打”，打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随着争斗规模与时日增加，这个“打”渐渐朝气势方面升级，改为：“斗”。
为了不在问道坛闹得太大，造成各院不满，也为了补充力量修整。双方定下了好些斗法约战，这“新月战”就是其中之一。
云雁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心想怪不得张浮生见了能打的，胆气好的低阶修士就当“兄弟”硬拖进惊魂组。看来这些斗法战对他也压力山大。
这样的约战颇有点象仙界和魔界之间的“均天大战”啊！虽然级别大小如蚂蚁对上高山……正神游到自身那坑爹隐秘的“终极任务”上去时，一声怒喝从对面刺渊会人群中突然响起。
“是你们！”一个魁梧黑甲黑发大汉越众而出，怒目瞪过来。云雁二人愣了下朝他看去，原来是在洞玄湖畔激战过的，名叫醒目的男修。
众修纷纷转移目光，扫向被惊魂组员夹着上台的两人。见到他们皆背负长剑，人群里响起暗潮般的窃窃私语。隐约提得最多的是：“仙迹崖、剑修院”二词。
问天台围栏顶处有几座雕刻精美的大型石椅，想必是天相院在此举行活动时，给高阶大能修士准备的。此刻石椅上并肩坐着两人。
一人穿着火砖色斗铠，细细鳞纹密布于上，肩部环扣拖了个棕黑披袍。一只手臂撑在椅靠上，嘴里大嚼丹脂果，虎目炯炯有神打量四周，正是张浮生。
他右侧端坐之人身形瘦长，套在个圆领松绿长衫里，领口结了个玉环，罩着绣有鹤纹的蓝灰披风。他从身旁男修的托盘里，取下一杯银针云雾灵茶。仿若对周围一切不大感兴趣似的，低头细品。
此人定是“刺渊会”的首领，唐天雪。
“唐兄，开始吧。”张浮生笑的很灿烂，露出的牙在月色里特别白。
唐天雪抬目抿唇，似陶醉在银针云雾的芬芳里。他右手掌摊出朝外一挥：“张兄，请。”
“请”字刚落，台面站立的对持双方就象水滴进油锅。纷纷相互挑衅，破口大骂。有召灵兽者，有祭法器者，有催灵气威压者。
有人扬起写有各自组织名字的战旗，挥舞甩动，甚至还有人拿出乐器战鼓等物件，击打吹奏助威。
“嘭嘭嘭，咚咚咚，嗷嗷啊！吼吼呜……”
新月娥眉，鲛人燃灯象舞台投射灯。照得问天台上，杀气腾腾，激情四射！
云雁看着这些人虽怒气愤然，叫骂羞辱挑战对方，但老动口不动手，正在疑惑。就见一名刺渊会那方的绯衣女修丽影轻晃，站到台中：“单人战：亥时起，丑时休。双方现在各自出挑战者！”
“嘭嘭嘭，咚咚咚，嗷嗷啊！吼吼呜……”双方闹得更欢了。如果不听那些辱骂挑衅，只看阵仗。就像地球上，看足球赛或演唱会一样。
“我来！”惊魂组这边跳出一好汉，手持长枪形法器，环绕火红灵气。
“我来会他！”刺渊会那边挤出一猛将，周身隐没进繁茂的藤蔓枝叶里，绿意中暗藏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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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言意骇过后，便是奋武搏斗。
双方人群“呼啦”一声，极有默契地让出大片空地。两位比斗之人立在中央，怒目相视。
长枪祭出，挑向藤蔓中之人，卷起煞红灵压。藤蔓遇风渐催，霎那长出碧油高大的植墙，挡住攻势。随即植物墙“呼呼”生出一束粗大枝条，扭曲盘绕冲出，在长枪上缠绕，要将法器生生拧落！
法修斗法，云雁和徐泽龙都不经常见到。此刻两人目不转睛盯着斗法，好奇又兴奋。云雁自穿越以来，终日砍竹子，斗墟渊妖兽，斩冰焰洞的火鴖……而和人对战，基本是身边的剑修。
虽然曾和梅成功，醒目两位法修对抗过，但时间仓促，挣扎逃命心思占了上风。而小桃红那些娇滴滴的妹纸，修为较低，斗法经验基本没有，打起来又太简单轻松。
现在有这样的机会看法修们战斗，虽然都是金丹以下的中低阶，却是另有新意。自从得知自己生出剑道之种以后，云雁心思开始慢慢起了些变化。
不是每个剑修都能修出剑种的。
一种被鼓励出的自信感和上进心，每时每刻都在壮大。现在的她更专心于战斗。变强愿望的目标里，不再是单一的想保命回家。而慢慢在生出：想看看自己在剑道之途，能走多远之类的幻想。
她偷偷瞥了眼身边，眼睛同样晶亮的徐泽龙，突然有个想法。徐泽龙林月枫这样喜爱剑的人，剑府里说不定也会长出了那样一棵虚幻之树。这几天光顾着自己兴奋，没有来得及告知身边的人。
“大树？”徐泽龙听到云雁悄声询问，挠挠脑袋：“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有？”
“我剑府里是有棵树，可是只看得见，神识走不到那里去。我以为每个人的剑府里都那样，是长出来装饰的。”
“就好像剑格上的雕花，剑身上的铸纹……”徐泽龙从剑种大树身上，越扯越远，和平时候聊天一样，最终都会扯到炼器上去。
云雁对炼器可不象徐泽龙那么喜欢。一边看斗法，一边听他兴致勃勃从法器的制范、调剂讲到浇铸……心里却想着另外些事情。
果然真心喜爱剑的人就会生出这玩意。要想这剑种能长大，变为一棵实体能靠近的树，定需对剑道更加精研，勤修不缀。
她眼睛不离台面激烈对战，手里悄悄攥起拳头，略微出汗。心里生出些跃跃欲试，想看看自己目前对上这些法修，能否战胜之！
可想着连和旋照期的徐泽龙切磋，自己都经常输。打林月枫根本是寒毛都摸不到根。那种跃跃欲试，又象被冰水浇上的火苗一样，悄悄熄灭。
就在她纠结反复之时，台上的单人赛已换了三波选手。
刺渊今晚大获全胜，两胜一负。
惊魂组这边早已静得像潭死水，书写惊魂名字的战旗，默默迎风飘扬。众人在对面刺渊修士的嘲讽奚落里，只有咬牙齿，捏拳头的声音此起彼伏。
云雁二人被逼入会，自然对双方胜败没有任何感觉。徐泽龙悄悄谈着炼器，继续眉飞色舞，云雁则有点神游天外……
两人身负长剑，站在台中。竟没有发现四周惊魂组的成员，已悄悄朝后退出一大圈。因为有了两败，现在已是子时中，丑时将临。如果不能扳回局面，将会非常难堪。
所以众人纷纷后撤，不愿出战再输局面后，遭受同伴怒火埋怨。
张浮生一只腿慢慢打着拍子，手里的杖形法器，被他捏得发出铿锵声。见着他粗眉拧住，十分不耐，身边唐天雪心情大好。
“这次新月战，张兄似乎准备不足？”唐天雪嘴唇弯起，眼睛盯着自己手指间的碧绿石大戒，仔细欣赏。
张浮生目色一暗，将头扭过，取了枚身边侍者托盘里的丹脂果，狠狠咬下。
台上绯衣女修目光投向，孤零零立在台中的负剑二人，声音清朗：“两位代表惊魂组出战。我刺渊可有人愿意对抗？”
“我来！”刺渊会人群中站出一黑盔男修，低眉垂目，语气里带着浓重怨忿与恨意：“他们是剑修，老子最恨剑修！”
云雁从关于剑种大树之类的神游里惊醒，看向跳出来那位猛士，正是那个猛男醒目。
虽然在南斗问道坛，剑修是不被待见。大家如看异类的同时，还带有些隐隐的恐惧。但都不象这个醒目，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剑修有如此执着的恨意。
环顾四周，才发现其他组员全缩到围栏边缘去了。就自己和徐泽龙立在台中，怪不得被认为是愿意代表惊魂组出战的。
战就战吧！每日都在战斗，连高阶魔族都遇见过。面对中低阶法修，何惧之有？
云雁举起手来，摸向背后的承影。却听“铖——”的一声，旁边亮起团得意洋洋的金光。
正阳剑出鞘，锋尖垂落指向地面，闪烁着与握住它的人同样的蓬勃朝气。
“残灯点亮华光现，一线生机救末年。”徐泽龙两眼放光，朗声道：“我应战。”
“太好了！小子，上次我和你还没完！”醒目嘿嘿狞笑祭起土黄色狼牙棒，横扫猛击！徐泽龙斗志昂扬，起身跃起在半空，扬起正阳俯冲而下，直刺对手脖颈！
“轰！”金与土黄两色纠结在一起，问天坛上炸出剧烈尘土，在鲛人燃灯的蓝紫荧光里，染成黑雾浓烟。
“这个厉害！旋照期对开光期，完全不落下风！”
周围修士们眼睛一亮，在场无不是逞勇斗狠，追求力量之辈，自然对激烈有趣的战斗喜闻乐见。不仅刺渊会的人们开始嗡嗡讨论。原本死水一样郁闷的惊魂组员，精神也纷纷活了过来，交头接耳。
“那是剑修！剑修可以越阶战斗的。”好几个人悄悄对话。
一个声音微显稚嫩：“剑修真强！看得我好兴奋，我也想学剑！”
另一人泼冷水：“南斗这边剑修道统都快死绝了，除非你穿过酆州死海，去北斗那边。否则难有大成。”
“是啊，而且剑修要经过的磨练太多了。”有人附和：“听说他们要一直打才能进阶，好多半途就陨落身死。而没有悟出高阶剑气的，冲不破修为关卡，寿元就尽了。”
再有人也接着附议：“他们固执己见自大狂妄，不依靠丹药等辅助修行，怪谁？……”
云雁听得四周窃窃私语，对剑修的诸多评价。正感受着南北斗对于修炼方式，强烈的分歧差异。
耳畔突然送来巨大的“呜呜”声响。
声音发自于战斗台面。只见黑灰烟尘越滚越大，卷起一股小型龙卷风，徐泽龙在醒目一声暴喝之中，被推送起来，高高抛上天空！
不好！她紧张感骤升，不再分神去听众修士的讨论。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比斗上去——
徐泽龙被对手压制，落入下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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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林右侧有溪名为“汨罗”，潺潺缓缓的水流分了好几支。其中一支穿过汨罗竹海，在月色下如同银白缎带，浸进一方面积不大的水泊。
大池揽出汪洋间蓝，四面涟漪，映出高空娥眉新月与四周山峦绵绵簇拥。泊面如镜，柔滑耀明，是以名为镜泊湖。
镜泊湖心轻荡着一只篷船，蓝犽坐在内舱对着弯月发愣。暮沉风穿着和夜间湖水同色的衣袍，依靠在船头茶几上。将手中葫芦埙放下，他微笑看向身边头戴玄冠，披着青纹道袍之人。
“不愧是蓝帝，此埙曲可谓：春山念残，天唤玄音。”萧逸尘虽言出赞美，刀削斧凿的面上却不见半点暖意。
暮沉风笑道：“能得论剑山第一剑，雪衣不染尘如此赞誉，荣幸之至。”
“今夜与暮兄轻舟赏月，又得聆听佳音，实是美事。”萧逸尘立起身来，衣袍随风拂动：“美事成双为妙，不知暮兄可否应在下一愿。”
暮沉风微挑眉，右手食指弯曲便要朝案几上叩去：“萧兄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用剑之人，最大奢愿便是如此。”萧逸尘自背后抽出弧形雕花剑格的银锋：“剑名却邪，愿暮兄赐我一战为乐！”
暮沉风食指节轻叩在了案几上，发出一记闷响。
内舱蓝犽发出不大不小的哈欠声：“你就跟他打一架吧。不让他过瘾，今天我们别想走了。”
“剑名纯均。”暮沉风沉吟片刻，低头站起，抽出腰间玉屏箫。他的刘海发丝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时风眼低垂，手握玉箫垂直指下：“残灯点亮华光现。”
“一线生机救末年。”萧逸尘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意。话音未落，人已飘出船头，移到百步开外的水面。
清啸一声，剑锋垂落的却邪剑猛地抬头，带出耀眼青色，闪耀着冷冽寒光。青色如北风呼啸弥漫，撑破周围空气，崩裂四射。
湖面“吱吱嘎嘎”发出巨响，澄静泊湖，瞬间冻结成一片冰原！
暮沉风身形如影似魅，在骤然变得银装素裹的天地中，时隐时现。他手提玉屏箫，长身直立，朝着萧逸尘方向瞬移过去。
冰面留下浅浅一道划痕，却如惊鸿爪影，瞬没入雪地。
蓝犽像只掠水而过的小鹤，展翅平飞出船舱直冲飞天。他立在云头，朝下望去。月色逆光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只听得一声低低咕哝：“这只船又要报废了。”
“轰！”
冰蓝水气凝结成高大巨浪，向前铺开，拍打在金红烈焰上。熊熊火势立刻偃旗息鼓，空中翻滚起浓烟，与乱云相互纠结。
邢晓景没料到一位剑修会如法修般以火焰攻击。没有任何符箓，没有功法引导，刚才那火焰分明是从剑锋喷出！
而且比普通道法的攻势要猛烈难防御。邢晓景暗想：不能再拖下去了。筑基中期对上旋照初期，现在已耗时太久。
就这一击决胜负！
他控住周身水流，自盘旋到拧扭，像拉满了弦的弓——水灵气咆哮出威势，朝上轻轻一扬。便直线脱离他身体，穿越浓雾烟尘，朝云雁击出！
云雁趁邢晓景熄灭烈焰时，就突然弹身朝他面前射出。筑基修士果然不可小觑，反应比自己预计的要快上一倍！云雁握住承影，剑光自右到左画出一道紫色弧形，削向邢晓景臂膀。
在她挥剑之时，对方水弹也冲到了身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当胸穿过！
剧痛传递到全身各处神经。云雁早已习惯了这些或大或小的伤害。要想不那么痛苦，需要将注意力转移去别处，忘却伤口，就可以略微缓解。这是她终日战斗得出的小小经验。
强撑着不去理会穿透胸前的水弹，她牢牢盯住浓烟之内：这一击，奏效了吗？伤了他没有？
浓烟内喷涌洒落出几股血流。
云雁目光发亮：击中了！但胸前水弹灵压只有略微的减弱……并没有重创他。
水弹此刻开始膨胀，寒冷冰澈挤满在血管里。使得她产生强烈的窒息感，周身的灵气也有些运行不畅。这时，脑海里突然显现出，徐泽龙全身穿扎着荆棘针刺，朝醒目攻击的情形。
这种程度，我可以做到。云雁咬住下嘴唇，目光竭力想穿透浓烟。
那么！
将身体慢慢沿着水弹流出的柱形穿向前，好疼！但只要重创那操控水灵压的法修，就不会再疼了。不能退，唯有进！
“万物之法，出以为律，勇壮之卒，怒而无畏，横奔似雷行，山川扫积阴。”
律之境是剑修最普及，也最常用的剑境。因为需要的领悟力最为简单：那便是奋勇搏斗，生死不惧。虽是简单的一境，却只有合格剑修才能修至大成。
合格的剑修，以剑与胜利为终身追寻。不畏惧肉体的痛苦，与生命的威胁，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德玛西亚！”
邢晓景捂住右臂深可见骨，皮肉翻飞的狰狞剑伤，面色发白。他听到了这声高呼后，便看见自浓烟之外，胸前穿刺水弹，举剑挥进来的人影！
那一剑，带着决绝，载满痛楚，却勃发出强大的固执战意。
它激扬紫光，一道化为了三道！
它是来斩裂痛苦之源的!
给予握剑之人巨大痛苦的，正是自己!
紫色剑气飞奔至邢晓景的颈部，胸腹及腿部，在上面各刺出三个小孔。云雁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律境剑气已成。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要把紫气灌注进那三孔中，将对手重创，迫他停止攻击！
邢晓景只觉周身血流仿若凝固，随即伤口处传来撞击巨疼！经脉处处在激荡想要爆裂！法修的肉身可不象剑修。他虽已筑基，却不像云雁等人日日在战斗里磨砺。
从未尝过如此痛苦，他禁不住惨呼出声。
问天坛上安沉如死寂，众修士默默抬头仰望高空对战。许多人额上冒出冷汗：旋照初期竟能与筑基期中期修士战到这样的地步。如果是自己处于那情形，恐怕已不能控住云头稳扎在高空。
剑修！就是这样一群疯子！
惊魂组这边渐渐有了动响。呐喊助威，乐器战鼓开始有节奏的发出。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昂，宛如滚滚雷吼探头天边。
“吼！上吧，剑修院的疯子！”
“输也不要紧，朝前冲朝前冲……”
“你要撑住啊，干掉他——”
撑住吗？
高空中的云雁，双臂自上而下流出大股鲜血，与手腕剑格处对手的血混流在一起。
现在是拼注双方意志的紧要关头！
她被水灵压逼得临近窒息，唯一能做的是加大手中力气，但这力气也逐渐在崩溃消亡。
快撑不住了。
龙须能驾云的那一刻钟，就要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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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相院一座琉璃飞檐上，三个身影背对月光悄然伫立，身旁萦绕淡云，触手可及。风将衣袍簇簇吹动，发出轻微声响。他们敛了威压灵气，与吞脊兽雕塑影子融合在一起，仿佛几只夜寐燕雀。
见着那三道紫气艰难地突进水灵屏障，兀自朝内攻击。萧逸尘挥袖指向握剑之人：“她便是天璇国的紫姬持剑？”
暮沉风与蓝犽同时点头，目光不离远处空中的战斗。
“勇气尚可，但对战技巧粗劣，毫无章法可言。”玄冠道袍之人缓缓摇头：“她需要走的路，很长。”
“紫姬立位一年不到。”暮沉风眼里闪出抹忧色：“又被魔族突袭，种上了某类潜伏煞气。我才疏学浅，暂时无法定论是何种魔功。”
萧逸尘面色微凝：“可会影响道法修炼？”
“目前不会，但等她修为进到高阶，后患便会显现。”
“魔族何时做事这么麻烦了？”萧逸尘冷哼一声：“但也不能因这个延缓修行进度。论剑山这一年折损弟子无数，魔族异动太大。北斗天罡阵如果不早日预备，恐怕……末年真会将至。”
“待到那时，谁也救不得！”他抬头望向弯月如钩，插如鬓发的眉头跳动一下：“中道崩殂，再无生机。”
蓝犽靠着飞檐脊，低头轻摇：“就算紫姬得道，天玑持剑也尚在空缺……”
三人同时微不可闻地轻吐出口气，便和身旁吞脊兽雕塑一同静默。望向天空斗法两修，目光灼灼，各有所思。
但见紫气继续挣扎着挤开冰蓝水流，朝中间汇聚。形状突然却扭曲散漫，刚汇聚成的攻势被尽数当中破开。
三人的眼睛同时微微睁大！
云雁全身开始急剧晃动，龙须驾云的时间就快结束。不能造成自己独自在地上的被动局面！
穿刺过水弹近他身这招已不能再用，得另寻方位突进。她急急思虑，当下催动灵气勉强护住周身，朝后猛然一撤！
水弹从她胸前抽离开去，带出滚涌血流。邢晓景见她脱离控制，急忙抬手再祭出一张加速符，卷起流速攻势更为强横的水柱，拍击逼上！
云雁斜拽承影剑，竭力划开扑到前方的水流。但水势凶猛，如冰凉之刃切割出她全身伤口无数。血在全身滴落，也在头部发丝前挥洒，形貌惨烈。
她终于跃至邢晓景身前，抬眼对视上他。邢晓景见她这副不要命的狠绝惨状突然出现眼前，心神微震，竟被惊得愣了下。
云雁见有机可趁，右手一剑砍中他肩头，左手扯住他道袍云纹袖。这时龙须效果已快消失，云雁不顾邢晓景拼命挣扎，以剑柄猛击他脸部，打得他七荤八素长出个熊猫眼。
瞬时之间，两人从高空扭打跌落！
下方众人从没见过，斗法修士会成这样的造型落下云头。个个伸长了脖子，目瞪口呆！
过程只有短短数秒，两个身影距离地面只有几米！云雁猛地将邢晓景朝下一扳。邢晓景力气哪里及得上剑修，他无法抽身，只能咬牙切齿弹指祭出水压想做反击！
云雁肘抵住他后背，抡起承影朝他后脑勺又抽一记！
“轰”地一声，两人跌倒在问天台地面！
准确的说是邢晓景跌倒在地面。
威势未尽的水灵压与尘土烟雾混杂中，邢晓景摆成个“一”字型，伸手伸腿，笔直地脸朝下俯卧。
云雁坐在他背上毫发未损。
她拍拍他道袍上的灰尘，很想说点“多谢道友”之类的话。又觉得这个时候说，不大妥当。便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扬剑准备下一轮攻势。
台中央，唐天茜丽色瓜子脸已毫无血色。石椅上，张浮生和唐天雪一个手捻枚丹脂果，一个扣住茶杯盖，手都有些微颤，与周围众人一起进入呆滞。
“邢……邢晓景，被当肉垫了……”刺渊会众修中有人惊呼出声：“好可怕的女修，将人拖下地面……”
这个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四周呆滞寂静，如此不合时宜。惊魂组人群微怔了下，顿时指指点点，前仰后合，爆发出雷鸣般的哄笑。
“邢晓景他还活着吧，没被气死？哈哈哈！”
“哈哈！我看，死倒未必。不想爬起来罢了。”
“筑基修士被搞成这德行，天啊！乐死我啦！”
“哈哈哈！呵呵！哇哇！嗷嗷嗷！”
听到对面狂笑大笑冷笑奸笑此起彼伏，刺渊会的众修脸都白了。刚才说话那人一声惨呼响在己方阵营，不知被谁气急败坏给揍了。
唐天茜见着邢晓景被当肉垫摔成这样，又急又恼。她狠狠剜了云雁一眼，扭头朝石椅方向望去。
石椅上张浮生和他的惊魂组一样，正裂开张大嘴笑得肆无忌惮。身边的唐天雪面罩寒霜，见妹妹回望，便伸出一指，戳向案几上铜壶水钟。
云雁这时力气几乎耗尽。见对手虽还趴着，但灵气依然充沛。邢晓景应是因为如此被拉着摔下来，羞愤难当才没有动弹。
等会他缓过气爬起来继续出手，自己恐怕无力再撑！
就在她脑中千回百转，思考该如何应对之时。身后突地遭受数股大力猛击！本就虚弱备至的她瞬间被抽飞到玉围栏！
耳边传来唐天茜极力遏制愤怒的声音：“丑时到，群战开始。”
“你们怎么这样？”第一个跳起来的是徐泽龙，他怒目看着自背后偷袭云雁的大群刺渊会修士：“切磋比斗正在进行，你们一起出手伤她，还讲不讲——”
“嘭！”地声，刺渊那边蹦起柄巨锤砸到他脑袋上。接着一头青纹猛虎“嗑哧”张牙将他脑袋衔住，含到嘴里。徐泽龙急忙一拳揍向虎头，将背后正阳抽出！
“嗷——吼！”青纹虎灵兽被身后赤红长枪挑飞到空中，腹部血毛乱飞撒了他一脸。握枪的惊魂组大汉一掌拍在徐泽龙后背：“发什么愣，别说话了！群战开始了！”
“上了！”紧跟而上的男修伸腿提脚，猛踹向在玉栏杆挂着的云雁：“快起来，别装死！”
然后他跃起五尺，祭出雷符砸向对面刺渊人群！
云雁双手软软摊出，腰腹吊在栏杆上，屁股上新增了个大鞋印。她尚未回过神，又过来一女修以指头戳到她背上：“快起来，上了。等下相互冲撞，你这样趴着很危险。”
“上？干什么去……？”
云雁迷迷糊糊抬眼望向女修。却只见她掠过自己身边，蓝色背影几个转折没入人群。随即一张中型符箓祭出，圆形火圈“忽”地撒开，熊熊燃烧。
水火相斗，土木相搏。五行各色法术灵气翻滚纠缠里，灵兽嘶吼，众修战影绰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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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定了定神，将头伸过去，轻声试探道：“脑残。”
“你骂我！”土豪兔反应得极快。
“逗比兔。”
“你又在骂我！”
“Getlost！”
“你还用英文骂！你不想活了？”
“……”
“……”
“你不是这个界位的？！”
云雁和朱斑兔齐齐跳起，伸手伸爪点向对方。两个的眼睛都咕噜直转，表情极为惶恐兴奋。
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隐秘的苦闷的怀念的心情。
在这个坑爹的异界，居然突然遇见和故乡有联系的人……厄，兔子。还是只这么讨厌的兔子！云雁把手放下，默了下来。有很多话想问它对它说，但不知从何说起。
“你……”她和朱斑兔同时开口，人眼和兔子眼睛又对在一起。朱斑兔晃动长耳簌簌抖动，看起来兴奋又带着某种焦虑。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它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猛地抬头，狠狠悄声说道：“界位的事情不许说出去，否则我要你好看！”
“我记住你的样子了！我记住了记住了记住了……”它一面说着，一面伸出爪子朝云雁猛点。
说罢抖动肥胖身躯，风驰电擎地奔跑跃起，瞬间撞入空中。想不到它体型如此巨大笨拙，身为兔子的本事丝毫没有落下。
“等一等！”云雁满腹疑问，见它要走，不免大急。她一个超人姿势跃起在云头，扯住它的绸缎褂子：“你知道地球吗？”
朱斑兔红眼几乎凸了出来，一爪子打落她的手。那力气甚大，云雁的手背立刻浮现出鲜红的梅花爪印。
它扭头紧张地环顾四周：“干嘛！叫你不要说界位的事。你还说你还说！”
“我会盯着你的，在问道坛你给我小心点！”它急急吼完，在空中用粗肥的爪子画了个圈，摸出张金符贴到圈上。纵身一跃，竟跳入猛地撕开云层的圆形洞里，消失不见。
云雁怔怔地看着那个圈以极快速度合上，又失望又郁闷。不知它为何对界位之事如此惶恐敏感。想着它的表现与话语，总觉得无法与这只动物亲近起来。
即使它知道地球那方穿越前的故乡。
高阶剑修的时之境剑域，能力可以撕裂界位空间。此法非常消耗灵力，甚至要折损修为。否则凛紫也不会使用两次就变成那德行。
修炼到此境的人极其稀少，会去使用的更是凤毛麟角。但神州大陆历史这么长，势必会有时境剑域开启，偶尔出现其他界位的人物。
比如自己……还有那只神秘土豪兔。
它是来自地球的吗？但为什么是朱斑兔这种异界妖兽模样……难道？它是个地球人，被某种道法变成这样的！
云雁想到这里，禁不住浑身发抖。和人斗法性命相搏，她都不怎么害怕了。可是会变成一只动物，就太过坑爹！虽然能说话，能穿着衣服坐马车住贵宾房做土豪。
如果自己不小心变成那样，该如何是好……
脑补越来越大，心里纠结万状，她悲恸恐惧着直径行走。穿过后堂莲池，摸到厨房进入前堂的门边。那兔子就这样跑掉，只能以后留意，现在还有一堆麻烦没有解决。
惊魂组办事极为效率。但见一楼餐厅里，被自己摧毁过的装饰桌椅已全然翻新。各个桌椅前像平时一样坐着大小修士，用餐点菜结账，一派风平浪静。
云雁挪到柜台处，短须男修正“噼啪”打着算盘。见她过来，侧身低头小声道:“他们已经走了。”
“对，已经走了。”背后传来张浮生大大咧咧的声音:“就算是唐天雪本人，也不敢直接跑我百味轩地盘上撒野。”
他拍了拍云雁肩膀：“你做的很好。以后要是他们敢再来，就报我浮生哥的名字，惊魂组的兄弟们会帮你出气！”
短须男修抬起头来，面色不象往日般颐使气指，而是带着春天般的温暖：“现在你上工去吧，别忘记还欠四十二块上品灵石。”
看着张浮生带着骁勇的惊魂组员们，转身朝厨房走去。云雁也低头开始百味轩的日常工作，收起一碟碗筷。
身上投来闪烁不定的偷窥。她朝四周望去，见着一些用餐低阶修士迅速扭过头去，表情惴惴不安。
加入了惊魂组，情况和以前大为不同了……但那些破事，大多也是因此而起。像新月战这样的经历，自己完全无法选择。
刚穿越时，曾希望过金灵儿等人的大腿。遇见魔俢时，又以为可以依赖御神战斗这个大腿。
可结果呢？
别人帮着出气什么的，都是浮云。
以前在仙迹崖幽居，不问世事修炼。心绪单纯，只想变强回家。现在接触到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才发现低阶修士有多么难混。因为弱小，就会如此无奈。被逼迫着，推搡着到自己根本不想要的处境。
被带到这个世界来，也是因为弱小无法反抗。想着那只疑似来自地球，被道法变成朱斑兔的家伙，心里更是惶恐莫名。
还有多少未卜前途在等着自己？
只有自身强大，才能把这些无法掌控的命运捏在手中。
禁不住摸了下背后的剑……能依靠的只有它了！
酋时日沉后，云雁迫不及待地冲向仙迹崖。那里是一片安宁的地方。有着朝夕相处的小伙伴，是可以远离这些烦杂，让自己变强的地方！
经过汨罗竹海的小竹院时，她低头望了眼那片清雅。屋内没有烛火灯光，暮沉风和玉衡蓝犽这两个书虫，都不在。他们身为七剑与持剑，是不会害自己的人。
比着外面世间，那些心思难测的陌生修士，要好上许多。以后尽量和谐相处，不叫他庸医了……
轻轻叹了口气，穿过山崖小隙。松柏莳花的馨香与流瀑熟悉的声音近在身边。云雁在外面折腾了许久，现在回到此处，顿觉轻松。像只归巢之鸟，她在空中划出一道长孤，朝自己石屋投去。
“呯！”“哐当！”“啊！”
兵刃交接之声与低低惨呼，自上方鹤归台传来。心中突地一跳：这个时候应该是墟渊晚课，没人在鹤归台的。
难道那些五院法修袭进仙迹崖了？
最担心的事情要发生了！
如果玄狰林月枫他们暴起伤人，问道坛将会怎么处置最不待见的剑修院？玄狰这样高阶霸气的仙兽，会不会被见多识广的大能，认出是北斗天璇国剑卫……
心里忐忑不安，她将长弧拐成道直线，腾起更高。落到鹤归台的一株红皮云杉枝头，朝下方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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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归台上从来没有挤过如此多的人。
金灵儿托着小香腮，盘膝坐在一块大石正中。两侧趴着化为雪羽雕的英招与火云兽的玄狰。六双圆眼在薄暮夕辉中睁得大大的，透着点微金色，目不转睛盯着前方。
大石侧微扬的石尖上坐着徐泽龙。他身上挂彩，右臂弯里竖搁着带鞘正阳剑。一只腿曲起，两手环抱膝头，也专注地望着同一方向。
在他们对面稍远的柏树下，立着两个身形修长，广袖翩翩的男子。一个身穿墨绿绣暗纹的直裾，腰间插着玉屏箫负手而立，宛如从描白工笔画中踏出之人，正是暮沉风。
另一位玄冠高束于头顶，只垂下两缕直侧刘海。雪色道袍上，青色细纹滚在领口袖口。他背了个大剑匣，眉插入鬓，气质像极了柒月一歌那种高岭之花，望一眼就会让人心生寒意。
却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高阶剑修。
云雁目光从暮沉风旁侧的高帅酷身上挪开，放到众人凝视的中间场地。
果然唐天茜他们进仙迹崖来了！
五院低阶法修十余人，稀疏地围了个大半圈，紧张地看着中间斗法两人。
林月枫白衣飘飞，帷帽下的轻纱遮住他的面容，却遮不住他周身洋溢的战意与兴奋。他手里水纹剑如惊鸿游龙，呼啸青光，正将对手的绯衣女子逼得节节败退！
“天茜师姐！”面带稚气的天梁院少年声音最大，围观的各法修也齐齐惊呼。他们声音未落，“哧哧哧”三声响起，唐天茜颈部、手臂、与左腿各被刺出三个小洞，血流如注！
天相院一位少女以手捂脸，颤声叫道：“天茜师姐，不要再和他打了……他……他虽然只是筑基，但剑法太高……”
唐天茜眼中冷然，怒意时隐时现。她两手各扬起华丽碧色羽扇，激出木灵气盘旋四周。草叶尘土簌簌跳起，扇中挥出无数羽毛，尖锐凌厉，朝林月枫射出！
林月枫白纱下的薄唇，微不可见地朝上翘了一下。他侧身直立，倒持剑柄平直横于胸前，凝力瞬秒，朝唐天茜方向猛然挥出！
森然青白的数道剑气交错着，在绯衣所在处支起！它们带着清越之声，穿刺地面，也穿刺透中间之人。点出腥痕斑驳，四面炸开冲向上空！
唐天茜痛苦惨然的叫声中，云雁手心中微微出汗：这个林师弟，竟然律之境已修出剑意，可化为万剑剑阵袭敌。平时却从未见他用过。
想着冰焰洞天里，他天之境凝聚的火焰威力巨大，毫无吃力。时之境运出剑势瞬移也如吃饭喝水般……现在这律境剑意，看似比较初阶简单。比着凛紫的六合独尊的威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难保他又在隐藏保留。北斗剑修的筑基期，是这么强大的吗？
等到自己也筑基，可否能做到像他这样？
也许，做不到……我做不到……该怎么办才好。
云雁的心像被某种物体乱撞，疼痛不已。竟在林月枫一剑之威下，看得全身颤栗，抖得云杉树枝叶微晃。突然觉得右侧树梢，有人将目光投来。
她抬头望去，却是玉衡蓝犽，双腿交叠坐在那里。他银袍垂落，碎刘海下的大眼带出丝好奇，打量着自己的囧态。目中竟带着开心喜悦，使得云雁心中的紧张疼痛，又纠结搅成一团。
他在高兴什么！难道看见自己发抖很有趣吗？这些持剑和仙剑的心思，真是好难猜度。
有种被撞破隐私感，云雁面色微红。她拿眼瞪大，朝着蓝犽狠狠白了一眼。蓝犽玉瓷般的小脸徒然变色，也拿眼回瞪向她。两人对视片刻，同时将头“呼”地撇回，不再朝对方望上一眼。
数道青气中，唐天茜周身伤痕遍布，紧咬樱唇，瑟瑟发抖。手中羽扇已丢失一面，她抬起头来。发迹微微散乱与血丝混凝，满眼不甘支撑着想要站起。
云雁见着她目中坚持之色，敬意顿生。这女子毅力顽强，自傲不屈。虽是法修，但颇有剑修风范，不愧是天相院精英弟子。
修仙本是抛却凡尘，弃去凡身的逆天而行，却又要时刻追寻天道与本心。
在这样矛盾与挫折环境里，具备卓越才华与坚毅心智的人果然众多！要想在这世界走下去，屹立不倒，实在是一条漫长铺满荆棘的道路。
两道蓝灰色自空划落崖头。其中一人急急伸出两手，将地上女子搀扶起来。邢晓景纶巾下的方脸痛惜焦虑，轻声道：“天茜。”
唐天茜玉颜冷漠，挥袖将他手拂开：“我在道法切磋，与你无关。”
邢晓景环顾四周法修，目光落在面带稚气的少年身上。他微叹口气：“刘治师弟，你们不该来。”
“邢师兄，朱师姐。”刘治咽了口唾沫，讪讪与身边天梁院弟子一同低下头去：“我们听说了昨夜之事……”
“胡闹！”邢晓景面色一僵：“斗法状况本就瞬息万变，不过摔了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
刘治心想，筑基修士被旋照期在众目睽睽下，摔成那样。连天茜师姐都极恼怒，师兄脾气也太能忍了。他都不知道，惊魂组的家伙们，到处添油加醋的嘲讽，现在此事在五院内已成笑柄。
少年抬起头来瞥向上方，云杉枝叶后面半蹲之女，神色忿忿高声道：“师兄坦荡，某些人却只知道躲起来看戏。”
猥琐讨厌无赖可怕之类的形容词，在十几位法修堆里悄声响起。云雁如坐针毡，此事因为自己而起，也不便再旁观。她起身”嗖“地从树上蹦到地面，接受大家的注目礼。
邢晓景看见云雁跳下，本来泛白的面色更加惨白。双手在道袍下暗攥成拳，松开。又攥起，又再松开……他何尝不知现在五院里的流言，但当时也是自己防御不力，被人有机可趁。
这样的事，越去纠结，越被人瞩目紧盯不放。不如低调处理，时间一久自然风平浪静。像这样聚众闯入剑修院，传出去后，不知又会闹成哪样。
小不忍则乱大谋。
邢晓景长吐出一口气，向前步对云雁做个道揖：“云道友，天茜与师弟师妹们的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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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逸尘的喝问震耳欲聋，将云雁满胸腹的堵塞更为刺激。她咳嗽喘息不已，终于支撑不住，吐出斑斑血块撒落到雪地里。
何为剑心……她目前理解懵懂，无法做出回答。但有一层意思却似乎明白了：这人在告诫自己道偈不要任意说出。
想到自己三番五次，凭借莫名其妙的勇怒，挑衅他人。那种冲动实在难以理解。云雁怔怔坐在雪地，脑中将剑心、道偈、本心之类的词语来回思索，却不得要领，乱成一团。
忽然，一个念头在心底升起，吓得她瞳孔微缩：难道，那种无法遏制的好战情绪，是传说中的心魔？
这个论剑山第一剑，虽然逼格过重，但看似无意伤害自己。他耗费如此大的灵力神识，发动幻像剑域。就为了对自己说这些话，来警告提醒的吗？
雷鸣般回荡的声音渐渐消止。
云天之处的雪峰上，立出个小小的黑点。博冠广袖，手握却邪剑的萧逸尘终于出现真身。
“我有个师妹，叫柒月一歌。”他这次说话，没有像刚才一样动用雷鸣之威，而是冷淡平静：“说她在南斗问道坛，与你道偈决斗，用剑气为你冲关。”
云雁听到林月枫叫萧逸尘师兄时，便猜测过他们是北斗天心峰一伙的。虽有思想准备，但听到他提到柒月，心里还是禁不住一凛！
剑修以剑气助人冲关，是极为忌讳的事情。因每个人对剑道感悟不同，任何提升都需自己领悟，才符合自然天道。
以他人之力辅助强行冲关。不仅对被传功之人，会造成难以预计的伤害。传功之人也会因此大为折损自身，面临险境。
现在回忆起那天，她依然不清楚柒月一歌的想法。明明是自己挑起的生死决斗……为什么她要在最后关头，冒着巨大风险悄悄帮助自己？
“我师妹性子向来有些恣意妄为。”雪峰上的人影瞬间消失，再出现时已近在眼前。
提到柒月一歌，他眼里隐隐有着怒气：“不知轻重。”
云雁对上他的长鬓狭目，既敬仰他高深的剑道，又为他风度所折服。加上柒月一歌这事，她突然感觉非常心虚。连忙低下头去，不敢言语，也不敢接话。
“她定是看上你拼死护剑，觉得对眼便做了。”萧逸尘冷哼一声：“却没料到你是如此愚笨，得意忘形之人。”
“与比自己高阶的修士道偈决斗，没有丢掉小命反而得到益处。”
“所以你区区旋照，便随意凭一时之勇到处挑衅！”
“你可知晓，即使是切磋，与修为差距过大的人比斗也毫无益处。”
“还没有得道，便死于这些无聊争斗里的低阶修士，多不胜数。”
“你和他们都是一丘之貉，毫无前途。”
“需知这世间有些事物，你必须去仰视！”
萧逸尘这个高帅酷，居然“噼噼啪啪”说了如此大一堆，将云雁砸得七荤八素。接着他愈发不客气：幼稚！愚蠢！废物！无聊！之类的词不断从他薄唇里吐出。
这些比刚才的天雷滚滚，还要震撼云雁。她被炸得羞愧难当，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米。以手捂脸直想在雪地里，刨个大坑躺进去把自己给埋了！
好坑爹啊！大哥你别骂了，我错了！
麻木地听着他训诫。心里却有粒小小的种子，在发芽，抽长……最后疯狂地长出藤蔓！这样的情绪在冲击自己的意识，让她不吐不快！
抬眼望上这个，给自己敬仰震撼感觉的顶尖高手。
云雁小声道：“我剑府里已生出剑道之种。”
就算是对上绝对仰视的存在，也依然想要表达情绪。那种希望被认可的，想要辩解的，属于自己的骄傲：“拔剑之时，实是……难以遏制。”
“却不知……是不是心魔。”说完后，顿觉全身轻松，她“扑”地坐在了雪地之中。
萧逸尘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将却邪插入背后剑匣，转头凝望自己创造的冰雪之域。
良久……他回身摇了摇头。
鹤归台上树影疏落，红日逐渐下沉。
众人看见云雁律境剑气激发，刺向萧逸尘后。萧逸尘以时之境躲避开来，原地留下一个幻像吸引剑招。
他真身却瞬移到云雁背后。右手捻着剑诀向上，左手平握右手腕，将却邪剑催动，竖立于胸前两尺，剑锋临空而指，做出凝神聚气的动作。
少顷。磅礴灵气在空中汇聚、震荡……两人相斗之处，却邪剑骤然炸裂出极为明亮的青色！
青色飞速翻滚，绕成旋风形状，掀起足几丈高！
其声势浩大难以接近，中间却再无人影，空荡幽深。只留草叶尘土被卷起，盘旋，跌落……接着四周恢复平静，风势弱缓沉寂。
唯有巨型青色光芒，安然凝于半空，散发着威势重压，耀目光华。
金灵儿一屁股坐回大石上，带着丝不甘，又有些憧憬：“萧逸尘发动了意之境剑域。”
“剑域！”徐泽龙被青气威势压得有点喘不过气，焦虑又兴奋：“居然是剑域！他为什么要耗费如此大的灵识！”
“云雁只是旋照初期啊！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满场人都缄默着，或蹙眉或淡然，只有他的声音在鹤归台闹腾。
“死不了的。”蓝犽跟着跳上大石，和金灵儿并排坐着。双手托住下巴，颇有点无聊道：“不知道他们在里面打的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废材立扑唄！”玄狰张开大口露出白森森的牙：“被卷进意境剑域里的人，可能会感觉过了亿万年。但咱们外面的人看着，再高阶的剑域也最多维持几小时。”
“你们都……好……强！”徐泽龙对剑域之威抵抗不住，已被掀翻在地。他使力紧紧抱住一棵粗大松树，荡来荡去，不敢放手。
环顾金灵儿等人只是衣角翻飞，身形却稳如泰山。他不免心生敬佩，也带着惆怅：果然自己修为还落后很多啊！
什么时候，才能像大家一样不被威压所制！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出如此强大的剑域！
少年双目放光，心里爆发出无限的激情与期盼，想要去窥探剑道顶峰！却没有留意到，身前头扎双马尾的小萝莉，眼里也绽放出与他同样的光彩。
只是这光彩骤明忽暗，最后凝聚出忧伤彷徨，被漆黑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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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冰封，凌霜飞舞。
云雁在一处雪山上盘膝而坐，将灵气吐纳完毕，起身站起。在这个萧逸尘缔造的广袤剑域中，她不知已渡过了多少时日。
这里没有夜晚，只有白昼，白昼却不见阳光。无尽的飞雪与冰川在四野铺开，如海市蜃楼般若隐若现。朝它们奔去接触到时，虚幻的影子立刻转显出，与真实一模一样的存在。
她走向身旁的石门，凝神细看：石门紧压在一处山壁，上面白雪皑皑，厚厚一层。那时，萧逸尘回答完她的话后，便指了这道门给她。说只要破门，便可回去现实世界。
然后这位论剑山第一剑，身影轻晃不见了踪影，再没出现过。留下她在这里和这门死磕，使尽了无数法子——
用天镜火法烧，用推的，用劈的……都无法奏效。这石门不知被她划上了多少刻痕斑驳，却纹丝不动，十分令人拙计。
郁闷啊！在这个意境剑域里，连一块石头自己都无可奈何。何况是对上创造他们的神。云雁长叹一声颓然坐下，雪地刺寒入骨。自己肉身锻炼已久，虽颇觉环境不适，也不算无法忍受。
但要命的是旋照期无法辟谷，腹中已渐渐饥饿。如果不打开这道该死的门，恐怕得饿死在这里。
百般无奈中，她用承影在雪地里画着圈圈。
萧逸尘说，她那股如刺猬的勇武之气并不是心魔。而是剑修都会有的东西。因个人情况不同，引发的时间，表现的程度大小不一。
因剑修是为战而生。一辈子的训练、进阶、渡劫、入道都与战斗相关。所以渐渐会累积出这种叫“妄孽”的情绪。
妄自尊大，妄自菲薄，期望，执念，怨忿，嗜血……孽由战起，孽由心生。
妄孽会伴随剑修一世一生。
有人会因此走上杀戮之道，有人则可以稳定道心。有人因为妄孽冲关失败，有人因为妄孽进阶成功。有人妄孽在天劫时候难以遏制，入魔或道陨。有人终生能将它降服压制，加以利用。
它与心魔不同的是：属性较为中立，对剑修可能大有帮助，也可能导致毁灭。并非沉溺进去，就一定会走向入魔。
即使是因妄孽进入杀道的剑修。只要正邪是非能断，坚守本心不堕入魔道，也可以立足一方。
但这样的家伙，死的也很快吧……
云雁皱了下眉，呆呆看着承影的银锋。剑修强大的背后竟还有这样的秘密。怪不得古人云：兵者大凶，战者无不用其极。
所以在世人眼中，剑修之路才会这么苦，不仅肉体上痛苦，道念上也经常承受折磨。
云雁用承影在雪上胡乱画着线条，了解了心底那只小刺猬后，她担忧之情略轻。
只是，以后需时刻提防“妄孽”情绪滋生，控制自己心神。
但是，谈以后都觉遥远。现在石门不开，出不了剑域……
以前大黄龙经常喊孤独寂寞冷。真该让它到这里来试试看……它去了哪里呢，好想回仙迹崖！
眼光投到面前，发现地上被自己恍惚中，写了两个大字：“剑心”。笑了一下，将字抹去。她朝雪里仰躺，盯着没有蓝色的天空发呆。
天空中突然暴出雷鸣般的大喝：“懒惰！不求上进！”
接着身下的山峰急剧摇晃崩塌，白雪迅速融化，瞬间将她湿透。大小的石块从天而降砸得头晕目眩。随后狂风啸过，又将她凝成个冰雕，冻得吱嘎发抖。
这个萧逸尘，是要把自己关在这里，直到进阶才能出去吗？
到时候怕要冻死饿死了！
云雁在冰块碎石里，抬眼望着半截雪山上，高高挂起的石门。面色发苦，欲哭无泪！
此时鹤归台夜幕已降临。淅沥的小雨滴答落在竹林间，清脆入耳。
玄狰举着爪子刨着另外只爪子尖：“一、二、三个时辰了。不愧是论剑山第一剑，意境剑域的使用，恐怕这世上已无人能及。”
在他五条尾巴后面的草地上，金灵儿和徐泽龙用小石头在下五子棋。这是云雁教他们的玩意，已成仙迹崖闲暇活动之一。
聪明如蓝犽暮沉风已经学会，两人一高一矮伸着脖子，拢袖旁观。
林月枫和英招两个白影一动不动，象是入定睡着。
突然，在场众人身形同时一凝，纷纷朝着数米外那团青光看去。
“噗！”一个浑身污血伤残，泥泞不堪的人影，从光里骨碌碌滚了出来！
她扬起头呆呆望着四周半响，目光毫无焦距地掠过在场众人。接着将手里紫剑插入背后，高举双手开始绕场小跑。
边跑边高声含泪欢呼：“耶稣如来佛玉皇大帝真主安拉……我再临世间啦！好坑啊！妈妈！”
“云雁！”金灵儿和徐泽龙同时将手里石子随意一抛！“啪啪啪”打在围观的蓝犽和暮沉风头上。
暮沉风揉了揉头上的包，含笑对着青光深处道：“萧兄意境剑域又更上层楼了。”
头带玄冠，雪衣广袖之人身形显出，风神俊朗威势凛然，宛如九天真君。扬袖挥出，如白鹤翩临，青气如烟似雾，凝入手中却邪剑。
他清音长啸，如玉似冰：“微雨上层楼，我心郁忧怀。”
“……”
瞬间冷场。
暮沉风将手负于背后，低头沉思。玄狰和英招齐齐低头观察地上蚂蚁。林月枫微微点头，似有赞许。
云雁和徐泽龙面带震撼，略有呆滞，“飕”地扭头朝萧逸尘看过去。
耳边听到蓝犽悄悄对金灵儿八卦：“他的文采又更烂了……”
说完蓝犽圆眼一翻，盯着云雁道：“你进他剑域三个时辰，已从旋照初期升到旋照后期，需得心怀感激才好。”
云雁目瞪口呆！
三个时辰？怎么感觉像过了许多年！
想着自己在冰雪剑域里，茹毛饮血都算不上。只靠着雪水填饱肚子，居然一直没有饿死。每日拼命修炼打坐，锻炼剑道。如有松懈，上空就天雷滚滚，劈山裂川，让自己狼狈不堪。
后来天之境领悟了水之源力，将石门处的冰雪尽数引流导开。加上修为进阶，律境威势也增大，方能脱困。
在这些苦难的日子里，终于连进了两个小阶。
在现实里竟只花了三个时辰……如果能随时进入高阶剑修的意境剑域，那修为增长速度该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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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率高，有时并不是好事。
“哒哒哒……”几匹骏马从云雁身边疾行而过。为首棕色甲胄的络腮胡武官，见她斗铠样式个性别致，忍不住回头望了眼。一望之下他急急勒马，与同伴调转头来。
“站住！”武官居高临下，浓眉扬起打量她：“你的识牌为何不挂在腰上？”
云雁有点懵。
自己在仙迹崖当山顶洞人太久，问道坛好多地方都不太熟。更别说南斗世俗的各国城镇了。从问道坛传到宁远城的道场，再到修士集市，本只有半条街距离。
云雁却故意绕了远路行走到海边。
每天都打来打去，现在有个偷闲假期，想观赏下异界景致与民俗风物。在这陌生国度，没人知道自己底细，她也不用像在问道坛里出入时鬼鬼索索。
关于识牌，那三枚玉简上并没说明。上次在天府拒霜城，也是来去自由。
“我初来此城，不知这识牌是何物。”她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武官：“还望道友……厄……军爷告知。”
来这异界便进入问道坛上了仙迹崖。她只从玉简里了解世界，并没有和凡俗中人打过交道。实不大懂此地人情世故，所以言语吐字显得颇为别扭。
武官见她落落大方里，隐隐透着些傲气，穿着气度不像普通百姓。但谈吐的确不是本地人，面色便缓和下来：“城主公子月初有令，宁远城的居民与外客，需到户部计相府验明身份，领取识牌。”
云雁心想我一个修士，需要凡俗识牌做什么。却没有发现周围回头者，有许多渐渐停下脚步，变成围观者。
北斗剑修不屑以法器宝衣护身，而且来此地几率甚少。南斗修士偶会在此地俗世逗留。但要不就干脆伪装成凡人，要不就身穿修士身份标识明显的法衣道袍。
法修里流行的是仙气十足的广袖罗衫，道袍宝衣。穿斗铠盔甲的非常稀少，这是极其尚武之人的选择。凡俗里的武者，将士倒许多用以防身。
所以在场没人认为云雁是修士。
见她容颜端丽气度颇佳，却明显不是本地人，站在那里蹙眉为难的样子。许多好心人便纷纷扬起腰间的一块铜牌，展示给她看。
“姑娘，这就是识牌。”
“往东几百米有一个广场，到广场朝北走几分钟，就到计相府了。”
“识别身份很简单的，只要你朝那光圈里一站就可以。”
“对，简单的。快去弄一块，以后进这城也方便。”
云雁见他们如此热情，心想此城风景甚好，走上几步，去拿个识牌以后再来逛逛也不错。便朝众人点头致谢，朝东面广场走去。
武官见她身穿斗铠背负长剑，举手投足带着些锋芒锐气。又如此识趣，本就大有好感。想着这女子初来乍到，没有识牌。不碰见自己这队，也会遇见别的巡逻队。
他本是好武爱才之辈，有心陪她前去一回，了却麻烦。便带着小队五人五马“哒哒哒”跟在云雁身后。
见她闻声回头，他络腮胡高翘，笑道：“我叫赵齐放，是宁远城的提辖。姑娘不必担心，领了识牌，便不会有人再与你为难。”
云雁见他语气温和，目光里颇有善意，便边走边和他攀谈。听赵齐放说，宁远城以前也像拒霜城般，来去自由。这个月初，城主的独子落星白少游历归来后，突然下了这个命令。
“听闻是为了防范魔族之人。”赵齐放轻拖缰绳，低头小声道：“大部分人领取识牌不会有任何麻烦。”
“但如果被魔俢道法污染，身怀魔种的，进了那阳天伏魔阵就会显露特殊痕迹。”
云雁心里一震！
当时在墟渊遇见魔俢，被为首叫凌霄的煞气打中过。万一这阳天伏魔阵测出幺蛾子，把自己判成什么魔种，就麻烦了！但现在被这几个跟着，突然跑掉也不是办法，只好等会见机行事。
赵齐放哪里知道她心思，依旧大侃特侃：“这阵据说是白少的师父所绘，是一位问道坛的得道仙师呢！”
接着他眉飞色舞，对着仙家手段，表露出无限崇敬与敬仰。短短十分钟不到路程，全在听他讲诉修士们的各种神通。然后又对云雁身上的斗铠表示无限赞美，称世间罕见的手艺。
云雁略带笑意地听他胡侃，心里不以为然：她终日与金灵儿英招这些仙剑神兽混在一起。又见识过萧逸尘这样的，论剑山第一剑。已对神通什么的司空见惯。
修士在凡人眼里的确高不可攀。
可真正进入修行，却又是另外的道途磨难，艰险无比。一切高大上只是幻觉。至于身上这斗铠，是徐泽龙这个炼器学徒所制作。他天赋绝佳，又从小学习锻造，手艺是不错。
但世间罕见就未免太夸张了。
感受着仙凡之间巨大的观念差距，脚下踏到短短的阶梯，一座宽敞威严的大府院赫然在目。赵齐放与小队成员下马来，与她一起踱步进门。
“我与云姑娘一见如故，就陪你走这遭，免得你遇上其他巡逻队惹到麻烦。”赵齐放大侃了这么久，看起来心情非常舒畅：“你行动带着武道风范，是不是真学过剑术？”
云雁笑着摸摸背后承影：“让赵提辖见笑了，它的确不是装饰。”
“原来云姑娘真是用剑之人！”赵齐放惊呼一声，见着周围人们行出注目礼，咳嗽一声老脸微红：“失敬。在下爱好武道，对传说中的北斗剑道仙师极为敬仰。可惜这辈子也许无缘一见……”
“我私底下也研究剑术。”赵齐放微微挺胸，颇带着自信：“云姑娘取了识牌后，如有闲暇，能否与我切磋一番。”
云雁没和凡人较量过，不知会是什么局面。听他说到切磋，心里微动战意勃发，跃跃欲试。
但常言道：仙凡有别，虽然一年前自己也是凡人。但现在已是旋照后期，就怕切磋出血光之灾。
她犹豫着正待开口，突然感觉左侧背后投来一道神识，带着威压，毫无忌惮地打量自己。
这里有修士！
那神识锐利入刀，与身边剑修们的气息很有相似之处。不同的是，它带着一股吞噬与疯狂，令人禁不住心生恐惧。
那是一种与死亡相近的气息。混杂着杀意，威吓，狂傲，热烈，混乱……
是剑修吗？
云雁被这神识震得簌簌微抖，周身灵气翻涌几欲呕吐。顿时站立不稳，朝后急急退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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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怎么了？”
赵齐放见云雁突然显出痛苦之色，步履踉跄后退，忙上前握住她手臂扶了一把。那修士的神识威压只对准云雁，所以他这个凡人倒毫无压力。
云雁运起坐忘无我功，将周身惊骇乱窜的灵气收敛，定下心神。这才抬眼朝左后方望去，但见那里拥挤不堪，等待领取识牌的人们竟排着长队。
是谁？
她屏息凝神，目光落在了队伍后端，一抹红色上。
腊想歌时一烬红，何处飞来十二红。
那人身形高挑，一袭火红罩袍拢住全身及头顶，边缘坠落赤金流苏。腰间可见玄色雕刻金乌图案的弓箭匣，里面装着大把银羽箭。
如葱白的几根玉色手指，捻住颈部袍边。两缕乌黑发丝从头部红袍里掉出，看不清长相。
她周身荡漾灵气，正丝丝收回，由浓渐淡。
感受到云雁目光转过来，那人抬起头。上半部分脸隐入罩袍阴影，只露出半截琼鼻与两片娇艳唇瓣。红唇弧线优美，却朝下微微紧抿。
是她刚才在用神识试探自己吗？
真是，毫不客气啊！
此女修为高自己不少，又在这凡俗地域。云雁被她威压摆了一道，吃了点小苦，也只好迅速遏制怒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放任那个叫“妄孽”的情绪，肆意挑衅比自己高阶的修士！
计相府领取识牌的厅堂非常宽阔，尽头隔着两扇门廊。左侧门廊里，闪耀着可供三人站立的黄色光阵。右侧门廊里，也有同样大小的红色光阵。
人们像沙丁鱼一样挤满在左侧排队，右侧红光圈门外，却空无一人。
脚下移动，排到人群队伍后方。云雁回味那红袍女子神识里的杀意与激烈，手心里略微出汗。法修里不曾见过这样的。连身边那些高阶剑修，也没有如此古怪恐怖的气息。
见她慢慢恢复正常，脸色平静下来，赵齐放虽有疑虑但不便追问。他仔细看了云雁注意的红袍女子两眼。觉得除了腰间弓箭匣精美，从身形上看是个美人外，并没有太过惊人之处。
络腮胡抖了抖，他凑到云雁身侧：“云姑娘刚才似有不适，可好些了？”
“多谢赵提辖关心。”云雁对这个喜欢侃大山，热情好武的军爷印象颇佳，便转头对他笑道：“你们陪我来此拿去识牌，可会耽误别的事情？”
“不会不会，我们今天也是出来巡逻的。”赵齐放裂开嘴道：“见着人没有识牌，都会去检查，有时也带他们来这里。”
“除非是有些可疑又抗拒的，平时带人来此我们就走了。但今天还想等姑娘比剑切磋，等会我就轮班了。”
他指了下左侧黄色光圈，悄声道：“这个是阳天阵。到里面站会就可以拿识牌，别看排队人多，速度很快的。”
看着云雁望向红色阵，面带询问，他低头更小声道：“云姑娘别管那个了。那是伏魔阵……要是被阳天阵测出有问题，就会被押入里面……”
见他目露恐惧，云雁禁不住摸摸额间，略觉紧张：“如果进入，会怎样？”
“进入再行检测。一旦确定被魔俢术法所污，伏魔阵会散发黑气，人就被羽城卫带走。”赵齐放大皱眉头：“传闻是拉去诛掉魔种。但没有人回来过，不知具体情况如何。”
“羽城卫是城主卫队。宁远这地方的羽城卫，不仅霸道，也心狠。”赵齐放眼神里带出些厌恶：“有几次因为人不肯跟他们走，就折辱酷刑，甚至活活打死……”
“可你们也是这城的守卫。”云雁不懂这异界凡俗之事，颇有些好奇。
“我们做这个混口饭吃。却是这城里土生土长的，虽然平时有些吃白食，收小钱的动作……”
赵齐放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敬姑娘是用剑之人，不说假话。我们虽然算不上好人，但做大恶却是不敢。”
阳天阵的光圈，一次可以站三个人。与赵齐放所说不差，人们排队上前，三个一组在圈里进进出出。黄色光圈缓缓转动，平静无波。
出得光圈的人走去门口处，几个红木台前的男女接待，会为他们记录登记，发放刻有名字身份的铜制识牌。
前方队列迅速缩短，云雁估计轮到自己时，也不过一盏茶时间。虽略有担心，可能会被查出煞气。但腰间龙须，背后承影都让她平静淡然：实在不行，显露修士身份拔腿便跑。
羽城卫什么的，只要不是修士，就奈何不了自己。看来这宁远城不是个太平地方，靠一个阵法检测，就抓人甚至杀人。
“啊！有光！阳天阵发光了！”
“是有红色的光，那女子身怀魔种吗？”
“她被魔族术法污染了！好吓人！”
前方突然发出阵阵高声喧哗，整个厅堂乱成一团。人们纷纷挤上前去，朝阳天阵门廊里探头探脑。
云雁被后面人群推搡着，和赵齐放等人一起叠到前面。只见黄色光圈里，鲜红的光芒突兀闪耀，笼罩在刚才以神识探查自己的红衣女子身上。
女子依旧以葱白手指捻住罩袍。婷婷玉立，美艳傲然，看不清她五官表情。
魔种？
难道她真与魔俢接触过？云雁对这个阳天伏魔阵，将信将疑，好感度非常低。本以为轮到自己时，也许会出点岔子，想不到有人先中招了。
一道鹤形符自门廊顶部飞起，盘旋两圈，卷起白光风声投出计相府。
“是仙师的手段，快看快看！真绝了！”
人们兴奋地目送鹤型符冲上高空，指指点点大声呼叫。虽然神州大陆的凡人对修士并不陌生。但自己难以企及的神通出现时，敬仰艳羡总是禁不住迸发。
传讯符是去通知羽城卫了吗？
难道此地的羽城卫是修士组成的？云雁顿觉头大无比：万一自己体内曾中过煞气被查出，想逃跑就得拔剑大战一场！
也不知对方修为如何，闹出事可就麻烦了……早知道一出传送道场，就直接拐进修士集市。今天是来赚灵石的啊！
她偷眼看了下，身边面露紧张的赵齐放五人。等下打起来说不定会殃及到他们。
要不，现在就开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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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大惑不解。
先前确有黑气自伏魔阵散出，怎会瞬息间消失不见。自己修行了这么久，竟然修出了色弱？
她回头看了眼，远处椅上的南宫雅尔。不知这可怕女修为何来此领取识牌，而且取到了并不离去。她的灵气是纯粹鲜红色，而且修为不低……
莫非是她见着一家三口的惨状，心怀不忍。生生将伏魔阵中黑气进行了压制，好让那两个孩子平安无恙地脱身？
背部传来轻轻触碰，身后排队的人似乎有些不耐。原来队列行进如此迅速，轮到自己进阳天阵了。云雁对这黄色光圈，内心已有猜测。她裹住斗篷，缓缓与前方两人踏入光圈，等待判定。
脚下阳天阵轻微震荡，生出金、褐、红的柔和光芒，纠缠成美丽五彩笼罩在她身上。隔了好几秒，又溢出淡淡的蓝色，与三色萦绕……
果然如此。
什么阳天阵！明明就是问道坛里，招收弟子时测试灵根的阵法。
自己是金土火加极弱的水，四系伪灵根，这再清楚不过。依照先前情形，南宫雅尔是火灵根。那叫阿水的少女，是土木双系，而叫阿月的男孩居然是单一木系天灵根！
南宫和自己本就是修士，有这结果不足为奇。但那两名孩子，身为凡人，居然有如此逆天的修仙天赋！放到问道坛，几位掌院又得抢破头。
云雁微微抬起头，观察梅真人的表情。见他专注地望着伏魔阵那边，似乎对阳天阵里自己的异动，并不关心。周围百姓倒是看得目瞪口呆，包括赵齐放与他的巡逻小队。
“今天粗大事了啊，阳天阵是不是坏掉了？”
“嘘……这可是仙师的东西，别胡说八道！”
“可你看都异动三次了，各种颜色都有……”
“真是奇哉怪哉。”
人声鼎沸讨论中，赵齐放与同伴也低着头不知说些什么。过了会，他努力挤到人群前方，朝云雁扬起手，压低声音说道：“云姑娘别怕，你看……刚才那两个孩子也没事。”
云雁还没来得及回答，胳膊就被几只手以蛮力扯住。原来是红木案前的侍卫又闻风而动，要将自己押入伏魔阵中复测。自己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小孩！
她凝神静气纹丝不动，直直站在那里宛如雕像。
上前的几人只觉手上一麻！冰凉气息冲入全身，五脏六腑翻滚抽疼，吓得急忙全体松手，瞪着她惊骇不已。
修士通常情况下不会招惹凡人。可这几个侍卫刚才太过粗野蛮横，云雁忍不住发出灵压，让他们吃了点苦头。
周围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带点好奇、迷惑与惊讶，一眨不眨盯着她。特别是赵齐放。他络腮胡子抖啊抖，保持着扬手的动作，迟迟忘记放下。
不知这宁远城的少城主，大费周章，设置给凡人测灵根的东西干嘛？云雁一边思考，裹住斗篷踏出阳天阵。从牛高马大的侍卫身边掠过，抬脚进入右侧门廊。
她立在门前，打量那耀目红圈。阳天阵是测灵根的，伏魔阵又是要闹什么？就来试试看，这到底是什么玩意！曾中煞气如果被测出的话，立刻拔剑突围！
她侧身瞥了眼，佝偻着背与两个孩子走出院门的老人身影……
突围时候要不要顺手劈坏这两个圈圈？
恶心下那些羽城卫！
她将目光移到羽城卫诸人身上。看见他们也像周围百姓一样，眨巴着眼睛盯着自己。连那一直发怔的梅姓修士，也回过神来看向这边。
他蹙起眉头，好似几次想上前说话。却又徘徊不定欲言又止，看起来很是纠结。
云雁见他如此，好奇心更为大起。便不再犹豫，转头抬脚进入伏魔阵中。
红光缓缓闪耀，有一股奇异的微弱灵气默默探入身体，却毫无威胁感。云雁运起坐忘无我，反手轻抚承影剑鞘。周身肌肉绷得有些紧张，屏息等待伏魔阵反应！
现在的她，就像搭上了满月弓势的箭，蓄势待发！
蓄势待发。
蓄势……待发……
……
红圈依旧安详地缓缓转动，并无任何异常发生。云雁禁不住低头踩了踩画满符纹的地面：我可是被高端魔俢打中过的！居然这么不给面子！
难道煞气已被消除？
话说经脉神识里，不知什么时候起，已没有对它的任何感觉。可能自己修成剑气后，渐渐将它压制了吧。本打算拔剑大闹然后跑掉，结果又是虚惊一场！
带着点疑惑和轻微遗憾，她耸耸肩移步出门廊，来到红木案前办理识牌。围观群众这时都缓过气来，又开始相互讨论，一派轻松地移动队列。
“我就说没事的！”赵齐放跟了过来，好奇地打量云雁：“姑娘武艺相当高啊！刚才那几个侍卫被你吓得不轻，可是什么特殊招式？”
云雁刚才只小小动用了灵气，便让那几人吃了大亏。仙凡差距果然太大，她现已收敛下与凡人比武切磋的心思。自己道法微末，控制不住伤了这军爷，可大为不妙。
她拿了识牌，与赵齐放胡扯乱扯一通，竭力说服。赵齐放见她执意不肯比武，也不再勉强。报了自己营地所在，期盼来日再见。
云雁与他们分别，看着五匹马“哒哒哒”远去。那热情的络腮胡军爷，还频频转头，对她乐呵呵挥手作别。
心里泛起一丝哀叹愁意。
凡人寿元短暂，自己已入仙道。说着再见，何时又能真正再见？
思绪微动，想到以往未曾想过的问题。
如果可以撕裂界位回到地球……自己也是剑域时期。即使能操纵时空间隙，落到穿越前那一秒，但已变成了个有万年寿命的老妖婆了！
看着周围环境变迁，沧海桑田。父母亲友纷纷离去，只留自己孑然一身，对月长叹……
那种可怖的孤单！
……算了，等到那一天再说好了。在这个坑爹异界，能否活着修到剑域都还是个迷。
这时已是正午，灿烂的阳光投射而下，照得全身微微起了热度。
云雁将斗篷扯去放入储物袋。身上银色泛紫的斗铠，闪耀出朦胧光彩，她踏步朝着修士集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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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城属天相国蓬莱洲，是南斗西海岸附近最大的一座城池。
此地八荒争凑，五国咸通。集四海之珍。自海岸通到城中大路的高矮石阶上，人们携带来自各地的大筐小箩货物，挑担引马，熙熙攘攘。
虽然仙凡有别，但修士皆是从凡人起步修炼，爱好习俗都带着凡间的影子。甚至有怀旧者还喜爱逛凡人集市，淘些制作精巧，别具一格的物件。
所以各城的修士集市，大都设立在靠近传送道场的凡人集市。在其中较为僻静的一隅，以灵气打造屏障门，以供出入。
神州的普通人对修士这一群体的存在，自古就知晓。虽觉得那世界神秘莫测。但看见有人走着走着，消失在古怪地方，或天空飞出不明物体，只要没有包含危机，也不会太过惊诧。
云雁虽然不是鹭过那种路痴，但方向感也不杂地。原本想绕个路看看海滨风光，从北市穿入就可以到修士集市。现在去计相府领识牌折腾了下，出门后七拐八拐，竟迷路了。
她心中小人猛抽自己耳光，左顾右盼正在彷徨，目光却被街边的一个泥人摊吸引。
上面的泥人包含众生百态：有骑马武将、挑担民夫、唱戏伶人、皇族公主，甚至还有张牙舞爪的妖兽与手持法器修士。
最高的架子上，七个不同性别的泥人栩栩如生。或着仙风道袍，或穿威武斗铠，或披轻羽纱罗。各自手里握着赤金黄绿青蓝紫的巨大长剑……
这不是北斗坑爹的“圣斗士”——七剑与持剑吗？
云雁好奇心大起，禁不住上去仔细观赏。她最先留意的是紫色长剑的持有者。那是一名男性，眉目秀丽如画近乎女子，气势英武卓然。
“姑娘，这是第十代紫帝水心。”棕帕包头的泥人摊老板笑眯眯地凑过来：“传闻他学识渊博。琴棋书画、农田水利、经济兵略等都非常精通。”
“在一万两千岁的时候，三震天璇星入道，道法精湛无比已臻化境。”
“而且他风姿卓绝。音容兼美，貌柔心壮，在凡间崇拜者很多。我这里他的泥人卖的很好，小姑娘最喜欢了……”
泥人摊老板眉飞色舞，“噼噼啪啪”说个不停。云雁心想我都是紫姬了，这位风姿卓绝的前任说不定已经嗝屁。便蹙眉道：“他后来怎样了？”
“咱们凡人哪里知道这样的大人物具体怎样……”老板跟着蹙眉：“有传言他飞升仙界的，有传言他云游世间的。也有传言……”
老板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有点结巴：“传言……他均天大战时候驱动御神三重，后来……那个……呃……陨落殉道。”
云雁眉间都快挤下一只小虫了，她点点头直身立起。
果然！这最后一个传言才是真的吧？
均天大战，北斗天罡阵什么的，太坑了……像这样惊才绝绝的大能都灰飞烟灭，别说自己这个弱质小剑修。被做成泥人雕塑万世仰慕颂扬的好死，还不如拖着尾巴赖活着。
“爷爷阿月快看，是紫帝水心。”清脆声音如黄莺出谷，一片点着小花的蓝色飘至：“我最喜欢他了！”
天涯何处不相逢。
刚才计相府遇见的少女阿水，左手牵着叫阿月的小男孩，右手挽着老人凑到泥人摊前。她十三四岁左右，面目还没全长开。但细致的眉眼，圆润的朱唇都轻描出，将来秀而不媚，清而不寒的碧玉模样。
一家三口笑意盎然。刚才在计相府虚惊一场，劫后余生，老人心情极好。他问过价格，掏出几枚大钱买下了紫帝水心的泥人，又给吵着的阿月挑选小像。
阿水爱不释手地把玩紫帝泥人。见云雁黑亮眸子盯着它怔怔出神，抿嘴一笑：“姐姐也喜欢水心吗？”
“啊！呃……喜欢。”云雁对她点点头，心里打翻五味瓶，依旧沉浸在均天大战之类的思索里。
阿水歪头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身穿银色泛紫的斗铠盔甲，头上梳着小元宝髻，颈后齐肩黑发如缎，覆在黛紫色披风上。背上一柄华丽剑鞘，雕纹繁复优雅。肤色白皙，与身上银甲在阳光下发出淡柔的光辉。
温和中却透露着股凛然冰凉，让人觉得难以靠近。
阿水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位姐姐与手里的紫帝泥人，在某些地方有些像。但要说出具体相似在何处，却朦胧无法讲明。
神州孩童对着七剑的传说大都极为喜欢，却只存在于幻想里。
遇见了与幻想稍微接近的人，阿水心里“咚咚”直跳，很想与这个神气的女子多说些话。她看了云雁半响，开口道：“姐姐喜欢，怎么不买个玩？”
云雁转头与那清澈纯真的目光相对，有些脸红。
先不说自己已过了喜欢玩这些的年龄。即使想买也没钱啊……现在她身上连灵石都没几块，更别说世俗的金银财物。
阿水见她逆着阳光默默俯看着自己。
微荡的披风与身后长剑，刻画出神秘冷清的轮廓。虽然距离极近，却又似遥不可及，显得那么威风美丽。与平日接触过的人完全不一样。
眼睛眨巴了下，少女有点不舍的摸摸手里泥人，双手捧上：“姐姐喜欢的话，这个送给你。”
过了半响见云雁没有动作，阿水有点着急。她咬咬唇将紫帝泥人塞到云雁手里，追上已选好物品准备离开的家人。一手牵着阿月，一手挽住老人，边走边有点怯怯地回头望着。
云雁拿着泥人，见她那副生怕自己追上来还的表情，忍不住流露笑意：“我叫云雁，多谢妹妹了。”
“怜生水，我叫怜生水。”少女笑靥如花绽放，咯咯笑着与家人越走越远。她频频转身朝云雁挥手，小袖子间荡出两条彩色弧线。
弧线呈红蓝两色，若隐若现。却是惊鸿一瞥，瞬间在阳光下消失，不见踪影。
云雁大惊：刚才在计相府伏魔阵里看见黑气，被告知是幻觉。现在又突然看见这红蓝两气……
什么鬼！难道自己终日修炼，真修出了色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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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沉沉，此时已过戌时黄昏。云雁与南宫雅尔一个身披斗篷，一个笼罩红袍，疾行在宁远城郊。
刚才在七杀海门藏宝阁讨价还价，买了那副“漏气”的幻月坠。因为腌制灵食得到认可，与海门签订了商业协议，才能杀到七十块极品灵石的低价。
极其不愿欠下巨债的云雁，还是走上了不归路。
想到修为一日内突破两个小阶。这样的事如果在问道坛传开，极可能危及生命。掩饰修为的高阶法宝，别处再也无此低价，只好咬牙认了。
之后她又半价购得个储物戒。储物首饰之类，比普通储物袋空间要大几倍，也更方便携带。当听到戒指是十三块极品灵石时，她眉头都懒得皱。
半价这样的好事，很难撞见。反正都已欠债，索性欠到底吧。只是这两个首饰铸造精美宝光闪耀，太过漂亮引人注目。想着鲛绡惹的那些破事，她准备回去和徐泽龙商议，把耳坠与戒指修饰得低调些。
付了那唯一的极品灵石后，现在她共欠了七杀海门，八十二块极品灵石。欠七杀门的钱，就是欠高利贷，利率高达百分之四十。偿还一块极品灵石时，就得付四十块上品灵石的利息。
云雁在地球上，高考数学只二十多分。算也算不清，就懒得去算。别人家的穿越都有惊世之才，小可倾城倾国，大可毁天灭地。为毛轮到自己，除了每天被暴揍，就是欠债做“打工妹”。现在还借了高利贷，各种悲剧上身。
常言道：千金散尽还复来。可她自从穿越到这里，从未有过“千金”。欠金倒一路背在身上，像沉重的大山压得终日气喘吁吁。
“我们现在是去哪里？”云雁发觉道路越来越窄小，脚面踩上了长长野草簌簌作响，忍不住放慢速度望向身旁之人。
从海门商会出来，就被南宫雅尔带着一路疾行。繁华城池渐渐抛到身后，来到荒无人烟的郊外。北面有大片树林蜿蜒连绵，树林前躺着一个小湖泊，在落日下反射盈盈余辉。
南宫雅尔好似精神特别振奋，脚不停歇朝那湖泊奔去：“前去与我的伙伴会合。”
“伙伴？”云雁发力跟随她疾跑，环顾四周奇道：“此处看起来并没有人……”
“谁告诉你伙伴一定要是人？”南宫雅尔在湖泊前停下脚步，对着密林发出一声长啸。
“嘶嘶——咴！”伴随她清越长啸，一个破锣般的声音从林间传来。发出声音的是个小黑点。那黑点看起来兴奋异常，全身抖着摇摇晃晃朝湖边冲过来！
听到那声音云雁恍然大悟：伙伴原来是匹马。
待到那马“得得得”摇摆着跑近后，她心里又加了句：原来是匹又老又肥的马。
在她们身前的黑马虽然狂蹦乱跳，摇头摆尾，精力极其旺盛。但从它大嘴巴里的切齿牙口看，年龄老得超越了云雁的常识。
它只是匹凡马，并不是妖兽。能活这么久，多半靠了它的“伙伴”南宫雅尔找的仙家手段。
“卫公，今天过得可好？”南宫雅尔放下头顶袍沿，露出双环望仙髻与青丝垂髾，对着黑马微笑。她表情一直肃然傲气，起伏不大。这一笑却包含温柔缱倦，夕阳余辉里，那丽色当真摄人心魂。
叫卫公的黑马裂开大嘴，居然猛点其头。唬得云雁满脸惊诧：“这马是凡马，竟也能听懂人话！”
“卫公已经三百六十八岁了，自然已通灵。”南宫雅尔轻轻抚摸马头：“我八岁时的秋天，爹爹将半岁的它赠予我。现在……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南宫雅尔说这话时，周身荡起灵压，那种狂热激烈的杀戮之意，又在空气里徒然出现，扭曲奔腾。云雁听她语气里带着怨忿萧瑟，心想此女在凡尘之时，不知受过什么刺激，几百年来竟依然介怀于胸。
她急忙转换话题：“今晚我们要带它同去吗？”
“不是它，是卫公。”
“今晚我们要与卫公同去吗?”
“我只要前往战斗，必带上卫公。”
“……可卫公只是一匹凡马……”云雁打量马身，觉得这马不仅老，而且被南宫雅尔喂得过于肥胖，带着它还不如驾云来的方便：“又这么胖，跑的肯定慢……啊！”
卫公勃然大怒，头一甩，腿一蹬朝后扬起，正中云雁腰间！
云雁猝不及防，“噗通”一声被踢下湖去成了个落汤鸡。她狼狈不堪地爬上岸来，默了半响：“肥是肥了点，力气倒是大……啊！”
卫公大口一张！
“吭哧！”咬到她没有护甲的手腕，血“嗒嗒”流在地面草地。
孤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肥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南宫雅尔坐在马背前方，引缰缓行。卫公极不情愿地驮着极不情愿坐它的云雁，两个一路上都在闹别扭。
“你为何注意到怜生水他们？”云雁右手悄悄掐着马腿毛，有点咬牙切齿，探头问前方的人。
“我本是接到秘令，去探查阳天伏魔阵。”南宫雅尔微侧头答道：“阳天阵是测试灵根的阵形，伏魔阵却尚不知有何作用。”
“那两个孩子似乎在伏魔阵里引发了黑气，却瞬灭不见。”云雁继续掐着马腿问道：“是你进行的压制吗？”
“难道不是你？”南宫雅尔身体一僵，急急回头。
“自然不是，我根本不会那招。”云雁大惑不解：“你以为是我，所以邀我同去探查？”
南宫雅尔将卫公停下，转头举目似带回忆：“在场修士就你我与那梅真人。他属于羽城卫那方，出手的可能性不大。”
“而你不是本城人……”她顿了下：“见到侍卫粗暴行事时，怒气战意纵横，身为剑修我看得很清楚。所以认为引发黑气时，是你暗自相助。后来见你与那怜生水交好，觉得也许你有兴趣一探究竟。”
云雁除了修剑，对其他道法还很陌生，不免好奇：“可我只是旋照期，如果出手，怎会瞒过半步金丹的你？”
南宫雅尔回头道：“身怀秘法异宝的低阶修士，进行那种小法术时，也能做到不为人知。”
云雁低声道：“如此说来，厅堂里另有修士悄悄使出了道法。”
“那种混淆灵气的道法，对修士而言很普通。”南宫雅尔声音也低了下来：“但有修士身在厅堂，我们却半点不知。就不普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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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这是我在楼下讨的温水，看还缺点什么。”怜生水将小盘与水壶放到桌上，帮床上的阿月盖好被子。这一天悲喜交加又受惊吓，小男孩刚到客栈便沉沉睡去。
老人点点头：“不缺了。你可也困了，去歇息吧。”
怜生水乖巧地低头转身，一袭蓝花布衣消失在门外。老人望向窗外的斜阳，怔怔出神。过了会，他自贴身口袋里，掏出两块玉佩放到桌上，凝视着发出长叹。
门口传来轻轻敲击声。
老人面色一滞，迅速将桌面玉佩收入怀里。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低声问道：“是阿水吗？”
门外顿了片刻，敲门声又响起，伴着个有些造作的粗声粗气：“我是店小二。”
老人皱了下眉，推开门朝缝隙看去，却见着两个女子。高个的脸上麻子点点，矮个些的面色暗灰，缠着块头巾，手里都托着盘子。
“我没有叫小二，你们送错房间了。”老人作势要将门关上。谁知两个女子都力气甚大，身手敏捷。高个的抬手撑住门框，矮个些的“哧溜”像条泥鳅，身形一晃钻入房中！
老人发现钻入房中的女子身后裹了一物，好像把长剑，禁不住脸色大变：“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高个女子侧身一闪，速度如电光火石般进门。随后“咣”一下将门合上，面色严肃：“老人家，我们长话短说。有人要对你们不利，情况很危急。”
“还有个叫怜生水的女孩呢？”矮个些的女子环顾四周，出声问道。
老人尚未从惊诧中缓过来，见她叫出怜生水三个字，浑身一震：“你认识阿水？”
女子把头巾取下，再取帕子擦拭了下脸。老人立刻恍然：“你是泥人摊前叫云雁的那姑娘！”
“有修士在你们身上设了追踪。”云雁看了床上呼吸均匀，沉沉入睡的男孩一眼：“现在跟我们逃吧，怜生水在哪里？”
老人面色上的惊诧转为深深恐惧。他呆了下，迅速推门而出。
高个女子长吁口气，拢了下头发。声音傲然带点磁性，正是南宫雅尔：“你坚持不等到子时，便要带他们逃走，却打乱了我的监视计划。还要装成这副凡人模样。”
云雁将头巾重新包上，摸摸耳上的幻月坠：“在计相府，你我都没发现有人暗中施法，说明水很深。等会跑去监视，反倒被别人监视了。”
“最多拔剑战一场，何惧之有？”南宫雅尔坐到桌前椅子上，双腿交叠露出玄色长靴。
“你想作死也无所谓，问题是我很惜命。”云雁也坐上另一把椅子：“而且这一老两幼都是凡人，打斗时如何能妥善照应。”
“计相府里那人是敌是友，还不得而知，也不一定要跟他打。”南宫雅尔玉手轻抵下巴，侧头道：“现在将他们带去问道坛，线索就断掉了，以后说不定还会出岔子。”
“两个孩子一个双灵根一个天灵根。想护着他们的掌院多得是。”云雁歪过头望向她：“到时候可不用咱们操心。”
南宫雅尔点点头：“也罢。送走他们后，我再重头探查。”
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老人与面色惶惶的怜生水出现在眼前。她一眼就认出泥人摊前那位女子，语中带着惊喜与不安，轻唤一声：“云雁姐姐。”
看着屋内站起来的二女，老人上前步拱手道：“老夫胡金石，多谢两位相助。”
“你们不是祖孙？”南宫雅尔看看怜生水，又看了看床上睡着的男孩。
“他是我弟弟怜生月。”怜生水上前将男孩推醒抱起：“爷爷虽不与我们同姓，但从小把我们带大，比亲爷爷还亲。”
“这次我们本也是逃难……”胡金石满是皱纹的脸上显露纠结：“哎……原想到宁远城为他们二人寻亲，却没料到……没料到会惹出这么多事端。”
胡金石看着两个孩子，皱眉道：“两位是如何得知……有仙师要与我们为难……”
南宫雅尔自红袍后抽出一物，却是一把金色长弓。她轻抚弓身，灵气微荡。长弓幻为一把剑格椭圆，雕刻凤纹的锋锐长剑，映照得客房一片灿烂光华。
“仙师道法！你们是仙师！”
老人大惊失色，巍颠颠后退几步，几乎站立不稳。怜生水急忙拖着男孩，上前将他扶住。抬起头来，眼睛在二女身上转来转去，小脸上也写满了惊惧。
云雁满脸不悦，瞪了南宫雅尔一眼，悄声道：“装凡人多好，你干嘛吓他们。”
“表露身份更能让他们信服。”南宫雅尔扭过麻子点点的假脸，回瞪她：“看来你与这世间接触太少。此时不说明，待会万一遇见对方大打出手，会更吓到他们。”
夜幕悄悄降临。远星含羞，在蓝灰色中探出头来。
宁远城街道上，一匹黑马驮着两个小小身影，与身侧三人朝前行进，拖出长长的影子。南宫雅尔与云雁一左一右将卫公护在中间，警惕地凝神戒备。
听到此行将去问道坛，胡金石面上又惊又喜：“两位的意思是，我这两个孩儿能够修仙？”
“他们天赋极好，五院肯定会抢破头。”云雁头上包着帕子，转头笑道：“只是寻亲一事，现在情况紧急，暂时去不得了。”
“寻亲原本也是下策。他们的母亲如果在世，是不会同意的……”胡金石抬眼望向夜空露出伤感，开始诉说两姐弟身世。
十三年前。
蓬莱洲西海岸，一个叫胡家村的地方。来了位神色惊惶身怀有孕的女子，名叫杜瑶。她衣衫破损不堪，似经过长途跋涉，伤痕累累，摇摇欲坠。见着她举止文雅守礼，村民们便接纳了下来。
杜瑶容色美丽，女红手艺精湛，性子十分温婉。更可贵的是，她能识文断字。以前村里，只有胡金石这个读过两年书的，可以做些帮村民阅读书信回复等事情。
现在杜瑶来了，便在以女红为生的同时，帮着胡金石做些文书工作。杜瑶那时候极受喜爱欢迎。不说那些中年鳏夫，好些年轻后生，都不计较她有孕这事，围着她团团转。
村里的女子有些妒忌看不过眼的。但碍于她能干美貌，虽然守护者众多，但洁身自好从不逾矩，所以也只在背后议论。
平静的日子，结束在杜瑶生下女儿怜生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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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有得选吗？”一个娇到甜腻的声音，带出一个娇到甜腻的女人，自道场正院墙头落下。
云雁与南宫雅尔同时笑了起来。
来了吗？
敌人找上门来显露本尊，要比我方在明处不知对手底细，舒服多了。
这女子头顶黄铜色花钗，眼睑描出两道狭长的飞白，在夜色里银粉闪耀。玄色为地的抹胸与长裙上绣出五彩斑斓。长裙一面撩起扣在腰间铜环上，拖出三道细带半遮玉腿。
全身笼罩在淡淡黑雾丝中。她肤色微棕，弯眉高鼻，唇与瞳色都泛着青黑。一手叉在腰间，目光向着众人扫过来，含笑站成个“S“形。
“西方皎虎部的胃土雉吗？”南宫雅尔自后腰间的金乌箭匣里抽出一只白羽，轻轻拍在腿部。
那女人娇笑声声，飞白眼睑微微开合：“不错。我是胃土雉部族二长老之女梵天不破。你们可曾久仰我大名？”
云雁与南宫雅尔齐声回答：“不曾。”
“岂有此理！”梵天不破脸上笑意敛去，甜腻的声音怒气冲冲：“我血统高贵，长相美艳。几条尾羽是部族里最长最漂亮的！你们居然没有听说过我？”
懒得跟这魔俢废话。
云雁撩开斗篷期身而上，高喝：“残灯点亮光华现！”承影化为三道剑光，刺向梵天不破的手、腿、腰间！
“一线生机救末年！”南宫雅尔扯掉红袍朝空中掠去，一腿弯曲重心朝后微仰，揽满月金弓迸发出银羽，直取梵天不破上额！
梵天不破大怒：“你们剑修好狠毒，居然两个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她两手抬起成直线，魔气荡漾出碎片彩斑，化为两股流液自掌心喷射而出，一股扬起拍击南宫雅尔，一股卷浪朝云雁缠绕而来！
“小心胃土雉的尸水！”南宫雅尔唯恐云雁这个小白中招。她朝后仰起更高，翻滚出一道完美圆弧避开水流，急急出声提醒。却不知云雁早已把魔族二十八部烂熟于心。
西方皎虎部的胃土雉族，喜群居于陵墓沉船等死地周围，吸收尸体阴气化为尸水护体伤敌。因老朽的尸骨养分不足，他们更偏好新人活尸，经常掳走凡人妖兽杀害取气。
但他们最喜爱的是灵气充沛的修士。如果捉了去便精心护养，在吉日祭祀后弄死，全族吸食。神州与酆州的刻骨仇恨，亘古连绵不绝。便是由这些截然不同的生存理念与杀戮手段中，点点累积。
神州修士的初级与中级境界，分别为炼精化气的旋照丶开光丶筑基与炼气化神的心动丶金丹与元婴期。每个大阶各分为前、中、后三个小阶境界。
而魔俢的对应境界，则分别为初期的聚气丶炼体丶凝元与中期的意欲丶吞噬和魔婴期。同样由前、中、后三小阶组成大阶境。
魔俢的法门阴狠诡异，威力巨大又能速成。对付同阶法修，经常轻松取胜，甚至能与同阶剑修缠斗许久。
但他们脾气暴虐喜怒无常，经常各族相互争斗残杀，以至于人数落后于神州修士。所以历届均天大战，除了百万年前的大胜，后面只能勉强维持与神州争斗的平衡。
这个叫梵天不破的胃土雉，身为皇族贵胄血统纯粹，资源丰盛，已到达意欲中期，只比南宫雅尔低了一个小阶。现在云雁与南宫雅尔联手对付她，完全没有压力。
但两人心底并不轻松。
计相府里压制黑气的神秘人与种下阻灵屏的修士，修为定是高过南宫雅尔的。所以，并不是眼前这个敌人。而且这个魔俢胆子也太大了，居然跑来城池中的修士道场挑衅。
虽说魔俢肆无忌惮惯了，但也极少见单枪匹马如此愚蠢的。
云雁脸色微动，侧身自尸水浪头横跃而起，在空中转成直角朝传送阵内室退去。
“喂喂，小剑修别跑啊！”梵天不破甜甜地唤了一声，黑影急晃，挡在云雁面前。她右手如刀锋祭出尸水，形成一股股直线朝空中的南宫雅尔射去，左手则引出细小的溅射水花洒向内室。
胡金石惊慌的脸映入眼帘，云雁暗呼糟糕！
她急急导入天境源力，化雪水凝墙挡在前方。她的天境水法在萧逸尘的剑域里刚修成，尚在巩固新手期并不熟练。对上修为高了好几阶的梵天不破，实在太过吃力。
“波波”闷声响起几下，水墙尚在凝结便颓然崩塌。
她也顾不得与黑马的不愉快了，大叫一声“卫公！”后，双手拧住剑柄，剑身颤动大口呼吸，使出了天境火法·烈焰冲击！
虽然五行北水克南火，但强火也许能烤干弱水。
这道烈焰灼亮闪耀，要比水法威力强许多。梵天不破的尸水体积太小，果然受到了极大阻碍。卫公趁此机会大口一张，将老人与小孩咬住衣袍甩到背上，朝着正院奔出。
那道金红在夜色里奔流，宛如朝阳的窥探。南宫雅尔与梵天不破长吸一口气，同时惊呼：“天境剑气！”
多少年，没有见过能持有天境的剑修了！
南宫雅尔脸上浮现出极大的喜悦与羡慕。而梵天不破紧紧咬住了下唇，眼露寒光。天境剑修……魔族里谈此色变的天境剑修！虽然能踏入此境的万中无一，能修炼到剑域的更为稀少。
但只要他们领悟了天命绝杀，那将是灭族的危害！
在魔族历史里，曾有那么一位北斗天境剑域的强者，闯入酆州横扫了五部族，将他们的家园皆化为焦土！直到现在，幼小的魔族依然会在床边故事里，听到那个充满恐惧怨恨的传说……
天境剑修，不能让她活下去！
趁她还这么弱小，要将这火苗生生掐灭。埋到水里，埋进土里，埋下地底千万万米！
埋进深渊！
梵天不破激动得身体簌簌发抖。浅棕色的柔滑肌肤上，渐渐爬上灰黑斑点……斑点迅速蔓延成块，扩散到每个部位裹贴成细羽鳞甲。
她眼中瞳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虚空黑洞。圆润的唇线渐渐抿紧凸出，变得尖利坚硬。腿侧的几根细带猎猎荡起，缠绕住蜂腰，自后翘起化为五彩斑斓的尾羽。
“魔化……”
南宫雅尔凝在半空，眼里闪耀出一丝近乎疯狂的神光。那神光忽明忽暗，最后凝成血般艳红，颓废悲哀，狂乱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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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要经历多少时光，才会被飞雪了解，长出荒草遍野。
人影绰绰，冷寒盔甲，刽子手的刀刃滴落血丝。难以克制的伤，怨忿沉默受着的伤，千辛万苦想要……拯救的伤。
是谁割断了绳索。
是谁在黑暗中拉出这双手！
“请你……飞走吧。”
是谁一遍遍在耳边轻声低语。
红的碎片在南宫雅尔眼前撕裂！几百年无法忘却的碎片，两次尝试结丹失败后零落的碎片……
云雁见到那空中的女子，突然伸手捂住额前，似在发出无声呜咽。她身上溢满了狂舞赤色，丝丝扩大，盛开燃烧。
又来了！那种混乱无比的杀意！
“南宫雅尔！”云雁大声朝她呼叫，返身朝梵天不破劈出月牙形剑光。
魔化后的魔族会显出血脉形态，能力大幅度增生。梵天不破身形增大到一倍，空洞的黑色眼眶里，只能读出一种感情，那是叫：抹杀。
五彩尾羽直立，浑身鳞羽反射幽光，她挥手拂开承影的攻势。手心面向云雁竖立催出密集尸水，滴落出油一样粘稠的黑液，一步步踏过来。道场地面染上黑液的白石，被软化翻出松软褐土。随着她每迈出一步，土圈朝着四面八方龟裂延展，画出破碎蛛网的图案。
云雁跃入上空扑落地面，刚点到碎石尖头立刻再弹起。在梵天不破周围，带出紫光以椭圆轨迹迅速穿行。就算如此，也无法完全避过攻击。尸气已有几丝溅落在身，将斗铠迅速浸蚀出深陷坑洞，翻出里面焦黑皮肉。
受伤皮肉处痒麻难以遏制，扯出被刀尖慢慢割裂得疼。偏偏流不出一滴血，因为伤口被迅速溃烂的腐肉所堵凝固。
如果不忍住痛楚继续攻击，接下来会更加被动！
云雁顾不上体内灵气迅速衰竭，催动天境与律境齐发，承影剑斩出三道火焰逼向梵天不破！
队友不靠谱，自己这里阵脚可不能乱。
稳！再稳一点！
要修出律境剑势，就需要集中剑气的每一个频率，同步收发。将化为的三道更加延展稳定，变为六道。复数出生之时，也是修出分影战斗之时！
宁远城通往北门的大道上，卫公前腿举起人立回头，朝着道场上空那个凝固红影发出一声长长嘶鸣!
它的大眼里溢满了迷茫。
就在刚才，背上的怜生月从睡梦里醒过来了。胡金石与怜生水还没来得及发出呼唤，男孩突然猛力开始挣扎！
他挣脱了怜生水的怀抱，朝着地面直扑下落！刚要落地，卫公急忙探头将他棕色布衣咬住，甩上后背。但不到片刻，他又发出怜生水无法抱稳的大力，如中魔障，直直扑落地面！
如此反复四次，卫公力大，将他衣衫咬破蹭出血痕。但他兀自不绝，眼睛盯着城门方向，使出的力量毫不见低落。胡金石惊恐之下跳下马来，却也抱不住他。抬头望向怜生水时，发现她皱着眉动作微僵，也举头望着城门开始愣神。
胡金石不知道该怎么办，卫公不知道该朝哪里去。
老人与黑马在寂静无声的大道上，寂静无声地使力拖拽着两个被魔障的小孩，纠缠出几道黑影，匆忙惊惶……
临街的几家住户窗前亮起了灯火。有轻轻开门板，又悄悄合上的声音。居民中那些浅眠敏锐的，已经觉察道场中发出的神秘动静。
但那是仙师的地盘。有时候，好奇不是好事情。
民房中的灯火断续亮起，又接连熄灭，宁远城开始溢出不安的情绪。在这些小光点静默不久，城道中自四方燃起了大光点，朝着道场方向汇聚。
赵齐放心情很不好。
难得今天遇见个修剑高手，却死活不肯与自己比武。换班后他先去买了两斤熟牛肉吞下肚皮，回营地里练了半天武技。因有点憋闷，使力过大累得像条狗。
洗漱完毕爬上床，睡意正酣却被叫醒，命令带上小队前去巡夜。奶奶的，发生什么事了？路上还挤了这么多羽城卫！那些嚣张的脸看得他没睡够的怒气更深。
“大人。”身边的兵卒手举火把，上前一步把缰绳放到他手里。
赵齐放粗眉络腮胡一并抖了抖，使了个眼色与小队一起翻身上马，跟随大部队朝着道场疾行。
三簇火焰熊熊燃烧，将道场正院的内壁映出亮色，在夜海星空的背景下格外闪耀。小队里一年轻兵卒惴惴不安，探过头来：“大人，仙师道场这是……失火了？”
“看情形是。”赵齐放拧着粗眉，语气不快：“今晚有得忙了。”
他话音未落，一道赤色流光自上夹带细微尖啸，迅捷地划破长空，直射入前方宽阔大院。紧接着，像是女人声音的嚎叫惨呼，带着诡异森然炸出道场！
赵齐放与周围人的马全体惊动，低鸣嘶叫扬蹄转圈。他一把勒紧缰绳稳住马匹，眼睛睁得老大：“看情形不是失火！”
道场正院。
巨型蛛网状碎裂出的白石，混着墙壁残渣与草木碎骨翻出大小粉末。云雁的脸和身上都沾了些，与她斗铠破碎处鼓出的腐肉一起，将人涂出斑马纹样。
她手中承影穿透了梵天不破的掌心，剑锋上鲜血与尸水齐齐滴落。
梵天不破仰头发出凄厉的嘶嚎，因魔化长大的身形迅速矮了下去。手掌上的疼并非难以遏制。心脏正中的那只直径有握拳粗的箭杆，与它前端包裹赤红灵压的箭头，才是重创她的本源。
空中赤色闪耀，崩裂出数道凌厉剑影。
南宫雅尔抡起金弓幻出极长的剑身，双手握拖在右侧。她整个人沉溺进纵横翻飞的光华剑影里，宛如天际袭落的流星朝下扑跃！
云雁看到她艳红如血的瞳，跳出疯狂的妖冶之火，她背部放佛长出两只尖锐的翅膀骨架虚影。仇恨杀意沸腾在那女子每处细胞，她弧线优美的唇角挑起一丝残忍微笑，令人不寒而悚。
虽然那仇恨是直指地面的魔俢，云雁依然被她的灵压威势震得周身摇晃，手脚发软。
初次见面时，被她神识打量的恶心恐惧感涌上心头。
现在云雁距离更近，感受更清。
那是悲伤，剧烈的悲伤。荡人心魄的悲伤。
南宫雅尔，为何会有鲜亮红瞳与骨翅虚影……难道她不是人族，也如眼前敌人般变异化形了吗？
云雁克制住惊诧与肉体的颤栗，抬手将承影自梵天不破掌中抽出，黑红血水喷涌挥洒！
她提剑上挑斩向敌人手腕，抬头仰望上空那道剑光中修罗般的丽影，唇里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南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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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哧哧！”某种东西被炙烤的声音传入耳里。怜生水没有感受到那大手抓下，只有怜生月紧拽住自己的衣袍在晃动。
她忙睁开眼睛朝前看去。只见几股赤红可见的气流，像绳索般捆绑缠绕住那红冠锦衣的怪人。他目露惊讶，右手还保持着五指伸出的形状，呆立原地。
“果然有修士！着道了！”梵天不败惊怒交加，低头对左手里的养魂石急道：“我看不见他，这是什么法门？”
梵天不破甜腻的声音传出：“我怎么知道？快想办法脱身捉人！”
梵天不败使劲抖了抖全身，像只膨开羽毛抖落雨水的鸡。他高声嚷嚷：“捆的太紧了！”随即目光投向前方的两个小孩，口中一张！嘴里吐出长长卷曲之物击出！
竟是他的舌头。
他的舌头红褐发亮，尖头卷曲，体型巨大无比，真难想象可以放进那张嘴里。那舌头上涨满了黑白色大小囊，凸起宛如一双双眼睛，遍布粘稠晶亮的液体。
怜生水从未见过如此妖异恐怖之物，身子发软几欲跌倒。当她摸到弟弟小手之时，却突然生出了很大勇气。
不能被他捉住！
她抱住怜生月在地面打了两个滚，避开了舌头攻势，草灰沾了一身。正要爬起来朝后奔去，头顶却笼罩出巨大阴影。是那舌头直攻不中，扬起到高空又要拍下！
“哎哎！”梵天不破在养魂石里急得大叫：“你别给弄死了啊！”
“%@！&#%￥！”梵天不败舌头都送出去了，哪里能说出清晰的话，他喉咙里发出阵古怪的叫声，丝毫没有减下攻势。
“哧！”又是声闷响，一股凉凉的感觉传送到他脑部神经。
梵天不败觉得不对劲，他头小舌大，有些看不清状况。忙扭头对手里养魂石发出急吼：“#￥@#%￥？？”
“不败！啊！”梵天不破哭叫起来：“你……你的舌头被人砍了！舌尖都砍没了！”
“%￥#&*%*？？？”
不愧是夫妻。梵天不破完全能理解丈夫的意思，即使他发出的是没有字句的狂吼。养魂石上下扭动：“是啊，应该另外还有修士。出现了出现了！是她，那个天境小剑修！”
“%*&%￥#！”梵天不败怒气汹汹，浑身黑气勃发。挣扎着想要摆脱赤红灵气的同时，他扬起舌头朝几米外左侧，那个突然出现的亮银色击去！
云雁匿在左侧丛中突然奔出，削掉了他的舌尖。趁他愣神狂吼之际，已抱了怜生水姐弟正在后撤。听到身后动静袭来，立刻回剑斩刺！
在萧逸尘这个高手剑域里磨练许久后。对这些突如其来的攻势，她已形成了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在她眼里，这条背后的舌头与那些从雪山上突然击落的大石，没有什么分别。
而且速度与力量都有所不及。
身影急速荡漾，准确找到落点躲避过攻击时，云雁心里却晃动着别的事情。
这个魔俢男能轻易被南宫雅尔的星境剑气围困。说明他也不是压制黑气，种下阻灵屏的高阶修士。虽然做这两件事的，可能是一敌一友，不同的人。
这两魔俢莫名其妙出现在宁远城，看起来想活捉怜生水姐弟。他们与那种下阻灵屏的修士可有联系？如果有，那名修士现在何方？
想着两姐弟奇异的身世，又想到那阳天伏魔阵的黑气……难道怜生水他们身上，真有与魔俢相关的秘密？云雁脚步后撤，手舞承影。周身激起紫色剑光与那大舌缠斗，眉头紧拧若有所思。
怜生水在她臂弯里瞪着这一切。见那女子面色沉静毫不慌乱，护着自己姐弟二人。紫气缠绕她周身，如雾如烟。她的剑如此锐利光华，她的神情如此冷傲淡然……
“云雁姐姐。”感激与敬佩涌上怜生水心头，她抱住怜生月的手，不再因为恐惧发抖。姐姐说自己也是可以修仙的。好想去修仙，想变得与她一样，没有畏惧没有无助，可以守护身边的人。
云雁被她出声一唤，徒然警醒。现在不是思考那些的时候，先要将这魔俢的追击解决掉！
她扯下披风裹住怜生水二人，低声道：“朝着林中跑，你们爷爷在那里。然后骑上黑马先往红湖城方向去。”
怜生水罩在披风里，眼睛晶亮温润：“那你……云雁姐姐，这怪物好可怕！”
“我会来的。”云雁朝她眨眨眼睛，伸出两指摆出个“V”字。接着当空斜侧跃起，承影剑挥出熊熊烈焰，朝着梵天不败巨大的长舌斩去！
怜生水扶着怜生月，撑起披风，看着她银色的斗铠被耀上火红的闪光，紫色长剑在暗蓝夜色里扬出呼啸。
看着她一往无前地奔跑，冲刺！
那背影，放佛与孩童时对七剑、紫帝的幻想重合在一起……
呆立片刻，她搂着怜生月朝着林间跑去。平时如果穿行在这样黑暗的地方，她一定会害怕到步履蹒跚。但现在，她心里没有畏惧，脚步没有退缩。
我要逃掉，带着弟弟和爷爷，从怪物手边逃掉！
我想要去姐姐说的问道坛，我想要……做剑修。
风声轻奏鸣响，脚底草木簌簌。小女孩咬紧嘴唇，举目望了眼夜空。漫天远星正对着她闪亮微眨，大片璀璨融进清澈的眼底。
“不败！梵天不败！他们跑了！”养魂石焦急地尖叫出声，梵天不破的神魂自石里冲出。这一趟肉身都丢了，再跑丢这两个凡人小孩，真正就叫丢人了。
顾不得那么多，先将那两个小家伙拦截了再说！
梵天不破卷起黑风，狂躁咆哮着扑上，朝着怜生水追去:“想跑？没那么容易！”
怜生水看不到她的神魂，只觉一股奇异的风刮起在身后，风里隐隐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
前方树林间，那匹黑马上有个熟悉的老人身影。怜生水抱住怜生月加快了速度，披风松散露出小脸，她高声叫出：“爷爷！”
“阿水阿月！”胡金石与卫公朝前冲上，伸出双臂惊喜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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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金石的手伸出同时，卫公大眼圆瞪，瞳孔竖立了起来！
“恢——！”它驱动滚圆的身子，低头将怜生水姐弟拖到背上。接着怒目闪耀扬起前蹄，朝梵天不破的神魂直踏下去！
梵天不破吓得不轻：“这什么马？不是妖兽也能看见我，还这么凶！”她急刹车转了个角度朝上扬起，滚着罡风往怜生水身上卷去。
卫公撅起后蹄朝她猛踢，仰头发出巨大嘶鸣，脚下生风奔跃起来。它力气甚大，全力躲闪狂奔，把前方数根树干撞裂折断！背上胡金石三人周围树崩林解，在黑风尾随，碎屑砸落中咬牙低伏。
林外巨石处。
云雁一剑在梵天不败舌头上捅了三个窟窿，同时也被他横扫拍飞，摔了个灰头土脸。在她落地的同时，南宫雅尔凌空一箭贯入了梵天不败胸口。
原来的计划，便是南宫雅尔以星境剑势隐身接近，伺机捆缚对方。待怜生水姐弟解除滞符后，云雁吸引注意力，然后南宫进行致命一击。
见着计划得逞，云雁翻身跳起，握剑又要攻上。
南宫雅尔红袍飘飞，金弓在手凝于半空，对她叫道：“卫公那边情形不好，你去接应！”
“可你……”这魔族与南宫雅尔修为相差无几，怕是还有后招。云雁犹豫了下，远处传来卫公愤怒的嘶叫。她再也来不及多想，提剑朝林中奔去。
“哒哒哒！”卫公的大马蹄掷地有声，鼻间喷出粗壮声响。在它后方，黑风凌厉狂舞一路追赶，梵天不破骂骂咧咧：“这是什么马？这是神马？跑得这么快！”
眼前彩光隐隐，数股修士灵压出现在头顶。梵天不破神魂朝天一瞥，裹着她的魔气更黑了：“该死，又有修士！”
她失去肉身后的怒怨憋屈，终于爆发。当即发力朝前一扑，黑气卷起浪潮直涌而上。两个臭小孩要活捉弄死不得，可恶的黑马和那老头非死不可！
云雁刚进入林中，便看见她神魂呼啸，张开大口朝卫公扑咬。那梵天不破在宁远城就使过这法子，放倒了大片羽城卫。云雁虽然对羽城卫没什么好感，但对魔俢更没好感。
“德玛西亚！”她驱动律境，全力挥出一剑。来异界后虽终日战斗，可她并没伤过人命，连杀人的欲念都从未有过。此刻见这魔俢残虐的势头，情急之下这一剑怒意澎湃，却是起了杀心，想让那黑气魂飞魄散。
“啊！疼！”梵天不破神魂被剑气穿透，气息散乱，在空中呼呼滚了几转：“又是你！”她怒号奔涌，朝着卫公猛啃一口，转身朝云雁扑来：“你不过旋照而已，就妄想斩我神魂？做梦！”
卫公没有躲过她这奋力一击，乌黑毛皮上立刻被腐蚀出大片红肉，发出痛楚嘶叫。它背上的胡金石同时被刮到，头晕目眩中跌下马来。
“爷爷！”怜生水与怜生月齐声惊叫，也跟着跳下，扶住胡金石急急呼唤。
见着云雁关切地瞟向他们，梵天不破咯咯笑了起来：“已经被我咬中的凡人凡马没救了，下一个就轮到你。”
云雁朝她劈出两剑，捉隙跃至怜生水身边，正想扶起老人与小孩上马——却觉头顶树梢发出微动，浓郁的灵压瞬间密布周围。只见数个身影纷纷自空落下，道袍如雪，罗衣飞扬。
是一群人类修士装扮的陌生面孔。
见突然出现这么多修士，云雁禁不住呆了下。身侧响起个熟悉的声音：“他们受了魔俢神魂攻击，需要尽快服下丹药稳定心魄。”
扭头一看，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修长须玉面，五官端严，是计相府见过的那位梅真人。她见过这人拿出高级灵药救助胡金石与侍卫，心里略松一口气。
“如此，多谢梅道友了。”自己没有丹药，对医术一窍不通，遇见这温和的梅真人也算幸运。云雁对他做了个道揖，眼睛望向四周修士：“他们可是道友同伴？”
“他们是附近饮露峡的唐家门人。”梅真人脸上露出丝笑意，伸手自怀里取出玉瓶，又取出一道金符：“见着宁远城异动，前来查看的。”
他打开玉瓶，俯身在地面快速点出几个方位：“白少公子率领羽城卫也正往这边赶，今晚魔俢闹出动静不小。”
众唐家修士见了梵天不破，纷纷叫骂出声：“大胆魔俢，宁远城也敢闯进来！”
“神州地域哪容得尔等耀武扬威，吃我一招！”一名开光期男修已按捺不住，卷出灵压朝梵天不破击打而去。梵天不破在上空滚了几圈，闪过他攻势，咯咯笑得很开心：“你们这些神州修士，见我失去肉身，开光期的渣也敢上来。”
“我若实力尚在，你们敢这么放肆？此刻道貌岸然——”她徒然张开大口冲向云雁：“都是见风使舵的主！”
“小剑修，我先宰了你！”梵天不破狠狠尖啸，神魂发出的煞意，震得周围几个修为低下的修士面色惨白。
“道友毋须担心。”梅真人自玉瓶倒出两枚丹药，手按金符拍向地面，炸出丝丝闪耀符文。他抬起头来对云雁道：“这几个凡人我先照看着。”
云雁见他面色诚恳微露焦急，加上对他在计相府救助胡金石大有好感。便对他点了点头，扬起承影抽身上前，与梵天不破斗在一起。她经过剑域锻炼，对闪避与力量把握大有长进。缠斗之下，新领悟的水源力攻势也愈发熟练，一时半会，尚能勉强支撑。
“轰！”巨石阵里碎片炸裂，尘雾弥漫。
南宫雅尔的金弓再度射出数道羽箭，犹如孔雀展开尾屏，在夜色里灿烂无比。梵天不败的舌头已收回嘴中，面对她的急攻挪移碾转，颇有些狼狈。他胸前开合着血洞湿透了锦衣，不时用目光扫向林间。见着里面发出风声急响，隐约透露金光，顿时神色一凝，钻进石间符阵：“又有修士来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催动符阵，粉红蓝二色交织出黝黑洞口，陷出地面。南宫雅尔见状秀眉微颦，金弓幻出长剑，人如脱兔自空直线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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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寅时末。
南宫雅尔在前开路。皮开肉绽的卫公背上，驮了云雁与昏迷的胡金石二人，终于抵达红湖城道场，传到了问道坛。
红袍飘飞，银甲闪烁，却没了初识时的默契热情。一道无形的墙隔阂在她们中间，两人再无言语。
云雁依旧沉溺于追悔失落。尽管知道这副德行，在南宫看来会显得脆弱，甚至会让高傲坚强的她心生鄙视。
却也不愿强打起精神，装出心结已开解的模样。
对于朋友，她始终有个看法。自己是怎样，便是怎样。如果为了迎合做出对方想要的状态，最终都会很累，反而不真。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也算无缘吧。
抬眼望着空中驭剑飞行的丽影，心里暗叹声：对不起，我无法释怀。无法与你并肩而战。
“哒哒哒”的马蹄声，伴随着黑马粗重的喘息。
云雁对这位女武神般的同伴很有好感，虽然和她的马有点小过节，但爱屋及乌，生出了几分关心。
她盯着黑马全身的伤痕，忍了许久，终于轻声开口：“卫公……”
“卫公……”上空也传来轻轻的声音，南宫雅尔与她同时说了同样的词。
两人目光相接了几秒，眨了眨眼睛。都觉得对方板着脸的样子很逗比，同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然后又是难堪的静默……
片刻。
南宫雅尔率先打破这个氛围：“他们是想活捉两个孩子的。”
她低头沉思：“所以我猜测怜生月应该活着。只是……较难寻觅。”
“本想留下那梅道人性命审问，却被落星白少轰得神形俱灭。”南宫雅尔玉手轻捻颊旁的垂髾：“线索一时断绝。但有心追查的话，总会水落石出。”
云雁见她突然对自己说了这么多话，有点发怔：“你不再鄙视我了？”
“依旧鄙视。”南宫雅尔白了她一眼，她眼睛大瞳孔大，这样一翻在夜里颇有点吓人：“不过。”
她转身直立空中，平视云雾远星许久，轻声道：“我是活得太久，忘记了自己从前也有过那样的时候。所以……”
“我对我刚才的话道歉。”她回过头来，眼睛闪闪亮：“说你的剑可怜什么的，我道歉。”
原来她一直沉默，竟是在后悔刚才那些话吗？
云雁看着她有点扭捏的表情，恍然大悟。
南宫雅尔见她傻乎乎地瞪着自己，立刻恢复了傲气冷漠，斜着眼睛描向她：“怎么，道歉不接受？”
“我都道歉了你还这么傻！”
咆哮声撕裂了问道坛的传送大厅，震得法阵的符光抖了抖。
“我的耳朵！艾玛耳膜破啦！”云雁按捺不住，扯着脖子也对她狂吼起来。
南宫雅尔不肯罢休：“我堂堂七杀上使，貌若天仙剑法威猛弓术精湛，修为高你几倍，对你道歉你居然这样！”
云雁狠狠回击：“你拽个屁啊！”
“恢恢！”卫公表示自己马耳朵也快聋掉，发出高声长嘶！
“阿月……爷爷……”怜生水幽幽醒转，嚎啕大哭。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刻凝固，终止了这场闹架。
南宫雅尔默了片刻：“仙迹崖可有人能医治他们？”
胡金石与怜生水受的是魔俢攻击。云雁胡乱包扎下自己的伤口也就罢了，想要进行治疗凡人这种专业活，却没那个能耐。接着她把金灵儿等人想了个遍，只能摇头。
虽然竭力避免去想那个庸医，但人命关天，也只有这个最好选择了。而且看起来，他好像只和自己过不去……厚下脸皮去求人吧！
定下决意，云雁又点了点头。
南宫雅尔侧头看她，微斥道：“你一会摇头一会点头，是什么意思？”
“我想到个去处，走吧。”云雁吐出口气，拍拍卫公。一行众人朝着汨罗竹海而去。
踏进幽谧小院，敲暮沉风的门时，还尚有忐忑。但那人现身面色沉静听完叙述，并没有丝毫犹豫摆谱，便开始救治胡金石二人。
想好的恳求示弱之词，毫无勇武之力。
云雁正想说些感谢的话，暮沉风突然出声：“清晨劈烂的药桶怎么算？”
此时只能服软。云雁思考片刻，答：“你要怎么算。”
“五十块极品灵石。”
“你怎么不去抢！”
开什么玩笑。自己都欠下海门八十二块极品灵石的高利贷了，现在还要雪上加霜吗？一个破桶值那么高价，这人太敢想了。
“可以酌情减少赔偿。”
“减到多少？”
“四十九块极品，九十九块上品。”
“你在逗我玩吗？”
暮沉风端着个白瓷小碗，正拿绸帕擦拭胡金石伤口。听到后方剑铿锵出鞘的声音，他微侧过身来，看向手搭剑柄怒气冲冲的云雁：“又想作死挑衅我？这次可没人帮你。”
“一招，你可以试试看。”他伸出食指晃了晃，唇角带丝嘲讽转过头去。他从木盘里拿出象牙针盒，周身荡起冰蓝灵压，也不知是用来治疗还是示威。
云雁瞪着萦绕他周身，温和幽冷的冰蓝光芒，有点怂地朝后退了退。手搭剑柄依然不放：“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没钱赔的话，”暮沉风有点不耐烦：“今后你得为我做三件事。”
“什么事？你要叫我跳山跳海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暮沉风抬手将灵气运到针尖，凝视那小团亮色：“不会是违背纲常之事……还有，你需要每日来我这里一趟，自己去跳桶。”
云雁急了：“你这就得算一件！那药水是做什么用的？会钻进神魂里简直要命。”
暮沉风轻眉一扬：“你敢讨价还价？”
云雁刚才就被南宫雅尔气得不轻，见这人也如此傲慢骄横，禁不住出声群嘲：“你们高阶的都很拽。”
反正这两人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最多吃点苦头。
她索性讽了一旁的南宫雅尔又嘲暮沉风，还咬牙发誓，以后修为升上去要他们好看。南宫雅尔与暮沉风脸色越来越黑，同时挥手出招！
红蓝两道灵气瞬间把她砸到地上，立扑。
“果然来真的！”她口里闹个不停，心底却觉舒畅了许多。好似紧压在胸的追悔内疚，在被惩罚中得到了丝解脱。
抬头望向端坐在竹椅上，目光呆滞尤带泪痕的怜生水。云雁没有运出灵气去抵抗两人的攻击，身上顿时血痕斑斑。脑里翻来覆去，只是回忆今夜发生的一切……
南宫雅尔目光落在她脸上，凝指敛回威压，默然不语。
暮沉风微怔片刻，朝竹林外镜泊湖方向，发出声清啸。巨大的蛇颈龟身风驰电擎砸落，立定到门前，鳞甲闪闪发亮。
“光纪。”他拂袖转身：“把她带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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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白雾弥漫，氤氲茫茫。
这是什么地方？
云雁被光纪绑到暮沉风的药桶里。神魂遭受剧烈刺痛后，经了一天的疲累终于爆发，似昏似睡。睁开眼就到了这古怪之地。
又是幻境吧！
在萧逸尘的意境剑域呆了长时间的她，对这样的空间出现毫无胆怯。只要是幻境，必有出口，只是为何到此却是个谜。
云雁习惯去握剑，却发现手中空无一物。看来，眼前不是实际缔造的空间，而是神识进入的空间。
暮沉风给自己的药浴到底有什么用处，这难道是药物反映？她朝前走去，白雾将身体团团裹住，不一刻便出现了模糊景致。
火焰般红的花海，燃烧到天际！
好像……哪里见过……
是御神那夜的曼珠沙华！
被魔俢打入一击后，出现的方宛如地狱的世界……可现在四周没有盘虬血管的岩壁，也没有人影与惨叫。除了曼珠沙华花海，只有蒙蒙白雾。
还有那位绝美的女子。
披着红袍，皓腕上箍着枚华贵紫镯，没有一丝装饰的黑发与披帛，拖拽在花海里。她直立于不远处，潋滟三千秋水的美目，正痴痴望着自己。
云雁满腹疑惑前进一步，开口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神识幻境中？”
红衣女子似乎对她的话没有反应，宛如个精致绝伦的木偶。
“你是谁？”云雁顿了片刻，再朝前一步，袖袍下的手悄悄握起。上一次差点被这人活活掐死，她要再来袭击的话，还得用拳头抵挡。
红衣女子嘴角朝上弯了下，带出丝惨然：“你不记得我了。”
“我记得。”云雁紧盯住她，语气不善：“上次你差点在这里掐死我。”
红衣女子摇摇头，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凄艳如脚底的曼珠沙华。
“万千幻世，大梦先觉。”她俯身采撷一朵海碗大的红花，喃喃出声：“……谁也……不记得我了，连我也……不记得我了。”
云雁见她痴痴呆呆的样子，皱了下眉：“这里是什么地方，可有出口？”
“庄生梦蝶……”女子突然朝上方跃起，化为片片绯红：“蝶梦庄生。”
碎片化为斑斓卷起直入高空，消散在迷雾里。一声轻叹从遥远处传来。云雁心底好像被重重扯了一下，脑中顿时空空，身体如云随雾……
接着眼前一黑！
璀璨夜空画出到头顶，星光满目令人眩晕。远处一棵近乎透明的大树枝繁叶茂，轻轻抖落光尘。
神识竟从那曼珠沙华幻境，直抵到剑府中来了！
这都是什么鬼！
云雁伸手扶额，触到脸颊一片冰凉。
……
什么时候，泪流满面的？
她迅速擦掉脸上的泪水，怀揣着莫名其妙朝前走去。剑种大树依然像以前般，只能看，近身不了啊!
“凛紫——”她高声唤道：“我又来了，你快出来——”
“紫姬。”那声音响起在背后，清朗如月。
云雁停下脚步站定：“你那么喜欢躲背后吓人吗？”
一个篮球大小的光团忽忽转到眼前，里面华丽的小剑闪烁紫光：“这次肉身可在安全的地方？”
“在，在蓝帝的药桶里。”云雁恨恨说道，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朝他戳去：“你恢复的真快，上次见你不过几寸大小。”
小剑颇为扭捏地蹦了几下，落到地面幻出谪仙男子，他居然恢复到了常人身形。只是整个人都极模糊，周身光芒四射。
云雁抬手遮眼：“好闪！现在这样子，看久了我绝壁得散光。你什么时候可以像蓝犽他们正常化啊。”
“还需较长时日。”凛紫轻轻也在她身旁坐下：“烦劳费心。”
“你不是我的剑吗？那么客气做什么。”云雁终日与金灵蓝犽等仙剑混在一起，对凛紫早已没有当初被他劫持时的畏惧。
凛紫垂头轻抚衣袍：“礼不可废。”
“扯吧。”云雁翻个白眼：“我看着瑶光玉衡他们都像逗比似的。”
“噗！”凛紫笑出声。
云雁奇道：“你懂什么叫逗比？”
“恩，我因为要去寻你，曾留意过一些你界位的文化。”
“你还知道些什么？”云雁大奇。
凛紫轻笑：“不多。”
“说说你知道的。”
“恩，比如……”
两人唧唧呱呱许久，从地球扯到神州大陆，从北斗聊到南斗，倒也融洽。说到后来云雁愈发激动，把昨夜遭遇的一切倒了出来。包括那些被人欺骗，追悔懊恼，斗志低落的郁结。
自从觉悟到凛紫是自己的终极武器后，她对他的怨恨已减了不少。来到这异界，见过这把仙剑对自己的关心后，亲切感也在增生。好歹属于自己人，反正……暂时也回不去了。
此刻在剑府里遇着他，在人们面前难以启齿的心情，都能说出来。这样的感觉，像在秘密空间里写着秘密的日记……
还不错。
“可惜我尚不能在外凝形。”凛紫叹了口气：“恐怕此事背后有较大图谋，不只是勾结魔俢这么简单。”
“是啊！”云雁猛点头：“阻灵屏不知道是谁种下的。那阳天伏魔阵的黑气，我亲眼所见却消失无踪。至今不知被谁压制。”
凛紫身上光芒更亮了，他歪头看着她：“紫姬，你已习惯这里了吗？”
云雁猛地怔住。
好像……是习惯了吧。那些苦闷纠结的根源……竟都是关系到这个世界的。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投入了！
在这样的生活里，战斗着思考着，自己和穿越前已是判若两人。
“总不能要你现在帮我开启剑域吧。”云雁侧头也看他：“而且，估计你也不会把我送回去了。”
“如果我说现在送你回地球，你会有极大危险。你信我吗？”
“说得好像我在这里，就没有极大危险似的。”
“均天大战。”云雁瞪了他一眼：“北斗天罡阵……这些事我都知道了。”
凛紫收回目光，抬头望着星空。他一手搭在膝盖，一手挥袖手心向上，好似想把漫天星斗拢进掌中。
还有一些事，我希望你知道。却又希望你……永远不必知道。
他在心里暗暗低语，不再去看身边闪烁好奇的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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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你回来了。”金灵儿穿了件蓝白相间的内门弟子服，蹦到眼前。她扑闪着大眼睛笑意盈盈：“快看快看，剑修院又多名弟子！”
云雁沉下脸：“你忽悠的？她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不关闭妖阵。”
金灵儿嘟着嘴很委屈：“我没有忽悠……而且，大家不都这样训练的吗？”说完她一掌击打在怜生水所在的木桩，缠绕咆哮的妖兽烟雾瞬间尽散。
“记得我凡人时，是砍了半年竹子，锻炼出比较强的肉身后，才来这里的。”云雁继续没好气：“徐泽龙来的时候也是旋照。现在就让她进行这种训练，太残忍了吧……”
金灵儿跺跺脚刚要说话，木桩上的怜生水开口了：“云雁姐姐，别怪灵儿。是我……”
尚未说完，她支撑不住，嘴里吐出几口鲜血。
“嗤嗤”接着响起几声，高几阶的木桩上三团妖雾尽散。露出徐泽龙、林月枫与南宫雅尔。
“我好久未曾到妖阵训练了。”南宫雅尔将她的涅凰剑幻回金弓，长度足有身形高度的三分之二，在夜雾里闪耀华美光芒。
“真是令人怀念啊！”她似乎心情极好，纵身跃过来笑道：“见你一直在睡，我们走时就没有叫醒你。”
“我可没睡好，神识遭受了天雷滚滚的袭击。”云雁一凝神，神识内部传来各种剧痛。被凛紫劈出的内伤，看来要较长时日才能恢复了。
她席地而坐，听众人讲诉昏睡以后的情形。
暮沉风将胡金石医治完毕后，送到了在天府国凡人地界，他以前购买的一处宅院安置。然后便偕同蓝犽外出，探查这次事件的消息。看来魔俢闯进宁远城这样的事，身为持剑的他也很上心。
而怜生水在被大家劝慰后，情绪稳定了许多，并坚持要在仙迹崖留下来。
“剑修这条路很辛苦的。”云雁拿手指在木桩上画圈圈，看着满身伤痕的怜生水：“原本……我是想征求你的想法。你是双灵根，虽比天灵根有所不及，但也是极好的天赋。”
她伸手指指徐泽龙：“这家伙的师祖，是天机院的掌院灵虚道长，性子很和蔼。你可能不喜欢炼器，但天机院是个平和的地方，去那里修行是不错的选择。”
怜生水对徐泽龙笑笑，抚摸着手里银剑轻声道：“徐师兄方才也对我说这个来着，这把白岚剑也是他送我的。”
“天机院有徐泽龙师兄这样的人，定是极好的地方。”怜生水目光投向云雁：“但是姐姐……我……”
她的声音变得颤抖，似回忆起昨夜种种：“爷爷被魔俢打伤了。阿月他……阿月他！”
“雅尔姐姐说，他们想让他活着，说不定会把他的手接上去治好……可是，他们抢走了阿月！魔俢和坏仙师抢走了阿月！”
“我……”怜生水肩膀耸动，面色悲戚：“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爷爷晕倒，阿月被砍断手掌，从我手里丢掉！”
云雁轻轻拍她肩膀，轻声安慰。身边各人也出口劝解，逗她开心，怜生水的情绪才慢慢平静下来。
满月升空，宛如玉盘。墟渊水流淙淙，夜虫低鸣。
轻柔的声音缓缓响起，少女接着吐露心声：“虽然素不相识，你和雅尔姐姐却拔剑相助。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得。”
怜生水清澈的双眼望着云雁：“第一次在泥人摊见到姐姐，我就很是羡慕憧憬。你是那么威风，美丽……”
“哈哈哈！”
“扑哧！”
“咯咯咯……”
声音各异，极为放肆的几声笑，突然从身边炸起。云雁扫着得意忘形的徐泽龙，林月枫与金灵儿，对他们怒目相向！
怜生水愣了下，全然不知为什么气氛突然成这样。小脸涨的红红的，她低下头揪着花布衫衣角，对云雁嗫嚅着：“姐姐，我可是说错了什么……”
“你没有说错！”云雁目光在周围几人身上冷冷扫过，一字字的重重说道：“我本来就威风美丽。”
目光停在南宫雅尔身上时，但见她一腿弯曲足尖轻踮，抬头挺胸。右手搭个兰花指，轻拂自己长发，站得像个杂志封面模特。
她手持金弓侧头望月，美艳绝伦，犀利昂然。就差没举个牌子写上：你算个蛋，瞧瞧我这样的！
云雁忍不住长吐出口气。
南宫雅尔高傲地瞥了过来。眼圆睁着，看她像看棵大白菜，嘴唇轻启：“你瞪着我作甚。”
这些家伙，个个都如此让人生气，简直不能在一起愉快的玩耍！
怜生水不知她正满肚子郁结，轻轻朝下说着：“当我听说自己可以修仙时，就已经决定了。”
她声音变得坚强决然：“云雁姐姐，我要做像你这样的人。我想做剑修。”
云雁呆成个木瓜，脑里反复回荡怜生水的话：我要做像你这样的人！
这是种什么感觉？心头暖暖热热的，情绪飞扬似要高歌一曲。强烈的快乐自信撞击着胸膛，却又混淆了剧烈不安。
她从开始修剑起，终日狼狈不堪，各种挨揍纠结。现在，居然有个小妹纸，对自己很认真，很认真，说出了这样的话。
就这样，变成了别人憧憬奋斗的目标……
可自己奋斗憧憬的目标，想要去做的那种人，又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以前从未想过。现在被情绪所刺激，云雁不免在心里轻轻自问。
渐渐毫无意识地……脑中浮现出一个人。
他头戴玄冠白衣胜雪，背负个大剑匣。眉插入鬓，寒极清极。如同一把出鞘冷剑，插入万年雪山峰巅上，与天地同立，湛然若神。
是他？雪衣不染尘……
云雁心里像被大锤猛击，惊惶得“噗通”软到地上，大张着嘴难以合上！
自己懵懂之间，想见到的憧憬奋斗目标，居然是萧逸尘！
在内心深处，自己居然想做——论剑山第一剑！
坑你爹啊。
怪不得世人总是说：最大的敌人是自己，连自己都难理解自己……如此之类话。
冷汗涔涔直下，立刻微湿背脊。云雁双手撑地，两腿外八字跪在木桩上，眼神呆滞，宛如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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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生水见云雁如此反应，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急忙以手捂住嘴，灵秀的双眼惊疑不定地望着她。
“为什么她会吓成这样？”金灵儿用胳膊拐猛捅徐泽龙：“喂喂！你说，她怎么突然傻了？”
“奇了！”徐泽龙挠挠脑袋，也大为不解：“如果谁对我说这样的话，我会乐死的。怎么也不会是如此反应。”
林月枫胳膊抱在胸前，冷冷出声：“这样的事，我在北斗曾见过。”
“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
“快说快说！”
在金徐两人催促下，林月枫不紧不慢道：“有些水平很差的剑修，在比斗时侥幸取胜，就会成她那模样。”
“因为对本身实力极不自信，”林月枫扶了扶帽檐：“遇见胜利和赞扬反而陷入魔症，进入极为激动的幻觉中。”
金灵儿恍然大悟，小手背在身后点点头：“如此看来，云雁魔症了。她实在太菜，受不了被如此敬佩仰慕。”
徐泽龙皱眉不满：“你们说这些也太打击人了。”
“依我看，却不见得是如此。”南宫雅尔凉凉接了句，以长弓拍打云雁后背：“喂，醒来了。我们已经计划好今天夜探天梁院，你去还是不去？”
“夜探天梁院？”云雁打了个冷颤惊醒，站起身来询问：“为何？”
“据我白天打探，那个死掉的梅姓修士叫梅成仁。”
“梅成仁？！”云雁与徐泽龙脱口而出。随即对望一眼，两人脑中都浮现出一双斗鸡眼。
徐泽龙手里正阳剑金芒微闪：“为何与那梅成功名字那么像。”
“他们长相完全不相似。”云雁口里接话，心中一动：“听闻这世界修仙家族很多，也许同是梅姓家族中人。”
南宫雅尔点头道：“天梁院里，来自落雪岭的梅家修士众多。梅家家传研习的是符箓与阵法。虽没有拔尖大能，修为水平却在平均合格线以上。”
云雁对异界许多事，了解尚属小白。听闻那阴险狠辣的梅成仁背后还有个家族，禁不住出声：“梅姓家族会不会还有人勾结魔俢？家族对梅成仁之死，会有什么反应？”
南宫莞尔一笑：“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情之一。”
怜生水因是凡人，无法参与行动。云雁等人为她选了处石屋安顿好，便动身前往天梁。这次阵容较大，除了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的玄狰英招，剑修院全体出动。
看着金灵儿开开心心像去春游的样子，云雁撇撇嘴。自己和徐泽龙修为低下，这把仙剑又不会轻易出手。一路的人，除了南宫雅尔几乎全都不靠谱。
嗯？还有个差点忘记了。
神秘的北斗林师弟，为什么他也跟来了。
“你家师兄呢？”云雁因刚才察觉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可怕想法，不免对那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产生了些兴趣。
林月枫微侧头望她：“回北斗去了。依他的能力，自可在死海轻舟闯关，来去自由。”
“……你为何老呆在这里。”云雁早就想问这个了。
“我想要挑战天璇凛紫。”
“啊？”
“嗯。”
“哦……”
“嗯。”
“他受伤极重，一时半会和你打不了。”北斗高阶众修应该熟知七剑名号身份，云雁倒也不觉奇怪。此话脱口而出后，便觉得不妥。自己一个南斗小修士，又为何与七剑如此熟稔呢。
为了掩饰她慌忙加了句：“我听说的。”
“嗯。”林月枫淡淡点头，没有丝毫疑虑的样子。
云雁像挥出重击却打在了棉花上，略有颓败：“你今天为什么跟来？”
林月枫脚步稍停，似乎对她老找自己说话觉得烦躁。他周身荡起淡淡灵压，冷冰冰答道：“玩。”便不再理会她，加快步伐走到徐泽龙身边，低头探着地面，好似在调查蚂蚁的身份证般。
云雁也不再与他说话。
一直以来，对他的高深剑法叹为观止，却不料……他一个筑基期的剑修，居然想挑战凛紫！他和萧逸尘之间的互动，没有一丝低阶修士对上高级大能的畏缩。反而像经常平等交流的同辈。
这货和金灵儿一样压制了修为吧！
异界奇葩多，明明身怀绝技，却要扮猪吃老虎。还吃相如此可疑，扮得一点也不高明。
凛紫、大黄龙、暮沉风、金灵儿、南宫雅尔、玄狰英招……还有眼前的林师弟。自己身边遇见的这些人，个个都隐藏秘密，不容窥探。
云雁慢慢走在金灵儿身后。眼睛从她的金色蝴蝶结，移到徐泽龙金色短衫上……也就那人最为坦诚了。
可是，自己对他不坦诚。
云雁苦笑一下。自地球穿越，紫姬持剑的身份，金灵儿与玄狰英招的身份……面对坦诚热情的徐泽龙，这些却无法说出口。
自身都如此，何必去怪别人的隐藏。
她心境平复，郁结顿时消散。周身灵气突然奔流而出，席卷经脉，渗透四方。神识里某一处松动了下，像有嫩芽使力朝上顶着，要破土而出！
在场剑修身经百战，神识都极为敏锐。感受到她身上异变，齐齐停步。
徐泽龙眼睛闪亮如星，上前一步道：“云雁，你……”
“云雁云雁！”金灵儿面上大喜：“你的道义心境突破了！修为会更加巩固，而且提升加速。最近一定要多进行锻炼！我想想……嗯，要给你做什么培训呢？”
相处这么久，这些家伙倒学了不少自己的“地球用语”。听得那小萝莉发自内心的雀跃闹着要“培训”，云雁微微一笑。就算他们身怀秘密，这样的友善关心却不是装的。何必急急烦扰自己，来日行走万里路，必能水落石出。
他人予善，我必回报予善。
云雁念及到此，只觉神识中开了个口子般，划出光芒四射。接着隙缝裂开斑驳掉落，难以名状的巨大空间就在那屏障之后！她灵气翻腾更甚，忍不住盘膝坐下，吐纳顺导朝自己扑涌的天地之气，渐渐入定。
入定前，她听见南宫雅尔与徐泽龙对林月枫急急询问：“你刚才对她说了什么？竟能点拨她顿悟！快对我说下！”
林月枫答：“嗯。”
“你答应了倒是快说啊，别那么小气。”
“嗯。”
“说啊……”
林月枫终于暴走，极不耐烦朗声道：“我就说了几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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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过默了下，上前对那男子伸出右手，她掌心浮现稍微凸起的圆形印记一枚，鲜红闪烁。
男子遮帽下的嘴角微微一笑，伸出左手掌乍现红光，与她掌心相叠。
鹭过弯月眉稍扬：“排名二百五十位，木越西中使。”
木越西疲懒的笑意不减：“排名九九八位，鹭过少使。”
他们两人手掌中浮现的是七杀使印记，记录着各自在七杀门中的排位与姓名，方便使者间相互识辨身份。展露印记叩问，在使者间可为可不为。有些使者出于性格与任务形势，不愿意交掌相互叩问，却也不一定对先手之人怀有恶感。
像鹭过这样的下使，对中使先手，并不算无礼。高位使者有许多不愿对低位使者回应，也是经常事。见到木越西如此随和，鹭过心里略感激。但一想到他在此处的可能目标，加上刚才打伤自己属下，这点感激便暂时按捺下去了。
微呆了片刻，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别的吸引。
“呀？九九八位？”鹭过忙得四脚朝天，做了少使后便没有太关注排位。能顺利晋升七杀使，最近非常满足。反正自己是吊车尾，要升上去，时日还很漫长。
“半月之间居然升得如此之快！”她面带激动红晕，惊喜出声。
木越西微惊讶，问道：“你最近做了许多任务？”
“升为少使后，还没有完成过任务……”鹭过声音越来越小，似想到了什么，终于沉默不语。
木越西咧嘴一笑：“这样的情况，有一个最大可能。”
鹭过嘴唇微启，喃喃道：“他们……死掉了。”
木越西双手一拍，哈哈长笑：“正是！你前面那两位倒霉蛋，应该挂了。”
看他对同为七杀使的惨剧，表现得如此开心舒畅，鹭过与两名暗位不再言语，低头查看那名伤者情况。
木越西跳上桌案，脸侧在屈膝上，随手翻着被搜出来的玉简书帛。他瞄了地上躺着那名暗卫一眼，哧笑一声，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个小绿瓶。
“身为七杀暗门，做探查任务却偷窃所在地财物。”木越西摇摇头，将绿瓶抛给鹭过：“我略施小惩而已，给他服下就好了。”
鹭过心里暗惊。
这人对同伴的死亡，表现的漫不经心，嬉笑而过。却又如此严肃重视七杀门规，真令人搞不懂。
“木中使也是来做探查的吗？”虽然觉得这样问，对方不一定直言相告，她依旧出声。能探听一点是一点，探听不出，见见反应也行。
木越西答的倒爽快：“非也。我的任务是来拿取此地一样物品。”
他笑笑继续翻书册：“我们各干各的，互不打扰。”
“拿取死去筑基修士的物品，也需要中使出手？”
“我也觉得这任务蛮简单，但雇主开价很高。”木越西笑道：“你们下使暂时看不到这个等级的任务，感觉很可惜吧。哈哈哈！”
鹭过见他模样张狂，语言放肆，心头泛起丝厌恶。拿了小绿瓶让手下醒来，正要又开始翻箱倒柜——却见木越西在桌案上朝后急速一仰，翻落在地，抬脚跃上房梁。他身后黑暗空间里，出现了五个暗卫，也“飕飕”跟随他齐跃上去。
鹭过见他如此，心知情况有变。急忙就地一滚吹灭火折，与她的三名下属一起躲进了白描屏风后。
修士洞府里死寂一片。
暗门七杀长期得到训练，隐藏身形的本事都很合格，连呼吸声也完全没有。
门口传来中气十足热情洋溢的男子欢呼：“快看，这里的禁制被破坏了，省得我们麻烦破阵。”
一个如银铃般的小女孩声音接上：“是啊是啊！我想……一定有人来过了，关心这个梅真人的家伙不少嘛。”
接着一个略装逼的女子声音响起：“徐泽龙你们这么大声做什么，我们是来做夜访查探的，和做贼差不多。你们想让全天梁院的人来捉贼吗？”
“云雁你的声音也不小。”女孩不服气地发出怪声，像在吐舌头。
“嘘！灵儿你有点做贼的职业道德好不，别那么大声。”装逼女似乎伸手捂住了女孩的嘴。
“就你最大声。”一个酷若冰霜的男子声冒了出来。
一个略带磁性的高冷女声小声烦道：“你们都住嘴。”
“啪！轰！咣当！”
房梁上与屏风内的暗门七杀集体打了个冷颤。
“徐泽龙林月枫你们怎么把门踹开了。”那叫云雁的女子禁不住高喝：“禁制这里不是有个洞吗？”
“这洞太小了，我钻不进去！”叫徐泽龙的男子扯起嗓子反驳。
叫林月枫的酷男朗声道：“我不钻洞！”
“这完全不是做贼嘛！”云雁继续高喝：“你们想被逮住吗？”
“被逮了打出去就是。”两男声齐声猛喝。
叫灵儿的女孩高声娇笑拍手道：“对啊！打！打！我还没有被人当贼打过呢！”
“都闭嘴……”高冷女有气无力小声说着，似乎已经不堪重负。
房梁上与屏风内的暗门七杀个个朝天翻白眼。
“啪——轰！”
屋内光芒骤现，巨大耀目的火光熊熊燃烧，暗门七杀全体朝角落里缩去。
徐泽龙大惊：“云雁你用天境纵火做什么？”
“黑不溜丢的。”云雁撇撇嘴，“我点个火照亮下，要不怎么找东西。”
“问题是，我们要找什么东西？”金灵儿歪着脑袋翻翻玉简：“这里被人弄的好乱。”
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圈，瞟了眼房梁，又扫了眼屏风，娇笑道：“即使有要找的东西，说不定被人都拿走了呢！”
在耀目火光下，她的表情被暗门众人看的清清楚楚。既然都被发现了，藏起来感觉比不藏还丢人。
“嗖嗖”几声轻响，屏风后与房梁上众人齐齐露面。心里皆惊讶万分，这小女孩不过旋照期，竟然这么敏锐？
“好多人！”徐泽龙张口结舌，面具下的眼徒然瞪大。
“坑爹啊。”云雁靠在桌案，满脑黑线：“贼遇见贼。”
“刷！”林月枫水纹剑出鞘，他认得三番五次走错进他石屋的鹭过。
鹭过张开玉臂，满脸柔情朝徐泽龙猛扑过去：“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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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泽龙朝后跃起，如大鸟般稳稳落地，躲过了鹭过这一记猛扑。他抬抬帽檐，又摸了摸眼部面罩，愠怒道：“我都乔装成这样了，可能我爹一时半会都认不出我，你怎么认出的？”
鹭过眨巴着媚眼，双手交握胸前，眼里水色盈盈：“恩公是人中龙凤气度高华，只要你一出现，我就嗅得到。”
云雁扶额叹道：“嗅到也是本事……”
鹭过扭头横了她一眼，冷漠加鄙视：“其实是你们声音太大，呼来喝去名字全暴露了，白痴。”
“呀！”她呆了下猛地跳起，作势又要朝徐泽龙抱去：“恩公……我……我没有说你！”
她追着徐泽龙绕着桌案跑了两圈，又急又恼：“恩公你别跑……”
三名暗卫齐齐亮出兵刃大喝：“鹭过大人，我们帮你擒住这小白脸！”
“你们敢！”剑修院全体愤然，纷纷握拳拔剑怒目相向，顿了下，几人把头凑在一起低声探讨。
云雁满面疑惑：“徐泽龙这样造型的，不是小白脸吧。”
“的确不是……”金灵儿等人也很纠结。
“我觉得他太惨了，惹了这么个烂桃花。”
“悲剧啊……”
“流年不利，”林月枫肃然道：“剑道战斗也有这气运一说。”
“此话怎讲？”
“战斗之中瞬息万变。比如：恰好身边有助力物体，借物闪躲致命之击，这在两个水平相当的对手间，影响会很大。气势时机都是难以持续的东西，一个小细节会扩散到……”
林月枫低头沉声交流武技，难得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其他人目不转睛盯着他，认真思索频频点头。连木越西与他那五个暗卫也聚拢过来，或坐或蹲，凝神倾听。
徐泽龙被鹭过与三名暗卫追得鸡飞狗跳。他本不想拔剑伤人，但情势已很危机，鹭过的手已扯住外袍！
眼中瞥见剑修院众人头抵着头窃窃私语，没一个理这边的。心里有点小堵，反手从背后抽出正阳剑，他对七杀们吼道：“别太过分，我要还手了！”
“嘿嘿嘿嘿！”三名暗卫猥琐笑着，短刀钉锤长剑同时递上！鹭过急得跺脚：“不要伤了他！”
“啪！叮！咣！啊——！”
惨呼骤起，三名暗卫在徐泽龙雄浑开阖的律境剑气中，分三个方向扑倒。鹭过又惊又喜：“不愧是我看中的情郎，这么快就进开光期了，还修出了剑气！”
“我来给恩公试剑！”鹭过旋转出梅花比朝徐泽龙攻去:“我若胜了，你就是我的人了！”
“休想。”徐泽龙舞出金色剑光，朝她挥拍而出！
一时间，梅成仁房里罡风呼啸，廊柱摇晃，乱屑飞扬。
南宫雅尔抬起头来，扫了下周围，眼中冷光闪烁。她从背后抽出根银羽箭，倒转箭头朝鹭过射去。
“嗖！”
鹭过屁股中箭，虽然没有箭头，也被大力冲击。她一个不稳被对面徐泽龙刺到左肩，踉跄了下。扭头看向红袍里的女子，刚要发作——
身边三暗卫同时鲤鱼打挺站起来，挥舞兵刃朝南宫雅尔攻上！
上司追小白脸这种事，帮与不帮都很难堪。但有人袭击少使，这架打的就名正言顺，刚好发泄憋了一晚上的怒气。
这次被调动进行任务：去死去修士洞府探查线索。
原以为是件轻松小事，却因为这路痴上司，累死累活乱跑了许久。接着冒出个中使耀武扬威，然后来了群白痴乱嚷嚷，打乱计划，现在还被小白脸暴揍。
三名暗卫无不下定决心，协助这位九九八少使的任务，以后再也不接了！但这次既已接下，还需妥善结束。他们又气又烦躁，下手不再留情，兵刃出击间刮起灵压疾风，尽是狠辣招数！
南宫雅尔如修竹直立，掠开自己身上红袍。露出高领束身长衣，右手扯开领口随意一拉！
三名暗卫凝神朝她胸前纹身一看，瞬间攻势断绝，差点泪流满面。齐齐右手撑地单膝跪下，全身抖成个筛子发出痛苦哀鸣：“上使大人。”
这都什么事啊！如此一个简单任务场地，接连撞见使者。连上使都出现了，居然还是海门的，您凑什么热闹啊！
南宫雅尔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直视发怔的鹭过：“身为七杀使，你成何体统。”
鹭过见她虽戴着鎏金面罩，但惊人容色丝毫不减。她对徐泽龙身边有云雁，金灵儿之类的女子早有不满，现在还多了个如此美女，不免更郁闷。虽然看起来他们并没什么关系，但本能的嫉妒心微微升起。
鹭过撅了下嘴，面无表情顶撞：“海门的人，管我们暗门的事？你管的也太宽了。”
“千名七杀使虽然各司其职，但随时也可以在三门替换行动。”南宫雅尔右手捻住垂髾青丝，左手搭在髋部：“你进行任务时这样胡来，我如何管不得。”
木越西却站起来朗笑一声，对南宫雅尔伸掌叩问。南宫雅尔也不拒绝他，两人“啪”的一声，额首交掌。
“第七十八位，南宫雅尔上使。”
“第二百五十位，木越西中使。”
“噗！”旁边的云雁听到这个排位，控制不住发出低低闷笑。众人自然不知她在笑什么，扫了她一眼无视而过。
“南宫上使修为不过心动大圆满，却做到了排名七十八。”木越西双目放光，激动不已：“如此年少有为，实乃我七杀门的大才！”
中低阶修士虽然做七杀使的不少，但因能力原因，高级任务很难完成。排位越朝上走，晋升就越困难。高阶修士虽然有部分因各种原因，不想接任务累积功绩，在七杀门只挂个名头逍遥，偶尔出手换些需求。但也有很大部分在争夺百名排位中，非常卖力。
南宫雅尔金丹未成，却能在高手如云的百名上使中，夺得七十八的名次，实令在场七杀震惊。
“我是海门护航七杀。”南宫雅尔垂下目光，轻描淡写说了句。
这话却像道霹雳闪到众七杀心底。
他们全体抬头，面色发白怔怔望着她，眼神里迅速升起淡淡不忍，与毫不掩饰的敬佩与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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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上木越西，六人中只有两人到达开光境。这两人想要跃起驾云，却被其他四人死命拖拽，于是扭麻花似的在悬崖晃动。
木越西修为最高，反应最迅速，石桥崩坏之时已跃起抓住了石壁。奈何后面接连拖着五个暗卫，身体如灌铅。他也顾不得脸面，抬头朝石台众人伸出只手，高呼：“拉我们一把，多谢！”
鹭过冷哼声：“不是三路人吗？”
木越西冷汗直冒，强行压下恳求之语，不再出声。
云雁等人身为剑修，倒蛮欣赏这份傲气。金紫赤青四色光芒掠起，仙迹崖众人同时出手。将那长串秋千提了起来，在空中荡出个弧线，送落到石台上。
看着暗门那六人默默无语坐在地上，如斗败的公鸡。徐泽龙上前俯视石桥，试图打破尴尬：“这桥会不会是年久失修……”
金灵儿眨眨眼睛：“行啦，走吧。”她朝前看看大台阶，又瞅瞅那条小道，双手叉腰：“我喜欢走宽大的直路。”
说罢扬起双马尾一蹦一跳，朝着巨大青石台阶前进而下。木越西心想，如此明显的大道上，说不定前途反而不妙。他瞟了眼小道，很想又与众人分道扬镳，终究还是忍住，带着属下跟随金灵儿而去。
鹭过手里旋转梅花匕，若有所思：“我接到的任务是探查梅成仁洞府，现在有意往小路一探。如无意外，探明之后我会速速与你们会合。”
她冷了一眼木越西，面对徐泽龙交叉双手，媚眼直眨：“恩公，我和那家伙可不一样，要等我哦。”
都是分道扬镳，鹭过这样一说，却和刚才木越西造成的效果截然不同。众人皆认为如此甚好，还能得到小路的讯息，便对她点点头擦身而过。
徐泽龙本性纯良，要说讨厌这女子也算不上。见她如此对自己说话，杵在原地瞪着她不知道如何作答。云雁见他呆立挡住去路，上前一步提脚踹在他小腿：“走了。”
鹭过狠狠剜了云雁一眼，猛拂斗篷，带着三名暗卫施展猫步，之字型消失在右侧小道。
云雁等人燃起火折照亮脚底，接踵沿石阶而下。
一路挥剑斩杀了好几只袭来的女土蝠，台阶尽头又是个圆形平台，连接着弧形长阶，青苔杂草丛生。
“这个梅成仁，在洞府里修出这么大个古怪地方。”金灵儿眺望对面山壁咕哝出声：“我想直接飞过去啦。”
瞥到身边七杀众古怪的眼色，突然记起现在自己装的旋照期，忍不住以手掩嘴，眼珠咕噜噜转，寻思以后压制个开光期出来。
她这副形貌落在七杀众人眼里更觉可疑。这小女孩刚才一进门，就识别出全体七杀藏身之地，早已暴露了高深修为。现在却像个初出茅庐的菜鸟……
真是麻烦啊！
木越西偷偷打量剑修院众人，实不愿与他们同路，心中巴不得他们全部飞走才好。
身后云雁一句话使他幻想破灭：“如果直接过去，说不定会遗漏什么线索，还是不要飞了。”
木越西头发根根炸起。
他狠狠剜了云雁一眼，移步到了最前方，踢得石阶铛铛作响。云雁满头黑线，这些七杀为什么都特讨厌自己？难道做错了什么吗？
众人再无言语。
绕下那弯曲台阶后，四周尽是泥土石块，各色繁茂草丛，像是到了山壁底部。抬头左望可见那断裂石桥，再朝上看去，深幽顶空不见尽头。
“这里会不会是梅岭山脚内部？”云雁手握承影剑，燃起火光砍了砍崖壁，又朝草丛挥去：“好像没有路了。”
她一剑刺到草丛里，却再也拔不出来。心中缩紧，将灵气运行经脉各处，使力再朝上一扯！
这时林月枫南宫雅尔早已纵身在半空，银剑金弓同时出招，朝她前方攻去。云雁剑锋前端响起“吭哧吭哧”的闷哼，带出一个巨大的圆筒形嘴巴！
那嘴巴笼罩黑气，连接着圆滚滚带褶皱的光滑长躯，周身散发强烈的腐臭气息。被剑气攻击后，那物大嘴剧烈地张合，身躯簌簌挣扎扭动，拍得尘土飞扬。
南方彤雀部的轸水蚓……
御神那天晚上撞见的魔族，竟然在这里也出现了！云雁闭目回忆那夜，魔俢闯入的情形：数条轸水蚓齐聚归林，墟渊暮沉风御神，绿衣美人与顾擎苍还有魔俢凌霄……
难道，梅成仁也与破坏问道坛法阵有关？
“噗哧哧”！
微弱的嘶嚎阵阵响起。
轸水蚓修为不过是人类的筑基。在林月枫等人围攻下，迅速落败，瞬间已被斩成几段，躺地面蠕动。接着，它暗红发黑的残躯轰然崩塌，四散炸开。
周围归于沉寂。
“木越西大人，此处有个阵，好像可以传送用！”一名暗卫纵到尸体碎片处停留片刻，转身报告。
木越西挥舞了下弯剑：“轸水蚓善于破阵毁结界，也善于开山凿壁。这地方说不定是它们啃出来的。”
暗卫打量四周，语气略迟疑：“大人……我们可要入阵？此处若是魔俢所建，可能极度危……呃？”
他话尚未说完，便惊讶打住。一双眼睛瞪着剑修院众人，嘴巴合不拢了。
只见那些家伙个个兴奋难耐，握剑持弓欢欢喜喜，朝传送阵里直挤进去。那样子简直像在名胜古迹处排队春游的！一边挤，他们还吆喝不断。
“灵儿你别推。”
“云雁你踩到我脚后跟了，我的鞋子！”
“快点快点，别管鞋子了……”
“大家等下过去后，要凝神戒备！林月枫你的剑柄别乱戳！”
“你的弓也离我远点。”
……
看着传送阵朝上泛起红光，映上山壁，瞬间将那五条影子吞没，消失不见。木越西等人面面相觑，头顶冷汗滴落。
片刻。
木越西额头青筋暴起，压抑已久的郁闷终于爆发：“还愣着干嘛，这群人什么都敢闯的，我估计他们还什么都敢捡。”
“任务品！”
五名暗卫大惊失色，齐齐低喝。与木越西一起鹰起鹞落，朝传送阵里飞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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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传送阵后，眼前出现一个蜿蜒狭长的洞穴隧道。每走二十多米，石壁上就镶嵌有小小的火把，虽不很明亮，但辨识方向物体已足够。木越西等七杀动作矫健迅速，不一会便见到前方五人身影。
他们悄悄踮脚扒着拐出的一块大岩石，探头窥探——前方，那几个家伙正握剑持弓负在身后，立在一处缕空岩壁，朝外面指指点点。
“我们目前，应该在刚才对面的山壁里。”
“快看，是木越西他们刚才跌下去的石桥。还可以看见那个平台呢！”
“还好没有跟着他们跳下去！哈哈哈！否则就荡秋千玩了。”
石头后面的六人顿时老脸微红。
一名暗卫面罩下的双眼盯着木越西握紧的双拳，低声道：“大人……”
木越西悄声回应：“我们悄悄跟在他们身后即可。”
他捏捏拳头，眼神闪烁：“屏息凝声，那小姑娘伶俐的紧，修为深不可测。”
金灵儿是刚出生的仙剑，徐泽龙与云雁是修仙新人。南宫雅尔终日在海门战斗，林月枫常年在论剑山顶上蹲着。
一行五人很少到这样的密境中，都非常兴奋。他们边走边摸摸岩壁，观察洞中生物，雕刻的图形文字。游手好闲，谈天说地，可苦坏了背后挪动的六人。奈何此山洞目前只有一条道，六人跟在他们身后，扒着岩壁走走停停探头探脑，非常辛苦。
云雁突然顿了下脚步，朝后望去：“恩？木越西没跟上来？”
石头背后探出的几个脑袋，“嗖嗖嗖”齐齐缩回。
“不用管他们。”金灵儿摆摆手：“一开始他们就不打算与我们同行。只是这些人到这里想做什么呢？”
南宫雅尔道：“任务报酬比较高，才能吸引中使出动。看来……梅成仁这次引出的动静不小。”
她话音刚落，停下脚步，以涅凰叩了叩右边石壁：“里面中空的？”
“德玛西亚！”云雁与徐泽龙精神抖擞，同时出剑，一招劈过去。
石壁哗啦啦裂开，从中钻出一大一小两只巨型轸水蚓，发出恶臭缠绕黑气的嘴巴朝着众人张口咬下！
“嗤嗤嗤嗤！”
林月枫等人朝后一跃，剑光闪烁合力缠斗几招后，轸水蚓碎尸万段。
岩石后的六名七杀朝天翻着白眼，耳边充斥满南宫雅尔的咆哮：“你们两个太鲁莽了！还好是这种小角色，来个大的怎么办？我们不在你们又要怎么办？”
一名暗卫声音发颤，低声评价：“我觉得，跟着他们好危险。”
“……”其余五人默然点头，附和深深叹息。
云雁的欢呼声打断了南宫雅尔的怒斥：“嗯？有东西！”她伸手拽起一块轸水蚓的尸块，捏着鼻子从石壁里拖出个泛银小箱子。
南宫雅尔急呼：“不要——！”
“德玛西亚！”云雁与徐泽龙精神抖擞，同时出剑，一招劈开了箱子。箱子里炸出浓浓黑烟，接着喷射出暗绿色的粘稠液体，糊了两人满头满身。
“我的眼睛！”
“好疼，这是什么东西！为毛装在箱子里啊！攻击性剧毒装这么漂亮的箱子里，他们在想什么？”
“魔族盘踞的地方，开启容器类的一定要小心。对我们是剧毒，对魔族说不定是很珍贵的药品食物。”
“怎么办？快拿点玉清膏出来……”
“没人会音境治疗，暂时先这样包扎下！”
前方乱成一团，后方岩石里的六人捂着嘴窃笑，脸憋的通红。
“跟着他们虽然很危险，”一暗卫低声评价：“噗噗，但是很有趣！”
南宫雅尔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些疗伤物件，给两人包扎。她常年混迹死海与魔族战斗，备用物品倒还丰富。看着被炸成歪瓜裂枣的两人，她微微皱眉：“你们那么缺钱吗，怎么见箱子就胡乱开？”
“你知道的，我欠了七杀门八十二块极品灵石。”云雁叹气：“现在也还没钱从百味轩赎身。”
徐泽龙接话：“我也……想帮云雁还点债。”
金灵儿歪着头：“刚才梅成仁房里的东西，你们怎么不拿？”
云雁低下头：“……他房间里的东西，是梅家的了吧。万一被发现就真是贼了。”
“也是。”金灵儿环顾四周：“这地方我们得好好搜刮下，看有没有可以卖钱的东西！”
剑修不依赖丹药符箓，消耗原本就比法修少。对大所数人来说，豪华物品可以锦上添花。如果没有的话，石屋伴剑青灯一盏也无所谓。平日里众人不太介意外物，现在要寻换钱的物品，处理的就非常生涩。
他们一路将破罐烂箱搜索，装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储物袋。南宫雅尔见他们捡垃圾，开始还有心劝阻，后来见众人玩的开心，也懒的说了。
停停走走了一段，终于到了路的尽头。
但见铮亮闪光，前面耸立着一扇大铜门。金灵儿蹦跳着过去，开始去抠那门上的女土蝠铜像。南宫雅尔实在无法忍耐，禁不住出声：“别弄了，那玩意换不了灵石，最多卖些世俗金银。”
“那……”金灵儿住手望着铜门，眼睛晶亮：“这门背后会有什么？”
南宫雅尔绕着门观察了一圈：“这门下了特殊禁制，需要钥匙才能开启。”
“律境也奈何不了一扇门？”林月枫有点不服，抽剑就要刺过去。
南宫雅尔摇摇头：“用武力或许能强行劈开，可对里面的东西会有损害，就不一定能顺利找到想要的情报了。”
“对啊！”金灵儿急急跳起：“别乱劈！万一里面有可以换灵石的，被劈烂了就惨了！”
云雁等人满头黑线，捡了一路的垃圾，这小妮子已瞬间变成财迷，比在场所有人都对物品感兴趣了……
她就是单纯的觉得好玩吧！
金灵儿仔细打量铜门：“可是，这门没有钥匙孔……只有个大圆洞。看来和灵虚爷爷的冰焰洞差不多，钥匙是个玉佩或者石头什么的。”
她眨巴着眼睛抬起头来：“反正是圆的！”
这个声音投射到躲在暗处的七杀众耳朵里，六人禁不住面色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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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与椒图神念相通，经它剧烈一抖。只觉巨大痛楚袭上全身，四处奔跃搅动，刺穿撕裂着神经。云雁惊讶中夹带不忍：“你如此活动，那些锁链就会更深入伤口……”
椒图的声音却带着喜悦，似乎对有人关心它的疼痛极为开心：“没关系。偶尔会有不舒服的东西落入壳里，我都不去管的，不经常抖动螺壳，也不会这样疼。”
它的螺壳空间有异能，可以吸走修士的灵气。如果其他人落进它的壳里，没有被它如刚才那般主动排出话……
“那些不舒服的东西里面，可有修士？”她禁不住轻声问。
椒图答的很快：“不清楚。会觉得它们在壳里摇来摇去，然后慢慢就不摇了。”
“开始我以为你和它们一样，”椒图道：“后来发现可以说话，真真吓了我一跳。”
云雁运用地境融入这蜗牛念力意识，与它平和交流。却不代表椒图有着人类的观念情绪。对它来说，那些掉入它螺壳的“东西”，就如同不小心扑进人们眼睛中的小蚊。
人对那些蚊虫只有不舒适感，却不会关心它们的种类与死活。
云雁沉默了下。
那些掉入进它螺壳的“东西”，大概都因失去灵气，无法找到方向出去。最后化为腐水尘埃与它的壳壁，融为一体了吧。
“你怎么了？”椒图感觉到她的哀叹，好奇的出声询问。
这是两类不同存在之间，天壤之别的情感。云雁觉得很难对它解释，只好以它最能理解的话，直接沟通：“你的螺壳有特殊的能力，我是人类修士，在你壳里呆久了会耗尽灵气，最后饿死在里面。”
“死是什么？”椒图依旧好奇。
“……”云雁耐心道：“就是不再存在，没有意识没有感觉。”
“那可真好！”椒图十分欢喜：“我已经疼了很久很久……如果死了，就不会疼也不会害怕。”
云雁差点给它跪了。
“你是怎么被捉住的？”她急忙引开这个话题：“是谁在用那些珠链捆绑折磨你？”
椒图似乎陷入回忆：“我也不清楚，以前的我是全身缩在壳里的。”
“其实对那时候，也记不大清了。”椒图轻轻叹息：“我胆子小，下雨刮风都害怕，土里的其它东西动一下，也会怕……然后拼命朝地底钻着钻着，就睡着了。”
“突然有一天，我觉得天亮了下，又暗了下。”它带着哭声:“身体就被这些红链子穿上，再也缩不回壳里！”
“云雁，我很疼，很害怕！”椒图急切地说着：“我想死，你说的那个死，要如何做到？”
“死一点也不好。”云雁有些烦恼：“你就会完全不存在了，永远睡过去！”
“为什么！”椒图声音徒然变大，非常激动：“永远睡过去还不好吗？我朝地下钻了那么久，就是想一直睡过去！”
简直无法交流了。
沉寂了好长段时间，云雁深深吸了口气：“椒图，每个人的愿望不一样。我不想死，你可以把我送出去吗？”
“我也想把你救出去，”云雁回忆着在它神念里，感受到的巨大痛苦：“如果能摆脱那些锁链，获得自由……你也许就不想死了。”
椒图轻声道：“可是，我都不知道自己被绑在什么地方……”
过了一会，它突然笑了起来：“你能陪我这么久，我已经很高兴了。从来没这样说过话……这样不害怕，安心的感觉真好。”
“如果你死了，我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了，是吧。”
它能很快想到这些，看起来也不傻，也许因为种族不同，对生死的观念也不同。云雁一边思考，一边对它说：“我会来救你。”
这个话，她是认真的。
第一次使用地之境接触到的这个生物，虽然它有点呆，观念差距太大，不好交流……可是本性柔和天真，被人整的也那么惨。
云雁决定：就算自己无法救下它，也要厚着脸皮去恳求凛紫萧逸尘等人，想办法让它自由。
“好的。”椒图丝毫不怀疑她的话，开心地叫道：“救了我以后，你可以让我死吗？”
云雁再次对它跪了。
“我不能保证。因为死，需要非常非常高深的修为才能做到。”她开始骗它：“只有资质逆天，修炼了很长时间的绝世高手，才可以死。”
她冷冷地吹嘘并吓唬它：“如果没有渡过九九八十一次天劫，成为真仙。所有的死，只能是假死，你会觉得更疼！”
“……”椒图被吓得不轻。
它虽然天真，但是也不太笨，片刻过后便问出声：“刚才你说会饿死在我壳里，你是绝世高手吗？”
云雁冷汗直冒，努力克制住情绪严肃道：“正是！”
“我也要渡天劫成为绝世高手。”椒图顿觉浑身充满了希望与力量：“我现在送你出去，然后等你来救我。”
它努力撑起庞大的身躯，抵抗着锁链穿刺的痛楚，猛烈地抖动。云雁只觉灵气如激流朝身体内奔涌，神念渐渐离开了椒图返回自己肉身！
接着身体剧烈摇晃，在它光滑的螺壳空间里，无法再保持平衡。疾风卷起到黑暗中，云雁感到自己在速移滑行……
当见到光明的第一眼，耳边传来椒图的最后句话：“云雁，别忘了我。”
脚踏实地是松软的泥土，斑裂的砖石东一块，西一块散落在地面。这里是个大洞穴，很像刚才机关侧门中看见的环境。云雁将目光移到周围悬挂的蛛网上，又移到飘飞的灰尘。
从椒图那绝望的螺壳空间出来了，可这里又是哪里？金灵儿等人出来以后，不知落到了何地……
云雁手握承影，小心翼翼朝前挪动，地面的泥土不断陷上脚底。
这洞穴前方几十米的墙壁处，似乎散发出幽冷的蓝光。
云雁朝身后看去，大片蛛网有气无力地悬空飘荡，不知当初进来的侧门在什么方向。在弥漫朦胧深幽的环境中，她本能地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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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散发着蓝光地方，距离越来越近。
云雁抬眼凝神望去：前方两根有点破损的廊柱间，建着一个小祭坛样式的石台。祭坛背后的石墙斑驳，被枯藤蛛网垂落遮掩，上面似乎有图形纹样。
椒图把自己送出以后就落到这个洞穴，也许离它的所在地并不遥远。云雁踩了踩脚下的泥土——关押它的地方，是否在地底？
可是……刚才在它神念中见到的大圆盘，却浮在一片漆黑虚空，周围并无土木痕迹。如果从那侧门原路前行，最有可能又陷落跌进它的螺壳里，见不到实际所在。
它螺壳有吸收灵气的力量，所以才被人捕捉囚禁吗？
难道是梅成仁干的……
可他一介筑基期修士，如何能缔造出强劲虚空，捕获如此灵异的椒图……云雁百思不得其解，怔怔盯着眼前洞穴发愣。
幽风拂到肌肤，略起了点小疙瘩。
云雁挥剑斩落祭坛后的藤蔓等物——既已答应椒图要去救它，就需得留意任何蛛丝马迹，探出它身在何方。
杂物垂落的石壁上苔痕累累，其中隐约可见刻有一物，八爪横飞很是威武。细细观去，还可以见到它肥大的肚子，与竖立张大的嘴巴，形貌有点像蜘蛛。
云雁视线掠过它腿部根根直立如刀锋的刚毛，已认出这怪物。承影剑拂去遮挡下方的枯叶，果然刻有一行文字：位西，皎虎獝，壁水刚武土公。
这是个壁水獝的魔族祭坛。
她暗暗屏息打量四方。壁水獝形如蜘蛛，却长有极度锋利的刚毛，能操纵柔丝困扰对手，纵土防御能力也很强。它们性子残暴，经常将敌人杀死后还斩成碎尸吞食。
这个洞穴，会出现壁水獝吗？此魔族部众修为多为凝元，并不是现在的自己好对付的。刚才在椒图的螺壳运用了许久的地之境，虽然对于灵气的控制更为得心应手，可也在起初不断失败的尝试中，消耗了不少。
云雁在有些担心中，目光扫到祭坛上，突然凝固住。
那祭坛周围泛起青蓝，中部被光照得亮如雪，开始并没有太留意，里面竟然躺着个圆圆的物体。刚才与南宫雅尔他们探索这密室山洞，魔俢那个会炸绿液的大杀器，可让自己吃了不少苦头。现在的云雁处事要比那时小心多了，她伸出剑锋，轻轻触碰挑动那物。
这个玩意到底是什么？怎么会放在祭祀魔族的地方……
“叮——！”那物被挑了个翻转，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金属物件。云雁将眼睛凑过去看它，却见它形状扁圆，周身莹白，坚硬如石温润如玉。她挑动了几下将它立起，就着光线凝神往内望去，禁不住惊讶又欢喜。
那如玉似石的圆物中，一道浅浅的带壳身影安静盘踞。如果她没有见过椒图，怎么也不会去想到，那影子是只蜗牛。现在因心中猜测，竟越看越相似。
记得地球上有种琥珀叫做“虫珀”，里面会有千万年前被它包裹的生物形态。这个圆圆的东西，真像包裹了只蜗牛的虫珀，却不知蜗牛是不是椒图。
不管是不是椒图，云雁也想将这白琥珀带走，因为它形态大小与外面的铜门洞孔也颇为契合。下定决心后她不再犹豫，以剑锋迅速带起白琥珀，收入到指间储物戒指中。
拿取了祭坛上的物品，蓝光骤然熄灭，四周化为灰暗却没有异动。云雁长出口气，紧张感稍微消去几分，抬脚刚要起步寻找出路——却听见祭坛后那刻有图形的石墙，朝左右两侧缓缓打开！
自己的运气果然不好。
好不容易找到个有意思的东西，就得面对恶战了吗？云雁暗自吐糟，持剑侧身冷视着石墙背后，凝神聚气。在这壁水獝祭坛前打开的石门，里面会是那种蜘蛛一样的怪物吧！
只要它八爪现身，就先下手为强！
传说壁水獝操纵土系防御较出色。中土克北水，自己会的两种源力在五行上被压住了一种。而南火生中土，也不知天境火法能否重创到它……
源力掌握的种类太少，实在是大麻烦。遇见属性相克的便碍手碍脚，还不如律境的物理攻击，直接劈得爽快。
人人都羡慕天境剑修，多数是因敬畏那飘渺的天命剑域。
却不知这初阶天境，真是让人头疼的存在！云雁巍然不动，将壁水獝的情报反复回忆，判断着自身作战方式，把会有的可能性尽力列出……
前方石墙开裂之声嘎然停止。
来了吗？
她全身灵气释放，手中承影剑微微喘息，蓄势待发。
墙后摇摇摆摆走出一个肥胖的身影，拂开藤蔓蛛网，朝祭坛所在地踏出！透着微弱的光线，可以看见它挥舞着四肢，竟不只八条腿！
云雁心里一紧，竟然有两只壁水獝！
萧逸尘说过，没有勇气对于剑修是种悲哀，但逞一时之勇丧命却是愚蠢。
现在自己离敌人距离太近，急于撤退反而易陷入被动。她悄悄后退抵住洞穴土壁，抬眼望着那处黝黑：等两只壁水獝出现后，先暴起进行突袭。能伤到最好，不能伤到也以火法扰乱它们视野，再夺路而逃。
“吭哧吭哧”！
踏着厚厚泥土的脚步声与低沉呼吸，近在耳边！
“天境火法·烈焰冲击！”云雁跃起两丈高，挥舞承影剑急斩而落！
“呀！”熟悉的女声在洞穴里惊呼开来！
火光熊熊中，云雁瞥见了双妩媚惊慌的瓜子脸，却是暗门的鹭过。她背后跟着名暗卫，暗卫肩膀上趴着不知死活的两人，手脚摊开临空摆动。
原来刚才以为的蜘蛛腿，竟是人腿……坑爹了。
云雁急急将承影剑锋挪开，却收不住自己积蓄已久的爆发攻势。天境火焰中的一缕，象条红舌卷了过去。瞬间将措手不及的几人，烧的面目黑乎乎，衣发间散出焦味。
鹭过弯月眉倒竖，抽出腰间梅花匕，卷起旋风朝她攻来：“我虽然看不惯你，也从来没有躲起来偷袭你！你！你埋伏在这里，想要我的命还早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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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那雷光投射到苍隐盾墙上的瞬间，突然折射反扑。“嘭！”的声巨响，暗卫全身僵硬，被自己的雷符劈成个黑炭，头发根根直立！
“大人……”他朝鹭过伸出手，吐字艰难：“他！会！反！弹！”接着舌头吐出双眼翻白，不省人事。
苍隐嘎嘎笑着，伸出一只腿指向祭坛石墙：“看见没有，看见老子叫什么没有：壁水刚武土公！咱可是皎虎部壁水獝族的大长老之子。”
“相当年我脚踢论剑山，拳打苍龙部，横行酆州扬威神州的时候，”他伸出四只腿，腿间钩刺相互不停搓着：“你们还在娘肚子里吧，啊哈哈哈！”
云雁见他做出“抠脚男”的姿势，放肆又张狂。心中暗想，这只獝身为魔族的皇族贵胄，却以拖着个大肚皮，八脚乱舞的血脉真身出现，也不知是不羁还是懒惰。
他修为不过人类筑基后期，什么脚踢论剑山之类的鬼话，也不用去信了。
只是这土盾墙的反弹，的确麻烦。
脑中回忆起凛紫所说：“月有盈亏，万物盛极必衰。”
在战斗中，防御与攻击都强大无比的情况，是很难出现的。注重防守，势必耗费心神，对于出击的速度及威力，必会减弱。而全力攻击又往往难以顾及到侧翼，使对手有机可趁。
这叫苍隐的壁水獝，腆着圆滚滚的土盾墙，只顾原地吹嘘挑衅。并没有如刚见面时，使用腿上刑具般的酷厉刀锋进行攻击。也许他已将力气全投入到这能反弹的招数上，无力再进行其它攻势。
但现在进退两难，要如何将他击败，走出这个洞穴呢？
身边鹭过弯月眉拧得紧紧的，目光中流露出极大不耐。她早烦了这个魔物恬不知耻的吹嘘，便随手运出星境剑气。绿气丝丝漾出，将苍隐捆绑。让他从一个土黄仙人掌变成正常绿仙人掌。
“你慢慢讲故事，”鹭过将三名昏迷的暗卫拽起：“我们先走了，再会。”
云雁手捏承影靠过去挡在她左侧，目光片刻也不敢离开那竖立着尖腿的大圆球。
苍隐得意洋洋的声音戛然而止。
“想走？”他重重哼了声，努力朝上空蹦起挣脱剑气，轰然砸到两人跟前，以身体挡住了本来不大的洞穴出口。
云雁与鹭过急急朝后退却！苍隐滴溜溜转着跟随前进！
期间云雁试着小小刺了他的盾墙一剑，果然中了反弹，自己身上立刻显现出剑伤刺痛。
打又打不得，退又退不掉。
耳边不停传来那家伙嚣张地挑衅：“来打我！快来打我！”
云雁心中渐渐烦躁，却觉腰间一疼！苍隐收掉了盾墙化为蜘蛛型肉身，朝几人抡起长腿刀锋横扫了过来！
鹭过扬起梅花匕，云雁直刺承影剑，攻势疾风骤雨朝他扑去！他却就地八腿一插泥土，又化出土盾墙。
“铛！”
剑气尽速反弹，两人同时被自己武器毫不留情地刺伤！
“哈哈哈！哈哈哈！”苍隐仰天大笑，滚动蹦跳：“小剑修们，打得你们叫爹！”
魔俢果然要比同级的法修难对付多了。
云雁愤怒之余头脑里不停思考对策，她突然一掀斗篷，右手撑住承影杵地，左手结印闭目盘膝而坐。天境与律境都是直面攻击，唯有地境，是操纵控制之法。
但……自己对地境的掌握并不熟练，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凝神探寻念力。
苍隐笑得更大声，四只腿不停抠脚，一腿伸出指向她：“怎么，放弃抵抗了吗？哈哈哈！笑死人了，还是剑修……哈哈……啊？”
“啊？！”
那壁水獝突然发出吼叫：“你在干嘛？你在对我脑子里说话？”
云雁此时并不好过。
这壁水獝的念力并不像椒图那样放松接纳，而是疯狂咆哮，顶撞着自己的灵气探入。地境对于非人类的生物，都有着念力相融的能力。在初阶时，可以与生物神念交流，甚至诱导低阶生物战斗时相助。
这一切需要建立在通达包容的状态下，才能实现。
云雁地之境修为极浅，能与椒图顺利交流，纯属运气。因椒图性子柔和，又在漫长的恐惧孤单之中被折磨，对她的地境探入毫无抵触。所谓上当受骗，自觉自愿。
而眼前这个魔族，却充满着巨大的戒心与愤怒！他的神念被云雁捕捉到后，异常狂躁。云雁传递进他神念里的灵识，发出着不明语言的噪音，像千蚊虫叮咬万蚁噬身，让他难受至极！
“谁给你胆子闯进我的脑子的！去死吧！”
苍隐咬牙切齿，仰头狂啸！
他抖动着巨大的球形身体，高高蹦起砸落地面。借着弹力再度高扬，积蓄出魔气滚滚，朝云雁肉身砸来！
鹭过见势不好，全力使出星境剑气抵抗住他！可她在七杀门中的训练，是法武双修。剑道并不纯粹，威力远不及南宫雅尔那样身经百战的真正剑修。
越阶挑战，对于现在的鹭过还很吃力。
她星境剑气被招招撕裂开，化为柔弱绿雾消散于剑端。从储物袋里拿出的火符攻上去，也尽数反弹到自身烧出焦糊味。再化梅花匕转成漩涡刺过去，却将自己刺了个血肉横飞。
看着那只壁水獝终于接近了云雁！八只锐利的腿尖钩锋，就要当空狠狠穿刺进她闭目端坐，神态安详的身体！
“呀！”鹭过忍不住捂着眼睛，高声对她叫道：“你快起来！他来了！他朝你砸下来了！我顶不住了！”
苍隐两只虚空无瞳孔的眼睛，在土黄圆球中淌下几滴血。刚才受的伤在云雁那不知所谓的神念侵入中，好似更疼了。他吼叫连连：“老子也不是那么残忍的，叫我爹就不戳死你！”
“你叫我爹吧。”一个平和中带着幽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苍隐的圆球盾墙颤得像跳跃的乒乓。那声音明明是眼前坐着的这家伙！为何响在身后？一定是她又在自己神念里搞鬼！
他不再犹豫，魔气滚的黑中发红，全身八个钩刺狠狠扬起，自四面八方穿透进前方端坐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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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预料中的惨呼，也没有想象中的鲜血四溅。
苍隐只觉自己八条腿的钩锋与刚毛，刺进了空气虚影。他抬起一腿狂搓眼睛，没错啊！分明已将前面这人刺出了八个大洞，怎么没有血啊！他脑中忽然忆起很久以前还在酆州家里的时候，听到过的剑修传闻……
律境剑修的剑势，聚气为形分身化影！
不可能的。她要是会，刚才看见自己时为何不用，怎么能被自己随意钩住挑起来！
不可能的……再怎么厉害的剑修，旋照初期都修不出剑势。
但是，她真的是旋照初期吗？
刚才战斗之间，好几次接触到她的灵压，都不像刚炼气成功，初踏仙界的脆弱修士——难道这个家伙隐藏了修为？
苍隐口中尖牙咬的“咯嘣”作响。他迅速将八腿收回，滴溜溜转着土盾墙寻找云雁方位，周身黑气浓郁纠缠。现在的他不再像土色仙人掌，更像个黑色绒线毛球。
钻进自己脑中胡搅蛮缠，念些听不懂的杂音。又隐藏修为使自己大意，还会分身化影让自己攻击落空。苍隐久不动用的怒意战火终于燃烧！他不再去管在一旁睁大眼睛的鹭过了，一心一意只想把云雁撕裂。
她在哪里？
他禁不住八脚齐齐踹着地面尘土飞扬，高声长号:“你这个卑鄙无耻，猥琐至极的家伙！快给老子出来叫爹！”
“你在哪里快出来！”
“在这里。”
苍隐听到上空传来那装逼的女声，更为愤怒：居然真敢出声暴露方位，也太瞧不起人了！可恶！
仰头看见那披着绀青色斗篷的女子，笑意盈盈手持长剑，全身萦绕紫光立在洞顶，对自己俯视。苍隐催动滚圆身躯，蹦起几丈高，八脚尖刺从他黑乎乎的球体里猛然伸出，对她穿刺而入！
却没有触到实体……该死，又落空了！
就在同时，他眼中瞥见左上空紫影一闪，急忙分出一腿勾去——“哧”的一声，血溅到他腿上刀锋！
“哈哈哈！”苍隐的郁怒终于发泄出了几分：“不过如此，能化影分身又怎么着？我一样能逮到你！”
云雁在萧逸尘剑域里磨砺实战已久，今夜道心又顺利迁关。经脉各处灵气荡漾周身大穴，直直叩击天目。如同不停朝着脆弱岩壁扑击的海潮，本就处在突破关头。
刚才进入椒图螺壳后初探地之境，对灵压剑气的操控更为细腻精密，后又侵入到苍隐神念，聚精会神与他奋勇较力。
体内那不断冲击咆哮的海潮，终于厚积薄发。云雁在鹭过高声呼叫示警的那刻，神识突然熄灭，落到了虚无混沌空间。可只有那么几秒，就觉丹田汇聚到滚滚气流，像从泉眼底部里喷射出粗壮的水柱。
那股气流在体内翻涌成直线，迅速抵达百会穴，热流汇聚头顶如裂开一口。周身乍暖还阳，荡漾入温和热度里，异常舒适。
神识复苏，燃烧得比以往更旺盛激昂！日思夜想的开光期，终于突破！
从此不必依靠龙须之力，将千山万水肆意遨游。
更为欣喜的是，自剑府深处传来的激荡之感……她只觉剑气如虹奔跃在一片广阔天地中。
那天地里苍茫一片，原本无风、无云、无山川草木也无星辰河流。现在却随着律境剑气的重压撕裂生出狂啸之风，势如初生蛟龙入海，幼小鲲鹏展翼。
云雁紧握剑柄内心激动不已：自己挥出律境后，不再只能化为三道。而将化为数道，更为迅捷凝形结出虚影——剑势阶段，已经踏入！
但无论是进入修为开光期还是律境的剑势初期，现在的自己也很难对付这凝元后期，拥有高等血脉的壁水獝。
能做到的，只能聚力幻出一影分身，再结合地境不停骚扰激怒他。在这追逐拖延的战术里，慢慢耗尽他耐心，引发他撤掉盾墙显露本体攻击。待到那时，出击才可能重创到他！
云雁决定将与苍隐的捉迷藏，继续下去。
虽然因剑势初成大有破绽，会被他捉到真身。但现在的她，别无选择。
祭坛洞穴里，蛛网化为点点白粉尘渣，随泥土块与枯藤杂草一并横飞。魔气滚滚的暴怒圆球，上下左右蹦跳追击着紫光闪耀的女子。那女子时时分出虚影吸引圆球注意，得以逃脱。也有时会被捕捉到真身，伤出斑斑血痕。
鹭过见云雁战中修出剑势，目瞪口呆怔住许久。但各人机缘不同，现在不是发呆羡慕的时候！她将手里梅花比打了个旋，跟着跃起到空中，时不时出手将苍隐攻击分散到自己方位，配合云雁的行动。
苍隐屡屡出击，却只是小打小闹没有重创云雁，加上被鹭过干扰，早已烦躁不堪。他将土盾墙突然尽数收回，魔化后的黑眼眶泛出红丝：“看我的刀锋斩刑！”
他腿上刚毛锃亮，的确坚硬如刀，但见那八条长腿鼓起使劲朝外一扬！左右横扫出击！
云雁与鹭过大喜：终于撤去盾墙了吗？
“我的腿！我的眼睛！”苍隐只觉紫光绿气一闪，一腿下关节被生生砍飞，而受伤的左眼又被再度突入。剧痛阵阵把他刺激清醒过来：“该死的人修，骗我撤掉盾墙！”
他眼珠猛转朝后纵开躲避攻势。七只脚迅速插入地底，泥土如潺潺细流覆盖到身，呸呸几口：“差点中招。”
两女暗自恼恨：因为修为差距，难以将他一招重伤。现在好不容易激他撤去的盾墙，又回来了！
苍隐却腆着圆滚滚的身子，纵声大笑:“你们都没筑基，还需要吃的吧？老子也累了，不撵了！就守在这里饿也饿死你们！”
“想跑我就追。”苍隐滚动土遁挡住狭窄路口：“不跑我就守着，嘿嘿嘿。”
他瞄了眼躺在洞穴壁角落昏迷的三暗卫，朝他们伸出一只腿：“嘿嘿，这三个小子要死不活的，在这里呆上几日怕是救不活罗！”
鹭过和云雁急忙挥剑朝他那只腿斩出！
苍隐笑得愈发得意，兴奋难耐：“我怎么没想到这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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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梁院梅岭底部的秘境中，一群人在那放置壁水獝祭坛的洞穴里行路。
南宫雅尔捻了捻垂髾青丝，似在回忆：“我记得高阶魔族中，的确有神魂脱壳之法——瞬间舍弃肉身，主动祭出神魂逃脱，能做到神鬼不觉。此法另有一名唤作：百年蝉遁。”
“此法可以做种秘藏于身。那苍隐的父亲，定是往日在他身体里埋下了蝉遁之术，给儿子做生死一线时的救命稻草。秘藏此法会耗神伤身，但它十分强大。”
“一名出窍境修士的百年蝉遁，能瞬间瞒过渡劫以下的修士。”南宫雅尔话语渐渐严肃：“好在这样的魔俢道法，虽然强大但折损也巨大，对施放道法的需求物很多，仪式也要求苛刻。所以用处并不广泛，除非是高阶魔族里的重要人物。”
众人回忆着那腆着肚子，毫无节操的抠脚蜘蛛，均觉得魔族有此“重要人物”，实在有些丢人。
南宫雅尔侧头望着云雁：“他在神念中交流扰乱你，应是惧怕你以地境之威识破他的神魂异动，却不知你不了解此术。”
金灵儿抚掌笑道：“是啊，云雁对道法什么的很小白，那魔族完全高估她了！”
顿了下，她烦恼地嘟了下嘴:“其实我也只懂点剑术，经常被夜……某人笑话。”
“哈哈哈……”众人爆发出阵阵笑声，友善中带着点调侃。
云雁被他们当场气噎。暗自打算出去后就要到海源阁借阅玉简，恶补功课。就算再穷也要读书！不识得梅成仁的阵法，不知晓苍隐的秘术，令她两次吃亏受骗实在不能忍。
边走边与同伴交谈，见他们并未把自己被欺骗之事看得很严重，云雁因惭愧而压抑的心情渐渐在消失。
她现在尚未熟悉这异界的许多事物与观念。并不知晓，在众人眼里魔族的喜怒无常狡诈善欺，乃是本性。就如同人类天生的本能，要吃饭喝水一样，早已见怪不怪。
接着她开始对众人讲起蜗牛椒图，大家都颇为惊异，原来刚才竟落进了那样诡异的一个空间。听他们说进入螺壳后，也感觉到了灵气消失，正烦恼之时被大力震出。
接着分为两处掉落，都是在这个洞穴支道中。这个洞穴不大，但支道交接入口处中设有阵法。众人是剑修，身边也没有破阵法宝，所以解除障碍的时间不算迅速。
四人会合后，觉察出更里面的洞穴有动静，想到也许是云雁，便急急赶来。结果在进入祭坛主洞时，又遭遇防护阵法。耳中听到苍隐与云雁两人的对话打斗，却又被阻挡在外，颇为着急。
还好及时破阵进入，见那魔族正要伤人，林月枫挥剑将那七条蛛腿钩刺齐齐斩断，除去了他的土盾反弹……
交流了分散后遭遇，大家注意力又落在云雁拿出的白琥珀上。
“这里面就是那椒图？”金灵儿拿着白琥珀，眨眼盯住里面的影痕。
徐泽龙凑上脑袋：“我怎么看不出是只蜗牛。”
金灵儿晃晃白琥珀反驳：“是蜗牛！你看它圆圆的螺壳，还有软足！”
徐泽龙蹙眉摆头:“你心里觉得它是蜗牛，才越看越像。反正我看不出来，就觉得是团模糊影子。”
两人唧唧呱呱对白琥珀中的蜗牛争执不休，身边云雁四人却在讨论另外些事情。
从洞穴一路上蛛网密布，无人通行的情形看。
可以得到一个假设：如果白琥珀是铜门钥匙，熟悉此地的人想要开启铜门，会走鹭过所选的那条小道。穿越小牢进石门踏入传送阵，开启祭坛墙壁后取得琥珀原路返回。
再踏下石阶大道，经过刚才众人通行的山壁直抵铜门。
熟悉此地之人，应该不会像自己一行人这样，进入侧门陷入椒图的螺壳里。
椒图会不会是刻意设下的一个奇异陷井？
梅成仁房中的灵隐图所开启的这个密境，虽然体积不大，却机关重重，让熟悉探索的暗门七杀也吃了苦头……
过了大概烙两张烧饼的时间。
六人背着三名暗卫，在洞穴里拐来拐去，倒没有再遇见任何袭击，也没有寻到进入时候的侧门。后来在一处死角发现个锈迹斑驳的拉环，拉环开启后出现个仅一人通行的小口子，从外面透进火光。
从小口里钻出，竟是位于山壁隧道的一角，离那神秘铜门有十米之遥。
“铜门背后，一定有许多宝物！”金灵儿拿着白琥珀兴奋幻想。
“铜门背后，说不定有魔族盘桓。”战斗经验丰富的林月枫与南宫异口同声。
徐泽龙颇为乐天，他原地转了圈笑道：“铜门一开，我们也许会直接出这密境啦！”
鹭过当然要附和他：“恩公的话有道理。我看呐，修这地方的主要目的就是那小道上的牢房。为了避免被发现囚禁人的勾当，搞出这么多幺蛾子来误导咱们。”
云雁则有另外的希望：“如果铜门后关着椒图本体就好了，正好救了它带走。”
“到底有什么，试一试就知道啦！”金灵儿娇笑一声，手举白琥珀，朝铜门钥匙孔洞里探去。众人摒住呼吸神情专注，眼睛狂眨盯着她动作，升起赌博自己猜测是否正确的兴奋感。
“住手！”
暴喝凭空而出，六道身影从洞顶周围从天而降，形成人墙挡在金灵儿面前！
“木越西，你们的任务还没完成吗？”鹭过看了看突然冒出的六人，没好气地哼了声：“埋伏在这里，就为抢我们的东西？”
木越西拉下头顶罩帽，两只大耳环摇了摇：“你们把此物交给我们，我们就完成任务了。”
金灵儿杏眼圆睁，将白琥珀牢牢握在手里：“你们缩在石头后面鬼祟跟了一路，别以为没人发现。刚才趴在洞顶上藏得也一点不好！我都不想理你们，想不到你们要抢这个！”
木越西等人面色齐变，这小萝莉果真不同寻常。
但任务品近在眼前，又如何能眼睁睁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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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越西这次任务，目标是获取外放蓝光，内有弧形刻痕的白球一枚。那记载在玉简里的情报图像，与这白琥珀有九分九相似。
见到云雁等人陷入侧门中后，他没有跟着进入。而是与五名暗卫在密境各处搜寻蓝光白球，但一无所获。刚返回铜门处不久，便见着那群人无恙归来，还拿出这个可以断定为任务品的东西。
这次外出折腾了许久，实不愿意任务品有损坏，导致任务失败。
他见那白琥珀透明晶莹，看着并不坚固。面色露出极大担忧：“如果此物是密境钥匙之类的物品，极可能在使用过后，消失或者损坏。”
“这是我们的东西，怎么用你管得着吗?”鹭过对木越西的印象本来就不大好。又因心系徐泽龙，言语中频频出现：“我们”，显然已与这位同僚划清界限，定下了立场。
木越西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这个新晋少使与自己格格不入。同为暗门七杀，帮着外人不说，还出言挑衅自己这个中使。暗门对属下的训练向来严酷，讲究“快准狠”，也讲究审时度势。
他低头默然不再说话，与属下依旧形成人墙，堵住众人去路。心底迅速将己方六人战力，与对面六人进行对比——
自己筑基后期，队伍中一名开光修士其他四人都是旋照。
对方南宫雅尔是半步金丹的心动后期，林月枫是个筑基。鹭过与徐泽龙都为开光期，云雁与金灵儿则是旋照初期。
他境界不算高深，自然看不出带着“幻月坠”的云雁，隐藏了开光修为。但金灵儿却是他最为害怕的人物……而且对面除了鹭过，清一色都是传说中可以越阶战斗的剑修。
计算结果为：正面硬抗，己方必败。
木越西的耳环轻轻抖了下，抬脚从铜门口挪到旁边，对五名暗卫使了个眼色。五人立刻会意，齐齐站到他身边不再形成人墙。
“我们太过急于完成任务，对各位真是失礼了。”
他一边微笑，一边头微低。将左手心覆在右手背上，十指直伸平行于眉，慎重地做了个暗门七杀不经常使用的道揖。
此刻，他们六人都身着暗门那“活像贼”的衣饰打扮。在身后一溜蒙面黑罩夜行衣的衬托下，他做出这个优雅平和的道揖，感觉十分古怪。
“你不抢了吗？”金灵儿晃晃白琥珀对他笑了笑，如春花初绽：“不抢我就开门喽！”
“诸位……”木越西强行按捺住“很想抢”的心动，朝前走了一步：“如果这是钥匙，能否在开门以后将此物送予我们交差。”
金灵儿只对铜门后的东西感兴趣，对这钥匙兴趣不大。她眨眨眼睛朝云雁望去：“这个是云雁找到的，她要送你们反正我没意见。”
木越西最忌讳的就是这位美貌少女，见她对白琥珀本身毫不在意，心中暗喜。他急急将头扭过去盯着云雁，目露恳求。
如果没有遇见过椒图并答应解救它，云雁对这白琥珀也会不大在意。送人去交任务做件好事，何乐而不为。
可是想着那东西里，神似椒图的蜗牛形状……她思考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
五名暗卫目中闪过怒色。
这世间许多人，见到高阶到使自己压力山大的修士，被拒绝或者稍吃点亏，会觉得能忍。但遇见修为低的修士，被拒绝与吃亏后，就会觉得很愤怒，郁结难平。
面对金灵儿这样深不可测的，不忍也得忍。可你一个旋照初期连自己都不如的家伙，凭什么对你客气！
木越西此刻心底也像无数匹草泥马踏过。
被金灵儿等高阶修士压制的怒火，私下熊熊燃烧：我堂堂暗门中使，筑基后期修士，如此客气礼貌地恳求你。你一个旋照初期竟这么不给面子！
要是只有云雁孤身一人，他丝毫不介意暴揍她一顿，抢了任务品后离开。可惜现在她身边高手云集——木越西心里仰天长啸：今后如果我再碰见你，就等着瞧！
他偷偷打量了下周围各人，长长吐出口气：“那云道友可否允许我等进入铜门，一探究竟？”
云雁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金灵儿的小手将白琥珀朝洞孔里拍进！
铜门开始由轻到重晃动，接着底部门缝微微抬起，露出丝丝光照。
“隆隆”声席卷了整个山壁空间。
这是一个地面遍布回旋褶皱，四周燃烧黑铁松脂烛的房间，大约两百来平米，角落里堆着些铜像装饰。房间居中的上空，有一盏巨大的鲛人燃脂宫灯，华丽散发蓝紫光彩。
正面墙壁处十个一组，上下整齐排列着大小不一的箱子。从墙里伸出的锁链，将它们固定悬空。每个箱子中央都有个碗口大小的圆洞，洞上缕刻着各色花纹。
这些箱子大概近百个。
梵天不败拽着彩袍，敲了敲最正中的几个箱子，扭头对宫灯下一物笑了笑：“娘子，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回酆州。”
宫灯下的石桌面上，摆放了个精致珊瑚架子，架子上小南瓜大小的养魂石冒出黑气缕缕。梵天不破甜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你要回去，按下左墙壁就可以回去了，叫上我做什么。”
“我现在这个样子，回去后会被他们笑死的！”说着说着她又嘤嘤哭了起来：“我的身体，我的尾巴……”
“别哭了，我给你弄点吃的。”梵天不败皱眉道：“你多久没有吸食尸气了？”
“我不大想吃东西……”梵天不破语中夹带郁闷：“梅成仁怎么还不来？”
梵天不败在旁边捣鼓了阵，端出个银盘，上面横躺着只死去已久的风雷兽幼崽。他将盘子搁到石桌上，仰躺到左侧藤椅：“不知道，所以我才劝你回去。箱子里的东西不能碰，梅成仁又没来会合，我怕牢里的食物没了，你重塑身体会更慢。”
梵天不破的神魂缓缓从养魂石里飘出。她的嘴巴猛然张开很大，朝着风雷兽幼崽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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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枫整个人笼罩在巨大光芒之中，已看不清身形。粗壮的光柱在周围缠绕，透明晶亮的青色龙鳞片在其中蜿蜒，时隐时现。
他左手负在身后，侧身挥出一剑。
剑起苍澜，水龙抬头犄角竖立，扬起利齿掠过梵天不败的尸身，直追那魔俢夫妻的神魂！
梵天不败的肉身被水龙直穿而透，头部手臂腿被尽数斩去。剑气煌煌，竟然冲进了那酆州传送阵，法阵里的红色天地顿时剧烈摇晃，广袤大陆砾石席卷，被划开出两丈宽的一道深沟。
“这是什么人啊，传送阵也能劈进来！”梵天不破惊叫连连，周身黑气破碎不堪，拽着怜生月与梵天不败死命缩在一角。
目光落到梵天不败身上时，但见他魔气枯竭如强弩之末，神魂已难以凝固，正在丝丝散去。
“不败，你可别死啊！”她肉身已失没有眼泪，只能尖声撕嚎：“我们马上就回酆州了……”
在场众人在落石尘土里挪移闪躲，见林月枫一剑竟可以突入那传送大阵，直接对酆州地域进行攻击，皆惊得目瞪口呆。
一名暗卫禁不住伸手指向那个白衣身影，大声呼喊:“他是什么人？筑基期竟能越阵攻击！这样的能力在神州没几人能做到吧！”
木越西觉得一片冰凉淌过心底。
本以为金灵儿是那几人中最可怕的，结果这个白衣青年，才是最深藏不露的吗？
神州与酆州对抗千万年，双方都在边境处，塑造了强大的护法屏障。如果相互能通行的传送大阵能随意组建，整个界位的均衡都会被打破。
越域的传送阵要求甚高，得由至少合体境的高阶大能，集聚施法才能造出。这个林月枫，竟然一剑就可以攻进大阵，直捣酆州之域的本体。
这是何等可怕的剑……
他绝对不可能是筑基！他一定是隐姓埋名，压制了修为的高阶大能。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还与那名叫云雁的女子混在一起……这次的任务，铁定失败了。
木越西原来的打算，是想在铜门开启后，与暗卫出其不意夺取白琥珀，再迅速撤离。自从铜门开启后，他一直用暗门传音秘术，在属下之间布置方位与时机。
现在看来，一切都没有用了。
好在这铜门后发生的诡异见闻，可以作为情报补偿给上面……或许能换到排位不会下降。他脑中正急速盘算，却被几声暴喝打破思路。
“是哪位剑修如此神勇？老夫几人想要会会你！”
“岂有此理，竟如此大胆闯入我酆州腹地。”
“百里外都能听到这儿的动静，老娘还没死呢，怎么能任你们嚣张，神州的王八蛋快滚出来！”
但见阵中虚影里的酆州地域，艳红血日与血月辉照下的山顶高处，出现了几个小黑点身影。他们在视野里站的如此遥远，声音却直抵近耳边。
能够隔域传音，这几个酆州魔族修为不低！
此刻神州这边的修士，已齐齐踏进屋内，站在正缓缓启动的传送阵前。云雁禁不住对南宫雅尔急道：“怎么办，怜生月要被带走了！”
南宫雅尔摇摇头，微叹口气：“现在……别无他法。大阵已经开启，不是魔俢的人没有任何准备，进入酆州地域后连呼吸都会很困难。”
“这跨域大阵上面有身份识别的，”鹭过皱着眉头接过话：“一般的神州修士没法进去。”
她顿了顿，面露惧意地从林月枫身边挪开，瞟了眼他：“……就算是高阶修士，也没听说过哪个能随意出入。”
更别说一剑使对面那域造成伤害……
她嘴唇动了动，喉间发涩，这句话便咽下肚中。可不能得罪了这家伙！他扮成筑基期，一路上还显得很呆萌。开始以为只是个不爱说话，有两下子的普通弟子……结果战斗力竟如此爆表！
回忆以前自己经常迷路，夜里摸进他房里一阵乱翻乱刨，被他打过很多包，原来是故意手下留情。要不他真的来一剑，自己肯定早已嗝屁，渣都不剩！
鹭过越想越后怕，缩到徐泽龙身后抖成个筛子。
眼见传送大阵的光线渐渐开始扭曲，对面酆州的虚影与抱着怜生月的梵天不破也开始模糊。
云雁扭头望着林月枫：“林师弟，能否拜托你件事……”
“我过不去。”林月枫冷淡地打断了她：“刚才我的剑怒气澎湃，我随它心意没有进行控制。”
“把这个阵劈烂了。”他举起银锋手捻剑诀，轻轻擦拭剑身，语气生出些烦躁，似乎对此局面也颇不满意。
金灵儿的小眉毛扭成小蚯蚓了，她提着粉裙露出雪白的短靴，飞起一脚踹向林月枫的腿：“你怎么还是老样子，这么不小心啊！气死人！”
“铿！”的一声，水纹剑从右侧抵住她的靴子。林月枫自鼻孔冷哼出一声，再无言语。
这时大阵里的酆州，形如刀锋的山顶上站立的几人纷纷跃下，查看那红土地上的巨大沟壑剑痕。
跨域大阵，只能从出发地探视到目标地，却不能回视。所以对面魔俢并不知道法阵这头，有群围着看戏的人修。
他们探出各色兵刃宝器，小心翼翼地挑动拍击着土崩石裂，细纹斑驳的地面，议论纷纷。
“那剑修人呢？怎么跑了！”
“奇怪。他胆子那么大跑酆州腹地撒野，却只为劈出一剑耍威风吗？他奶奶的，神州修士就是这么有病！”
“你脑子笨得像头猪就别瞎说，要撒野他朝咱们部族驻地打，那才正常嘛！”
“妙音娘子，你什么意思？又想惹老子？”
“哟，你这么凶想打架吗？哼！”
“你们别吵了，都消停下！快看那边有两个咱们的人。”
“切！肉身都被人给砍了的废物吗？”
“他们还带了个孩子，是人类……”
“……”
酆州那边的影像渐渐扭曲成了一股白光，直冲高空，缠绕片刻消失暗淡了下来。
传送阵前的神州修士们，望着那再无动静的雕像呆立片刻，又将目光投向满屋散落的碎片与凡人尸体。
有人默然，有人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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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后，要怎么对怜生水说……”云雁坐到个断了条腿的藤椅边缘，摇摇晃晃。她直盯着正墙上悬挂箱子的地方，眼神呆滞。
徐泽龙出声安慰：“怜生月好像对他们很重要，魔俢可能不会伤害他。”
一名暗卫环顾四周尸体，拧眉反驳：“你没听见那魔俢说的吗？我们不来这里，这些凡人也只能多活些日子。”
“对啊！落进魔俢手里的凡人，有几个有好下场。”另外名暗卫咬牙切齿，攥紧了拳头。
“恩，不是吃掉就是拿去做药炼魂器之类……”
“咱们修士落他们手里不也一样？说不定还更惨，因为咱们有灵气对他们的作用更大。”
“要把魔族斩尽杀绝，这个世界才能安宁！”
“妈的！宰了他们！”
几个七杀怒气冲冲，脑袋凑在一起议论纷纷，连鹭过也加入了进去。
他们义愤填膺，开始时骂不绝口，然后渐渐细数魔俢作恶之事。因为身在七杀暗门，比常人见过更多隐秘惨烈的事件。所说之事无不令人毛骨悚然，惊心动魄。
虽然暗门七杀受过严格训练，但毕竟也是人。平时见闻，默默压抑在心的情绪，此刻找到突破口，在空气里尽情挥发。一群人既带着八卦又带着仇恨，指手画脚说得口沫横飞。
当听到他们讲诉一名妖修被魔族强行打回原型，将身上羽毛根根拔掉，又以秘法炮制出新羽，刺穿入骨想实验做出混合魔体时，南宫雅尔终于爆发。
“别说了！都住口！”
众人被瞬间爆裂的杀气所震慑，齐齐朝她望去。掠过她变得艳红的瞳孔时，都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低头回归沉寂一片。
鹭过瞟了眼听得眼睛发愣，满面怒火的徐泽龙一眼，轻声开口：“恩公，我在小道上发现了个牢房……里面有些活人与妖兽，你想不想去看看？”
“我去。”木越西急急接话。这次任务失败，至少要多获取些情报，才好向上面交代。
鹭过白了他一眼，转身在屋中打量查探，不再理他。木越西见她如此，急忙叫上五名属下也跟上，查探这房间获取一切可能的情报。
云雁等人也开始了行动。
他们将地面的尸体收拾整理，放进一个大型储物容器里，准备出去后进行安葬。此秘境有低阶魔族出没，这些凡人身遭不幸，不能让它们给吃了去。
伸手触摸到那些红珠攒成的锁链，云雁想起了那捆绑椒图之物。她抬头询问：“谁知道这是什么材料？可以做什么用？”
“这个叫做离珠。”金灵儿蹲到她身边，小手扒拉着颗红珠，小声说道：“门口那些喜欢吸血的女土蝠，在体内将鲜血怨气凝结，久而久之就会形成这东西。”
南宫雅尔也半蹲下来：“离珠可以抽离魂魄，吸取其中的灵气化为魔气。在魔族那边多用于高阶法术，使用范围也算广泛。”
“它还有个作用。”金灵儿有点吞吞吐吐：“我听说，离珠经过特殊邪法，大面积吸取某种物质，再配合其他几种东西……就可以污染顶级的神兽仙器，束缚他们的魂魄甚至操控他们……”
南宫雅尔的红眸抬了抬，拍拍她的蝴蝶结，微笑了下：“那么怕做什么，你又不是神兵天将。那种传说中的邪魂祭祀法，不会用来对付你这样的小姑娘。”
云雁心里却“咚咚”直跳，她迅速朝金灵儿望了眼。却见到她那双小鹿般的大眼，也直直瞪着自己，里面夹带出不安与恐慌。
她强行扯出些笑容，也伸手摸摸她蝴蝶结：“南宫说的对，你别怕。”
“刚才那个梵天不败，他说了个什么阴阳蛊，你们听见没有……”金灵儿的声音变得好像云雁地球上，在寝室里讲鬼故事的姑娘们：“阴阳蛊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他们把凡人装在箱子里，又带走怜生月。”
南宫雅尔默默站起身：“这个我不曾听说。”
她将一堆残物整理片刻，转过头来：“我回海门后会尽力查探，有消息就报知你们。”
云雁与金灵儿点了点头，动手继续帮助收拾现场。
“云雁……”金灵儿的小手突然扯住旁边那人衣袖，悄悄对她说：“我，我想回北斗，看看夜逝水……我心里突然很难受很不安。”
现在的云雁，尚不能了解仙剑与持剑之间，那种特殊感应。她穿越过后，与金灵儿朝夕相处，又被她天天教导剑术。这把仙剑虽然有自身秘密，可却是一片热情真心想让自己好。
云雁舍不得她离去。只能伸手握住那小手，既不反对，也说不出赞同的话，索性沉默不语。
目光瞟向徐泽龙。
这么久的日子，徐泽龙与金灵儿的感情，她早看在心中。此时此刻，不动用美男计，还待何时？
于是云雁笑了笑指向那少年，对金灵儿耳语：“你舍得我也就罢了，泽龙你也想丢下吗？”
“不想丢下！”金灵儿急急站起大声呼喊，引得众人侧目。这小妮子果然中招。回头看着云雁奸诈地在那里笑而不语，她跺了垛脚：“你……”
随即她又蹲下，贴着耳朵对云雁说：“就算我去看夜逝水，但一定一定会回来的！”
“我不是人类，不用像你们一样要等海门航船，或者走传送阵。”金灵儿眨眨眼睛：“对于我们来说，在南北斗之间来来往往，其实蛮简单的。”
“所以，”她瞟了眼正低头整理场地，神情专注的徐泽龙，又抬头望着云雁：“我就回去那么几天，或者几月。反正一定会回来的！我还想吃你做的菜，想吃灵虚爷爷的糕点，想和英招他们玩……”
看着云雁的眼色沉了下去，她抿了下嘴唇，手拽住自己马尾发末梢。声音小而轻：“我……我也舍不得你们。和你们在一起，其实比和与夜逝水在一起时快乐。”
“但是，对于仙剑来说，这是种不正常的情感。”金灵儿美丽的大眼透出点恍惚：“我们七剑，心里最喜欢，最想要守护在旁的人类，应该是自身的持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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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思绪翻飞，心底被莫名其妙的神秘恐惧，突然震慑压抑。
她只觉丹田处溢起一股极其难受的气息，朝着自己的神识袭击，似乎想捆绑进行束缚。周身经脉开始有所堵截，心脏弹跳之声，在耳畔重如擂鼓。
怎么会这样？
那股想要束缚堵塞自己的气息越来越重。她顾不得再去思考什么天道规则，急忙盘膝坐下，努力引入灵气。想要化解这突然而来，引发恐惧的冲击。
额头处为什么如此灼热！
下丹田引气不畅，后继无力！
中丹田气息不稳，翻滚席卷堵塞经脉！
上丹田气流左右突撞，难以平和！
见云雁面色发白，神情慎重严肃，额间滴落汗水，似乎在抵御巨大痛楚。徐泽龙被吓了一跳，急忙询问周围的人：“她！她这是又要迁关了吗？”
“不是！”金灵儿双手捂住嘴：“我……我刚才开个玩笑而已，说了那句话后，云雁怎么会突然……”
南宫雅尔身形微颤，朝后倒退两步。何等熟悉的情形：这散乱纠结的灵压，这摇摇欲坠，堵塞难行的气场！自己两度结丹失败的遗憾中，不是一度伴随着这些东西吗？
“她……”南宫雅尔猛侧过头，红唇微启挤出几个字：“她是在引魔。”
“她在滋生心魔？”徐泽龙惊呼出声，在场众修面露恐慌，齐齐打了个寒颤。
“怎么办怎么办？”
金灵儿跺脚疾呼，拉住徐泽龙袖子。徐泽龙也不比她镇静，伸手扯着她肩膀。两人在原地相扶着跳来跳去，焦急大喊，像被突然泼了盆滚水在脚上。
南宫雅尔紧捏浴凰：“照常理而言，云雁刚顺利迁关，心意平和。又是剑修，体内并无丹毒等物，道基应该是非常稳固的，怎会如此？”
林月枫扶了扶帷帽：“心魔滋生，唯有依赖自身化解，旁人再急也无济于事。”
“哼，她也有今天。”一声冷笑自右侧黑暗中响起，带着无限幸灾乐祸。
徐泽龙的动作猛然凝固，平时热情开朗的少年瞬间怒发冲冠。他“蹭蹭”两步踏到那笑声发出的地方，手捏着栅栏：“梅成功？是你！”
幽暗深牢里踏出个身着道袍的男人，全身污秽不堪。隔着牢栏，瘦削的脸上斗鸡眼横扫徐泽龙：“可惜，怎么只有她倒霉。你为什么不引心魔？”
“你数次无故来挑衅我二人，使我们忍无可忍。”徐泽龙沉声低喝：“现在还出言不逊，幸灾乐祸？”
“哼。”梅成功拍拍自己衣袖，伸出只手也捏着牢栏，与徐泽龙四目相接，眼中炸开无限怨恨：“要不是因为你们，我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金灵儿杏眼里迸射怒火，把头凑到牢栏旁瞪着他：“你先惹他们的，别以为我没看见！我没管是因为想他们多加历练，你这样的也不配我出手！”
“主动去挑衅纠缠别人，吃亏了怪到对方身上，你这人简直无理取闹！”金灵儿发出连珠炮：“又不是他们把你抓来关这里的！这里属于你们梅家一个修士的，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梅成功嘴唇微颤，低头沉默下来。
金灵儿与徐泽龙大小两拳猛捶到他头上：“你知道还血口喷人！”
“哗啦！”
南宫雅尔将浴凰化为长剑，赤气挥出，梅成功的牢门应声而破。林月枫长剑同时刺出，轻松斩裂了门口禁锢。
前方猛然震出响动，似有几个重物朝此地奔来，夹带狂乱杀气。
“此人或许知晓梅成仁的一些事情，带走他。”南宫雅尔抬眼望着响动发出之地：“云雁状况不好，我们送她到暮沉风处。”
“可暮沉风不是和蓝犽出门了吗？”金灵儿叹气：“早知道会这样，就拦着他们了！”
南宫雅尔眉头微挑：“暮沉风临走交代之事，你可记得。”
金灵儿摸摸自己的蝴蝶结：“嗯……要云雁每天去跳药桶？”
南宫雅尔眨眨眼睛不再说话，浴凰化为金弓，一式凤翎羽，银箭数道齐放！赤炎撕裂黑暗，“嗤嗤嗤嗤”似穿透进数个物件，引发出惨号尖啸！
前方震动的踏地之声，嘎然断绝。
鹭过面色苍白，手心出汗：那些逼得自己疯狂逃窜的机关守卫，竟然被这位上使一招星境剑意，统统击杀吗？
多么强大的剑……
她悄悄盯着徐泽龙身边的四人：他们每个都如此强大，深不可测！就连那名叫云雁的，不久前还是个凡人。现在也突飞猛进，在与那蜘蛛魔物交战之时，全靠她撑着。
自己太弱了，怎么配得上恩公！他们在越走越远，和恩公一起越走越远……不行！要尽快回去，回去后开始努力修炼！
想到此处她抬起头来，对众人说：“那我们迅速撤离吧，但不知道出口。现在只能回原来的石台上沿隧道出去，劈开梅成仁的房间。”
“不妥……”梅成功听到这些人要带走自己，心里已是喜悦一片。他思考片刻：“你们从我二哥房间出去，动静太大，势必会引来我梅家族人与其他天梁院弟子。”
“引来梅家族人有什么不妥？”徐泽龙剑眉扬起：“正好让他们看看，这家伙都干了些什么！”
金灵儿的黑眼珠打量那双斗鸡眼：“莫非，你们家族里还有勾结魔俢的！”
梅成功的斗鸡眼微露惧意：“你们劈开那面墙，不如去那崖底直接凿开山壁然后迅速掩盖。二哥这件事情……事关我梅家声望。传出去，后果难以设想。”
“哼，还声望！”金灵儿看着目瞪口呆的五位凡人，愤愤不平。
徐泽龙挠挠头。他身在天机院，虽然无心去管五院之间的破事，却也经常听到同门的种种八卦。这事传出去，的确会波及很大，那些无辜的梅家修士，也许从此在五院难以抬头。
他本是仁厚之辈，犹豫了下开口道：“那我们开山堵洞，动静也会很大……”
梅成功摇摇头，瞟了眼南宫雅尔：“不从我二哥房里出去，怎么都会好些。再说，这里厉害的人似乎不少，也许弹指一挥间就可以处理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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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梁院梅岭崖底，葱郁林间被破晓天光投射出点点光斑。
弹指一挥间，林月枫等人便将劈出的山崖洞口堵上，徐泽龙还挑出些枝叶潦草遮挡。仙迹崖众人携着云雁与梅成功，急急朝着暮沉风竹屋而去。
木越西将斗篷遮覆于头顶，与鹭过目送剑修们背影片刻，转头对她笑笑：“九九八少使，我们也即刻启程转返暗门吧。”
鹭过回头扫了眼身后的暗卫与伤员，又看看几名凡人。朝他摆摆手：“中使大人请先走，我还要对这些人进行安置善后。”
木越西转身望着朝日天光：“鹭过少使此次任务圆满完成，可喜可贺。”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鹭过披上绿斗篷，瓜子脸覆盖进一片阴影：“那人……并不容易对付。”
“不信，你尽可一试。”
她带着几人朝林外踏去，脚下踩出簌簌之声，清晨晖光在他们身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木越西凝视他们消失在绿影尽头，反手摸了下背后双剑的流苏。
日影渐渐上行到午时。
云雁自昏沉中清醒，抬手摸了摸身前的桶壁。
从天梁院回来后，她被南宫雅尔等人带到竹院，放进了这熟悉的药桶中。往日浸泡进药水里，神魂处丝丝钻入使自己痛苦的药力，竟全体转而攻击丹田处的郁结。
云雁只觉周身疼痛不堪，强忍着引气疏通在经脉冲撞的两股力量。后来药力与体内浊气渐渐融合，终于平复下来。她才如释重负，放平身躯，使一夜的伤势与疲累得到舒缓。
入睡前的念头里，生出一丝疑惑。
自己迁关顺利，道基稳固，进入开光时同时修出律境剑势。原本是厚积薄发，水到渠成之事，不大可能因一念生出心魔隐患。再说这所谓的引魔也太牵强了。
修士思考天道自然，参悟法则。为日后自己立身的道心打下基础，本是平常之事。却落下这样的结果，真令人费解。而暮沉风的药物里，似乎有帮助自己抵御散乱灵气的力量。
他是否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呢？
可为何不说明原委，让自己屡屡担惊受怕，迁怒于他。
但这次的危机是他帮着化解的，以后也不闹了。待他回来后再答谢询问吧……云雁捏了下还在酸痛的手臂，结束长考站起身来。
在那牢狱里，因突如其来的灵气紊乱，精神几乎全集中自身神识丹田里去了。周围发生的事只有模糊记忆，现在先回仙迹崖去！
直纵入天空，却觉脚下云层摇曳晃动，似乎一脚就要踏空坠落，把她吓得不轻。
到达开光期后的修士虽然可以驾云，但始终修为较低，不如高阶那么稳定。所以许多金丹以前的修士们，会借用法器等物品，稳固自己的飞行。就算高阶修士，想要行动加速也是需要外力辅助的，除非是那些进入渡劫大乘期的老怪物。
剑修与法修不同的是，他们常以自身的剑气斩裂气流，凝结虚影来进行飞行辅助。与身上宝剑的融合性越高，则飞行越稳定迅速。有的剑修喜爱在剑上镶嵌可以防御并且加速的材质，踏剑飞行。
凡人们看到他们潇洒迅捷，在银锋上穿云越雾的神气样子，常仰慕地称呼为“剑仙”。却不知另外有许多“剑仙”的出场式，并如此不华丽。
云雁就是个姿态极不华丽的初级“剑仙”。
这是她不用龙须，调动灵力剑气第一次真正的腾云驾雾。
因为是新手，掌握不好气流方向与剑气的飞行融合，在上空张牙舞爪，形同一只刚出洞的幼小螃蟹，不停扭动横飞竖撇。还好竹院紧贴仙迹崖，没人注意到她。否则哪个好事修士，以“影录符”记录下来，在问道坛传阅的话，将是上好的八卦乐趣。
她在云中左右刨动，极其辛苦地落到自己石屋。在石床上仰躺片刻，收拾完紧张心绪后。换衣整理，冲到莲台简单盥洗，只觉周身灵气运行畅通，再无阻碍。
进入开光期，并修出律境剑势的喜悦，此刻才一点点浮上心头。
她抽出承影扬起剑光，在那莲池畔尽情挥舞。七境神通根据每个人的参悟不同，能力大小，所展示出的威力也不相等。
融合不同神通，可以组合出自身特有的招式：就如云雁的三道律境剑气配合天境，制造出的三道烈焰。
这些招式是属于独有，且难以复制的。
因为就算两位剑修都同时，掌握了天境与律境的剑气，融合出这三道烈焰。它们的大小形状，攻击能力也不可能完全相同。
云雁现在想尝试将律境的分身化影，与天境剑气融合。
她在莲台腾挪旋转，驱动源力本体挑出一道火焰，分影挥出流溢水墙。以自己的火去攻击自己的水墙——火焰燃烧不到片刻，便无力再攻进半分。
这五行相克始终是个坎，需要寻到合适的修炼地，再寻找激发出新的源力，才能在战斗中更游刃有余。
但现在心中记挂的事还很多，尚无法分神做此修炼。
那么，就将天境现有的两种源力更精深下去。冰炎洞的冰洞，也许可以去探视一番了。
云雁脑中思索，手中加大力度，熟悉新入门的律境剑势。现在的她只能分身为一影。如果修行渐深，化为数道虚影同时出击，再配合天境，将更具威力。
她将自己分影立到莲台左侧，自己飘去右侧。盯着那紫气萦绕中的幻像，觉得十分有趣。抬手将剑锋指向地面，对左侧的自己笑道：“残灯点亮华光现”，便直取对面喉间！
那分影也将剑锋指向地面，与她同时跃起，朝脖颈刺到。一虚一实，长相分毫不差的两人，在空中紫气滚滚，缠斗劈斩水火相击，莲台里的荷叶被映上了璨然光照。
水面粼粼波纹，似被岩浆热流混合，荡漾溅射。
“云雁？快看，那是云雁！”金灵儿的声音从遥远一处山崖传来。
徐泽龙的惊呼也紧跟着飘到：“她修出律境剑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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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成功的斗鸡眼眨巴了片刻，闭了起来。他刚才的气势如戳破了的皮球，颓然跨掉。如果面对像以前的徐泽龙和云雁，那样实力悬殊的低阶修士时，固然不畏惧战斗。
可那些欺负过自己的人，无一不是水平相当，或者高于自己的。
他没那个勇气，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很少起。
以往午夜梦回，也曾不甘心到愤怒。可最后能做的，也就是在洞府里扎他们的小人，祈祷几句上苍真君惩罚他们之类。
“像我这样势单力薄的，和散修也差不多了。”梅成功喃喃自语：“我能活到今天，也是因为尽量避免冲突……”
“他们见没有反抗，才不会害我。”说罢他笃定地抬起头来，为这个借口又从新自信起来：“如果我反抗了，他们就会杀掉我。即使一次饶过，也会不停找我麻烦！”
云雁却摇摇头：“你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他们不会退却，不会罢手。”
说完此话，她突然心里一顿：想着自己刚穿越时候的软弱无力。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没有进入剑修这样的生涯，是否也会有誓死抗争的勇气？
或许，人是需要环境锻炼的。无论是什么样的材质，经过特定的锻炼铸造，都会坚强吗？
看着梅成功努力为自己的懦弱辩解，却浑身瑟瑟发抖的样子。
她突然生出想证明自己猜测的愿望。
“你现在也没地方去，”云雁尽量不去看徐泽龙的表情，硬着头皮对那道人说：“……可以呆在仙迹崖修行，也不用回天梁欺负你的家族。你不愿意说出的那人，或许并不知道你的失踪，不见得到这里寻你。”
梅成功嘴巴张的可以塞下个鸡蛋：“我？我在这里？”
“你的意思是……让我修剑！”他杀猪般的嚎叫起来，直朝后面退：“你让我叛出法门，改修剑道？”
“修剑怎么能叫叛变？”徐泽龙抽出正阳，在他面前晃了下：“剑道非常好玩的！再说南斗没有与北斗分裂的时，整个大陆全是剑修。”
“云雁说得对，现在的你回去后也被人欺负。”他望着那双斗鸡眼，绽开爽朗的笑容：“修剑吧！等你修炼到一定地步，就可以找那些恶徒讨回公道！”
梅成功被他的笑容与剑光晃得刺眼。
想着以前在洞玄湖畔当着众修士，说他叛道修剑，又恶意引导众人对剑修的不满……顿时汗流浃背，再次朝后退去。
他伸手点向徐泽龙与云雁：“你们想困我在这里，慢慢诱导我说出背后那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你们会那么好心收留我？”
“我和你是不同的。”徐泽龙有些闷气，一脚踹了下石椅凳脚，坐到上面低头抚摸着正阳，不再吭声。
云雁见徐泽龙抛下宿怨劝说梅成功，却被他如此还击。此人性格与想法都与大家差距太远，她心中那点同情与期待也就黯了。
现在午时已过，晚上还要参加金灵儿的小宴。
自从在与苍隐那魔族战斗之时，心中立下了更高目标后，云雁的热情爆表。
萧逸尘是人，自己也是人。
同样的智商与努力，即使运气之类的机缘不同，但能靠近多少，便要靠近多少——朝着那个人的方向。
她抽出承影，跃起到空中对怜生水等人呼唤：“你们早课没有？”
“还没有。”剑修院众人跟她一起跃上云头，南宫雅尔把怜生水也带了上来，眨眨眼睛：“我本应现在回去海门报告。但想了想，晚上灵儿请客可不能错过了！”
“哈哈哈！”众人发出欢笑，朝鹤归台冲上。留下梅成功一人站在揽星台，孑影直立。
鹤归台上，红日当空晴朗一览无余。
随着声“德玛西亚！”，一株紫竹拦腰折断，断口平整光滑不带一点纤丝。这样的砍竹效果，才是剑修锻炼课里合格的。地之境开始运用后，对灵气的精细控制比以往更好，也影响到了力量的释放。
云雁满意地点点头，揉揉肩头的泛起疼痛伤口，将今天最后根的紫竹抬出林间，放置于地面。
抬眼便看到累得满头大汗，却对着一株青竹无能为力的怜生水。禁不住回忆起刚穿越时候自己的囧态。
她微笑着将龙须解了下来，走上前系在女孩腰间，梳理了下她额前乱发：“这是龙须，可以让你驾云。但只能维持一刻钟，需得小心在意。”
怜生水眼中带着惊喜，抚摸着那柔软韧性的棕黄：“谢谢云雁姐姐。”
“关于阿月的事……”云雁低下头，有点不敢对上她清澈的眸子。
“我都听雅尔姐姐他们说了。”怜生水小小的脸上，透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冷静。她在云雁身边席地跪坐，双手放在膝盖：“大家这么尽力地帮助我们，此生无以为报。”
“这是他的劫难，也是我的。”
“现在的我……无能为力。但我会努力做好一名剑修，然后去寻他。”怜生水柔柔出声：“千山万水，我也要找到阿月……即使是他的……”
云雁静静的听着那女孩的声音低沉下去，变得寒冷。
“如果阿月已遭不测，”怜生水嘴唇颤动，抬起袖子迅速抹了下眼眶，紧紧攥住布衣角：“我想要……我要为他报仇。”
“我要杀掉那些坏仙师与魔族，为他报仇！”她抬起头来，起身站起将白岚剑握到手中，朝着对面的青竹冲上去。
挑、刺、劈、砍、斩、崩、削……
历代剑修运用了无数次的动作，在柔弱的凡人少女手中又一次挥洒。她内心饱含的愤怒与期待，在银锋上炸裂，绽放。
青竹巍然不动，默默抵抗着攻击，她握剑柄的虎口处，溢出滴滴鲜血。
一夜之间，昔日的祥和纯真被撕裂、破碎。
凛冬已至。
在覆上冰雪的地底，柔弱的野花艰难地扭动自己的根须，朝黑暗坚硬的地底，深深探去。
望着那一次次失败踉跄后退，又再次跃上的蓝花布背影，云雁的眼睛被雾气所迷，渐渐难以将她看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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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夜空，繁星如精灵提着灯盏在迢迢银汉里穿行，游弋。
金灵儿踢着双腿坐在油松上，摇得枝干直晃荡：“我的小宴怎么样？”
下方揽星台被她搬了个巨大石头，平滑光洁。上面堆满了各类蔬果糕点，各色灵食。中间摆放鲜花香草，精致的博山炉与松脂烛轻烟袅袅。
徐泽龙嘴里塞着个梨花糕，右手朝着灵酒蟹肉羹举筷：“还以为是你做的，结果是跑去百味轩采购……唔，这些糕点都是灵虚师祖送你的。”
林月枫手里握着灵茶杯正襟危坐，冷然道：“我觉得这些食物难以下咽。”
“别那么挑剔！”金灵儿眉毛竖起蹦下油松：“这些东西可花了不少钱，给我全部吃下去！”
林月枫放下杯子，弹了弹衣袖，扭头朝左奋力一撇。
“我知道你被云雁的灵食养得挑剔了。”金灵儿拍着桌子怒气冲冲：“可现在那么缺钱，那些东西是要拿去卖的，知道吗？”
她伸出指头，朝那埋头苦干的少年一点：“你看徐泽龙吃的多开心！”
“其实我也不是很开心。”徐泽龙歪着头夹起块蟹肉羹，有点愣神:“真奇怪，以前觉得张浮生的手艺惊为天人，现在怎么觉得和灵儿做的猪食差不多……”
金灵儿大怒，粉拳数道砸上他的头：“猪食你还吃！”
“好啦！”云雁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朝自己石屋飞去：“你们实在想吃我做的东西，就都消停下。”
见气氛如此，怜生水禁不住悄悄对南宫雅尔询问：“这些都是难得一见的美食，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为何他们那么嫌弃，还吵成这样？”
南宫雅尔抿了口灵酒，笑了笑：“试过云雁的食物，你自然就会明白。”
“她做的东西有那么好吃？”一双斗鸡眼在她们身后冒出，闪闪发亮：“这张浮生的灵食手艺，可谓驰名南斗。连北斗那些剑修到咱们这里来，都会到百味轩品尝。传说那天英峰的大能……”
“梅成功！你怎么还没走？”金灵儿一掌打到那斗鸡眼道人身上，使得他喷出口灵茶：“那么厚脸皮呆在我们仙迹崖，还蹭吃蹭喝！”
梅成功整理了下道袍，正色道：“在下考虑良久……现在回去天梁院危机四伏，实在不妥。我决定先烦扰各位段时间，再做打算。”
“但我不会改修剑道。”他刚坐到石椅上，就被金灵儿推下来。
“这里是剑修院，可不是避难地。”金灵儿对他屡次骚扰徐泽龙与云雁早就厌烦，说话非常不客气：“现在我就拎着你出去！哼！让你隐藏维护的那个靠山弄死你。”
徐泽龙沉下剑眉，伸手阻挡：“灵儿，算了。由他吧……”
“……你要是敢在这里动歪脑筋，”金灵儿冲他嘟了下嘴，扭头盯着梅成功的斗鸡眼，举起小手掌对他虚劈下去，做出恶狠狠的样子：“我就代表月亮消灭你！”
梅成功被她吓得不轻：这小萝莉不过旋照初期修为，却散发出凛然刚猛的威压，让筑基期的他腿都发软了。
他急忙平掌覆手做个道揖：“在下幸得诸位相救，不敢起别的念头……”
话还未说完，就被临空砸下之物唬得一跳。
那物是口小铜锅，正直立在石桌上，锃亮泛着橙黄。
云雁一手承影引出火光，一手提着储物袋立在空中。
“揽星小宴，烧烤、煎炒式，还有熊掌大餐。”她有些得意地抛出调料瓶依次蹦到鲜花蔬果间:“我要将这三尾黑熊掌，今天再试试做法。”
只见她运用律境剑势，分身化影为两人，迅捷无比的将灵食材料切砍出丁、丝、片、条、块。又催动天境源力，紫气荡漾间引火唤水，忙得一塌糊涂。
众人皆面带期翼目不转睛，被她的烹饪技巧牢牢吸引。
梅成功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团光亮里的人影：“想不到剑修使用剑道，竟可以做如此妙用，今日大开眼界！”
南宫雅尔斜侧依着椅背，鼓掌含笑：“可惜今夜未有乐章歌曲，这样热闹的场合未免不够尽兴。”
云雁恰好结束烹饪，摆盏置碗于石桌。听了她的话举起一杯灵酒饮下，灵酒馨香之气落入腹中，禁不住有点氤氲陶醉，豪气顿生：“这有何难？”
说罢举起筷子击打玉碗石缶，引颈高歌地球上自己喜爱的一首歌曲：
……
鸟一对，天空海阔分飞，酒一杯，各自天南地北。
两双腿，踏着时间去追一个完美。
不后悔，我们一去不回。
你是谁，沾染日月清辉，我是谁，喝过银河之水。
趁酒醉，双双到人间度一场是非。
……
纵不回，也在他乡交汇。
你是谁，为我插刀两肋，我是谁，对你掏心掏肺。
风一吹，世间的传说转眼就破碎。
不后退，我们尽力而为。
……
金灵儿一面朝嘴里猛塞她做的灵食，双眼闪烁耀目光彩:“这歌真好听！我也要唱！”说罢举起个青葫芦饮了口灵酒，抱着双膝坐到石椅上摇头晃脑，跟着云雁高声唱和。
徐泽龙一脚踏在石桌边缘，全身陷进椅背鼓掌大笑：“此曲很稀有，与我神州大陆的乐章很不相同，是云雁自己编的吧！”
“不错，可惜我的琵琶未曾携带，”南宫雅尔举筷随歌哼唱几句：“否则以音之境与你相合倒是件美事。”
她起身抽出背上金弓，化为浴凰剑。朝崖头跃下直立在半空，青丝猎猎飞扬：“今夜良辰美景，我为诸君剑舞一曲，引以为乐！”
说罢赤气荡漾，凤舞天翔。她身影窈窕魅惑，如惊鸿游龙翩飞于九天，辉煌优美。
紧接着，白衣一闪。林月枫纵身到她身边，手持仪光催动青气蛟龙，俊雅无双盘旋清啸，以剑意应和。
众人倚松望星，踏云乘风。
有人举剑随他二人起舞，有人随云雁引颈高歌。各色剑气纵横，靓丽华美纠缠映照孤山夜景。轻音袅袅，嬉闹笑谈络绎不绝。
幽静沉寂的仙迹崖，顿时如火如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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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日晚，时值黄昏。
云雁等人穿过汨罗竹海，来到山峦层叠簇拥的镜泊湖畔，会见归来的暮沉风与蓝犽二人。
他们此去宁远城，探查那阳天伏魔阵。发现阳天阵果然是检测灵根的一处阵法，而伏魔阵的确也是测试魔气异状所用。这样看来，怜生水姐弟被人追捕，似乎只与梅成仁与那两个魔俢有关。
但现在发现那道人并没有真的陨落，神魂还残存了一部分不知所踪，事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粼粼波光在暗云下染出些墨色。
梅成功坐在湖畔一块大石上，抵抗着周围众人冷冰冰的目光，纠结地扶额长考。他内心惧怕那人背后势力，又见云雁等人修为弱小，不足以与那人抗衡。前几日，本还有心回去天梁院再寻靠山，所以抵死也不想泄露秘密。
但现在他的心境已大变，不仅不再想回去，甚至还生出留在仙迹崖做剑修的想法。
白天见了玄狰英招的威势，晚上又见到这金丹后期的暮沉风师兄。梅成功的小脑袋里不停盘算：这剑修院说不定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弱。
他心中的恐惧终于渐渐动摇到衰弱。
反正也不想回去过那种被人无视，遭受欺压的日子了！到哪里也是抱大腿，不如赌它一把！
他抬头扫视了下众人，最后目光落到怜生水身上，终于动了动嘴唇：“我若说出此人，你们需得保护我周全，还要容我留在剑修院。”
徐泽龙抚摸手中紫金箫：“你不说我们也不会赶你走。只是此人关系重大，还望梅兄告知。”
梅成功甩了下袖子，歪头看了眼怜生水一眼：“你们还需传授我剑道，嗯……称呼我为梅师兄。”
云雁与徐泽龙脸立刻黑得像锅底，非常不高兴。
这家伙懦弱猥琐胆小如鼠，而且还数次与自己结怨。半点不像理想中的师兄！才不要！
“我修为比你们都高，”梅成功有点怂地盯了眼林月枫：“你们叫我声师兄是非常合理的。”
云雁“铮”地扒拉了下膝盖瑶琴，白他一眼：“我们仙迹崖平时都直呼其名很随便的，这些名头有没有无所谓。”
“不行。”梅成功升起终于“我也可以要挟人”的得意感。
他斗鸡眼斜着怜生水：“你们不认我这个师兄，我便打死也不说。”
在怜生水心中，这位梅真人虽然是仇人的弟弟，但也是受害者。而且这段时间他对自己照顾有加，和善至极。自己是新晋修士，对这位筑基期前辈加以尊称也是应当。
现在他执意如此……此事又关系到阿月下落……
女孩娉婷立起，对梅成功施了一礼：“还望师兄告知隐情，怜生水拜谢了。”
“邢无痕。”梅成功对她眨巴了下小眼，喜形于色脱口而出：“我背后那人，是天梁院的精英大弟子邢无痕。”
话音刚落，他猛然警醒，像只兔子般跳起四下环顾：“暮师兄，你这里可安全？万一被他知道……我……我可就完蛋啦！哎！”
“竟然是他？”
云雁与徐泽龙面色微变。
这位邢无痕在问道坛名气不小，两人在百味轩经常听到他的各种传闻：修为金丹中后期，处事刚正不阿颇有人望。传闻他的师父玉虚真人，非常看重他，甚至有立他做天梁掌院继承人的想法……
云雁忆起与他的族弟邢晓景的恩怨。上次因为战斗时让他摔了个不好看出丑，就闹得被人到处撵。这次如果深入调查惹到他老哥，刺渊会的人说不定也要插手。
实在麻烦的紧。
“为什么五院之间，老是亲族关系纠缠不清！”想到此处，云雁忍不住出口抱怨：“梅家兄弟唐家兄妹也就罢了，这次又扯上另外对兄弟。”
梅成功不以为然:“因为灵根的原因，修仙家族在神州大陆，本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而且散修单枪匹马，怎么比得过大家族的背后助力？我梅家虽称不上大家族，也有不少外来修士，想入住作为客卿或者联姻。”
“打了小的来大的，打了大的来老的。”梅成功对着镜泊湖呼出口气：“本就在修士世界司空见惯，可不像你们孤身几人一阵乱闯。就连北斗，听说这样的传承家族也多如牛毛。这邢家可是南斗法修的一个大家族，所以我才如此惧怕。”
他望着湖面有些出神：“这次我……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有什么大不了的。”徐泽龙没什么家族背景，也从来不去关心：“安心修炼到很强，管他什么邢家唐家，都不敢惹上门来。”
梅成功愣了下：“此话虽不错，但如今你们真不去惹他们？”
一直沉默不语的暮沉风突然开口：“要深入调查此人，的确有很大困难，如果想要连根拔起……”
他食指关节扣在玉屏箫上，发出声闷响：“恐怕不只拔他一人那么简单。”
云雁心中微动，侧头凝视他：“难道天梁院还有与他合谋之人？上次墟渊之事……”
暮沉风点了点头：“或许有关。”
随即他摇了摇头：“五院牵一发而动全身，家族之间纠结过深，波及将会极大。在查出他们背后主使与主要目的之前，不宜轻举妄动。否则……”
他盯着湖面波光，瞳孔里映照出那抹暗金：“问道坛必有大战浩劫。”
现场立刻沉默如死寂，众人各怀心事只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暮沉风将玉屏箫覆于唇边，婉转声动，凄清悠扬绵绵不绝。
远山含幽，碧波涟漪。镜泊湖上掠起几只飞鸟，足底在水面拽出一线，直抵落日尽头。
“先搁下此事从长计议。”他瞥了眼陷入音乐，有点失魂落魄的众人：“你们修为都还尚低，即使要你们现在合力对战那邢无痕，也不一定占上风。”
“再多想对现状无益，”暮沉风垂下眸子，睫毛在白皙脸上投下浅浅扇形。他伸手抚着身前一把玉琴：“现在开始晚课吧，我引导你们音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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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泊湖的潺潺流水旁，蓝犽和林月枫并排站立面朝落日，捡着大小石子玩“看谁抛得远”。
梅成功和众人在暮沉风身边围成个大圈，手里擦拭着一只竹笛，心里快乐极了。这辈子的修炼，经常龟缩在各种阴暗角落，怕被人嘲讽或者抢劫。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有群人坦然和谐地坐在身边，共同听高阶修士讲课。
他没有接触过剑道，在仙迹崖的第一课居然是教授音乐，这也太奇怪了。还好自己平时附庸风雅，也读过几本书，能吟诗作画摆弄乐曲……希望不会太丢人。
他转头看了看林月枫两人，按捺不住好奇与激动，出声询问：“暮师兄，他们二人不做晚课吗？”
暮沉风微笑着摇摇头。
“为什么？”梅成功见林月枫二人不过同自己一样，只是筑基期。居然敢逃课，心中有些愤愤不平。
现在自己已是仙迹崖的“大师兄”。
……呃，虽然没有得到承认。但对这两个不认真修炼的人，他觉得很不合理，有必要管上一管。
林月枫耳朵很灵，他朝湖心砸了个大石，并不回头：“我对音之境没有领悟能力。”
蓝犽跟着砸了个小石头：“我是高手没必要听。”
哟呵？
梅成功斗鸡眼立马凸起，这两个小子也太嚣张了！他动动嘴唇正要对暮沉风说几句谗言，数落下那二人。却见那水墨画般清雅的男子猛然威压四射，一直云淡风轻的表情变得严肃慎重。
“万物之法，出以为音，素处以默，妙机其微，真宰储魂洁，乘月返归真。”
“音之境是医治之法，是七境里唯一的恢复法门。”
“在战斗中以剑气刺激友方经脉大穴，进行肉体与神魂的恢复。”
“虽然攻击性极低，但却是剑修特有的高深防御之法。”
“所谓剑胆琴心。以音乐治愈，需要剑意与乐意相融……”
暮沉风叩着玉屏箫，一字一句，慢慢述说音之境的修炼法门与注意事项：“能踏入此境的剑修，在北斗称呼为乐剑师，地位甚高。因为他们不仅能在战后进行治疗，在战斗时也能为同伴大力相助。”
“有时一场大战，乐剑师的数量与能力会起到决定性作用。”暮沉风仰起头似乎陷入某种回忆：“加上他们治疗之时，往往不能移位太多，注意力也需非常集中，本体极为脆弱。所以乐剑师也是敌人的重点击杀对象。”
暮沉风的时风眼从众修身上一一扫过：“你们需记得，当自己队伍里有乐剑师时，所有的防御应在他身边展开。而敌人队伍里有乐剑师的时候，则需要聚力迅速斩杀。”
见着众人面色慎重齐齐点头，他持玉屏箫在掌心一敲：“现在，你们各自用手里选择的乐器弹奏一曲。但需要加入真气或剑气相溶，务必做到意、气相合。”
云雁低头抚摸琴弦，手有点微抖：自己从来没有玩过乐器，不知运用这音境，结果会是怎样。
暮沉风瞄了她一眼，温和轻笑：“不必紧张，没有接触过歌乐训练，对音之境的施放并没有太多影响。奏乐美妙与否这样的技巧，在修士漫长生涯里，必然会提升。”
“只是音境与天、地境有些相似，需要依赖各人的领悟能力。”他眼中笑意越深：“你既然已踏入天地两境，对剑气灵压的操纵控制，应是与众不同。”
“很想看看你对音之境的领悟，说不定我北斗又会出一位大乐剑师。”
他站起身来，在暗金铺陈，轻漾水波的岸边广袖朝外挥出。
“请。”
随着他清朗之声吐出，云雁等人急忙揽过自己身边的乐器，凝神聚气开始依照音之境法门弹奏起来。
云雁选的是黝黑的一架大鹏式桐木琴。怜生水心中崇拜她，学样也选了把白玉色伏羲式古琴。徐泽龙仰慕暮沉风，选了把紫金箫，梅成功则用的自己会几曲的竹笛。
镜泊湖畔，夜雾薄沉，缓缓在水面游动飘渺白纱。
众人迎着清风摇头摆尾，弹指弄弦。专注的表情，优美的身影在白雾间时隐时现。周围青枝微荡，可谓：坐中君子，左右修竹。
揽入目中，但见画面雅极妙极，道骨仙风之气跃然于岸。
“啊！”
“嚎！”
两声破空惨叫，毫不留情撕裂了这幅优美画卷。
徐泽龙再也忍耐不住，手里紫金箫一抛，口中溢出丝鲜血匍匐在地，手指直抖点向云雁。
云雁发丝散乱，鼻孔里也滴下长长血痕，将桐木琴一砸趴到石台，狠狠伸指点向徐泽龙。
两人目眦裂，牙紧咬，猛顿首磕着石头，相互怒吼：“你不要再弹奏啦！”
身后，林月枫与蓝犽面朝已落夜幕的湖面，早已伸出指头堵住了耳朵。
林月枫语气波澜不惊：“此曲只应天上有，乃是无限的杀招。”
蓝犽点头叹息，抬手抹了下眼睛：“想我纵横一世，如今竟听得魂飞魄散，泪流满面。”
“水师妹，你怎样了？水师妹！”梅成功高声惨呼，摇着已陷入半昏迷的怜生水，掏出个玉瓶倒出两粒清心丹。一颗掰着女孩的牙齿喂她吞下，一颗颤抖着塞进自己嘴里。
丹药如腹他仍然觉得胸闷气衰，急忙挣扎着在石上盘膝坐下，开始引气平复，头顶不一会便冒出缕缕白烟。
云雁与徐泽龙被对方犀利的音境剑气所伤。只觉肉体到神魂痛如刀割，偏偏那魔音依旧绕梁在耳畔，无法摆脱。只能在地面翻来滚去，扑腾起尘土飞扬。
暮沉风双手结印盘膝端坐在高石上，发丝迎风飘动。他清隽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沉默半响终于开口：“如此看来，你二人乃是音痴，终生无法踏进音境的治愈之路半步。”
他将闭着的双目微微开阖，陷入思考。
“我平生不大喜爱被规范拘束。”暮沉风缓缓说道：“你们虽不能进行治愈，做不得乐剑师。但曲中威势尚可，或许将来可以开发出新的战技。”
云雁虽没有玩过乐器，但觉得弹奏古琴颇装逼，很是喜爱。听他说不能踏进音境治疗之术，心里正十分忧伤。现在听到他又说可以另辟蹊径，忧伤正要转为惊喜——
暮沉风秀眉微颦：“不过，终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之术。慎之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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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菡萏吐蕊绽放是在仲夏的最后一夜，几千年铁打不变。但因它花期不稳定，十年上百年都有可能突然开那么回。所以只能在仲夏月初判定征兆，临时举行祭典。
临时的东西一向比较杂乱。
因为典礼上的比赛不论修为高低，只看各自技艺。加上琉璃菡萏盛开时，瑞相当空，可谓百年难遇的奇景。所以今年有仲夏祭的消息一传出，外来的散修与驻扎在各地的修仙家族，甚至有些北斗剑修与贵族凡人都蜂拥而至。
问道坛近日热闹非凡，人山人海更加杂乱。
仲夏祭从着手准备，到莲花开放、九龙台升起的最后一夜为止，时间长达大半个月。百味轩的听香榭，第一个被来往人流塞满，接着问道坛的院落，只要有可以住宿的地方，都涌入了各种乱潮。
云雁等人既已准备参加祭典，早课完毕后就飞出仙迹崖。
抬眼望去，洞玄湖畔各种如火如荼。人们面带兴奋期待，或谈天或打听或争论，或结交或结仇……叽叽喳喳乱成一团，以往的静谧幽然被全然打破。
看来这仲夏祭是由修仙界波及到凡间的狂热节日，规模浩大，参与人数众多。
因为怜生水是凡人，用龙须驾云太显出挑了。大家悄悄按下云头，慢步在这人声鼎沸中，四下张望欣赏热闹，倒也新奇。
云雁自然把她的幻月坠戴上，不敢显露开光期的修为。
她将这坠子与戒指与徐泽龙合议过后，均在外型上进行了低调黯淡处理，掩饰了宝光显得陈旧平淡。但那幻月坠属于高阶法器，制作精密。因损坏造成的偶然“漏气”，徐泽龙经验不足无法解决。只能期待灵虚闭关出来以后，加以指导。
与云雁戴着高阶法器掩饰修为相比，梅成功就要猥琐多了。虽然他极盼望参与这仲夏祭，但也极害怕被天梁院的人认出。所以从面罩到长袍裹身，全副武装到牙齿。
好在来往的各种稀奇古怪造型都有，其中还有称得上惊世骇俗的。他这身打扮，在旁人看来也就是个不愿暴露身份，低调参观的普通修士。
五人在人潮里穿行。
云雁见那白衣帷帽背上负着仪光剑，不紧不慢跟在身后，禁不住扬起眉头：“林师弟，你怎么又来了！难道……也想参加这个祭典？”
林月枫没好气回她：“为何不能来，我是想要参加。”
“啊？！”
其他四人皆目瞪口呆：“你也参加？”
“是的，”林月枫斩钉截铁：“我参加斗法比赛。”
“林师弟，你那么刁的水平去参加低阶斗法，还要不要人活了！”云雁实在忍不住了。这家伙一上台，肯定噼里啪啦就把人全给扔下去，剑修院立刻就会被人盯得死死的。
她可不大喜欢这样的结果。
“我会把修为压到开光，和你们一样。”林月枫很无所谓的样子：“而且不动用灵压，就比试剑法。”
“妙啊！”梅成功在斗篷里的斗鸡眼乱转：“林师弟参加比赛，我们离胜利又近一步了。”
云雁心里暗骂：妙个大头鬼！你是没看见他水龙怒吟，一剑跨域劈到酆州，给魔俢腹地刨了个大坑。参加仲夏祭的什么人都有，只盼他不要吓到小朋友，引出老怪物。
梅成功非常激动，虽然平时候林月枫根本不理他。但此时是仙迹崖集体下山，自己怎么样也算“其中一员”。他知晓林月枫虽然是筑基，可剑法非常厉害，把嚣张的云雁与徐泽龙经常揍得苦不堪言。
而嚣张的云雁与徐泽龙经常在切磋中，把自己揍得苦不堪言……
这个“师弟”是一定要讨好的——即使云雁等人拿不到琉璃菡萏，这人说不定能办到。
“林师弟，还没有问过你师承。”他缩到林月枫身边，跟着他的步伐前进套近乎：“听闻你来自北斗，可认识天英峰上……”
林月枫不再发言低头猛走到队伍前端。一群人像跟着母鸡的小鸡一样，排成长队朝洞玄湖西边走去，路上不断响起梅成功唧唧呱呱的声音。
问道坛在功绩堂，为仲夏祭临时组建了个报名点。
云雁等人抵达的时候，又被挤成沙丁鱼罐头的人潮吓了大跳。他们丈量了下队伍长度，排在了右边。只见功绩堂的接待人来人往，在身边穿梭不停。
“是你们！”一个声音突然从接待修士群里传出。
来人短须飘动，玄色道袍加身显得精神焕发。他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叠着镶红边的记录玉简，正是百味轩的掌柜，叫李采臣的男修。
云雁已将金灵儿收集的那堆东西，换了灵石让徐泽龙交给了“惊魂组”还债，但还欠了十多块上品灵石。林月枫捡的那块雍翠玉被徐泽龙打造出上好的一件灵气首饰，虽然卖出五块上品的天价，也没有把欠债全部还完。
二人旷工已久，仲夏的“新月战”也没参加，此刻见着这个惊魂组成员，不免有点怂。
李采臣脸上倒没有找岔的表情，他急急上前对云雁与徐泽龙小声道：“虽然浮生哥很看重你们，没有过问你们旷工又不参加新月战。但你们也要想想……要是组员都像你们这样，我们还混不混了。”
云雁两人参加这惊魂组，本来就是被逼的，实在不愿牵连进无缘无故的争斗中。听说张浮生不追究，倒是松了口气。当下也不愿意再得罪惊魂组，就都低头来个敬听训话的表情。
“你们是来报名参加仲夏祭的吗？”
李采臣打量着仙迹崖五人，面露好奇。见他们猛点头，他捻了下短须，把手中记录玉简等物放在随从手里：“跟我来，去见浮生哥。”
“……”
云雁与徐泽龙有点犹豫，盯着地面不肯挪动。
李采臣语气里爬上愠怒：“我可告诉你们，不见也得见。这功绩堂是谁在掌管，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那还用问？”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问道坛的功绩堂自然是由我刺渊会掌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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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采臣一看来人，怒气汹汹：“秦宇，现在是仲夏祭准备期，你刺渊会想找麻烦，我们自然不怕。但耽误了报名筹备谁负责？”
那叫秦宇的男修手里托着玉简盘，也站在接待修士里。听见他这话笑了笑：“我可没找麻烦，只是给大伙说实话。”
问道坛功绩堂，由张浮生与唐天雪共同管理。但惊魂组与刺渊会谁也不服谁，经常拒不承认对方权利，并因此起争执到大打出手。
李采臣能做百味轩的掌柜，本就是惊魂组里的元老之一。见他与对面冲突，惊魂组立刻跳出几名组员，挡到他面前，对秦宇怒目相视。
秦宇见状自然呼朋引伴，从后堂钻出几个刺渊会的勇将，与右边的人针锋相对。
两帮人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开始挑衅对方。因为长期争斗的锻炼，他们的叫骂显得非常熟练，几乎张口就来，像背书似的。
骂完后，两帮人直接在功绩堂动起手来，一套动作也如行云流水，就像排演过几百遍。接待修士里有百分之六七十是两帮的成员，见状纷纷搁下手上工作，参与进这纠纷里。
报名处成了报仇处，场面一片混乱。
排队等候的修士因为报名被阻，非常郁闷。脾气好的开口抱怨几声，脾气坏的直接加入了冲突，战火越燃越大。
云雁虽然早就已知惊魂与刺渊的对立，也参加过新月战。但没想到他们两帮在功绩堂地盘，挑起争斗如吃饭喝水般平常，完全不顾及周围情况。
满场符箓灵兽等各种斗法物品齐飞，声势浩大。
参与众人大都因为争斗已久，极善于控制。施法目标都很准确，几乎不会溅到昂贵物品上。而法术威力也只为给对手疼痛，很少波及到路人。
她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正看得目瞪口呆，感觉身后有人在拍自己肩膀，回头一看却是李采臣。
李采臣表情淡然，好像这场大战与己无关，他只是个路过打酱油的：“跟我去见浮生哥，可以直接发你们报名牌号。现在打成这样，恐怕今天要排队到天黑去了。”
反正迟早也得见张浮生。
看着现今局势，云雁等人不再犹豫，跟着李采臣钻出人群，朝右边侧门正要跨进——
侧门口突然长出粗壮的藤蔓枝叶，密密麻麻挡住几人去路。
秦宇手里拿着一柄拂尘，带着两名刺渊成员站到他们面前：“今天这事还没完呢。怎么，李掌柜想撤退了吗？这可不是你们惊魂组的风格。”
“秦宇，我手里事多不如你清闲。”李采臣上前一步盯着他：“没空陪你玩了，给我闪开！”
秦宇重重哼出声：“笑话，你若真没空，今天是怎么闹起来的？”
李采臣不再说话，抬手便祭出水符朝他奔涌扑上。混战人群中几名惊魂组成员也跃了过来，朝秦宇等人出击。
秦宇一边抵御攻击，目光扫过云雁和徐泽龙。见他们站在旁边并不动手，他高声笑了起来：“我记得你们两个，上次新月战不是挺出风头的吗？怎么，被打怕了不给张浮生卖力了吗？”
“你们要是不愿在惊魂组，可以转投我刺渊。”他朝左一闪躲过正面迎来的棒槌：“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张浮生困在筑基后期迟迟不能进阶，而唐天雪师兄前日已突破到心动期，惊魂组嚣张不了几天了！”
李采臣与惊魂组员全体脸色一变。
最近张浮生正因这个事火冒三丈，惊魂组上下都不敢劝说提及。现在这家伙当着众人高声嚷出，简直雪上加霜。
“住嘴，”李采臣手里攻势不停，口里愤愤：“心动期有什么了不起的，浮生哥有的是能力与声望！”
“哈哈哈！”秦宇笑得更大声：“张浮生也就烹饪灵食还能看看，但这次仲夏祭，恐怕他这个声望得大打折扣喽！”
“你什么意思！”惊魂组员们纷纷对他怒目而视。
“没什么，只是听说了件小事，”秦宇坦然自若：“玉贤前辈这次要参加仲夏祭的食艺之赛。他老人家可有“食神”的名号，张浮生最好别上去丢人现眼。”
“胡说八道，那玉贤神龙见首不见尾，来往于南北斗之间，只搜寻美食不管纷争。”李采臣抱住胳膊，连连摇头：“这几百年都没听说他的消息了，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
秦宇抬起拂尘引出两道木灵气冲向对手：“在千年碧蜂浆的诱惑下，他自然会冒出来。”
李采臣面色一怔，向后倒退两步，难以置信：“难道唐天雪……舍得将饮露峡千年的碧玉蜂巢毁掉？”
“唐师兄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有何舍不得？”秦宇哈哈大笑：“听说张浮生已决定参加食艺赛，争夺琉璃菡萏了。到时候，我们刺渊全体都会去为他加油助威的！哈哈哈！”
他音量极高，功绩堂里众人都将此事听到耳中，一时炸开了锅，或议论纷纷或惊异不已，连场中打斗都渐渐消停了。
当他最后哈哈大笑的时候，刺渊会的成员也都跟他纵声长笑。而惊魂组这边却如愁云压顶，半响没发出动静。
看来这次唐天雪下了大力气，把老家修炼地珍贵的碧玉蜂巢给拆了。取得了千年碧蜂浆，以买通那个叫玉贤的“食神”，到仲夏祭打压张浮生。
他前几日突破筑基后期进入开光，已是大为刺激到惊魂组。现在还使出这招，要让张浮生在仲夏祭比赛时惨败而归，面上无光。怪不得秦宇等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口口声声以后功绩堂将只归刺渊会掌管。
云雁站在被藤蔓枝条堵上的侧门边，对惊魂与刺渊这些破事毫不在意。但听到“食神”以后，她耳朵倒竖了起来。
自己也是要参加这个食艺之赛，夺取菡萏花瓣的。张浮生烹饪的那两下子，她早就了然于心，这次比赛原本也不准备同他客气。
可这个被唐天雪请来客串的玉贤又是何方神圣？
他烹饪水平真的很高吗？会不会对自己取得胜利造成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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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功绩堂报名仲夏祭出来后，一行人出门左拐到问道坛传送阵，进入了天府国地域。
怜生水思念爷爷胡金石，准备前去探望，云雁等人也想去修士集市购置些准备物品。暮沉风购置的宅院在霁月城，虽没有拒霜城繁华，但风景幽雅极适宜居住。
当找到那所绿竹环绕的宅院，看见胡金石的时候，怜生水扑到他怀里悲喜交加。见他们祖孙团聚，想必有许多话要说，云雁等人盘桓片刻便先行告辞，前往修士集市。
霁月城坐落着天府国大小书院数间，名胜奇景颇多，常有高人雅士出没，品味与其他城不大相同。而它的修士集市规模虽不大，却有不少另类偏门的物件，以满足此地对于“奇”的追求。
一行人东走西逛，购置了些各人所需的物品，来到茶楼小憩等候怜生水。谈天说地间，云雁忍不住拿出张浮生所赠的器具赏玩。
徐泽龙扒拉着其中一口古铜小锅，点头赞道：“制作这些东西的修士，手艺非常精湛，快赶上灵虚师祖元婴初期时候的水平了。这样的人出手炼制厨具，很是难得。”
“瞧你说的，看不起厨具吗？”梅成功扯起脖子与他抬杠：“灵食烹饪也算修仙界一件大技艺，爱好之道的修士众多。有高阶大能赞许张浮生的美食，帮他炼制一套厨具也算平常事吧。”
徐泽龙抚摸着小锅摇摇头，神色慎重：“炼制这样可提取食材灵气的厨具，所需精力大时间长。而且对锻材选择与修士的技巧要求都很高，一般人极难做到。”
“像此人一样水平，精通炼器的修士，很多会执迷炼制威力强大的斗法宝器。”他敲敲锅盖，又拿起一柄寒玉钢铁制作的小铲：“要他们肯花时间精力寻找如此契合的材质锻造厨具，可能光付灵石还不够，得需要相当大的交情。”
“所以我压力山大，”云雁放下把鎏金刀，抿了口灵茶：“张浮生把如此大的交情送给我了。”
梅成功的斗鸡眼眯了起来：“张浮生出手大方，在问道坛是很有名的。听说他在七杀猎门有特殊地位，手上有的是钱…不过七杀门里的事情向来隐秘，他具体在里面做啥，就不大清楚了。”
“不管他是做什么的，有多少钱，都与我无关。”云雁把下巴搁在桌上，盯着那堆厨具若有所思：“只盼我能打败那个食神，还他这份人情。”
徐泽龙也把下巴搁到桌上，伸手戳着根细擀面杖：“你刚才与他好说歹说，他才同意到时将你排位调动，先与那食神玉贤一战。其实我很担心……万一那玉贤相当厉害，怎么办？”
梅成功长叹口气：“以云师妹的烹饪技艺一上场，原本那琉璃菡萏肯定手到擒来。却不料半路杀出位名震神州的食神，这下麻烦了。”
“琉璃菡萏手到擒来，就凭她？”
背后凉凉的冷哼使桌前众人集体怔住。转头一看，靓丽粉色衬着位妩媚佳人，正侧立在身后，唇边带出丝嘲讽。
坑爹啊，小桃红怎么在这里出现了！
“你偷听我们谈话？”云雁只觉胸口憋出一团火来，忍不住要发作。
她好不容易劝说张浮生同意，灵食烹饪比赛的时候，调动排位让自己先对上玉贤。目的就是先打败那食神，让张浮生顺利晋阶，破了唐天雪的计划。
如此就可以还掉张浮生的人情。
现在被小桃红听去计划，如果被她传扬开来，可大为不妙——还没等到比赛，张浮生胆小退怯，作弊调动排位的说法可能四处散播。
惊魂组就算毁在自己手上了，到时候那帮骁勇男女找上门来报仇，才叫遗祸无穷。
“你刚才都听到了些什么？”云雁“刷”地抽出承影剑，横在那女子颈部，想来个威逼恐吓。小桃红性子懦弱，反正也是与自己有怨的，才不怕吓到她。
小桃红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似乎没料到这向来有点怂的女修，突然干出这事。她妙目里泪珠转啊转，直直盯着闪耀寒锋的剑刃：“你……你有话好好说，快把它拿开！”
云雁见她被吓到，心里舒了口气，手上动作不变：“刚才听到什么，都说出来！”
“就听到他说……”小桃红的泪水终于滴在承影上，她急忙伸手指着梅成功：“听到他说你想拿琉璃菡萏……”
云雁见她全身发抖惨无人色，也许所言不假。便抽剑回鞘，衣袖一挥将桌上灵器厨具收回储物戒指：“我正是想要获取琉璃菡萏，你有意见？”
“没……没有意见……”小桃红俏脸染出大片绯色，吞吞吐吐朝后退去，撞到身后之人手臂。她扭头一看，“哇”地大声哭出，朝那人抱了过去：“真人！韦真人，你可要为我做主！”
摇着那男子衣袖，她满面惧色转化成愤怒，手指向云雁等人恨恨道：“他们欺负我！”
“我没欺负她！”梅成功只觉得凳子上放了块滚烫烙铁。他“嗖”地蹦起来站定，伸手朝前方男子做了个道揖：“见过韦真人，真人近日可安好？”
那男子眉目俊秀面敷铅粉，披着件红地绣金云纹的长袍。身边簇拥着环肥燕瘦的各色女子，目盼之间颇有风流潇洒之意。正是天府院的炼丹高手，种马男韦今驰。
韦今驰细眉微挑，没有先去看小桃红指着的云雁，目光倒是落在梅成功身上：“这位道友，在下与你素不相识……”
梅成功因怕被人认出身份，面罩法袍全副武装到牙齿。刚才逛街又买了件遮挡本来面目的中阶灵器戴在额头，自然连他母亲都难以认出他。
他心中一怔，才记起现在的自己，是匿名躲在剑修院的避难人士。以往的生活一去不返，连曾经大力巴结过的人，也没有作用了……
微微叹息后，他拱手开始胡扯：“往日在百味轩，我曾与真人你有一面之缘。韦真人美名远播，我敬仰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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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今驰炼丹技术高超，平时候围着他转的修士众多，早已习惯了阿谀奉承。听梅成功大拍马屁，微微一笑额首回礼：“道友实在客气。”
接着他怒色闪过眼底，抬袖指向云雁等人：“不知那几个欺负我爱妾之人，道友可否熟识？”
梅成功立刻呆如木鸡。
两边都不愿得罪，他只好恭敬站在一侧，不动也不接话，只有那双斗鸡眼在面罩下来回转动。
云雁见他那鬼样实在憋屈，便出口道：“你那爱妾鬼鬼祟祟，跑到桌前偷听我们交谈实在无礼。”
韦今驰刚上茶楼，便看见云雁拿剑横在小桃红颈部，剑气昂扬映得她端丽的脸上英姿飒爽。他早已不记得百味轩时见过云雁，还赠送过玉女清妍丹。
在神州大陆，偷听修士的交谈确实是极不礼貌的举动。
撞见脾气不好的修士一经发觉，很可能出招直接伤人，蛮狠高阶一点的甚至会取人性命。像云雁这样出剑只为吓唬两下，并不过分。
见她对自己毫无惧色，落落大方，与周围众女风格迥异，别有风姿。韦今驰惜香之心又起，语言间便缓和下来：“如此说来，是小桃红无礼在先，实在惭愧。”
他将手臂里的女子轻轻推开，指着云雁笑道：“小桃红，去向别人赔个不是。”
小桃红梨花带雨的脸立刻沉下来。
她与众女今日陪韦今驰回天府家门探视后，来到这茶楼撞见云雁等人。见他们围着一堆物件交谈，不过是出于好奇走了过去，只听得一言半语。结果被那女子用剑横在脖子上，吓得要死，可韦今驰却不想为自己出头……
怨恨交加，她低头轻咬朱唇，手里揉着块粉丝绢并不挪步。
韦今驰面色一僵，拂袖带着众女自她身边走过，径直坐到窗前大桌边。唤出小二摆上各类蔬果小点、灵茶糕饼，与莺莺燕燕们谈笑风生。不再朝小桃红这边望上一眼。
云雁本以为撞见这金丹修士，又吓唬了他爱妾，会是场狂风骤雨。却不料如此事情便平息了，她忍不住用手肘戳戳身边徐泽龙：“泽龙，你怎么看？”
“看什么看？”徐泽龙莫名其妙，拿起个紫霜梨塞到嘴巴里，咀嚼到腮帮鼓起。
云雁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我觉得，这韦真人好像并不喜欢他的爱妾。见她被吓成那样都不出手揍我，还叫她赔礼道歉。”
“这事很正常。”梅成功终于收起了木鸡形态，爬回椅子上，伸手挪向茶杯。
云雁挥出一掌打到那瘦鸡爪上，怒视他：“你不是和我们不熟吗？大师兄！”
梅成功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螃蟹，不过既带着面罩又缩在长袍里，倒没人能欣赏他的窘态。他顿了下不理云雁问话，接着说：“对于这样的女子，在韦真人看来，不过和一味灵植差不多，可能还比不过珍稀的。”
云雁瞥了眼目中带着悲戚，呆呆站在原地的小桃红。出于同为女子的怜悯心，令她觉得有些不忍：“她是个人，怎么可以同灵植相比？”
“非也。”梅成功斗鸡眼凸了下，低下声音：“修士选择这样的方式依附旁人，一般来说都是能力低下或被逼迫的。韦真人炼丹技术高超，可供她们修炼用度，所以这些女子情愿围聚在他身边……”
他看了眼小桃红，目光里流露出不屑：“你情我愿，还可能是自己找上门的。那韦真人却是心有所属，她们都是些装饰过场之物……”
徐泽龙鼓起腮帮大嚼灵果：“听说有些人修为难进走投无路，是会选择做别人附庸来修行，就像菟丝花傍着大树一样。”
云雁作为穿越人士，自然与他们云淡风轻的看法不同：“我觉得这样蓄养侍妾的方式糟透了，是种马行为！”
“很正常的，在神州修士里见怪不怪。”徐泽龙晃着脑袋不以为然：“这也是各人的生存之道，管不了那么多。”
梅成功点着脑袋附议：“我知道云师妹是女子，见不惯修士做人侍妾，可高阶女修里也有蓄养侍君做陪的。”
“今后师妹你学艺有成……”梅成功斗鸡眼里透出点猥琐，瞟了眼韦今驰：“可以将他也收做侍君惩戒一番。”
云雁抽出承影剑柄，将梅成功头顶打出大小包无数：“梅大师兄，你的小脑袋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梅成功抱着脑袋拼命躲闪，声音却压得很低：“云师妹你不知道，这个韦今驰，本来就是天府掌院的侍君之一，连他的丹术也是那人教导的。”
“这个我也听说过。”徐泽龙拍了拍桌子，举头环顾四方：“有时师兄弟们会说起那个静虚掌院，非常可怕。”
他似乎不想扯这个无聊的问题，打断了梅成功欲言又止的八卦，起身站起：“我们找水师妹回去吧，还有许多仲夏祭的事未曾准备。”
众人点头，起身回程。经过小桃红身边时，云雁禁不住朝她望了一眼。但见她低头垂目依旧站立，怨怒全然消失，身子却瑟瑟发抖几乎想要软倒在地。
凝神一望，只见她全身缠绕着淡绿的木灵气，形状如长出荆刺的长鞭。那灵气鞭勒在她脖颈手臂之上，刺出隐隐血痕。
云雁心中暗惊：看来小桃红忤逆韦今驰，那道人表面不予理睬，却悄悄施放惩罚道术在她身上，让她在大庭广众下如此痛苦，动弹不得。也许正如梅成功所说，她的处境，还不如一味珍稀的灵植。
小桃红遭受韦今驰惩戒，周身如万蚁噬肤，正竭力暗运出灵气调息。感受到云雁目光，她猛地抬起头来。美目中闪动出泪光几许，暗淡成豪雨将至的黑暗，但这含着情绪的黑暗却也慢慢散乱，成为波澜不惊的死水一潭。
“你走开。”她重新低下头去，咬牙喃喃出声：“不要再看我。”
想到徐泽龙所说，这也是各人选择的生存之道，旁人无法干涉。
云雁嘴唇动了动，发出声低低的长叹，拂袖掠过那靓粉色丽影，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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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一说，徐泽龙倒有些不好意思，忙做了个道揖低头称谢。韦今驰微笑点头，不再做停留与众美扬长而去，留下身后几人望着他背影发呆。
树林边的白衣男子将散落的玉盘与法衣收拾停当，迈步上来对徐泽龙施了一礼：“徐师兄好，原本奉令要去天机院寻你，在这里撞见真是巧了，能否移驾往天府院一行？”
见徐泽龙疑惑不解，那白衣男子随即点评了法衣的制作，又努力赞扬徐泽龙手艺精湛。最后讲明是购买法衣之人，想让他帮忙打造几件特殊法器，邀请他去天府院商谈。
徐泽龙因为这件法衣卖了百倍价格，实在有点坑买主。见他们上门邀请商谈新的法器打造，十分欢喜。他决定尽心铸造新法器，弥补心中亏欠，便与云雁等人作别，乐滋滋地同白衣男朝洞玄湖东边而去。
看着他们一白一金两个背影消失进两仪门中，云雁扭过脖子瞅着梅成功：“你刚才所说的祸事到底是什么？我怎么看，泽龙都像撞见好事了。”
“是啊，”怜生水跟着点了点头，小脸一副认真状更显娇憨：“徐师兄顺利通过比赛初选，法衣又卖了高价，还有看得上他水平的主顾上门——那位韦真人都说他快扬名问道坛了！”
梅成功斗鸡眼猛转，落到怜生水纯净的眸子上，想要说的话竟如刺哽在喉咙，再也倒不出来。情急之下他将云雁一把拖住拉到旁边，悄声低语：“那天府院的掌院静虚真人，养了许多侍君你知道吧。”
云雁见他又提起这事。脑子中浮现出小桃红压抑悲戚的脸，顿时胸口闷闷的：“你们不是说，那是各人生存之道，不必去管吗？”
“刚才的白衣男子名唤大雪，就是静虚的侍君之一。”梅成功鬼祟的样子像个狗仔队员：“徐师弟被他带去见的，一定是静虚。”
他朝林月枫与怜水水看了眼，把云雁拉得更远了些：“英俊的男修进了天府院静虚的地方，风言风语可就多了……”
云雁猛地一怔，接着怒火上升，抽出承影柄猛敲他的脑袋：“原来这就是你说的祸事。猥琐的人看什么都猥琐，梅大师兄我说的就是你！”
“徐泽龙是灵虚的爱徒，全问道坛的人都知道。那静虚请他炼几件法器而已，清者自清，别自作多情了。”
梅成功抱着脑袋躲闪她的攻击，跺着脚急急低语：“好了好了！希望如此……你别打了！当我没说过！你千万别对水师妹说起这事！”
云雁见他焦虑不堪，倒像真的会发生祸事般。心中一紧，手中动作停了下来，望向天府院的地方：徐泽龙惹过女贼鹭过那朵烂桃花，这次别又惹出什么幺蛾子。要是他真的被静虚扣下做什么侍君，灵虚闭关出来定会震怒，金灵儿回来定要发飙。
到时候要粗大事！
时已入亥，仙迹崖揽星台上烛光与星光相互唱和。
墟渊晚课过后，云雁便开始着手熟悉张浮生给她的那套厨具，以求运用天境掌火时顺畅灵动。众人见此好事，自然要凑上来品尝美食，一时间，灵酒与各色食材馨香四溢。
将一枚朱樱含桃叠放在糕点上后，云雁瞄了眼身后的石日晷，再也按捺不住。她朝着山崖疾行几步，跃下云层对怜生水唤道：“徐泽龙还没有回来，我去天府院看看情况，阿水你帮着收拾下。”
“我也去。”梅成功与林月枫跟着跳了下来。
怜生水有点不开心：“你们都去了留我一个人，我也想去……”
“你们要去哪里玩？”一个中气十足得意洋洋的声音回荡在山崖处，徐泽龙金色长衫迎风飞舞，在崖口画出一道弧线落到身前。他满脸笑容露出口白牙：“我也去！”
众人脸色沉下白眼一翻：“不去了。”
仙迹崖在被美食香味薰了一夜后，又迎来白昼。阳光挥洒在嶙峋山石，古柏苍松之上，照出大小奇异的影子，而平日飞跃盘桓在它们之间的剑修们却不见了踪影。
洞玄湖广场东面的灵食赛场地，人头簇拥群情激昂。原本灵食比赛并不是最热门的一类，但这次仲夏祭不同，传说中神农见首不见尾的“食神”玉贤将要光临比赛，与张浮生一较高低。
虽然筑基以上的修士可以不用进食，但人类传统的生活习惯，仍旧是“食为天”。更有大部分修士认为：漫漫仙途上只有索然无味的长生追求，也太无聊了些。
华服美食，大小饮宴总是难以舍弃的娱乐项目。
而这次食艺之赛，还关系到问道坛鼎鼎有名的“惊魂组”的声望，更是大事一件。围聚观赛的修士里，不仅有大部分没有赛事的惊魂组成员，也有非常多刺渊会人士涌入。
李采臣与身后惊魂组员坐在左侧看台，仰视台上大嚼丹脂果的张浮生，面露忧色。而秦宇夹在刺渊会的人群中，正侧身对唐天雪说着什么。
云雁立在高台，俯视正中看台上对她咧嘴挥手的徐泽龙等人，面露微笑。
昨夜徐泽龙回来谈起，的确是去见了天府的静虚真人。但那静虚端坐在珠帘后，向他提出了些炼器要求，便起身离开了。余下的时间他都与几名天府院弟子商议新的法器效果与造型。
因这次法器的炼造新意要求高，静虚完全不介意灵石消耗，所以材料会加入以前他没接触过的。结果谈得太兴奋忘记了时间，回来的稍晚了些。
看来，是自己和梅成功都想歪了。
洪钟八声齐鸣，博山炉袅袅轻烟下，食艺比赛宣布开始。
云雁担心的事已尽去，精神力便集中起来投入到烹饪制作里去。
以承影剪出精细刀工，晶亮琼脂下锅，灵茶汤沁入奇花点缀。催动天境火法加热，再盛入徐泽龙帮忙制造出的模具之中——她的天境水法虽威力欠佳，但也能凝温成小块的冰凑合用。
当主持宣布时间结束时，她望着成品的水晶玫瑰布丁，自信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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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异界没有玫瑰，但这种小型带粉的绯郁树花，香味与造型都不输给玫瑰。而牛奶则是她在霁月城寻得的灵兽副产品替代。用异界的食材制作地球上的食品，彼此口感的差异调和，火候的掌握，云雁闲暇时也研究了不少。
食艺之赛的评定，是由在灵食界有名望的老饕，与随机抽选的修士共同品尝打分。为表公平选拔，初赛时的食物没有制作者的名字，只留牌号。
云雁心里此刻没有紧张只有好奇。
她自信初赛通过定然会顺利，但不知那“食神”玉贤到底是在场哪位，他做出的食物又是什么样的？偷眼把前后左右，面色严肃等待结果的修士们望了个遍，并没有特别霸气侧漏的，除了远处的张浮生。
过了大概烙七张烧饼的时间。
见到自己的牌号果然立在了代表通过的绿桌之前，云雁松了口气。台下的修士们兴奋也渐渐散去，开始交头接耳，仔细听去，大都在谈论那“食神”玉贤。
见场面开始混乱，主持的男修上前朗声说明：“这次仲夏祭，食神虽然会光临食艺之赛，却不参加初赛复选。”
围观众人“轰”地炸开锅，各色议论声更大：有指责这样有失公平的；有赞同食神的确可以不参加初选复赛，直接打排名的；有叫骂主办方不早说，浪费自己时间来看的……
“请诸位稍安勿躁，”主持男修面露微笑，对平息骚动似成竹在胸：“食神”虽不参加初赛复选，但准备了一件好礼。待复赛成品拍卖时，价高者可以享用食神研发的新型灵食……”
这招果然好用。
现场如暗潮上涌般的不满气势，就如同遭受了巨岩打压，悄悄朝后退去，直到寂默无声。兴奋与期待则如淅沥沥小雨，点点开始撒落。
三声锣鼓齐鸣之后，灵食成品开始竞价。
修士们制作的各色灵食被“影录符”一开始就记录下完整形貌，拍卖过后，将制作出同样的货品，送予买主。只见台中竖起的光洁玉石上，各类菜肴带着牌号，如走马灯似的缓缓旋转。
台下的修士目不转睛盯着菜品，观赏竞拍，兴致盎然。
虽然品尝灵食是一次性的，但这是或许百年难遇的仲夏祭。参加如此盛大的节日，好吃好喝尽情享乐一番，理所当然。遇见特别中意的美食，还可以订购制作后赠送亲友，又是件值得吹嘘的乐事。
神州大陆的灵食，虽然味道不敢恭维，但有非常强大的长处——那就是卖相。想当初百味一宴，张浮生那些华丽出奇的菜品，也看得人眼花缭乱。
在场灵食全都制作得华丽无比，造型争奇斗艳，名字也仙气祥瑞十足。而云雁的“水晶玫瑰布丁”混在里面，从外型到名字，都不显得太出众。
徐泽龙等人自然是知晓云雁菜品的，看着她的布丁只拍到十块下品灵石便无人竞价，剑修院众人忿忿不平起来。
怜生水第一个不满：“云雁姐姐的菜那么好吃，竟然卖的那么低！”
徐泽龙则爽朗一笑，拍拍自己的储物袋：“我昨天卖法衣的钱与新法器的定金算在一起可有不少，看我的！”
他本来就是个不在乎花钱的主，为给朋友买面子，当即举牌将布丁提价：“三十块中品灵石。”
用这个价格买一样普通的灵食，实在有点夸张了。他声音一出，便引来修士们侧目不解。而在场惊魂组与刺渊会的，认识他们这两个剑修的不少。议论纷纷下，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传说中助阵热场！
台上男修容颜大悦，这种人傻钱多的好事，在仲夏祭是最受欢迎的。他伸手点向玉石上云雁的牌号，正要敲定——
“三块极品灵石，给我！快给我！”
嚣张尖利的声音从后方观众堆里传出，带着焦躁不安与隐隐的兴奋，像破空之箭直落入场，把众人唬得抖了一抖！
什么人如此土豪？
众人齐齐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却只见人头涌动，不见那土豪身影。
主持男修的脸上显出惊骇，声音有点抖：“是……何人对此灵食竞价……请现身……”
“噼啪！”
一个带着数字的标牌直砸到他身前，那力度甚大，竟把台面崩开个小缝。男修被脚边立起晃动的标牌吓了一跳，但他毕竟见过不少场面，即刻镇定下来面带愠怒：“竞价拍卖是公平行为，刻意扰乱之人将剥夺资格。”
那尖利声音又炸响在后方：“还有谁出的比我高吗？本少爷有的是钱！”
“还——有——谁——！”
它接着嚷嚷似在仰天长啸，语气放肆高挑回荡在比赛场地，那声音里带出丝威压，震得周围道法屏障簌簌发抖像要垮掉。
云雁站在台上面色淡然，心里万匹野马奔腾而过，她认得这个声音！
而场地中的修士们却纷纷运起灵力防御，如临大敌。此人看来修为颇高，又如此嚣张，不知道会整出什么场面。
这时后台奔上一名胡子老长的修士，他急急朝着主持男修摆手，抢站到高台边缘，对那尖利声音处施了慎重一礼：“大能到此光临初赛，实属荣幸。这水晶玫瑰布丁归您了，归您了。”
“哼！”尖利声音像吱嘎划破了玻璃，跌入地底不再响起，只留下显露惊讶的修士们面面相觑。接下来的灵食拍卖被此事一闹，就如昨日的炼器拍卖一样，草草收场。
而那关于嚣张土豪哥的传说，悄然回荡在问道坛各处，绕梁不绝激起八卦无数。制作出水晶玫瑰布丁的云雁，也被各色目光关注，再也低调不起来。
这翻曲折，波及到了仙迹崖的清静。
以往罕有人迹的剑修院，竟踏入了多位好奇的观光客。他们呼朋引伴，驾云穿梭在山崖石屋间，指手画脚欣赏风景，也找寻着关于土豪传说的蛛丝马迹……
不胜其烦的星夜下，林月枫又祭起水龙怒吟，扬起十丈宽的瀑布型水流，将吵闹不堪的游客们滚滚卷出了仙迹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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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神”玉贤晃动着两只长耳，努力朝前一跃，滚到云雁身边的烹饪桌前。它伸出爪子弹了弹红绿相间，绣着祥云的丝缎褂子，从颈部的碧玉项链里，拿出堆闪瞎你狗眼的瑰丽烹饪器具“哗啦啦”撒到桌上。
动了动三瓣嘴，胡须轻抖，它一双晶亮红眼平静地凝视前方，倒带出些镇定淡然，临渊而窥的高手气度。
它身边的云雁可完全不淡定了！
这个叫玉贤的朱斑兔在拒霜城买过自己的腊味。但却把那堆香肠腊肉改名为“绯琉璃炙”，做出花里胡哨的外型前来仲夏祭，宣称是它自己新近研发的美食。
这个偷取“专利”的贼，坏了自己赚灵石的计划。要知道现在自己还欠着海门大把的极品灵石！
云雁胸中像奔涌起火山岩浆，滚烫得都开始发疼了。
不对！
或许它也不是贼……因为它知道地球界位，说不定知道这些腊味制作法，买自己的只为了尝试新鲜口味而已。想到这一层，她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反正可以赚取灵食的食物样式还有许多，今后再慢慢研究出来好了。
只是，闻名神州的“食神”玉贤，居然是这个嚣张土豪兔，实在令人惊诧！那天它还藏匿身影，耀武扬威地在赛场里拍下自己的水晶玫瑰布丁。现在，竟爬上台来与自己比赛厨艺！
“你！你……”云雁好不容易按捺下狂躁激动，侧身对玉贤呐呐出口：“你怎么会是……”
玉贤晃晃脑袋，将长耳甩得“啪啪”作响，依然姿态肃穆平视前方。就像一位真正淡定高超的厨师，安静等待评委们抽签决定比赛的第一个菜品类目。
云雁见它如此，忍不住在桌后遮挡处，伸腿猛踹了一下它的大脚：“你装什么糊涂！我问你，那绯琉璃炙……”
“干嘛！”玉贤猛地竖起红眼朝她瞪过来，尖利的声音高高扬起：“这位女修，我认识你吗？”
“你！”云雁完全没料到这家伙竟装到如此地步，还真小看它的了！说不定这虚伪嚣张的兔子，真偷取了自己的腊味配方。
这时看台下却发出轰然大笑。
“那女修太可笑了，居然在比赛时和玉贤大能套近乎！”
“都说剑修高傲清冷，我看也只是传说而已……哈哈哈！”
“玉贤虽然是……呃……是位妖修，但也不可能认识她这种小角色啊。”
“话说想不到食神会是位妖修，今天真开了大眼界。”
“只要不是魔俢，都是我神州修士，妖修里惊才艳艳者多的是，别大惊小怪的让人笑话。”
“食神玉贤，快把这小剑修打趴下！”
“对！玉贤大能，就一道菜式教她做人。”
玉贤听得台下的哄笑与支持，晃晃耳朵更加庄重形貌。它还微微冲着众人点头示意，一副自得意满，胸有成竹的样子。
云雁肺都快气炸了：这朱斑兔以前与自己相遇两次，两次都闹得极不愉快，现在还装傻卖痴！抬手将散乱的厨具摆好，她“唰”地抽出承影剑横握在手，闪耀出凛凛寒光。
玉贤的红眼悄悄瞥了剑光一眼，用极细的声音冲她怒道：“你干嘛，又想打人？我可告诉你，在这样的场合别那么嚣张，要像本少爷我这样端庄低调……”
云雁取出雪色绸帕轻抚剑身，抿起唇线与它红眼对视，咬牙切齿小声还击：“我要打败你。”
“打败我？就凭你！”玉贤凝视前方，肥圆的身体巍然不动，只有三瓣嘴轻轻煽动：“你进了开光期，修行速度是很快。但比着我还差远啦，哈哈哈！”
云雁心底一沉：自己耳上佩戴有幻月坠，不到出窍境的高阶修士，会难以探知自己的修为。虽然它有点漏气，但这么迅速就得出结论，肯定自己进入了开光期……这只朱斑兔，修为水平定是在出窍以上。
但是自己对于眼前这家伙，绝不愿意低头，就算它是高阶大能！
“就在此地，打败你。”
云雁小声吐出这句话，尽力压抑住剧烈心跳，撇过头也学着玉贤的样子，直立平视前方。灼热的滚烫溢满全身直冲头顶，全身经脉进入到一片温暖中。
这是战意，被压抑的战意。
就算现在的自己，只能与它进行烹饪上的决战。但那股熟悉汹涌的热烈在剑府里高呼迸流！凝神，聚气。曾经经历过的战斗，一幕幕掠过脑海……拿出自己在剑锋激昂中，最危急时刻的那种专注！
打败它！
“第一道菜品种类，汤品。”
仿佛与她的澎湃战意相合，评委台前一位老饕站起身来，宣布出抽签比赛的内容。
云雁在这两字入耳的同时，从手中储物戒指里倾倒出各类食材，随即迅速滑落剑光，扬起紫气全神贯注到制作之中。
玉贤朝她扭头一望，红眼里掠过丝惊讶，但它身为食神也是不惧任何挑战的人……呃……兔。它抬爪握起一把锋利银刃，以极为迅速的节奏也开始了专心烹饪。
但见比赛高台之上，一人一兔各自凝出了璀璨灵压光芒，将他们包裹于其中。灵植与妖兽肉裹着光线，像环绕着太阳的卫星一般，在他们身侧迅速沿着弧形轨迹转动翻飞。
“唰！”云雁手中承影铺开一幕短小的水墙，碧蓝荧光闪耀！
“轰！”玉贤爪间拍出一道火符，金红熊熊燃烧！
身侧环绕的各类食材犹如被磁石吸引，分批次落入进那两团光芒之中。接着桌上的调料盛具发出轻轻颤动，有的如豪雨散落；有的如细瀑出岩；有的如花草生长……以各色形态被引入进了烹饪之战。
台上两人动作迅捷，精力专注，出手如妙造自然，走云连风。
台下众修望着那全力相斗的战局，皆情绪激昂，目不转睛：原来竟有这么好看的烹饪方式！气势盛大色彩缤纷，包含着优美的节奏与难言力量。甚至与自己平日参悟感受的修行之道，能暗暗在某点上契合。
世间的每一种技艺，在精研锻炼之后都能制造出艺术性，进入自身特有之“道”。
此话果然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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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时滴漏尚未进行完毕，云雁与玉贤的汤品制作便宣告完成。凡尘间煨汤需要的漫长时间，被修士操控的灵压所催快不少。
此刻看台里的气氛变得凝重。原本希望玉贤一道菜式将那女修淘汰的人，也不再发出言语。玉贤展示的烹饪手段可以称之为华丽高超，但它的对手却丝毫不逊色。
大家心底暗暗期待，可以多看几眼这样“技近乎道”的表演，对云雁的剑修身份也包容了许多。
在仲夏祭上的技艺类评定，评委们桌前玉盒中，有黑铁、白银、黄金、七色琉璃四种材质所铸造的小莲花。他们会根据对制作品的欣赏程度，给予参赛人不同材质的簪花。
依材质珍稀度，黑铁代表的品级最低，七色琉璃最高。
大约过了烙三张烧饼的时间。
八位评委放下手里的品尝器具，正襟危坐。
“两道汤品都是美味一绝，难以评断啊……”
“这盅府汤灵气充裕，鲜味互融到我平生为试过的境界，我要出一朵七色莲。”
“但我更喜爱雪里点红的刺激感，我给予雪里点红七色莲。”
“府汤虽美但灵材选用过多，交融中滋味略显不畅。我赠府汤金色莲。”
“府汤太过重视灵气吸收的打造。滋味虽奇佳，但创新力与在美食上的直接感受，略逊于雪里点红。我给雪里点红七色莲，给府汤金色莲！”
……
修士们点评完毕，广袖轻绡陆续挥出。
十六朵精致莲花，裹着五彩光华在空中扬起虹状长弧，嵌入进双龙壁中。云雁的名字下，三朵七色莲与五朵金莲并列。而对面玉贤的名字下，则与掉了个头，五朵七色莲与三朵金色莲赫然在目。
云雁以两朵七色莲之差输掉了这一局。
“你学着地球上的广府汤，想法固然不错。”玉贤端正地平视前方，做出不为成绩所动，淡然等待下一场的高人形貌，三瓣嘴却不停微微扇动：“可惜……嘿嘿！要比珍稀灵材，你比得过本少爷吗？”
“口口声声打败我，结果却是那个……”它转动着红眼努力想了片刻：“班门弄刀——不自量力！哈哈哈！”
云雁心底此刻压着沉甸甸的郁闷，玉贤的嘲讽与什么“班门弄刀”之类的胡话，全部懒得搭理。
她的确是按地球上广府汤的雏形，来制作参赛汤品。将其中的乌鸡、杞子、红枣等配料，全换成了有相似口感味觉的灵植。
而玉贤的所谓“雪里点红”，却是西式一菜“墨西哥辣豆汤”的翻版。它是高阶大能，又作为食神扬名已久，收集的珍稀材料多不胜数。代替牛肉、西红柿、黑椒辣豆等物，无不精挑细选。
云雁只瞄了一眼它的“墨西哥辣豆汤”，就明白为什么这只朱斑兔能在此异界做“食神”了。和自己半斤八两，都是剽窃地球浩瀚饮食文化的货色而已。
因为得知神州修仙界烹饪，注重灵气的吸收，所以她刻意地加重了这方面的份量。运用食材与调味时，过于小心翼翼。结果在食物味觉上，反而输给了单纯好喝的辣豆汤。
玉贤目不斜视地还在悄声打击她：“怎么样，认输吗？嘿嘿嘿！”
“你是在害怕吧。”云雁也做出表情淡然的姿态，回了过去：“你心里害怕我，所以说那么多废话。”
玉贤肥滚滚的身子猛地一颤，红眼朝她狠狠瞪了过来：“什么意思？”
“我和你都知晓，你怎么坐上这个所谓食神位置的。”云雁唇边浮起丝笑意：“其实我们都是地球上，连厨师都不能算上的家伙。在这里纯粹属于客窜。”
“叫你别提那个界位，你还说你还说！”玉贤打了个激灵，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云雁挑挑眉头：“看，害怕了。”
“我怕你个大头鬼！本少爷是谁？会怕你？”那兔子恢复了嚣张本色，原地蹦起来几尺，伸出爪子向对面女子指着，高声尖叫。
场下观众早已石化：看起来“食神”玉贤刚才说谎了，它真的认识这个女修。他们一直在悄悄交谈，现在还吵闹争执起来！
“我要打败你。”云雁不去看它，面朝观众的视线起了丝恍惚。
玉贤跳脚：“刚才说要打败我，都输成这样了还嘴硬！”
云雁直立的身子纹丝不动，她笑了笑：“我不是说给你听的。”
这时评委们的抽签已经完毕，一名高阶女修站起宣布：“第二道菜品，主食。”
“我是说给自己听的！”云雁将承影高高扬起，朝储物戒指里落出的一物轻轻斩下，溢满灿烂的天境火之源力！
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当面挑战的话，说出以后便收不回了。
那么为了这个目标，就必须更尽全力！
云雁没有把这句心底的想法吐露出来。在玉贤闪烁的目光注视下，她开始投入到第二道菜品的制作中。
玉贤望着她专注的神情，全身焕发的火热战意，一颗兔子心跳得快吐出三瓣嘴了。这女修说的不错，自己是有害怕。但是与这个食神位置关系不大……
真不该一时贪嘴，收那人的千年碧蜂浆，跑到这里来。
结果撞见这个家伙！
胡思乱想中，它的目光落到云雁正打理的一物身上，惊骇出声：“这是什么玩意？”
“你竟然不认识？”云雁晃晃那黑乎乎的物体，面色也带出惊讶：这朱斑兔不是知道地球吗？为何不认识这东西？
“不认识。”玉贤红眼里抹过丝贪婪，它伸出鼻子朝空气里嗅嗅：“怎么没它的味道？好吃吗？”
云雁见它口水都要滴落的样子，又惊讶又好笑。她周身荡漾起紫气，身体旋转一周将灵植配料扬起到空中，片片削落。长期的砍竹训练，在需要专注力与控制感的刀工上，她驾轻就熟。
玉贤滚着白胖身子慢慢凑过来，仔细观察了好一阵。
一股氤氲馥郁的香味从锅中传来，绵绵不绝，它全身细胞都在叫嚣舒畅，直想伸爪将那还在调制的菜品抢到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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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身份：北斗天璇国的紫姬持剑。修为：开光境。剑术神通：最高只修到律境剑势而已。这是云雁一直想要躲避外界，作为山顶洞人修炼的原因。
但命运似乎有根看不清晰的线，将她从愿望身边越拖越远。
现在因为打败玉贤破了刺渊的计划，被张浮生强行推上“食神”的位置。她虽然已对这次食艺大赛后扬名、种下不安因素等事早有准备，但万万没料到会担负起这个名头。
更重要的是：自己心中的目标，憧憬的愿望是类似“雪衣不染尘”这样逼格很高的剑术高手名头。
而不是“食神”这种有点奇怪的东西。
一想起玉贤那肥滚滚的身子，和自己实际并不太高明的烹饪手法，云雁只觉得强烈苦闷涌上心头：这日子会不会越来越难过？
事实证明，的确有些难过。
但原因也不只因为她，还有林月枫。仙迹崖的清静在“新的食神”被封号、斗法比赛冠军出台后，彻底被打破。
以前的旧“食神”神农见首不见尾，修为又高，别人想见没法见，但这名新的小剑修就太容易找了。而林月枫看起来生人勿近，仰慕他想了解学习的修士们只好玩跟踪。
于是涌入仙迹崖的游客络绎不绝，比前几日还要挤。
云雁从仲夏祭回来后，一下午“接待”了七批访客。有四批是来请求灵食菜式的。有两批是请求交好，来送礼的。还有一批，是不明底细来找麻烦的。
送礼的她拒绝了。因收了别人的财物，就要卷入别人的纠纷，张浮生那套厨具就是个例子。现在破事一大堆，可不能再惹麻烦。请求菜式的倒还好，可以赚些灵石，算“食神”这个名头良性的一面。至于来找麻烦的，被剑修院合力扔了出去，当做实战训练。
到墟渊晚课的时候，水涧木桩的上空、侧面林间、芦苇丛中，时刻能看见飞来飞去，或聚众围观的修士。他们三三两两扎成一堆，对着妖阵训练地眺望，并交头接耳。
“原来剑修是这样训练的，以前从不知晓。”
“快看他们来了，那个右边的女子，拿紫剑就是食神！后面那个白衣服的是这次斗法比赛第一名。”
“好吓人，那些他们攻击的妖兽是真的吗？”
“应该不是真的，那是幻阵凝结的虚影。剑修的锻炼果然非同一般……”
“看那只妖兽的嘴！好可怕啊！”
“咬下去了咬下去了！刺，快刺它！”
当林月枫一剑将只牛身虎头怪劈成碎片时，四周扬起了巨大的欢呼。当云雁被只巨大白熊怪踩住时，前后左右又响起惊叫，呐喊助威不断……
“这日子没法过了！”云雁挥剑将白熊怪逼退，撑地跳起，冲进妖阵浓雾里沉声对小伙伴们抱怨：“我完全集中不了精神。”
怜生水与徐泽龙低低叹息一声，也甚是苦恼。
梅成功裹在灰袍里，哆嗦成球体。他原本在墟渊妖阵训练时，会偷偷动用符箓等法修手段，为自己解围。现在众目睽睽下，为了避免招数暴露，不得不用徐泽龙送他的太常剑硬抗。
他肉身的锻炼本来就没上轨道，硬抗妖阵的结果是遍体鳞伤，叫苦不堪。现在听云雁这么一说，连声附和，点头如鸡啄米：“简直是地狱式围观啊，看得我全身都是洞！怎么办才好？怎么办……”
“要不咱们别练了……”他转转面罩下的斗鸡眼，正要打退堂鼓。
“只能说你们都心性太差，如此便被外界干扰。”林月枫哼了声塞住他的话头，反手将剑身挥出，在半空掠起道青光如虹，斩裂身侧攻上的两头猛兽。
“啪啪啪啪！”如雷的掌声与欢呼从四面八方响起。
林月枫如石雕般立在木桩上呆了片刻，突然跃起到云头，“嗖”地一声如电光火石般，消失不见。
“岂有此理！”云雁等人望着他白衣隐没的方向恨恨出声：“说我们心性差，结果他第一个跑了！”
这时，仙迹崖的山壁开始瑟瑟发抖，抖落绿叶与石土无数。墟渊的水涧也忽地扬起巨大声浪，犹如海潮奔涌。芦苇丛中片片倾倒，鸟蛙昆虫等小动物惊叫四散，朝着远方逃逸。
“地震了吗？”怜生水惊呼出声。
“不是地震。”云雁对大家向某处悄悄使了个眼色。众人抬眼望着鹤归台方向炸起的青光，眼中浮现惊骇。
那青光足有几丈宽，围合成圆柱型直冲霄汉，似要夜空捅出巨洞。它周身洋溢着点点光尘，威势震撼的同时瑰丽耀目。
“那是……林师兄？”怜生水的小脸变得煞白：“好像是他的剑气感觉，可是……怎么会那么宏大？”
徐泽龙爽朗地笑了笑，星眸中生出些憧憬：“林师弟向来深藏不露。”
“太好了，快把这些家伙吓走！”梅成功裹在袍中乐不可支。
这突如其来好似地震般的异相，的确将围观群众吓得不轻。人们顶着乱石与开始根根砸下的树木，惊慌失措地纷纷驾云四撤。有些胆大心细的，则朝着林月枫引发青光的方向奔去，想一探究竟。
云雁与剑修院众人留在原地直立，默默看着一道薄雾似乎被青光呼唤，从天而降，慢慢笼罩在仙迹崖上。接着雾气幻烟，烟凝成透明丝网形，猛然叩击到莲台部位。
仙迹崖方圆内，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云雁心底雪亮：那是隔绝防御阵在闭合裂口。
仙迹崖是在神州没有分裂之前，古老剑修们留下的一块修炼圣地。这里有着许多针对弟子们训练的阵法。其中这个防御阵，则可以隔绝外来无关人士的侵扰，连传讯符都飞不上来。
所以云雁刚来这里时的半年，徐泽龙接连发出传讯符，但寻找他们未果。后来为了大家行动方便，这个阵被金灵儿开启了个裂口。
这个林月枫！装成一名北斗小师弟，实际的能力竟可以与金灵儿相比了吗？
云雁握剑的手有点发软，她朝着青光尽头望去。
弯月孤单悬挂的深蓝里，有颗黯星，正拖曳着微弱闪光隐没到云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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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月末的最后一天，酋时晚，日沉坡。
问道坛的洞玄湖畔，围聚人潮。这是仲夏祭最后的日子，待得琉璃菡萏花开，九龙台开启后，仲夏祭便会进入尾声。
这或许百年难遇的庆典，修士们在此聚会数日。观看竞赛交流道法，流通置换珍奇物资，游览问道坛的悠雅广袤的风景……许多人意犹未尽。今夜是重头戏，主办方更是放出了如凡尘节日般的各色焰火，游园盛会。
在洞玄湖北面的一处祭台上，搭起了如小山般的篝火。围绕上空，戴着面具装饰华丽的修士们，正表演古雅神秘的舞蹈与合唱曲目。
云雁与剑修院众人一齐溜下仙迹崖，混到人群之中，参加这仲夏夜的典礼，连暮沉风与蓝犽也一并到场。路上，听得他们讨论神州习俗文化，介绍这些祭典项目的由来，倒十分有趣。
戌时，从两仪门的廊顶射出剧烈的彩光，直冲天际。数片幻化的莲花瓣纷纷当空撒落，萦绕在洞玄湖的方圆十里。
修士们顿时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祭典正式开始了。
在漫天彩光与琉璃菡萏挥发的馥郁香气里，几道炫目光影自地面投上云层。仔细看去，光影里有着或严肃沉着，或青莲芳华，或冷若冰霜，或娇媚妖艳的几个人物。
“是五院掌院！”人群发出呼叫，兴奋难捺。
却有人疑惑不解：“怎么只有四个人？”
旁人解疑：“听闻天机院灵虚杨真人，前不久闭关冲击出窍境，所以未能到场。”
修士世界，天大地大，冲击修为境界的事最大。因为一但闭关之中被打断干扰，后果不堪设想，甚至会闹出人命身死道陨。方才疑惑不解之人正要表示理解之时，两仪门顶又飞出更炫目的光影，站到掌院们前端。
那人忍不住对身边之人又发询问：“这位是谁？难道是灵虚真人闭关成功现身了？”
“不是……”方才解疑之人仔细凝望光影里片刻：“这位应是深居在蕴山幻境的问道坛坛主，邱真人。”
此刻人群中，云雁等小修士也用好奇双眼盯着暮沉风：“邱真人？”
暮沉风拿玉屏箫叩击手掌，抬头望着那炫目光影：“这位问道坛的坛主极少露面，隐居在蕴山修行，平日难得一见。”
“那他修为肯定很高了？”徐泽龙兴奋地跟着去望那光影，却拧住了眉头：“我看不清楚他长什么样！”
暮沉风温和一笑：“邱真人已是渡劫境的高人，形貌幻真幻虚，低阶修士自然难以辨明。”
“什么幻真幻虚，他就是个大胖子。”蓝犽透着额顶碎发，瞥了一眼那坛主，唇边挑起丝嘲弄：“还穿红戴绿，披金挂银的没有半点品味。”
云雁心底突突直跳，大惊失色：“穿红戴绿，披金挂银的大胖子？他是不是个人？”
林月枫微仰头也瞥了上空一眼，似乎对她的话觉得无聊：“那自然是个人。”
“他不是只兔子的样貌，是个人对吧？”云雁看不清楚那邱真人形貌，原地蹦了一下，努力朝着人头簇拥的上方瞪去。
蓝犽与林月枫对望一眼，莫名其妙道：“不是兔子是个人！”
梅成功却插了进来，凑到跟前仔细打量两人，斗鸡眼直闪：“你们不可能是筑基期吧！怎么能看清邱真人的样子？这种幻真幻虚的形貌，金丹期都看不清。”
两人扭过头去默然不语，瞬间冷场。
这时，问道坛主邱真人发出一声清唱，声音飘渺起伏平稳：“九龙吐水浴身胎，八部神光曜殿台，珍奇瑞相头中现，琉璃菡萏足下开。”
“仲夏祭典开始！”
他最后句话落下时，高空的绚丽莲花瓣飞舞得更急了，卷出阵阵香风，浓郁扑鼻。接着他所在的光影一黯，与掌院们共同引出几道火焰，直投向北面祭坛上的篝火。
广场上的众人立刻被瞬间炸亮夜空的火光吸引，待抬头再看他们时，只留夜云轻袅，六位大能已不见踪影。
祭典篝火吞吐长蛇熊熊燃烧，它上空的表演者则开始了轻柔的舞蹈，动作姿态极慢。场中修士纷纷以法器或符箓打出数道火焰，投进篝火之中。有人还抛出各种凝结法术与纸木易燃之物。
篝火在众修塑造之下，渐渐扭曲着金红色的形态。当它的火焰里生长出一个人形的时候，洞玄湖畔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云雁的瞳孔里映上那个火焰人形，歪头不解：“为何大家要在火里，烧出来一个人的形状，还这么高兴？”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蓝犽负手直立面色平淡，宛如个小“暮沉风”：“这是指吾辈在天地自然之道中，难以把握自身命数，只能痛苦沉浮。但修行之事，便是人类寻找“我”道，逆天而行的抗争。”
“这是神州修士的一个传统。”徐泽龙也开口加入解释：“就像蓝犽说的一样。人的存在，如同被锻造之铜，在天地规则的炉火中磨砺……在盛大祭典上燃烧火人，本意是让修士们勿忘行路初心。”
蓝犽的眼中跳跃着篝火的光影：“起初是为提点、告诫等严肃目的。发展到现在，就只是神州修仙界礼乐的一部分。”
他扬起微翘的眼角望了眼云雁，语气里若有若无，带出丝慎重：“你不必想多了。”
云雁点点头。
上次她思考天地规则，竟然引了心魔初种。现在虽然胸口中热流奔涌，头脑里蠢蠢欲动，却也把深入的念头强行压制下来。
这时篝火上空的表演者们，纷纷抽出七把不同色彩的长剑，以做剑舞。云雁知晓，这是在表演天地混沌人性初种后，七剑开辟神州大陆的故事。
周围的修士们欢声雷动，兴奋不已。
她与众人望着那七把长剑，舞出各色剑花盛开在篝火之上。
心中将自己穿越到这个异界后的事，慢慢梳理了个遍。最后低低喟叹一声：行路难，深陷局中难以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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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成功心中咒骂还未断绝，身边奔跑的一名修士突然跃到空中，朝着绿荫密布的树冠群顶撞去。看样子已不堪巨蛇的威逼，想要驾云逃跑。
这个笨蛋！
梅成功一腔怒火转投到那人。这百花蛇视力极差，但嗅觉敏锐，而它头顶那只肉角对灵气波动捕捉甚强。也许一直奔跑不用灵力，再将气味想法子消除，那巨蛇还可能渐渐摸不到方向。
但现在这人动用灵力驾云，正好暴露出目标！
云雁自穿越以来，还没见过哪个无辜修士丧命。她见巨蛇猛地伸脖自地面窜起三丈，大口朝那修士身子临空一咬！情形十分危机，本能之下抽出承影就要跟着跃上！
与此同时，梅成功一个猛扑将她手臂朝左侧撩开：“你做什么！不要命了吗？”
“吭哧”一声，上空传来肌肉骨骼碎裂的声音，那修士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痛呼，就被巨蛇毒牙拦腰啃断，分为两截摔落！
“你做什么！”鲜血与碎肉迎风飞舞，惨状迷乱了云雁的眼。她又急又恼，禁不住对梅成功怒喝：“你推我做什么！”
“他死了关你什么事？他已经筑基神魂还在，可以想法找到肉身。你死了啥都没了，得重新投胎转世！”梅成功小眼竖立起来，也扯着脖子对她大叫：“你傻了还是疯了？”
一缕飘荡惊恐的土蓝红三色烟雾，纠缠翻滚自那尸体里冲出，摇摇晃晃朝林间尽头飞去。云雁见此状况惘然一呆，竟对梅成功的话无法反驳。
心里正自恍惚，眼前突然出现了如钢刀般的数根利齿！
那百花蛇的巢穴被毁，正孵化的几枚彩蛋也被夺取，正怒气冲冲。现在尝到人类血肉，又生出贪婪食欲，更加疯癫狂野。适才那名道人暴露了灵气位置，它灵敏的嗅觉立刻感受到了——
有人哆哆嗦嗦正捧着自己心爱的蛋，就站在下方！
虽然身躯庞大，但它动作极快。在半空蜿蜒半秒，便如疾电般射到地面，已发起了第二轮攻击。
你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梅成功的怒吼尚在耳边回荡。云雁瞪着那大蛇巨口，握承影的手微微开始发抖，惧意顿生！但片刻之后她便把那惧意踩到脚下，碾成粉末。如果一直想着这档子事，那以后自己的律境便无法再有半点威力。
失去了剑意的律境，还能保护自己吗？没有剑的保护，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嗖”地眼前灰袍一闪，梅成功运出灵力跃起到空中。不像刚才那位道人毫无准备，他已将符箓法器取出，握在手里。虽然身体瑟瑟发抖都快掉落云层，但依然与云雁与怜生水拉开了距离。
林月枫不出手，就只能打了！
但是连累到那两人也没有必要……
“将水师妹快带走，你不要过来！”他见着云雁全身荡漾紫光又要冲上，急忙扬起弧线朝后撤退了三丈:“你们别过来，我要是死了……帮我找个好的养魂石！”
百花蛇感受到他手中蛋的气息，激动得全身巨震，在地面缠绕盘旋出个大圈，仰着脖子朝梅成功啃去！
梅成功大惊之下，将手里蛇蛋朝它巨嘴里砸入！百花蛇嗅到熟悉的气息沿着脖颈蹿下，禁不住双眼凸出发了会呆。就在它发呆的时候，梅成功的各色攻击符也朝它嘴里扑了进去。
百花蛇嘴里发出“嘶嘶”惨叫，疼得扭成个麻花。但它毕竟是有妖丹的巨兽，筑基期修士的攻击并不能对它一击致命。伤痛的喉咙与肺腑更加重了怒火，它鼓起腮帮吞咽几下，毒牙间喷出惨绿之气，直冲梅成功！
“梅师兄！”下方传来怜生水带着哭声的惊呼。
“我命休矣……”斗鸡眼道人只来得及说出这句话，便想要什么都懒得再理会，直接昏厥过去。
紫气东来，青光西至。下方扬起了数道凌厉剑气，分别冲入到百花蛇的七寸部位，斩出光照四射！那粗壮的长长身躯开始激烈抖动，越演越烈。接着仰起的蛇颈轰然崩塌，皮肤下亮起点点光斑，接着炸出数道剑痕，将它片片斩碎！
百花巨蛇的绿雾毒气因被强行偏移，尽数喷到离地三米的树丛中。只听轰然几声，中了毒气的粗壮高树，茂密丛林全体崩塌，裂开的断口上黑污渍成片。
梅成功的眼睛这时才睁开来。他首先拍拍自己完好的火柴棍身体，再将目光投向剑身滴血的云雁与林月枫。
“你们救了我……”他呐呐自语几句，继而开心得手舞足蹈：“林师弟你还是出手了，还是出手救我了！哈哈哈！”
林月枫懒得跟他讲：是因为看在他面对危险，尚有几分豪气的份上。当下也不答话，抽出白绸擦拭了下仪光，还剑入鞘。
云雁学样也取出白绸擦拭剑身，唇上流露出微笑：“走吧。”
一行众人踏着残肢败草，朝着密林更深处前行，踩出轻柔脚步声。
怜生水朝后望了望，停在原地拉了下云雁的袖子：“师姐，大……大师兄好像没有跟上来。”
林月枫与云雁同时停住步伐，立定不动。
“他又跑哪里去了！”云雁朝四面八方看了眼，郁闷至极。这人既然决定了要修剑，何以对法修钟爱之物如此执着？
“来了。”林月枫侧头似在聆听动静，接着他转身望向云雁二人：“我要单独行路，以免他与那些人再心存侥幸。”
云雁本也没有依赖任何人的打算，便拉着女孩一起朝他点点头。
“你二人……”林月枫抬手从怜生水的双髻上掠过，白影跃到云头：“务必小心。”
说罢他在高空朝前踏出，只一步便消失到层云叠嶂中。
大约过了半分钟。
哭天抢地，惊恐万状的声音从后方响起。梅成功带着几名修士，怀里揣着各种样式的灵材，朝这里急急奔来。他们身后，一只黑色巨猿与两头灰狼正穷追不舍，利爪尖牙在阳光里迸裂寒光。
“林师弟，快！快救命啊！”梅成功疾步奔在前方，捏着嗓子发出杀猪般嚎叫，泪水与汗水齐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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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啪啪啪！”“轰！”“吼！嗷嗷！”
老林密树间传出激烈斗法声与各式情绪的叫嚷，扬起滚滚烟尘与断续闪光。林月枫立在一泓小潭跟前，默默静望着水面倒影。在他身后，一位全身雪色的女子正轻柔飘荡在半空。
“雪女，你暗中跟随云雁与怜生水。”林月枫扶着帷帽席地而坐，抬眼眺望远处隐约在云层里的山峦：“我要去那山崖处一探。”
女子全身凝固在柔柔霜花里，她的发长及脚踝，丝丝莹白。朦胧得如虚影般的脸庞微微侧过来，发出飘渺空旷的声音：“是，主上。”
“记得，要在她们处于危机无法自救时，才能出手。”林月枫回首望了眼密林：“至于梅成功……”
“他如果还像刚才那样，就不必管他。”
“是。”雪女抬起莹白双臂，舞出寒风霜花，如难以触摸的精灵，瞬间投入进扭曲震荡的空间之中。
此刻密林间。
梅成功满身东一道西一道的伤痕，坐倒在棵高树之下。他掏出储物袋仔细检查，拍拍大腿仰天长啸：“该死啊！这一趟花出去的比赚的还多！”
“你既已修剑，就别老想着依赖那些法修手段为好。”云雁撕开斗铠左袖露出的中衣，取出点玉清膏敷在伤口，颇为气结。如果“梅大师兄”不招惹来这些妖兽，自己一行人早走出这密林了。
现在与几位修士共同搏斗，总算化解了危机。可这秘境里时已入夜，摸黑行路说不定有危险。天上永远没有馅饼掉，秘境中固然有奇珍异宝，也定有守在它们身侧的奇妖怪兽。
“林师弟真是太不讲义气了！”梅成功尚在咕哝：“本来他出一剑，就可以护我们大家平安，结果现在倒好，人都跑没影了。”
云雁早已对所有大腿都绝望，语气中又带出丝过来人的寂寥：“他今日出剑救你，难道一辈子都出剑救你？”
“想着别人无缘无故，给予太多，吃亏的永远是自己。”她略带疲惫靠到树干，抚摸着剑柄：“这个世界就这样的。”
梅成功斗鸡眼一竖，嘴角撇了下：“你年纪轻轻不过只二十余岁，竟然来教训大师兄？我告诉你，我可是前辈，活的日子比你……”
云雁听着他努力自我吹嘘，回忆起他往日所为，心里暗暗吐糟。低头不再接话，从戒指里取出疑似困有椒图的白琥珀查看。
暮沉风说过的那可以发挥地境威力的，是地方还是物品呢？
这时怜生水已拾取过来许多树枝，搭起小篝火。又去寻了附近水源，以小盆盛了过来。她还是个凡人，无法加入剧烈战斗，只能用自己以往照顾爷爷弟弟的经验，为大家多做点事情。
云雁瞥见她满头大汗，懵然警醒。自己进入开光期，对食物的需求渐少，可阿水还饿着。
“你身子弱，以后不要跑去做这些事。”云雁极不习惯让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忙着照顾，她撑剑起身想要帮忙，腿部狰狞的一道爪伤立刻溢出鲜血。
怜生水见状，急忙取出瑶琴运用微薄的灵气，驱动音之境为她疗伤。她天赋极佳，土木两气荡漾音波，随着柔和悠扬的琴声，竟立刻止住了血流。
梅成功脸上微怔，露出惭愧：自己也是音境剑修，而且修为筑基比水师妹厉害的多。刚才一直用符箓法器攻击敌人，却完全忘记了剑修的可用招式……
满头大汗下，他急忙将笛子拿出与怜生水相互应和。虽然都是初阶，但两位音境剑修共同出力，效果十分显著。大概过了烙一张烧饼的时间，云雁便觉得伤口肌肉处隐约发痒，竟然迅速在愈合。而因战斗使用灵气，造成的经脉处郁结，也缓缓打通。
“音之境果然神妙。”云雁望着闪烁激动目光的两人，微有遗憾地笑出声：“可惜我无法踏入……”
“这太强了！”梅成功以前并未试过音之境治疗旁人，见此效果张口结舌：“而且它还能在战斗中使用！修为高的定可以支撑战局，暮师兄说的果然不错。”
怜生水瓷白温婉的小脸上，激起兴奋与快乐。她小手频频拨动七弦，将音符尽情挥洒，周身灵气越来越盛。云雁只觉力量渐渐恢复，便抽剑将死透的狼尸切割成块，运出天境源力点火，开始了晚饭制作。
自从口袋里有了点钱以后，存着还七杀门的一部分，她也购置了不少配菜佐料——周围的人无论筑基与否，全是吃货。连暮沉风和蓝犽有时晚课结束都会跑来品尝夜宵。
冉冉香味朝四周散发，连云雁自己都觉得饿了。修士生涯漫长，果然经常专注于一件技艺，就会有质的变化。
她撒好最后的调料，将烤肉分给两人，又分了部分给旁边眼巴巴的几位共同战斗过的修士。低头正要进行晚餐，密林中传来纷乱动向。
云雁急忙握剑在手，立起查看：但见密林丛中，三三两两转出男女身影，一起进入九龙台的大半数人，竟都钻了出来。除去张浮生等，还包括了刺渊会的唐天茜、邢晓景、醒目与秦宇等修士。
“我们老远就闻到香味，浮生哥正说此人技法妙不可言。”李采臣等惊魂组成员笑嘻嘻最先站过来，围坐到篝火旁：“原来是食神出手，这顿饭蹭定了！”
张浮生站在他们身后大嚼丹脂果，仔细观察云雁脸色，高声嚷嚷：“你们都坐远些，别打扰到她。”
云雁见他如此说话，猜测定是收起了胁迫心思，便不再与他计较。她笑了笑，抬手将剩余狼肉开始烹饪：“不碍事，蹭饭就蹭饭，我每天都被蹭习惯了。”
惊魂组员一片欢呼，本来小心挪开的屁股又坐回原位。帮着切肉分盘，添加柴火不亦乐乎，连张浮生也不客气地举起盘烤肉，吃得满嘴流油。
其他五院修士见云雁随和大方，也都悄悄围坐过来，埋头苦干，掠夺烤肉。唯有刺渊会各修士，原地不动立在一旁。
他们不愿在这妖兽乱窜的秘境里赶夜路，为了安全，人自然越多越好。重要的是，云雁的烤肉香味四溢到销魂，令他们很想加入这篝火野营。但又因为彼此过节，不得不强行忍住，面色颇为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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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时许久，那名组员并没有从落地的树丛中回返。
张浮生坐在树枝间的身子早已改为站起，他的手放到枝叶间轻抚一阵，望向密林中的虎目露出疑惑。接着他看到丝若有若无的影像，禁不住双眼圆睁猛喝：“都住手！”
惊魂组员们条件反射地停下攻势，刺渊会的却完全停不下来。“噼噼啪啪”几声后，对面惊魂组员或脸部肿胀，或手脚中招，或头发竖立，个个受伤。
邢晓景已注意到张浮生的异状，急忙对周围人挥了下手：“先等等。”
“呯！”“轰！”
场中热斗瞬间停歇，只留下醒目与云雁的那对战斗。醒目只觉灵气散乱，摇摇欲坠，虽然尚能支撑但不会太久。愤怒之下他扬起土灵气，想要祭出所有力量做最后挣扎！
秦宇瞥见邢晓景脸色黑沉，急忙怒气冲冲向他打来道灵压，将他击得直扑到地：“邢师兄的话你听不懂吗？”
醒目本身就已受重伤，在秦宇的突袭下立刻崩溃，伏在地上脸陷进土里，半天爬不起来。云雁见他自己方的人出手伤他，一时怔住，这剑便刺不下去了。
“浮生哥？怎么了？”李采臣的头发与短须被烧焦一片，他跃到张浮生站立的高树上，手搭凉棚跟随他朝黑暗中猛瞅。
张浮生的粗眉拧得可以挤进小虫：“方才王庆跌落到林间，似被一物摄走，我无法探知那物情形，或许是高阶妖兽……”
“但那物似乎散发怪异气息。”他扯下片树叶揉碎到掌中，思考了下猛然摇头：“不可能的，不可能是酆州的人。”
“怎么可能会是酆州的人！”在场修士集体朝后退了一步，纷纷炸锅！
“进入九龙台可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事情。”
“酆州的人混进问道坛本来就不可能了，还在众修关注下入秘境……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张道友你定是看错了！”
“我们现在就过去那地方一探？”
“甚好，我们人数众多，即使是高阶妖兽也可以有个照应。”
“但理论上，这一层九龙台不会有什么战斗力高深的对手……”
“秘境乃是琉璃菡萏的灵气所引，有生物得到极品灵宝等机缘进阶，也极有可能。”
众修交头接耳，纷纷争论出声，随即集结起长队，朝那惊魂组员失踪之地踏出。云雁混在人群里行走，左边怜生水右边梅成功，屁股后面还跟着个兴致勃勃，不停与她套近乎的琳琅。
她心里暗自吐糟：这刺渊会与惊魂组，一言不合就开打，打完竟啥事都没有的样子。现在又混杂在一起，共同前去探查……可气的是，自己稀里糊涂夹在里面也打了那么久，真是够了！
还有……那些修士说什么酆州的人混进问道坛不可能。事实证明，是可能的。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被北斗来的一群“圣斗士”给悄悄赶走，并遮掩了而已。
这里会有魔族修士？
云雁回忆了下进入九龙台的阵势——在众多法修目光注视下，每个人验明正身，依次列队传送……也许是张浮生多虑了。
正思索间，眼前出现了一小块空地。
草丛正中散落着几片衣服碎片，在它们下面，殷红的小摊鲜血与碎骨肉赫然在目！
“王庆！”李采臣惊呼出声，上前一步拾起片碎衣举到张浮生面前，眼睛里显露惊骇：“是他的衣物！他……他！”
张浮生面色带出沉重，心里悔恨：刚才自己如果立刻上前救助，就不会是这样的状态。他烦恼地将碎衣抓过投掷在地，脸转向邢晓景：“你们失踪的两名人员，在什么方向出事的？”
刺渊会等修士早已惊得面色发白。
他们开始时失踪了弟子，因为才与惊魂组起过冲突，自然而然会想到是报复之类上面去。现在惊魂组的人也被发现失踪惨死，事情变得扑朔迷离了。
“我带路，大家请跟上。”邢晓景对张浮生点点头，领着众人朝开始的营地方向而去。当尚有火星的微弱篝火出现在眼前时，古军面色一变：看来刺渊的没有说谎，他们的确在此地休憩过。
“怎么办怎么办？”琳琅略尖的女高音，在众人沉默里显得非常刺耳：“那人……那人只剩下骨头了！是什么东西如此可怕？我们还要不要在这秘境里寻宝啊！”
一名男修没好气地接话：“现在即使想出去也不行，要等外面的琉璃菡萏沉入洞玄湖，九龙台才有出口。”
“那……那我们是不是会死在这里了！”琳琅惊叫一声连声哭泣：“爹爹！爹爹！呜呜呜……听说这秘境不可怕我才进来的……”
“有如此多灵宝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危机。”一名女修打断了她的哭声：“我猜测是妖兽靠宝物进到高阶，却又灵智未开极为嗜血。这种算不上妖修，只是变异体而已。”
死去的那名惊魂组男修并未筑基，所以神魂都无法逃出。这里没筑基的修士有大批，自然人心惶惶。而已筑基的修士也不好过：就算肉身死亡神魂逃脱，可再寻找新的肉身往往条件苛刻，没有一定实力条件，很难完满。
甚至塑造失败，神魂灰飞烟灭。天道严酷，有多大能力就要承担多少风险。重塑肉身失败的修士，在轮回转世时将吃尽苦头，以后的修仙道路会更艰辛。
再说，谁又愿意舍弃自己的身体，承受一次死亡？
云雁手心里略微出汗。自己与怜生水都修为较低，特别是阿水……她身世坎坷又遭遇大难，不能让她陷入险境。
梅成功的身板早抖成个筛子：“没有想到，这九龙台秘境里竟然出现了如此可怕之事！”
“你以往不曾听闻有这等事？”云雁回身打量他。
“不曾。这秘境比外面许多地方要安全，又资源极丰富。”梅成功搂住自己的袍子哆嗦着：“否则问道坛也不会这样大费周章，举办仲夏祭选出自己的精英弟子……送死啊。”
他声音越来越低，吐出最后三个字时，已微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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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此刻正陷入思索里，十分安静。梅成功说话声音虽小，落在人们耳中却很清晰，大家都觉得他此话有理，不安与疑惑更显深重。
这时一名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修士出声：“此事虽然罕见，但在这随机秘境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如果是变异妖兽所为，当务之急是寻找此地的注灵之眼或秘境之心。”
众人朝他方向望去，但见那人修为筑基后期，与身后开光期两人都是同一色打扮，神神秘秘看不见真容。修士世界里什么奇装异服都有，出于个性与目的，不愿意正常行路的人很多，见怪不怪。
但他所说的话倒不错。
在妖兽众多的秘境里，找到秘境的灵眼与灵心，周围势必会有能震慑它们的物品：或许是植物，又或许是石碑阵法等意想不到的东西。
就如同灵材生长之地，经常会围聚妖兽守护，那秘境的心眼处，往往则存在有小块安全的区域。自然世界中，一物强横必有一物降服，极少有凌驾万物存在的情形发生，这是神州大陆的法则。
而灵眼与灵心部位，因是凝聚秘境的关键所在，周围也会有意想不到的奇异宝物存在。众修彷徨之间，觉得此提议甚妙：找到安全驻地的同时，还可以探索未知宝藏。
于是大家纷纷收拾起情绪，朝密林外走去。
因为发生了这样的惨剧，众人不安里更带出十二分警惕，行路过程颇为缓慢。密林深幽绵长，树冠重叠难窥见天相得知时间，开光期以上的修士渐渐不满于这速度，络绎驾起云头朝上空飞去。
云雁两人因为怜生水的缘故，依旧跟随大部队行走。而前方大部队人数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五名旋照期修士、惊魂组成员、琳琅及那三名黑袍蒙面男。
张浮生因下定决心要进仙迹崖，所以现在开始就酝酿感情，使云雁等人能接受自己。他与惊魂组员形成个小圆圈，把怜生水围在中心，充满守护示好之意。
琳琅这名散修，据她说一直在家被爹爹养着修行，这是第一次出外寻找机缘，所以十分兴奋。吃过了云雁的烤肉之后，她便如同甩不掉的小尾巴，一路黏在身后。
这人刚才还吓得不得了，现在又喜笑颜开，不时找云雁攀谈问东问西。其余人都异常沉默，特别是那三名蒙面男，脚步就像大型猫科动物，放佛飘移在草丛之中。
琳琅对于云雁眨眨眼睛：“你说那变异伤人的妖兽会有几只？”
她五官比较深邃，长相伶俐大方却不算甜美类。这样眨着眼睛，不显得天真反而带出几分狡黠。云雁侧头望她，正要出声敷衍几句，却看见飞行在上方的几名修士，突然惊惶降落到地面。
张浮生虎目一抬：“发生什么事了？”
他久居头领位置，说话自然带出几分令人难以抗拒的威严。那几名修士一呆，随即答道：“我们在上空目力较远，似乎后方有异动。”
张浮生因为损失了名组员，一直愧疚郁闷。听得又有异动出现，眼中闪现怒色，跃上高空朝后方疾行而去。李采臣与古军对视一眼，吩咐兰忆桢留守，也纵身跟随，瞬间不见踪影。
云雁见状，丢下喋喋不休的琳琅跳上云头，朝张浮生离去方向望去。却见远方云头之上，张浮生三人正直立半空，似陷入呆滞。她大奇之下，以狗刨式驾云匆匆飞了过去，只见几米下的树冠顶站着邢晓景等人。
“找到了？”张浮生显得极不愉快，声音也闷闷的。
邢晓景身边的秦宇头埋得很低，他手里捧着几件散乱衣物碎片与破损的斗法器具。唐天茜面带泪痕，又气又怒：“陶俊与邢飞沙被人……到底是哪个该死的这么狠！我……我若寻到凶手，定将他碎尸万段！”
云头上空古军的视线，与她要冒出火的美目交接了片刻，立刻连连摆手：“不是我杀的，你别再看我了！”
唐天茜正暴怒关头，听他语气不善微带调侃，禁不住攥紧双手跃到他身前：“你休要幸灾乐祸！”
“好了!”
张浮生与邢晓景同时出声，喝止二人。刚才为了刺渊会弟子失踪，打了热闹的一架，结果发现双方都被人袭击了。惊魂组与刺渊会虽然结怨已久，争斗是家常便饭。可毕竟都是五院同门修士，从来没有向对方下过如此狠手。
现在双方都折损了弟子，愤怒之后便同仇敌忾起来。如果一直对立争斗的两方暂时结盟，会发生很有趣的事情：他们之间的氛围会比因其他感情结盟的人，要热络亲切许多。
当下刺渊会与惊魂组暂时休战，纷纷回到大部队里。相互讨论事情的诸多细节，猜测对手能力及可能出现的方式、地点……竟像原本就是一个集体般，熟悉而密切。
这时，队伍后方又传来惊呼。接着衣袍拂动的声音伴随疾风气流赶到。几名修士满头滴汗，脸色惨白落到地面。他们手里拿着几件碎残物件，高声大叫：“又有人遭遇毒手了！”
众人大惊之下询问。原来他们几人嫌队伍速度慢，飞到空中前行。其中一名修士看见下方有株百年的灵草，欢喜地按下云头前去采摘。几人等了半响未见他回转，疑惑之下前往寻找。却见林间散乱着他的斗法器具与鲜血，人却不见了踪影。
“他已经是开光后期，怎么会如此短的时间便被带走了？”那几名修士大为惊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而众修都被这接二连三的祸事震慑，许久未有声音发出。
先前那名蒙面黑袍男发出闷声，打破了平静：“此物甚是狡猾，只偷袭落单之人。大家在夜间行路，尽量不要分散为好。”
唐天茜踩了下地面落叶，恨恨出声：“我们这么多人，他如果真敢找上门来，定教他有去无回。”
众人纷纷点头，稍微将慌乱之心平定。也不再驾云，相互围聚朝前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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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眼巨松北面，巨石堆叠的山坡上，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趴在林间树后，紧张地探头望向前方高地。
“木越西大人，云雁他们会来吗？”一名蒙面男抚着自己血淋淋的手臂，小心翼翼朝身旁之人询问：“我们搞了这么多事，万一……”
“他们会来的。”木越西裹在黑袍里，脑海中将寻梅图秘境的旅程回放，当回忆起云雁毫不犹豫抓住金灵儿的手，落到侧门深坑的情形。他更加笃定补充道：“这些剑修什么地方都敢闯。”
“那几个人什么时候放？”蒙面男望向他，眼睛眨了眨。
木越西捂紧袍子低声道：“秘境出口开启后再说。这次我们动用暗门的高级袭击道具捆灵锁等物，束缚灵气绑架了他们，其实是破了规矩……万一被人发现……”
“属下定会处理好这一切，大人毋须担心。”蒙面男将头小幅度低了下，朝山坡东面瞟了眼，跟随其余人进入了屏息隐藏中。
过来大概烙三张烧饼的时间。
蒙面男扒着树干踮脚扬头，透露出几分激动：“木大人，你果然神机妙算，他们来了！”
“仔细观察，是否只有剑修院几人？”
“是……”那人稍稍移动了下身体，轻轻跃到树梢朝外望去：“好像多了那名叫琳琅的女修，但她战斗力不高。”
木越西哼了一声：“云雁每日和林月枫混在一起，好不容易那人不见了，机不可失我们准备行动。”
“是。”周围几人差参不齐，低低应答。
与此同时，在山坡南面朝此地进发的几人停住脚步。
云雁手里握着影录玄镜，又摇又晃：“这玩意太容易坏了，怎么突然之间联系不到其他组了？”
“我们还是别上去了！”梅成功本就极不情愿跟着几人到这里，见着影录玄镜坏掉，更加着急：“在这里看几眼，没有状况就撤吧。”
怜生水也急急出声：“如果报警之人的玄镜也联系不到别人，就只有我们这一组可以救助了，我们过去看看。”
刚才云雁几人讨论了半响，觉得既然已加入作战计划，没有理由不过来探查。从灵眼巨松向北疾行了二十里，终于见到影录玄镜里录制的方位。
只是此处距离稍远，无法看清山坡上情形。
云雁撇头望了下周围三人：唯一自保能力可以放心些的梅成功，是肯定不愿与自己上前的……她把承影握在手里，对其他人开口：“你们先在此地留意观察，我去探视下。”
“师姐！我也去！”怜生水急了，扯住她的斗铠。
云雁摸摸她的双髻，对梅成功使了个眼色，纵身跃到半空划出一道紫色弧线，消失在山坡北面。
方才影录玄镜录制的巨石处出现在眼前。
此处东面耸立着巨大山峰，一条宽阔瀑布沿着黑岩跳落，声势浩大。瀑布在山坡处遇见了转折，击打出白浪水花后，朝侧面的山崖底部继续坠下。
云雁在巨石处搜寻了片刻，抬脚移步到瀑布，朝山崖底部望去。但见水势在中途撞见了几块凸出崖面，稍作停留继续朝下滚落。而最深处却难以窥见，想不到密林以北会有这样一处风景。
她朝下望了片刻又抬头仰视陡峭山峰，山壁沿上竟直插云端，同样看不到尽头。若不是有影录玄镜之约，她很想立即动身，将此处山崖与飞瀑底都探视一番。
只是，那组出声传讯的人会在哪里呢？一路上并没有看见有打斗痕迹……云雁皱着眉头回到巨石处，蹲到影录玄镜录制的那块凹面，俯身寻找蛛丝马迹。
除了寻见几株有气无力的败草，就是惊惶的几只昆虫。
她摇摇头站起，想回去怜生水等人身边，朝云头一跃身子却像灌铅，无法牵引动灵力。大惊之下抬腿边走，却觉得撞到了软绵绵的空气墙壁上。
敌袭？中圈套了！
云雁紧握着承影剑，按捺下急速心跳向四周空气墙猛刺出一剑！
只觉经脉处的灵压像被堵了口子，无法运到力气中。看来敌人拥有遏制捆绑灵气的手段！正思忖间，眼中晃进了五道黑影，为首一人正是卖影录玄镜的黑袍蒙面男。
可是他们原本只有三人，为何多出了……
那蒙面男出声打断她思索，声音惊讶：“云道友你怎么了？”
“被人暂时围困住了。”云雁悄悄打量他，难道他们这组也接到了警告传讯？
“可要我们帮忙？”蒙面男语气里带出丝关切，身子巍然不动。
云雁听到耳中却觉心惊：若是正常的别组修士，定是大惊之下开始询问过程，或出手试探这陷阱。
他们却表现的如此淡定……
“如此甚好，多谢了。”云雁尽力控制住神色不变，一面暗暗探入剑府。灵气捆绑之类可能对于法修而言，会无可奈何。但剑修还拥有别的东西——靠着长期锻炼与精研修出的体魄与剑气。
剑法威势也许不如平常，但聚力战斗的能力是依然存在的。
蒙面男呵呵一笑：“云道友，你大概知道我是个商人。救你不难，但需要点小报酬。”
云雁回忆起他卖影录玄镜的激动劲，也许此人所言不假。但趁人之危索取财物这类事，说明他为人不咋滴。她现在不想与他翻脸，便点点头：“可以，要付多少钱？”
“你储物戒指里有块白圆石头，我在灵眼巨松处，见你拿出来过。”那人上前走了一步，手抚着空气墙笑了笑：“把它给我就可以了。”
“不好意思，那玩意不行。”云雁低下头来，将剑气慢慢自剑府里凝聚到承影身上：“灵石倒有几块，道友通融下可好？”
蒙面男身后的另一蒙面男朝前走了两步，语气中带出恼恨：“就要那个白石头其他不要，我劝你老实点！”
他话音未落，只觉手臂处一凉，剧痛猛然传递到神经！大惊之下刚要呼喝出声，只见捆灵锁制造的牢笼里，紫光剧烈绽放，两道人影竟然破壁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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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分影为二冲出那面空气墙后，束缚之力虽去，可灵气并未得到回复。心里暗自郁结她手中剑势不断，将挡在身前的蒙面两男逼退了几尺。因心存疑惑，对那名头领的攻势更大。虽然没能伤到人，却挑落了他身上黑袍一角。
看见他背后落出的双剑流苏，云雁怔了怔随即笑道：“木越西中使，你什么时候做起商人来了？”
木越西想不到她记忆力这么好，见到自己的武器装饰便识破了身份。他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面罩，半响后点点头：“好久不见。”
云雁取出玄镜晃了下：“你卖的这东西，质量实在差劲竟然坏掉了。”
“啰嗦什么。”木越西身后的蒙面男怒气冲冲，他们几个应该是任务暗卫。他手臂被云雁突袭，狠狠刺出道狰狞长口疼痛不已，说话便十分不客气：“交出那个白石头你还能留条命。”
“七杀暗门做有任务品的任务，会出手伤人？”云雁既有愤怒也有惊讶。以前鹭过给她说过，七杀门中规矩严密，许多任务不能跨界而为。
那人冷笑了声：“你倒很清楚的样子。但这个是一级任务，可以动用许多手段！而且……”
“在这秘境里伤了你谁又会知道！”说到后来他已狂飙出狠辣，点亮了枚雷符朝云雁当空劈下！
“轰！”地一声将躲闪不及的云雁炸得满面焦黑，头发竖立。
“你……”那人见她虽然形貌变化，但身上伤都没有几道，顿时有点怂：“怎么会这样？”
云雁暗自吐糟：现在的自己，对雷电已生出抵抗力。你那下品雷符，比着凛紫的天境雷电，威力程度完全是蚂蚁对大象。
木越西见已经撕破脸，便不再犹豫。
他“唰“地抽出双剑各持一手，低声呼喝之间已与几名暗卫攻到：“我几次退让恳求，你都不愿将任务品给出，这次怪不得在下了！”
“好笑！”云雁见他们五人修为都高出自己，特别是木越西已是筑基后期，不敢怠慢但也不愿退缩：“又是个取不到便来抢的家伙！”
她分身化影竭力支撑，但灵气被他们先行下套给捆绑住，使用之时完全不通畅。急切之间，只能用天境水火不停逼退五人，可威势渐弱，对面攻击越来越强劲！
这时耳边响起琴笛和鸣，悠扬婉转。
云雁只觉有两股外来助力牵引着自己的灵气，朝那被捆绑堵塞的滞处冲击，而身上的伤口也瞬间开始愈合。她撇头朝身后望去，果然怜生水与梅成功到了。
怜生水微阖双目，面色凝重全神投入到音之境中。而梅成功就有点散漫了，他时而吹奏几响，时而抬头猛喊：“这是怎么回事情？云师妹为什么我们要和他们打啊！他们不是一起杀妖兽的组员吗？”
“他们是乐剑师！”一名暗卫见云雁周身灵气渐渐恢复，动作越来越迅猛，禁不住吼叫出声。
木越西早已将情形看在眼中：“他们只刚踏入音境而已，那个女孩子还是凡人！”
“不管怎样，乐剑师必须先除掉！”另外名暗卫侧身一晃已到怜生水身前，手举一枚长蛇匕朝她胸膛刺入！“铛！”云雁与梅成功双双扑到，剑与火符同时放出，将那人的攻势抵住。
余下的七杀微愣，立刻醒悟：前方阵形里的攻击剑修，一定会回身保护乐剑师！当下他们也转换策略，不再攻击云雁，而是朝怜生水围聚过去，各种威逼进攻。
梅成功的斗鸡眼竖成一条缝隙直跳脚：“你们！你们全部欺负水师妹！她还是个凡人小女孩，你们还要不要脸！”
众七杀动作微凝，有几人面罩下的老脸微红，颇为犹豫：虽然任务要做，可围攻一名凡人幼女，的确不像话。
那被刺伤胳膊的暗卫呆了一下，匕首狠厉送上寒光，手法不停：“什么凡人幼女，她是乐剑师！不重创乐剑师就别想重创他们前方的剑修！”
“云师妹你砍了他们！”梅成功又急又怒，将竹笛横放唇边不再闹腾，闭目凝神，与怜生水一起相合，专注进入音之境。
七杀们瞅见云雁的伤口点点急速愈合，也终于冲破了灵气堵塞，心中无不大惊。两名乐剑师这样压阵，相互治疗并协助前方的攻击剑修，这阵容麻烦的紧。
木越西见众人情绪动荡，出声鼓舞：“不要怕，对方只是旋照期。我们不要再管乐剑师，就朝她攻上！那两人音境修为低下，救助不了她多长时间的！”
七杀们闻言对望一眼，集体转换攻势朝云雁猛压过去。四名暗卫都是开光期，加木越西一名筑基后期。缠斗了不到一刻钟，果然云雁的伤势越来越重，音境治疗也无法迅速将她支撑。
这并不是单打独斗，而是一对五。分影无法迷惑敌人，他们只需朝两条影子猛攻就好。
木越西越打越烦恼：自己堂堂七杀排位二百五的中使，竟然这么久拿不下这家伙！
鹭过说的果然没错，这人不好对付！
难道竟是自己看走眼了吗……
望向在水火天境围绕下，满身伤痕却没有半点惧意退怯的云雁。他心底暗叹一声：她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种，只会抱大腿的懒惰之人。她定是非常努力的……真正剑修。
木越西攻势缓了下来，禁不住朗声对那女子说：“云道友你是何苦，那白石头就是个钥匙而已，你拿着已没有用处。”
“这关系到我对某人的承诺。”云雁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现在这样的局面，自己一旦落败怜生水定会受伤。
“你很顽固。”木越西摇摇头，深吸了口气。双剑舞出光华，几乎照亮了整个山坡。他跃起空中扬起条粗壮的光线：“但我也很顽固！”
时间花费已超过自己想象。
如果其他组的修士探索到这里，后果会相当麻烦。他要尽全力一击，重创这剑修再干掉那几人，然后夺取白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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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茜忍无可忍，伸手猛推了木越西一把：“陶俊和邢飞沙他们人呢？快把他们交出来！”
“我们的王庆也被你们捉了。”古军也逼了上来，紧捏拳头冲木越西怒道：“真是好大胆子，带我们到这里说放人，结果又弄些妖兽残骨与血肉来消遣老子！”
“不关木大人的事！”那名暗卫急得如在火锅上，横身挡到跟前：“人是我带到这里关押的，但是绝对没有放这些东西！”
“你的意思是他们又被妖兽吃掉了？”古军怒火冲天，抬起一脚踢向那暗卫，将他击飞撞到巨石上：“快放人！老子只说一次！”
与失踪修士有关的人们纷纷暴起。冲着木越西等人高声怒喝，或是拳脚相加，场面一片混乱。几名七杀自己作死，惹发众怒不敢反抗，只能咬牙受着那些攻击，搞得灰头土脸。
带路的那名暗卫被揍得最狠，他抱着头蹲在地上，顶着各式殴打高声惨叫：“我都说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的时候他们好好的围在一起打坐！”
“还想骗我们？”失去刘师弟的那名男修咬牙切齿，从储物袋里祭出柄红光闪耀的戒尺，看起来要玩真格的：“一路上被你们骗了这么久，真当我们是纸扎的老虎？”
修士们听到此话更为怒极攻心，纷纷随他拿出斗法器具，各色彩光大震威势逼人，突然听见身后暴喝炸起：“先等一下！”
众人被那吼声震得耳朵发软，急忙回头望去。但见张浮生双手叉腰，如圆规般站立，手里握着一物。他身边的云雁也从蹲到站起，面朝大家神色慎重：“这里有魔俢。”
“什么？！”
众人条件反射般握紧了自己的法器，如同被雷击，继而纷纷叫嚷。
“都说了不可能有酆州的人！”
“为什么说有魔俢？你被他们抢劫了还为他们开脱吗？”
“这些碎骨血浆，就是他们一路找来混淆试听的！”
“对，说好了要放人……结果……”
云雁摇摇头，扫了一眼木越西：“这次恐怕不是他们做的。虽然他排名二百五，但也没那么蠢带我们到这里来，再让人又失踪一次。”
“二百五怎么了？”木越西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他扬起被揍成猪头的脸凝视云雁两眼，终究没有追问下去。想不到……此女居然为自己开脱。
云雁将手中之物摊开，与张浮生手里的物体放在一处：“这个魔族我认得。”
大家朝他们手里看去，是极短而尖锐的两截粗黑之物，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与地面那些狰狞碎片相比，显得很普通。
“这是壁水獝腿上的刚毛碎片。”云雁也很不能理解此事，头脑里思索着口中继续：“现在魔气虽然被隐藏，但我的地境曾接触过他神念，所以记得这股气息。”
众人哗然，朝后退了两步让出个小小圆圈，目光一眨不眨盯着她，完全无法置信。
“他叫苍隐，是皎虎部壁水獝族的大长老之子。”云雁咬了下嘴唇，声音低了下来：“壁水獝喜爱把食物撕裂成碎片吞食……”
“胡说！”刘师弟的师姐尖叫着打断她的话：“这些血肉碎片，明明就是！”她伸出手指向木越西等人，激动得声音发抖：“是他们找的妖兽残躯，一路上欺骗我们用的！”
“无论你信不信，我当真没有在此地放这些东西。”领路的暗卫依旧蹲在地上抱着头，呐呐出声。片刻他将头埋得更深：“难道……那魔族寻找食物到此地，见他们被围困毫无反抗之力……”
“刘师弟！”那女修悲愤出声，捂脸靠到巨石边缘抽泣不已。
她见七杀众人表现的确不像作伪，原本心就存有疑惑。听云雁这个“受害者”为他们开脱后，更加信了几分。理智上虽在赞同这样的说法，但感情上万万无法接受。
“就算是魔族吃掉了他……”女修缓缓从灵兽袋里召唤出一头巨型火狐，盯着那名暗卫眼里闪烁不定：“他是这次御兽比赛的第一，怎么可能毫无反抗之力！若……若不是你们陷害他到这里，还束缚他的灵气……”
想着师弟可能像一名凡人一样，手无缚鸡之力，惊惶愤怒地被魔族袭击吞吃。她再也受不了这个打击，驱使火狐卷起烈焰朝暗卫扑去。她全身灵气滚涌，神色极为专注，乃是全力出击！
暗门七杀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当下五人齐身跃起，出手抵御那搏命招式。那名刘师弟的师兄惊怒交加下，也唤出两头灵兽加入战团。与此同时，唐天茜与秦宇等人纷纷出手，众修中恼怒异常之人紧接跟随。
五名暗门七杀瞬间对上了修士们的众怒，在各色攻击里艰难抵御，不时遭受到大小伤害，气喘吁吁渐入危急。
一时间，不算大的岩洞里灵光闪现，兵刃交接。各色道法冲击着山壁，损落碎石尘土无数，战声轰鸣，震耳欲聋。
张浮生立在巨石上，凝视了战局半响，转头望向身边云雁：“你可出完气了？”
云雁的心思早已没在岩洞中，她一直在思索苍隐是如何进到九龙台，现在可能躲在哪里。听张浮生这么一问，略呆滞地嗯了声：“什么？”
张浮生指着木越西五人已趴到地上，做出微弱挣扎的身影，对她挑挑眉头：“因为某种原因，我不希望他们死。你如果有铲除的想法，我便不救他们。”
“我没有任何想法，你请便吧。”云雁翻了个白眼，她并不是睚眦必报的人。
这些被害修士，的确可以说变相死在木越西手里。而他们只为了抢白琥珀……此事闹成这样，也够惨了。这个二百五中使虽然性子不咋滴，但还没有到触动自己底线，要将他完全消灭的地步。
张浮生面色一松点点头，侧身对李采臣说了几句话。
惊魂组的众人纵身加入战局，但只做疏导抵御。他们一边出手，口里不住劝说，终于使炙热的群殴行动缓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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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台里众修折腾已久，此时已日落黄昏。
大家被惊魂组劝解，丢下如烂泥般的七杀五人，渐渐住手安静下来。他们分散到岩洞各处，情绪十分郁结。原本努力获得竞赛名次，得以进入这珍贵秘境。但灵材机缘还没撞见多少，便被人设计摆布，一路惊惶不安。
后来木越西等人计划败露，大家都长出口气：原来变异妖兽是不存在的，失踪的人只是被俘虏，这下可以救人后，安心探索秘境了。
结果又闹出：原来有魔族存在，还把俘虏给吃掉了！现在众人心情重归惊惶不安——如此反复折腾，真是伤神劳力！
岩洞正中巨石上，奔放实干的惊魂组已在筹建下一个追踪计划。
古军扬了扬手里的影录玄镜，对成员们肃然道：“这次我们要寻找一名叫苍隐的魔俢。据说他本体像蜘蛛，会反弹法术与攻击，身为皇族贵胄，有可能化为人形……”
“好像哪里不对？”云雁坐在巨石上，手拢着膝盖：“苍隐的肉身已经没有了，当时他用了百年蝉遁秘术，神魂逃脱。”
“这家伙是魔族大长老的儿子，说不定还有隐秘招数。”古军伸手揉着自己的额头：“我想不通他是如何进入九龙台的！”
“我知道。”一个清脆略俏皮的声音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在场众修一怔，齐齐聚拢朝那声音看去，原来是那名散修琳琅。这件事的确匪夷所思，好奇心驱使众人纷纷询问。
琳琅手里捧出枚玉简放在额头，读了半响，出声解答：“魔族的神魂出窍是最不值钱的，因为他们恢复能力极快，又没有我们正道的各种规则顾虑。”
“最不值钱是何意？”云雁回忆着苍隐等魔俢失去肉身的反应，禁不住出声提问。
琳琅见她询问自己，变得很兴奋。一路上都是自己缠着这人问东问西，真难得她主动向自己攀谈：“就是说，他们有许多方法寻到载体重生，越高阶的魔族越是如此。”
古军斜眼瞄着她，将两腿翘起:“这与进入九龙台有何关联？”
“高阶魔族有一种法门，叫魔魂契约。”琳琅将玉简又贴到额头，似在回顾其中的信息：“找到与自己很相合的肉身，与他神魂融合。这具肉身拥有自我的一切反应与意识，而且修炼速度会急剧加快。”
“照你说，这契约对那具肉身而言还是好事？”古军打岔道：“又有独立人格，还能修为飞速提升。”
琳琅不反驳他的话，还点了点头：“开始是好事。”
“待到肉身修行得到大成时，慢慢这个契约就会吸取肉身的精气，将它完全占据了。”她放下玉简，拿眼望着洞顶：“这种契约对什么种族都可行，非常强大。听闻有些死士为了报仇等难度很大的事情，会同意与魔族签订魂魄契约。”
“可既然是高阶魔族，为何不选择更好的材质做肉身呢？”古军表示不解：“有些人能力要弱些，魔族与他契约，难道不怕反而麻烦吗？”
琳琅站起身来，自来熟地伸手摁住古军肩膀：“问的好。因为……魔族可以同时选一堆契约者。”
“这个契约必须要双方同意。”她摊开手望向众人：“被选择的肉身分别叫这个魔族重塑身体后的一部分。”
她伸手指向怜生水，有点狡黠地笑笑：“比如阿水你，和魔族神魂契约了，可能就会成为他以后的一只爪子！”
见女孩目露惊恐朝后退了一步，她笑了起来，回头伸手指向古军：“而你，就成为他的腿！”
然后她将手挨个指向众人：“你，成为他的脚掌，你，成为他的腰。”又点向梅成功，歪头思考了片刻：“你……成为他的汗毛。”
“岂有此理！”梅成功与一些被指点的修士对她怒目而视，举起手来想要朝她小脑袋拍击而下！
“哈哈哈！”琳琅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急急喘气：“汗毛这些自然是没有的……反正是重要部位吧。以后各部位肉身大成，这魔俢就非常厉害了，你们说是不是？”
见众人面露惊诧和赞同，她更为得意，站起来将手背到身后侃侃而谈：“但是对于肉身而言，连堕魔都算不上了。他们只是在有限生命中急速提高修为，达到自己的目的，然后……”
琳琅瞟了眼梅成功，掩住嘴吃吃直笑：“然后成为别人的一根汗毛，没有思想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
梅成功这次倒没有发怒，而是裹着灰袍朝角落里缩。看来这番话又触及到了他胆怯猥琐的心肝。
“你的意思是，我们这里或许混入了苍隐的契约者？”云雁将一只手放在膝盖，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这个魔魂契约能把他带进九龙台？”
琳琅见她说话，两眼放光蹦到跟前努力点头：“正是。魔魂契约可以让魔族通过肉身自由行动。而且那肉身不会散发魔气，看起来与平时候一样！”
“可是这样的契约为何并不普及？”邢晓景在旁盘膝而坐一直很安静，此刻突然出声询问，显出别样的焦虑：“魔俢可以遍布这契约，深入我问道坛及神州城镇……”
“这个契约，首先必须魔族血统高贵，能力强大，这是其一。”琳琅转头望向他，伸出手指数道：“而且需要双方都认可，想做别人汗毛的人是很少的，这是其二。”
“还有其三，”琳琅伸出第三根手指：“以后塑造的肉身，会既不像魔族也不像其他种族……你们知道，高阶魔族很重视血统，这关系到他们的血脉能力。”
“所以选择魔魂契约，在酆州也会是异类。”琳琅收起手指，将玉简放入储物袋，面带得瑟望向众人，跳到巨石上伸腿坐下。
云雁歪过头去仔细看她：“你如何得知这秘法如此多信息的？”
“秘密。”琳琅也歪头瞅着她掩嘴而笑，眼睛闪闪倒也无任何退缩与隐蔽。接着她表情不变，只是眨巴了下眼睛：“我既然说了这么多，应该第一个排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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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修齐心协力下，巨大的召唤法阵布置终于告罄。冯立与蒋忆香收起打坐姿态进入阵法中心，仰望星辰走向推演时辰吉凶。其他有通晓驭兽与阵法的修士也朝他们围聚，帮助护法或进行推演、结气。
召唤鸿蒙九兽神魂，如果换了高阶修士，倒可在五人以下的助力里办妥，不出纰漏。但在场都是金丹以下的中低阶，就颇为费力。好在精英弟子众多，效率与专注力与普通修士又不是一个档次。
云雁握着承影也踏入阵中，随同其余修士盘膝坐下，围聚在两个主召唤师周围。众人见她进来，皆面露惊异：一个旋照初期的剑修，能为这次召唤做什么呢？
“云道友，此阵非同小可，你旁观便好。”对面一名长须男修睁开双目，微露担忧望向她，其余人也跟随出声附和。
“食神！这里太危险了，请移步到远处吧。”
“对，有我们在应该可以支撑，那狴犴凶猛无比……”
“旋照初期会被它的威压慑服，怕是会出岔子啊！”
“云道友……”
“食神……”
众人念念叨叨之音不绝于耳，云雁才不管，将承影横放在膝盖，端坐如钟。她要试试地境是否能与召唤术契合。虽然可能有危险，但身为剑修的执着与胆气让她决意探寻。
大家望着她姿态放松，肃然垂目丝毫不露出紧张。倒像经历过召唤阵法，胸有成竹的熟手，不免心中疑惑。又念及剑修行事一向固执决断，不容劝解阻碍，便渐渐闭嘴，安静凝神起来。
子时降临的同时，冯立与蒋忆香抬手弹出数道灵气打落阵中，五行各色如霓虹闪烁，一到二，二到三，再至四、五、六……在各方法门处连接成一个外圈带圆，中间纵横九线的五彩图形。
众修齐齐出手，挥袖伸掌倾泻灵气，在连接的线路里，注入自己的助力。坎、离、兑、震、巽、乾、坤、艮八个方位皆发出耀眼光彩，融合到中心聚汇成一体，朝着两人站立处涌动。
阵中翻滚起雾气沉沉，昏黑如晦，阴气森森。须臾，雾气朝上发散，变得五彩光耀，生机勃勃，阳气盎然。阴阳两气冲突、汇聚在阵中心，形成染上光点的黑柱，直冲上天空。
邢晓景、唐天茜、古军、梅成功、兰忆桢等都进入到了阵中助力。而张浮生带着剩余修士分散站在外围，监视有无修士异样的同时，准备着接应抵抗会出现的危机。
怜生水膝头放着白玉瑶琴，神色紧张。她望着那声势浩大黑柱，瞳孔中猛然一缩，抬头朝张浮生叫道：“浮生哥，好像……好像主召唤师情形不对！”
张浮生朝前猛踏出一步，将擀面杖紧捏虎目中掠过惊异：“不错，蒋忆香似乎聚力不稳，这个阵要朝冯力那边偏移了！”
李采臣跺着脚快把短须给揪落了：“这可如何是好？阵心偏移了冯力一人支撑不住，大阵引出的召唤气柱要崩裂轰塌的！”
“那会是什么后果？”怜生水秀美的双目瞪得溜圆：“云雁姐姐他们会受伤吗？”
张浮生与李采臣同时狠狠地踢了下草皮，只鼓起腮帮一个劲吐出长气。怜生水抱着琴站了起来，将白色长裙轻轻拍了拍，缓步朝阵中走去。
“水妹子你要做什么！”李采臣伸手拽住她神色惊惶：“你是凡人那里太危险了！”
“我要和师姐一起战斗。”怜生水终日磨练力气已经不弱，她使力一挣运用龙须驾上云头，如一片白羽投到云雁身旁盘膝坐下，闭目运起灵气交融到上空黑柱中。
云雁早已感受到蒋忆香的不稳，她已运起地之境将神念迅速释放，捕捉一切可以与自己沟通的念力。可惜地之境无法作用于人类，她不能用神念查探蒋忆香的异常进行安抚。
正略有急躁之时，神念中蹦出个清朗的少年声音：“你好。”
云雁一惊，这是什么生物在与自己沟通？要知道她地之境还未修出剑气，除了主动与自己聊天的椒图，恶意欺骗自己的苍隐。其他接触过的生灵都修为极弱，神念里只有情绪，无法对话。
现在这生物主动上门，看来修为不低。难道是那狴犴？她念头只一转便自嘲了下：这也太夸张了，鸿蒙九兽如此高傲的存在，怎么可能主动搭理连剑气都没有修出的地之境？
“我叫火儿。”那少年报出名字使她恍然大悟，便沉下思绪安心等待它的来意。
“我与阿香神魂虽然断绝，但百年相伴能懂她……她因为思念我情绪不稳，心境遭受了阻碍。”那火狐声音里带出浓浓哀伤：“你可以代我对她传话吗？我修为不高无法口吐人言。”
云雁默不作声等它说完，收敛地境起身站起，在众修惊讶的目光中跃入阵地中心。蒋忆香手捏法决，满面泪痕正被翻涌的灵气渐渐包裹，她脚下的地面急速摇晃，快要将她的努力支撑击垮。
这样的大型法阵，滂泊灵气之下最容易干扰修士的意志与心念。如果精力不集中，便会被大阵的威势反噬，轻则大损重则毙命。
“火儿！刘师弟！”蒋忆香的眼鼻口里涔出血丝，喃喃正自语，似乎想要放弃专注，跪倒在地面。
一个声音突然传进她的耳侧：“天府院的红枫潭边，埋着你送我的各种小玩意：五鳍雪鱼、紫樘花蜜、雍翠玉梳……好多好多。你知道，我们狐狸最喜欢藏东西了。”
“阿香我不怪你，我会在九龙台等下次菡萏花开。百年后我们又可以契约，我要回红枫潭挖出那些东西，这次再也不藏了。你要活着带我回家……活着。”
蒋忆香急急转头，只见那女子直立在自己身侧，将长剑持在背后，正微笑着对自己悄语。四目相接，她全身剧烈地颤抖，不可置信的目光里渐渐亮了起来。
那亮光转化为巨大的喜悦，热烈。
她朝云雁深深低下头去。
片刻她昂首挺胸将双臂扬起，挥舞出灵气，坚定而自信地融进巨柱，幻出五色光芒，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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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灰暗的天空已是亮色泛滥，滚滚的乌云朝外散开，迎接那携带五行光芒的巨柱。灵气巨柱上的黑色斑驳掉落，从中迸发出激昂的各色直线流彩。
修士们仰望巨柱的与天光连接的尽头，面色严肃手中动作不停，催发出更大的助力。现在，已是最关键的时刻。稍有差池，召唤大阵中的人统统要被波及。一声遥远的虎啸从巨柱里传递出来，似乎在从混沌中被牵引到此。
倒向自己方向的重压已消失殆尽，冯立只觉周身一片轻松。他带着欣喜朝身边的蒋忆香高呼：“师妹，稳定心神！鸿蒙九兽召唤术看来要成功了！”
两人脚下灵气纵横翻滚，把他们托离在大阵中心五米的高度。云雁传话稳定了蒋忆香心神后，已坐回到原来的位置。耳侧那剧烈虎啸声浪，波波撞击，这就是狴犴的声音吗？
她引导剑气灵压重又开启地之境，只觉神念里似受到洪水冲刷，异常清晰敏锐。看来在这集合众修灵气催发的大阵里，地之境的接收状态良好。灵机一动，她翻动手指取出戒指里的白琥珀，紧握到掌心。
如果椒图的确在里面，有可能再与自己接触吗？
地之境似催引出涓涓溪流，在神念里流动，应和着鸿蒙九兽大阵的灵气，溪流越汇越大。感受在心，恍然身处在奔腾小河之中，河水朝四面八方流动，渐有滔滔之势。
坐在云雁对面，先前出声劝告她撤退的长须男修，目光从巨柱上移开，停留到云雁身上，大为惊诧：“这是剑修的什么法门！”
周围众修闻声瞟了过来，再也移不开眼睛。但见那女子周身扬起紫光，她身前的地面，疏导出同色的闪耀灵气枝桠，每根足有胳膊粗细，肉眼明显可见。
那些全身泛紫的灵气脉络，正朝着四面八方延展，穿透了大阵范围，尽头遥不可见。这女修的本体宛如树干中心，正奋力生长枝条与茂密叶片，情形十分怪异。
剑修的神通在南斗极难见到，众修惊讶之下面露惧色，忍不住出声叫嚷，此起彼伏。
“难道她被此阵威势所摄，走火入魔了吗？”
“剑修的走火入魔竟是这样的？我怎么感觉不到灵气紊乱，反而觉察到强烈的生命之气！”
“现在怎么办，那可是食神！她若有三长两短，是巨大的损失啊！”
“要不先将她送出去？我去叫外面护法的队伍……”
“千万别轻举妄动！万一她神智与大阵相融，我们强行干预会出事的！”
此刻辉煌天光之中，投下一个端庄严肃到刻板的巨大声音：“尔等召唤吾魂魄降临，何以如此喧哗！”
是鸿蒙九兽的狴犴！它来了！大召唤术成功了！
众修心底像被揪了一下漏跳半拍，议论之声骤然停止。
仰视到那光彩巨柱之中，隐隐显出个巨大的白虎头颅。它的额骨凸出很大一块，眼睛巨大，神光锋锐。白色毛皮上覆盖着纠结繁杂的暗蓝斑纹，嘴张得大大的，露出巨型长牙。
显然现在狴犴的心情不好，望向地面众修的巨眼里写满了怒意与不耐烦。
此刻召唤术已成，除了维持住稳定的灵气支持，已经不需要太多凝神专注。众修不敢与那天地巨兽相抗，皆挥袖伸掌朝阵心打入轻缓灵气，低头不语。
“我等小辈遭遇了件难事，请您相助一二。”主召唤的冯立与蒋忆香双双长揖到地，语气诚恳恭敬。
狴犴的巨大虎头环顾召唤阵，微微点了点：“你们如此低阶，却集众人合力将吾之神魂唤来，大术成功未出纰漏也算难得。”
它垂下眼目在修士们身上掠过，再抬起时精光闪烁威势逼人：“说罢，何事？”
冯立与蒋忆香抬头，缓缓将九龙台里发生的事件，简要回顾。接着再行慎重一礼，悲愤流下泪来：“还望神君成全，找出那魔族契约者，为我师弟与蒙难道友主持公道！”
狴犴的性子喜好讼善斗恶，威猛刚烈正气凛然，可探查出天地邪气根源。连凡间许多狱门府衙，都以它的形貌雕刻做装饰，以求镇压邪祟。听闻是这样一事，那白虎神色稍霁，猛地晃晃大脑袋：“如此，我便运神魂法力一观。”
在场众修精神齐震，纷纷仰头望着它。从光亮巨柱中，那虎头渐渐探出，威势之气让低阶点的修士想要直接俯趴在地。狴犴真魂如落到凡间，其冷厉气息足以使体弱凡人心惊毙命。修士虽然稍好些，但不到高阶也与它直面相抗。
不仅阵内的修士们浑身颤栗，就连阵外护法的张浮生等人，也觉汹涌冷寒威压穿透背心，站立不稳。旋照期意志稍弱的人许多已跪在地面，无法直起身子。这与胆色心性无关，而是鸿蒙九兽迸射神魂压力的本能反应。
李采臣浑身抖成个筛子，努力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浮浮浮……浮生生哥……会……会会会是谁谁?”
张浮生比他修为高些，但也非常难过。
他性子胆大豪迈，不屈于人，但意志力终拼不过本能，大腿直打颤擀面杖都捏不稳。他不想丢人现眼，索性不开口只用眼睛扫视四方，心中暗自烦恼：就算狴犴找出了那人，现在自己也动弹不得无法擒拿，好在他也跑不掉……
狴犴的虎头巨眼迸射两道白光，如锋锐之剑在全场人众身上缓缓扫过。被它扫视过的人只觉神魂一空，如坠云雾散发短暂撕裂剧痛。这撕裂出洞口的神魂里瞬间塞满了肿胀气息，片刻后那力道撤离，神魂才得已闭合恢复。但整个人已是大汗淋漓，无法使力甚至口不能言，狼狈不堪。
坑啊！想不到被狴犴之魂看上一眼，就成这样状况！在场修士们心底无不颤抖郁闷，对那使自己被折磨的罪魁祸首更加怨恨。
狴犴此刻已从冯立与蒋忆香的中心起始，扫视完内圈修士。它鼻子里狠狠喷出口气，短暂歇息了几分钟，将眼中白光又运出，开始投射到大阵外圈的人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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狴犴怒哼一声：“胆子小还理所当然，丢脸！”
听着椒图半响无反应，自己也吼累了便不再招惹她。待云雁缓过气来，他渐渐将神念抽出空间：“既然你与椒图有缘，吾放过你一回，今后不得对她再行无聊的怂恿之事。”
云雁虽然心中暗骂，但维持平静不敢有任何抗拒。刚才那两兽只是单纯在自己神念里争吵，便难以抵御，现在的情况只好憋屈忍耐。感觉到那只老虎慢慢脱离自己念力接触，正要松一口气，却听得他朦胧遥远的声音：“原本你神魂中带有邪魔之气，这次也一并放过……”
云雁惊恐未定，他最后话语绵绵传入神念：“吾细观那邪气，应是魔族高深法门所致，非你本愿，而且也被人暂时压制。吾不会在人前透露此事，你当好自为之，速寻解决之道。”
说完此话，狴犴再无动向传来。
待了片刻，椒图开口微嗔道：“我七哥性子就那样，见一点邪气就如临大敌，搞的很严重似的，云雁你别理他的胡说把自己吓到。”
云雁反复回忆上次自己进阶开光不久，便初生心魔的事，倒不觉得狴犴在胡说：自己神魂中竟然被魔俢种上了法门！难道是很早以前在墟渊被那家伙打中……
但此刻多想无益，出去九龙台后找暮沉风解答才是上策。
她定了定神柔声对椒图安抚：“我得走了，出去帮你寻找生机灵气充沛之地，到时候咱们一起努力解开那锁链。”
“……”
椒图被俘虏后痛苦孤单已久，上次云雁离去便很舍不得，这次见她又要走，不免开始扭捏起来，迟迟不答话。云雁只得好生劝慰那蜗牛，待她心绪趋于平静后才抽出念力，回到肉身现实中。
收敛地境后一睁开眼，就被吓了一跳。身边梅成功口吐白沫“大”字型仰躺在地，不省人事，怜生水正轻轻推着他面路焦虑。
“他怎么了？”云雁将最后一缕紫气揽入承影里消失，转头询问女孩。却不料怜生水见她回神肉身，竟眼中滴下泪扑到身边抱住她手臂：“云雁姐姐，你没事吧！你……”
云雁心想要说没事自然不对。刚才在神魂空间里，被那两兽差点给搞成痴呆，导致现在回到肉身，也觉隐隐胀痛无法安宁神智。
见她蹙着眉头脸色难看，怜生水更加惊慌，小声对她耳边悄语：“狴犴神君刚才以神魂探查你近一刻钟，那些人都说你与苍隐契约了。”
“师姐，你是不是真的与那魔族契约了？”女孩初入修仙界，对比自己高阶的人们心怀敬意憧憬，却不知其实修仙者也是人，是人就会经常犯错。
云雁微微抬头，只见众修目光全落在自己身上，充满了警惕与探寻。她努力扯了下嘴唇带起丝笑意，摸着怜生水的双髻正要开口。却觉头顶上空传来道凌厉威严的视线，巨大光柱之中狴犴正侧头瞪着自己。
众人见那白虎对云雁格外审视关注，对猜测又加重了几分。有些性子急躁的，看样子甚至想暴起捉人。
感受到周围的杀气，怜生水紧握白岚剑将头埋得更深：“师姐，我们逃吧。我将大师兄背上，朝张浮生那方向逃……他与姐姐你有些交情，可能不会太阻拦。”
见云雁毫无动作笑意更深，她急道：“我们逃走去寻解除契约的方法！”
“阿水，”云雁拍拍她肩头环顾四方，悄声笑道：“很多事的真相，与它表面看上去是不一样的。”说这话之时，她将自己穿越后受过的敌人欺骗迅速回顾了一番，语气变得极重。
“你……你没有？”怜生水抬头望着她，眼睛里闪现惊喜，表情顿时放松。
云雁想着那苍隐抠脚男的恶劣，觉得此事十分好笑，禁不住“扑哧”后正色道：“自然没有。师姐我是正义的剑圣，怎么可能与魔俢为伍。”
怜生水喜笑颜开，点头如同鸡啄米。
她年纪尚小性子单纯，自然将云雁装逼的话信以为真，丝毫不怀疑：师姐剑术高强、见义勇为、高尚勇敢……自然是天下第一大好人，与那些可恨的魔族完全是不同的！
这时周围传来低低惊呼，两人朝外望去，但见那狴犴沉默了半响，将头微微缩回巨柱放松下来。它从眼里射出两道白光，朝着云雁旁边之人笼罩而去。
众修原本都以为“罪魁祸首”在狴犴眼中原形毕露了，却不料那白虎并没有下决断，而是放过了云雁，顿时议论纷纷。有人说早就知道食神不可能是契约者，有人说大家太过紧张了，有人说狴犴也许觉察到食神的天赋异禀……
云雁心里暗自吐糟，马后炮谁都会放。自己神魂里的确有邪气，如果不是因为椒图，可能就被这白虎给当众揪出来了……那时他们定然会将自己轰得渣都不剩，造成千古奇冤。
“食神”什么的名号，果然需尽量抹去影响。
不仅要应付许多外来干扰，疲累浪费时间，而且也不是什么扬威的途径。还是“论剑山第一剑”这样的实在。换了是萧逸尘在此，就算他被怀疑却也无人敢放肆。
再也不想给这些前脚蹭自己吃喝，后脚翻脸不认人的家伙们做炊事班长了！
众人自然不知晓“食神”在暗地里，起了“罢工”的念头——他们被另外几人吸引了注意力。狴犴的神魂探查速度是极快的，所以刚才停留在云雁身上长达一刻钟，才如此令人不安。
此刻白虎已扫视完阵内的修士，开始望向以木越西起始的外圈众人。
如果云雁被查出是契约者，众人大都心底不那么舒服，而且深觉遗憾。因为食神性格随和大方，吃了她的灵食后，再品尝其他东西都味同嚼蜡——以后不能吃了怎么办啊！
而木越西等暗卫却是众望所归。大家无不希望狴犴从他们身上探出蛛丝马迹，好将这几日的怨忿一并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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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情形却教众人大为失望。
那白虎探查云雁之后，情绪显得有些浮躁，动作越来越快几下就掠过了木越西等人。众修此起彼伏的叹息尚未结束，现场气氛突然凝固下来。
因为狴犴从巨柱里伸出了半只爪子。
他晃晃大头，带动修士们诧异的目光，若有若无瞟了云雁一眼。接着从她身边挪开，爪子上亮出锋锐轻轻点向一个人：“就是他了。”
接着虎啸在云层里轰隆响起，瞬间扩散到方圆几十里：“吾已满足尔等愿望，自当归去。”说罢他不再看被揪出的那人，而是将虎头转过面朝云雁，满目写着恨恨与警告之色。
在五行光彩萦绕下，巨柱渐渐缩小了形状，带动其中的狴犴身影缓缓化为几缕若有若无的轻烟，融到夜色暗蓝之中。
众修见此情况无不惊异：那狴犴何以对罪魁祸首如此轻慢，却对着云雁显得十分谨慎与恼怒？刚才那一刻钟在她入定的神魂中，他们可曾有过交流？
难道……一丝可怕的念头纷纷涌上修士们心底。
狴犴神君，那高傲而与天地同威的巨兽，被那小剑修给得罪了？可是……为何他并没有降罪于她。要知道对于旋照初期的小修士，九兽这样的存在，随便一个威压就能让她肝胆俱裂，大受苦头。
各色猜度惊异的目光笼罩在云雁身上，那名被狴犴指认的契约者，却暂时无人理会——除了被关注的小剑修本人。
云雁握住承影剑跃至被狴犴指出的那人身边，带着浓重的惊异：“是你？”
那人体型高大，虎背熊腰身着黑甲，额头上束着条麻织带，头发半披在背后。正是一直以来，对剑修怀有刻骨仇恨的猛男——醒目。
“你什么时候和那人定了魔魂契约的？”云雁细算着梅岭山崖的时日，离苍隐逃脱后只过了一月，醒目就比上次拦截自己时修为大进，说不定正是契约的力量。
醒目抬起眼睛冲她嘿嘿一笑：“你怎么肯定是我？刚才狴犴探查你足足一刻钟，探查我却只分秒时间。”
他环顾投向自己的众修，慢慢开口道：“你们说是也不是？”
见众人默默不语没有反驳，他朝前迈出两步，低头与云雁对视：“那神君定是得了好处为你遮掩，却随意选了个替罪羊来交代。”
“哈哈哈！狗剑修，你偕同魔俢伤人性命，又与那神君暗自勾搭，指认在下为你洗刷——因为我与你有仇！”
这醒目平时看似话不多，此刻竟口齿伶俐，侃侃而谈：“你身上定有极为珍贵的物件，买通了那头老虎！”
身边众人听他所言，不免一呆将头转向木越西等人。
醒目见此状况笑得更大声，他移到暗卫们身侧伸出一手指向他们：“你们说！如果不是此女有珍贵宝物，这几人修为远远超过她，何以如此小心翼翼设局欺骗咱们，专去抢劫她？”
他抬起一脚狠狠踹出，将名重伤暗卫丢翻在地：“快说你们想抢她什么！”
那暗卫尚在迷惑惊诧中，被他一脚踢醒放声怒吼：“狴犴神君向来刚正不阿，怎么可能指认替罪羊！你个败类与魔族契约连人都不做了，还妖言惑众！”
醒目嘿嘿直笑又用力蹬他后背，直将那人的伤口崩出血来：“就知道你们不肯说。因为那女修身上的宝物极其珍贵，连狴犴都能买通。你们怎么可能会说出来！”
场中一片寂静，只有那名暗卫的短促惨呼响起。
珍贵到连狴犴神君都想染指的宝物？
众修开始时对醒目的话并没有深入考虑。
但将事情的前后经过一一回顾，又觉得有几分道理：云雁与醒目浴血决战、木越西等人花费大力气袭击云雁、狴犴神君对云雁那令人不得不在意的关注与恼怒……
修士与凡人不同的是，他们不会对天地法威顶礼膜拜。因为修士是逆天之人，以后的目标是掌控天地法威，屹立在上界。狴犴虽然能力威势强横，但醒目所说这话，也并非没有可能。
重要的是，云雁在这些事情里呈现的状态，的确太值得怀疑了！
木越西等人死不开口说出图谋何物，狴犴望向云雁时的那种古怪神情……
“云道友，你可是真有……”那名长须男修越众而出，似乎努力想着说辞。方才他一直觉得地之境的法门颇为怪异，联系前因后果，禁不住心生疑惑。
云雁完全没有料到，就算狴犴亲口指认出了醒目是契约者。事情还能被倒泼污水，从白的变成黑的！……当然换了自己，也不一定全信那狴犴神君，众人的疑惑倒情有可原。
可是现在怎么办？将椒图拿出来？这里都是眼疾手快的修士，被醒目如此怂恿，说不定白琥珀无法保住。辩解自己不曾与苍隐契约？说不定会越描越黑……
此刻她的脑袋里除了装逼，想不出更好的面对方式。
云雁尽量将乱七八糟的心惊压抑，巍然不动直视那长须男修：“若我真有什么宝物，与你何干。”
“再有，只说一句。”她不想多话免得显出胆怯。强行维持逼格，手捻剑诀抚过承影，将萧逸尘等人的形貌尽量模仿：“我并非魔族的契约者。”
如果他们甘愿被醒目引导，再朝自己倒污水，说不清楚那么就打吧！
现场罩上一阵冷凝，鸦雀无声。微凉的风穿越密林送到草地之上，卷起阵阵寒意。
“我相信你！”一个因为哭泣过多，显得略沙哑的女声从人群中飘出。蒋忆香飞落到云雁身前挡住那男修，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我相信云雁道友。”
冯立在众修里正在彷徨，见师妹闪身离去，大惊之下想轻声唤她。却见怜生水与张浮生朝前也踏出一步挡在云雁面前。接着惊魂组员纷纷义无反顾，跟随头领站出来，堵成面人墙。
“哈哈哈！”张浮生杵着擀面杖在地重重一顿：“我南斗修士都这副德行？诸位还是各院精英，一听见有宝物便道理也不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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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腿！我的腿如果还在就好了！老子没有腿了！八条腿一条也没有了！呜呜呜！”苍隐猥琐而幽怨的声音不停从醒目喉间发出，最后泣不成声，不知他底细的人会觉得怪可怜的。
云雁懒得理他，眼睛直盯着正在接近的崖底：那里嶙峋山石耸立成道道尖峰，底部隐没在滚滚云海里，不见具体情形。已近开光期的她倒不畏惧这样的场面，急忙将身体扭成站立形态，准备减缓下坠落到山石上。
但扭了几下发现依然难平衡，大惊之下朝自身看去随即大怒：那土黄色根须竟又厚颜无耻盘上自己的膝盖，紧紧捆绑。
“别看了，我重伤之下……”醒目嘿嘿一笑露出门牙，面带得色与隐约的惨然：“无力随意操控！啊！”
他话刚完结便发出惨呼，落到处山石尖峰上，肋骨处穿出一个大洞，鲜血迸射到飞瀑水花之中。云雁又急又怒，来不及再挥剑斩断膝盖处的羁绊，只得运起天境在横躺下落的身体处，平铺一面水墙，希望能稍减落地伤势。
“啊！”
醒目刚被山石穿透，又觉水墙平铺压下，带着上方的重力砸落。他肋骨侧被深深陷入石中，剧痛发出惨呼。云雁被自己的水墙弹射后又借他身体当了肉垫，没有受什么伤。
她侧身立起，僵尸跳到他胸口踩了一踩，咬牙道：“你使力将我拽下，却没料到这种结果吧。”
想着他契约魔族杀害了那么多人，又与自己势不两立，此刻他与那苍隐都身受重伤，云雁不想再留后患了。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杀人，握住承影的手禁不住有些发抖。
“我与你本无怨无仇……”她本想说几句托辞，为自己将要进行的杀戮找下借口，但念头一转觉得没啥好说的。想到在梅岭崖底看见的魔族粮仓，与山洞里寻见的血肉碎骨。
那些人们被他吞下肚时，这魔俢可会找什么托辞来解释？
不再犹豫，她挥剑扬出紫气，决然狠辣地朝醒目胸口直刺而下！
“爹……你就是我爹！”醒目突然伸出两手抱住她膝盖，惨嚎出声：“不对，娘！你是我娘！放过小的我吧！仙姑娘亲！”
云雁身旁飞瀑轰鸣，却还能听到那苍隐神魂的猥琐求饶。哼，上次骗了自己这次又想来这一招？她撇了下嘴角，更加灌注灵气，紫光在她身上亮得泛白。
“死则死尔，壁水刚武土公！你何以如此向狗剑修求饶？”醒目神魂与苍隐契约共享肉身，现在未到大成，尚有自己的个性。见这魔族如此无耻猥琐，通过自己的声音告饶。实在看不惯，忍不住强行压制苍隐神魂，出声怒斥。
云雁见他转手猛然握紧自己剑尖阻止攻势，血流顺着手腕滴落艳红，直射如眼，禁不住微有呆滞：醒目与苍隐原是两个人。苍隐是魔族为祸己方，可醒目本身与他是不同的……
自己这一剑下去，醒目未能筑基自然身死道消。可苍隐的神魂尚在，又会继续寻找肉身……自己这一剑杀掉的，只是个刚被魔族迷惑的人类修士。
到底该不该刺？
未经太多世情磨砺的小剑修，此刻在激越水声中陷入了深深迷惑。她原本的决然变得犹豫，全身紫光忽明忽暗，随着她脑中纠结徘徊不定。
“机会来啦！快跑！”苍隐的声音猛然从醒目吼间发出，那大汉身上像刺猬般四面八方伸出细细尖刺。他身下的山石上流出汩汩砂土，覆盖到熊腰虎背，霎那之间形成了个泥俑，只留双眼。
醒目从山石尖峰拼命弹射而出，“砰”地撞击到云雁身上，不停翻滚着朝更深的云海下扑去！
云雁被他残留的盾墙之力攻击，身子剧烈摇晃，那一剑只刮到了醒目前胸三寸。她心里直想抽自己大耳光，又让那该死的魔族逃掉了！
此刻捆绑她膝盖的灵气已尽撤，全身回复自由。云雁瞥了眼山石底部，思索几秒咬牙纵身跳下。此人在自己手中走脱，总是心有不甘，现在他们二人都受到重创，机会实在难得。
这一次因是有备而来，落地之势轻松自然。
云雁朝下探入几十米，就触到了山崖底部，脚面踏上了流动湿意，身处在一泓大潭之中。她抬头望去，几面山壁连成一线，中间露出大洞，滚滚激流争先恐后朝洞外奔出。
而洞外投射出炫目亮光，不知有何景致状态。
她淌在深潭间沿着粼粼****，抵抗着水流猛势朝外走去，手里横握承影，凝神寻找醒目身影。就在适才探落之时，她便下定决心：将醒目重伤到无法动弹，待联系上其他修士后，看他们的定夺。
万一可以强行解除契约，既平定了自己的疑惑，也毁去了苍隐的肉身。醒目受到的惩罚可能是囚禁，而非被自己一剑下去，逼得此生苦修湮灭，投胎转世。
或许这样的方式能让自己好过些。
行走到洞口只觉光线刺目，云雁闭上眼睛片刻才略微适应。一股清新到沁入肺腑神魂的感受迎面扑来，此处灵气浓郁至极！她心中微动，将困着椒图的白琥珀从戒指里取出，放进中衣。
此刻尚有大事在身，无法与椒图沟通。只盼她能自行感受到灵气吸纳，进行解脱之前的准备。
眼前水流在一处石崖嘎然而止，“哗哗”朝下欢腾扑跃。云雁探头朝崖下望去，禁不住目瞪口呆。但见那底部有一朵巨大的莲花，正伸开七彩琉璃的花瓣仰躺在洪流之中。
而自己身处的石崖，是一个巨大的龙头雕塑，在它对面侧面的绿影褐黄间，另外伸出八个同样的石刻。潺潺激昂的水流正从这九龙头上，跳入莲花所在的大圆湖中。
九龙台秘境里，果然有九头石制巨龙，还有一朵琉璃色的莲花！
此处应该就是……
“是秘境灵心！哈哈哈哈！”一个忘乎所以的狂笑从底部圆湖里传出：“想不到老子鸿运当头！逃命逃出如此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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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不用去看也知道是苍隐在嚣张。心里紧张感骤起：秘境灵心听闻常常有着天材地宝的精华汇聚。那朵巨莲，应该与问道坛的琉璃菡萏相互关联。在它周侧，万一被那家伙寻到可以迅速恢复的宝物，就难对付了！
想着苍隐令人恼恨却无计可施的盾墙，云雁急忙跟随他的狂笑，轻点水纹冲到巨大莲花之上。这花触感奇异，似石般坚硬，却如植物叶面般柔滑。
“此处有息壤！我闻到味道啦！”苍隐带着巨大兴奋与贪婪的声音传来：“老子五行属土，哈哈天作之合！”
云雁暗暗心惊：息壤包含着天地灵气，乃是一种自己生长、永不耗减的土木灵气精华。不知是被七彩琉璃莲的木灵气，万年感染生出的，还是息壤催生了七彩琉璃莲。
无论它是怎么出现的，都不能让这魔族拿走！
醒目与苍隐身受重伤，又被息壤吸引，自己靠得这么近了他们竟然无从察觉……但现在不比刚才，要将他们一击俘虏也是难事。云雁紧挨着莲瓣悄悄挪动，运出地境唤来几只粉彩蝶，让它们飞至高空帮自己探寻息壤位置。
神魂中很快传递来蝴蝶们的讯息，在琉璃莲花心蕊中有处圆台，息壤正薄薄的覆盖在上，而有人已经开始吸取息壤的灵气了。
此人必是醒目。
云雁的额头涔出细密汗珠，现在攻上不知效果如何？但再容不得多虑，她急跃起到莲花心蕊处，瞟了圆台上像霜岩般洁白的息壤，挥剑直刺身边盘膝打坐，迅速吐纳的醒目。
“妈的！狗剑修找到我们了！”醒目闭目唇齿不动，喉间却吼出苍隐的狂躁怒骂：“你速速将这息壤灵气吸纳，妈的这朵破花死命护着，带又带不走！”
“我来啃她几口！”苍隐嚎完这句，从醒目身体内溢出点点黑斑，迅速笼罩到他全身。接着头顶迸射出一道巨型黑雾，里面八角蜘蛛的形貌狰狞可见。
云雁不敢怠慢，后仰到高空立定。先以地境召唤出小型灵虫干扰醒目，对他周身攻击叮咬，然后运出天境分身化影为两人，水火同时攻上。
苍隐魔气里裹着他的神魂，露出尖锐牙齿与腿上刀锋，朝上冲云雁横扫而来！云雁来不及与他纠缠，现在关键是顶住苍隐，将醒目吸纳息壤的动作打断。
她水火交缠，全身裹在冰蓝与金红之中，闪落到息壤所在的圆台。承影剑朝着醒目周身连刺出五剑！
苍隐朝她扫去的那招攻势威猛，却只划过了她的分影。见她真身直取醒目，禁不住厉声狂呼，八条虚影巨腿在上空转了道弯，朝她砍下！
“呯！”
七彩琉璃的花蕊莲台被震得剧烈摇晃，白色息壤粉末像漫天大雪冲上天空，但随即又被莲花的护住，纷纷落到圆台之上。这过程中，云雁被盖了个灰头土脸咳嗽不已。
经脉里像生出点点粉尘，膈得灵气颤动摇晃，她禁不住将穴道大开，想让灵气的走势顺畅些。但却惊恐的发现，那些粉尘的感触越来越细微，而且有朝自己剑府中奔涌的势头。
云雁的血液里似乎有种粘稠，悄悄冲击着神经。她低头看着大口呼吸着吐露水火源力的承影，似乎感受到痛楚般剑身微微蜷缩。这从来没有过的状态，把她吓得不轻。
怎么回事？
全身冰凉瘫软，像突然被泥土堵住了剑气出口，承影剑的天境源力弱了下来……
“再吃老子一招！”苍隐发现那剑修的异状，声音里爆发强烈的兴奋：“你的火呢？你的水呢？天境剑修！哈哈哈哈！”
“我还有律境！”云雁不再去留意天境源力被堵塞，脸色一沉再度化为两人分影，同时点出三剑，六道紫光冲苍隐神魂飞速扬出！
苍隐只觉神魂中传来钉刺般的剧痛，狗剑修的攻势比上次见时，又变猛了！可恶啊！现在自己连以前的一半威力也没有。他狼狈不堪驱动巨大身躯滚到旁侧，扫了醒目一眼：惟愿那具肉身别太垃圾，尽快将息壤的力量化到自身。
他的紧张自然落入云雁眼底：再如此与他纠缠，醒目不知道还会吸收多少！她紧咬下唇将对苍隐的攻势收回，律境爆发出紫电，全力朝莲花心蕊圆台砸落！
息壤什么的，宁愿毁掉也不能让他们使用！
“轰！”的声巨响后，莹白粉尘再次如雪飘飞，在圆台四周急急旋转。苍隐见她不再理睬自己，也没有攻击自己守护的醒目，禁不住目瞪口呆。当明白她用意后，八条腿如疯魔般狂舞：“该死的狗剑修，竟然敢破坏息壤！我要宰了你！”
云雁哼了声：“要宰得了你还鬼叫什么，哈哈哈哈。”她唇角扬起微笑，冷冰冰地学着苍隐笑了几声，再度律境天境齐发，朝莲花心蕊撞击！
息壤在她全身覆盖满薄薄一层，渐渐被琉璃莲的圆台吸引落下。接着又扬起漫天粉尘，再次落下。云雁绕着苍隐歇斯底里的身躯，招招不离莲花心蕊。
如此反复几次后，圆台发出“吱吱嘎嘎”的轻响，崩裂出极长一条缝隙。苍隐没失去肉身前，在洞里到处追捕过云雁，那时就很难撵到她。现在肉身已失云雁修为进步，加上空间宽阔许多，除了口中怒骂诅咒，他完全无可奈何。
“呯！”
再发出声巨响之后，莲花心蕊如枯萎般片片垂首，圆台那条缝隙已长至两米，宽逾两尺。“咯咯嘣嘣”了几下，猛然翻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那些半空狂舞的息壤粉尘再也无法落下。
云雁只觉手中一震，承影剑看似痛苦弯曲的剑身，紧紧地蜷缩起来。不好！难道……因为那天材地宝的琉璃莲花抗拒，使承影要损毁了吗？
她心中一急，几乎流下泪来。
承影如果被损毁了，该如何是好！
“狗剑修！你一会笑一会哭，在想什么？”苍隐感受到她的急切悲哀，立刻兴高采烈起来，黑雾神魂中发出饱含嘲讽的狂笑。
云雁本已情绪激动，被他一点燃，伸袖迅速抹去眼角的晶亮，重重握着剑柄，驱动天境源力朝他挥出：“在想取你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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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紫气笼罩在身，醒目闭合的眼睛突然睁开，冲她瞪视过来。云雁正要回瞪过去，目光却转移到他身后，缓缓升起的巨型物体上，剑势突然凝固！
七彩琉璃莲的心蕊圆台洞口，仍在不停喷涌飓风，周围九龙头所在的山崖依旧剧烈晃动。可众人已没去关注这些动静，因为他们与云雁一起被冒出的那物震撼！
只见它毛皮青似靛硬如钢铁，头部生有一角，双眸幌亮。顶上粗皮突兀紧绷，耳根黑肉渲染。一张阔口露出金黄板牙，时不时伸出长舌舔向自己的鼻子。
“犀兕！这是青角犀兕！”众修里有人发出惊呼：“仰头都看不清它的颈子后部，这该有多大啊！”
“应是秘境灵心处被息壤催生的巨兽，守护七彩琉璃莲的！”张浮生自下朝上拉出道长弧飞起，焦急吼道：“这里也看不清它的完整形貌……我猜测刚才那些山峰，都是它的背部皮肤！”
邢晓景飞到青角犀兕的另外一侧，凝神观去点头附议：“张兄猜测应该没错。真想不到此物竟然巨型到这个地步！”
“看来这头青角犀兕的身子，已化为秘境一部分。”木越西带着暗卫朝后退去，手握双剑如临大敌：“想必平时它都在沉睡。这次秘境灵心处，息壤被人动用，就将它惊醒了。”
“木大人……”一名暗卫抖成个筛子：“看来我们难以安全撤离。”
“现在撤离也许不算晚！”另外名暗卫终于禁不住恐惧，朝着九龙头所在山崖划出一道白光疾飞。见他如此，有部分修士也进入崩溃，想要跟随而上。
“吼啊！”
青角犀兕原本一双大得没边的巨眼，正死盯着莲花心蕊圆台上的几人。瞥见那名暗卫的踪迹，它发出愤怒狂暴的吼叫。那声音震耳欲聋，在空气里破开道道灵压，竟直落人们经脉神魂深处！
“啊……”
在场众修的鼻口耳间顿时渗出血来，一个个落到莲花台面上痛苦捂耳挣扎。
云雁被青角犀兕的吼叫同样震撼，刺向醒目的剑骤失力道。她躬身捂耳强行调息自己的灵压，使胸口纠结的奔涌平静。而她对面的醒目已瘫软在地，苍隐的神魂狂乱挣扎了几下，丝丝急速投入进他额间。
云雁见此情形，顾不得周身灵气散乱到颤栗，慢慢站起踏出，要将对面那人制服捉拿。
与此同时，青角犀兕伸出了极长的舌头，朝着山崖处轻轻一卷。那名撤离的暗卫，如同被蜥蜴袭击的小蚊，连挣扎也没有便被它卷住，吞入口中！
“不要动！”张浮生脸上血色全无，发出近乎狂乱的吼叫：“云雁你千万别做出大而快的动作！犀兕目力极好而其他感官很差。它现在正在暴怒，被它注意到的一切生物，统统会被吃下去！”
他的声音里饱含了全力的威压传送，回荡在山谷。在场众人被吓得不轻，许多人也不顾及形象了，维持着捂耳跪地的状态不敢动弹。
“吼啊！啊！”
青角犀兕凄厉狂躁的啸声又一次响起，九龙头所在的山崖纷纷坠落岩石草木，在飞瀑中夹杂中迅速流动。低阶点的修士，如怜生水等人已经毫无知觉地晕倒在地，身子不停抽搐。
云雁只觉太阳穴鼓起两处大包，周身灵气不停冲击翻滚，疼痛不已。她心里惊恐与恼恨汇成涓涓溪流，凉透四肢：难道……这一切都是自己劈破莲花心蕊处，捆缚息壤的圆台造成的吗？
苍隐他……近在咫尺！
云雁努力抬起泛出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对面强忍痛楚，却不时吐血的醒目。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可以逮到他了！
“狗剑修，你劈坏息壤束缚台，引出这天煞妖物。”醒目观察到她惊疑不定的表情，放声大笑：“搞得秘境里全体人为你陪葬！哈哈哈！道貌岸然，却是最残忍的凶手！”
云雁瞥了眼昏迷的怜生水，心中被他话语所震，“咚咚”直跳，跳得直想将心脏呕出！
真的是因为自己吗……因为自己引出这东西，使全体修士受伤进入危机的吗？
“你别听那狗贼胡说八道！”张浮生也被犀兕的吼叫震落到莲台，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呼吸：“这物从吸纳息壤力量起，就会被警醒……与你……与你无关。”
他话音未落，七彩琉璃莲骤然摇晃，飞速旋转似乎要将躯体抽离水面，飞向高空。随着它的运动，整个秘境天地渐渐变暗，山崖倾斜，飞瀑朝外扬起不规则的线性！
四方九个龙头纷纷开始崩裂，化为乱石从高空砸下！几声惨呼，有两个本就动弹不得的修士，被落石草木刮到，鲜血四溅。
邢晓景在莲台上半跪，环绕四周天崩地裂的情形，尚在心惊。耳边突然传来女子惊惶呼唤：“晓景！”
是天茜！
她正在全速赶来自己这里。糟糕！万一被那青角犀兕看见，长舌卷出……念头刚起，眼里就映上高空处熟悉的绯红长裙身影。邢晓景用尽全身力气惨呼：“不要过来！快停下！”
“晓景！你怎么了？谁伤的你！”唐天茜此刻眼里只有五官出血的未婚夫，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她带着几名刺渊会员，从左处龙头跳下飞速疾行，那头青角犀兕被她恍惚中，认为是一处巨大山脉。
“不！”邢晓景的眼中迸射出泪水，他看见那条巨大粗壮的长舌，高高扬起黑影，迅捷如电朝刺渊等人扫去！
犀兕的长舌迸出唾液混入飞瀑水流，将空中几人卷起，飞快回缩至露出黄金板牙的巨大口中！
邢晓景奋力朝空中一跃，扯到经脉神魂里的剧痛，脚步一踉跄缓缓仰躺，跌落下云层。他手里弹出粗壮的水弹，朝着舌头卷起的绯红衣裙，拼命探去！
那是……琉璃莲？
怎么可能！
泪水迷糊的眼中，出现了朵透明艳丽的巨型莲花，缓慢转动着将犀兕长舌穿透，凝固在半空成紧绷直线，势如较力拔河。张浮生等人的攻势随即接上，在水弹触到长舌之后纷纷砸落上面。
青角犀兕很少尝到疼的滋味。
长久沉眠的岁月里，它几乎已经忘了还有这样的感觉，此刻突然袭上，禁不住双目凸出，舌头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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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晓景忍受着神魂里撕裂般的剧痛，将仰躺的身体努力扳正，再起一跃挥出水弹将刺渊会成员掉落之势减弱。接着他伸手接住唐天茜，几纵落到莲台之上。
转头望着大汗淋漓，左手撑地右手出剑相助的云雁，他喉间模糊不清地挤出句：“多谢。”接着腥甜气息涌上，喷出大口鲜血。
云雁使出天境暂缓青角犀兕的长舌入口，已是拼尽了全力。唐天茜从木越西等人的围攻中救过自己，她实在无法目睹那女被妖物活生生的吞掉。至于运出新获得的木源力，为何会出现巨型琉璃莲，现在也没有精力去深究。
那青角犀兕身体与秘境合为一处，蛮力甚大。云雁这一剑阻挡只维持了几秒便威势全无，而灵气也因突然暴击损得七七八八。她周身的紫气黯淡无光，全身瘫软，连跪在地面的力气都在消失。
“哈哈哈！”对面一直盘膝而坐的醒目，终于从云雁那一剑的震惊回神，虽然身体残破，口中依然怨毒地嘲弄：“你装伪君子的手段果然不错，居然还出手救人！不是因为你，他们会深陷险境吗？狗剑修！”
云雁连瞪他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得低头大口喘息运功调息，试图迅速回复状态。
“哈哈哈哈！”醒目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幸灾乐祸中饱含着几丝不明意味：“你抬起头来看看那妖物！它注意到你了，马上就会将你挫骨扬灰！”
云雁略抬头瞄了眼青角犀兕，那巨兽脸部盘虬出盛怒，对自己所处的方位越凑越近，似乎要将这个胆敢带来疼痛的猎物好好观察。
她出剑后就知道结果，倒也不惊异，转头对醒目笑了笑：“你离我这么近，挫骨扬灰也得算你一份。黄泉路上大家热热闹闹的同行，岂不是很开心？”
醒目的齿间咬出血丝，双目暴露凶光：“想得倒美！”
他杵着狼牙棒，摇摇晃晃爬起身来，挪动步子朝后方退去。缓慢的小动作吸引不了青角犀兕的注意力，何况它现在正呼出庞大的粗气，巨眼死守着云雁。
云雁见醒目想撤离，心中焦急可全身无力，也不敢有大动作。此刻全场修士昏的昏，倒的倒。张浮生等修为较高的，虽然能勉强站起，偶有行动，但想要抗衡巨兽化解危机，可能性为零。
此方天地暗淡呜咽，势如崩塌。
云雁望着漫天的残木断崖，在描着昏黄的乌云下密集散落，心底渐渐进入绝望。但她依旧心存最后侥幸，支撑着坐到地上，以残留的剑气运起地之境，想寻找青角犀兕的念力，看能否进行交流，获得对话的权利。
云雁在巨兽阔口前方端坐下来，全身的紫光又开始闪烁，但是如同风中之烛。张浮生看在眼里，焦急跺脚高呼：“你学醒目那样动作较小的站起，朝后退！不要再想运用招式了！”
“云道友，咳咳……”邢晓景抱着唐天茜撑在地面，与古军蒋忆香等人同时轻唤：“你快如他所说的去做！”
去做了又如何？
云雁渐渐沉静到自己神念中去，众人惊呼低低传进耳边，最后悄无声息。就算暂时能挪移到一旁，也无法逃离青角犀兕的追捕。现在只能依靠地之境，寻找到巨兽的神魂交流，看有无一线生机……
“外面怎么了？”细细弱弱的声音在神念里响起来。
是椒图。没有探到犀兕的神念，却轻松与她再度相见了。
“我吸饱了好多土灵气！”椒图很舒服地出声轻叹：“这里有好吃的！而且有好多是万年精华，我们能长久地呆在这里吗？”
“恐怕不能。”云雁将秘境灵心、七彩琉璃莲上的息壤与青角犀兕出现对她快速讲明：“此地看起来要崩塌了……或许……”
“或许什么？”椒图听她语言吞吞吐吐，甚至带有某种颓废情绪，急忙出声询问。
云雁长长叹息：“我已经被那青角犀兕注视到，或许下一秒就无法再与你说话了。”
“为什么？”椒图大惊——云雁无法和自己再说话，那么又要渡过以前漫长孤寂痛苦的时光了吗？不！绝对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在椒图连珠炮几乎带着抽泣的询问中，云雁考虑片刻。此身眼见不保，懒得再多想狴犴的警告了，她索性大声道：“也许我马上会死了。”
“你……你要渡那九九八十一道天劫，成为真仙了吗？”
“……恩。”
椒图立刻生出极大的羡慕，对她左一句又一句连连道喜祝贺，真挚热烈到云雁欲哭无泪，仰天长啸：“可是我尚有许多想在凡间做的事情，暂时不想飞升啊！”
“原来如此。”椒图飞快转着念头，哥哥们经常说自己很笨，与他们不同，无法理解别人想法。看来云雁真的不想死，不想做那个真仙……而且她飞升了对自己来说就是大灾难！
“我能做什么吗？”椒图缓缓移动自己的身子，发现吸够了息壤灵气后，那些锁链似乎没有那么疼了。她却不知这与云雁将白琥珀，带离那个魔族祭坛有关。
见云雁不答话，她愈发焦急：“我……我帮你抵抗天劫如何？万一可以死掉那该多好……嗯……云雁……那个那个……你会不会怪我阻碍你飞升？”
在她脑子里，可以永久睡眠是天大的好事，虽然难以理解云雁为什么不想死。但觉得如果自己抢了云雁“飞升”的机会，有点不好意思。椒图现在很想受“天劫”，那种强烈的愿望使得她精神焕发，以往的懒惰无助一扫而空。
她将软足与螺壳从离珠锁链里，慢慢抽离出来，期间钻心疼痛也都忍耐过去。云雁老不答话，她也不敢多问——毕竟这是要将珍贵“天劫”，生生从别人手里夺走，换了是自己都不大乐意吧。
“云雁……”她抖抖螺壳，发现自己可以动弹后惊喜交加，对救她出苦海的这名女子更感恩和喜爱。但强烈的愿望还是将她的羞怯打碎，静默了好一会，鼓起勇气又问了句：“我帮你渡天劫可好？反正……反正你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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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蜗牛！”
众修的惊呼声陆续响起，在摇坠天地里塞得满满的。木越西眉头皱着不变：这些人怎么了？至于吗？身后似有动向，他缓缓转头望去，一望之下眼睛珠子凸出老长——蜗牛！
好大只蜗牛，足有牛犊的体积，正费力地用雪白软足扒拉着花蕊洞壁，将平台洞口撑得更大。丝丝断裂细纹在“咯嘣咯嘣”不停出现，自黑乎乎的深洞里喷涌出“呜呜”风声。
“云雁……我……我掉出去了！”椒图扬起胳膊粗的触角，大萌眼滚着泪珠望向空中：“为什么天劫弄不死人啊！”
云雁手中以剑斩冰枪的动作加快。此地灵气浓郁，在半空躺了好一会，现在力气恢复了极少许。她心里焦躁使力一劈，终于将腰部衣襟连接处断离了冰枪。
在空中打了个漩，手脚并用落到地上，又一个大幅度前滚翻扑到椒图身前，伸出提着螺壳将她拽出洞口。椒图“吧嗒吧嗒”掉着眼泪，胆怯惊惶地扫视着四周众修，将身子朝螺壳里缩进，只留触角在外。
“天劫里太热了，我心里一慌朝下钻了几次，就掉出来了！”椒图“嘶嘶”哀鸣：“怎么办，好不容易有的天劫。”
云雁重重长呼出口气：“算了吧，下次再找……”话音未落，一个黑影猛地从身侧闪过，投进莲台心蕊的裂口里。
是醒目和苍隐！
他们钻进那个洞中做什么？
她抱住迅速缩小的椒图，拖着身子挪向洞口处朝下探去：里面黝黑深邃，不见尽头唯有风声。
“你刚才掉里面，可看清是什么地方？”云雁摇着手臂里如脸盆大小的蜗牛，急切询问。
“就是个垂直的石泥隧道，嗯，和我钻的那些洞没什么区别。”椒图虽然伤心，但依旧强打精神回答：“也许有出口也许没有……我不清楚。”
云雁敲敲正在裂开的七彩琉璃莲，仔细感觉它冰凉气息。苍隐不可能带着醒目朝死地而去，这秘境空间快要崩塌，避无可避，也许进入洞中会有一线生机。
“你要做什么？”木越西手撑着莲花站起，瞪着在洞口探头探脑的云雁，慢慢移过来。听闻苍隐进入了里面，他敲敲刮出风声的洞口，又回头看了眼还在狂笑的青角犀兕。
突然一个侧身，滑进洞中。
“木越西大人！”三名暗卫大惊之下，纷纷拼命挪到洞口。正在徘徊，其中一人猛地伸手看着掌心，眼睛闪烁明暗：“是大人的讯号。”
其余两人急急点头，与那人对视两眼，分别做前后滚翻扑进洞中。
瞬间几人跳洞，惊得众修面面相觑。
“反正都是死，朝下面躲避比受那妖物的罪好！”古军挺身而出，撑到洞口前观察几秒，望向张浮生跃跃欲试。
“可以一试。”张浮生扬起粗眉站了过来，掏出影录玄镜对众人喊道：“我现在对其他组员传这个讯息。也许洞里有特殊情况，大家随时保持联络。”
惊魂组员们向来奔放实干，身形几晃就陆续跳进了洞口。张浮生却留了下来，扶起难以动弹的修士，将他们安定心绪送入撤退线路中。云雁望着他杵着铁塔般的身影，在摇坠天地里神色平静，巍然不动，仿佛站在百味轩的大堂中一样。
这人虽然只筑基后期，却能带动一帮骁勇男女为他拼命，靠的应当就是这样的特质。
“浮生哥，此处是一个隧道，目前并无危险，并无危险，危险。”古军带着回音的叫声从影录玄镜里传出：“但是苍隐与木越西等人不见了，人不见了，见了。”
“凝神戒备。”张浮生只来得及说这几个字，脚下就开始了剧烈摇晃。那青角犀兕渐渐止住狂笑，开始用四肢疯狂踏在地面，扬起漫天尘土。它胃部肌肤裂开了个小洞，正渐渐撕裂，露出其中内脏。
椒图钻了几下，就将那如钢铁硬岩的巨兽戳出伤来，看来鸿蒙九兽的确不是吃素的。但现在那玩意看起来正在发狂，比刚才还要危险了！
这时没有跟随落下九龙台的修士们，慢慢出现在山壁崖口。他们正在秘境里与各类妖兽一起惊惶逃跑，突然接收到张浮生的讯息，急忙赶过来。
看着下面琉璃莲洞口，伤痕累累的修士们正络绎撤离。有些性急的便按捺不住，将张浮生反复的叮嘱抛在脑后，驾云直冲下来！青角犀兕哪里会放过这些引起它注意的家伙，但见长舌巨爪挥出，那几名性急的修士顿时在空中炸出血花，被送进阔口之中。
云雁已来不及为这些鲁莽者哀悼。她左手与梅成功架起怜生水，右手臂弯里卷着脸盆大小的椒图，朝心蕊圆台洞口爬下。
“吼啊！”
青角犀兕突然跳起来，朝她方向猛蹬几步。那个紫气它认得！给自己痛楚与愤怒的家伙想要逃！青角犀兕怒意盎然，冲着云雁劈头盖脸就是一爪挥来！
那一爪体积如座小山，呼啸狂风扬起漫天巨尘。
云雁这个方向有许多等待撤离的修士，见这击袭来无不骇然。加上被青角犀兕的吼叫又冲击了神魂，许多人站立不稳纷纷滚到地面。梅成功更是双眼朝上一翻瘫软到地，云雁急忙伸手，努力同时扶住两人，颇为幸苦。
众人无不绝望愤怒，咬紧牙关。现在急速撤离就会被它舌头袭击，而不撤离就是一团肉酱的代价。
怎么办？
在死一般的沉寂冷然里，有个人却激动万分。
“天劫！天劫！”椒图发出欢快的喊叫扭动螺壳，将脑袋探出云雁臂弯，不顾一切地想要朝那巨爪扑上去。
“天都快塌了，没有天劫了。”云雁左手扯着剑修院昏迷的两人，右手紧紧抱住椒图的螺壳，泪流满面。
椒图不理她，从她手里钻出了大半身子，萌眼死盯着青角犀兕的巨爪：“天没有塌，有新的天劫！天劫天劫！”
这货……真想把她给扔出去不管了。
青光闪耀映射到椒图螺壳上，灼灼发亮，熟悉的寒冷气息迎面扑来。
云雁的瞳孔里进入了煌煌剑光，那雪衣之人仰头立在青角犀兕的爪下，帷帽与衣袂飘飞。
在漫天坠落的乌云残垣里，滚滚咆哮烟尘中，他单手举着仪光剑直立在地，剑尖像挑起一片枯叶般，将巨兽之爪顶在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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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沙走石的昏黄暗云下，轻描淡写的一剑像挑起了整片天地。
云雁望着林月枫的背影，知道这如古典油画中英雄降临的逼格，将深深印刻在自己脑海，一辈子无法抹去。
心底响起重重叹息。
自己也无法明了，那叹息是出于无法企及的哀怨，还是由衷向往的赞美。强撑着激动得发抖的身躯，拖着手侧几人，朝莲花中心洞口纵身跃下。身子擦过泥石洞壁，发出“嗤嗤”响声，她运起极微弱的灵气，勉强稳住势头。
影录玄镜发出某人印记光芒，想来没有木越西的干扰后，这玩意又自行恢复功用了。云雁艰辛地撑着洞壁，食指点向镜面，呈现出古军等人的影像。
“诸位道友，我们已降落到这个洞底，”古军抬手遮挡洞顶上簌簌抖落的尘土，灰不溜丢的脸颊刮有几道血痕：“此地灵气依然浓郁，目前并无危险状况。无危险状况。状况。”
他抬起影录玄镜录下周围情形，传讯给众修。但见岩洞灰黑一片，光滑山石组成的壁面，在火折子里幽幽泛红。“扑扑扑”自他上方接连二三降落人影，皆是浑身挂彩的撤离修士。
云雁见此状况心底一松，拖着几人朝下放心直坠。因为重量倾袭，她抽出承影凿向洞壁，减缓落地之势。泥土片片飞扬，眼角中不停划过翻起的洞穴山石本色。
那是微微泛起红的褐色岩，看起来无比光洁，甚至带出些油腻软滑，颇像巧克力的材质。她心中微觉有趣，禁不住凝神仔细望去，注意到上面的几个图纹——线条舒展，略带顿挫笔力，并不像是天然腐蚀所致。
在这朵七彩琉璃莲的心蕊内壁，为何会出现如此规则的图纹？
云雁将下落之势微缓。
因为在地球上学的是美术，她对图形间的组合向来有些兴趣。见那纹样刻画得生机勃勃，不觉好奇地凑眼打量。但见它状如黑白围棋子，相互以直线连接，有三五一线，有上九之数。
奇数白点，偶数黑点，有的直线无疆，有的则盘成梅花形或长方形，四散割据一方。
虽然形式散乱……
云雁瞪视那些图形几秒，只觉头脑中入坠云端，剑府中蠢蠢欲动：它们的神韵却不散乱。如清冽泉水在缓流，途经山川大泽，遍布广袤草原，后又汇聚入浩瀚之海。
承影在手中骤然发亮，抖了一抖，撒落火星与几根碧绿枝条。
云雁懵然：自己并未催发天境或地境，为何剑会自行发出奇相？难道——这些古怪神奇的纹样竟能触动承影剑气，让它不自觉发挥吗？浓重的不安与好奇袭上心头，花了许久她才将注意力从纹样身上挪开，望着四周时不时掠过修士身影，与上方摇晃呼啸的洞口。
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好时机。
云雁拖着椒图与两人正要松剑朝下跃去，心中的恋恋不舍实在难以消除。她皱了下眉，决定遂内心之愿，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灵气将洞壁纹样全部复制收好后，才心满意足地朝洞底而去。
触及地面时，全身灵气与剑气宣告枯竭。
如果刚才不去记录玉简，可能不至于是这样的状况。云雁现在已形同凡人，抬头望着周围洞壁，苦笑出声：就算苍隐在自己面前，也无力捉拿了。
她取出唯一瓶舒缓经脉的低阶丹药，给怜生水与梅成功喂了几粒。忍耐住欲望，终于还是将剑修不服丹药的传统执行下来，将药瓶收回戒指中。
依赖这样的东西，有一次就有两次。现在的自己并不像他二人般无助，至少还有……脑子里浮现出林月枫的白影。
至少还有剑招。
尘土轻扬，洞壁微震中。
张浮生沉着面色，与惊魂组在救治伤员，并清点人数。进入九龙台的四十余名修士，经过苍隐与青角犀兕的折腾，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还个个身负重伤，颓废乏力。
他与邢晓景对望一眼，两人都低下头沉吟：如果能逃出生天，作为功绩堂的执掌者，两方都要做详尽报告。折损了如此多的弟子，有部分还是各院精英……一想到各种师父师叔们的责备，师兄师妹们的怒问，只觉头大无比。
暗自叹息过后，两人在前方缓行带路，边商议着出去后的共同口风：怎么才能详尽汇报的同时，抵御各方压力。其余众人则扶着伤残，紧跟其后。这洞底倒不大，沿着空隙方向埋头窜出段时间，就开朗了许多。
眼前横出一道小台阶，台阶前竖立着宽阔的石壁，周围斜有几个高柱，之间竟然有几道小石门。众人就着四周争奇斗妍的灵草光晕，看得有点发呆。
这朵七彩琉璃莲底部，居然有文明痕迹的出现，被人修葺了这个石头小厅在此。联想到九龙头雕像，难道琉璃莲也是被这些人塑造而成的？它那奇怪的材质，却不知所用的何物。
有几个胆大修士上前采撷了些灵植，发现并无异状出现。人们发出几声欢呼，纷纷打起精神在小厅里转悠，探索。但也有些悲观主义者坐到原地，谨慎打量四周并焦虑出口所在。
云雁见怜生水二人都缓出气来，正在本能吸纳此处浓郁灵气，一直的紧张情绪也放松了几分。她坐下吐纳几周天后，夹着椒图站起身来四处查探。
苍隐与木越西等人跑哪里去了呢？
“快来看快来看，这里有奇怪的洞穴！”一个伶俐女声活泼地传了过来，那名叫琳琅的女修看起来安然无恙。虽然张浮生否认，但云雁心中一直有怀疑：是自己引出青角犀兕，造成了那场大灾难。现在见熟人中又有人平安健在，心中稍微好过了些。
上方的秘境、巨兽、林月枫……不知情况如何了。
但林月枫是肯定不用自己担心的。他一剑就能轻抵住青角犀兕的怒击，刁得飞起……云雁摸了摸手中承影，与周围两修士撬开了一扇石门。里面有些法修喜爱的物品，两修士急忙上前收取。
她却只觉无趣，转身朝琳琅呼声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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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今驰的侍妾们叫什么小桃红、小碧倩，静虚真人的侍君则叫大雪、大狮……现在又要多个大龙。云雁一面暗自狂吐糟这些名字，一面抬头望向梅成功与怜生水。她往揽星台的石椅上懒懒一靠，有气无力道：“根据鹭过所说，徐泽龙被人给扣住了。”
“还要成亲……”梅成功抱着头努力消化这个信息：“我当初就说过，去静虚那里没有好事。”
怜生水则完全无法接受事实，有点懵懂地转头询问鹭过：“徐师兄什么时候成亲？”
“后天夜里。”鹭过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我们快去天府院将他救回来！”
“怎么救？”梅成功瞟了她一眼，烦恼地挥着手：“你想想，那静虚连得罪灵虚都不怕，将他关住强行结亲。静虚是元婴境界，手下弟子与侍君都众多。”
“咱们一不知道他被关在哪里，二又打不过，三是，这次从九龙台出来，全体损耗过甚，没一个是正常实力的。”他掰着手指连连摇头，晃动着身子在椅上缩成一团。
而且即使救出来，也会得罪天府院，以后更难混了。这句话他寻思了许久，终于没能说出来，最后只得仰望夜空出神。
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各自站起四处走动，彷徨不定。云雁转了几圈停下脚步：“我不明白这个静虚为何敢……强逼天机院的精英弟子。她真的那么有恃无恐吗？”
“静虚强迫问道坛弟子也不是没有过。”梅成功皱着眉头，似乎也很不解：“但这次似乎做得过份了。灵虚道长出关得知此事，她要如何交代？”
“等灵虚出关，恩公都已经……”鹭过跳上油松，眺望天府院方向焦急不堪：“我得到消息，天机院的叶藏锋等人连日上门讨人，但都被不冷不热轰了出来，说是恩公自愿的。”
“鬼！”云雁气急败坏，抽出承影斩向一根青竹：“徐泽龙怎么可能自愿做什么侍君。这个静虚趁我们进入秘境，就逮住他。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出来了吧。”
“她怕的又不是你。”鹭过白了云雁一眼，坐到油松干上猛抠树皮：“她怕的是暮沉风与林月枫。他们一个出门，一个进了九龙台，静虚才敢动手的。”
见云雁目光似有惊异，她扯起嘴角笑笑：“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不问世事。据我所知，暗门里查探此二人信息的任务可有不少，而且报酬节节高升。”
“别说我，连木越西那样的中使，都没能力接下查探他们二人的任务。”鹭过抠下块松树皮朝夜空撒落，有点郁闷：“但至今也没有实际点的信息出来。”
云雁见她神秘兮兮的样子，禁不住暗自偷笑。心想林月枫暂时不清楚，但暮沉风的底细却很了解——不过和自己一样，是七剑持剑，北斗的“圣斗士”。
呃，好像也不大一样。他虽然是金丹后期，身边还有把叫蓝犽的仙剑，战斗力相当爆表。所以你们暗门一筹莫展也正常。
她坐回椅上，思忖片刻：“现在大家都损耗严重，需要点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其余人转头盯着她，齐齐出声。
云雁托腮望月，长吐出口气：“准备参加婚礼啊。”
“既然徐泽龙是自愿成亲的，我们这些朋友去看看他也不为过吧。”云雁抚摸着承影剑鞘的紫宝石：“明天去购置些贺礼，后天入夜我们上门道贺。”
“你到底想做什么！”梅成功像只兔子般惊惶跳起：“那时天府院肯定有许多人，你准备当场抢亲吗？”
“咱们只是去看看而已。”云雁将脸贴上剑鞘，抱着长剑斜靠在石椅上，双目发亮：“话说，我还没有见识过修士的婚礼呢。”
两日后，时值酉时日暮。
天府院的绿杨湾内张灯结彩，依湖而建的亭台水榭被映照上浓郁的金红。这些艳丽斑驳地碎入暗蓝水纹里，在波光中糅合出绮丽紫金。
云雁站在一只小画舫船头，发丝被清风微拂。望着澄澈宝石蓝的天空里隐隐泛起的暗星，与暗星簇拥下迤逦的建筑群。暗叹天府院的景致，果真如传闻中的那样美不胜收。
在满湖飘荡的青莲花香中，她与鹭过、怜生水、梅成功一齐踏到白石岸边，登上杨柳亭台。正环视着满目光华到令人眩晕的景色，肩头被人重重拍了一记。
惊魂组的李采臣与古军、兰忆桢在身后拖着华丽的礼服，冲自己龇牙咧嘴地阴笑着：“我们收到你的讯息，在未时就到了。浮生哥见你通知他此事，开心极了，觉得你终于将他当做兄弟。”
云雁面露微笑暗暗叹息：如果不是情况捉急，她真不愿意扯上惊魂组。在九龙台生死之劫后，她与张浮生等人距离拉近了许多。这次参加徐泽龙的“婚礼”，她几乎都没动啥脑子，便想到了邀请他们助阵。
李采臣手捻短须对她笑道：“本来我们昨日修整后，就想到仙迹崖看望你们的，但上面设置了高级法阵，外人难以进入。连传讯符都只能出不能进啊。”
云雁知道张浮生想来学习烹饪之事，面色微僵。那阵是林月枫给修补上的，没有他的灵气印记，普通修士别想闯进仙迹崖。这家伙现在不知跑哪里去了，只有等他出现，才能让惊魂组随意进出。
李采臣等人倒对这事没那么在乎，唧唧呱呱谈论着婚礼的各色传闻。云雁低头望向画廊下的盈盈水波，兀自发神：为了徐泽龙不做“大龙”，她能想到的正常助力，全部都通知了。
只是不知会来多少人……
这时红灯笼金柱侧，转过来一名华服俊秀青年，身后跟随着五六人手托玉碟，上面盛放着各色祥瑞物件。正是静虚的侍君之一，当日买下徐泽龙法袍的大雪。
他抬眼望见云雁等人，脚步微顿。眉间泛起忧色与不解：剑修院的家伙是怎么进来的？目光落到李采臣身上，面色一沉：这不是百味轩的掌柜吗！
可恶……看来张浮生要趟这道浑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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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徐泽龙这样的“婚礼”，不算很上台面的事，高阶修士几乎没有来参与的。所以来往宾客大多是静虚的熟人，或是对她炼丹技术有所求。走下热闹场面，道贺几句也就是了，其中的祝福也不知是真是假。
大雪经历过好几次这样的“婚礼”，都十分平静就完美结束。这个徐泽龙一直宁死不屈，要死要活的，本以为今夜就可以让他闭嘴了。结果九龙台秘境提早开启出口，回来了云雁这群人……
倒是个麻烦事。
可惜，静虚掌院是个元婴境，你们这些小虾米能翻得起什么滔天巨浪？大雪嘴角扯出丝笑意，对云雁李采臣等人稍微鞠下身子，便踏往内堂。见他那副镇静模样，散发出“你们来是来了，又怎奈何此事”的轻蔑，云雁只觉怒气上涌。
强行扣人也就罢了，还如此嚣张。但现在徐泽龙的影子都还没有，不知道被关在何处……她努力忍耐，才将抽剑的手放下，与众人混进了来往宾客之中。
与外围张灯结彩的瑰丽相比，喜堂的布置倒显得颇简约。几个华丽的博山炉，几株硕大的合欢树，房梁上垂落了金银红几色的纱幔。云雁抬眼望向大厅中央墙壁——与想象中大为落差的是，那里连任何“喜”字都没有贴。
只得一幅挂画，上面绘着凤与凰在云中举头，鸣叫合唱。画是价格不菲的灵隐图，两只华丽的生物彩羽飘飞，缓缓振翅移动，倒是喜堂里最别致的一件物品。
而宾客宴桌上的物品却琳琅满目，异常华丽丰盛，细致讲究。看起来静虚对婚事的热衷，远不及对宾客的礼厚。也许收个侍君对她来说就是个平常事，而肯来为此事道贺的人，才是她更看重的吧。
云雁忆起小桃红那张抑郁悲戚的脸，暗暗攥紧衣袖：开什么玩笑，今夜一定要把徐泽龙给弄出去！
“这里有天劫吗？”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肩头传来，椒图瞪大着萌眼环顾四周的红烛彩幔，好奇至极。
云雁这几日已经被她烦透了，当即没好气地回答：“没有，只有人劫。”见椒图伸出触角跃跃欲试，急忙用掌拢她到手心，悄声道：“人劫死不了的，你快回去睡觉吧。”
“……好的。”椒图一听死不了，兴致全无。爬到云雁指尖，将身体缩回螺壳里，滚进了储物戒指。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不用云雁运出灵气，就能在戒指内外来去自由。
将椒图放进储物戒指也是没法，云雁试过了灵兽袋之类的容器，她都不喜欢。偏偏对戒指里坚硬冰凉的环境，觉得更舒适。这家伙从出生起就在钻地，据她说睡哪里都一样，但不喜欢软绵绵的床。
真是个奇怪的“妹子”。
天色愈发朝暗处走，湖面泛起薄薄一层水烟。原本迤逦的绿杨湾被朦胧覆盖后，在香薰花海中显出股慵懒的妩媚。
云雁寻了张桌子与怜生水等人围坐下来。
这次多亏了张浮生，才得以混进婚礼，只是现在他仍没露面……自己这方势单力薄。关于怎么抢走徐泽龙，还没完整计划。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造成“混乱”，见机行事。那静虚元婴境界，远非现在的自己能抗衡。这两日为了迅速回复状态，云雁忍不住诱惑，将从九龙台里复制的古怪图形，进行了一番深入修行。
沿着它们的走向，任凭剑气灵压随之自然流动。可喜的是：这个图形似乎对自己作用很大。来往反复引气运行后，再得到梅成功两人的音境治疗，目前似乎已回复到正常境界，速度令人惊异。
可怕的是：没有人能看到玉简里的图形，只有自己。
而这玩意虽然一时能让修行极为顺畅，却不知有没有副作用。穿越经历了诸多事件后，云雁很笃定运气不在自己手中。需得脚踏实地，一步步砍出前途。
可现在收获了这门奇怪功法，不知源头来历，不知有无后患……为了徐泽龙不做“大龙”，自己也够拼了。奇怪的是：决定修习古怪图形时，没有任何怯意与遗憾，似乎不这样做，反而会使内心难安。
机缘？劫难？
最近几次探入剑府，看不到凛紫的身影，想找个咨询的人也没有……但那株剑种之树倒有了细微变化：以往虚幻的光影，在根部处凝结出了似乎真实的树皮枝条。
这是否能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呢？
云雁侧坐在喜桌前，目光盯着徐泽龙可能出现的内堂红门，心神却飘忽在其他地方，周围的动响似乎都沉寂了下来。
“叮咚……”
湖面响起了阵阵丝竹之音，凤箫鸾管歌声绕梁。
在水烟青莲深处，男女引吭高歌出深情曲调：“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云雁被这首《凤求凰》的曲调给惊醒，心肝“噗噗”直跳，额头滴落冷汗：这静虚是在收侍君的吧？怎么画风如此不对——呃，据说徐泽龙是自愿的，那么也不算太夸张。
她却不知这是神州装逼人士，在婚宴上的常用礼乐。
云雁努力探脑袋朝湖面望去，想瞧瞧那只“凰”，却不料“扑扑扑”喜堂里飞进了好几只“凤”。各色姹紫嫣红：有高洁冷峻者，有霸气测漏者，有邪魅绢狂者，有逗比可爱者……
看来静虚的品味非常广泛，与她的师侄韦今驰一样，都属于猎艳高手。云雁正一脸黑线听着梅成功小声八卦：大虎、大狮、大松……等闪聋你耳朵的侍君名字，湖面又传来新的动静。
乐曲调型忽然扬高，原本的缠绵低语化为激昂。
一团红影婉转优美，倾泻出绚丽芳华，其中佳人正缓缓踏波而行，迎面而来。她手中撑起与华服同色的小伞，高高梳起灵蛇发髻。装饰五彩华盛，斜着璀璨步摇，衬得周身肌肤胜雪，千娇百媚。
身旁的鹭过发出一声冷哼，使云雁打了个哆嗦：是那静虚真人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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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喜堂中的众修已从目瞪口呆到小声交谈，再到愤怒不解。有几位与静虚关系好或急于讨好她的，更是出声指责。
“你们天机院也管得太宽了，这里是天府的地盘。”
“静虚真人身为掌院，还会欺瞒你们这些小辈不成？”
“新郎属于自愿，你们为何阻止他的道缘？”
“现在的天机院，怎么出了这帮没有礼数的弟子……真叫人为他们担心。”
“连精英大弟子也聚众捣乱，什么德行！”
“快滚吧，若错过了吉时，否则就算真人仁厚不教训你们，咱们也会出手！”
接着宾客中一些人点头附和，拍桌子瞪眼，甚至祭法器，对着叶藏锋等人呼喝威吓。
叶藏锋见最担心的事已开始发生，浓眉拧成一团，真要开打他自信还能撑段时间。可在这样的情况下想把徐泽龙弄走，就千难万难。他转头望着惊诧失望的师弟妹们：大家平日与泽龙关系交好。这次联袂数日冲击天府院，现在又混进了礼堂中……不都是为了他吗？
可是师弟为何在这般情谊之下无动于衷。他以前绝不是这样的，那位淳朴勤奋，待人坦荡又深爱剑道与炼器的师弟……好像转变了性子！
或许……他真的变了……
他心中开始触及一直不愿去想的一面，猛然扭头狠狠瞪着徐泽龙：“徐师弟，你难道看不到吗？”他伸手指着天机院众人，大声将厅堂的各类声响压下去：“他们已经数日到天府院候着，想接你出去。今日又冒着这样的风险来救你！”
“你若想贪图美色与灵药，也太辜负众位师弟妹们……与师祖他老人家对你的期望！”
“你怎么会这样！”叶藏锋越说越怒，脸涨得通红。金火二色灵气从他周身越发四溢，一柄宽大的巨剑在他身后扬起。看来他属于那种身为法修，而喜爱剑类法器的传统爱好者。
云雁看他灵压滚滚，势头凶猛，埋头悄声疾呼：“不好，叶藏锋好像要发飙了。”
“那就是要乱了？”鹭过兴奋地转动梅花比在手指间打漩，想要站起来。
“说不定，他想打徐泽龙。”
“呀？！”
云雁这桌的讨论话音未落，叶藏锋刚毅的方脸上露出纠结痛苦的神色，上前几步高喝道：“徐师弟，我再问你句。此事真出于你自愿？”
看徐泽龙将头微低，身子缩了下移到静虚背后。他更加愤怒：“我现在还是你的大师兄，有权处置你！你对得起师祖与师兄妹们吗？我……我……”
他的话中略带颤抖，脑中回忆起徐泽龙进天机院后，与自己等人交好的时光，眼底渐渐暗淡。看那人畏缩而无情的表现，一种徐泽龙已死的悲哀满满溢出到胸中。
叶藏锋猛然浮起到空中，挥袖双臂直伸朝外一扬。金色巨剑卷出红光，向屋顶上冲几米，侧起剑身直直砸向徐泽龙！
我想将你打醒！
叶藏锋咬牙切齿，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虽然明知这出击会引发静虚的惩戒，但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金丹期修士的愤怒一击，是在场绝大多数人难以抵御的。见着叶藏锋出手，众人都像兔子一样从桌前跳开，躲避进厅堂角落。只留下几位与静虚关系密切的人，和剑修院这桌没有动。
“快跑！”梅成功见巨剑砸来的方向正对自己这里，吓得面色惨白灰影一闪躲到廊柱后。当他瞥见云雁三女的动向时，更加惊恐！
这群家伙——她们简直乱来！
云雁当先闪出，分身化影长剑卷起水法与土法屏障，朝徐泽龙罩过去。鹭过跳到房梁，梅花比运起星境剑气，丝丝朝巨剑缠绕。怜生水虚晃一招，白岚剑划出两道蓝影，向巨剑刺上。
她们不要命了！那可是金丹修士！
梅成功只来得及被吓唬几秒，便神使鬼差将太常剑抽出，生发出微弱的地境植物藤蔓，跟随云雁而上。他刚运出地境，便惊得目瞪口呆：怎么自己的第一反应竟是用剑了？斗鸡眼转了转，从储物袋里抓出几张上品符箓：这次九龙台之行一直注意收集宝物，也赚了不少。可惜这些才买的护身宝贝，就要在这里用了吗？
他暗骂该死的徐泽龙，硬着头皮躲在红柱内侧，朝叶藏锋方向掷出水符——希望那位金丹不要迁怒自己，这也是为了保护你和我共同的……不成器的师弟！
呃……虽然徐泽龙从没叫过自己师兄，就连像云雁那样调侃似的称呼“梅大师兄”也没有过。自己为毛要为这小子打架啊，想不通！
正兀自发抖恼恨间，“轰轰”廊柱外传进几声巨响。经脉里翻滚出剧疼，他知道攻击金丹修士定会遭到灵压的本能反击，倒也不惊异。吐出口血吞了两粒丹药，他猥琐地将脑袋朝外一探，又惊又恐。
但见叶藏锋的巨剑被自己等人合力阻止偏离了方向，斜斜插进离徐泽龙半米之遥的左侧。竖立砸进红木地板，将地板挖出了巨大一个洞，裂痕喷出残渣正“咯吱吱”朝四周延展。
叶藏锋原本也不想重伤徐泽龙，只想惩戒他一下发泄怨气。所以这看似凶猛的出击，包含了无比水分。但就算是再留情，金丹修士的威力也依然造成了强大破坏。
喜堂选址在绿柳湾湖面的香榭亭台，地板砸坏了底部的湖水清晰可见，正滚滚朝大洞上方奔涌。因为是婚事，这样的场景瞬间变得尴尬，躲墙壁处的众修纷纷发出高声指责。
金丹修士就能到别人礼堂中发飙了吗！
天机院一向低调平和，今夜闹出这等事真是大出众人意料。而徐泽龙和静虚站在一起，真人会不会震怒，出手揍叶藏锋？而她揍了叶藏锋以后，天府院与天机院将会是怎样的局面？
不过那些个阻挡攻势受伤不轻的家伙，却不是天府院的。好像还有剑修！情况真是复杂啊！众人将目光落在云雁等人身上，盯着她们被金丹修士威压震出的大小血渍震撼不已。
这场婚礼到底要闹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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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虚玉颜上覆盖如冰似雪的冷意，朝叶藏锋方向踏出两步。她元婴修为执掌天府院，大喜之日被如此闹场自然怒意高升。但……扣押徐泽龙这事已然不妥，如果又重创了叶藏锋，灵虚出关后还真是件麻烦事。
那家伙和自己一样，人缘是颇好的。而且他与北斗那群剑修疯子也有交情，如果使他动怒……静虚皱了下眉头：没想到徐泽龙身边竟有这么多为了他敢拼命的家伙！
她衡量再三，还是缓缓抬起了手指——虽然不能重创叶藏锋，也要施压惩戒。否则众目睽睽之下难以挂住面子，弟子们或许会心生其它的想法。
金木二气盘绕在她手腕，静虚的道法瑰丽而柔美。红粉的巨大芙蓉型花朵，渐渐在她手侧环绕出圆圈，带动晶莹的同色灵压迅速转动。而那些纵横跳跃的灵压里，猛然射出尖锐的金色直线，朝对面叶藏锋周身刺进！
“叶师兄！”天机院弟子们纷纷惊叫出声，祭出各色法器与门口大雪等人斗在一起，想要扑进厅堂。
叶藏锋自出手就料到后果，但静虚肯定不会出杀招。他知道在元婴修士的追击下自己避无可避，索性立在原地不动。甚至心中略有期待：静虚伤了自己也算将夜闯天府院的事，给了个交代。
暗自长叹一声，他在红粉光耀下目露悲哀，直直盯着对面的徐泽龙，眼底微湿。嘴边扬起丝苦笑：“师弟，祝你得偿所愿。”
云雁被他金丹期灵压本能抵抗，重重吐出口鲜血。她迅速驱动灵气运转经脉，缓减身体内的堵塞剧痛。在攻向巨剑时，她感受到了叶藏锋的心意：没有半点杀气，只有无限失望与悲哀。
心底泛起了浓重苦涩，她转身将身后的徐泽龙猛地拖住，狠狠道：“你怎么回事？快跟我们走！”说罢，左手一直紧捏的玉杯被她重重摔碎到地面！
这一摔在满屋的喧哗中并不出众，但使得李采臣等人周身一颤！惊魂组员相互对视一眼，纷纷祭出可以混乱场面的物品，往地上猛砸！接着几步闪到云雁身边，将徐泽龙架了起来！
鹭过三人这时也齐聚上来，围成个小圈尽量掩饰众人目光。一群人趁着宾客们注意力全在静虚与叶藏锋身上，形成个迅速移动的小球，朝门口滚去。
在小球中心的徐泽龙面带惊恐，手舞足蹈拼命张扎，口中高声长呼：“你们做什么！你们放开我!”
古军剑眉皱起恼恨道：“你就那么想做侍君？奶奶的看错你了！”说罢唤出他的噬魂蛛，八爪紧紧抱住徐泽龙的脸，使他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李采臣手脚利索祭出道水鞭，兰忆桢招出只绿蟒同时出击，徐泽龙立刻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云雁直瞧得满头黑线：看来惊魂组的对绑架这勾当，已经驾轻就熟了——当初自己也是这样给绑入会的。
“还愣着干嘛，把人抬起来。”兰忆桢扫了眼剑修院众人，与古军两人将徐泽龙举到悬空，就要扛在肩膀。
鹭过见着噬魂蛛狰狞的样子，想到这东西咬人一口就会肿很久，禁不住跺脚急道：“呀！会不会伤到他！”
李采臣跟着跺脚，短须乱颤：“伤不到，快走快走！”
“快走！”梅成功以袖遮住脸呆立片刻，也上前将徐泽龙扛上：“我们找个僻静地方再说！”
瞬息之间，几人形成的小球就滚到了门口。
天机院弟子们正在苦战，转头看到徐泽龙熟悉的身影，下巴拖到胸口老长！云雁急忙朝他们猛使眼色，转头瞄了眼在静虚攻势里挣扎的叶藏锋，微露歉意。
而夏眠等弟子却爆发出无比的喜色，冲她急急微笑点头。大雪大虎大松等侍君修为不高斗法欠佳，与小桃红等人一样中看不中用，早已身受重伤。他们散乱地或跪或趴在门廊边，大口喘息，全靠身前天府院赶来的弟子们撑着。
冯立与蒋忆香也在弟子群中，与天机院的众修斗法。见到云雁等人鬼祟暴躁地扛着一团红色朝外直冲，面色露出无比惊异。这时一个眼尖的侍君认出了徐泽龙的礼服，颤抖着伸手向他猛点：“新郎！新郎被抢走了！”
其余侍君一怔纷纷扭头望去，一个个双手掩嘴眼珠凸出，跟随狂嚎出声：“抢人啦！抢人啦！”
众宾客被这突然的惨号吓了一跳，转头望来，瞬间露出五花八门的表情，再也顾不得去看在厅堂对持的静虚与叶藏锋。
“抢人啦！怎么办怎么办？”
“问道坛千古难遇的奇事！那些人是什么人？”
“我刚才好像看见了食神云雁……”
“那不是惊魂组的百味轩的掌柜吗？天同院的张浮生也要介入此事？”
“天啊！这要出大乱了子！出手将他们拦下来！”
“岂有此理，婚礼当众抢新郎，还有天理吗？还有法规吗？”
“别出手……要是惹上了紫虚，比灵虚还恐怖。”
“对对！紫虚真人是罩着张浮生的！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在爆发出惊吼的喧闹背景下，云雁等人的小球已经滚出了门口，在围栏道上快速滑行。冯立呆立片刻，与众天府院弟子放弃了夏眠等人，集体出手就要进行阻止。
身边蒋忆香却突然发出惨呼，使他回身急忙扶住她：“师妹！你怎么了？”
“师兄……我受伤了。”蒋忆香呐呐出声，目光瞟了眼云雁背影，便似极为疲惫瘫软在地。
“你！”冯立见她灵气充沛神魂旺健，只有手腕上划了道血痕，浑身一顿低声怒道：“你敢忤逆师尊？”
“我只是受伤了，无力斗法……师尊她不会怪罪的。”蒋忆香轻轻笑了下，闭上双目不再回答他。
这时天府院弟子们的拦截已攻到。各色灵光在水色星空下拖出丈许身影疾行，华丽夺目。
一朵巨大透明的莲花猛然出现，将灵光尽数吸在半空，无法再移动半尺。紧接着各色反击气息猛力压上，瞬间将追击之势摔在地面湖中，滚出水花尘土无数。
厅堂在这两股力量撞击下廊柱颤抖，围栏崩裂剧烈摇晃。
回身望着那群人组成的小球迅速翻滚，消失到亭台背后。冯立猛地摇摇头，发出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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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徐泽龙还在静虚手里，说不准就会出事。”云雁脑洞大开咕哝着：“得想法子把他从堕戒狱弄出来，否则等到灵虚出关，人都可能被折磨废了。”
“你抢亲以后又要劫狱？”梅成功跳脚直冲她叫嚷：“现在咱们都被盯上了，食神那么大面子认出你的人可不少！”
“梅大师兄，当初怂恿我们去参加仲夏祭的，是您老人家。”云雁抱起胳膊冷瞪他一眼。虽然九龙台一行，得偿所愿救出了椒图，她并不后悔。可食神这个名头担在身上却麻烦至极。
此刻见这道人又要找借口临阵退缩，便狠狠出声讽刺。
梅成功立刻怂掉，蹲在地上用指头画圈圈。
古军抬脚一踹大柏，将他咕噜噜踢到棵柳树下，狠厉高声道：“既然要劫狱，就得把这家伙给宰掉，免得放了他以后走漏风声。”
“救命啊！不要啊！”大柏刚碰到柳树，听到他这话急忙拖着五花大绑的身子，咕噜噜又滚了回来，在众人脚下直蹭：“我不会说的，我绝对不走漏风声。”
看着他和徐泽龙一模一样的外型做出这样的形态，云雁心里烦躁，蹲下拿承影剑柄敲敲他的头：“不杀你可以，告诉我们怎么进那个堕戒狱。”
“我不知道。”大柏愣了一下，含混不清呐呐吐着话头，想蒙混过关。
“不知道就没用了。”云雁吓唬他变本加厉，倒转剑柄银峰指向他喉间：“立刻杀掉你，邮寄给静虚。”
“什么是邮寄？”大柏又愣了一下。
云雁愣了下，长剑送出在他脖子上小心地画着乌龟：“邮寄就是死得很惨的意思。”
大柏浑身不能动弹，只能瞥见她的剑锋在自己颈上慢慢移动，虽不疼痛但寒意森然。被害的妄想症使他的脸皱成一团，哇哇哭道：“堕戒狱的钥匙在静虚师尊那里……呃……听闻韦师叔那里也有可以进去的法子。”
“他为何有？”云雁继续画着乌龟的壳，剑尖上下左右在那人颈子上浅浅留下印记，绘出花纹。
“他二人的关系非同一般，韦师叔经常也将不听话的人关押进堕戒狱。”大柏急急竹筒倒豆子：“我真的不清楚会被关在哪里，但应该都是第一层的某处。”
云雁将剑抽回，朝地面重重一插。
这两个荒淫无忌的家伙，都喜欢利用手中权利运作私刑，亏得还这么隐秘，让问道坛没有传言流出。那些不听话的人……或许有像徐泽龙这样不肯就范的无辜之人吧。
转头看着大柏酷似徐泽龙的脸，哭成个大花猫。她暗自觉得有趣：这样的表情，可从没有在那人身上出现过。要她将这位被劫持做侍君的赶考书生杀掉灭口，却万万下不了手。
古军见了云雁瞪着大柏的表情，了然于胸地笑笑：“你就别管那么多了，此人我们钻空子绑回惊魂组，自然有他落脚的地方。”
“好，我不管了。”云雁抬起头也冲他笑笑：“劫狱的事我希望惊魂组也不要再管。”
“为什么？”惊魂组员们齐齐跨上前一步，大为不解。
云雁继续笑道：“浮生哥背靠天同院，我实在不想将他扯进来。这次已经有人在怀疑他在针对天府。”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张浮生定不会来淌这个浑水。
回忆暮沉风所说过的五院关系，牵一发动全身，搞严重了或许会点燃战火。心底暗自叹息她加重了语气：“接下来都属于剑修院的事，与天同院无关。”
“这怎么行！”打断她的却是梅成功。他斗鸡眼直朝人们身上瞟过，急急出声：“林月枫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或许还困在九龙台里没出来。剑修院现在就三个人，最高修为就是我……我可不想去劫狱。”
“你不去也得去。”云雁哼了一声：“否则就别在仙迹崖混什么大师兄了。”
“你这是强人所难……”梅成功正想与她争辩，转头对上怜生水坚定纯真的眸，话就吐不完整了直咽下肚。隔了片刻他竖起斗鸡眼，瞪向云雁：“你别以为从静虚那里不好下手，韦今驰那里就可以轻松。那人可是金丹修士，你怎么去拿他手里的钥匙？”
云雁一时语塞。
她事前已传讯给林月枫、南宫雅尔……还有蓝犽。让他帮忙联系金灵儿，他们两人都是仙剑应该有点特殊感应，当初金灵儿也因为感应到凛紫来到南斗。
可是，现在这三个强大助力都没有出现。
难道要玄狰英招帮忙吗？
一想到玄狰那双写满：你是废材的紫豹眼，她就觉得憋闷。而且那两人是凛紫的剑卫。英招虽然表面看起来，对自己存有几分敬意，但要让她帮忙此事，定很困难。
最重要的是，这两人回北斗去办事了。他们脑中只是遵照凛紫的指令，包括当初守护自己也一样……云雁颇寂寥地扯出丝苦笑。
现在的她已不是当初那个穿越女了。
现在的她想要救出自己的朋友，好好的修行，不停强大下去。什么天璇紫姬什么天罡北斗阵……不愿去多想。
“我们……现在就去韦今驰的暗香阁？”鹭过早已急不可耐，见云雁姿态带出疲惫神游天外，忙出声提醒：“恩公被关在堕戒狱，说不定每日都在受罪。”
云雁从思考中醒转，听闻她的话打了个冷颤：不错，是要快些找到徐泽龙。那个真诚待自己的友人，在她心中远比什么持剑之类的重要多了。
这个鹭过虽然身为一名烂桃花，对徐泽龙倒是极不错。
云雁抬头冲她一笑：“好，我们现在就去。”
“怎么去？”梅成功缩在灰袍里很没好气：“满地都是杀声震天，追捕我们的天府院弟子。”
“装成侍妾进去，反正韦今驰的院里到处都是女人吧。”云雁蛮不在乎地哼了声。
“你们三个都是女子，当然好装侍妾。”梅成功急了：“可我……我是个大男人该如何是好？”
云雁白眼一翻：“我们三个自然不装侍妾。”
“我们是侍妾的侍女。梅大师兄，你可明白？”她连连戳着梅成功的胸口，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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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已晚，亥时定昏。
云雁等人鬼祟地绕过绿柳湾的大湖，走在白石小道上。周围精致的奇花异石暗吐芬芳，在夜色里参差出各式阴影，浅浅伏在地面。举目朝远湖望去，水烟袅袅星光渐暗，怕是要天气突变有阵雨。
告别了扛着大柏去寻找出路的惊魂组员后，他们暗藏在山石亭台后，袭击了好几位低阶侍女取了她们的衣饰。
现在的云雁三女，笼在天府院特有的华丽长裙中，手提着粉色莲花灯。臂弯里拽着透明镶银的纱罗披帛，装模作样扭腰摆臀地行走。
她们的长相各有丽色风采，加上剑修特有的淡淡气质，就算是如此惺惺作态，也比普通侍女要靓丽许多。引得偶有路过的人们，纷纷转头观摩。但路人们的目光，立刻被她们簇拥在前的一位玄衣女子吸引。
但见她身形修长苗条，头发只盘了简单的髻，后面一半仍是垂顺的披散在腰后。头上那梅花琉璃钗，玲珑剔透，浑然天成的红色正好雕成了梅花瓣儿。下面坠着三股水晶珠和红玉珠间隔的珠串，底部汇聚悬着一颗东珠，竟有龙眼巨细。
她覆盖着一张缕金面具，肤色白皙嘴唇殷虹，浑身洋溢着幽梅清香。她步伐极为端庄谨慎，体态里流露娇羞无限。好似下一秒就要扑倒在地，让人心生怜悯想要出手扶她一把。
看那柔弱的美人儿被三侍女牢牢搀扶，直向韦今驰的暗香阁走去。路人们禁不住忿忿不平：又一棵好白菜要被猪拱了。当然此话无法说出口，大家只好暗自叹息呆望那背影片刻，默默离去。
“梅大师兄，坚持住！我们快到了。”云雁左手提灯，右手将“美人儿”的胳膊紧紧掐住，低声不停鼓励。这个梅成功，几次就想瘫在地上不肯挪动，一路上拖拖拽拽，费了她们好大的劲。
梅成功扶了扶眼部面具，脚下被玄色绣红梅的长裙一绊，差点滚到地上。他悄语中带出丝怒意：“你们不肯装侍妾，却偏要我来做这等丑事？”
“你是男人这叫伪装进军，性质不同。”云雁打着哈哈拍着他的背：“等下如果撞见韦今驰，就全靠你了。我们光打扮你就花了两小时，不要辜负剑修院的期望啊……梅大师兄！”
梅成功打了个哆嗦，更显柔弱无力直想坐倒：自己脑子肯定出毛病了，为什么要来做这样的事情啊！
他虽然极为抗拒，但是这装扮效果却是非常好。一行四人路上没有受到任何盘问，便扭扭捏捏逼近了韦今驰的府邸。看来天府院弟子对这样的夜中送暗香事件，已经见怪不怪，不敢也不愿阻碍韦真人的好事。
“现在我们是抓他侍妾来询问，还是抓弟子？”鹭过以手拂了下发丝，似乎对头上沉重的华盛有点腻烦。
云雁想着此地有自己不少“熟人”：小桃红，小碧倩……头顶觉得凉凉的。她转了下脖子，正在揣摩是否要去找小桃红妹子聊聊。迎面分花拂柳，走来几位衣饰华丽的女子。
见了她们婷婷立在鱼池旁面带疑虑，那几名女子停下脚步。其中一位年长些的黄衫女上前一步，打量了下四人：“你们……是哪个房的？”
啊也？
云雁张口结舌了几秒，开始胡说八道：“我们是小红梅房里的。”
“小红梅？”
几名女子蹙眉似在回忆思考，半响抬起头来相互对视，都缓缓摇头。那年长些的黄衫女侧头沉默了会：“不曾听闻这位……”
“她就是咱们的小红梅主子，韦真人可喜欢她了。”
鹭过将梅成功朝前一推，淡梅香味与华丽装饰立刻彰显无疑。几人见三名侍女已经颇有姿色，而这位小红梅更是韵味不凡，名字也与韦真人的侍妾们非常接近，立刻就信了五分。
“我们才进天府院几天，此地风景太美，出外游览后却忘记了地形。”怜生水呐呐地出声，一双清澈的双眼望着众人。几名女子见她年纪幼小纯真明媚，行动语气的确像新人，便又信了几分。
黄衫女子暗忖：这几位都是气度清新的美人，说不定今后皆会得韦真人厚爱，不能得罪了。她微微躬身道：“原来如此，几位请随我们进内府歇息。”
说罢接过一女手中提灯，亲自在前引路。
红耀的灯火在手底微微跳动，几名女子越朝暗香阁内院走，越是脚步轻缓。云雁见她们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要探点消息，便疾走几步低声询问：“几位姐姐何以如此慎重？莫非今夜出了什么岔子？”
“也不是……”黄衫女迅速扭头望了眼梅成功，带出丝强装的轻笑：“妹妹别多想，速速回房歇息吧。”
云雁吐糟：回你妹的房啊，根本就没目标的！
她见几女神色变得古怪难堪，忍不住愈发好奇：“姐姐，我怎能好眠，今夜静虚真人的婚事被贼人搅合……”
“嘘！”几女同时停步，黄衫女猛拽她袖子急道：“在暗香阁千万别提静虚真人和她的婚事。”
云雁脑子里立马变浆糊：静虚真人成亲，她们紧张什么？
这时一名蓝衫女冷哼一声：“那人成亲就成亲，偏偏要定下与韦真人同一天……”
见几女同时掩住她嘴巴，云雁更加好奇，捏着嗓子不停追问:“韦真人今天要做什么？说给我们听听嘛……好姐姐们。”
“说予你听倒无妨，”黄衫女见她不住软言温语，大眼像只小猫一样咕噜噜望着自己，实在拗不过便拖她远离人群：“但你要记得别对自己主子乱嚼舌根。”
“我从不乱嚼舌根。”云雁严肃坚定地冲她点点头。
“此事……哎……瞒着你们也可怜。”黄衫女瞥了眼梅成功娇弱发抖的身子，连连叹息：“小红梅这才进府几天，韦真人他……竟又要纳侍妾。”
“在今夜纳妾？”云雁眼珠咕噜噜地转。那几人所说静虚偏选今夜成亲，再联系到拍卖会上韦今驰的种种表现……好似有种狗血的剧情在神展开。难道韦今驰与静虚真人，其实是一对爱的死去活来，但专想对方吃醋的家伙。
一个拼命纳侍妾，一个拼命纳侍君……
但这些关自己等人什么事啊！为毛要可怜的徐泽龙来挡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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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传来漏风似的一声冷笑。韦今驰手捂淌血的胸口吃力咳嗽几声：“你们如此嚣张，倒当我不在似的。”
“你们用堕戒狱行私刑之事，定会败露。”云雁瞥了他一眼，不管他与静虚有什么样的隐情，都不该拿无辜旁人挡枪。想着徐泽龙她就恶向胆边生，对那人怒目相视。
韦今驰呵呵一笑吐落口血水：“太天真。修仙界实力为尊……五院掌院暗自行私刑的会少吗？”他的目光中射出怒意凶光：“咳咳……再者，将你们留下，便没有什么败露之事！”
他从储物袋里抛出鹤型传讯符，咬破食指滴落殷虹，绘出信息。南宫雅尔一愣：“血讯？他要召集天府院的精英助力！”
“打落传讯符！”云雁抽身向上，承影生出长蔓枝条，将冲天血符尽数捆绑。身后却传来冰凉寒意，一只巨木树干猛地撞击到她后背，将她直击飞出，滚落到圆床边。“噼啪”砸坏了床头盛放红烛香薰的一堆家具。
韦今驰左手捂胸，右手收回攻势取了几枚丹药吞下，皮笑肉不笑道：“不过是名低阶修士，靠联合偷袭伤我法身。看我如何打压你！”
他背后徒然生出庞大纠结的荆刺藤蔓，结成数根长鞭，夹杂着木灵绿气迅捷射出，朝云雁穿刺攻击。南宫雅尔高喝一声：“凤翎羽！”赤色缠绕金光，星境剑意同时运出，与长鞭根根碰撞！
“噗哧”接连不断的巨响，炸满整个房间。
金丹修士的法门与剑修剑意群攻，力量都非同小可。房间如若不是专为高阶修士建立的府邸，恐怕早已崩塌。就算如此，残垣断柱也当头砸落，混合着粉碎的琉璃瓦片。
露出骨架的屋顶上暗云笼罩，雨水豪风直灌入屋，淋得被尘土掩盖的新房更加残损不堪。
云雁只觉后背处像被撞击了一个大洞，想必已伤到了经脉。这是她第一次对战中高阶的修士，果然差距过大，无力抗衡。而南宫雅尔的状况也不太好，剑意被韦今驰的灵压所震，面色惨白，汗珠与雨滴瞬间湿了鬓发。
韦今驰右手一挥，祭出绿气阻挡住南宫雅尔，上前踏出两步对着云雁打量：“我认得你，上次在天府霁月城的茶楼恐吓小桃红。”
见云雁毫无惧色冲他平静对视，他哈哈长笑：“当时你就是这副形貌，让我心生怜意放过一手，想不到竟找上门来闹事。”
“小辈胆子真不小。”韦今驰摊开左臂，手指间不断掐出法诀：他指尖绿灵气化为巨木竖立在身前：“今夜新仇旧账一起算！”
云雁见那粗壮树干向自己急速撞来，背后的疼痛忘得一干二净。她向左侧一滚闪出攻击范围，跃起到三丈半空，但因距离过近，依然被枝桠擦伤了左臂，顿时翻起狰狞伤口血肉模糊。
眼中映入一团蓝白相间的影子扑进房内，吓得她惊呼出声：“阿水，不可硬拼！”
怜生水刚踏在喜房，便觉得浓烈凶悍的威压滚滚袭来。她修行时日尚浅，战斗磨砺并不多。见一根高大巨木裹着绿灵气，朝云雁撞击未果后，借势直冲大门口迅速移到自己身边，禁不住微有呆滞。
但她虽然幼小，反应力与胆气已颇够。急忙以剑尖一点撑在地面，借龙须之力，成九十度蜻蜓倒立弹到房梁，生生躲过了一击。
“砰！”
韦今驰的法门将自己的房门撞出巨大的洞口，整个房间抖索着塞满了土木残渣与红色的垂幔碎片。
南宫雅尔见两人安然躲避了那猛击，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就算是剑修，这二人对上金丹期的修士，现在也难以支撑。此地不益久留。她发出星境剑意再度刺向韦今驰，对云雁二人呼唤：“速速进入堕戒狱，切莫再多做抵抗纠缠！”
半空中的二女对视一眼，重重点头。随即化为蓝紫两道光芒，像两只乳燕投林，落进墙壁处的暗门之中。南宫雅尔将韦今驰逼退几米，浴凰舞出剑花，且战且退也跟随踏进。
韦今驰的喜袍已破碎不堪，胸口前的大洞深可见内脏，如果不是金丹修士，早已毙命。他见三人进入了暗门，身上的剧痛带出焦急与愤怒：就算血符被拦截，为何如此大的动静，没有引来暗香阁的众人？
这个小金凤，前日突然出现在内府鱼池边赏花，长了一副惊人的美貌气度，使自己一见就被惊艳到。她穿着暗香阁的侍女服饰，举止温顺魅惑，还装成旋照期修为。
原本以为是暗藏在群芳中的奇花，想不到是暗藏在计划里的海门七杀——看起来地位还很高！该死的七杀门，自己向来对他们礼数有加，每年都送上大批高品丹药以供流通分成。
韦今驰心里掀起愤恨怒气，此事过后定要到海门讨个说法！
但是……
堕戒狱的入口被她们发现，万一找到了被天府院私下关押的人，事情就不好办了。七杀门向来好管闲事，又讲究破规矩。不把此事慎重处理，自己这方讨不了好去。
他思考片刻，撑起受伤的身体，也想踏入暗道追踪。但在踩住阶梯时又停下脚步：“小金凤”是名修为仅差自己半步的剑修。剑修越阶挑战是经常事，她若不分神照顾云雁等人，只对自己起杀意的话，说不定这趟有去无回……
哼。
堕戒狱是什么地方？你们对道路机关不熟，真以为前路平坦吗？韦今驰脸上扬起丝冷笑，抽身朝门外走去。就算在里面搞鬼让追兵难进，但静虚那里有不少可开启的机关，足够给你们苦头吃。
走到门口他突然感受到阵法波动，是一类阻碍屏障，手法颇有点像天梁梅家。原来是这玩意将打斗声势隔绝了，让援兵迟迟不到。韦今驰身上的伤口更疼了：她们还有旁人相助？
这时他的眼睛与一双媚眼对视而上，那女子怔怔打量他片刻，高声尖叫：“呀！韦真人！小红梅思念您夜不能寐，硬要我送她来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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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梅？
虽然很像自己那群侍妾的名字……但是，那是谁？
韦今驰脑中急急思索，还来不及反应，怀中便被塞上散发梅香的一具身体。那尖叫的女子趁他愣神，如猫一样在房里转折几步，消失到墙壁暗道之内。
他大骇之下急忙将怀中之人揪住，就要朝地面摔落。岂料那人拖出华丽的袖袍，紧紧拽住自己衣襟袖，发出含混不清的呼唤：“我……我是小红梅啊！真人您不记得我了？”
韦今驰疑惑地将自己那些侍妾的名字细想，发现能记起的不到三人。他原本就胡乱随意的取名，平时也胡乱随意地对她们，并无多少专注细心。见“小红梅”柔弱婉转地扶着自己，声音哀怨，不免微有歉意。
“爱妾，现在有敌人闯入……”他重重咳嗽几声，反手扶住“小红梅”肩头柔声道：“明日……我定来看望你。”
“真人！”“小红梅”低声从嘴里发出呼唤，声音有些奇怪地压抑着。她的头时不时撇向墙壁暗道，似乎在惊异喜房被闹成这样。她的身子不停颤抖，脚步快要不稳跌倒。
韦今驰见此女形貌柔弱，怜意大起。抬手握住她脸上面具，想要一窥这位神秘的侍妾是何模样，改日当送上些精美礼品，以报她对自己的相思。
“小红梅”没有料到他来这一招，大惊之下急忙躲闪。可金丹期修士的力量却无法抵御，面具金灿灿一滑她真容骤现！
韦今驰眼底一花，不可置信地对上个斗鸡眼乱转的猥琐男人脸。他只觉神智昏乱，胸闷难以呼吸，伤口处疼痛如针尖刺入！接着头顶突袭上剧烈碰撞，呆滞几秒再无法支撑。
白眼一翻，“噗通”倒栽葱进脚底的废墟之中。
装扮“爱妾”小红梅的梅成功直立在原地，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身后传来冷冰冰的声音：“见了你的鬼样，是个人都得被吓死。”
梅成功怒气汹汹，扭头一瞪倒握着剑柄的发声之人：“林师弟！你怎么来了？他明明是被你砸晕的，关我何事？”
“被你先吓晕的。”林月枫口中笃定判断，白衣一晃闪到暗门前，打量隐没在黑暗中的阶梯。
“我不过是为了给她们争取时间。”梅成功死命扯着头上的梅花琉璃钗，却缠绕进头发疼得龇牙咧嘴：“想我一世英名……做出如此重大的牺牲！……哎呀……哎哟！”
“话说你怎么不早来。”他胡乱刨着披头散发，怎么也无法将装饰物取下，只好作罢摇得头顶叮当作响：“今天和云雁她们一起疯，抢了新郎抢新娘，真是难以启齿的混账事一堆！”
林月枫并不回头，朝阶梯跨进两米：“我刚从九龙台出来，自然要修整一番。”
梅成功打量他雪色长袍不染一点污渍，心里暗骂这小子与青角犀兕独斗居然毫发未损。后来定是浪费了许多时间，为装逼盥洗清洁。自己和鹭过在此房外布置了那么强的法阵，被他轻描淡写的突入。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梅成功心里腹诽，终是不敢出声询问：反正他定不会说。
环顾四周片刻，他拖着拽地长裙，跌跌撞撞跟随林月枫踏进了暗道。
暗道的台阶陡峭而狭窄，两侧是坚固的岩石，隐隐泛出苔痕。在冰冷森然中，垂吊点缀着黯淡的黑松脂油灯。
那些火光燃得发黑，伴随着时不时从暗里隐约传来的，类似深呼吸与惨叫的声响，使这片空间被涂上了相当的压抑。
云雁与怜生水紧跟着南宫雅尔，缓缓试探着落脚在每块石地面上。因为堕戒狱机关繁多，像她们这样不熟路径，无目的闯入之人，极可能遭受攻击。
进入此处后已行走了大约一刻钟，就撞上了两处机关。一次是锋锐匝门迅速当头砸落，一次是脚下突然升起地火燃烧。还好三人反应迅速，有惊无险。可接下来的行路里，就一直小心翼翼，观察四周可能的触动物品。
但即使找到了疑似机关的触动物件，也无法立刻得知，使用后会呈现什么效果。可能是关闭攻势，也有可能触发新的陷阱。
云雁精神紧绷，到达了与人恶斗时的专注情绪。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她便有些疲累。身边的怜生水也气喘吁吁，不停以绸帕拭汗。南宫雅尔见她们两人如此，将步子停下低声道：“此处麻烦的紧，我们先歇息片刻，将环境回顾下。”
云雁觉得此话有理，便与二女席地而坐，将承影的天境火光燃得更亮了些。南宫雅尔却阻止了她再用天境消耗，堕戒狱里存在不少未知性，浪费灵压剑气只为照明，不是好想法。
三人回顾一路遇到的机关，力求寻找可能的规律。正当她们为巨型齿轮是源起木力还是金力，该如何妥善破解争论时。身后传来浅浅惊呼，使得三人“嗖”地站起，握剑严阵以待。
那惊呼短暂地响了几声，湮灭在通道呼呼的寒风之中。三人凝神戒备，仔细凝听——在离自己身后十米开外的侧道中，又响起了低低的呼吸声。
“两边都有声音，是不是关押囚笼所在？”云雁有几分激动，在这坑爹的地方转了大半小时，终于出现了生物气息。
南宫雅尔微微侧头正想答话，却见暗红灯光下，模糊挪移出一道人影。
是守卫？
三人对望一眼，迅速朝墙角阴暗里缩去。
来人步履蹒跚，似乎全身挂彩。她以梅花匕“叮叮”撑着墙壁，每走几步就喘气停下，在石头上刻画着什么。刻画完毕后仔细观察半响，又开始朝前移动。
“鹭过！”墙角发出几声呼唤，使那人浑身一颤。转头望到云雁等人，她如获大释，“呀”地发出惊喜叫喊，朝三人所在扑来。
“你身为一名路痴，怎么不和梅成功一起进来。”云雁看着她周身左一道右一道的伤痕，禁不住出声吐糟。
鹭过撅嘴扬眉十分不服：“我这次非常小心的一路做有记号，不会找不到方向。”
“你的记号全体一样，我看看都晕，你确定能找到方向？”云雁上前几步，观察她刻在墙上的乱七八糟，大为皱眉。
“而且……”南宫雅尔轻轻咳了下：“你刚才行走的方向，是回头路，再走下去就会出堕戒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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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在她一叩之下，石门无声无息拉起小半匝，露出洞黑的空间。云雁打了个激灵：里面会不会有潜伏的机关？侧身盯着两边石壁的暗红火把犹豫半响，探索的好奇心终于战胜了恐惧。
她身子一矮朝门里踏进。
踩到坚实的地面，云雁心里舒展开来：没有地陷与尖刺之类一路上常见的陷井。但此地很幽暗，她不得不动用天境火法来探查情况。沿着石道走了几步，那门又无声无息在身后闭合上了。
既然决定进入便没有后悔，她扬起吞吐火舌的承影环顾四周。与外面一样，这处空间修葺着几个带栅栏的石屋，但极为安静，好像并没有关押着修士。
心里带着沮丧，她朝前走准备寻找出口。
“云雁？”左侧传来略激动的男声，使得她血流突然加速，因为那声音是如此熟悉：“天境火法！这剑气……果然是你？”
云雁三步并作两步移到左边的一处石屋，看见里面扒拉着栅栏的徐泽龙，正带着惊喜望着自己。他浑身带伤口，衣袍暗淡染着尘土与血痕，所幸元神充沛并没有遭受重创。
两人在静虚逼婚的事件里，各自经历了一番折腾。此时相见都十分欢喜，竟哽咽着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沉默了半响，云雁将剑身靠得更近，就着火焰打量着他，长长叹息：“你为什么总招惹烂桃花？我搞不懂啊！”
徐泽龙浑身一抖，似乎回忆起悲伤的往事，脸色沉下显得非常不爽：“快别说了，放我出去。”
云雁拿承影试着砍那栅栏，却发现并无钥匙孔之类的东西，而那栅栏与石墙外都凝结着无形灵压。看来制造这些囚笼的，不只材质坚硬，还有高阶修士布下的禁制，让她奈何不得。
“砍不动，得寻找开启这玩意的东西。”云雁第一次劫狱，并无半点经验，几剑之下囚笼毫无反应，心神开始慌乱。现在人是找着了，怎么给弄出去又是大难题。
她坐下来对徐泽龙讲诉外面的情形，包括自己等人闹腾静虚婚礼之事。直听得徐泽龙火冒三丈：“什么？他们弄出个假的我成亲？”
“怪不得大雪最后次走时，露出十分古怪的笑容。不行！快放我出去！我要去解释……”徐泽龙开始冲击栅栏，情绪痛苦激烈：“叶师兄，夏师姐！我对不起你们！那不是我……”
云雁见他如蛮牛般瞬间撞红额头，禁不住吐糟：“你别乱动，我立刻找开启此处的方法。”说罢她起身站起，留下诸般扑腾的徐泽龙，开始跑动起来寻找机关或狱卒。
在地球上看过的电影中，监狱这样的地方，会有狱卒携带牢门钥匙，那些劫狱者都是通过袭击狱卒，救出同伙的。不知这方法在此地能否管用？最重要的是：进入堕戒狱后，除了死物机关，并没有出现其它阻碍。
云雁亮起火焰，在通道里一阵乱窜。
四周景致较为雷同，却没有见到别的囚犯与其他有用讯息。她窜了十多分钟，正有点垂头丧气，耳朵里传入徐泽龙的惊呼：“你转回来了？”
抬眼一望，那家伙的囚笼出现在右侧，现在人正努力歪头盯着自己：“我明明看见你朝北边走掉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南边？”
糟糕，又是让人原路绕圈子的滞空阵。
而此时身边没有南宫雅尔等人相助，也不知从内毁坏阵形的方法能否管用。见徐泽龙纠结的模样，她不想再给他雪上加霜，侧头说了句：“等着我找法子把你弄出去。”
便一咕噜消失进通道黑暗中。
大约过了烙三十张烧饼的时间。
云雁盘膝坐在地面，怔怔对着栅栏里出神。栅栏里的徐泽龙也盘膝坐着面对她，两人表情严肃，眼角滴落泪花，却不再进行交谈。
徐泽龙看着她身影来来回回，跑动经过了不下十次，情绪已从最初喜怒交加的激动，变得忧郁失落，再到无言以对。
“我决定了。”云雁拿承影朝地面重重一刺：“全力冲撞这栅栏。”
“我试过很多次，冲不动的。”徐泽龙低下头叹息。
“那是因为你在里面，受法力禁制束缚，无法使出全力。”云雁盯着栅栏不死心：“我由外至内劈斩看看情况。”
“万一引发了守卫怎么办？”徐泽龙不安地思考片刻，随即抬头决然道：“……你找法子出去吧，等灵虚师祖出关后再说。”
“要是我们今夜没有动手闹婚礼，明天全问道坛都会传说，你自愿做侍君。”云雁猛摇头，愤怒怨气纠缠一起：“灵虚真人冲击的可是出窍境，如果他百年后才出关，说不定你早就当大龙了。”
一听“大龙”这个称呼，徐泽龙备受打击的心情更加糟糕，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云雁爬起来紧握承影到身侧：“现在毫无头绪，引发了守卫不见得是坏事。”
“我要全力轰击这里将他们唤过来。”她分身化影，紫气将石屋照亮得异常炫目：“然后劫持他们，问出开启牢门的方法！”
“万一劫持不了他们，你反而被捉呢？”徐泽龙也站起身来扒拉着栅栏，焦急冲她呼喊：“别用这法子，找到南宫他们再说。”
他话音比不上云雁的出剑速度，只见眼前紫影闪耀，上下左右游移中，迅捷的剑光已带出威势在牢门通道中迸射！
“嗤嗤！”剑尖在石屋栅栏前被气压顶住，承影迅速拱起剑身，化为了一条弧线。徐泽龙见此情况更为焦急：“看来外缘也有高阶修士的禁制，恐怕难以突入！”
“那就强行突入！”云雁紧咬牙关，催动能引发的各境力量，在禁制外狠狠刺挑劈斩。空气里带动出无数短小流动的紫色气流，发出呜咽的大片声响。
一剑、两剑……不知经过了多少次冲击后，栅栏外的气压开始了卷曲，缓缓勾勒出圆圈，形成小小漩涡。
“出现了！”云雁欣喜若狂幻出两道分影，真身稳固漩涡气流，分影朝着漩涡中心刺出六剑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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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你的律境可以化出两道分影了！”徐泽龙见她懵然不知晓自己剑境进阶，禁不住惊喜地呼喊提示。
律之境在剑势阶段，分影数目能维持到一定数量之时，控制力增加了度量，便能进入更高阶的剑意，化为剑阵进行群体攻击。但剑境的几个阶段：剑气、剑势、剑意到最高级的剑域，越朝上修行难度越大。
虽然剑势在突破瓶颈后能到达剑意，却需要道心经验等各类支持。有人在瓶颈时，能在一次生死玄关中骤然突破，有人却要消耗成百上千年的时光。而剑意修至剑域则更为困难，没有特定的机缘加上深刻感悟，可登上高峰的，万中无一。
所以剑境一点小小的进阶苗头，都能使每位剑修们欣喜若狂。
云雁被徐泽龙提醒，发现自己已能化出两道分影后，握着剑柄的手心微微出汗：这次进阶完全出乎自己意料，看来是长久战斗累积的结果，无法去预判规律。
但这只是万里长征很短的一步，虽然令人喜悦，却依旧前途惘然。而这么快速的进阶，也许与近日修行那古怪图形有关系。
运气这东西向来不在自己手中，突然降临了竟让人如此不安。那古怪图形与内功运转紧密相连，自己已经越来越依赖它，而没有再动用原本基础的《坐忘无我》。
虽然现在还没有崩坏的征兆，但……实不知是福是祸。
现在不是分心想这个的时候！
她凝神驱动天境，三剑操纵延续外围漩涡，六剑迸发出水火土木朝中心直刺：刚才与鹭过等人联手，五行皆全。而这漩涡是什么属性并不知晓，所以她干脆消耗剑气灵压，无脑全体上阵。
“你……你还多出了土木两源力！”徐泽龙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看来在九龙台里收获不小，真是太好了！”
狂喜吼叫片刻，他渐渐安静下来：云雁在秘境里获得机缘，剑境升阶。而自己……却被大雪扣押在此，除了勉强能打坐，其他的事一律干不了，连正阳剑与储物袋都被抢走了。
一想到正阳，他用力攥紧了拳头：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练习剑法了？而且师祖亲手所赠的宝物，还落入了宵小手中！想要尽快出去，澄清真相夺回长剑开始修炼！
云雁瞥见他脸上失落埋头恼恨的样子，心想这小子也太好让人理解了。他的表情把心事暴露无遗，遭此大祸全怪他又惹烂桃花……徐泽龙什么都好：性子坚毅上进、淳朴仁厚天赋绝佳、有情有义……可惜自带了这么个垃圾属性。
看来真如凛紫所说：月有盈亏，万物无法十全十美。
可怜啊！
但是……也很好笑——她很不厚道地突然哈哈出声，激得栅栏内那人仰天长啸：“你在笑什么！”
“烂桃花。”
“吼！不能忍啊！住嘴！”
“哈哈哈哈！”
“气死我啦！”
两人又笑又怒的斗嘴之中，剑气在漩涡中心突入凝固，将气压重重穿刺出一个尖头，却一时半会无法再击出。徐泽龙在牢里看得着急，使力敲撞得栅栏发出闷声：“我如果能出剑相助就好了！可恶啊！”
云雁见他脑门上撞出大小的肿包与血流，没好气地咕哝：“你别乱折腾干扰我出剑就好了。”
徐泽龙心中郁闷委屈，正要开口。却见漩涡急速旋转，两秒内在身前纠结出丈许宽度，禁不住高呼：“有情况！”
云雁也觉得不对劲，手中力道缓弱了下来。可漩涡中心却传来巨大的冲击力，她惊慌之下朝后跃开，但终究无法避。“嘭”地一声被撞出好几米，砸在对面石屋墙壁半响爬不起来。
“什么情况？”高声的娇喝从漩涡中心传出。
两人只觉眼前一花，凭空出现了一堆四仰八叉的人影。云雁心里激动：守卫终于出现了吗？转了半响，这牢狱里没有狱卒真是有点奇葩。先下手为强向来是她的准则，云雁将承影朝地面一刺，借住势头跃到半空，平行伸举剑身，化为两影九剑强势攻上！
火光照亮了来人妩媚的瓜子脸，吓得她急忙收回剑势。但终于无法完全控住，九剑在那人身上刺出小小洞口，血流细小地飙出。
“呀！你又躲着偷袭我！为什么每次我刚钻出来就被你偷袭！”鹭过看着自己身上的小洞，气得眉毛竖立直颤。她连滚带爬的扭过来，扬起梅花匕“扑扑扑”在云雁背上连扎出十个小洞，才满意收手。
云雁心中惭愧，任凭她一阵猛戳不敢挣扎接话。
这时她身后，滚落在地的人们影像终于清晰，除了南宫雅尔与怜生水，还多了一黑一白，却是梅成功与林月枫。徐泽龙与云雁见这些人齐齐赶到，都又惊又喜：阵容瞬间强大不少，顺利劫狱不再是梦。
不过和谐相处却是梦。
梅成功拖着长裙，披头散发摇着梅花钗侧卧在地，咬牙切齿指向南宫雅尔与林月枫：“我都说不要硬在外面冲击这古怪漩涡，你们干的好事！哎哟我的腿……直不起来了！”
“哼。”被指的两人一个手撑着地面，一个靠在墙壁，扭头不看他。
“这是高阶修士的滞空阵！现在好了，个个挂彩。”
“你的话真多，剑修挂点彩算什么。”
“大师兄算了……别吵了。”
“怎么不吵，水师妹！哎呀你的脸被划花了！”
“不碍事……”
“可恶啊，跟着这两个莽夫真是倒霉……我的腰也直不起来了……”
“你再嚷嚷我让你的脑袋也直不起来。”
“你这妖艳女煞神，心如蛇蝎啊！”
“闭嘴！”
“恩公，快看！那是恩公！”
“终于找到徐师兄了，师兄！”
“你扑上来做什么，小小年纪也跟我抢情郎？”
“我……我没有……”
“都别吵啦！”云雁的太阳穴都快炸开了，这些家伙真是不让人安生。她扶住额头颤声道：“快想法子将牢门弄开，把人拖走了事。”
一直不吭声的林月枫从墙壁上弹起，抽出仪光剑漾起青气就冲栅栏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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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问道坛堕戒狱中，发现梅成仁的踪迹，令众人疑惑但惊喜：也许可以探明他与那些魔俢抢走怜生月的意图，与那小男孩现在的情形。在场大部分人都曾经历梅岭密室，见过所谓的“阴阳蛊”。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至今仍是疑问。
门后石门“咚咚”之声依旧在不停撞击，发出剧烈闷响。几人加快脚步，沿着左右两侧石屋一路探查。
“奇怪，怎么二哥的位置这么飘忽不定？”梅成功一直留意臂膀的红梅瓣，看着属于梅成仁的那片时淡时浓，颇有疑虑。他并不能通过这个确定那人具体位置，只能估算出大概距离。
鹭过侧头猜测道：“也许因为他是神魂，所以在这光就居里到处飘？”
众人对她的说法轻轻摇头，不可置否：因为无论人修魔俢妖修……没事神魂到处乱飘都没道理。除非遭遇大敌面临战斗，平时乖乖躲在养魂的地方才算正常。
“也许他因为发现我们了，开始躲避逃跑。”鹭过见大家对自己意见不放在心上，有点不服气地继续猜测：“如果不移动怎么会是这样的情况？要不……就是梅成功的记号出问题，坏掉了。”
这时前方左侧传来“嗤嗤”轻微的声响，这声响令人熟悉：是破除滞空阵的反应。人们对视一眼：难道真如鹭过所说，梅成仁发现被人追踪，想要逃跑吗？
可是……他不过是一名筑基修士，貌似不可能以神魂破阵。
徐泽龙挠挠头发，第一个朝声响方位寻去：“或许有人携带了他神魂的附着物……”
“也就是说，此处有与我们一样的劫狱者。”云雁眨眨眼睛：“或者是……越狱者。”
“也许。”南宫雅尔点点头：“因为探视与押送者，都不可能去想破除滞空阵。”
几人神色振奋，略有激动半飞半跑朝着那方位涌去。身后有擎天玄甲的追逐，此刻对如何顺利出堕戒狱也无所适从。现在这个破阵之人身上，一定有非常有用的讯息。
朝左侧前进了大概五、六分钟后，众人见着眼前情形，神色微僵。滞空阵完好无缺，地面空无一人。只有泛红的黑松脂灯在四周闪耀。前方半空凝结旋转着一团亮白光团，从中间不时飘出五色彩气，化为小鱼游移状呼呼围绕光团，上下左右飘飞。
“这应是滞空阵的阵眼，此人术法较强。”南宫雅尔瞳孔里映上那团白光，声音小小地做出判断。
众人皆有些汗颜：自己等人破阵，是靠着蛮力冲撞。而这位不知底细的家伙，却是轻松找到阵眼，进入后潇洒离去——学霸学渣差距立现。
稍稍观察试探后，几人抬脚就要朝阵眼白光处进入。
梅成功却发出大叫：“你们……真要这样进去？万一里面有不可预知的危险怎么办？”
看着大家面朝自己露出古怪神情，他知道这副“怂”样又激起在场疯子剑修们的某些情绪了。现在的确也难找出路，这滞空阵眼如此明显地放在这里，不进去又能如何呢？
刚才经历了一番激励的梅成功有点惴惴不安。
这世上少有过像他们一样重视自己的人：徐泽龙、云雁、怜生水……不能让他们老看扁自己这位仙迹崖“大师兄”。
他转头观察着那几人的表情，扯出长袖掩了下嘴。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努力昂首挺胸当先跨入阵眼。正在众人惊异地相互对望时，梅成功露在外面的半边身子一缩，从阵眼里重新探出头来大吼：“不好！里面是空心……”
话音未落，那阵眼发出浓烈五彩，气流朝中心猛然一挤！
梅成功短促含糊的惊叫几声，就被股大力拖进白光里不见了。见此情形，大家来不及讨论，因为不知道阵眼在下一秒是否会闭合——几个鹞起鹰落间，纷纷投进白光。
在最后一人消失后的五秒，阵眼再度泛起浓烈彩光。白光圆球急速转动，周围灵压扩散缩小反复几轮，一起涌上将白光吞没。只留下幽暗森然的岩壁石屋群安静伫立，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云雁的脚一踏入阵眼，就明白了梅成功话里的意思。因为内部没有任何落脚的地方，只能感觉从下传来的巨大引力。
传闻许多大阵有自身的特殊空间，包含有异像。
这些空间里或者守护存放着珍稀物品，或者有通往别处的道路，也或许有机缘在等待……更大的可能是重重危机。但阵眼空间里都有着同一样雷打不动的东西：就是开启关闭此阵的途径。
云雁被引力牵扯，身不由己朝着下方坠落。她努力调整了下姿势，力求稳定应付可能的状况。不知徐泽龙他们，是否也如自己一样掉下来了？念头才转了半圈，脚下就踏到实地。
还没有站稳，身子一晃被大力挤压，像炮弹般被甩出了白光之中。云雁被摔了个头晕脑胀，撑着地面想要爬起，却觉得手心里湿漉绵软。低头望去：这片土地的触感形貌，宛如一望无垠的内脏肌肉，冒出颗颗光滑的圆球气泡，血色蔓延甚是恐怖。
“扑！铿！”
在袭来的大片凄厉哭喊声中，夹杂着兵刃交接的声音。她有点迷糊尚没有熟悉环境，抬头揉揉眼睛，揉出了满额血浆流液。闻着腥味云雁有点心慌：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穹顶自上摇落下熊熊火焰，溅在地面炙烤得那些肉球气泡“哧哧”作响。此地有点像平日修炼的冰焰洞熔火之心，但远比它要诡异血腥。
在火焰映射得通红的小广场上，矗立着数根黑木柱，上面锁链捆绑着几人，正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而他们旁边的四周，则围着高耸的黑山崖，剧烈“咚咚“作响摇晃。
那些山崖满身覆盖细鳞……云雁见它们中的一面突然崩裂砸下，带出极长的粗壮黑影，心中也随着那些“咚咚”声响了起来——那些不是山崖，是比刚才那个还要高大的擎天玄甲兵！
他们只有三名但也遮蔽了这片空间的穹顶。
堕戒狱的守护者们显然已被激怒，正抡起黑色巨槌抖动银色锁链，朝下方之人发动猛烈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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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名大个擎天玄甲的下方地面，白影卓然红裙飘飞金衫荡漾，正是林月枫等人在激战。云雁惊得魂都快飞了：这些家伙居然没有跑，与守卫者干起架来了！
她狂奔上前，只见三名擎天玄甲护心镜中的花纹，是比忍冬要彪悍许多的虎狼豺豹之类走兽——他们与刚才那名低阶玄甲显然不同。
“你们……你们怎么和守卫打起来了！”云雁惊恐之下话都不利索了：“被……被高阶守卫打上印记了吗？这下惨了！”
“不是我们想打……咳……”鹭过被摔在一根黑木柱上，折得腰部发软，瘫痪在地。她有气无力将梅花比撑在木柱上：“那个阵眼进来后，发现到了地底一层……咳咳咳！”
堕戒狱的地下一层？这里是桑都居！
怪不得周围一片恐怖惨状。
此处关押的囚犯比光就居要罪重得多，所以刑法惩戒也更狠辣。此时，一名虎纹擎天玄甲身形微僵，猛侧身朝几丈外，为众人音境治疗的怜生水梅成功处，甩落银色巨型锁链！
徐泽龙等人尚在前线，见此情形齐齐发出暴喝，疾速转身想要回护。但擎天玄甲个头太大，要与它们交战需要的空间距离很长。所以攻击输出的三人都比较远，无法及时回护！
云雁也没法再发出疑问与惊呼了，急忙化出两影分刺锁链，真身运出土木灵气，将那朵在九龙台里修出的古怪莲花虚影祭了出来。这朵花抵抗青角犀兕也能坚持数秒，抵抗守卫的锁链似乎更为坚挺。
瞬息之间，生生将那擎天玄甲兵的攻势挡下。
但那玄甲的蛮力一击，也让云雁吐血后退几步。这些由强大武者神魂凝聚的守卫，与青角犀兕那种只靠本能，没有章法的兽类完全不同。他们虽然没有感情，但拥有武技智慧。
在出招的角度时机与力量上把握得极妙，而灵压的集中力也非同小可。
云雁头皮有些发凉：这些守卫者实力不可小觑，如果被记录在案，不停有更强更多的前来骚扰追杀……就会如梅成功说的那样：以后的仙途将非常艰难！
那名虎纹擎天玄甲一击不中，巨山般的黑身躯微微又僵了下。他咯吱吱转动头部，以没有五官的光滑盔甲正对云雁。
虽然没有眼睛，但这货绝壁是在看自己！
云雁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就看见他虎纹护心镜突然朝上拉起半闸！他这动作，明显想将自己记录在案了……要从初犯到重犯了吗？
“重犯”这个词吓得她直打哆嗦。
虽然她对战斗、生死这些早有觉悟，可是一旦面临，又是那种难以逃避的永久群殴……会烦人不倦！
自己的修仙之路一路磕磕碰碰，走得也不算违背道义本心，为毛要被烙印上这个记号！
一股浅浅的震荡冲击进云雁神魂深处，穿刺出绝望与悲愤。她看见那名虎纹擎天玄甲从护心镜里射出金光线条，与自己身体连接在一起。金光闪耀中，跳跃着细细的颗粒亮痕，如梦似幻倒非常靓丽。
呆呆地盯着那线条几秒，再抬头呆呆望着他没有五官的盔甲头罩。又低头看了眼金光……云雁终于忍无可忍，大怒举剑攻上他脑袋：“你们都这么不讲道理的吗？我哪里像罪犯了？啊！哪里像了！”
她这暴力一击，使得另外两名擎天玄甲同时微僵身体。他们“嗖”地极快扭头面朝云雁，护心镜同时开启！金银二色光线射出，正中她身体靶心！
“完了完了……”梅成功将竹笛放下唇边，捶胸顿足：“又被记录了，云师妹你惨了！”
徐泽龙提着一根不知道哪里捡来的铁棍，无可奈何叹道：“我们全体中招了。到时候被追捕只能合力轰开他们，当成修炼的一部份好了……”
林月枫好似打得十分开心，满不在乎地接话：“这些擎天玄甲对武技理解非凡，杀了极为可惜，可以做上好的磨剑石。”
磨剑石本意是宝剑炼器中，用以开刃打磨的特殊石材。而用以对战修炼的物品或生物，被剑修们取了绰号，也叫“磨剑石”。其意义在于如打磨长剑本身一样，打磨剑道的悟性与经验。
云雁见他们战意热烈，倒觉得自己先前的恐惧，显得心性落了下层。她微红了脸默默无语，尽力克制不对被记录烙印发出反应。
梅成功拼命扯着乱发与头顶装饰：“你们！哎呀！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喜欢死的人！疯子！疯子一群！”
“恩公才不是疯子，这叫乐观向上！”鹭过很不满意地瞪了他一眼，大喘一口气，扬起武器也朝擎天玄甲冲了上去。
好吧，乐观向上……
云雁依照战斗本能，对着那名虎纹擎天玄甲进攻、闪避，断绝他数次想骚扰怜生水两人的动机。回头瞥见林月枫打得极为开心，威力完全收敛，似乎只在演练剑招琢磨剑势。
她越看越急，禁不住高声对众人大喊：“就算要磨剑，咱们出了这堕戒狱再说。这里有疑似与梅成仁有关的神秘人，而且行踪不定。”
南宫雅尔表示赞同：“那神秘人开启了滞空阵眼，通道竟然直抵地底一层的桑都居。我们刚进入此地，便被纷纷袭击。举剑抵抗之时，出现了三名擎天玄甲。”
“但第一次袭击却不像擎天玄甲的路数，我觉得有些古怪。”
她回身跳上名守护者的肩头，那怪物急忙“咚咚”抖动颈部想将她摔下。南宫雅尔站在上面纹丝不动，星境剑意直取右方另一名玄甲兵：“此神秘人多半是故意设计，让我们与守护者遇上。他到底有何最终目的不得而知，需要小心在意。”
她长期身处海门做护航七杀，要面临数场艰苦危急的战斗。如今被擎天玄甲烙上印记，今后如果处理不当，这些家伙会时不时从虚空中钻出，追杀逮捕自己。
当时若正在死海上与魔族缠斗，情形就将非常难堪。
所以南宫雅尔心中想法与林月枫不大相同。她更想要追查神秘人真相，再迅速出堕戒狱上报五老院，为众人求得宽恕。并将此事情报，回禀七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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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脑中如电影片段般，掠过当日宁远城一战。
……
自己心神不稳难以出剑。在南宫雅尔朝梅成仁进攻之时，落星白少出现。也是如刚才那样金银光一闪，在南宫雅尔出声阻止下，轻松杀掉梅成仁，并在众目睽睽下，将他神魂灭掉。
回忆着梅成仁神魂淡淡飘散的情形，云雁打量着来人面露疑惑。落星白少微微一笑，举起手掌以扇面掩住大半边脸，手指上的白玉扳指闪耀温润光华。
“你当日以那戒指摄取了他的神魂，进行保护，还自告奋勇说来堕戒狱请罪……”云雁喃喃出声进行猜测：“我们竟然都没发觉。”
落星白少左手将扇面合上，对着云雁一指：“还加上这个：似出却暗返的引魂之力，短时间可以迷惑低阶修士的感知。”
“这么说，你也勾结魔俢？”云雁脑中似乎被雨水洗刷，瞬间清明：“阳天伏魔阵是你弄下的，袭击怜生月姐弟到底想做什么？”
落星白少绣印星纹的长衫，在彩光笼罩下微微扬起，他眉眼一抬：“我并没有勾结魔俢。”
“阻灵屏什么的，也是你偷偷设下的吧。”长期得不到解决的疑问，在云雁脑海里哗啦啦闪过：“想不到，你身为宁远城的少城主，居然干出这样的事情！宁远城在你手中太危险了！”
“你先别管什么宁远……”落星白少轻轻笑了一下：“先管自身的危险吧，当初你与那南宫雅尔坏我们大事，今天可以稍做惩罚了。”
说罢他上前几步拽起云雁，扇子前端激起金光，就要朝她脖颈上砍去。云雁哪里肯就范，在他想要提起自己时，就分出两道虚影，承影化出九剑，对着他当胸重重刺出！
“哈哈哈！”落星白少与梅成功同时发出笑声，里面蕴含的冷意使云雁打了个哆嗦。伴随那笑声，自己的九道剑气自白少的扇面折射，“嗤嗤”尽数落到右侧白石柱上。
她满怀愤怒，急速转身正想再刺！
“咚咚……”
石柱传来沉闷巨响，猛然向前倾倒。接着印刻雕花的白墙慢慢反转，像在沉睡醒来时伸了个懒腰。云雁听到那熟悉的咚咚声，心里已大叫糟糕，再看那大理石墙时，胸中闷气都快炸了。
反转的白墙上，黑甲泛出彩光的巨人，正拿着没有五官的头盔，面朝自己。是擎天玄甲！虽然与前面看到的不同，显得更美丽威猛了些……
这里依旧是堕戒狱！
“你们已经中了好几次招，为什么不清醒呢？”落星白少连连摇头，唇间包含嘲讽，斜着眼睛瞥向呆滞的女子。
梅成仁更加幸灾乐祸：“一群蠢货！哈哈哈！这可是须健居特有的最高阶守护者，看你怎么逃！”
云雁心底冰凉一片。
这家伙诱使自己出招，反射到石柱上引发玄甲兵醒来。定是运用了他刚才所说的：似出却暗返的引魂之力。这祸水东引的法子在平时也许无所谓，可用在这里真是个大麻烦。
“好了。”落星白少稍稍后退几步，拿扇子敲敲额头笑道：“我们可以安静看戏了。”
梅成仁神魂呼呼转了一圈，投入到他手心里摊出的引魂石里，发出极为开心的讥诮：“少爷，我跟你打个赌，她一招之内就会被解决。”
落星白少悠闲地摇摇头：“我看此女性子坚韧，定可以坚持五招。”
两人如同看马戏一样，调侃地开始数数：“一、二、三……”
云雁心里的滔天怒意如洪水奔涌。她抵抗了那名护心镜里印刻大鹰的擎天玄甲三招之后，不顾对手从天而降砸向自己的锁链，猛然转身全力朝着落星白少与养魂石刺来！
她怒意在眼中几乎扬起火苗，满身浓烈的紫气，映得她雪色脸庞灿烂无比。落星白少见着三个同样的云雁，朝自己搏命一击，势如穿云紫电。大惊之下迅速朝后一退，手中不稳，养魂石“呯！”地跌落。
云雁自知修为与那人相差有些大，而且后背就要遭遇守卫者攻击，不能强求将他当场毙命。见养魂石落在地上翻滚，牙间一咬，剑势方向垂落！
“啊！”长长惨呼响彻四周，梅成仁仓皇逃出的神魂，瞬间被她斩得只留一缕轻烟，摇摇晃晃就要湮灭。落星白少脸色惨然，急忙伸出玉扳指将那缕神魂收入，再抬起扇子射出一道金光冲云雁击去！
被他击中的是一个律境分影，稍在空气中扭曲了下，便消失不见。击杀分影虽然不会对剑修造成伤害，可因为剑气关联，受到震荡是必然的。云雁朝侧面稍微踉跄了一步，又要朝落星白少攻上。
却见那人“唰”地将折扇摊开，遮住半边脸，一双长眼对自己眨巴了下，唇间吐出个字：“中！”
背后袭上一股大力，云雁不受控制地被临空卷起！
只见自己全身被银白锁链瞬间缠上，正拎起在擎天玄甲的巨掌中。她长呼出口气，承影死命敲击着那守护者的盔甲：“你们这么不讲道理吗？下面那个才是勾结魔俢的人！”
看着那擎天玄甲护心朝外拉开半闸，射出道彩光将云雁连接上。落星白少原本阴霾的脸上露出笑意：“早已说过，我并没有勾结魔俢。”
瞅着拼命在锁链里挣扎的云雁，他更为展颜：“因为我就是魔俢，所属南方彤雀的张月鹿部族。”
“混蛋！”云雁已经懒得吐糟这些无脑的擎天玄甲了。她被那巨人捆绑带着朝前方“咚咚”移动，在半空中对着摇扇轻笑的落星白少叫骂不绝：“你等着！总有一天……”
“没有那一天了，小剑修。”落星白少高声长笑，张狂得意：“你区区开光期修为，在这须健居里犯事，知道会被关在哪里吗？”
“过不了多久，美人就会化为一堆枯骨。”他摇了摇扇子，发出轻声喟叹：“真是可惜了……有机会我会为你收尸厚葬的。”
“哈哈哈！”
“咚咚”声与云雁的怒骂随着擎天玄甲渐渐走远，原地回荡着落星白少冷冰冰的笑声，伴随着粉尘绕梁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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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被擎天玄甲捆绑于锁链之中，一路前行，四周白廊柱与泛起彩光的大理石地面在眼里倾斜后移，弄得头晕眼花。与须健居的最高守护者实力差距太大，她持续努力无果后已放弃了挣扎。
现在最怕的是因为抵抗，承影被这没有感情的怪物夺走。她第一次将承影剑偷偷塞进了储物戒指，然后安静地观察他要将自己擒往何处。
当擎天玄甲终于停下脚步时，她迅速扫了眼周围的环境：在两个白廊柱之间，有处巨大的凹陷，貌似洞口。外部隔绝着五彩流动之气，晶莹耀目形态美丽。
在大片缓缓左右移动的彩光中，隐约可见有一个浅浅的人影，似乎正在面朝自己方向进行眺望。
“咚！”的一声闷响发出。
云雁来不及细看，身体就被塞进了那团彩光之中。大惊之下她急忙运气护住周身，感觉到四面冲刺出无边阴冷，直抵剑府神魂，体内剑气瞬间不畅快起来。
是什么鬼地方？
这个念头刚起，只觉数道刚烈如刀的冲击叩向剑府。自身剑气立刻被激起进行本能抵御，但霎那被打压遏制，经脉处疼痛不已。云雁被此突然攻击砸中，神智陷入迷糊暗叫不好：这里似乎有专门针对剑修的禁制！
她带着惊惶不安眼前一黑，昏然倒地。
……
不知过了多久，云雁渐渐有了感知，耳中传进淙淙流水声，身体如负重物。她艰难抬手想要支撑坐起，腕间发出“叮”的声响，竟然被一根流溢彩光的锁链束缚。
努力扯了几下，锁链形态质感都极为柔软，却坚韧无比。以她长期锻炼出的力量也无法挣脱半分，不知是什么材质所铸。再朝周身望去，不仅双腕间被捆绑，连足踝处也穿刺出了细小洞口，缠绕着这细长锁链。
看来自己不仅成了重犯，还成了囚犯！
热血第一时间上涌，不甘与愤怒使得她高声长啸：“放我出去！这是什么鬼地方！擎天玄甲，没有经过五老院审判，你们怎么可以私自关押人到地底二层的须健居！”
连连喊叫数声后，并无人搭理。她拖着锁链朝入口彩光处移动，努力朝外探视，隐隐可见两人并肩而立。心中激动之下举臂叩向彩光，感觉如撞击上玻璃，质地清脆。但无论她怎么用力，彩光依旧安详左右缓流，坚如磐石。
心中恐惧感飙升，云雁直立起身朝门外模糊的两人叫喊：“你们是谁？请救救我！我遭人陷害流落此地！”
刚喊完这几句，便觉得非常熟悉：在堕戒狱里的一路上，不知有多少被囚禁修士，都对自己发出过这样的求助。当时自己目不斜视，恍若未听见，现在易地而处，方知那种郁闷痛苦。
而且这里是关押穷凶恶极罪人的须健居……不知今后会面临怎样的严刑惩罚。只是这须健居建造得华丽祥瑞，完全没有煞意呈现，让人开始还以为是高阶修士的府邸。
她却不知落入此地之人，是问道坛想长期囚禁的各类高阶修士。有屠灭一方的杀神，有破戒百条的顽固者，甚至有堕落弃道的魔俢与妖修……但无一不是成名之辈，拥有名望。
他们修为甚高危害严重，却又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被判处极刑。所以问道坛设置的这个须健居，高华祥瑞，一是为符合他们的身份地位，二是想以仙乐环境超度他们的无边戾气。
这时，彩光门外两个人影静默伫立了片刻，似要抽身离去。
云雁见此情况大急。
在堕戒狱中除了自己那帮人、擎天玄甲与落星白少，她就没有见过其余活动在囚牢外的生物。现在这神秘的两人离去后，不知什么时候才有人再到此处。
她更加努力地叩击着彩门，抖得浑身锁链“叮当”作响，又加重了呼喊：“请先不要离去！等一等！”
“小剑修，我们没空等了。”一个声音模糊传了进来，如果不是她精力万分集中，恐怕难以听清。但现在听清了却更为糟糕：那正是陷害她的祸首：落星白少！
但他旁边的又是谁？那人实体尚在，并不是被自己斩得碎成渣的梅成仁。看身材倒十分像刚才在外向里，看到的那个人影……
魔俢……吗？他与落星白少站在一起，若无其事地朝自己窥探！
云雁胸中一紧，喊得干涩的喉咙像要冒出火来。那人刚才在这囚笼里，现在却越狱而出！难道落星白少前往此地，就是因为他？而自己……被做了替罪羊？
见她突然陷入沉默，落星白少的声音又细细响起，带着志得意满：“你好像蛮聪明，觉悟到自己的处境了吗？哈哈哈！可怜你时日无多，我们就对你吐露真言。”
“当时本想抓那位红衣美人的，因为她修为更接近些，但时间紧迫她不大好对付。”他笑意盎然语气温和，当真如对将死之人的温言安抚：“所以……顺手捉你凑合了。也怪命不好……谁叫你做了剑修……”
云雁心中荡起惊涛骇浪，凝神听那声音断续传入耳中，再渐渐减弱。回神之时，门外落星白少两人已消失无踪。
她打量了捆绑于自己周身的锁链两眼，脚下一软坐到地面。落星白少预谋劫狱，想救的人应该是名剑修。所以将自己设计到这里，代替那人抵御这针对剑修的洞府囚笼。
为防止剑气消散被人发觉吗？
现在被关押在此，替高阶剑修受刑，不知有无契机能被人发现。可待到那时，他们已经远走高飞，掀起腥风血雨了。
而自己在这严酷囚笼中，被发现时，可能真要成为枯骨一堆。
云雁双手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脑中徐泽龙南宫雅尔等小伙伴的身影一一闪过，接着是萧逸尘暮沉风等人……还有张浮生玉贤大黄龙……
最后出现的是，地球那端的父母、房屋与花猫……
没有人知道自己在这里，没有人知道自己孤单的面临生死危机。很久没有流出的眼泪，汩汩而下湿透了膝盖与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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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被反复撞击数次后，云雁已经血溅全身，伤痕累累再无力气。虽然受伤严重，但她死撑着让意识清醒，目光片刻不离六须鲶所在方位。
那怪物虽然不像她一样，被号角音攻撞得满屋乱飞，但身子从开始便蜷缩成一团，抖得十分厉害。它时而仰脖发出嘶叫，吐出几口浓血，时而用尾部紧紧抱住下鄂左右两侧，将扁平的鱼头缩进身体里。
原来它的耳朵在那里……
云雁在半空被甩来荡去，疼痛早已变得麻木。却好整以暇地盯着，那鲶鱼下巴上方，时隐时现的两个小洞，心中居然带出几丝觉得好笑的情绪。
六须怪鲶在支撑了几分钟后，终于收拾起它的武器道术，伸出腹底的两只大爪，发出痛楚恐惧的“嘶嘶”叫嚷。它费力地用两爪捂住脸颊，眼睛现出两个大星星。抽动扑腾的长尾，摇晃着一头扎进水池。
池里溅起数米白浪水花，接着汩汩上涌巨泡，伴随着怪物的凄厉哀嚎，渐渐与它的粗壮身子一起隐没消失。到此时，云雁悬吊的一颗心才稍微落了下来。
强行支撑的意志因为这轻松感，终于崩塌，眼底渐渐罩上黑暗：又要晕过去了吗？
可笑的是，这些重伤的源头，皆因为自己作死……她挣扎着拖拽锁链，转移它的角度撑到地面，将散乱的个人物品一股脑刨进储物戒指中。
这时囚牢里的动向已缓和了不少，波浪般涌动的地面正慢慢恢复原样。云雁一手拉着锁链，一手握住承影刺在链孔之中。靠住墙壁整理了下衣衫，长吐出口气，合上眼帘。
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
天黑了吗？仙迹崖晚课是否开始了……
做了几个稀奇古怪的短梦，她将似压重物的眼皮抬起。承影冰凉熟悉的触感浸入手心，身子依然靠在那堵，被损毁了大片面积的石墙。伸掌胡乱抹了把被腐蚀后颗粒状的浆土，云雁扯起嘴角突然哈哈大笑。
这样的折腾，竟然没有死掉。
很好，要做的事情还有那么多，怎么可以绝望。
胃部传出一阵翻滚似的轻微搅动。她小心地将自己制作的“大杀器”号角放入储物戒指，又从中摸出部分兽肉，灵植与调料。思考了片刻，她将兽肉以盐抹好，置于火法中熏制。
不知道在这里会呆多久，这些仅有的食物，需要极为谨慎的对待。将能腌制的都做成干粮，在熬不下去的时候食用为好。她强忍着胃部，被这些精致食材所诱惑泛起的抽动。迅速将大部分食材处理停当后，挂到细链上进行风干。
问道坛修建此地时，定不会料到，会有一位小剑修将刑具做厨具吧。云雁念及到此，禁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颇觉处境凄凉，自我怜惜下竟呜呜嚎哭。
此地没有旁人，她时而哭泣时而长笑，倒也乐的自由。
“云雁？你在做什么？”一个细细柔柔的声音满揣着好奇，从锁链上方传来。
哈啊？
她大惊失色，按捺着心中“噗噗”的乱跳，朝那挂着数根腌肉的地头望去。但见一只小蜗牛鼓起两只水汪汪大萌眼，雪白软足抓着锁链，停在两块肉之间，形貌滑稽。
云雁心中一紧一松，忙挪过去将她捧到手心，指尖因兴奋抖成筛子：“椒图……你……还好这里还有你！”
椒图的最后一觉，是闹喜房时钻进自己储物戒指里睡的。在九龙台里把她救出以后，被她每日吵着要找天劫要寻死，搞得焦头烂额。那时候烦不胜烦，一个劲想她安睡别闹。
但现在她醒来出现，竟然给自己带来了如此的狂喜——在这囚牢里，终于不再寂寞。
椒图伸出两只触角拱着她的手掌，缓缓爬动：“我这一觉睡得不好，老做噩梦。梦见挖的洞不够深，结果上面在地震把我的床摇跨了。”
“于是就醒了。”说完她瞪着萌眼，显得万般委屈。
云雁一呆之下又展颜笑道：“不好意思……”
“地震关你什么事？”椒图歪歪脑袋，沿着她手臂的锁链开始移动：“这长长的东西，好熟悉……为什么把你给穿起来了……”
“云雁！”她的小脑子里突然如晴天落下霹雳：“你被捉住捆起来了吗？像……像我前不久那样。”
想着自己受过的漫长痛苦，椒图立刻进行了代入。她的螺壳左右摇晃，整个身子嗖地钻进里面，咕噜噜滚到地上大哭不止：“你……你疼吗？云雁……可怜的云雁……呜呜呜。”
云雁见她为自己伤心啼哭，心中温暖但喉间干涩，一时半会说不出话。
椒图见她沉默，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她从螺壳里滚出身子，这下爬得又急又快。“蹬蹬”摇晃着软足，在云雁周身的细链上不停穿行。
一边爬一边观察锁链刺入的部位，她还一边抖动螺壳猛扯，狂乱惊呼：“这里，这里一定疼！哎呀好疼！”
“这里，手腕刺出血来了！疼！疼！”
“你的脚踝被开了个大洞，我都可以看见骨头了！疼……呜呜呜！”
云雁忍无可忍，再度坐下靠在墙壁，有气无力道：“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
自穿越来每日被揍来揍去，都疼习惯了。
须健居的这个锁链，并不像当初自己地境中感受过的，那种捆绑椒图的离珠红链，铸有强大法力直击神魂神经。虽然也许对桎梏剑气有关，但目前只是皮外伤，没有触及修士的命门：神魂灵脉。
相比之下，她更害怕那条大鲶鱼，与无形钻入剑府的神秘压力。怔怔仰望穹顶，上空黝深一片中，泛起点点微弱如星的光芒。那圆点光芒似在缓慢移动，如几只神秘之眼窥探着地面一切。
椒图依旧在喋喋不休的哭闹，但这种以往觉得吵的声音，现在却给自己带来了镇静与勇气。云雁摊开手捧着小小蜗牛，望向那些如星之物，陷入了沉思。
彩光细银链、池底六须鲶、周围压制剑气灵压的力量……除这些之外，还会不会有新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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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链子穿进石壁了。”椒图被云雁落难此事刺激不小，在她手中呆了片刻，又开始了迅速爬行，探视着锁链走向。她停止了悲泣变得语气坚定：“云雁，我很会钻洞的。你放心，我要钻个洞把你救出去！”
云雁听到此话，回忆起她在九龙台里，轻松就将青角犀兕肚子钻破。心中突地猛跳，精神为之一震：或许是条可行的法子，椒图身为鸿蒙九兽，在这方面的确威力强大。
“我钻过各式的山，各式的土和石头。”那蜗牛以细柔声音直叫嚷：“就这样的程度，最多两千年就可以钻个透亮。”
云雁原本兴高采烈的心猛然沉到谷底。
坑爹啊，两千年！到时自己都不知道变啥样了。想到狴犴说过，他妹子性子极懒需要激励，斟酌片刻她小声开口：“等两万年我是不成了，有快些的法子吗？”
“为什么不成了？”椒图闻言大惊，在她糊涂的时间观念里，两千年只是弹指瞬间……她急急回答：“这里的岩壁坚硬度，与禹山那金钢岩相差无几……当时我钻破禹山用了八万年，只是这里也许没有那么深，所以两千年应该可以的。”
“哦……对了……”她突然尖声高叫：“云雁你说过，你会饿死成为真仙的，然而你不想做真仙！”
“怎么办怎么办？”椒图用螺壳轻轻撞击着岩壁，身子徒然长大成圆桶大小。猛然加重的压力挂在锁链，使云雁控制不住扑倒在地，磕得鼻青脸肿。
那蜗牛兀自不觉，紧紧扒在银链上晃荡。她的触角化为几十厘米宽度，如两根大钻头不停划到墙壁，瞬间将被六须鲶腐蚀过的石头，刮出大小碎尘。
“你……先从链子上下来再说……”云雁努力扳过流出鲜血的口鼻，含糊不清地咕哝着回头望她。但见那家伙一米长度的软足，依旧死死黏在自己与岩壁相连的锁链上，大螺壳荡来荡去，宛如荡秋千。
锁链直直扯进伤口处，那蜗牛突然变大后颇为沉重，云雁都要给她跪了：“椒图……我很痛苦……”
“云雁！”椒图头也不回，两只触角上下在石壁上滑动，发出“嗤嗤”如刮锅底的刺耳响声。她的萌眼直盯着某处闪闪发亮，螺壳低垂趴下显得极为专注：“为什么这里有画儿？”
“黑的白的……好像锁链一样。”她歪着头细细观看：“还有字……快看，有三个大字！我认得！是写的转、乾、坤……”
“好奇怪，为什么要用这种字体写，大哥说过这样的字体现在都没人在用了。”椒图喃喃自语晃着软软的头部，带出丝自豪：“这是上古文字……能认得这种字的很少很少。嘻嘻！我认得！”
说完她有点羞涩回过头来：“其实认字什么的我不喜欢，就跟着哥哥们学过一点……啊！云雁你怎么了？”
“被你弄成这样的。”云雁好不容易侧过身子，好不容易一口气吐完这几个字，接着便喘息不已，硬抗着那蜗牛的体重。
椒图歪头思考了大概一分钟，才懵懂地试着爬到墙壁上。云雁压力骤减，也懒得吐糟免得刺激到她。狂喘几口气扶住墙壁，她抬头对上竖爬在墙的蜗牛萌眼：“刚才你说什么转乾坤？”
那蜗牛的头部隐隐冒出红晕，似乎明白了刚才干的蠢事：自己的重量很沉，小时候打架把六哥的尾巴都差点碾断了……所以后来才喜欢化成普通蜗牛大小。
“这个就是转乾坤。”她很不好意思地把全身缩进螺壳，只露出一根触角点着墙壁。
云雁随她指点望去，只见数道歪斜柔软的线条，呈着下垂趋势刻画在墙壁上。如果说这是文字……倒有点像甲骨文那种高大上的神秘玩意。反正自己是不认识的。
椒图身为鸿蒙九兽，活过的岁月很长久。虽然她大部分生涯，都奋斗在掘地挖洞睡眠上，但突然说认得这字，多半是没有错的。为何问道坛的囚牢里，刻着几乎无人可识出的上古字迹呢？
太忽悠了吧！
腹诽几秒，她继续观看三大字上方，椒图所说的图形。但见黑白两色似实又虚的圆点，规整并排，从中透露出极为熟悉的走势——似棋子被直线相连。
云雁脸色发白，蹭蹭朝后直退几步。虽然它被放大了几倍，但依旧像极了自己从九龙台里带出的奇怪纹样。自己忍受不住诱惑，开始沿它走势修炼的图形，在这里居然也出现了！
但是……哪里有不对？
她默默排着墙上虚实点的数列，与早已铭记于心的图形比较。它们除了形态一大一小，而且数目不对，其他都一模一样。这面墙被六须鲶攻击，又被椒图钻撞后才显露了底下的密文……
想到此处，她握住承影，开始在图形四周的岩石上刺斩劈刮。
椒图竖在墙壁羞涩忏悔了半响。见云雁如此想要钻洞，便跟着她的动作，以触角螺壳猛攻岩石。在两人上下左右使力，一阵忙活后，图形终于显露了全貌。
云雁再后退几步，远观那些构成，无比笃定这就是自己在九龙台里获得的东西，只是数目依然不相合。自己获得的那部分，中部是白色虚点成梅花状排列，与墙面图案并无差别。
自己的那图形，在梅花形状左侧有三个白点在内，八个黑点在外的排列。而墙壁上同样位置，却只有三个白点在内，五个黑点在外……自己的图形只有单一的左侧，而墙上的四方皆有排列组合。
却又都似不完整。
她上前几步仔细看去，在那有缺漏的地方，印刻有小小的字迹，似在做着填充。而那些刻痕形态怪异，势如叫“转乾坤”的字体，自己一个都不认得。
“椒图，这里好像也有上古文字。”云雁略紧张地望着蜗牛，伸手点着那些浅浅沟壑，声音低了下去：“你看看认识吗？”
椒图正沉浸在伤害了云雁的忏悔中，听她问话精神一震，急忙缩成普通蜗牛的形状，摇晃着螺壳朝那些小字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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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暗银剑阵的袭出，趴在池边的六须鲶仰脖发出“嘶嘶”的尖啸。不知是在笑着幸灾乐祸，还是闹着加油助威。云雁没空理那怪鱼，眼中只有瞬间近在咫尺的剑阵。
她迅速调动木源力，在承影剑尖上幻出琉璃巨莲，又分影两道筑起丈许高的土墙。四周压制剑气的机关如期而至，剑府里狠扎入的痛楚使她脚步不稳，差点跪到地面。
椒图见势不好，又将身子扩大的一倍。螺壳软足塞到百平米的空间里，挤得墙壁“咯哧”作响。她外缘螺壳已接触到了剑阵，觉得疼痛如针尖扎上，忙回头对云雁叫喊：“你快躲到我螺壳后，这个天劫比刚才的光剑厉害！”
“嘶嘶……哈哈哈！”
那只六须鲶在对面水池中扬起巨尾，盯着剑阵里惊惶的二人，发出类似大笑的声响。
令敌人高兴的事，必定令己方痛苦。
云雁见那怪兽得意忘形地欢呼，心中暗暗恼恨：这剑阵到底是什么来历，为毛死追着自己不放！她不敢拖延，矮着身子滚落到椒图的身后，运起周身灵气进行防御。
最该死的是：只要动用剑气，就会遭受空间里神秘机关的压制。打斗抵抗都难以为继，只好暂时先怂掉。听着前方“轰然”刺到椒图螺壳上的剑阵攻击声，云雁心中报愧。
如果能逃离此灾难，定要想法子将椒图“找天劫寻死”的心结解开。狴犴说过，鸿蒙九兽是死不了的。那蜗牛现在见着危险事物，就兴奋冲上，只会不断遭受痛苦……
椒图的螺壳瑟瑟发抖，看来此番受到的冲击不小。她努力将螺壳随着剑阵攻来的方位移动，已累得气喘吁吁。触角在前方因刺痛蜷缩了起来，她将头转向背后，艰难地发出呜咽：“云雁……我觉得疼。”
“让你受苦了。”云雁咬咬牙，抵抗着重压将剑气汩汩抽离剑府，她跃到半空站到椒图背上，催动琉璃莲朝剑阵迎去！
不习惯这样躲在背后的方式，更不喜欢以椒图的痛苦，换来自己的苟延残喘。
琉璃莲被剑阵一击即碎，在空气中默然化为剑气余波，片片凋谢。但可以看见剑阵被它撞击出了微滞。自己的攻击还是有点用的。未等琉璃莲的虚影消失，云雁又一次发动木源力，承影搅动紫气再度开放新的莲花，卷到椒图前方。
她满脸血痕目光炯炯，仰望着漫天对自己刺下的小剑，黑发尽数飘荡在罡风中。
就算只是很小的反抗与挣扎，总比在别人背后瑟瑟发抖要好！
一人一剑一蜗牛，被剑阵卷在中心。
四周咆哮着杀意与剑气的怒吼，使人本能地缩紧了心脏。汗水与血水滴在云雁身体，这感觉似曾相识：第一次在墟渊妖阵里，也曾像现在般迷茫恐惧……
后来的日子是怎么熬过去的呢？
已经记不清其它，唯有最强烈的两个字：突围。剑剑击破，每招必求有所得——来一只杀一只，杀得它们脆弱哀嚎，节节败退。
四周克制剑气的压力，放佛没有那么明显了。因为云雁的意识渐渐模糊，不再有半分集中在自身。她陷入了机械本能的出招，如同在墟渊妖阵的每个夜晚……剑阵中的每把剑，都如同每只不断涌出的妖兽幻像……
一只只杀掉它们！
没有了思考没有了判断，连周围的剑啸罡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云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大口喘息，腕间却奇迹般的力道不曾断绝：上撩中刺下斩横劈！
……
在她对面的四根洁白廊柱中，荧光微弱闪耀，反射出道道水纹。六须鲶以双爪托着扁扁的巨鱼头，凶眼自云雁跳上椒图背的时候，便片刻不离那个身影。
它在这里的岁月已经很久了，见过许多被关押的剑修。没有一个像她这样，一见面就把自己搞得狼狈逃窜。没有一个像她这么作死，结伴挖洞越狱，引发诛邪剑的惩罚。更可笑的是，她们还硬抗诛邪剑，引来更强大的诛邪剑阵！
那可是高阶修士都难以抵挡的诛邪剑阵！
六须鲶抓了一把自己的胡须，狠瞪云雁：该死的家伙，用古怪号角把自己的耳朵差点震聋。她年纪轻轻修为低下，竟然被判到须健居来关押，定是犯下了滔天大罪。
六须鲶刨着扁头努力想象：以她这样的低能儿，如何能犯下人神共怒的滔天大罪呢？用了各种假设后，它终于得出结论：定是那人手里的号角惹的祸。
说不定她吹跨了很多座人族或妖族的城市驻地。
真是罪不可赦啊！
阔口里吹出几个大泡泡，六须鲶望着上空努力挣扎的剑修，发出“呵呵哈哈”的冷笑：恶有恶报。你屠戮生灵满手血腥，今日被诛邪剑阵惩戒，正是天网恢恢无处可逃！
虽然只是基础的诛邪·圆阵，也够你喝一壶的了！
六须鲶的巨眼里满是飘渺紫光，紫光中陷入狂战的云雁身影若隐若现。它吼间挤出“嘶嘶”的声音颇为兴奋：还要抵抗吗？你修为尚未筑基，被剑阵一旦突入必死无疑。不如躲到那大蜗牛身后，才可以保住小命！
念及到此它心中一愣：为何要关心她的小命？像这种混蛋爽快地死掉，天下又可除一害，那该多好！
可是。
它呆呆从胡思乱想里仰起头来，望着紫光闪耀，如同寒风里不屈的烛火。这家伙真有种，修为如此低还敢硬抗诛邪剑阵。在这种地方死掉，有点点可惜呢。
而且……她的剑真美啊！
如矿出金，如铅出银，翩若惊鸿，势如游龙。
她好像没有了意识，只靠身体本能在出剑吗？
紫光越来越浩荡，卷起光柱直冲穹顶，六须鲶的眼睛渐渐睁大。那满身血污的女子，头发已化为长而艳的纯紫色。她双目禁闭面无表情，额头缓缓渗出像小山的纹样。
在千百道银色剑光萦绕中，她与手中剑似乎幻成一体，裙底踏出巨大的光圈，映得脚下蜗牛螺壳似雪一样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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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府中的震荡扯得神魂已在游离，云雁的脑中除了凝神出击，不断斩裂身边的剑阵，不再有一丝其余想法。在强大的专注力下，她似乎听见清啸的风刺入每个毛孔，全身的疼痛像被高高抛离，隔绝在离自己很远的上空。
自下而上，气流在疯狂地垂直飞升坠落。脖颈处变得有些沉重，额头似有淡淡温暖袭上……这些感触刚在她意识里闪过，便被抛飞。
剑阵一刻不放过自己，就一刻不能松懈!
脚底窜起的强大气流冲刷着全身，风声呜咽中，她本能的想要舞剑。这种奇怪的愿望刚覆盖到意识，脚与手便不由自主地韵动起来。云雁踏着天三地八的转乾坤方位，手捻剑诀，将承影竖立临空祭在胸前。
衣裙在罡风中猎猎飘动，发出的声响直灌入耳。
除了这个声音，她再也听不到其它。
“啊！”
椒图与六须鲶同时发出惊呼，四只大眼一眨不眨盯着，飘到半空直立的那个人影。她的紫色长发在风中散开到极大面积，身前紫剑吐露出恢宏光芒，大口呼吸着天地源力。
囚牢穹顶的星光骤然一闪。
诛邪剑阵的数把小剑齐齐撤离椒图，在它螺壳上像垫了下脚，只停留半秒就转而折射，冲向那团炫目紫光。
椒图晃动着螺壳努力追着剑阵挪动，尖声高叫：“云雁，快跑！”她身形变巨大后动作相当缓慢，软足移了两下只能踏出半米距离，无法跟上那些小剑速度。
高空中女修周身荡漾起丝缕轻烟，那是肉眼可见的剑气。它们撕裂囚笼四周的重压，缓缓与承影融合，将它的剑身包裹成为粗壮的光柱。
云雁的动作更为迅捷，临空前平行移动三步，后撤两步再旋转半周。如此动作反复行进数次，承影发出长长的清鸣，化为巨大的虚影竖立在她头顶。
接着巨剑四周开始坠落无数紫色小剑，像流星般疾飞，宛如银鱼飞浪。它们化为一堵圆形的剑阵光墙，将冲向云雁的攻势尽数弹飞！
“这不可能！”六须鲶发出高声咆哮，三叉戟尾砸得池面水花爆炸散开。它举起短粗的脖子朝云雁大吼：“她定是压制了修为，旋照期的剑修怎么可能会剑阵！还能抵抗住诛邪剑！”
“嗡……”
诛邪剑阵被云雁一击之下破散。千百小剑化为银光，在房中急急盘旋，似陷入了恐慌发出含恨长啸。它们四下乱窜了大概一分钟，集体朝着穹顶星光直上，瞬间消失进幽深空间中。
杀气与压力随着它们消失的同时，再无踪迹。
云雁的意识终于回魂，紫光剑阵急急折回周身，化为数缕气流投入经脉。刻骨疼痛此刻像醒了般蜂拥而上，扎满每一片肌肤。她朝后倒退几步，手中酥软再也无法握剑。
“铿！”的一声，承影脱手而出，与她一起坠下云端。椒图奋力猛跃，触角摊开将云雁卷住轻放到地面，望着那没有了知觉的女子，她吓得眼泪吧嗒吧嗒直掉：“云雁……你……你怎么样了？快醒醒快醒醒！”
她的身子慢慢缩小，变为只小蜗牛爬到云雁的额头不停推摇，场面有些滑稽。
“真想不到，这个罪大恶极的家伙还有两下子。”六须鲶从震惊中回神，重新趴回池边喃喃自语。
椒图不高兴了，扭动螺壳面朝它：“你说谁罪大恶极？”
“自然是那女子，如果不是大恶人，她怎会被关押在此？”
“云雁不是大恶人，她是大好人！”
“哼。你区区一只蜗牛，怎知人心险恶。”
“你也不过是条丑鱼，懂的又很多吗？”
“你居然敢骂我？”
“我为什么不敢骂你……你……你说云雁是恶人！我还要打你！”
“蜗牛！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要你好看！”
“嘶嘶！”“嘶嘶嘶嘶！”
……
云雁被两兽的“嘶嘶”争斗声给活活吵醒。
只见椒图以一只小蜗牛体态，牢牢抓住六须鲶的扁鱼头，触角引发细小天象，不住朝它眼睛里钻。六须鲶挥鳍甩尾，虽然勇武竟奈何不了她分毫。云雁第一次看见蜗牛大战鲶鱼，心惊之下暗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她无力理会他们的争斗。经历生死之战后，周身创口无数，剑府里的震荡现在都没有平息。仰头凝望穹顶星光，那诡异剑阵只是被暂时打退。就如眼前那只六须鲶，抱头鼠窜后不久，又从水里钻出来了。
那剑阵撤退之时饱含恨意不甘，说不定待会就会冒出来。
云雁拖拽着锁链盘膝坐下，试着运行《坐忘无我》进行调息。发现《转乾坤》只是残本以后，只能忍痛放弃这高级功法了。将灵气从丹田里抽出，她沿着大小三关处的穴位开始运行周天。
此处灵气不算稀薄，如果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刑法干扰，当作闭关之地倒也凑合。刚转起这个念头，云雁便扯出苦笑：在经历了这些机关剑阵怪兽袭击后，自己越狱出逃的希望已经被磨灭了吗？
如今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她猛地摇摇头不再胡思乱想，凝神到常沉心境，依循《坐忘无我》疏通周身经脉，行至中宫……
堵塞。
再次凝气冲击，再次堵塞。
反复几次后，云雁已满头大汗，急忙改运《转乾坤》试探。结果灵气却势如浩瀚江河，畅快淋漓毫不费力地一路疾行。再试剑气，更如蛟龙入海豪迈奔腾。瞬间丹田乍暖还阳，全身力气急速回复……
完蛋了。
以现状来看，已无法回头修炼《坐忘无我》，只能继续运用坑爹的新功法：《转乾坤》。
现在的《转乾坤》只有土木两个部位。等自己修行渐深，就得四处寻找其余的三部分功法，否则难有寸进。
云雁只觉得身上如砸下座大山，有点喘不过气来：因为贪图急速变强，走上了这条不归路。以往只知道练剑，没有太重视这方面……菜鸟害人啊！
她在原地后悔悲痛了片刻，心绪渐稳。既然能找到土木二部分，说不定也能寻到其余残本。只求命运别太捉弄，让自己以后能寻到契机……
当然，是从这鬼地方出去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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鲲吾听云雁这么一说，嘿然闭嘴。
这状况的确纠结，只怪此女修为太浅，连诛邪的首轮巨剑也抗不过。如果那更强大的诛邪方阵，一旦启动，这个含冤入狱的小剑修，定然活不成了。
“你慢慢将岩壁钻下去，不要做出太大动响，范围一定要极小……”沉吟片刻，鲲吾转头对椒图低声道。身为堕戒狱的天刑守护者之一，居然教人越狱，它觉得自己有点疯。
望向云雁华丽披覆在地面的长长紫发，脑中浮现出她驱动剑阵时的风姿。那神秘优雅的剑招与炫目光华的紫气，威势盎然。在它见过的高阶剑修里，都没一个有如此异像。
这小剑修潜力巨大，这样丢了小命太可惜了。
鲲吾的扁脑袋中，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无故对这人怀有亲切感……也许因为在有关前程记忆的梦中，老见到莫名其妙的光华，像极了她的剑。
脑里想着这茬，它口中却说着另外的话：“就算能钻出洞，还得破掉囚牢遏制剑气的机关。否则剑修无法从这里出去，这又是件难事。”
“不只是机关，穹顶还有诛邪剑阵。”鲲吾说到后来已烦躁不堪，声音渐渐低落。它算计许久，终觉得云雁前途渺茫，难以存活。只能用一双凸眼凝视着她，怔怔出神。
云雁见它目光里流露出无奈与同情，知道这怪鱼在对自己提前默哀。她不愿多想还未到的危机，陷入恐慌。当即擦干眼泪，取出部分食物细嚼慢咽，又将承影用绸帕擦拭后，慎重放进储物戒指。
接着盘膝坐下修行转乾坤，让体内的灵压剑气更契合这新的功法。
鲲吾睁着大眼见她有条不紊的忙活，心底升起了丝奇异的情绪。这人即使落到这样的地步，也如此生机盎然，不言放弃吗？
她可以为剑的折毁悲痛欲绝，但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却如此镇定。真是个奇怪的人类。它呆呆立在地面许久，吐出几个泡泡，爬回了中间水池。
……
此地不见天日，不知时间流逝。
一片寂静中，只有小蜗牛“叮叮”挖掘石壁的声音。知道自己动静太大会引发天刑后，椒图将能力压制到了最沉静的状态。与其说是掘洞，不如说是在磨洞。
云雁将转乾坤运行了几个大周天，只觉得状态更佳。她站起身来，四处寻觅可以代替剑的东西。承影剑上的裂痕太深，她不忍再次使用，看它生生在自己眼前断成两截。
寻了半响，发现此地太干净了，没有什么有用的实体物件。她长叹一声，目光落在水池中。鲲吾的大扁头一直探出水面搁在池缘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云雁拖着锁链走了过去，距离刚好。望了眼泛着荧蓝淡烟的池水，她面露遗憾摇摇头：“可惜你在里面，否则这水倒有许多用处。”
鲲吾见她皱着眉头，打量自己庞大黝黑的身子，胸中怒火高升：“这水池本就是供修士用度的，老夫肉身是金雷之气所化，不会造成一丝污渍。”
“可是见了这么胖的一条肉鱼，在里面滚来滚去，谁又能喝下去……”云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愚蠢！”鲲吾气急败坏扬起胸鳍猛拍水面，身子突然化为虚影，变成紫金色的气体。气体钻入水底游来游去，忽忽扭到波浪上化为一条蝌蚪大小的黑鱼，依然是六须、三叉戟尾的扁扁形状。
“老夫已修成金身，遨游天地间随心所欲。”小鲲吾发出嘶嘶吼叫：“小辈见识浅薄，竟污蔑老夫的法身！气死我啦！”
云雁没理它的愤怒与炫耀，用手捧起一泓清水若有所思：“鲲吾，以往那些修士被关押在此时，可带有佩剑？”
怪鱼正忽大忽小游得欢畅，听她发问，将尾巴悬到池面回忆道：“自然没有。他们是经过严格审判被送来的，不像你糊里糊涂被扔进来。”
见云雁依旧疑惑的样子，它继续发出嘶嘶声：“被关押在须健居的修士，绝大多数是高阶。高阶剑修以剑气化为飞剑攻击，飞花草木都可用作一剑，更可以易物幻形。”
它大翻出白眼：“见你对剑道也算入门，教你的人连这个也没提过吗？”
云雁眼睛不离手中灵泉，脑子里反复出现南宫雅尔，暮沉风等人，将剑在弓与玉箫之间转换的场景。这样的用法名唤：武器幻化。
例如音境剑修需要乐器作战，会将自己顺手的乐器，与自身剑相互转换。这类幻化需要进行严格的程序仪式，幻化的结果会损失剑本身小部分威力。
如果使用者控制得当，通过技巧与剑气磨合，在战斗中也无大碍。其实不只是剑修，连法修都有将法器幻化的。
以前听过这样的法门。但自己是个音痴，也没有修炼星之境这样的远程剑境，所以没必要幻化承影。而武器幻化听起来，又与鲲吾所说的剑气化形不同……
“我不太懂剑修，但也见过不少。”鲲吾继续说道：“像你这样低阶修为能启动剑阵的，闻所未闻。那……像高级剑修一样剑气化型……”
它带着丝试探与希望，眼睛发亮凑向紫发女子：“……你现在能做到吗？”
云雁将背后的紫色长发捻起一把到掌心，又抬手摸向额头。方才抵抗诛邪剑时，自己在意识恍惚中踏位舞剑……天璇封印又被冲开了……也许因为这个力量，使得自己跨境爆发。
但终究不是现在这个阶段，能握在手里的力量。
她此时才知道，刚才在不自觉中运出了剑阵，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担忧。天璇封印的力量，自己完全无法操控，与其说在使用它，不如说它在使用自己。
像个傀儡娃娃一样作战，就算刁炸天了，也没什么意思。
她整个人笼罩在炫目紫光里，抬起莹白的脸庞面对鲶鱼，十分肯定地轻声出口：“其实我还差得远，剑阵不是本身实力。至于剑气化型……目前更是难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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鲲吾噗噗将鱼鳍奋力击打水面，显得十分焦躁：“原来如此。你刚才是暴击出招，不是平常水准……老夫又看走眼了！”
云雁歪着头，不明白它的焦躁从何来，也懒得去揣摩。她将部分池水装入戒指里的厨具中，打量四周。修行了地之境，又新获得了土源力，戒指里也有些可栽种的灵植。
如果能在此地开辟种田，或许能缓解来自食物的压力。
怀揣着些许兴奋她就想开工，剑气凝到手腕，却发现手中无剑。一直都那么熟悉，以致化为了本能，像呼吸般陪伴自己的剑没有了，今后的日子该如何过下去……
云雁将戒指里的承影取出，脸贴着剑柄冰凉的紫宝石，浓重的哀伤再度泛起……一人一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凉意覆盖上全身。
这个囚牢里也有温度变化吗？
她心情糟透懒得动弹，探寻的愿望更是没有。被关押了多久了？一天还是两天？外面是白昼还是星夜？小伙伴们还好吗……落星白少带着越狱者，已经走出很远了吧。
问道坛的这个堕戒狱，安全防卫真是可笑。不知道以往怎么顺利关押住这么多囚犯的……
“云雁，天劫……”椒图细细柔柔的声音，突然从肩膀传来，吓了她一跳。她急忙抬头朝穹顶望去，但见那些星点正迅速的移动，耀眼闪烁。
鲲吾从水池里钻出大半个身子，牢牢盯了穹顶半响，发出如释重负的喊叫：“还好不是召唤老夫的阵型。”
云雁满头大汗瞅向它：“我倒宁愿是召唤你这个刑具。”
鲲吾与椒图同时愣了下，齐声大喊：“是诛邪剑阵！”
“怎么办怎么办？”椒图急急在云雁肩膀上乱爬：“我要是抵抗这个天劫，它会更厉害的报复你……可是不抵抗的话，云雁你就要成真仙了！”
“什么真仙！”鲲吾晃着六条胡须张口结舌：“她是要成灰了，怎么可能成仙？”
云雁捂了下嘴巴掩饰尴尬，装作没有听到它的问话，眼睛不离穹顶慢慢排成四列的星点，声音微颤：“这就是诛邪方阵了……”
“不错！”鲲吾长长嘶了一声，连连叹息：“需要你以身抵抗，方阵行至一定阶段，自行会消失。”
云雁胸口堵上一口闷气：坑爹的诛邪剑阵，才不管自己是不是高阶剑修。它只要履行自己惩罚叛逆者的自责，噼啪乱刺一通。如果椒图再帮忙，就会来更猛的。
天劫天劫……想来与它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时诛邪剑阵已缓缓发动，穹顶洒下丈许宽的方形光芒。数把金色小剑在方柱里上下游弋，如同数条生机勃勃的剑鱼。四周空间漾起仙乐阵阵，旋律舒缓优美；金色光芒宏大浩荡，正气昂然。
云雁看得怒火中烧。它如此高大上，怎么看着都像在替那个什么天，行那个什么道。而惩戒的目标，却是自己这个“邪”！如果这个架势放到凡间，普通群众定会被它忽悠，对它追击自己拍手称快。
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她现在已无力再去吐糟。手中剑已失，该如何挺过这一关！一不做二不休，云雁猛地从储物戒指里取出犀兕青角！
正密切关注她的鲲吾一见到这玩意，庞大的身子发出剧烈颤抖。它一边用两爪捂住脸颊耳孔，一边恐惧地尖叫：“你！你拿出那东西做什么！”
云雁眼露凶光，撕下片衣袖塞住自己耳朵，又将肩头的椒图捆成一个乒乓放进储物戒指：“我要试试。”
“那是剑气！虽然颇具灵性，但音攻无法对它造成伤害！”鲲吾近乎疯狂地甩着巨尾：“你这样弄，受害的是我们！”
“你是金雷之气所化，也一样被重创。速速下潜躲避吧……要熬过这关我别无他法。”云雁不再理它，将号角放到口中，对着金色方柱凝气预备。
“老夫拥有生灵神魂，与它们又是不同！”鲲吾一边捂着耳孔，一边朝水底急急钻下，扬起巨型白浪：“无知小辈……你还未伤到它就会被自己重伤，到时无法聚气护体该当如何……”
诛邪方阵在原地矗立了大约一分钟，激起悠扬宏大的仙乐，骤然朝云雁折射而来！其中密密麻麻的锋锐小剑，带出迅捷强劲的攻势。只一瞬间，就接近了云雁身躯，割断了几缕紫发随风飘荡。
来的好快！
不管了！自损八千，杀敌一万！
“吼啊！”巨大的咆哮声如天雷神鼓，自云雁的唇边激出！犀兕号角爆发出怒意的音攻，直卷扑面而来的剑雨。神魂经脉里宛如刀割，剑府中涌起滔天巨浪。
云雁站立不稳，噗通跪伏在地，但唇角扬起一丝笑意。诛邪方阵中的小剑被空间里突起的罡风所击，在离自己咫尺的距离左右摇晃，显得非常不稳。
成功了吗？能熬下去吗？
云雁被自己号角的音攻反击，眼鼻口迅速淌血下来。在四周墙壁地面疯狂的摇动中，她半侧趴在了地上，满头紫发成“一”字型飘在身后，根根紧绷。
剑阵在原地与音波抗击了一分钟，终于重振旗鼓，摇晃着朝云雁继续直射而来。它们在半空改变了走势，由平行划成竖立，剑尖悬行猛刺而下。
这是要成刺猬的节奏！
云雁大叫不好，拖着绵软的身躯朝左侧一滚，抬起号角仰起头来，又作死地运气而入！
“吼啊！”令人魂飞魄散的声音再次炸开！
这武器太坑了……
耳部似乎也渗透出血流，她眼前渐渐笼罩黑暗，浑身气息散乱难以支撑。身体上空的剑阵刚列好队形，就被犀兕角的音功冲击，全体剑身倾覆，在飓风中被拉成道道斜角。
过了约三分钟，金色剑群才渐渐安定下来。它们卷起无边怒意，重整阵形朝地面紫色长发的女子狠狠刺下！
云雁被自己的血水浸透，眼中已看不清晰剑阵的走向。她心底却极为清醒——要是再运用号角，自己会立刻交代了。但……剑阵这样刺下来，也是厄运难逃。
不甘心啊！
在这样的局面下……竟不能握剑战斗！
不甘心……
恍惚之间，她自剑府里运出全身力量，那力量迅速到达手臂。腕间猛然使力，以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握住剑柄凝出五行源力，剑尖朝上，直取诛邪剑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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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烟袅袅的荧蓝水池中，椒图趴在鲲吾头顶，仰望穹顶星点呆呆出神。两兽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已经很久了。在它们对面紫气笼罩里，披覆华丽长发的女子闭目端坐，眉头轻蹙宛如玉雕。
“云雁已经入定多久了？”椒图突然低头对上大鱼眼睛，打破沉默满是担忧。
鲲吾两爪托着阔颊，目光不离那女子，颇有些纠结：“我在此地浑浑噩噩，从不知年月。要按照常识估算，约摸有一周了？你觉得呢？”
椒图摇晃触角：“可别来问我。我一睡经常千百年，比你计算时日的功夫也不如。”
“终于找到比我还懒的了。”鲲吾咧嘴大笑：“老夫与你很是投契。”
“你还笑的出来，她冲关筑基这么久，万一那个破剑阵来干扰怎么办？”
“我为何笑不出来，连筑基都无法冲破，今后会有什么作为？老夫可不想再看走眼。”
“筑不筑基又有什么关系，我就没筑基！”
“和你对话经常感觉鸡同鸭讲，令人头疼……”
“……”
两兽对话由低变高，又由高走低，一直喋喋不休。可这些半个字也没有落进云雁耳中，她现在正面临着大难题。入定冲击筑基以后，原本以为水到渠成的丹田气流，在运转数息后，竟在百会穴塞满，徘徊不下天目。
叩击了不下数百次后，她已渐渐开始烦躁。
难道因为转乾坤是残本的缘故，造成了升阶如此困难？
数次失败后，她开始以灵气为辅剑气为主，以刚猛之力突入周身经脉。怪只怪自己修行了这诡异功法，没有任何引导与经验。云雁只觉得像步入了一道暗黑长廊，漫长狭窄不见天日。
现在唯一的方法，只能循着转乾坤走势的引导，硬着头皮冲下去。
入定渐久，神魂感知也逐步宁静清晰。她沿着那条暗黑长廊一路前行，四周听得激流奔涌的声音，恐怕正是自己纠结难安的灵压。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一亮。
云雁像溺水之人寻到块木板，急急牵引神魂朝那处奔去。奔近之后，她赫然心惊，因为前方娉婷袅袅的，又是那位见过两次的绝色丽人。这一次她没有穿红衣，而是披覆紫杉，手持一朵艳红如火的曼珠沙华，侧身站立。
四周环境朦胧难辨，唯有一黑一白两色椭圆气流，极慢转动竖立在她身后，形如两道大门。云雁现在已无比笃定此人与自己有关联，否则她的幻像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神魂灵识里。
“你到底是谁？”她上前几步走到丽人身边，在自己冲关时候又见到她，真是个烦恼。此女行踪诡谲，举止莫名其妙，这次定要搞个明白。
紫杉女子低头嗅着红花，对她的呼叫置若罔闻。
云雁心绪浮躁，忍不出伸手去扳她肩头，却被她幻成轻烟，形如鬼魅地闪过，重新现身到黑白椭圆门旁。
大眼瞪小眼之下，云雁决定换一种温和些的交流方式。她慢慢坐下凝视那佳人，努力扯出笑意：“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这地方？”
见紫杉女转头以潋滟三千的眸子瞪过来，她觉得也许方式正确了，随即更轻更缓地拉近距离：“你这身新衣服真好看，《洛神赋》里有句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形容你再合适不过。”
丽人云髻轻颤，挑起修眉像弯弯月儿般，嫣然冲她一笑。
果然美人都需要拍马屁的。
云雁心中小人抓耳挠腮，她记诗词歌赋向来走马观花，记得不那么全。现在筑基关头，神魂却胡乱撞到这地方，让她怎能不急。但有些事急也急不来，修行已久，她渐渐感悟了万事之间的因果。
秋天果实必然是春天种子的产物，此时此地撞见这家伙，说不定也算机缘的一种，当然是好是坏就不知道了。
“秾纤得中，修短合适。肩若削成，腰如婉月……”云雁只能继续拍马屁，希望从这女子身上得到突破口。她摇头晃脑，学着梅成功吟诗的样子，心中悲惨得都要流下泪来：没记错吧……自己这半壶水……
“哈！哈哈哈！”紫杉女的弯眉越挑越高，朱唇间发出轻笑，她越笑越大声，到后来竟感觉气都喘不过来了。
“是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美人此刻终于面朝向她，表情温和下来：“我叫折羽。”
“你叫云雁，我知道……”折羽缓缓转过身，扬袖抬手平指向那黑白两道门：“你在用转乾坤筑基，我也知道。”
“我三次都见着你……是何原因？”半壶水的云雁恢复了本色，记诗不全什么的尴尬，她从来不在意。
折羽沉默了下来。
她芳泽无边的皓白颈子，像只天鹅般优雅低垂。恍惚之间，云雁似乎在她身上见到了同样气度的一个人，那位叫天璇凛紫的仙剑。
他们都同样的优雅美丽，但也同样的古怪。真是好难相处啊！
“你修行转乾坤，可知此法拥有两种运转方式？”折羽如玉手指轻轻点向白色椭圆：“生门。”
接着她移到黑色椭圆气流：“死门。”
云雁对转乾坤原本就很糊涂，摸爬滚打用自己的方式修行着。此刻见折羽进行引导点拨，又惊又喜上前与她并肩而立，望向那两道黑白气流：“生死门是什么意思？”
“转乾坤涵盖天道五行之数。一、三、五、七、九、为阳数左旋，二、四、六、八、十、为阴数左旋。顺天而行是左旋，逆天而行是右旋。顺生逆死，左旋主生。”折羽稍稍将头后仰，瞥着云雁面色沉静：“你沿着功法走势修行，可自行选择入主生死门，其威力相衡，但效用却有区别。”
云雁脑子里都快成浆糊了，她努力记忆下折羽的话，消化了片刻开口询问：“选择生门就是将灵压剑气，沿着图形左旋修行，选择死门则相反，这样解释没错吧。”
折羽没有接话，只用星眸凝视她，微微额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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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与折羽对视良久，蹙眉歪头道：“你所说这些，需建立在转乾坤功法完整的基础之上。我现在到手的只有土木残本，很是麻烦。”
“就算只有部分残本，你也可选择生死门。”折羽也微微歪头凝视她，手指着黑白两道门不动：“现在你想怎么做？”
云雁眨巴着眼睛，朝她靠近了些：“你能把其余残本告知我吗？”
“不能。”折羽回答得很快，目光带有惆怅，转向四周飘渺之境，似乎像看穿它回去什么地方。
云雁放弃了，果然转乾坤是条不归路。
她一直注意着折羽的一举一动，见她玉颜略带哀伤，禁不住又开口：“你……也是个天境剑修吗？”
“自然。”折羽回头踱了几步：“要想修习转乾坤，必须领悟天境，否则难以窥见图形走向。”
“生死门法威不同，生门顺天而行，讲究抱元守缺浩然平顺。死门逆天而行，冲折强横诡谲凌厉。两者相互关联密不可分，但路子却截然不同。”
“你目前筑基真气徘徊，正是没有在转乾坤上，定下生死门的缘故。”
云雁抬手扶额开始纠结。
生门的浩然与死门的凌厉她都想要，重要的是转乾坤根本没有拿完整，自己也没有参悟深刻。要现在进行选择，她本能地没有自信，怕影响到今后修行。
纠结片刻她抬头打量折羽，但见那美人姿态艳逸，仪静体闲，光耀灿烂得不像话，禁不住呐呐开口：“你定是选择的生门。”
折羽唇角泛起丝笑意，手指拂过黑色气流：“我当时追求绝顶力量，又急于求成，选择的是死门右旋。”
“选择死门是急于求成……”云雁继续呐呐低语：“那选择生门就可以根基稳固了吗？”
“生门修行速度较慢，中正平和，对根基自然有帮助。”折羽道：“死门则讲究爆发，修行速度比生门快几倍，而且威力更大……但……”
她又成天鹅状垂下玉颈：“选择逆天之门，剑修本人需要时时与妄孽心魔对抗。”
云雁走向黑白两道门，心中激动万分。开什么玩笑，自己在梅岭里参悟了下天道法则，就招来心魔。据狴犴说体内还有魔俢功法印记，选择逆天死门，定是万万不能了。
折羽见她踏向白色气流，秀眉微扬语气变得慎重：“可要想好。一旦选择了生门，虽道心根基稳固，力量却无法登上转乾坤修行的巅峰。”
这么坑！
云雁的脚步硬生生停下，左右仰视着黑白两门陷入沉思。
我可是想做剑圣的人，怎么可以在功法上自我桎梏。看起来转乾坤威力巨大，也适合天境的自己。如果不能达到顶峰……不……要再考虑一下。
她呆立许久，望着黑白椭圆缓缓转动，脑中猛然出现太极八卦图。生死阴阳，就一定要这样划分严明吗？
云雁心中咚咚直跳，似乎在刚才那想法中，摸到了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东西。可惜那东西却如惊鸿爪影，一闪即逝。她不得不转回起初的念头，努力在脑海里画出问号。
“可选择好了？”折羽珠落玉盘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生死轮回阴阳法则，皆为天道。”云雁转头望向她：“定要择其一吗？有没有融会贯通之法？”
折羽一直沉静的脸色突变，声音压得极低反问道：“你是何意？”
“我现在只有转乾坤的残本，实在无法定夺。”云雁负手而立，望向黑白门语气渐渐肯定，每吐出一个字，都不像在与折羽对话，而是在与自己对话：“根基不稳，非我所愿，而落入下层也非我所愿。”
折羽将手中曼珠沙华抛下，紫色长裙带过极快的残影走向她：“你不选择生死门其一，今日就无法冲关筑基。”
“我为何要信你？”云雁回头盯着她灿若星辰的眸：“你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灵识中，举止古怪又不肯吐露真言。”
闭目回忆第一次见面，她想掐死自己的场面，云雁加重了语气：“现在我两方都不肯舍弃。一旦选择后将十分被动，说不定今后会时时心生悔意，阻碍剑道缔结心魔。”
“我并没有欺骗你。”折羽叹息一声：“我能存在的空间……也只有这里了。你若有劫难，我自然灰飞烟灭，世间再无折羽。”
云雁虽然心中好奇得像猫抓，但料定她不肯对自己吐露缘由。强行按捺住疑惑，她尽量平静地询问：“修行转乾坤的剑修，可都选择了单一的生死门？”
折羽摇摇头：“神州历史浩瀚，我怎能肯定……”
“那便是了。”云雁凝思长久，终于下定决心。她上前两步一手扶住白门一手摸到黑门：“我想生死同修。”
“生死同修！”折羽大惊失色，飘飞到空中挡到门前。她长长乌发散成巨大波浪，双臂张开裙裾飞扬，厉声高喝：“不可！”
“生死门同修虽然威力巨大，但每修行过一次左右旋，便会如挫骨重生般痛苦难耐。”她的声音变得尖利急切：“这样的重生会使你不得不以灵压弥补，导致境界被自我压制。”
云雁听完她诉说，轻声开口：“只是这样吗？”
“非大毅力者不可同修生死两门！这是极度冒险的做法！”折羽急切地指着黑色气流门：“我知道你不愿落入下层，那选择死门对抗心魔，都要比生死门同修好！”
“难道你愿意看见周围的人都不停进阶，自己却总会落后境界吗？”折羽的呼喊近乎疯狂：“那种煎熬会使你崩溃的。”
“说实在的，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云雁脑海里冒出林月枫那个六千岁了还在装筑基的家伙，撇撇嘴角：“是什么境界，一定要与旁人去比较吗？只要自身明悟坚定就好。”
“你！”折羽张口结舌，似乎很难理解她的想法：“你……既不愿落入下层，却又愿意遭受周围人的鄙薄？”
云雁盯着她，也很难理解她的想法：“你就这么在乎周围的眼光？修行各自寻路，我有我道，何苦执着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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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气往复，疏密深浅行进，云雁吐纳完毕，气沉丹田后开阖眼睑。转乾坤越修行深入，越能领悟其中奥妙，使人欲罢不能。虽然手中只有土木残本，五、三、十、八的小衍之数。但其阴阳互抱、生死门相依，方圆运转中别有洞天。
筑基之后她勤修不缀此功，获益非浅。同修生死门，使得她向筑基中期迈进的步伐变得非常缓慢，但气海丹田中，那被压缩精炼的真气，也已经灌注了大半。
如果是正常功法，自己早已踏入筑基中期了吧。云雁微微叹息一声，走向房中四廊柱围绕的水池，盯着波纹出神。自筑基以后，她体内排出了许多杂质残渣。随着转乾坤的深入修行，不断精炼真气，整个人看起来越发充满活力。
现在这副模样，比自己地球上读大学时候都显得精神。
修仙的好处，对外型而言真是奇妙。我是个不老妖怪了，哼哼……云雁对着水面搔首弄姿一翻，正洋洋得意。一张缺牙的阔口噗噗钻了上来，鲲吾抖着它两长四短的六条胡须，瞪着她怪叫：“你这副眉飞色舞的样子，是又给剑招取了矫情的新名字吗？”
云雁好不容易想起来对镜自赏一下，却被这怪鱼打断，升起些被撞破隐私的尴尬。她正想出言吐糟，目光落到鲲吾长起来的新胡须上，便说不出气话，只能点点头：“我给天境剑势的火法，取了个断连营的名字，你觉得如何？”
“矫情而且奇怪，什么连营连营的。”鲲吾眨眨凸眼：“不如直接叫大火墙。”
“话说当年陆逊火烧连营，大破蜀军。夷陵之战后蜀国元气大伤，那一战可威风了……”云雁抱起头仰望穹顶，开始给大鱼讲故事。
剑修的招式不可复制，就算看似性质相同，也各有微妙差异。现在她各剑境都有大进步，被囚岁月闲来无事时，就琢磨给自己特有的剑招取名。
云雁在地球时爱好游戏，现在修炼了些东西出来，自然三国的星际的魔兽的西幻的……只要装逼的，她都想要。取的名字在鲲吾椒图等异界原住民眼中，有部分相当奇葩。不过它们都极爱听地球上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好像金灵儿一样，经常纠缠不休。
断断续续讲完三国故事之一，望向鲲吾亮晶晶的温和眼睛，云雁升起丝哀伤。它从上次帮助自己筑基护法，抵抗剑阵后，从此每次天刑启动，都得一起受苦。旧伤不断新伤又起，现在鱼身上烂肉腐鳞密布，它的肉身是金雷之气所化，伤势修复与众不同。偏又没有医治之物，只能强行撑着。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会熬多久。
椒图和鲲吾虽然与自己不同种族，但在云雁心中，已渐渐变得像亲人一般，难以割舍。耳边传来执着的椒图小姐掘洞的声音，她禁不住苦笑。她与鲲吾带有剑气，帮助椒图工作就会引发穹顶监视的异动。所以这么久以来，只能靠椒图一人夜以继日，压制功力刨着越狱洞口。
最近鲲吾的伤势越来越重……再拖下去……
云雁不愿往下想，转头去捻它胡须，尽量装出轻松状：“鲲吾，你从这里出去后，可有想去的地方？”
“我想回北斗东海看看。”大鱼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情，听到此问显得极为兴奋：“在这里虽然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老夫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这里有什么好，你虽然名义上是替天行道的天刑之一，却和被问道坛囚禁差不多。云雁心中暗暗吐糟，鲲吾以前死亡后，就一直属于神魂培养状态，没再接触过真的蓝天大海。
它灵魂深处，定是向往着回去北冥之地的，只是那种自由的念头，并没有真正觉悟。一定要把它弄回北斗东海去!云雁暗自下定决心，摸出储物戒指里那瓶低阶伤药，朝它身上伤口涂抹。
鲲吾却扭动鱼身大叫大嚷：“这玩意在身上非常麻烦，又痒又痛！老夫是金雷之气所化，不见效的！”
两人正在争执，五彩门外传递进浅浅叩击之声。
云雁皱了下眉头，定是那群须健居的被囚修士，在唤自己出去。自从筑基神魂可以窥探外面之后，和那些人有过数次交流。但通过他们言语个性与吹嘘往日威风中，她已知晓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其中屠虐正道的魔俢甚多，作奸犯科，即将堕魔的人修妖修也不少。作为须健居的“一员”，云雁的筑基修为虽然曾被怀疑，可她的确被囚禁在此，不容质疑。加上她不断胡扯下，他们早已相信了她的“坏蛋身份”。
因为云雁胡扯之中，会添加亲眼见过的魔俢战斗，与凛紫、萧逸尘等大能的功法。在场都是些高阶修士，听她诉说的大能战斗非常真实，没有丝毫破绽。因为高阶之间的实力之战，低阶修士怕被波及，向来都逃之夭夭，能看清晰的很少。所以他们就渐渐信了：她是位取得“宝物”，又与大能同谋犯罪的运气逆天小修士。
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是因为云雁紫姬身份的见闻，才能有这么多细致准确的描绘。否则一名筑基，面对一群高阶修士侃侃而谈，丝毫不露畏怯，是不可能的。
这些人相当部分被判处了无期徒刑，在囚禁岁月里非常寂寞无聊。云雁为探查他们，曾花了不少时间聊天。将地球上的鬼片赌片，刺激大片，谍战帮战片搅合一通，居然让这些家伙爱上了“筑基修士的奇幻旅程”。
但当他们对筑基小修大感兴趣时，云雁却对他们失去兴趣了。这些家伙个个心狠手辣，笑谈之间尽是些杀人越货，仁义尽毁的勾当。与自己的道心格格不入，实在没法做朋友。
但他们大多数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想起来不无唏嘘。所以云雁也从来好脸色相对，装傻卖萌没有流露过不快情绪。只是越来越少神魂出游，那些家伙就会不停来叩门邀请，令人烦恼。
“波——”
五彩门外又传来修士们的叩击，只有在须健居这样高阶密布的地方，才可能发生囚犯神魂串门的事情。云雁起身站起，正在犹豫是否神游与他们相见，身后传来一声轰然巨响，使得门外的动静嘎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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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迟那时快，“哗啦”一声，鲲吾蹦出水池探头惊呼：“什么情况？”
云雁望向石壁已陷入呆滞。在化为牛犊大小的椒图身边，出现了个小小的洞口，正微微探射进光芒。她心中又欢喜又紧张，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挖……挖开了？”
“恩。”椒图晃着螺壳柔柔道：“咱们出去吧。”
在此地呆了如此长的时间，突然有了可以逃出的希望，却教云雁反而忐忑不安起来。出去后会是怎样的情形？那些冷漠无情的擎天玄甲会赶来追捕自己吗？
瞥到鲲吾身上的累累伤痕，她咬牙点点头。自己原本就是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被魔俢陷害稀里糊涂关进来的。逃出去后上报问道坛，不信他们还会再把自己关起来。
筑基过后力量大增，运用凛紫化身的长剑，云雁已经把身上锁链解除的七七八八了，现在只留一条裂痕残存的在左臂。一人两兽不再耽搁，齐齐动手，抓的抓砍的砍刺的刺，运用全身力气去除锁链。
以往因为怕穹顶星点的监视，迟迟不敢出大力，可现在已有越狱路径，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唯一怕的是动作不够迅速，引发穹顶与四周机关的阻拦。
“哐当”一声，最后的锁链终于软软瘫痪在地。而门外又传来了急促的轻叩声，似乎那些修士们，也察觉到了房中的异动。宏大的仙乐悠扬响起，穹顶星点突然爆发出耀眼金光。
浓重的杀气密布整个囚牢。
这是以往从未有的凌厉杀气，但见空中由窄至宽铺下光照，数把小剑急速插下。光照形态如同斗笠，宽阔的圆形边缘渐渐上扬，朝云雁几人探射过来。
“快……这也许是诛邪天阵，被它罩上就死定了。”鲲吾吓得面无鱼色，它猛然变小化成条紫金小鱼，细长身子缠绕到云雁左上臂，就像个雕刻精致的臂环。
云雁吓得面无人色，左手拽住椒图，右手紧握凛紫，身子一矮就要朝洞里钻去。临行之时，她微回首打量了下，困住自己许久的这所宽阔房间。
锁链旁那些被自己培植的灵植，长势茂盛，四个雪白廊柱之间的水池，平静清澈。五彩门外，那些被困修士的神魂依然在吧……这时囚牢里剧烈震动四壁摇晃，诛邪剑阵如陷疯魔，发出尖锐严厉的清啸！
云雁惶惶间，放佛透过五彩门望见了几个模糊人影。
难道那些被关押的高阶修士中，竟然有人因为异动，加强神魂到这个地步，来窥探自己吗？
金光已快接触到衣裙，满目刺眼的剑锋近在咫尺。诛邪剑阵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充斥满灭绝气息……来不及细想，云雁钻进了椒图挖掘的那个洞口。
这洞口只比她的头大一点，头能进入的地方，身子就定能通过，只是移动颇为尴尬缓慢。椒图化为了手掌大小，伏趴在她头顶不停用触角进行清道。现在不再去担心后患，这鸿蒙九兽立刻尽数释放出她高深的挖洞能力。
前方空间狭窄，还好有椒图与鲲吾一路帮助，这个钻隧道过程也不太辛苦。后方气势汹汹的剑阵追赶，就全靠云雁用凛紫的威势进行抵抗。因为凛紫身为仙剑，属性自带“万剑朝宗”的外挂。剑阵虽然杀意弥漫疯狂扑击，但总会被时不时延缓下来。
也是由于这个“外挂”，使得云雁在被长久囚禁中，每次受到诛邪剑阵的洗礼，还能存活下来。虽然诛邪天阵威势巨大，可云雁早已对它们的攻击方式与频率熟悉至极。
左挡右侧中多有挂彩，但并无大碍。
倒是手臂上的鲲吾处于惊恐嘶吼状态：“啊！快横扫挡住右方！现在下沉挑中间那把剑……快快！一边抵抗你倒是赶快移动啊！别停下来！”
“别吵别吵别吵！”云雁也进入了疯狂：“你说的这些难度系数太大了，我没办法同时做完！脑袋糊涂了！”
“千万别糊涂别糊涂！”鲲吾在她手臂上紧紧缠绕，勒出了深陷的血痕：“注意上方那十把剑！下面！你也别只看上方，还有下面平刺过来的！”
“闭嘴！”云雁累得气喘吁吁，在它喊叫之下阵脚大乱，手中剑的动作放佛都不是自己在出招：“我脑袋转不过来啦！”
“那那那你冷静下冷静下！左下方快快！又冒出来了！”
“该死！快撑不住了！”
“老夫帮你抵住了正中的，你倒是快移动啊！”
“难度系数太高，我快没力气了……啊！”
“你怎么了？被伤到哪里了？我看看！”
“你不方便看。”
云雁冷冷吐糟完。伸手将身后像豪猪刺般扎着的小剑，一根根拔下扔掉，拖着血迹终于从洞口探出头来。诛邪剑阵似乎无法跟踪太远距离，她穿墙越出越远后，追击之势已微弱不堪。
眼里射入骤亮光芒，使她不得不以手捂脸，适应新环境。指尖触碰到柔软的丝缎感，心底一凉记起件事：糟糕，自己一直是长发蜿蜒到脚踝的紫发形貌，额头还有凛紫的印记。
这个样子被外人看到，该如何是好？
她把整个身子从洞口拽出，移到一个白廊柱的角落里打量四周。这里依然是坑爹的须健居，想要出去需小心在意，不引发擎天玄甲。轻抚凛紫剑柄的雕纹，她禁不住在心底对他说话：“你一直无法恢复意识，我现在这个样子出去，会被人发现是紫姬……该怎么办？”
“你怎么不走了？”鲲吾在她左臂上探起扁鱼头，冲她嘶嘶叫嚷：“为何在这里停下？”
云雁正陷入忧愁，被它一闹醒神回转，默了半响低声道：“我不熟须健居的路。”
“那有什么关系？”鲲吾扯头继续嚷：“咱们朝前摸索，总能寻到路的，反正都已经出来了。”
云雁再度沉默片刻：“我身上有擎天玄甲的追踪印记，乱跑说不定得撞上。”
“竟有此事？！”鲲吾伸出双爪紧捂鱼嘴，急急打量四周墙壁，额头渗出黄豆大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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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睁眼醒来，只觉得姿势别扭，身体如在云端。她挣扎着下意识地挪动锁链，触摸岩壁。
这么久的日子里，因为担心诛邪剑阵，她全是倚墙而眠。虽然筑基以后睡眠渐渐在减少，但战斗后的劳损，有时也要靠这个来恢复。发现自己是成横躺姿势后，她吓得翻身坐起迅速打量四周。
记起来了……这不是睡眠，是被人砸晕过去的，还是用凛紫把自己砸晕的。
可这又是哪里？石墙石柜石床……眼里跳入那个巨大黑熊头装饰时，云雁微呆后鼻尖一酸，几乎要热泪盈眶。这不是自己在仙迹崖的石屋吗？这么长久没有回来，记忆竟有些淡泊了。
“你醒了。”床尾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云雁回望过去吓得不轻，急忙抬脚就朝那端坐之人踹去，与此同时侧身拔剑，却摸了个空！
更让她恐惧的是，那人居然无视了自己的攻击，那一脚像踢在了空气中。云雁跳起来落到地面，周身泛起酸痛使她直吸凉气。那人一直望着她，见此情形又开口道：“你被诛邪剑阵与堕戒狱守卫者留下了陈旧瘀伤，暮沉风已经看过了，现在并无大碍。”
云雁这时才看清他的相貌，黑发披覆在身后，内穿写意花纹的浅米色长衫，外披宽袖白纱褙子，居然是被那古怪女修抢走的凛紫。除了穿越那晚，以前见面都在剑府里，他经常化做奇异紫光。
后来在囚牢里，又变成把长剑终日陪自己战斗，使云雁都几乎忘记他化作人形的样子了。
对上这个人，她始终觉得有很多话说，却又无话可说。以前经常盼望他出来，像金灵蓝犽一般在身边。可现在突然这样出现，又觉得有些尴尬。
云雁拖了桌前石凳，抱起双膝坐下打量他片刻，终于开口：“打晕我的女人是谁？”
凛紫双手放在膝盖，低眉垂目道：“剑修院的掌院，冲虚真人。”
啊哈？！
以前多次听到过问道坛弟子谈论，这位大名鼎鼎的冲虚，听说此人嚣张无比——看来果然是真的。云雁颇有些气急败坏：自己在仙迹崖的时候，冲虚带着剑修院弟子出外任务，从未得见。本来对这位掌院一直有所期待，想不到第一次见面就被狠揍了。
“我以前在地球生活，一直神智正常。”云雁气极反笑，瞪向凛紫凉凉说道：“被你拉到这里来，三天两头就昏来晕去，也是醉了。”
“……”凛紫没话接，只得装死。
云雁不依不饶：“冲虚她一把就将你夺过去了，恐怕身份没那么简单吧。”
“嗯，她是天枢玄黄，七剑之首。”凛紫扯起嘴角带出丝苦笑：“原本我就敌不过她，加上受损之后更无力抗拒。”
原来那女修也是把仙剑，云雁顿时好受了些。被天枢剑一击到晕，也不算难堪，反正天下能被她挥挥手打晕的，肯定不止自己这一个。沉默片刻，她吐出口气：“天枢剑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做掌院？搞不懂你们这些仙剑的想法。”
“南斗也是神州的一部分，不想断了剑修道统传承。”凛紫倒也耐心，有问必答：“而且……也许她与黄帝有某种想法策略，不得而知。”
云雁对七剑之事不想管那么多，自己这个紫姬持剑原本就是被逼的。一想到天罡北斗阵等压力，她就想开溜，躲到凛紫找不到的地方去。鬼鬼祟祟瞟了前面那人几眼，两人开始冷场。
“我……要回北斗一段时间。”凛紫打破沉默抬眼望她：“有天枢蓝帝等人在此，会对你有所照应。”
云雁抬手从桌前盘中取下枚灵果，盯着愣神。这些鲜花果品，定是怜生水等人送来的，却不知他们在何处。这么久未见，一想到小伙伴们，她心里涌上兴奋。
七剑这些事，在她心中远没有伙伴与练剑修行重要。听说他要走，反而松了口气，心底暗暗高兴。她并不知道其他持剑与仙剑是如何相处的。但要像现在这般，凛紫泰然自若坐在自己房中，实在很不习惯。
但他化做长剑陪了自己许久，使得在被囚漫长时日里保住了小命。回忆起拿着他战斗的时光，云雁忍不住出口询问：“你……这段时间化成这样，可又折损了修为？”
“倒也没有。”凛紫回答的很快：“反而有恢复，所以现在能出剑府自由行动。我此去北斗，是回天地熔炉铸炼修行。”
他望向云雁，目光里闪过些激动：“待到我完全回复，就能一直陪在紫姬身边了。”
云雁以手扶额，心中纠结万分。有他跟着，自己修行等于多个护法，不用担心小命。但他若跟着，自由也会少了许多，想溜掉之类的恐怕难以办到。
她将身后黑发拉到肩头，盯着兀自出神。落到凛紫眼里，却有所明悟：看来云雁始终不认同持剑的身份，此事虽难，但也必须强求。他收敛情绪返回平静无波，起身弹弹衣袍：“如此，我先告辞了。”
云雁望向他的谪仙背影，心底五味杂陈。自己用了这么久的剑，就要长腿跑掉了，实在有些不舍。呆了半响她叹了口气，从储物袋里摸出承影，轻拂它剑身裂痕。
“要想修复它却也不难。”凛紫听她弹剑作响，转过身来露出笑容：“若寻到上好材料，还能将它升级威势更大。”
“但要到哪里寻找？这些材料又是什么样的？”云雁又惊又喜，承影可以修复而且升级，对她而言宛如天上掉馅饼。
凛紫上前取出桌前纸笔，泼墨书写：“我将合适承影的材质一一记录，你寻到后找炼器高手以此法进行……”
云雁托腮盯着他手下文字，方才两人间的冷场尴尬一扫而空。接着凛紫对她讲诉名器的各类铸造与护养知识，这是她从未关心过的领域。以往徐泽龙也讲，可云雁并不感兴趣。
现在经历了承影折毁，她的心绪已大为改变。作为一名剑修，却不了解剑这种武器本身。那种面对剑上裂痕的茫然痛苦，不想要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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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晨雾弥漫，仙迹崖笼罩在淡淡朝光之中。
那披洒着金色的谪仙男子额首微笑：“紫姬，多保重。”便踏云乘风，轩然而去。云雁望着他背影渐渐变成个小黑点，刻进朝阳，随即消失不见，便转身进入石屋。
这几日来，两人几乎无话不谈。从堕戒狱的经历到转乾坤的修行，再到问道坛的现状……云雁将凛紫留下的笔录摊开整理，因为心绪强烈浮动，屡屡搁笔无法书写。
自己在堕戒狱里，竟然已渡过了二十年时光。
虽然在这个异界的修士闭关，几年几十年，并不算长久。可作为一个穿越者，云雁依旧觉得惘然。原来，修仙岁月对于时间流逝的概念，真如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
筑基以后，寿元又凭空加到了五百年。但五百年后不能结丹，便会彻底耗尽。就算有高级丹药可以延长寿元，最多也只能撑六到八百年而已。
五百年内，需要尽力寻齐《转乾坤》的功法，否则会大为影响结丹几率。这个压力目前看似虽小，但那三部功法的位置，完全不知头绪。转乾坤的图形记载，必须天境剑修才能看见。所以连委托七杀门、惊魂组之类的撒网获取信息，都不可能。
五百年，这以往觉得漫长的岁月，在云雁心里却变得急促短暂。天地茫茫，海泽山川，这些功法信息会藏在何处呢？
她问过凛紫，得知目前北斗天境剑修稀少。而他们里面，尚未听闻谁在修行这门古老功法。几千年前，最后一批修习《转乾坤》的天境剑修陨落后，就失去了传承。
就算在那批剑修里，成就功法无上威力的，也只有寥寥几人。看来自己懵懂之间，的确踏上了条不归路。但谈到这事时，凛紫却报以乐观鼓励态度。他反复提及此法，是最适合天境剑修登顶的途径。
这是典型的仙剑思维，自信而无畏。
因为他们是如此强大的存在，所以对于普通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他们从不认为是绝路。
云雁将最后的笔录整理录入玉简，微微苦笑。和这样一群人混在一起，自己也在朝外人看来，近乎狂妄的思想靠拢……否则哪里会选择生死门同修。
推门而出，接触到新鲜自然之气的时候，一切烦恼渐渐安定。
云雁急速冲向鹤归台，想要找到昔日的小伙伴们，不知一别二十年，大家是什么样的情形。可转尽青紫竹林，并无人影，只有惊飞的鸟群。
她徘徊了一阵，转身朝仙迹崖外飞去。现在承影折毁，凛紫远走，手中已没有了剑。必须先去天机院找一把剑再说，还可以寻找徐泽龙等人的消息。
二十多年筑基，在修士中算不上好进度。许多资质优秀的新人，在十年内就能达到筑基，更快的甚至只用五年左右。所以遮掩修为的幻月坠，目前也没什么用了，趁机将它补好备用。
云雁边飞行边整理衣饰，努力做出筑基修士该有的逼格。可惜多年未驾云，飞行姿态虽不至于像以前那样狗刨，但也有点踉跄。她磕磕碰碰循着记忆穿越两仪门，来到葫芦广场。
所有景致与自己刚离开时一样，不曾有变化，连败草都没有长一根。云雁一路唏嘘不已，在她看来很了不得的二十年，放在漫漫修仙界却波澜不惊。
盯了天府院的石雕许久，她抬脚穿过天机院的传送门，心中颇为好奇。不知道那夜抢亲后，静虚是怎么处理的此事。而走在那古朴褐石道上时，心底又涌上不安郁愤。
落星白少将自己陷害入狱，暗无天日二十年。等到了结手边事，定要到宁远城找他算账——而那个梅成仁，或许还没有死……
云雁边走边思考，表情沉重带出微微杀气。剑修的愤怒在法修眼里非常明显。因为他们久经战斗，一旦动怒，会激出浓郁的危险气息——尽管是不经意显露。
来来往往的天机院低阶弟子，都悄悄停下脚步，偷眼看那大道上缓步行走的女子。一位杀气腾腾的筑基期修士，穿着气度也不像天机院的人，她来这里做什么？
看她身穿简单白衫，乌发披覆于肩，除了腰间束有蓝灰如意带，全身没有一点装饰品。她挺直的身影里流露出的锐气，就如一把出鞘冷剑，华光四射。
这把冷剑现在轻轻攥紧了拳头，目露凶光，是来砸场子揍人的吗？
云雁因为与灵虚徐泽龙等人交好，以前还每天到此修炼磨剑。所以进天机院就像进仙迹崖，宛如在自家后花园。她陷入沉思，拖着怨气大摇大摆行走，却没想到过去岁月里，天机院来了不少新人。
此刻这些新人正三五并做一堆，悄悄跟在她后面。有看热闹的有想维护本院安全的，各自窃窃私语，望着她惴惴不安。
云雁对此地甚熟，穿过桐木林沿着银水溪，直行到欧冶器房。这里靠天机院的诸多炼器屋很近，是对外售卖法器的一个巨大店铺。天机院的炼器技术在神州当属一流，整日来往交易的修士络绎不绝。
云雁跨入器房，将神识探入储物戒指里清点灵石，这些年一枚都没花出去，今天需要买把好剑。背后大门处，天机院的新弟子们扒着门框盯住她不放，悄悄出声交流。
“她怎么在这里停下了？还站着一动不动？”
“是来买法器的吗？”
“师弟你就不知道了，这样子当然是来找麻烦的。”
“会打起来吗？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凶的修士……”
“要不要通知师姐他们？”
“嘘——看看再说。”
尽数计算后，共有十来颗极品灵石，都是以前做食神时获得的财物。欠海门灵石许久了……不知他们卖腊味交易如何。云雁瞥了一眼门外探头探脑的那群人，虽微觉奇怪，也不做细想。
没有剑在手里，对她而言，就如同孤身行走在危机四伏的荒野。在诛邪剑阵长久的骚扰下，她现在每一根神经，整日都紧绷在战斗气氛中，难有片刻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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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云雁猛地站过来，还做出这样的动作，薛忆先与身边三人齐齐怔住。难道她真的是剑修？可不依靠武器，直接指尖运出剑气，这样的用法只有在金丹以上修为的，中高阶手里才常见。
在力量压制的场合，高阶修士会像这样点指出剑，更高修为的则会以飞花草木，幻出剑型。但在需要专注、精心搏击的时候，任何剑修都会持剑战斗。
无论是剑还是人，只有到达两者合一的境界，才能挥发最大威力。
云雁一个筑基修士，也这样指间凝神出剑气。在薛忆先等人眼里，简直就是力量薄弱，强行装逼的典型。如果在北斗，会有许多看不惯装逼的同门跳出来，啪啪啪对她进行打脸。
他们却不知道，这家伙目前是真的无剑可用。
云雁无剑可用，强行祭出剑气后只觉得气息微薄。平日的剑气流畅奔涌，随心所欲，此刻却像被数根粗绳捆绑，难以为继。她使用了凛紫幻化的长剑二十年，早已习惯了仙剑化身的锋锐力量。
在那囚牢里，面对高阶剑修都恐惧的诛邪剑阵，生死搏命无数次。她熟悉剑身的每一次律动，每一滴温度，每一根弧线每一个角度……如今失去了呼吸喝水般的那种感觉，整个人一直陷入空虚中。
剑气丝丝缕缕从指尖钻出，在空气里胡乱扭动几下，又尽数缩回。在囚牢里遇见冲虚，被她夺剑时，云雁曾经成功以肉身祭出剑气，进行过猛锐攻击。但那时自己额头的天璇封印被打开，本就力量上升。再加上处于全神贯注的危机关头，与现在大为不同。
“哈哈哈！”
北斗四修见着那蚯蚓一样的微弱紫气，扭捏钻出她指尖不到几秒，又扭捏钻回去。皆觉得此女装逼不成，反大为出丑，禁不住高声长笑。
周围修士们虽然不懂剑道，但也将那尴尬气流看得一清二楚。有人因为刚才北斗剑修对南斗的嘲讽，同情心在云雁这边，自然闷声不语。而有人则跟随四人哈哈大笑，不无嘲弄。
云雁神情专注纹丝不动，当周围一切话语笑声如同空气。
她多年经历生死战斗，早已能做到心无旁骛。失败了，进攻。再失败，再进攻……只要进入凝气状态，在她脑子里簌簌响动的，就只得这样的情绪。
剑府中的剑气如惊涛拍击经脉，可凝上指尖时，却如滴水般缓慢阻塞。云雁禁不住拧起眉头，长长吐出口气。她震袖将左手扶住右手腕部，一肘平行一肘竖立，瞬间捻剑诀数次，汗水微湿衣背。
场中氛围如细雨落地，渐渐击打出豪雨。
薛忆先冷哼一声，上前挡在身前，高喝出声震她心神：“如此道行也想让三十六天品认主？在南斗修剑，一辈子也不可能！”
周围修士早有点看得不耐烦，其中同情云雁者纷纷高声助威。
“别人在行气运功，你在旁边呼喝乱叫什么！”
“北斗论剑山的，你们别太嚣张了！”
“人家来天机院买剑，一没偷二没抢，关你什么事？在那里闹个屁！”
“你选好剑就快滚，少在问道坛装蒜！”
薛忆先闻言将修罗鹰横握在胸前，蹭蹭站出，冷然扫视周围法修：“你们谁想上来与我一战的，现在就滚出来，否则闭上臭嘴！”
法修自然不愿意轻易与北斗疯子较量。听闻如果他们说出生死道偈，胜利时不仅可以拿走你全身宝物，还能对你的性命随意处置。那些高声呵斥者，见此状况瞬间将不满咽下喉咙。却留下些喜爱嘲弄的，不断对着云雁发出嘘声。叫她别自不量力，速速退下，别为问道坛再丢人。
薛忆先一句话镇服众人，心中大感得意。
他在北斗论剑山是天任峰的精英弟子，最近许多月的真武台比斗，皆在同期中拔得头筹，被许多同门敬佩。各峰山主也屡屡抛出橄榄枝，想让他转山门修行。
因进阶迅猛，战绩显赫，剑道特色突出，甚至还获得了称号。在论剑山，能获得个人称号的无一不是前途远大，极为优秀之人。像论剑山第一剑——萧逸尘就有“雪衣不染尘”的称号，威名远播万众敬仰。
薛忆先轻抚修罗鹰的羽翅剑格，禁不住露出微笑。这次南斗之行如愿以偿，被三十六天品之一认主。回到论剑山后，将又再次扬名立威……极为舒畅的兴奋滚滚在胸，他抬头朝北望出一眼。
论剑山第一剑，总有一天也会易主的。自己这样不停朝前走，定有机会！
“师兄……”身后一北斗弟子突然出声，打断了他颇为豪气的理想铸造。薛忆先有点不耐，侧目瞪视他，那弟子却没有看他方向，眼睛望着云雁出神：“她……居然运出剑气了……”
薛忆先仰头侧目过去，但见浅浅如烟的紫气正萦绕四周，从云雁身体轻柔覆盖向武器壁柜。唇边扬起一丝讥诮，他满不在乎地摇摇头：“以她这样一阵风就要吹散的剑气，怎么可能使三十六天品看中。”
“剑气探入武器壁柜后，将与天品剑进行气息上的对抗。”他摸了下胸口心有余悸：“适才感受到的那股浩然压力，实非这弱质南斗剑修能抵抗的。”
北斗一女修蹙眉道：“听闻如果强行与三十六天品对抗，可能反噬自身受伤，更严重的还会损坏修为。”
先前摇晃薛忆先袖子的女修轻哼一声：“万纤师妹，你在担心那家伙？”
那叫万纤的女修一怔，急忙低头：“我并无此意，凌梦桃师姐。”
凌梦桃瞥了眼云雁，朝薛忆先靠得更近了些：“论剑山上想取天机院三十六天品的人可不少，但带伤出丑，空手而归的多得是！只有薛师兄这样的剑客才能配这些武器。就凭她？想也别想！”
她哼哼唧唧半响，戳了戳身后的男修弟子：“天奇师弟，你说是也不是？”
那叫天奇的弟子一直头遮在帷帽中，听她问话急忙捞起白纱，露出带有大眼的脸，急急点头。
四人正抱起胳膊在旁嘀咕，耳边突然响起了如泣如诉的啸声。那啸声从武器壁柜里丝丝传出，乍一听之下宛如婴儿啼哭，显得急切忧郁。
在场的人顿时鸦雀无声。
面对如此异状，众修一时不明所以，流露出满脸惊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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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木铸就的武器壁柜，现在已失去了它原本的纯黑。云雁散发出的紫气将三十五天品笼罩，虽然轻柔微薄，可色彩耀目。那三十多把剑柄的各色雕纹变得锃亮，装饰的华贵宝石每颗都像要滴下水来。
它们正发出尖声呼啸，从宛如婴儿啼哭，渐渐吼叫到风声雷动。
墙角缩着的接待男修，已和其他接待修士凑成一团，指手画脚大声嚷嚷。
接待之一以手捂嘴：“武器架出现这样的状况，会不会是……”
全体接待瞪大眼睛齐声惊呼：“坏掉了？”
卖云雁武器的男修急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怎么办怎么办？”
“你发传讯符给师兄师姐他们没有？”
“早发了，发给叶师兄的！怎么他还没有来！”
“你蠢啊！叶师兄带队到奚雨镇挖补天石去了。发给夏师姐、徐师兄或者邢师兄……快快！每个都发！”
这时门口的天机院弟子也纷纷钻进器房，指点着云雁悄悄出声。
“这人刚才怒气冲冲满身杀气，在院里到处乱窜，果然是来惹事的吗？”
“她说是来买剑的。”
“你见过哪个买剑的弄出这种情况，她定是带了什么高级法器，来捣乱的！”
接待男修张口结舌：“捣乱的？”
他面色发白，迅速摸出几张鹤型符记录讯息。刚要扬手挥出，却缩了回来咬破食指画上血痕。旁边一接待抓起个玉杯猛敲他的头：“你发血符传讯？有这么严重吗？”
另一名接待拖住他袖子阻止他再敲：“我看呐，就需要发血符！这三十六天品把把都是神州名器，是咱天机院的门面，可出不得岔子！”
“那我们现在要阻止她吗？”
“万一真是来买剑的，我们冲上去可就丑大了。”
“怎么办……咦？快看！”
“那是什么情况！”
众人齐齐仰望，在满屋剑啸里目瞪口呆。但见三十五把剑激烈震动半响，接连二三弹射出了武器壁柜。它们拖着各色华丽的剑穗，在高空、中空、低空扬起优美弧线疾行。套在剑鞘里的剑身似乎就要控制不住，纷纷朝外抽出！
“剑……剩下的三十五天品全疯了！”一名修士双手抠住牙齿，嘴里冷气直抽：“天啊！发生什么事了？”
“啊？”
房里屋外的人们集体爆发出轰然惊呼，因为他们看见——那三十五把剑“唰唰唰”将剑身脱离剑鞘，在呼啸中相互碰击出声，激出凛凛剑光火花。
接待男修瞪着云雁，手指点出颤抖指向她：“你……你做了什么？怎么……怎么会这样！你到底是谁？真是来捣乱的吗！”
云雁此刻正被数股强行钻入体内的剑气折磨。
看来要得到三十六天品的认可，必须与它们进行这样的交流。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强撑着盘膝坐下。
在四周呼喊与剑啸中，在空气里撞击往复的气流里，她将涌入体内的各色剑气，迅速压制到剑府深处。剑府里的灿烂高树赫然在目，云雁行走在通往它的路上，身边平行疾驰着三十五道剑光。
那三十五把剑的虚影，以快自己数倍的速度，朝着大树扑去，撞出宏大的光线。云雁望向自己的剑种之树，正在担心会不会给撞垮了……
“嗤——”
一阵熟悉的清啸朝自己迎面扑来，当看到那紫色剑身时，云雁激动不已。她双臂微张开，快步朝那剑奔跑过去，惊喜呼唤：“承影！”
承影从大树枝干里急速投出，竖立到云雁身前，左右摆动似乎也很高兴。它身上没有任何裂痕……虽然知道只是它剑魂魄的虚影，云雁也如同见到老友，喜不自胜。
“我会把你修好的。”云雁上前一步以手穿透它的虚影，轻缓抚摸：“现在我只是需要一把剑防身，我绝不会抛弃你。”
“铿——！”
承影发出喜悦的长啸，左右摇晃得更厉害。在它身后，突然传来清幽的呜咽声。一把通体银白，剑身缕刻清浅波纹的灿烂光剑，从空中慢慢移动过来。
云雁认得那是三十五天品中的一把。
它剑锋细直，整体锐利无比，冲击速度也最快，所以被她记忆在心。看样子它似乎不大开心，可为什么跑来这里，和承影站在一起……其他同时进来的剑呢？
她正苦思冥想不得要领，眼前骤然一亮，却是从剑府中回到肉身神智。睁开眼来，一把通体银白的锋锐长剑，傲然临空竖立在前，正是刚才剑府里见过的那把。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云雁学着薛忆先的样子，摊开掌心放到它剑锋之下。一股冰凉冷意直透入心，夹带着微弱的亲切感，雪色银剑上下朝她摆动，似在行礼问候。
“止水剑……认主了？”接待男修抬头望向武器壁柜铭牌，喃喃出声，似乎完全不相信这一切：“三十六天品之首……一千六百年了，止水剑终于肯跟人走了吗？”
“认主了？”那名叫凌梦桃的北斗剑修跨前几步，瞪向云雁与剑：“开什么玩笑！就凭她能使止水剑这样的名器认主？”
接待男修朝后一缩，呐呐开口：“是真的！这个样子正是认主！”
“传闻止水剑的铸材，含有无极冰魄与禹山紫金，实乃剑中珍品。”薛忆先目光闪烁，神色激动不已，凑上前来将那银剑仔细观赏。
“认主了？”
周围修士张口结舌，望向还漫天飞舞着的其他名器。本来溢满屋子的剑啸，现在已如泥牛如海再无动响。大约过了两分钟，剩余的三十四把天品纷纷躲进属于自己的剑鞘，以极快的速度弹射回武器柜。
满场的乱七八糟，像被施放了大型避尘诀，瞬间清理完毕。
一个修士从震惊中回神，对旁边人侧头道：“刚才那情形，好像三十五把天品在相互搏斗……”
旁边之人微微点头：“在下也有此感受。被这女修剑气一笼罩，全部名剑都激发了异动，同时出鞘。好像……好像为了得到什么开始争斗。”
“莫非是为得到认主她的位置？”一修士探头探脑扫描云雁，怔怔出声。
他声音粗犷高亢，震得全场气氛瞬间凝固。众人各色目光投射到止水剑面前，那位素衣女修身上，难以掩饰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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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剑修中那名叫万纤的女子，见着周围投射而来的目光，忙从背后拖住出声呵斥的女修袖子，低头悄语道：“凌师姐，此处是问道坛，不比咱们论剑峰……”
出声阻碍云雁离去的正是凌梦桃。她开始就对云雁不知道如何买剑，抱有轻蔑。但是薛忆先获得修罗鹰认可后，她的注意力，就尽数投入惊喜中去了。
而云雁以指间剑诀凝剑气，又使她转而关注。
原本想看这自不量力，还对薛师兄轻慢的人出丑。可她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将武器柜大闹了一场，居然让止水剑认主了！
长久以来，不知有多少剑修，冒着生命危险横穿酆州死海，来到南斗天机院。就为了试试，有没有让三十六天品看中的运气。
但极少人会抱有取得止水剑认可的想法而来。
因为，它和一个名字密切相关。出于对此名字的尊敬，止水剑在剑修们心中高不可攀，渐渐变得只可远观，成为传说。
这个名字叫：“天工”——付清寒。
付清寒身为北斗顶级强者，也有一手铸剑的好手艺。他生前游历神州各国，磨砺剑道感悟炼器之时，曾在天机院常驻，与炼器师们切磋技艺。
他身为万中无一的天境剑修，已踏入传说中的天境剑域。不仅有一怒荡平魔族五部族的辉煌战绩，更是剑器双绝，名震神州。
这把止水剑，就是他炼器大成时的巅峰之作。
付清寒视剑为命，论剑山的弟子们，曾以各类雄壮威风的战斗高手称号赋予他。但他本人只认可和炼器荣耀有关的“天工”称号。所以他在酆州战斗中陨落后，后人一直以他最喜爱的“天工”称号，为他做传。
“天工”付清寒所铸的止水剑，是他全尽心魄所就，传闻与他凌厉绝杀的剑法一样，锋锐无双。这样一把顶级剑修所铸造的顶级武器，居然被连买剑都不会的筑基修士得到了……
凌梦桃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憋闷、不可置信、妒忌、失落……最重要的是，薛忆先师兄取得修罗鹰的光芒，被这名叫云雁的女修掩盖抢夺。
而这女修看起来，居然付不起止水的价钱。
要知道止水剑可以只用灵石买的话，在北斗不知多少剑修，会愿意倾家荡产负债累累。如果灵石不够，他们会拼死冒险去赚，或者以死斗道偈，四处挑衅博得机遇……
而云雁却神情淡然，理所应当地拿着止水剑就要走！
凌梦桃的喉咙仿佛要喷出火来：止水剑这样美名远播，给人无限向往的名器，竟然落到了这样一个人手里！她与诸多北斗剑修一样，向来瞧不起南斗修士，觉得他们软弱懒惰，战斗力低下。
就算云雁是名剑修，但在这道统失传的南斗，会有多高明的剑术？她配得上止水剑吗？
越想越气，她猛地挥袖打落万纤的手，面对云雁继续开口：“买不起名器就不要来丢人现眼，哪里有不付钱就走人的说法。”
云雁尚未来得及开口，身边的邢晓景却凉凉接话：“道友有何见教？”
“你们欧冶器房在神州也是大名鼎鼎的。”凌梦桃斜了眼邢晓景，重重冷哼：“怎么让你这样的人来主持掌事？”
天机院弟子们闻言纷纷大怒，冲她高声呵斥。
邢晓景举手制住喝声，脸色沉了下来：“在下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我问你，买卖可是公平交易？”凌梦桃见邢晓景阴沉着脸却不发作，只微微点头，心里微有得意，声音更大了些：“既然是公平交易，我们今天也要买这把剑。”
说完她抬手一指，目标正是云雁手中的止水。
在场众人“轰”地炸开，纷纷朝后退去。北斗疯子果然疯了，这三十六天品闻名于世，谁不知道是需要剑选人，而不是人选剑的……呃……有人偷偷望了眼云雁：大概……也有像她这样不知道的。
但这个不知道的人，却取得了三十六品之首，也真算件奇事。
“枉你还是大名鼎鼎的北斗剑修，怎么连三十六天品需要择主都不知道？真是丢人现眼！”随着一声娇诧，门口转进位身着玄金两色内门弟子服饰的女修。她身材瘦削细眼薄唇，正拿一双精亮的眼眸，扫向凌梦桃。
云雁认得来人正是徐泽龙的师姐，精英弟子夏眠。
以前徐泽龙经常提起叶藏锋、夏眠、沈坤等几位师兄师姐。而自己也与他们在天机院时不时相聚，颇有些交情。特别是那夜他们一起赶来，从静虚魔爪里抢夺徐泽龙，更使云雁对他们的有情有义，生出强烈好感。
夏眠性子耿直，损人自有一套章法。她与邢晓景一样被血符召唤而来，老远就听到器房里争吵，而仔细一听其中的话，肺都快气炸了。
那名叫凌梦桃的北斗剑修，不仅出言辱及天机院，更挑衅院中的掌事弟子。居然还想违背天品择主原则，强行要买别人到手的剑……而挑衅目标居然是与自己熟识的云雁。
她出言嘲讽后站进房中，强行挤到凌梦桃与云雁中间。好像看不到凌梦桃这个人似的，伸手推了把云雁的肩膀，喜笑颜开：“好家伙，你可总算出现了！仙迹崖的那帮人，寻你寻了二十年……啧啧，让姐姐看看长漂亮没有……”
天机院的那伙新晋小修，先见到邢晓景的态度，又见到夏眠对云雁的亲密，集体顿悟：原来这位师姐是咱天机院的熟人朋友。见她们碰面彼此极为开心，他们也张大嘴呵呵傻笑，并议论纷纷，询问猜测云雁的身份。
凌梦桃见对面一帮人陷入了团圆式的欢乐里，眼底寒意微闪。在北斗，自己这帮人也是呼风唤雨，有不少亲友帮衬的。自己和薛忆先都出身于剑修的传统大宗，出入往来极收人尊重。
现在却被这些家伙嘲讽后晾嗮到一边，真真无法忍耐！
她怒气上涌，趋身猛地撞向夏眠，将她生生挤出自己和云雁之间。身为剑修她肉身力量远超法修，虽然夏眠已经半步金丹高出她修为。但在这猛力之下，依旧站立不稳被撞出一米开外，脚步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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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唰唰！吼吼呜！噼啪！”
接二连三，天机院人群里有拔出法器者，召唤灵兽者，祭出符箓者。场面瞬间冷凝，凌梦桃对夏眠如此无礼出手，激起了全体弟子的愤怒。就算她是剑修武力值爆表，但这样大庭广众下，撞击本院的掌事师姐，无疑像在众人脸上扇了一耳光。
夏眠淬不及防被她撞开，踉跄几步调息稳住心神，周身散发出金绿二气，上前一步正要发作。云雁却抢先一步出声冷哼道：“真是好大的力气。”
“力气”二字刚落下话音，她便用肩头撞向凌梦桃，头也不回穿过她走到夏眠身前。凌梦桃只觉手臂一震，酥麻之感像万道针尖刺而入，肌肉竟然僵直了。她大骇之下又大怒，高声呼喝：“你站住！”
云雁猛回头瞪向她：“何事？”
凌梦桃咬牙切齿：“我要买你手中的剑。”
在场众人纷纷摇头，觉得此女实在狂妄可憎。
如果不是云雁祭出剑气，止水定不会弹出武器柜，凌梦桃连看见止水剑全身长相的机会都没有。而现在云雁使名器现世，办好了交接，她却来强行购买。
法修可以用神识精魄融合法器，与自己魂魄相连。但剑修的武器特殊，除了有一种经历了特殊仪式的魂器，其他的武器均可以被人夺取使用。
而因为意之境剑修的剑势，可以分解武器取得材质。就算是联系上本命的魂器，别人无法使用，也能将之分解取得里面的精华材料，乃至高阶武器的剑魄。
所以论剑山上，经常有人提出道偈死斗，以取得对手的宝物。
剑修所能用的宝物很少，最珍贵的往往是手中之剑。除了修为差距太大，显得过分持强凌弱，论剑山几乎不制止同阶之间这类争斗。在他们看来，连手中的剑都保护不了的人，实在没有修习的必要。
这就是为什么北斗论剑山，在玄狰等人口里很可怕的原因之一。
现在的止水剑已经认主现世，离开了天机院的法力束缚。虽然大家都明白该是云雁的物品，可凌梦桃若要强买得手，止水也会被她拿走使用，并无纠结。虽然认主之剑会对旁人十分抗拒，但也比普通的剑要犀利许多倍。
云雁只接触过柒月一歌等少数北斗之人，他们行为坦荡，并不像凌梦桃这样蛮横无礼。现在撞见这档事，还是自己那紫姬名头“手下”天任峰的……
她只觉得愤怒之余加头昏脑胀，默了片刻抬眼望向凌梦桃：“这把剑我不卖。”
“你没有权利说不卖。”身后传来玉树临风男的呵呵之声，薛忆先上前两步微微一笑：“因为你原本就没有买下。”说完他将一个深紫绣竹的储物袋朝柜台处一抛。
储物袋微闪光芒，落到黄翅云岗岩上，发出“叮”的一声，随即摊开袋口，吐出耀眼华丽的光芒，铺成一堆。
“恰好一百颗极品灵石。”他走向凌梦桃，轻轻扶住她的肩头，眼神里透露出无比赞许与宠爱。亏得这位师妹折腾了番，否则自己只顾着对云雁羡慕嫉妒去了，忘记了想法夺取止水剑。
邢晓景早已怒火冲天，这群北斗来的真是太过嚣张！
他没等云雁回神，就摸出一个金色如意纹储物袋，在众人眼前一晃：“刚才云道友已经付过款了，这是她交接给在下的灵石。”
说完扬手抛起储物袋砸到深紫袋上。
他的金色袋子比薛忆先的要大许多，从里面“哗啦啦”倒出了璀璨的极品灵石大堆。这些灵石外型成色都高过薛忆先的，又数量更多，瞬间将下方的光芒强压住，不得翻身。
在场众修没一个看到云雁“付款”的，但别人都抛出如此土豪的实物了……硬说是付了，那就肯定是付了。大家长长吐出口气，心想这下北斗疯子们无话可说了吧。
却不料薛忆先狠瞪了邢晓景一眼，又有话说：“如此甚好。”
好？好什么好！
大家正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这人是被气糊涂了吧……却见他“唰”地抽出修罗鹰，剑锋平行直指云雁，脸色轻蔑语气轻浮：“残灯点亮华光现！”
决战道偈！
偌大的厅堂里黯然沉默，静得一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薛师兄！”身后的北斗剑修万纤与天奇齐声呼唤，大惊失色走上前来站到他身边。天奇瞪大了双眼，声音打颤：“你……你！不要！”
“师兄！你修为远胜于她，主动提出决战死斗……”万纤被吓得不轻，连连摆手悄声道：“要是被人知道了，会送进刑律堂的！”
“你们毋须担心，我自当预备暂时散功，将修为压到筑基初期。”薛忆先满脸不在乎，眼睛紧盯云雁，燃起兴奋战意：“她虽然不是论剑山的人，但也是名剑修。同等修为不肯应战，止水剑落入她手里的事传出去……呵呵……到时强迫她比斗的不会是我一个。”
万纤与天奇顿时低头不再出声。
剑修为战而生，讲究战而不畏，战中肆意。同等修为的剑修，面对正大光明的道偈邀请，若不肯接战……在北斗是件非常丢脸的事，有关一辈子的名誉。
而止水剑落在了一名胆小如鼠的人手里，足够使许多爱剑如命的家伙怒火中烧。
云雁虽然不大明白北斗的那些传统，但听到他们的对答，也有所了解。她心中其实不愿与所属天璇的剑修争斗。但别人已经窜到面前不断挑衅，各种威逼嘲讽，目标就是自己刚获得的名器。
箭在弦上……
凌梦桃见云雁站在原地低头轻抚止水剑鞘，半点激动也无，神游天外的样子，胸口的火又蹭蹭之冒。虽然不是太赞成薛师兄道偈死斗，因为在她心底，云雁不配薛忆先全力一战。
获得了天品之首却如此冷淡，面对生死决战装得如此平静，让人好生气恼！
加上被邢晓景抛出的灵石膈应，凌梦桃再也忍受不了，运出劲力狠撞过去，出声嘲讽道：“如此猥琐胆小，你做什么剑修！”
却不料云雁动作轻盈迅捷，微微侧身闪过她撞击。上前两步“唰”地一声，抽出止水平行直刺而出。
“铿！”
剑锋与薛忆先之剑两两相抵，雪色银光照得她脸上表情模糊不清，但她的声音在大厅里高高回荡，格外清晰入耳：“一线生机救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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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突然冒出的人使在场修士齐齐呆住，而天机院的新晋弟子们则爆发出欢呼：“徐泽龙师兄！”
徐泽龙……
云雁胸口涌上股热流，终于见到他们了！她急忙抽身站到门外，凝望徐泽龙与他身后的那群人。怜生水、梅成功、张浮生、冲虚……还有群另外的陌生面孔，想必就是冲虚带回来的，剑修院原来的弟子们。
包括怜生水在内，他们个个都是筑基中期以上。看来，自己这个筑基初期已是吊车尾的了。云雁暗自笑笑，想起折羽曾经对自己所说：选择《转乾坤》生死门同修，今后看着周围人们修为抛离自己，会无比痛苦……
此刻扪心自问，痛苦倒没有，但要说不失落就纯属骗人。
她望着怜生水已长开眉眼的清丽面容，梅成功朝端正方向稍稍靠拢的气质，张浮生依旧那么大大咧咧……看那身负长剑，意气风发的造型，他也进入剑修院了吗？
此刻他们目光尽数投到自己身上，惊喜亲切，每个人都好像要立刻呼唤出声。
除了，当先那一人。
徐泽龙的剑眉星眸中，浓浓写满了决绝愤怒，目光牢牢与薛忆先胶着在一块。两人周身散发淡淡的威压，锐气尽显。云雁猛地一惊：刚才徐泽龙好像说了什么？
他对薛忆先提出了决战道偈！
“姐姐！”怜生水终于按捺不住，朝云雁奔跑过来，她伸出双臂好像小时候那样，就要去环绕对面那人的脖子。但突然却微呆住，强行缓慢了脚步克制住动作。
二十年不见，自己一直依循着记忆里云雁的风度，默默努力着。现在见面，不能再像小孩子那样，否则姐姐会说自己没有长进吧。
云雁见怜生水遏制激动，沉稳端庄地站到自己面前。脸上泛着微粉的红晕，一双眼睛晶亮，却偏要努力做出克制和稳重。她在囚牢里呆了二十年，整天是和鲲吾椒图等热情无邪的妖兽打交道，对于人世间的礼仪规范，反而不那么看重了。
开心之下她一把揽住怜生水肩头，喜笑颜开呼唤出声：“阿水！”
怜生水呆立片刻，终于忍不住伸手环绕她脖子，像儿时一般，伏在她肩头尽情落泪：“云雁姐姐……终于……终于见到你了！”
“先莫谈这些。”云雁拍拍她的背，轻声焦急道：“徐泽龙怎么回事？”
“不用管他。”怜生水抹了把眼泪，抬头神情变得严肃下来。
“……阿水？”云雁凝视着她，果然变了啊……娇弱柔和的小女孩，已经生出了剑修特有的冷冽之气。要是从前徐泽龙对人提出死斗，怜生水恐怕是第一个着急阻止的。
“就算那人不接受徐师兄的邀请……”怜生水反手抽出背后长剑负于身侧，回头冷视薛忆先，斩钉截铁道：“我也会去与他道偈死斗！”
“胡闹！”云雁摁住她肩膀，脸色一沉:“你可是主修音境的，怎么可以主动邀人决斗！”
“可是姐姐你……被冤枉关进堕戒狱，这些年受尽折磨，怎么能刚出来就去与人死战！”怜生水用力挣脱她的手，脸色也沉了下来：“你身上旧伤未愈，体内擎天玄甲的追捕印记尚未清除。这场决斗，我们绝不允许！”
凌梦桃一直冷眼旁观，将她们的对话全听了进去。久闻问道坛也有个小型剑修院，如此看来，这些人就是云雁的同门亲友了。哼！想不到这个家伙……竟有那么多人肯为她出头！
自从徐泽龙现身以来，她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那抹金色。他如这正午阳光，堂皇激烈，充满着阳刚正气。相比之下……凌梦桃悄悄对比薛忆先：玉树临风的薛师兄，看上去显得略有轻浮，竟不如这位金衫剑修英气。
凌梦桃的心被狠狠撞击了一下，望向徐泽龙的双眼中暗暗浮现心形，粉红色彩萦绕在她周身：好亮的人啊！想不到南斗竟然有如此令人心折的男子！
可是……这样的男子居然为了云雁，向师兄主动提出决战道偈？
凌梦桃不知为何，心底生出极大恼怒。她猛地挡到薛忆先面前，将周身粉红心形尽数收敛。克制住乒乓乱跳的心，厉声朝徐泽龙呵斥：“你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徐泽龙看也不看她，紧抿双唇目光直视薛忆先。
薛忆先从微怔中回神过来，抽出修罗鹰懒洋洋平刺过去，与他剑锋相抵笑道：“一线生机救末年。”
他在论剑山纵横不少时日，这样的车轮战早见识过，没啥大不了的。统统将你们揍趴下，多一个送死的正好用以立威。
徐泽龙的神色稍缓和，对他点点头收剑回鞘：“今夜子时赏星潭，不见不散。”
“开什么玩笑！”凌梦桃都快吐血了，这人想代替云雁送死！不！怎么可以！她走上去仰视徐泽龙，急急出声：“你不可以与薛师兄决斗！”
“为什么。”徐泽龙望向她淡淡道：“众目睽睽下，他已接了我的邀请，此战必须打。”
“不能打！师兄他很厉害的！”凌梦桃与他目光对视，看得几乎呆滞但口中话不停歇：“师兄在北斗号称紫月上弦，胜战无数……你……你不能和他死斗。”
徐泽龙转头朝云雁走去，将她抛在身后：“这是我和他的事，你管不着。”
“不……不能打！喂！喂！你听我的吧！”凌梦桃在他身后直跳脚，头顶汗珠飙飞。
云雁与怜生水梅成功等人迅速对视一眼，立刻心有灵犀，纷纷满头黑线扶额不语——好像徐泽龙又惹到烂桃花了！想不到过了这么久，他这个特殊体质发育得更加完美，到了一见钟情一击必杀的高度。
薛忆先很不开心。
这个平日跟在身后，对自己殷情娇羞的凌师妹，怎么突然表现得这么不正常……好像瞬间得了花痴重症病。虽然他对她并不是情深根种，但也颇有几分喜爱。
望向那金衫朝气的男子背影，一股抑郁之气使他不得不出声发泄：“子时不行。”
徐泽龙猛地转身与他对视。
薛忆先呵呵一笑，举剑指向云雁：“先来后到，我要与她打。”
徐泽龙剑眉微挑，面色沉静：“我代她打。”
“不行！”
凌梦桃与薛忆先齐齐回答，与他们同时出声的，还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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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修院等人望向出声之处，心绪激动焦虑不堪，纷纷出声轻唤：“云雁！”
梅成功抬脚缩到她身边，悄悄耳语道：“你在须健居被折腾了那么久，现在刚钻出来，我看就省省吧。徐泽龙那小子近年来长进不小……北斗的与他无冤无仇，就算输了也不会要他小命。”
“我知道，他们不是想要人命。”云雁低声接话，扬起手中止水一晃：“他们是想要这把剑。”
“这……就是三十六天品之首？”梅成功与怜生水仔细打量止水剑，微微带出激动。他们跟随冲虚在冰焰洞修行，接到血符传讯后急急赶来，路上对此事缘由早有耳闻。
此刻见到止水，果然锋锐无双令每个剑修心动。
云雁点头叹道：“我的承影折损了，现在止水刚拿到手就被人盯上。”
“我看……”梅成功现在已经不戴面具了，斗鸡眼也随着他修行中，刻意纠正了不少，变成了细缝眼。他环顾四周，继续趴到云雁耳边低语：“云师妹，这个剑修据说很厉害。你身负旧伤不说，最可怕的是一旦引发搏命剑气，会召来擎天玄甲。”
“那玩意神出鬼没的，我们当初都受害不轻……”梅成功晃动小脑袋：“不如到时找借口认输，把剑给了他们去。徐泽龙炼器已有小成，你就算看不上他做的，让叶藏锋给你打一把也成……”
他轻咳一声，继续嘀咕：“你就算看不上叶藏锋做的，凑合着等灵虚出关……或者再找另外的天品宝器也成。”
云雁微微皱眉：“梅大师兄，你还是这么胆小啰嗦。”
“我可是为你好！”梅成功大怒，拂开衣摆对她来个扫堂腿：“何必为了把剑丢掉小命！我们这么多年来，找你都快找疯了。结果刚找到你又给人杀了或者重创，那不是要气死人？”
“我也不完全为这把剑……”云雁望向众人关切焦虑的神情，低下头来抚摩剑鞘：“既然同意应战，就没有闪躲的理由。”
她上前两步以止水剑柄，敲打徐泽龙肩头，展颜一笑：“谢了，但我不同意你代我打，别折腾了。”
徐泽龙与她对视，满面激动道：“不行！你还有伤在身，让我来打！”
“那你也得等我打完再打。”云雁眨眨眼睛：“怎么？在你们眼里，我就这么不中用，一定会战败？”
在场众人齐齐点头。
连周围的法修都瞪大眼睛望向她，断续呼喊出：“是。”“嗯。”“不大妙。”之类的话语。直憋得云雁气急败坏——这也太不给面子了！正常的敷衍安慰都没有一个！
她暗暗咬牙固执之心顿起，回头对薛忆先高呼一声：“今夜子时赏星潭，我恭候大驾！”
随即不再理会在场众人，纵身跃起到云头绝尘而去。
徐泽龙望向她的背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们为什么要出言激她？她那性子回不了头了！到时一定会拼死搏斗！”
“很好。”薛忆先哈哈大笑：“要的就是全力一战！”
徐泽龙上前两步到他跟前，低声道：“你们如果胜了，拿了止水就走吧。要是敢伤她性命……我必追至天涯海角，取你们颈上人头。”
薛忆先瞥到凌梦桃迅速暗淡下来的目光，心中膈应万分。当即冷哼一声将视线投入空中：“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威胁吗？”
徐泽龙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脸，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亥时定昏，夜深寂静。
云雁将转乾坤运起最后一周天，真气尽归丹田。她起身行走在汨罗竹海的小道上，脚底深陷在落叶中。突然不想驾云，只想漫步到赏星潭那个决战死斗之地。
自从被萧逸尘训诫过后，她再也没有妄孽丛生，对人挑衅过决战道偈。回忆平生的唯一次决斗，只是柒月一歌手下留情，暗自相助那场。那时候自己还是个凡人……现在想起来，真不知天高地厚，居然主动与筑基修士死斗。
云雁反手摸住背上的止水剑，脚步慢了下来：现在自己应下此战，是否也像当初那样，过于鲁莽……
但是。
被折磨苦修了二十年，心底现在却跃跃欲试——很久没有与修士全力一战了。
那位在北斗取得无数胜利的“紫月上弦”，会是什么样的招式，有多大的力量，可否给自己的剑道带来启迪……
每想到这些，就觉得心中有几只小虫在啃咬，挠得很痒到难受。
夜风呼呼而过，吹拂着她的黑发。云雁抬首深深吸入一口清新之气，心绪转为平和。望向道路前方显出几人的身影，有人蓝衣，有人白衣。
暮沉风与蓝犽立在道路左首，而林月枫与金灵儿一坐一站在修竹枝干。云雁朝他们缓步走去，竟找不到任何话可说。自己将要去赴死斗之约。这些剑道高强，与自己紫姬身份紧密相关的家伙们，会出手阻止吗？
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暮沉风突然温言出声：“你的表情很好，战意盎然生机勃勃。”
云雁停步望着负手而立的他，期待下文。
不料这些人没有一个再接话的……她冲他们笑了笑，抬脚朝前继续走去。
“云雁，我学会酿造朱樱含桃酒了。”金灵儿突然从背后抛下一片竹叶，那竹叶极轻在空中打着漩，夹带金光落到她的发梢：“等你回来，我就去把它们挖出来，咱们再办揽星小宴！”
云雁回首望着那张毫无变化，依旧粉雕玉琢的萝莉脸，正在星光下对自己笑意盈盈。突然体内涌起淡淡的力量感：他们的表现竟然不像外面那些修士，他们……在看好自己吗？
“好！”她对金灵儿重重点头，扬起唇角一笑。转身催发紫色灵气朝路的前方疾速狂奔。
真奇怪，心底突然完全没有了会失败的念头。兴奋的战意在体内越滚越汹涌，使得她几乎想要发出啸声，进行宣泄。
我会胜利。
就算看似艰难，我也想要胜利，而且一定会胜利！
星光点点映照在她的衣衫，她好像一名放肆的孩童。奔跑过洞玄湖畔，穿越过两仪门，将海源阁抛到了身后。
向北而上，云雁跃起到半空，寻找传说中的斗法场。只见右下方一块高岩深处，幽深密林怀抱着无数光点。宛如高空繁星落入凡间的倒影，粼粼闪耀，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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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泽龙说出此话的时候，身后怜生水与梅成功各自取出琴笛，奏响音境激入云雁体内，为她做旧伤治疗。对面凌梦桃见状冷哼出声：“南斗的剑修也真有趣，居然临阵磨枪，当众调息起来了。”
怜生水两人暗自腹诽：云雁刚见面就跑掉了，一行人找了半天也不见踪影。暮沉风曾叮嘱过，她从须健居里带出的伤，近一个月都需要每日进行调理。现在面临决斗，更不得不这样干。
就在围观众修面面相觑的时候，薛忆先坐到地上，取出紫色绸帕擦拭剑身，呵呵一笑：“凌师妹，让他们做些准备也无妨。”
凌梦桃跃到中央土柱上，挥掌朝柱顶的五行灵珠击出：“既然全部来齐了，就别在那里扭捏。做出副伤患的样子要装可怜给谁看？待到比斗完，你们将她抬下去怎么治都行！”
怜生水与梅成功闻言抬头狠狠剜了她一眼，但正值运功无法开口。徐泽龙郁闷至极，极挺剑就要上前，却被云雁一把拦住。接着她跟随凌梦桃跃至柱上，对属于自己的方位注入灵压，抽身落下。
徐泽龙叹息一声，也上前挥掌启动法阵，拉着怜生水等人退出到场地之外，坐到最近的看台。这赏星潭的斗法场，在经过双方公证人的引气下，终于开启。
云雁注入的灵压激起土柱轻轻震荡，射出一道气流落入双龙壁的白龙珠内。薛忆先对着几名北斗剑修微一点头，挥掌引气到黑龙珠内。只见玄青岩上双龙开始蜿蜒游动，栩栩如生。
就在黑白龙珠撞击的当口，薛忆先抽出剑鞘里的弯刃剑，对云雁扬唇一笑：“剑名紫月，请赐教。”
“剑名止水，请。”云雁话音未落，激起律境幻出六道人影，分刺薛忆先十八剑，道道直取重穴。
凌梦桃等人已退到在徐泽龙等人的身边，齐齐盯着场中情形。因有修复阵法的存在，众修视线与比斗两人之间，会有一道极淡的微蓝气息阻碍。但却如袅袅轻烟，并不影响欣赏，甚至显得比斗之人萦绕着浓烈仙气，增强了视觉效果。
见到云雁招式，天奇第一个兴奋开口：“师姐！是律境剑势，南斗修士原来和我们的招式差不多啊！”
凌梦桃白了他一眼并不作答，心想真少见多怪。虽然是南斗修士，可那也是个剑修。神州的剑修修行的都是七剑神通，连法修的那些法门，也是百万年来经由七剑神通演变研发的。
驭兽术起源于地之境；丹药起源在音境治疗；符箓中的天雷地火，也是天境法门的延展……这百万年来，不乏有惊才绝绝之辈。万中无一的天境剑修法门，被这些法修改为只要能操纵符箓就能使用，也算大手笔。
只是，这些法门大部分中看不中用，无法与天境剑修的本源之力相提并论……她脑中快速转动思索，眼角却不再看云雁，转而瞟向徐泽龙。像云雁这样的分影剑势，在论剑山走几步就能见着人练，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花拳绣腿，反正没过几招就会被薛师兄打败。
此刻薛忆先身形一晃，也分出六道人影，手中紫月绽放吞吐光芒，将云雁的律境攻势一一挡下。两人同属天璇星下，所以剑气皆为紫色。在霁青色金刚石地面斗成一团，分不清真身虚影，只有紫气光亮来回飞跃，映照得四周绚烂无比，激起围观的法修们阵阵掌声与议论。
“这样看上去，两个剑修竟好似同门师兄妹一般。”
“是啊！一样的剑气一样的招数，实在绚丽华贵令人惊艳。”
“薛忆先号称紫月上弦，他这招数的确像紫色弯月……”
“哈哈！道友此话差矣，你看食神云雁与他招数几乎一模一样，难道也得称呼为紫月上弦？”
“对，我看哪，薛忆先定有后招。”
“不错，我也这样看！”
大家正议论纷纷，场中薛忆先突然倒转剑柄，斜过身子曲膝后撩，他的分影却没有跟随他行动，而是尽数做出直剑平刺，向下挥斩的动作。这一招虽在外人眼中看似平平，但在剑修眼里却大为不同，使得徐泽龙等人脸色骤然下沉，全身紧绷。
律境剑势分身化影，分影所得的形态招数，无一不是本体所发。而薛忆先却能本体做出与分影相反的姿态，这种控制力着实惊人，十分罕见。因为剑修中能控制到这样地步的甚少，所以足够使人措不及防，无法迅速转换应对。
云雁正将分影运作点洗之势，抵御薛忆先从上空而下的攻击。却见十来处剑光中，突然自下而上挑出粗壮的一道。她收势不住，发现薛忆先本体变招时，已经晚了。
薛忆先本体的那一剑挑刺，正中到她本体的胸前，“噗”地一声闷响对穿而入，顿时血流如柱。云雁手心出汗，大惊失色：想不到这人居然能使本体与分影动作分割。而他本体那一剑，更是丝毫不误地，在这十八道伪装中，迅速寻觅到了自己的真身！
真武台上出尽风头的“紫月上弦”，果然有一手！
“好一招月现东山！”天奇从看台上蹦起，将手掌拍得噼啪作响，对场中玉树临风的男子发出仰慕的呼喊：“薛忆先师兄真厉害！”
万纤与凌梦桃也跟着鼓掌，双目包含亮意：薛忆先以绝佳控制力使分影与本体变招攻上，又以绝佳判断力找到了云雁的本体，给予重创。而这一切只发生在数秒之内，在论剑山同阶中，能做到此地步的少之又少。
徐泽龙等人则微微低下头去：这样的攻势自己无法做到，而自己如果是云雁那位置，也无法接下……这个薛忆先，虽然修为压制到了筑基初期，可剑招诡异高强，对战经验更是丰富。
怜生水把裙边褶子攥成个小团，望向云雁胸口出现的狰狞重创，她喃喃出口：“紫月上弦果然名不虚传……姐姐她……为什么开局这样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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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云雁的情形，好像还不碍事。”张浮生拧起粗眉，朝口中丢了枚丹脂果：“她不是天地境吗？为什么不出全力，感觉缩手缩脚的……在想啥呢？”
梅成功托腮也觉得疑惑：“云雁以前打架，经常当头就来招德玛西亚，然后律境天境甭管什么境，统统劈上来十分彪悍的。”
“怎么……”他摇摇脑袋长吐出口气：“现在怎么变这样了？难道被关在须健居里二十年，把胆子也关没了吗？”
“这个云雁你们很熟吧，听说也是咱们仙迹崖的。”旁边一名光头男子凑上前来，挑挑眉毛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长得还算好看，可惜！胆子太小！根本就不是修剑的材料。可惜啊！”
“景大寒！”他身后几名男女齐齐伸出腿朝他踹去。其中一名肤色微棕的女修倒竖弯眉呵斥道：“有这样背后议论师妹的吗？”
叫景大寒的光头男修摸摸脑袋，裂嘴转着眼珠子对她回头道：“我就说说而已……她可惜了，看来打不过那个薛忆先。寰舞师姐，等会这位云师妹快死了的时候，我们要不要出手闯进去将她救出来？”
寰舞蹙眉不理他，而是将目光探到身边面如满月，唇含笑意的剑修院掌院冲虚身上。却见冲虚懒洋洋换了个姿势，一副全部话都没有听进去的样子，目光片刻不离场中比斗。
“喂喂！”景大寒依然扯着脖子着嚷嚷：“你们怎么都不理我啊！要不要等会去救她？喂喂！她是个美人啊，死了多可惜！她还没有见过我这个师兄呢！多可惜！啧啧……你们说是也不是！”
“噼噼啪啪！”身后几名男女齐齐伸腿，将他踹了个倒栽葱，趴地上支支吾吾的咕哝，却再也听不清半个字。
这时身边不远处站着的北斗剑修天奇，缓缓停下了鼓掌，呆立在原地浑身激动得发抖：“看！师姐！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凌梦桃与万纤也同时陷入呆滞，眼睛被比斗牢牢吸引。而四周围观的南斗法修们纷纷兴奋地叫嚷出声，赏星潭中涌起了滚滚热潮。
“快看！是火焰！好大的火焰海啊……”
“那……那起码得要上品符箓才能发出！”
“一枚不够！在下专攻符箓，要发出如此纯正威势的火墙，起码得要三枚上品，还得看画符的材质。”
“依我看，如果不靠烈焰蒙奇或者九尾赤豪猪的血，再加上中型以上的纯火晶，就无法绘制这样的上品火符。”
“道友这话就不对了，不见得必须要这两种血引，如果换了暴猿与黄金比蒙，也是有可能的……”
“中间加上焰尾花的心蕊，更可增加成功率！”
“此话有理……”
突然一声高喝打断了几人争论：“有理个屁！食神修剑的！你们见过剑修拿什么焰尾花、九尾赤豪猪血来画符，还在对战中使用的吗？”
“啊？！”
全体法修齐齐怔住醒悟过来，相互你看我我看你，竟一时半会接不上话。
不是符箓？那会是什么！
“这个真厉害！”琳琅拖着五彩挂袍朝前方看台蹦上，手持影录玄镜对场中两人照个不停。她的手指因为激动微微抽搐，口中惊喜尖叫：“食神云雁，居然是一名修成了剑势的天境剑修！大讯息啊！不得了不得了……赚翻了！”
“天境剑修？”旁边的法修纷纷向前滚涌而上，眨巴着眼睛盯着她。
琳琅手舞足蹈拍手长笑：“天境剑修在北斗也万中无一，你们没听说过正常，正常！哈哈！我明白止水剑为什么要选择她了，因为付清寒是名顶级天境剑修！”
她掏出枚玉简提笔开始运气书写，不停在口中自语：“新的书名就叫《羁绊：食神与天工的生死知遇》……赚翻了，我再加点猛料进去……嗯嗯，就这样写……”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正想开口再对她询问，却听见“轰”一声炸响在场地中心。云雁的火墙迅速朝四面八方扩散，已铺满了整个斗法空间。热浪滚滚卷起，将薛忆先逼到空中闪躲。可那火墙并不延缓，紧追着他扶摇直上，形成长蛇蜿蜒形舔起巨大火舌。
薛忆先的俊目已眯成一条线，在漫天火势中挪移碾转，手中紫月映上金红开始发烫。他爆发出极大的呼喊，不无兴奋：“天境！这是天境！你……你是名天境剑修，还修出了剑势！”
云雁手握止水，在火焰中心横剑而立。剑身狂乱沉重的做出呼吸状态，时而粗壮时而纤细。她额头滚下汗珠，却不是被自己火焰所侵，而是被心惊所致。
运用止水剑来祭出天之境，果然力不从心。
以往熟悉的韵律节奏全然不见，源力的每次吸收都艰难无比，止水剑似乎对她的每一次指令都有滞缓。原本想水火齐发，追击攻击兼顾，此刻却只能发出这招：火法·断连营。
薛忆先的头发与衣衫都被火势烧灼得卷曲，他满身伤痕却兀自高声长笑：“很好！我平生对战无数，从没有和天境剑修一较高下过！”
“那传说中高不可攀的剑境……”
他手捻剑诀在紫月上一掠，猛然挥出紫光似道道波纹凝固身旁。他的六道人影瞬间消失，本体如鬼魅般出现到云雁背后，紫月脱手而出，剑锋刺向高空！
“是时之境，还有意之境！”看台上的张浮生猛地站起身来，张大了嘴巴：“这个薛忆先已经到了识破的阶段了吗？他的修为不过是心动期而已！”
“是天之境！天之境！”在他身边不远处，北斗三人脸色发白，死死盯住云雁声音颤抖不已：“居然是天境剑修……”
凌梦桃第一个回过神来，鼻孔里重重哼声，咬牙道：“天境剑修只有修到剑域大成才是顶峰存在，她现在这样的剑势，在七境中威力也不过如此！”
“可是凌师姐……”天奇抹了把额头汗珠坐到看台：“咱们论剑山，都几百年没有天境剑修诞生了。”
万纤望向火海里的云雁，眼底涌现出无比艳羡：“能踏入天境，就等于有通往天命绝杀的途径。”
“那有什么！”凌梦桃脸色更寒：“也只是途径而已，能修到剑域的千古有几人？再说——”
她仰头望向刺入高空，浑身缠绕如电白光紫月剑，将手紧捏成个拳头：“她过不了薛师兄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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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腹诽：你提出道偈决斗，想要强夺我手中武器时，就已结下冤仇了。以这样的强盗心理，挑起战斗最后还来句只为止水，无冤无仇。北斗剑修都是这样的吗？
她心底纠结，却只盯着薛忆先冷哼一声，极力表示出大不认同。却听那人继续朝下说：“以你这样的秉赋，就没有想过前往北斗？要知道南斗剑道式微，并不是出头的好地方。”
这还在打呢，他啰啰嗦嗦说些什么？
当初若不是凛紫修为折损，又在死海遭遇高阶魔族，自己会被从地球直接强掳到论剑山去，而不是在南斗开始修行。现在看这情形，阴错阳差之间，似乎还比较幸运。
若是将当时什么都不会的自己，给扔到论剑山。到处遇见像薛忆先、凌梦桃这样的人，简直无法想象，对自己的幼小“仙生”会造成如何的心灵创伤。
但北斗肯定是会回去的，自己有那个紫姬“圣斗士”身份，暂时想跑也跑不了……念及到此，云雁疑惑地瞥着他答道：“北斗……我自然是要去的。”
“果然。”薛忆先撇撇嘴角笑道：“你是会去那里的。”
“……”云雁有点不耐与这人谈天说地，提手就要从他的压力下，抽出剑锋。薛忆先猛然接力，将两人继续维持在极近距离：“我却不想要你前往北斗。”
这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云雁暗骂一声拔剑侧扬，朝后急退三米。薛忆先似乎早料到她行动，挥剑抹带割向她脖颈。云雁大骇之下立剑相抗，却见半秒之间，紫月转势为斩！
“哈哈哈！”薛忆先眼底闪过一抹疯狂之色，亮如上空之星，他的斩势带出紫色暗影，朝云雁劈头盖脸落下。云雁被他数次骗招，脚底虚浮周身一滑，跌落在地。
惊慌之下，她不得不仰身横举止水，将紫月“咯刺刺”当头顶住，发出犹如刮锅底的惨叫。薛忆先再度欺身而上，将两人距离拉得极近：“你能踏入天境，又能齐发地境领悟天地同伤。在南斗这些蠢货眼里，瞧不出什么特别，但在北斗定然光彩耀目。”
他腕间增大力气，直盯着下方努力抗衡自己的女子，呵呵一笑：“今天，我要将这未来的光彩尽数抹灭！”
看着脸色发白的云雁，他抬手拂去肩头尘土。
“杀了你斩落神魂，了却后患。”他一字一句吐出这话，似乎全身心都得到了解脱，脸上笑意更深。接着他的目光无比坚定，似乎这话已像誓言般刻进灵魂。
原本他的想法，是如以往数次道偈决斗一样，赢了便放人离去，彰显大度也少些纠缠。但是——这人不一样。展望她的未来，使得他不够自信了。
她会去北斗，带着对自己的夺剑之恨前往北斗。
只要勤奋修炼，她必会赢得瞩目，必会在真武台上与自己重遇。
到那时——就不会是今夜这样的战斗！
趁着自己还有领先，就在这决战台上，将今后的她毁灭殆尽！
“杀吧，这原本就是死斗。”云雁望向他眼底的疯狂神色，突然“扑哧”一声笑道：“你能做到的话！”
“自然能做到。”薛忆先猛地收剑回撤，全身散出汩汩灵压，看着她面色沉静：“我在欧冶器房时说过你不懂剑，现在过招这么久，我依然保留此看法。”
“你也只是秉赋绝强，在剑招上极为下层。”他弹指在紫月剑身一叩：“仔细回想下，今夜你被骗招多少次了？而应对时章法如此紊乱……你差我太多。”
云雁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与他对持而立。脸上虽没有表情，心底却微感羞涩：的确，自己在囚牢里修行时，几乎每日都为剑招战法而头疼。
这二十年来在那个环境，自己这方面进步甚小。
薛忆先见她如个呆木头似地瞪视自己，胸口溢出一股翻涌之气。这个家伙，竟然将自己逼到这个地步！她难道听不到自己所说的吗？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你差我太多！”薛忆先几乎怒吼出声，灵压狂乱地覆盖他周身，渐渐转为强劲！
四周围观修士见此状况目瞪口呆。刚才那两人近身相搏，似在交谈可完全听不清楚。但现在薛忆先的怒吼却直贯入耳，更令人惊异的是……他在运功！他在将压制的修为强行回复心动期！
徐泽龙看得怒气直冲，瞅向凌梦桃等人冷笑道：“什么紫月上弦，自己说过的话现在全不算数了。真是丧尽信义的小人一个！”
北斗三位修士皆深深埋下头来，不敢与仙迹崖众人的目光相接，包括凌梦桃。薛忆先是具备称号的剑修，当初说过不以大欺小，自行压制修为决战。现在出尔反尔，的确颜面尽失。
“师兄他……”凌梦桃双手紧握憋红了脸，过了半响小声嘀咕道：“当初就是让着你们那个什么云雁……”
“哼。”怜生水朝她靠近两步怒斥道：“别以为我们在南斗，就不知道你们的规矩。论剑山上高阶修士，无故主动挑衅低阶死斗，是要受罚的！”
张浮生大手一挥，起身冲周围高叫道：“现在薛忆先解除修为压制，这场决斗在论剑山不会被允许，在问道坛同样不被允许！”
在场法修听得他的粗嗓一嚷嚷，全体呆住：什么时候南斗有关于剑修的决斗规矩了？但此情形的确是北斗疯子丢人，他们也乐得看戏，当即统统装死噤声，不做任何反驳。
而此时斗法之地，形势已大变。
恢复心动期的薛忆先，挥剑腾云随风，点崩撩刺，招招凌厉直取云雁。紫月在他手中吞吐豪光，威势迸发，杀意漫天！
凌梦桃望着那道咆哮剑影，只觉周身冰凉：师兄他不顾及颜面，不顾及论剑山“不得倚强凌弱”的法规，回复压制的修为决战低阶。他竟然被逼到这个地步了吗？
……而且……这样的剑，这样的剑！
他想要诛杀那女子！不顾一切的诛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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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在薛忆先的急攻中极力闪避，力渐不支。但神思却如一面被大雨冲刷的明镜，涌起不断的新鲜感悟：剑修灵压剑气快耗尽时的搏斗，原来是这样的！
以剑招取胜！
以往虽也听说过此话，可没有经历过，就永远不会有确切的感受。对云雁来说，这经历来得晚了一些，竟发生在生死决斗场中。她在薛忆先诡异机巧的剑势里节节败退，每一步退怯，身上都多了或大或小的伤痕。
这些年来，她时时处在诛邪剑阵与鲲吾的磨砺下。剑阵的机械规律早已被她熟稔看破，而鲲吾的出击带着强烈的妖兽风格。它们威力巨大，但毕竟不是人类。
人类的机巧与变通智慧，是永远无法琢磨、难以掌控的。
预判失误，被骗招，被截招……云雁在薛忆先短短几分钟的猛攻下，恍惚地踏入了一个崭新天地。这个天地虽然远观起来，妙不可言，可横在咫尺的，却是浓重的危机。
就像一方风景极佳的世界，在进门处却有深不见底的沼泽。
如果无法越过这片沼泽，她再无机会朝前行进。
要跨越过去！
对于生死之境早已习惯的云雁，在围观人们眼中，目前好似惊涛中破损的舢板，暴风雨中折翅的飞鸟。可舢板飞鸟心中，依然是毫无恐惧，生命力旺健，想要努力挣脱险境，朝前行驶。
薛忆先回复了心动期吗？
她的左腿又被薛忆先重重刺出深口，有些站立不稳。在怜生水等人的遥远惊呼中，云雁转头望了眼追击的紫月，开始沿着中部原本有立柱的区域疾行。
薛忆先飞速跟在她后方，两人呈现出典型的绕圈胡跑状态。
围观修士们攥起拳头，纷纷站起身来，脖子伸长了盯着这场景不放，不时发出惊呼喟叹。
“这……这样的打法？食神已力渐不支只能跑了吗？”
“两人陀螺似地已经绕场追逃好多圈了！”
“越跑越快，他们不累吗？我看的眼睛好累……”
“原来剑修无法凝气出剑境后，和我们法修差不多啊……真气耗尽只能靠脚丫子了。”
“但是他们肉身强横，依然能靠剑招杀人！他们两个都是剑修，局面才会变成这样。如果食神是法修，早就被逼得没力气了！”
“哼，你怎么不说如果紫月上弦是法修，就算修为回到心动期，说不定也被食神越阶砍死呢？”
“正是，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食神是咱们南斗这边的。”
“食神！快跑!别再被刺中了！”
“哎呀，你个乌鸦嘴，她又中招了！”
“哎呀呀呀呀呀……呀！”
场外法阵边缘，仙迹崖等人对望一眼，齐齐出抽武器就要朝阵中攻入！凌梦桃从震惊中回神：她虽然不认可师兄收回修为，触犯门规诛灭云雁，但也绝不想这伙人闯入斗法地！
“铿！”背后长剑出鞘，她分身化影为十道，四面八方朝徐泽龙等人进击而去！
天奇与万纤同时惊呼出声：“师姐！”
凌梦桃厉声对他们叫道：“下山时你们对师父答应过什么？”
两剑修呆滞而立，颇不情愿地抽出长剑异口同声：“听师姐与师兄的号令。”
“那还愣着做什么！”凌梦桃的月牙眼眯成细缝，寒光扫向他们。
天奇与万纤低头鞠躬，呐呐挤出一声：“是。”两剑与凌梦桃的剑光汇合一处，紫气昂然朝仙迹崖众人斫击而上。
场外斗成一团，场内的薛忆先自然看见了——那群南斗剑修想要进来抢人！凌师妹他们寡不敌众，坚持不了多久……死盯着前方奔跑移行的云雁，他紧咬牙关，自剑府里驱动出所有残存的剑气！
就靠这一击！杀了她！
云雁感觉身后急涌而上的压力，心中对将到来的危机雪亮。跑了一路到这时，她已暗自将转乾坤运行完毕。那如水滴般平日被压缩的真气，现在已挥散疏通进每处经脉，沿死门的方位拧成巨大漩涡。
不是你一个人在拼命……我也……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薛忆先，止水竖在胸前立定不动！
“啊！”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呼，连一直兴致勃勃拍摄的琳琅，也丢开了影录玄境捂住了嘴巴。
薛忆先那一柄紫月，在气流中卷起巨大棒槌形状，夹带碎石风号朝前方女修扑去，将她的发与衣袍震得簌簌作响，飞扬狂舞。
“土法·盾壁！”
云雁在身前支起丈许的褐色石壁，期间疯狂长出似藤蔓的枝条，它们细密纠缠成莲瓣，组成巨大的花蕊，朝紫月抱了过去。
这是她在须健居里对土木源力，分解重组后的结果。以前从九龙台里带出的七色琉璃莲，被加上了更多防护，抗击能力增添了不少。薛忆先见状阴桀一笑：“你果然太天真！”
“我心动期的全力一击，会被这样的土木源力挡住吗？！”
他单手紧握紫月，身体平行飞掠而来。那弯刃剑身急速扬起到空中，变得巨大无比，正如一轮冷月在夜空灼灼闪亮。
云雁的嘴角迅速溢出血丝，对他微微一笑，提起止水对自己当胸刺下！
“姐姐！”怜生水在急斗中，仍然时刻关注着场内情形。见她突然自戕，禁不住惨叫一声，停手扑到隔绝法阵壁上。身后凌梦桃的长剑自肩头贯穿，也毫无知觉。
而凌梦桃也同时呆在原地，举剑收势不再有后招。只听“叮叮”几声响，仙迹崖与北斗三人的武器，在微弱撞击以后，纷纷垂落在地。
“她在想什么！”徐泽龙高声急喝，挥剑朝隔绝法阵上用力一劈！可斗法场的护阵颇为坚强，微蓝灵气重重抖动，但没有出现裂痕。
梅成功抬手抹去额头血痕，喃喃咂舌：“疯子……真是个疯子！她！她在主动攻击体内的擎天玄甲印记！”
张浮生面色发红，挥剑接上徐泽龙那一击，再度朝场内冲撞：“快进去阻止她！”
“阻止她！”凌梦桃浑身颤抖，加入了仙迹崖等人的阵形，轮剑崩向法阵。在电光火石间，她已明白了云雁的意图，这人想硬性唤出擎天玄甲，与师兄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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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朝光撒下第一幕金辉之时，云雁已在墟渊水帘洞里打坐完毕。赏星潭一战中，动用了积蓄在丹田内的真气，汇聚死门，险中惨胜。但每这样动用爆发一次压缩真气，以往凝定的方位便会动摇，导致损耗。
要弥补这次的损耗，得花去正常吐纳三年的时间，可谓惨重。与大家的修为差距，又要滞后一些了。
虽然利用了擎天玄甲，并不是完全真刀实枪的胜利，但至少也算……胜利。
云雁微微叹气，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修罗鹰与紫月剑，将它们并列放在身前岩石上，若有所思。
因为薛忆先战败，他的所有家当都归了自己。到天机院对止水剑付款后，现在极品灵石还剩余了部分，可以抽空去海门还部分债务。念及海门，脑海中浮现出高挑惊艳的红衣身影，她禁不住微微一笑：南宫雅尔他们不知现在可好……
听怜生水他们说，南宫时常会来仙迹崖打探自己消息，但最近两年，因护航任务久未回转。而且，据说她与那位仙剑出身的冲虚掌院，相处不是太好，其原因不得而知。
近一个月的养伤，云雁渐渐熟悉了现在的仙迹崖，也对自己离开后的问道坛，有了大概了解。
金灵儿在自己被囚禁后不久，就回到南斗了。邢晓景则是主动提出转院到天机的，因为他对炼器一直执着喜爱。天府院因为静虚婚礼上的那事，与仙迹崖关系很差。而刺渊会声望如日中天，几乎完全控制了五院的低阶事务。
他们之所以这样强大，是因为惊魂组几乎散了……
张浮生因为救助徐泽龙，被卷入与天府院的对持后，惊魂组连连征战，使得会员疲惫不堪。但引发惊魂组动荡的主要原因，却是因为张浮生转修了剑道。因为与北斗的隔阂，在南斗转修剑道，不会有太好名声。
在天府与天相院的流言及打压下，惊魂组在四面楚歌中走散了一大批人员。现在虽然还存在，但只有李采臣、古军、兰忆桢等少数修士，在苦苦支撑。却早已失去与刺渊会对抗竞争的力量。
张浮生对此事倒看得很开。
他现在专注于剑道，对其中的威力与剑境到了狂热的程度，修为也突飞猛进。几乎所有惊魂组的余留人员，都被他游说进驻到剑修院。加上冲虚掌院手下原本的弟子，现在仙迹崖比以前热闹了数倍。
每日里练剑砍竹声音此起彼伏，各处山崖的石屋中也住满了人。只要一踏出门房，就可以见到蒔花古木下，道道人影飞飘而过，络绎不绝。此处再也不是以往，只有自己几个人时候的幽静山谷。
惊魂组的衰落，却带来了剑修院的兴旺。真是事态万千，暗合阴阳之变：长而不偏盛，消而不偏衰。
云雁因为已是筑基修士，现在被分划到剑修院的内门，连洞府都换了个更宽阔的。所谓洞府，当然依旧是个大石屋。苦修、简洁向来是剑修传统风格，好在早已习以为常。
她凝神清点薛忆先的那些杂物，觉得这位剑修倒别具一格。他的储物空间也是枚戒指，却比自己的容量大了数倍。里面装了不少珍贵的炼器材料，其中有几样正符合凛紫记载下来，用以修复承影的物件。
而他还另有两个储物袋，里面疗伤及奢侈物件不少。这一战虽然艰辛惨烈，收获却极为丰盛。怪不得听闻论剑山上，时常有这样貌似正大光明，却暗含强盗性质的死斗发生。
一旦在道偈决战中获胜，对手恰好又是薛忆先这样的“高帅富”的话，就赚大了，可以免去许多寻物周折。但是……想惹“高帅富”也没那么容易。
薛忆先的背景来历，其实云雁并不大清楚。或许以后会引来些麻烦……可这场战斗原本是他提出，又在战斗中提升修为，触犯门规。这些麻烦，或许并没有想象中严重。
但也只是“或许”，未来会发生的事，无人可知晓。
依现在的情形看，修复承影只需要两件物品：一个金系精魄，一副高阶雷鸟的翅骨。如果能找到数量足够的补天石，还能将承影磨砺升级。
补天石数量稀少珍贵无比，不好判断生长地。但雷鸟与金系精魄，传闻在即将开启的远牧谷中，都曾被寻到过。远牧谷尚有半年开启，在这半年内，首先要去做一件事。
云雁将岩石上的双剑收到储物戒指中，关于它们的归属，她已有决定。梅成功对剑本身不大喜爱，不如送他薛忆先那些奢侈品。而徐泽龙有他师祖赠送的少阳，将炼器材料塞给他肯定会高兴。
修罗鹰给张浮生，而紫月这把剑，更适合修为低阶些的怜生水。
将这些物品处理妥当后……就悄悄告别他们前往宁远城，去做那件事。
云雁抽出背后止水，凝视它锋锐的剑身，眼底映上点点银色寒芒。
自从出了堕戒狱，她时刻想做的那件事——找落星白少，报那二十年囚禁之仇。找落星白少，得知当初他将什么人从牢里救走，换了自己进去替罪。
孤单、隐忍、挣扎、痛苦……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她每一日都咬紧牙关，期待这一天。在赏星潭战胜了薛忆先以后，自信使她更加燃烧起斗志。
现在全身伤势已恢复，再无拖下去的理由了！
云雁对空长啸一声，跃进飞瀑碎珠中，将手中止水舞出朵朵剑花。起初她姿态娴雅平稳，渐渐怒火勃发，再到杀意横现！止水剑似乎很喜爱这种状态，不再扭捏着缓滞她的指令，而是跟随着自由辗转，发出清脆细鸣。
“你果然无情好战，冷血傲慢。”云雁慢下动作，倒转剑柄对着止水发出一声嗤笑，声音转为低落聊奈：“你为何选择我，而我又为何敢用你……”
“噗！”
她身前的碧波潭中，水花突溅，冲出一尾金乌色六须鲶。那大鱼鼓着巨眼嚷嚷出声：“你在说谁无情好战，冷血傲慢？”
“鲲吾，近日过的可好？”云雁见到它那丑怪样貌，却心生无比亲切，抬手拍上那个扁平鱼头。
鲲吾晃晃脑袋甩落水珠，凝视着她反问道：“老夫感觉到你剑舞里浓重的杀意，可是想要前往你常提及的宁远城，找那人寻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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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云雁阴沉着脸不开口，鲲吾裂开阔嘴大笑：“瞧你那样子，表情全写着：我要去找他寻仇！我现在就想去！哈哈哈！”
“此魔俢阴狠可恶，将我困于堕戒狱……”当云雁出声回答时，鲲吾也摇头晃脑与她齐声吐字。见她撇嘴住口，那大鱼伸出两爪捧腹大笑：“哈哈哈！你这话说了二十年，老夫早会背诵了！”
摇头摆尾笑完之后，它瞪着凸眼，鱼鳍拍出砸上云雁的头:“我陪你去。”
“不用，这不关你的事。”云雁摇摇头，起身站起就要冲上云头。
“所以你谁也不准备告诉，就要去独闯宁远城主的殿阁？”鲲吾甩动肥胖躯体钻出水面，挡在她身前：“你不愿意连累那些人类朋友，老夫可以理解。但老夫的耳朵被唠叨了二十年，这个落星白少，我也很想见一见。”
云雁转头四顾蹙眉道：“你闲着闷，可以找椒图陪你玩。”
“那家伙早不知道钻哪个旮旯里睡觉去了。”
“为何不回北斗东海？”
“你不是常说今后会回北斗的吗？老夫寿命漫长度日无聊，等你一同回去也并无不可。”
“……我的剑道需要战斗磨砺，你在身边一直护着，并不是好方式。”
鲲吾闻言微呆，随即起身跃起化为小小鱼形，缠到云雁左臂。它化为小鱼后全身锃亮，鱼鳞细密光洁，恐怖丑怪模样变得颇有个性。此刻嘴含着尾巴呈现臂环样，外人一眼望去，只会觉得是个精细雕琢的华美装饰物。
“我就这副模样可好？”鱼型臂环稍稍抬头，蠕动小嘴发出嘶嘶声：“你不是快死了或者不出声求助，老夫誓不出手。”
云雁抬起左臂盯着它看了几秒。心想这鱼名义上，是堕戒狱的天刑守护者，但实际和被终生监禁差不多。现在接触到外面世界，自然想四处游历观摩。带着它没有任何坏处，只要自己克制不时时求助就好。
“你看老夫现在的模样，是不是很可爱？”鲲吾摇摇尾巴桀桀笑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全身没有半点装饰物……我这叫为你增添魅力……”
“打住，咱们走吧。”云雁仰头哈哈笑出声，将它细胡须一扯，纵身以超人姿势消失进云端深处。却没有看见身后水帘洞的高岩上，“飕”地划过了一条黑影。
时值季冬腊月，宁远城被笼罩在淡淡薄雾中。此地靠近西海岸，冬天并不太寒冷。云雁时隔日久，再次踏上这片地域，却全然没有当初闲适游览的轻松心情。
她倚在白石刻纹的海边围栏，眺望前方地势稍高的山上，错落的亭台楼阁。那处最高大的红瓦鎏金建筑，就是宁远城主所在的臧玉殿。听闻宁远老城主落星远已告病引退，继位的新城主正是他的独子：落星白少。
自己既不会星之境的隐身，也没有法修的符箓法器。让她纠结的是，如何不显露仙家身份，混进殿阁之中。看来，只有等日落后来个天外飞檐了。
与云雁的愁眉苦脸相比，鲲吾则显出了十二分欢喜。它高高地抬起身子，望向深蓝海面发出嘶嘶声：“快看！那里就是大海了吧……老夫尚有点生前的记忆，绝对是海！大海！”
“我的地之境神念你早已熟悉。”云雁悄声与它交流：“要找我也方便的紧，不如你现在去海里玩玩？”
鲲吾兴奋得胡须乱颤，急急点头。鱼型臂环化作淡淡暗金色气流，悄无声息投入进围栏下的海水之中。云雁举目远眺，只见霎那间遥远海面上，拍击出声势惊人的巨型浪花一朵，禁不住略有担忧。
万一鲲吾戏水疯玩，吓到了来往商船或渔民，惹得惊天动地该如何是好。
她正低头沉思，身后传来出谷黄莺般的轻唤：“姐姐。”她急忙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艾绿色广袖长裙，背负长剑的清丽少女，正婷婷立于身后。
“阿水？你怎么来了！”云雁在此地突然见着她，不免目瞪口呆。
怜生水微微蹙眉，轻声恼道：“你谁也不告诉，就来独闯宁远城……要不是大寒在墟渊，听到你和鲲吾的对话，我又会寻不着你了。”
云雁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嬉皮笑脸的光头男修。他叫景大寒，是剑修院的原有弟子。他跟随冲虚外出回来后，这个月略有交流。此人极其好色，只要是个雌性，统统被他言及必称美人。
自己在墟渊水帘洞打坐，本是僻静的地方，为何被他听到对话？云雁的脸色迅速下沉：那地方也是女弟子们经常盥洗之地，这个逗比景大寒，已被发现数次前来偷窥。被众人回回修理过后，亏得他还一往无前，如此执着。
怜生水瞟向云雁捏成拳头的双手，微尴尬地笑笑，转移过话题：“谁是神秘的圣诞老人？”
云雁见她身后背负的正是紫月剑，脸色微讪转过头去。因正是腊月末，她悄悄送怜生水等人物品时，全夹带了片雪花纸。上面恶搞地写着：“神秘圣诞老人的礼物”。
在这异界的时光，快和地球上的时光一样长了。可有些过往的记忆，依然难以忘怀。
“姐姐，我们去修士集市转转，戌时潜进臧玉殿去。”怜生水一把挽住云雁手臂，似乎又变回了当初那位小女孩。她眨巴着眼睛，一向沉静的脸上透露出顽皮神色。
云雁颇无可奈何：这都被逮住了，也只能算她一份。当初在此城阿水惨遭横祸，姐弟分离……现在他们的爷爷胡金石也已寿终离世，如果可能，真不愿意她重游此伤心之地。
怜生水却没有半点感伤表情，拉着云雁急急穿过大道，朝北门而去。两人一路谈笑，尽量捡着快乐的事讲，不知不觉来到修士集市外。怜生水左顾右盼，突然惊喜地跑到一处摊贩前，对云雁急急招手。
云雁见到那个泥人摊，禁不住停下了脚步。
过了片刻，怜生水返转而来，手里捧着紫帝水心的泥像。她走向云雁，在落日余辉照耀下，笑得宛如孩童：“因为这个泥人，我认识了姐姐进入仙途。这么久过去了，但那日的时光永不敢忘。”
“见到你的第一眼，我觉得……”怜生水指着紫帝泥像，神色转为郑重：“姐姐与他非常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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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又是天梁。云雁与怜生水迅速交流了下眼神，只听赵齐放继续说道：“白少曾在臧玉殿偏侧，修建过一处占星堡，里面有不少仙家法门，以前常有仙师进出。随着阳天伏魔阵被拆，那地方渐渐也没人去了。”
“据说……羽城卫以前从阳天伏魔阵里抓走的人……”赵齐放突然压低了声音，环顾四周道：“当时就被关在那里的……我做了宁远城的都令后，才略之一二。”
怜生水忆起怜生月的遭遇，心中郁闷，禁不住开口询问：“那些人现在怎样了？”
赵齐放粗眉拧成小虫状：“此事已过去近二十年，知情者越来越少。我因为当初遇见云姑娘那事，所以算较为关心的人……”
他歪过头来，仔细打量怜生水：“水仙子何以也如此关心……我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但是……哈哈！抱歉，人老了记忆不好了。”
“她是我们在阳天伏魔阵时，看见那一家三口中的女孩儿。”云雁忖量片刻，索性说开了来。落星白少是魔俢这事，外人并不知晓。赵齐放日夜伴虎在身侧，她实在放心不下。
云雁望向络腮胡有些斑白的军爷，一字一句慎重道：“你需答应我，此事不得对外吐露半分，连家人也不可以。”
赵齐放见她如此，不免又好奇又有些畏惧。但好奇心终于占了上风，他忙上下猛点头，开始听云雁讲诉那日的见闻，与之后发生的事……
只见他时而惊讶时而恐慌时而愤怒，最后一个不稳，将手中茶杯滑落到地。赵齐放站起身来，在花厅里急急踱步，不停伸手抹去汗珠。他一介凡人，听闻接触到这些事，惊惧自然比修士要更深。
“云仙子……不不！云雁！”他抬手扶住椅背，努力镇定下来颤声道：“城主他……他竟然？”说完他急忙坐下，却不安地摇晃身体，伸出两手做五爪扑击状：“是那种东西？”
云雁长叹口气：“他在堕戒狱陷害我时，得意洋洋亲口所说。”
“不像啊……不像！”赵齐放瞪着豹眼，似乎拼命在回放记忆：“他平日礼贤下士，人脉既广又亲民，宁远城对他的评价甚至超过了他父亲。”
怜生水对魔俢恨之入骨。她虽然极力维持不怒，但语气依然透着凉意:“当初梅成仁拿出丹药救助爷爷，我也认为他是极和善的仙师来着。”
“可是。”赵齐放转转眼珠，将大头凑上：“城主他也算修道之人，身边经常有仙师来往，但他们却没有发现……”
“定是他依靠了什么手段遮掩面目。”赵齐放又站起身来，来回焦虑踱步自问自答。他突然停下，猛然转身：“还有一个可能！”
见云雁与怜生水低头不语，赵齐放惊得以双手抠住牙齿：“难道……问道坛那些仙师他们知道……”
“天啊！不得了了！怎么办怎么办！”赵齐放环顾四周，对厅外高声嚷嚷：“拿我的盔甲来！拿我的武器来！把马也牵来！”
云雁见他虽然畏惧，但却硬着头皮想朝前直冲的样子。心中暗道：虽然是凡人，但也有不少坚毅勇猛之辈，他们面临危机时，甚至比修士里许多人的表现都要好。
“你就别折腾了。”她抬手按住赵齐放的椅子：“你不是修士，对上他必死无疑。你答应过不吐露此事半分，我要你也别干涉此事半分。”
“只是……”云雁望向花厅外，被惊动来探头探脑的赵咏云等人：“自己留个心眼保护家人，离那落星白少远点。”
“那不成。”赵齐放摆摆手很不赞同：“我无法答应你不干涉此事。你被那人陷害囚禁，今日重返宁远，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鼎力支持。”
“也行。”云雁见他意图决绝，自己也的确不大了解现状……她点头道：“我想进入占星堡，你可有法子？”
“那钥匙在城主手里。”赵齐放呆滞了下，急忙进行补充：“我却有臧玉殿的通行牌，可以不受任何仙家手段阻碍，直接觐见城主。”
“这个不用了。”云雁对他笑笑，与怜生水一并站起。
赵齐放见她二人有随时离去的势头，急忙伸出阻拦：“城主身边设置有不少仙家手段，万一触发会引来羽城卫，甚至是问道坛的驻扎修士。”
云雁已经决定不靠他引进臧玉殿。否则对这军爷来说，太过危险。她从薛忆先的储物袋里摸出个玉瓶，递给赵齐放：“你若每年立春，坚持以雪水为引服用此丹，说不定我们还有见面的那一日。”
“谢谢……”赵齐放知她不愿自己涉险。感激之下，想起仙凡之间的寿元差异，不免有些神伤。望向她的侧影，禁不住再次伸手拦住二人去路：“至少请允许我想法子，将你们带入臧玉殿。”
“否则你们定会陷进战斗，即使能拿到占星堡的钥匙，恐怕处境也大为不妙。”
“还有一事。”赵齐放皱眉急切道：“占星堡中……听闻被关押的人因受折磨太多，里面充满了冤魂怒魄，异常恐怖。”
接着他狠狠淬了一口到地面：“那落星白少说是为了帮人祛除魔种，结果他自己才是好大的一个魔种！”
丑时至中，夜幕低垂。
赵咏云肩插金羽，手扶着腰间金刀柄，神气活现走在前方。她身侧紧跟着二弟赵忆云，后方簇拥着一队羽城卫，个个高举火把面色严肃。臧玉殿虽然建地宽阔，倒也不曲折。一盏半茶的功夫，这队人马就来到了正殿之外。
“口令！”正殿前传出一声高喝。
赵忆云上前两步报出通行令。
火光闪耀间，他朝身后羽城卫队伍里，若有若无瞟了眼过去。一边的赵咏云手肘猛然捅向他，疼得少年龇牙咧嘴。这时，正殿前的羽城卫们已看清她身形，纷纷低头行礼道：“赵大人。”
“嗯。”赵咏云傲然点头，旁若无人带着队伍从他们身边掠过，径直踏进正殿园区。一行众人远远抛下脚步声，踩得青石地面“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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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寒风袭来，摧得四周花木瑟瑟发抖。
赵咏云扫了眼左侧殿院，停下脚步极重地吸了口气，突然扬手指向昏暗夜空大声奇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姐，是流星！”赵忆云抬头与她并排而站，两人痴望天空，数名羽城卫也一并朝上看去。赵咏云瞥见两道影子从身后闪到左侧墙角后，长长吁气抬手敲击弟弟的头：“那个不是流星，你看错了。”
“哦。”赵忆云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与众人跟随他大姐扬长而去。
正殿墙角的旮旯里，云雁换下羽城卫的盔甲，对怜生水咕哝道：“这种潜入方式，简直是小学生水准。”
“我们对这里不熟，加上一路上有不少仙门机关。”怜生水整理衣饰微笑道：“以这样方式混进来，不损耗任何体力，也没有多余的战斗。我看挺好的，得谢谢赵将军费心了。”
云雁正无力吐糟那个“看流星”，袖子被怜生水一扯。目光跟随她望进窗里，正好看见埋头苦读的一名橙衣蓝袍青年。只见他左置玉烛台，右靠青墨砚，容貌俊逸风流，表情平静祥和。
云雁落到他翻动书简的手上，盯着那枚玉扳指轻哼一声。想不到落星白少这个魔俢，做人类城主居然这样尽责。如此深夜，他还在挑灯苦读，批阅文件干公务。
云雁将止水握到手里，与怜生水贴着墙角找到侧门。
赵咏云方才已说过，这地方是侍者的工作通行道，直抵城主正殿里的内屋。落星白少喜爱呆在厅堂，又不喜被人打扰。所以侍者们经常会从这里进来，做清洁整理后，悄悄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两人各掏出枚赵齐放准备的使者识牌，避开仙家法门成功进入内屋，正要松口气——右侧青花大瓷瓶上方，突然爆炸出声尖细呼喝：“有贼!有贼！”
云雁大惊之下，急忙窜到前方一把捉住嚷嚷之人！
它体型有小臂长短，一身黑羽嘴巴鲜黄，唯有眼角和几根尾翅抹出缕殷红，竟然是只长相奇特的乌鸦。
乌鸦会说话吗？
云雁捂住它的嘴，直掐得这鸟翻出白眼，接着用手边香薰炉一砸，乌鸦顿时闭嘴歪脖。她抹汗将鸟扔到床上，正要朝落星白少所在大厅走去。眼前橙蓝色闪动，那人却挡在了身前。
怜生水脸色一沉，抽出背后紫月，就要与云雁同时攻上！落星白少却看也不看她们，扑到床上捧起那只乌鸦高声呼唤：“鹏圣，你怎么了鹏圣！”
一只乌鸦名叫鹏圣？
酆州有许多部落的高阶魔俢，在血脉觉醒后，都是魔兽形状。这个乌鸦虽然个子不大，但或许是皇族血脉后裔。云雁恨乌及乌，幻出三十形律境激发天地境源力，愤然朝落星白少与乌鸦刺去！
“你是谁？”落星白少惊慌失措缩进床脚：“要做什——么！啊！”
没等他说完，剑就已直冲跟前。火焰水墙金雷瞬间炸裂开来，对面那人立刻湮没进怒火滔天的天相中。
“贼人！不得猖狂！”尖细声音重新燃起，只见火焰碧水中，一个鸟形噗噗飞起，张开双翼挡到了落星白少身前。
云雁见那只叫鹏圣的乌鸦，竟然能阻挡自己的天地境一击，禁不住暗暗心惊。更让她吃惊的是，对面的落星白少在这二十年来，修为竟然跌落了。
以前的他，从出场起就是筑基，包括陷害自己的时候。现在的他，只有开光初期的修为。而且那仓惶恐惧，狼狈不堪，并不像装的。
他好像不认得自己了。
“姐姐，我觉得不大对劲……”怜生水从云雁出招后，就一直立定不动，观察场中情形。望向抱着烧成烂支架床的落星白少，她不解地摇摇头：“他是怎么了？”
“不对劲？”鹏圣全身乌黑的毛尽数不见，只剩下个肉球，像被烤熟了的菜品。它挥舞肉翅厉声喝道：“你们才不对劲！不是法修怎么会这些火法雷法……不行，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乌鸦自语片刻，瞪起黑眼珠扯起脖子高叫：“深更半夜，居然敢闯入藏玉殿刺杀城主！羽城卫！羽城卫！有刺客！”
“闭嘴！”云雁气急败坏掐住它没有半根毛的脖子，提了起来：“再出声我先捏！死！你！”
“刺……咳咳咳！放开……咳咳咳！”
“放开他！”落星白少胆气横生，扑上来托住乌鸦屁股免得它被吊死：“快放开鹏圣，你们是找我的吗？那朝我来，别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
云雁和怜生水仿佛听见了天下最扯的事，齐齐冷笑出声。
见她们没有再劈头盖脸的攻击，落星白少渐渐安定下来。他翻下床在书桌前端正坐好，打量着两人：“我与你们无怨无仇，何以如此逼迫？还请两位赐教。”
云雁丢开鹏圣，将桌上鲛人燃脂宫灯拿到手中，从下方照上自己的脸：“落星白少，你不认识我了？”
“两位姑娘仪态出众……”落星白少望向她像鬼片一样的打灯脸部，身子打了个寒颤。他吐字极慢似在尽力斟酌：“我若见过定然不会忘记。”
“宁远城北，堕戒狱内，你我已见过两次。”云雁撤下宫灯，手中止水泛起寒光：“你害我二十年冤狱，今日装个不认识就能了结？”
“你伙同梅成仁那个家伙，抓凡人关进占星堡，引魔族突破城防强抢孩童。欺骗众人说去堕戒狱领罪，却躲里面相助一名重犯剑修越狱。”云雁逼近他喝问：“你救出的那人是谁？我代谁受了那么多年的罪？”
“你设下阳天伏魔阵究竟为了什么？你们把怜生月抓去做什么了？”她一把拽住他衣领，摊开手来：“把占星堡钥匙交出来，留你多活会。”
“姑娘！”落星白少起身挣脱她的手正色道：“你说的这些，确定是在下所为？”
云雁不怒反笑：“堕戒狱里的事没人见证，你大可以抵赖。但梅成仁被你暗暗藏下没有死，阳天伏魔阵是你设定的，这些事可不只我一个人知道。”
见那人面色怔怔，举目望向窗外不知想些什么，云雁只觉怒火又开始冒上。她横握止水到胸口，捻了个剑诀正犹豫是否攻过去。
床上那只秃毛乌鸦，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你问这么多没用的。”
云雁与怜生水同时发问：“为何？”
“他……”乌鸦眼珠瞥向落星白少：“失忆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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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云雁运出地之境，强行探入落星白少的神念中时，就觉得不对劲。有股异常排斥萦绕在两人之间。接触距离虽看似遥远，隐隐中却觉得可以到达。
再度加大地境力度后，她已感觉吃力，非但没有信息摄入，甚至有强烈反噬。这种情况发生，只会是一个原因！云雁猛然将神念收回，如潮水般退却回自身。
睁开眼时她已汗流浃背，虚脱无力，而对面的落星白少早已昏厥过去。怜生水见状大惊，急忙伸手扶住云雁：“姐姐？怎么会这样？”
“他竟然是人类！”云雁站立不稳重心后仰，靠到身侧案几上平定气息紊乱。地之境如果对同族使用，就会因为神念排斥，造成这样两败俱伤的后果。
云雁以往没有对人类使用过地境。
因为对苍隐那样的高阶魔族可以使用，所以在她观念里，对落星白少也可以使用——他曾说过来自酆州的张月鹿部族。
可产生这样的同族排斥，却使她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想法。
鹏圣已将捆绑落星白少的藤蔓啄得散开，他拍打肉翅恶狠狠回过头来怒吼：“你刚才对他用了什么法门？可恶的剑修！居然是在用魔族的神魂搜索吗？这在神州正道是禁术！”
“我用的不是什么禁术……”云雁大喘出口气，无力地摆摆手，觉得此情形匪夷所思。
刚才的排斥反噬，无一不证明落星白少是人族。难道他是失道的堕魔修士？云雁忆起玉简上关于堕魔修士的记载，她走上前将白少眼皮拉开，只见瞳孔黝黑并无异色。
接着以剑挑起他的额头手臂细观，又划开他前襟……一旁的怜生水面色微红，迅速转过身去。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云雁却很镇静，好似个严肃的法医，丝毫不为所动。
倒是旁边的鹏圣看不下去了，抬爪踢开止水的剑身怒道：“他身上并无堕天纹，你别扒拉着看了。”
“据说堕天纹大多出现在额头等显眼处，也有极少数会出现在身体别的部位。”云雁背诵着玉简上的知识，陷入思索：“失道的修士在全力运功时，堕天纹会撑大密布皮肤，显露第三只眼。”
“我从蛋壳里出来就跟在他身边了。”鹏圣急急摇头：“后来他失忆后，更与我非常亲近，我知道他没有什么堕天纹。”
云雁望着落星白少，心底却有另外的想法。那些囚牢岁月里，并无地境太多用武之地。加上找不到什么方式锻炼，所以她的地境进展并不太大，远落后于其他两境。
刚才神念进入，虽然艰难危险，却好似可以有突破进展……会不会是因为自己道行不够，无法得知真相？
“我还想试试。”云雁斜举止水横在身前，脚沿着转乾坤生门方位，连踏七星。地面迅速泛起浅浅的图形，朝上空吞吐光晕。她整个人笼罩在那片紫光中，被自身灵气激荡得衣袂翻飞。
“姐姐！不可以！”怜生水迅速挡在她身前：“刚才的反噬已经很厉害了，你再加大神念……怕会更引损伤！”
“我尽力而为。”云雁不想跑宁远城一趟，却毫无所获。一种类似挑战的情绪在她胸中奔腾，宛如与薛忆先一战前的那种兴奋自信，再度袭上，使她更觉坚定。
此刻她的灵气，好像尽数在燃烧出生命力，光华清澈如烈焰上扬。怜生水呆立片刻不再阻拦，祭出白玉琴在桌前坐下，点头道：“那你去吧，我为你护法。”
“好。”云雁冲她笑笑，地境运起的枝桠状灵压，猛地布满了整个内屋。它们在清扬的音境激发下，迅速盘曲成粗壮一束，刺入落星白少的身体。
静谧夜间，下弦月当空，藏玉殿内隐隐传来悠扬清冽的瑶琴之声。
赵咏云等巡逻羽城卫，齐齐转身望向正殿。除了两姐弟，其他军士纷纷惊讶出声。
“城主什么时候开始学琴了？”
“他平日喜爱焚香弹筝，还说过喜筝不喜琴……”
“太古怪了，咱们要不要前去探查？”
“正殿门口那些值班的应该会去的，咱们先不用管。万一是城主请的乐坊在消遣，这样闯入不大好吧……”
“既然知道不大好，还喧哗什么！”赵咏云面无表情地拿眼扫向队伍，一拂斗篷大摇大摆朝前走去。她身边的赵忆云面色难看地跟踪而上，悄声急道：“姐……她们会不会被发现？”
赵咏云脚步微顿正要回答，眼角瞟过一束紫金光线。她心中暗喜：这个应当可以转移过众人注意力。随即抬手朝光线指去:“你们看？那是什么！”
“还是……流星……吗？”赵忆云支支吾吾回答，心底正暗骂：用了一次的招数怎么还用？眼中却跳入一个扁平的丑怪鱼头，龇牙咧嘴望着自己。吓得他当场惊呼：“有条鱼！”
而身边羽城卫们也统统炸开了锅，如无头苍蝇开始叫嚷乱窜。
“什么鱼？是刺客吗？”
“好丑好大的鲶鱼啊！是妖怪！”
“救命啊！来人啊！守卫救命啊！”
“你乱叫什么，咱们不就是守卫吗？快备战！警报！”
藏玉殿外乱成一锅粥，藏玉殿内的人们，此刻也很不好受。
鹏圣用肉翅托着昏迷的落星白少，眼泪颗颗落下：“天啊！他快没气了！我……我要去找医官。”
怜生水左手扶住琴弦，右手竖立紫月剑到他鸟脖子前：“你不用去找，我就是医官。”
“别拦着我！再拦我要叫了！”鹏圣挥舞利爪朝她手腕扑去，扬起脖子嚎叫出声：“来人——嘎！嘎！”
一只手从左伸出，捏住了他没毛的脖子。直掐得这位“迦楼罗皇子”翻出白眼不见瞳仁，嘴里发出短促哀鸣。云雁抬手抖了抖秃毛乌鸦，收敛回周身紫气，对怜生水点头道：“虽然艰难，但尚可深入，刚才我有了些发现。”
“那他……到底是不是人类？”怜生水在云雁手势下，将落星白少扛在肩头。两人提剑拽人捏鸟，越窗而出，直朝藏玉殿侧门而去。
“是人类。”云雁皱着眉头盯住肩膀上的白少：“但又不完全是……否则我不可能用神念获取到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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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落星白少就是那所谓的魔种。
云雁对魔族的知识只来源于玉简，与很少的一些战斗。这人对自己的地境产生同族间的排斥反抗，但再深入下去，又能在他神念里捕获到零散信息。
她低头望向青石地面，强忍着没有说出那种感觉。刚才地之境深入之后，在落星白少神念里，有种类似熟悉的感觉。想到九龙台里，狴犴一眼望出自己体内有魔气……
云雁猛地摇摇头，似乎要把恐惧疑虑甩出脑海。说不定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才会觉得落星白少神念里的东西，与自己体内的魔气相似。
“不要捏着我……的脖子……了。”鹏圣挣扎着从她手心里翻出，飞到她肩头：“这个方向通往占星堡，你当真找到进入之法了？”
云雁点点头，与怜生水加快了速度。现在身后的藏玉殿人声鼎沸，已乱成一团，似乎发生了什么奇异之事。听那些羽城卫的叫嚷，是发现了只巨大的怪物，他们正在全力应战。
这样也好，趁机把宁远城主劫走，一时也无人阻拦。而赵齐放一家人帮助自己进入藏玉殿的事，也不至于败露，大可朝那怪物身上推去。这怪物此时此地出现，还蛮可爱的嘛！
云雁唇含笑意，朝身后迅速瞥了一眼。
却见半空之中，翻滚着一条神气活现的六须鲶鱼，正“嘶嘶”朝着下方人群做恐吓状。它全身鳞片紫金闪闪，扬起巨型三叉戟尾巴，丑怪中显露威武。
竟然是鲲吾那家伙！
云雁猛地停下脚步，犹豫不绝地伫立在原地。
空中鲲吾左一下拍打鱼鳍，右一下抽送巨尾，发出狰狞可怖的狂笑：“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也想捉住老夫？老夫乃是鬼凤乡食人山骷髅洞中修行了三千年的妖精！厉害的很呢！嚎嚎！”
“霍霍霍霍！哎呀！还用弓箭射老夫，真愚蠢！”
“愚蠢的人类啊！嚎嚎！看招！我要吃了你们！哇呀呀呀！”
鬼凤乡食人山骷髅洞……云雁满脸黑线转过身去，再也不看他一眼，与怜生水消失进黑夜之中。
……
当到达占星堡，看见所在环境的第一眼，云雁揉了揉眼睛。原本以为名叫“堡”，总得有个地面建筑之类，想不到竟是好大块平地。除了横陈的一摊烂泥木板，和它们周围阴森森的树林，就别无他物。
鹏圣轻轻叹了口气，环顾四周：“没错，这里就是占星堡。”
“是占星堡遗址吧。”云雁没好气地将落星白少摔到地上，开始四处搜寻。此地面积宽阔，翻开烂泥木板下，露出了长满苔痕的大片石块。而有处石块中，夹杂了个深幽洞口，似有阶梯。
沿阶而下，深度只有半人来高。
两人一鸟将落星白少拖拽下来，停下了动作。云雁拉起那人的手掌，开始在四周泥石上乱拍。鹏圣歪头道：“这就是你获取的信息？”
“看来需得激发他的自主灵气才行。”云雁放下落星白少，望向怜生水：“能把他弄醒不？”
怜生水惊异道：“原来要开启占星堡，是没有钥匙物件的？”
“嗯，他的灵气才是钥匙。”云雁回忆着从神念里获取的零碎信息：“当初的落星白少，可谨慎的很呢。”
怜生水取出白玉瑶琴开始运功，轻声道：“不知他醒来后，会不会心甘情愿……”
云雁也大为头疼：那些碎片信息并不完整，虽提示需要落星白少的灵气……但现在看来需要这人自主自愿，逼迫不得。她猛地回头瞪向秃毛的鹏圣，显得非常不怀好意。
“你想拿我要挟他？”鹏圣哼了一声，踟蹰片刻：“也罢，我已经答应进去吃掉蛋壳，帮你们做戏也无妨。”
云雁微微一笑，正要答话，身边的落星白少长长吁出口气，睁开了眼睛。
……
此地颇为广阔，处处塑有石质拱门，角落里散落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落星白少走在前方，依照云雁的引导，从指间射出道道灵压，冲击向各处墙壁上的凸起凹陷与雕像。随着他的行动，占星堡内迅速变化着环境，各色灯火烛光依次燃起，拱门翻转，不时有隐藏暗门拉出。
云雁望着四处可探的通道，心中高兴，对落星白少神色稍缓。
“这样做不是为了你们。”那人放佛感觉到她的情绪，猛然转身神色严肃道：“你们今夜闯入藏玉殿，伤人掳人，原本是罪不可赦的行为。”
“在下强忍着一直没有召唤羽城卫……”落星白少环顾四周，又陷入了茫然：“是因为我也想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
“不记得失去记忆在什么时候，我的一生中，似乎空缺了许多东西。”他渐渐有点激动：“许多事情，比如父母家族、宁远城中事，连幼时读书结交友人，开始修行……我都能记得。”
“但是偏偏有部分，真的好像失落了。”他摇摇头叹道:“你们说此处是我建造，我却一点记忆也没有，但是……”
他摊开双手望着掌心：“它的确对我的灵气有反应。我……我真做过那些事情吗？”
他将目光投向鹏圣，又投向云雁与怜生水：“我真做过你们口中所说的那些事情吗？我想不起来了！我……我要想起来！”
几人对望一眼默不作声，心中全体呐喊：你最好别想起来！
“占星堡的确是你建造，而且你还关过不少人进来。”云雁见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样的滋味。面对这样的落星白少，她既不想骂也不想杀，只觉得泛起某种悲哀。
落星白少浑身一颤：“关押过很多人？是罪人吗？”
“是平民。”怜生水眼底一黯：“大多是你宁远城中的平民。”
“我……”落星白少原地呆立半响，急急朝一处最大的拱门走去：“我去看看关押他们的地方。”
随着他橙衣蓝袍的身影消失进门内，徒然传出一声惊呼。
云雁几人同时反应过来，疾速朝呼叫所在地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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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落星白少真的已完全转变了性子。以前作为魔俢的他，绝不可能为一个妖族奋不顾身。云雁与怜生水见他可能陷入险境，微微抽出剑柄，凝神戒备，站立在原地。
落星白少此时虽然可以称为一名“人类”，还属于圣父那种基调。但他神魂深处，依旧埋伏着以往的罪孽种子。这个种子就如一枚炸弹，随时可能爆发。
此人无法信任，也难以让她们去救助。
白光极灿烂的激发过一段时间后，渐渐暗了下来。雕像手部飞扬出点点光尘，在夜空下浮现蓝红交织的薄雾，如梦如幻。但从中透露出的气息，却更为压抑震慑。
这就是高阶魔俢的力量吗？
虽然时隔久远，依然令人感觉森冷。云雁只觉身上寒毛微竖，本能朝后退了一步。在酆州，魔俢能达到高阶的，数量并不多。因为他们喜爱暴力与战斗，经常在道行未成前，就以各种姿态扑街了。
但修成正果的高阶魔俢，力量却强横无比。爆发力与剑修大致持平，而持续力则超过了剑修。魔俢拥有各部的血脉能力，无论是修炼方式，还是法门效果，都五花八门诡秘万千。
眼前这持续久远的威压震慑，却不知是由哪个部族的高阶长老留下。云雁握剑之手微微颤动，心底泛起了强烈的危机感：以现在自己的能力，如果面对上这样一位高手，势必大败而归。
落星白少站在巨型雕像朝天托起的掌心中，浑身微颤看似摇摇欲坠。他手里捧着鹏圣，鹏圣翅中则紧抱着一大块半圆物体，想必就是他寻觅已久的出生蛋壳。
这位“迦楼罗”皇子循借着传承记忆，终于是找到它了。但因为闯入高阶魔俢的禁制，目前他似乎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落星白少纵身跃下雕像，在地面踉跄几步，飞速撤离到光芒之外。
他看向云雁两人，勉强地笑了笑：“此处充斥魔气，但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我定会努力查出……占星堡的真相。”
说到真相二字时，他犹豫片刻语气加重。去调查自己遗忘的过往，倒是件比较特别的事，何况还知道，以前自己干的不是好事。接着他侧身眺望夜空与远处密林，长长叹息：“我会给那些平民一个交代，也会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时他手中的秃毛乌鸦睁开眼睛，醒转过来。看见落星白少的第一眼，他立刻紧抱蛋壳挣扎跳到地面，连滚带爬朝后缩去。落星白少惊异于他突如其来的这种疏远，朝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来：“鹏圣？你怎么了？”
“我……我要离开了。”鹏圣低低埋下头去，开始啄食怀里的残余蛋壳。他抬起头扬起沾满碎渣的黄喙，有些呆呆地望向落星白少，身子缩了缩：“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想到外面世界去看看……所以……”
“是时候了。”他转过头去，大口吞食着那块泛起微红的半圆，努力不去看眼前那人。
“是吗？”落星白少沉默良久，对他温和微笑起来。
鹏圣将最后一块蛋壳吞进肚皮，微微打了个饱嗝，闭上双眼点点头，始终不朝落星白少望去。这一刻，纠结他许久的“忠诚束缚”已然断绝，可为何心底依旧有浓烈的不舍？
回忆起以往的时光，他僵着脖子跳到云雁肩头，将屁股对着落星白少，低声对两女修道：“我们走吧。”
“你……你要跟她们走？”落星白少面色微僵。这两人深夜闯入藏玉殿，对自己要喊要杀的……虽然未能得逞，在他心里总是压抑着一口闷气。此刻见陪伴多年，与自己形影不离的伙伴，竟然要随着饱含敌意的陌生人远走，他几乎快按捺不住激动。
“鹏圣！能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吗？”他将手伸出更直，以一种呼唤姿态对那只鸟急道：“我……我不会阻拦你的意愿。但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可以前来探望！”
云雁瞥了他一眼，又看向肩上的乌鸦，突然接话道：“我们会前往问道坛的仙迹崖，你有空可以来看他。”
虽然现在放过此人，但需要时时监视，他能经常主动晃倒眼前，自然是极好的。落星白少果然中招，面露喜悦连连点头：“我会的，我定会时常前往问道坛探望鹏圣。虽然算是散修没有入驻道场，可平日我和问道坛的一些友人经常有来往。”
他精神好了起来，又恢复到文雅平和的模样，对云雁两人行了个大礼道揖：“那就烦劳两位帮我照顾他了。”
云雁心道：这就是只脱毛乌鸦而已，他自己能吃能飞，烦劳两字倒不用。当然她不会将此话说出，与怜生水并排而立，坦然受了落星白少这一揖，神色平淡并不回礼。
落星白少身为城主也是修士，平日早已习惯被众星捧月。即使与其他修士相处，也从不落在下风。此刻见云雁她们冷然傲慢，心中有些暗恼。
但记起传闻中剑修气质就是如此，加上她们对自己有莫名其妙的仇怨……他整理了下衣袍，对她们微笑点头，完全回复到宽容稳重的城主形貌，不再有言语动作。
云雁与怜生水分头在平台上查探了一翻，又以影录玄镜记载下占星堡四周情形。见不再有线索，便起身投入夜空，头也不回地朝宁远城道场而去。
只留下落星白少伫立在平台，神色复杂地仰望她们的背影。
“姐姐。”怜生水在云头侧身微滞身形，望向下方台上橙衣蓝袍之人，犹豫出声：“我们……就这样离去吗？我觉得他心绪似有变化。”
云雁知道怜生水感觉性敏锐，听到她说出此话，也犹豫地控制住飞行速度，朝下方望去。
下弦月光中，雾霭袅袅间，那人抬首而立，正目光炯炯地望向自己方向。云雁禁不住微蹙起眉头，将手中剑握紧：希望今夜放过此人的决定，不要在他日引发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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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哐！”
云雁将止水从一头白熊形貌的妖兽腹中抽回，转身斩落后方袭上的另外只马尾鱼首怪。绿液殷虹翻涌中，身边浓雾滚滚急速散去，隐没入水。站在最高木桩上的冲虚掌院，拍拍手朗声笑道：“今天墟渊晚课到此为止，都散了休息吧。”
她满月脸上浮现出一丝捉狭，环顾高低木桩上的弟子们，眨眨眼睛：“明日早课在子时。你们哪个懒鬼要是再迟到，我就揪下他的耳朵！”
“师父！现在戌时都快过了！”光头男修景大寒大为不满，第一个叫嚷出声：“子时两个小时后就会到，你要累死我们啊！”
弟子们有了带头抗议者，个个都斗胆跟上，墟渊妖阵处瞬间乱成一锅粥。
“掌院……好累啊！”
“冲虚掌院，我们每日都如此训练，又不是木头做的……”
“就算是木头做的也都快散架啦！”
“师父，您大慈大悲饶过咱们吧，嗷！”
面对群情激奋，冲虚扬唇一笑，抬手弹出数道道剑气，将嚷嚷的弟子们打得满头是包。她也不说话，只伸出右手用力握出个拳头，临空虚晃。那拳头大小在剑气里疯长，不一会就如簸箕大小。
众弟子们看到那大型拳头，立刻嘎然噤声。
冲虚满意地扫视着周围畏惧的目光，皮笑肉不笑地转过身绝尘而去，留给众人好大一个背影。
景大寒待她走远，一屁股坐倒，用力以剑猛戳木桩恨声道：“师父太不像话了，见她得瑟的样子，定是又要溜达去喝酒豪赌。她每天出去吃喝玩乐，却布置下各种要人老命的训练任务给咱们！”
另一名弟子跟随他坐下，也学样戳着木桩：“就是！现在越来越夸张，戌时晚课完毕，子时就要早课？天哪！”
“平时她跑出去疯玩不见踪影。你刚要偷一下懒，她就会凭空出现各种用刑，简直没法过……”
“掌院太狠了！嗷嗷！”好几名弟子抱着头上的包仰天长啸，满目飙泪，墟渊顿时充斥满各种愤怒咆哮。
云雁与徐泽龙几人围坐在一处，倒没有跟着叫嚷，只是抬手擦剑稍息。唯有梅成功将头凑上，几乎要埋下去撞击木桩：“冲虚掌院简直是恶鬼！又残忍又暴力！我受不了啦！”
徐泽龙环顾四周弟子们，微微一叹：“听说他们上次任务，是到了天府国的前线。结果遭遇了大批中低阶魔族，折损了好几名弟子。”
“我也听说了。”张浮生点点头：“所以回来后，掌院才如此进行锻炼。不过……方式似乎有点过激。”
“这是北斗常用的锻炼方式，算不了什么。”林月枫独自站立在人群外围，擦拭着仪光哼了一声：“你们觉得苦累，是肉体与精神力尚未达标的表现。”
众人被他抢白一番，又无以对答，只能努力瞪向他。
梅成功终于按捺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我说林师弟，你都全达标了，怎么还是筑基初期啊？”
“你要不要试试我筑基初期一剑？”林月枫转头瞟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使他脖子猛缩。
“我想试。”他身边响起一个声音，大家纷纷转头望去，面露惊讶。只见云雁拍拍灰尘从木桩上站起，上前两步将止水剑锋垂直于地，望向林月枫沉声道：“残灯点亮华光现。”
又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抬手抹去额头汗珠。赏星潭一战后，云雁这家伙失踪了些时候。再回来上课时，显得极为古怪，每天都纠缠着林月枫要切磋。
然后每天在众目睽睽下，被林月枫揍得跟个猪头似的，大败而归。
“这是她五百三十五次对林师弟，说出切磋道偈了。以前还有多次，可当时我没有计数。”梅成功急急瞟向云雁，以掌侧到嘴边对大伙悄语：“屡战屡败到这个数目，也是位奇人。”
怜生水摇摇头打断他：“姐姐自有她的想法，我看着每次的切磋，她都不以胜利为目的，似乎想在某方面取得进展……”
“得了，反正我做不到。”梅成功晃晃脑袋：“每日每夜主动凑上去，被那嚣张的小子打脸……也太……”
“一线生机救末年。”身后的林月枫似乎早已习惯云雁的异状，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接下应战。而许多剑修院的弟子们则伸懒腰打哈欠，纷纷驾云离去。
这两人的切磋，他们每天都要看数次，完全没有悬念，早已看得百般无聊。那林月枫是个隐藏了修为的怪物，弟子们没哪个打得过他。也没哪个愿意出丑，轻易去挑衅他——除了云雁。
现在冲虚掌院越来越苛刻，严酷紧凑的训练使得大家新旧伤不断。还有两个时辰又得早课了，才不想浪费时间去看这战斗。随着弟子们纷纷离去，连张浮生等人也起身告辞。
瞬间场地空了下来，静默一片。
怜生水与徐泽龙从不落下云雁的一场战斗，两人抱膝坐在原地，无声观看着云雁在林月枫的进攻中，挪移碾转。
在他二人身后，景大寒摸着光头也没有走。凝神观战半响后，他抱起胳膊摇摇头出声道：“我不明白云师妹为何喜欢挨揍？她还喜欢什么你们给我说说？”
徐泽龙与怜生水根本不理他。
这人对仙迹崖每个女弟子都如此，追了这个捧那个，每日撒欢似地跟随讨好。可惜剑修院人人醉心剑道，他的恋爱之旅以百分之百失败告终。
“哎！”景大寒望向云雁左右抵挡的身影，颇有点兔死狐悲：“云师妹想要打赢林师弟，恐怕比我找到心爱的剑修道侣还难……”
“哐当！”
只见木桩上林月枫幻出律境双影，齐齐提剑朝上挑去，剑势形态透澈玲珑，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而对面天地境齐发的云雁，霎那被这简单的攻势击破，直直向后退去。
最终避无可避，在炫目的火焰水光中跌下高高木桩，“噗”地一头扎入水中，冒出几个巨大的泡泡。
“哎！果然又输了！”景大寒以手扶额，喟然长叹：“可怜啊……云师妹真可怜。”
他话音未落，林月枫已收剑还鞘，转身纵入云头踏风疾行。
而水底的云雁猛然爬出，大口喘息了几下，扯过肩头朝伤口细观。
“云师妹！”景大寒从储物袋里掏出个玉瓶，上前讪笑道：“我这里有极好的青玉露……”
云雁目光始终不离林月枫背影，完全听不到任何动静。她怔在原地片刻，起身扬起大片水花，朝那白衣消失处迅速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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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正午，早课完毕。在同门充满同情与不满的各色目光中，云雁气急败坏捏着鹏圣从鹤归台跃下，直奔自己的石屋。刚一落地，她就将那乌鸦掷进花圃，想要怒斥几句。
鹏圣却比她先开口叫嚷：“你这样扔我，快要把羽毛折断了！”
“你回来时候就是只秃毛的。”云雁满不在乎拿剑柄朝他脑袋砸去，鹏圣抱头哀嚎满崖乱窜，但始终不肯飞离逃跑。云雁追逐了片刻觉得无聊，便不再管他转身进入石屋。
却见到崖台右侧的空中，漂浮着一个绿沈色身影，神色温和间透露着淡淡忧郁，正是宁远城主落星白少。云雁停步望向他，两人大眼瞪着小眼，颇为尴尬。
自从冲虚回来后，林月枫设下的禁制就被打破，剑修院门户大开。传言冲虚掌院虽然开朗不羁，但也易怒暴力，性情阴晴不定，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没有太多人，敢经常到这里闲晃。
这半年来，落星白少却经常出现在仙迹崖。他表现得人畜无害，只是单纯的送礼访友，来去干净利落，大家都习以为常。而他曾是魔俢的往事，除了云雁等少数人知晓，旁人一概不知。
今日又看见他，想也不用想，定是为鹏圣送吃喝玩乐的物品来的。云雁对于此人感觉奇特，虽有怨忿，但却像看见了个长满尖刺的榴莲，无处下口。
“云道友……”落星白少知道云雁从不邀他进屋请茶，便很知趣地立在空中保持距离：“我今日前来看望鹏圣。”
见云雁不动不语，他宽厚地笑笑，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华贵的大型红箱，抬手送到崖台：“这里面有他下个月的用度，其中有批酒具是凡间红玉所制……鹏圣如若用着不适，下个月我再行更换。”
“而其中的睡火莲与金花茶是新进，不知道香味他是否喜爱。如果要保持新鲜，最好以五色土培植暂养……”
落星白少滔滔不绝，开始叮嘱关于那乌鸦的生活细节。云雁心底直如猫爪鼓捣：自己是修士，又不是什么迦楼罗皇子的奴婢。每日要操心这些破事，真嫌时间太多了不成。
她扬手打断那人的话头，漠然道：“你放那里便好，我自当处理。”
落星白少立刻住嘴，半响后低声道：“我方才见你……拔剑追赶他……”望了眼缩在角落里的鹏圣，他面色更为激动，上前两步对那乌鸦急道：“鹏圣，你……真不肯再随我回去？定要住在这里？”
说完他瞥了眼云雁，胸脯微微起伏，似乎揣了满腔郁闷。
众人继续沉默，白少长长叹出口气，转身便要朝崖外飞去。云雁也暗自松了口气：每次这人前来，就搞得场面难堪气氛抑郁，还好又结束了。
“我近日的查探有些进展。”空中那人突然停下身形，转头说道：“那些以前被……关进占星堡的平民，有的身份已失。但有的可以从宁远城的户籍查询。”
云雁听到此话，精神一震。那几个从占星堡里救出的“阴阳蛊”，被暮沉风检查医治后，都回复了平静状态，不再疯狂做出攻击。但为何他们不是修士，却有堕天纹，众人暂时难以解释。
落星白少竟然查探到讯息了吗？
“他们有共同点，男性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生，女性则出生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落星白少每说一个词都显得艰难。毕竟这关系到他自己的往事作为，现在的他要去面对，实在不能平静而处。
“这……可能和阴阳蛊有关联。”他急急说完这句，不再去看云雁表情，瞬间消失进云层深处。鹏圣遥望他的背影，挣扎出花丛喃喃道：“他的心很苦。虽然我已解脱了与他的束缚，但也能有感觉。”
云雁却没留意他的自言自语，现在她满脑子都是“阴阳蛊”。伫立片刻，她投入空中，朝汨罗竹海小院而去。
夜深，微雨轻轻敲打着小院竹屋，滴答作响。
屋中众人合围端坐，聍听雨声各有所思。云雁望着身边的怜生水，暗暗叹息。从前大家都没有留意到这条线索，今日询问起来，果然怜生水与她弟弟的出生时辰，一个为纯阴，一个为纯阳。
而那些作为“阴阳蛊”的凡人，与他们姐弟一样，身上多少都带有灵根。这也许是魔族捉拿他们的真正原因。
“阿月他是极为罕见的木性天灵根。”怜生水紧紧攥住膝盖衣褶，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所以他们才要将他拼死带走……他们把他做成了阴阳蛊……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阿月他……还活着吗？”
她激动悲伤的轻喊，使得屋中众人眉头皱起更深。落星白少那个“阳天伏魔阵”，今日总算真相大白。阳天阵是为测试凡人的灵根，而伏魔阵则有特殊功法，测试生辰是否符合要求。
所以才有些灵根在身的人，比如云雁与南宫雅尔，虽然在阳天阵里中招，却不会在伏魔阵里显露异状。落星白少在城里设下这样的圈套，又有修士维护。那伏魔阵中加持了力量，看起来与检测魔气无异，其实暗藏机关。
凡人中带有灵根的本就稀少，而纯阴纯阳时辰出生的，更是凤毛麟角。
因为神州各国各城，四处遍布防御魔族的阵法。偶尔消失一两个凡人，修士们一般不会去注意到。即使阳天伏魔阵，被七杀门这样敏锐组织所关注，也会被梅成仁之类的修士从中插手补救，使线索中断。
何况那背后不仅有梅成仁，还有问道坛的高阶修士，与酆州的魔俢主持……这阴阳蛊，势必是魔族的一个重要计划。否则他们不会冒着奇险，深入神州城镇。
暮沉风以左手敲击着桌案，右手在纸上不停书写：“阴阳蛊、离珠、鸿蒙九兽、妖族的圣地……萧逸尘在死海上看到的东西……”
桌角斜坐的蓝犽摇摇头，托腮望着窗外被打湿的竹林：“这些魔族所图之物，你确定全体相互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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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沉风将纸上的文字勾画相连，沉吟半响：“这些东西都颇为诡异，范围横贯三界，不得不防。”
“跟着落星白少这条线，我们或许会查个水落石出。”他将笔搁置到砚台，负手站立而起，将目光投向竹椅上的云雁，面露熏风解愠的微笑。云雁与他早已熟稔，见他做出如此表情，禁不住朝椅背一缩：“你又想我做什么？”
“想你查出白琥珀的秘密。”暮沉风继续食指叩击桌案：“是谁想要那束缚着椒图的白琥珀呢？听说你与木越西中使很熟……”
“一点也不熟。”云雁摆摆手撇嘴道：“他设计抢劫过我一次，最后认栽了还排名不保，不知道有多恨我。我可不想再惹七杀暗门的麻烦。”
暮沉风伸出三个指头，凑到她眼前晃动：“你答应过我做三件事。”
他不提起，云雁都快忘了。
这人记性也太好，都猴年马月了还翻旧账。云雁白了他一眼，心想此事关系椒图安危，也当好好查探，便不再反驳将头低埋，算答允下来。却不料暮沉风笑着伸出食指道：“第一件事，是要你去妖族跑一趟，找机会进入八部圣地。”
“那里生长有独一无二的优昙钵华，是妖族圣物。花身淡蓝飘渺心蕊金黄，奇香四溢，世称其花千年一开，绝美无比。月圆之夜凝形，日出之时凋零……”
“等等！”云雁大惊失色站起身来：“你要我去偷摘妖族圣物？你想要我死啊！”
“你用什么方式我管不着，但得摘来给我。”暮沉风食中指并捻，射出一道蓝光到云雁手中，是个灿烂洁白的玉盒：“今年季夏正是优昙钵华的千年花期。此花长在妖族的圣坛中，你采摘之时需要在灵水里浸透一夜，好生守护。待得卯时才能取下，放于此盒。”
“我不干！”云雁将玉盒掷到暮沉风手中，一口回绝：“妖族在哪里我都不知道。那花是别人家的心肝宝贝，我要如何闯入八部圣地，还得在圣坛里面呆一夜？”
“你要我做这事简直是天方夜谭！”
“什么是天方夜谭？”暮沉风眼中精光一闪，玉屏箫祭出朝云雁点去：“你从前应允了我三件事，为何言而无信？我最恨出尔反尔之人！”
“我打不过你，但也不能让你随便欺负！”云雁急得直跳脚，回身拔出止水抵住他的玉箫怒道：“打烂你一个木桶，就得赔上一条命？你才是岂有此理！我最恨乱涨价的人！”
暮沉风周身蓝光乍现，手中玉箫激出冰焰：“你今日果真要赖账？”
云雁宁死不屈，召唤天境源力：“我今日就算把你竹屋给掀了，也不会去干这事！”
“言而无信！”
“乱涨价的渣！”
“看招！”
“我还手了！”
“等等！”蓝犽从桌角跳起，一掌击出到暮沉风玉箫上皱眉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乱来了，跟她说清楚就是，每次尽吓唬她。”
“姐姐！“怜生水起身扯住云雁衣袖：“不要和暮师兄打……他也许有原因才让你……”
“优昙钵华有很强劲的镇魂功效。”蓝犽拍落玉箫跳下桌来，瞅着云雁：“他让你去泡水，是想稳定你的内伤……此法是目前最灵的了，而且对你的转乾坤修行也有益处。”
“那水是妖族灵力所结，一带走就会消散，只有在优昙钵华的根部才有作用。”蓝犽瞟了眼暮沉风，犹豫片刻凑近云雁低声道：“他研究你神魂里的魔族功法，研究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这法子，你就先答允了，实在做不到……也就罢了。”
云雁怔怔听完蓝犽所言，收起止水安静下来。虽然看起来是无理至极的要求，但暮沉风竟然是为了自己……只是方式太过蛮横。这人性情古怪，老喜欢兜圈子干些让人气恼的事。
她上前夺过暮沉风手里的玉盒，坐回椅中：“既然如此，我答允下这件事情。可是最近办不得，因为远牧谷的试炼就要开启。我要进入那里，为承影寻求锻材将它修复。”
一直在旁沉默的徐泽龙突然出声：“我想……暮师兄正是想你此番进入妖族驻地。因为远牧谷的晴连山中，有处山洞通道，据说可以直达妖族帝释国边境。”
云雁平时不大关心妖修鬼修之类的地域，听到此话心中微动。如果真能压制自己神魂中的旧伤，走上这一遭也算不错。每看到落星白少，想起在他身体里的魔种，自己也经常不寒而栗。
说不定有一日，担心在他身上发生的事，也会在自己身上发生。
不过她极为不喜暮沉风以这样古怪威逼的方式，要自己做事。思考片刻抬头望向那清隽男子，云雁尽量和颜悦色：“此事为第一件，椒图那事为第二件。三件事只剩一件了，你看如何？”
“此事与椒图只算第一件。”暮沉风眼皮也不抬，重新坐下在砚中缓缓磨墨：“以后再言而无信，我就将三件事加到十件上去。”
云雁决定不再搭理他，重重哼了一声，转头推门而出，淋着淅沥小雨满腹忧伤。自己对妖族一窍不通……不对！鲲吾与鹏圣不都是妖族吗？鹏圣还是什么迦楼罗皇子……看来此番需要带他们出行。
她心情略微舒畅，踏在竹叶上的脚步也轻快起来。
“滴答……”
雨声细密，渐渐扩散，雨势在加大吗？
“滴答！哗啦！”
不是雨……是水声……猛烈的水流拍击地面之声！
其中灵气四溢，有人埋伏！
云雁跃起到一棵粗壮青竹上，心中警惕感顿生。此处汨罗竹海离暮沉风极近不说，离仙迹崖也是咫尺。是何人胆子如此之大，隐藏在此地肆无忌惮运出法门？
“契而舍之，朽木不折兮。契而不舍，金石可镂矣。”
一声冷冽的清啸迎着雨水之势，由远而近，萦绕在葱郁之间。云雁只觉这声音和派头似曾相识，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难道是那人？他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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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对萧逸尘一直敬重仰慕，加上他两次相助提点剑道，在“偶像光环”中又多了分真诚感谢。此刻两人距离拉近，她斗胆对他说出心中祈愿，却不料面对了如此答复。
尴尬中涌上郁闷，郁闷再化为潮水般的失落。
那原本滚烫的情绪，被瞬间浇熄，如坠冰窟。她埋下头盯住地面许久，极力克制住不甘与焦躁，沉声道：“你我命途尚未盖棺，何以有此定论？”
萧逸尘直视向她，像座玉雕般无悲无喜，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
云雁望着那座玉雕，就像回到了在他剑域里的时光。孤绝雪山，漫天冷尘。与林月枫千场失败的切磋后，今日又受此打击，她在短暂的自卑后，整个人转为激烈飞扬。
“我目前……虽然尚不如你。”她朝那玉雕走去，脚步沉重，踩得地面落叶陷没泥中发出轻微声响：“但绝不言放弃。”
“既然如此，那便追上来罢。”萧逸尘从雕塑状态里恢复，将目光落到空中漫漫雨丝：“几千年来，我时时会遇见像你这样的人。”
他微侧过头，唇角浮现疑似轻蔑的笑容：“个个都寻上门来，热血沸腾口出狂言。但直到现在，论剑山第一剑这个位置，依然属于我。”
“绝不会属于你。”
他斩钉截铁说完最后的话，突然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清寒凌厉，似万剑齐发朝四面八方刺出，蕴含无比威压。竹林间的每一个枝头，瞬间低伏于地瑟瑟发抖。雨水落势改为平行，密集地溅射到四周，包括云雁身上。
云雁只觉皮肤扎满细密的疼痛，直切入骨。此人一啸之威，竟能形成猛烈攻势。这突然的袭击使她毫无防备，周身溢出血纹，斑驳滴落殷虹。她没有运功抵抗，麻木地承受攻击，心底越来越冷，直到与周围的清寒融为一体。
他在立威，是想吓唬阻碍自己吗？
他对那论剑山第一剑的位置，竟如此看重，不惜用这样的方式嘲讽威吓挑衅者……
可是！自己心中的祈愿，却不是那位置。
只是想跟上他的脚步，朝最高的地方迈进。
要解释吗？
云雁自嘲地突然笑了起来——解释什么？为何要解释。我和你是不同的！她抬眼盯住对面雪衣之人，有疑惑，有不甘……而更多的是失望。原本以为这人是高不可攀的剑道追寻者，与自己一样执着而纯粹。
想不到他也如薛忆先一样，只为虚名在努力。
这样的论剑山第一剑，不是自己想寻求追随的！
长久以来的光环，瞬间黯淡熄灭，云雁怔怔与萧逸尘相对，整个人变得空虚难耐。星星点点的火苗，从她丹田处开始燃烧，蔓延到经脉四处。这种宛如种子想要破土而出的欲望，她从前试过。
要迁关了……在这种时候！
云雁后退两步，控制住身体的异动，急急跃到空中落到处岩壁上。神色复杂地最后扫了一眼地面那人，她闭合双目开始运功集结灵力，毫无阻碍地顺利空灵入定。
这一次的迁关，来得迅速而决绝。
那些不甘、疑惑、失望、郁愤……此刻成为涓涓溪流，终于汇聚成飞扬大河。云雁在自己的神魂空间里游移，眼前骤然一亮，抵达剑府。那株剑种大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奋力从幻影里抽出枝条，根根凝实。
凛紫离去后，此处再也没有旁人，只有自己与手中剑影。
云雁一步步靠近那树，不再如从前那般恍惚，海市蜃楼已变为了一部分触手可及的实景。脚在淡淡雾霭中移动，她的心飞扬而热烈，禁不住对树高喊出声：“你长大了！”
“看起来你也认同我！我是对的！”她张开双臂朝大树奔跑：“什么论剑山第一剑！我不再去追随他了！不会了！”
萧逸尘轻蔑的笑意，在眼中一闪而过，刺得她头晕目眩。云雁在剑种之树身前停下，长久的失落，与刚获得的失望，终于尽数炸裂开来——此处是自己的地域，此处可以尽情释放！
她跪倒在地，手指重重捂脸。
数千次的失败战斗记忆，在脑海里一一回闪，如果可能，真不想败！不想败在他们手中！如果可能回溯时光，定不会再对萧逸尘说出自己的祈愿，收获那样的失望与嘲弄。
“不去追随他！”
云雁在剑府里摊开双臂，高声长啸。承影与止水的身影从树心射出，接踵而至，分别落在她的两侧。她纵身虚握剑柄，一会操控紫剑，一会运用银锋。各种提点崩撩，心之所至，剑势随意运击。
一时间剑府里各色天相涌动，紫光灿烂。
她不清楚自己都舞了些什么招数，只觉渐渐畅快淋漓，最后兴尽收势。缓缓停下动作，云雁朝大树走近一步——现在虽然距离很近了，却依然无法触摸到它。
它实体的高度只在树半身，属于自己的剑心，到底还有多少没有领悟？
云雁的心中急切，百思不得其解，但最终还是放弃了。道心的凝固成型，绝不在一朝一夕。现在只能如此，半点也急不来，方向是正确的，就足够以安心。
“不去追随他……我……我要打败他。然后告诉他，他错了。”她口中喃喃自语，渐渐显露微笑，凝视树桠：“无论等多少年都可以，等到那一日，你定然会完全成长了吧……”
剑种大树在虚空中默默摇曳枝条，抖落一地星光。这些星光中的粉尘披散到云雁身上，令她神魂更为旺健。剑府对剑修最大的作用，便是如此。
在不断的灵力剑气滋养下，配合自我剑道，可以收获到源源不断的力量。云雁在高树下享受它的拂照，心绪渐渐安宁。萧逸尘此番出现，虽然令她大受打击，却解决提点了好几个修行上的难题。
对于此人……感觉真是复杂啊……
现在不再是想这些的时候。消耗长久时日，终于到来的迁关，需专注应对。
两剑溢满紫气环绕在身侧，她盘膝坐下，将神魂在剑府里深深入定，直到再无外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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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
水滴。
云雁再度睁开双眼，将灵气收敛。不知道这次迁关，用了多长时间？她试着活动肉身，缓慢站起朝绿意深处瞭望。那个人……一定走掉了。
真想不到今夜会有如此际遇。虽然发现了他与自己是两路人，但此番恩情却是重大，如果有机会定会报答。只是……他也许一辈子不会需要自己的帮助罢。
云雁呆立片刻，确定那袭白衣不在原地后，落到竹林深处，脑中开始寻思远牧谷的行程。她现在专注思考时，越来越不喜欢驾云分神，此地清新静谧，是极为喜爱的一处景致。
眼角中瞟过一抹残影，右面山崖上有东西？
云雁停下脚步，朝那处望去。只见自己离刚才迁关打坐的山崖五米处，横着一株金线梅。那枝头伫立的人，雪衣在夜色中飘飞，不沾染半点尘土。他面色平静负剑直立，依稀在朝自己方向凝视。
萧逸尘……他没有走。
刚才自己迁关入定时，他一直站在附近？是在帮自己护法吗？
云雁只觉得这个念头非常可笑，便强行按捺下来。对那人微微额首，化出一道迅捷紫影，几乎可称得上落荒而逃。不要再自作多情了，此人的道心与自己，可谓南辕北辙。
他轻蔑嘲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为自己护法。
云雁回头扫了一眼他停留之地，冲上青云。
萧逸尘，我从今日起，不再仰视你！终有一日，我会让你知道，你是错的……什么论剑山第一剑！雪衣不染尘！以后我要获得更威猛的称号，要冠绝神州，却偏偏不做那第一剑！
虚名，矫情！
云雁暗自嘲讽完毕，又暗自略有洋洋得意。长吁出口气，身子淋在细雨中，郁闷仿佛一扫而空。她以超人的姿势掠过蒔花灵草，朝仙迹崖入口急速投进。
在她身后的山崖金线梅处，缓缓降落下两道白影。
雪女垂首站立在林月枫身后，迅速瞟了萧逸尘，欲言又止。林月枫抱起胳膊到胸前，冷哼一声：“原本我以为自己是不会教人的。”
不理会萧逸尘投来的古怪目光，他继续道：“还有人比我做得更糟。”
“你现在是否在后悔，千里迢迢把我拉扯进来了？”萧逸尘别过头去，似乎微有怒意：“我教的再糟，也让她迁关了。”
“我看她对你有所误解。”
“这样更好。”萧逸尘突然“哈”地一笑：“几千年来，我时时盼望那些前来挑衅的家伙们，能有一个争气的，当真能将我击败。”
林月枫望向云雁消失的方向，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但那个人不会是她。”
“嗯……不会是。”萧逸尘神色恢复到漠然严肃，也发出声轻轻叹息。接着他抬眼望向夜空，负手缓缓吟唱：“寂寞空山冷，忧欢如雨，揽杯尽盛。”
“师兄，你的诗虽然作得极好。”林月枫侧身扶住帷帽不满道：“但我经常听不大懂。”
“狗屁！听不懂你怎知作的极好？”
“因为每当你作诗，我周身会发冷，有拔剑战斗的意图。能激荡如此战意，那一定是极好的诗……其实我很少发冷，都是让别人冷。”
“……”
此刻仙迹崖墟渊，剑修院依然进行着紧凑到坑爹的训练。
云雁脚踏转乾坤方位，剑随意动，不再执着三境齐发，而只用律境击出。今夜她的心境与往日大为不同，以前因剑招无法更进展引起的忧虑，也被激动尽数止退。
不再去烦恼进展，不再急于一招就能威力齐聚。
从基础律境开始，将自己掌握的一切，细细嚼碎。力量、位置、转势、躲避……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不露破绽。精纯剑境——这个以往从没有触摸到的天地，正缓缓在眼前开启。
徐泽龙转身斩掉一匹斑纹熊头兽，望向那团紫光好奇道：“你今天的剑，好像比以往要慢许多倍。”
“威力也尽数收敛起来了。”怜生水眨眨眼睛，将身边暗绿的刺猬挑落：“姐姐的风格大变，可是有所明悟？”
“嗯。”云雁收剑横在胸前，朝他们笑道：“方才也迁关了。”
周围剑修们闻言一怔，随即爆发出欢呼。
“云师妹！可喜可贺！”
“迁关最为不易，一旦道心稳固后，不仅最近时间会突飞猛进，也会对未来根基有良好影响。”
“哎！我有两百年没能迁关了。”
“我比你好不了多少……一百二十多年老堵着。”
“就算我最近到达了心动后期的瓶颈，也不敢去叩门大圆满。怕的就是没等到迁关，道心动荡走火入魔。”
“哎……我何尝不是如此？云师妹，能否点化下咱们？”
“对，拜托了！”
云雁在周围亮晶晶的目光中缓下身形，点点头将妖阵收回，跃到高处木桩。仙迹崖的修士，虽然比着以前多了不少，但在五院内仍然属于稀少数目。
大家在南斗修行剑道，本就无太大传承。除了冲虚的教学，就靠同门间的切磋研讨。一有悟道，倾囊传授的事件，在仙迹崖实属常见。云雁平日也受惠不少，见同门有所要求，自然毫无保留。
这样的道法交流，关于实际人物与情绪，都默认不便说出。只将自己的悟道之旅，以概括叙述便可，可能加入讲道者自己的特殊体验。云雁端坐在高处，将今夜战斗与自己迁关情形仔细讲述。
当讲到足够威压便不惧识破时，众人神情微凝；当讲到精炼剑境时，众人开始窃窃私语。云雁节奏舒缓语音洪亮，渐渐讲完全程所得，站起身跳下木桩。道法交流，只是修士个人通达经验的一种途径。能否被别人吸收接纳，能造成其他人多少进展，都不是讲道者负责的范畴。
接着便是提问探讨的时间。众人三个一群五个一组，各自寻找同道围坐在地，对此次论道议题，逐一争论精研。云雁与徐泽龙等亲近的小伙伴围坐成一堆，心中泛起微妙的情绪。
周围一张张激动的脸庞，在细雨里如此清晰。这样的热烈与生机，如同剑府里那棵大树上的枝枝叶脉，闪耀着星辉般的光彩。
我在这里……
云雁扬起头迎上雨丝，微眯住双眼。
在追寻剑道的人流中，在那条通往山顶，充满诱惑的路上……
如此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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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面舱在萍江潜了段时间，终于浮出水面，化作了一艘华丽的大船。因为需要在仙魔两家的防御阵间隙里行驶，路线稍有差池便会遭受损害，所以它的速度极为缓慢。
这段时间，已足够云雁了解此次试炼的队伍。天相院那边的队伍，是由清虚的二弟子汪超率领。唐天雪等一干“刺渊会”精英，自然也在其中。而天同这边，则由张浮生的师姐，金丹期的贺秋莲出马。同行人员中有部分是“惊魂组”的残留追随者。
五院出来的各队伍，许多人之间长期纠结着恩怨，不知在这包含危机的试炼中，能否齐心对外，和谐相处。云雁看见唐天雪与张浮生的冷漠相视，又瞥到小桃红等人投过来的厌恶目光，禁不住暗自叹息。
不到片刻，她便释然了：刚才和小伙伴不也正商量，去找那五只硕鼠的麻烦吗？自己方都没安什么团结一致的好心，别人自然也不会。
这次外出她有两个目的：寻找修复承影的锻材，然后进入晴连山溜到妖族驻地摘取优昙。
法修们寻找的是炼丹灵植、异兽妖丹之类。在金系精魄的寻找上，或许会有些冲突，但高阶雷鸟翅骨许多人用不上。可是，远牧谷一旦开启，会迎来各方势力，鱼龙混杂。北斗与七杀门的人们，包括许多散修势力会陆续到来，而魔族与妖族也会出动大批修士。这两种高级锻材的争夺情形，现在还很难预料。
此刻千面舱已缓缓驶入一个大峡谷。
水面素湍碧莹，回清倒影。两岸各种奇石老树，由深及浅铺开富有层次的绿色，悬泉瀑布，飞漱其间。猿猴孤鸟在当中长啸，空谷传响，啼鸣不绝。
云雁混在弟子们之间，伫立在甲板上将此风光尽收眼底。她来到异界外出的时日并不算多，有这样一个领略山川河山的好机会，自然不肯放过。但身边的修士们却有些颇有不耐，低声抱怨因为魔族防御阵，使得行程太过缓慢。
有些人甚至想凌空而起自由驾云，却立刻被金丹领队与他们的副手给击落下来。因为对此次试炼到来的各方势力了解不够，领队们不停传讯要求弟子们稍安勿躁。
于是大船上时而飞起鹤型符与影录符等工具，对人群哇哇大嚷：不得擅自出游、不得随意运功驾云、不得高声喧哗吵闹、不得乱扔物品砸坏花花草草……等警告。
到后来随着惊魂与刺渊的小冲突发生，这些工具又开始怒吼：不得在法器行驶过程里争斗、不得攻击同门让别的势力看笑话、不得运功使千面舱受损……之类的严重警告。
云雁被这些传讯工具吵得头晕脑胀，全然没有了观赏风光的心思，只得退回剑修院的休息室中。千面舱是一个极为“奢华”的大型法器，为了凸显问道坛的手笔，在外界留下良好印象。它的每个细节都经过精细考虑，包括整修之地。
一踏入专属门房，就见到华丽的大小房间错落林立。它们环绕在中心处的茶室周围，连钥匙孔都闪烁着瑰丽光芒，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的。
在中心茶室，淡淡灵气萦绕在隔间中。装饰灵植茂盛清雅，修士们或单独或成群，分散在桌前或静房里。因设置有音形障，除了侍者们在穿行走廊时，偶尔带出些衣袍杯盏之声，偌大的茶室里再无半点动响。
云雁以影录玄镜找到怜生水的位置，闪身推门进入到一处隔间。进去之后便吓了一跳，只见小伙伴们围坐在矮桌小几前，正对自己龇牙咧嘴，笑得十分阴险。
“你来了，快过来！”古军招招手，对她猛眨双眼：“我们正在计划一些事情。”
云雁走到桌几前朝门外指了指：“外面领队们正在叫嚷不得袭击同门，现在还有暮沉风盯着，咱们行动十分不便……”
“我们正在说这事。”李采臣哗啦将桌上的大堆物件摊开，瞥了身边张浮生一眼，面露微笑：“浮生哥想要把这玩意给大家。”
那些物件乱七八糟搅成一堆，依稀可以辨明是些猥琐类的低调衣物，与木越西，鹭过等人的服饰十分雷同。张浮生将手里的大小两个玩意朝空中抛起，又收落手中。
他环视众人咧嘴一笑：“这事我早该说的，但是平日里也用不上。此次试炼出行危机四伏，会有许多行动不方便的地方，我给大家找了个隐秘性质的身份，你们愿意接受不？”
徐泽龙拎起一件暗红斗篷剑眉紧蹙，似乎对这样阴暗类的饰物不太喜欢：“张兄是要给我们……什么身份？”
张浮生与古军等惊魂组老成员对视一眼，齐齐笑答：“七杀猎门。”
云雁等人早听闻张浮生属于一个神秘组织，还在里面有些来头。此刻听他们坦言告知，也没有太多惊异。想不到竟然是七杀……脑中出现鹭过与木越西两人的身影，云雁有些犹豫。但南宫雅尔的红衣一闪而过，又使她略有期待。
加上对张浮生的信任，她没有出口回绝，而是开始仔细翻看桌上属于猎门的东西。梅成功和徐泽龙一样拧起眉头：“加入猎门有什么好处？听闻七杀规矩一大堆，虽然是个修士就能进去，但怕会……招惹上麻烦事……”
张浮生却摆摆大手满不在乎道：“猎门不同于暗门海门，咱们人数是七杀里最多的，也最为自由。听名字大家或许就会了解，此门其实是七杀的资源收集部。”
“各种资源——只要你能找到的。”张浮生掏出枚丹脂果抛进嘴巴里，嘿嘿笑道：“门里都可以提出交易。你可以以不用的换有用的，即使换不到，也能上交作为功绩或卖出。猎门的物品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也许品质参差不齐，比不得问道坛功绩堂或者海门。”
“但贵在量多门类多。”他张开嘴大嚼灵果，又抿了一口禹山云雾茶进肚中：“而且流通方便自由，你就算捡到一柄汤勺，只要蕴含灵气就可以进行交易，换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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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来淘去，说不定能以极小的代价，换取极大的收获。”张浮生迅速扫了周围人一眼，观察大家的反应。见他们有所犹豫，他匝匝嘴巴继续引诱:“猎门没有海门暗门的一些苛刻规矩，但同样能以功绩坐上排名。”
“只是因为人数众多，排名争夺有些困难而已……”
云雁一听到排名，就想起那“论剑山第一剑”。她对于萧逸尘的失望感引发了对“排名”之类称号的郁结。听张浮生提到七杀门这个东西，禁不住大皱眉头：“排名这玩意到底有什么用，虚名而已。”
“非也。”李采臣感觉到她强烈的抵触，立刻耐心开导：“猎门的排名上升，意味着可以进入一些特殊而奇异的秘境或地域。这些地方虽有危险，但机缘也层出不穷，是许多修士梦寐以求的探险地。”
“能寻找到各种神奇的材质、绝妙的修炼地、失传已久的功法……”
他说到其他，云雁倒没有太在意，但功法二字却使她心头一凛。尚有四百九十多年去寻找《转乾坤》的残本，鬼知道这玩意躲在什么地方。最怕的是……它已完全失传难觅踪迹，自己一辈子的修炼会很尴尬，再行到高阶时，不知又会遇见什么困难。
能有这样探索特殊异境的机会，非常难得。
她精神一振，开始积极询问七杀猎门的状况。张浮生作为猎门上使，排位九十五。他修为不算出众，但强在领导力与协调力，可以拉到许多忠心热诚的帮手。
这是他成功的秘诀之一。
对于云雁等人，他向来极为欣赏。有这样一个机会让大家距离更近，张浮生求之不得。他与古军等几人，分别详细回答完云雁等人的询问，望向大家越来越充满期待的神色，张浮生很开心。
“剑道险中求，我也不多说了，在座都是修炼这门道的。”他拍拍背后的大剑咧嘴哈哈笑道：“一定懂得我的意思。现在是你情我愿的时刻，看大伙的决定！”
云雁与怜生水等人目光相交，都看得到彼此的兴奋。她正想开口说：我愿意。却听梅成功凉凉出声：“张兄如此热情，恐怕不只是想我们有个隐秘身份这么简单吧。”
张浮生虎目一凝，略微怔住，但随即又哈哈笑出声：“梅兄所言极是。我这个上使身份，有部分是正是靠着引荐优秀人才，得来的功绩呐。”
“但是……”他将手中两物再度抛起，挑眉道：“绝没有危害大家的心思，你们尽可以放心。”
“这是印记玉章。”张浮生举起大些的圆形白玉晃了晃：“一旦盖上胸口处，这辈子都难以消除，你会被七杀门记录在名册，成员身份不能更改。当然你以后也可以不做任何事，没人来管你。”
“神州许多大能胸前，其实都有这个印记。”张浮生神秘地举目望天奸笑道：“只是平时没有亮出来罢了。”
他挥舞着小些的暗黑沉木：“这东西是的识别符号记录，两名七杀举手相握时，掌心会浮现出红色标志，能得知相互的身份与排名。也许你们都知道这些东西了，我也不多解释。”
“完全的——你情我愿。”说完他将两物竖立在桌面，靠向椅背嚼着丹脂果，微笑着环顾周围众人。
徐泽龙拿手戳戳大白玉，抬头凝视张浮生半响，也笑了起来：“为了极品锻材，神州的各种宝地我定是想走上一圈的。做个七杀既不违背道义，也不阻碍修行，张兄的好意我领了。”
张浮生哈哈一笑捶上他的肩膀：“好兄弟！从今以后我们又多了条共同奋斗的路，欢迎加入七杀猎门！”
云雁暗自吐糟这种欢迎词，也伸手戳戳沉木长叹道：“一想到要和木越西中使共同奋斗，我就膈应的慌。”
古军却正色道：“还早呢，你得先从底层普通七杀做起，这个是规矩马虎不得。”
……
千面舱拖着巨大身躯，在阴云密布的气象中缓慢行驶。此刻暮色浸染四方天地，江面刮来股股烈风，扬起水花拍打船身。在船上的都是修士，见到这样恶劣的航行天气，没一人有担忧惊惶。
大家该干嘛干嘛，谈天读书打坐赏景，坐等航程出现新的转机。云雁胸口上此刻已盖了个小红圆圈，里面印刻了根代表猎门的长矛花纹。从今以后，自己也是名鬼祟低调的七杀。她左思右想，激动和微虑反复出现，终于渐渐平静。
不过又是一个身份，又多了一个印章。
话说自己身上有多少印记了？
紫姬持剑、擎天玄甲、魔族法门……加个七杀印记，都已凑成一桌麻将。不管那么多，怕你妹啊！再说，身边仙迹崖的每个人都被盖了一个，齐齐踏上此道。
热热闹闹也不孤单。
她在静房中吐纳完毕，又爬上了甲板去欣赏夜景。此次旅程漫长紧张，先将这难得的安宁好好享受……再考虑其他烦人之事吧。
阴云在头顶翻滚，水面被大船划出长长的浪痕。
云雁手按住胸口，想了会七杀门又将目光投到水色滔滔。禁不住再次回忆那位友人——这么久不曾相见，南宫雅尔她此时在哪里呢？依旧在死海，面对着惊涛骇浪与魔族奋勇战斗吗？
“云雁，老夫想……”手臂处传来轻轻蠕动，鲲吾化做的那只臂环探出头来，对着水面咽下口水，小眼晶亮。
云雁扯住他的细胡须摇头低语：“不能在这里玩水，船上全是修士可不比凡人。你这样貌一出现，说不定会被认为是珍奇异兽，瞬间被围攻捕捉。”
肩头传来低低窃笑，云雁白了一眼抓着自己的那只乌鸦：“你也不能到处跑。虽然与你们没有契约，但这次是我将你们带出来的，惹到任何倒霉事都得算在我头上。”
“越多接触，越觉得你这个剑修活得真憋屈，整日缩头缩脑的。”鹏圣回敬她一个白眼，埋头梳理羽毛：“还做了什么低级七杀，这样的身份也太……”
“闭嘴！”云雁一把捏住他的脖子恼道：“想跟着我，你要学会沉默是金。否则把你扔回宁远城，让落星白少找个笼子关起来！”
“嘎嘎！”鹏圣扭动身子拼命挣扎，发出急促的咳嗽。他摇晃着小脑袋怒气冲冲左右转动，当转到船舷左侧时，突然停下动作不再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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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的阳光暖暖投射下来，穿透一株高大金杉，落在上面蹲坐着的四人肩头。四个人围住一个黑褐色大蛋，长吁短叹片刻，云雁伸手将蛋放入储物戒指里：“这样就算偷了吧，怎么大鸟还不赶来？”
怜生水弱弱发表一些看法：“听闻雷鸟这种生物，相互之间要靠气息寻觅。这样塞进储物袋里，大鸟或许会反应不过来。”
“所以这种鸟类只能在边缘区域存活。”徐泽龙微露关怀式同情：“虽然它们战斗力不差，天敌也少，可对于繁衍期的警惕性比较糟糕。”
云雁只能将蛋又取了出来：“我们不砸蛋砸窝好了。”说罢她将雷鸟蛋放进巢穴，挥剑将那一大团鸟窝砍了个七零八落。接着将它朝下一挑：“怎么大鸟还没有反应？”
“难缠！”梅成功狠狠剜了鹏圣一眼，在鸟窝落地之时幻出长短相接的三剑，把那大蛋摄于剑身滴溜溜直转。四人凝视着在空中惊险了一番的雷鸟蛋，都浮现出疑虑。
按照常理如此炮制，大鸟定会警觉赶来……
难道还在路上？
徐泽龙挠挠后脑勺，把鸟蛋从梅成功的剑身平移到正阳，接着放到云雁剑上。除了表示不愿参与的怜生水，几个人穷极无聊，开始各占一树，相互以剑抛掷鸟蛋，玩起游戏来。
他们对力度的把握，在长久训练里已较为精细。那脆弱的玩意在空中荡成各种流线型，接连二三落在剑身剑尖，却一直完好无缺，被当成了个橄榄球。
“大鸟怎么还不来？”
“我们玩了差不多一刻钟了，这种反应活该是濒危物种。”
“云雁！濒危二字用的好啊，雷鸟实在太笨了！”
“受不了啦，我想把这玩意直接弄碎，看它出不出来！”
“梅大师兄，你把它弄碎以后被秃毛乌鸦念叨的可是我……小心些别用锋刃处接！”
“嘿嘿！这些年进步的可不只你一人，你要相信大师兄咱的技术。”
“我觉得不大对劲。”坐在枝桠一直旁观他们游戏的怜生水，突然扶树站起朝林间眺望：“对雷鸟的资料，我们也只来源于玉简……上面的记载或许不够全面。”
这时“球”落在了徐泽龙手中，他闻言一怔鸟蛋就抛不出去了，急得玩性大发的云雁与梅成功直闹腾。徐泽龙不理他们，将蛋顺在手里掂了掂，起身跃到空中：“我们到里面看看去。”
云雁第一个发飙：“徐泽龙你太阴险了，胜负未分就结束比赛！”
“他对自己的真气控制已失去了信心。”梅成功跟着飞了过去，嘴里毫不留情：“再坚持一会，就得蛋碎人败。”
“方才我的高抛，差点接不住的可是梅兄你。”
“怎么可能，我告诉你小子别得瑟……”
几人相互吵闹诋毁，身形却没有半点停留，迅速在金杉林里穿行。飞行了一分钟后，吵闹声已嘎然而止，大家变得静默警惕连大气也不敢出。
在经过的树上树下，散落碎裂着大堆的雷鸟巢穴与蛋壳。暗褐的流液四处可见，里面家猫大小的未出生雏鸟，禁闭双眼红嘴开合，极为可怜地匍匐了一地。
对于繁衍后代警惕性不足的雷鸟族群，这绝对是一场惨烈的大屠杀。
虽然云雁等人对雷鸟群没安好心，可见到如此场景也略有不忍。无论是采集还是捕猎行业，都有个老规矩：在取得足够资源后，需要将部分种子留给自然，以待今后繁衍。像这样不论青红皂白，见窝就掏见猎物就杀的，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是谁干的……这么残忍！”鹏圣立在云雁肩头，不时用翅膀捂住双眼。他身为妖族皇子，又是禽类本体，面对这样的事件反应更大。虽然雷鸟不属于妖族国度，但他也按捺不住激动愤怒，有种强烈的被侵犯感。
“人族还是魔族？！”鹏圣的漆黑双眼微透出一缕血红色，高声怒喝宣泄着愤怒：“不给雷鸟族群一丝活路了吗？你们认为自己是谁？天还是地？还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主宰！”
起初他出口阻止砸蛋，云雁还有些烦和满不在乎。此刻见到如此大规模的雏鸟屠杀，耳朵里充斥满鹏圣的愤怒吼叫，她突然产生了些心理波动。
在天地眼中，无论各族的生存权应该是平等的。处于强势的一方，该如何对待弱势种族，永远是个难解的议题。如果有一天，自己面临选择，该如何去做……杀伐果断不留后患，还是给它们留得一线生机？
如果是天道亲临选择，它又会如何去做？
云雁迅速扫了眼针叶林间撒落的阳光，丹田处涌起奇异的气流。大惊之下，她迅速将深入的想法抛下，心中恼恨不已。只要接触到道心处关于天地规则的思考，就会有这样的异动。
原本以为随着修行渐深，自己可以自由的思绪感悟。但看来还不能去触及那处玄关！妖族八部圣地之旅，不得不去。根据暮沉风所言，优昙钵华的花期就在今年季夏。
虽然妖族与人族计时有所不同，但离估算的时间很近了——得迅速将承影锻材搞到手，出发晴连山。
云雁心中正掠过行事计划，眼中突然却掠过几道人影。身边三人的速度骤减，她也随着慢下动作，朝人影出现地靠近。越靠近之下，周围景致越是惨烈，地面死伤的不再只有巢穴与雏鸟，而是大批的雷鸟成体。
血与碎肢惨羽铺盖了整片天地，这暖洋洋的金杉林，俨然已是雷鸟族群的修罗场。大鸟们相互交叠，以各种破碎形貌与痛苦动作展现眼前。它们中有的爪子还在微动，有的眼睛浑浊滴落血泪，更有的头断开身子几米，尚发出轻微的鸣叫。
而屠杀它们的人们，正傲然挺剑分散在四周。帷帽下的脸看不清任何表情，或在补刀或在收拾鸟尸，也有人靠树而坐，缓缓擦拭着长剑。
他们姿态随意放松，任凭雪白衣衫被血迹浸染，尸块沾身，似乎对这样的惨状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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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剑修！
看见这些与林月枫一样打扮的人们，云雁等人心里生出丝难以名状的异样。同为剑修，同修此道，但南斗的氛围与北斗向来差距甚大。这些人个个身上流露出冷漠与沉静，虽然他们合群相随，彼此之间也留有极大的空隙，显得互不侵犯并不亲密。
他们站在尸堆坐在血中，宛如一尊尊玉雕石像，无情淡然。那种气势，是在血与火里长期考验而出的气势。听闻论剑山的弟子们，往往一有学成，就会被派遣奔赴北斗与魔族的前线，终日血战。
剑修为战而生，在生死之地磨练，才能成长迅速。所以他们的生活节奏，与平和带点奢靡的南斗风格，完全大相径庭。云雁等人虽然日夜也在战斗中训练，可面对真正生死的机会，却少了许多。
此刻那群白衣人微侧过头来，朝四人所在之地扫视，没有任何动作语言。可一种无形的压迫力与陌生感，却使人连呼吸都缓慢下来。同为剑修，来到这远牧谷的目的，看来也十分接近。
与他们四人的犹豫相比，北斗的人直接毁巢砸蛋，屠杀雷鸟群，做得干净利落许多。
云雁等人尚在沉默观察，鹏圣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惊怒交加吼了过去：“你们把整个雷鸟群都灭了？王鸟呢？也死了吗！”
对面的剑修们持续着手中动作不变，似乎对他的吼叫充耳未闻。他们有的取下尸体部位放入储物袋；有的则当场进行淬炼，提取可用锻材；还有的解下腰间盛着灵酒的青玉葫芦，将雷鸟血混入，似乎享受地放于嘴中轻抿。
“哇哇哇！”鹏圣扬起翅膀，黝黑的身躯绕场一周，眼睛中的血红色更盛。他急急查看着雷鸟尸体群，悲愤地咕噜出声：“全死了……它们没一个活下来……金杉林这么大一个族群，就这样被灭了……”
“嗤！”
“噗！”
剑修人群里响起几声略带讥诮的笑声。接着像中了魔一般，大部分白衣人都开始发出各类笑，冷笑大笑狂笑。震得高矮树针叶像细雨般飘落在四周。
“这鸟太有意思了！”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修取下帷帽，整理了下头发将手中葫芦朝口里灌下。接着他仰头掠过云雁等人，扯起嘴又笑出一声：“这叫什么来着？悲愤得歇斯底里？”
“哈哈哈哈！”
另外一名高个男修也取下帽子，挑眉望过来：“是你们的灵兽吧？你们背着剑，难道也是用此道的？”
“剑修吗？哈哈哈！养灵兽做宠物的剑修？”
“看它那小身板，莫非还是剑卫不成？”
“是乌鸦吧，看起来像乌鸦……”
“乌鸦做宠物，有个性！”
“你们！”鹏圣怒火冲天，全身黑羽炸起身子宛如皮球，形貌成为真正只“愤怒的小鸟”。他的质问在这群残忍的人族声音里，瞬间被淹没，顿时气得仰脖长啸。
“你们以为自己是谁？人族很了不起吗！该死的家伙！我以迦楼罗皇族之血诅咒你们……嘎嘎！”
“不好意思。”云雁眼疾手快从背后捏住了乌鸦脖子，对众人迅速做了个道揖：“我们是路过的，这鸟有点毛病。”
现在的情况，没有多少时间浪费在口水上，需要找到承影锻材后做别的事才行。金杉林此处的雷鸟已被尽灭，这个族群也许还没有王鸟诞生，所以现在也没冒出来。
雷鸟虽然在外界几乎绝迹，但在远牧谷应该还有几个群落。离开此地另寻他途，不要被这群人抢尽先机才好。仙迹崖四人对视一眼，抽身朝着后方疾退，投到空中。
“请稍等！”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伴随着一名小女剑修荡到他们面前。那剑修撩开脸部白纱，朝云雁细细打量片刻，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玉简，仔细来回对照。
云雁定睛一看，那玉简上书写着几个大字：《食神之胜：紫月上弦的陨落》，她心里大呼糟糕，那小剑修接二连三又掏出了《赏星潭之战》、《食神绝招：天地同伤》、《食神：华丽致死的一击》之类的玩意。
她口里“咦？”“哦！”“啊！”频频出声，最后抬起头凝视云雁，面色微红，流露仰慕情绪：“你就是会天地双境的那位食神？”
云雁急忙侧过头去，指向金杉林外：“我们尚有事在身，后会有期！”说罢扯起怜生水等人就要逃之夭夭！
“请等一等！”小剑修见她要跑，哪里肯放过，情急之下在空中晃了个半圆拔剑立在四人身前，双臂张开急道:“我……我从未见过能发出天地同伤招数的人！”
接着她环顾四周，朝同门人众大声高呼：“这位就是食神，听说她打败了紫月上弦！她会天地双境同发！”
“咦？”“哦！”“啊！”
随着微不可闻的惊叹，云雁四人身前瞬间出现了道雪白的人墙。人墙中一名女修突然站出，指向怜生水身后：“是薛忆先的佩剑紫月！”
“这把！”方才喝酒葫芦的胖男修则指向云雁，面露惊骇与羡慕：“止水剑！我在天工名器谱上看过！”
周围剑修在他们的惊呼中，情绪从诧异瞬间炽热，从炽热再迅速冷然。这些冷然里，肆无忌惮地溢满着贪婪与战意。无数目光从紫月身上扫到止水剑身，久久不肯落下。
“我来！”
胖男修惊呼完毕后短暂沉默了下，猛地扬起头朝云雁上前两步，“铿！”地拔出背后之剑盯住她的眼睛。打量半响后，他持剑平行刺出，直抵云雁身前，从方唇里挤出话语：“残灯点亮华……”
“且慢。”那高个男修以剑柄碰歪他的刺出轨迹，打断他的决战道偈：“葛新，她可是击败了紫月上弦的人。”
葛新身形微顿，面部肌肉颤抖了几秒，突然大笑出声，话语中蕴含着懊恼与追忆：“那又如何？紫月上弦……紫月上弦！想不到你也有今天！我葛新真武台上一败后，多年卧薪尝胆等着你！结果你却败在了南斗！”
他说到后来，激动更甚，双拳紧握咬住牙关恨恨瞪向云雁：“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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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在与葛新剑气交锋的第一时间便已知道，这人陷入了某种狂躁情绪，势如疯魔极为难缠。他喜爱用崩绞之类的干脆强劲路数，力猛而破坏性强大，可是在闪避方面，却留下了许多破绽。
这种带点蛮力气质的类型，与平日用来磨剑的擎天玄甲兵，有几分相似之处，但比那些中品的擎天玄甲要强。
云雁透过褐黄剑气，看见对手因激愤微微扭曲的脸，实在难以明白，为何突然之间，自己竟卷入了这样一场战斗。看他剑气色彩，在论剑山上当属天枢门下的天英峰。
在惹到自己辖区的天任峰后，又与天英峰的人结下梁子了吗？这战打的如此莫名其妙……但是，这人的招数十分有趣，不停在收敛为一线与一线蓄势中，相互转换。
转换的角度与时机，没有规律没有征兆，有时候令人防不胜防，有时候却又感觉像会捉住了他的意图。可这样捕捉的机会，只在瞬秒之间稍纵即逝。
云雁将分影尽数收回，真身直面葛新躲避片刻后，又再度幻出二十影。她此刻的感觉并不好：动作还是慢了一拍，难以做到心与剑合。就算偶尔能捕捉到对手攻势转换之间的意图，肉体却无法迅速做出近身攻击。
他的修为略高，又因妄孽催生，进入了战斗力爆发状态。这样下去先将灵压剑气消耗完的，是自己。看他的样子神智癫狂不似常人，那么先前所说的不搏命，定会变成一句空话。
葛新的攻击所到之处，小一些的金杉应声而倒，粗壮一点的则折断枝干，不停倾斜发出巨响。云雁在他风雷般强横干脆的攻势里，催动分影逼近，滞留着他的剑气靠近。而身体却半刻不敢停歇，如一只紫色飞鸟在簌簌砸下的大小树木尘土中穿梭。
该死！
无法近他的身，只能如此被动闪避格挡吗？
好想用天地境来试攻！——这个念头在脑中只闪过半秒，取而代之的是自己一次次，败在林月枫与萧逸尘剑下的画面。云雁强行将引发了萌芽的源力与念力，收敛回身，只觉得冷汗直冒。
只要三境齐发，就被打回原型，回去当初千场败绩时候的样子……以前的自己迷糊不知，靠着本能驱动天赋，打得也迷迷糊糊。可迁关以后，早已定下精炼剑境的决心。
最近律境的研习已大有进展——要在这关键时刻，放弃律境精炼吗？
不……我还可以忍耐。
恍惚之间，金杉林已换为青幽竹林。对面葛新的白影，已换做了另外一个人。他背负着巨大的剑匣，湛然若神伫立在疾风细雨中。刀削斧凿的脸上透露着令人恼恨的不屑一顾，他望着自己。
他说：“要抵达我的高度，你永远不可能。”
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只要一息尚存，就没有决定下来的命运！
萧逸尘，你错了。
我可以的……一定可以！
强烈的无声咆哮，奔流在神魂每一处角落。失落、不甘、急不可耐的愿望汇聚成雷雨，铺散满整个意识所在的天地……云雁只觉得热血汩汩涌上头顶，身体有些不受控制般的颤栗起来。是妄孽吗？每个剑修都可能有的妄孽，因执着形成的妄孽！
自己也是有的。
但这样的妄孽，并不想消除，让它一直吞噬自己，朝前行进好了。
止水！
她右手掌心发出火热，将冰寒的剑柄覆盖满温度。云雁在心中传递信息，朝手中那把剑传递着信息：我不管你是怎样的想法，今日我立下自己的誓言，决不会抛弃认主的你，只要你给我用心战斗！
不要再慢一拍！
感受到止水剑似乎有些迟疑的滞缓后，云雁不再去理会它：传递心意已到，接下来要看它自己的选择。分影不停碎裂，化作紫气涌入她的丹田，继而新的幻象立刻催生，上下左右翻滚着向葛新的攻势迎去。
她陷入了无边沉静。在外人看来没有任何改变的迅捷速度，在她的体验里却慢了数倍。如果一秒可以分割，停滞成数十碎片，会是怎样的速度？如果分影的催生突破了极限，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转乾坤的生门，能调动极限之力吗？
云雁将剑气朝剑府里灌入，如仰脖喝下巨大桶中的清水，立刻造成濒临窒息的疼痛感。这样的感觉使她不得寻找宣泄。而宣泄的最佳途径，就是集中精力到另外一点。
她左手指尖迅速掐算方位，将落地之处，沿着转乾坤生门顺势契合。然后身形加快，脚踏出图形方位，将剑府中的剑气尽数运出。地面隐隐出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淡紫图案，里面肉眼可见的气流竖立成直线，上下奔腾，将中央持剑女子的衣发吹得急剧震动。
远在战圈之外的人群，衣袍此刻也被她的剑气激荡，在风啸声中微微后退了半米。
“你们看！那是什么招？”婉婉手指向包裹紫光的云雁，眼睛闪亮，发出得意兴奋的笑声：“是剑阵的雏形！”
“小师妹你到底是哪一方的。”方才阻拦徐泽龙等人的为首女修，斜睨向她发出嗔意：“至于那么激动吗？”
“可是曹初珍师姐，那是剑阵啊剑阵！”婉婉喜笑颜开，连她双丫髻上的发带都激动得荡了起来：“食神她不是筑基吗？就可以踏入律境剑意的阶段了！是不是很厉害？”
“是厉害没错，然而她依然没有使用天地双境。”曹初珍望向云雁那微弱剑阵雏形，低声像对自己询问：“……难道传言有误？”
“律境剑意啊！”身边一男修发出不可置信的感慨：“筑基初期能激发剑阵，实属罕见。”
北斗剑修中又有人迷茫出声：“这个剑阵的形貌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六合剑阵。”
公孙朗从云雁踏出转乾坤方位起，就一直全神关注战局。在她激发出气流的瞬间，他的表情从凝重转为诧异。沉默片刻，他出声回答打断了弟子们的疑惑询问：“是天任峰的六合剑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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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六合剑阵名字，北斗人群集体怔住。好几个人迈步朝着云雁方位移动过去，想要将那新生的剑阵仔细观摩。但对战双方的破坏力使得他们不得不回撤，贸然进入剑修战局中，可能引发真气的本能反击，这是十分忌讳之事。
“她当真是南斗修士？”其中一人打破有点压抑的气氛，喃喃出口：“紫色剑气当属天任峰，还可以运用他们的绝学……”
“说绝学也叫恰当。”另一人低声接道：“因为就连天任峰都几乎没人用这此招，再过个百千年，或许这世上再没有六合独尊。”
“可是听闻天璇仙君会这招。”
“他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住嘴。”公孙朗懵然大喝一声，打断了弟子们细若蚊蝇的议论。众人微低下头面色肃然，好似被种无形压力强行笼罩。直到对面传出“砰”地声巨响，才将这诡异气氛一扫而空。
葛新的剑气犹如长蛇，身形波浪起伏弯曲，尖头开阖之间缠绕涌近云雁身侧。就在它扑入新生的六合剑阵的一霎那，立刻被紫色光环中，上下流动的细弱微影弹射击飞。
那些微影是一把把形貌与止水雷同的小剑，晶亮剑身缠绕出丝缕紫光，剔透飘渺极为美丽。被它们围绕护住的云雁，此刻全然没有了任何表情，她甚至半闭着双目，似乎将一切抛入虚空。
只有掐算方位的左手，与舞动银锋的右手，做出各式迅捷翻飞的姿态。在云雁的战斗世界里，并没有察觉自己干了些什么。将剑气收敛进剑府，以平时掌握分影的控制力，尽量爆发出极限再输出。
这就是现在有些无意识中做的动作。
而这些动作对她而言，十分舒畅有利，身体轻盈如羽，剑气纵横流畅。她放佛踏进了一处花园中，闲适里感悟到自然风声与暗香。那些从四周传递过来的气流涌动，宛如一首美妙乐曲，轻微震荡在空气中。
这样的韵律，如此似曾相识，让她感动到沉溺。
在哪里见过它？
不记得了……但这样的怀念与悸动，或许今后再也难以忘却。
已经过了许久，为何葛新的剑还未能近身？云雁从近似恍惚中警醒，吓唬得心肝乱跳，脑中小人猛抽自己耳光——刚才是在干嘛！战斗中竟然走神了！
运势有够好！不知道对手是蠢了还是慢了，居然没有趁机将自己挑飞！
她心底暗自庆幸不已，刚才的短暂失神后，现在劲力已有些不足。需要迅速凝气想办法接近葛新，不能让他一直压迫到身边。
要动用转乾坤浓缩的真气吗？
云雁有些犹豫：动用了这些浓缩真气后，能够修为直上。目前的自己尽数输出后，可以达到筑基中后期，能力大增。但战斗结束后，再想吸纳补充回原来状态，会十分费力。
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尽量克制。
那么就只有消耗战后拼比剑招了……想着林月枫一直压制修为到筑基初期，却鲜有对手，云雁磨了磨牙。试试看！看看在剑招方面，对上北斗来的同阶弟子，到底差距多少。
决意已下，她幻出五十数目最大分影，变为横击竖斩之势，寻找葛新的立足之地迅猛追上。从现在开始，我用与你相似的强横干脆交锋，消耗你的力量，来吧！
葛新，吃我一招！
她在心底呐喊出声，朝那被褐黄剑气包裹的白衣人贴近。只见他矮下了身子，似乎带出惊惶地横举长剑，就地一滚狼狈抵抗。嘿嘿！被我吓到了！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云雁嘴角扯出丝得意的笑意，当空立剑下斩。五十道分影以同样的姿势，齐齐跟随本体扑落，在急坠之势中卷起罡风凌烈。在要与那人近在咫尺时，云雁的目光有些散射。
葛新白衣沾满了鲜血，全身斜横竖撇，满是翻开皮肉的直线伤痕。好似被数把锐利武器，同时割伤过。
他是怎么受伤的？一直被他压迫追砍的不是自己吗？
她大惊之下急忙警惕地环顾四周：难道此处有人埋伏？看到她剑势凝在空中，葛新微呆半秒后，急忙将武器朝上抽带。“嗤！”的一声，云雁挂彩吃疼，朝后跃出两米。
见那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喘息了几下又要攻上，云雁禁不住急呼出声：“慢着！”
葛新的脸已经被血染红了，方才就地翻滚闪避云雁，还涂了厚厚的一层土。见对手乘胜追击之下，却做出异状，正好可以稍加调息。于是他也没有再出招，只以剑杵地急速回复。可这样的姿势没有维持多久，他便有些力竭，单腿发软半跪在地，低下头去。
云雁见他重伤更加惊骇，斜握止水朝前走了半步：“你……？”
葛新没有抬头，兀自低低喘息出声。云雁又朝前半步，目光在他伤口上细细徘徊，蹙眉思索。
“咳咳咳！”葛新再度咳出血沫，他挣扎晃荡了几下，终于站起身来瞪向眼睁得圆圆，透露疑惑的云雁：“你做出这幅样子装什么蒜！”
“……”云雁被他噎到，立刻切换到战斗形态。要说与这个陌生北斗来客有多大仇怨，还真谈不上，打这一架也是被逼的。她的个性不是睚眦必报之人，但也不允许任由欺辱：你要战，我便战。
“你方才那式六合剑阵，的确出人意料。”葛新抬手抹去嘴边殷虹，双目炯炯盯住她道：“薛忆先踏入心动期后，才能启动剑阵……他……是否像这样被你的奇招所害？”
云雁没有想到他说出此话，震惊之下微微启唇却发不出声音。方才恍惚愣神之际，竟然又激发出剑阵了吗？在堕戒狱时，听鲲吾说自己有过运出剑阵的状态。可当时因为紫姬持剑的封印被打开，才能爆发巨大战力。
现在看来，无需那个封印力量，也能踏入律境剑意了！云雁心中暖洋洋一片，好似置身到了白鸽飞翔的天堂幻境，几乎想要引吭高歌一曲！
剑意阶段，真的能进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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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梅成功见她那副疑惑的样子，急忙将玉简再次贴上额头阅读片刻，长吁口气肃然道：“我骗你作甚。”
“那不是天府院的小桃红吗？”怜生水跟随云雁，打量着那处摊点上的粉衣丽人，也带出疑惑：“怎么是她在卖？”
“小桃红为了瓶美容的玉女清妍丹，当初可是气得死去活来，还和我打过一架。”云雁缓缓摇头百思不得其解：“为毛搞到这么珍贵的养颜圣品，她却要将它卖出呢？”
“先别管那么多。”梅成功斗鸡眼咕噜乱转，又抬起玉简阅读：“绛香仙藤需要靠极纯粹的水灵才能生长，它出没的地方定是宝地。这书上说那地方来往珍兽宝禽，也包括了高阶雷鸟。”
雷鸟性喜清洁，有定时定点的盥洗之地整理它们的靓羽，吸收灵气淬炼肉身。越高阶的雷鸟对水源地越是挑剔，或许找到绛香仙藤的生长地，真可以撞见寻觅多日的王鸟。
云雁几人顿时陷入了兴奋：如果再找不到王鸟，就得出发去人族势力范围外的危险区域。现在得到了这个讯息，将他们的烦恼略消减了些。只是，小桃红与云雁向来有间隙，不知道她肯不肯吐露水灵地所在。
就在云雁尚在犹豫是否上前时，背后走过来一群人，抢步围拢在摊点前惊呼出声：“绛香仙藤！”
仙迹崖众人一看到那五张面孔，立刻沉下脸来：这几个家伙，正是天梁院的“五硕鼠”组合，以前经常掠夺欺压梅成功的对头。那天在船上，本计划整治下这五人，却被蓝犽发觉只能作罢。
进入千木观后，大家四散而去，为各自的寻觅物忙得脚朝天，渐渐也将这事抛到了脑后。想不到这么巧，居然在临时集市遇上。徐泽龙皱着剑眉，当即踏前一步，看他那样似乎想将“找茬计划”进行下去。
梅成功急忙拖住他的手臂：“徐兄，你们想为我……呃……以前的事出头，我很感激。但现在光天化日实在不宜动手。”
“再说，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他微叹一声，抚摸着上臂处梅花瓣所在：“我已经不再介怀他们……还有二哥……现在我过的很好，修为稳步提升，身边的人也都很好……”
他瞟了一眼怜生水清丽的玉颜，表情愈发温和：“我过的很快乐，就不愿去老想不快乐的往事……罢了，随他们去好了。”
“你说过这些人不只欺负你一个。”徐泽龙很不认同他的退让：“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还会犯事。”
“但是这里有各院金丹修士坐镇。”梅成功抬眼朝林间参差隐现的木楼望去：“邢无痕也在！”
徐泽龙停下脚步，阳光撒在他脸上斑驳出亮色。
他转过身，挠挠头发眉头皱得越发紧：“从前我是个快乐的小铁匠，糊里糊涂进入仙门，也只为了见识仙师世界的法器炼制。那时候觉得仙师们都是大好人，来去无踪高深莫测，救助人间疾苦不被魔族侵扰。”
“但现在……”他晃着脑袋使劲摇：“发现这个世界和凡俗一样，充满着各种不公和烦恼。但比凡俗还要糟的是……”
“它有着绝对的力量体系。”徐泽龙反手碰触背上的正阳剑鞘，俊朗英挺的脸上开始出现迷茫：“因为修为等级差距，你行事会被压制。”他捏紧住拳头，似乎回忆起某些往事：“你心底呼喊抗拒，却不由自主被这个力量世界操控!”
“有时候我觉得非常烦躁，甚至会在练剑时候无故暴戾起来！”
“徐师兄和我一样。”怜生水微微苦笑，轻叹道：“我们的性子，原本不适合在这样的世界里存活……但是卷进来后，就不得不跟随力量体系，拼命去走……有时候回忆起来，觉得已经变得认不出自己了。”
云雁与梅成功将她的话听到耳里，都暗自点头陷入思索。
自己何尝不是这样，糊里糊涂还得咬紧牙关走在这个世界，任凭它将自己的原来样子，默默风化改变进行雕塑，最后变得连老妈都认不出。
而这时小桃红的贩售摊前，传出了混乱的嘈杂声。人们正朝着这个方向一涌而上，也不知是为看珍贵仙藤还是看热闹。
五硕鼠中的矮个男修，将整个人都扑到了绛香仙藤旁，捻起根绿枝对小桃红挤眉弄眼：“美人儿，你这玩意从哪里搞到的，能悄悄说给哥哥听吗？”
云雁等人听到他轻佻放肆的问话，不由得也跟着人群挤了过去。精纯水灵地的所在，想必是众修都极重视的消息，他们也不愿落下。
小桃红却大负众望，抿住嘴唇低着脑袋不吭一声。
“你说还是不说！”五硕鼠中较为高瘦的那个男人，明显脾气暴躁。他飞腿踹了摊点一脚，将上面装饰的轻纱鲜花抖得到处散落：“这绛香仙藤长在哪里？带我们过去！”
“我……我不知道……”小桃红明显被吓到，急忙收拾着摊点上的各色货物，手微抖动：“这是韦真人赏赐的。”
众修中有人恍然大悟中发出轻微叹声：原来是天府院那位炼丹高手韦今驰。高阶丹术师对于灵植的寻觅向来很有心得，怪不得能弄到如此珍贵的绛香仙藤。
五鼠中的瘦女修却很不满意这样的答复，她一把拖住小桃红的手：“真人赏赐的东西，你随随便便就摆摊卖掉？这仙藤是养颜圣品，你这样娇滴滴的美人会舍得？”
“我……韦真人赏赐的东西非常多……”小桃红明显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场面，急急将手拽出她控制：“这个只是一部分，我……我想换点月光蚌的珠粉。”
云雁见她惊惶之下口不择言，急忙望向五硕鼠。果然，那瘦女修唇边扬起了一抹笑意，将手松开与身后四人悄悄目光交流。他们的神情微妙，包含种长期合作形成的默契与深意，看得云雁满头黑线。
小桃红妹子，你这样乱说话，恐怕要被盯上走霉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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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蚌的珠粉在下有幸获得了一些。”人群外站进来一名穿天机院内门弟子服饰的男子，他身边紧偎着名淡紫衣裙的丽人。两人郎才女貌十分登对，容光焕发柔情蜜意，正是邢晓景与他的未婚妻唐天茜。
邢晓景轻揽住唐天茜的肩头，目光不离绛香仙藤:“我取出与道友换这物件，你可愿意？”
小桃红从他两人出现之时，就一直偷偷瞧着这对情侣，眼底浮现出复杂的情绪。她用手轻搅着披帛，嗯了一声，然后抬头望向邢晓景：“可是……绛香仙藤的价值远比月光蚌的珠粉要高。”
“这个在下了解。”邢晓景抬手将个绣银储物袋搁在案几：“里面有些灵石作为差价，道友看看合适不？”
小桃红拿起储物袋细细一观，几乎掩饰不住惊喜之色。她不再言语，微红着脸，手忙脚乱将绛香仙藤送到邢晓景面前。再迅速收拾起摊点的物品，低头从众修围观中急急走出，娉婷而去。
云雁目送她背影，再扫了眼五硕鼠，与身边三人挤出人群皱眉道：“小桃红拿了这么多钱，先前又乱说话，恐怕会被那五人盯上了。”
“你担心她作甚。”梅成功斜了她一眼：“这女子不是几次来找过麻烦吗？”
“我始终觉得小桃红很古怪，跑来这里摆摊卖掉绛香仙藤。”云雁对他眨眨眼睛：“要不我们也跟着？如果五硕鼠抢她，也可以趁机帮你报仇。”
“我们的事情那么多，管她作甚。”梅成功瞪起斗鸡眼：“还要去妖族呢，时间紧张。”
“都说了不让你们去妖族，那是我自个的事。”云雁摆摆手。
怜生水伸指头轻戳她的肩膀：“姐姐你又要一个人到处跑？不行，我要跟着你，到妖族历练历练。老呆在问道坛闭门练剑也不是个法子。”
徐泽龙接话道：“咱们修士活得够久，不出外看看各路风光感悟天地，怎么能有足够的阅历悟道？你这次不让我们去，我们也会自行组队去。”
“随便好了。”其实云雁心底十分欢喜他们陪伴，前往那陌生之地。见众人异口同声定要前往，也不再阻拦：“但我们现在先组队去跟着小桃红。”
“为什么我们要去盯着她？刚才她不是说过绛香仙藤是韦今驰给的吗？”梅成功十分不理解：“我们要盯也去盯韦今驰啊！”
“小红梅，你想念夫主了吗？”云雁想起梅成功曾扮演韦今驰的侍妾，禁不住扑哧一声大笑起来：“韦今驰今日可不比往日，他是天府院的领队周围弟子众多，咱们与他有闹洞房之仇，被逮住了可要糟糕。”
“云师妹你！岂有此理！”梅成功听她提到往事勃然大怒，举起太常剑朝她脑袋猛敲：“当初我是为了什么做出那副怪样！你还来揭伤疤……”
“都别闹！”徐泽龙也同时回忆起自己被静虚关押逼婚的事。这些年来为了这事，天机院与天府院形同水火，他卷进过数次战斗，真是想想都要疯。他挥了挥手，如同撵着只苍蝇般想把往事撵走：“跟就跟着吧，但最好先别跳出来暴露了。”
……
低垂的阴云中投射的黯黄天光，将广袤绿野细细探索，远牧谷又迎来了一个清晨。
千木观一幢木楼的边缘，青色大石上葱翠掩护间，几个黑衣蒙面人正一副百般聊赖状。梅成功拉了拉面罩，斗鸡眼闪烁：“咱们这周时不时都来盯着小桃红，但她就是不出来怎么办？”
“五硕鼠一直也在附近逛，他们比咱们还急。”云雁低头整理着夜行服：“话说七杀门的专用隐藏装真不错，像变色龙一样根据周围的景物灵压，调整气息与色彩。我们这样的跟踪门外汉，居然到现在也没被人发现。”
“再没有讯息我真想放弃了。”徐泽龙在面罩下动动嘴：“两个选择。一是径直出发到人族势力外的雷鸟巢穴，二是到七杀门的黑市找寻。”
“我早去过了。”梅成功没好气地哼了声：“那里太乱太杂，什么玩意都有得买卖，看得昏头也难觅好东西。最后我把杂物上交了功绩处，混混排位。”
“梅大师兄你的动作真快。”云雁这才想起自己七杀猎门的身份，忍不住打量了身边的那人一眼：“我都快忘记这事了，七杀门的黑市在这里也有吗？”
“七杀门的黑市无所不在。”梅成功略得意地挺胸抬头：“你们想去还不简单？他们只在子时开张，待会天黑后……”
“嘘！”怜生水猛地敲敲青石：“有动静！”
云雁等人立刻闭嘴，朝木楼处望去。只见里面娉婷走出一缕靓粉色，小桃红的同心髻上缠着瑰丽花环，拖着长长的披帛站到了阳光下。她时不时朝木楼里望去，娇媚的脸上布满了阴云。
“这妹子心情不大好。”云雁努力端详她：“好像在畏惧厌恶着什么东西。”
“她有些急切。”怜生水的双眼在面罩上端眨了眨：“瞧她走路的样子，似乎站立不稳……姐姐说的没错，小桃红有心事。”
“我们去管个姑娘家的心事作甚。”梅成功有点烦躁地扒拉了下衣服：“还穿成这样跑来埋伏。”
“等她出门也好。”徐泽龙发表出不同意见：“五硕鼠定会跟随她，我们就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瞥了梅成功一眼：“不在千木观中，邢无痕也管不着。”
梅成功微怔，顿时醒悟：虽然自己一再强调不用管过去的事，但云雁他们依然想找法子整治那些对头。心中涌上股暖意，他微眯眼睛朝朝阳看去，不再发言进行抵触。
说时迟那时快，小桃红只伫立了片刻，便卷起木灵气朝空中飞上。片片桃花瓣在她身后随风轻扬，招式煞是美艳。但云雁等人都心知肚明，这妹子虽然勉强到了筑基期，却是由韦今驰的丹药催长，实战能力很低，典型的中看不中用。
一旦遭遇五硕鼠，定会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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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碧倩从地上坐起，强撑着缓过一口气来，对二金鼠高声怒道：“你……你敢！我们是天府院韦真人属下！你今日若要强来，被韦真人知晓，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二金鼠拽紧小桃红不放，转头对小碧倩奸笑道：“刚才你们说了什么来着？哥哥我可全部听见了。那引木令是从韦真人身边偷来的，若被他发现，死无葬身之地的是你们吧！”
“桃红姐姐！”小黄鹂力气稍恢复，见此小桃红危急，忙爬过去扯住二金鼠衣袖，指尖凝出虚弱灵气想把她从魔爪里拖出。小桃红趁机就地一滚，情急之下抱住二金鼠的手臂咬了一口，顿时鲜血长流。
“啊！”
听见密林深处不断传来动响，又发出惨叫，余下的四鼠都歪过头去。大土鼠朗声喝问：“老二，你没事吧？”
“我能有啥事。”二金鼠猛抽了身下小桃红一个耳光，打得她的粉脸顿时肿起，口角溢出血来。他怒气冲冲高声叫嚷：“这娘们咬了我一口，哎哟！看我怎么整治她！”
“哈哈哈！”四鼠听见他恨恨之语，发出轰然大笑，皆想老二实在有够衰，居然会被人咬伤。他们不再管那处断续发出的打斗挣扎之声，凝神朝引木令里灌注灵压。
四人能力远超过小桃红等人，不到半盏茶的时间，翡翠牌的白光就化为碧色。接着周围涌上极为浓烈的木灵气，北面的蓝花楹树粗大的树干发出“咔嚓”的断响。
引木令突然自行摄到高空，滴溜溜转着，由上往下朝那高树投入拳头直径的光芒。蓝花楹树笔直的树干随着光芒，迅速扭曲了几秒，再度“咔嚓”一声，开启出一个两人来高的虚空洞穴。
硕鼠中的五木鼠，是个穿着绿绸襦裙的圆脸女修，长相天真清纯颇为机灵。她朝拿到手里的一枚玉简里浏览片刻，欣喜道：“里面散发出精纯的水灵气，定是那绛香仙藤生长的宝地。”
“太好了！”大土鼠摩拳擦掌十分兴奋：“这地方的入口应在人族范围外，现在通过引木令能开启新入口进去，危险降低了七成左右。”
“怪不得那三女会偷这玩意。”三火鼠将空中引木令召到手心，展颜笑道：“她们斗法能力极差，如果从这个通道进去，就安全了许多。”
“还愣着什么？”五木鼠提起裙角就要朝洞穴里钻：“去把里面拾掇个干净先！”
大土鼠一把拽住她：“急什么，咱们向来有福同享，叫上老二。”
“就他最麻烦！”五木鼠撅起红唇显得十分不耐烦，绿影一闪冲向那处密林，高声娇叱：“喂，你好了没有？走啦！”
她连唤几声，也没听见二金鼠的动静，圆脸立刻被气恼微微扭曲。低声骂了几句，五木鼠朝被折损得乱七八糟的浓密灌木中，径直踏入。
大概过了烙两张烧饼的时间。
剩余的三鼠站在原地，一会看看虚空洞穴，一会伸长脖子朝密林望去。不仅二金鼠没有出来，连五木鼠也就此失去踪影。几人迅速交换了下眼神，将战斗法器统统祭出，灵压激荡在全身大穴，蹑手蹑脚靠近了那处灌丛。
叶片忽然簌簌抖动，三人瞳孔顿时微缩，急速朝三个方向后跃。
“德玛西亚！”
在他们身形还未落地，密林里骤然窜出两道人影，装扮黑不溜丢，显出一股子极其猥琐的气质。他们同时哇哇高呼出难懂的四个字，一人金色堂皇的长剑呼呼有声，当空击刺；一人雪锋尖头迸射紫光，横扫截斩。
他们气势汹涌剑气如潮，一人大开大阖洒脱猛力，一人精细凌厉变化万千。金紫交织，在细碎阳光下幻出长线短芒。三鼠尚未被击中就已被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挪移翻滚满地乱跑，尖声高喊。
“这是什么东西？”
“有情况！敌袭！”
“我们中埋伏了！老二老五他们肯定被逮了！”
“救命啊！这么厉害一定是魔俢！”
“魔俢你个奶奶的熊！”阴恻恻的声音从两名黑衣人身后传出。
密林“哗啦”被分拔出条小道。两名身着同样夜行衣打扮的家伙，在小道上傲然直立。他们分别拎着舌头伸出，昏迷不醒的二金鼠与五木鼠。而再远一点的地方，小桃红三女衣冠不整，相互搀扶着正瑟瑟发抖。
倒提着二金鼠的那人身材较高，颇为瘦削。他拖着俘虏上前迈步进战圈，将二金鼠掷到地面一脚踏上，碾了一碾。踩得那人肚皮发出“咕咕”巨响，五官顿时被鲜血染红。
三鼠疯狂躲避，却又被用剑两人封住去路，正大为惶恐。见到他如此对待二金鼠更惊得脸色苍白。瘦黑衣人双脚一蹬，跳到二金鼠肚皮上下蹦跳，似乎极其舒畅。
他瞟了三鼠一眼，猛地拉下面罩扬唇笑了笑。直唬得三人惊呼出声：“梅成功？是你！”
“是我。”梅成功开始猛踢二金鼠，如踢皮球：“没想到吧！”
四水鼠短须猛翘，法力尽出。在云雁的一记崩刺中，好不容易脱开攻击范围。他眼中闪现出浓重惊异，随即转为阴狠：“好你个兔崽子，居然找帮手报仇来了！”
“哼！昔日你哭爹喊娘，抱着大腿求饶命，咱们几次放过没宰掉你。”三火鼠朝徐泽龙投掷一枚雷符，炸起的紫光映照得她脸色更白：“想不到居然是放虎归山！”
“他也配叫虎？我呸！”大土鼠在地面连滚三圈，避开云雁的后抽之剑，暴怒狂吼：“梅成功你小子！干的真不错！等着瞧！”
“不用等了！”
梅成功胸脯大力起伏，似乎回忆起某些往事。难堪、郁闷、愤怒、屈辱……将他整个人紧紧包裹。在犹豫了大概烙半张烧饼的时间，他猛地抽出背后的太常剑，对云雁与徐泽龙高喝：“你们退下！别打了！”
接着他将长剑一插到地，四面厚土地面顿时斑驳干裂，迅速印刻上绿色剑气枝桠，朝八方扩散。盯着场中狼狈不堪的三鼠，使力从嘴里缓缓挤出字：“让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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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与徐泽龙对视一眼，四只眼睛在面罩上咕噜噜直转。接着他们收敛剑势，同时高高跃起，幻出分影数道，将三硕鼠的去路封得密不通风。与此同时，地面上梅成功的复仇之战也拉开了序幕。
梅成功与怜生水一样主修音境，律境因个性原因不能踏入。但他对于地境、时境与星境都能有领悟，是几人中目前是入境最广的一个。可惜他的专注力不够强大，又有些怕吃苦用功，所以博却不精。
现在他一对上三名同阶修士，那几人都在筑基中期，他已经筑基大圆满，可对手数量和他本身的弱点，让云雁几人颇为担忧。
现在也只能停留在担忧。
既然梅成功愿意奋力孤身一战，朋友们自该给他这个机会，不进行任何干扰。这是属于剑修的执着，梅成功需要这一战，在场仙迹崖的每个人都懂。
三鼠见云雁几人不再进犯，改而默然旁观，禁不住一阵欣喜。这个梅成功在天梁院时，出了名的胆小猥琐，是非常惜命的人。自己五人屡次跟踪抢劫勒索他，他都反抗甚小乖乖抖索着，交出了许多灵材丹药。
他越是这样，自然也越逃脱不了被“回头光顾”。有一次他外出撞的头破血流，弄回来部分珍贵的筑基丹材料，被五人抢掠时动手反抗。结果挨了一顿狠揍后，只哭哭啼啼没有了下文。
后来这人就渐渐不在天梁院出现了，据说跑去了仙迹崖修剑。
放弃了法修的生涯，这么多年来偶尔看见他，还在筑基期没有突破心动，被同期的资质好的修士，拉开了大段距离。就他那德行，怎么可能吃得了剑修的苦？
修法都那个鬼样，还想在艰难数倍的剑道上有长进吗？真可笑！可惜他改了剑修之后，就没啥可抢的了，五硕鼠还为此哀怨过几句。想不到这次远牧谷试炼，他也混进来了，还现身破坏自己的好事！
三鼠越想越怒，他们畏惧云雁几人同时攻上，却半点也不畏惧眼前这个梅成功。不过是一直以来的手下败将，狠揍他几下包他哭喊着怂掉。大土鼠驱动他的六耳白猿，朝梅成功方向狠狠抓挠，嘴里发出三声长口哨。
身边的两鼠闻声一凛。
这是他们之间独特的暗号，三声长哨代表着点子该死，出手击杀以除后患。两人顿时会意，将最凌厉的法门同时运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梅成功。
局面堪忧，那三个他的同伙随时可能出手。先把这家伙迅速杀掉，再寻机会挟着老二老五逃跑。梅成功在三声长哨之后，左侧被紫亮激雷袭上，右侧被火焰****，中间则扬出白猿的巨爪，朝当胸部位一招黑虎掏心而来。
浓烟尘土之间，看着瘦削黑影被霎那覆没，怜生水禁不住低低惊呼出声。她五指琵琶势轻弹，拂衣席地而坐，膝盖前多了一架白玉瑶琴。“铮！”地一声，拉弦调音激荡起淡蓝轻雾。
“水师妹！”
被围攻之势牢牢束缚的梅成功，伴随着“轰”一声从烟尘里跃出。他黑衣破碎脸部焦黑，胸前被撕裂了深长的伤口，血管神经隐约可见。但还尚能站立稳当，不至于跌落云头。
他朝怜生水疾呼一声后，扬起太常剑额头滴落血珠，显得有些狰狞：“你不要出手！这是我……我的战斗！”
“可是……”怜生水紧抿嘴唇，修长十指平覆在琴弦之上犹豫不绝。
云雁纵身跃下站到身旁，扶住她肩膀低声道：“听他的吧。”
“不破不立。”徐泽龙在云端低垂下正阳剑尖，向操琴之人朗声道：“斩得心结除妄孽，一点灵光只自知。世上枉铺千载事，百年恰似转头时。”
“百年转头时……”空中的梅成功发出低低一声长叹，震袖将太常激越得剑身急抖。他仰头闭目片刻，发出猛然大吼：“残灯点亮华光现，一线生机救末年！”
接着搅动起碧荧绿气，太常朝四面八方吐露寒芒后，凝结成尖锐的一道剑气，冲三硕鼠遥遥射出，崩裂了沿途无数土木。残渣碎片中长蛇吐信，游动之势扩大了数倍。
而梅成功的身形如被空气骤然吞没，完全没了踪影。
“星之境的剑势，他做到了！”云雁激动地呼喊出声，与怜生水两人望向他隐身之处，笑意盎然：“梅大师兄……终于突破了。”
“他现在，是个这么合格的剑修。”怜生水抬手抹去眼中闪亮的水光，回忆起一幕幕众人在仙迹崖的苦修岁月，她嘴角微抽动了下，扑到云雁手臂中：“成功了……成功突破了！我们在变强！姐姐！我们会变得很强！”
“嗯。”云雁抬手抚摸着她的发髻，也因激动有些哽咽。梅成功的战意决绝，气度坦然不畏。当初那个猥琐胆小的法修，终于走到了今天，在不断磨砺锤炼下，任何人都……可以改变的吗？
当初想在梅成功身上看见的转变，得偿所愿了。
因同伴的战意与成就，云雁进入了十分欢愉的情绪中。她微握拳头神采飞扬：大家都在拼命努力着……自己也不要落下才好！
激光闪烁，战声猎猎。
因为梅成功战中突破星境剑势，隐身加猛烈的地境召唤，与远程猛攻，再添加上他催发时境瞬移，战局猛然扭转过来。那个瘦削的黑影，形同鬼魅在林间高空地面，肆意转换着角度方位，阴险出击。
三硕鼠防不胜防，难以揣摩到他的意图。时而被背刺一击砸晕，时而被远射一剑刺倒。想要回防反攻，对手却隐没在地面，消失在草丛，无法捕捉动向。
大土鼠修为最高尚能支撑，见身边两同伴在频繁暗算中已经扑倒，他禁不住长啸怒骂：“梅成功你个贱人！什么狗突破笑死人了！贱人再突破也用的是贱招！狗剑修！狗……”
“嗤啦！”
血猛地喷射了他一头一脸，正面自己的灵兽白猿被开膛破肚，直直砸下。大土鼠淬不及防被它压倒在地面，瞪向灵兽死不瞑目的浑浊双眼，他怒气更甚想要再叫骂出声。
“咔！”
白猿胸口击绞而出旋转锋锐的一道绿色剑气！大土鼠避无可避，举臂直挡，却哪里能抵御筑基大圆满剑修的击杀。他的右臂被齐齐斩断，滚了几圈瘫在草地。眼前灵气波纹粼粼闪动，梅成功负剑而立的身影凭空显出，立到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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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云雁的六合剑阵余势终于散灭殆尽。一只在斗法中被波及的红嘴八哥，零落着羽毛慌不择路朝着西北高林逃窜。它的翅膀被剑气折损，疼得“呀呀”直叫。
好不容易飞入树丛间，八哥松了一口气落到就近的冰蓝莓高丛，正待查看伤势，却被身后突然冒出的一抹白影，挥剑斩落。断头鸟尸在叶片里兀自扭动，完全不敢相信今日已到末路。
而取了它性命的白衣女子面如寒霜，低头开始擦拭剑刃。她身边站立着沉默的两名白衣人，一男一女正将紫色灵气丝丝收敛回返。如果云雁在此地，定会大为惊异：这三人正是当日与薛忆先同行的凌梦桃、万纤与天奇。
此刻天奇低垂着脑袋，稚气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而万纤则蹙眉打量着前方那个白色倩影——自从薛师兄战败后，凌师姐就性格大变，现在居然命令自己两人做出这样的事情……
“怎么？”凌梦桃感受到他二人无声的抗拒，猛然转过身来冷目扫视：“你们觉得我做的不妥？”
天奇依旧低着头，将手中长剑还鞘：“师姐……我们该听薛师兄的吩咐，来远牧谷是延续任务找寻锻材的。”
“我们躲在此地，联合施演天任剑阵灌注进云雁的六合阵中……”万纤皱起的眉头不变：“那三人不是好东西，原本杀了也是杀了，可这样的做法不够……”
凌梦桃擦剑的手指微顿，秀眉一挑：“不够什么？”
天奇猛然抬头站前一步：“不够光明正大！师姐想杀那三个坏蛋，咱们直接杀就是了，为何要鬼祟地潜进六合阵里？”
“那个云雁的剑气属性，摆明了就是我们天任峰的人！”天奇越说越急，稚气的脸上写满迷茫：“就算她杀了薛师兄，可那是道偈决斗！决斗里死伤并不触及门规。咱们为什么要这样躲起来，利用天任峰的剑阵偷偷加威？”
“她……她并没有杀那几人的意图，我们这样强行介入，好像有哪里不对！”
“不对你们也做了。”凌梦桃听他发泄完，唇角翘起低低答了一句，使天奇立刻咽住。
万纤见天奇涨红了脸不再发出声音，禁不住暗叹一声：像他们两个这样的低阶弟子，被高阶弟子带出试炼，门规便是要听从师兄姐们的号令。所以当凌梦桃突然出声，叫他们一起助阵时，两人条件反射般的没有抗拒。
可完成以后，心底却忐忑不安。
她偷偷拿眼角望向凌梦桃，只觉得这位师姐气质一天比一天冷凝，言辞中充满着自信与力度。才使得他们二人迷糊之间，不加思索听从了她的号令。
这样的感觉，一点也不像娇蛮任性的凌师姐，倒在朝那位玉树临风的薛忆先师兄靠拢……
万纤念及到此，忍不住强烈探索之意，出声道：“如果薛师兄在这里，定不会让师姐这般胡来。”
凌梦桃闻言一怔，随即冷哼道：“你怎么知道他的想法？当日薛忆先前往鹿岛养魂前，曾与我密谈，他对那女子可怨恨的紧呢！”
“我已立下决意，要为薛忆先报杀身之仇！”凌梦桃将双臂环抱在胸前，遥望云雁方向，嘴角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两下：“第一步便是在远牧谷紧紧跟随，给她设下重重麻烦。”
天奇虽然稚嫩，可也不笨。一听她此话，联系前后事件恍然大悟：“魂灯！我们刚才那么一搅合，那三名弟子的师祖们瞧见魂灯里的情况，定会认为是云雁杀掉了他们！”
“不错。”凌梦桃眨眨大眼睛，变得笑眯眯的。她原本长相甜美娇憨，可不知怎地，这笑容在阳光下不能给人半点愉悦，反而像一只狡黠的蛇，蓄势的鹰。
天奇与万纤被惊得同时退后半步，各自显露出复杂的情绪。
“我却也不想她立刻就完蛋，那样多没意思。”凌梦桃有点好笑地望着二人惊惶的眼睛：“毁了薛忆先，她要还的代价需得够份量。”
“至少……”她转头回望密林，眼神闪烁，压低声音像在与自己对话：“要让我足够开心了，她才能死。”
……
幽潭之水缓缓流动，不时发出“啵啵”的轻微声响。
徐泽龙等人围坐在石上，听完云雁的解释后，久久难以掩饰惊异。
“你的意思是……没有杀那三人的意思？”徐泽龙挠挠头发，大松一口气：“我也觉得刚才那招太过暴虐，完全不似你的风格。”
“你们没有看见最后的那把剑吗？”云雁拿着止水在他们鼻子眼睛处乱晃，惊怒交加：“那把大剑的幻影根本就不是我的武器！有人在我剑阵里捣乱，我完全无法控制！活见鬼啊艾玛！”
“谁会注意那把剑长什么样，连我们都没有注意。”梅成功则哀声连天，伸出指头戳着止水：“惨了，你惨了！那三个家伙的魂灯集体熄灭，是个人都会注意到！而且都会认为是你用剑阵大招宰掉他们的！”
“有什么惨的！”云雁原本心底就像猫在抓，被他鬼哭狼嚎嚷嚷后更郁闷：“那些人抢劫过无数修士，还——”她用手指着小桃红三女：“还光天化日下逼迫同门，原本宰了也没啥。”
三女被她用手一指，集体哆嗦了一下。
刚才被二金鼠吓得魂飞魄散，后来云雁的瞬间绞杀更让她们目瞪口呆。自己等人整日在天府院里呆着，最多争宠吃醋玩玩，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小桃红猛抖了几下，抬眼对上云雁亮晶晶的目光，缓缓小声开口：“嗯……这些人坏透了，我们……会为你作证……”
“胡闹！”小碧倩抬手拽住她胳膊拖到身后：“咱们怎么给她作证？在真人面前吗？你找死！”
小桃红脸色一白，似乎记起了什么，立刻低下头去藏在小碧倩两人身后，搅着粉红帕子不再说半个字。这情形落在仙迹崖四人眼中，使他们暗自低叹了一声。
原本五硕鼠先行抢掠小桃红等人，就算魂灯熄灭，被他们师祖盯上也能找到口实。但现在看来，她们并不愿在被追查时，现身说明真相。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但她们偷取韦今驰的引木令，的确也是重罪一条属于潜逃状态，实难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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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云雁将止水还鞘，对众人摆摆手有点垂头丧气：“事到如今，走一步算一步好了。我现在开始，闲暇时就召出擎天玄甲玩玩。”
徐泽龙等人微微张口，正要询问缘故，只听她又道：“说不定哪天被问道坛追查下来，又得被扔进堕戒狱玩越狱，这叫未雨绸缪。”
“姐姐你胡说些什么。”怜生水很不高兴，起身站起目光扫向小桃红三女，修长的身形中微露冷意：方才云雁出手将她们在那种情况下救出，这几个人却畏缩着不愿为她澄清。
要是换了自己，为报此恩，就算被韦今驰捉住又何妨？
但是，世上人的性子千差万别……实难强求。
怜生水微微摇头，将目光收回垂下睫毛：“被五硕鼠暗中掠夺过，又不敢出声惹祸的修士，应该不少的……也不用只靠她们。”
“比如在下区区。”梅成功背负双手摇头晃脑，这可是在水师妹面前表现的机会：“原本此次跟着五硕鼠，也是为了我……要是问道坛追查下来，我定会为云师妹与他们理论一番。”
“施恩为图报恩，这种品行最垃圾。”云雁接话笑道：“咱们是顺手救下她们的，原本也没有多圣母的心。”她转动着储物戒指：“何况因为引木令打开了入口，还捞了这么多好东西。”
徐泽龙听她此话，大生知己之感：“说的不错，走一步算一步，我们还是找雷鸟王鸟去。”
小碧倩见他们起身要走，急忙闪出道：“你们去找了雷鸟，又要怎么从此地出去？”
云雁四人顿时停下脚步：差点忘了这岔。如果不通过引木令回转，就得通过水灵地原本的入口，而那地方定在人族势力范围之外。虽然他们也不大怕，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们要跟着你们。”小碧倩抚摸着手中的引木令，思索良久下定决心：“我们也想再四处走走找找宝物……但斗法能力很差，怕遇见危险……”
“你们负责保护我们安全，我们用引木令给你们打开出口。”她咬着嘴唇快速说道：“安全撤退后，我们就会远走高飞，伺机从远牧谷出去，再也见不到面。”
“这个也算报答，也算交易。”小碧倩一口气说完后，紧捏住引木令等待那四人的答复。而云雁等人却陷入了犹豫，保护这三个弱质妹子，实有点麻烦。
可一来放她们在此不够安全，二来也的确想走引木令的后门。
徐泽龙回身朝小碧倩微微点头，算是给了答复。云雁几人不再言语，起身飞向王鸟出没之地，身后紧紧跟随上了黄绿粉红三个身影。前面的几人安静飞行，后面的三女却低声在交谈。
小黄鹂歪头望着小碧倩，有些疑惑：“二姐姐，咱们拿的也够多了……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他们啊！他们……他们那么可怕！”
“等找到雷鸟，我们就打开引木令一起走。”小桃红白了她一眼：“否则他们就得从魔族地域出去，很危险的。”
“可是……”小黄鹂抬头望向云雁四人方向：“他们前往的地方越来越远了，万一遇见什么，最危险的可是咱们！”
小桃红低声叹道：“就如同二姐姐说的那样，咱们以后也不能再见到他们了……能做点什么也好。”
小碧倩点点头：“在此之前，为防偷引木令失败，我对这地方下足了功夫，偷看了许多真人画的地形图。”
“如果他们在这地方胡乱撞，肯定会遇见来探险的魔族或妖族。”小碧倩微微一笑带出几分自信：“有我指路，会好上许多。”
此刻云雁四人已追进了雷鸟王出没的林地。这里古木森森，绿荫如数把阔伞纵横连绵，清凉无比中散发着浓重的潮湿味。
徐泽龙手搭凉棚四处环顾，颇有点兴奋：“王鸟知道金系精魄的藏匿地，假如能活捉到它，就能有机会发现那玩意。”
“真是翅骨与精魄双得啊！”云雁不顾肩头鹏圣极为难看的目光，非常开心：“追寻了一个月才见到一只，定要好生捕捉！”
“欧嘎！”
巨大的鸣叫自林间窜出，惊得四人几乎跳了起来。这是雷鸟遭受攻击时的特异叫声，那声音洪亮至极，定是王鸟所发。
难道又被人捷足先登了吗！
不甘心与颓丧瞬间袭上心头，几人迅速朝王鸟发声之地扑上。修士世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如果捕猎途中允许其他人加入，那么战利品就要分出部分给相助之人。
当然这种情况较少，一般修士不打无准备的仗。除非遇见对手太强，才会在危急时允许旁人加入，进行围杀。但围杀过后，往往容易在战利品分配上进行纠结，严重的还会大打出手。这也是修士们不愿与陌生人组队的原因之一。
云雁等人虽明白这规矩，但长久追踪雷鸟王不得的郁闷，使他们想要去碰碰此运气。万一攻击雷鸟的修士遇险，说不定可以进行临时组队，以求分一杯羹。
“欧嘎！嘎嘎！”
当他们循着狂怒鸟鸣，冲近羽毛乱飞，血液齐溅的王鸟捕猎地时，第一眼映入的竟是黑红之气……满目的黑红之气！
“魔族！”怜生水双目微缩，第一个惊呼出声：“捕猎者竟然是魔族！”
云雁等人齐齐抽剑，相互对望颇为纠结。惊的是此处的入口位于魔族领地，果然有酆州好汉进入冒险。安心的是，那个围杀规矩现在不攻自破了。神州修士与酆州修士相遇，自然除了你死我活没什么规矩可言。
现在有几条路可以走：一是撒脚丫逃命不管什么王鸟。二是埋伏起来，等魔族狩猎队受伤力弱之下，突然袭击。三是直接冲上去，什么魔族什么王鸟都不管，无差别攻击。
就在云雁四人还没下定决心时，对面的狩猎队中一眼尖魔俢已瞟到了他们，发出高声狂啸示警。
“嗷~哞哞！#%（&*……%￥@！”
如果不是高阶的魔族皇族，只是部族普通民众的话，魔族的语言在人类耳中，就是这样完全听不懂。发出声音的那家伙，是个极为高大的牛头武士，鼻子上穿刺锃亮的铜环，手中握着一柄大斧。
这是北方墨武部的一头牛金牛，虽然听不懂他的话，可云雁等人心知肚明：这声狂吼已把自己等人暴露无遗，难以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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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梦桃？”云雁见到此女面容，大吃一惊。这时右侧又闪出两道白影，却是薛忆先的另两名同伴：天奇与万纤。没有料到赏星潭一战后，这三人携带薛忆先神魂撤离后，又跑来远牧谷了。
“怎么是你们！”梅成功又惊又怒环顾四周：“薛忆先呢？他也来了吗？”
天奇偷瞄了眼凌梦桃，答话道：“薛师兄去鹿岛养魂了，我们是遵照师命，照原计划来参加远牧谷试炼的。”
“你们试炼的真霸道，埋在暗处一声不吭，等别人得手了窜出来抢夺成果！”梅成功哼哼出声指着地上雷鸟尸体：“我们原本是要活捉王鸟的！”
“这只雷鸟没有入你们储物袋，就不算你们的。”凌梦桃冷笑一声：“我们是路过此地，见道友们幸苦搏斗出来帮帮手而已。”
“现在雷鸟被我所杀，但只取双翅做报酬。”她转头面向云雁，似乎很开心见到对方的郁闷愤怒：“云道友，你意下如何？”
“我没有别的意下。”云雁拿止水挑了挑地上的雷鸟，低头道：“这王鸟是我们先发现并击败的，现在你把它杀了也活不了，但需要把翅骨交出来。”
凌梦桃哈地一笑，正色道：“假如我偏不交呢？”
徐泽龙怒道：“你是专程来找茬的吧！”
“不错。”凌梦桃狠狠剜了他一眼，目中闪烁厌恶，直看得云雁等人更为惊讶。当日这女子不是对徐泽龙一见钟情吗？怎么隔了段时间不见，就变得极为憎恨他似的。
定是因为那名“紫月上弦”被害，使得这三名北斗剑修怀恨在心。凌梦桃现在这样的做法，与当众抢劫无异。难道要在两场酣战后，再与三名剑修交手吗？
如果是平时，云雁等人倒也无所谓。
但现在众人元气大伤，再加上此地隐藏着危机，随时可能再来一批魔族的冒险队，情势颇为不利。但仙迹崖的四人却难以咽下这口气：追寻了一个月不得的王鸟，不但没有能活捉，还被人抢走了最重要的翅骨。
云雁见凌梦桃笑眯眯有恃无恐的样子，怒道：“你为了薛忆先与我们死磕到底？真要打吗？”
“当日你用卑鄙招数杀了他，并不是实力胜过他！”凌梦桃咬牙切齿看着云雁：“薛忆先重塑肉身前，我先代他追讨你千里！”
“可笑！薛忆先才是个出尔反尔的无耻之人！”怜生水将紫月横在胸前，挑眉瞪出：“他临时恢复修为压着我姐姐打，还不允许姐姐用尽全力反击了？”
凌梦桃原本已激动起来，看见紫月剑后更为疯狂。她猛地跃起提剑幻出五道分影朝怜生水刺去，眼中冷意肃然沉声喝道：“把紫月还给我！”
徐泽龙抢先一步用正阳抵住她本体的攻击，怒道：“岂有此理！北斗来的，你们连道偈决斗的规矩都不讲了吗？”
“什么还给你。”梅成功隐没进空气里，朝凌梦桃身后进击：“这是薛忆先的剑，他输了东西就该任凭云雁处置！再说，想讨要紫月也该是薛忆先本人来，关你屁事！”
凌梦桃腹背受敌，自知处境不妙，她扭头对一直没有动静的天奇与万纤喝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上前助阵！”
“师姐！”天奇被她一喝，懵然抬头眨着圆眼迷茫道：“你这样的做法，在论剑山上也是不合规矩的！”而他身边的万纤却不吭一声，直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你们两人要违逆师命？”凌梦桃修为只到筑基后期，但剑法却极精妙。她在仙迹崖众人围攻下挪移辗转，出剑有时显得漫不经心，却刚好守住阵脚，一时不见败像。
云雁的左侧撩刺被她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潇洒轻松抵开后，心中突地一跳：原本以为这个凌梦桃是个任性娇蛮的大小姐，不会高明到哪里去。现在却发现，她的嚣张是有原因的。
这些剑，真的很妙。
出招转折之间，隐隐有一种对战过千百次高手的气势，无法遮掩。与她对战的氛围，是如此似曾相识……这样的氛围，在林月枫与薛忆先这样的剑招精妙的人身上，经常出现。
凌梦桃以一抵四，手中长剑舞得如惊鸿游龙。云雁等人原本体力就在渐衰，打了几分钟，一时间竟奈何不到她。而在旁观看的北斗两修与小桃红三女，已惊得目瞪口呆。
在小桃红等人心里，云雁四人是十分厉害的：压制五硕鼠、杀灭魔族狩猎队、征服雷鸟王……但现在却被一名女剑修同时抵挡住攻势。而天奇与万纤则面面相觑：在他们记忆里，凌师姐任性娇蛮，喜爱用嘴巴逞能，剑法却远比不上她的嘴厉害。
想不到今日的她竟好似突破了武力极限，到达了一个崭新高度。
而她还有闲暇在四人围攻下，扭过头来呼喝：“你们果真不愿出手？”
“师姐！”天奇硬着脖子倔道：“师父虽然命我们听你号令，但平日也经常给大家讲剑修的规矩。你这样做，是不合师父教导的……所以……我不能再帮你了！”
“我与天奇会在远牧谷自行寻找锻材以覆命。”万纤见凌梦桃的大眼中闪过一抹黯色，有点心惊肉跳。她拖住还想上前劝解的师弟，对凌梦桃低声道：“从此……不与师姐同路了……抱歉。”
“你们真是反了！”凌梦桃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对他们点点头：“很好！滚吧！”
“你们历练那么浅，没我带路，看怎么从魔俢地域中出去。”她冷冷抿嘴不再理会天奇两人，将身子朝后一仰躲过徐泽龙的挫击。梅成功见她暴怒自然十分开心，他朝凌梦桃虚晃一招对天奇两人笑道：“你们明辨是非那是相当好的，不如稍等我们打完这场一起出去？”
“你们出得去吗？哈哈哈！”
在激斗着的五人上空，自上而下传来得意的笑声。唬得剑修们集体微怔——又有新的对头赶到了吗？云雁急忙跃开战圈，迅速将地面鸟尸收纳进储物戒指：虽然没了翅骨，这也是辛辛苦苦找到的王鸟，不想再便宜了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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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物戒指上的淡紫灵气刚消散，就从天而降下了大帮人。当先一男头束玛瑙冠，玄色衣衫上装点着金如意花纹。脸长而白皙，眼角装饰着飞墨弯线。他叉腰落到一块巨石上哈哈大笑：“我当是谁如此嚣张，剿灭了那群可怜的狩猎队，原来是老熟人啊！”
云雁与他四目相视，不免暗自感叹：果然是梵天不败这个老熟人。当时在梅岭崖底，他和老婆连神魂都只剩一丝了。过了这么久，居然重铸了肉身又完神气足跑出来晃荡，真是阴魂不散。
“你还没有死吗？”两人冷眼交加，冷言同时出声，倒也默契十足。
随着大群魔俢的出现，战斗着的几人纷纷缓下招式。酆州与神州的仇怨使他们暂时顾不得内斗，众人“叮叮”几声有气无力的兵刃交接后，再没有动作挥出。
凌梦桃侧身负剑在背后，冲瞪着梵天不败的云雁微微一笑：“想不到你的对头还蛮多的。”
“酆州是咱们神州修士共同的对头，你该不会站在他们一边吧。”徐泽龙低声呵斥过去：“我们来日再算账。”
“哼。”凌梦桃怨毒地瞪了他一眼，不再言语。她凝神在剑尖，开始朝对面魔俢斜斜打量，身形蓄势待发。云雁等人见她的攻击意图已朝魔俢在转移，自然不再进招：围观了这么多外敌，还要内斗的话就太蠢了。
“姐姐，现在该怎么办？”怜生水虽然对梵天不败恨之入骨，但也不愿此刻以卵击石。她与其余两人略微靠近云雁，开始低低商议：“我们元气大伤，再打下去讨不了好去。”
“还能怎么办？”梅成功大皱眉头：“脚底抹油开溜呗！敌方不下十人，还有魔族皇族，我们车轮战了四场，消耗太大打不过了。”
“可恶啊！遇见梵天不败居然要开溜！”云雁恨恨出声，踹了下地皮处翻扎的草根。
“好汉不吃眼前亏。”梅成功一把拖过小桃红三女，眼珠咕噜噜转动：“我数一二三，大家一起朝几个方向逃跑，让他们措手不及。但需得寻个集合点开启引木令。”
“我对此处地形很熟。”小碧倩接话道：“这里原本是韦今驰先发现的，他用引木令来过，然后记载下了地图。”
“东北方向有个巨木蜥的巢穴，由红斑石垒成非常高大。”她急急以手指比划：“那里隐秘又极容易辨认，咱们转一圈半个时辰后，去那里会合可好？”
梅成功摸出几张上品疾风符。真不知他作为剑修，随身为何塞满了法修器具，不过现在似乎有点用处。他将符箓分发给三女，交代了几句用法，眨眨斗鸡眼：“好妹子们，我们能安全出去就得全靠你们的引木令，可不要抛下我们。”
“那是自然。”小碧倩弯起唇角对他嘻嘻一笑，将疾风符揽在手里：“谢谢梅真人，有了这个咱们三姐妹就不怕被捉到。”
“那好，我现在开始数数。”梅成功瞟了一眼魔俢人群，拽回与梵天不败还在相互激烈仇视的云雁：“你们专心点！”接着他扫了眼天奇与万纤，见他两人对自己默默点头，便压低了嗓子：“一、二、三！”
“快跑啊！敌众我寡，不跑是傻子！”梅成功仰天长啸出声，第一个窜起云头，朝西南而去。
云雁在梵天不败这样的仇人面前，极需要面子。她身形猛晃到一株红杉，学着大土鼠招呼自己的样子，对梵天不败做了个道揖：“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身后徐泽龙飞上来猛踹她一脚，朝西北飞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学着萧逸尘文绉绉作诗？快走！”
云雁心想：我可没有学那家伙，只是想逃得有点脸面而已。但被徐泽龙一踹之下，她最后的脸面也没有了。“咔咔”滚到树底，拍拍衣服上的灰，朝着东南天空飞上，狂兜圈子而去。
眼睛余光瞥见怜生水小桃红等人，已尽数朝四面八方安全撤离，心中才微松了口气。为保存力量，她只分影了五道作为迷惑，直到身后魔俢喊打喊杀怒不可歇的声音，渐渐被抛离。
云雁在林间喘息了片刻，又借助七杀猎门的夜行衣匍匐到灌丛中。静候了大概十分钟，周围再无动静后，她才朝着东北方向悄悄飞去。小碧倩所说的巨木蜥的巢穴果然极好辨认，呼呼风声响在脚底，那处红斑石垒成的高洞，已在大片蕨类植物丛出现。
她靠近后继续埋伏在草丛，等到怜生水身影出现，才跳了出来。一起到的有天奇和万纤，还有凌梦桃。看来虽然他们意见不合，但集体行动时，还是本能地走到了一路。
两人与三名北斗剑修默默相对，正觉十分尴尬。
从周围又齐齐钻出了小桃红三女，云雁见到她们自然欢喜：开启了引木令后，就可保暂时平安无事。毕竟出口会在人族地域，魔俢们不会那么无脑跟过来。
“徐师兄和梅大师兄呢？”怜生水安静地坐在一截断木上半响，禁不住有些着急。两人还没有到达，会不会与魔俢缠斗起来了？
“要走现在就走。”凌梦桃哼了一声：“再呆下去酆州的人就到了。”
“离会合时间还没有半个时辰。”云雁瞪向她极为不耐：为毛要和这个夺走王鸟翅骨的抢劫犯一起走啊！现在打也不方便打，但要出声让她不通过安全口，也难以做到。
毕竟引木令的主人不是自己，而且丢她一个人在魔俢群里，也不是云雁认可的作风。
这时小碧倩出声了：“咱们现在先打开引木令吧，施法需要点时间……”见众人没有反对，她与小桃红二女祭出了翡翠牌，开始灌注灵气。云雁知道她们能力微弱动作缓慢，便与怜生水上前帮忙。
接着北斗三剑修也挥击出了灵气，使得这次开启引木令的时间短了许多。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虚空洞口便呈现在众人面前。凌梦桃打量出口片刻，抬脚就要朝里面走。被云雁以止水当前横拦住：“如果有人进了这洞，引木令就会收敛灵气渐渐关闭通道。”
小碧倩也在旁柔声接话：“而且暂时无法再打开，需等待七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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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过头去，不再朝引木令通道处望一眼。小碧倩被她噎得寒颤直冒后，不气反笑。她努力扯了下嘴角，面色沉下：“你……很好。”
接着湖蓝衣裙闪动，她抬脚直直踏入虚空洞穴，却被冲上来的小桃红死死拽住：“二姐姐……不可如此……此地现在到处是酆州的人，你这样做与赶他们进死路有什么区别？”
“人家不过假惺惺救了你一场，你就全然忘记往日她和你的争斗了吗？”小碧倩冷视着小桃红，使力拂开她的手：“不对，你向来没那么好心，我看是怕了她吧？”
“我……”小桃红近日思绪杂乱，以往立定的有些东西正渐渐崩溃。她自己也有点不明白，何以会如此想要维护云雁。在决意脱离韦今驰掌控后，她无一日不在心底反复刻画自由蓝图。
但在这修仙世界，自由需要足够的实力作为保障。
看见邢晓景与唐天茜的真心相爱，小桃红羡慕到难以遏制；看见云雁等人来去自如，丝毫不畏惧艰险与恶人，她又憧憬到无可复加。如果……如果在十三岁那年，自己能发现灵根，能拜入问道坛，做名正式坦荡的弟子。
那该多好……那样的人生，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可恨的是，当时懵懂无知还是凡人的自己，被韦今驰撞见诱骗，终于走到了今天。小桃红的手瑟瑟发抖，拿眼不时瞟向端坐在地，表情清冷肃然的女剑修们。
她们每个人都好似刻有饱受磨砺的剑痕，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斥自信坚强，每个人都……与自己那么不一样。没有瑰丽的华盛在头发，一袭衣袍整洁毫不奢华，连披帛玉钗这样的装饰物也不戴。
以前的小桃红，万万瞧不上这样的生活状态。但现在的她，却很想如她们一样，也身负长剑安静地，就那么坐着。不必恐惧从黑暗中突然伸出的那些手，会将自己拖到绝望深渊。
“二姐姐……”小桃红再次抬头望向小碧倩时，美目中已滴下泪来：“我们何必如此……”
“何必如此？”小碧倩似乎很惊异她的问话，猛地推搡着她：“你也知道那……那狠心人带我们到这里来想做什么。他心中只有静虚真人，我们不过是傀儡，玩物！是用来气她吃醋的道具！”
“离开了他，我们必需存下足够的灵石，购买用度独自修行。没有高强道行，就咱们这样会被轰得渣都不剩，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家！还想执迷不悟吗？走！”小碧倩一把拖起身边的小黄鹂，将她突然朝虚空洞穴里塞去。
待到要拖小桃红时，却怎么也拖不动了。
泪流满面的小桃红腰间，死死缠绕着一股绿色剑气。驱动招式的那道人，正竖起斗鸡眼狠瞪向小碧倩：“我看见你一路神色古怪，又没有使用疾风符就觉得奇怪。”
“果然没安好心啊！你胆子真大！”出手阻止的正是梅成功，他鬼祟地一路尾随三女，直到小碧倩盘拖出计划才显身，早蹲在草丛里不耐烦很久了。
云雁见他跳出来，心中大悦朗声笑道：“想不到梅大师兄还练就了深邃的察言观色本领。”
“也不是……咳……”梅成功有点尴尬地瞪着小碧倩道：“她那古怪神色，和我从前做法修时想坑人的猥琐，简直一模一样。我在镜子里早已看熟了。”
这时从云端砸下一人，正砸在那只呼呼咆哮的角木蛟身上，疼得它急急缩回触手。可那人并不放过它，搅动金剑噼里啪啦将几只触手砍得稀烂，哈哈大笑：“世间像梅兄这样敢于数落自己的人，当真极少。”
梅成功举起大拇指翘向自己：“徐师弟你懂什么，这叫真性情。”
“好个真性情！”徐泽龙也竖了下大拇指，出剑刺向小碧倩，倒也没下重手只作吓唬状：“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休想！”小碧倩高喝出声，卷起绿色镶金绸带，在面前舞出巨大漩涡，死死护住通道入口。而与她同时大喝出招的，还有催动时之境瞬间移到的凌梦桃。
“你这人死活要和我们卯上了？”梅成功怒气冲冲松开小桃红，反手一剑朝凌梦桃击出：“云雁放过了你那不成气的师兄一命，我看你要真关心他，不如去鹿岛为他护法好好养魂，重铸了肉身再出来折腾。”
“单枪匹马跑远牧谷跟着我们搞破坏，要闹哪样？”
凌梦桃眼底一黯，流露复杂神情，不发一言迅速祭出了剑阵。紫色小剑以引木令出口为圆心，朝四面八方迸射而来，逼得梅成功与徐泽龙齐齐后退。
徐泽龙指向地面天奇的尸体，怒道：“你甭与这样的人说什么，她连同伴都可以想杀就杀，何况是咱们。”
“我听叶师兄说过，世界上有一种人，虽没有堕天纹却已近魔。”他挥动正阳直指凌梦桃：“以报复为乐趣，所有不称心意的人都是该死叛逆。说的就是你！”
“你已近魔道，再如此糊涂下去必然堕天！”
“堕天？”凌梦桃呵呵高笑，催动剑阵更为势大。她圆圆的眼睛鼓起到有点凸出，甜美的脸蛋一瞬间，笼罩上无比高傲自信的神色：“我自然不会堕天。”
“即使堕天——”她挥袖震向云雁方向，再背负到身后。单手垂下剑尖，在绚烂紫气里显得十分潇洒风流：“也得拖她一起到地底去。”
“奇哉怪哉！”梅成功怔怔望着她的身形，喃喃自语：“这凌梦桃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以前……呃……”
他偷眼瞄了眼徐泽龙，低声猥琐道：“以前分明是个对你春心萌动的娇蛮大小姐，怎么现在对你完全不假辞色？难道……你对烂桃花的勾魂魅力退步了！”
“你滚开吧。”徐泽龙俊脸微红，倒提剑柄猛敲梅成功一记。他长期炼器练剑劲力不小，毫不留情之下，梅成功的额头迅速淌下长长血流，把斗鸡眼都迷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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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见他们两人，此刻还有闲情逸致谈论勾魂魅力之类，不免大囧：“既然人齐了，就先速速出去省的麻烦。”她鹰起鹞落掠到凌梦桃身前，针锋相对幻出五十分影，抵挡飞射而出的小剑。
此刻是万万没有办法，再支撑起六合剑阵。云雁暗叹一声：除非动用转乾坤凝聚压缩的那些真气，但现在并非命悬一线的关头，使用大爆发并不划算。
“凌梦桃抢了我们的雷鸟翅骨，出去后再找她继续算账。”怜生水将怒目相视的徐泽龙与梅成功分开：“都什么时候了，师兄你们两个还斗气？”
“我今日先放过你小子！”梅成功捂着头上的包，抹了把脸上的血咬牙切齿道：“回去后也得将你敲出大包来！”
“只要你能做到。”徐泽龙毫不在乎地哼了声，两人同时调转武器攻向引木令通道。此刻因小黄鹂被塞入，通道已缓缓呈现闭合形式，咔咔轻声响个不停。
而背后那个红斑石堆砌的大洞里，正蜿蜒出越来越浓的黑红之气。
“魔族要钻出来了，这里还有梵天不败带着人在乱窜。”云雁只觉头大无比，焦急朝同伴呼唤，手中已使出全力。小碧倩战斗力极渣，已被逼得完全退入通道。她狠狠再扫了眼云雁，两手拽起小桃红与小黄鹂，迅速消失进虚空中。
而凌梦桃却守住洞口，面露笑意看着云雁等人烦恼的神色，手捏法诀，脚踏阵位兀自支撑。云雁等人怒火爆发，各自都使出了全力应战。只听身后剑声长鸣，万纤面带泪痕也加入战团。
她与云雁等人不同的是，出手尽是决然杀招，直逼凌梦桃要害。凌梦桃本就压力骤升，加上地方太小难以挪移，正节节败退。在万纤搏命狠斗之下，脸色更加难看。
她用出七分力气，咬碎银牙还以杀招直取昔日同伴：“万师妹，你也要叛逆我，胆子真不小！”
“不要叫我师妹！”万纤被她剑意震荡全身挂彩，自知不敌却毫不退怯：“天奇……天奇那么好一个人，咱们天任峰上谁不喜欢他？你居然偷袭杀了他！”
“你这番作为传回去，恐怕没人肯叫你师姐！”万纤高声怒斥，平日她少言文弱，此刻却卷起庞大的激愤之气：“你也没有脸回去见师尊师父！”
凌梦桃嘿嘿一笑，眨了眨乌黑大眼，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放佛万纤对她的指责就是耳边风，她齐驱剑阵朝那白衣女修扑去：“我没脸回去，你呢？没魂回去！”
话音夹杂着磅礴杀意，剑势雷霆击出，瞬间就要刺穿万纤身子。
云雁等人原本在攻击她，见此惨烈杀招禁不住一愣。四名仙迹崖的修士不假思索，齐齐将剑回势挡在万纤身前。只听“呯！”一声巨响，引木令周围的岩石树木，纷纷炸碎出齑粉。
接着咔咔声在粉末里重重发出，一声惊呼，体质稍弱些的怜生水站位稍差，被凌梦桃左脚飞起，猛踢出了通道两丈外。云雁等人低低叫骂着，朝凌梦桃晃出虚招作为抵挡，一个接一个跟着滚出了通道。
此刻通道已关闭到极窄，如果进入的话，怜生水会被单独留下。这是云雁等人万万无法接受的事情，所以他们只得主动放弃。只听通道里的凌梦桃得意笑骂了声：“一群蠢货。”
接着她的声音便湮没进了咔咔声里，虚空通道发出幽然绿光，在空气中完全消失。
“对不起。”怜生水撑地爬起，脸色苍白：“我……大意了。”
“胡说些什么话。”云雁抬手噼啪拍着她衣服上的灰：“我如果被踹出来，你难道不跟出来？”
大家顿时默然，接着相视一望，四人哈哈大笑。是啊，无论谁被落下，其余的人定然都会这样跟出来。说这些抱歉或感谢之语，对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必要。
被徐泽龙拽出的万纤抚伤剧烈咳嗽几声，望向他们微微笑了起来。如果她也进入通道，势必会被凌梦桃斩杀。没有想到这群南斗剑修，会奋力保护曾经与他们为敌的自己。
他们相处是这么和谐，不畏生死，如此有爱……就像……就像北斗的那群师兄妹们一样。万纤念及论剑山，目光落到天奇瞪着大眼，充满疑惑惊讶的稚气脸庞上。
她悲从中来再也无法克制，扑到天奇身边抚尸痛哭。自天奇死后，她被仇恨充斥，一时间忘记掉落的泪，现在无法再收回。云雁等人默默站在她身后，很能理解这样的悲伤。
假如仙迹崖四人中有一人如此，其他三人定也会痛苦难耐。
想到天奇之所以被击杀，完全是为了好意提醒自己一些事。云雁走上前去，催动天境火法将他尸体焚化，留下灵骨。再取出薛忆先的一件奢侈品龙雕冰玉小缶，摄入灵骨交给万纤。
“此处魔族众多，尸体如若留下，会被他们吞吃侮辱。”云雁摸不准这异界对火葬是否抵触，有点忐忑：“只能……先行这样收殓，不知是否合乎论剑山的礼仪？”
“咱们论剑山的弟子，如果在外陨落，特别是酆州战场前线来不及带出的……”万纤颤抖着双手接住冰玉龙缶：“往往尸身会落到魔族肚子里，收敛礼仪并无特定。”
她仰头勉强对云雁一笑，声音哽咽几乎听不清晰：“谢谢……谢谢你。这样天奇就可以回家了……回去咱们的天任峰，再看看雪竹云海。”
徐泽龙打量着她深及见骨的伤痕，皱眉道：“你打算如何做，直接回去论剑山吗？”
“不。”万纤双手牢牢捧住冰玉小缶，咬紧牙关：“天奇生前和我约好，要寻得锻材炼制一把重剑……他……”
她扬起唇角微笑，目光投射在缶上：“他喜欢开阖有度，大巧不工的路子，并且一直很努力……我要了却他这个心愿。”
徐泽龙皱着的眉头像被打入一抹阳光，立刻舒展。他突然来回急急踱步，似乎抓到了什么要紧事物，喃喃自语：“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嗯。”万纤点点头，柔声道：“重剑是论剑山许多人喜爱的武器，可以与轻剑搭配转换使用，进退得益又风格迥异，具备考验性。但也可通过此道，磨练技术。双剑合璧如果能收放自如，一旦练成威力比单剑强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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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采臣一席话听得云雁颇为纠结，以她的本意，是万万不愿卷入这样无聊的混战。但现在张浮生等人受创，天机院又和天府院斗了起来。如此情形，也不好意思无视走人。
徐泽龙见夏眠等人被逼退，早已进入天机院的弟子群里，参与战斗。云雁与梅成功两人正在犹豫，突见西南空中云层笼罩上暗红，渐渐透出明亮。一个个大小黑点，划出长长光线，朝鹞原落下。
酆州那边接到同伴报警，来人支援了！
原本伫立在外围观战的葛新等北斗剑修，神色顿时慎重下来，齐齐亮剑。他们每个人都沾满战斗残痕，看来已在此地与魔族打过许久。云雁心中一动，朝他们所在地靠了过去，想要询问此处到底有什么东西，吸引魔族守阵不退。
北斗人群中的婉婉眼尖，早已看到她，只是碍于情势一直没有出声呼唤。见云雁朝这边走来，立刻开心地叫了声：“食神！你也来等待鹞原大裂口开放的吗？”
大裂口？
云雁晃到她身边，奇道：“什么大裂口？”
婉婉从储物袋哗啦啦倒出许多枚玉简，其中大部分是琳琅写的“食神秘事”，看得云雁额头黑线丛生。小剑修埋头从里面捡出一枚，有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笑道：“远牧谷里蕴藏有一些密地，最出名的自然是通往妖族的晴连山石隧道。”
“但大裂口密地，却是最神秘的。”她扑闪着眼睛，举起玉简递给云雁，一副得意的献宝样。云雁见她可爱，禁不住摸摸她的双丫发髻笑了笑：这剑修年纪太小，被琳琅那些夸张吹嘘的传记所迷，崇拜上了书中那位飘渺的“食神”。
以前自己对萧逸尘，也有着这样的光环膜拜，但理想是美好的，现实终是骨感的。
她将婉婉给的玉简贴到额间阅读完毕，目光转向南面坡下。那群新来的魔俢正远远聚成一堆，打量着这边唧唧呱呱，似乎在商量揣度什么。而人修们或静待时机，或打得乌烟瘴气，也没有率先下坡铲魔的。
据玉简记载，大裂口是隐藏在远牧谷密地之一。开启之时，土地会当中破开，一分为二露出与平日不同的形貌。在形成的大裂口中，充斥浓郁灵气，会涌入无数异兽，也能催发各种奇植。
平日大家为找寻灵材在远牧谷乱窜。而这样的密地裂口，相当于一块巨大磁石，会将资源迅速大批地吸引过来，非常难得。但密地开启时间地点不定，在远牧谷的地图上并无详细记录。
原来梅成功所疑惑过的，那些地图上的叉叉圈圈，就是以往密地开启过的地点。但因每次都不大一样，制图者也只能略作标注，不敢肯定。云雁将玉简还给婉婉，询问道：“麻落堡突发异变，朝这边境移动，是从迹象推测出鹞原将开启大裂口？”
“不然很难有别的解释啊。”婉婉眨着眼睛：“魔族那边资源匮乏，所以最贪婪了。只要发现什么好东西，死都不肯退的，即使是拿尸体来堆也要抢到手。”
云雁心底暗道：人族里这样的也不算少。当然她不敢对北斗“圣斗士”们说出此话，拿魔族和人类比，绝对会被他们揍成猪头。她对婉婉点点头：“所以你们也到这边来等裂口开启吗？”
“嗯。”婉婉同云雁交谈，笑嘻嘻十分开心：“师兄师姐他们说，绝对要阻止密地被魔族掌控，我们和他们势不两立。”
云雁跨前两步，朝坡下魔俢望去，又看了看坡上的人群。红云天光照在她身上，落进眼底。鹞原大裂口即将开启，在这里将会血流成河，谁也难知这么多修士们战斗时的真实想法。
也难知最后结局。
而自己无论是为了寻找锻材，还是为了昔日恩怨，都势必会被卷进血战中。云雁回到仙迹崖众人所在地，将大裂口之事简单叙述。战斗对剑修来说，是最好的修行方式，大家倒也对留下没有什么异议。
梅成功提议裂口开启的具体时间还不知晓，不如将储物袋里的东西整备一下，反正这里离千木观也不远。云雁和怜生水担心徐泽龙，便将塞满灵材的储物空间尽数交给他去处理。
梅成功十分得意，拍着胸脯将自己的商业头脑大肆吹嘘了一番，祭出疾风符迅速消失进云层。
他走了不到两分钟，从天上又落下一批人族修士，接着酆州那边也陆续来人，挤在坡下观望。各路修士们络绎赶到，甚至还出现了妖族的几名前锋，停在鹞原的高树间朝下窥探。
在相隔众人的草坪处，有着先前战斗留下的大批尸体伤员，横七竖八躺在地面抽搐摆放。可修士们的目光，却难有停留在他们身上的。他们个个包含兴奋或冷意或仇恨，开始了长时间对持。
越长时间的对持，往往意味着越惨烈的战斗。现在大家都在静候自己实力凝聚足够，悄悄判断着对方。坡上内战的南斗修士们，也被这阴霾杀气所震，渐渐各自停下手来。
因为有魂灯留在问道坛，他们虽然内斗却不敢猛下杀手。但面对魔族就是真正的死战，所以南斗众修不愿再在内斗上浪费体力。斗罢的修士们虽然摆出一副要将对方活活吞掉的神情，但都安静下来，回各自阵地开始集气调息。
“与魔族再战是免不了的。”张浮生的伤口已处理好，正斜靠在岩石旁大嚼丹脂果，朝刺渊会人群狠瞪：“我等会必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朝浑身沾血，提着正阳走过来的徐泽龙裂嘴一笑：“徐兄弟一出手，天府院弟子那边就吃力了不少，当真勇武。”
“张兄见笑了，我何尝愿意参与问道坛内斗。”徐泽龙摆手摇头坐下，开始擦拭正阳，颇为无奈：“要不是以前那事……是我连累了天机院！”
“这话大错特错。”张浮生伸了个懒腰：“早跟你说过，我觉得静虚抢你那件事很蹊跷。她作为五院掌院，也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说不定背后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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瞟了眼面色微红，十分尴尬的徐泽龙，张浮生张了下大嘴，将后面的话咽进肚皮。他哈哈一笑拍着徐泽龙肩膀：“事已至此，你何其无辜。五院相互有争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看我和唐天雪斗了百年，又何尝愧疚过？”
见徐泽龙依然不语，他转换话题对大家叹道：“其实呀，这么多人挤这里来，第一目的绝不是打架。远牧谷的大裂口可是好地方啊！你们一直要找的雷鸟、精魄什么的，都极可能出现。”
“我一直在奇怪，韦今驰怎么把他那些侍妾都给拉来了。”云雁念及小桃红三女曾经的对话，疑道：“她们毫无战斗力，在抢占密地时，会给韦今驰拖不少后腿。”
“的确有些奇怪。”李采臣捻着短须沉吟片刻：“大家背后都在笑传，说这名韦真人行事风流驰名南斗，试炼之地也要带美人作陪。可看她们吓成这样……韦今驰也够狠心的。”
云雁摇摇头，将在水灵地遇见的事情尽数对惊魂组说出，大家惊异之下各自思索，均觉得难以猜度。张浮生晃晃大脑袋，朝嘴里又扔了枚丹脂果：“大裂口开启后，人流必然分散。韦今驰这个人什么都不杂地，就炼丹技术看得过去。他寻觅异宝的本领，比咱们要强得多。”
“既然这么有趣，我们也并无特定目标，不如留意跟随窥探他？”张浮生裂嘴笑笑，又摸出几套七杀门的服饰，朝云雁等人晃了晃。云雁的夜行装早已破损，灵气大耗，此刻见到这东西十分欢喜。
唯有徐泽龙依旧不大喜欢这样猥琐的装扮，他微微皱眉也接过一件，打量片刻：“又要埋伏跟踪？”
“你已经进入七杀猎门，要习惯这样的方式。”张浮生咧嘴大笑：“这世间的事，有时即使看着光明正大，也有不少暗流，小意思啦。”
……
这时夜幕已渐渐低垂，坡下蹲了半日的酆州修士们，身影渐渐模糊起来。而坡上斗了不少时间的神州修士们，则更为安静。夜虫低鸣，万籁俱静间，突然响起了声不和谐的闷音。
感受到闷音从地底直上，伴随着轻微震动，所有人都进入了警惕状态。怜生水从盘膝打坐里惊醒，小声道：“这样的异动……难道裂口要出现了吗？”
云雁的眼睛在面罩上灼灼闪亮：“或许……”
“咔嚓！”
在她们头顶的一株油松断裂下枝干，围聚的人们立刻站起，纷纷跃开。
“要开启了吗？准备好！”
“魔族会冲锋了，密地入口定会血战。”
“我觉得咱们毋须缠斗，先进去再说……”
“岂有此理，怎么能容酆州的人也一起进去，不能放走他们！”
怜生水望向千木观方向，有些着急：“梅师兄还没有回来，万一裂口开启后又关闭，他进不来该如何是好？”
“进不来也无所谓。”云雁安慰道：“里面危机重重，他那么怕死等会又要闹腾。”
她的声音，随即被地底传出越来越大的巨响淹没。暗蓝夜空，孤月清辉撒到鹞原的草地，只见一道如长蛇般的细纹，正缓缓在裂开。裂纹长度上可抵人族高坡，下则穿过魔俢们群聚之地，朝遥远北方延伸。
“想不到，这个裂口的长度竟这么远。”云雁跃到半空，手搭凉棚却看不清裂纹的尽头，连连咋舌：“不知宽度会到什么程度。”
“~哞哞！&^*^<a href="/-cgi/l/email-prote"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1f3b5f">[email protected]</a>”
“#@%#……%嘎？”
“……%#恢#@￥#@！”
魔族群中突然发出巨大喧哗，数个身影有飞到高空，也有在地底潜行，更多的是踩着草地朝上疾扑。他们发出听不懂的呐喊，朝坡上人修如潮水般涌上。
“开始了。”张浮生将修罗鹰握到左手，试了试灵活度。他居高临下俯视冲锋的酆州人众，低声道：“他们也无法容忍我们抢占密地。”
“残灯点亮华光现！”一袭白影从他头顶上空疾掠而过，银剑在夜色里格外清寒闪烁。那是一名北斗剑修，高呼着道偈第一个迎敌而下。
“一线生机救末年！”数声应和大喝，葛新那群人纷纷如箭般射出，跟随那名冲锋者，齐齐朝魔族阵地扑去。云雁包括南斗众修们，望向他们的白影瞬间投射进酆州人群，都呆滞在原地。
在南斗，很少见到论剑山这么多人。
今日一见，才知道北斗剑修面对魔族时的决绝与勇气。这些人不过二十余名，对面有数百人之众。可他们在第一时间，就如条件反射般冲了过去，没有一个人迟疑，没有一个人退怯。
包括婉婉那样小小的女孩。
她跟随剑修们掠过云雁头顶时，扬剑转头对她嫣然一笑。在月色下，婉婉的笑容犹如精灵般可爱美丽，没有丝毫的恐惧。放佛她要冲过去的地方，是一泓郊游时看见的清泉，是山涧处新生的彩虹。
这……就是北斗的战斗氛围，论剑山的风骨吗？
云雁脑中浮现出以往遇见的剑修们，他们每个人的身影，如走马灯般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圈。无论是高傲冷漠的林月枫，还是傲睨天下的萧逸尘。或是清冽如莲的柒月一歌，狂妄任性的薛忆先，爽利豪迈的葛新……
那些白衣瞬间迷花了她的眼，云雁抽出止水，如一道紫色闪电，咬住北斗剑修们的方向，直追而上。她身后，徐泽龙与怜生水一左一右也同时跃起。而张浮生的惊魂组与仙迹崖的同门，在呆立片刻后，也如梦初醒，挺剑飞了起来。
南斗修士们则少有人这样立刻出战，他们或低低商议，或观察地面裂缝，或犹豫不绝大声急呼。
“冲上去了！全是剑修上去了！”
“北斗的都是些疯子，那下面可有数百人……现在上去硬拼？”
“也不都是北斗的，我们剑修院的也全部上了。”
“太莽撞了！不观察一下形势这样就开打，万一对面高阶很多怎么办？”
短暂的沉默后，天机院的叶藏锋冷哼出声：“我们法修一辈子就要被剑修压得抬不起头吗？敌人数目众多，剑修如果覆灭后，我们这样子势必大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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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色亮光自上落下溢满空间，投射进大裂口里，与其中各色生长之物发出的异光交织。鹞原地面一分为二裂开的此处空间，弥漫着颇为奇幻的光彩。土地柔软砂土陷及脚面，两侧褐岩如被刀削斧凿过，在这光彩里似红玉般沾着晶亮。
这些岩壁深达数丈，之间合围的裂口空间也范围广阔。数种不曾见过的古怪石材及植物广布于此，它们多数生得较为矮小，但朝四周扩散的长势却很大。使得裂口深谷中，每走一步都会踏上这些不知名的蔓藤杂草野花。
“此地入口简直犹如飓风眼，摔得人头晕目眩。”
梅成功从地面爬起，伸手将罩了全身的细密苔藓拂落。那些青红叶片掉到土上后，立刻如大蚂蚁群一样集合生长，朝各处散布。
云雁扯下右臂缠绕的一枝蔷薇种类的枝条，看着它如长蛇转头攀向岩壁，只觉新鲜中暗伏恐惧。她以掉下帽子的角度，使力一仰头，只见遥远的上端隐隐现出那朱红色的裂口覆膜。它流动着鲜艳的纹路，晶莹剔透似经脉水波，绵绵潺缓。
此地的感觉令人实在不舒服，就像被关进了个上方透明的容器之中，充满压抑。周围凝满浓郁到古怪的灵气，使得这些植物岩石的生长，像动物般放肆自由。
云雁摸出影录玄镜，按下怜生水等人的印记，与梅成功缩在一株三角芙蓉树后等候。在此地变化无常的光线下，两人的蒙面装完全隐没进阴影里，细细呼吸观察周围情形。
“我们被入口气流弹射，落到了这里倒也暂时安全。”梅成功将储物戒指摸出还给云雁：“方才去千木观集市，换了不少探险用具。然后等到子时，又进了七杀黑市一趟，可惜还是没有找到咱们想要的东西。”
云雁朝储物戒指里一探，只见空间正中如小土丘般，被梅成功堆上了许多灵石与不大熟悉的物件。她微微皱眉：“梅大师兄，你又买了这么多法修的玩意。自己有怀旧收集癖也就罢了，为何给我也装了一堆？”
“云师妹，我时常在想一个问题。”梅成功无视她的不满，自顾说话：“咱们南斗的法术，确实全源于上古七剑神通。比如御兽对应地之境，丹药对应音之境，水火雷电符等对应天境，滞空疾风符对应时之境……”
“你是能踏入天境的人，自然无所谓。”梅成功晃晃脑袋，食中指间多了一枚低阶火符。他熟稔催动灵气，火符“嗤”地一声燃起焰光。
斗鸡眼怔怔盯着那簇火焰，梅成功微微叹息：“可就算在北斗，能踏入天境运用源力的剑修，也万中无一。南斗大能前辈们，在与北斗道统隔绝的时光里，潜心研究出这些……”
“可谓惊才绝绝。”他再一挥手将火符熄灭，正色肃然道：“他们将只能极少数人运用的天象源力，改为可以使大多数人操控。虽然威力远不如纯粹的天之境，但意义深远。对道法的延绵，应敌能力的增加，都起了极大贡献。”
望着云雁在面罩上亮晶晶的眼睛，梅成功悄声又道：“怀古思今，我觉得剑修固然应当勤加修炼，锻炼自身。但也不必定要排斥一些有用的法修之物。”
“毕竟经过时间检验，很多东西还是相当不错的。”梅成功扬起眉头，对云雁笑了笑：“没必要全盘否定南斗道术上的精华，你觉得呢？”
云雁以前从未听过如此论断，此番话入耳后，陷进了沉思。她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看见过高科技迅猛发展的历史时代。电灯代替了蜡烛，网络代替了传真，满街都是手机，满天都是飞机。
这样的信息与科技发展，几乎年年都日新月异，不时有创意产品出现。而工具这样的物件，不过只为了让人们的生活，更方便而已。正如梅成功所说，如果有更方便的新道法用具出现，却沿循着刻板传统，完全否定。
这样的做法，真的是正确的吗？
云雁捻出储物戒指里的一枚上品疾风符。心想自己未修炼时之境，有这样的物件助力，在危急时候未尝不是好事，只要不过于依赖即可。她回了微微一笑：“梅大师兄此话使我拨云见日，我也觉得，不必完全否定法修道门。”
“我常觉得云师妹思维开阔。”梅成功闻言大喜，这样的话在许多剑修面前，他万万不敢说出。但云雁不仅听进去了，还赞同了自己，使他颇为愉悦。那道人猛地拍击双掌，笑得开怀：“不同于一般人，好似不是出生在这个世界的……”
见云雁脸色微微暗淡下来，他急忙补充：“这个世界上那些迂腐之徒，与云师妹大为不同。还望别把我这想法吐露出去，否则北斗疯子会将我切成碎块，拿来烤肉。”
见云雁脸色更不好，他急忙又补充：“我自然知道云师妹绝不是多嘴的人，咱们交情又深，你定不会泄露。可是这想法太过怪异，在下胆子小你也是知道的。秘密！我们秘密的想，秘密的……悄悄用。”
“嘿嘿！”梅成功环顾四周，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些玩意，小心地藏在贴身的地方。他神采飞扬，长久的郁闷在今天一扫而空：终于有人也认同，剑修可以使用法修道门物件了。
云雁瞧着他忙的不亦乐乎的模样，出声提醒：“毕竟咱们还是修剑为主，偶尔辅助可用，但总依赖外物投机取巧，对剑道提升不是好事。”
“这个我自然晓得，自然晓得。”梅成功连连点头，指向云雁手中的影录玄镜：“水师妹与徐泽龙那小子都有回应了，看样子正在赶来。咱们抽空也开导开导他们。”
云雁暗想，以自己与徐怜两人的感情，他们势必不会反驳这套理论。但用与不用，却是别人自己的选择。而运用法修之道，在剑修门中是很忌讳的事情。在南斗可能稍好，但若被北斗的人知晓，又会惹出事端。
这样涉及道统之争的做法，需得十分小心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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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思绪翻飞间，四周朱色暗蓝夹杂青赭的幻光，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回复原样。徐泽龙浑身浴血的漆黑身形，像只精神抖擞的小豹，穿越荆棘杂草跃到面前。
他面罩上的眼睛闪闪发亮，显得十分欢喜：“我同两个魔族被甩到西面一处灌木中，打了几把就接到你们的讯息，太好了!”
“沿途情形怎样？”云雁隐隐感觉到怜生水的气息，起身站起朝外窥探：“酆州的人依然在与我们的人混战？”
“打架的倒也不多。”徐泽龙摇摇头：“那入口吸力巨大，进入后如进飓风眼中，所有人东倒西歪被吹散刮跑。现在恐怕都在相互急着联系，或在查探地形环境。”
“这里沟壑万千，奇异植被繁茂犹如迷宫。”怜生水柔和纤细的身影，在风中渐渐清晰。她加快速度掠到云雁身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还好有影录玄镜相唤，要不我可就走丢了。”
“人齐了！”梅成功摸出自己的影录玄镜，按下张浮生的印记：“依照原计划，我们探索之时，找到韦今驰方向看看去。你们想想，上次在韦今驰引木令打开的水灵地里，咱们才见到了王鸟。”
“这一次，说不定他还能引我们找到目标。”梅成功把脑袋几乎贴在玄铁色镜面，不无激动：“可恶的是，雷鸟王居然被凌梦桃给糟蹋了。希望那家伙别也跟进来，真麻烦！”
“此话差矣。”徐泽龙踢出一粒小石子：“最好她也进来，咱们和她再打过。”
“魔族进来了大批人马，咱们每次出手都要小心，别又灵气消耗过大，到时被人搞破坏。”云雁念及凌梦桃的抢掠，就十分生气。但此地比水灵地危险数倍，只能暂抛下遗憾，寻求新的机会。
“嗤嗤”几声，影录玄镜上终于浮现了张浮生等人形貌。他们都换了七杀猎门的服饰，挤成一堆。李采臣搀扶着左腿不便的古军，对云雁等人眨眼道：“我们已经找到韦今驰落地之处了，你们悄悄跟过来吧。”
“古兄受伤，应回千木观休息调养才是。”以前他被劫持那事，古军等人出力帮助不少。加上二十年同门修剑，徐泽龙与惊魂组早已颇有情谊，见他此刻随众入密地，十分不满：“怎么能强撑着……”
“这事你别管。”古军有点衰弱地挥动手掌打断他：“刺渊的太可恶了，老子定要寻到机会报仇揍回去。再说了，此次远牧谷试炼的修士进来了十有七八，我可不愿单单被落下。”
“看见我们这地方的样子没有？”李采臣挤到镜面前，指向周围环境：“是你们那处的正北，大裂口中分岔甚多，记得时刻以玄境联络，要不铁定迷路。”
云雁等人齐齐点头，四道黑影飞速点上岩壁，掠过植被，朝惊魂组员所在地靠近。一路他们发现大小动静不断：或角落里有人暗斗；或大道上有聚众行走；或上空猛兽被人追逐；或各种身影从后方赶超，迅速消失进怪洞奇岩之间。
渐渐的，这些动静不再频繁，再走了一刻钟后，几乎渺无人烟，看来韦今驰到了个极为偏僻之地。各色幻光下，前方的岩壁越来越狭窄，走了段路后，竟只能容下两人并肩而行。
“没错没错！”影录玄镜上的李采臣对他们直招手，面罩下的长眼神神秘秘：“要穿过这条岩道，里面别有洞天。我们就在道口还没有跟进……呃!”
他咽下口唾沫，环顾突然出现在身侧的云雁四人：“你们也真快，这就到了。”
梅成功闪身扎进惊魂组员群里，大家都是黑漆漆的蒙面猥琐装，使他感觉如鱼得水，十分有安全感。他上下打量这个巨大的溶洞，从石头看到水面：“韦今驰呢？”
“从水路绕进洞内了。”兰忆桢指向泛起朱红色的深潭波纹，长眉扬起对云雁悄声道：“我们用了七杀的高级灵压遮掩器具，他暂时没发觉。可是……正如你说的那样，这人很奇怪。”
“他将他的侍妾们像捆粽子般牢牢束缚，串成了一长串挤满荷叶小舟，然后没有带任何弟子护卫，不知道进去想做什么。”
“难道……他想杀掉她们？”一名惊魂组员禁不住出声，带有惊惶：“那些女子个个拼命挣扎哀求，看起来极惨的样子。”
“韦今驰仗着炼丹技术了得，身边时常簇拥美人们四处招摇，显示风流本色。”张浮生抚摸着下颚摇摇头：“专程带到远牧谷集体杀掉，简直说不通……除非……”
“除非？”
“除非他需要她们做药引，或采撷什么阴气很重的灵物。”
“可是，以人做药引他就不怕堕天入魔？”兰忆桢大惊失色，双手捧住脸颊有点发抖。
张浮生哼了一声，若有所思缓缓开口：“谁知道他的想法，反正又不是弟子，不会被追查；也不是凡人，不会触犯门规，那些人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平日韦今驰也没有暴戾大恶之事传出。”梅成功歪歪脑袋：“或许并没有那么严重。”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徐泽龙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铁船模型，扔进水中，模型迅速长大，变为黝黑宽阔的华丽舢板：“这是我炼制的渡水法器，今日大家正好帮我试试功效。”
众人纷纷跃上舢板，那物看似宽度不过两米，竟然装下了十来号人还不显狭小。张浮生的虎目在面罩上绽放光芒，给了徐泽龙后背重重一拍：“兄弟！你的炼器天赋简直惊人，筑基期居然就可以打造中阶顶级的法器了！待你修成金丹元婴后，那还得了？前途无量啊！”
徐泽龙微微一笑，却没有畅怀的表情，他对现在自己的炼器水平，并不大满意。日思夜想的除了剑道进阶，就是炼器突破了。而听万纤关于重剑的一席话后，他又有了崭新的思索。
这些在众人眼里非常棒的法器，在他心底已只有测试校验的价值，十分平淡无奇，不能激起丝毫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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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今驰听到此话，却不如小花鹊这般高兴。他左右急踱了几步，突然停下厉声喝道：“近两个月的玉女清妍丹，你没有服下？”
小花鹊当即一愣：最近半年来，韦今驰经常分派各房这种珍贵养颜丹，说是新改良了药效。并吩咐此物配方难寻，万万不可流传出去。而且改良后效果虽好，但因其中添加了一味月华烟，不能长期保存，必需尽早服用。
玉女清妍丹这种丹药，以前数年才可能得到极少份量。突然馈赠加多，有些侍妾就生出别的想法，包括小花鹊。她在凡间本有一名情投意合的情郎，被韦今驰设计，被迫离开后日夜思念，难以忘怀。
这些年中，她经常暗自与那人相会，并用修仙用度换取延寿丹之类的，给他服用。那人并不知她现在身份，只对她能访道修仙开心不已。近几个月的玉女清妍丹，小花鹊匀了一半与情郎分吃，以求养颜延寿。而另一半则违背命令，偷偷换取了其它用度，供自己与情郎来日使用。
此刻被韦今驰喝问，她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摇头掩饰：“没有……我……我全部按照真人意愿……服下去了。”
韦今驰手指点向她的玉臂，不怒反笑：“好的很！你们一个两个都暗中忤逆我，留你们何用！近半年的玉女清妍丹，我加入了月华烟等物做调和剂方。就为使松花檀尊藓采撷下的时候，不至于灵气过猛，伤及你们本体。”
“这味灵植只在远牧谷才有过记录，我准备已久，你们却坏我大事！”
此时越来越浓郁的白烟亮光，将小花鹊已团团覆盖，使她在其中显得如白玉雕琢，十分瑰丽。小花鹊只觉原本令自己全身舒泰的灵气，现在出现猛烈冲击之势，不仅叩着天目，也朝百会穴强行撕裂。
这样下去，自己势必难以遏制这灵气，爆体而亡！
她急忙跪到地上连声哀求：“真人，花鹊知错了，求真人救救我！救救我！”
“你将我的玉女清妍丹卖掉了？还是送人了？”韦今驰怒气冲冲，抬脚将袍角从她手里抽出，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喝问。
“真人！”小花鹊哀求了许久不见他施救，那松花檀尊藓的灵气已撑得她皮肤开始撕开薄片。她怎能说出玉女清妍丹下落，使那人被韦今驰追究，只能胡乱编织借口，破绽百出。
而埋伏在钟乳石后的众人，又开始议论并且骚动。
怜生水连连摇头十分着急：“那女子就快爆体而亡了，韦今驰却只是逼问丹药下落，毫无怜悯之心。怪不得小碧倩等人要冒着巨大危险逃离他！”
“他看起来对这次远牧谷之行蓄谋已久。”云雁抬头瞄向岩壁植被：“这松花檀尊藓真如此重要？重要到他使出这些法子？”
“放开我！”徐泽龙对背后拽着他的梅成功与李采臣极为不满：“这样的事情落到你们眼中，当真就无所谓？剑修道统难道不是除却邪魔，守持正道？放开我！”
梅成功蹙眉不语：韦今驰这样以人为载体采撷灵植的做法，在问道坛的确是不合规矩的。但那些女子身份较为特殊，某种程度上是他暗香阁的私有物。而且看起来，他只是怨恨背叛，原本没有取她们性命的意思。
“他调制玉女清妍丹，本为使这些人平安。”梅成功犹豫出口：“像小花鹊这样身份的，因为背弃忤逆被他追究，在问道坛没人会管……”
“没人管的事情，就一定是正确的吗？她们并不是自愿的。”云雁作为一个穿越者，很不习惯这种做法。无论韦今驰给她们下了什么保平安的药，但意图都令人十分不快。
这种马男原本她就看不顺眼，现在更觉面目可憎。
“姐姐……我们把她们抢过来带走吧。”怜生水脑子中浮现出那些阴阳蛊，又浮现出弟弟被挟持的那一幕。这种作为与那些嚣张的魔族，何其相像——她早已按捺不住，半个身子从石头后探了出去。
“谁！”
远处传来韦今驰的一声大喝，使众人身子顿时凝固：在玄天神隐罩下，也被他发现了！
“德玛西亚！”徐泽龙跟着大喝一声，挣脱梅成功与李采臣，扬起剑在水面急点几步，像只大蜻蜓般扑跃了过去。“德玛西亚”原本是云雁在地球上玩的一个游戏中，代表公理次序方的正义势力。
云雁穿越后经常练剑时候乱嚷嚷，徐泽龙知道意思以后却很喜欢，也跟着她时常吼叫。此刻他代表“正义”出击，条件反射高呼出这词，惊得对面韦今驰目瞪口呆，囧得云雁满头黑线。
“你是谁？”韦今驰周身骤冷：这声呼喝用词与发音都极其怪异，完全听不懂，难道是魔族的人？可来袭者身着七杀门特有的夜行服饰，怎么看都像神州修士。他急忙打出浓密的木系藤蔓，在自己与众女身前织起大网，将徐泽龙攻势延缓。
“你是七杀的人？”韦今驰祭出灵压与正阳剑缠斗，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别太放肆！”
“德玛西亚……”藤蔓一枝刚缠上正阳，就被从侧面来的两剑，平削砍断。对方一左一右又扑过来两人，与徐泽龙同样装扮。虽然修为只是筑基，可剑法凌厉颇为难缠。
采摘松花檀尊藓，需要施法精力十分集中，韦今驰可不愿将灵气浪费在无谓的打斗上。他在绿色织网后延伸出几道粗藤，将身后的侍妾牢牢捆缚。左右手各捏出法诀朗声道：“你们这些小辈，胆子却不小！快给我滚开！”
小花鹊此时已俯卧在地，七窍中不时涌出浓烈白气，还参杂着殷虹血流。她连喘息咳嗽的力气都快消失，嘴里不停发出断续的微弱求救。怜生水见势不好，急忙收住攻势，拿出瑶琴以音境之力助她。
“七杀……还有乐剑师？”韦今驰丹术了得，自然对神州的各式治疗道门也了解甚广。见淡蓝剑气柔和度进小花鹊身体，他冷笑一声并不阻止。而是摆出副看好戏的架势，似乎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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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小花鹊身体里涌出的白雾，与淡蓝剑气交织片刻势头稍缓，徐泽龙长吁出口气，瞥了眼被黑气笼罩的小银竹。刚才韦今驰出手太快，距离过远来不及施救。此刻近在咫尺，他挥剑漾出金光如波浪状，想要穿透藤蔓织网将人先拖过来。
“哈哈……看起来你们不仅想救活人，还想抢死人。”韦今驰连声大笑：“七杀门的人何时如此良善，救苦救难了？”
“死了？！”云雁与徐泽龙同时在面罩上瞪大了眼，惊呼出声。
“她身为我的侍妾，却妄图背叛我，死了也就死了。”韦今驰扫了一眼小银竹的尸体，淡淡道：“我身为金丹，惩戒自己房里的内人，与你们何干。”
“你方才也将松花檀尊藓植进她的身子……”云雁没料到这人下手如此狠辣，对爱妾一击抹杀。他以尸体做灵植载体，这种事在南斗法修道术里几乎没有，酆州的人却极喜欢干。
韦今驰眼皮也不抬：“原来你们一直在偷窥。告知你们也无妨，她服用了我半年的丹药，血液经脉里仍有调和物。又是新死，只要用镇魂之物作引，也能顺利采撷松花檀尊藓。”
“而且……在培育上有可能比活人更稳定些。”韦今驰笑了笑，目光扫过身后惊惶的众女：“原本我以法器护住她们心魄灵脉，她们虽做了培育皿，但不会伤及性命。”
“你们这样一冲出来，时间紧迫我不得不另有考虑。”他十指屈伸在身前不停变换法诀，巨大的圆形屏障泛起耀眼白光，晃得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不好！”怜生水见他拖动捆缚侍妾们的藤蔓，就要砸落地面，急忙出声示警。徐泽龙与云雁大骇之下，齐齐使出律境分影斩破绿网，朝白光屏障挺进。地面端坐的怜生水在呼唤出声后，只觉得音境剑气猛然扭转，反冲自己心脉。重击之下她“噗”地喷出了一口鲜血，染红了琴弦。
“七杀的乐剑师，你太嫩了。”韦今驰看得连连摇头，却十分开心：“你可知松花檀尊藓是至圣的正气之品。音境剑气除浊济世，也属正气分支，是万万无法驱除它的。”
“正气与它碰触，一旦势弱或精神不够集中，就会被逆行攻击。”韦今驰嘲弄不已：“我身为金丹大圆满，对此物都慎之又慎，你一名小小筑基，却胆敢直面对它挑衅……”
“算你运气好，曾经有过以极强正气，锻炼魂体的大机缘。”韦今驰仔细打量怜生水，撇撇嘴角：“否则刚才那次反噬，你不死也得重伤。”
怜生水撑着地面，大大喘息了两口。所谓的正气锻魂，应该是以前在九龙台里的狴犴神君，相助自己进阶那一次。狴犴之所以帮助自己，只为了合乎眼缘与气息。
如果自己现在退缩，也对不起那头嫉恶如仇的白虎。怜生水的疑虑瞬间被打消，既然自己体内有狴犴神魂之气守护，那么就与这松花檀尊藓再斗一斗！
刚才本想采取疏导方式，将灵气从小花鹊体内引出减轻她的痛楚。但那灵植之气被韦今驰处理过后，完全无法正常引导散发。那么，只能在内部与它碰撞，将它强行压制化解。她紧咬牙关，竭力抑制身体中反噬而回的霸道灵气，将瑶琴凤沼处的血迹擦拭，举指拨向七弦。
背后风声水流处，荡漾过来一曲清越的笛音，时而高亢激昂，时而欢快有趣。怜生水只觉胸腹处郁结的灵气，立刻有所松动，不免大喜——是梅师兄也祭出音境来相助了。
她面含微笑，横笛在唇的梅成功却脸皱成一团。他踏着朱色水纹，缓缓走向战斗中的岩壁下，看样子有些不愿加入此战。但迫于同伴受困，使他不得不从钟乳石后也冒了出来。
“又是一名乐剑师！”韦今驰正与云雁两人急斗，却尚有精力观察到场中形势。他见敌方无一不身着七杀服饰，而且力量越来越难缠：两名乐剑师在场，这些家伙会像打了鸡血一样，攻势连绵不绝。
而他实在不愿耽误时间——松花檀尊藓一旦开始采摘，不及时收入载器里，将会在几个时辰内化为齑粉。
“七杀门的剑修，我采摘此物有重要大事！”韦今驰被云雁差点在脖子上割下裂口，情绪开始急怒，运功动作加快：“你们休要干涉，否则后患无穷！”
“杀人养植物的大事？”云雁自面罩下哼了一声，手中剑势没有丝毫缓慢：“是酆州那边的大事吧！”
“与酆州绝无干系！这个我可以起誓言证！”韦今驰前方腹背都绕满了云徐两人的律境分影，剑光刺得眼睛难受至极。他虽不落败象，气息已不如刚才那样平稳：“但目的是什么，现在万万不能说！”
“无论你什么目的，你这样的做法当属残害无辜，与魔族没什么两样！”徐泽龙从他肩头斜掠过两剑，左手朝被捆缚的众女摄去，想要将她们解开抛出战圈。
“松花檀尊藓秉性极为特殊，必须要以有灵根的人作祭祀载器。我一无法胁迫弟子，二不能强掳凡人，情急之下只能牺牲自己的爱妾。”韦今驰高声叫喊，为自己辩解：“而且我准备了许久，原本可以护得她们平安！你们如此强加插手，以后不要后悔！”
“我会后悔什么。”云雁摇摇头，既然都为“正义”冲出来了，将这些女子带走，现在成了第一目标。她不作多想，紫气激荡全身，脚踏转乾坤方位，又一次凝结出六合剑阵。
“此事是七杀门的元老阁安排提议，拜托于我的。”韦今驰见局势就快变成消耗战，心中越发烦躁：再多等一个时辰，松花檀尊藓就将完全消失，再难寻觅。
“如此，你们还要与我继续缠斗下去吗？”他振动双袖，激起水花数米来高拍向徐泽龙与云雁。又射出一道木灵气直取梅成功，转折射向怜生水。连发数招后，韦今驰向后一退，将捆缚住众女的蔓藤收拢到身边。
他瞟了眼开始从松绿转向翠绿色的植被，声音温和下来，带出妥协之意：“不如先罢手，我答应不会伤害她们。待我运回松花檀尊藓，培育一段时间结成正果后取出，她们会与平日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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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今驰一边发出怒吼，一边将百里幻森挥袖收回——既然已查明敌人身份，谅这些问道坛弟子，也不敢再将自己怎么样。他迅速走向岩壁查探，只见上面的松花檀尊藓被云雁两人的地之境波及，已片片零落，即使再小心收集也无法达到预期效果。
韦今驰侧头瞟了眼眨巴着斗鸡眼的梅成功，顿觉更气闷。他背负双手在原地疾行几步，停下来想要继续怒吼，话到嘴边强行又抑制下来。冷场了几分钟，他对云雁几人缓缓出声道：“谁指使你们破坏我采摘灵植的？”
“没人指使。”徐泽龙梗着脖子，回答得硬梆梆：“你所用的法子诡异，还伤及无辜，看不顺眼自然就做了。”
韦今驰怒意更深，袖底暗暗捏紧了拳头：在采摘某些特殊高级灵材时，使用人体载器，虽然传言出去是不好听。但背地里，许多高阶修士都曾悄悄做过。只要选择的人并不引发祸端，就是被默许的。
他原本的想法，并不想伤及众侍妾。虽然在培育灵植过程中，她们会遭受一些痛苦。但等苔藓成果出世后，将之剥离，载器可以慢慢调养到与平时无异。
之所以杀掉小银竹，是被小碧倩三人背叛逃离的气愤所激。在他心底，这些女子不太重要，但却万万不允许她们有任何忤逆。只是……这些话怎么可能对徐泽龙等人说出。
收集松花檀尊藓的计划已全然崩溃。无论是七杀元老阁那边，还是静虚那边，都难以交代。一想到静虚可能呈现的失望与嘲讽，韦今驰只觉血往头顶直冲——他狠狠盯着徐泽龙：对了！上次静虚还差点将这人收做侍君！
浓烈的怨毒与妒忌溢满胸口，韦今驰竭力克制住想将徐泽龙一击毙命的冲动，口中淡淡道：“好的很，我势要向叶藏锋讨个说法。”
“还有你！”他转身打量云雁，与她四目相交满是威胁之意。
云雁心想：暮沉风背地身份是蓝帝持剑，冲虚是天枢玄黄，他们与我可都是一伙的“圣斗士”。不可能听你几句告状的话，就赶我出远牧谷。
徐泽龙暗道：天机院与天府院早形同水火，叶师兄方正端严，坚守正道。定不会认同你如此行为，更不会把我怎么样。
两人同时撇了撇嘴，扭头不去看怒发冲冠的种马男，一副坦然自若，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韦今驰被他们这样子哽住，站在原地竟再也发不出声音。他呆怔了片刻，迈步走到怜生水旁边，对瘫在地上的侍妾们道：“都起来随我走。”
“不行！”怜生水张开双臂，像母鸡护住小鸡般将众女挡在身后：“你把她们当器具对待，连死活都不关心，她们不能再跟你走。”
韦今驰冷笑一声，目光越过她停留在众女身上，一一扫过：“你们自己的意思呢？”
九名侍妾一死一伤，现在只余下七人，她们早已被前后发生的事件惊得脑子一片空白。韦今驰的问话落在耳中，竟没有一人应答。徐泽龙与云雁见此情形，脸上微带出得瑟：这种马男如此冷血无情原形毕露，再愿意跟着他的是傻子。
可他们的笑立刻凝固在了脸上，因为在韦今驰重重哼了一声后，那些女子们终于有了反应。开始是一名绿衫子的拖拽长裙跪伏在地。然后一个接一个，侍妾们慢慢聚拢将韦今驰围做一团，垂首行礼，显得十分恭顺。
虽然她们还是没有说话，但行动已证明了一切。
怜生水张开的双臂微微发抖，简直不敢相信会是这样的结果。而云雁与徐泽龙则如遭雷击呆立原地，心情从振奋直跌到谷底。这样冲出来为“正义”打了一架后，被救者却没有半分醒悟，依然愿意跟随韦今驰！
韦今驰唇角含笑，在莺莺燕燕围绕中微微点头。现在计划已全然失败，对方虽然没有金丹，但剑法难缠人数众多……不必再与他们纠结，来日方长。
他收起小银竹的尸身，又将小花鹊扶起到臂弯。此刻云雁等人大受打击，对他的行动没有丝毫阻拦。广袖挥出，韦今驰祭出一架琉璃色小舟落到水面，对众女使了个颜色。七位侍妾低头不语，相互搀扶着列队踏了上去。
韦今驰银袍忽闪，从张浮生身边掠过。他的眼睛迅速扫了一眼那铁塔般的汉子，欲言又止。接着他飘飞立到船头，灵气骤升之中，琉璃小舟搭载着浅浅数道人影，消失在溶洞转折口。
众人望着小舟背影，只觉全身空虚十分没劲。梅成功将竹笛收入储物袋，一屁股坐下来开始擦拭太常剑。他一边舞动绸帕一边叹息：“所以一开始我就不大赞成你们干涉这事，现在瞧见了吧——”
“我不懂。”云雁丧气地跟着坐下，以止水将面前的朱色波纹搅动：“为什么这些人还愿意跟着他走！他杀了小银竹伤了小花鹊，而且明显对她们就像个器具般在使用。”
“这就是所谓的习惯吧。”张浮生背着双手，对着溶洞口若有所思：“她们的一切生活都依赖韦今驰，你们想救人出苦海，但救出来以后又要如何将她们安置？”
怜生水歪歪头双手抱膝：“她们可以像我当初一样，到仙迹崖修炼啊。剑修院的大家都那么有爱，定不会亏待她们。”
“剑修！”惊魂组的李采臣咽下口唾沫，偷瞄了眼张浮生嘿嘿一笑：“要不是浮生哥执意要改修剑道，我们才不会跟着上仙迹崖。就算现在，我也是大半个法修，根本不算入剑道门——那种苦修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我们都尚且如此，何况是她们。”兰忆桢摇摇头叹道：“即便是进行法修的修炼，我看她们也难以坚持。只能依赖韦今驰给予她们的丹药，缓步进阶保持长生与容貌。”
“彼之毒药，我之蜜糖；彼之敝草，我之珍宝。”张浮生转身面对云雁等人，面罩上的虎目眨了眨：“道缘最是强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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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泽龙有气无力地将正阳从岩壁拔出，盯着剑锋出神：“想不到德玛西亚的正义出击这么失败。”
“一点也不失败。”云雁眼底随着他的抽剑，划过一抹褐金，她嗖地站起，用止水小心地刺进岩壁。只见覆盖满松花檀尊藓的岩壁后，斑驳出点点碎石，拨开这层遮挡物，褐金色更加明显。
云雁被那灿烂光晕晃得双眼都快睁不开，高声笑道：“我们每次德玛西亚后，都有收获！快看！”
“精魄！”怜生水急忙跃了过来，嚓嚓抹掉全部的尘埃石块。她真气凝出，将一团微微跳动的物体捧出：“是金系精魄！这种苔藓生长之处，土灵气极为旺盛，加上它是携带正气的圣品……居然岩壁内层催生出了这个！”
“土生金！灵土正气生出了纯正的金系材质吗？”梅成功喜不自胜跟着呼喊起来，他将太常紧握在手中，急急朝四周探视一番：上次捕捉了雷鸟王时，乐极生悲被人窜出抢掠，这次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众人望向怜生水手中好似要融化开的那团物体，个个喜笑颜开。均觉机缘巧合难以预测，大喜大悲的情绪，足以令人措手不及。徐泽龙精于炼器，所有锻材都由他来保管。他迅速摸出个土灵气铸造的精致小匣，捏法诀将精魄摄入进去。
原本形体呈现虚影状的小匣，立刻如活物般频繁扭曲展开。接着凝出了实体样貌，小巧瑰丽。浓烈的褐金色笼罩在匣子全身，像在舒服地伸着懒腰。众人见此情形相视一笑：金系精魄的收敛非常稳定，没有半分损耗。
徐泽龙将小匣在手中转了一圈：“虽然纯正但数量少了点，我们还需留意寻找，为防制炼时材料不够。”
云雁等人齐齐点头，分散到溶洞四处探索，连张浮生等惊魂组员也加入帮忙。但金系精魄并非寻常之物，他们寻得了一些土灵魄，也找到了几样上品灵材，却始终再没有见到想要的东西。
待出溶洞时，众人的郁闷已一扫而空：无心插柳获得了比雷鸟王还难寻的精魄，此番折腾也算满载而归。只是韦今驰这件事，依旧使他们不时思考：七杀元老阁向来低调，几乎不会发出指令。
现在竟拜托韦今驰采摘这种奇异苔藓，听他言语中还涉及到问道坛大事……真令人难以猜度。云雁此刻已不再想呆在大裂口密地，而是想要速回千木观，将此事报知暮沉风，获取他的看法。
但张浮生一番话，却将她这个念头打消下去。原来密地开启后，需要一段时间聚集灵气再次打开出口。现在如果想冲出去，必须寻找可能的密道，或是以武力将天空覆盖的朱色岩膜破坏掉。
两种方法都极浪费时间与精力，不如在此地继续前进。
一行人乘坐舢板转出溶洞口，正商议着兵分两路朝前探险，却听到石道尽头传来打斗之声。大家立刻噤声，恢复鬼祟形貌扒着转角朝外窥探。
一探之下大为惊讶：只见外面红砂铺就的泥地上，一袭银色衣袍正伫立在数根巨木环绕的空间里。方才离去的韦今驰，在溶洞的石道口的空地处，正与人在全力酣战。
他看起来受伤不轻，却还能勉强支撑。施展法诀的手指屈伸非常缓慢，百里幻森的威力比刚才弱了一倍不止。兰忆桢立刻将玄天神隐罩祭出，将大家包裹在原地：能让金丹大圆满修士陷入苦战的，必是高阶修士。
“那是什么人！”徐泽龙努力伸长脖子，朝巨木林中穿梭的红影望去。以他多年修行的专注力，却难以辨明对方的形貌与方位。云雁暗叫不好，自己也只能看见一簇影像——看来此人比韦今驰厉害的多！
“我们悄悄撤离吧……”梅成功缩在人堆里低声道：“你们别怪我胆小，对面是金丹以上的战斗。那韦今驰看起来就要落败，你们……你们该不会对救他有兴趣吧？”
“自然没有。”云雁大皱眉头指点着空地四处缓坡：“但估计暂时走不掉，上面聚集了许多人，目前难以知道身份……”
“云师妹你居然能感知那么远？”梅成功很不服气地也凝出神魂，探视出去。自己明明高出云雁修为一截，为何不能发觉远处有人群？他却不知转乾坤功法特异，修行难度甚高。但是只要真气压缩达到某种程度，运转生门时，神魂之力会无比敏锐强劲。
云雁一天天打坐吐纳，日积月累将真气凝聚精炼下丹田。虽然表面修为落下同期一大截，但根基处处稳固到极致。不仅各项感官能力早超越了同阶，甚至可以比许多高她一阶的修士还敏锐。
众人听她说出这话，都微微怔住。这里张浮生修为最高，他急忙凝神朝四周仔细探视，接着点点头：“云雁说的没错，四周的各处坡峰都有修士灵气存在。只是被金丹期战斗的灵压遮掩，很难察觉。”
“嗤！”“啊！”
一声利刃穿透肉体的闷响，与韦今驰痛苦的低呼同时响起。只见百里幻森的巨木根根朝中心崩塌，无声地消散在空气之中。灵气尘埃散去后，韦今驰的身形清晰可见。
他左手捂住胸口，右手紧紧握着敌人的手腕，阻止攻势深入。那手腕属于一名身着红衣，银色面具遮住上半部脸的男子。他平伸右臂，食指中指并拢捏出剑诀，竟是以指代剑贯入了韦今驰的右胸。
血丝如小蛇吐信缓慢顺着他的手流下，滴落到泥地里，瞬间被红砂吞噬成一体。犹如远雷从天际滚来，各个山头坡地上传出轰然叫好声，颇为振奋。
“好！神州的金丹期也不过如此！”
“北斗的还能看看，南斗的也就这样了。咱们的长老一出手，就算修为相近，也能轻松击败他们人族！”
“两根手指头就戳住他了！干的好啊凌霄长老！不愧是心月狐部族的佼佼者！”
“哇哇！太特么解恨了！我最恨这些道貌岸然的神州修士！狗屁人修！去死吧！”
这些呼喊声一波接一波，如浪翻滚涌进耳中，直听得蹲在旮旯里的云雁等人瞪大了双眼，脸色惨白。从那些话语中可以得知：对面是酆州修士，而他们却吼叫着能听懂的通用语——就证明那些人不是低等部族成员，而是拥有皇族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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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战之时，破绽一旦显露何其危险，云雁四人刚后撤落地，对面梵天不败众人的攻击立即杀到。这次不仅他们三人出手，另外三名魔俢也加入战团。张浮生见势不好，手中修罗鹰化做疾风骤雨，朝施展言灵之术的梵天不败猛攻过去。
他修为在众人中最高，进入仙迹崖以后选择的是极为刚猛的路子。奋力爆发下，使得那昴日鸡只能趋避躲闪，无法维持法门，这时被言灵蛊惑的李采臣等人，才停下了内斗。
须臾，皇族中的三名返身围攻张浮生，而从四周坡地上，不断开始涌下低阶魔族。望着那些毫不畏死的凶暴目光，越来越多聚集在身边，李采臣左手持符，右手握剑对众人高呼：“事不宜迟，找机会速速突围！”
惊魂组成员背负着惊慌失措的众女，手中兵刃杀出极为窄小的一道小路，正要朝外奔出。“哗啦！”一声巨响伴随着低低的物体延展之声，炸到他们身前。
只见前方凭空出现了两丈来高的火墙，****爆焰在空气里滋滋扩散。流动的烟雾将人们的眼睛瞬间迷住，那火中带有剧烈毒气，吸进肺腑里，即便是修士也觉得痛苦难当，周身无力。
发动毒火墙的，是正与韦今驰继续缠斗的红衣魔俢凌霄。他在形态暗淡的百里幻森里轻松游走，给予对手重创时，还能出手铸造出如此屏障，来断绝众人的后路。
“哪里逃！”苍隐嘿嘿一笑，双手尖刺钢鞭横扫而出，将离毒火最近的一名惊魂组员卷住。那人吸入了毒素后，原本四肢僵硬无力，被他一卷之下扬起到高空，竟没法挣扎。
只听低低一声惨呼，夹带尖利哭叫，那名惊魂组员与他身负的女子同时被钢鞭穿刺，血流如注。苍隐杀的兴起，凶悍之气急剧飙升。他高大的身子在原地旋转一周，将两人拖砸到坡地岩壁，卷起碎石败草无数。
瞬息之间，那两人血肉模糊成了一团，再也没有声音发出。
张浮生正力挡那三名围攻他的魔族，见手下兄弟惨死，气得虎目圆睁仰天发出咆哮。与他并肩而战的云雁等人也惊怒交加，手中剑势舞出道道锋锐寒光，直扑苍隐而去。
苍隐见死对头被气成这样，高兴地交握双手使力猛搓，发出嚯嚯的呐喊，兴奋至极。想到当初在梅岭崖底，被云雁等人群殴，他挑起粗眉哇哇大叫：“哈哈哈！老子今日也尝尝以众欺寡的滋味！以前你们不是很厉害，想要打死我吗？来啊！快来打我！”
他一把扯过钢鞭刺上的破碎尸首，将血肉放置于嘴边深深一嗅，显得极为陶醉。接着他斜眼望向在战圈中刺杀的云雁，手掌插入血肉之中发出轻微声响。“滋滋”几声，竟挑出了一根白骨在手，伸进嘴唇****。
他一手叉腰大笑，凶悍的脸上满是得瑟：“仙姑，我知道你现在定很后悔，那日没杀掉醒目，毁我脆弱的神魂契约。”
“后悔没用了！我告诉你，现在我的契约者可不止醒目一个。他的力量突飞猛进，在酆州我的家族驻地里拼命修行。”苍隐将血淋淋的白骨戳向云雁方向，双目瞪出：“就为了找你们这些狗剑修算账！特别——是想宰掉你！我会等到他心愿了却，再吸取他的神魂。我是个好人吧！是吧！”
云雁提剑屈腕纵身高跃，使出一招“御风行”。止水朝四周如孔雀开屏般，平行张开虚影，扫落了四名猛扑的低阶魔族。在心底深处，她并不后悔当日没有取醒目性命。
未来是被无数的过去铸就，就算时光倒流，当日的自己依然无法刺下那一剑。因为那时的自己，剑锋上没有沾染过人血，也没有沉浸过生死无情。
“苍隐！”云雁的衣袍被魔族暗红的血液喷洒，她反手斩裂一个惊惶奔逃的神魂，就像斩裂从身边刮过的一缕风。她立在半空，脚下是辉煌的六合阵紫光，脸被剑锋色彩映照得雪亮：“你的契约者，我会见一个杀一个，你的族人，我会见一人杀一人。你的八只腿，我会见一条斩一条。”
“哎哟仙姑，我好怕哦！”苍隐躬身大笑，将人骨放进嘴里啃得咔嚓作响，黝黑的脸上沾满了碎渣：“来！快来杀我！来杀我啊！”
他原地跳着笑着，做出最欢快的舞蹈，姿态粗野难看至极。不仅云雁等人看得气急败坏，就连旁边的梵天不破也大皱弯眉：“殿下，请注意下皇族形象……”
“要你管！”苍隐对她翻了个白眼，呸呸吐出口中血肉，喃喃自语：“真难吃，全是惊慌失措的魂魄味，没劲！”
人修们见他生啖了惊魂组员的尸首，还大叫味道不好进行羞辱，皆气得七窍生烟。他们被怒气所激，一时忘了突围的目的，连梅成功都没有发出一声，跟随愤怒众人直朝前冲。
仇恨拉得极其稳定的苍隐，好似没有感觉到大家对自己的必杀之心，依旧在原地转圈舞蹈，不亦乐乎。徐泽龙奋力将梵天不败的长舌逼开，与云雁终于冲到了离他三米开外的地方。
两人一紫一金两色剑气同时扬出，在空中形成高昂的弧线。
梵天不败等人大惊失色，从后方疾行过来想要阻止，却被怜生水等人的剑势所挡。
紫金二色如流星坠落，在漫天朱红天光下焕发出奇异的色彩。张浮生计算着角度与力量，知道这两剑必击中那壁水獝。他悲愤的脸上，此刻才稍稍露出缓和情绪，高声呼道：“上吧！”
“啊！”苍隐只觉奔涌而来的寒意，就快触及肌肤，他粗大的神经这时才发出了警报。惊慌恐惧下，脸颊滚滚落下泪来，他张开大嘴正准备发出惨叫——
“轰！”
一面巨型火墙适时燃起在他身前，熊熊烈焰辉煌闪耀，隐隐透露暗绿光晕。
毒火！是凌霄？可是……他正与韦今驰在斗法相距甚远……
怎么可能！
云雁与徐泽龙同时一惊，急忙屏息凝神抵挡毒气火焰入体，手中剑势徒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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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苍隐仰头干嚎了几声，身上却没有想象中的剧痛袭来。他眨眨眼睛，朝眼前一瞅，立刻恢复了手舞足蹈。因太过得意开心，喉咙里甚至发出了本能的“吱吱”叫声。
“狗剑修！想杀我没那么容易！”他发出大吼，手中两只长长钢鞭凸起尖刺，朝云雁与徐泽龙一左一右袭来。但这两人并不是普通法修可比。只见银铠闪动金袍飘飞，云徐二人足尖同时点到钢鞭上，轻巧地旋转半周落到云头。
云雁迅速朝后方凌霄站位之地一望，顿时身形微顿：“韦今驰不见了。”
“什么？”徐泽龙跟着朝后远处空地看去，重重将正阳临空一挥：“果然不见了……是陨落了吗？”
“好似没有。”云雁迅速打量四周，唇角溢出丝嘲讽：“小银竹的尸体与小花鹊也不见了……他定是带着她们逃了。”
“这两人身上种植有那种苔藓……看来此事对他当真重要。”徐泽龙恍然大悟后，又重重叹息：“我们被当作了吸引火力的挡箭牌。”
云雁瞟了眼远处打量自己等人的红衣男子：“大为不妙……现在已难除掉苍隐，恐怕接下来被除掉的是咱们。”
“可恶！”徐泽龙只来得及对韦今驰发出短促抱怨，就不得不后仰在半空，躲开苍隐的钢鞭。一种淡淡的暖流，渐渐溢满到空气里。云雁接触到它，禁不住浑身一颤：虽然属性是温暖的，但那气息中充斥着使人神魂鼓胀飘移的力量。
强大的邪魅之气……
刚才那些魔族曾嚷出：凌霄是一位心月狐部族的长老。此族会运用心星神咒，擅长摄人魂魄进行操纵。心中暗叫糟糕，云雁横出止水迅速将徐泽龙逼退到自己方人群中。
“凌霄是心月狐！”
她与怜生水同时出声提醒众人，只惊得在场人修脸色惨白。众人皆知，酆州地域战斗力最强的部族之一，就包括这个物种。他们最强大的不是杀人之法，是灭魂之术。
虽然此法相当消耗魔力，但可以让对手完全丧失战力，甚至引魄沦为一介奴仆。在此地修为最高的魔族，拥有最可怖的道门……这不得不使众人心生惊惧。
现在韦今驰逃匿，再没有能抵抗凌霄攻击的人。
听闻心月狐部族无论男女，长相都美艳绝伦，所以他们往往会带上面具遮掩容貌，免得身边之人被摄魂能力误伤。但当他们取下面具时，就像绝世的蛇女美杜莎睁开双眼，会将人的身心石化。
凌霄正一步步朝战圈踱来，洁白的手掌自红袖里伸出，竖立覆在银色面具边缘……他要摘下面具，施展心星咒了吗？
云雁的心禁不住“咚咚”剧烈跳跃——无论如何，不想成为失去魂魄的奴隶啊！
在他摘下面具之前，阻拦他！
像是瞬间心灵共振了一出，在场所有神州修士不约而同，以最猛锐的拼命攻势甩脱周围阻碍。各色灵气纠结翻滚成巨大云尘，里面夹带着锋锐利光——他们朝那只心月狐齐齐急冲而上！
手脚无力，心脏快要呕吐出喉咙……神魂……神魂在发出隐隐的尖啸！
云雁在紫气里飞驰，她的眼角余光里，不时看见身边有同伴身影跪伏在地，无法动弹。心底为何生出如此大的绝望……第一次……这么绝望！
不可以绝望！只要还能站立！
她将止水倒转，在手腕间用力划出一道血痕：在萧逸尘的剑域里，在堕戒狱的诛邪剑阵中。只要神思恍惚难以抵挡迷茫时，她就会使出这一招，让痛楚暂时怯除绝望……
只要我能近他的身。
那红衣男子已将面具褪到鼻梁，云雁能望清他滟滟眼波的双眼，就像九天之星坠落到幽潭。那幽潭倒影着无限光华，沉溺着朗朗风姿，放佛要将人吸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心月狐部族……果然很美。
只闪过这半个念头，她的剑就与他的手臂近在咫尺。凌霄的狭长美目中掠过一丝惊讶，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云雁能够冲刺到这么近，还是在窥见自己的面容后。
“很好。”他发出若有若无的声音，字句只有云雁能够听清：“你能杀到这里，这份毅力与定力难能可贵。”
“嗤！”
止水割裂了长长红袖，朝上急挑向他的手腕经脉。云雁的脚下放佛踏上了棉花，空虚柔软……攻击的时间不够了！只怪自己修行浅薄，在绝对的高阶力量面前，竟如此无力！
嘴唇咬得快要滴下血来，她朝剑府深处探下：将转乾坤压缩的所有真气，就在此刻施放出来吧！虽然万般不舍，虽然后果将是延绵多年的修为停滞。但总比落到魔族手中，做痴痴呆呆的奴隶要强！
“凛紫这次选的人不错。”凌霄的手腕滴滴撒下几抹血花，可他的动作没有停滞。朝下将银色面具一抹，他的面容终于完全显露。可是，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除了那双美艳万千的眼睛，其余五官尽数模糊在极强的光晕里。那光晕呈现出无比的暖意，也带出浓重郁结的邪。只要稍微近望一眼，神魂就会像被风一样吹起，凋零散乱。
云雁此刻很冷。
就算被暖意笼罩，她也觉得很冷。
凌霄刚才提到了凛紫，他知道自己是谁！
果然……以前朝自己身体里打入的那道法门，是因为知晓了紫姬持剑的身份，故意在修行路上设置的阻碍吗？
“你在做什么？”凌霄的声音幽幽传来，尽数落进云雁耳中：“这……是转乾坤功法？”
“……”
这个家伙！居然知道的这么多！
“嗤。”他轻轻一笑，道：“你以为这样将压缩真气释放，就能对我起到作用？”
停了几秒，仿佛在等云雁的答复。见她径直咬牙运功，周身紫气越来越盛，凌霄又轻轻一笑伸出手指：“丝毫也不会有作用。放弃吧……紫姬。”
说完他曲起食指与中指关节，在云雁额头一弹。
笼罩在身体周围的温暖气息，骤然变得无比炽热，眉间如同被一把烧得滚烫的匕首刺入。
云雁还来不及有任何抗拒，就觉神魂中发出奇异的动响，放佛是深深的叹息。她被凌霄的一声“紫姬”呼唤，惊得双目骤然睁大，但随即睫毛垂下覆盖到眼睑，不再有任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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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溶洞道口空地上，厮杀打斗声轰鸣入耳，纵横的灵压魔气在急速翻飞。人仰马翻的身影，哀嚎怒斥的吼叫，从各色气流尘埃中不时闪出。而周遭的坡地植被，早就被糟蹋的一塌糊涂，难以看出原本的形貌。
云雁老远就将这般情形看在眼里，前进的步子微微有些放慢。自从进入远牧谷后，一直不断的在战斗。而自从鹞原大裂口现身后，战斗更蔓延到如火如荼。
与北斗剑修的争执，问道坛的大型内战，对酆州的讨伐……有时候仔细想来，会觉得沉重，疲惫。这种疲惫不是来源于肉体，而是精神上的厌倦。原本在地球上耽于安乐，快活无忧的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吗？
“嗖！”
一簇形如巨蟒的黑水迎面直射而来，卷起刺鼻的腐朽气息。这是梵天不破的尸水攻击，她在魔俢群里，老远就望见了云雁出现。见她步履缓慢似乎精神不集中，就趁机来了一记偷袭。
云雁大骇之下，止水弹出使一招“御风行”，剑光如孔雀开屏，在身前弧型散开。积尸水在离她半米不到的地方，如撞上一道无形之墙，朝左右喷散。“嗤嗤”在地面瞬间腐蚀出碎石沙尘，冒出轻烟。
回不去了啊！
云雁自嘲地轻笑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为何还对过去的安宁有所留念？从凛紫在自己额头刻下封印的那时起，就没有什么安宁了，再也不会有……
她手捻剑诀踏出方位，脚下荡漾起紫色光环。六合阵中小剑如流星般滚涌，止水剑的大幻影顶在头上，朝敌阵里进出。许多低阶魔族无法与律境剑意抗衡，纷纷被小剑擦身而入，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嗖！”
数根银羽箭自云雁剑阵上方掠过，将身后扑向她的五、六个低阶魔俢当胸穿刺。南宫雅尔双眼微微泛红，白地浅绣星纹的束身长衣上，沾满了血痕。那些血污撒在她衣袍上，却奇迹般的不显得狰狞，倒像大片红色蜡染花朵，趁得白玉色的脸庞更加明艳。
佳人就是佳人，连血染征袍都不能掩其风姿。
云雁正暗暗称奇，却见南宫雅尔眼中也闪烁过惊异，她将浴凰幻化的金弓略微垂下，对云雁弯起唇角：“你进阶剑意修出了律境剑阵，可喜可贺。”
云雁对她回了一笑：“你突破瓶颈步入金丹，也可喜可贺。”
两人隔着战地厮杀人群遥遥相望，彼此的声音却传递无碍。云雁反手驱动止水斩开几名魔俢，南宫微扬身形，跳到半空闪避开左右围攻。虽然四周喧嚣甚大，危机重重，可她们的心底却无比喜悦。
花开花谢岁月连绵，能见到昔日友人无恙安康，真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情。
“你们在那里傻笑什么？”一个裹在暗绿衣袍中的女子，猛地从人群里杀到，露出妩媚瓜子脸：“魔族动静好像不大对劲！恩公他挤到前面去了，我跟不上去！要怎么办！”
云雁听见这句话，禁不住又同南宫雅尔齐齐笑了起来，她们越笑越大声，直气得鹭过哇哇怒吼：“有那么高兴吗？你们什么意思！”
“笑你还是没变啊！”云雁左手挥出，驱动剑阵将她身边围聚的低阶魔俢逼开：“都做暗门中使的人了，依然又路痴又情痴。”
“你！呀！你每次都来气我！”鹭过狂怒之下，扑到云雁身边，伸出长指甲在她手背上嗤嗤刨出几道深痕。云雁自然不会伤她，所以六合阵中的小剑虽然感应到强烈杀气，却只能无可奈何地激动跳跃，没法子护主。
这时前方激战的人群突然微震了一下，才使云雁将重逢故人的兴奋压下，去留意目前形势。这些战斗中的人修里，不仅来了天府院的弟子，也有大批天机院的修士。
在左面，惊魂组与剑修院的同门混杂在一处，对抗梵天不败夫妇率领的队伍；在右侧，则有刺渊与天相院的众人，与几名酆州皇族缠斗。在前方，叶藏锋、邢晓景、张浮生等修为较高的，身形若隐若现，正在冲杀。
看来韦今驰的一道金丹血符，惊动汇聚了不少问道坛弟子过来查探，然后喜闻乐见与酆州赶来的魔俢对上了——大裂口之战，果然从外面乒乒乓乓，打到了里面。
目前形势对神州这边颇为有利，魔族似乎有大举败走的迹象。云雁眼角瞟到前方如一抹飞雪的白衣人影，暗叹一声：有林月枫这种大杀器加入战圈，这种情况自然是正常。
她朝左面移动过去，看见怜生水与梅成功都没有使用音境，而是在以剑战斗。作为乐剑师，在团战中不施展治疗剑境，只有一个原因：周围形势一片大好，没什么重伤之人可救助。
“徐泽龙冲到前面去了？”云雁手搭凉棚举目远眺，突然发出询问。梅怜两人齐齐缓下招式，瞪大眼睛望她：“你怎么回来了！”
“我现在一点事情也没有，自然要回来。”云雁皱起眉头，目前实难看清最想找到的那两个目标：苍隐和凌霄。
“我劝你以后别想着找那个心月狐。”梅成功见她跃跃欲试的样子，斗鸡眼瞬时微眯竖起：“被他一弹脑门就晕倒，这怎么打？”
“姐姐起码还杀到他跟前去了。”怜生水心有余悸叹道：“咱们几乎全军覆没，刚冲上去就被迷晕。还好林师弟和雅尔姐姐赶到，否则……”
“所以我经常说，遇见这样差距过大的，千万别去招惹。”梅成功从衣服中抽出一团漆黑破损之物：“你们看，这件法修用的镇魂护甲，还是上品的。被那凌霄摘下面具后的威压一慑，就变这样了。”
“大师兄你穿着法修的镇魂宝甲？”怜生水以手掩口，惊叫出声。
“嘘！”梅成功急忙摆摆手，偷窥着周围剑修院的弟子，对她急使眼色。云雁现在却没有心思，与他们讨论有关剑修道统之类的话题。她一边挥动止水抵御刺杀，一边努力朝前开出小道。
那混乱的战团里，到底会是怎样的情形？
凌霄人在何处，苍隐又逃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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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我的想法是到这里找找材料，幻化太常剑顺便赚些灵石。”梅成功跟在云雁身后喋喋不休：“哪里料到会从南打到北，从白天打到黑，累也累死个人。”
“所以这叫远牧谷试炼。”怜生水弱弱地顶撞回去：“不叫远牧谷秘境。”
“听说北斗那边的剑修，自进入旋照起，经常都会被拉到对抗酆州的战地去。”她仰头望向朱红色的岩膜天光，叹了口气：“比起他们，咱们这样也许算不了什么。”
“所以才没人愿意做什么剑修。”梅成功哼了一声：“每天都是杀杀杀，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怜生水眨着眼睛，极不同意他的看法：“在这邪魔横行的乱世，挨近酆州边缘的城池，许多凡人连命都没有，何谈乐趣……咱们能这样修行，求得保全自己的法门已属不易。有了这样的力量，自然要与魔族对抗，以守我神州……”
“别说啦！”梅成功大为摇头，挥袖摆手打断她的话：“水师妹你就是个直肠子，跟徐泽龙那个愣小子越来越像了，真受不了你们！”
两人边扯皮边跟随云雁杀出一条窄小通道，朝正前直冲上去。鹭过与南宫雅尔也从右边掠出，跟了过来。云雁将剑阵顶在身边，配合两女的星境远攻，又得梅怜两人后翼相护，众人终于突进了最混乱的那片战团。
“凌霄被你们截下之后去了哪里？”云雁心中始终放不下此人，搜寻良久未果后，对南宫雅尔发出询问。
“说起来……倒有些奇怪。”南宫回忆着当时情形，出手毫不停顿，语气却极为缓慢：“那人见到林月枫祭出水龙吟后，没有丝毫反抗就瞬间消失了。而林月枫竟也无法寻觅到他的踪迹——他的身法极其怪异，与普通魔族大为不同。”
“林月枫也无法寻觅到他的踪迹……”云雁咀嚼着这句话，对此人的不安，越来越沉重：自己千场败给的林月枫，凌霄居然能让他也无可奈何。
无论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解魔族长老们对自己的计划，都需寻得此人。但就算找到了他……自己也无能为力。云雁暗自恼恨，手中剑势更为剧烈，卷起股股罡风血花。
南宫雅尔感觉到她的憋闷，声音更低沉下来：“凌霄的能力深不可测，我这样的金丹初期剑修，单独遇见他恐怕也会落败……你……不必太过介怀。”
“我实难不介怀。”云雁将止水朝前横扫，重重叹道：“给我种下魔门道法的，就是此人。”
南宫雅尔闻言微愣，迅速扫了她一眼不再开口，只将金弓射出漫天箭雨，银羽根根刺中四周敌人，发出惨烈呼号。过了片刻她轻声道：“暮沉风那里可有根治的法子？”
云雁也不瞒她，将进入妖族八部圣地，寻找优昙钵华的打算简略说了。南宫雅尔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她微微点了下头，又埋头杀敌不再出声。
崩撩刺击，步步前进。
随着鹭过“呀！”的一声惊喜呼唤，徐泽龙破裂染血的金色短衫终于浮现在眼前。云雁瞥见他身边护战那个娇小的身影，禁不住哑然失笑：金灵儿那家伙一跑到这里就不见了，果然是首先去找徐泽龙。
徐泽龙的桃花魅力不同凡响，无论是人还是仙剑，都被他深深吸引，难以自拔。
略带同情地瞄了一眼鹭过，那猫女的脸色，自见到金灵儿就变得惨白。此情此景，使云雁大为唏嘘：其实鹭过这家伙也蛮不错的，虽然有路痴的毛病，但对徐泽龙却是真情实意。
可惜……
“你又在发什么愣？”梅成功感觉到云雁剑阵气息浮动，大声对她吼了过来：“战斗时候别胡思乱想啊！”
云雁腹诽：现在神州是追击威吓之势，这战斗已经一面倒了，看来酆州就要溃散……胡思乱想下也没啥。她撇了撇嘴将八卦之心收起，趋动剑阵朝拼命逃散的魔族中部杀去。
紫色小剑如一条条推拽长尾的小鱼，在空气中欢腾急速跳跃奔腾。
“嗤嗤嗤……”
身边不时传来利刃扎进血肉的声音，神州修士们的呼喊越来越振奋，而魔族的嘶嚎却也不见颓废。
奇怪！
为何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们还这么战意沸腾群情激昂？
云雁心中微微一动，仔细朝阵容望去。只见周围的魔俢们步伐虽然凌乱，但个个眼神中显露着狂热的光芒。没有退怯之色，没有恐惧之意……他们用着各种法门抵御着人族的攻击，朝向的方位非常整齐一致。
难道不是大溃散？
云雁猛地收回六合剑阵，在周围伙伴们惊异的目光下，原地伫立不动。鹭过见离徐泽龙只有数丈距离，却突然停了下来，禁不住烦恼地对她叫道：“你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云雁蹙眉：“我觉得有些奇怪，想用地之境朝魔族目的地查探。”
鹭过跳到半空抬眼望向前方：“他们哪里有什么目的，明明就是被咱们的人追得在逃跑嘛！”
“小心一点没错，魔族最为阴险，万一前面有什么埋伏，咱们可别中计。”梅成功也跳到半空探视片刻，落到云雁身边将太常插入地面：“我用地境来助你。”
“好。”云雁点点头，将止水在地面刺出一道深痕，灌注剑气膨胀到极大形态。两人的念力一紫一绿同时发出，像大树枝桠急剧朝四面八方扩散。
同用地之境配合的剑修，可以在念力间隙处进行交流。虽然没有语言，可彼此神魂间的动向一清二楚，使得讯息能快速传递。这样的测探，要比单人施法要迅速广阔许多。
剑修间的同境呼应，剑阵相合之类的配合，需要有良好的默契度。对相互之间的熟悉要很深入，否则无法顺利。当然，这对于朝夕相处的云梅两人不成问题。
不到烙一张烧饼的时间，他两人就以念力传递给了前方的生灵，获得了无数的讯息。虽然这些讯息来自不同具备灵性的动植物，显得有些杂乱。
但那些传递回神魂里的念力，都在轻声呼出一个名字。
梅成功与云雁齐齐收敛剑气，对望一眼异口同声：“赑屃神君？”
“它们在说什么东西？什么赑屃神君？”梅成功抽出太常盯着剑锋喃喃自语：“莫非地之境的念力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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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泽龙与怜生水却不理他，各自整理了下衣饰武器，踏云朝山丘战地扬长而去。鹭过与金灵儿自然同时跟随徐泽龙跃起，张浮生思考片刻，对古军等人吩咐几句，也与惊魂组员们开始出动。
一时间，众人数目急剧减少，只留下寥寥几个。南宫雅尔将金弓拍打了下腿部，扭头对云雁笑道：“我要去赑屃那处一探，你意下如何？”
云雁点点头，与她冲上高空联袂而行。忽然觉察身后传来躲躲闪闪的熟悉气息，云雁也不回头，只出声问道：“不是已经绝望了，为什么还是跟了来？”
“身为大师兄，对大家讲明前方的危险，分析形势……这是很合理的。”梅成功垂头丧气咕哝道：“他们不接受建议，那也没辙。可我怎么能抛下他们，让师弟师妹们身临险境……”
“噗！”
南宫雅尔与云雁同时笑出声来，让梅成功更为憋闷。他自从小在家族里被人忽视，进了问道坛后又受人欺侮遭到胁迫，常年生活在孤独恐惧中。而这一切的痛苦，结束在到仙迹崖修剑以后。
离开了这些同伴，就如刚进入水的鱼，被活捉了上来重新抛入火中。对现在的他来说，这是想也不愿去想的事情。虽然观念处事上经常有很大分歧，但说什么也得跟着他们！
“我准备了数道上品疾风符，还有镇魂之物……这是突围用的迷魂镇神丹。”梅成功从储物袋里掏出各色器具急急道：“凌霄说不定在那边，要是遇见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砸过去。”
南宫雅尔凤目微闪，侧头瞄了他一眼，脸上瞬间冷了下来。梅成功这才想起：此女虽然与大家交好，但终究是个死硬派的剑修，非常有自己的原则。现在拿出法修战斗用品，在她面前规划逃跑方式，那是大大的不妥。
他当即住口，讪讪将物件塞回储物袋，却听云雁出声道：“梅大师兄，可有能增加效能的符箓？”
梅成功张口结舌望向她，回过神来急急搜出大把符箓翻寻。接着取出金银镶嵌的几张递了过去：“这是增效上品符，有点贵。你不会用的话，千万别胡乱扔。”
“它可以增强哪方面的？”云雁接过符箓好奇地左摸右看，指尖划过上面蝌蚪般扭曲的晶亮行文。
梅成功踏着脚下云雾，挺直身体背起手显得很专业：“任何攻击法门都可以使用，遗憾的是不能与疾风加速这样的辅助法门配合。”
“如果是想发出巨大声音，配合它会如何？”云雁目光不离增效符，十分专注地仔细欣赏。
“声音？不是攻击？”梅成功有些迷茫：“这……我不大清楚……”
南宫雅尔的眉头已皱成一团，她从云雁拿到增效符时，就不断表现出欲言又止。眼见云雁兴致更加高昂，不停对梅成功询问使用方法，她终于按捺不住出声了：“云雁，你要转修法门？”
“不是。”云雁抬起头望她，神秘一笑：“我觉得好玩而已。”
“我不会说出去，但你最好别在不熟的修剑者面前展露这些。”南宫雅尔有些不开心，语气重重的：“倘若在北斗论剑山，你们这样肆无忌惮研究如何使用法修器具，会有大麻烦。”
“问道坛都没有严令禁制修剑，为何论剑山这么固执？”云雁有些烦恼，将符箓抖了抖。
南宫雅尔正色道：“问道坛的道统本是源于论剑山，自然不会强行干预弟子修剑。可北斗大多数观念，认为南斗在修行法门上走了邪路，导致根基不稳战斗力低下。”
“抛弃剑修道统，对那边的人来说，是犯了大忌。”南宫雅尔横了梅成功一眼，似乎在怪罪他将云雁引入“邪路”：“所以今后再不要当众展示对法修的兴趣。”
“我是有些兴趣，但绝不会抛弃剑道。”云雁也正色道：“如何修行是自己的事情，与旁人无干。任凭他们有怎样的看法，我自当追寻最合适的战斗方式。”
“你……”南宫雅尔见她似乎对用法修器具战斗，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更为着急。脚步放缓下来，她一把拖住云雁：“如果以后你去了北斗，千万不可如此行事，否则后患无穷。”
“……”
“你答应我！”
“不答应。”
云雁撇过头去，心想如果答应了南宫雅尔，那就给套牢了，一辈子无法接触南斗道法。经过与梅成功一番谈话后，她有了崭新的认识。既然南斗道法源于北斗，而且许多是进步后的表现，为何一定要守着成规不改变。
只要自身不停止磨练，多接触些新鲜事物，对她而言根本算不上是什么忌讳。这种二十一世纪的思维在与异界的观念进行撞击，云雁不能做到完全抛弃从前生命中，已形成的经验与意识。
在她心底深处，墨守陈规杜绝新意，是扼杀创造力的表现。
剑修的固执完全释放，云雁身形挺直，表情冷淡，不再看南宫雅尔一眼。南宫雅尔只觉拉住的这人，就好似她背上那柄止水一样，锋锐冰寒到极致，瞬间难以接近。
这样的感觉，她十分熟悉……
这是每个心念坚定的剑修，特有的冷傲与坚决，不会被任何人动摇。
南宫雅尔暗自叹息，缓缓抽回手默了片刻，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在此事上再说半个字。”
“嘿嘿……”云雁顿时从冰雕恢复成人形，横拉起增效符遮住脸部，只留双眼在上方，咕噜噜直转：“你尽管放心，我悄悄研究……”
南宫雅尔挥出长袖打断她的话，纵身继续朝前飞驰。
她眺望前方山丘，转过头来，对横在云雁脸上的增效符完全无视，道：“有部分神州修士已经冲上去了，局面不容乐观。赑屃神君果然无分敌我，一旦接近的都给予攻击。”
梅成功见她不再过问此事，大大松了一口气，摸出个小铃铛塞给云雁：“此物名为轸露眼，吸收风力加大音攻最为合适。但神州用音攻的人极少，我因为是乐剑师所以买来收藏，平日也完全没用。”
“你知道，咱们的音境是救人，而不是伤人……”他正讲得眉飞色舞，前方的南宫雅尔突然回头，目光似刀戳在身上。梅成功打了个冷颤，迅速将轸露眼丢给云雁，再无半句话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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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三人一路疾行，迅速接近赑屃与酆州众修大战的那块地域。这时赑屃已探出了半个脑袋，形貌十分巨大峥嵘。他脸部的花纹斑点，如老树盘根相互浸染，大块交织纠缠。除了那双巨眼与阔口有缝隙显露，其余的肌肤像刚洗过泥浴般，密布棕褐沉色。
也许睡得太久，这位神君的脑袋上长满了高树峻石，看起来像硕大的活动山峰。赑屃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只本能感觉遭受了攻击，所以也本能地发出抵御。
他进攻的法子简单粗暴，十分朴实无华，只靠双目一瞪大嘴一咬。可每个动作无不摧林震地，毁山捣石。围猎的魔俢们，与他的大小差距犹如蚂蚁对上巨象……或许以蚂蚁卵对上巨象更为贴切。
云雁观此情形，倒觉得不像是在围猎生物，更像地球上记载的愚公移山传说。一群又一群的人形异形，操纵着各种物件蜂拥而上，扑向大山。顶着漫天疾风狂雷，挖掘穿刺击打……然后呼呼被震落到地，或被大山威势吞没其中。
接着幸存者们又奋力爬起，继续朝上攀登。在赑屃攻击范围的上空，呼啸着浓烈的暗红魔气，散发着令人族十分不适的晦涩腥味。魔气自云端朝下收窄，呈漏斗状盘旋吸附。在它笼罩下，以赑屃的神力，竟也只能做出攻击反抗，无法以大动作逃离。
看来酆州来的不只是中低阶，也有如凌霄那样的高阶，在狩猎人群中心作法，束缚鸿蒙巨兽。南宫雅尔与云雁、梅成功在较远的一处巨石上观察了片刻，重重哼了一声，十分不快：“如果进入此地的大部分是北斗之人，他们哪敢如此嚣张。”
云雁与梅成功微微怔住，脸都有些发烫。
赶来拦截魔族行动的南斗修士，只有刚才的半数不到。许多人或悄悄撤走，或停留在极远处观望。正如南宫所说，如果开启远牧谷的不是问道坛，而是论剑山的话。酆州绝对不可能顶着强悍顽固的剑修压力，做如此大规模的狩猎。
某种意义上来说，南斗的战斗力，被酆州鄙视了啊……
“咳咳！”梅成功仔细思考了片刻，暗想如果不是因为徐泽龙他们冲上去了，自己定也会远远旁观，绝不会来淌这道浑水。他艰难地想寻几个托辞为南斗贴金，但又觉无话可说，只能极为尴尬地左顾右盼：“水师妹他们定在魔俢人群的后方，咱们下去……”
“云雁！”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脚下传来，尖锐焦急夹带着嘶嘶声，把梅成功唬了一跳。低头望去，一只小小的蜗牛正扒着云雁的衣角，奋力拖着雪白软足朝下爬。
“你醒了。”云雁看见椒图从储物戒指里显身，心想他们鸿蒙九兽虽千万年不见一面，但血脉亲缘相连。定是因距离太近，赑屃陷入危机的感知，生生将贪睡的椒图给吵醒。
“你哥哥正被人围攻。”云雁虽然对其他的巨兽没什么想法，但却极为关心椒图。见她惊恐焦急的样子，也有点急起来：“魔族势大，可能难以解救他。”
“是六哥！”椒图蠕动着爬到地面，伸长了触角脖子扭成笔直一线，萌眼里满是惊惶：“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捉他？”
云雁缓缓摇了摇头，见椒图抖着螺壳拼命在地上爬行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以这样的速度爬过去，要猴年马月才能到。”
她伸手一把捧起小蜗牛，拔出止水指向天边暗红的魔气：“魔族长老现在以道门束缚着他，要想救助必须先打破那片……”
“我明白啦！”椒图眨着大眼柔声打断了云雁的话，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小蜗牛瞬间变成了牛犊大小。椒图抖了抖螺壳，望向魔气云层，目光中满满的坚定。
“我过去把六哥钻的那座山挖出个坑，想办法把他拖出来。他身子太大又被道法震慑，估计现在被卡住了。”
“我……也被卡……卡住了……”椒图骤然变大，将云雁牢牢压进地底。尽管她骨骼肌肉强健，也难以对抗鸿蒙九兽的一坐之力。狂吐出几口泥沙，云雁有气无力道：“你……先过去吧……”
椒图满心思都在哥哥身上，竟没有留意到足下被踩得龇牙咧嘴的云雁。她咔咔几声迎风而长到数倍体型，拖着碎石裂痕朝赑屃爬去。巨大碾压之力过后，云雁几乎已无法呼吸，趴在地面努力朝天翻着白眼。
南宫雅尔非常同情地摇了摇头，一把将她拽起，与梅成功左右扶着，三人歪歪扭扭登上云头，朝魔族后方冲下。刚落到地面，一条巨大长满各色眼睛的长舌，就从西面卷出拍到跟前。
三人同时朝后一跃，正望见梵天不败恶狠狠的脸。那昴日鸡低低咒骂，嘴里含混不清地发出怒吼。身边的梵天不败正手指向云雁，做出翻译：“你命可真大，被凌霄长老的神通攻击到，竟然还不死！”
“%…&%…@￥&……￥！”
“我夫君说了，你不死也是好事，咱们的账还没有算完！”
梵天不破竟然能从如此复杂的吼声中，一字不落地表达出她丈夫的想法，也甚是难得。云雁一边暗自赞叹，一边幻化出三十道分影，不吭一声朝两夫妇方向，直斩过去。
在她身后五米处，南宫雅尔一腿弯曲一腿蹬地而起，浴凰金弓拉开满月，射出道道炽焰箭光。她们一近一远，一上一下，攻势来得迅捷，毫无死角。
梵天不破从见到那张金弓时，就已吓得脸色惨白——这情形与从前肉身被毁时何其相似！她尖叫一声，将身后梵天不败猛扑到地。两夫妇在红砂土里急急滚了两丈距离，才得以避开危机。
……
好强大的阻力！
此刻，云雁化出的分影尽数在身边停滞。她们摆出与本体相同的姿势，双手横握剑柄，凝势朝前平刺。那里有堵魔气翻涌的高墙，由三道黯淡沉雾竖立纠结形成。虽然它被律境剑势刺击得朝外凸出，崩裂丝状碎痕，但非常坚韧难以再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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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隐话音未落，三才阵中的二宝地玄突然被一柄银峰当胸刺穿。他正聚精会神维持阵形，被这突如其来的伤害震得口中当即喷出血来。在众魔俢惊骇的目光中，梵天不败的攻势也同时卷到。
二宝身后的空气出现了颤抖的波动，一个瘦削道人的手握长剑的影子若隐若现。苍隐恍然大悟，暴起朝那人转头攻去，但已无力回天。三才阵突然缺少了一角位置的支撑，立刻摇摇欲坠。
在雾墙外攻进的云雁，见那大蜘蛛的神魂毫不留情咬住了那道人的肩头，脸色一沉与南宫雅尔同时聚力绞动剑气，口中呼唤：“梅大师兄！”
梅成功没有管身后袭击的苍隐，瞬移到东位，调转剑柄将大宝天玄从原地逼开。他右臂中了梵天不败一击，左肩被苍隐啃下大块肉来，伤口狰狞密布焦黑。但却表情得瑟，嘿嘿对云雁两人方向笑道：“怎么样？我这招及时吧？”
自发现三宝祭出雾墙时，他便悄悄转向隐身，寻了很久的方位才得以突入。他对阵法研究有点家学渊源，所以花费的时间并不算太久。埋伏进三才阵后隐忍不发，直到云雁两人聚力齐攻，他才突然动手。
不得不说梅成功这一袭击十分奏效，内外夹击间，三才阵轰然覆灭。三宝再也无法维持魔气补充，又惊又惧下只能相互搀扶，拔腿便逃。而身后的苍隐虽怒不可歇地咒骂出声，八只腿迈得比他们更快，一溜烟就闪到了几丈之外。
紫红二气汹涌凝聚，突入阵形后再发一声巨响，将行动稍慢的梵天不败夫妇打了个正中。梵天不败急卷长舌将妻子抛到远处，但来不及收势，舌头被一切为二，发出含混不清的惨叫连连。
剑修这方士气大振，三人手中武器刮起罡风。抽带抹提出灼灼剑光，阻挡着众魔俢的退路，一路追击。魔俢们无心恋战埋头疯跑，在抵御攻击中，瞬间已疾行了一里路程。
“我们快进入赑屃神君的攻击范围了！”梅成功只觉脚下一震，低头望到巨大裂痕时，脸色一变：“他们可能想引我们进围猎中心，那里定有高阶魔俢在主持！”
云雁与南宫雅尔同时微怔，却不愿放弃败逃的苍隐等人，一时间，剑势吞吐不定，好生纠结。前方苍隐感觉到他们战意减弱，扭过头来举起两只前腿拼命搓揉，放肆大笑：“狗剑修来啊！怎么怕了？有种快追上来！”
他正洋洋得意，脖颈间突然划过两道金光，吓得举腿便挡！但肉身刚失后体质正弱，那神魂中的两条腿软绵绵就被削了下来。虽然不见声音与血流，但神魂受伤的疼痛却是最烈，使他仰头哇哇大哭！
身边的梵天不败夫妇与三宝脸色巨变：早听闻壁水獝族势力急剧壮大，有夺取皎虎魔尊之位的野心。这个又傻又坏的大长老嫡子，如果死在这里会极难交代。
他父亲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家伙，就这么个宝贝儿子还极为护短。到时候追究下来，受到牵连的不仅是自己，还会包括整个部族。梵天不败额头冷汗直冒，不顾妻子死命拖拽，上前一步挡在了苍隐面前。
那两道金光的来源正是徐泽龙与金灵儿，两人一大一小笼罩在剑气中配合相当默契，威势重重。金灵儿虽然被迫压制了修为，但仙剑的实力也难全部掩盖。一招招的迅猛攻势，在她娇小身躯之外激荡起大片尘烟，阔剑所到之处无不樯倾楫摧，土崩瓦解。
“这个小妮子好强！”南宫雅尔以前几乎没见过金灵儿认真战斗，今日窥见一改往日印象。那个机灵话痨爱撒娇的小家伙，战斗方式竟然走的是扬威赫赫的路子，刚猛利落到极致。
云雁腹诽：这瑶光金灵本是律境神通的守护者，她就是天地间所有律境之源。虽然化成了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却是战法中最勇武无畏的代言人。
此时这个勇武无畏的代言人小脸皱成一团，显得极不耐烦对苍隐喝道：“为什么你老喜欢别人打你呢？”
苍隐早已认出了这群人——在梅岭崖底时，他就被这小姑娘吓得魂飞魄散过。现在神魂被伤，后有追兵前有阻力，他更是心惊肉跳连连哭叫：“小仙子饶命啊！在下再也不敢啦！救命啊——！”
金灵儿撇撇嘴不再出声，与徐泽龙一起将众魔俢赶鸭子般，朝云雁等人身边驱散。这时怜生水鹭过等人都已赶到，她们无不浑身浴血精神振奋。看来正如出发时所言，阻截斩杀了不少魔族。
“呀！”鹭过一见半身腐烂的云雁，顿时媚眼圆睁，伸出手指点向她连声大叫：“你……你你！你是什么做的呀！伤成这样还能跑能跳！”
她身后的怜生水却已从眼中滚下泪来，急忙收剑祭琴，音之境治疗术不要命地朝云雁笼罩过来。云雁却对她摆摆手笑道：“不碍事，我涂了去垢粉……”
“以后不能用去垢粉！”怜生水近乎咆哮的声音，夹带琴音怒喝过来：“那东西催动身体机能到极限，使人可以暂时无碍行动。但这种药有八分毒，会伤及身体！”
看着云雁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已猜到此物来源，朝南宫雅尔狠狠一瞪：“雅尔姐姐，你……你以后不能给她这种东西！”
被南宫雅尔微怔目光注视，怜生水脑海里浮现出云雁在赏星潭那一战。她永远也忘不了，姐姐面带微笑回剑自戕的那一幕——浓重的恐惧感袭上心头，泪水颗颗滴落到琴弦。
“她……她会上瘾的。”喃喃自语着，怜生水抚琴之手微颤，宫羽调急扬起到尖锐激昂。原本温婉悠扬的琴声，瞬间呜咽萧瑟，使周遭的一切都陷入了深深的肃穆。
“一次而已不碍事。”云雁不想她哭却又无计可施，只能随意丢了句话。手中剑势不停，头也不回抽身朝苍隐所在刺去——虽然因契约之法的原因，暂时无法彻底消灭此人。也要让他大为受挫延缓修行，不能经常出来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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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嗤！”
风中只有尖锐的呼啸，云雁四周溢满了同伴们纵横的剑气，而她本人一马当先，紫气高扬。要在此时，此地，将这群家伙杀个心惊胆颤片甲不留！
梵天不败等人护着苍隐仓皇逃窜，溃败之下无心使力，受伤严重。就算拼命护卫，但也难敌众人之力。大家对苍隐尤其怨恨，招招狠辣围绕他竭力进攻。虽然周围不停涌上低阶魔俢进行阻拦，苍隐的八条腿也没能保住一条。
现在他成了个硕大的黑色圆球，只留下脑袋与身子，被三宝举到肩膀拖拽而行。嘶嘶惨号伴随怒骂不时传进耳中，云雁等人又朝前逼近了近两里路程。
“狗剑修！老子与你们势不两立，不共戴天！哇哇！疼死爹啦！”那家伙的吼叫倒成了混乱猎团里最好的路标，大家斗志昂扬，沿着碎肉血痕朝山丘上疾行，追逃双方的身影在岩壁下拉出长长一道黑线。
突然，苍隐的声音嘎然而止。
接着地底响起巨大震动，伴随着轰鸣爆响。
梅成功剑势一凝，迅速打量四周：“不好，我们追进围猎中心了！”众人脚步稍缓，相互对望脸色沉重：难道要将追击之势停下？真不甘心！就在他们微一愣神之际，梵天不败五人拖着苍隐残躯奔逃的背影，已消失到岩顶树丛，踢落了碎石杂草无数。
“还是追！”徐泽龙咬了咬牙，提剑正要朝上突跃，猛地他以手摸头，面露疑惑——只见魔俢消失的地方，再次出现了他们身影。那几人脸色惨白，扛着圆滚滚的苍隐神魂，正朝崖下探头探脑。
云雁盯着他们惊慌失措到眼神散乱的表情，震惊道：“什么情况？他们怎么……”
“啊啊啊！”“哇哇哇”“%……#@……！”
说时迟那时快，吐出断掉半边舌头的梵天不败，第一个朝下直扑而来。接着梵天不破与扛着苍隐的三宝也发出尖利吼叫，朝崖下滚落。剑修们见他们头发倒竖，龇牙咧嘴的样子，无不惊呆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豁出去了？”鹭过轻蔑一笑，正要将梅花比射出，身边云雁却朝侧一滚，将她撞飞而出。她气急败坏扬腿踢向云雁，怒道：“为什么每次我都要被你袭击！”
“乒！”
硕大的巨石从她身边呼呼滚落，将她的咆哮尽数淹没。
“这山丘要垮掉了，里面正溢出恐怖的杀气！”梅成功高呼一声，朝后跃到空中。但激战之后灵压不稳，他只在空中停留了几秒便落下地面，转头对众人高呼：“快跑！”
众修反应何其敏锐，顿时各显神通掉头便跑。他们身后紧紧跟随着梵天不败等人，扛着苍隐舌头都伸出来了，发出“吭哧吭哧”的剧烈呼吸。场面现在一片混乱，无论是追击的神州修士，还是围猎的酆州魔族，尽数夺命狂奔。
山丘摇摇欲坠，在黑红魔气中朝地面频繁点头弯腰。云雁身边掠过一个高大身影，一看正是张浮生带着他的惊魂组。众人也来不及答话，只以眼神交流出：你也来了，你也在逃之类的意味，脚下步履不停。
“嗤！”
身边张浮生的肩头被刺中一块荆棘钢片，闪耀着灼然光华。他闷哼一声扭头对身后狠瞪一眼，正对上唐天雪略带得意的笑容。惊魂组成员勃然大怒，纷纷朝后方的刺渊射出法器攻势。
而刺渊也毫不退缩，各种利刃灵兽席卷而来。云雁见此情形，额头萌生黑线：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两家死对头还在逃命时候，边跑边打。看来他们刚才又进行过一番死战，仇怨越结越深。
战声呐喊中，不仅刺渊惊魂开始相互攻击，前后的人族与魔族也在疯狂撤离中，开始了混战。而山丘顶部的巨大声响与奇异威压杀气，又使得战斗断断续续。
这样马不停蹄了大概一刻钟，云雁忍不住回头望去——椒图还在那地方呢！虽然她是鸿蒙九兽，狴犴说过他们死不了，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回望之下，她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彻底难以迈动步子。
山丘之上，覆盖满了大片柔软的雪白，那片白色云雁极为熟悉：正是椒图小姐的软足。沿着她的足部朝上望去，那蜗牛已长得极其巨大，大到能用顶天立地来形容。
平时椒图总化为拇指大小，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云雁从未料到她的本体会是这么个形态。现在那蜗牛已形如巨山，正死死扒拉着另外一座巨山，比她还要大出一半。
另外座巨山呈现椭圆，上面隐约可以看见累累沟壑，形成十三片硬壳花纹，正簌簌缓慢地抖动——椒图的六哥赑屃，本体竟然是如此大一只乌龟！倘若没有椒图去拉扯他出来，还真难窥见他的完整形貌。
两兄妹本体巨大无边，但动作喜闻乐见十分缓慢。
他们慢慢地探着身体，慢慢地移动着背甲与螺壳，慢慢地……
等一等，那是什么！
云雁顺着缠绕在赑屃背甲上的暗红光线望去，里面有个小小的白点，正来回急剧穿梭。那个白点她也十分熟悉，看他腾挪移动宛如蛟龙出海的姿态——正是在仙迹崖朝夕相处，切磋过千次的林月枫。
云雁观察了将近一分钟，满心疑惑渐渐变得笃定。她按捺不住惊惶，扭头对众人呼喊：“林师弟被困在魔气中了！”
“怎么可能！”
众剑修齐齐停下步伐，同时朝后望去。梅成功连连摆手对此话不屑一顾：“不可能不可能，林月枫那小子怎么会被……”
“正是，我还从未见过林师弟一败。”徐泽龙挠着脑袋直摇晃：“他必定能跑掉的，别担心。”
云雁心中咚咚直跳，虽然也不愿承认发生了这样的情形。但一种莫名其妙的危机与笃定，在不停涌上心头。好似遥远天边传来了战鼓声，好似红云深处激发出呼啸，连绵冲刷到额间，令她不安到了极致。
这是怎样一种奇怪的感觉？
又为何如此似曾相识！
“林月枫被困住了。”她再一次喃喃出声，无比肯定的语气里溢满着惊讶与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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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灵儿嗔了她一眼，也没有再出声，只回头朝右下的地面方向焦急一瞥。在这浓郁魔气领域里，又哪里看得清下方的状况。云雁知她担忧徐泽龙等人与高阶魔俢的战斗，心中纠结更甚。
现在看来，能冲入这里的只剩下了自己和她，在这样紧急的关头，惹出了刚才岔子，真不应该。
两人不再说话，手中剑光不歇一路斩杀往来的魂魄。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急卷风声，金紫之气交织朝更深处探进。这道魔俢设置的桎梏，在远处望着就是一片倒三角连接云层的翻涌气体。但深入其中才知道，里面暗藏着无数的阻碍与危机。
云雁强忍着胸口传递上的阵阵恶心与冰冷颤栗感，终于崩裂了最后一只扑过来猛啃的死魂。那硕大的骷髅头颅嘶号着，骤然散布开浓郁黑气，在黑气退去后，眼前出现了个光洁艳红的球体。
球体被袅袅气息包裹，像被炙烤在烈焰之中，上面密布着无声咆哮的各式面孔。这些面孔种族各异，但都显出同样痛楚的表情。它们在球体上缓缓移动，露出肢体。小一些的属于人类，中等大小的则是魔族，巨大的很多是妖族。
看来酆州施法，连自己人都不会放过，同样会捉来生祭以做材料。云雁默默咬牙，目光透过球体，捕捉到了林月枫的影像。他正在中心部位出剑，似乎努力在抵御着某个顽强的对手。
在他的白衣之上，丝丝如藤蔓覆盖上了血红，咋一看像极了血管经脉。林月枫的剑明显没有平时般迅捷，清冷的身影会微微顿住，他果然被缠住无法脱身……
云雁深深吸了一口气，止水挥出朝球体斫去。这一击她暗调动了部分压缩真气，贯注周身使出了十成之力。结果却令她讶然——那球体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悄然被一剖而二，活像个大西瓜豁开了口子。
这么容易？
相比刚才魔气领地中部那些阻碍，内核的防御也太过差劲了吧。云雁犹豫片刻，纵身一跃，与金灵儿跳入了球体内部。她全身紧绷微眯起眼，准备接受一切想象中的魔气袭击，但却丝毫没受挫折。
当真奇怪——原本认为此地既然能困住林月枫，必然凶险万分。可是为什么如履平地，一点也没有不适呢？云雁将剑柄在手中转了一圈，感觉气息顺畅力度平稳，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了点。
她朝中心之地奔跑了几米，正要对那白衣男子出声呼唤。却不料那人猛地转过头来，以几乎暴躁的声音沉喝：“出去！”
林月枫为人虽然冷淡，但极少见他有暴躁愤怒的情绪。这一声呼喝下，云雁打了个冷颤，把眼睛瞪圆了：“林师弟，一起出去！快！”
“快出去！”林月枫右手将仪光挥出，斩向身前一抹红光。他整个人被长势疯狂的血色根须纠缠，连帷帽下的白纱也被覆盖了。云雁惊骇之下，急忙绞出止水，朝他身上那些细密之物挑去。
不料剑锋一接触到那些根须，林月枫就微微踉跄了半步，看起来好似这些纠缠他的异物，竟与他生长成了一体般。云雁张口结舌，迅速幻出数十道分影，同时以抹提之势攻向那片艳红。
艳红根须在剑气翻滚之下，瞬间摆出了极为痛苦的姿态，而林月枫随即也发出一声闷哼。这玩意真和他融为一体了？云雁仍不甘心——开什么玩笑，徐泽龙他们正与凌霄等高阶作战，生死不明。
大家如此不要命的跑回来，就是为了带他出困。如果自己这路失败了，那这一战有什么意义？
“林师弟……你忍着点。”云雁眉头皱紧，几乎是咬牙切齿，再度使力朝那些该死的根须猛挑。林月枫浑身一顿，将仪光平行挥向她！这小子疼得连自己人都不认识了吗？
云雁大怒之下，下手更重，却见仪光漾起青色，擦过发丝直指自己身后。林月枫握剑之手微微颤抖，似在忍耐什么。他尽量稳下语调，一字字说道：“你别管我，先带她出去。”
云雁顺着仪光剑指向回头一望，顿时大惊失色——跟着冲进来的金灵儿，此刻正半跪在地浑身剧烈发抖。那种奇异的艳红根须，竟在慢慢爬上她的脚踝，朝膝盖上部迅速蔓延！
“灵儿！”云雁脑中轰然炸响，眼前白茫茫一片。她迅速朝自己脚下望去，却没有丝毫阻碍上身——怎么回事！修为最戳剑法最渣的自己活蹦乱跳，金灵儿与林月枫却中招了。
“别左顾右盼。”林月枫扭头继续与红光搏斗，有点闷闷的：“此物对人类没有作用，你是安全的，带她先走。”
云雁尚在恍惚，盯着纠缠两人的丝丝根须，口中喃喃：“……难道你不是人？”
林月枫点了点头，身后金灵儿低低出声：“他……与我是一样的。此地……看来……对我们有束缚作用，我们两人现在都无法释放修为能力。”
“他是天权青染。”金灵儿扬起小脸笑了笑：“我们七剑同蕴天地灵气而生，在同一个熔炉中铸造……他像我的哥哥一般，所以我不能不来相助。”
云雁手中剑势不停，分影回转十来道砍向金灵儿的束缚，口中淡淡哦了一声。心中却像被千万匹野马踏过：怪不得林月枫这么刁炸天，把谁都揍得鼻青脸肿……简直不能忍啊！
身为一把仙剑，他终日冒充师弟混在普通修士中，到底要闹哪样！
但现在不是数落这些的时候，两个高端的同时被困，自己一个低端的瞎折腾——要是解救失败，林月枫没带出来连金灵儿也丢了，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一直砍的那个是什么？”云雁按捺住种种憋屈，努力平静地对林月枫抛去一句：“我看不清楚它的形态。”
林月枫微微一怔：“你无法接近到它，此物不受剑气等实体攻击。”
云雁的怒气终于丝丝溢出：“那你又能刺中它？”
林月枫立刻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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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金灵儿手撑住阔剑，挣扎着站起身来：“我们暂时被束缚着，实际也没受啥重伤。只要弄清这里的情况，就有法子出去的……你先走。”
云雁听不进去她说的半个字，眼睛一直上下打量那团诡异红光。这些缠绕住两人的须根状物体，正是由它蔓延而出。如果能将红光击溃，或许就能让他们脱困——只要能有时间释放仙剑威压，就再也没什么可以阻挡众人逃脱了。
手心中微微出汗，云雁的瞳孔被红光浸染出鲜艳的亮色。这到底是什么玩意……竟然能束缚仙剑！这个魔气领地，原本应是酆州的人施法束缚赑屃，用来围猎他的。
能有如此效果，恐怕魔俢们也没有料到……
万一此法被酆州掌握熟悉，进阶壮大后用来控制住七把仙剑，后果将不堪设想，神州必危。现在只盼地面的高阶魔俢们，没有发觉金灵儿与林月枫的身份。将他们当作与自己一样，胡乱闯入的筑基期人修，那样才最好不过。
“你在发什么呆。”林月枫继续朝红光进击，头也不回居然能察觉到云雁的动向：“照她说的去做，我们不需要你来救。”
这句话把云雁从惊骇慌乱中，猛地刺醒。她催动分影将止水舞成银亮一色，重重哼了一声：“我人已经来了，救不救可由不得你。”
林月枫见她气势如虹刺向红光，微愣之后急忙将仪光竖立到胸前，青色剑气朝四面八方猛击，直抵云雁的攻势。但因他身体被根须纠缠，运功缓滞，还是有几缕剑气突破了他的防护圈子，进入了目标。
红光吸入剑气后，左右摇晃了一下，猛地胀大好像深吸入了口气。接着它原地迅速滚了半圈，沉默下来。而被它吸入的那几缕剑气，就像是从剑府里彻底抽离，连根拔起，再也无法运回。
云雁大惊之下急急退后半步：这红光如此诡异，如果自己以全身剑气攻入，岂不是要修为尽毁！
身旁林月枫恨恨低声骂了一句，虽然听不清他的话，但不用猜肯定是数落自己的。云雁还未等他发作，便出口率先狡辩：“为何你攻它就没事，我却有事？”
“他只是看起来没事。”金灵儿在背后弱弱吐糟：“其实已经吃过大亏了，不用理他……这里太危险你先走，我们随后就出去。”
云雁伸手指向已经缠绕到她腰间的红色须根，闷声道：“出得去吗？”
金灵儿与林月枫想也不想，各自将头朝旁侧一扭不去看她：“当然！”
“你们够了！”云雁咬咬牙，将止水朝下一插，刺得殷虹光滑的地面微微震动。她身体周围迅速攀上绿色藤蔓，组成细密织网，牢牢捂住的头部，看起来像个有点滑稽的树妖。
在两把仙剑惊讶的目光下，她思考片刻再运起土法，将脑袋裹成个硕大的泥球，只露出嘴巴鼻孔呼吸与眼睛咕噜噜直转。金灵儿瞧得有趣，一时间忘了自己还身处危机，禁不住扑哧笑道：“喂，你干嘛呢？弄出个这副模样。”
“这叫保护层，我还嫌不够……”云雁从储物袋里摸出所有增效符，又将轸露眼挂到手腕，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悠扬的低声唱鸣。
金灵儿立刻被这个萌物吸引，大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铃铛：“这个看起来很好玩……可是有什么用？”
“一点也不好玩，很危险的。”云雁咕哝着又取出一个青色号角，捣鼓了下那堆法修的增效物件，灵气从身体里喷涌而出。她沿着梅成功教的法子，仔细检查了片刻，将号角放到嘴边。
眼睛咕噜噜朝两人扫视了一下，云雁在泥球里瓮声道：“你们想办法保护好自己。”
“哼。”
林月枫看起来对这句话气急败坏，金灵儿则伸出舌头对她直吐，做出鬼脸。云雁心中默道：或许使用这犀兕号角大杀器，不会对仙剑这种更大的杀器造成危害。
但对面红光不受物理攻击，就定会有魂魄上的弱点。因为世间万物，没有一样是可以完美防御的——有一方面暴强，另一方面必有破绽。在两把仙剑的注视下，云雁不再犹豫。直起脖子，她仰头深深朝犀兕角运出了全身灵压。
“你竟然使用法修的道术……”林月枫默不作声地望着她捣鼓半天，终于按捺不住，想要对这样不纯粹的剑道修行，发表强烈抗议。
他还未将批评的话说出口，整个人立刻化为了冰雕石像，呆立不动。而身后的金灵儿则“噗通”一声跪到地上，伸出两根手指皱眉堵上了耳朵。
“云雁！”她张大嘴巴像条可怜的出水小鱼，拼命呼喊：“你……你吹的是什么东西！停下！快停下！”
可是，她这样的呼喊在满空间呼啸的“吼啊！”声中，显得极为弱小无力，瞬间被淹没进犀兕号角的愤怒咆哮里。那号角本就是犀兕的精华所在，刺激神魂的魔音无比震撼。现在加持了数张增效符与音攻专用的轸露眼，可谓蛟龙入海，虎跃山林。
云雁虽然已提前给自己套上了层层防护，眼口鼻还是尽数淌下鲜血来。她神魂搅动痛不欲生，但情绪却极为高昂。因为，对面那团该死的红光，在犀兕号角扬威的一霎那，就骤然缩小开始瑟瑟发抖。
它从小抖到大抖到剧抖，最后抖成了个筛子，甚至发出了重重咳嗽喘息。那咳嗽声越来越痛苦，好像想要把自己的心肺给呕出。
云雁被号角之威冲击，竭力克制不晕过去，眼睛死死盯住红光，淌血的嘴角微露笑意。
小样的，敢吞我的剑气，就让你尝尝青犀兕角这个大杀器。
把剑气给我吐出来！
虽然肉体摇摇欲坠，但此刻云雁却极为清醒：时间紧迫不能再拖。凌霄等人随时可能击退了小伙伴们，前来阻止魔气退散。要是被酆州的人发现逮住了两把仙剑——这个后果想也不敢去想！
既然此法可行，她再也顾不得那些惨烈的反噬。
管他什么大杀器，法修道门……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将红光彻底击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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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兽见囚牛又陷入昏迷，同时面露悲戚。螭吻只是以鱼鳍抱紧头呜呜哭泣，那睚眦却金眼微眯，以凌厉目光朝云雁来回横扫。虽然他被囚禁无法动弹，也能感受这只暴戾好杀之兽的威压与激怒，如此汹涌庞大。
云雁强行忍耐住神魂里的冰凉惧意，与他目光对持。睚眦呼哧哧喘息一口，似乎极力压抑着什么，缓缓开口：“你刚才说，酆州利用我等威能，在捕捉六弟？”
“嗯。”云雁简略将鹞原大裂口里的情形说了一遍，从外面混战到山丘处魔族拼死围猎，椒图刨坑将赑屃拉出，都一一清楚说到。螭吻从她开始说就止住了哭泣，瞪着大眼歪头倾听。
待到她说完，那红金鲤鱼又抱住了脑袋开始呜咽：“怎么办……魔族利用咱们三人的威能集合施压，六弟他能逃脱吗？还把小妹也扯进来了……要是他们都被捉住，我……我……”
“我要咬舌自尽！”他悲号一声扬起头颅，长须簌簌飘动拼命拖拽鱼尾。身边圆盘上的睚眦连连挥爪击打锁链，狂怒吐糟：“你不要动不动就喊着自杀，烦人！话说你哪来的舌头！”
螭吻闻言一呆，将鱼头死命撞向束缚他的圆盘，声嘶力竭：“那……我撞墙自尽！”
“呯呯呯！”
整个空间里充斥着他震耳欲聋的自残声，可身为鸿蒙九兽，哪里会这么容易死。光洁的鱼头上撞出无数大包小包，鲜血直流下，他还越来越有精神。
螭吻自杀的声音如此难听，使得昏迷的囚牛又一次悠悠醒转。浑浊双眼环顾四周，大耳急急抖动，他似乎想努力摆脱这种噪音，却无能为力。怒极攻心加悲哀紧张，囚牛的眼泪汩汩掉落，高喊一声：“六弟！”
终于又昏迷过去。
“可恶！”睚眦见两个弟弟一昏一疯，早已气得七窍生烟。尽力压制住愤怒，他摆动大头，突然朝云雁额间瞪来。喉咙呼噜噜发出闷声，他再度缓缓开口，带出鸿蒙九兽的威严：“吾早年游历四方，在北斗天璇国盘桓了数千年。”
云雁听他此话，惊异之下朝后退去两步。只听睚眦继续说道：“那时候，神州的天璇持剑是紫帝水心……过了这么久，他也陨落了吗？”
睚眦的金眼怔怔望着虚空黑暗，似乎想穿越时空探望什么，满怀着浓重思念。他突然长叹一声，将巨头趴到圆盘上，喃喃自语：“人类的生命这么脆弱短暂，真是无聊啊。”
“我现在如此……”他瞅了眼身上的离珠锁链，嗤笑一声：“也很无聊。”
“你们的本体定被束缚在奇异物体中……”云雁沉吟片刻，将从前救出椒图的事简略说出。因为椒图的缘故，她对鸿蒙九兽带有好感，也不忍心看着他们这样被囚禁折磨。
只是，当初从白琥珀里救出椒图，属于时运非常好的巧合。天下如此之大，捆缚这三兽本体的物件，说不定还留在酆州领地。要一一寻找出，再找到合适他们的解救之法，实在困难。
云雁此刻不敢拍着胸脯说定要解救他们的话，因为承诺了不见得能做到——她已不是当初那个带点懵懂，一腔热血的小剑修了。犹豫片刻，她将这番想法也对睚眦说出，然后遗憾为难地叹息一声。
“哈哈哈！”睚眦听她说完，愣住了好一会，捧住圆滚滚的肚子仰天长笑。他笑得如此开心，使闹着自杀的螭吻也终止了愚蠢的撞墙动作，眨着大眼瞪了过来。
“小姑娘！”睚眦想要伸出巨爪拍拍云雁，拖拽了下锁链却动弹不得。他苦笑一声，不无感概：“你救了椒图小妹，还想来救我们？”
“哈哈哈！真是可爱！”他晃着大头，笑得惊天动地。片刻后，睚眦突然急急抖动身躯，发出痛楚的嘶鸣，爪子掐住自己的咽喉似乎想要拽出什么东西。
身边螭吻眨了下鱼眼，猛地爆发出巨大水柱的眼泪，高声惨呼：“二哥！你！你在做什么！快停下！”
“吾……名为睚眦，你可知其中含意？”那痛苦巨兽有气无力地扒拉着自己的咽喉，金色双眼牢牢摄住云雁。见她缓缓摇头，他嘿嘿笑道：“你们人类有句古语，叫做睚眦必报……正是来源于此。”
“恩也必报，仇也必报，一点点……”他挣扎着吐出一口气，在身前形成灿烂到刺瞎眼的金光。巨兽伸出爪子点着那团金光，大口喘息：“一点点也不放过！”
“酆州的人数百年折磨我们，用尽各式方法，不过是想要接触到此物的精髓。”睚眦吐字艰难，力道不减。他挥出爪子将金光直扑向云雁，丝毫由不得她反应，那金光就钻进了神魂之中，直抵剑府。
云雁大骇之下，急忙想驱动神魂逃匿，却如被钉子敲到地上移动不得半分。她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直视睚眦，完全搞不懂这只鸿蒙兽为何要突然进行袭击。
神魂奋力地挣扎了片刻，在要快崩溃的边缘突然凝固。
剑府中似乎有剧烈异动产生，现在她身处地之境的神魂虚空里，无法进入探视。但睚眦肯定将某种异物植入进去了——到底是什么！
“哈哈哈！”睚眦见她懵懂无知，又惊又怒的样子，显得非常开心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世间传言此兽生性暴戾好杀，刚猛残忍，看来果然不假。
云雁气急败坏伸出手指向他，正要与他理论。
耳边突然传来巨大轰鸣，深幽黑暗中亮起了巨大光华。
睚眦正乐得开心，随着这声轰鸣，笑声戛然而止。而螭吻跟随着也一怔，当即将鱼头撞到圆盘，发出尖锐巨响：“呜呜呜呜！我不想活了！要怎么样才可以自尽！”
那美丽鲤鱼哭得惊天动地，把一旁的黑牛再次惊醒。
囚牛趴伏在锁链里，望着虚空缓缓呈现出的新圆盘影像，眼泪飙飞而出。他突然精神抖擞，努力向那圆盘靠过去，大声呼唤：“六弟！六弟！你竟也沦落到此……教哥哥我肝肠都要断裂！”
云雁在新的圆盘出现之时，就已忘却了刚才的激愤，被眼前情形惊呆。那只有着十三片背甲的巨大乌龟——赑屃神君！他终于被魔族捉住，捆缚的神魂念力，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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赑屃……他终于没有能逃脱酆州的围猎，椒图呢！云雁惊惶之下，急急驱动神魂，散发念力靠近那巨龟。她手中无剑，只能努力扯着离珠锁链，声音有些发颤对赑屃询问：“椒图，椒图她现在何处！”
“我被俘获的一瞬，使用巨力将她远远抛出，又压制她到极小体型，魔族难以发觉……想来应是无碍。”那巨龟双眼里露出极温和的光芒，用爪子费力地拍拍云雁，扭着大头观察四周情形。
当看到其余悲哀的三兽，他苦笑一声摇摇头：“天意如此……我醒来后觉得覆盖上周身的气息无比熟稔，难以挣脱束缚。原来，他们竟是抽取了你三人的威能。”
“六哥！”
“老六！”
“六弟！”
三兽声音哽咽，各自捶爪顿首。自己的灵气威能被强行利用，将亲族捕获折磨，这是他们难以承受的愧疚与痛苦。赑屃一看就是个极好脾气的，他缓缓摇头，缓缓道：“不必如此哀伤，咱们九兽千万年不得一见，以如此方式团聚，也是个缘法。”
“六哥你总是乐天至极。”螭吻转身又开始以头抢地，哭的哗啦啦的：“被他们捉住后，会终日遭受各种刑法折磨，你怎么还能如此心平气和！”
赑屃缓缓继续摇头，微笑：“你们被囚禁我一无所知，也没能救援。今日能与你们共赴劫难，我倒也安心。”
“小姑娘，你就是这一任的紫姬持剑，名叫云雁是吧。”巨大乌龟将目光温和投射过来，在云雁额头停留许久，微微点头：“椒图很担心你的安危，拉我出来的时候一直在唠叨。”
螭吻止住自尽动作，惊愕抬头：“不是紫霞度厄仙子吗？”
云雁大窘——以后强装逼格之类的，还是不要乱来乱说话比较好。
“我方才进入此地就看见了……二哥他……”赑屃突然平伸出四肢，极为痛苦地呼吸吐纳，紫檀色的背甲闪耀熠熠彩光，迷离辉煌。身边的三兽见他如此，各自发出惊呼，拼命扭动身体想要阻止。
赑屃对他们的呼喊充耳不闻，只淡淡仰头笑道：“你们想要阻拦我吞吐神丹，却被牢牢束缚毫无办法。如果某日酆州的人找出了法子，将此物强行摄走，你们也会毫无办法。”
睚眦抖动着华丽翎毛，圆睁金眼：“老六，我以神丹寄托在她身上，只是……”
“只为报她相救小妹之恩，恨酆州利用之事，不愿他们得逞……我了解你的性子。”赑屃吃力地吐出一团褐色雾体，朝云雁招招手，柔声道：“紫姬，你不用怕。这是我自天地初始，就以灵气所聚的精华神丹，今日……拜托……”
说着他前爪一挥，将雾气摄入云雁神魂，厚重温和之感直抵剑府。
“拜托你将此物保管，以免被酆州施法摄取利用。”大乌龟做完这个动作，已全身无力，软软伸出头与四肢瘫在圆盘上。但他语气依旧平静温和，甚至带出笑意。放佛他刚才给出的不是自己的性命精华，而是一片草叶，一朵小花。
他吃力地瞥了一眼睚眦，笑道：“我不过是步入二哥后尘。七剑与酆州不共戴天，剑修传统信守承诺到惜身殒命，天下皆知……再说……小妹与她感情深厚，我信她。”
“六哥！”螭吻呆呆地止住泪水，鱼唇一合沉默片刻，突然也使力祭出神丹，犹犹豫豫打入云雁剑府。他歪着脑袋看向被威能压制无法动弹，只能紧皱眉头承受的云雁，眼泪汩汩流出。
“你可……千万别死，我这神丹已修炼了不知多少万年。”大鲤鱼突然哇哇哭了起来：“该死的酆州魔族，呜呜呜！她还是个筑基啊！要是陨落了咱们可怎么办！”
云雁神魂遭受了接二连三的巨大冲击，已经近销魂状态。她现在的感觉是自己被金气利刃剧烈刺击，又被山川厚土掩埋到无法呼吸，再被冷冽的潮水浇灌，几乎呛死。
混蛋啊！不由分说就将神丹灌进剑府，都不带商议的，有这么拜托人的吗！什么信守承诺到惜身殒命，有这么强行逼人承诺的吗！
神魂中迸流杂乱的异状终于渐渐安宁，云雁长呼出一口气，正想与这四只巨兽好好谈谈——一股茁壮清新的木灵气突然接踵而来，使刚平息下的痛楚迅速攀升。
她张口结舌，吐露不出半个字。只能在黑暗空间的几个圆盘之间，冲撞挣扎，想要释放这些浓郁到逆天的灵气带来的窒息感。囚牛伸出半边舌头，以黑蹄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观你同修了转乾坤生死门，又齐聚天地之境。我们的神丹虽不能助你修为进阶到一飞冲天。”
“但在剑府里，你可参照威能灵压，感悟天地鸿蒙初始时的五行源力……咳咳咳……对你不无好处。”
睚眦眨着眼接话道：“五行虽缺火，对你已大有进益。天地源力无所不融，但想要接触到这么精纯远古的，在世间你找不到第二家！哈哈哈！”
“所以你要拼命活下来，保护好咱们的神丹啊！”螭吻眼泪颗颗掉落，继续以头撞击圆盘。
“你们说的都是什么话！”赑屃无力的挥动爪子，抬起头歉意地望着努力挣扎的云雁，温和道：“紫姬，我四人因不甘被虏，也不愿神力被尽数利用……才出此下策，实在唐突。”
“呜呜呜……六哥说的没错。现在四兽聚汇，要是他们想法子抽取了神丹威力，我们九个都会被尽数囚禁。”螭吻唉声叹气，赞同着赑屃的话，像要说服自己安心。可是终因舍不得神丹，显得十分彷徨。
睚眦咧嘴费力的一笑，金色双目直盯向云雁：“和老六经常说的缘法一样，吾与天璇前任持剑有缘。时隔多年，竟遇见又一名天璇持剑……哈哈哈！你过来！”
云雁正在空间圆盘间痛苦地打着漩，被他伸爪一把攥在掌心。那豺豹模样的巨兽凝视她片刻，低沉下声音：“吾授你一套激发威能之法，在性命攸关的关键时刻，同意你使用我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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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垢粉的药力衰退后，战斗中的伤痕，犀兕号角的反噬，鸿蒙九印的威能压制……种种痛楚瞬间变得清晰。云雁的注意力被肌肉与神魂的碾压切割感分散，竟没能留意身体的动向。
待回过神来时，发现身侧左右凝结滂泊的金青二色。金灵儿与林月枫挟带着自己，正以电光之速冲出魔气中心。
成功了！
四兽在红光里呼应到了自己，瞬间抽取掉威能，将魔气领地撕裂出了逃脱之路。云雁神智清醒，感官极为敏锐，奈何肉身无法再挪动分毫。她此刻很想朝那处红光再望一眼——那是四兽神魂被困之地。
想要再见，不时要何年何月，也不知到时大家是否平安。
疾风呼呼掠过耳边，她无力地抽动着指尖，想要再结九印感知四兽的能量……只要能有一点点接触，得知他们施法后没受重创就好。
“鸿蒙九印！原来是你坏我大事！”
一个声音飘渺如烟悦耳至极，却席卷过来浓重的愤怒与杀意，重重撞击到神魂中。云雁的指尖顿时滞缓下来，全身如被万蛇啃咬，让她想努力挣扎，却又动弹不得。
她仰面躺在云层间，恍惚之中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虚妄美丽如海市蜃楼的人影，衣袂飘飞拖拽到天际。整个空气里都充斥着幽雅清香，在那人身侧的彩云间，无数山川草木，人类灵兽的幻像隐隐出现。
那人宛如九天之神，看不清晰姿容，却让人发自肺腑去仰慕赞叹。他又如一面清澈宝镜，折射出耀眼的日月之辉。将世间万物冷漠从容地包揽，融合，摄在指尖。
是什么人……难道是上界之神，宇宙之仙？
我坏了他的事……我又如何坏了这样一位大能的事？
云雁被那人的威压袭击映照，原本敏捷的思维顿时模糊成一片。
“镜中水月！”身旁林月枫微扶帷帽，侧身朝彩云深处探了一眼，语气里带出略微惊慌。云雁心底突地一跳——能让这位林师弟也惊慌的人物，究竟是谁！
镜中水月……这名字在哪里听过呢？
她依赖着疲惫沉重的感知，慢慢梳理着回忆，眼前飘过了一抹清冷星光。极远的星光，带出极远的回忆。若不是自己踏入仙门记忆力强健，恐怕早已模糊不清。
那夜在宁远城，胡金石出示过一个玉佩，关于怜生水身世的玉佩……上面刻有八个字：怜生水月，镜中无心。
“怜生水月，镜中无心。”南宫雅尔带着磁性的声音回荡到脑中：“这很像魔族长老的名字。一位叫镜中水月，一位叫水月无心。他们对幻阵战斗预言卜算最为擅长，修为高深莫测，是魔族的两大尊贵司祭……”
魔族的大司祭——镜中水月！
云雁全身细胞都呐喊出冰冷凉意：他行踪隐匿，已近万年没有现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看来，能捆缚仙剑捉住赑屃的魔门道术，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在背后布局操纵的，竟然是魔族万人之上的司祭……糟糕，他会发现金灵儿两人的身份吗？云雁凝神聚气了好一会，才挣扎着从口里吐出字来：“你们别被他们发觉了本体是仙剑……”
林月枫与金灵儿同时一怔，飞行动作缓慢下来。两人面面相觑，瞬间懂得了云雁的意思，肢体都显得僵硬了。魔族如果发现了束缚仙剑的法子，那将是神州大劫——最重要的是，己方对他们的道门如何施展，目前一无所知。
无法进行研究，无法做出破解。
“切莫释放仙剑能力……”云雁在两人的胳膊里扭动了几下，抬起脸来急得浑身打颤：“咱们只管逃，不要回头与他纠缠。”
林月枫低低冷哼一声，似乎对此话十分不乐意。而金灵儿皱着秀眉，也憋屈的紧，她朝彩云间似梦如幻的那人狠狠一瞪：“可是镜中水月好像不肯放过你。”
“哼！”林月枫也朝那人回身一望，浑身溢满斗志：“我们先找地面混战的地方落下，再从人群中迎空出战就是了。”
“可是，万一你们身上魔气尚未消除……”云雁犹豫着正要阻拦，背心处传来骤然一凉！如一把巨大钢刃直刺透身！而且那巨大锋锐之力，正慢慢劈开着自己的神魂，朝剑府重地斜斜削入。
“大司祭！”
“……&￥#！”
“大司祭扬威除贼，让神州之人见识下咱们的无上尊法！”
“&￥#@！”
随着急剧下坠到地面，酆州人群中皇族与低阶魔族的狂热呼喊，如惊涛骇浪重重炸响在耳边。赑屃曾睡觉的那处山丘，现在已被夷为平地，到处散落着尸首与鲜血。
大裂口广阔的红砂土平原上，深深地布满了沟壑，四周山丘林木伴随着各式烈焰星火，正急速颤抖。想来因为赑屃被捕时，怒极散发的威能，让此处地形地貌变成了这样。
传闻赑屃力大，移山赶海不在话下。经过他剧烈挣扎后的大裂口，已有溃散之相。地面以肉眼看得清的速度，变幻各式形貌。有的隆起有的凹陷，四周疯狂逃逸的灵兽发出惊叫鸣吼，嘈杂不堪。
大裂口在移动……整个秘地之域在朝某处移动！
云雁暗暗心惊，被林金两人挟带着朝一处战斗之地撞去。那里有人族修士熟悉的气息，是南宫雅尔他们！他们还活着，也没有被俘！她虽然动弹不得，也想要手舞足蹈一番——
太好了！大家都平安无恙！
“魔族突然疯了！”徐泽龙一眼望见云雁三人，惊喜情绪只维持了几秒，就觉得有必要说明目前的情况：“他们停止攻势，对彩云之端跪伏参拜，可让咱们捡了大便宜……”
他目光一凝突然住口，扑上前来盯住云雁后背大惊：“这是什么！”
“大司祭天人之颜，无上尊法威震寰宇……”周围依旧此起彼伏着魔族的颂扬高呼，将徐泽龙的声音牢牢压了下去。云雁反手去摸后背，却摸了个空，但那利刃刺入的痛楚死咬不放。似乎要将身体尽数砍成碎渣，它才会满意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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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白色凝结的巨型光刃，在云雁背后自颈椎劈到腰际。它越来越明亮，不再像幻影，更像真实存在的兵刃。众人惊骇地望着它，一时间屏住了呼吸。徐泽龙大急之下，伸手去拔光刃刀柄，却摸了个空。
在天空中，镜中水月身影出没的那片彩云，正朝下缓缓压动，在地面投上广阔的阴影。而不远处的凌霄等人也结束了膜拜，站立起来望向这边。南宫雅尔脸色发白，哑下声音道：“此处不可再久留。”
众人一把扛起云雁，风驰电擎地朝着彩云阴影的外侧，狂奔而去。怜生水望着手臂间已经瘫痪的云雁，又惊又急：“这兵刃是什么法术！”
“传闻魔族大司祭擅长幻攻，天下万物无所不幻。”南宫雅尔回头瞄了眼魔修们的方位，拧紧了眉头：“我只觉得奇怪……”
“为何奇怪？”
“以镜中水月的功力，要瞬间杀掉云雁易如反掌。他既已捕捉到她出招，为何不一击毙命，反而如此折磨？”
徐泽龙听了此话极为震怒：“魔族行事诡谲邪恶多端，天下谁人不知！那大司祭定是要震慑到她生不如死才下手！我们该怎么办？”
南宫雅尔一愣，缓缓摇头：“镜中水月法门高深，我并不知如何破解……如果是普通魔俢使出这样的招数，趁现在幻刃尚未斩碎她的神魂，我们突袭施法之人，再撤出一段远距离后，能迫使幻刃消除。”
“试一试。”徐泽龙停下脚步，朝头顶彩云望去：“我去砍镜中水月一剑。”
“找死！”梅成功当头对他棒喝：“魔族大司祭的修为，起码已到了渡劫或者大乘境，你个小小筑基近了他的身，一挥手就成渣了。”
徐泽龙瞪着他：“那要怎么办，不可能看着他折磨云雁到死！”
云雁催出转乾坤生门的压缩真气，又缓缓缔结鸿蒙九印，全身笼罩在五色光晕中。她以能用到的抵御方式，一古脑朝幻刃所在运去。五色与紫气瞬间被魔气所染，化为深幽漆黑的一团。
她躺在漆黑气雾里，艰难对徐泽龙出声：“梅大师兄说的对，不要做这些无用功……”
“谁说是无用功了。”梅成功白了她一眼，将所有符箓道器取出到身边，在空气里环绕：“我只是说，别用剑修近身的法子。”
徐泽龙紧绷的脸瞬间放松下来，他喃喃出口：“你要咱们用法修道门？”
“什么法修剑修！现在这种情况管得了那么多吗？只是催动真气运出攻击而已，只要能击到就好了！”梅成功将扶着云雁的手一丢，腾空在彩云间寻找合适的方位，在南面间隙处停了下来。
怜生水缓缓将云雁放置到一处矮灌丛，轻声道：“姐姐，我们去去就回。”没有等云雁回答，她便追着梅成功身形而上，伫立在云端。接着，剑修们一个接一个站到高空，倾听手舞足蹈的梅成功说着什么。
云雁全身萎靡，口中连呼吸都不均匀，何况出声呼喊。望着头顶越来越压下的彩云，她焦虑，烦躁，担忧……却无处发泄。云层上空，连南宫雅尔这种死硬派也手持了符箓，静默不语。
云雁深知作为一名纯粹的剑修，而去使用法修道术，如果放在平日，将会是多么令她震怒的一件事。但现在为了自己，那位高傲的南宫也妥协了，一句反抗的话都没有的妥协了。
这时剑修们纷纷开始祭出，自己所能用到的最大能量。南宫雅尔被众人围在中心，看来他们想利用她的星之境远攻，作为主战利器。浴凰金弓在耀眼火红中，渐渐被拉成了半月形。在它周围，加持着无数法修增效器具，也汇聚着大批远程攻击法器，蓄势待发。
它们被大家的真气催动，犹如众星伴月，将浴凰牢牢围在中心，呼啸出各色各式的灵压。这些灵压的气息，云雁都如此熟悉。它们的破空之声，犹如一首温暖乐曲，深深刺入了心底，刺入了神魂深处。
她觉得在这音乐中，自己好像轻松了许多。旧伤的疼痛迅速在消失，背部幻刃的压力也不再巨大。与此同时，原本是山丘的那处坡地上，无数魔族包括部分人族都呆滞了。
他们齐齐仰头看着那些充满战意的灵气，在彩云下纵横盘旋，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人在对着魔族大司祭挑战！如此决绝顽强，在那天人般的威压下毫不退缩。
他们在向魔族最高贵的镜中水月，发起攻击！
死寂般的沉默后，魔族的人们愤怒的杀声，震天咆哮。而神州的修士们皆默默无语：是什么傻瓜，居然敢迎面对镜中水月出手。虽然除魔卫道是神州修士的本分，可那只是个原则，并没有强行规定必须战斗。
低阶在高阶绝对的力量下，战斗规则从来就只有一条：逃！
这种蜉蝣撼大树的挑战，宣告了这些人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即使不被镜中水月一击毙命，也会被酆州愤怒的崇拜者们蜂拥围上，追杀撕裂。神州的人修们在魔族的呐喊声中，默默驱动法器，朝彩云范围外迅速撤离。
对面连大司祭都出动了，己方却连个元婴期都没有。现在不逃，难道要像那群傻瓜一样，死无葬身之地吗！
“我虽然讨厌剑修院这群家伙，但还是欣赏他们的蛮力和勇气。”唐天雪眯着眼睛回望云间的硕大金弓，对身边的邢晓景与唐天茜感概：“可惜张浮生先我一步拉拢了这些人，如果他们能……”
他顿了一下，不再说话也不再回头。
邢晓景与唐天茜互望一眼，心有灵犀。大哥想说的应该是：如果他们能是刺渊的友方，那该多好。
但现在这感概已毫无意义。因为最多一分钟后，剑修院崛起的这些优秀弟子们，将会尸骨无存，再无生机。邢晓景的目光遥遥投射到徐泽龙身上，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起伏。
这个人是自己成为天机院精英弟子的最大阻力，也是一直以来驱动炼器修行最大的动力。原本希望在精英弟子选拔赛上，能与他一决高下。想不到，他竟要陨落在远牧谷之地。
是什么，让你做出如此愚蠢又轻率的决定！
邢晓景长长叹息，轻轻拍了下挽住自己的那双玉手。他对着面带疑惑的唐天茜微微一笑，跟随着刺渊部众疾驰而去，不再看那彩云之端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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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蓝帝吗？”怜生水艰难地回过头去，眼睛闪闪发光。云雁知道她在小女孩时就喜欢七剑传说，此刻见到了幻想中那些遥不可及的人物，自然是兴奋。暮沉风御神一重后形态如鬼火，又变得那么巨大。在场平日与他和蓝犽相熟的人其实不少，竟没有一个能认出来。
自从怜生水踏入音之境后，因她性子温婉良善天赋绝佳，暮沉风待她十分亲厚。两人虽没行过师徒大礼，相处时却与亲密的师父弟子之间，没有什么区别。暮沉风竭尽所能全力传授，怜生水恭顺认真一丝一毫也不曾怠慢。
如果被她知道，那看似遥不可及的蓝帝持剑，竟然是平日端茶敬香的那人，不知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云雁暗自思忖，微不可闻地瞟了南宫雅尔一眼：前一次均天大战后，已过了几千年。持剑的战斗形貌，在各类典籍上的记载历来都很含糊。而世间的传说中，持剑御神时，往往是普通剑客拿着一把巨剑的模样，只不过风度造型上极为拉风而已。
这种化身巨大本体飘渺，全身透明形成火焰的形貌，几乎难被人知晓，想不到她能如此肯定清晰地辨明出来。
此刻的南宫雅尔停下了马来，微微侧身遥望暮沉风方向。她的凤目中闪耀着与怜生水同样的光彩，胸脯微微有着起伏，好像十分激动。
云雁见此情形大奇：难道这个高傲的南宫，心底深处也与阿水般，有着少女时代就埋藏着的童话梦吗？这时，那女子朱唇微启开口了：“原本只有过风间传闻，今日一见竟然威势至此。”
她微闭眼仰头，带出丝笑意，莹白的脸庞在夜色里发出淡柔光晕：“我等惟愿天人尊，无上临于救世轮……听闻天璇、天玑两个持剑位尚在空缺。”
云雁心中一动：凛紫从地球把自己拽到这个异界后，就一直是养伤状态。而自己修为低下，现在还无法举行禹山大典，公告天下紫姬继位。所以世间传言中，天璇持剑位一定还是空着的，而天璇剑本人也销声匿迹很久了。
镜中水月的幻刃退散后，现在身体的情形已好了许多。她眨着眼睛对南宫雅尔笑了笑，努力从喉间挤出字来：“这些仙剑搞得神秘兮兮的……莫非你对他们有兴趣？”
想不到在场众人“嗖”地把目光投了过来，看她的样子像看个傻子，倒把云雁唬了一跳。南宫雅尔睁开眼来，盯住她正色道：“如果天璇天玑两位仙君某一日莅临下界择选持剑，我定会前往拜山入府，期待能入法眼。”
“做持剑是每个剑修的终极野望，云雁，难道你不曾幻想过吗？”
“……”
云雁顿时有些紧张，将头埋进兰忆桢肩膀做伤重柔弱状，规避周围的各式炯炯目光。原来，南宫雅尔很想做持剑啊……她已是金丹修为战斗力爆表，人品也端方正直，做持剑自然是极好的。
不像自己……根本就没那个心思担当此位，还经常暗自策划怎么从凛紫手边悄悄溜掉。
“我修行努力，自信专注剑道，一生也绝无劣迹。”南宫雅尔的声音继续传进耳中，带着自信也带着期盼与淡淡不安：“或许到那一日，能从万千候选修士中脱颖而出。”
“做持剑多威风啊！”鹭过公主抱着徐泽龙脚步不停，咯咯笑道：“别看我这样的法门剑门双修，也很想去参选呢。到时候在七杀门里谁还敢小瞧我！”
“得了吧，你这路痴去做持剑？”古军出言打击她：“选我都不会选你！除非天璇天玑仙君就好这一口——走着走着人就丢了，整得大家晕头转向。”
“放我下来自己走！”徐泽龙不愿伤了鹭过，加上手中无力早已呵斥得口干舌燥。他用正阳剑鞘抵住卫公，这才借力滚脱她的怀抱：“其实我也像云雁一样，从来没有想过做持剑。”
他勉强撑剑立定挪动步子，和大伙回望着彩云端的激战，脸上渐渐浮现笑容：“学好炼器，学好剑道……原本此生之愿足矣。”
云雁稍稍松了口气，抬头正想应和，却听他继续道：“但今日得见蓝帝持剑后，我觉得威风极了！不仅能与魔族大司祭正面应对，他手中那把巨剑也是从未见过的神兵宝器，令人好生敬慕。”
接着他转身来对南宫雅尔笑了笑，以手挠挠后脑勺，带出略微羞涩与浓烈期待：“那个持剑的拜山开府什么时候有，如果能做紫帝或赤帝，该有多好！”
云雁长吁口气，心底吐糟：你看到蓝犽的本体后，不会想要升级去研究仙剑铸造法了吧！他们平时是活生生的人形，根本不会轻易亮出剑型让你乱摸啊！你想要看见本体必须得御神，御神时又哪能有精力去揣摩剑身构造，进阶锻造技术。
天天和你混在一起的金灵儿就是把仙剑，我看你也不好意思碰她，真是不知者无畏。
南宫雅尔微微一愣，展颜笑道：“想不到今日倒教你立定了志向，我也多了个竞争者。天璇天玑持剑位空缺已久，早已闹得北斗各国人心惶惶。特别是他们所属的两国，因缺乏守护，邪魔横行常有动乱，百姓的生活不是太好。”
“在海上消息灵通，时常听闻两国之王率众拜祭仙君府，求仙君早立持剑之位。”她话语间愈发激动，渐渐大声起来：“说不定两位仙君随时可能开府，莅临下界选择持剑。虽说历史上大部分持剑是金丹以上修为，但也有许多特例。像第三代赤帝威名远播，当初被选择上的时候却是一名凡人。”
“凡人也可以做持剑吗？”怜生水早已激动得脸蛋泛红，兴奋不已。在南宫含笑点头后，她更是开心，流露出与平日的稳重完全迥异的情绪，活像当年泥人摊前的那个小姑娘。
“徐师兄！”她伸出染血的袖袍，轻轻拽住徐泽龙，扬起脸笑道：“如果两位仙君开府选持剑，我要与你一同去北斗！”
徐泽龙挺直了脊背，颇为振奋地应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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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被小伙伴们的斗志唬得一愣一愣的，心底五味陈杂。自己不是这个异界土生土长的，与他们的观念在这方面，似乎大有冲突。她心底升起股倾诉的欲望，想要对他们说出自己的那个身份，然后说出那个身份的起因，与带来的彷徨……
众人为了自己奋不顾身，一起经历的时光里也信任有加，原本没有什么值得隐瞒。但在如此群情激昂的环境里，突然说出这事似乎不妥……而且此事非同小可，就怕引出难以掌控的祸端。
云雁满头大汗正胡思乱想，却听梅成功叫嚷起来：“你们别再一步三回头了，蓝帝持剑突然驾到是为了抵御魔族，让咱们这些小修士逃命的！要是还在这里慢腾腾的，也对不起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哎呀！”
梅成功低头瞅着地面凸起凹陷的各式裂痕，急急拍击背着他的李采臣：“半点也停留不得了！此地不时在变换形貌，好似要裂开了！”
南宫雅尔环顾大裂口里的情形，点了点头：“梅道友所言不差，咱们得迅速撤离。”
“伤员太多又灵气耗尽，想走也走不快啊！”李采臣抬手抹了半汗：“驾云都难以支撑，而且空中巨石残树太多，咱们上去说不定也会被魔族打下来，目前没有什么好的抵御方式……”
张浮生环顾四周，颇为焦虑高声对李采臣叫道：“你记下来，以后我们惊魂组需要办置一些快速、而且容量大的代步法器，别在乎价钱。”
“好的浮生哥。”李采臣有些气喘吁吁，扒拉住前方的一株高木，却不料被地底震动袭上，高木断成两截吓得他急往后退：“我们现在虽然跑出了大司祭的攻击范围，但接下来要怎么走？这里天摇地动，密地可能像上次九龙台一样要塌陷了！”
“倒霉！怎么老子钻一个密地就塌一个！”古军恨恨出声，他腿部有伤被人搀扶，激怒之下手里无意识用力，捏得扶他的惊魂组员嗷嗷直叫。
“密地倒不像要塌陷……”南宫雅尔驱动卫公跑在前头，那黑马背上现在已驮着三名伤员，还健步如飞。她打量着四周山崖，指向前方：“因为接二连三的巨大震动，加上蓝帝与镜中水月的战斗，此地在朝中间挤压变幻形貌……”
“某些灵地会有本能的保护措施，它也许想强行将裂口封闭，回归原本状态。”
梅成功噼啪拍着大腿，连连惨呼惊叫：“那岂不是要将我们做成肉夹馍了！大裂口的通道并没有开启，现在要怎么出去！”
这时南宫雅尔所指的方向，果然如她所说，山崖慢慢正朝中心挤压。大面积的红砂土地的范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大裂口要合上了！合成鹞原的平整草地，将所有人都夹在中部的石缝，成为齑粉泥土！
这种死法简直惊心动魄，在场众人刷地一下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
云雁也有点哆嗦，虽然战斗对敌时不怕死，但谁又愿意这样毫无价值的被天灾毁尸灭迹，变成一捧岩土。她深知持剑御神，需要以封印力量直达天幕，寻求所属星位的应合。
刚才暮沉风也的确做到了。
焦虑之下，她回身指向彩云之间挣扎着开口：“刚才蓝帝施放法威的时候，好像将顶部岩膜撕开了裂口……”
梅成功竖起斗鸡眼，手足无措地瞪着云雁嚷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又要回过头去，在魔族的重重包围下寻找出口吗？”云雁回瞪向他，也实在拿不定主意——暮沉风撕裂的唤星通道，普通修士如果进去，不见得能抵御御神之威，说不定会粉身碎骨。更何况那里有凌霄等高阶魔俢尚在，恐怕难以冲入。
地底巨响如闷雷，头顶岩膜洋溢着诡异鲜艳的朱红，大家正在徘徊，从前方滚来了巨大的灵气波动。
是人族修士。
张浮生手搭凉棚凝神一望，顿时面如寒霜：“刺渊的人返身而还了。”
“前方的道路定已被山崖堵截。”李采臣快把胡须都扯断：“不只是人，跑回来的还有大批的妖兽灵物。”
果然，随着那巨大的逃逸灵气越来越盛，其中的生灵影像也愈发清晰。不仅有惊慌失措的神州修士，也有埋头乱撞的各式灵兽。更夸张的是，还有许多植物扯出了自己的根须，拖拽着叶片枝条，也混在里面玩命的逃跑。
这些珍禽异兽与生出灵性的植物，放在平时不知会被多少法修争抢。但现在大家集体逃逸时，竟没有一个人出手收集灵材，也没有灵兽灵植对平日憎恨恐惧的人族袭击。
奇观如此之盛，云雁等人却愈发惊惶——大裂口不以常规形式闭合，使得它孕育的天材地宝们都无处容身，何况是不熟悉地形环境的人们。
“前面已经被山崖封闭到没路了，你们还站着做什么！”一名天机院的弟子瞥到徐泽龙的本院服饰，擦身而过时，急急回头提醒：“叶师兄说咱们最好跟着这些动植物走，因为它们比人更知晓安全藏匿地，或许能找到隐秘出口。”
徐泽龙对他做了个道揖出声感谢，那名弟子伸出手臂挥了挥，连回礼都顾不得，驾驭着法器扬长而去，卷起烟尘阵阵。
云雁等人闻言恍然大悟，相互搀扶着跟随灵兽灵植逃匿的方向，迅速前进。叶藏锋常年在神州各地游历收集宝材，见识果然不凡，也许跟随着这些自然之物，真能平安出去密地。
“阿池！你做什么！”前方响起唐天雪一声怒喝，使惊魂组员们纷纷抬头望去。只见刺渊会的一名成员，突然跳到了极高的地方，朝头顶上空冲去。
他泪流满面哭叫道：“唐大哥，我实在不想再跑了，此地发生突变说不定那些岩膜也变得脆弱……”
刺渊的秦宇越众而出，手腕间扬起木灵气化作的长绳朝他卷去：“你怎可不听号令擅自行动！”
“人都要死了！还听什么号令！”那名弟子近乎陷入疯狂，看来将成为肉夹馍的心理压力，使他快要崩溃：“我如果能活下来，自当到戒律堂领罪！”
他反手挥出金灵气将长绳阻拦，不再朝下看一眼，扬身朝空中纵横脉络的朱红色岩膜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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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中激起巨大的水花，一个扁平漆黑的大鲶鱼头顶鹭过，自水底头费力的探了出来。他抖动长须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到云雁身上非常惊喜：“我终于挤出来了！”
鹭过在鲲吾头顶怒道：“你出来就出来，把我咬住也拖了出来做什么！”一边说着，她一边朝外侧翻想继续入水。不料那鲶鱼伸出三叉戟巨尾，把她拦腰一卷到空中：“老夫是为了你好，从这处漩涡下去的水底空间巨大，充满了非常浓郁的古怪灵气，普通修士若无时间适应，接触到它们会被伤到。”
鹭过在鱼尾里努力挣扎，撇起嘴不屑一顾：“我是堂堂七杀暗门中使，什么刀山火海没有见过，不适应灵气弄出点伤算得了什么。”
鲲吾巨眼一瞪：“开始身体被灵气之锐弄出伤痕，可能很多人会觉得无所谓。可继续接触水底灵气，这些伤痕的严重度会骤加。像你这样不以为然的人，说不定等发现时四肢都保不住了。”
“哼。”鹭过显然被吓了一大跳，却依旧死要面子，做出无动于衷的模样：“你在水底呆了这么久，怎么鱼鳍都没有掉一根？”
“老夫身躯是金气所化，自然大为不同。”鲲吾将她抛到岩石上，又探出大半个身体对云雁摇头摆尾：“你找到出口来接我了？咱们离开这里吧！”
“暂时没能找到出口。”云雁寻思着从暮沉风的唤星通道里离开，十分不靠谱。她带着些希望对鲶鱼询问：“漩涡下面的水底，是什么样的情形？为何全体灵兽灵植要朝里面钻？”
鲲吾道：“下面乃是这块密地的灵心，就像你以前进入的九龙台里的九龙头一样……”
接着他简要说明了下情况，加上了自己的猜测。这处溶洞也许平日隐匿埋藏在地底，大裂口开启时它才会跟着浮上来。而溶洞水流的源头，好似地球知识里的地下水体，与秘境灵心相连。
灵心支撑着秘境的存在，也会守护里面的各种生灵。大裂口被巨力打击，出于本能强行关闭。因速度过快方式奇异，灵心自动生出了这个大漩涡通道，以供密地里生长的天材地宝们能有躲藏之地。
这些动物植物进入水底灵心部位躲藏，就如进了个巨大的安全洞穴。它们会在灵心缔造的空间里生存下来，直到下一次大裂口开启，重返大地。
它们被此处怪异灵气滋养生长，自然不畏惧水底灵气。可是闯入密地的外来生物们，无论人族魔族，都会被重伤难以接近藏匿空间——这是密地灵心的自然抗拒。
果然，鲲吾话音刚落不久，漩涡里就挣扎出两三名修士。水底吸力巨大，他们能奋力逃出也算能力不弱。但这几人已成了血人，全身上下无不溃烂露出经脉血肉，布满了朱红色的伤痕。
他们极为衰弱，趴在岩石地面痛苦惨叫，吓得想要朝漩涡里探查的人们不约而同停住了动作。而溶洞自外向内，也开始传递过来剧烈震动，大裂口的迅速闭合，应是蔓延靠近了。
四面八方的水域里，涌进了更多的灵兽灵植。当初不愿进入此地的修士们，几乎全体出动，陆续赶了过来。据这些惊惶者叙述，裂口闭合应是从两头到中部延展。因为北面的魔族大军，也蜂拥逃命而来，离入口不到一里距离。
除了朝这里钻，真是无计可施了。
云雁黑着脸倾听着这些讯息，心中烦恼不堪：不知暮沉风他们现在战况如何。连酆州的人都逃过来了，可见前方山崖已完全闭合住。虽然七剑很刁，镜中水月也很刁，但在如此浩大的自然之威下，这些大能是否可以支撑……
“现在的情形是完全没路了啊！”梅成功急得直跺脚：“等会魔族也钻进这个溶洞，这里会是修罗地狱！大家不是被杀死，就是被山崖封闭夹成粉末。”
云雁脑中混乱，禁不住又询问鲲吾：“这个漩涡会存在多久？”
“下去不得！”梅成功哀声叹气，又望着溶洞外缘摇头：“也出去不得！天啊！我的道途就这么中道崩殂了吗！”
“哇哇！”鹭过跟着他悲观起来，她猛扑到徐泽龙胸口眼泪飙飞：“还得和那群臭不可闻的魔族埋在一起，血肉交织成泥巴……恩公我好怕！”
徐泽龙也有点慌神，竟忘记推开她：“灵儿和林师弟他们不见踪影，我们也被困此地……”
“呀！大家都快死了，你就别想着他们，想想我吧！”鹭过泣不成声，近乎疯狂地尖叫：“还好能与恩公同葬一穴，我了无牵挂！”
云雁的耳膜被刺激得忍无可忍，出声打断了她的哀嚎：“我们是剑修，身体强横度不同于法修，现在说死可能太早了。”
鹭过抹了把眼泪，紧抱住徐泽龙不放，回过头来：“你都烂了半边身子了……还要下水？”
鲲吾转了转眼珠，将大头凑到云雁脚边：“你想进入漩涡，到灵心空间里躲避？”
云雁点点头叹道：“现在只能先走这一步。”
怜生水紧蹙眉头：“以你目前的伤势，进入水里恐怕难以支撑。”她缓缓打量大家，眉头皱得更紧：“不只是姐姐，在场大部分人都重伤在身，肉体难以抵御水底的灵气。”
“其实这很好办。”鲲吾有些得意地轻咳一声，吸引过来众人目光。他将下巴搁在岩石上，突然张大了阔口发出含混不请的声音：“都进来！”
见众人只惊异地望着自己，没有任何动作，鲲吾有些着急：“不是说现在情形很危急吗？你们怎么都不动？”
“什么事情很危急？”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唬得众人一愣。只听见噗噗翅膀煽动之声，鹏圣腆着大肚皮从鱼嘴里飞出。他绕了个圈非常熟稔地停到云雁肩头，环顾四周高声惊呼：“什么情况！一觉醒来这溶洞居然塞满了人！”
“乌鸦从鲶鱼肚子里飞出来了！”鹭过惊异之下，指着鹏圣捂嘴大叫：“还活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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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见此情形，突然记起鲲吾曾在宁远城，用身体托运了几个有堕天印的人类。那些人在暮沉风处被他吐出后，确实毫发未损生龙活虎。这条鲶鱼是金锐之气所化，看似肉滚滚的，其实与普通的灵兽身体结构，大有差异。
也许钻进鲲吾的肚子里，能暂时护得大家安全。
她惊喜之下，正想呼朋引伴。那边的鲲吾却张着大嘴，与鹭过吵起来了：“老夫可不是普通的鱼，幻形化影，吞吐风雷不在话下！”
而鹏圣则扑过去用爪子袭击鹭过:“我可不是什么乌鸦，无知人类！你要再乱说话，我将以迦楼罗皇族之血起誓……嘎！”
云雁伸手一挥，将那乌鸦脖子捏住提在手里，对众人点头道：“可以一试。”
身后梅成功紧皱眉头正要吐糟，却见她提着止水银光一闪，就轻轻巧巧跳入了鲲吾嘴里。大骇之下，他抱住脑袋急呼：“竟有这等事！她自己跳进鱼嘴里当食物！”
“嗖！”
他话音未落，身边怜生水、徐泽龙与南宫雅尔就齐齐动身，跟随云雁落进了鲲吾大嘴之中。张浮生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梅成功后背一拍，咧嘴笑道：“死马当活马医，鲲吾与云雁关系那么好，怎么会吃了她？走吧！”
随着几人落入嘴里，鲲吾浑身褐金之气突然骤放。他原本只有两米大小，瞬间已长到了十米之长。他全身鳞片竖立，肌肉遒劲的身躯也膨胀开来，成为圆鼓鼓的皮球状。阔嘴在这样体型之下，倒显得十分娇小了。
如果云雁现在能看见这形态，定要脑补：这十分像河豚生气，鼓起肚皮的形貌，活脱脱是愤怒的小鸟造型。
众人不再废话，接二连三跳进了鲲吾嘴里。待惊魂组的十来个成员钻进后，鲲吾的体型在金气缭绕下，又扩大了许多。这种古怪形貌早已引起了周围修士们的注意，而云雁等人跳进鱼肚子的行为，也令他们吃惊不小。
立刻就有人讨论，这也许不是条鲶鱼，而是非常高级的法器或道术。能容纳修士进去藏匿，所以那些人才如此行动。世间永不缺乏跟风之人，何况是在此紧急万分，又走投无路的情况下。
只见几名与徐泽龙相熟的天机院弟子，相互商议了片刻，金色长衫一闪也朝鲲吾大嘴冲了过去。
“喀嗤！”
他们还没能冲进大鱼嘴里，鲲吾就突然砸起上下牙相合。尖锐粗大的一排寒锋将嘴封得密不通风，令人再无法突入，龇牙咧嘴的形貌显得颇滑稽。
这时，在他肚子里。
云雁等人咕噜噜撞了好几圈后，终于稳下身形，开始观察周围环境，此处果然与普通肉身大为不同。周围所触虽然光洁，但没有一丝柔软之处，敲击上去十分坚硬，倒像金钢石铸造的厚墙。
果然如鲲吾所说，他体内空间奇异。随着众人探索走动，原本有些狭窄的墙壁通道竟自动扩散开来，露出与人数相适应的空间。此地除了厚墙就再无其它，但因为金灵气充裕又空间巨大，并没有任何窒息憋闷之感。
鹭过燃起七杀特有的火折子探路，梅成功则拿出件法修的收藏物——那是座珍珑洞府，铸造得十分华美只巴掌大小。这种看似小房模型的玩意，一旦激发合适的灵气，就会迎风见长。
雕栏玉阁、亭台池塘、花草树木……无一不长大到普通建筑大小。在其中休憩或打坐，会更为舒适安宁。
修士中喜爱奢侈生活的，都愿意在储物空间里带上珍珑洞府。梅成功以前羸弱，到手的物件经常被抢劫，能保留的不多。在修剑慢慢强大后，为了补偿往日的遗憾，他的爱好就是收藏法修的物件。
而且近来越来越朝奢侈风靠拢，灵石被他花在了无数与战斗关系不大的收藏品上。
他有些得意地在题字是“梅府”的建筑前转了转，对众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以主人翁的姿态领着大家进入。珍珑洞府里果然生活物件一应俱全，许多是凡间的珍品，当然在修士眼里，这些华美之物只能起到赏心悦目的功效，价值却平平。
大家在宽阔大厅里坐下，稍微松了口气却依旧面露担忧。
喜的是，鲲吾的肚子里果然安全，居然能做这样的休憩。忧的是，在进入灵心空间时，不知会不会遇到阻碍。而就算进去了也只能暂时藏匿，并不能重返地面，回归正常生活。
还有最重要的：许多人在问道坛尚有亲友。比如金灵儿与林月枫，比如剑修院的同门，天机院的盟友……一旦自身稍稍得以安全，大家就将注意力投到其他人身上去了。
云雁摸出储物袋里的朱樱含桃灵酒，让大家压惊。一边斟酒，她一边与众人商议，要如何寻得熟人们的下落，将他们也接进来。大家正讨论得火热，梅府却连柱带房顶簌簌发出巨震。
梅成功“嗖”地从一把太师椅上站起，面色惊慌：“虽然没有被当做食物，但此地也不如想象中安稳！”
云雁急忙调动浅浅剑气，以念力与鲲吾沟通：“外面发生了什么？”
鲲吾回答得挺快，却声音古怪像挤牙缝似的：“我听你们还要找人，所以没有收敛鲸吞术，嘴巴依旧张着。但是有许多人不是你们想找的，现在也想跑进老夫肚子里。”
“老夫的牙齿有自带的封印，当启动鲸吞术时，不经过同意的人绝对进不来！”鲲吾丝丝抽气道：“哼！这些人类见不放他们进来，就用法术攻击想撬开老夫的牙齿！没那么容易！”
他说这话时，珍珑洞府继续剧烈摇晃，几根华美的廊柱瞬间崩塌，大家只好跑了出来。云雁将外面情形讲述后，大家一路小跑到达了鲲吾嘴巴边缘。因为空间收缩奇异，倒没有花多长时间。
徐泽龙从鲶鱼牙齿缝朝外一望，叫出声来：“那是天机院的师弟师妹！”
云雁看也不看他表情，就知道他的想法。她也没有片刻犹豫，对鲲吾说道：“凡是穿天机院与剑修院服饰的，就都放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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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鲲吾牙齿旁争执缠斗，围观群众倒比他们还急。有几名天机院弟子拖住徐泽龙，而古军等人则拉扯梅成功，高声劝架。
李采臣连连抖动短须，出手按住梅成功的剑柄：“怎么了怎么了！你们这帮人平时那么要好，何必刀剑相向！”
天机院的夏眠则出声数落梅成功：“徐师弟宅心仁厚，不愿见神州修士蒙难，所以将他们尽数放进鲸吞入口躲避……你也不必如此为难他。”
梅成功本已气得全身发抖，听她此话更为震怒。他回头看见云雁等人钻进打架圈，立刻尽情发泄出怨气。他不再说话，侧身将太常剑转移方位，剑锋朝左边一指。
云雁歪头看去：邢无痕被向卉等天梁院弟子围在中心，盘膝而坐。他的长方脸上看起来波澜不惊，微微垂下眼睑，正对他们说着些什么。
梅成功盯着邢无痕看了半响，脸上流露毫不掩饰的厌恶。接着他将太常剑又转方位，朝右侧某处横扫。云雁跟着望去：韦今驰身披一件华丽的蓝色大氅，早已不是溶洞里那个凶暴的模样。他恢复了驰名南斗的风流潇洒被侍妾们拥住，正抿着一杯灵茶笑得满脸开花。
云雁微微轻吐出口气，心里纠结得有些疼痛。当时自己想起了耶稣，想起了诺亚方舟，结果被某种奇异的心情影响，出口要鲲吾放进所有人修……竟然忘了这些家伙也是人。
徐泽龙不过是延续了自己的错误而已，也真够衰的。
梅成功见她脸色微红额头冒汗，冷哼一声拿太常拍拍她肩头，又指向一处旮旯。云雁回头一望，差点把眼睛都捂住了：那两个表情阴冷，站在暗处打量自己的，不正是恶斗一场后逃走的大土鼠与五木鼠吗？
还有……他们身后倚墙斜站，看起来颇有气质在擦剑的白衣女子，是抢了自己等人雷鸟翅骨，杀掉天奇的凌梦桃！
梅成功冷眼扫向那几人，说话都像要喷出火来：“看见了吧！徐泽龙看守鲸吞术通道，选择进入修士，就是这么干的！他这样看守，是不是存心要气死人！”
“放进动物植物妖修什么的，也就罢了。”梅成功气急败坏道：“那些玩意与我们又没仇。但他放进这些死对头，又是几个意思！”
怜生水弱弱开口，想要代为辩解：“外面溶洞已进入了大批魔俢，混乱之下徐师兄定是没有注意……”
徐泽龙倒不承她的情，僵着脖子皱眉道：“有些人我的确没注意，但有些人却是看见了。”
梅成功大怒，提剑又朝他抹去：“看见了你还放进来！”
徐泽龙拿正阳抵住他武器，倔强说道：“那凌梦桃只是与我们有仇怨，却极恨魔俢出剑杀了数人。那韦今驰为守问道坛秘密，在魔俢围攻逼问下伤重不屈。就算是我们的对头，我也不愿看见他们孤掌难鸣，被外面魔族生吞活剥！”
“气煞我也！你这个楞头小子！”
梅成功手臂抖动，几乎是仰天长啸，将手中剑舞成碧绿一团华光。他并没有使用星境大招，平日也远没有徐泽龙厉害，情急攻击下招数不成章法，被徐泽龙轻松抵御开来。
云雁听到徐泽龙此话，突然似乎明白了张浮生刚才的做法。
这世间，就偏偏存在着他们这种宽宏大量的人。这些人看待人和事，并不只局限曾经的怨仇，而是会看到更大的局面上去。在他们心底，宁愿看见对手堂堂正正死在自己剑下，却不愿对手受到屈辱的毁灭。
他们尊重着自己的对手，不会设计暗害。在一些局势下甚至会依照自身原则，出于大义伸手相助。要怎样来评断这样的人呢？云雁直立原地，抚摸下巴暗自思忖，心中层层撞上来疑惑不安。
因为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讨厌张浮生与徐泽龙的选择。
甚至隐隐还带有赞许与尊敬。
难道，自己也有他们这种逗比犯二的基因？
不……
云雁全身冒出冷汗，强行将思维抽离开来，不再去想这事。徐泽龙的做法虽然很圣父，但却带来了无穷隐患。要除去这些隐患，是个麻烦事，梅成功如此震怒也是有原因的。
她动动嘴唇，正想说几句劝解的话：事已至此，大家这样争执下去无济于事……
“事已至此，大家这样吵闹不休，有什么意思！”金灵儿如黄鹂般清脆的声音，突然在人群外响起。云雁心中一跳：他们结束战斗了！不知与镜中水月打了个什么结果……
众人分开道路，让出一条口子。只见暮沉风黑衣黑发，右手持玉屏箫搁在左手掌心，在前方含笑而立。蓝犽恢复到了小男孩的模样，与林月枫、金灵儿环绕在他身侧。
这几人经过如此大战，竟全身不见一丝伤痕。
欢喜之下，大家顿时忘记了还在斗气中。梅成功将太常插回剑鞘，没好气地咕哝出声：“你们到处乱跑，让我们一阵好找！”
但他对暮沉风这位音境老师向来尊重，啰嗦了几句就垂首站立，斗鸡眼乱转凑向他，想对暮沉风进几句有关徐泽龙的谗言，使他出手惩戒这小子。
鲲吾却先他一步发出了咆哮，震得喉咙口的墙壁直颤。那大鱼话语中充满惊惶：“刚才见到几束跑得飞快的彩光，完全无法抵御，它们就撞进了老夫的肚皮！云雁！有高手闯入了鲸吞术，你们不得不防！”
云雁噗哧一笑，以念力对他传递道：“来的是自己人，现在可以收敛鲸吞术朝水底潜下，前往灵心空间。”
鲲吾顿时放松下来，咔嚓嚓将牙齿缩小，大嘴间不留半点缝隙。鱼肚子里的人们只觉四处空间剧烈一震，左右摇晃。接着震动迅速平息，开始呈现缓慢的下坠感。
人们对此事颇有疑惑，议论纷纷。而徐泽龙等人则把鲲吾的行动解释出来，由天机院弟子们放话带出。渐渐的众修都了解到行程方向，无不松了一口气。
如果能顺利进入灵心空间，等大裂口之变结束后，小命也许能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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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在乙未，时维九月仲秋。
问道坛突然对外宣布，今年的陶菊宴不办了，使修士界掀起轩然大波。自百万年前成立以来，问道坛就十分讲究时节礼数。每逢四季吉时，都会筹办盛大的庆典。春有朵兰会，夏有仲夏祭，秋有陶菊宴，冬有岁寒典。仲夏祭是根据琉璃菡萏的花期来决定性质规模，但陶菊宴却大为不同。
每当九月来临，问道坛会以万物丰祭为名，进行这个大宴。届时不仅会举办喜闻乐见的斗法技艺赛，也会施展大型法术，将整个问道坛覆盖进清雅辉煌的各类灵菊丛中。披绣闼，俯雕甍，寒潭清而烟光凝，美轮美奂到极致。
南斗的修士们将齐聚盛宴，拜访友人，切磋道法欣赏秋意。陶菊宴并没有琉璃菡萏这样的前置条件，几乎每年都会展开，不料今年却是这样的情形。原本兴致勃勃期待已久的修士界，在失望之余，也都抱有深刻同情与理解。
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问道坛开启远牧谷试炼，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五院筑基期以上的新锐弟子，连同他们的金丹期领队，一起约五百余人，在千木观南面的鹞原失去了讯息。
已过了半年，至今下落不明。
筑基修士虽然不是高阶大能，无法独立挑起大梁，但却是修士界绝对的有生力量。真正踏入稳定的修仙路途，就是以修士能否筑基来划分。他们都是经过选拨进入试炼地的精英。谁敢保证几百几千年后，这些人中不会出现名震神州的人物。损失了这么大批的筑基弟子，就等于损失了大片光明的未来。
如果他们遭遇不测，问道坛将面临弟子能力青黄不接的危机。此刻的五院早已焦头烂额，当然没有心情举办四季祭典。
这半年来，每日都有弟子或导师进出立生阁，查看所关心人的魂灯。
好消息是，这些魂灯里只有少数熄灭；坏消息是，无法通过法术与生存者取得任何联系。令人不安的消息是：这些生机盎然的魂灯中，经常会毫无征兆地熄灭几盏，还几乎是同时同方位，却无法显示临死时的影像，了解灾难原因。
由此看来，远牧谷的弟子们虽然大部分活着，但却陷入了某种危机中。修士们猜测，也许他们被困在奇异空间里，所以无法得知讯息。而这个空间十分不安全，随时有陨落生死的危险。
不明状况的危机，是最令人揪心的危机。
问道坛深陷在烦恼焦虑形成的风暴中，终日愁云惨淡。
修士们无法探知无法救援，有人只好望天拜月，惴惴不安地祈祷亲近之人的平安。而较为实干积极的，则联系七杀门、各地修仙家族，雇佣散修甚至拜托北斗论剑山……用尽各种方式，追寻着鹞原失踪者们的下落……
……
微暗的天光慢慢移进木屋，在地板上染上瑰丽的朱红色。蓝犽斜坐在个小石凳上，与暮沉风一起歪着头凝视着丹炉上的小瓶。小瓶口轻烟袅袅，纠结淡绿彩光，散发出浓郁沉香。
这种新药大概这次能成功了。
暮沉风淡然的面孔上流露出喜悦，他抬手拍向丹炉，要将最后的药料摄进容器——
“呯！”
简单木屋的简单木门被人从外自内推开，全神贯注的炼药师指尖一顿，引药动作微滞。闯入者身着银色斗铠，拖着个破损的长披风，头发被她随意地束成个马尾，左右垂下两缕刘海。
她倚门而立，手持泛着暗红的锋锐银剑，端丽修长的身体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浆，像从惨烈战场的死人堆里刚爬出来的一样。暮沉风回头望向这位闯入者，眼睑垂了下去。
“失败了，你要怎么赔我的药。”他左手将小瓶握住，转身朝木书柜走去。
云雁嘴巴张成个“0”字型：“你在炼药？为何不设结界？”
暮沉风不理她，衣袍一震坐到石椅上低头不语。云雁凝神查探周围，恍然大悟：这家伙又用的七剑结界。虽然这种只有七剑与持剑能用的结界，对外人而言很安全，但对同是持剑的自己，丝毫不起作用。
这也是为何当初自己在墟渊，能轻易突破他的法术屏障，闯入战场的原因。
“……”云雁有点不好意思，指了下他手中小瓶：“我看着灵力流动平稳，也许还能救下，不见得失败……”
“呯！”
她话音刚落，那小瓶就极为不给面子地炸裂开来，撒了一地的碎屑。
暮沉风抬手将碎屑从衣袍上拂掉，道：“你来有何事？”
云雁眨巴了下眼睛：“已经过去半年了，现在是九月。虽然此地不见正常天日，但也有参照物可以掐算时间……”
“九月又有何事？”暮沉风心情很不好，显得有些不耐，随时都要逐客。
“原本没什么事。”云雁瞪了他一眼，低声道：“我来想对你说，那优昙钵华花期已过。咱们全体被困在灵心空间里，每日都在与魔族打架，也不知何年何月能够返回地面。”
她长吐出一口气，眼神有些飘忽：“实在没办法按时去妖族，你那第一件事，就只能这样了结。”
暮沉风眼皮也不抬：“不能了结。无论优昙钵华开不开，八部圣地的养昙池水对你也有好处。从这里出去后，你仍需去妖族。”
“好吧……如果有命出去的话。”云雁抿了抿嘴唇，推门走出木屋，立在块大岩石上对远方眺望，晚风将她的发袍吹得猎猎扬起。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砂土铺陈的大地，上面浅沟深壑，被奇异天光映照，大片紫红与幽蓝相互交织。广袤地面上山丘横亘连绵起伏，高植稀少，矮丛繁多。一个巨大深幽的湖泊横躺在地面，它水面泛着深褐，远远望去像面铁质的镜子。
湖泊南北连贯着宽阔的溪流，这水曾经与远牧谷的萍江相融，现在沉到地底却无法知晓它的源头。因为沿着大溪向北坐落的幽林，密布着魔族的驻地，那里是人修的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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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如此好的一把重剑，云雁也觉惊艳，心中泛起微动。在灵心之地每日探索中，修复承影的材质早已收集齐备。连最难弄到的雷鸟王翅骨，也被林月枫在某次外出后带了回来。林师弟有一个古怪的秉赋：经常走在路打上一架，会找到某些珍稀的物件。
或许是不认识，或许也不在意，他回转驻地后将杂物略收拾，就将大部分朝山涧抛下当垃圾扔。从他的“垃圾”里发现到各式华丽丽的宝材后，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渐渐地，只要林月枫自外归来，大家就像藏匿在丛林中的猎豹，两眼发绿盯着他的石屋动静。当他提着大堆杂物站到山崖处时，大家就兴奋难耐开始呼朋引伴，声音响彻松山涧——“林师弟又要扔东西了！速度准备接应！”
一副完整的雷鸟王尸首，就是在“拾荒者”们的哄抢下，被梅成功发现拖回来的。当看到吐出舌头满身是血的华丽大鸟时，云雁等人简直要泪流满面：当初到处找寻，还和凌梦桃争抢失败的雷鸟王，居然以这种方式落到手中。
真应了“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句老话。
云雁早有心愿，将承影修复后升级为重剑，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个东风就是一名技艺高超的铸剑师。现在的状况，要见到灵虚千难万难，而叶藏锋又忙于天机院驻地的各种事务，不便打搅。
此刻见到葛新的新重剑，云雁震撼喜爱之余，想立刻修复承影的欲望又一次涌上心头。难道天机院中，另有堪比叶藏锋这样水平的铸剑师可以选择吗？这位高手究竟在哪里，不知他对折损的承影有何看法……
“葛道友，我有一事相求……”云雁将攻势收敛，很干脆地了结完切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承影。那华丽紫剑立刻将所有北斗剑修的目光吸引了过来。婉婉抢先一步跳了过来，以手抚摸承影剑鞘惊讶道：“哇！多漂亮的一把宝剑！”
万纤的素净脸庞被紫光映照，也流露出激动：“这材质与铸造绝非凡物，云雁你真够运，不仅手握三十六天品之首，还暗藏着这样的宝物。”
“还好我们已相熟。”公孙朗打量着承影，调侃笑道：“你一介筑基中期，竟带着两把顶级武器到处乱晃。如果是陌路相识，我定会对你提出道偈决斗试试运气。”
婉婉脸色微变翻手一覆，遮住承影宝光，小声道：“公孙师兄说得对。食神你可要小心，咱们论剑山上经常会撞见这样的事情……万一决斗输掉，命可能会在，但武器却万万保不住了。”
论剑山这种以道偈决斗，来获取别人财物的流行风格，云雁向来十分不喜。在她心中，就算有不得倚强凌弱，高阶对低阶挑衅的规矩，这样的事也类似蛮横抢劫。
她身在南斗，并不能理解北斗剑修近似残酷的生存氛围，对所谓的道偈传统规矩，更无动于衷。当日薛忆先因为对止水的贪婪，对自己提出决斗，将他肉身斩杀后，他的师妹凌梦桃就陷入疯狂报复的执念……
这些往事一一回放到脑海，使云雁更为憋闷，她沉默片刻望向众剑修冷下脸来，道：“我是南斗修士，无法理解这种强盗行为，所以此生决计不会因贪念对人提出决斗。”
在北斗众人瞪大的目光注视下，她紧握手中的两把剑柄，微低下头注视银光：“但谁若定要为它们向我挑战，一旦接下我将搏命出击，不死不休。”
说到不死不休时，她语气紧绷到极为低沉决绝。身上骤然发出的强烈紫光刺人眼目，周围空气如寒霜突降，阴冷凝固。承影和止水应和她心意，都轻声呜咽，在风中发出尖锐细鸣，萦绕不断。
在场都是剑修，对这种杀气斗志极为熟悉，集体引发本能警惕，稍稍朝后退了几步。
在论剑山上的道偈决斗，如果只为取宝发生，一般情况下不会出现真正的生死相搏。胜利者会手下留情彰显风度，失败者则自认倒霉，期待来日进阶反攻一把，将东西连本带利夺回。
云雁这样狠绝的论断，与论剑山的氛围格格不入，使众人震惊。在他们看来山上时常发生，早已见怪不怪的决斗夺宝，这人为何显得如此愤怒，甚至立下必杀之誓？
葛新回忆起当日初遇云雁，自己也有通过决斗夺取止水的念头，面色有点发红。他举起定秦轻轻碰触止水剑身，笑着打破了现场尴尬的氛围：“云道友，这里并非论剑山……那个……别去想了……刚才你好像说有什么事？”
云雁面色稍霁，将承影从鞘里抽出。众人见到剑身上隐隐斑杂的裂痕，都发出极为惋惜的惊呼。这低低的惊呼声，使云雁心中绞出阵痛：如此卓尔不群的承影，令剑修们无比艳羡的承影，却毁在了自己的手中。
它守护着懵懂弱小的自己，一步步踏入仙途剑道，却落到这样的田地。
不愿再等了……现在材料齐备，想将那熟悉的握剑感找回，让它回到自己手中。
每次进入剑府，都能看见它孤单的紫影，从剑种高树里钻出迎接自己。可随着止水一天天与自己默契后，承影不再靠得那么近。它往往直立在树干边，徘徊犹豫，面朝着自己发出情绪低落的紫光。
它也许想问：我何时才能恢复，何时才能伴你出战……云雁，你不要我了吗？
怎么可能不要你！当初面对柒月一歌时我为你死战，以后也将为你死战！云雁胸中荡出一丝热流，声音也跟随着火热颤抖起来。她望向葛新慎重道：“如道友所见，这把剑我急需将它修复，并升级为重剑。”
“材料皆已齐备……”她愈发激动，眼中晶亮升起无限希翼：“拜托葛道友为我引荐那位铸剑高手。”
葛新闻言一愣，笑意在脸上瞬间消失。他将定秦阔剑斜斜扛在肩头，眉毛拧紧低下头去，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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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见葛新似乎面有难色，心中微讶：莫非这名铸剑师性子古怪，难以打动请他出手？
这世间凡是技艺高超者，都或多或少有某种傲气，有些人甚至带有极大的怪癖。但既然他肯为葛新铸剑，说明并非太高冷的隐者。葛新如此纠结，是为了什么？难道需要重金收买这位高人……
修士界的重金，当然是指灵石。此地被妖风搅合卷跑了灵气，加上风仙果难寻的情况下，许多人不得不暂时吸纳灵石来做修行。云雁之所以半年里能顺利进阶，也是靠了储物戒指遗留的大批灵石。虽然不如凤仙果灵气充裕，也显得太过奢侈，但也没办法。
原本出来试炼地，修士们不会将全部家当带出，所以灵石的流通也越来越少。虽然靠着制作灵食，偶尔可以获得土豪们的光顾。但随着时间流逝，土豪们对灵石也越来越珍惜，钱也难赚起来。加上转乾坤变态的灵气需求度量，云雁早已囊中羞涩，拿不出大数目的灵石。
她左思右想，仍然抱有希望：待见到那位铸剑师后，自己苦苦哀求表明对承影的珍爱……因与徐泽龙相熟，她明白炼器高手大都能理解这样的心情，说不定会软下心肠，稍微便宜些。
眼下只能厚下脸皮试一试了。
云雁将心绪放缓，对葛新作了个平礼道揖，不说话维持低眉垂于手掌的姿势不动。葛新见她显得如此急切执着，更加纠结地晃了晃脑袋。他躬身回礼道：“不必如此见外……我只是有点奇怪罢了……你想见这位铸剑师根本不难，他要求也不算高。”
云雁一听要求不高，略窃喜：“他对铸炼剑器如何收费？”
葛新依然皱着眉头：“他胡乱收费。”
“啊？”
“这位铸剑师开始要收二十颗极品灵石，我还有点不乐意觉得有些小贵。后来见到定秦出炉，我发现材质极其珍稀，打造相当完美，又觉得亏了他……”
葛新将阔剑一拍笑了笑：“我当即要拿出一倍数目给他，他却降价了。说是因为见我真心喜爱此剑，就只收成本，还不允许我推脱……哈哈！真是个好人！”
云雁听他如此谈论，微松了口气：看来这位高手是精神至上主义者，即使自己囊中羞涩，或许承影也有救。但葛新为何对自己提出引荐之事，如此纠结呢？她与葛新相熟已久，也不隐瞒想法，直言相问。
不料葛新摸摸后脑勺又拧起了眉头：“你确定要这位铸剑师出手相助吗？”
云雁点了点头。
葛新瞪了她半响，突然嘿嘿一笑眨眼道：“说来也巧，我此次来，就是为约他到驻地做宴答谢并欣赏名器谱，顺便拜访你。你若执意要请他铸剑，就随我来。”
……
卷云掠风中，云雁随着北斗剑修们不到两个时辰，就来到了他们的驻地。这里山崖高耸微射出青光，显得色调较为冰冷。看来论剑山的人因为成长习惯，更喜欢孤寒之地。
正胡思乱想间，葛新与众人带着云雁落到一处宽阔崖台。上面坐落着硕大的一个高堡，由巨石垒成的壁面遍布剑痕。每一个石块都被削得整齐平滑，连花纹棱角都一模一样，想必北斗剑修们把造房子也当成专注度与力道修行了。
云雁暗自称奇，正对他们这种勤修不缀的精神赞叹不已，葛新已率众踏入了堡垒大厅。大厅里佳果珍馐满桌，其间一个巨大酒罐，正对着一扇石门。葛新在石门口停了下来，神秘低语道：“铸剑师已经来了，正在里面翻阅北斗的名器谱玉简……你可以随时见他。”
云雁瞧着他有些古怪的似笑非笑，暗暗警惕：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但修复承影的愿望，将满腹疑虑终于打消，她上前走到门边朗声说：“听闻炼器高人在此，我有一事相求。”
抚摸着手中紫剑，云雁微微叹息：“此剑名为承影，被我作战冒失损毁，时常后悔不已……恳请尊驾将它修复，并升级为一把重剑。如能成全此愿，我将感念恩德，此生竭力相报。”
那高手反应倒也爽快，立刻“呯”地一声震开了石门。
云雁知道要人修复宝物，在诚心请求过后，需要呈上物品给炼器师细观。很多高人不大爱说话，也不爱在不感兴趣的器具上浪费时间。
无论是修复还是炼器，都讲究一个缘字。
修复宝物相比铸造宝物，某种程度上更难。因为将要参考成型物体的材质，揣摩当初铸造之人的技法，一旦有丝毫不妥，修复就将失败。这就如在已画好的纸上，延续前人风格添加色形，要比在一张白纸上随心所欲作画难度更大。在这种困难度下，如果宝器风格与炼器师无缘，将在观测后被冷淡送出，再无后续。
她与天机院弟子们交好，也曾听过不少关于炼器的奇人异事。这位高手默不作声又门户大开，是在等自己进去，还是等自己将承影送进去呢？
云雁静候半响，决定将承影送入——此地全是熟人如此安全，还怕炼器师跑了不成。她微一凝气，将手中紫剑如雷电般急速摄入房内：“此物便是承影，请尊驾观测后给予答复。”
不到一分钟，房内就有了动静，那高手身影披覆在金色长袍之中，从门后冒了出来。云雁定睛一望，顿时石化。只见徐泽龙手握承影扒在门框边，将脑袋探出，朝前后左右观察了一番，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哈哈哈！尊驾！”那小子一个蹦跃跳了过来，嘴巴裂到了耳根，显得十分得意。他本就生得剑眉星眸，此刻眼中更是精光乱窜：“云雁！你真的要我来修复承影吗！我太高兴了！”
呃……
云雁已不知道此时该有什么表情，只觉脑中空白一片。
怎么这么坑爹！
她迅速回头瞪向笑嘻嘻的葛新。那胖男修对她的质问表情完全无视，高声哈哈：“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纠结了吧！高手铸剑师就在身边，你却从来没有想过让他出手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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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师兄！”
“愣小子！”
怜生水与梅成功十年未见徐泽龙非常激动，双双跃到云头，将他左右扶住。张浮生南宫雅尔等人也纷纷上前问候，一时间松山涧中溢满了热烈欢悦的情绪。
徐泽龙是个如阳光般诚恳豪爽，乐于助人的好青年，人缘一向极佳。大家见他出关都欢欣雀跃，瞬间将灵食失窃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张浮生拍着他后背哈哈大笑：“反正我的厨房也遭了贼，准备售卖的物件给翻得乱七八糟，干脆全部抬出来！今夜为兄弟举办大宴！”
古军拍手相合：“太好了浮生哥！自从进入这鬼地方，整日与魔族斗，与空间里各种怪物斗，与松山上某些人内斗。奶奶的！还得时刻操心风仙果的事，许久没有过舒心日子了！”
兰忆桢与李采臣却面带忧色，互望一眼。他两人照管惊魂组风仙果的交易，记录着弟子们的用度。最近灵食买卖越来越不好做，张浮生还来个大手笔，要为徐泽龙出关大宴庆贺……奢侈饮宴后，面对的将是拮据难题。
但群情激昂下，他们自然不愿破坏气氛，当即率领组员们摆设酒席，在山涧处置花焚香，妆点氛围。当夜剑修院齐集，葛新也带着北斗剑修来蹭吃喝。弟子们在溪畔饮宴，神采飞扬地赏乐讲道，玩着曲水流觞。
曲水流觞原本是凡间文人墨客间的一种小游戏。选幽雅之地，清流之畔，一人置盛满酒的杯子于上流使其顺流而下，酒杯停在某人面前，即取杯而饮下作出诗来。
修士原本都是凡人，留存着不少凡间习俗。这种游戏在修仙界聚会时，也非常盛行。但修士们就不见得是作诗，也可抚琴也可唤兽表演，也可运出法术展现华美奇景。剑修们玩曲水流觞时，很多时候则演示剑器舞，或自己领悟的新招数。
大家咕噜噜灌着美酒佳酿，品尝着云雁与张浮生所制的灵食佳肴，仰空啸呤，畅谈欢笑。溪流前的大石松林间有人半醉而卧，有人击节而歌，有人风流作舞。
剑舞更重韵律与美感，虽然在场并没有剑器舞的绝顶高手，但大部分弟子们都根基深厚。数人同时起舞各色灵气翻飞，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场景十分赏心悦目。
火光罩在弟子们的身上，染得深蓝服饰泛出暗紫。他们刻意修饰了一番，个个衣饰整洁生机勃勃，一扫平日征战的尘土斑驳。云雁手握一只蝴蝶杯靠着巨松，微眯双目沉浸在欢悦气氛中，四肢百骸流动着无限舒适。
这是安宁与快乐带来的舒适，在危机四伏伤痕累累的岁月中，非常难得的舒适。
大家如此疯狂不羁，肆意狂欢，也许正是一种对艰难环境的发泄。这些年来，外出远牧谷试炼的七十多名剑修院弟子，已折损到了五十余名。
等能回问道坛的那天，不知还能剩余几人。
自己能平安回去问道坛，回到那美景如画，静谧安宁的仙迹崖吗？
云雁抿了口灵酒，微有醉意却懒得运功抵御，只想沉沉入睡。可溪畔的叫嚷突然如雷吼，将她惊醒过来。只见徐泽龙被金灵儿、景大寒、古军等人高高抬起，做临空抛飞状。
梅成功醉眼朦胧，咧嘴露出难得一见的爽朗大笑：“哈哈！你小子终于中招，杯子流……流到你跟前了……快……快展示下十来年……嗝儿……都闭关悟到了啥？”
鹭过手搭在怜生水肩头，媚眼如丝踉跄走过来：“嗝儿……你们不要为难他……要是摔到了怎么办？”
“放下我！哈哈！放下我！”徐泽龙被抛在高空，依旧仰脖咕噜噜提着酒坛灌下肚皮。他翻转了一个侧漩稳稳落地，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这十年只看书来着……嗝儿！修为并无进……进展……倒远远落后诸位了……”
云雁遥望此景，仔细打量了徐泽龙两眼，微微呆怔。修士们的各境界分为初、中、后三个阶段，此三阶段共九层。以筑基修士为列：筑基一至三层时为筑基初期，筑基四至六层为筑基中期。自己现在是筑基七层，属于刚入后期的阶段。
在后期九层后还有第十层，这一层被称为大圆满境。只要突破大圆满，就会上升到高一阶的境界去。大圆满境相比其他修为层，更为关键。因机缘天赋不同，有人可一夜跨越大圆满境，有人则较倒霉，百年停滞难进。
在越高阶的境界，突破大圆满就越艰难。
徐泽龙闭关时是筑基大圆满，筑基期并不算修士的高阶。原本依照他的修行天赋与速度，十来年时光足够跨越此层，直达心动期。但现在细观，他果然停滞住进阶，尚未踏入心动。
这一切是为修复承影做准备造成的吗……他荒废了吐纳与剑道，一直在看书？
时已近寅黎明。
在一夜喧嚣放肆后，剑修们大部分已烂醉如泥，合衣席地或打坐入定，或呼呼大睡。云雁按捺疑惑已久，再没有饮酒。见众人折腾完毕，她安静起身走到徐泽龙跟前，一把拽起醉醺醺的那人沿溪而上。
徐泽龙被山涧幽风一吹，剑修警惕本能激发，鼓起灵压下意识朝云雁袭来。云雁提起止水敲得他脑袋“咚咚”作响，才把人弄醒。盯着迷糊糊的徐泽龙，她皱起了眉头：“承影修复为何如此慢？就没再见你进过器房。”
“这个……啊……嗝儿！”徐泽龙笑得很欢畅：“不要急，我的第二步准备工作已经结束了。”
果然，这家伙停滞了十年修行，就为了打造承影吗？
云雁心中堵得难受如猫在抓挠，不免有些气急：“算了！你别弄承影了，当真伤不起！”
徐泽龙浑身一颤，尽数清醒过来。他倒误会了云雁的意图，满头大汗滴落，急道：“现在叫我收手？那我十多年准备不就白费了吗！”
见云雁面色低沉，他急忙解释：“不是我刻意放慢修复速度，而是承影这样的宝器无法以普通炼器法对待……我自有一套铸剑之道，需沿循它步步进行，丝毫不能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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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泽龙一屁股坐在山涧青石上，剑气溢出扫除尘埃，招手邀云雁坐下。他抱起膝盖仰望空中日月轮，开始详细讲解自身铸剑之道：“起始部分，先焚香沐浴稳定心神，将情绪凝结到集中。然后进行各名家技法的参悟，因为修复与铸造不同，需要了解前人技法，揣摩他们的心境。”
“自入门时师祖就说过，万般技法都不可闭门造车。”徐泽龙正色道：“可我踏入仙途时日并不长，累积阅历不足。对付一般的器具尚可，但对承影的修复，尚欠缺底蕴。”
“其实这十年看的东西，依然觉得少了。等从这里出去后，我必将游历四处，寻觅器方与名剑谱……”他叹息一声不无遗憾：“但眼下条件如此，无法更进一步，还好北斗道友携带有大批资料。要知道承影本是天璇的国器，制作方式属北斗流派，没有这些玉简，难度又会更大了。”
云雁脚尖沾着溪水，头顶沐浴晨曦，安静地听他讲述。心中却像有只小老鼠钻来钻去。
不可闭门造车……
徐泽龙花了十年时光来研究他人的技法，自己的剑道却没花过多少日子，去看别人的天地。自从步入筑基后期后，进展越来越慢。以前总觉得是落到此地后，灵气稀薄难觅造成的，现在看来却不一定。也许在剑道上另辟新法，会获得一些转机。
她心念到此，渐渐开朗。但对徐泽龙荒废修行始终不安，于是出声询问：“你此二步都已完成，接下来就是锻造工作了吗？”
徐泽龙摇摇头：“还早。”
“啊？”
“从明日起，我要与你们一同探寻灵心空间。”他眨眨眼睛笑道：“还有，云雁你每日要陪我切磋百场。”
“上百场？”
“正是。我已十余年没有见你，需要极其了解你现在的风格，握剑的力度与进攻方式。”徐泽龙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眺望远方的茫茫红砂土：“此为第三步。”
云雁心想，切磋探险打打架也好，倒不算荒废修行了。但她依旧好奇歪头道：“有第四步吗？”
“有。”徐泽龙回答得很快，却像个泄气的皮球：“原本第四步是游历山水间，感悟天地本源，参悟万物风貌，得以沉淀道义于胸怀。届时包含天地之机巧，灵动磅礴一气呵成才是最佳。”
“但现在被困在这地方，只能参悟灵心空间的奇山异水，逛逛魔族幽林之类的奇险之地了。”
“……”
“******！老子不能忍啊！”
张浮生的一声暴喝如远雷袭来，将在青石上侃侃而谈的两人吓了一跳。他们点着溪水飞速回到松林夜宴之地，只见那大汉抱着个玉罐子捶胸顿足。原来那里面装的是张浮生精心调制的陈年酱料，宴会时被取出配菜。这酱料材质珍奇，香味四溢，原本只需耗费一点点就可满足盛宴。
但现在玉罐缺了个大口，被啃咬出了斑驳齿痕，里面的沉香酱被舔得毛都不剩。这时众人都被吼醒，见此状况惊得目瞪口呆，也吓出一身冷汗。要知在此地横七竖八醉卧的，不只有南斗剑修院的全体弟子，还有技艺更高的葛新等北斗剑修。
这个偷食贼居然在这么多人身边，堂而皇之地把酱料舔干净，是何等的大胆，又是何等的危险。鹭过身为暗门七杀，对贼这个职业很敏感。她上前抱起惨不忍睹的玉罐，左瞧瞧右敲敲，然后抬头蹙眉道：“不像人类所为，谁的牙齿长这样啊。”
“这贼是个龅牙，像大老鼠或是大兔子。”张浮生恼恨地拎起玉罐朝溪水砸落：“的确不是人类，我这百年沉香酱如果被人这样吞下一罐，必会醉倒十天十夜。”
云雁在听到龅牙大兔子时，就已呆住了，脑中迅速泛过玉贤白胖胖穿红戴绿的身影。修为高强能瞒过所有人，又贪吃又嚣张……除了那只朱斑兔，记忆中真难找到第二人。
但玉贤怎么会跑远牧谷来……
无论是不是玉贤，以后都应提防此偷食贼。虽然它并没有害过人，但这些灵食关系到风仙果的置换，要是被它吃完了，大家的灵气来源会少了一大途径。
“浮生哥！不好了！”兰忆桢和李采臣从远处石屋飞来，一个泪眼婆娑，一个狂扯短须：“你和云雁的食材库，全都已被搜刮干净，连大葱都没有留一根！”
“噗噗！”
张浮生与云雁同时手捧胸口，倒栽在地。众剑修慌成一团，又怒气攻心：此贼实在可恶，不捉住吊打一顿难除恶气！
“哈哈哈！”从右面山崖传来一阵嚣张狂笑，云气缭绕间，雪白肥胖的淡淡身影立在一团金光之中。云雁挣扎着抬头，望到那物身上的华丽装饰品，立刻咬牙切齿：果然是玉贤！
玉贤抖动四肢，在空气里贴符拔开一个裂口，长耳甩了甩瞄向远处的云雁。他看起来状况好极了，拍着肚皮相当满足：“谢啦！本少爷闷在这鬼地方，嘴里淡出个鸟来，总算吃到了能吃的东西。”
“玉贤！把大葱给我留下！”云雁奋力扑到空中，朝那硕大朱斑兔摄出六合剑阵，看得众修眼睛发直：为打一只朱斑兔讨回大葱，她居然不惜耗费大量剑气，用上了律境剑意！
“干嘛！你那么小气作甚！”玉贤在剑阵里扭动肥滚滚的身子，扬爪甩出个碧蓝金丝储物袋，砸到云雁脸上：“本少爷有的是钱，拿去！”
云雁定睛朝储物袋里一看，顿时石化：里面堆满了晶亮的灵石，还有大片的风仙果。这么多从天而降的财物，足够仙迹崖众人两三年的用度。她欣喜若狂，立刻节操尽失，紫气回府将剑阵收敛。
“啪！”
六合剑阵刚退去，脑袋上就被玉贤重重踢出个大包，肿起老高。那朱斑兔竖起红眼，怒道：“小样的！叫你又打人！”
不等云雁回神发作，他圆滚滚的身躯就钻进空气缝隙，瞬间消失。天地之间回荡着兔子嚣张的大笑，直气得云雁头顶冒烟。因恨自己见钱眼开又被羞辱，她狠狠将碧蓝金丝袋朝地面溪水一扔！
众剑修眼明手快，纷纷祭出剑气化出各式凌厉招数，将哗啦啦朝下撒落的灵石与仙果接住。虽然同情云雁，但被困此地英雄气短，这些修行用度一定要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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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气沉浮五彩四射，熠耀光华中，镜中水月手持幻化大刀，一步步踏了过来。他的身影如海市蜃楼般飘渺，衣袂飘飞拖拽到天际。整个空气里都充斥着幽雅清香，也溢满难以抗拒的压迫感。
云雁步步后退，直到无路可退，背脊抵上一处山崖。顽石的冰凉坚硬渗在感官里，她的心脏快要停止韵动……魔族大司祭手中扬起透明光华，幻刃劈开天空呼啸而落！
要结束了吗？这奇幻疲累的一生……
云雁眼底笼罩上绝望，随着那光芒攻近，瞳孔急剧放大。
“姐姐！”“云师妹！”“云雁！”
是他们！……不……不要过来！
“嗤！”
血花溅射到身前，在迷离五彩中红得触目惊心。怜生水、南宫雅尔、徐泽龙和梅成功的身子，纷纷被撕开大洞。他们挡在自己面前，浑身千疮百孔缓缓软倒在地，瞬间沉陷到地面匍匐，再无动静。
云雁的眼被血光与悲愤染红，她强撑着站起伸展开双臂，发出难以遏制的惨呼：“镜中水月！住手！”
镜中水月的身形急速退去，暮沉风取而代之立到原地。
他的冰蓝长发直抵脚踝，随风轻扬。他额头上的七剑印记，与手中蓝犽化为的巨剑正灼灼生辉。那人将蓝犽平行指向自己，往日温和的声音变得如此威严肃穆：“嫌自己弱吗？你就要学会御神诀。”
蓝犽幻成的大剑柄上，露出一双微翘眼角的小男孩眼睛：“这个很容易的，紫姬。只要学会了御神诀，你就能操控仙剑打败镜中水月了。”
金灵儿的双马尾飘到眼前，蹲下歪着小脑袋盯着自己：“可是她为什么学不会啊！”
林月枫的声音从遥远地方冷冷传来：“身为持剑无法御神，要她何用。叫凛紫重新选一个。”
玄狰与英招的声音也跟随发出：“天权青染大人所言极是，可是主上他尚在犹豫……”
“紫姬！你一定要修成御神诀！”凛紫从不知道哪个旮旯里冒了出来，他恍若谪仙的脸皱成了一团，紧紧拖住自己的衣角，眼角滴落两颗泪水。
云雁大惊：不是说仙剑没有泪的吗？为何他哭了？
……为何自己脸上也这么凉？
……
抬手擦落脸颊上的泪珠，云雁睁开朦胧双眼盯着石屋顶部出神。她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长长呼吸了一口：原来是大梦一场……身为筑基后期的修士，不仅睡死了过去还做噩梦，要是被旁人知晓了，定会笑得前仰后合。
进入筑基以后，有多久没有睡着过，又有多久没有做梦了？
修士生涯里神魂经常入定出窍，比如以前看见折羽与鸿蒙四兽……这些近似梦幻的经历，倒并不少见。只是像凡人一样陷入沉眠，很久没有再发生。
也许是近来自己跟随林月枫修习御神诀引起的。
不知什么原因，在最后关头气息总不能随意调用，冲击到额间封印部位。如果正式御神，这将导致唤星通道的直接关闭，造成失败。失败后无论是持剑本人，还是应和御神诀的仙剑，都会遭受重创。
林月枫心情很不好，他琢磨着是因为云雁不够努力上心。最近那小子耐性全无，讨论普通剑招还成，可一提到御神，他就做出准备开溜的姿态。云雁委屈万状，却又无法找人倾诉：无论是御神法诀还是感应方位，包括运气导向，自己都已全神贯注的学习，并烂熟于心。
但无法修成通达天地之能的最后一步——稳定唤星通道。
以前自己御神过一次，是凛紫自损修为，以剑主导操控了持剑，这样的事最好别发生第二次。
现在的自己依旧对持剑身份无所谓，却在上次围观暮沉风御神后，稍稍转变了心意。虽然低阶的修士强行催发御神，会有极其严重的后患。但当时南宫雅尔等人，为救自己被镜中水月重创，纷纷摔落地面的场景……云雁一直难以忘怀。
难以忘怀那种悲痛，难以忘怀自己发出的孤狼般长啸。
如果能够御神，至少可以像暮沉风那样，瞬间激发巨大战力。虽然不会像梦中蓝犽所说，能以如此低阶打败镜中水月。但至少可以不再无能为力，倒在地面绝望旁观，痛哭流涕。
但不能修成御神诀，何谈持剑战斗。
强行战斗的结果，也许会使凛紫也如承影一般，生生折损在自己手中。
如果将仙剑弄坏了……
云雁坐起身来，打了个寒颤：不仅天璇国的人会怨恨自己，论剑山会追讨自己，连其余仙剑和持剑都会怒不可歇吧……而凛紫的两名忠犬剑卫玄狰和英招，恐怕会立即翻脸，万里寻凶。
御神诀一定要再继续修习，但不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它身上。眼下最重要的是，在这灵心空间里进阶修为，找机会重返地面，前往妖族。可是，玉贤留下的灵石与仙果，在分派给众人两年后，又所剩不多了。
原本有些松懈的外出探险，看来又得频繁起来。
云雁跳下石床，穿上斗铠将长发随意挽起，握着止水推开石门。日月轮圆圆的高挂在天空，妖风随着它变换出这个形状，定会更加疯狂肆掠……她暗叹一声，正要挪步。
一只黑乎乎的胖鸟从对面扑来，卷起山涧风声砸到面门。鹏圣这只乌鸦除了睡就是吃，竟然力气这么大了！云雁被他扑得仰倒在地，气急败坏伸手捏住鸟脖子：“你心情这么好？有空不睡觉，从床上爬起来活动了？”
此乌鸦近十来年的变化倒有些大，头顶长出了殷虹泛金的两簇翎毛，呆头呆脑覆盖在鸟额上。尾羽也逐渐长开来，赤焰纹样从尖端延伸到背部。配上他由黑变红的眼珠，由金变成红玉色的鸟喙，不太像一只纯种乌鸦了。
对了，原本他并不是乌鸦，是迦楼罗族——传说里威武华丽的大鹏金翅鸟。云雁也曾阅读玉简，见过上面记载的迦楼罗图绘。虽然毛色花纹与现在的鹏圣的确有点相似，但依旧不是一个位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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鹏圣自然不知晓，此刻云雁正拿他与迦楼罗族的绘像暗暗比较，并十分怀疑着他的身份，否则这位“迦楼罗皇子”又要以血盟誓了……他奋力以尖锐双爪猛挠着云雁手腕，怒道：“放手！我有要事对你说！”
云雁把他丢到一块大石上，连翻了好几个筋斗：“说吧。”
“白少不见了！对吧！”
云雁一愣：的确，落星白少已经两个月没有来松山涧了。以前的他总是按时站到石屋前，静静等候自己归来，并交付送给鹏圣的奢侈品礼物。他知道云雁一直怀有旧怨不待见自己，所以几乎不吭声。
两人连寒暄也没有，每月碰一次面，一个给货一个收货。这么多年来，甚至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如果云雁外出不归，白少会一直停留在松山涧等候。每次看到他直立在地，纹丝不动的温雅身影，如此固执忧伤……就令云雁想起地球传说中，望夫崖上痴痴的女子。
当然，望的可不是自己。
有时候，云雁也会暗暗叹息：虽然落星白少失去记忆前人品够坏，但现在的他人畜无害，显得良善又极为有礼，放佛重生过一样。最重要的是，他对鹏圣那种从未改变的深情关怀，实在令人有些感动。
以他宁远城主的身份，本应遣人送来礼品，根本无需亲自出马日夜守候。但也许他是想遂了执念，表达对鹏圣的情谊。也许更希望，有一天鹏圣会飞出来见他。
当然，那乌鸦一次也没有见过他。
原本云雁偶尔还为落星白少略有不平，这只鸟也太无情了。但现在看鹏圣的表现，似乎并不是这样。她拂开石上尘土，坐了过去奇道：“这么久过去了，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乐于蹭他吃喝……怎么？那鸟蛋破壳时的血脉之咒还在吗？”
“我都吃掉蛋壳了，自然不在了。”鹏圣身子微缩，情绪有些低落。
云雁盯着他的红眼不放，道：“实话告诉你吧，落星白少送来的东西，我克扣了大部分作为剑修院的用度。”
“我不大想管这些，随你。”鹏圣再度缩着身子，鸟眼朦胧喃喃道：“只要有一点送到我手中，知道他来看过我就好。”
云雁恍然：“原来鸟蛋诅咒还在。”
鹏圣大叫：“你们人族不是经常谈感情吗？这和诅咒没关系！白少对我很好我当然会怀念，咱们妖族活的年月很长，记忆力却是很好的！”
云雁一怔，有点黯然。
这句话南宫雅尔也曾说过……大黄龙一定一定会记得自己的。可是，已经过去这么长的时间了，再也没有见过他的身影。那个容忍着自己在他脑袋上乱爬，耐心回答着自己懵懂提问，亲手引领自己踏入天之境……那个温和慵懒的巨大身影。
在初入修行的时光里，安慰着自己的寂寞，在墟渊趴着等候探望的黄龙……他现在会在哪里。如果自己是个凡人，也许到老死也再见不到他。
还好，岁月尚且悠长。
念及往事，云雁只觉一股微风拂过心头，像羽毛般挠得鼻尖有点痒。她伸手拍拍鹏圣的脊背，在他黑色翎毛上轻抚，语气温柔下来：“只是两个月而已，或许他有点事来不及赶到。”
不料那乌鸦奋起抵抗，对着她的手一阵乱啄：“不要乱摸！我可不是你的灵兽，是迦楼罗族尊贵的……”
“那滚吧。”云雁伸腿一踢，使他又飞出几个筋斗：“我早伺候不起你这尊贵王子了。”
“我已立誓做你的影迦楼罗，怎么可以滚。”乌鸦拍拍翅膀，收敛怒气飞下来落到她肩头。他经常被云雁捏脖子或者踹飞扔掉，早已不介意这种打击。转了转脑袋，鹏圣将注意力又回到落星白少身上，眺望幽林方向十分不安：“我与他相处多年，就算他有急事也定会遣羽城卫前来，或亲自寄送传讯符……”
“云雁！我觉得不大对劲！我们去松山上打听下他的消息吧！”鹏圣噗噗扬起翅膀，几乎是在求恳：“宁远城隶属天相国，他就在天相院驻地的，只要爬爬山而已……云雁！”
云雁满不在乎地抱起脑袋望天：“我为何要去，不仅和他没交情，还有过深仇大恨。”
“你克扣了他那么多礼物！”鹏圣竖起红眼，黑羽根根炸起：“吃到肚子里去了别不认账！”
“……”
从松山涧到松山顶，原本所花时间并不算长。对于修士而言，就是驾云一刻钟。但满月阶段此地妖风猖狂，不知何时就会卷出伤人，所以云雁只好苦逼地步行。
灵气来源如此稀少，与突然钻出的妖风抗衡，这样的体力透支毫无意义。她修剑已久，肉体耐力与速度早已到达一定程度。就算只是啸林奔跃，也如疾风闪电般迅捷。
红松林长势茂盛的大道上，不时也可看到修士们苦逼的以步行上下山。所谓世间本无路，走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了路。原本荒芜的原木老林，现在已变为仙气缭绕的一方人气旺盛之地。
云雁一口气登上松山顶，肩头停靠着黑乌鸦，大摇大摆钻进了五院驻地。她斗铠上印刻着剑修院的标志，背负寒锐长剑，透露出的高冷之气，与一般法修大为不同。
因为有“食神”称号，又曾在众目睽睽下的落星潭，击败过来自北斗的知名剑客。云雁在问道坛中的声望不低，许多购买过她灵食，或阅读过琳琅那满是吹嘘浮夸的“传记玉简”的人们，都能一眼认出她。
加上救助众人来此的大鱼鲲吾，原本是她灵兽的传闻，进入远牧谷的修士们对她更有感激之情。若不是她身为剑修，与法修之间带有天然隔阂，恐怕前来结交的友善者会络绎不绝。
一路走来，不时有修士停下脚步，迎面做出道揖问候。云雁回礼得手也软了，腰也酸了。对鹏圣要挟自己，前来打探落星白少的消息，更为郁闷。
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她也只能按捺了下来，暗暗决定：以后再到松山这样的地方，定要穿着七杀猎门的夜行衣，鬼鬼索索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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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鹏圣与落星白少的事，云雁难以解释清楚，也不愿将真相尽数吐露。东扯西拉了一阵，唐天茜听得云里雾里，但脸上古怪笑意依旧不减。云雁见浪费时间不少，已有不耐，想要推门而出却又被她拦住，自告奋勇要带路去散修驻地。
想到唐天茜对此地较熟，云雁便由她在前，跟随着绕过木阁亭台，来到一座山坳处的楼群。远远就看见其中有幢悬挂宁远城标记的高楼，云雁大喜之下，腾挪了过去。
进得底部厅堂，里面只有寥寥几名修士，他们没有佩戴羽城卫的标识，正坐在椅上不知说些什么。云雁上前做了个道揖，对其中一名长脸女修问道：“我来拜访宁远城主，久候不闻他消息，所以冒昧登堂打搅。”
那女修闻言懵地瞪大眼睛，脸上阴晴不定片刻，站起身来拂袖直奔内堂，速度比兔子还快。云雁被闹了个大尴尬，只好硬着头皮转向其余几名修士，笑道：“因事出紧急，望道友能告知城主去向。”
此话一出，又有两名修士起身站起，“嗖”地一声不见了踪影。云雁瞟了肩头的鹏圣一眼，那乌鸦也正用惊讶迷茫的眼神瞪着自己。一人一兽当即默不作声，不敢再开口，怕又吓跑人。
这时，还坐椅上的那些人中，一名身着红色广袖长裙的女修缓缓开口了：“你找他有何事？可方便告知？”
总不能说他养过的乌鸦想念他了，逼自己来探讯息吧……
云雁笑了笑，装出轻描淡写的风格道：“我有个朋友很想见他，却不方便来此。因以往与白少有过几面之缘，他拜托我前来探望。”
几名修士对望一眼，其中一瘦男修垂下眼目道：“你那朋友是何种身份，姓甚名谁，可方便告知？”
这几人有古怪，搞得跟查户口似的。此时他们惴惴不安，拿眼角一直朝自己身上瞟。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剑修，修为又比他们都高，恐怕立刻会毫不客气地摄来神识交锋。
云雁没有答话，满腹疑窦转过身去，就要朝门外走去。落星白少以前的身份，落星白少失去记忆后的情形，他与鹏圣的关系，与自己的旧怨和新接触……这些她全都不准备说。
当然也不准备被人咄咄逼问。
她面对的是门口等候的唐天茜方向。云雁正前进之时，看见那女子原本平静的神色突然一变，立刻反手抽出背后的止水。果然，剑身上映照出了背后众修祭出法器的战斗姿态。
他们立在原地箭弩拔张，却畏惧着云雁的剑修身份，迟迟不敢上前阻拦。云雁侧过身来，斜目回视他们：“诸位道友还有何见教？”
那红裙女修将手腕上的灵蛇稍稍撤回，有点讪讪：“我们与你素不相识，原本不该如此……”
“只是你现在来此地寻人，太过奇怪！”那瘦男修上前一步，手中的戒尺瞬间长到一米大小，吞吐金绿锋芒：“让人不得不防！”
云雁挺剑疾刺而出，剑锋轻松突破他的防御屏障，直抵咽喉。她凝势不发沉声道：“我如何奇怪？你们在防什么？”
“康易！”
在众修惊呼出声。在他们眼中，只见云雁周身突然卷出一团耀目紫光，向左下方踏了半米。没有见到她出招，更没有见到她使灵力撕裂屏障。竟然在两秒的踏步动作之后，就已指剑将人制住！
剑修果然太可怕，若是同等修为的法修，怎么可能做到这样的地步。众修汗水汩汩直下，将手中的法器垂落下来，真气也缓缓收敛，不再释放半分威压。
那被云雁制住的康易，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见此女是筑基后期，原本以为大家虽然单对单敌不过她，但集体出手的话还能纠缠一会。想不到电光火石间，竟败得如此干脆。
他已全然没有了刚才的硬气，双手高举忙不迭地大叫：“慢慢慢！有话好好说！道友……有话好好说……”
云雁腹诽：早该有话好好说，你们不扬威耀武地发招，我何需出剑吓你。不过一剑能制住一名筑基初期的法修，倒实在出乎她意料之外。看来这么多年的剑招精炼，已开始发挥出余力了。
自己在剑法对抗上，经常失败。败在林月枫、金灵儿、寰舞等人手中；被暮沉风、萧逸尘等人压得大气也喘不出；还被凌霄、镜中水月等魔俢吓得做噩梦……有时候徐泽龙都可以把自己揍成猪头。
现在突然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赢了其修士，云雁感觉犹在梦中。
心中升起强烈的得意，她收剑还鞘，掠过人群坐到椅上。众修“呼啦”一声朝外撤出一个大圈子，远远地垂手而立，显然被自己的威能吓得不轻。她更加得意，甚至毫不客气地拿起桌案的一壶灵茶自斟自饮。
心中小人高翘着大如扫帚的尾巴，四处狂奔长嚎：我赢啦我赢啦！还这么轻松只用了一招！我好快活！但脸上当然不动声色。这副悠闲旷达的端坐品茶模样，在众人眼中却是一派处变不惊，潇洒自若的高手风范。
康易拍拍衣衫，凑上前来拢手笑道：“咱们原本是宁远城主雇佣的羽城卫，其实是来自各国的散修。做这临时的羽城卫，可以不花灵石进入远牧谷，早听闻这里机缘多，珍物丰盛……”
云雁抬头望他，有些不耐的表情吓得他一哆嗦，笑意更深：“是……是！我这就将落星城主失踪的前后经过，向您禀报……”
那红裙女修是个急性子，又似乎不满他的卑微形貌，轻哼一声道：“此事重大，望道友切勿泄露。宁远城主已堕天叛逃，前往幽林魔族驻地了。”
“他在魔族驻地出现，与一群魔俢混在一起……那个……被我们的人外出探险，给看见了。”康易虽然满脸堆笑，但已是皮笑肉不笑，语气沮丧：“这事还得了！咱们立刻取下了羽城卫的识牌，和他撇清关系。”
另一名女修凑上前来，低声道：“但是呆在这地方，走也走不脱。许多人都知道我们以前是他的护卫……这事麻烦的紧，一不小心连我们也会被传言勾结魔俢。”
红裙女修凉凉接话：“之所以想拦下你，就是这个原因。如果你是他的同党，咱们把你揪住，自然就洗清了与他的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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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将这些人的话听到耳中，心中感慨万千。如果自己修为低下，无法抗衡这些人，会因这样一趟拜访短短几句话，惹祸上身。被捉住用点禁制口不能言后，就任凭这些人编排罪名，作为保全他们安稳的牺牲品。
行走在这个世道，如果不能自保，果然好危险。
她脸上闷闷不乐的神色，自然落在了众修眼底。康易紧皱眉头横了红裙女一眼，低低出声喝止她：“季秋蝶，你别胡说！”
季秋蝶满不在乎地转过头去不看他：“做了我就认，这位道友剑势浩然，她开始就不想伤我，难道会因为一句真话反而伤我？”
云雁抬眼打量她，见她一袭红衣落落大方，爽利中倒有两分像南宫雅尔。这女子看人准说的也不错，如果他们支支吾吾暗中使绊子，也许自己会有恼怒。但现在这样坦然交代了，自己绝不会再动手。
只是，落星白少叛逃去了魔俢驻地，难道他恢复以前的记忆了吗？
想到再也不能看见那个良善又温雅的身影，云雁心中暗叹。这么多年来，因为落星白少性格大变，又对鹏圣情深意重，自己渐渐已放下对他的必杀之心……现在，又得捡起来了。
捡起仇恨，远比捡起温情使人抗拒、心伤。
虽然早知道，他使用魔门大法的后遗症，随时可能症愈，变回那个阴险狡诈的张月鹿魔族。但有时，在心底她暗暗期待，落星白少永远也不会病好。永远也不会记得与魔族的联系，不记得曾经做过的恶事。
永远做那样一个纯良正直，仁爱深情的宁远城主。
她正轻抚额头，垂目不语，肩头上的鹏圣却按捺不住悲伤，突然仰头“哇哇”嚎哭起来。云雁心中也有几分难过，伸出手来轻轻拍着他的羽翅。落星白少恢复了魔族记忆，就会想起当年挟持还是鸟蛋的鹏圣，威逼迦楼罗王的往事。
他与鹏圣之间，再也不会有单纯的眷念友情。
而是……
是什么，云雁自问不会明白，只有落星白少自己才会明白。总之，和谐的相处时光，已经完蛋了。等下次见面时，横亘在大家之间的，将是仇怨与无尽的厮杀。
她将灵茶仰脖喝下，将杯子轻轻一搁，觉得身上有些无力。环顾了周围的散修们一眼，云雁点头道：“多谢诸位坦然告知此事……我必不会散布泄露。”
我有意寻找到他，看看现在他变成了什么样，了解当初他在牢里救出的那人是谁，又准备拿那些凡人阴阳蛊做什么用途……这些话被她在心底默默说着。
以前问不出的答案，现在倒有机会知道了。虽然，云雁本不再想要这个机会。
她颓然的气息，修士们自然能迅速捕捉。大家都觉落星白少叛逃之事，难以启齿又令人沮丧，皆默不作声。宁远城主爱民如子，政绩斐然的名声，在南斗经常被传颂，散修们也是为了这个缘故，信任跟随他。
却不料发生了这样的事。
季秋蝶迅速瞄了云雁一眼，轻声道：“你……也不必太难过。或许城主另有打算……他虽然被咱们的人撞见，也并没出手伤他们，而是当即避过。”
“话虽这么说，但他被一群魔俢簇拥，在幽林随意进出。”康易喃喃接话：“迟早会众所皆知，给咱们惹祸上身。”
云雁对众人询问了落星白少现身的大致方位与时间，在他们焦躁的讨论中辞别出门。她抬头望了眼空中的日月轮，琢磨下次外出，要去幽林西南面的黑水湖附近。
将鹏圣也带上，如果遇见了那人，倒要看看他现在的状况。如果魔族记忆恢复了，人族时的记忆，他尚存留几分？
云雁掐算方位与时辰，走得有点愣神，衣袖却被唐天茜从后面拽住。那女子探过头来，皱眉低声道：“宁远城主……你的情郎堕天叛逃了？”
“胡说八道。”云雁瞪了她一眼，有些愠怒：“此人与我有宿怨，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而且落星白少的身份来历，目前并不清楚。也许他是张月鹿的嫡传皇族，也许是堕天的人修……两者除了堕天纹外，极难通过外表分辨。但上次自己检查过，那人身上并无堕天纹……
“师姐，你怎么跑散修驻地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使拽住云雁的唐天茜顿时石化。她急忙拉起云雁跳上云头，飞速朝外奔逃：“糟了！是邢淑彤！她虽然在天相院，却是邢无痕那边的人！”
云雁见她惶惶的样子，也吃了一惊细品话中含意：邢无痕那边的人……看来邢晓景和他的家族间，并没有那么单纯。他们邢家内部，在暗中较力，相互防范争锋吗？
大家族的事情果然复杂。
“我和你被她看见了，该如何是好！”唐天茜抬手拂了把额前刘海，叫苦不迭：“她好像有个亲近的小叔是散修，所以经常朝这边跑……我……我太大意给忘记了。”
云雁见她慌成这样，出声道：“邢无痕要找麻烦的是我，不会拿你怎么样。如果你怕与我扯上联系，抵死不认就是。”
“他经常用邢家下任族长的身份，来压制晓景为他办事。我对他早有不满，曾有过争执。”唐天茜稳定身形，缓缓道：“哥哥和晓景叫我别招惹他，但他手下的人却时常来招惹我！”
“我……我怨恨却……”
随着那女子声音渐渐低落，云雁恍然大悟：原来唐天茜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日子无忧无虑，阳光快乐。她生性冲动，定在和邢无痕的针锋相对中，吃过不少苦头。
但身份使然，又常常使她憋屈忍耐，无法率性而为。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唐天茜护住自己的心思里，自然也有因对邢无痕的不满，所激发的叛逆之心。
当然，这些事云雁不想管，也没法管——宅斗什么的，对她而言只存于小说中，万万不敢深陷下去。
她停下身形，对唐天茜安慰道：“抵死不认和我同行过就是，先告辞了。”
唐天茜松开拽住她衣袖的手，盯着前方某处喃喃道：“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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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茜祭出云雁作为法器，以一挡四，大胜邢淑彤后心情非常好。她面带挑衅轻笑望着对手，可惜被轰成了焦炭看不清这幅形貌，否则对面邢淑彤会当即又发飙。
就算如此，也把她气得不轻。邢淑彤将三名天梁院弟子松开，扔到地面，看也不看他们的惨重伤势，只拿眼仔细打量云雁。微怔后，她惊呼出声：“是你！我在魂灯影像上见过你……你叫云雁，杀害了三名天梁院弟子！”
唐天茜与云雁同时一呆：糟糕，闹了这么一出，倒把重要事情忘记了。两人额头微沁出汗水，只听邢淑彤的惊呼已变为欢呼：“唐天茜！看你今天有什么话说，你和这个剑修关系蛮好嘛！她肯替你出战，还伤了这么多同门！”
“你和天梁院追缉的凶徒混在一路……呵呵！”邢淑彤说话间有些不利索，显然是被兴奋到了。这个唐家大小姐，一直被唐天雪和邢晓景等人护在手心，虽然可以给她找些小烦恼，但难以重创。
今天终于有把柄露陷，落到自己手中，看以后怎么整治她！
云雁见邢淑彤脸上阴晴不定，唇边暗含笑意，大叫不好。她当机立断，抽剑将脚踝上的捆仙索斩裂。接着跳到唐天茜身边，用剑阵将她牢牢包裹，刷刷刷连刺她三式剑招。唐天茜倒也机敏，立刻会意，手中翻出九宫镇山雷塔。
她们运凝真气，四周紫光雷电炸裂得比放烟花还热闹，看得人眼花缭乱。实际剑阵内部却毫无攻势，不仅小剑凝在空中，九宫镇山雷塔也趴在地面，一动不动。
剑阵之中，两女慌成一团在储物空间里乱翻。云雁搜出一枝做酱用的丹脂果，唐天茜则找到了腐肌膏。两人迅速吞下腐肌膏解药，拿玉瓶朝身上乱涂，顿时周身血肉横飞，看起来惨烈不堪。
云雁将丹脂果拍碎，扔了唐天茜和自己一脸。现在外观不仅皮开肉绽，还殷虹如血直流，实在有够惨。两人满意地对视一眼，将兵刃碰撞得嗤嗤作响，开始高声呼喝。
云雁怒道：“唐家大小姐果然威风，竟拿人作为法器出手，让我食神的面子朝哪里搁？快来吃这一剑！”
唐天茜怒答：“惊魂组的小贼，看得起你才以你做抵御，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云雁朝她玉颈虚晃一招，又怒道：“你仗着刺渊的名头作威作福，这脖子上的伤口可还舒服？”
唐天茜眨眨眼睛，捏着脖子痛呼出声：“哎呀很疼！你休走！与我再战三百回合！”
云雁倒提止水收敛剑阵，从紫光云气里钻出，屁股上被唐天茜踹了一个鞋印。她拢拢头发，眉毛倒竖指着银牙紧咬的那人，看起来挫败不堪：“你就仰仗高阶法宝而已，有什么厉害！给我走着瞧！”
唐天茜从邢淑彤身边掠过，看也不看她一眼，直追满头是“血”的云雁而去：“给我站住！”
两人拖着“残破”的身躯，撒了一地的“鲜血”，风驰电擎朝远方飞奔而去。只留下一群修士张大嘴巴，如被钉在原地，遥望两女消失方向，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那名雷系攻击师弟一瘸一拐到邢淑彤身边，皱眉眺望天边那两个黑点：“邢师姐……她们好像关系不仅不好，还很糟呐！”
其余几名弟子也纷纷接话。
“是啊，云雁给唐天茜脖子上那一剑，是朝要害刺的。”
“唐天茜是刺渊的继承人，那云雁却属于惊魂组，两人应是死对头。”
“对啊！平日咱们监视唐天茜，也没见她们打过交道……
“死对头？”邢淑彤哼了一声，将雪雕召回手臂，大鸟的羽翅将她的面孔尽数遮住：“那叫云雁的剑修，一招破师弟雷法，剑阵瞬间驱散三名筑基。要真恨唐天茜，怎么不将她脖子砍断？”
“两个人装疯扮傻，掩人耳目而已……骗得了谁！”她狠狠吐出字来，手中一使力，灵压摄入雪雕的翅膀，疼得那美丽灵兽的大眼里，瞬间滚出泪花。
今日在众目睽睽下彻底败给唐天茜，让她怒极，连带作为“法器”出战的云雁也恨上了。邢淑彤环顾周围弟子，瞪了他们一眼：“还愣着干嘛，回去禀报大师兄，说那个云雁又在大庭广众下伤我门人，辱天梁院威名。”
天梁院弟子们微微一愣，正面面相觑，却听她低声道：“将你们刚才被她击伤的地方，再弄惨些，但不可消除剑修的攻击痕迹。师兄早有向此人问罪之意，但因被卷到了这个地方，迟迟不出手。”
“从今往后，我要叫唐天茜和云雁都没好日子过！”
……
日月轮幽光四溢，又是一个冷夜。
黑水湖畔四面耸立着红褐岩石，与地面同色的砂土一起，在清冷蓝光下糅合出郁郁重彩。妖风才从这里吹过，尘土被尽数卷起后，这里的地貌显得如身旁湖水一般透亮。
鹏圣拍着翅膀落在其中一块红石上，他伸出脖颈，两只圆眼咕噜噜朝四周仔细探视。在他身后立着一匹黝黑高大的肥马，正低头找着石缝里的草籽，马背上坐着凝视水面的云雁。
原本以为那日到松山驻地折腾了一出，会有点小麻烦。没有想到接连几月，天梁院那边并无动静。唐天茜偶有传讯过来，说她那里也一切尚好。现在两人的关系已比从前熟络了许多，唐天茜不仅有传讯，还会捎带一些灵食材料，风雅小玩物之类的礼品。
有次甚至还送来一只刚捕获的珍奇小雪猫，金灵儿爱得不得了。但因她是仙剑力气太大，不小心给养死了，让那小萝莉郁闷了很久。
而云雁也会回赠以地球记忆，琢磨出的糕点甜品之类，姑娘家爱吃的灵食。虽然再没有见面，但两女也再不是老死不往来的关系。
天梁院那边没有动静，云雁也渐渐安定下心思。除了每日修行练剑，外出寻找烹饪灵材与风仙果。每逢靠近月轮下弦的日子，她会来黑水湖一趟，寻找落星白少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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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妖风的缘故，靠近黑水湖这个灵心空间的中心，驾云常常遇见阻碍。轻则被卷下地面，重则被妖风摄入，灵气造成损失。当初神州与酆州修士的最后一场大型决战，正是在黑水湖。
而当初正是顶风作战……
然后双方就此偃旗息鼓，不再相互冲击驻地了。云雁也参加了那场战斗，当时被梵天不败夫妇伤到的左半身，还处于未愈合状态，被妖风刮到后伤势又重，过了两年才渐渐恢复。
所以现在来黑水湖畔探查，她会借出南宫雅尔的卫公骑上。一来此马迅捷可以代步，二来如果情况危急，可以与小伙伴们取得联系。影录玄镜这样消耗灵气较大的传讯品，现在都被修士们雪葬起来。
大家出门基本靠走，出声基本靠吼，一夜回到蛮荒时代。
云雁是第三次来这里了，每次都兴致勃勃赶到，垂头丧气回家。这使她不得不怀疑，那些羽城卫只是偶然看见了白少，此处并非他经常现身的地方。
“我已经看过了。”鹏圣拍着翅膀落回她的肩头：“根本没有人来。”那乌鸦低着脑袋，有气无力地晃着：“要不咱们下次换个地方找他……”
云雁默不作声，朝东北的幽林眺望。
魔俢经常出入的地方，自然是那里。可现在以自己的实力，万万不能孤身闯入。这些年来的探险途中，偶尔会遇见梵天不败等老熟人，他们还厚颜无耻的活着，自然也交过不少手。
自己在进阶，魔俢们也在进阶。最近一次遇见梵天不败他们，已经都入了意欲到吞噬期，相当于人修的心动到金丹水平。而自己比他们整体落后一阶，遇见单对单有可能胜。可惜出门在外，难得有不组队的修士。
当日被唐天茜作为法器祭出，在灵气茧里将六合剑阵终于凝形。不久后的一个夜晚，云雁踏入了筑基八层。虽然这次小进阶使她欣喜，但随即而来的，又是转乾坤更为饥渴的灵气需求。
找不到落星白少，就趁机寻找些灵材之类，免得一无所获。云雁拍拍卫公，引缰沿湖岸缓行。黑水湖这里有几种较好的烹饪灵材，特别是其中一味大铁蟹，若能捕获取得蟹黄，可以作为上佳的美食调料。
她凝神朝湖里搜寻，探视各处洞穴泥缝，却眉头大皱——不仅没有铁蟹踪迹，连以往常见的虾类鱼类也一并难寻。难道黑水湖这样一个灵心腹地，也会被所谓“污染”吗？
云雁好奇心大起，翻身下马在湖岸更为认真地检视。
当真奇怪，黑水湖深幽平缓的水底，再没有任何鱼虾蟹类生物。其中一味可以入宴，被她采撷过数次的赤色莼菜，也毫无踪迹。但是，湖里其余生物依旧茂盛生长，并无中毒毁迹的倾向。
可以用作美食的材料，尽数不见了……
她心中疑惑，也有点烦闷。年复一年的烹饪灵食生涯，已使云雁对自己异界厨师身份觉悟了。手法进步的同时，她的心境也改变了不少，对可以做灵食的材料尤其敏锐关注。
现在这个美食来源之地，被突如其来榨干，令她十分不爽。这样挑拣食材种类的，定是人修。可这些人完全不重视可持续的生态，做出杀光捕光的行为，让后人无法染指。
到底是谁这么贪婪可恶！
云雁蹙着眉头跳到卫公背上，朝松山涧走去。没能找到落星白少，与灵食材料场被破坏的双重打击，使她有些懒洋洋的。被夜风吹得有些凉意，云雁拢起斗篷遮住头部，衣袂长长飘飞。遥遥望去，倒有点像一个哀怨无力的幽灵。
“云雁……喂！你看！”鹏圣从斗篷里探出脑袋，朝东面一处努嘴：“那里好像有火。”
“咴咴！”卫公扬起大鼻孔，在空气里仔仔细细嗅着。马眼顿时变得透亮，它一甩长腿就朝那火光处奔去。云雁见这肥马露出异状，禁不住伸手按住它，要改变方向。
可卫公嘴里淌下长长唾液，眼睛兴奋得快凸出来了，丝毫不想理她。云雁怒极：这肥马被南宫雅尔宠坏了，不仅什么都吃还最爱美食。平日里经常纠缠自己要这要那，有时还偷偷翻寻灵材库，像玉贤一样做贼。
因碍着南宫雅尔的面子，大家发现后只是骂几句，很少惩罚它。使这马胆子越来越大，性格越来越皮。现在竟不愿听指挥，要朝陌生地方乱窜！云雁力大，牢牢扼住马脖子，卫公力气也不小，扬鬃摆臀与她一路较劲。
挣扎之间，离火光之处又近了百米。
丝丝熟悉的香味突然窜进鼻子，云雁一怔：这不是自己经常用作烧烤的几味灵植吗？为了代替地球上的辣椒、孜然等物，她下了一番功夫，才在异界各式植物里，筛选出这些材料。
想不到在这个野地里，竟有人在烧烤……还用的和自己一样的调料。怪不得卫公要发疯，它一闻到近似孜然的香味，就最为兴奋。云雁凝视那浅溪畔的灌丛，有些犹豫。
想要上前一窥究竟，又有顾虑：在这黑水湖附近，既能遇见人修，也能遇见魔俢……虽然魔俢不会这样讲究地进行烹饪。但敢在如此荒郊野地驻扎的人，极少有等闲之辈。
“哒哒哒……”
卫公细碎的脚步声在砂土上轻响，云雁斗篷的伸展声，也跟随着律动。她迟疑片刻，决定按捺好奇心返回驻地，伸手勒住卫公脖子，将它朝西急急扳动。
“咴！”那黑马气急败坏，整个人立起来，踏得四周草皮匍匐在地。云雁也气急败坏，正要使力——迎面突然罩上猎猎火光，刺得她眼睛一晃：不好！这贪吃的肥马把人引过来了！
她咬牙切齿，猛地朝马镫夹去。马镫触身会使马吃疼变乖，因南宫雅尔的宠溺，卫公基本没有被蹬过。它肚皮被夹之下立刻愤怒嘶叫，非但不乖，反而更跳腾。
云雁正被卫公跳得晕头转向，那拿火把的人却有点呆地喊出一句话：“幽灵骑士！异界竟有这个种族！”
啊也？
心脏似乎漏跳了半拍，她瞪大了眼睛朝那人望去，四目相接之下，周遭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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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剑神器这个名字，云雁心中一动：林月枫也曾提到过，当时自己还认为难以觅得此宝，没想到运势大发，这种神器居然被撞见了。她满心激动好奇，朝四周的一片虚无苍白打量：“剑神器里的空间就是这样的吗？又要如何修行？”
邱炯炯摇摇头道：“剑神器在传说中可不止这一个，每个的形态作用都不同。万华镜是时与意连结之物，或许还有别的神通。但我不是剑修，难以将它揣摩透。”
“玉贤方才说此镜以我为主神，又是何意？”
“以你的感官进入万华镜后，你就是此处空间的神识主控者。”邱炯炯道：“进入此地需要以血为引，并灌注灵气，其实蛮简单的。或许刚才玉贤给了你一爪，咱们又一同释放了灵压……”
“哪有那么简单！”玉贤甩甩兔耳，白了他一眼：“自从你进阶合体后期后，这玩意无论用多少血多少灵压，都再没有开启过。”
“还以为它坏掉了，或者神通已被耗尽……”他盯着云雁咕哝：“想不到依旧是好的，现在被她开了。”
邱炯炯眼底闪过些落寞：“随着修为进阶，的确越来越难进入此物……”接着他抬头对云雁笑道：“但又不想抛下，就把它当作储物空间用，玉贤也经常钻进来睡觉。”
云雁环顾四周白地，并没有看见物品，连灰尘也没有一颗。那朱斑兔见她一副茫然样，忍不住叫道：“这里是万华镜缔造的神通空间，只能容纳神识。本少爷平日睡觉的地方，怎么可能这么简陋！”
原来不是物理空间……怪不得自己的动作，没有引发任何的影响。
鹏圣却拍着翅膀大叫起来：“这个鬼地方要如何出去！我可不想一直呆着！你们愿意在此地聊天也罢，但先把我弄出去！”
“咴！”卫公扬蹄摆鬃，像极为赞同他的话。
“出不去。”邱炯炯耸肩摊手：“咱们得等。”
云雁与鹏圣一齐出声：“等什么？”
玉贤拿红兔眼瞪着云雁：“等你啊！”
“你现在是万华镜神通空间的主神，要等你神魂历练完毕后，咱们才能出去。”邱炯炯原本还有犹豫之色，但现在他神情转为坦然，还隐隐有所期待。
米粒般大小的胖子抬头仰望云雁，对她挥手：“你需要选择一个浮世进入，否则咱们谁也出不去。”
浮世？
云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继续茫然环顾。此处除了自己等人几个活物，再无其他气息，倒是一片虚无的柔光白色，晃得人有些恍惚。
玉贤跺着兔脚，仰头尖利高叫：“干嘛！真是笨蛋！你是此处的主神，随便想一想就有东西了！”
只要想一想……
想什么呢？
云雁收敛心神，以平日打坐入定的节奏，将神识缓缓朝外探寻。渐渐的，她的身前开始出现透明的一个个小球，如乒乓大小。它们犹如水中泡沫，轻盈飞扬在空间四周，有些变得很大，有些却缩得更小。
一时间，万华镜里像被糅了大把洗衣粉，又灌注水流。鹏圣等人随着气泡小球出现，似立定不稳被推到空中，正各自扒拉着小球边缘，手舞足蹈。
玉贤被两个气泡撞击了一下，咕噜噜滚出去好远。他以狗刨式泳姿游到云雁面前，三瓣嘴张成几乎狰狞的形状：“赶快戳一个球进去！干嘛！快！我们是万华镜发动时，与你距离过近被强拉进来的，并非这个空间的主人！”
“你要再磨磨蹭蹭把本少爷抛来抛去，出去后我咬死你！”
云雁不理他的威胁，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气泡球。现在万华镜的空间里，似乎响起了某种“哗哗”声，像平稳流淌的流水，节奏舒缓。那些小球在四周荡漾，绽放瑰丽光芒。仔细探去，能见到它们身体里包裹着各种形状的小核，却被氤氲烟雾笼罩，看不清本色。
气泡球们时而撞击，时而撤开，他们中心的小核在相撞时刻，抖落出奇异的形状，相互连接呼应。有时状如靓色海星，有时如轻柔展开的花瓣，有时叠为蔓蔓丝羽。
它们团聚成圆，变圆为方，再由方至菱形……变换万千令人目不暇接。云雁禁不住微微摊开双臂，有点沉陷进这如梦如幻的场景中：这就是所谓的浮世吗？
“云雁！”邱炯炯像抱着救生圈一样，趴在个绽放红光的气泡上，急急朝她方向游动：“快进入你想要的浮世里！你喜欢哪个球就戳它一下！快！”
“嘎嘎！”“咴！”鹏圣与卫公惊恐的吼叫，将云雁懵然警醒。此地原本是上古高阶剑修的修行空间，对其他物体定有排斥。对剑神器的用法一窍不通，也完全不明白何为浮世历练。听到邱炯炯的呼叫，她下意识地开始寻找“最喜欢”的那个气泡球。
它会是什么样的呢？
云雁一片茫然，盯着漫天漫地的圆形发怔。刚才进入后不久，就与肉身失去了联系……之前那么短暂几秒，自己似乎在做着某种动作。手握塑料，腿脚蹬踩……
在她愣神之际，一个散发浓郁紫光的小球，从万千同类中急急飞出。它掠过天际变幻出的各色迤逦景象，几息之间就到了云雁面前。接着那小球开始冲她疯狂地摆动旋转、跳跃，似乎在大声呐喊：我！我！
难道我最喜欢的是你吗？
云雁见它美丽机灵，万分急切的生动样子，禁不住想笑。仔细感觉，这个球的确合乎心意，中间那个小核也散发出极为亲近的气息。
就是它了。
云雁抬起手臂，对紫球做了个“戳”的动作。
邱炯炯等人的声音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风声。沾染草木馨香的风，纠起无比的熟悉与亲切感。云雁努力地一抬眼皮，漫天星斗沉寂静默。
自从进入灵心空间后，十余年再也不见正常的星斗日月。
此刻突然映入眼帘，使云雁如坠梦中。
星斗之下接近地面处，有着更大的星光。它们高高挑起，朦胧黯淡，排成极有规律的平行状态，在远处朝自己眨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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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握着一物，腿脚做着蹬踩动作……云雁将目光从星斗上撤离，朝前一望，脑子顿时被浆住，如遭雷击。自己正手握龙头踩着脚蹬，骑着单车前行，而那些地面的星光，是距离较远的路灯。
这个幽虫低鸣的夜晚，这个熟悉的城郊大道，正是自己穿越前的地方。犹记得凛紫出现的那时，自己正从公司加班后，朝租屋回返。云雁懵地回神，一脚踏到地面将单车停住。她迅速朝四周望去，再低头望向自己的衣饰：果然是这个件上衣，这条长裙。因为穿越那晚记忆深刻，这幅地球打扮，时常出现在异世的回忆中。
瞥了眼腕间手表：四点十分。那夜加班完毕时，的确是凌晨四点没错。算上中途的耽搁行路，再回忆当时离居民区的距离，应该快到凛紫突然出现，强行掳走自己的时间了。
心中翻涌起阵阵悸动：回来了！曾经日思夜想的地球老家，竟然不用修行时之境剑域，就能重返！
她有点恍惚，干脆停下单车靠在路边，仰望星斗出神。背上空荡荡的，自然没有了止水剑，丹田处……修士本能现已如同吃饭喝水，云雁呆怔了数秒后，立刻引气下行，想要看看修为是否尚存。
好慢！而且很弱！
但是，能有真气入体运行！她心中咚咚直跳，宛如打翻了五味瓶。这样熟悉的一夜，简直如在梦中。让人不得不怀疑，到底地球的世界是梦，还是穿越到异界的时光是梦。
现在看来，穿越是存在的……自己确实去过了异界一游，已是名彻头彻尾的修士。所谓浮世，是剑神器打造的时意空间，能进入到完整的世界里吗？那个紫色小球，可能正是属于自己的一世……所以在万千浮世里，它那么激动地跳了出来。
它内部包裹的小核里，是我的世界，曾存在的，一直怀念的世界。
既然反穿越了，这次不能让凛紫把自己糊里糊涂带走。
云雁努力将心绪平复，推车缓缓前行，并凝神关注四周蛛丝马迹，特别是车尾。当初凛紫出现时，正是像个鬼一样直立在车尾，跟随自己前行的。
被他吓得不轻。
现在想来，他撕裂时之境空间那么大的动作，如果是修士早就能察觉动向。可惜当时的自己，只认为是上演了灵异大片，魂飞魄散完全无任何准备。
一步、两步、三米、十米……
云雁放佛听到时间滴答声在缓缓流动，但凛紫并没有出现……她微皱眉头，开始对身处的环境有不确定起来。驱动真气，她以神魂缓慢探索，不知邱炯炯他们人在何方？自己对万华镜这个剑神器完全陌生，联系上了或许能解答疑惑。
“邱真人？玉贤？鹏圣？卫公……”
她在神魂里反复传递着讯息，却如石沉大海。如果不能联系上邱炯炯，难道就一直呆在这个从前一世的空间？这个貌似熟悉的地球空间，归根到底只是万华镜的意境幻象，不是真实。
但是……脚下的路面如此坚硬，远处居民楼的暗影重叠，握住龙头的手微有汗渍……一切都这么真实，令人难以怀疑。
现在怎么办？
回家并联系父母吧！
一想到回家与父母，云雁的心中顿时像被罩上了灼然阳光。在异界挣扎的修行岁月里，不是经常想念着他们吗？不再有刀光剑影，仙魔仇怨等各种烦恼。不再痛苦与恐惧……心心念的和平与安宁，就在手边如此踏实。
就算这是幻境，也让我停留多点时日！
不再犹豫，云雁翻身上了单车，驱动滚轮朝前行走：现在是凌晨四点左右，回到租屋休整一下，待天亮时联系父母，回家看看。只要克制好本能，别做出驾云、运用道法之类的行动，在地球老家应当无碍，不会生出事端。
她唇含微笑，脚下动作加快暗自有些得意：想不到过了这么久，自己依然能顺利驱动自行车……
“云雁……”极小的微弱呼唤，似在神魂心底响起，声音颇像邱炯炯。他想对自己说什么吗？云雁微一愣神，又听见了玉贤细微但依旧尖利的声音，接着鹏圣与卫公也闹腾起来。
“喂！”“云雁！”“咴！”
三兽吱嘎叫着，显得有些惊惶，若不是声音太小，这语气简直像在警告。什么事让他们吓成这样？云雁心中疑窦刚翻涌出来，后背就受到了剧烈撞击！
耳中响起巨大轰鸣，全身血液急冲上头顶，短暂凝固后流入瘫软的四肢。云雁大骇之下，凝神跳跃到半空。她身在空中，眼角却看见一个女子身体伴随着残破单车，被掀得原地急急一跳！
从后撞击之物，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那车头在轰叫声后，瞬间被撒上血滴白浆，被大力震撼微有扭曲。而扭曲更甚的，却是前方的单车与女子。在急跳过后，被临空抛飞出三米距离，滚了几滚后落入大道边缘。
云雁被这突然事件惊呆，立在高空无法动弹：坑爹啊！那被撞击的女子怎么看都像是自己的肉身！现在她匍匐在地，浑身淌下汩汩殷虹，正努力地扭曲挣扎。
肉身被撞，那么现在的自己又在哪里？
云雁急忙探视下去，果然喜闻乐见地，现在的自己呈现出透明虚空状，正有些漂地在风中摇曳……
灵魂出窍！不就是俗称意义上的变鬼了吗！
她恍然大悟之后，急忙扑到地面观察自己的肉身：熟悉的眉头正紧紧皱起，眼睛闭合，鼻孔里进的气少出的气多……这个肉身完全是凡人凡躯，看来根本顶不住压力要交代了！想不到自己刚刚兴高采烈地反穿越，就出了车祸！
要闹哪样！
眼看着自己的肉身被毁，就算是筑基后期修士，也无法淡定。云雁抬起头来，瞥到邱炯炯等人正若隐若现，也呈透明状在身边默然站立，连卫公也拖着巨大肥胖的身躯，不再嘶叫折腾，只拿马眼贼贼地瞟自己。
玉贤抖动着肥肉，朝地面的女子身躯跳了过去。他低头仔细做着嗅的动作，再抬起头来，红眼直直瞪着云雁。
伸出前爪戳了戳单车，他的声音罕见地不那么嚣张，有些抑郁：“干嘛吓成这样，不过是被撞死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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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断断续续地聊着关于万华镜的特性，云雁身处自己的“车祸现场”，始终难以平定难过的心绪，对话之间神思老飘忽，朝地面的肉身望去。邱炯炯将她的状态看在眼里，出声提醒：“你如果心情很糟，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去。”
云雁一怔：“你的意思是……”
“出去这个浮世幻象境，回去原地。”邱炯炯笑了笑，朝远处天际一指：“呆在万华浮世里，几十年可能如一日，这就是意境神通的妙用。正是这种时空差距使我的修为，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突飞猛进。”
他摊手挑眉，一副典型现代人派头：“万华镜的效用就是那么简单，在它的浮世里找到合适方法，依旧可以修行……虽然可能有危险，因为在这里面受到的大伤害，是会影响到神魂的。”
他咂嘴又笑笑：“但是在这里历练浮世百年，在现实里也不过几年，修为提高后安全感大升啊！”
云雁在萧逸尘的意境剑域里呆过，那些努力挣扎的年月，在实际时光里不过几小时。她有过一天之内突破两阶的经历，在听到万华镜有同样的作用后，心中微动。
这个剑神器虽然原理和用法都简单，但的确非常强力。特别是现在身处灵心空间，灵气不足却消耗巨大。如果能得到此物相助，进入到其他时空修行，会省心许多。
只是，此物不属于自己，能进入此地纯粹是误打误撞。
云雁对于别人的东西，一向没有多大想法，她激动了片刻渐渐冷静下来：“我们该如何从这个浮世出去？”
“进入浮世后，主神定会附身在其中一物上。在此物身体消亡后，离开浮世的出口就开启了。”邱炯炯指向天际的手晃了晃。云雁随他手臂望去，只见一丝若有若无的淡色光线，正渐渐在空中变亮。它呈现出圆形，朝下投射白光。圆柱光圈罩在遥远的一处山丘，就像巨大的投影仪，正在幕布上缓缓开始扫描形态。
附身消亡，出口开启……
心头又扯过剧烈疼痛，这不正说明，在地面匍匐的那个女子，已经抵达了生命尽头了吗？
邱炯炯将她皱眉惨痛的神色看在眼中，急道：“你已从浮世里获得了感悟，这些不过是黄粱一梦，咱们现在回去吧。”
“回去！”
“我们走！”
“咴！”
玉贤、鹏圣连同黑马卫公，集体发出呼应。
云雁望向地面的血人，喃喃询问：“这个浮世我还能再来吗？”
“你戳那气泡的时候，它就破掉了。”玉贤翻了个白眼：“剑修对修炼向来要求严格，不可能让你反复进出。要是被你找到个环境良好的浮世，就一直呆里面不出来，那么万世历练不就成摆设了吗？”
邱炯炯急忙圆场：“若是不小心选择了太艰难的世界，也可以奋力逃脱后，不受它的后续阻碍……云雁，你以后进入多了自然会明白。”
云雁望向他：“此话何意？”
邱炯炯笑了笑：“万华镜这么牛的东西，我现在开启不了当储物袋用，完全是个浪费。”他的圆眼微眯，脸上绽开了一朵花：“你能开启它，我也能跟着进来混一混，说不定能找到此物在我手里荒废的原因。”
接着他又道：“咱们出去后，我教你一个法门，能有所选择的进入浮世……”说这话时，邱炯炯的眼珠微微转了一下，露出丝隐晦的表情。
云雁一直盯着他，自然将这小动作看在眼中。
此人在地球上是个都市业务男，穿越到异世后躲在万华镜里修行。从对修仙一窍不通的凡人，无病无伤抵达到合体大能的境界。又收了玉贤这样的灵兽，出手阔绰。
他看起来平凡和善：胖胖的样貌，举止谦逊低调，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人终不可以貌相。与他相处时日非常短，就算有同为穿越者的联系，也不能全盘信赖。
但现在也不是猜度的时机，他既然愿意将万华镜给自己使用，推脱的话就太矫情了。云雁点点头，对他微躬身行礼正色道：“如此，多谢邱真人。”
“咱们算是老乡，你那么客气做什么！”邱炯炯打着哈哈摆手道：“浮世一梦，正待梦醒时——这就动身吧。”
……现在离开吗？
云雁很犹豫，这个浮世一旦出去后就会消失，再也进不来。虽然目睹了自己车祸身死的惨剧，令人丧气，但她还有想看的一些东西……
“我想多留几日。”云雁抬眼望着身边众人，缓缓开口：“不知是否有后患。”
“还留着干嘛！你要看自己的葬礼吗？”玉贤竖起红眼极为烦躁：“在这里停留渡过年月，外面也会跟着过时间。虽然时间不同步，但高阶后随着使用次数增加，外面流逝的时间会更长！”
朱斑兔拿爪子指向她，非常严肃道：“我可告诉你，外面的巴西烧烤现在没人看管，要是出去发现给烤糊了，我饶不了你！”
邱炯炯身形一晃，挡在玉贤身前对云雁笑道：“你别听他胡说，烧烤是小事。”
玉贤飞起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干嘛！什么小事！本少爷的晚膳也是小事吗？”他身为灵体，自然伤不了同为灵体的那胖子。但因修为较高神魂强健，竟把邱炯炯踢得左右摇晃。
邱炯炯看也不看他，只拿笑容对着云雁：“留在这里原本也无妨，但有一个事情比较重要。那个浮世出口，自主神附体的肉身消亡后，只能维持七天的时间。我们可以留在这里逛逛，但七日后一定得走。”
云雁望着天际处的圆柱光线，奇道：“如果七日后没能按时走，会永远坠落进浮世，再也出不去吗？”
“那倒不至于，只是会相当麻烦。”邱炯炯皱起了眉头：“出口消失后它依然会存在，只是将隐匿在浮世万物中。到那时咱们就得爬山涉水，跳井淌河，翻草堆钻岩洞……寻找到它才能离去。”
玉贤从他背后探出兔子头，指着邱炯炯高叫：“我劝你别这么干！这家伙以前好几次超过七日之期，没能按时赶往出口。结果在浮世里一呆好长时间，最久的一次上了千年，简直要人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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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闻言瞟了眼邱炯炯：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极为实际，低调又有深算的胖子，竟然曾许多次错过离开浮世的时机。邱炯炯却瞟了眼玉贤，欲言又止后，只摇摇头苦笑：“就别提了……说起来都是泪。”
玉贤与他四目相接，罕见地没有继续纠缠，“哼”了一声甩了甩兔子耳。他跳向地面上的尸体，仔细嗅了嗅，对云雁嗤道：“想不到你在这个浮世这么惨，这样看看也不错，谁叫你没事就要打人！活该！”
云雁原本正对此事悲痛，被他一激反手就要摸剑，可惜摸了个空。那朱斑兔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怒意，只拿红眼瞪向单车和血人：“可是少爷我很奇怪……为何这个附体肉身，会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他伸出爪子猛挠兔头，胡须直颤：“完全搞不懂！你本人无病无灾的，怎么会诞生出这么个浮世……对了！这一定是你的前世吧！所以那小紫球拼命跳出来与你呼应，这属于你的本我之世！”
还真有前世今生来世？
云雁一直对这个问题抱有疑惑，虽然知道玉贤猜测错误，也没有说明，只轻声开口：“如果我们轮回许久，在万华镜里岂不是有许多本我之世？”
“那哪能都让你撞见，主神这个名头说着好听，但在浮世里的历练，和普通人没啥区别。”玉贤煽动三瓣嘴咕哝道：“因为附身的关系，还不能去打破原本浮世的平衡。不仅无法全然操控附身，连道术神通也会有施展限制。”
“浮世都是已发生的过往。”邱炯炯抚摸着圆下巴补充：“通俗点来说，就是命运定数。咱们作为闯入者，一旦想要干涉扭转，就会造成空间的损坏，酿成巨大后果。”
玉贤眨巴着红眼指着他，捧腹大笑嚷嚷道：“这家伙以前在一些浮世里娶妻或嫁了人，还生出几个孩子，结果动了真感情。有几次妄想出手救他身边的人，结果……哈哈哈！”
邱炯炯满目涩然，连连摆手喝止他：“玉贤……别老提那些了，说多了都是泪！”
云雁将两人的话听到耳中，暗想：也许他被困在浮世千年的经历，与出手干涉人间定数大有干系。看来邱炯炯并非无情之人，可惜身处浮世，无力回天而已。
“云雁不好啦！”鹏圣拍着翅膀的透明身影，突然撞了过来。
这家伙得知还要在此地停留七日后，就和卫公到处游玩去了，瞧他行色匆匆如此惊慌，定有大变。虽然这帮“反穿越者”们的话语动作，浮世中的人们都无法窥见，但他们还是本能地住嘴，安静下来。
“卫公出事了！”鹏圣习惯性停留到云雁肩头，挥翅大急道：“它一个劲撅蹄疯跑，结果撞上了一只狗！”
作为透明灵体的一匹“幽灵马”，怎么可能撞到狗！但卫公是南宫雅尔的爱宠，可不能出岔子。大惑不解之下，云雁皱眉道：“现在它在哪里？”
“它……它变成狗了！”鹏圣的鸟脸被吓得变了形，一个劲哆嗦：“怎么办！”
云雁惊道：“它那么大的一匹马，怎么可能变成狗！”
“变成狗有什么了不起，大惊小怪！”玉贤翻了个白眼，毫不在乎道：“被主神拉了进来，咱们都可以附身在万物上，只要找到它让它神魂觉醒，到时候朝出口里一钻，就变回来了。”
邱炯炯点头赞同：“也许因为云雁初次使用万华镜，修为也不高，所以入世波动较小。这次我们其实运气非常好，能跟随主神稳定进入，也能呆在她旁边，没有被强制附身。”
“要是换了遇见轻微的波动，现在咱们可能天隔一方，也各自变了模样。”他拍拍胸脯长吁一口气：“我和玉贤修为较高，可能很快自动觉醒，前来寻你。但要到处寻找那匹凡马，可就麻烦了。”
原来这万华镜还能群穿……
云雁暗自腹诽，又生出些期待：如果能将怜生水等小伙伴一齐拉进此地。也许就会解决，众人每日寻找风仙果不得的苦恼。大家蹲在浮世里一起历练，慢慢等待返回地面，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狗！卫公变成的狗来了！”鹏圣在云雁肩头狂叫，将她的思维打断：“快看！那里有只黑白色的，正朝咱们跑过来！”
众人同时伸头望去，只见一只吐着舌头的哈士奇种大犬，正蹦达欢腾着朝车祸所在地，飞奔而来。邱炯炯点头道：“因为距离较近，它附身后虽然懵懂无知，但本能地依循与主神的联系，在朝云雁的所在地靠近。”
云雁因对群穿心有期待，所以想弄明白这事，当即出声询问：“浮世里不小心靠近的东西很多，我要如何分辨入世的灵体？”
“很简单，你只要去想就可以了。”玉贤挥挥爪子：“虽然有许多限制，但主神尚有此能力，和同行者可以相互察觉。”
邱炯炯又点头附议，笑道：“凝神去寻找同伴的气息，你不妨试试看。”
云雁依循他们的话，将意念朝周围滚滚散布。她修习地之境已久，运作神魂念力十分熟练，不一会便有了触动。睁开双眼后，果然看见卫公变成的哈士奇身上，隐隐笼罩上了微弱紫光，正是自己的气息形貌。
“汪！”
卫公变成哈士奇后，智商随即被拉低不少。它虽然依旧身形矫健，但一扫平日的傲慢，变得蠢萌好奇，犹如无知小孩。只见那大狗迅速窜了过来，在单车和云雁趴在地面的肉身前徘徊，扬尾嗅个不停。
也许因为与她的联系，哈士奇显得有些茫然，突然抬头长嚎一声，带出浓重忧郁。
见此形貌，云雁囧道：“现在……要如何将它唤醒？”
邱炯炯神秘眨了眨眼：“这个无法有规律，只要呆在你身边多接触，它定会神魂觉醒过来。”
接着他若有若无瞟了玉贤一眼：“如果入世时，你与众人被灵息波动拉得距离过远，不凑巧他们还都已附身。虽然彼此间有感应，会朝靠近的方向迁徙……但也麻烦的紧。”
云雁默然：“那距离可能有多远？”
“世界之大，有时临城隔山，有时跨国越洋。”
“你从前没有遵从七日之限，耽搁过千年才出去，是曾为寻找玉贤吗？”
“……”
邱炯炯不再说话，不顾身边兔子极不耐烦的目光扫视，微点头默认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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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身的限制时间到了，咱们不可再久留浮世。”邱炯炯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对云雁急道：“现在速速动身！”
玉贤拖着肥胖身躯附议：“别磨蹭了！快走！”
云雁望向父母的面容，小小的眼珠里闪过黯淡。她掬起前足再次摇晃片刻，终于狠下心肠临空飞起。黑色的蝴蝶拍着翅膀，穿出客厅掠过阳台，朝高空云层直去。
“小雁！”
背后传来父母急切哀伤的呼唤，潮水般涌上的心底的刺痛，瞬间遍布到全身。她遥遥回头望了一眼，熟悉的阳台花圃前，相互搀扶对自己挥手的身影，已变作了两个小点。
“断云飞尽月光明，返照神舟傍岸行。”
邱炯炯突然念出一句偈语，他的声音响起在前方，震耳欲聋地散布在辽阔云间。云雁沿着那声音朝出口光圈摄入，暖洋洋的气息在四周腾腾升起。
卫公化作的哈士奇在地面狂奔，七日内它的智商虽然提高不少，但终究还未来得及觉醒。云雁纵身一跃，神魂从黑蝶里尽数脱离，她朝下伸出双臂，对山坡上追赶的大狗叫道：“卫公，来！”
莹白色的光柱照射到众人身上，天顶云层已飞速扭曲成大漩涡。前面是悬崖峭壁，已再没有路。卫公徘徊在原地长嚎，对着云雁摇头摆尾，显得莫名的烦躁疯狂。
“它还没有觉醒，该怎么办！”鹏圣仰望天光，鸟脖子伸得老长。玉贤也很急，尖声对云雁嘶叫：“都怪你修为太低，要换了炯炯是主神，它早就觉醒了！”
“凡是被拉进浮世的，无论是什么人，你都得想法子带他们出去！”邱炯炯指着天光皱眉道：“这是主神的责任。以前我本想将一个仇人留在浮世里，让他自生自灭不来烦我。”
“结果在进入出口通道时，遇见了剧烈的气流反噬，出口当场关闭，害我又呆在浮世里几百年。”
玉贤跺脚补充：“那次可坑大了！当时他修为不高，那仇人又有些门道，觉醒后找了他几百年的麻烦。咱们是连滚带爬要挟着他逃出去的，出去后还发现修为给降了！”
云雁一听也被吓到：“不管怎么样，这匹马我一定得带出去，要不有人会把我的脑袋给拧下来！”
玉贤与邱炯炯齐声道：“那么只好……”
接着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很默契地住口。
“把方法告诉我吧，会有损伤也没法。”云雁见他们不再说话，有点着急起来。她运用转乾坤的压缩真气好几次，导致后来不得不加倍补偿。这样的赔本买卖也不是第一次做，所以自信有些承受力。
邱炯炯终于犹豫开口：“你只好将神魂之力输给它一部分，强制觉醒。”
玉贤哧了一声，上下打量云雁：“喂！别怪我没有提醒你，那只是一匹马，你没有必要输入太多神魂力量给它。”
云雁将真气从丹田里抽出，凝在指尖：“如果少了会有什么后果？”
玉贤有点幸灾乐祸，兔眼贼贼地一闪：“如果对灵气掌控不当，少了，它出去后会变白痴，多了，你就可能变白痴。”
邱炯炯则正色道：“因为毕竟是强制外力，此法绝不能经常使用。神魂损坏后虽然大有希望复原，但修行之人谁又愿意在这上面耗费时间。”
云雁盯着山头上的大狗，踟蹰片刻，缓缓打了一道念力在它身上。在众人瞪大的眼睛里，那哈士奇原地又蹦达了一下，晃晃脑袋依旧茫然。
云雁皱了下眉头。
对于强制觉醒的魂力数量控制，她完全没有经验。现在只能由少变多，不敢大力输出。她微捏起法诀，两道淡弱紫光再次摄入卫公身体。大狗突然停住蹦达，冲着她仰脖嘶吼：“咴！”
“已经是马叫不是狗叫了！”鹏圣兴奋地拍拍翅膀：“有戏！”
邱炯炯的眉头半点也没有舒展：“现在这种情况最难办，它处于觉醒边缘，比懵懂无知更考验对灵力的控制。”
自己会的剑境之中，对灵力控制最精细的是地之境。
为了使卫公不变白痴，不如实验一种方法……那就是转移折射。云雁立下决意，脚踏转乾坤生门方位，将念力突然磅礴运出！
玉贤跳在空中成麻花形扭动：“你疯了！叫你不要使用大力，那不过是一匹凡马而已！”
邱炯炯周身荡出真气，凝结不发，聚精会神地探视云雁的灵压走向：“不可在浮世里搞出大动作，你如果要全力使用道法，就必须有一击必中的自信，然后极快撤离。”
“否则后果严重！浮世里会天崩地裂！海啸、地震、龙卷风、霹雳雷电……有什么给你来什么！如果伤害了原住生灵，等于干涉他们的命数！”玉贤唉声叹气，以爪拍着自己的脑门：“怎么有这么胡来的，还好你不是个修为高强的主神……”
“轰！”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丈许宽的闪电就从空中直劈而下，和他擦肩而过。玉贤的兔子嘴张开老大，瞪着雷电落势，被吓得不轻：“为什么！筑基期修士做主神，微末道法竟然可以引出如此浩大的天象！”
鹏圣瞟了一眼他，语气里带出若有若无的得意：“云雁是天地境同修的剑修，又不是普通法修……”
玉贤闻言开始发抖：“不好！这个家伙能量太强，要是浮世崩塌，咱们会被困在这里许久的！”
鹏圣也有点急：“许久是多久？”
玉贤红眼竖立，用爪指向地面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崩塌了的浮世就得重建，你说从洪荒发展到如此规模，需要多久！”
“我的妈啊！”鹏圣双脚一软，直直在云头仰倒，再没有声音。
云雁的念力此刻如枝桠般层层射出，她的人影立在云端，被汇聚在不停闪烁的放射形光圈里。无数动物的应和呼叫，在地面遥遥传递过来。脚下城市同时响起猫叫犬吠鸟鸣……乱成一团，而人们诧异的喧嚣声，也开始迸发……
不能再耽搁了，不能破坏这个浮世的安宁，哪怕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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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公站立的山坡峭壁处，现在已围聚了不少飞禽走兽。
因为处在科技发达的现代，自然生态不怎么样，出现的大多是野猫野狗，老鼠麻雀之物。它们被云雁的念力召唤，虽比不得异界灵气充沛环境下的灵兽。但也各自对她舞蹈奔跑，挥舞爪牙，显示着战力，希望地境驱动者能调用自己。
这些动物在哈士奇身边围聚片刻，从石缝树丛中又探出各类植物。被念力调动的生灵们，都笼罩着淡淡紫光，显得奇异瑰丽。云雁将自己的念力精细梳理，开始在它们之间传递。
因为无法把握输出力道，紧急关头只能出此下策。通过其他生物折射传递的力道，会比从自己手中运出的缓慢，也更能控制，最后落到卫公身上的强度大小。
头顶云层的漩涡已扭成极小的形状，圆形出口的光圈，射进眼底呈现灿烂苍白的一片。显然出口的灵压已到了极盛状态，现在只有祈祷它不要突然盛极衰落，消失闭合。
“咴！”
在山崖微微颤抖，身边闪电雷鸣大作中，卫公终于发出响亮的长嘶！哈士奇朝前奔跃了两步，腾空而起后又落到地面。随着这个动作，一匹巨大矫健的黑马影像，从大狗身体里扬蹄人立钻出！
它的鬃毛在空中飘扬，眼望着云雁，几乎要落下泪来！
卫公想起了自己做狗的时光，这个回忆恐怕将嚣张的它打击得不轻……云雁长长舒了一口气，与身边众灵体集体朝上飞去。光圈沐浴在大家身上，在他们抵达漩涡尽头时，猛然一暗。
眼中地球世界的景物，也瞬间黯淡下来。那只曾被附身的哈士奇大狗，与无数的动植物们一起，立在山坡崖头，朝隐没进光圈的云雁仰头观望。
它们的眼睛像一颗颗小星星，点缀在无尽黑暗中。
云雁眼底一花，突然被熊熊火光刺得有些茫然。环境温度急剧上升，鼻间传来肉类炙烤的香味……潮湿感伴随水流缓淌声，一并靠近四周，空中日月轮寂静无声，散发着幽蓝光亮。
灵心空间，黑水湖畔，烧烤现场。
回来了！
云雁定下心神，朝周围众人好奇望去：只见鹏圣与卫公，正一副低头偷吃烧烤佐料的鬼祟样貌，四双眼睛滴溜溜直转。玉贤袭击她的爪子兀自扬起在空中，兔眼鲜红。
而邱炯炯则一手按住云雁的剑柄，一手拍在玉贤背上，保持着劝架姿势。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同时松开力气，一屁股坐倒在地。想不到在浮世里的七日，在现实里只过了瞬息，这种时空差距太强悍了！
经过了这样一场折腾，玉贤自然也不想再揍云雁，将兔爪收回。云雁也“铖”的一声，把止水还鞘。大家一时找不到话说，齐齐把目光落在烧烤上面，做出专心欣赏的神情。
“来来来！烤得刚刚好！”邱炯炯笑咪咪地将烤鱼取下，撒上了些调料，分装在盘里递给众人，非常殷情。他作为大能修士，一点也不傲娇，反而像个服务生小工，也真够难得。
云雁接过食盘略加品尝：不愧是地球穿越者，做出的食物没有异界传统的半点怪味。但是也并不见十分鲜美，用“正常”二字形容，再合适不过。云雁精研烹饪已久，口味挑剔了不少，但卫公鹏圣等家伙却吃得气势如虹，头也不抬。
玉贤懒洋洋整理了下衣饰，慢斯条理将烤鱼入口，横了眼云雁：“他做的东西就德行，虽然远不及你，但也比外面的好很多。”接着他红眼直转，胡须抖了抖轻咳一声：“万华镜很奇妙是吧，炯炯答应了给你用，你以后获益匪浅。”
云雁听他扯过来话题，也不答话只点了点头。
玉贤埋头啃着鱼肚，口中含糊不清：“你们人类不是有个说法，叫滴水之恩，要怎么来报答之类……”
万华镜的确非常给力，既可以畅游世间增长阅历，也能有灵气可吸纳，最重要的是它与现世的时间差距。自己与梵天不败等对头，差距就在时间上。因为修行的日子远不及他们，所以力量也落后于他们。
但有了此物相助，促进修为后，安全度就会拔高不少。玉贤虽然名为邱炯炯的灵兽，可看情形倒更像个主人。他贼兮兮地要提出什么要求呢？
云雁不愿放弃使用万华镜的机会，思索片刻诚恳道：“不知你要求什么报答。”
玉贤伸出三个手指头：“至少三千极品灵石做抵押，还有另外的要求。”
云雁冷汗汩汩直冒：“灵石我现在没有，不妨先说说其他的要求。”
“我的食神名头给你抢了，本也没啥……”玉贤抬起沾油的胡须，抖了抖：“以前总有人来巴结，送许多极品食材，现在应该都改为巴结你了吧。”
云雁从善如流道：“今后作为礼品的食材，咱们三七分，我三你七如何？”
玉贤却显得毫不动心，摇摇脑袋：“这些也当属于你，本少爷见多识广，没有那么小气。”
“五五分就好，但是……”
“但是？”
“但是你得做我的专属厨师。”
云雁面色一沉，原本就和这只兔子脾气不对路，怎么可能呆他身边做什么专属厨师。再说，制作灵食只是自己的副业，剑道修行才最重要，哪里有那么多时间给他做吃的。
“不行，你这叫套牢，我宁愿不要什么剑神器。”她话音刚落，邱炯炯与玉贤同时愣住。玉贤瞪起红眼惊道：“你不要？这么好的东西，给你用还不要？”
云雁摇摇头，态度坚决：“我不喜欢被人限制自由。”
邱炯炯倒着急了，他久久不能开启万华镜，现在碰见云雁能使用此物，原本死了的心又再度活转。自己在合体境拖了太长时间，试过许多方法无法进阶，如此机缘怎么可能放弃。
“你别听玉贤胡说，这个道缘既属于你，也属于我。”他挥手止住玉贤再开口，对云雁笑得很真诚：“从今以后，咱们是合作关系。我出万华镜，你负责开启它，一同进入浮世历练，谁也别说亏欠谁之类的话伤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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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剑进行当中出现如此突变，就算对此道不够了解的人们，也有了顿悟：真火变化、祥瑞景致消失、四方沉寂黯然……这定是锻炉里出了某种岔子。原本全神贯注盯着三味火炉的修士们，瞬间炸开了锅，围观场地里人头攒动。
如此浩大广阔的异宝出世之相，被生生拦截，化为乌有……铸剑师将要面临失败了吗？
喧哗人群中的云雁，更是心慌意乱：修复剑器如果失败，很可能加大裂痕，或者干脆化为炉火中的尘焰，灰飞烟灭。她对承影感情极深，怎忍心见此惨剧发生，当即脚下真气一凝，就要腾空朝锻炉跃去。
“不可以！”金灵儿从背后拦腰抱住她：“现在是凝火出炉的紧要阶段，泽龙的神魂真气全吊在一处，深入剑器之中。你突然冲上去打岔，会使他力道停滞反噬自身！”
云雁周身一紧，生生将动作收势。
承影折毁与徐泽龙受损，在这两种后果之间，她只能选择前者。
“出炉真火不稳，我们上前鼓窬装炭！”夏眠越众而出，对身后天机院弟子扬手下令。所谓鼓窬装炭，是取自凡间筑器师的一个典故。在修仙界炼器道门中，此法意味着集合修士之力，释放灵压相助稳定真火。
随着她话音落下，数名身着金衫的男女弟子，当空掠过跟随而上。夏眠率先盘坐在三味炉下，与众人齐齐打出引火诀，几息之间圆顶的蓝焰就开始了跳动，朝赤红色彩渐渐转移。
但这情形刚维持了不到几分钟，火焰突然轰然散开。原本直立燃烧的造型，化作沿着圆顶边缘游动。夏眠的额间汗水滚滚而下，她抬头对被金光笼罩的徐泽龙高呼：“师弟！你不可强求！”
她焦急的警告，顿时将周围修士们的情绪点燃，大家目不转睛盯着徐泽龙的动向，纷纷出口惊叹。
“此地不比地面上灵气充裕，宝剑出炉的砾金度不够纯粹。”
“可惜了一把珍器，如果能在外面铸造，而不是呆在这个鬼地方的话，说不定就成了！”
“无论如何，徐泽龙这个炼器师已是很了不起了……”
“你们看！他动了！好大的灵压释放！他还想做什么挽救吗？”
“火焰又在朝正常的赤红色走了，铸剑师的魂力能支撑吗？”
“从这个迹象看，已然失败，无论他再怎么浪费精力也是枉然。”
“可惜！”
此起彼伏的惋惜长叹，响起在被黑云压顶的松山涧，在幽谷中荡起回声，也激荡在云雁心底。她慢慢后退两步，将袖底因为紧张一直捏紧的拳头松开，微闭上双眼，仰天吸入长长一口气。
承影……再见了。
直到现在我也不后悔将你交给泽龙，你会怪我吗？
“轰！”
像是垂死挣扎般，在圆顶边缘游弋的真火，再次用力扭曲凝结。它吃力地以匍匐形改为直立，又吃力地再度跌落散开。而四周的天光，随着火焰的凝结衰落，时而微露明亮，时而回复幽沉。
“呜呜……”前方的鹭过再也看不下去，扭身捂脸撤出人群：“恩公他那么努力，做了那么久的准备……竟然……”
古军等人则出声安慰：“因为那是承影剑，修复工作难度甚大。”
鹭过在原地直跺脚，泪水飙飞：“我看不下去了！恩公一直在催动真气想要凝火砾金，却……呀！我看不下去了！”
“轰！”
这一声巨响，比前几次更为震撼。随着声音传出，器房方圆几里的地面都有细微颤动，无数红砂土被迫跳在空中，纷纷扬扬。而这一声巨响后，在场的惊呼议论嘎然而止。
无数目光停留在三味炉顶，现场只留下细密的呼吸声——真火再度凝结成型，并且显出耀目的赤红，而且极为旺盛没有衰弱迹象！
剑器出炉回到正轨！铸剑师做了什么！
大家不约而同转向徐泽龙，又是集体一怔。只见金色光芒中的那一人，不知何时已跳到锻炉上空。他将胸口衣衫撕裂开来，正阳剑紧握在手，大力劈入肌肤。深长的伤口从他的颈部直抵腰间，殷虹血液汩汩朝真火撒落。
夏眠与天机院弟子们同时发出惊呼，几近疯狂：“以血衅金！”
自古以来，铸剑遇见关卡的匠师们，都深信这一法门：将血肉祭祀剑魂，从而取得精魄相连，把即将失败的作品从死地悬崖拉回。这原是凡间流传的方法，修士基本不会使用。因为动用此法，面对的定是珍稀难铸之器，需求的能量会比凡间高数倍。损失的不会是单纯的血肉，伴随每滴血流逝的，都将是炼器师的精气灵法之源。
采取以血衅金的方法炼器，等于生生折损自己的修为。虽然单对炼器而言，这是条破釜沉舟的妙法。但此法在修士们眼中，完全属于鸡肋——法器毁了还能再铸，修为跌了那就是巨坑。
“楞小子终究是愣小子，他都在想些什么！”梅成功急得团团转，望了眼云雁，突然闭口不语。云雁对承影珍爱万分，徐泽龙又对炼器成痴。无论是为履行对她的承诺，还是为追求铸剑成功……那小子干出这种事情，也算正常得紧。
仔细想来，如果他不选择此法，反而倒有些不对劲……
梅成功长叹一声，抱头朝地面望去，不敢再看空中那个血人。却没有发现，在身旁急速掠过了一道人影，朝徐泽龙站立的方位摄去。
云雁拖着紫光瞬间已近锻炉圆顶，她心中乱成一团，也憋成一团。徐泽龙为了修复承影，已经浪费了十多年的修炼时间。现在他居然还来这么一出，生生将自身修为化去，以求顺利成剑。
“住手！”止水与正阳在空中相抵，溅起金紫长芒。云雁气得脸都白了，她瞪着徐泽龙怒道：“铸炼失败就失败了，你搞这么大阵仗的以血衅金，搞毛啊！”
“哈哈哈！”徐泽龙将正阳朝外一挥，巨大的石壁从空气里瞬间凝形，将他层层包裹。那人在石头缝里露出双眼，对云雁一眨一眨：“我早料到你会来坏事！但你是破不了这个地之境屏障的！”
“每天我都和你切磋，对你的力道十分了解。”他笑得极为得意：“下去吧你！少管闲事！我定会将承影好好送回到你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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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以为平日的我用尽了全力吗？”云雁怒极反笑，脚踏转乾坤死门方位，就要凝聚六合剑阵。石缝里徐泽龙的眼睛又一眨，得意调侃的神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谨慎。
他周身灵压毫不退怯，在半空与云雁的紫气相互冲撞，呼啸之间竟是战意盎然。这小子要来真的！他要全力应战自己，以取得衅金的缓冲时机！云雁握住止水的手，瞬间发软：不行，不能与他硬拼！
如果徐泽龙还要分神与自己对抗，他受到的损害必将更大。
不能强行阻止他，那么该怎么办！站在这里，看着他将精魄引血入炉，为了不确定成功与否的铸剑，搞得修为大跌吗？
“别激动！我不打了！”云雁脑子里飞速旋转着思考，一面撤剑离手，艰难扯出笑容。这时，仰望空中目瞪口呆的修士们都渐渐回神。一些人对着她招手呼喊，另外一些人则窃窃私语。
“话说天机院几千年，都没有人以血衅金来炼器了。徐泽龙筑器技法精妙，又诚心可鉴。如果能回问道坛，必将踏入精英内门。”
“食神你快下来！铸剑师在紧要关头打搅不得！”
“据说她与徐泽龙关系不错，跑上去定是想阻止他干这傻事。”
“下来啊！你又不懂炼器，万一灵压影响到三味炉怎么办！”
而夏眠更为焦急，与天机院弟子们纷纷跃到空中，对云雁高呼：“剑器出炉已入正轨，师弟他……不做都已经做了，除非引血衅金到铸炼完毕，否则难以撤离这种祭魂法！”
云雁眉头大皱，却不愿离开。她抬起左手手腕，将止水横在上方，对夏眠询问：“承影是我的剑，用我的血来祭剑魂可行吗？”
“不行不行！”夏眠连连摆手，惊得脸色都白了：“你的血与剑魄目前毫无关联，除非另有天材地宝，否则非师弟独自完成不可！”
她此话一出，浓重的悲哀袭上天机院弟子们的心头。徐泽龙平日和蔼诚挚，对他们的各类修行疑惑也尽心指导，在院门里饱受大家喜爱。现在见他为了炼器成功，竟甘愿以血衅金，震撼之余令众人更心生敬意。
“徐师兄！”
一个，两个，三个……弟子们的金衫在空中飘动，都半跪下来，面朝徐泽龙低下头去。他们不仅是为了眼前血染锻炉的身影，也为了那些历史长河中，每一个以身殉剑的匠师。
一生倾千里碧波铸龙泉。
这是对追求炼器技艺极致的魂魄们，最诚挚的致意。
现场都是修士，每一个人无不终日追寻着，最适合的自我之道。每一个人都明白那些艰辛磨砺，生死抉择。见此情形，众人皆有触动，低低叹息此起彼伏，不再有谈话声响起。
到最后已是静默一片。
“轰！”
三味炉圆顶的炽焰通红，越燃越盛，四周黑云渐渐退去，露出广袤的天光。那些消失了的祥云瑞兽影像，又再度踏出虚妄空间，朝此地滚涌而来。但大家已没有了兴奋喜悦的心思，因为在这些华丽景致背后，正缓缓燃烧着一位炼器高手的修为与魂魄。
怜生水等人捂住脸已不敢再看，金灵儿奋力从林月枫手臂里挣脱，想要冲上高空，而鹭过早已哭成了泪人儿。
葛新抬手揉了揉眼角微湿，朝身边北斗弟子们低语：“此次南斗一行，虽然出了这个岔子被困于此，但我得益匪浅。南斗不仅有像云雁这样的剑修，也有徐泽龙这样令人好生敬慕的铸剑师。”
婉婉一边擦着泪水一边哽咽：“你们老说南斗修士有多弱……呜呜……我看着他们和咱们论剑山的人相比，一点也不逊色，还比许多人强呢！”
“不错。”公孙朗正色点点头，又正色瞪了她一眼：“但回去后还是别这样到处嚷嚷为妙。”
地面压抑的情绪如一只冰凉长蛇，缓缓纠缠在云雁周围。对面徐泽龙的身体上已出现干瘪的皱纹，他的手缓缓浮现青筋，乌黑的头发以肉眼可见速度，正缓缓变白。
只要修士们愿意，他们的容颜可以永不老去。徐泽龙更是服用过玉女清妍丹的人，本不该出现如此状态……按照正常年龄计算，他也不过五十来岁，属于修仙界的年少一族。
现在衰老迹象直朝百岁老人靠近，只有一个解释：他的魂力灵压消耗都已到了极限。再不加收敛，不仅修为大退，还会导致以后弥补恢复的困难。而三味火炉的赤炎上端，依旧只见锻材残留，不见承影破空现世。
鬼知道这个祭魂式会持续多久……
不能再等下去！无法再看下去！
云雁朝徐泽龙踏前两步，被他白剑眉下的星目一阵警告，又慌忙撤回原位。这小子都成这样了，也不愿意收敛祭魂法吗？引血衅金……偏偏又只能他的血可以用！
血……
脑中闪电般地划过一道亮光——天材地宝等级的血，自己是有的！
不管三七二十一，云雁迅速从戒指里将几滴透明小珠摸出。这是在魔俢阵法里，被犀兕号角突然袭击后，林月枫与金灵儿的血。他们平日就算大力自残，也不会有半滴出现，阴错阳差倒被自己收集到了一些。
这是七剑之血，应该比你徐泽龙的要强些吧！
云雁将金青二色的透明小珠置于掌心，对石壁中的徐泽龙发出奸笑：“你不想撤祭魂法也无所谓，我也不再来打你。”
徐泽龙的下巴已生出了花白的长胡子，整个脑袋缩在满头雪丝中，一副神气活现的老头造型。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吼叫起来精神十足：“你！你要做什么！那些是什么！”
“锻材。”云雁神秘一笑，将仙剑之血在手心里掂了掂，再随意当空一抛，金青二色荡出个弧线，“嗖”地砸落进三味火锻炉。
“住住住！手！”不知是因为身体变老的缘故，还是过于被惊吓，徐泽龙的喊叫撕心裂肺，喉咙间哆嗦个不停：“你……你干了些什么！啊！要……气气气！气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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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器铸炼相比修复承影的折腾，少了许多。在剑府里对两把剑传递心意，获得它们极为开心的认可后。止水和承影脱离了剑种大树的羁绊，将自己的剑魄融入进云雁的神魂之中。
凡是属于剑修的武器，都会留有剑魂在树中。而从它们中选择了魂器后，这些剑魂就能自由行动，跟随剑主跑来跑去。回忆着凛紫在此地养伤的日子，看见他的时候，总是非常自由的。
也许因为他是仙剑不受剑道约束，也许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与自己的关联，与魂器没有多大区别。
云雁将两剑摄魂融合后，又与怜生水等人一起，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陆续在徐泽龙的器房里进行了本体铸熔。魂器的炼制进程非常顺利，这与徐泽龙修复承影后，炼器得以飞速进阶，不无关系。
经过暮沉风等人的诊疗，现在他的胡子完全消失了。皮肤不再有皱纹，一张脸恢复成了英俊少年，只是头发仍旧雪白。但他十分得意：因为吃了玉女清妍丹始终长不大，容貌太嫩是他的长久心病。现在拥有一头白发，显得成熟了许多，所以暮沉风的药被他给停用了，属于为装逼不要命。
虽然被云雁中途打断，但因祭剑魂时到了精魄灵压的释放底线，徐泽龙的修为，还是从筑基大圆满境界，跌落到了筑基二层。瞬间超越云雁，成为剑修院的吊车尾。
面对大家经常的微词不满，这小子倒尾巴翘得很高。他说：“我是金系天灵根，修为长进快的很，小事一桩。”
天才学霸的自信如此强大，使众人被哽住，蹲在角落画圈圈暗中嫉妒，再也没有发出吐糟。
拥有第一把魂器后的众人，都非常兴奋，终日沉浸在与自己爱剑的耳鬓厮磨中。云雁则是一同拥有了两把，却陷入了某种痛苦。
魂器对于修士可以不止一个，但数量并不能多。
筑基期拥有两把魂器，本就有些超越修为底线，但云雁这样的剑修，尚能勉强支撑。麻烦之事却是另外的：一般而言，修士在一段时期只会选择一个魂器，以后再加入新的魂器，就有了主次之分。
为了主人以自己为主，经常召唤参与战斗，魂器之间似乎也存在嫉妒与争夺。原本新旧魂器之间，地位等级比较明显，也比较和谐。修士的第一个魂器往往占据上风，因为跟随修士四处历练，神魂磨合最久契合度最高。
但云雁同时选择了两把剑作为魂器，矛盾就出来了。止水与承影原本就相互关系冷淡，现在更闹得不可开交。进入剑府里，就能看见它们的剑魂相互缠斗，撞得紫气翻飞巨响轰鸣。
就算云雁在参悟神丹源力时，这两把剑也不肯消停，必须动用强迫命令，使它们安静下来。但过不了多久，双剑之争又会打响——因为剑修的剑与它们的主人一样，往往极为固执。
这种坑爹的情况，竟然当初大家都不知道……
云雁时常头疼无比：有时候抽出止水作为轻剑，想练习敏捷刺击。背上的承影就会发出急吼，它原本份量极沉，不满情绪催动之下更重如泰山，压得云雁骨头都要散掉，经常立扑在地。
如果拔出承影想锻炼力道，走沉稳雄健的风格，止水就在背上呜呜哀哭，不停做出跳跃耸动捣乱。搞得云雁像个戴着铃铛的猫，被迫上窜下跳，精力完全无法集中。
因为已是自己的魂器，扔又扔不掉。如果抛开了它们，不仅会迅速飞回来紧贴在身上，而且干扰程度变本加厉。这种情况简直像侍君侍妾争宠，所以世间有句俗话：千万别做种马——太累！
云雁为了此事，几乎每日都拜访北斗剑修驻地，向葛新万纤等人请教。如何才能使轻重剑的运用，毫无滞缓，和谐圆满。北斗剑修们与云雁已颇熟稔，也不藏私，每次都将自己所知倾囊传授。
但轻重剑的修行依旧非常缓慢，远远达不到云雁预期。
因为这种魂器相争的情况非常罕见，经验欠缺的剑修们烦恼之下，纷纷猜测：也许是云雁同时选择了两把魂器，而这两把魂器都非常优秀，灵力十足倨傲无比。
所以必须等到她拥有足够力量，能随意掌控，强行压制的时候，这种情况才会好转。至于现在怎么办——结论令人丧气：只能受着了。
在双剑争宠的压力山大下，云雁继续着每日的修行生涯。现在的修行比以前苦逼许多，不仅风仙果越来越难寻，还得终日分神镇压魂器。据说进入万华镜以后，魂器虽然能跟进，但形貌和威力都会有改变。
所以云雁扳着手指头，计算着与邱炯炯约定的日期。早知道不要那么慎重，将开启入世的时间定为半年后……虽然半年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短暂的一段时光。但现在的她，非常想要进入浮世，让双剑稍微安静几日。
自从上次在本我的地球浮世里，获得感悟后，出来不久她就进行了迁关。迁关之后的进阶是非常迅速的，顶着各种压力前行，今日终于气冲天目，照满神经。
她在勉强运行完转乾坤后，踏入了筑基大圆满！
有些人的大圆满一夜可破，上升到高阶，有些人则在此境消耗百年。云雁暗自向耶稣如来佛玉皇大帝真主安拉祈祷：自己千万别那么倒霉，沦为后者。
抵达此境，心动期近在咫尺。浓重的期待感，使她暂时忘却了纠缠在身的苦闷。云雁站起身来，感受大圆满境的真气蠢蠢欲动，像时刻准备着高飞入空。她将承影拔出，提在手里挥动几下，满意地点点头。
每上升一个小阶后，力量的增加显而易见，现在握起这把重剑，已比开始时要流畅许多。怕止水闹腾，她迅速将承影还鞘，走向石屋的储藏室，进行调酱蒸煮。
为了履行玉贤拟出的条件，她早已准备好了半年的材料与灵食。云雁把打着蝴蝶结的礼盒一个个塞入储物戒指，微松了口气：再过三天，将是会合邱炯炯，开启万华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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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轮挂在高空，色彩幽蓝呈现下弦形态。
云雁带头走在前方，承影与止水上下紧贴着，负在她的身后。轻剑银亮重剑暗沉，她已习惯将承影背上，作为力度忍耐的一种训练。开始时步履缓慢，熟悉了半年后，现在已经好了许多。
她身后跟随着一行众人，都颇为兴奋，准备见识传说中的剑神器。除了仙迹崖关系最近的几人，张浮生带着古军几个惊魂组骨干，鹭过裹在七杀门斗篷里，也一并跟了来。
云雁没打算藏私，她有其他的想法：在进入浮世时，因为灵压变动，很可能导致周围的人被强制附身，流落世界各地。人多一些进去，相互寻找到的机会越大。张浮生、鹭过等人，与自己交情不错，也可以信赖。
他们各有所长，有些优秀特质，自己是没有的。浮世感悟各凭悟性机缘，剑神器这东西，既然是上古大能流传下来的，多一些人使用也无妨。朋友可以带进去，但需小心敌人。
这半年里因为魂器双剑的干扰，自己基本没有再外出过，最远的游历就是到北斗剑修驻地。四个月前唐天茜传来讯息，说与邢无痕的手下起了冲突，与他们大打一场后，她被哥哥关了禁闭。信中提醒云雁要小心为上，从此后两人断了联系。
她被重重保护，想来应无大碍，云雁也没有太过担心：去找唐天茜的话，反而会给她引火上身，不如静候消息。而这个月初时候的一个消息，却使云雁陷入了烦恼。季秋蝶等前任羽城卫发来鹤型符，说在黑水湖又有人撞见了落星白少。
那日离开散修驻地时，曾拜托他们代为留意此人踪迹。想不到行踪沉寂了段时间后，他出现了。云雁没有当即出来寻找，因为月末就是会合邱炯炯的日子，她反正也要来黑水湖。
湖面微荡轻波，因为诡异的色彩使水纹并不透彻，像覆盖了层粘稠的油膜。两人来高的宽窄岩石，疏散在红砂泥地上，被刚席卷而过的妖风，吹拂得十分干净。
鹏圣从一个小黑点，慢慢靠近收翅在云雁肩头，他心情不佳咕哝道：“我又看过了，根本没有人来……白少的消息是真的吗？”
“他那些前任羽城卫，十分怕他出现被人撞见。”云雁答话：“所以不可能编出消息自己吓自己。”
“但是咱们偏偏就寻不到他……”鹏圣低头梳毛：“而且也没有看见那个胖子和胖兔子。”
云雁抬头望月掐算：“现在还不到子时，玉贤又懒得紧，不是愿意等人的性格……”
话还未说完，她突然收敛声音，目光越过众人朝身后灌丛望去。灵心空间的中央地带，几乎没有高大的林木，灌木倒很繁茂。虽然少树林，但高大奇石众多，要遮掩身形也不算困难。
云雁刚才掐算时间时，有短暂的凝神状态。
在那瞬息几秒之中，她似乎捕捉到了某种，被强行压制下来的气息。地之境悄悄探出，念力抵达到远处飞舞的几只火纹流萤身上。她以神魂对它们沟通询问，那几只流萤瞬间朝四面八方窜起，停滞在空中。晶莹羽翅煽动片刻后，对云雁方向点头回答。
“是的，人类，我们看见了埋伏，石头后面的埋伏。”
“人类，他们和你一样也是人类。”
“小心，人类。”
火纹流萤身形巨大，算灵力强健的一类昆虫。但即便如此，与它们之间的对话也很杂乱无章。和椒图那样的鸿蒙九兽，都存在沟通障碍，别说小小灵虫了。云雁对这样古怪的遣词造句见怪不怪，向它们致谢后收回念力。
“那些火纹流萤在石头后，看见了埋伏。”云雁朝灵虫方位瞄了眼，沉声对同伴们提醒：“暂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
“嗡！”
随着她的话音刚落，空中飞舞的巨型萤火虫们，纷纷发出短促鸣叫，身体碎裂飘落，伏尸撒了一地。云雁等人脸色大变：难道是埋伏之人出的手？这么远的距离，他们也能听见如此小声的对话！
“铿！”
众人毫不犹豫拔剑在手，背部围成一个小圈，紧张地观察四方。徐泽龙朗声对奇石灌丛中道：“何方道友深夜来此指教？”
“被发现了，再躲下去就很傻了，是不是？”一个女子的浅笑遥遥飘出，她头上斜斜插着碧簪，身着金色绣芙蓉长裙，娇小的身子拽着淡紫披帛，一步步踏了过来。
云雁见到此人形貌，眉头微皱：“邢淑彤？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惩戒捉拿你啊。”邢淑彤抿嘴一笑，扬起手中一块散发红光的菱形玉牌：“瞧，咱们天梁院的追缉令，上面这个人不就是你？”
大家朝那令牌望去，果然在鲜红灵压缠绕下，云雁握剑的身影被刻印在上面，缓缓转动十分清晰。云雁冷然道：“三鼠身亡的事情早在十多年前就发生了，看来你们的追缉效率，并不怎么样。”
“我们的事情很多的，那么大的一个院门，和你们仙迹崖的小旮旯比，可完全不一样。”邢淑彤笑眯眯地捻了把刘海，做出类似南宫雅尔的招牌动作。
“哼！”古军性子最急，立刻出声反击：“找些破烂借口。邢无痕是个有计划的人，他原本因为落到此地，难熟悉状况所以隐忍不发。却没有料到，大家在灵心空间里一蹲这么多年。”
“得知云雁获得承影，泽龙炼器水平变得高超后，被吓到了才想要动手，去除后患了吧！”
邢淑彤眨了眨眼睛，继续微笑：“怎么会？冥剑打造成功也有半年了，你可别随意诬陷天梁院……”
“云雁他们这半年就没出过松山涧。”梅成功朝天翻起个白眼：“今天一出来就撞见了你……们。”
他缓缓吐出字，目光缓缓落在奇石阴影里。一个个的修士身形，正默默站出到夜色中，汇聚到邢淑彤背后——怪不得那女子如此得意放肆，来者不下三十余人，还有两个金丹，这可不好对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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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队中有乐剑师，战力瞬间得以增强。但云雁这方依旧不好过——对面三十余名修士中，也有一名乐剑师。乐剑师极需要天赋，在剑修中也很罕见，所以地位尊崇。
对面那名乐剑师隐匿在七杀服饰里，身形娉婷怀抱琵琶型剑器，指间急扫律吕。她不仅将周围诸人的伤势修复，还能间歇地激扬出音境剑势，袭击干扰梅成功与怜生水二人。
乐剑师在中低阶段，攻击力属七境中最弱，但他们的攻击属于直抵魂魄的音攻。在顾及疗伤的同时，这种攻势往往会集中到对方乐剑师身上。而来自同样音境的攻击，最受影响的，正是同为乐剑师身份的人。
梅成功与怜生水几乎没有同乐剑师战斗过，被那人急袭之下，齐齐滞缓音符，吐出几口鲜血受伤不轻。能雇佣到如此战斗经验丰富的乐剑师，看来邢无痕出手极阔绰。
两军相接，先斩对方乐剑师。这条不成文的战斗规则，在所有人心中荡起波澜。向卉不再顾及徐泽龙，手中玄铁针筒射出豪雨，在地面两丈高处，分为两条弧线，朝梅怜两人而去。
她面色铁青紧咬下唇，看着梅成功的目光，在厌恶中卷带惊惧，再也没有了当初的鄙视：这个家伙居然修成了音境，达到了乐剑师的水平！原本以为他只会猥琐隐身偷袭，想不到这么棘手。
而那个被浅蓝光华笼罩的女修，看起来更为棘手些。她被音攻袭击后，嘴角鲜血喷洒到瑶琴上，手底动作竟半点也没有停下，坐在地上如尊玉雕，纹丝不动。她的琴音只稍微滞缓了片刻，又能瞬间如清泉激流，响彻对方阵地。
仙迹崖出来的人，都这么顽固可恶！必须先将这两人重创，否则别想让徐泽龙倒下。
向卉这里烦躁不堪，云雁这边也好不了哪里去。她与南宫雅尔冲破人流，朝着对方那名乐剑师杀去，却受到了重重包围。
“嗤！”
南宫雅尔的凤翎羽如天女散花，在四面八方炸开，那赤红耀目的光华，在射出半米之后，却被对方当先一人挥袖截了下来。云雁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什么人！能空手一臂挡下南宫的星境剑意！
那人同样身着七杀服饰，斗篷低垂看不清面目，出手间赤流涌动，火性灵压精纯无比。他是一名与南宫雅尔同样属性的金丹后期，在修为上高了一筹。但若是法修的话，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样的抵御！
云雁与南宫雅尔同时将注意力凝聚在他身上，又同时对视一眼，不无惊骇：环绕着那人的气息，精锐堂皇，磅礴有力……是剑气！对方也是剑修！在这些追缉七杀中，竟有两名熟练的剑修……
“铿——！”
在那男子身后，突然袭出宛如游龙的二十道分影，一名七杀女修横握剑柄，朝前踏出。同样姿势的群影交叠，朝云雁与南宫击绞而来，逼得两人撤身后退数米。
不对！是三名！
这名女修已是心动期大圆满，剑招精妙气度不凡，一举一动之间，都有曾决战千军万马之势，骄傲强横。看来邢无痕十分清楚，他要动的这群人的实力。他没有派出天梁院普通弟子，而是雇佣了这么多厉害剑修。
因为他深深明了，要是同样修为的法修，就算如此多数量，面对云雁等人也讨不了好去。要破强盾，还需硬矛，以现在大家的实力，撞上这些家伙，的确难熬。
“不用管这两个。”那金丹后期男子轻笑一声，抬手指向张浮生徐泽龙等人的防御圈：“大家随向道友一起上，杀了对方乐剑师。”
南宫雅尔听到这句话，修长的身形微不可见地抖了抖。相处已久，一旁的云雁自然知晓：她被这男人气得不轻。一向高傲甚至有点自负的南宫，被敌人作无视嘲弄，恐怕她现在杀人的心思，已熊熊燃烧在小宇宙里。
果然，南宫雅尔的美目里，悄悄溢出鲜红色。她朝后扬起到空中，手中浴凰拉成完美满月，厉声喝道：“谁敢过来！”
男子哈哈一笑，神气活现地朝前一站，显得非常兴奋：“我已经过来了，你又待怎样？”
南宫雅尔盯着他，唇线紧抿成薄凉一色。她不再说话，柳眉倒竖，星境剑意卷起激烈罡风，风翎羽的威势比先前增加了两倍有余，所到之处草木哀伏，尘土狂飙。
“啊啊——”
对手人群里瞬间数名修士被刺中，血花噗噗乱飞，痛苦地捂着伤口发出惨叫。而那男子却直立在箭雨里，犹如闲庭信步朝空中丽人走去。一面走他一面长笑：“很好，但却奈何不了在下。”
云雁听见他不无嘲弄挑衅的语气，也生出了巨大恼怒：这家伙太烦了，打就打吧，却一直唧唧歪歪如此轻佻。她冷眼瞥向男子后背，正想祭出律境给他一下子，半空中的南宫雅尔却不高兴了。
只见她狠狠朝自己瞪了过来，不无警告。
这种剑修面对想要单独解决的对手时，不容别人插手的警告，云雁自然十分熟悉。她回望一眼空中红影，强行收敛势头，重新朝敌阵里的乐剑师冲去。没有了向卉与那男子，两名金丹的坐镇，靠自己应当能干预到她。
六合剑阵形随意发，在身前护卫着，云雁已强行踏进了敌阵丛中。对面那名乐剑师感觉到她的杀意，微微抬起头，流露出恐惧。乐剑师在战斗中无法挪移太大距离，有那么彪悍的战力，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机不可失，这一剑必须重创她，否则自己团队会一直陷于不安中。
因为怜生水、梅成功与暮沉风的缘故，她向来对乐剑师心怀喜爱与维护之情。他们温润抚慰的音境，治疗过自己无数的伤痕。
她在闲暇时预想过无数战斗，在练剑时模拟过应对各式七剑神通，却极少去想刺杀一名音境乐剑师。但今天，一切都改变了……她看见了这个强大的神通，赋予在敌人身上时，给己方的难堪。
云雁盯着怀抱琵琶浑身颤抖的女子，宛如巨狼盯着柔弱的小兔。不再犹豫半分，她扬起手来，止水在剑阵里跟随她的指向，化作炫紫急电，扬起虹形光亮朝敌人当空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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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在接近乐剑师身前半米处，停留了下来，止水被一柄锋刃弧形的巨剑所阻。敌阵中同样有人祭出了剑阵，细密如银鱼的小剑折射平行，朝云雁剑阵里冲击而来。
两个剑阵都溢满紫光，色彩如此相近，照耀上幽蓝夜空，瞬间形同白昼。阻挡之人不仅针锋相对摄出剑阵，而且与自己剑气同源。云雁微微皱了下眉，盯着对面剑阵中的身影不放——与自己对抗的，是刚才那名剑招强横精妙的女修。
她被七杀的夜行服与宽阔斗篷层层包裹，难以辨明样貌。可是这样的剑阵，这样的剑气……在记忆中非常熟悉。
“凌梦桃？”云雁不得不回剑与她接招，如果真是她，就十分不好办了。虽然十余年来，自己无论剑招还是修为，各方面都已精进，可是对手一直也安静蛰伏，终年勤修。
机缘这个东西，在修仙界是神奇的玩意。别说当初压你一头的对手，即使是从前的弱者，只要获得了相当的条件，也能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云雁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想拿剑柄敲徐泽龙的脑袋。当初他要是不放这些人进鲲吾的肚子，就没这么多破事。
事已至此，抱怨也没用，再说自己当时也有强烈的圣母心思。后患终于波波袭来，只好又当修行路上的痛苦磨练之一了。她袭击对方乐剑师不中，被疑似凌梦桃的女修，连连逼退了几丈，瞬间脱离了敌阵中心。越是与对手缠斗，云雁越能笃定猜测，这种压迫感虽然已多年未遇，却始终潜伏在记忆深处。
云雁修仙以来，记忆力变得很敏锐。虽然过往小事与路人已模糊不清，但给予过自己压力的战斗，却场场记得，经常在脑海里回放。关于应对凌梦桃，她也早有过多次模拟。
此人喜爱剑走偏锋，攻击到意料不到的位置，骗招尤其熟练。
云雁手腕沉下，脚下挪移五尺，做出横行抽带动作，剑阵中的止水也跟随她的动向立刻偏离。小剑们飕飕朝左右急晃，身前空间露出好大一块。这是一个巨大的破绽之地，是云雁的试探之机。
对面女修显然怔住了半秒，紫气在她身上猛地黯淡下来，但瞬间高涨如巨焰。这样近的距离，可以看见她的嘴角，在斗篷下勾起凉意弧度。要上来了吗？如果是凌梦桃的话，她说不定会将计就计，假装中招再计算出后续。
但是，对方并没有攻击那个破绽。
……不是她吗？还是自己的骗招被识破了！
云雁瞬间如坠冰窟：如果是后者，那么她已踏入了意境剑意，有了识破的能力。这般的修行速度，远超自己。为了证实这个猜测，云雁抽剑再度后退，瞬间将六合剑阵收敛，只亮出基础律境。
依照凌梦桃的性子，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她也会收敛剑阵与自己短兵相接。在剑锋接触之时，我将迅速再启剑阵，将你摄入其中难以脱身。如果你会识破，必不会冒进。
虽然这样短促反复的收敛启动剑阵，寻常剑修会难以支撑。但长久修行转乾坤生门，根基极稳定的云雁，有这份自信。
这次好像猜对了，对面那七杀女修右臂伸出，前臂竖立当空握拳。在她五指合并的一瞬，周身的剑阵瞬间滴落光华，幻为数道紫气朝她体内回转。
接着她的身形掠起到空中，姿态优美迅捷，单手驱动弧形长剑，银锋逼近！云雁幻出三十分影，集体凝势不发，望着那兔起鹘落的黑影，心底计算着她剑势方向与距离。
原本在地球上，高考数学二十多分的云雁。现在不仅能掐算天相时辰，运转乾坤至各方位破阵，还能将对手力度速度估算，做出比较精细的计算……放到以前，能有这样的能力，她想也不敢想。
而到了现在，性命攸关，想要胜利的强迫压力，使她不得不深陷其中，早已变为本能习惯。这种本能，随着她研习剑道越深，也渐渐印刻上灵魂。
因为剑修永远离不开剑，而各种武器都有它的相对长度，即使它幻化。要在这些距离差异中，寻找到交接突入的契机，必须做万全的考虑。撞上势均力敌的对手，判断上误差了毫厘，会失之千里。
范围够了，现在突凝出剑阵的话，会将她即刻卷入！
云雁左手捏出剑诀，三十道分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数把凭空出现的灿烂紫剑。止水的剑影再度壮大，萦绕竖立到当空。不管你是不是凌梦桃，都吃我这一招吧！
“砰、嘭——”
巨大的震撼声中，不仅引来四周侧目，连被徐泽龙与鹭过双双缠上的向卉，都惊讶地瞥过来一眼。在看清状况后，她的双眼骤然睁大，满目不可置信。
只见两个紫气浩然的巨大光环，正牢牢衔接在了一处，似乎融为一体，密不可分。如果云雁不深陷其中，会发现这个形态，很像地球上代表“无限”的符号：横八。
此刻这个巨大的平行的阿拉伯数字八，每个部位都朝天迸射直线紫光。它的速度极快，像离弦之箭在红砂土上疾驰。双阵中的两名女子双剑相抵，已使出了各自最大的力气。
“你还是老样子，完全不懂剑。”身披七杀服饰的女修，斗篷下的嘴唇扬起，微微一笑：“想骗我进招，永远只能自食其果。”
云雁在她的声音中扬起头来：“凌梦桃，果然是你。”
凌梦桃嗤了一声，微拉下斗篷露出杏眼桃腮，她水润明亮的眼睛微眨，却溢满一副极不相配的冷凛傲慢。接着她的手势沉下，弧形长剑从止水剑刃上滑过，迸出细微响声。
身侧丝丝刮起了冷风，有锋锐之物突破自己剑阵，临空而去的动静！云雁被她的突然动作震惊，微微张口，却说不出半句话。凌梦桃如此变招，自然露出了巨大破绽，止水毫不留情刺穿了她的肩胛骨，深深透入。
她的目的并不是自己，还故意被刺伤，到底想做什么？
凌梦桃的右肩已血肉模糊成一片，但她却显得极轻松，放佛了却了一桩大事。那女子面如寒霜眼中精光迸射，盯着云雁一字一句，低声耳语过来：“你不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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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无剑，却可造出如此剑势，他的灵压之气如此浩大，直教向卉等人面露惊喜，云雁等人笼罩寒霜——这个人，修为不只金丹期。
天梁院众“哗啦”一声朝后退出数米，落到剑气凝结的红墙之后。超越了金丹期的剑修发威，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想看戏，但最好找个安全的旮旯。他们纷纷结出灵压屏障护住周身，连向卉也不再硬撑，躲进了凌梦桃的魂石之中。
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喝议论，带着浓重得意，在黑水湖畔炸响。
“没想到没想到，这位尊驾是名元婴大能！”
“哈哈！剑修院的，你们死定了！”
“这位真人是剑修，却不知是何来头……”
“嘘，这种事情别多问，肯帮咱们就偷着笑吧！对面那名南宫上使太厉害，向师姐又被人偷袭，若不是这位大能出现，今夜恐怕要落败！”
“对对！烦请真人将这些可恶的家伙，打个落花流水！”
“对！特别是那个云雁！要狠狠地揍她啊！”
这些人躲在屏障后拍手欢叫，声浪波波高涨。那名元婴男修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助威，频频朝他们点头致意。他嘴角一直挂着笑意，好像个华丽登场，正对粉丝回礼的明星，浑身散发着如骄傲孔雀的气息。
敌方来历不明的七杀雇佣者中，竟然有元婴修士，这个转折把云雁等人惊得不轻。修士每一个境界之间，都存在巨大的实力悬殊，何况他并不是名法修。有他一人在此，战力足以替代三十名中低阶，怪不得对面欣喜若狂。
现在这种局面，想逃也逃不掉，只有群起攻之，看能否有一线生机。
云雁等人相互对望，徐泽龙低低沉喝：“结阵！”
众人会意，纷纷四面而散，各择地势落下。剑修院弟子们到了一定修为阶段，会有集体结阵的课程。因为面对魔族大军，许多时候无法靠一人之力扭转乾坤。
剑修道门里，从七剑的北斗天罡阵中吸取源头，有各式或简或繁的聚灵剑阵记载。聚灵剑阵与法修的法阵、律境剑意的剑气阵，有很大区别——它们是依赖数名剑修缔造的阵容。
踏形态各异的五行方位，同时激发各自的强项。神通相互应和、真气磅礴交融，威力比单人要高数倍。但消耗会同时增大，又极其考验配合，所以向来在面对强敌时，才由相互关系密切的修士们联袂成型。
这些在历史长河中，由论剑山各峰大能创造出的聚灵剑阵，为与其他阵法相互区别，在名字前方，会加上对应的各国星君称号。云雁等人在问道坛时，并没有到修炼聚灵剑阵的阶段，但冲虚曾在有些课时提起过。
进入远牧谷试炼，陷落此地后的十多年里，众人修为与剑法都有进展。所以在普通单人练习之余，大家也照着玉简笔录、金灵儿的引导，修习过聚灵剑阵。
只是修行的时间不长也不集中，目前大家会的，只有瑶光·破军阵，和开阳·和辅回春阵。前者为北斗常用普及的攻击阵，后者则是带有乐剑师的辅助阵。
聚灵阵分为七重，对应一至七的阶段，进阶的要求分别是：初识、略懂、熟练、精妙、游刃有余、忘我相融、人剑合一。目前云雁等人对于两个阵的修习进度，在二重到三重之间。
梅成功握着太常，与怜生水、鹭过、兰忆桢组成开阳·和辅回春阵，灵气相连，呈现一个五芒星型。他紧皱眉头，盯着右下空位叹道：“我们这里的回春阵还少一个人啊！”
“没有别的法子。”张浮生从他身边掠过，将修罗鹰抖成一团褐光：“咱们的破军阵形也少了人。”
鹭过跺脚道：“要不咱们全摆破军阵？”
“胡闹！”李采臣头也不回地站到徐泽龙的左下角，举剑吐糟：“全体结出破军阵，那么就没了乐剑师。我宁愿保守些要个辅助剑阵，对面可是元婴剑修，被他击中就完蛋了。”
“不一定！”古军在他右侧哼出一声：“要是全体都进入攻击形态，说不定能破了他，那么就不再需要辅助。”
李采臣短须急抖：“对面是元婴，你又没有与元婴对持过……”
“那么怕做什么，你也没有打过元婴，怎知行不行？”
“咱们的剑阵连三重都不到！”
“你怎么知道就一定会输？”
云雁与徐泽龙、南宫雅尔三人，此刻正站在瑶光·破军阵的最前方，紫、金、赤色灵压连成一道直线。他们三人担任剑阵前锋，但能够同时进击的，只有律之境。
对面是高阶剑修，意味着他也懂得聚灵剑阵，理解度甚至远超众人。所以，不能以单纯的同时进招来应对。南宫雅尔在与云雁两人应和的时候，会不停转换方位，朝星之境远攻转换。
而云雁与徐泽龙，则要配合张浮生等三名惊魂组员的速度，也在神通里转换，位移。这一切，都将发生在极其苛刻的短时间内，所以对大家的默契度是大考验。
现在听古军与李采臣吵了起来，原本就有些对剑阵自信不足的众人，纷纷情绪浮动，颇为焦虑。破军阵圆满需九人，最低要求七人，现在只有六人，而回春阵也五缺一。
剑阵如此残缺，但不聚众结出的话，又难有把握抵御敌方。如果被他各个击破，会更惨不忍睹。
我们能赢吗？
强烈的压迫感，在剑芒吞吐的红墙包围圈中散发，好似一片硕大的阴影，笼罩上每个人的心头。
在众人如临大敌的目光中，那名元婴男修显得无比轻松。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朝阵形空缺的位置点去，斗篷下的嘴唇弯起弧线更大了。整个剑芒红墙里，瞬间响彻他的含笑之声：“你们……好像摆出的两个阵都不对啊。”
“嗤！”
一声微弱讥诮跟着响起在红墙外，不用猜，定是凌梦桃。
但大家顾不得对那饱含嘲弄的笑声生气。因为那男修吐字之间，已灵压迸射。随着他浅浅的笑意，数把巨大炽焰光剑，在红墙里跳脱而出。它们拖拽着滚滚热力，或扭曲或平直，搅得天幕烧成一片火红低垂。
只在瞬息，这些炽剑就已近在咫尺。急剧袭来的高温，烤得众人皮肤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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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婴剑修的凝势速度果然非同凡响，众人大惊之下，无暇再思考。云雁与徐泽龙、南宫雅尔同时律境分影，化作百人墙，朝外挺刺出击。炽烈剑光升腾起两丈来高，与那名七杀的巨剑阵碰撞到一处。
风云低咽，火势燎原。
远处围观的天梁院弟子们，再也无法承受两者的剑气压迫，不得不朝外撤开。想不到离了这么远，依旧会被剑修们争斗时，掠起的碎石残岩击中。而那浩大剑威，使许多低阶法修几乎快站立不稳。
很快，众人已撤退到了半里开外，化作高矮聚集的小黑点，在岩石与空中站立，远远眺望。
凌梦桃没有动，身形依旧安静站立，面色漠然。可心底却卷起阵阵波澜：即使是在论剑山上，敢于直面元婴前辈的弟子，也几乎没有，更别提这样组成聚灵剑阵。
云雁这家伙，身边居然都是些毫不畏死的同伴……更可气的是，这些人组成的残缺剑阵，居然能释放如此大的威力。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些人不仅长期相处，彼此了解颇深，还因各种原因，形成了非常良好的默契。
这种默契，在北斗被称为聚灵感应力。
剑修们结成聚灵阵，随着修为越高研习越深，重数则越高。但是，普遍只能达到五重游刃。论剑山有专门的结阵队伍，他们是在与魔族大战时，最强的弟子战力。
这些结阵队伍选拔非常严格。对象往往是有血脉亲缘的家族成员、同门之情的兄弟姐妹、恩义浓厚的友人……在长期观察，真武台上团体比斗，严酷的结阵试炼后，才会定下最后人选。
如果聚灵剑阵，能达到六重忘我甚至七重天人，战斗力会急剧飙升。但聚灵剑阵想要上高重，除了对结阵修士的境界有要求，对剑境神通的等级、各人的心性考验也非常严格。
而其中最难获得的因素，就是感应力。虽然都是同门或亲族，但不一定会具备优秀的感应力，默契如果弱势，就算以顶级大乘境界的修士来参与，也不会成功。
人们往往在凸显自己能力时，做得比较出色。但要压抑自己能力，配合他人时，就会遇见重重阻碍。
在历史记载里，聚灵剑阵能达到六重的寥寥无几，能上七重的更是传说。最近的一次传说中，有个天枢·九囊冲玄阵容，曾到过七重天人。而随之而来的战力，把神州酆州的人都惊呆了。
那个天枢·九囊冲玄阵祭出以后，瞬间万里焦土，白骨累累，铲平了魔族五部十三地。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里面的成员有“天工”付清寒……和那个论剑山的第一剑：萧逸尘，当时他只是个金丹期。
可惜酆州一役后，付清寒与其他成员或身陨殉道、或消失无踪。只留萧逸尘一人健在，他从此拒绝与任何人组队结阵，七重天人成为绝唱。
凌梦桃的眼底溢满了金红火光，面色黯沉。云雁等人笨手笨脚结出聚灵阵，不仅残缺不全，还在相互争吵完全不像样。她原本不屑一顾的嘲笑出声，但现在看来……这些人竟拥有如此强悍的感应力。
他们现在的状态，如果能在论剑山，被师长们看见，定会被纳入极有希望的组合中去。终日研习高级聚灵剑阵，作为精英弟子培养……凌梦桃紧咬牙关，目色锐利从云雁等人身上一一扫过：可惜，你们别想有这个机会！
剑阵残缺，正有破绽！
那个来历不明的元婴被他们缠住，可是我没有！
凌梦桃以剑指地，突然身形化为急电，紫气盎然朝怜生水冲去。这个乐剑师天赋卓绝，又对云雁极维护，留着她是最大的祸患。趁他们精力全在元婴对手上，突入回春阵除掉她！
那些弱质法修，难以抵抗这些人的剑气威压，但我不一样……凌梦桃骄傲低笑：即使肉身覆灭，我还是那个“紫月上弦”！杀掉那个女修，夺回她手中原本属于我的剑——紫月！
这时，徐泽龙与云雁已同时祭出地之境，在众人身前组合成厚重土墙，抵挡对面元婴的巨焰战火。他们要为南宫雅尔制造转换的机会。张浮生三人则挺立在后方，幻出数道分影，朝七杀男修崩砍。
破军阵目前攻守皆备，状况稳定，能够支撑。
梅成功将音境剑气打入徐泽龙体内，竹笛微离唇边，抬手擦了把汗。这小子现在最难伺候，谁叫他为了炼器自损修为，皮脆肉薄，治疗他累死个人！
一股寒风突然从身后袭来，梅成功微微愣神：这里火势巨大，敌人是个走阳力路线的，剑气怎么会带出冷风？
难道！
“小心！”他奋力大喊了出来，与他同时出声的，是回春阵里所有的人。大家心跳骤然加速，只怪结阵经验不丰富，竟然忘记了敌人中不只一个剑修。
敌方的乐剑师早跑得远远的了，毕竟只是雇佣兵，看来不愿意再卖力。对自己等人怀有仇恨，死缠烂打的人只有一个：凌梦桃，一定是她！
果然，身后紫气浩然间，一个环形剑阵正突入到右下空缺。律境剑意的单人剑阵，比着聚灵阵的范围，虽然小了不少。但只要能突入到这个破绽地，乱了众人的阵形，回春阵的力量将骤然消失。
但是，那个紫色环形并不满足于突入。
它只在阵空之地微微停留几秒，中心主剑就折转平行，朝左上指出。梅成功恍然大悟，怒吼出声：“她朝水师妹去了！”
可惜乐剑师进入战态后，无法位移太大距离。他情急之下的扑跃，扯出了巨大神魂反噬，顿时半跪在地动弹不得。
“休想！”鹭过与兰忆桢同时高喝，一左一右扑到，纵身朝凌梦桃击出数剑。凌梦桃在剑阵中亭亭直立，显出一派潇洒自若。她左手捏起真武诀，右手五指撤开，朝两女一挥。
“噗噗！”几声血流绽发的声音，卷带出殷虹，朝四面八方溅射。
两女闷哼一声同时侧仰，护法剑势像个西瓜被当中剖开，瞬间崩溃，露出里面安详端坐的怜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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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群疗术的乐剑师，又名大乐师。
在北斗是被重重保护的熊猫，无数想拉拢他们的各方势力，会整日登门拜访，想方设法交好。伤害一名没有选择效忠势力的大乐师，会遭到无数想讨好他们的人，自告奋勇的追杀。
这名七杀乐剑师身为雇佣兵，自然不愿淌这个浑水，所以话音刚落，便急急朝远方而去。她身边的七杀们面面相觑，当即纷纷也找了借口，一哄而散。
他们行色匆匆，情绪惊恐，倒不像看见了大乐师，而是看见了洪水猛兽。三十多名修士，现在只留下不到十人，个个都是天梁院弟子。这些剩下的人，也不再情绪激动，对云雁等人喊打喊杀。现场顿时安静，没有了呐喊助威，只有剑气相搏之声。
敌阵里，竟然有人战时悟道，进阶成了大乐师。这个打击对天梁院众人，非常巨大，却丝毫没有影响到那名元婴修士。
“不错。”他笑吟吟点点头，微抬斗篷对怜生水凝视：“成为大乐师前途无量。但是，我不会给你这个前途，使自己惹麻烦。”
云雁等人见他突然跃起，剑气汇聚成了一线，全体皆惊。他要暂时放弃破军阵，对回春阵进攻了！今夜因为此人的压力，使怜生水进阶。但他得罪了一名大乐师，只有将她扼杀在摇篮里，才能免除后患。
“破军阵里所有人回撤，给大乐师护法！”南宫雅尔第一个反应过来，带头运出时之境，与徐泽龙等人一起，将破军阵急急拉动。云雁断后，天地境齐发，土壁坚实水墙凝势，随时准备去阻挡对手聚力一击。
“我们快撑不住了！”梅成功焦急呐喊，手中太常被凌梦桃的长剑压得极低。原本他与鹭过两女，还能与凌梦桃纠缠，但那元婴突然释放过来压力，几乎要崩溃回春阵。
凌梦桃现在肺都要气炸了。
想不到怜生水居然进阶成了大乐师！不早解决这个女子，果然要成最大的祸患！不能让她在世间亮相，必须在灵心空间里将她铲除。否则，维护她的人将源源不断，那些人听她号令，肯定也要维护云雁。
可恶！
现在杀了她，不能拖了！大乐师强在救人，他们的战斗力来源，往往是周围剑修护法组成的人墙。因为难以挪移位置，剑气又得弥补高强法力消耗，自身十分脆弱。
凌梦桃长啸一声，用尽全力格挡开梅成功三人，不顾他们的追击，迅速移至怜生水身边。瞪着那张温婉镇静的脸，她身为纯粹的剑修，瞬间被大乐师周身散发的温暖灵压感动。
那种悲悯仁慈，像浅浅山泉潺缓流进神魂，使人想要抛去武器，扔掉杀气。凌梦桃握剑之手急抖，有略微的愣神：那时自己正当筑基，那时自己不是这个肉身……在论剑山上，曾见过两个威名远播的大乐师。
犹记得当时春暖，落英绯红，随风飘飞。大乐师们柔美圣洁，身着长长白衣拽地端庄前行，被众人簇拥如星中之月。自己站在人群外，远远行礼，面露微笑心怀憧憬……
剑修对于大乐师，本能地存在着敬意与护卫之情。
但是现在，却要用自己的剑去刺穿这样一个身体。杀了她，就像杀了某种平静温暖的心情，以往种种再难回头。如果传出去，要面对的压力会难以想象……
这些都怪云雁！
是她逼的！
凌梦桃微垂下眼睑，对怜生水额首表示敬意。短暂的停滞后，她扬起手中紫光，低声道：“我与你无怨无仇，可惜你站在云雁那边——抱歉！”
怜生水双手覆在白玉瑶琴，摇摇头：“你与姐姐结仇，就是与我结仇，何谈无怨。”
初生的大乐师面色柔和，她现在无法动弹无法抵御。面对刺来的剑刃，朗然一笑闭目道：“他们会给我报仇。”
凌梦桃眼角瞥到破空而来的赤红剑光，那名元婴也恐惧着大乐师的未来，前来诛杀这人了吗……怜生水的睫毛覆在玉色肌肤上，淡淡的蓝光旋转萦绕，传递着令人舒畅的温暖。
你逃不掉了。
凌梦桃低叹一声，手腕翻转，长剑冷锋朝怜生水的脖颈抹去。
“不！”“阿水！”“大乐师！”“水师妹！”
前方的云雁等人，侧面的梅成功等人，救援不及发出惨烈的惊叫。他们个个眼底发红，如一头头暴怒的小狮，卷起漫天尘埃，朝这个方向扑跃。
不要杀阿水！住手！
不要杀……住手……
云雁的脑袋里已如浆糊翻转，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心底自己反复的呐喊。那种离别父母时候的刺痛感，又一次刺在周身。这是当关心着的人，要离开自己时候的恐惧。像孤独的旅人，走在万丈高空，脚底的石桥轰然崩塌。
浓重的空虚感，在啃噬着神魂，云雁惊骇于这种强烈的情绪，浑身像被冰水泼洒。
血！血光迸射！
“阿……”她伸长了脖子，想要呼喊，喉咙却干涩无比，再也吐不出半个字。红色紫色的剑气，在前方撞成了一团，那惨烈的血光进入眼底，使她快要跪倒。从来以为自己已经很坚强，战斗时死都不怕的人，还能怕什么！
现在才发现，原来一切是个笑话。
自己怕……怕一些东西，会怕得没有力气，会怕得万念俱灰。
“她还好。”耳边传来南宫雅尔低低的声音，将云雁从颤抖中拉了回来。南宫什么意思？她说：阿水还好！对了，她修为已是金丹，能看清前面元婴修士突袭的情形！
一定是这样的，她能看清！
云雁瞬间觉得身体很轻，轻得连承影的重量，也完全感受不到了。弥漫的烟雾渐渐淡去，剑气滚涌里，依稀能看见怜生水。她安静端坐，双手覆在琴弦，并没有倒下。
流血受伤的是凌梦桃。
南宫雅尔脚步不停，继续道：“他二人同时突袭阿水，也许是剑势缘故，角度刚好撞击。所以不仅没有伤到她，反而凌梦桃被波及了。”
“也许是这个原因。”张浮生突然停下脚步，张大嘴巴道：“但我还感觉到了别的动静！”
南宫雅尔微一侧头，秀眉挑起，身形也凝固下来：“回春阵和破军阵被修复成型了！有人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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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雅尔此言一出，使众人惊异里夹带振奋。怜生水能死里逃生，不仅因为敌人的剑气碰撞造成了误差。还因为开阳·和辅回春阵，被瞬间修复，产生了抵御力。竟然有人主动填补两阵的人数空缺，前来相助大家！
会是谁！
众人齐齐转头，朝瑶光·破军阵的右上坎位望去。如果是有第七名剑修的话，站在那个位置释放灵压，破军阵就能勉强成型。
现在那里有个身影，不过却不是人。
一只穿着翠绿绸缎褂子，全身佩戴金银珠宝的肥胖兔子，正趴在坎位，摇头晃脑。它的粗爪子里握着一枚玉简，兔眼停留在上面，喋喋不休：“呐呐呐！本少爷果然是天才，只看一眼这些废材剑修的破阵，就能帮他们画圆了！”
他嚣张的声音回荡在四方，哽得众人一时半会说不出话。这个家伙就是前任食神玉贤，在场的大都在仲夏祭上，见过他与云雁的厨艺比赛。也知道今夜要会合的人，包括他。
他是邱炯炯的灵兽，现在跑了出来……难道邱炯炯也到了？
大家急忙将目光投入回春阵，果然看见了个穿红色袍子的胖子，正呆在缺人的方位上。他屁股下面，垫着张形态古怪的椅子，厚厚软软，像是动物皮革所制。
这个人姿势古怪，十分不端庄。一只腿翘在椅子上，另外一只腿翘在前一只腿上，而且还一抖一抖。他手里握着个透明杯子，里面盛着像血一样红的粘稠液体，正非常享受地品味着。
云雁看得满头黑线：邱炯炯也许是修为高了，所以肆无忌惮。坐着真皮沙发，掂着红酒杯，如此吊儿郎当的出场，也不怕吓到小朋友。
果然，天梁院的“小朋友”立刻就被吓到了。
众弟子目瞪口呆之后，纷纷惊呼出声。这两个穿红戴绿的肥胖家伙，修为竟然连向卉也看不透。最夸张的是，那个胖子男修，脖子上戴着非常粗大的一根项链。
项链上宝石似的晶莹物体里，缓缓流动着一个符号。那符号是个灿烂的金色八卦，还微微显露出琉璃光华。邢淑彤的目光停留在那个符号上，面露惊骇在原地怔了几秒，突然驾起法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而向卉的神魂从魂石里钻出，朝邱炯炯遥遥一拜，跪伏在地。她身为金丹，却因为惊恐抖成了个筛子，高声道：“不……不知尊驾在此地……天……天梁院向卉见过……”
“滚吧！”玉贤拖动肥肥的身子，朝她跳了过去。这兔子虽然浑身是肉，但动作极为迅捷。只见它飞起一脚将向卉神魂踢中，落到黑水湖里。向卉被他袭击，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动不动呆立在水面。
玉贤十分不耐烦，挥出爪子做个虚招划过她的鼻子：“你还不滚，想在这里打搅少爷我吃宵夜吗？再多待半刻，我就把你的神魂给撕烂！”
他此话一出，所有天梁院弟子行动了起来。有人将向卉请入魂石，有人在地上行着大礼，嘴里不住道歉。有的人则祭出法器灵兽，贴上了几张旋风符。
过了片刻，只听“飕飕”几声，天梁院众人搭载法器，骑着灵兽，在红砂土上疾驰远去。比较特别的是，因为旋风符的关系，他们的身形在地面空中不停转圈，果然是“滚”着走掉了。
那名元婴剑修静默了一会，突然朗声一笑：“雇主都走了，在下也不便停留，后会有期！”他修为高深，撤离方式也相当高深。只见红色剑气突闪，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云雁等人还没有回过神来，又见紫气急晃拖拽着丝丝血痕，凌梦桃也不见了踪影。她就消失在邱炯炯身侧，但那胖男修并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云雁深知与这人只是合作关系，也不指望他帮自己捉仇人。
他与玉贤闪亮登场，补位了双阵吓跑了所有敌人，已经帮了大忙。只是天梁院弟子为何怕他怕成这样……许多人只是筑基，并无法看到他合体期修为。所谓不知者无畏，他也没有释放威压。普通人最多陷入呆怔猜疑，而不是刚才那种恐惧膜拜。
他们是看了他项链中的符号，才集体变了脸色的。
云雁对问道坛这些身份识别符号，以前没有多关注。反正也不准备入哪个院门，做什么精英弟子，也不想拜在某位大能手下，取得前程。自己的紫姬身份在异界许多人眼中，已经是逆天前程了……可惜，并不是心心念想追求的。
“你在看这个吗？”邱炯炯从出场就没有变过姿势，只是含笑环顾四方。感觉到云雁的目光，他扬起脖子上的项链笑了笑：“进入万华镜，你就知道这是什么玩意了。”
云雁这才想起，来到黑水湖的目的。这一夜打打杀杀，情绪激动剑气消耗不少，她都快忘记这事了。但邱炯炯这个话，却有些费解，她禁不住问出：“没懂你的意思。”
邱炯炯眨眨眼睛，带出隐隐兴奋：“上次不是跟你讲过，教你个选择浮世的法子吗？”
“选择浮世？”
“嗯，你可以通过媒介，进入身边人的本我浮世。”
“你的意思是？”
邱炯炯抬脚将腿在沙发上翘得更高，他仰望空中日月轮，长长吁出口气：“今夜，能否进入我的浮世？”
云雁暗想，反正进入浮世就为了历练，利用它强悍的时间差修行。随便戳破一个气泡，与有选择性地戳破别人的气泡，对她而言都无所谓。而且，能进入邱炯炯的本我浮世，也很不错。可以顺便了解一下，这个与自己有合作关系的高阶大能。
上次他提到这个的时候，流露出若有所思，显得很有计划。原来是想抽空回顾一场，他自己的前尘往事。看来，就算已过去了那么多年，也修成了合体高阶，邱炯炯依然有怀旧的情怀。
云雁扪心自问，自己也从未逃脱过回忆束缚。
一生一世的路程，如果将从前抛下了，并不算完整的自己。过去、现在、未来，时间是神秘之源。站在未来回首过去，说不定也是个参悟的好法子。
万华镜正有这样的功能，可惜邱炯炯已无法将它开启了，所以才不得不借出吧……云雁暗叹一声，重重点头：“邱真人愿意以本我浮世相邀，我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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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化作的黑猫，慢条斯理走在前面，柔软的脚掌踩得地上松针发出轻响。邱炯炯跟在身后大为惊叹：“想不到你突然转性了，不再像以前一样疯跑，害得我一顿好找。”
九月的风微有凉意，他缩起脖子，环顾四周：“走一走就回旅馆吧，现在黑漆漆的，要不是怕你丢，我才不出来……”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炸起一道紫光，伴随低厚沉鸣撕裂了黑夜，照得山林宛如白昼。邱炯炯大惊失色，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会打雷？接着出现的一幕，更使他目瞪口呆。那像雷电的光线，并没有漫无目的乱撞，而是聚集了势头，尽数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
地面上若隐若现，有个类似八卦图形的光圈……怎么会这样！邱炯炯的第一反应，是拔腿便跑，心里虽然反复在催促，脚步却半点挪移不得。
因为他看见了光圈旁的草丛里，躺着个昏迷过去的小女孩，自己的猫正用爪子扒拉着她。邱炯炯被吓得瑟瑟发抖，对云雁大叫：“怎么回事情？怎么……”
虽然有一千个不愿意，他还是拖着沉重的步子，朝猫和小女孩走去——有游客小孩受伤在此，而自己养大的猫也不能不管。把他们一把拖住扛起，先逃离这个地方再说。
“云雁，你站在那里不要动！不要乱跑！爪子收好别伤了她！”邱炯炯满头是汗，身体抖成个筛子，迎着紫色雷电光走了过去。每做一个动作，都似乎耗尽了全身力气。紧咬牙关，克服着恐惧，他伸出双手，颤抖着朝地面的小孩抱去。
“啪！轰！”
“啊？”
就在手指刚接触到女孩肩头的霎那，邱炯炯突然惊叫一声，凭空消失在了原地。云雁则坐在原地，抬起脸仰望紫光，眼底平静。她深知这不是什么自然的雷电，而是剑修的天境异像。
邱炯炯突然消失，是因为他在不知不觉中，踩进了阵法光圈。这是个时之境的逆流阵。
云雁前腿一扑，后腿一蹬，从容跳进了八卦图形中央。阵阵剑气将她浑身黑毛吹得竖立而起。她盯着地上的小女孩，心底五味杂陈。这个时境与天境的组合技，在记忆里，有一个人会用。
雷法·十方，凛紫以前带走自己时，正是祭出了同样的东西。
那小女孩她只看清了侧面，五官十分熟悉，依稀像是……
浓郁的黑色罩上眼底，将地球的景物撕裂，渐渐模糊。
又一次经历了从地球到异界的穿越……
原来邱炯炯是这样，误打误撞被时境传送阵卷入的。主神难以改变附身者的命运大体走向。也就是说，当时这只黑猫，也和他一起遭殃了。只是他们穿越时，或许具体细节并不是这样。
比如这只猫，当时也许拼命想逃跑，也没有查探过那小女孩。绝对不会像现在的自己，主动平静地跳进异世通道。那个昏迷的小女孩，到底是谁呢？为何会有强烈的熟悉感？在那匆匆一瞥的幼稚眉眼里，云雁却难以把握这种熟悉感。
雷法·十方，如果真的是凛紫搞出来的……那种熟悉感……小女孩会是自己吗？可是，褒蝉山虽然小时候的确来过，但记忆中毫无昏迷的这一段！或许是错觉！
那个昏迷的孩子，并没有被卷入通道。
她呆在夜晚山林间不会有事吧……那地方离旅馆很近，在她身上，隐隐有着灵气保护屏障。应该没事吧……云雁一边思索，一边感受着身边不断传来真气漩涡的吸力，眼底各色暗紫符文流动。
果然是时之境通道啊！不知道会被扔在异世的哪个角落。可怜的邱炯炯，现在应当被吓得不轻。她暗自吐糟了几秒后，身子一轻，像被人提着朝外猛抛，咕噜噜滚落到了坚实的地面。
现在的云雁，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会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凡人了。通过时之境穿越这点小事，在她看来，和坐了趟过山车差不多。伸爪拍了拍皮毛上的尘土，黑猫坐了起来，瞪着绿眼好奇地打量四周。
从山林穿越过来，竟然又是一片山林。只是浓密的针叶地，变成了阔叶林木场。金色、红色、褐色的宽大叶片，铺满了原野。这种树，在问道坛时见过不少。它们的名字叫三枝桐，喜欢长在灵气充裕的地盘，还喜欢腐殖质。
云雁踏着三枝桐的落叶，一溜小跑在林间穿梭。树木们高耸入云，遮蔽得蓝天只露出斑点浅亮。鸟兽鸣叫不时传进耳朵，云雁经常为了灵食材料，外出捕猎，对这些低阶妖兽已十分熟悉。从它们的声音判断，最强的只是通智期，而且属于那种只吸收了灵气，并无思想的懵懂野兽。
此地比较安全……云雁长长舒了口气，凝神继续行走。
邱炯炯以前说过，被自己带进浮世的各类生灵，都会被主神气息吸引，朝自己所处方位不停靠近。要找到伙伴们，有个比较笨的方法：寻一个安全平稳之地呆下来——他们自然就会朝自己汇聚过来。
万一附身落在了很远的地方，就很麻烦了。猫的寿命只有十来年，这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亡。如果它死亡的命数降临，自己还没有找到怜生水他们的话……
就需要不遵从七日之期，找第二个附身，继续徘徊在浮世中，一群人满世界寻找出口。
希望别那么倒霉吧！
云雁捻了把胡须，踮起脚掌走得静悄悄。现在第一目标，得先找到这个浮世的主角——邱炯炯。有了他，才能更好的汇聚小伙伴们。因为主神的附身，不可能离浮世的主角太远，而是与主角命运相连。
“喵喵喵！”云雁仰起脖颈对空嚎叫，其实她的人类语言是：“邱炯炯，你在哪里！”可惜力不从心，话到了喉咙口就变成了这样，气得她尾巴都竖起来了。
她拼命叫了一刻钟，嗓子都哑了，邱炯炯始终没有出现。有点沮丧的云雁，正趴在一口泉眼舔水喝，林间突然有了动向。细密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落在树叶上很沉重。
来的是个胖子，难道是邱炯炯？云雁大喜之下，急忙朝后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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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虽然是个胖子，却不是邱炯炯，它比邱炯炯大了数倍，是只绿毛金斑的青铜长牙虎。也许自己喵喵狂叫了那么久，将猎食的它给引了过来。现在附身在一只凡猫身上，云雁筑基大圆满的修士气息，被遮掩得一干二净。
这个虽然对低调修行有好处，也会吸引来不少欺负她的东西。现在，这头聚灵初期的妖兽，也敢来捕食她了。放在以前还是人身的时候，这种低阶妖兽嗅到气息，会早就吓得魂飞魄散，逃之夭夭。
云雁冷冷地咪了一声，弓起背黑毛竖立。她并不准备立刻用剑战斗，而是想看看这个猫身的肌肉力量。
青铜长牙虎被她的轻蔑态度激怒，一声不吭扑击了过来。开什么玩笑，这么个小不点，居然用那样的眼神瞅着自己。它不知道虽然体型小，但在自己眼中，也是块可以吞下果腹的肥肉吗？
战斗静悄悄打响了。
两只体型差距巨大的猫科动物，在泉边的稀泥地面，开始了爪牙撕咬。云雁从进入战斗的一霎那，就调整好了方位。自己是个剑修，无论变成了什么样，对战斗的精细与专注度，都不能松懈。
以爪代剑，她先试了下天境……呃，果然因为肉身原因，剑气流转并不顺利。以前轻松就能运出剑势，形成火墙水幕，现在却只有微弱的动静。她四足一踮，踩在老虎头上，又运出律境。
糟糕！六合阵无法成型！
情急之下，云雁伸爪拔出尾巴上的止水剑，荡漾紫气捏出真武诀。转乾坤的灵脉流转并无大碍，剑气也如此顺畅，与平日无异……可为何剑阵不能成型了！
难道，这就是浮世规则吗？
还是自己不熟练造成的！
看着身侧断断续续，光影黯淡的小剑，云雁大为烦恼。以往的剑阵如蛟龙戏水，声势浩大，现在却只像毛毛雨飘落，有气无力的。她长长喵了一声，反手将剑插回尾巴，盯着青铜长牙虎出神。
尽管是残缺弱小的六合阵，也足够在祭出的那一瞬，就击杀掉这头可怜的家伙了。现在的青铜长牙虎，已经不成原型，被剑阵割裂开来，皮开肉绽没了气息。
对付这样的低阶野兽可以，但遇见同阶的法修，可能都会辛苦。剑修越阶挑战的强势，会荡然无存……云雁突然对浮世里的自保能力，大为失望。浓烈的不安滚涌上心头：自己的战斗力，简直像被突然削弱了一大半。
就算耗尽全力，力量也无法与以前轻松一击相提并论。
在浮世里，释放出的每一招都像被捆缚上了，非常沉重的锁链。不仅肉身脆弱，力量反应度降低，剑法神通的威力也大减……
唯一欣慰的是，吸收灵气的具体修炼，并没有大碍。
云雁端坐在老虎尸体旁，运行了转乾坤一周天，精神饱满地站了起来。浮世里不像灵心空间，没有灵石没有风仙果，也依然可以畅通无碍地接触自然精气。
因为变成了猫，行脉有点磕磕碰碰。但神魂丹田，与剑府感应，都极为清晰。比在问道坛修行，速度要慢些，但比在灵心空间，却快了一些。加上万华镜的时间差……如果不遇见高阶修士作梗的话，未来还算光明，在浮世里呆个几年，或许就能进入心动期了。
她盯着青铜长牙虎的尸体，有些遗憾。储物戒指之类的东西，并不能带进浮世，交易用的灵石要重新开始挣。没有储物袋，连近在咫尺的妖兽猎物，也无法收进去储存。浮世的第一桶金，就这么给眼睁睁地丢掉了。叹息地喵了一声，云雁开始启程，在林间继续探寻。
邱炯炯到底落在了什么地方？
他虽然现在是个凡人，云雁对他的安危却半点不担心。要知道人家是以后的合体期大能，就算落入一百只青铜长牙虎的包围圈，也不会死掉。
“救命……救……救……命！”
西北面有人！从气息判断，是个凡人！
云雁精神一震，扬尾撒爪，急速朝发声处跑去。主神与浮世主角，永远不会相距遥远，果然邱炯炯也穿越到了这片山林！未来的合体期大能，在凡人阶段一定也是很惨很弱的。
都市业务男被强迫穿越，给扔到这么个深山老林。一不小心就遇见猛兽，又累又怕又饿又孤单……邱炯炯的命运，比着从前有英招玄狰照顾的自己，似乎要悲剧许多。
当看到邱炯炯时，云雁对他的同情，又多了几分。
那胖子裹在残破的西装里，正靠在大树对着一只火狐吼叫。手里不停捡起石块树桠，朝它砸过去。他浑身发抖，面无人色，胳膊和脸部都布满血痕。不知道是被植物挂的，还是被动物抓的。
他胳膊里紧紧抱着一物……呃……是什么玩意？
云雁轻轻跳上树枝，居高临下看着那男人。有两只长耳朵，正瑟瑟发抖露出在他手臂外，雪白的爪子，惊恐的红眼——是一只朱斑兔！虽然那兔子现在只有排球那么小，但从眉心那个朱色斑点形状看，正是玉贤。
命运之轮果然在浮世里，毫不留情的旋转。邱炯炯刚穿越过来，就认识了玉贤，怪不得他曾经说过，与这个兔子一直相依为命，所以甘愿为“兔奴”。
云雁伸爪猫洗脸，瞪着一人一兔出神。这是邱炯炯的本我浮世，他遇见的各种危难，自己如果插手，说不定会动摇他的命数。他的命数以后极为尊贵，现在帮他说不定是害了他。
只要这么袖手旁观，应该是最好的做法了吧……
她暗自笑了一下。
邱炯炯在地球上，对身为黑猫的自己，就十分宠溺，是个典型的“猫奴”。现在又从火狐嘴里，奋不顾身，救下了还是小兔子的玉贤……看来这人天性良善，是不折不扣的动物爱好者。
只是，朱斑兔这样的生物，在神州处于食物链的底层。你救得了玉贤，却救不了所有。当然，现在对邱炯炯说这些，他一定不会懂。自己也不能发出人言沟通，只能守着他。一边默默修行，一边在旁看着他在浮世里挣扎醒悟……冲向大道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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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过隙，石火光阴。
这片山林一共被红叶覆盖了两次，云雁在浮世里变成猫的日子，也过了两年。虽然她外型是黑猫，生活习性也与猫类似，但每日都进行着正常修行。
浮世里的灵气吐纳，不再有外面灵心空间的苛刻。即使不依赖灵石与风仙果，转乾坤也能完整地行进周天。以前对身形变化的不习惯，到现在已完全无碍。这只是一个附身，这只猫身上的经脉，与自己的灵脉完全隔离。
只要将灵气控制得当，在猫与神魂之间产生明确界限，形成独立运转的空间，就不会有任何桎梏。在几年的修行里，因为时刻注意这方面，云雁对神识的控制，与真气的压抑释放，也更为熟练。
这一夜皓月当空，她坐在一株硕大的红松顶端，身下是层叠浓密的树海。从子时阴阳交替时起，就开始的吐纳，直到现在也没有完成。剑府里气息澎湃，连绵不绝，像一阵阵的海浪冲刷着广袤沙地。
如果刻意去凝听，甚至会觉得隐隐有呼啸之声。
此刻云雁的黑色皮毛，已被圆形紫光层层包裹。她现在的形貌，像是个在剔透葡萄里的果核。红松顶寒芒乍现、隐没，接连反复了上百次，黑猫的身体渐渐脱离了枝干，悬到半空。
这一切，云雁却难以察觉。
她现在正处在冲击后三关的紧要时分。
在她的感官世界里，并没有山林、红松、紫气与月光，而是一片幽深海岸。浪涛近在咫尺地拍击到脚面，自己正一步步朝水中走去。冰冷到刺痛的触觉，使她努力运气抵御。
脚步没有丝毫放停，云雁很清楚自己的目的地，正是海水中央。
如果将修仙历程比喻为一棵植物的生长，那么筑基期就是正式的生根发芽。心动期是抽出枝条，结丹期则是枝条延展后，长出的一片新叶。
虽然离结成正果，还有一段距离。但凝结了金丹的修士，在修仙界里已是绝对的中坚。有了内丹，则有了精气凝魂，能更迅速与灵气结合。在天地自然的寰宇里，金丹期修士的存在更为坚强独特，威能也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旦进入金丹期，就可以碾压无数低阶，自保能力大增。但每进一个大阶，都是修士们生涯的一个分水岭。金丹期会在丹田里生出实体凝结，就像天地铸造生灵肉体。金丹专属于修士本人，可谓不在三界内，跳出五行中。
修仙本身就是逆天而行。而凝结金丹，将第一次触犯天地生长之道。不仅丹成时，修士们要面对第一次天劫，而凝丹的过程，更是无比艰辛。
筑基突破大圆满后，在突破大阶时进入心动，就可以进入纯粹本我的意欲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修士开始缔造自己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会在筑基的源头，生长出神识高台。修士一步步以灵气搭建这九重天台，慢慢拾阶而上，待到九重心动，再入定大圆满。心动大圆满后，将在天台上凝结金丹。心动期是条漫长的铸阶道路，是通往结丹的连接点。
每个踏入心动期的修士，在此时都会开拓出自己的感悟世界，名为：识界。
开拓出识界后的情形，万人万像。有人会见到空中楼阁，有人则在黄沙莽莽里奔跑，有人身处云海，有人御风万里。而云雁的识界，正身处在这样一片深邃海洋。
现在她要前往水中央，找到筑基之源，正式踏入心动。
一步、两步……周围水面虽然看似平静，却传递着宛如刀锋的冷意。它们缓缓在身体臭味流动，切割，啃噬……云雁修剑以后，早已对伤痕与疼痛习以为常。以前的她，会凝神去想些别的事情，以分散这类冲击。
现在的她，不必去想其他，只以精神力顽固对抗，就能承受大多数刺激。这种因战斗本能缔造的天赋，正是剑修强于法修的地方之一。许多法修，会在自己开拓的识界里，因各种阻碍沉沦，停滞不前。
而剑修们，往往不会轻易屈服。因为能踏入识界的剑修，无一是不身经百战，在血肉痛楚的反复磨砺里存活，走到了这一步。
云雁拖动着湿漉漉的身体行走，发丝蜷成一缕缕覆在额部，肩头。越朝识界之海深入，越能感受到海底浩大的吸力，与身体的沉重。望向海天之间的深幽，云雁停住了脚步：第一次进入识界，就必须得找到筑基之台吗？
这样会不会太快太急躁了……
“呼呼……”
极为隐秘的浪潮与海风声，一波波冲刷入耳。
云雁立在识界之海里，有一些彷徨。此处传递的疼痛刺激，她无所畏惧，可是那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却让人心生沮丧。
要放弃吗？
她掬起一掌心的海水，但见它无色五味，猛然荡漾成波纹后，凭空消失掉。这里是识界之海，是自己在筑基大圆满后，寻觅两年才抵达到的地方。而在大圆满之前，又经历了多少日子呢？
云雁微闭上了双眼。
那些日子，已有些计算不清，但是其中战斗，却一幕幕呈现在脑海中。从踏入旋照时，与柒月一歌的死战，到梅岭崖底遇见苍隐。在九龙台前的挣扎追击，在赏星潭中斩杀薛忆先。再到竹林里与萧逸尘论剑，在远牧谷与凌梦桃缠斗……
铜门前、雪岭顶、山涧处、原野地、黑湖畔。那些大大小小的战斗中，闪耀的剑光一时间布满眼底。手握剑柄时，熟悉又有些振奋的触觉……人们的呐喊呼号，恐惧欢喜……血肉模糊，泪眼婆娑，扬唇一笑。
原来自己，已走过了那么多路。
既然已走过了那么多，为何要在这里停下。
云雁睁开双眼，所有回忆与所有犹豫，随着平定下的心情瞬间消失。她现在不需要任何别的念头，只有朝海水中心前进的意念，密布所有知觉。
海水飘荡，云层飘荡，云雁也在飘荡。
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人，这一人在浩瀚深幽里，显得如此之小。小到能被随时掀起的一风一浪，挥洒之息就全然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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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云雁并没有沉没入水，虽然被一波波浪潮拍击，她依旧在缓缓前行。已记不清走了多远，识界里也没有任何参照物。身边进入心动期的人有许多，以前曾与他们交流，谈起过识界里的探索。
说法并不统一。
有人说自己像经历了万年，才寻找到筑基源头，有人则哈哈大笑，说哪里需要那么久。有人对识界里的历程很后怕，有人却说当时非常轻松愉悦。更有人一脸迷茫，说早已忘记了最初的感觉。
修士的识界属于独立的每一个人，没有人在识界里，会处于相同的环境与位置。所以他们的进阶感官，截然不同——果然经验无法复制啊。
云雁暗暗叹息一声，盯着四周浩瀚出神，身体却本能地不断移动。脚下始终这么空虚，到底那该死的筑基台在哪里！心念浮动之下，腿部传来彻骨寒意，感官已经麻木了吗？
她停下脚步决定歇一歇，抬腿朝水中一踢，想要暂时缓除麻痹感。
嗯？
这一踢之下，似乎碰触到了什么东西！
识界里除了海水和天空，似乎没有别的物体……那么刚才踢到的是？
云雁瞬间屏住呼吸，朝四面八方望了一眼，突然沉入水底朝那物看去。却不料这下潜动作，带出了汹涌的水浪袭击。原本她能够如踏平地般，在水中行走，现在只能变成疯狂游泳式。
不好！
在识界的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在经脉里运行灵气。现在的自己是入定阶段，大幅度动作等于大幅度消耗灵气。万一支撑不住，识界就会崩塌，冲击心动期就会宣告失败！要想再一次进入识界，得等上很长的时间。又是一个两年，或者是一个二十年，两百年……开什么玩笑，这样失败几次，寿元就会耗尽，此生仙途再无任何希望。
虽然云雁修仙时间并不算长，但也见过了数名修士，在大圆满境无法突破。终生郁闷不堪，不得不花大价钱购买续命丹药。而有些买不起的，则一天天容颜衰老，最后撒手人寰。
原本筑基大圆满后的两年内，可以踏入识界，对云雁而言已经很满足。但世间最残酷的事，莫过于给你无限希望，最后却是黄粱一梦。既然开拓出了识界，却要眼睁睁看它崩塌，导致进阶失败吗？
云雁惊惶地在海水里手脚乱刨，浓重的窒息感侵入了口鼻喉间。渐渐地，她感觉到体力难支，神智不大清醒——该死，一旦脱离了识界，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可以再度开拓出它。
刚才踢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说不定正是筑基之源……可现在自己身处海浪中一阵挣扎，早已飘远，又怎么能找回它的位置！
事已至此，她别无选择，只有奋力一搏。成功的话，就能找到先前的物件方位。失败的话，灵力必然衰竭，识界会瞬间崩塌，自己被扔出这个地方……虽然无法肯定这一击，能否达到预期，云雁还是将剑气凝聚到了右掌掌心。识界里只能靠气化器，天地境同发，会产生什么效果呢？
说不定只能溅起浪花一朵，然后识界消失……
云雁努力支撑着身体与海浪对抗，尽量将坏预感压制，朝好的方向去想：不试试怎么会知道！
就在这个念头溢出的瞬息，右掌的剑气也同时迸射而出。
“轰！哗啦啦！”
眼前的海水骤然分开，身体悬空在两道水幕中央！
成功了吗？
闪亮的紫电劈开天幕，脚底迅速升起了黄褐色泥土，无数小树藤蔓迎风而长，将云雁牢牢托起。风声、雨声、雷声交织成一片，刺得耳膜有点生疼。在识界里，天地同伤这个招数，好像比外面要强力数倍。
难道是因为，它纯粹属于自己的地界，所以能形成这样开天辟地的效果？云雁有些明悟，微微笑了起来：早知道可以这样，根本就不用在海里折腾那么久了嘛！
因为害怕灵气衰竭，畏首畏脚不敢运用道法，反而造成了大阻碍。
云雁身处在海水中心，脚踏着地之境凝结，天之境稳固的大道，心情一派舒畅。原来如此！怪不得许多修士，会在筑基大圆满停滞。他们一定和刚才的自己差不多，不敢动用本身威能，导致了迷途失败。
但如此运用灵气，的确相当危险，如果根基不稳，真气调用不够精细，识界会立刻崩塌。自己同修转乾坤生死门，自然没有这个顾虑……所以，这个经验也难以复制给其他人。
云雁抬脚在陆地上笔直前行，左右两侧是竖立澎湃的海水浪头。它们微微附着身子，拼命扭动形态，好像极不耐烦想要冲击而下。这条路不知能维持多久……还好，筑基之源就在道路前方。
当踏上那个宛如玉雕，晶莹虚幻的平台时，云雁总算松了口气。这个筑基台在海中央缓缓沉浮，非常窄小，仅能站立一人。她席地坐在台上，开始凝神吐纳，不再朝四周观望。
要在识界之海搭建出九重天台，任重而道远。以后的自己，将时刻进入这里，以真气加阔加高此台。随着修为的增加，九重天台将跃出海面，高耸进云端。
灵台闭合完成之时，就是凝结金丹之时。
现在它这么矮小，不知要过多少年月才能完成……
从识界里出去后，自己就踏入了心动期，寿元比筑基期又会增加不少。目前，一切还不成问题，只要平稳走下去就好。
云雁起手凝势，把转乾坤运行完整后，身体发出莹白淡弱的光芒。这些光芒缓缓像气流一样，注入筑基台里，不一会就使它加宽了半尺有余。她从台上站起，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识界之海，那条被自己劈水而出的大道，现在已消失无踪。
雷电风声也静默了下来，放佛被这片幽深吞噬。
天地之间，又只有她小小的一人。不过现在有了落脚之地，不再沉浮彷徨。云雁抬脚踏了踏坚实的台面，觉得浑身舒畅无比——在攀登仙途的高山上，总算又到了新的高处。
进阶到心动期了！
她踏着玉台，在茫茫海天之间缓缓游弋，兴致高昂之下禁不住微露笑意。渐渐的，笑意变为更深，一种澎湃的新生希望感，从头顶滚滚涌进周身。
再也无法控制情绪，她对着浪涛云海，吐气扬声，肆意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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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回头看着自己的尾巴，终于忍不住烦恼开口：“这只黑猫长命百岁后，我可就惨了，要做那么长时间的猫。”
邱炯炯微愣，接着摇摇头，带着些遗憾与忧伤：“不会太久，威廉的寿元并不长。”
“别忘记我的修炼岁月，是在万华镜里为多。加上后面有钱了，服用了无数珍贵丹药，所以进阶迅猛。尽管我已在浮世里，经历了万年旅程，但是与现实有时间差。”
云雁立即醒悟，邱炯炯虽然比自己早穿越，但从他地球上的环境看来，不会相隔很长的时代。他是依赖了万华镜这个超级宝物，才能短时间爬到高阶大能的位置。越是高阶，资源获取就会越方便。辅助以珍稀灵药，身为法修的他，其实在异界，没有渡过太多实际岁月。
威廉是只凡猫，他不会将它带入万华镜。否则不仅猫会招惹麻烦，人也会有更多的顾虑。这次进入浮世，南宫雅尔也没有带卫公来。凡躯不仅觉醒缓慢，得不到修行效益，还会有自保危机。
所以，威廉应当是在外界等他，这个等待的时光，不会太长……
这样一想，云雁的危机感又腾腾朝上冒。她朝邱炯炯走了两步，有些着急：“进入浮世已经两年多，但是我的同伴们并没有任何踪迹，该如何是好？”
邱炯炯沉吟：“这个的确要注意，在威廉死前需要把他们全部找到。我建议明天就动身，走出这片林地，或许更能有机会与他们接触。”
他翻开储物袋，拿出瓶神清丹递给云雁：“先让猫把这个吃下去，就可暂时保它不老死，缓解命轨的压力。出去后我会找到真正的续命丸给它。只要过了这个命轨，你就可以再次完美附身了。”
云雁接过玉瓶，吞了几粒丹药下肚，果然全身力量恢复不少，也不再那么沉重。她支起两只前腿，对邱炯炯小声说：“这些是玉贤搞到的吧……丹药、衣物、储物袋之类。”
“嗯，我练习法术捕获猎物，做出地球口味的美食，闲暇时他会去采集灵植。”邱炯炯点头道：“我们的生存用度，就靠这些换取灵石。此处资源也算丰富，我当初走出这个片森林后，就小有家身了。”
“你……不觉得玉贤有些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邱炯炯低下头去，道：“他是我的灵兽，做这些并不奇怪。”
云雁瞟了他一眼：“正因为他主动与你缔结兽王神契，成为了你的灵兽，才很奇怪……你刚穿越时，不过是个凡人。而且万华镜也是由他发现，交给你的。”
邱炯炯继续低头，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听到他如此答复，云雁不再说下去。
邱炯炯与玉贤的相处，历经上万年，他说不定早知道背后隐情。只是他不愿告知，就不必唐突了。事主都不在意自己灵兽的身份，外人何须去为之烦恼。
“在浮世里，每个人都会踏入命轨，而本我主角的次数将更多。”邱炯炯靠到三枝桐上，面色平静：“对我而言，更愿意蛰伏在从前的记忆里。所以我会将神魂沉睡，收敛到极弱状态。”
云雁奇道：“那你出现的几率会相当少了？”
“嗯。浮世的意义就在于历练，感受。”邱炯炯举目仰望星空：“以我现在的能力，要搅动许多细节定数，甚至报复以前的仇人，祛除阻碍……其实都很容易。”
“只是，有什么意义可言呢？这只是浮世一梦，剑神器缔造的世界，与其中的万物，都不是拿给修士做发泄乐趣用的。”
云雁觉得此话极合心意，暗想：如果换了些不同性格的人进入浮世，他们不一定会愿意沉睡神魂。
相反，他们或许会在浮世里大肆杀戮，又或追击从前带给自己痛苦羞辱的人。也或许干脆沉溺在世间，花天酒地，尽情享乐……反正在这里胡搞一百年，对真实而言，不过也就浪费几年光阴。只要别太过分，偏离了命轨，造成浮世崩塌就好。
邱炯炯随缘而处，认真历世的想法，其实比较少见……也许，这种较为纯粹的道心，正符合了当初，铸造万华镜的大能们的愿望，成为他迅速进阶的原因之一。
云雁突然有种新的想法：进入万华镜的人，不一定都像邱炯炯，能迅速地进阶。因为个性与处事不同，对浮世造成的影响也不同，获得的成效更不一样。
只是目前为止，只有他和玉贤频繁使用过这个神器，所以这些猜测还有待证实。
自己能在万千浮世里，取得良好的修炼成果吗？
一股不安涌上心头，但立刻被她压制下来：自己也抱着专心历练的心态而来，与邱炯炯的道念，并没有太大不同。
现在想这些，就是杞人忧天。
“这么说，你就要消失了。以前筑基期的邱炯炯，将代替你与我交流。”云雁拿绿眼盯着胖子，她黝黑的皮毛，尽数隐没进夜色：“你放心，我也会尽量收敛，装成猫该有的形貌，不去干扰从前的你。”
邱炯炯将有些慵懒的姿态，换为端坐在地，对黑猫郑重道：“多谢。”
他闭上眼睛渐渐入定，突然又睁开来：“每个满月时分，是浮世里神魂灵气最充沛的时候。你若有什么疑惑，可找个僻静之处将我唤醒。”
“可要用什么道法？”
“就用我教过你的万华本真。它起源于北斗的音之境，内含高阶法修的引魂之术。到时候，你以白木安沉香为导，满月夜凝力唤我神魂，有很大几率成功。”
云雁将尾巴盘到前腿端，两耳竖立肃然道：“好。”
邱炯炯还不放心，思考片刻又道：“你要是不想喵喵叫，朝天目处灌入灵力，就可以维持人言交流了。”
“猫也有天目？”
“当然，我以前在浮世里，不仅做过猫，也做过许多别的动物，还有植物呢。”邱炯炯哈哈大笑，颇有些得意：“我做猫的经验，可比你丰富多了。现在将所经穴位方向大致讲述，你自己琢磨使用吧。”
云雁感动得泪流满面，禁不住咪了一声，抽泣道：“谢谢。”
星夜下两人端坐长谈，邱炯炯将一些附身体会与小道术，尽数传给了云雁。到后来，他自觉都已交代完毕，便全身笼罩上金蓝二色，入定而去。
云雁甩动长尾，望着对面的胖子，有些感慨。
等一会睁开眼睛的，就不再是那个淡定的合体期大能，而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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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炯炯的入定，一直持续到了卯时破晓。天地朦胧，淡青色天空镶嵌着几颗昨夜的残星，胖子男修终于睁开了眼睛。瞳孔里映上对面黑猫的身形，他张口结舌呼唤出来：“云雁！你怎么在这里！”
云雁坐在树叶堆上，瞪着绿眼望向他。
黑猫原本的“威廉”名字，又被万华镜给替换掉了。看邱炯炯现在的模样，他觉醒的附身神魂，已经沉睡下去。也许会浅浅的窥探浮世，但不会频繁现身，操控影响他的本我肉身。
现在要做的，是想法子走出这片森林，还要使邱炯炯给黑猫找续命丹药，以渡过命轨。她正暗自思忖，突然觉得后颈一凉——该死，这个邱炯炯因为撞见了自己地球上的宠物，所以兴奋过度了。
黑猫已进入命轨，现在无法完全控制。但要使它伸出爪子，狠狠挠一下他，还是可以的……云雁竖起绿眼反身一拧，将邱炯炯的手背，划出长长血痕。这家伙对自己完全不设防，堂堂筑基大圆满修士，居然被凡猫抓伤，真是好笑。
她翘起胡须，刚要裂开嘴笑一下，却突然愣住，表情呆滞。
邱炯炯的气息变了，他不再是筑基大圆满。一夜之间，他和自己一样，开拓出识界，进入了心动期！穿越不过两年多时间，竟赶上了自己几十年的进度！论战斗实力，云雁自信要超过他许多，简简单单就可以将此人击败。但要比进阶速度，可以用汗颜来形容。
虽然早知道他会赶上自己，却没有料到，只用了一夜的入定就办到，这也太逆天了。云雁正冒着冷汗羡慕嫉恨，身后簌簌传来脚掌踩到落叶地的声音。
玉贤一个扑跃，白影掠过云雁头顶，跳到邱炯炯面前十分兴奋：“你突破到心动期了！这个速度也算一般般，过的去。等几年也许就能结丹，那时候会更好些。”
邱炯炯一直呆在深山老林修行，对异界的知识，几乎都来自玉贤。他在这个世界实际的阅历，好像一张白纸。两年多进入心动期，这个速度既然玉贤说是普通，他就真认为是普通。
“我向来心静不大下来，对专心做事没有天赋。”邱炯炯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缓慢”的修仙速度，涨红了脸对玉贤讪笑：“搞点推销还凑合，但要学道法修仙，难度就太大了。”
玉贤白了他一眼，将储物袋里的东西哗啦啦丢到地上，从里面挑出些丹药递给他：“九转凝神露、上品聚气散……对了，你进入了心动，就得服用下品聚气丹了。真是麻烦，又得出去一趟！”
邱炯炯眨着眼睛好奇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等结丹以后吧，你出去后也别乱说话，只需要修行和每天做饭给我吃就好。”
“可是一直呆在这里，我觉得有些气闷。”
“你是从别的界位穿越过来的，如果没有点修为保命，外面很危险。”
“好吧，反正我也不大懂，就依你。”邱炯炯摊开手耸耸肩，目光落到云雁身上，指着她笑道：“这是我地球上养的猫，两年多没有讯息，没有想到也跟我穿越过来了。”
玉贤将头转了过来，红眼盯着云雁满是不屑：“不过是只凡猫而已，而且我瞅着它寿元已尽，活不了几天了。”
“你说什么！”邱炯炯蹦达起老高，惊恐地捂住嘴：“你说云雁快老死了吗！”
玉贤不再搭话，低头继续收拾储物袋。
“不行！我不能让它死，它从小猫长大，陪了我整整九年！”邱炯炯慌成一团，急急伸手抱向黑猫。云雁这次没有抗拒，纵身滚了几滚，有些僵直地落到他掌心，努力翻起白眼全身抽搐。
看样子玉贤的打算，是等邱炯炯结丹后，才让他离开森林。目前自己陷入了命轨，不能离他太远，找伙伴的事会相当麻烦。只有装死使邱炯炯努力争取，才有换地图的希望。
或许，原定命数正是因为黑猫快老死，邱炯炯才放弃清修出山。
“天啊！云雁要死了……它……它真的快不行了……”邱炯炯搂着气若游丝的黑猫，捶胸顿足：“怎么办怎么办！你不是说过，修仙了可以做很多想做的事情吗？就没有法子让它活下来？”
玉贤冷眼看着他为猫伤心，倒没有任何嘲笑或不耐烦。等他哀伤好久后，朱斑兔才缓缓开口：“原本要保住它，也不算太难。”
邱炯炯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扑上来猛摇兔子：“真有办法可以救它？”
“当然。”玉贤抖动胡须，这才开始不耐烦：“服用一颗续命丹而已。”
“那……那要速速去买才行……不是有什么修士集市吗！”
“这附近都是些小型集市，哪里有卖续命丹的，此物是天品三级很是贵重，一般的城镇不会有存货。”
“那要如何是好！玉贤！咱们离开这里，去找续命丹吧！”
“玉贤……玉贤！”
“玉……”
“干嘛！吵死人了，你要不怕死的话，出去就出去！走！”
朱斑兔说走就走，他将地上的东西尽数收起，带头一蹦一跳，朝右前方林间而去。邱炯炯抱着黑猫呆立片刻，立即追上。清晨的阳光照上两人的背影，林间小鸟被他们的谈话声不时惊飞。
“玉贤，外面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危险吗？”
“外面呐，就会有许多修士了，你现在是个散修，举止又有些怪异。说不定会被人盯上抢劫。”
“抢劫犯？修士里也有抢劫的吗？”
“当然！还有要你小命的！”
“天哪！修士里还有杀人犯！喂喂玉贤，这里难道没有法律吗？这里的文明，和地球的古代差不多吗？玉贤……”
“干嘛！你真吵！出去看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吗？我警告你，可千万别说是地球界位来的！”
“你不是说过，我是被剑修的时之境卷来的，还可能有同样的穿越者吗？那如果我不说，要怎么才可以找到他们？”
“找他们干嘛，再说，他们也一定保留着身份秘密，很难找到的。”
“可是……”
“干嘛那么垂头丧气，别的界位过来的人，又不一定修仙，甚至不一定活着。人族和魔族乱斗，现在四处兵荒马乱。穿越的地方不好，落在某个旮旯里，不小心就会完蛋。所以……你管好自己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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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云雁想多了。邱炯炯不仅拿到了交易牌号，储物袋里的大堆东西，都被检验通过，进行了记录。接下来就是等待，在接近辰时的时候，终于轮到邱炯炯的圆牌登上了高台。
主持女修瞥了眼货物玉简，开始报道：“接下来是一百七十一号交易者。他的物品有：青铜长牙虎九头、九尾赤豪猪十只、暴猿内丹、焰尾花、七叶胆、玉面草菇、齿叶玄参与南蛇籘叶……”
台上女修说到这里时，身形微侧语气有点滞缓。而台下的修士们纷纷开始骚动起来，接着女修暂停住话音，好像轻轻吸了一口气，又道：“物品大部分在百年以上……另有木晶、火晶、水晶等五行晶石若干。”
“等级层次……”她抚摸着手里玉简，微微抬起头来，低沉下音量：“极纯。”
台下这时炸起哗然一片，使挤在人群里的邱炯炯与云雁都吃惊不小。倒是脚下的玉贤趴在地上，长耳有些耷拉，像睡着了过去。邱炯炯躬下身子，对玉贤附耳道：“他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先前货物上台时，大家都很安静，轮到我们就成了这样？”
玉贤微眯起红眼：“咱们的东西好呗，那些家伙没见识，被吓到了而已。”
“有多好？”邱炯炯大惊失色：“这不是平时我们采猎到的吗？我见你迟迟不拿去卖，以为都卖不出去！”
“哼。”玉贤晃着脑袋，煽动三瓣嘴：“这些东西出自彩梧山中心，非常难得。我不是人类，修为又低。随随便便拿去卖会惹麻烦的。”
邱炯炯不说话了，云雁趴在他背上绿眼乱转，心里腹诽：你真的修为低吗？好像懂很多，又神神秘秘不知道什么来头，这兔子太可疑了！她正胡思乱想，不料玉贤突然仰起脑袋，通红的兔眼与她对上视线。
云雁被那不明情绪的目光缠住，禁不住吓了一跳：这只很刁的朱斑兔，不会发现黑猫被自己附身了吧！此处是万华镜的浮世，是虚幻记忆界位。自己这样的闯入者，理应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就算他是大乘金仙！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惊慌之下，云雁急忙张开猫嘴，装出茫然无知的样貌，有气无力地咪了一声。只见玉贤来回扫视自己片刻，终于低下头恢复到昏昏欲睡，她才将这幅蠢相收敛起来。
此时，邱炯炯的货物都上了灵气秤，在金色架子上安静地闪耀各色光芒。而台下却久久没人出手，进行置换试探，气氛就这么僵了下来。过了段时间，玉贤已经很不耐烦。他捅了捅邱炯炯，对他说了几句话。
邱炯炯飞快跑了红圈登记台处，又对七杀接待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台上主持女修有了动静：“辰时快到，一百七十一号交易者提出降价处理。这些灵材可以用灵石置换，但最好是用掩饰修为的法器，或是续命丹药。”
随着她此话一出，台下立刻有了动静。一名黑袍人越众而出，抬头迟疑道：“这些东西出自彩梧山中心，其珍贵度难以估价，一百七十一号交易者当真愿意如此甩卖？他需要多少灵石？”
“需要多少灵石，你自己放上银架试试不就知道了！”另一名黑袍人嗤了一声：“黑市置换台的传统就是，不问价格，双方满意就成。”
“话不能这么说。”先前那名修士有些恼怒：“我现在急需暴猿内丹和七叶胆，万一被别人置换走，岂不是丧失了机会？黑市又没有规定不能问价，只是大家都养成习惯了而已。”
“怕东西置换不到，就不敢出手？”一名穿着金袍的女修，从指头褪下储物戒指，回头望了过来：“被别人抢先了，才会后悔莫及。”
说罢她扬起手从戒指里打出彩光，台上银色架上立刻出现了牌号，与沉甸甸的一大堆灵石，都是上品与极品。
众修见有人抢先出手，都抬头屏住呼吸，等待结果。
可是灵气秤并没有平稳下来，主持七杀从一数到十后，宣布交易失败。见此情形，许多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接着台下彩光不停闪烁，数名修士试探着进行交易。
但灵气秤一直没有稳定的动静。
人们的兴奋度却持续在上升：因为低价的都被淘汰了，那些迟迟不出手，尚在观望的，都会是大手笔的土豪。
果然，这次冲上银架的，是两件极为珍稀的灵器。一件是掩饰修为的极品法器：“玄天神隐罩”，一件是攻击力强悍的“九宫镇山雷塔”。随着主持女修的报数，玉贤站起身来，对邱炯炯悄声道：“你判定成交吧，将自身灵气打入金架上的圆牌，就可以了。”
邱炯炯却很犹豫：“我不想买这两样。”
玉贤气呼呼急道：“糊涂！我们使用玄天神隐罩，再去大城镇卖掉九宫镇山雷塔，一样可以换续命丹。”
“万一换不到呢？再拖下去云雁就会老死了！”
“万一这里没有续命丹呢？”
“我还想再看看……”
“现在你就宣布成交，别磨蹭！”
“玉贤……等等再看……”
邱炯炯说这话的时候，台上女修已经倒数完毕，四周一片静默。要知道这些灵材虽珍贵，但用两件如此贵重的法器置换，可谓相当公平。可是交易者迟迟不肯答允，看来是想卖高价了。
一名红袍罩身的老者突然跃起到半空，环顾四周人群，情绪有些激动：“老夫是八十号置换者，这两件法器属于我。我非常急需里面的一些灵材。谁是一百七十一号交易者，能否与老夫私下商谈，可以酌情再加……”
“哼，买不到就买不到了呗！死缠烂打别人也不会卖你！”人群里这时又走出名瘦削黑须的金丹修士，抬手一扬祭出彩光。银架上出现了写有九数字的圆牌，和三个玉瓶。
那修士扬眉道：“我是九号，这里有续命丹和筑基丹，另有中品聚气丹……要是这样都换不到的话，可以再加八十极品灵石。”
红袍老者急了：“我也可以加极品灵石，加两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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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袍老者话音未落，台下就激起一片骚动。要知道两件法器置换这些灵材，已是相当公平。而再加两百极品灵石，就大大超过灵材的价值，可谓赔本买卖。看来此人对这些灵材的需求，的确蛮急切的。
这位老人修为普通，但交易失败后，却敢于和金丹修士竞价，也是个胆大的。不过，来黑市的修士，许多都会遮掩身份与修为。看他出手如此大方，很难说会不会是低调的大能。
众人议论纷纷，像蚊蚁嗡嗡齐鸣。虽然不一定出手进行交易，但能见识黑市特殊商品的置换，调查物价走向，对修士们而言，也是种另类的刺激活动。
台上的三瓶丹药也价格不菲，但对比两件豪华法器加两百极品灵石，价值就小了许多。但是一百七十一号交易者，已言明需求续命丹与遮掩修为的法器。
现在法器被他淘汰了，丹药会不会被他接受呢？
“接受了！”一名女修突然惊呼出声，指向台上灵气秤：“交易……成功了！”
修士们轰然激动起来，刚才的低声议论变为激烈讨论。
“想不到想不到，这个交易者放着更高的价位不要，却置换了较低的。”
“每个人需求不同，这也算正常……”
“但我觉得他也太笨了。卖掉法器，拿了灵石去买续命丹，简直绰绰有余，为何要这样交易？”
“也许他寿元已尽，不能再拖了，你要是过几日就会老死，恐怕也会这么选择！”
“此话倒有几分道理……一百七十一号交易者是谁？你们看清了吗？他是如何能深入彩梧山中心的！说不定大有来历呢！”
“我要是能组上队伍进去三枝桐森林，该有多好。”
“可惜现在进那里的队伍，几乎都没有人组织了……此人居然独自收纳了这么多猎物！”
“走，去打探打探。能进入彩梧山中心简直不得了！他是怎么办到的！”
大家交头接耳，开始了对神秘的“一百七十一号交易者”进行调查。而“被调查者”们，此刻已离开了七杀黑市。邱炯炯手握着三个玉瓶，开心得快要飞起来。
回到乐千城客栈后，他急忙放下黑猫，盛了一碗玉露在玉贤指导下，开始给猫续命。玉露合着丹药，汩汩灌进了猫嘴，一股清冽芬芳之气顿时溢满了房间。
云雁侧身摊着猫爪躺在案几上，只觉得全身的沉重渐渐在消失。那种难以掌控的力量，随着续命丹进入身体，抽丝离去。她活动了下尾巴，又仰起头，绿眼微露笑意：黑猫不会再老死，命轨控制已经脱离了，自己又能任意行动。
还是像以前那样，虽然距离不远，但不呆在邱炯炯身边最好。否则自己练剑和吐纳，势必会被发现，招来事端。决意已下，她灵活地蹦了起来，对着邱炯炯弓起身子喵了一声，突然跳窗而出。
身后房间里传来玉贤的恼怒吼声：“你看！放着法器不要，给那猫续命后，它就这样没心没肺地溜了！”
邱炯炯却很高兴：“它一直很贪玩，现在身子好了自然想要去玩耍。法器的事也好办，咱们卖了筑基丹再慢慢凑……”
“你什么都不懂，还那么开心！像你这样不掩饰修为，肯定会惹麻烦！”
“那咱们再回彩梧山？”
“已经回不去了，那里原本有时之境残留的结界，你才能平平安安的。现在咱们钻了出来，只有另找地方。”
“那……现在去哪里？”
“你要再进修为的话，需要的丹药会不少，另外也得找些法术练习。我不是人修无法教太多，咱们只好去问道坛。”
“问道坛？你的意思是，我要进修仙的学院读书了吗？”
“神州修士大都这样选择，累积门派功绩后，你才有更多道法可学。怎么？难道你想做散修混一辈子？”
“不不！我想去！去看看新的地方，还有另外的修士在一起，不那么闷真好！”
云雁探着脑袋，默默盯着房里兴高采烈的邱炯炯，长尾急剧甩动。他要去问道坛了……以时间推算，那里会有不少熟人，包括张浮生的惊魂组，现在正在蓬勃发展阶段。
只是，不知道张浮生的神魂，是否正附身在他本人身上？
明日动身后，一切会有答案。
……
去问道坛的行程，却没有那么顺利。
次日邱炯炯出发后，却在乐千城外，被人给拦了下来。拦截的，正是昨夜七杀黑市里的一群人，为首的是那名黑须金丹男修。
这群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打听到了一百七十一号交易者的身份。经过调查后，发现邱炯炯不过是一名心动期修士。身边只有一只修为进入锻体期的灵兽，还是战斗力极差的朱斑兔。
黑须金丹男修名叫张闲，置换成功物品后，听说对方是心动期，就有抢回丹药的想法。而一群想打听如何进入彩梧山中心的修士，则与他联合起来，跑到城门口埋伏。
当邱炯炯赶往有传送道场的附近城市时，修士们就一拥而上，将他和玉贤劫持到了一片荒原中。邱炯炯是穿越者，自然无法吐露时之境的讯息。张闲借故挑拨众修，言语不合之间，开始了对他的围攻。
未来的合体期大能，就在荒郊野外，被一群贪婪法修给揍了个遍体鳞伤。还好他们没有获得想要的讯息，并没有要他的命，只是搜光了财物，劫持他一路西行。
云雁跟随众人前进，将事件全看入眼中。
她自然不会出手相助，奇怪的是，玉贤全程也没有出手。说没有出手，也不完全正确，玉贤看起来是拼命抵抗了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法力远远配不上，他展示出来的神秘背景。
想着他缔结兽王神契时，曾自言自语过走投无路，也许这只朱斑兔另有苦衷吧。
又是一个入夜，云雁跳到破旧土墙上运功吐纳。顺便欣赏墙角处的邱炯炯和玉贤，被一群凶暴修士继续暴揍。也不知道这群人，到底想怎么处置他们……但是，这两个家伙肯定是死不了的。
这是他们浮世里命定的劫难，自己现在只能这么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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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进入万华镜之前，云雁就已有心理准备：在每一个浮世里，也许都会渡过至少百年的时光。但她却没有料到，自己会变成一只凡猫，寿元远不及人类。
邱炯炯进入问道坛修行，几乎每日都呆在天机院内门弟子的专属府邸里。他泯然于众，足不出户，可能连灵虚都忘记了这个曾是散修的弟子。但云雁却知道，这个家伙的修行进展有多么的逆天。
自从被张闲等人劫掠后，邱炯炯暗暗攒了不少灵石。他的致富途径，和云雁一样：利用地球的一些菜谱，在异界开辟了生财之路。不过他因为急切进入万华镜，并没有在烹饪上多花心思。对外界的交易沟通，都是玉贤在做，这也是后来“食神”的名头，落在了那只朱斑兔身上的原因。
邱炯炯的灵食，走的是他以前熟悉的路线，诸如红酒西餐类。因为是都市业务男出身，他对资源掌控、垄断之类的商务意识，比云雁要强得多。他隐秘地只卖精品，只卖高价，隐藏在异界本身的流通之中，不流传出任何配方……所以他并没有像云雁那样，改变了修仙灵食界的传统与流行风潮。但是，获得的利益却比云雁要大得多。
这家伙整日窝在房中，修行一日千里，财富累积也满钵满盘。
随着对修仙界的了解加深，邱炯炯终于领悟到，以前玉贤的警告。他现在从头到脚，都带有逃命的装备。从耳环到脚环，全是隐匿气息与修为的高级法器。偶尔去海源阁阅读玉简，去功绩堂交换任务时，别人看到的他，一直只是心动初期。
没有人知道过去的四年里，邱炯炯已在识海内，奠定了十重天台，随时会结出金丹。云雁呆在他身边，对这种逆天速度早已无力吐糟。如此进行下去，邱炯炯离结元婴的日子，也不会太远。
邱炯炯进阶的速度越快，附身的这只猫离死期也就越近。而自己现在，却没有将伙伴们凑齐……六年里，虽然张浮生等在问道坛的惊魂组成员，已各自觉醒，可是徐泽龙等人还没有下落。
夜色已深，百味轩内堂里灯火通明，张浮生等人正围聚在桌前，盯着窗口发神。夜风吹拂烛火，从窗外花草暗影里跳出一只黑猫，甩着尾巴端坐到了桌上。
兰忆桢拍手笑道：“你可来了！今天收获如何？”
云雁摇摇头，反问过去：“你们呢？”
张浮生也摇了摇头：“我们能做的并不多，因为找人得靠你用主神之力探视，才能达成。”
众人默然了片刻，古军长叹一声：“我现在觉得在万华镜里，十分的麻烦。并不如当初想的那么简单。”
兰忆桢托腮笑了笑：“这里倒也有趣，我们回到了惊魂组刚开张的时光……”
张浮生摆摆手，有些消沉：“这里是邱炯炯的本我浮世，所以我们这些原本存在的人，都尽数附在了自己从前的身上。而徐泽龙他们这些还没有出生的，就难以寻找了。”
“邱炯炯就快要结丹。”云雁抬头望向窗外：“等他结出元婴时，我们剩余的时间就更少。”
“明天我们就分头前往七杀门。”张浮生敲了下桌子：“在那里常驻，寻找鹭过和南宫雅尔的下落。你则留守问道坛……梅成功应该在今年通过弟子考核，进入天梁院。”
云雁挑动胡须，惊讶地望着他。张浮生笑了一下：“别忘记，这个时候的惊魂组实力强盛，咱们的消息来源是很广的。梅家送来的家族新晋名单上，他排在第三十一位。”
他说此话时，虽然满面笑容，却难以掩盖某种落寞。也许是重温了当初惊魂组的繁盛，现在的张浮生，却知道未来的衰败，所以感慨良多吧……云雁不再说话，对众人点点头，从窗口扑跃而出。
月色静谧如水，她的心情却有几分激动——弟子考核就在三个月后，自己将要看到从前的梅大师兄了。
……
三个月后的云雁，情绪却很低落。
梅成功果然以梅家家族的选拔弟子身份，顺利抵达了天梁院。但是，他却完全没有觉醒的迹象。云雁每日除了修行，就是飞檐走壁前去探望他。结果看到的情形，并不那么令人愉快。
那时的梅成功，与以后的他完全是两个人，两种状态。
她看见他被家族成员漠视，被同门排挤羞辱，被五硕鼠抢掠殴打。也看见了他为着小小的利益，义无反顾进入到邢无痕的门下，对那人终日婢膝讨好。有时候，当他独自一人看到云雁时，会对这只经常跟随他的黑猫，露出点笑容。但更多时候，他的脸上只有阴沉与不安。
这样跟踪了他半年，云雁不想再看下去了。
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希望他的神魂，能够立即觉醒……那时候，一切都会不同。
放弃了跟踪梅成功，云雁陷入了百般聊奈的状态。曾经以为伙伴们的附身，会自觉朝自己身边靠近，大家很容易就能汇合在一起。但没有料到，需要这么长的时间……难道邱炯炯使用万华镜，和自己使用万华镜，会存在巨大差异？
这样的事情，也并非不可能。
看来与心动期的识界一样，每个人使用剑神器的经验，都是不同的。
虽然知道与外界有着时间差，可是在浮世里的每一天，感觉都如此真实。正是这种时光流逝感，使云雁极为不安。她开始日思夜想：这次浮世之行，能够顺利完成吗？
就在云雁的烦恼，快进入顶点的时候，这一夜雷雨大作，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击声。玉贤出门在外，邱炯炯呆在地底密室里修行……会是谁深夜来访？
云雁有些懒洋洋地撑起身子，跳到门前打出一道剑气，黄耀石大门静悄悄朝内敞开。但见一团耀目的紫气，夹杂在瓢泼大雨中。它裹着一个瘦削道人的身影，正伫立在门口。
闪电轰然劈落在那人身后，照得他小小的眼睛，跳跃出熠然光彩。打量着门里甩着尾巴的黑猫，那道人指着它哈哈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云师妹！这个就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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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梅成功，他叫自己云师妹……他觉醒了！
云雁瞪着笑得前仰后合的那人，非常郁闷：“我就是不懂。”
梅成功眨着斗鸡眼，继续哈哈：“不懂什么？”
“为什么你们都附身成了人，我却要做猫？”
“哈哈哈！”梅成功握拳直捶胸口：“云师妹你也有今天！”
云雁竖起绿眼，从尾巴后拔出止水和承影，双剑一黑一白，在闪电中十分耀眼。她恨恨地舞动着长剑，冷然道：“这些年我的剑招进步了，梅大师兄要不要试试！”
梅成功愣住片刻，几乎要笑倒在地：“猫……猫在舞剑！我受不了了……咳咳咳！”
云雁见吓不到他，有些无奈地插回宝剑，恼道：“都笑岔气了，小心呛死你。”
梅成功终于平静下来，跟着云雁进入房内，掀起道袍下摆坐到椅上。他行走稳健，姿态端庄有力，举止之间，隐隐蕴含属于剑修特有的自信与傲气。云雁跳上桌端详他片刻，长长吐出口气：“你觉醒了真好。”
那道人浑身一颤，脸色黯淡下来，极小声地说：“你……一直跟踪我。我这个附身的记忆里，从进天梁院起，那段时间都有只黑猫。”
云雁点点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梅成功不自然地笑笑：“是，都过去了。那个人……他不会像从前了。”
云雁正色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梅大师兄依旧很猥琐。”
“我这叫谨慎！伺机而动！沉稳成熟！”梅成功拍着桌子反击：“云师妹你们总是由着性子乱来，要不是我这个大师兄从旁监督，咱们不知道要踏进多少次鬼门关！”
“话说回来，在万华镜里修行的确不错。”他斗鸡眼闪烁兴奋，嘿嘿一笑：“就算我神魂沉睡，但是依旧可以吐纳练习。这玩意真是个宝物，你看！我最多再用十年就能结丹！”
云雁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恭喜了。”
“喂！我是说，我马上就能结丹了，最多再用十年！”
“结丹嘛……知道了。”
“你为什么是这个表情？不觉得羡慕憧憬吗！是结丹啊！”
云雁将四肢趴在桌上，懒洋洋摇着尾巴：“我跟着邱炯炯一路走来，已经对别人的进阶习以为常了，半点也不会兴奋。”
梅成功有些郁闷，正要再炫耀一番。眼角却瞥到一个人影，正打开暗室，从地底走了上来。云雁跟着他回头，小声道：“那个就是邱炯炯，他昨天结丹了，现在遮掩了修为而已。从凡人到结丹，他一共只用了七年。”
梅成功瞪着走过来的胖子，嘴巴张大再也无法合上。
邱炯炯也瞪向他，面露谨慎与愠怒：“你是何人？怎么敢擅闯内门弟子府邸！”
“喵喵！”云雁见势不好，急忙跳上梅成功的衣袖。一边做出极为依赖开心状，一边娇声尖叫。
邱炯炯这才舒展开眉头：“原来是云雁在外面认识的朋友啊！见谅见谅！”
梅成功现在情绪复杂，一是被邱炯炯吓到，二是被云雁乐到。他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干粮糕饼，朝云雁嘴里猛地塞了进去。接着站起身对邱炯炯做了个道揖：“雨夜送它回家，不小心擅闯真人府邸，罪过罪过！”
话音未落，他瘦削身影一闪，瞬间钻出门外，消失到雷雨里。
云雁被糕点突然塞住嘴巴，几乎窒息，正拼命扭动咳嗽。却听邱炯炯对自己笑道：“不知是哪个院门的小修士，人看起来倒是有点意思。”
云雁急忙猛点脑袋，心里盘算怎么找梅成功算账。却听身边的邱炯炯对自己喃喃出声：“厨房里有备好的食物，你自行去吃饱……我要出远门一段时间。”
他要出远门？
这个一直蹲在密室里修行的家伙，会到哪里去？
云雁歪着脑袋，仔细打量邱炯炯。发现他没有穿着平日的弟子服饰，而换了一身米黄色的普通道袍。此刻，那胖道人倚桌而立，缓缓转动着手上的紫镯，低眉垂目，唇线紧抿。
门外闪电光影投到他身上，罩出了一股冷凛气息。
这气息对剑修而言，非常容易捕捉到，也极为熟悉……是杀气。
邱炯炯想要出手伤人？
云雁疑惑地弓起背，竖起耳朵对他咪叫一声，极为轻柔。邱炯炯回头对她一笑：“你记得吗？当初伏击我的那些人……我说过一旦修成金丹，就会找他们算账！那天我没有取财物惩戒他们，是因为灵虚他正直，定会因此赏识并保护我。”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憋着这口气。”他的眼睛越来越幽暗：“还好，忍耐的日子并不算长。”
“如果不出这口恶气，说不定会阻碍我的道心，生出心魔隐患。”邱炯炯抬手拍拍云雁的头：“我读的那些玉简上，有过这样的记录。最近总觉得心神不宁，如果找他们报仇后，或许会好些……”
说完，他再度望了黑猫一眼，抖了抖衣袍，迎着瓢泼大雨推门而出。
云雁望着雨中渐渐变小的那个背影，长尾缓缓甩动。
她能理解邱炯炯复仇的心情，当日自己也曾前往宁远城，找落星白少算账。但是，刚才那人的话，却带给她不小的震撼。原本以为他是出于骄傲，或是坦荡，因此拒绝拿那些人的财物。
结果……他是有计划的，利用了灵虚的正直心，以求保全平安，等待时机。
在他温和低调的外貌下，隐藏着锋锐的冷厉刀刃，令人难以捉摸……这样的邱炯炯，与云雁向来认为熟悉的那个人，好像大不一样了。
不过，这些目前与自己无关。
邱炯炯再怎么改变，对他地球上养大的宠物，依旧有发自内心的关怀。再锋锐的刀刃，也有舍不得砍下去的东西。黑猫目前是安全的，只需要守在浮世之中的主角身边，看完这场戏。
云雁将神魂黯然沉睡，开始了修行，她渐渐入定，不再去想邱炯炯的复仇，也没有半分对他远行的担忧。因为她知道，这个人一定不会死。
不仅不会死，今后的他越往前行，将越没有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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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此女是凌霄附身，怎么会被自己一招重伤！云雁觉得喉咙有点干涩，跳到已是焦炭状的美人身边，低低询问：“你……是谁？”
女修没有回答她，只用无神的眼瞪视过来，随即慢慢合上双目，没有了动静。她的魂魄之力在消减！是八荒六合的威力太大，还是她斗法能力太差？如此一击之下，不仅肉身受损严重，连神魂也要覆灭了吗！
此女喊打喊杀，突然下重手袭击。偏偏云雁心中又存了：她是凌霄的想法，所以惊恐之下，回击时竭尽了全力。心动期以后，云雁并没有进入过实战，没有想到今日祭出新练成的大招，会将人一举毙命。
黑猫着急起来，她身上的毛根根竖立，伸出爪子碰触地上女修，低声呼唤：“你醒醒！”
这时，圆台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新的修士被禁制破损惊动，赶了过来。一道道绿影跳跃而下，立刻被八荒六合的剑气卷入，击飞到高空。
“师姐！”
“啊！”
“救命！”
短促的几声惊叫后，几个身影被重重砸到地上，动弹不得。最远的一名圆脸小女修，挣扎着抬起头来，望着熊熊雷火，脸色惨白。刚才进入邢师兄的内房，感觉到了师姐正与人斗法。
但对手的气息完全捉摸不定，等进入通道后，除了一只凡猫，就只见师姐匍匐在地。这么短的时间内，闯入永乐谷的凶手就跑掉了吗？
但是伤人的法阵还在！而且将赶来的同门尽数击溃！
“这个法阵……不是我南斗的道术！”圆脸小修骇然惊叫，淌血的身躯急急扭动，想要从地上撑起：“是魔俢！魔俢闯进来了！”
云雁闻言一怔：什么魔俢！这可是正宗的剑道！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个全在认定，是酆州的魔道？
她却不知，南斗的低阶修士，对剑修招数认知本来就少。而会天境的剑修尤其罕见，在北斗都难以寻觅，天地境同发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这些弟子不认得三境剑势的组合术，见到八荒六合的威力，又看不到出招之人的形貌。结果自然要朝，最畏惧的酆州修士身上去想——因为魔族道门向来强大又诡秘，残留之势往往也能伤人。
这时那名弟子，已经缓缓爬了起来。她离得最远受伤较轻，调息了片刻已经能够移动。而其余的人有四个，连同那位美女一起，都气息低落，神魂衰竭。
云雁吓得不轻，悄悄挪到角落里，将八荒六合慢慢收敛——这些人不认得剑阵，竟突然主动扑进攻击范围。而自己此招刚成，又是第一次用承影实战，难以把握力道轻重。
若不是怀疑凌霄的闯入，她决计不会破釜沉舟，暴击出此招。
“呜呜呜……死了……”圆脸小修挨个翻动地面的人，泪流满面仰头哭泣：“师姐……师兄！师弟！呜呜！”
死了？全部？
一阵凉意袭上云雁的皮毛，使得每根神经都紧绷起来。黑猫迅捷地跳到那些修士身边，用绿眼和猫爪探视他们。
冰凉的肉身，衰弱的神魂……小修士眼力不够好，这些人并没有死透，现在如果搭救，也许能收得一魂一魄！她心中满是愧疚与难堪，情绪激动。
一种莫名的恐惧，丝丝爬满了神魂。
如果这些人是十恶不赦的魔俢，或是与自己结成死仇的家伙……他们死在自己剑下，云雁不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可是，这些修士素未谋面，与自己毫无冲突。
现在却被八荒六合误杀……该怎么办！
要救他们！
黑猫抬起头来，对着小女修张开嘴巴，正要呼喊。却见那人摇摇晃晃跪倒，朝某处爬了过去。小木屋现在已是堆废墟，但还残留着乌黑的一面矮墙。矮墙上的牡丹花鸟图，虽然已斑驳撕裂，仍然有半幅留存。看来，这果然是张灵隐图，否则早已在剑阵里灰飞烟灭。
小女修满身是焦土与鲜血，她撑起身子，朝鸠鸟图悲呼一声：“邢师兄！”
接着她祭出短刃，割裂手腕，将血撒落到鹤形符上，猛地朝灵隐图拍去。灵隐图急急晃动几下，发出微弱的圆柱金芒，在通道对面罩上了一层光晕。
原来与梅岭的灵隐图一样……这也是个机关。
可惜小修士体力不支，终于没有将它完全打开。云雁见她“噗通”一声俯卧在地昏厥，更加焦急。进入万华镜中，除了魂器不能带任何东西。疗伤丹药、养魂石这些急救物，原本在储物戒指里，有些备用的。可惜现在自己全身上下，只留有两把剑。
云雁原地打转片刻，坐下来传递出念力，击打入两只飞蛾身体。梅成功也会地之境，加上就在附近，定能收到自己的讯息。她坐在横七竖八的修士们身边，看着飞蛾远去。它们拍打翅膀的节奏，好像牵动着地面人们的心脏跳动。感觉到脚底鲜血渗透，进入皮毛里，她从未像现在一样，因愧疚而心绪不宁。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梅成功的身影从平台左侧出现。得知了前因后果，他抽出太常，幻成竹笛激越出音境。云雁一动也不敢动，只看着他皱眉吹奏一段后，将笛子移开嘴边：“小女修还能活，其他人……救不了。”
“他们中有筑基的！为何神魂都没有逃出来！”云雁满头是汗，禁不住大叫出声：“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梅成功默然片刻，道：“承影的属性是冥，我记得冥器有斩杀神魂的功效。大概你全力之下，配合转乾坤的死门暴击，剑气太过猛烈迅捷，他们来不及护住心魄。”
云雁沮丧地趴在地上，长尾急急甩动：“八荒六合所需的剑气凝重，我也是第一次使用修复后的承影……想不到会变成这样！”
梅成功思索片刻，出声安慰：“我看你也别着急，这里是浮世幻境，或许你没有真的杀了他们。”
“或许……”黑猫突然来了精神，扬起脸点点头：“这话有些道理！邱炯炯说过，如果主神在浮世里乱来，会引发界位巨变，甚至崩塌！”
梅成功也缓和下紧张，笑道：“可是浮世没有产生半点异动，说不定现实里的他们，还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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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突然想到一件事，侧身询问梅成功：“这些人是天梁院内门弟子，你不认识他们吗？”
梅成功摇摇头：“这个时候的我，连筑基期都没有到，与内门弟子不熟。”
他走上去对那几个弟子端详片刻，更加笃定：“我从未见过他们，以后也没有。”
云雁沉吟道：“这些人如果现实里还活着，为何你会没有半点印象？”
梅成功将他们的身份识牌，一一搜取，挨个放到手中：“尚安、孙艳、伏幼翠、董金鑫，的确没有听闻过他们。”接着他又收取了美貌女修的身份牌，拧起眉头：“要杀你的女子，叫甄瑶……我也不记得天梁院，有过这个人。”
“他们真的被我斩杀了！”云雁烦躁不堪，急急转圈：“他们是邢无痕身边的内门弟子，永乐谷的守卫！如果没有死，你怎么会不记得！”
梅成功反驳：“喂！修士外出历练，或者进阶闭关的时间都很长。我对他们没有印象，不代表这些人就真的不存在。”
“而且，就算你杀了他们，浮世里却一点异动都没有。”他低下头去，声音哑下来：“……说不定他们命数如此。”
云雁望着地面尸体出神，艰难地说道：“不该是这样！我是神魂闯入者，他们原本是浮世里，活生生的人……不该这样死去！”
梅成功俯身查看圆脸小女修的识牌，片刻后指着她对云雁道：“她叫卢白芸，我也没有印象，但是她却活着。所以你不要急急下定论，徒生烦恼。”
见云雁沉默不语，他叹了口气，转身去看烧成焦碳的甄瑶：“果然五官好像凌霄……怪不得你被吓得使用杀招，打出了暴击。”
“不仅长得相似，她身上还有我的主神气息。”云雁用爪子刨了刨那女子：“现在人死了，紫气不见了……我也看不到她的神魂。”
梅成功瞬间紧张起来：“进入浮世的，就咱们几个。即使附身被误杀，也不该躲起来不见你啊！”
云雁喃喃道：“现在的情况麻烦了。”
梅成功则突然侧身，望向灵隐图的对面。那里被光芒探照的岩壁，正缓缓开启了一个裂口。他脸色一变，沉声道：“果然麻烦了，灵隐图的机关暗道里，有人正在出来！”
说罢他周身灵压一紧，使用星之境，隐身到了空气里。云雁盯着他消失处的粼粼波纹气流，突然纵身跳到一块石壁上，将黝黑的皮毛隐没进阴影。
刚才梅成功提到，从左边道路下去，果然是堕戒狱的入口。而这灵隐图的机关密室里，又会通往何方？会不会与当初梅成仁房中一样，是个小小的秘境区域……
云雁将身子伏在大石上，紧盯着裂口处。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当先钻出的那个修士，不正是梅成仁吗！对了……他比梅成功进入问道坛的时间久，现在应当早成了邢无痕的心腹。这个肉身被毁的阴险修士，现实里不知流落到了何方。此刻在浮世里，见到他从前意气风发的样子，真是令人感慨。
云雁撇头环顾四周：梅成功正隐身在附近，看见了狠心的二哥，不知他有什么想法。
紧跟着梅成仁出来的，是身着白地绿松纹长衫的邢无痕。两人广袖飘飘，又都生得一副端庄正气的好相貌，气质颇为高洁。陌生的人一眼望去，定会心生敬重好感。
在修仙界以貌取人，往往就是个悲剧……云雁微张开嘴巴，露出獠牙打了个哈欠，耳朵里传来邢无痕的声音：“刚才我的灵兽示警，说似乎嗅到了传递给我的血符气息。”
他话音未落，从通道口又折出三人，其中一女正是向卉。
“师兄！是甄瑶他们！”向卉第一个发现了地面的修士，冲上去查探，面色煞白抬起头来：“除了白芸还活着，其他人都……”
邢无痕与众人跟了过去，又是启用魂石，又是摸出丹药，忙成一团。梅成仁连连跺脚：“怎么回事情！挂灵隐图的修炼室也被毁了！”
一名随同的男修，从圆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惊惶大叫：“邢师兄！你的内房禁制被强行损坏！甄瑶他们定是察觉异动，前来守卫，结果遭遇凶手殒命了！”
邢无痕直起身子，面若寒霜捏紧了拳头，一字一句吐出：“贼子！尔敢！”
“此人进入了永乐谷，却没有惊动守卫檐兽……”梅成仁低头使用避尘诀，抹去身上血痕焦土：“说不定是潜伏在天梁院内门的卧底。”
这时，向卉臂弯中的卢白芸醒转了过来，看见众人在身边，悲喜交加。她扑过去扯住邢无痕的衣袖，抽泣不已：“大师兄！是魔俢闯入……闯入杀害了师姐他们！”
“魔俢？”邢无痕击出一掌，将断墙上的黑灰拂开。盯着深深的锐器刻痕，他面色阴沉下来：“魔俢能修出这么根基稳固的剑气，还真难得。”
“没有半分魔气……”他双手捏出法诀，微微闭目似在探测现场。接着睁开眼来，目光闪烁不定，恨恨出声：“是剑修干的，真该死！”
趴在岩石上的黑猫，听到那充满怨毒的声音，禁不住缩了缩身子。邢无痕一直很讨厌剑修院，不仅找过徐泽龙的麻烦，还找自己的麻烦……难道是因为这个事情？
自己的行动介入了记忆浮世，真的会改变一些未来吗？
如果自己没有进入万华镜，甄瑶他们就会活着。而邢无痕也不会对剑修，有如此深刻的怨念与提防……
不对！
邱炯炯说过，主神对浮世的命数改变，将会遭受反噬，使界位空间扭曲崩损。也就是说，在浮世里主神的能量，无法影响到未来结果……但这只是他的经验，并不属于自己。
到底什么才是真相！
为何自己在浮世里杀了人，却没有引来半分异动！
云雁变成的黑猫，现在脑袋都快被撑大了，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叹。这声叹息微弱而短促，发出之后，她的所有想法嘎然中断，只留下一片空白。因为她看见前方，正缓缓升起一个透明人影。他在自己鼻尖处俯下脑袋，美目对上了自己的眼睛，一眨不眨夹带笑意。
远黛眉斜挑，灵狐眼上翘……
此人是魔族心月狐长老——凌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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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虽然消失了，但难保他不会隐匿在周围，笑嘻嘻地看戏。云雁左思右想后，决定暂不吐露此人的讯息。因为惊动了守卫弟子，现在无法原路返回邢无痕的内房，她与梅成功跳进了灵隐图开启的通道。
怕被邢无痕发觉，梅成功继续隐身前进，而云雁则拖着尾巴，大摇大摆行走在密道里。这个通道由白石建成，空间宽阔，甬路笔直。走了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前方拐角内有人声传出。
云雁轻轻一跳，贴着白石墙朝里面望去，只见一个正方形的大房间，中央塑有高台。台上一口青木鼎上，密布行龙流焰花纹，原来此处是一个丹房。她环顾四周物件，尽是神州修士常用的器具，虽然奢华满目，但并无特异。
云雁有些失望：原以为调查以前的邢无痕，会找到他与酆州交流的迹象，解开一些谜团。但现在看来，这一趟算白来了。此刻丹房里，天梁院众人正伫立在一面白墙前，议论纷纷。邢无痕脸色阴沉地站在队伍前方，右手在身前画出巨大的金色圆圈。
几名弟子扶着甄瑶等人的尸体，怒气冲冲。向卉捏着拳头恨恨道：“若不是师祖示警，我真想立刻去剑修院，向冲虚讨个说法！”
一名女弟子弱弱道：“师姐……凶手虽然是剑修，但不一定是咱们剑修院弟子干的……”
向卉捻起甄瑶一缕焦黑的头发，情绪激动：“我天梁院和论剑山无怨无仇，难不成是北斗那些疯子吃饱了没事干，跑来这边撒野？”
“好了！”梅成仁打断了她的吼叫：“这事以后再说。有人擅闯问道坛禁地，玉虚师祖急召咱们前往护卫，可别落后于其他四院，堕了咱们天梁的威风。”
“什么人这么可恶！”向卉跺了跺脚，发出一道银刃撞到白墙上，瞬间尘土飞扬：“早不闯晚不闯，偏偏这个时间来！师祖被魔族大司祭袭击，生命垂危，师妹他们又被人莫名其妙的杀害……院门内快乱成一锅粥了，咱们还得去护卫禁地！”
云雁现在是只凡猫，只要不动用灵息，任何修士都难以察觉她在窥探。她蹲在墙角，把向卉的话听到耳朵里，吃惊不小：原来玉虚掌院曾被镜中水月打伤，还差点归西。
这个事从未在问道坛里流传过，看来浮世里，倒是个获得秘密八卦的好地方。魔族大司祭到底有多强？随便就将问道坛的掌院，打个濒死，被暮沉风等七剑围攻，也能潇洒撤离……
回忆着镜中水月给自己的一击，黑猫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面对凌霄这样的部族长老，自己都毫无还手之力。而魔族大司祭比他还要高强数倍……要到何时，自己才能在修仙界的力量体系中，不被人欺压，不陷入恐惧！
“叮叮……”
一阵响铃般清脆的音符，从丹房中传来，邢无痕完成了作法，他身前的白墙上，出现了荡漾符文的灵气圆环。这种圆环名为挪移阵，属于一种传送门，只有金丹以上修士才能开启。
挪移阵源自七剑神通的时之境，在高级灵材的辅助下，可以将人进行传送到附近区域。修为越高，挪移阵的传送距离就越广，但因耗材耗力，学习它的修士并不多。而非到紧急关头，也没人愿意使用。
此刻，邢无痕开启的挪移阵，正越变越透明。透过金色圆环，可以从中望见里面的风景：远山横亘，石丛纵生，黑桐木枝繁叶茂。淡褐色的水烟袅袅，包裹着宁静的小河……
云雁眨了眨眼睛，这不是天机院吗？
刚才向卉说有人闯入问道坛的禁地，难道是在天机院里？这时邢无痕等人已踏入灵气圆环，消失在了原地。趁挪移阵还有余力，她一个虎扑，跳起丈许远，也跟了进去。
穿过轻柔如薄膜的阵心，眼前风景猛然转换。云雁仰头望着四面山崖，此地非常熟悉，正是天机院里，通往冰焰洞的地方。在仙迹崖时几乎每隔几日，大家就会前往冰焰洞修行，而云雁因为腌制腊味，更是洞里的常客。
但从未听说过，此处有什么禁地。
“云师妹……”梅成功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在耳边：“邢无痕他们朝山脚北面走了，你别磨蹭快跟上！”
云雁悄悄回答：“他们说要去守卫问道坛的禁地，你听说过吗？”
“没有。”
“唔……这地方就是冰焰洞附近嘛……”
“嘘！有人！有不少人！”
云雁的尾巴猛地一疼，定是梅成功在身后拽了自己，该死！没听说过猫最讨厌被拉尾巴吗！但她也顾不得吐糟，因为不远处果然站着好多人。
这些人身穿着不同色彩的道袍，分别绣着五院的标志，他们面色严肃聚成一个大圈，正低头朝下看着什么。云雁蹑手蹑脚，分开灌丛乱石钻了过去，趴到一名修士腿边，也跟着朝下望。
好大的一个坑！
此坑深幽不见底，但十分特异。因为它右边朝上涌动热气，散发熌灼火红，左边则扑上寒风，弥漫冰蓝冷翠。一冷一热，一阴一阳，属性截然不同却能同时共存。
这里就是问道坛的禁地？
在云雁的思维里，禁地无非有几种：或是危险至极，严禁送死；或者内含珍宝，严禁采摘；或者住着高人异兽，严禁打扰……这么大一个坑里，会是什么情况？
“扑扑扑！”
从坑里传来巨大的翅膀煽动声，似乎有生物正艰难地爬上来，看来，这个禁地属于住着高人异兽，严禁打扰的一类……云雁四肢触地，盯着坑内眼睛一眨不眨，正胡思乱想。
那物已经呼呼地飞了上来。
只见它全身燃烧着熊熊烈焰，撅着细长的尖嘴，锐利奔放，气质披肩卷发在空气中张狂飘扬——这不是自己在冰焰洞里，每天狠揍的火鴖吗？不过这只火鴖身形巨大，又长得十分肥胖，看起来不太灵活。
云雁凝神朝它望去，立刻黑毛炸起，倒退了几步：这只肥鸟身上笼罩着淡淡紫气，它有自己的主神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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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记忆浮世里，南宫雅尔等已存在的人，都会附在从前的肉身上。而当时没有出生的人，就只有徐泽龙和怜生水了。发现了火鴖是附身之一，云雁的心情顿时变得极好。小伙伴们的下落有了新发现，将凌霄带给她的郁闷，稍稍减轻了些。
虽然不知道这只肥鸟是谁，但天见可怜，终于有倒霉蛋和自己一样，变成动物了！
现在上去认亲，可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肥鸟尚未觉醒。瞧它的犀利长嘴，在众目睽睽下给自己一啄，保证会皮开肉绽。云雁有些兴奋地挥动爪子，想给隐身的梅成功传递讯息。
却不料他在身侧空气里，抢先开口了：“这只肥鸟是问道坛养的异宠，还是禁地的守卫？看上去和冰焰洞天里的火鴖一模一样嘛。”
云雁轻声低语：“它是徐泽龙或者怜生水的附身！”
梅成功“啊”了一声，贼贼笑道：“水师妹肯定不会变成这样，多半是徐泽龙那小子。”
云雁摆动自己的长尾，有些郁闷：“浮世里的附身又不会确定，变成什么都有可能。”
梅成功没有听她说话，只兴奋悄语：“你看你看！它的肚子……哈哈！笑死我了，长这么肥……”
接着他话音一变：“嗳？它的爪子里捏了一个人！那个人……好像是邱真人！”
云雁闻言大惊，急忙伸头朝火鴖爪间望去。她现在体型娇小，视野不宽广，花了老长时间才看清楚：果然如梅成功所说，邱炯炯正面露惊骇，挥舞手臂扒在火鴖的爪子中心！
这时一名天机院弟子，抡起赤色短矛朝前冲出，对邱炯炯厉声高喝：“是什么人擅闯禁地，惊动了巨鴖守卫！”
“我是天机院弟子！”邱炯炯在肥鸟爪间不停挣扎，显得十分狼狈：“与天相院的张闲斗法时，被他引到了此地！我不是故意的！”
人群中站出一名男修，正是清虚的二弟子汪超，他面带怒意咬牙道：“张闲师弟昨日游历归来，身受重伤！原来是你干的！”接着他扬手打出三张中品雷符，直冲邱炯炯：“擅闯禁地者该罚！”
“汪师兄且慢。”一名天同院女修跃起到半空，云雁认得，那是张浮生的师姐贺秋莲。
只见她祭出一张银网，将雷符拦截入内，对汪超笑道：“如果真的是张闲引他来此，孰是孰非还不好判断。我们需要上报师祖师父，而不是将人就地正法。”
“众所周知，前任问道主太史霞真人，在五百年前飞升时，开启了这个禁地。”邢无痕抱起胳膊，对贺秋莲冷冷道：“她老人家临走时交代后继弟子们，不得擅自进入此处。这才五百年而已，就有人敢违抗太史真人的谕令了吗？”
“巨鴖是太史霞真人的灵兽。”汪超指着邱炯炯，对众人高呼：“这人不仅进入冰焰洞禁地，还惊扰了巨鴖修行，罪不可赦！”
云雁听到此话，大吃一惊，急忙朝大坑里望进去：这里是冰焰洞？为什么不是那熟悉的山洞，而是山脚下的一个巨坑!
难道这个地方，后来被问道坛给改装了……说起来，此坑半边喷火半边结冰，倒与以后的冰焰洞属性一致。原来在邱炯炯穿越的时代，这里是个禁地，大家对闯入者十分紧张，喊打喊杀的。
黑猫抬起脑袋，落在邱炯炯身上。他说要去找张闲等人报仇，看来是找到了，也狠揍了对手。但现在被引到这个禁地，好像惹上了不小的麻烦。不过对于邱炯炯来说，一切的麻烦，自然都会迎刃而解。
不理会他也无所谓，现在重点是接近那只火鴖，让它觉醒过来。
云雁在众修的议论声里，悄悄朝后退去。她要等他们散去，在这里安家落户，守着肥鸟。邱炯炯随时都会进阶元婴……在浮世能够逗留的时间，并不太多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对于邱炯炯果然有惊无险。
各院弟子们争执了半响，终于决定把他交给高层决断，进入五老院会审。云雁在冰炎洞的大坑旁，找了个草木芬芳地落脚。白天她引气修炼，夜晚围着大坑乱转，以求离火鴖守卫更近些。
梅成功则在修炼空闲时，悄悄隐身来往，为她传递外界的消息。有些好消息是：张浮生等人从七杀门里，把鹭过找到，带回了问道坛。有些不好的消息是：南宫雅尔依旧在死海做护航任务，不知几时回返。
而关于邱炯炯的消息，则是他被会审后，关进了堕戒狱的第二层：桑都居。想不到，这个未来的大能曾和自己一样，也坐过问道坛的监牢。云雁暗自叹息，却没有对邱炯炯太过同情。
因为他随身带着万华镜，可以在坐牢时进入浮世。浮世里的世界虽是幻象，但总归是自由的一方天地。比着当初自己，在诛邪剑阵里挣扎绝望，他的日子要好过数倍。
时光荏苒，秋去冬来，邱炯炯已坐牢了五年。
云雁也在天机院的冰焰禁地旁，呆了五年时光，凌霄像风一样一去不回，使她慢慢不再警惕。但近来她的心绪有些烦躁：识界里的筑基天台，在这些年里虽然加宽了六米，却一直无法升高。修行转乾坤也进展缓慢，看来没有完整的功法，越往高阶深入，就会越吃力。
这些虽然麻烦，但还有更麻烦的事。
梅成功前日传来消息：邱炯炯在堕戒狱里修成了元婴，祥瑞天象直冲到了地面一层，被某个探监弟子发现，震惊五院高层。在灵虚的竭力维护，玉贤的四处收买下，五老院将他给放了出来，送入药师观。
除了主持事务的五掌院，问道坛元婴以上的高阶修士，大多在药师观里打造洞府，极少介入坛内杂事。那地方坐落在蕴山幻境外围，灵气充裕至极，是清修的上佳去处。
邱炯炯五年就从金丹期踏入元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几乎能令人恐惧颤栗。所以此事问道坛处理的极为低调，普通弟子几乎全不知晓。梅成功因与觉醒后的玉贤交流，才得知了来龙去脉。
随着邱炯炯修为的猛增，云雁附身的黑猫，寿元则在猛减。现在的她，也许能挨到邱炯炯进入分神。但也许会吐纳醒来，就发现自己变成了灵魂体，宣告归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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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尽褪，又至阳春，春去秋来，落叶铺在问道坛的白石道上，积下薄薄的一层。这是个秋高气爽，艳阳高照的好日子。修士们驾云御器在坛内穿梭，身上罩着暖洋洋的金色薄雾。
没有人注意到镜泊湖畔，有一只黑猫与一只肥鸟，正斗得兽毛与翎毛乱飞。因为现在化身成了动物，自然不能像人们一样，呆在院门内修行。暮沉风木屋后的大湖边，就成了云雁等人的练功场地。
他们也会经常跑回仙迹崖，偷偷看望寰舞、景大寒等人。上次在天梁院误杀了几名弟子，原以为邢无痕会找剑修院麻烦，没有想到他一直没有动静。
云雁也曾跟踪过唯一的幸存者卢白芸，看着她从开始的惊惶悲恸，慢慢平复下来。开始的一两年，她还有着各种不安的表现。随着时光流逝，这个圆脸小女修慢慢长大。院内修习、外出任务历练……云雁时常能看见她和众多弟子们一样，来去匆匆，忙于各种修行日程。
修士能拥有的时间很多，而时间就是平复伤痕的一剂良药。当初那个惶恐弱小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在她身上。随着卢白芸的平复，云雁内心的愧疚，也渐渐安宁下来。
她准备出了浮世，再慢慢打听那几名死者的事。如果自己真的影响到了现实，那么就去寻访他们的转世。到时候拜托身边的人一起打探，要找到几名凡人的投胎之处，应当不太困难。
浮世里的时间一天天过去，邱炯炯的修为也日益增加。
高阶以后的法修，要消耗昂贵的灵材丹药。只靠玉贤买卖灵食，已无法维护开支。所以邱炯炯在元婴中期后，不再只闭门修炼，而是积极投入了修仙世界的大洪流中。
他加入了七杀猎门，几年之内，以迅猛势头爬到了上使的位置，获得了珍稀秘境的进入权。接着又频繁地进出问道坛的功绩堂，据说要累积功勋，换取高阶的功法和材料。
然后就是一次次的外出探险、游历。
如果他去的地方较近，云雁可以不挪窝，装成只呆萌宠物等他回来就是。但但如果他去了较远的地方，因为主神与主角的距离设定，云雁就只能跟随前往。
与邱炯炯一起外出探险，倒不会遇见任何危险，因为他有刁炸天的主角光环。但是自己的修行就麻烦了许多，得四处躲躲藏藏。
好的一方面也有，那些比较出名的法修高阶秘境，云雁都踏了个遍，领略了不少风光，增加了许多见识。经过这样的尾随实践，她对法修的道门也更为熟识。
年月荏苒，在崇山峻岭，江河湖海边踏过。邱炯炯的修为阅历在迅速攀升，但性子转变了不少。这个脾气温和的地球穿越者，慢慢透露出了他深藏的锋锐。
云雁跟随着他，曾见过数次战斗。
现在的他杀一只巨兽不费吹灰之力，而斩一名生出仇怨者，也毫不留情。修仙界永远以实力为尊，攀登得越快的人，就有绝对能力压制落后的人。
当初在彩梧山折辱过他的那群人，个个都没有好下场。小个子男修、贺姓女修……几乎所有的参与者，都被邱炯炯狠狠打击，有几个还在与他斗法中，丧失了性命。
而为首的张闲，则在一次激战中，被他削去了大半边身子。又因地处偏远和邱炯炯的刻意阻拦，他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导致现在半身溃烂，容貌尽毁，不得不终日以法器遮掩身形。
杀人者，人恒杀之。
邱炯炯因为彩梧山的过节，与那群抢掠者结怨。而在不断的报复与被报复中，他也卷入了新的战斗，引来了更高强的对手。云雁看着他从身不由己，到奋力抗争，再到冷血漠然，心狠手辣……时常心生感叹。
这大概是每个修士，在道途上必经的过程。就算是自己，身上的仇怨纠结也不算少，何况是一名身为元婴期，影响力更大的修士。怪不得许多高阶大能，在渡天劫时会难以支撑，因为他们的脚下，都积淀有无数过往的怨灵与血恨。
这些痴缠的怨恨，干扰着他们的本心，诱惑恐吓，阻碍着他们摆脱心魔。天劫会一遍遍拷问修士内心，无限放大这些负面的积压情绪。至于能不能稳定下意志，安然渡劫，就看各人造化了。
云雁偶尔会去想自己的天劫，但立刻就会收敛心神。
现在她识界内的筑基天台，马马虎虎只增高了近一米，离九重天还遥远的很。现在去想结丹后的压力，可谓庸人自扰，无事生非。
但梅成功最近，却为了此事压力山大。
因为他已到心动大圆满的临界点，不得找个僻静处闭关，无法出来折腾。左思右想后，他选定了暮沉风的小木屋。此处现在还没人住，风景极好灵气充沛，重点是大家都对这地方很熟。
梅大师兄闭关冲击进阶，师弟师妹自然就做了左右护法。
一只黑猫与一只肥鸟，在小木屋旁定居下来。只要不被迫跟随邱炯炯，云雁就会龟缩到此地。与徐泽龙一起，每天围着木屋巡逻监视，然后各自打坐或相互打斗。
徐泽龙把身体压缩成了一只公鸡大小，金红灿烂十分漂亮。他附身的这只火鴖，大概就是以后冰焰洞天里，所有火鴖幻身的始祖。虽然被他压成了公鸡，但威力依旧巨大。
这小子偏偏还收敛不住威力，在切磋时吞云吐火，经常把与他过招的云雁烧得皮开肉绽。有几次邱炯炯看了她的惨状，拍着桌子大吼，要缉拿凶手，可惜寻访了半天，徒劳无功而返。
云雁自然不介意猫身被毁成什么样，依旧趁他不注意，就开溜出药师观。最近不仅是梅成功的大日子，也是徐泽龙进阶的时机。他剑气已趋于凝实，收放自如，快要突破到剑意了。
因为云雁有过突破的经验，所以每天和他讨论研习。在对别人的剑意观摩中，自己也能得到不少提高。
今天秋高气爽，艳阳高照。
徐泽龙的剑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金光熌灼，也许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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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呯呯！轰！”
镜泊湖波浪翻涌，不时跳起几块大石，炸开大朵水花。原本静谧的一片幽蓝，被云雁和徐泽龙的斗剑，扰乱得不复原样。虽然此地挨近剑修院，从来人迹罕至，但两人依旧不敢用全力攻防。
即使是这样，两剑修的威力也非常扰邻，剑气激荡间，不时有无辜鱼类虫兽，花花草草惨遭波及。云雁踮起四足，挥动止水跃到半空，对下面的金色剑气光圈大喊：“分影凝实再聚合抽散，只要能凝出一把小剑，就能找到气息流动之法！”
“我力量有些虚空！”徐泽龙竖起翎毛仰头大叫：“正阳剑的感觉太轻了！如果它是把重剑就好了！”
“我修的是转乾坤心法，你的是山居心法。”云雁有些着急：“就算叫破了嗓子，也无法将自己的行脉经验，完全告诉你。”
“知道。”徐泽龙点点头，抡起剑朝四面八方幻出分影，金光点点斑斓四射：“心法行脉感觉没有问题，但使出的力道很虚浮，我不想以这种状态，凑合修出剑阵。”
云雁抖动耳朵，自上朝下望去。
徐泽龙在金色光芒中心，被呼啸的剑气团团包裹。因为他借力不够，虽然小剑已生成，但剑阵迟迟无法成型。他的剑阵形态，势头极为迅猛，剑气盘旋速度比自己要高出几倍。
既然借力较弱……她心中一动，想到地球上游戏里的某个角色。传说中的剑圣，不都是以自己为轴心，发射平放的剑刃，像转大风车吗？有点恶趣味，又有点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她大声呼喊：“你……要不试试看转风车？”
火鴖在金光里伸出长嘴，眨巴了下眼睛：“什么风车？”
黑猫跳到更高，以自己为圆心轴急速旋转，止水剑环绕在她周身，平射出道道银芒：“就是类似这样的运作，但好像很费力的样子……呃……头好晕！还是算了，当我没说过。”
“啊？”徐泽龙显然没有听到她后面的话，因为他已经学样转了起来：“好像能成！我找到山居心法运行处的重心了！”
“哈哈哈！力道也足够！只要我用力转！用力转……”随着徐泽龙兴奋的大喊，下方的金光无声无息沉淀，像薄膜覆盖上地面。
它轻轻荡漾了几下，猛然旋转高升，变得耀眼无比，光华直冲天际，照亮了镜泊湖两岸。无数利刃从金光里平射而出，包裹着中间的肥鸟，从左边转到了右边，从右边转到了半空。
它们带着猛烈堂皇的气息，卷起层层罡风，所到之处树折草催。而且速度越来越快，看得云雁因为头晕略微想呕吐。
“剑刃风暴……”她望着罡风奔放肆掠，喃喃出口带着激动：“居然成了！”
“成了！”徐泽龙转着罡风朝云雁方向过来，在中间兴奋得声音发抖：“你说这个叫剑刃风暴？好名字！我的剑意阵就叫这个了！”
云雁瞬间被打败，额头冷汗直冒。她还来不及回答，就听到徐泽龙接着大吼：“但是……我觉得这个剑刃风暴有些小问题……”
云雁见他突然又转着风车改变了方向，越滚越远，禁不住追上高声问道：“有什么问题？”
“嘿！哈！啊！”徐泽龙越转越远，声音渐渐减小：“我好像停不下来啦！怎么破！”
“那该怎么办！”黑猫大惊失色，朝他消失的方向冲上。
“不知道！出招容易收招难！”
“这也太坑了，我刚才都说还是算了，叫你别这么转，太费力。”
“啊……啊……啊！”
“呯！轰！”
“什么怪声！徐泽龙你怎样了？死了没有！”
“啊……还健在……我……我撞到花岗岩了……”
……
大概过了熬三锅稀饭的时间，黑猫与公鸡东倒西歪在湖畔，各自扒着一块石头不停呕吐。徐泽龙是因为剑刃风暴把自己转晕，而云雁则是活生生看晕了。
“虽然很艰难……”徐泽龙扑腾了下翅膀，又吐了一口，有气无力道：“但是踏入了律境剑意……我很……很开！心！谢谢你了。”
云雁跟着吐了一口：“不客气。”
“现在……我……呕！”公鸡清了清嗓子，挣扎着坐了起来：“现在我的剑刃风暴刚成型，但能感觉到它巨大的潜力。”
云雁回忆着地球上游戏角色里的此招，慢吞吞道：“听说这一招，乃上古剑圣所创……能波及方圆百里……”
“有那么夸张？”公鸡仔细思考片刻，显得十分为难，摇摇脑袋：“毕竟这是人力所驱，不至于太过逆天。能修到将剑气覆盖几里，刺伤对手，都已是很不错了。”
云雁点点头，正要友情称赞他一句不好高骛远。眼角突然瞥见了右面竹林里，似乎有人影藏匿，在朝此地观望。她急忙匍匐在地面，面向湖水悄声道：“有人在偷看我们，得小心些，别让他们惊扰了梅成功闭关。”
徐泽龙摩拳擦掌：“我对他们试试剑刃风暴？”
“等你熟悉了此招再说，等会人没有转到，就会把自己转晕。”
“也是……”
徐泽龙正和云雁低低讨论，眼前突然掠过来几道黑影。他立刻转过身，想要祭剑防御，却不料身体一轻，被人紧紧抱在怀中。现在的他是只公鸡，如果不出手，被人类逮住那是轻而易举。
云雁见他被捉却没有动静，吃惊地回过头去。只见张浮生等人带着笑意，在身后围绕成一圈。鹭过拖着长长的黑袍站在前方，满面泪痕搂着公鸡，泣不成声：“恩公……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徐泽龙被她搂得翻出了白眼，只能伸长脖子，拍着翅膀努力挣扎。只听鹭过擦擦泪又道：“呜呜呜！恩公！就算……你变成了公鸡，我也不会抛下你的！”
“别哭了。”一个略微带磁性的女声，从她背后响起，爽朗悦耳中带出笑意：“这里是浮世幻象，变成什么都有可能。等咱们出去后，他就会好端端的。”
听到这个声音，黑猫极为振奋：是南宫雅尔！
鹭过和南宫雅尔，她们都已觉醒，并来到了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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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过后，云雁跟随邱炯炯，踏上了去远牧谷的行程。他们没有和普通弟子们一样，坐着千面舱沿着萍江而下，而是乘着奢华的小型画舫，以飞快的速度，到达了千木观。
在千木观里休整了半日后，邱炯炯就祭起他的飞行法器，朝晴连山而去。他的飞行法器是一张华丽的飞毯，被他设计成阿拉伯风格，名叫所罗门之力。虽然都是地球的穿越者，兴趣爱好却各自不同，邱炯炯的品味和自己相当迥异。
云雁趴在大红大金的飞毯上，一路暗自吐糟他的道袍金冠，与这阿拉伯风格实在冲突，但也无可奈何。邱炯炯倒非常得意，在飞毯上堆砌了众多葡萄酒与肉食，与玉贤半卧着尽情吃喝，相当的糜烂。
他出发那夜提到的祝融洞，冲虚也曾对自己提过，并叮嘱最好去看看。这一趟算是在浮世记忆里，提前探路，云雁心情也不错，充满了好奇。冲虚说里面有好玩的东西……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是指那个火性圣物？
如果好玩的东西是火性圣物，那么就说明，这次邱炯炯的目标会失败，因为那玩意后来还继续留在祝融洞中。但邱炯炯的运气向来很好，探索秘境几乎都是成功，加上万华镜逆天的效果……
黑猫瞪了一眼身边，吃得满嘴流油的胖子和胖兔子。
他穿越到此异界后，短短不到百年就成为出窍境大能，又做了七杀元老，还在洞府里堆金如山。真令人人羡慕嫉恨——自己在现实里，还欠着这两个家伙二千多灵石呢！
虽然心里腹诽，云雁还是爬了过去，开始跟两人抢吃抢喝。她抱着一壶佳酿，喝得有些头晕，又伸出爪子去拿一盘鸡翅。突然“所罗门之力”开始了俯冲，将美酒肉油溅了她一脸。
“晴连山到了。”邱炯炯掏出丝帕给黑猫擦脸，又使出避尘诀到她身上：“咱们得下来步行，这种通往妖族的地方，还是小心谨慎点为好。”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已身处那个传说中，连接妖族地域的隧道。
云雁把地形方位暗自记下，又将邱炯炯施法破除隧道机关的行动，看在眼中。等出了浮世后，自己也要前往妖族探险，现在就趁机做好准备。邱炯炯用的是法修道术，移动机关的方位，使它契合某种正确顺序。
这应当是他从七杀门里获得的讯息，倒给了自己不小的方便。
晴连山隧道里虽然妖物丛生，十分凶险，对于出窍境的邱炯炯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可是换了自己来单独行走，必将是一场持久的苦战。云雁缩在邱炯炯身上的灵兽袋里，看着他大杀四方，暗暗又将此地的妖物战力与属性记下。
这样默默的战斗前行着，大约过了三日之久，他们才从隧道里钻了出来。一出隧道口，广袤的丛林原野就跳入眼帘。妖族地域上生长的植被与动物，与人类区域的大为不同。
一路上不时出现奇异的景致。
比如高耸入云的蘑菇林、大如牛犊的紫色绿斑青蛙、艳丽纯净的黄琥珀色小湖、黑蓝如风车状的嚎叫着的食人花……
另有长着翅膀的美丽小人，像精灵般嬉闹着采撷花蜜；身躯肥硕无比，小山大小的犀牛形怪兽，正边爬边唱着听不懂的山歌；鱼头上有八字胡须，人身脚上有蹼的居民，拿着长矛在追赶长着六只脚，跑得飞快的鳄鱼……
行走在妖族的地盘，竟如同穿梭在一场迷梦童话中，看得云雁目不暇接，目瞪口呆。
但是邱炯炯无暇观赏这般景色，他不时掐算着时间，走得相当匆忙。身处这人族与妖族毗邻的交界处，加上目前三族正在争夺远牧谷，大家的感情并不好。
人族修士跑到这样一个敏感区域，时刻会遭受妖族的攻击。虽然邱炯炯不会害怕打架，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就算这么偏远的妖族驻地，也有帝释天城的重兵把守。打斗中伤了妖族，他们发出报警，可能会引来大批训练有素的防御者，那就更难脱困。
邱炯炯连飞毯也不敢使用，只贴上了加速符穿着飞天靴，急速地贴着晴连山的边缘行走。这样等于绕了很长的远路，也在途中遭遇了不少低级凶猛的异兽生物。
但它们没有灵智，并不属于妖族臣民，所以并没有多生出事端。打打杀杀，疲于奔命，这样又过了半个月，邱炯炯才站到了祝融洞口。
但是，洞口外不只他一个人族。
云雁偷偷朝灵兽袋外望去，在熊熊妖火的映照下，洞口外的红色溪流前，站了不下十位修士。这些人里有几张是认识的面孔，比如天相院的张闲、天梁院的邢无痕……他们虽然是金丹期，却形态恭顺站在队伍外围。因为元婴期以上修为的高阶，占了这群人里很大的比重。
元婴期的人中，有徐泽龙的师祖灵虚真人，天府院那位美貌多情的静虚，正娉婷地立在他身侧。此时的静虚还没有做掌院，所以大家依旧称呼她的本名：甘露。
而一个身材适中，看起来桀骜又冷漠的赭袍道人，已超越了元婴期，比邱炯炯还要高一个等级。云雁对此人不熟，但是也一眼就认出：他是五院掌院之一，刺渊会背后粗壮的大腿——天相院的清虚。
想不到妖族祝融洞前，竟然聚集了这么多高阶修士。他们其中绝大部分来自问道坛，连掌院和未来掌院，都跑来了三个。云雁感觉到周围略有压抑的气氛，偷偷瞄了邱炯炯一眼。
在此行前的那夜，他曾对自己说过：功绩堂中，清虚在追着他的排名……功绩堂里这个什么最高排名，有什么意义，云雁以前没有留意，所以并不清楚。
难道这些高阶修士之间，存在什么秘密激烈的竞争吗？他们来到此地，大概都是想取得那火性圣物。
云雁猫眼贼贼地扫视四周，捻起胡须暗叹：看来邱炯炯的压力有点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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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真人。”灵虚看见邱炯炯现身，圆脸上浮现笑意，走过来对他招呼。
虽然灵虚救了邱炯炯，把他带到问道坛收入门下。但随着邱炯炯的修为一日千里，他们的关系间也发生着变化。修仙界以实力为尊，大家的进阶速度不是数学，难以计算猜度。有可能从前不名一文的低阶弟子，在机缘巧合下急急攀升，迅速成为万众仰视的存在。
邱炯炯正属于这类人，但他的修行速度几乎近妖，又因为低调谨慎，无人知晓原因。高阶修士们对他的态度十分复杂，对于他的迅速进阶，寥寥无几的少数知情人并没有传扬。
所以他的事情，在神州修仙界没有引起丝毫波澜。高阶修士本就行踪神秘莫测，旁人看着他又畏惧又敬慕，并不知道其实他只踏入了仙途，很短一段时间。
而曾经斗胆，前来设计试探过他秘密的那些人……云雁知道，他们都或埋骨于青山，或沉尸在海底了。邱炯炯在万华镜的事情上，向来出手隐秘而狠辣，不会给敌人半分的机会。
但是对于灵虚，邱炯炯却一直表现得尊重友善，即使现在的他已远远超越了这位曾经的师祖。只见他也扬起笑意站到灵虚身边，两人圆脸对上圆脸，相互微笑显得一派和熏。
清虚见邱炯炯出现后，原本冷峻的脸更加阴沉了。他只微微额首算打了招呼，淡然道：“还有半刻钟，此洞就能开启，邱真人也是为圣物而来？”
邱炯炯没有回答，只笑着点了点头。
清虚哼了一声：“邱真人在功绩堂的排名，已到达紫金级。这次如若成功，问道坛主的位置恐怕非你莫属。”
他说话时有意无意带出了点灵压，震得云雁黑毛竖立，有些眼冒金星：问道坛主！他刚才说了问道坛主！邱炯炯出来探索祝融洞，想要取得火性圣物上交给坛内。
他竟有意争取这个位置吗？
不过……问道坛主需要的最低出窍境，他已经达到了。而玉贤也靠着灵食买卖，为他铺就了金山银山，甚至入住了七杀的元老阁，财力能量巨大，人脉也极广。云雁晃着脑袋急急思索，关于问道坛主的事情，她有过一点记忆。
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人？
对了，是在仲夏祭！
那天晚上，问道坛主和掌院们一起出来，当众主持典礼，还念了一句偈语。云雁在回忆里慢慢畅游，脑中渐渐清晰：当时大家谈论的问道坛主，不正是姓邱吗？当时蓝犽和林月枫能见到他的真身，还偷笑说是个穿红戴绿的大胖子，没有半点品味。
穿红戴绿的胖子邱真人……完蛋！全部符合！
黑猫恍然大悟，以一种近乎苍凉的目光，眺望着远山大地。穿越的都市业务男邱炯炯，就是以后的问道坛主，她已经看到了未来。这种先知的感觉，使她立刻有点索然无味。
这次冒险，邱炯炯一定会成功，他一定能拿到火性圣物，他一定会入主问道坛之尊。这就像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戏，突然有人戳戳你，猥琐笑道：看见没，结局是这样的……呱呱呱！
黑猫打了个哈欠，慢慢放松神魂沉寂进剑府。
如果没有猜错，这些高阶修士将在祝融洞外，争吵嘲讽一翻。然后斗志昂扬冲进去，在与邱炯炯的竞争中，被杀个惨败。她不想再看这出嘴戏，只等着进入洞里，看看周围的情形就好。
……
……
“呼呼！”
什么声音？
云雁修炼完毕，将神魂重新收回黑猫身上，探出脑袋好奇张望。经过了这段时间，邱炯炯应该已进入到祝融洞里了。果然，映入眼帘的全是妖火烈焰。它们在空中聚集，在地底汇成浆流，在身边炸裂火星，发出疯狂暴戾的嚎叫。
“你醒了吗？”邱炯炯靠在一处高高的黑岩台，右手撑在身后的龙头雕塑上，左手握成拳头，里面流动着璀璨金红。他望着黑猫将左手缓缓摊开，笑意盎然：“看这是什么？好玩不！”
“喵。”云雁懒洋洋叫了一声。
她已看到了未来，所以看到他掌心里，那个凝聚澎湃火力的透明雕像，没有半分激动。这大概就是什么火性圣物了，反正肯定归邱炯炯，毫无悬念。
“这是炎魇那迦圣像，里面封印着一位强悍妖族，它就是我要找的东西。”邱炯炯志得意满地笑着，话很多：“炎魇那迦族是妖族极为强大的一支变异，早在几万年前的均天大战里，他们就灭绝了。据说酆州那位魔皇，在堕天前就是炎魇那迦，厉害吧！”
云雁竖起耳朵咪了一声，心想这个梗还有点意思，魔皇居然是妖族出身……她瞪大绿眼盯着圣像，只见炎魇那迦蜂腰玉肩，上半部是美人的身形，下半部分长着一条密布鱼鳞的粗蛇尾，盘旋蜿蜒。
她披散着一缕缕的卷曲头发，半遮高鼻深目，却难掩其风姿卓绝。云雁伸出爪子戳戳雕像：难道这位炎魇那迦还活着，却被生生封印，变成了这样吗？
邱炯炯急忙收回左掌，拍落猫爪：“小心些，我为了取这个可费了大力气。”他伸右手指向熔岩对面：“在那祭坛上一番苦战，现在全身动弹不得。还好清虚等人被我甩掉了，要是被他们发现，只怕功亏一篑。”
他的右手断掉了三根指头，白骨森森鲜血淋淋，看起来非常可怖。但云雁却对他的安危毫不担心：你绝不会功亏一篑的，问道坛主的宝座，正在不远处对你招手，等你一屁股坐上去呢！
虽然……是有点惨。
她顺着他的手朝前看去，却发现对面更惨。不仅横七竖八仰躺俯卧着各类巨兽，还在那如小瀑布的血流中，夹杂着人族修士，其中一个正是张闲。他的身子已被一分为二，左右各挂了半片在岩壁上。就算是暮沉风那样的音境大师，跑来消耗了全身力气，恐怕也救不回他。
“我没有亲手杀他。”邱炯炯的声音变得冷漠：“他见我与妖族守卫争斗已近衰竭，就从背后偷袭。但被我震击出去，不小心挂到了一头夔牛的角，当场被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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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届的问道坛主继位仪式，举办得一如既往的隆重，却十分低调。问道坛并没有广邀四方修士来贺，甚至没有在坛内高声宣扬。问道坛主的宝座，自太史霞真人飞升后，空缺了几百年，期间想坐上去的人有很多。
但大家都没有料到，会落在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出窍期修士身上。
典礼大厅里的五院掌院，分成梅花形落座在玉台四周。人数不多，但名扬神州的各地高阶大能，则分左右两边，被请上了宾客位。各类巧夺天工的雕像与珍玩，闪耀着琉璃七色，安静地伫立的礼堂中。在安沉香木袅袅的轻烟里，人们各自靠椅托腮，盯着前方台阶上，缓缓转动的宣石白椅发怔。
当邱炯炯内穿八卦洞玄袍，外披鹤羽大氅，头束高直金冠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时。全场人们纷纷扭头行出注目礼，神色各异，复杂万分。这里皆为高阶修士，个个早已将“收敛按捺”这种能力，修炼得炉火纯青。
所以气氛是一片淡然，既不冷漠，也不热切，平静得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数百双眼睛目送邱炯炯胖胖的身形，一步一个脚印，端庄稳健地踏在红地毯，上了玉阶，再一屁股坐上了宣石白椅。人们全从鼻孔里重重发出吐气，情绪轻松起来，像终于看完了一出悬疑剧。
问道坛主数百年的空缺，终于有人填补了。不管他究竟是何来历，也不管他走了多长的路，用了什么法子坐上这个位置。但有了正式的问道坛主，就会压下许多明争暗斗，腥风血雨。
这届问道坛主修为并不算太高，名声也极小。在历史上的坛主画像群中，他算不上卓绝的一位，甚至算非常凑合的一位。宾客们压抑着好奇的心绪，只端坐着眼观口鼻，心中满腹疑问。
选了这么多年，他们就选了这么个不出奇的胖子吗？
此人连基本的外貌修饰法术也不愿用，如果不是他浓郁纯正的仙气四溢，只看外型，放到凡人城镇中都十分普通，没有半分威仪神秘。
不过这是问道坛自己的事。
虽然这些宾客中，绝大部分曾经也在问道坛求学。但他们现在已是名震一方的大能，非常自由，所以也不想去管问道坛的自由。而居中环坐的五院掌院们，却个个神态迥异，若有所思。
他们都非常清楚，几十年前，那位上座者只是一名金丹。因为误闯禁地，还被送入过堕戒狱受刑。谁会想到这么短暂的光阴流逝后，邱炯炯竟力排万难，到达了这个程度。
现场依旧鸦雀无声，只有主持典礼的司祭在唱礼。童子侍者们端庄走动，送上各类典礼器具与礼品，他们柔软的衣袍拖拽于地，发出轻微的动响。
唱礼臃长而沉闷，持续了足足一天一夜，将修士们原本的激动，渐渐拉到昏昏欲睡的境地。许多人干脆在沉香里入定了起来，懒得再看再听。当朝阳光彩投入大殿，宣石白椅发出璀璨光芒时，众人才陆续振奋起来。
大殿顶部开启了巨大的圆形端口，滚涌进厚厚的祥云，各类梦幻瑞像连绵其中。前任问道坛主们的形貌，在云端并列出现。不管他们是飞升还是陨落还是归隐了，每次继位大典，都得把他们遗留的神魂给召出来折腾一番。
这是神州尊贵继位仪式上的传统，像北斗的禹山祭天，持剑继位，也是如此。
那些前任问道坛主人们，个个现在面带微笑，挥袖扬袍对邱炯炯行出平阶礼，给予他诚挚的祝福认可。灿然天光笼罩在胖道人的圆脸上，在高空开放了各色奇花后，影像消失，继位典礼宣告成功闭幕。
没有任何天训……
前辈们如此安然地认可了邱炯炯，过程顺利。
众修们这才微微出声议论，并络绎起身，对邱炯炯行出大礼道揖，发出精心修饰过后的恭祝言辞。邱炯炯也起身，对众人行礼致谢，并取来身边童子递上的一枚项链，郑重挂到脖子上。
他长长舒了口气，目光微微上扬，落在太史霞消失的云端。接着对周围五掌院环视，发出了新任坛主后的第一个谕令：“我意封闭禁地，填坑开山，将它塑造成修炼洞府，供天机院使用。”
清虚从鼻孔里冷哼一声，玉虚面无表情，紫虚静虚连连点头。灵虚则摩拳擦掌，兴奋不已：“多谢邱坛主！冰焰洞的异火当世难得，天机院将铭记恩德，誓死世代守卫禁地！”
清虚低声咕哝：“坛主你曾因闯禁地被罚，直到今天终于填了它报仇，可喜可贺。如此坚毅顽强的道心，令本座佩服。”
邱炯炯微微僵住，随即靠上椅背，圆脸上笑意盎然，不再发一言。
瞬间冷场。
没有人能看见，在他僵住的一霎那，有道微弱紫光冲出了头顶。在半空凝成了与他容颜一样，服饰迥然不同的透明魂体。魂体的邱炯炯立在半空，将手背到身后，俯视着整个大殿，渐渐朝上飞升。
玉贤硕大肥胖的身子，也凝成魂体状跟了上来。他甩动长耳极不耐烦，高声抱怨：“炯炯，那只黑猫死了！我正在后堂吃得欢，被突然强行拉出神魂，真烦！”
邱炯炯点点头，神色里抹过黯然，又伴随着微讶：“威廉原来是在我继位大典时死去的吗？我记忆里好像不大一样……”
“你记忆混乱不清。”玉贤横了他一眼：“当初你还说它在你元婴期就会死，或者是分神期，可偏偏死在出窍期。”
“我只是不愿意再想它。”邱炯炯用透明的手戳了下自己的脑袋：“当你很忧伤时，有种心理疗法名为强行遗忘。遗忘了就不再伤心了……”
“什么心理疗法！”玉贤哼了一声：“干嘛！又在说我听不懂的东西了！我要是哪天死了，你也会把我忘干净？”
邱炯炯飞起一脚踹到他的尾巴尖：“胡说八道，威廉是只凡猫，又因救我受了重伤，所以才会死。你是个活了那么久的老怪物，怎么死得掉？”
随即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下来：“恐怕……我走了，你依然还健在吧。”
玉贤也飞起一脚踢到他屁股，尖声道：“干嘛！你只要多做些准备，把渡劫期那些破天劫挡住，也会长命百岁的！现在别想那么多，先去看看云雁那家伙。她第一次单独脱窍，还带了一大帮人，别回去的时候惹出麻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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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观邱炯炯的洞府里，云雁的神魂停在床前，怜生水透明的温婉身形靠在她旁边。两女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床上的黑猫尸体出神。过了半响，云雁长长叹息一声：“昨天凌晨开始，这只猫突发高烧，就快不行了。但没有料到它如此顽强，挣扎了一天一夜才归西。”
怜生水垂着脖子，不无同情：“它临终时的苦痛你尽数都受了去……”
云雁笑了笑：“我是剑修，肉体痛楚早已是家常便饭。何况这只是凡间的病痛，比战斗时的创伤要好许多，受下也无大碍。”
“但是……”她皱了下眉头，抬手徐徐临空抚摸黑猫皮毛：“肉体上的痛楚，却远远不及欲念上的痛楚，要摄人心魄。”
“这只猫一心想等邱炯炯回来，再看他一眼。”怜生水黯然道：“万物皆有灵有情，可惜它的愿望，并没有在临终时实现。”
云雁默了片刻轻轻一跃，盘腿坐到床上，指尖捏出法诀，周身散发出缕缕紫气。怜生水微怔住，上前一步拖她袖袍：“姐姐，你……这是？”
云雁低眉开阖双目，盯着黑猫尸体：“附身死亡后，我们有七天的时间停留浮世，阿水你可以帮我去联系大家吗？让他们聚合起来，好共赴出口。”
“可以是可以……”怜生水微蹙眉头：“但你想做什么？你有时候很任性，老做些伤害自己的事情……不行，我得在旁边盯着你！”
“这个不会有大的伤害，只是比较费力。”云雁的气息稍稍波动了一下，透明的神魂突然扭曲起来，吐字有些艰难：“我要再次附身到威廉身上。”
“不行！再次附身在已死的生物上，会消耗元气！”怜生水大急，冲上来摊开双臂做阻拦状：“你要以实体行动，就选择个别的东西附身好了！别再次找黑猫！”
云雁摇摇头，将念力急急运出：“除了它，我不作其他选择。”
“阿水别担心。”她抬起眼睛眨了眨，化作耀眼紫气摄入黑猫尸体：“只等仲夏祭后，一切就会结束。”
……
……
又是一年的仲夏祭，此刻各类比赛已决出了胜者，修士们在多日参观比斗后，心情满足地涌向洞玄湖畔。
今夜琉璃菡萏将在湖底抽枝绽放，最后的祭典狂欢就要开启，热闹又刺激的各项娱乐活动，正对大家翘首以待。让人格外兴奋的，还有一件事：据说大殿继位典礼举办顺利，新的问道坛主已诞生了。
虽然许多人并不知道他的来历，也不知道他的样貌与道法风格。但空缺了数百年的座位，终于迎来了主人，问道坛也有了最大的掌权者。这种安定与期待感，使人们好奇又惊喜。
根据传统，原本四季庆典时，坛主与五掌院都要出席，并作为主持宣布仪式。数百年来，庆典时只有五掌院冒泡，今夜会多了一位至高坛主，新鲜度又有不同。
这位传说中的问道坛主邱真人，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呢？
修士们围绕着小山般的篝火，欣赏上空的舞蹈与合唱。眼睛却一直瞟着两仪门议论纷纷，掐指算着戌时的降临。
人们仰望着上空，却不知道上空也有人俯视着他们。
南宫雅尔等人因为黑猫的死亡，都瞬间被抽离了神魂，从附身里出窍。除了那个魔族长老凌霄没有现身，其余人皆聚合到了一起。他们沐浴着漫天落霞，侧身眺望远处云层的出口天光，又低头欣赏着浮世仲夏祭之夜，不无感概。
徐泽龙微微叹息一声：“又到了这般好玩的时候，可惜灵儿又不在。”
梅成功在他身边捉狭地挤挤小眼：“她和林师弟那段时间都不在，不知跑哪里去了，所以没有赶上这次浮世行。等我们出去后，跟她说说很好玩，保准她下次就来了。”
鹭过撅起嘴打断了他的话：“别人有别人的事情，老拖着一起走，又有什么乐趣。”
梅成功斜眼望她，猥琐一笑：“那下次就不拖你一起走了，如何？”
鹭过“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怜生水站在旁边，却不如他们轻松：“姐姐附到了尸体身上，这种方式要以自身的生命魂力作支撑，会造成一定损耗，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徐泽龙眨眨眼：“她有她自己的想法，短时间而已，并无大碍。”他将头探下云层，伸手指着两仪门：“你们看！云雁正坐在上面！”
众人齐齐下望，果然见到云气光华流动间，云雁附身的黑猫，正盘着尾巴竖立耳朵，直直坐在两仪门的顶部，绿眼专注地眺望远方。
远方，几个小黑点正缓缓接近。
来了……是这个浮世中的邱炯炯和玉贤，还有五院掌院，他们正赶来主持仲夏祭。
大能们的行动迅捷，瞬息之间身影已近前。紫虚一马当先广袖飘飘走在前方，侧头对邱炯炯笑道：“因为想要坛主今夜坐镇仲夏祭，传递我问道坛之威到神州四方，所以继位大典过于仓促，邱真人勿要放在心上。”
邱炯炯圆脸堆满笑意，客套了几句，引来身边掌院们爽朗的笑声。大家掠过两仪门，就要再前行，那胖道人却停下了脚步。灵虚回头一愣：“邱真人？”
见他呆呆地目光盯着左侧，灵虚又出声提醒：“坛主？”
清虚侧身冷哼：“莫非临时怯场了？毕竟整个南斗的修士，今夜都汇聚在此地，想要瞻仰瞻仰他。”
玉虚凉凉接话：“邱坛主那么紧张作甚，只需你届时念出偈语，咱们一起出手打点道法花样，宣布祭典开始就行。”
灵虚一怔，急忙哈哈笑着打圆场：“现在离戌时还有段时间，不急不急！我看见两仪门上坐着邱真人的爱宠，他把它捉下去后，自然就会赶到的，咱们先行一步。”
其余四掌院转身与他一起朝前行进，只留清虚的微弱嘲讽声，落在身后：“一位出窍境修士，却养只凡猫做宠物，真是好品味。”
而静虚则微微一笑：“凡猫能跳到两仪门的高度，却也不是凡猫了。坛主的本事咱们都瞧见过，他手底不会有弱牌……”
掌院们越走越远，邱炯炯却置若罔闻，他几步踏过云端，皱着眉头将黑猫一把搂到臂弯：“你怎么又乱跑！你的腿断了还跳得这么高，到底使了什么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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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贤没有料到云雁会顺杆爬上，愣在原地红眼凸出，一副后悔莫及却被噎住的表情。过了半响，他才用力甩了下长耳，伸出爪尖与云雁手掌相握，嘴里咕哝：“罢了罢了，送都送了，捞点老本回来也好。”
邱炯炯含笑立在一旁，也不阻止这场交易。等玉贤安静下来，他才开口：“我们这就启程，去寻觅闭关之地。”
说完此话，他对众人额首作别，转身与玉贤飞上了云头。
漫天星辉沐浴在腕间紫镯上，浮世里的一幕幕闪现到云雁脑海……
刚穿越时，那个单纯好奇的邱炯炯；在彩梧山被人欺辱的邱炯炯；蛰伏在天机院谨言慎行的邱炯炯；被关在堕戒狱奋发图强的邱炯炯；面无表情杀伐果断的邱炯炯；坐上高位后自信微笑的邱炯炯……
她化身为黑猫，看完了他出窍境前的仙途旅程。
浮世在黑猫威廉的死亡后，就开启了出口。邱炯炯后来进入分神到合体期的经历，她并不知晓。现在的他，已把当初那种锋锐，又悄悄藏匿了起来，和继位问道坛主的时候，有了些改变。
浮世虽然不是现实，但在其中的每个过往，都感觉真实。有邱炯炯陪伴的那些岁月，自己的“猫生”还是相当愉悦的。云雁遥望云端行走的，那两个胖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种留恋。
也许是黑猫威廉的留恋，也许是自己的留恋，她分不清楚。但已足够生出某种动力，驱使她追了上去。
邱炯炯自然早已察觉到身后的追赶者，他缓下步伐，停留下来转过头笑道：“怎么？舍不得我们了吗？”
云雁做宠物猫已久，对上他的胖脸时，本能地想要弓背竖尾，装模作样地咪叫几声。随即一惊，汗水汩汩而下：浮世中养成的习惯，可万万不能带到现实中来。
附在猫身上还算好，只过了不到百年。要是附在一块生存千年的石头上，那岂不是出来后，走路都想滚来滚去。
邱炯炯饶有趣味地打量她的窘态，并没有开口。他自己也曾做过万华镜里，诸多浮世的主神，自然知道开始时，会有这种落差。见云雁不说话，他开始找话说，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我此次出发远牧谷，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左右手相互拍击，对云雁急道：“我们已聚合了人力，前来开辟灵心空间的出口通道。过不了多久，你们就可以回问道坛。”
“自从那晚上遇见了你，发现万华镜能重新开启后，我太过兴奋竟然把正事给忘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远牧谷的鹞原地面上，正打着大战呢。”
云雁倒对这事不太惊异，因为金灵儿与林月枫同时失踪前，就已经对她提及过。问道坛联合了许多高阶人修，前来解救五百失联弟子，掌院都来了好几位。
因为魔族也出动了大批长老，前来救援酆州被困的人。为防人族全体被灭，七剑中也有人前来相助，金灵儿等人，就是去里应外合的。这等高阶修士的争斗，云雁现在不能参合，干脆也没有对徐泽龙等人透露。
修为提高能自保，对大家来说才更重要。
邱炯炯察言观色，目光中闪过淡淡了然：“你……原来早知道了。”
云雁没有出声，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你能开启万华镜，自然是有点不同的……”邱炯炯试探了一句，似乎觉得这些事，对于即将进入渡劫期的他来说，再无关紧要，便转换话题：“以我现在这个身份，自然能察觉一些事，也可以做一些事。”
他轻拂了下脖子上的项链，指尖弹射出一道白光，凝势不动望着云雁：“我将堕戒狱的擎天玄甲印记，给你除去？”
云雁倒有些舍不得，这个随时可以召唤出来，陪自己磨剑的东西。但印记在身始终不便，犹豫了半响点点头：“如此尚好，多谢邱坛主。”
邱炯炯笑了起来，将白光打进她身体消除了印记：“你果然很有趣，居然愿意带着这种东西到处跑。知道我的身份后，也不曾开口求助。”
云雁转动腕间紫镯，道：“我已经受惠不少，怎能再三要求什么。”
邱炯炯大笑：“这可是你用百万极品灵石买来的，你倒要想想怎么赚钱才好。玉贤这家伙，百年后定会上门讨债。他蛮横起来，连我都怕得不得了。”
接着他收起笑意，严肃下来语气渐缓：“万华镜的事情，不用太放在心上，你不欠我什么人情。”
他将头扬起，望向漫天星辉：“因为威廉说，这是它给你的谢礼……”
云雁盯着他胖胖的脸，欲言又止。
邱炯炯转身对她摊开手，带出点地球都市业务男的潇洒：“我走了，GOODLUCK！”
云雁望着他做出手插口袋的动作，朝更高云端踏步前行，禁不住开口：“请……代我谢谢威廉。”
邱炯炯没有回头，扬起手臂挥舞了一下，与玉贤并肩消失到了深沉夜色中。滚滚云气终于完全遮挡住他的背影，留下云雁伫立在原地，心中有些空荡。
与这位同是地球穿越者的大能一别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
或许他会陨落在渡劫期各式考验之中，从此仙途崩殂，再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或许在某个好时节，又能看见他平凡温和的胖身形，迈进午后阳光里，对自己微笑。
GOODLUCK……
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说上一句。
“云雁！”
地面上徐泽龙等人，对她高声呼唤，打断了她矫情文艺的思绪。对了！现在万华镜归了自己，要先研究一番，它与现实的某些联系。云雁跳到地面，与众人商议片刻，风驰电擎赶往松山涧。
当踏上溪畔草坪时，大家回忆着万华镜中的经历，无不唏嘘，颇有恍如隔世之感。
“浮生哥！”一名惊魂组弟子正在附近值夜，见到噼里啪啦砸到地面的人群，大吃一惊后又吃一惊。
她挥动双臂像小鸟看见了母鸟，从高坡连滚带爬下来，对张浮生激动嚷嚷，夹带抽泣：“浮生哥！你怎么失踪了十多年！咱们找你好幸苦！嘤嘤嘤！”
“十多年？”众人异口同声，面面相觑。
浮世里与现实中，依旧存在时间差，但和预想中却大为不同。
正在他们疑惑之时，那惊魂组员又连珠炮抖落话音：“你现在回来真是太棒了！上个月得到消息，问道坛组织了一批高阶前辈，快将灵心空间打出通道，咱们终于可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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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华镜里过去了几十年岁月，在现实里则过去了十来年。就算与预期的有所不同，但此行众人都颇有收获，所以心绪较为平稳。聚众议论了一夜，大家谁也无法猜测出，导致时间差缩小的原因。
此事只能作罢。
但万华镜依旧是个修行神器，毕竟它有万千浮世，能增加阅历感悟。众人猜想，短时间内连续启用万华镜，或许会导致它能力减退。再一次历世的计划，先这么暂时搁置下来。
目前就要离开灵心空间，有诸多事情，等着去做。
徐泽龙要去恶补他的炼器课程，梅成功要聚灵准备下次结丹。南宫雅尔和鹭过，开始频繁接到七杀门的召集令。怜生水则被暮沉风拽去，加入医学探讨，等着空间通道开启后，救助伤员。
张浮生结丹了，此事令惊魂组上下倍感振奋。他率众得意洋洋，爬上松山天相院驻地，在刺渊会门前，昂首挺胸，踱步走了数圈。据说那天夜里，唐天雪又是砸杯子又是骂人，气得七窍生烟。
伙伴们都在忙，云雁更忙。
她当时为了万华镜，对玉贤做出了承诺，现在不得不每夜拿个小本本，精心规划赚钱大计。每日除了修行，她就爬山涉水，翻山越岭，张网捕鱼树上掏鸟蛋……然后一头扎进厨房，开发与批量制作灵食。
要赚钱对于有“食神”名头的她来说，不是难事。但要赚那么多钱，无论什么“神”都会很伤脑筋。
除了这件事，还有另外件使她大为烦恼。
云雁联系张浮生等惊魂组员，拜托南宫雅尔与鹭过，甚至修书给唐天茜……聚合了众人之力，寻访浮世里被自己误杀的弟子，在现实中的下落。
甄瑶、尚安、孙艳、伏幼翠、董金鑫……这几个名字，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像世间从未出现过他们。唐天茜打探来的消息里，连邢无痕等这些当事人，居然都是毫无印象的漠然反应。
倒是卢白芸的下落，终于被找到。但她已不是天梁院弟子，沦为了一介散修，并加入了七杀暗门。鹭过与南宫雅尔在暗门历史任务名单里，发现了她的神魂影像，与云雁描绘的一模一样。
可是，这人没有身陷灵心空间，只能出去后再联系。
云雁接到此讯后，有点郁闷：因为据两女的可靠线索，卢白芸经常担任某人的暗卫，几乎每次他出战，都会前往协同，交情非常不错。那个人，正是有点过节的暗门中使：木越西。
这夜石屋里烛火黯淡，云雁写完灵食制作计划，咬着笔杆躺到床上，瞪着窗外夜空出神。
说不定很早以前，遇见木越西时，他身后那些鬼祟蒙面人中，就有着那个圆脸女修……缘分真是很奇妙。谁会料到，时至今日，自己会心心念从那群暗卫中，刨出某个人的下落。
只是……甄瑶等人为何被全然忘却，连邢无痕都不记得。
难道！
她打了个激灵翻身坐起，手不自觉地抚上身边的剑鞘。
真的如凌霄所说，浮世之行误杀修士，将他们在现实里也全然抹杀了吗！
心中泛起奇异的刺痛感，丹田气息微微阻塞……不好！不能去过多回忆凌霄的话！此人给自己种下过魔种，又具有强大的引诱能力。当时的他，不正是想要通过此事，让自己引魔入体，动摇道心吗！
离开浮世时，云雁故意落在队伍最后。看见了凌霄的神魂如期而至，招摇笑着从自己身边掠过，飘进出口，才松了口气。而出来以后，他不知又幻化成了什么，就连邱炯炯也一直没能发现。
云雁重重躺回床头，对烛火吹出口气：自己又怎能察觉他的动向……现在说不定还在他眼皮底下，万华镜暂时开启不得，而以后的行动，则需更为谨慎。
直到远离这个人！
至于他附到卫公身上，与南宫雅尔朝夕相处了几十年。
这样的事情……要说出去吗？
既然没有对南宫造成伤害，还是别去惊扰她比较好……南宫对魔族深恶痛绝到骨髓，要是知道了，定会极度激愤，扰乱修炼心绪吧！
云雁越想越困倦，以手捂脸，在席间碾转反侧。
“你好像很痛苦呐，一直以来。”淡淡柔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吓得云雁汗毛直立。
她唰地一声抽出止水，沉声低喝：“凌霄？滚出来！”
“你这幅样子凶巴巴的，我可不出来。”魔族长老嘻嘻一笑，淡淡烛光里只有石屋器具，并无丝毫人影。他像踏进了自己家门一样，随意就冲破了禁制……
而且，这个禁制是暮沉风教自己的，七剑结界。
这是只有七剑与持剑能用的结界，比普通结界要强大数倍。虽然自己因修为原因，无法凝聚出它完整的实力。但至今除了金灵儿，这个休憩房间，没有被任何人突破闯入过。
“紫姬，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就不要设七剑结界这么麻烦的东西。”凌霄调侃的声音不绝于耳，在整个石屋里弥漫散布，却偏偏看不到他任何动静，使云雁的冷汗湿了脊梁。
她紧握止水翻身下地，拂衣正座到石凳上，按捺住惊恐低声道：“你想做什么？”
“来看看你而已。”凌霄笑了笑：“我说过要经常提点你，所以也经常来看你。”
他顿了一下，又道：“方才你差点引魔入体，我真的好开心，就想出来打个招呼。”
“你们……经常……监视我？”云雁蹙着眉头，恨恨出声：“你们高阶魔族，也真够闲的。”
“只有我而已。”凌霄加重语气，安抚道：“其他人都很忙，没人理会你这个小剑修，对此你大可放心。”
是吗？
他在提醒自己，魔族高层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一切仅是个人行动。
他有这么好心？
云雁稍稍松了口气，又觉得此话不可全信。身为魔族长老，他居然不把紫姬持剑的事上报，而且单枪匹马闯入人修地域，飘来荡去。这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心月狐的思维果然奇葩诡秘，常人无法猜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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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千木观出发离开远牧谷，比灵心空间里的救援，要松散许多。修士们不再分院聚众而行，而是各自有所选择。有人选择了搭载官方的千面舱，有人则愿单独自己返回。
虽然回问道坛的通道，也有开启时间限制，但时间会维持一个月，足够大家从容离开远牧谷。甚至有部分人为了某些私人的原因，选择在远牧谷继续再逗留些时日。
云雁就是其中的一个。
回千木观后，她休憩了半日，便匆匆上路前往晴连山。因为凌霄那夜的拜访，使她心中不安，所以没有告知任何人，独自踏上了旅程。既然魔族长老知道她的目的地，就不再想任何同伴卷入进来，遭遇危险。
毕竟，找转乾坤是自己的事情。凌霄暂时不杀自己，但并不代表，他不会对别人出手。
因为浮世里，跟随邱炯炯前往时，刻意做了准备。路径比较熟悉，所以云雁行进得非常迅速，天色未暗时就抵达了晴连山通道。她沿着山脚徘徊，在浓密的树丛高石间穿行，入夜时分，终于找到了邱炯炯打开通道的地方。
云雁沿着记忆里他使用过的道法，持承影在手，沿着方位，转换为剑攻。一番折腾后，幽深通道终于被开启。站在宽阔通道前，云雁稍稍舒了口气，里面的妖兽与机关，她都有记忆与对策。
只是因为战力原因，走出这条通道的时间，会比邱炯炯当年要慢许多。
“喂！你不通知其他人，一个人闯到妖族去，是不是勇猛过度了？”鹏圣从万华镜里探出头来，四下环顾，他的声音随着云雁脚步迈进通道，有点急促：“这里还好，可是祝融洞……里面有许多守卫的。”
云雁手持承影，边走向通道深处，边与鹏圣对答：“炎魇那迦的圣像都被人拿走了那么多年，还有守卫？”
鹏圣噗噗拍着翅膀，跳到她肩头：“圣像固然重要，可祝融洞内妖火旺盛，催生了大量妖晶。你知道妖晶是什么吗？是像灵石一样的玩意，可以做妖族的流通货币！”
“不只是妖晶，里面还留存着一些珍贵宝物，具体我也不大清楚。”乌鸦歪着脖子瞪她：“祝融洞到火曜月的火曜日的子时就会自动开启。前往探险的人，可不会只有你一个人。”
云雁满不在乎地挥挥剑：“我要取得的东西，和他们不一样，并不会引发冲突。”
鲲吾在紫镯里哼了声：“天真！你不惹人，别人却要来惹你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很多的。云雁你最好别有这样的想法。站在一处宝地，你说不要别的宝物，大概没几个人会相信。”
云雁挥剑刺向第一个机关：“这个我自然知道，你们好好呆在万华镜里睡觉，或是跑开玩都可以。只是别跑到地之境联系不到的地方。”
鲲吾懒洋洋道：“我就在万华镜的游泳池里戏水。”
鹏圣嗖地化为一道黑影，钻入紫镯，咕哝出声：“我还是继续睡觉好了。其实我不愿意到妖族地域来，万一被父皇他们知道了，就会把我迎回迦楼罗族，不知猴年马月才可以出来。”
“你是皇子又离家太久，回去后肯定不自由，被找到了的确很糟糕……”鲲吾安慰他：“但是祝融洞离帝释天域远得很，你爹上百年都没有找到你，恐怕死了半条心了，根本不会想到你会来妖族。”
云雁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有些抵触。
回家见到父母，平安地被守护，无忧虑地过日子……难道是坏事情吗？为何鹏圣提到回迦楼罗族，就一脸头疼样。奇怪的是鲲吾还表露出，如此真挚的同情。
虽然久闻妖族喜爱自由，崇尚独立。许多小妖兽成年没多久，就会离开家历练，不愿意走的，还会被父母赶出去。可鹏圣身为迦楼罗皇子，在一颗鸟蛋的时候，就离开了亲族，他难道一点也不想回去看看吗？
她一面暗暗思索种族情感差异，一面按照浮世记忆，绕开高阶妖兽出现的岔道，跳出晴连通道里的各式机关。沿途虽然躲过了许多大麻烦，小麻烦却一直不断。
邱炯炯当年走出这里，只用了三日……
云雁抬手擦擦脸颊的汗水与血珠。自己现在这样的修为，至少得用一个月时间，还得保证中途不惹到大家伙。
可是，事情往往不会尽遂人意。在晴连通道里走了半个月后，云雁遭遇了一群岩蝠，且战且退之间，又不小心踩到了条夔牛的尾巴。夔牛是妖族一种力量彪悍的巨兽，当初在浮世里，金丹期的张闲，就是被此物的角刮到，导致身体被一份为二。
云雁不敢怠慢，耗费了大量剑气，用承影使出了八荒归元。一番僵持缠斗后，终于将它斩杀。通道里没有照明物，为不浪费灵力与财力，一路走来，她用的是火炬等东西。
此刻巨大的松木火炬，正插在地上熊熊燃烧。云雁收敛了夔牛的尸体，端坐到一块大石上打坐回复。万华镜噗噗飞出鹏圣，停在她肩头有点不快：“喂！你怎么老扔些脏东西进来！把椒图趴着睡觉的巨绿萝都打脏了！”
“我可是欠账百万极品灵石的人。”云雁从堆满食物的储物戒指里，掏出一壶灵茶灌下肚：“如果不收捡这些战利品，百年后凑不够钱，会有人上门讨债，麻烦的紧。”
鹏圣抬爪踢了下她手腕间的镯子：“百万极品灵石也太贵了吧！就算里面的妖兽府邸不错，可也最多值一万。至于那些浮世……我可进去过，一点也不好玩。”
“不仅会改变相貌，变成你不喜欢的东西，还会遭遇不少危险。”鹏圣大摇鸟头：“反正我是再不想进去，也想不通为何你要花天价买这东西。”
云雁笑了笑：“这原本就是剑修的剑神器，你是妖族，修炼成果肯定打折扣。但是对于我而言，却十分有用。”
“得了。”鹏圣继续摇头：“你上次进去了十多年，据说里面才过去几十年。这样的时间差，还不如在外面随便刨坑闭关，至少不会经历浮世里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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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微笑反驳那乌鸦：“你们妖族寿元绵长，十多年几十年，成百上千年，对于你们不算什么大事。但对于我来说，常常觉得时间飞逝，压力重重。”
她顿了一下，没有把最后的担忧说出口：如果一直像现在这样，找不齐转乾坤心法的话……就算在识界里勉强筑起十重天台，结丹也定难成功。
现在剑境的进展，还算不错。可是因为心法残缺，带来的阻碍，必须要尽早解决。
“还有三个月才到咱们妖族的火曜月。”鹏圣不再关心万华镜的价格，另转话题：“就算你从这里出去，也得等些时日，才能进入祝融洞。”
云雁按住被夔牛创伤的肩头，沉默了一下，朝前挪动到高岩处的石洞中。她探出脑袋朝下望了片刻，以剑轻轻割上左腕，对肩头鹏圣道：“你说的不错，通道地形我早已清楚，待布上七剑结界，这里就安全的紧。”
鹏圣盯着她的血慢慢渗透进万华镜，拍翅膀乱扑腾：“你现在要进入浮世？别搞笑了！我可不愿意再次进去！”
“我顺带休整片刻而已，打那头牛累了个半死。”云雁开始捏出万华本真法诀，全身紫气激荡：“你要是不愿进去，就躲进神器里的妖兽府邸，别出来晃荡。”
鹏圣大急：“你怎么这样！说开启就开启！我感觉神魂已经在被吸进去了！”
云雁大笑：“我初得万华镜，独自进入原本就有点忐忑，你一起来玩玩也不错。”
“可恶啊！里面有什么好玩……啊啊！”
“云雁，你要进入浮世？”鲲吾甩出大鲶鱼头，眨巴小眼喜道：“老夫也想去玩玩……哎？鹏圣你在乱扑腾什么！”
“哎？”
……
……
其实，除了战斗有点疲累，想缓口气外。云雁此次进入万华镜，还有别的想法。上次邱炯炯那个浮世的时间差，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这次进去也算实验，看看是否真如玉贤所说，因为带了大批人进入，才造成了那样的局面。
这次除了自己，就只有鹏圣……
云雁伫立在洁白的主神空间，俯身看见了一条鲶鱼，正在乌鸦身边朝自己裂嘴笑着。
多了个鲲吾……那也无所谓。
她对他们挥挥手，随即招出万千浮世小球。进入哪个浮世比较好呢？不知为何，还是想先进入有关自己的本我浮世……玉贤说过，也许每个人都有诸多前世，但数量不同。
在万华镜里，并没有那么大的好运，能恰好选择到主神的本我浮世。
就算有万华本真法指引，但身为主神，偏偏是最难进入本我浮世的那一个。也许和俗话里的：医者不自医，相者不自相，有某种相似。缔造万华镜的那些剑修大能，或许并不想使用者，过度留恋在自身的本我历程里。
但不试试怎么会知道？
凌霄说过，自己是天境剑修，会朝天命绝杀的方向走……或许自己和其他使用者，会有所不同吧。
云雁犹豫了片刻，伸出指尖，朝身边一个溢满紫气的小球戳去。
怎么又想到了凌霄的话，他可是魔族长老！以为自己与众不同，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执念幻觉。可别被执念幻觉之类的，影响到本心，中了他的奸计。
她正想自嘲地笑笑，眼前白光灿烂一闪，变换了所有景色——进入新的浮世了！
怎么这么重，是什么东西？
云雁抬起眼睛，朝上一瞥，却觉得视线飘忽，和正常角度完全不同。身上厚厚的……竟积压着一截粗壮沉木，与几十株圆叶浮萍。她的四肢肚皮正陷进有些发臭的水中，抬起手一看：有蹼！
坑爹的坏运气！
又变成动物了？还出现了这个怪样貌，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玩意！这又是谁的本我浮世？
主角呢……初入浮世时，一般都会落在离主角不远的地方。
云雁抬起脑袋，检查周身，发现自己变成了只蛙类。对附身过蝴蝶黑猫的她来说，已经很难被这种打击震撼。她鼓起腮帮吐出两口气，跳到沉木上，又叹了一口气。
至少还是个能活动的物体，能探索周边，比变成脚下的木头好。
自我安慰着，云雁摸到了背脊上的两个小凸起。这种硬朗的感觉，应该是止水和承影。有剑傍身，她骤然心宽，双腿一蹬跳得老高，开始了寻找主角之旅。
……
这一找，找了两年。
主角没有找到，鲲吾倒找到了，他附身在了一朵粉色莲花上。因为修为较高，这只鲶鱼觉醒的很快。但他现在无法移动，所以每天就由云雁连根拔起，带着四处乱跑。
除了修行练剑，云雁这只绿青蛙，扛着一株粉莲，艰难地爬行跳跃在这片广袤的……沼泽地。对于腿短脚短，又怕影响青蛙命轨，消耗灵力的云雁来说，这片沼泽就是非常大的天地。
出入于其中的危险，无非是些大鱼大鸟等东西。云雁经历了数次死里逃生后，终于养成了浮世杀生习惯。一旦进入命轨，自己就无法操纵青蛙，到时候它被什么吃掉，都难以阻止。
但在此之前，她可不愿遭受来自鱼虫的羞辱。
所以渐渐地，云雁开始了反击。并用长着蹼的手，在各式觅食的袭击者身上，演练新的剑技招数。这样晦涩苦闷，又有些无聊的日子，又过去了三年。云雁已经习惯了青蛙的肉体，也已经习惯了没有主角的浮世。
她偶尔会在静夜里，趴在莲花上对月迷茫。
因为一直找不到浮世主角，现在她有百分之八十的肯定……这里就是自己的本我浮世。
原来在遥远的前世中，自己做过一只逗比的青蛙，生存在这片小沼泽中。当然，对于万物平等，变化莫测的天道而言，这不算玩笑，而是严肃正常的随机命数。
今夜修行完毕，孤独寂寞冷的云雁，又一次爬上了水面。她蹲到鲲吾附身的莲叶上，列行公事地……发呆。
“云雁……”鲲吾垂下莲蓬，对她缓缓开口：“你最近动作缓慢，皮在变粗糙，起了好多疙瘩。依照老夫对水族生灵的了解，你命不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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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族的记时方式采用七曜历，他们将一年分为日、月、金、木、水、火、土为名七个月份，而日期也以七曜轮转。这种计算方法与神州大为不同，如果不是身边有鹏圣与鲲吾，云雁根本闹不清，现在是轮到了几曜日月。
她在晴连山道中穿行了一个多月，才踏入妖族地域。在邱炯炯的本我浮世里，她就刻意记录过路径。加上出了通道后，不再有诸多妖兽拦路，所以前往祝融洞所花费的时间，比当时的邱炯炯要快许多。
对于身后一直跟随着的凌霄，她也渐渐习惯。这家伙一路上不曾出手半分相助，也未曾出手半分加害。虽然经常唧唧呱呱吵得有些烦人，但云雁也只能受着，无可奈何。
“妖族的风光果然与众不同啊！”此刻一行人走在晴连山脚，凌霄又开始了不甘寂寞的感概。他负手指点四周景致，显得兴高采烈，活像个本分的观光客，好奇而热情：“你们看，处处都有奇观！”
云雁在前方听得不耐，转头冷言讽刺：“你身为堂堂大长老，竟从未来过妖族？”
凌霄回答得很坦率：“去过帝释天域，但为了干某些勾当，一路匆匆而行，鬼鬼祟祟，哪里有现在的闲暇心情。”
“你在帝释天干过什么勾当？”鹏圣蹲在云雁肩头，一双小眼警惕地打量着他。
凌霄对他狡黠地眨眨眼睛，并不回答，只气得鹏圣鸟毛竖立。他身为妖族，虽然不喜欢人族，对于魔族却更讨厌。但他还是只小鸟，实力连云雁都不如，更别提对付凌霄。
一路上虽然经常与云雁嘀咕，但奈何不了这个跟屁虫半分，这使他颇觉憋气。他趴到云雁耳边，悄悄道：“我以迦楼罗皇族之血起誓，以后长大了，非弄死这个心月狐不可！”
云雁抱起胳膊，翻出白眼朝自己的刘海，重重吐出一口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现在不弄死你我，就该烧高香了。可千万别乱嚷嚷，惹恼了他。”
“云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如鼠了！”
“你胆子大？那还说什么悄悄话发誓？直接扑上去咬他啊！”
“我……气死我啦！你说他什么时候能滚？老跟着咱们做什么？”
“我哪里知道心月狐的想法……”云雁也觉得烦闷，正要和鹏圣再悄悄八卦凌霄，脚脖子突然被一物缠上，使她大吃一惊。因为在妖族地域，不便驾云，大家是以步行前进，此地奇兽怪植甚多，莫非被什么藤蔓缠住了？
她皱了下眉头，朝脚下看去，顿时冷汗直冒。只见抓住自己脚踝的，不是什么植物动物，而是一个人的手。那人全身裹在一袭黑衣里，血拖得满地都是，看起来受伤不轻。
没料到，在这靠近祝融洞的地方，居然出现了人族，而且他看起来受了袭击……云雁半跪下来，将黑衣人翻了个身，想要查看他伤势。却见那人巍颠颠扯下遮脸的斗篷，仰头笑了笑：“好久不见。”
“木越西！”云雁被唬得蹦了起来：“你在这里做什么！还搞成这幅模样！”
木越西艰难地坐起，吐出口血：“自然是……咳咳咳！为了暗门任务……咳！”
云雁打量着他的伤痕，簇起眉头：“祝融洞？”
“是……”
“祝融洞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你这么玩命？”云雁忧色不改。
原本以为那个火性圣物被邱炯炯拿走后，祝融洞里再无值得人族觊觎的东西……为了救助五百失联修士，来远牧谷的人可不少。如果还有什么珍宝在洞中，那么趁机穿过晴连山，想来此走一遭的，不会只有自己一人。
虽然自己只为转乾坤，但这些探宝修士，怎么可能相信……他们不是天境剑修，看不见转乾坤。自己即使说出实话，恐怕会被判定为谎言，反而更让人忌惮。
木越西听她这么一问，果然警惕起来。他摸出几粒丹药服下，瘫在地上喘息片刻，道：“我要的东西，不能告诉你。”
“那你为何截住我。我不是乐剑师，无法给你任何帮助。”
“咳咳……我这次带的暗卫……全部折损在洞中……但任务还得继续，要不咱们结伴而行？”
云雁笑了起来：“你想和我组队？为什么！”
木越西严肃道：“因为闯洞的修士里，我只和你熟一些，你比较正义，对我来说较为安全。”
云雁嗤了一声：“原来如此。那么如果正义的我，和你的寻宝目标一致，又该怎么分配？”
木越西侧过脑袋，抬头望她：“如果我说此次任务不为寻宝，你可放心？”
虽然不想和这人同行，但其一：他知晓祝融洞里的情况，正好做下咨询。其二：自己关心的有些事，还需通过他解答。其三……云雁回头盯了眼凌霄。此魔族长老紧跟着自己，心中始终不安，木越西虽然不是自己的友人，但总归是神州修士。
有他在身边，比与魔族单独相处要好。说不定可以寻找机会，将他二人同时甩掉……云雁念及到此，转过头打量着木越西，道：“我初来乍到，组队也未尝不可。正好有一些事情，想请教木越西中使。”
木越西眼底闪过喜色，他挣扎盘膝坐起，开始运功调息：“云道友请讲，如果能回答的，我自然不隐瞒。”
“你可有个相熟的暗卫，名叫卢白芸？”
木越西微愣：“你怎么知晓……”随即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冷厉重重一哼：“是鹭过中使的情报？哼！居然对七杀门外之人泄露暗门名单！”
云雁摇摇头：“是我的情报。”
说完她扯下右手护套，露出掌心伸了过去，一个微凸起的圆形红色印记，渐渐在手掌中浮现了出来。
木越西停住运功，面露惊讶盯着那印记，沉声道：“你……你入了七杀门！”
“七杀门不拘一格，人人能入，木中使何需惊异。”云雁笑了笑，与他伸出的左掌相握。瞬间，一道道白字讯息如电光般，直摄入脑海，呈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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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七杀掌使之间的相互联系，就是这样的……云雁读完白字讯息，微怔片刻，对木越西道：“排名一百一十八位，木越西中使。”
木越西扯起溢出血丝的嘴角，微笑对答：“排名八百八十八位，云雁少使。”他抽回手撑到地面，面露赞许：“好久不见，一见后你居然爬到了少使位置了。”
云雁的七杀少使职位，全靠梅成功的交接，以前用珍稀灵材，在猎门换来的。现在因欠玉贤巨债，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将材料随便去换七杀门的功绩了。这个少使职位，恐怕要在排名上停滞不前很久……当然她也不在乎。
“猎门出身的七杀掌使，地位远不及海门，更不及暗门。”云雁微微叹了口气：“因为获得功绩的途径，相比其他两门来说，简单了些。”
木越西倒没有谦虚地点了点头，略带出自傲。
云雁此话不假，在七杀门里，暗门出身的掌使令人敬畏，海门出身的使人敬佩。而猎门出身的，在众人眼里，就清闲无力了许多。毕竟他们的功绩往往以财物就可以堆砌，虽然里面有部分高手，但也有许多人的实力和排名并不相符。
所以他也没把云雁这个猎门少使的身份，太放在心上，但对于暗卫名单泄露之事，已没了什么戒心。因为只要是七杀掌使，就能调用七杀卫。猎门掌使不用猎卫，而启用能力更强的暗卫，也是常有的事情。
他略客套了几句，转入正题：“原来如此，云少使是想借用卢白芸做猎卫吗？为何选她？”
云雁摇头：“我有点事情想询问她而已……”顿了下，她补充道：“与你毫无关联，更不牵涉你们的任务。”
“卢白芸这次也跟随我出来了。”木越西拿晶亮的眼打量她，缓缓道：“我刚才说过……身边暗卫都在洞中折损……”
见云雁皱眉，他笑了下指向左侧：“但运气不算坏到家，他们只死亡了一人，其余的在洞旁林地疗伤——就在那边，请随我来。”
说完他撑起身子在前方引路，不时回头望向云雁方向，目光在凌霄红袍帷帽的身形上，久久停留。凌霄早已察觉，上前一步大刺刺站到他身边，掀开帽上黑纱挑眉道：“木中使可是在瞧我？”
不等他回答，凌霄自顾自笑道：“我呐，名叫云霄，是个剑修。”他侧身戳戳云雁胳膊：“喏！是这小姑娘的大哥。”
“大哥？！”木越西脸色一沉，朝他精致端丽的脸孔细细探视，又盯着云雁看了半响，像个检查通缉犯的警察。感觉到两人有些冷意，他才回神过来：“大哥……吗？云少使的亲族？”
云雁暗自腹诽，这个木越西与自己有过节，说不定早在暗门翻箱倒柜，把自己的身世查了个遍。而自己的身世……在这个异界，就是没有身世。虽然隐匿身世，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修士，在这个世间有许多，这不足为奇。
但一个身世神秘的人，又多了个神秘的大哥，恐怕使他正大伤脑筋。现在她并不想惹恼凌霄，这位心月狐已改头换面，谁也难看出他的魔俢身份。让木越西伤下脑筋，对她来说，反倒是件有点开心的事情。
她索性面无表情，低头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任凭凌霄继续胡说八道。只听那心月狐哈哈大笑，对木越西诱导：“大家都说我长得很像小妹，你不觉得吗？木中使？”
凌霄另换了张脸，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这张脸在眉目上，的确有些像云雁。加上他与生俱来的诱骗能量，渐渐使对方惊异消失。木越西歪着脖子，把张开的口合上，点了点头：“果然有六分相似，不知云家的家族驻地在何处？我身为暗门掌使，几百年来从未听闻……”
“家族衰败。”凌霄遗憾地唉声叹气，竟挤出了几滴鳄鱼泪花：“只有我和她相依为命，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他转身拍上云雁肩膀，沉重道：“无法时时照看你，小妹！”
云雁忍无可忍，默不作声将他的手像拍苍蝇一样拍掉。木越西冷眼旁观，禁不住出声：“看起来，你们两人的关系不怎么好。”
“哪里不好啦！”凌霄擦擦眼泪，厚颜无耻地又抱住云雁肩膀，暗暗使力，大声急道：“我一直很疼爱小妹的！是不是啊！小妹你说是不是！”
云雁被他掐得龇牙咧嘴，心底涌起浓重的惧意。要是这魔族长老突然翻脸，不仅自己得死，鹏圣、鲲吾、木越西……一干人等都得殉葬。她努力在魔爪里挣扎，强行挤出笑意：“请你……放手！我不小了！”
凌霄从善如流放开了她，对木越西挤挤眼睛，摊开手：“她长大了，修剑以后性子就变了。老说自己已经很独立了，其实我觉得，需要提点她的地方还有许多呢。”
木越西对他们又打量片刻，终于按捺住疑惑，停下步子指向前方：“我的人就在林间，云少使要问什么，就请便吧。不过他们伤势较重，不能太过打搅。”
云雁暗暗舒了口气，几个纵越间将凌霄远远抛在后方。拂开眼前的针叶灌丛，果然见到东倒西歪，滚落在地的五个蒙面人。那几人听见动静，又看见她身后的木越西，同时一怔，齐齐收敛调息，挣扎着爬起。
这些黑衣人全副武装到牙齿，真难分辨容貌，云雁只得远远停住，对他们做出个道揖：“请问，谁是卢白芸卢道友？”
木越西上前一步，对其中一名暗卫使了个眼色：“云道友有话询问，接下来她将与我组队探险祝融洞。此乃一个交易，所以你能告诉她的，就直说吧。”
那名暗卫急忙半跪单手触地，低低答了声：“是。”然后撩开蒙面衣饰，长发披落到肩膀将容貌尽露。云雁抬眼望去，只见她圆脸白皙，眉目清秀，果然是浮世里所见的那个小女修。
“卢白芸！”云雁又惊又喜，跃了过去小心地扶起女修：“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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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去！”鹏圣和凌霄齐齐出声，连紫镯里的鲲吾都探出了半个脑袋，跟着叫唤。
云雁无可奈何地摆摆手，举步前行：“等出了祝融洞再说罢。”
木越西附议，转身继续带路：“对，出了此地再说罢。”
边走边谈之间，他们已踏入了祝融洞口。强烈的妖火气息迎面扑来，上下左右的空间里，笼罩着艳红流焰。此地需要火曜的双重时节才能开启，看来一路上的时间计划，倒赶得刚刚好。
云雁沿着通红的岩壁，与木越西在狭窄通道上穿行，心中暗暗庆幸。在晴连通道里，进入过一次浮世。出来后发现，在里面五年，在外面花去了近一月。看来再也无法达到第一次时候，瞬息的时间差，但要比上一次稍好。
万华镜的时间差，似乎没有什么规律可言……这和邱炯炯说过的不大一样。所幸的是，目前的状况能够接受。上次青蛙浮世中的五年，天台的高度并没有什么进展，但修行的成效，也还算顺利。
自从踏入心动期后，不再像以前一样，剑境威力进步迅速。修行之路原本就漫长，这是迈向高阶后的自然情况。云雁倒不是太急：今后的进益与变化，也会如此平静，要做的只有一个方向：滴水穿石，厚积薄发。
踏往这个方向，现在需要一块牢固的奠基石。那就是……以前放置炎魇那迦圣像的祭台洞顶，刻有的转乾坤残本。
想到转乾坤残本，似乎丹田里的气息都流动得迅速了些。云雁不知道木越西在此地，究竟想要找什么。但他现在所行的方向没有错，她就没有急着提出分道扬镳。
“云少使这次想找什么？”走在前方的木越西，倒先开口询问了：“你我方向目前一致吗？”
“目前可以陪木中使再走一段。”云雁小心地跳过一处喷火洞，并不打算回答他的疑问：“但到了我的目的地，咱们就此别过可好？”
“我决定先陪少使寻找宝物。”木越西回头笑了笑：“咱们是一组的，别那么见外。”
你看不见我的宝物……云雁有点烦恼，她并不打算让木越西陪自己去找转乾坤，欠下所谓组队人情后，反过来帮他。这人与自己素来有过节，最好走个过场，大家分头行事，谁也不欠谁。
但是既已组队……似乎这样不大好。
云雁犹豫片刻，回答：“先陪木中使寻找目标，也无大碍。我想要的相对比较简单些……”
“我的目的地，是此处的大祭坛。”木越西挑眉看她：“那里有优昙钵华，自然就有妖族守卫，非常危险，否则也不会折损那么多暗卫。”
云雁倒长舒了口气：“正巧，我的目的地也是大祭坛。”
“哦？”木越西怔了怔，流露疑惑：“据我所知，优昙钵华对人修用处极小……”
要闯入大祭坛，记录转乾坤，势必会与守卫死战一场。对他解释那看不见的转乾坤，反倒会引发麻烦。云雁思考片刻，道：“优昙对我有些特殊用处。”
这话倒也不假，暮沉风一直叮嘱她去八部圣地，就为了那朵优昙钵华的祖宗。既然要清理守卫，那么就顺手摘下此地的优昙研究一下。虽然怜生水在浮世里化做过优昙，但出来后，还没来得及向她请教此花的一些细节。
“原来，少使竟是为了优昙钵华……”木越西似乎极难理解，又试探道：“如果你有朋友是妖族，这东西倒是件宝物。”
接着他望了眼云雁肩头的鹏圣，疑虑渐消，笑道：“明白了，祝融洞分八条道口，我就在前引路，即刻前往中央大祭坛。”
望着木越西的背影，身后的凌霄靠近了些，对云雁耳语：“这位木中使，不知前往大祭坛又是要做什么勾当。”
“自然不是魔族那种勾当。”云雁冷言丢了过去，道：“人修组队有一定规则，和你们酆州相互乱咬的习性，大为不同。此刻抛开他，并不太妥当。”
凌霄低声窃笑，并没有再继续接话，于是一路无语。
云雁在浮世里，与邱炯炯来过一次祝融洞。但当时因不想看戏，她沉睡了神魂，所以对此地并没有做路径记录。
却不料洞里有那么重要的功法残本……此刻跟随木越西缓步行走在狭窄通道，她四顾漫天妖火，心底生起了些悔意。如果当时醒着探好路，不至于如此茫然，该有多好。
祝融洞里的八条道口，连接着数个熔岩火洞，上下左右相互勾连，颇为崎岖复杂。道口宽窄最大两米，最小只有一尺，走起来令人战战兢兢。因是妖族重地，驾云随时会被熔岩里的巨兽感知，打落下来卷入岩浆，比步行还要危险。
所以现在只能如此前行，还不时得应付些火蝠岩精等小怪。
“我觉得……”安静了好一会的凌霄，挥手将左侧袭来的一株藤蔓击开，在云雁身后又开始嘀咕：“这位木中使，恢复的很快嘛，他根基真不错。”
云雁微微一愣，抬眼紧盯前方木越西的动作。果然此人现在显得矫健灵活，中气十足。难以想象，当初撞见的时候，他还身负重伤……可是，自己当时并没有留意，他到底负的什么伤。
念及到此，她轻声出口：“木中使，你方才连斩了三只岩精怪，可会引发伤口疼痛？需要休息片刻吗？”
木越西停下脚步，转过身扬起双剑相互碰触，笑了笑：“不碍事，我服用了暗门的上品丹药，已经恢复了九成。”
“是吗？”一声冷哼从头顶传来，众人朝上望去，只见一男一女正站在上方通道转折处，脸色被妖火映照得通红。那男子盯着木越西，恼恨道：“交出刚才拿走的火系精魄，否则我让你的九成真气，降到零成去！”
“霍归！乔芷波！”木越西瞪着两人，大为光火：“你们伤我暗卫，这个账要怎么算？”
“咱们排名低了些……出门没有木中使那么大的排场。”叫乔芷波的女修娇笑一声：“但是暗卫嘛，也带了几个。”
她朝后一挥袖，从通道的视角死角里，呼啦啦冒出了三名被打成歪瓜裂枣的蒙面人。指着他们身上的伤口血痕，乔芷波眼底有怒气汹涌：“你要算账，我们也要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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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见此情形，显得十分兴奋，他又俯身到云雁耳边，悄声道：“要打架了，真有意思！你既然和他组队探险，那么就得和他组队打架是吧？这是你们人修的规矩吧！”
“没这个规矩。”云雁白了他一眼：“这种临时的探险组队，想出手就出手，该出手就出手。木越西不是多大的好人，那两个应该也是暗门中人，谁知道他们的纠纷真相。”
“你就袖手旁观？人修的组队情谊呢？情谊！”
“不像你们魔俢那样相互乱咬，在我看来就是情谊。”云雁朝前跃出，钻进通道前方的大岩洞里，靠着穴壁凉凉说道：“为何不能袖手旁观……”
“啪！”
她话音未落，一只冷厉小刀刃就窜到身边，使她急忙朝后纵越了两米，危险地闪过。原来木越西已经和那两修打成一团，而乔芷波在争斗之时，居然也对云雁射过来攻击。
凌霄见她满脸黑线，抚掌大笑：“哈哈！你可甩不开了，别人见了你们一路，不对你出手才是怪事，所谓先下手为强……哈？”
三只银羽箭呼啸破空而来，齐刷刷朝他眉间袭上，正是那名叫霍归的男修所发。凌霄的闪避，却比云雁高明许多。只见他红袍微荡，原地轻转了下身体，并没有挪动半步。
那三箭嗤嗤嗤没入到他身侧岩壁上，每只离他的衣服仅几寸距离，偏偏丝毫没有击中。因距离过近，这样乍一看，他像被三箭钉在了墙上。云雁勾起嘴角，哈哈一声：“你也与我们同路，所以别人也先下手为强。”
“完全不讲道理嘛，我……咱们只是路过观战的。”凌霄抬手拂开银羽箭，簇起秀眉微微撅嘴，十分委屈：“要不再躲远些好了……”
想不到被人修贸然攻击，这个魔族长老竟半分怒气也无，还在扮弱卖萌。云雁若有所思的打量他几眼，与他一起再后退了几米，几乎藏进了岩壁缝隙，朝外面战局看去。
“啪啪啪！唰唰！”
身侧突然卷起汩汩灵压，疾风骤雨般的符箓呼呼砸来！
有人突袭！
云雁的抵御力不自觉地涌上周身，背上的止水与承影接连发出愤怒清啸——战意！自己的剑……想要出手了！
她边闪避，边朝身侧窜进来的几人望去，正是那三名歪瓜裂枣的暗卫。都被揍成这样了……还想着揍人吗？不过，这应当是那两名修士的指派。看他们的架势，倒不至于想狠揍自己和凌霄，大概是来摸底试探的。
如果出剑抵御，就铁定与木越西绑定作战了。
鬼知道他们争夺的火系精魄，到底原主是谁，谁不占道理先……从以前与木越西打交道来看，他擅长算计掠夺之事，且做得非常坦然。自己被卷入帮他作战夺宝，实在有点不情愿。
还有件最令云雁恐惧的事——身边的凌霄，就是个定时炸弹。如果争斗中不小心波及了他，使他生气发飙，这里的人全得玩完。
要不再躲远些好了……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遥遥朝这面岩洞高呼，显得十分愤怒：“师兄！师兄快来！有人在围攻云雁姐姐！”
婉婉？
云雁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大吃一惊——他们也来了吗？木越西所说的北斗剑修，竟是婉婉葛新他们！
女孩的声音刚落下，几十道白影就像翩然白鹤，轻松从对面飘移过来，立在周围……此洞空间不大，准确的说，应该是挤在周围。北斗剑修们纷纷掀开帷帽白纱，对云雁露出笑脸。而那三名暗卫，早不知被扔到哪个旮旯里去了。
“你也来此地找锻材？”葛新站在队伍圆心里，笑得极开心：“这也太巧了，原本以为远牧谷一别，要很久才能相见。”
“云雁！”婉婉捉住云雁的手，又蹦又跳：“因为鹞原突变……你知道的！咱们很多人来远牧谷的目标都没有达成。听说祝融洞的优昙开了，就顺道来碰碰运气。”
“要不咱们一起走？”她眨着大眼撒娇，满怀期盼：“从这里出去后……你也和咱们一起走！一起回论剑山去！”
身边北斗众修拍掌大笑，纷纷开口。
“对！云道友的剑气是纯粹的天任峰之源，以她的实力，直接做个侍剑弟子也够格了！”
“跟咱们回去吧，南斗这地方，始终不太适合剑修。”
“论剑山有你这样的弟子，那是大好事，天任峰如果不收你，我请师叔收你进咱们天柱峰！”
“为毛进天柱峰？云道友的剑风堂皇，更适合我天关峰！”
“你们就少闹腾了。”公孙朗出言止住大家议论，对云雁笑道：“她要是愿意跟咱们回去，在松山涧时就早答应了。我想，云道友在南斗应当还有些事情要做，以后她肯定会来的。”
葛新也哈哈长笑：“咱们就在论剑山等着她好了！她还有徐兄弟，阿水，梅道友……都一定会来北斗的，对吧！”
“对。”云雁在剑修们的一片诚挚里，早已被融得暖洋洋。她重重对大家点头：“一定会来的，再等我们些时候就好。”
“我一直在等。”葛新沉下脸色抱起胳膊：“等在真武台上和你比斗，那时候，一定要找个法子赢你。”
婉婉也学样抱起胳膊，严肃道：“我也是！”
“得了吧你们！”公孙朗挨个弹了下他们的脑门，啧啧出声，转头望着云雁：“徐道友与阿水他们呢？你们平日形影不离，怎么就你一人出来？”
“我来此地，是寻找一门叫转乾坤的功法。”云雁也不瞒他们，微笑道：“这是我自个的事，不用老麻烦他们相助。”
“转乾坤？”葛新挠挠脑袋，与周围剑修们相互对视，面露迷茫：“是剑修的功法？我竟没有听说过……”
“我倒有所耳闻。”一名女修陷入了回忆：“据说此法是上古天境剑修的绝品功法，可惜已失传许久……此地竟有它的踪迹？”
“食神！你果然会天境！”婉婉双眼燃起了火苗：“为何都不见你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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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没有理凌霄，径直走到葛新面前，对他悄声道：“有人引出了妖族守卫，你带师兄妹们先撤离。”
“你的功法这么快就记好了？”葛新目光紧盯着前方妖气耸动的祭坛地面，只握剑做出战斗之态，并没有动作。
看来自己没有记录下转乾坤前，是说不动这些家伙了。
云雁不再浪费时间，抽身掠过他身边，朝洞顶飞上。她的脚刚离地面，祭坛就绽放出巨大红光，一名健壮的那迦守卫手持长戟，拖着蛇尾率先显露身影。
妖族对运动着的物体，有着本能的注意力，那迦眼角瞟到云雁，不假思索就将大戟迎面斩来。葛新早有准备，右腿朝前半屈膝，左腿绷直杵地，将手中定秦划出一道长蛇巨影，接住了那迦守卫的攻势。
他身后的北斗剑修们，也纷纷出击，与祭坛处络绎涌出的守卫，战成一团。云雁人在高空，朝下望了两眼瞬间触发的大战，不敢再拖延。
她早已将转乾坤所在位置牢记，当即挥剑抹掉苔痕等遮掩物，露出石壁上的黑白虚实图形。记录要消耗的时间并不长，只需最多一刻钟，这缺憾已久的功法，就能填补上四分之一。
地面兵刃交接，杀声弥漫，但此刻她顾不得太多。
只能凝神静气将转乾坤收入囊中，才不辜负葛新等人一番护法的好意。只是……为何感觉时间过去的如此之慢。云雁紧盯着洞顶功法图形，运出灵气将它朝玉简上印刻，额头渐渐渗出汗珠。
此刻她身在高空，左右侧都****着猎猎妖火，汗珠刚冒出没到半秒，便被蒸干贴上刘海，再糊上肌肤。
快一点……再快一点……
云雁默默地倒数，手中玉简释放出耀目的紫光，映照上她瞪大的眼，紧抿的唇。突然，一股凉意从脊背处升起，有兵刃的杀气正撕破空气，朝自己直冲过来！
是谁……
她微微侧头，看见地面凌霄左手负在背后，右手的殄焱幻化出长长火羽，朝四面八方延展，闪熠光华。他微微仰起头，唇角含笑对自己说：“我出手了。”
云雁暗叫不好，这个该死的魔族长老，趁自己现在凝神收取转乾坤，竟下手背后偷袭！真不知道一路上他是怎么忍过来的……她狠狠瞪向他，立刻想将止水收回，拔出承影。
这么近的距离，突然爆发八荒六合剑阵，就算他是魔族高手恐怕也会受挫吧！不能坐以待毙，试一试！
“铿！”
与此同时，凌霄的剑气也刺到了身后！
在离自己背部一米远的地方，殄焱停了下来，平刺在半空。它闪耀的剑锋上滴落大颗血珠，在肆意奔放的赤红剑气围绕下，一个人影渐渐出现。
云雁看着那人被凌霄突袭受伤，禁不住脸色一变：“木越西？”
使她惊讶的倒不是木越西出现在此地，而是这人双剑刺击的方向，正是自己！他以星境隐身潜伏，竟要刺杀自己吗……最难以理解的是，一直兴致勃勃旁观的凌霄，居然出手相助了！
被暗门中使袭杀，被魔族长老相救，这件事相当不好玩。
“木中使……”云雁觉得吐字有点艰难，手中灵压不减，微微侧身面对那黑衣人：“你来祭坛难道不是做任务的吗？”
木越西的左胸被刺出一道狰狞长痕，血肉翻飞受伤不轻。他抬起手臂，以右掌按住伤口，对云雁毫不理睬，只瞪向凌霄和他的剑，紧咬牙关：“没想到，一个心动中期的剑修，居然能识破星境与玄天神隐罩的双重隐匿。”
“你这个所谓的大哥，当真来历诡异。”木越西重重哼了一声，显得十分恼怒：“出发任务前，我已反复彻查了她，她身世虽然神秘，但没有什么亲族的记录！”
“原来你的任务，是要行刺我。”云雁早已明白了六七分，现在更没有怀疑。她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心底凉成一片。
那时候，自己被卢白芸的话所惊骇，陷入呆怔……记得木越西曾靠得极近，手摸到了背后双剑，原本以为是他的习惯动作。现在回忆起来，如果不是凌霄突然拔剑出手，指向自己，恐怕他就会动手了吧。
后来组队进入祝融洞，凌霄反复提醒自己，此人形迹可疑，却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原本以为和木越西虽有过节，但不至于是什么深仇大恨，没有想到，他一路欺瞒竟是为了这个目的。
有人雇佣暗门刺杀自己？
云雁催动灵压，恨不得立刻收取完功法，拔剑战斗。此刻木越西身后又飕飕站出了十来名黑衣人，排成人墙将他护住，面对凌霄怒目直视。
是他的暗卫……霍归和乔芷波居然也在中间。而那有名身材娇小的女修，云雁十分熟悉，虽然她蒙了面也能认出，正是卢白芸。原来他们没有受什么伤，也相互并无过节。
林中装伤员，通道里装争斗……一切的一切，只是想找机会刺探虚实，并杀掉自己。
木越西被暗卫们环绕，眼中精光闪耀，观察着四周动静。过了几秒，他做出几个古怪手势，又对暗卫们说了几句话，似乎在安排战局。他话音刚落，暗卫们就弹射而起，队形成为巨大的倒写“人”字，一分为二。
卢白芸为首的一队直攻凌霄，而霍归和乔芷波一队，则同时出招朝上空云雁袭来。他们灵压爆发来势凶猛，各色杀意声浪激荡而出，显然竭尽全力！
以前并没有见识过暗门的刺杀任务，原来是如此迅捷狠辣。
但是想这样就要了自己的命，还有点不够。
云雁冷笑出声，将承影拔在手中，剑身轻轻碰触岩壁，心底默默计算距离与方位。等他们集体攻上进入范围时，就是八荒六合凝形之时！
“云雁！”
地面与妖族守卫的婉婉，突然见到七杀们的猛攻，陷入呆怔了半秒，惊呼出声。她并不知道此刻被攻的那人，正胸有成竹在蓄势待发。慌忙之下，她丢开了眼前的对手，银锐寒光裹住小小的身形，挑起长长弧线，朝洞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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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在暗卫们贴近之时，转乾坤就已运转死门完毕。这一势八荒六合，选择斩神魂的承影为主剑，她并没有打算对这些人留情。记得身为黑猫的那一浮世里，邱炯炯偶尔会在大战之后，对自己喃喃自语。
他说：如果避无可避的杀意，是朝自己而来，那么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敌人狠辣决然，自己当更狠辣决然。否则对手会以为你好欺，对你纠缠不休。
只有把他们吓住，对你有了忌惮，你才会更安全，不再走在被袭杀的阴影里……
每次说出类似话时，邱炯炯总摆出一副有点痛苦的表情，抚摸着黑猫的皮毛，怅然若失地出神。他流露出如此情绪，必是杀了人，手上染血之后……当时云雁没有在意，以为他的表现，就像是在对神父忏悔，找些安心的理由。
此刻的她，却似乎有点明白了他以前的话。
这一势八荒归元落下，也许会带来敌人更猛烈的仇恨与追猎。但是自己却避无可避，因为，袭杀的阴影已经笼罩在头顶。是谁雇佣了暗门，来如此纠缠的呢？
云雁脑中闪现着几个仇人身影，剑势已凝，现在无法收回……不管是谁，先承接这一式怒火吧！
拥有天地同伤之力的八荒六合，是她****演练的绝杀之招。因是天地境同时使用，在念力与源力两种截然不同的运转力之间，急速转换。其聚合引流，摩擦撞击时会引发暴击伤害，随机的力度，自己都难以估算。
希望你们运气好一些，别撞见太高的暴击。
云雁只来得及想这句话，剑阵就轰然祭出。紫气浩荡，源力念力相互纠结循环，小火星在瞬息间变成火墙，小粉尘在须臾间凝成土垒。剑阵上端劈落耀目紫电，下端则卷起汹涌水浪。
各式天象地貌，像被一只大手撕开了空间，齐齐环绕在她四周。
“天地同伤！”葛新与公孙朗同时怔住，面色发白地仰望头顶高空。
“聚天地同伤之力的六合剑阵！”北斗剑修们手中攻势缓慢下来，纷纷张口结舌，跟随望上。
只见一个小小白影，正与那群暗卫一起，被水浪碎石所卷，朝剑阵中心摄入。葛新大惊失色，与公孙朗同时跃起朝云雁方向冲上，惊惶高呼：“婉婉！你跑上面去做什么！”
婉婉？
剑阵中央的云雁正弹指操纵承影，被那呼喊吓得魂飞魄散。甄瑶等人满身鲜血，伏尸在地的场景，瞬间跳入脑海。她急忙驱动承影朝高处窜上，强行将刚释放的剑气收纳回还。
婉婉见七杀们突袭自己，想上来相助……不行！就算剑气反噬气海，创伤剑府，也不得不将势头停下！停下！
“婉婉！她要被卷进去了！”众剑修齐声惊呼，纷纷跟随葛新两人飞起。他们修剑已久，自然知道剑阵初成时，正是剑修凝力完结时。这时候想要完全收敛剑势，几乎不可能。
如果要压抑剑气，祭剑阵的剑修在凝力朝外刚完毕，就得立刻强行聚力内敛。这就如同淹没在深海，刚吐出巨大的水流，又得全部将它喝进去。
会使聚阵者灵压桎梏，带来身体上的反噬创伤。
但对于同修天地境，同修转乾坤的云雁来说，这并不是很难的事。她早已习惯了体内剑气的不规律运行，也付出了修行进度落后旁人的代价。
但聚力收敛，并非能在瞬息间做到。
此刻她能做的，只能一边收势，一边将剑阵驱动高高托起，以求不将婉婉卷入。承影化为巨剑的身形，正艰难地朝上挣扎缓行。而在它下方，各种猛烈天相依旧在半空呼啸、盘旋。
离得最近的几名暗卫已被卷入阵心，卷带五行之力的数把小剑，正毫不留情刺穿着他们的肌肤，使他们发出凄厉惨叫。而婉婉……她也被卷到剑阵外圈了！
云雁紧皱着眉头，口中溢出了点点鲜血。剑本是凌厉杀器，并不是好驾驭的东西。你叫它出击，又立刻改变主意收回它，在磅礴剑势下，剑修本人也会遭到波及。
“呯！”
一声轻微的撞击声，传入耳中。这声音旁人可能不会在意，但在剑阵中的云雁，却手脚冰凉——有股强悍的外来剑气，在突入八荒六合，干扰剑势走向！这是自己的剑阵中心，此人居然敢这样行动！能这样行动！
这个气息，她永远也忘不了。
“凌梦桃！”云雁紧盯着在天相里舞出剑阵的那名暗卫，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不错！一定是她！想不到她居然进了七杀暗门，当了木越西的手下，前来刺杀自己。
以她的实力，绝不可能仅仅做一名暗卫，她定是想法子隐匿到了暗门之中。此刻在八荒六合里她祭出剑阵，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举动……没有哪个剑修会愚蠢到，被对手卷入攻击范围，再出手运行剑阵。
凌梦桃现在已伤痕累累，但遮面的黑纱依旧裹着她，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仰头对着云雁，两眼一弯带出笑意，手中动作不停，剑阵主剑侧空劈斩，横削承影。
她的剑气原本与云雁同源，在各色天相的律动下，外面的人们只能看见那团紫光更盛，禁不住个个以手遮眼。与此同时，承影被凌梦桃的主剑削到，升空之势骤然停下。
云雁此刻已经知道她想做什么，只觉周身如坠冰窟，冲那女子厉声高喝：“你住手！为何三番五次，如此不要命的陷害于我！”
凌梦桃哼了一声，反手驱动剑阵，朝葛新等人摄出。一边做出此举动，她一边抬手指向八荒六合中心。随着承影势头停滞，婉婉已如一片秋叶被卷入进来，小身子正被数道烈焰吞噬，看得云雁瞬间流出泪来。
“我说过，要让你如坠地狱，才能报当日赏星潭之仇。”凌梦桃长长舒出口气，目光冷然，挑衅地迎上云雁：“怎么？你不敢出招了？如果你现在出招，那小姑娘被你主剑碰触就必死。”
“如果不出招。”她冷冷一笑，手指移向半空的葛新等人：“我就再给你的剑阵加加威力。谁叫咱们同属天任峰一脉，剑气同源，而你又实力差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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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白芸却不是好惹的小女修。她侧头瞟了凌梦桃一眼，语气冰凉：“我在暗门这么多年，却不记得有你这么厉害的暗卫。”
木越西闻言，手中攻势稍缓，也侧头盯住凌梦桃：“她说得不错，我对这次调派出的暗卫很清楚。你拿了小江的身份识牌？她人在何处？”
“我与你们目的一样，为了刺杀云雁。”凌梦桃垂下剑锋，低声道：“此时还在战斗，等一切了结后，我自然会告诉你。”
“暗门行动向来规矩严明。”木越西却不为之所动，将双剑攻击完全停下：“有人要杀人，我们就拿钱帮杀人。但这是暗门中的事情，绝不允许任务里，夹带不明身份的人。”
“刺杀任务是特别的机密！”卢白芸也对凌梦桃咄咄逼问：“你是如何知道此事的？又是什么时候，代替江琼进入了任务队？”
“啊！”
前方响起一声惨呼，打断了三人的谈话。只见一名暗卫被一柄重剑砸飞，摔落进了悬崖，身子被妖火瞬间裹上，冒出滋滋轻烟朝下坠落。
那握重剑之人身形微胖，白衣上沾满血痕，而他的身后，也渐渐聚集了更多的白衣人。凌梦桃皱起眉头，与木越西一起扑上前去，将坠崖暗卫拉回，继续低声道：“是葛新！论剑山的人杀光了妖族守卫，前来相助云雁了，你若还与我纠缠，就别想完成任务！”
木越西眉头皱得更紧：“任务并不限时，一击不中我可以再出击。但是，暗门有暗门的规矩，我不允许你这个不明身份的人，加入任务队里。”
“你到底是谁？”他放下手里的暗卫，运出双剑抵御一名北斗剑修的刺击，眼睛却不离凌梦桃。
凌梦桃却盯着前方搏杀的云雁，紧咬牙关，目露精光：“我是谁？我是来自黑暗地底，前来对她追讨之人！”
“不管你与她有多大仇怨，都不在此次任务人员之列。”木越西哼了一声，将斗篷拉下来遮住头：“想利用我们报复她，也绝不可能。”
说完他发出三长两短的啸声，战斗中的众七杀集体怔住，陆续停手后撤下来。凌梦桃怒意顿生，朝他走近两步：“你要从这里撤离，不再继续对云雁进行刺杀了？”
“你修为高，剑招也极为精妙。”木越西抱起胳膊，平静说道：“大可与她堂堂正正对决，不要把我们牵扯进来。如果云雁没有死在你剑下，我自然会继续追杀她。”
凌梦桃冷冷出声：“如果她死了，你的任务就会失败。”
“刺杀任务不拘一格。”木越西有点狡黠地笑了笑：“我既已对她动过手，就留下了暗门特殊的记录。她不死在我们手上，死在其他地方，任务也算成功一半，依旧有功绩。”
“原来你也想利用我。”
“被你先利用，大家有礼有节，互不相欠。此事过后，我会登门拜访，查问小江的下落。”
“看见北斗的人过来援护，你就怕了，所以临阵脱逃？”
“哈。”木越西仔细打量凌梦桃，像看一个傻子：“我可不像你被仇恨蒙蔽双眼，一路乱来。机会好我就出手，运气不好就收手。此番出来是为杀人，我若被人杀掉，那才是闹了笑话。”
“以为现在能安全撤离？”凌梦桃撇了撇嘴：“你们一上祭坛就拔掉优昙引出守卫，好让局面混乱，原本是个好主意。”
“可惜你这个暗门中使，对祝融洞的信息，掌握得并不全面。”她边说话，边抬手从储物手镯里摸出一物，用力抛下悬崖火焰之中。
木越西看得分明，那是朵白色的大花——被霍归和乔芷波拔出的优昙，竟被凌梦桃趁乱收集了起来。
一番扯皮，划清界限后，她突然干了奇怪的事情，令木越西大生警惕高喝出声：“你在做什么？为何将那优昙钵华扔下去！”
凌梦桃抬手轻弹剑身，漠然道：“祝融洞的锻材奇异，在咱们论剑山名气不算小，天一阁里许多高级经典上，都有它的秘闻记载。”
“你知道炎魃吗？”她立在悬崖峭壁，背后是盛大鲜亮的火红，因为逆光，不大看得清楚表情：“它头顶的独目，是炼制天品宝剑的绝佳材料。”
“你……你是何意？”木越西大骇，朝后退了两步：“祝融洞里有炎魃存在？”
“有很大的一只。”凌梦桃语气不变，显得轻松无比：“炎魃平日沉睡，但全身精气化为了许多小型火灵。我扔下优昙后，它独特的灵气，会引来低智贪婪的它们前来争食。”
“可优昙钵华是妖族圣物，怎么可以被喂食给低等火灵呢？”她笑了笑：“火灵分吃了它，必会中毒身亡。而它们属于炎魃身体的一部分，那怪物则会被痛醒，然后被激怒。”
“你想将这里所有人害死？”卢白芸不等她说完，就已尖叫出声：“普通炎魃连元婴修士都不敢惹，何况它还很大！”
她惊惧的声音高亢，再加上七杀们正纷纷停手，战斗厮杀已低落下来。所以不仅云雁等人听到了，齐齐收敛动作。连坐在高岩上看戏的凌霄，也微微变了脸色。
他身形一晃，红袍丽影就贴到了卢白芸跟前，对她微微轻笑道：“小姑娘，你刚才在说炎魃？”
“她！她用优昙钵华毒杀火灵，要把洞底沉睡的炎魃唤醒！”卢白芸手指点向凌梦桃，惊怒交加：“她不是我们暗门的人！木越西大人要将她遣出任务队后，她……就干了这等事情！”
“哎呀！”凌霄以手抚额，对凌梦桃连连摇头：“我原以为你还算机灵，没想到这么喜欢乱来！”
接着他环视伤痕累累的众修，举起臂膀挥舞高呼：“如果把大炎魃招惹出来，整个洞都要翻个底朝天！咱们快逃吧，要打出去打！”
说罢他第一个跳上狭窄石道，对众人急道：“千万别驾云，还是和来的时候一样，但是不能用走的，要用跑的——！”
随着“跑”字出口，只见他摆臂扬腿，像哪咤踩着风火轮一样，哧溜溜开始了短跑运动。连接中央祭坛与对面山壁的通道，宽度仅有一尺。他竟在危岩顶端，巨焰环绕中，广袖飘飞跑得如此顺畅奔放，看得在场诸人眼睛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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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呆怔了片刻，木越西等七杀就反应了过来。他们像一只只黑色离弦之箭，搀扶伤员收敛尸体，跟随凌霄跳到石道，开始玩命的奔跑撤离。葛新瞪了眼悬崖边立定不动的凌梦桃，对云雁道：“全跑了，咱们也跑吧。”
云雁被七杀众围攻，全身大小伤口无数，虽不至于伤及性命，却也落了个行动不便。她撑剑在地喘息片刻，缓缓走向祭坛右方。那里战斗痕迹惨烈，妖族守卫的尸身倒了个横七竖八，各色的血液密布在石缝泥地，画成数个暗色图形。
其中也有论剑山弟子，雪衣已染污渍，俯卧仰躺在地。尚能动弹的修士们，正将他们从妖兽堆里拖出，进行救援或查看身份。云雁环顾四周，心底冰凉。此番情形虽不如几十年前，邱炯炯闯洞时惨烈，但大出于她原本的意料之外。
特别是……
一个小小的白影跳入眼帘，她按捺不住悲伤，拖着身子扑了过去，将那人抱住，轻声呼唤：“婉婉！”
“小师妹她……为援护友人陨落……”公孙朗也跟随上前，半跪于地抚摸着婉婉烧焦的头发，吐字艰难：“此番重义，不失我论剑山……风骨。”
“她死在我的八荒六合下！”云雁痛呼出声，猛然回头双眼里隐现血丝，牢牢咬住凌梦桃：“如果不是此人当时强行干扰剑阵，将承影拽下，婉婉不会被卷进来！”
“万纤，凌京！”葛新突然高呼一声，打断云雁的怒吼：“将小师妹等人带在身边，出去后置办寒玉冰棺，师父定会想见她最后一面。”
他身后两名白衣人缓缓走上前来，万纤已是满脸泪痕，她俯身从云雁手里托起婉婉的身子，扭头对葛新呼喊：“师兄！当日杀害天奇的正是凌师姐……凌梦桃！现在她又像以前那样陷害云雁，殃及了小师妹！我们……我们就在此地，代刑律堂执法吧！”
“现在不是时候！”葛新冷冷瞟了眼凌梦桃，像看个死人：“此人罪大恶极又引出炎魃，大家出了祝融洞再找她算账！”
说罢他振袖一挥，对众剑修道：“现在出去！”
众人白影飘飞沉默不语，一个个掠过他身边，踏上了石道。在经过凌梦桃站立处时，没有一人抬头望她一眼，放佛她就是个岩石雕像。葛新目送众同门背影，扭头对还在发怔的云雁吼道：“你也出去！”
见她兀自不动，他皱起粗眉一把扯过云雁胳膊，将人半拖拉着朝前走去。经过凌梦桃时，葛新倒回望了她一眼：“怎么？你不走？”
凌梦桃与他目光相接，轻声道：“朝哪里走？”
葛新“唰”地将定秦锋刃横在她脖颈前，沉声回答：“祝融洞口，我要与你道偈死斗。”
“为何不在此地？”凌梦桃直身挺立，负剑在身后，黑袍染着灼灼火光，丝毫不对颈前威胁所动。
见葛新不答话，她拉下面罩，露出明艳面庞，缓缓说：“葛师弟，此地风景甚好，有烈焰妖火助威，正适合血战。”
葛新粗眉挑起：“你叫我师弟？天任峰的凌师妹，虽然你我交往不多，但论辈分你该对我尊称吧。”
“呵呵。”凌梦桃突然扬剑抽出，剑锋平行指向他咽喉：“葛师弟，残灯点亮华光现！”
葛新沉下脸色：“原来你是个疯子。”
“我没疯。”凌梦桃嫣然一笑，全身紫气迸发灵压四射：“因为咱们出不去了，不如等炎魃还未攻上，就先较量下。让我看看，这么多年来你是否有长进。”
“金丹期……”葛新微微动容：“你一直隐匿了修为……也是，你处心积虑混在刺杀云雁的队伍里，怎么可能不藏起实力。”
“金丹期对开光期主动挑起道偈死斗。”一直不吭声的云雁，已挣脱了葛新搀扶，慢慢站稳在原地，她望着眼前两人的箭弩拔张，冷笑出声：“你还是别羞辱道偈战了。”
“那就不进行道偈战。”凌梦桃收回长剑垂地，眉眼也低垂下来：“反正在计划中，要把你们尽数杀光。此举只是为了昔日情谊，想了却葛师弟对我的执念而已。”
“我对你有执念？”葛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牢牢盯住她的每一个动作，突然将定秦横刺向前，平指向那女子：“我接了！一线生机救末年！出招吧！”
“葛新！”云雁瞪大眼睛，有点搞不懂眼前形式。一直喊着撤出洞口再打的葛新，为何突然转变了主意！
“铿！”
还没等她转完念头，身前一黑一白两剑修，就扑击而出斗在了一起。褐紫之气汹涌纠缠，在漫天火光下，格外耀眼炫目。葛新和凌梦桃剑走龙蛇，身形如鹞鹰脱兔，数秒间已过了五招。
凌梦桃剑招精妙，这个云雁早已知道。如果不是结有死仇，恐怕对于此人，她还想多多请教。在数次交手中，本以为已对此人有所了解……可是没有想到，这女子的剑招竟然精妙如斯！
那些短暂到没有时间思索的瞬间，她处理得如此流畅自然，放佛每一个细胞中，都累积满了经验与斗气。云雁呆呆站在原地，目光不肯放过两人对战的每个细节。
凌梦桃，她以前压抑了剑道实力！
而在此刻，她已全然爆发出来！没有用高阶的修为去压制葛新，而只走剑意招式，那是堂堂正正的剑修技巧对决！为什么……她会这样干……和她一向表露出来的行动方式，如同截然不同的两人。
这时，葛新的定秦化作了一条巨大长蛇，将凌梦桃牢牢裹住。而凌梦桃直立在他喷涌的剑气里，反手横举长剑，抵住攻向面部的剑身。她明媚的面孔上露出笑意，好整以暇地打量定秦，说道：“真是一把好剑！”
“葛师弟，我正好缺把好剑。”她起身在半空旋转了几圈，变为俯冲之势，连人带剑化为一道炫目紫光，刺击下方。剑锋凛然，剑啸纵横间，那女子笑容灿烂自信：“你战败后，这把定秦就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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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掠过炎魃头顶时，那怪物的头顶独目咕噜噜转了几下，显然已察觉了她。但她动作迅捷，炎魃又被凌霄等人缠上。想要回手击出时，云雁已经脚踮住岩壁，身体在半空几个折线形跳跃，隐藏到石缝里。
“小妹！你居然想一个人跑掉，把大哥我丢在这里吗？这怪物会吃了我的！”对面平台上的凌霄，驱动殄焱直刺炎魃右臂，站在灼然火光里对她吼得撕心裂肺。
你会被吃掉？
云雁看也不看他，在断裂的平台上开始了搜索。她直到现在也不肯相信，公孙朗与万纤等人，会集体坠入岩浆里团灭，没有一丝痕迹留下。乱斗之后，平台连接洞口的部位，已经被碎石与尘土湮没。在那些断垣残壁缝隙里，偶尔可以见到折损的长剑，与白衣碎片、玉佩、剑穗等杂物。云雁挨个将它们刨出，瞥见上面的斑斑血痕，心情更是沉重。
在搜寻途中，她又看见了些断肢与裂发等人类痕迹，但是……北斗剑修们的踪迹，也只剩下了这些。他们虽然都不是高阶，但向来训练有素，即使薛忆先暗中突袭，也不会一个人都寻不到。
云雁伫立在半截平台上环顾四周，身体感觉很轻，连对面巨大的厮杀声，也难以传递进耳中。而对面那些修士们，却有些不满了，特别是那些法修，接连二三对她遥喊出话来。
“那位剑修道友，你站在那里非常危险，方才有一帮人集体坠下了悬崖……不如到我们这边来！”
“大家都在酣战这炎魃巨人，你一个人站那边发呆？现在可别想着出去了！”
“洞口已经被封，现在不合力对付炎魃，咱们谁也跑不了！”
“关键时刻，还需同心协力，共谋出路啊……”
“算了别管她，人家不出手还能逼迫不成！她站的那位置就是找死……”一名紫杉高个男修打断了众人吆喝，手中大斧法器对着炎魃一阵猛劈，瞪着云雁怒气冲冲。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咽下了肚皮，豹眼睁得更圆了。因为他看见对面那浑身沾血的人，突然一个箭步踏在平台边缘，朝下望了几秒，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找死……她真的找死啊！”紫杉男修见云雁跳崖，惊得手中大斧都忘记了驱动，全部动作停了下来，指向平台边缘：“你们看见没有？她……那女子她跳下熔岩之地了！”
“跳下去了？”凌霄与木越西等人，刚才被炎魃砸下的火石遮住了视线。等纷纷出手将火石击碎后，朝前一望果然不再见云雁踪迹。他们惊骇之下，急急朝后连退出几米，暂缓下攻势。
“云少使竟然这么想不开？”木越西以手抚摸着下颚，百思不解。
他身边一名暗卫也做出同样动作，思索道：“为何刚才我们刺杀她，她负隅顽抗了那么久……早知道她有自杀倾向，咱们的任务也不必折损如此多人手。”
又一暗卫接话：“云雁死了，这任务总算完成了。可惜咱们被困此地，也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暗门报功。”
“她绝对不是有自杀倾向的人。”木越西改为手抚额头，对手下的智商堪忧：“那崖底说不定另有道路。”
“嗷嗷啊！”
炎魃可没有听他们讨论的心思。它怒号两声后，毫不留情伸出两丈长的双臂，露出夹杂妖火的尖爪，朝众人附身扑来。紫衫法修反应倒是敏锐，大斧甩出在半空盘旋，朝怪物斜斜劈了下去。
趁炎魃被吸引注意力，挥爪抓向法器时，他跃起到空中蹦到对面平台。他朝下俯视几眼，面露喜色不发一言，投下了满是妖火燃烧的悬崖。在他身后，炎魃已把没有灵气驱使的大斧握在掌心，放进阔嘴里一咬，那金钢石铸的法器，就啪啪碎裂成渣。
众人见到第二人跳崖后，已是目瞪口呆。再见到一柄中品法器就这样被咬碎，做了怪兽的磨牙点心，更是斗志全无。此刻他们已回过神来：在云雁跳崖的位置，定有其余通道。于是不再犹豫，纷纷祭出能吸引炎魃的一切物件，趁乱扑涌到对面平台。
……
此刻，悬崖中段的一处窄小凸起岩石，被周围的妖火炙烤成靓丽鲜红色。这种能在岩浆附近屹立的火岩，已被妖火熔炼了千百年，坚硬度比普通石头要高数倍。
可是就算是这样的坚硬度，也有法可破。
连接岩石的壁侧，竟有一个能容三人迈进的小洞。从开凿痕迹看，绝非自然形成，乃是被人力兵器强行劈开。云雁正挪动在这个小洞里，她脚步踉跄手撑着洞壁，行动艰难无比。
造成她现在这样的状态，与身上伤势虽然有关，但更大的原因是——这个洞里，塞满了北斗剑修们的尸体！他们或俯卧或蜷缩，或半撑起身子，或牢牢擎住洞顶……摆出了一尊尊凝固的雕像。
许多人手中还紧紧握着长剑，虽然部分已断裂。他们的帷帽大都已掉落，露出了平日难以见到的真容。脸上的表情各异，痛楚惊讶，甚至张开了嘴似在呐喊，但统一都带着浓重的……愤怒。
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四面血肉模糊，残留的剑气依然淡淡萦绕在洞里。云雁看见了万纤不甘心的脸，也看见了凌京等平日相熟的弟子……每认出一个人，她的心底的痛楚就多了一分。
在灵心空间里相处多年，这些人都已是云雁的友人。
她和他们经常一起在潺潺溪流侧，满山松林间饮着灵酒，切磋剑术，谈论道法与游历见闻。而在刚才记录转乾坤时，也是这些人在前方护法，为她阻挡妖兽守卫，扫清了障碍。
还没有来得及道声谢意，葛新、婉婉、万纤……这么多重义豪迈的北斗弟子们，竟然都陨落于此地！
云雁仔细望着他们每一张脸，身上的每一处致命伤痕，泪水汩汩而下。那些伤痕都由重剑撕裂斩杀造成……没有错！是定秦造成的！徐泽龙炼器的成名宝剑，葛新手上那把他爱不释手，恢宏豪气的重剑……
居然成为了屠戮剑修们的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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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铿……”
轻微的兵器之声，使云雁从哀伤中懵然醒转：有人在前方战斗！北斗弟子中还有幸存者！她抬手抹了把脸，将血水与泪水攥在手心，握成拳头，撑起身子快步朝前奔去。
脚底踩着混着血与苔痕的泥土，身体被悲痛与伤势打压得绵软无力。但是，希望此刻牢牢地将她包裹——只要还有幸存者，就能知道发生过的一切，那些北斗弟子们的冤屈遭遇，也会被揭开！
小洞并不算深，跑了一会后，眼前一亮，竟到达了一处十来米宽的大坑。说它是坑不是洞，是因为顶处部分没有遮掩，隐隐有天光照射下来。沿着坑壁上，有道弯弯曲曲的木质残破小梯，直通坑顶。
而在这个大凹陷里，正中是个方形石台，上面有些破损陶器。而右侧居然还有个武器架，上面斜挂两个，长有绿色苔痕的剑鞘。此地很久以前，竟有人居住过……看样子好像是剑客。这个洞在悬崖中段，妖火包裹里，被人力开凿出来，此人修为极高！
难道祝融洞里，中央祭坛上的转乾坤，会与他有关吗……
云雁脑中迷迷糊糊闪过猜测，但来不及再往下想，就被坑底左方边缘的战斗吸引。薛忆先身穿北斗剑修的雪色长衫，头顶帷帽已掉落，露出了她披散的长发，被一只简洁玉簪半束，正丝丝飘扬。
她直立在剑阵中心，右手驱动主剑，直指向前方对手。云雁挪动身子朝前两步，当看清那人时，禁不住悲呼出声：“公孙朗！”
公孙朗已经被斩杀了。
他的肉身匍匐在地，保持着按剑的动作，颈部撕裂了一道长长伤痕，颈椎骨碎断裂，仅连接了几块皮肉。薛忆先要刺的，是他缓缓升到半空凝结的白色神魂。
“住手！薛忆先你住手！”云雁咬牙拔出承影，八荒六合在喷涌剑气中，迅速扩散开来。数把小剑在她周身萦绕，做出充满恨意的扑击之势，发出清锐铿锵的尖啸。
“哦？你居然缓过气来了？”薛忆先微微侧过身子，紫光照得她明艳的脸庞，更加雪色靓丽：“现在还能缔结杀招剑阵，倒是不错。”
接着她骤然冷下脸色，剑阵小剑将公孙朗的神魂团团裹住，朝四面八方撕裂：“你若敢攻，我立刻让他魂飞魄散！”
“薛忆先……天任峰的薛师兄？”公孙朗的神魂在剑阵里挣扎，抬起惊骇的面庞，不可置信地对她惊呼：“紫月上弦！原来……原来竟然是紫月上弦！你……你为何要袭杀同门！”
“葛新已经被她害了。”云雁不敢轻举妄动，垂下承影剑锋点到地面，沉痛道：“她将我束缚住，正是要来阻击你们……我……我……对不起！”
“对不起”出声时，眼泪又模糊了她的眼睛。
从婉婉死去后，后悔的情绪每一秒都在折磨着她。目睹葛新被斩魂，北斗弟子尽灭后，这种难熬的情绪更加凶猛，像咆哮的猛兽，一点点抓扯着胸口、心肺。
“云雁，你为何要说对不起……”公孙朗努力挤出平日恬淡的笑意，对她点点头：“是你让我知道，咱们究竟被谁害了。否则九泉之下的师弟师妹们，冤魂难安。”
“咱们原本可以撤离祝融洞，但遵循北斗斩妖除魔，济世度厄的道义，又纷纷回身，为洞内被困修士抵抗炎魃。”他平静的声音渐渐高亢，手指向薛忆先怒道：“紫月上弦！难道你不是论剑山的人？无数同门深深仰慕你，拿你做榜样，你为何在那种情况下，对我们出手！”
“你的剑心何在？你的道义何在！”公孙朗全身剧烈颤抖，神魂变得雪亮无比，显然十分激动：“你混在咱们的瑶光·破军阵里，先斩乾位的宋小芙，又刺坤位的凌京……将他们一个个突袭逼下悬崖！”
“我在天一阁读过玉简，知道天工付清寒，曾在祝融洞内收敛妖火源力，修炼天之境。”薛忆先不为他的怒斥所动，缓缓开口：“想不到，他竟然在悬崖中端开凿了这么个洞府，惹了我一身麻烦，追得你们有些累。”
“住嘴！你别侮辱付前辈！”公孙朗继续痛斥出声：“你还有脸提天一阁，提论剑山！那么多同门，被你勾连炎魃的猛攻后，在溃散剑阵里先伤再杀……我始终迷惑，为何凌梦桃连凌京这个族弟都不放过……”
“原来凌梦桃也早就死了！被你这个平日宠溺她的师兄夺舍，生生吞噬了魂魄！”
“要是天任峰主知道你这么害凌家的人……”
“她怎么可能知道。”薛忆先勾了勾嘴角：“我既然敢做，自然有万全的准备。”
接着她侧头对公孙朗附耳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云雁干的。”
“薛忆先被云雁杀掉后，凌梦桃看见她又杀了天奇、万纤、婉婉……还有追讨她的葛新与众位师弟师妹。”那女修挑起眉头抱住胳膊，直立的身姿在紫气里显得潇洒自若：“当然，也包括你。”
“被云雁与她的伙伴们，联合斩杀！”她吐字刚落，手中定秦就挥出一道弯月长弧，将公孙朗的神魂，斩得四下飞溅出白色星点。
“紫月上弦……我们即使身死道消，也会在地狱里诅咒你……一生一……”公孙朗的怒斥被瞬间断绝，神魂渐渐衰弱消散，化为轻烟融入空气。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无边不甘与恨意，渐渐低落下去，隐没进无边寂静中。
薛忆先收剑望着他消失的最后气息，笑了笑喃喃出声：“地狱？我已经去过了。”
“你……你！”云雁没有料到她突然发难，眼皮都不抬就毁灭了公孙朗的神魂。她现在已无任何忌惮，全身涌起无限杀意！就算是同归于尽，也要与此人奋力一搏！
不再说一个字，云雁卷起八荒六合，激荡起雷电火焰，朝对面女修呼啸而上！
我后悔！后悔在赏星潭一战里，居然放过了你！
当时……怎么能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婉婉、葛新、万纤、公孙朗……所有的北斗友人们！我当时……真没有料到，会有今天！
“啊！”她张开嘴大喊，喊声夹带悲鸣。那悲痛愤怒之声是如此陌生，陌生到难以相信是从自己嘴里发出：“薛忆先你怎么不冲我一个人来！你杀了他们！你做出这样的事情！你做出这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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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晴连山，再走出一片广袤雨林，就是帝释天域的边境。因旅行在妖族地盘初来乍到，为了保险起见，云雁决定先接触些妖族，打探讯息。挨近山脚的雨林，有个古怪的名字，称为：贝叶。
云雁在雨林边缘，遇见了一家猎户，帮他们打死了头巨型鳄鱼后，受到热烈的欢迎款待。在猎户家借宿休整，才知晓了贝叶雨林的名字，和妖族的一些地域知识。
妖族有个传统，在部族子弟成年后，需要离开部族领地外出游历，自寻生存之道。也许族里的贵胄会得到些庇护，但普通的子民，则没人管他们去了哪里，遭遇到了什么。
猎户家族属于夜叉，这是帝释天域里很常见的种族。与那迦族一样，夜叉的人数众多。但比着对水环境有些挑剔的那迦，夜叉人众分布的地区更广泛。
这家小猎户从十年前离开族地后，就一直在贝叶雨林里生存。据他们说，在附近还有不少的妖族游民，靠着这片雨林里的供给物活着。这家猎户的男主人叫拉姆，女主人叫薇，儿子就叫小拉姆。妖族外出自我介绍时，喜欢把族名或住宅地名，加在名字前面。
于是如果对人介绍自己，拉姆可以叫：贝叶的拉姆，或是夜叉拉姆。而他的儿子则叫：贝叶的小拉姆，或是夜叉小拉姆……云雁拿了枚小玉简，把这些知识备注下来，进行消化。
以往她只留意神州与酆州的事情，就算是神州人族，各种地域称谓都足够复杂了。何况是这以前，她没有太过关注的妖族。有些晕头转向后，她决定不在这上面深入考究。贝叶小拉姆、夜叉小拉姆……之类的，都不是此行的重点。
妖族相对于男女平等的人族，有点重男轻女的陋习。
因为他们崇尚蛮力，简单点来说，就是爱好四肢发达倾向。在高等王族里，这种陋习并不突出，因为许多王侯本身就是母的。但对生活资源比较匮乏的平民来讲，雄性的力气比雌性大，而且个子稍微高些，能干的活就多些。
当知道云雁是个雌性后，拉姆一家人把角齐齐竖起，长长的舌头吐出来，半天也无法收回嘴巴。因为看见云雁用一把黑沉重剑，把那只巨鳄劈成两半时，他们就把她当作了孔武有力的一只雄性。
现在的情况骤然逆转，使没有接触过人族的拉姆家庭，瞬间常识混乱。在妖族眼里，人类的性别在外型上，几乎没有区别。这对于属于人类的云雁，也是差不多的看法。
因为眼前这几个夜叉：黑黑泛青的皮肤，短小的头顶独角，与咕噜噜转着的铜铃大眼……怎么看都无法分辨公母。一席人在油灯下大眼瞪小眼半响，小拉姆突然转到桌前端坐的凌霄身上。
“咕！那么这个人类就是雄性？”他眨着铜铃眼，用独角碰了碰凌霄的手掌，又伸爪摸他的胸部，让云雁倒吸一口凉气。
好在那魔族长老并没有动怒，只扒拉下他的爪子，继续笑嘻嘻地靠在木椅子上，对着一碗豆角汤拼搏。
“爹爹，我看不出来他们有什么区别。”小拉姆无辜地转头求助父亲。
拉姆则摊开黑黑的手臂，急剧摇晃头部：“这个问题，只有帝释天大神才能一眼分辨。”
“旅客的目的地，是帝释天域的中心城。”薇贤惠地将木盘上的碗碟，一个个放置到桌上：“正巧你们明天要去卖掉猎物换盐巴，就带着他们一起过去好了。”
云雁尝试了一口妖族平民食物，大感意外：这些看起来粘乎乎绿油油的汤汁浆酪，竟比神州修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灵食，味道要好得多。其中的新鲜蔬果浓郁肉香，自然清新，有非常质朴天然的口感。
她吞掉半块乳酪，又喝了点泊尔果汤，把心中疑虑倾诉：“我是人族……能随意进出帝释天吗？”
薇见她喜欢，立刻从碗橱里搜出大把泊尔果，连枝带叶塞进她怀里：“有拉姆他们带着，应当没有问题。只是你们进去后……”
“能进入帝释天，就已经是相当感谢了。”云雁知道她要说什么，也不打算把带路重任，托付到这家和善猎户身上。等混进城里，自己再慢慢打探，总能得到些八部圣地的讯息。
晚饭过后，拉姆一家早早熄掉了主房灯火。因为贝叶雨林里，晚间潜伏着许多凶猛恶兽，不适宜太多活动。云雁帮着薇洗刷碗筷，又帮拉姆在月光下劈了几堆柴，就回到了自己的小侧屋。
她在暗油灯下打坐修行了半响，将双剑搁置在枕边，跳上熊皮褥仰躺。抱起头望着窗外冷白的雾气，祝融洞里的经历一幕幕闪过脑海。十几天休整过后，肉体伤势在渐渐复原，但心底的伤痕却深长斑驳，难以抹去。
这十来天，她又进了次万华镜。这次却不是本我浮世，而是附身在一名病弱书生身上，相当短暂的一次历练。只过了几年，那书生就一命呜呼，云雁也被剑神器送了出来。
万华镜的时间差，至今难以琢磨，而选择的浮世也不尽人意……好在这次出来后，又筑起了一重天台，快进入心动中期，速度倒出乎意料。这也许与在祝融洞内的战斗经历有关，也许与新获得的转乾坤残本有关……
自从转乾坤多了二七之数的南火位置补充后，灵气运转比以前加快了许多。照此速度下去，结丹不会遥远。可惜，这次寻找转乾坤之行，竟落入薛忆先的圈套，目睹了葛新等人的陨落。
这让云雁原本应当欢呼雀跃的心，始终沉甸甸的，放佛压着一块冰凉的大石。如果此时小伙伴们在身边，那该有多好……突如其来的思念，牢牢摄住了她。
云雁抹了下有些湿润的眼眶，坐起身子将油灯吹熄，进入沉眠。虽然到她这样的境界，身体对睡眠等需求已是无所谓。但是入梦有个好处，就是能强行忘却一些东西，不再去思考。
等到天亮，她就要出发，前往妖族地域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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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在去祝融洞前，云雁没有计划要顺道前往帝释天，打探八部圣地的消息。但是自从木越西讲了关于迦楼罗族的事情后，鹏圣就经常折腾，说想要回家看看。
八部圣地反正都得去，妖族地域也是一定要踏上的。
心情一直闷闷不乐的云雁，此刻没有回问道坛的心思。当人们遭遇了一些突然事件后，往往会想要转换地方，改善心情。现在的她正是抱着这种情绪，跟随着两个夜叉，爬上了一辆牛车。
这是妖族普遍驯养的草牛，力大无比，肉质也很鲜美。当然对于不富裕的拉姆一家来说，这头牛是他们珍贵的财物之一，万万舍不得杀掉吃肉。
每个月拉姆就会带着儿子，前往帝释天城交换货物，换取生活所需。此番路途较为遥远，云雁和凌霄、小拉姆坐在椭圆形车厢里，颠颠簸簸地眺望四方。
遵循不在其他族地盘，随意运用道法的原则，云雁把双剑包裹在厚麻布中，负在背上。她此刻穿着薇的浅棕色长裙，裹着拉姆的一条亚麻长披风，满身都是妖族特有的味道。
据猎户一家人说，妖族喜爱依嗅觉获取印象。所以穿上他们的衣物，会使对异族排斥的妖族民众，放松下来。如果说云雁是一副妖族农妇打扮，凌霄目前就是妖族农夫打扮。
他裹在质地粗糙的毛皮大衣里，头顶还戴了顶样式古怪的夹层帽。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丝毫影响他的美貌。
这人现在撑起手肘搭在车侧，媚眼狭长微微眯起，似乎进入了小憩。但这随意的姿势，简陋的装束，依然使他看起来，透露着丝丝贵气。放佛酒足饭饱后，依靠在花园蔷薇丛，白玉池水畔，慵懒的王侯一般。
云雁看得有些郁闷，从储物袋里摸出拉姆的一件破罩衫，劈头盖脸将他活埋起来：“等进入帝释天城后，希望你少露脸张扬。”
“我知道，咱们是去做贼的。”凌霄懒洋洋把罩衫拢到头顶，遮住整个身子，眼睛幽幽放光。
小拉姆整个人扑到云雁膝头，眨着铜铃大眼：“贼？你们要去偷什么东西吗？云雁不像坏人啊！”
“偷偷进入八部……唔！”凌霄刚要开口泄密，就被一枚泊尔果砸到面前，塞住了嘴巴。对面扔果子的云雁怒不可歇，低声道：“这个名字也休得再提。”
……
……
爬山涉水，翻山越岭。
艳阳高照下，前方草丛渐渐消失，露出了一条笔直大道。牛车磨磨蹭蹭地在地面划出痕迹，终于接近了一座巨大的城郭。与人族建筑样式大为不同，此处被巨木巨石垒成，城墙上雕刻着五颜六色的各式纹样。
帝释天中心城到了。
城墙外缘突出着大小不一，尖锐的木质架构，犹如牛角形态。妖族极喜爱图腾崇拜，八部各族的兽型原身，被雕塑成直入云霄的巨型雕像。它们分为四组，左右矗立在帝释天城的东南西北大门。
远远望去，帝释天城在恢宏天光映照下，显得古朴厚重，威风凛凛。生动精美的雕像花纹无处不在，跳动着异域特有的风采。云雁见惯了神州的雕栏玉砌，此时见到妖族风光，禁不住眼睛一亮，颇觉新奇。
牛车咯吱咯吱走向城门。
夹杂着暗黄沙尘的城市边缘，越来越多地出现了生物动静。她惊奇地发现，在妖族的中心地域，竟然有许多的游民。他们拖着粗大的蛇形尾巴，晃动着大小头颅，或蹒跚行走在路旁，或聚在城角的破烂草席上。
“别看他们。”驾车的拉姆突然转过头来，有些闷闷道：“那伙人是堕那迦的游民，有力气不干活，脑子用在坑蒙拐骗上的混蛋。”
云雁好奇询问：“他们如此大规模的聚集在城边，妖族高层不管的吗？”
“人数太多了，开始还管一管，后来那迦族不高兴了，说欺负了他们的族人……”拉姆哼了一声：“这些又懒又坏的家伙也是他们的族人了！什么三教九流，那迦族都想拉拢。大伙儿心知肚明，他们想夺取统御者之位，发动王座战。”
“爹爹，娘说要我看着你，不许你说这些。”小拉姆突然跳起来，用个小木柴敲打着拉姆的后背：“特别不许你进城时候说。”
“好啦好啦……”拉姆愤愤不平的声音，瞬间畏缩下来，呵呵大笑：“我不说，不说就是。”
这边牛车上父子正窃窃私语，左边突然扑过来一名堕那迦，伸出双臂扒到牛车箱上，对小拉姆挤挤眼睛：“小夜叉，你叫什么名字？要看变戏法不？”
“你们远道而来，想要便宜的住宿吗？我大姨妈的小舅子的外甥的徒弟，在帝释天里有又大又好的房子哦，中庭还种植着无花果！”另外一名那迦也拖着蛇尾游动过来，堵住牛车，高声嚷嚷。
“新鲜！新鲜的猩红奈恩根、夜茄和霜甘草！”第三名那迦拖着个破烂大筐，吃力地挪过来。里面装着发臭腐烂的一堆植物，怎么也看不出如何新鲜法。
接着，堕那迦越聚越多，瞬间把牛车围满了。也许看见拉姆一家是老实本分，又好惹的普通猎户，他们才齐齐涌上。而左侧路过的一架豪华火焰马车，这些人看都没有看一眼。
“我们不买东西，不住房子，不看马戏……”小拉姆举着小柴火棍，在身前舞得啪啪作响：“你们让开，快让开！”
“走开！走开！”一路上焦躁不安，又满怀期待的鹏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万华镜里钻了出来。他急于探听迦楼罗族的现状，对于这群拦路者十分愤怒，跳到云雁肩头，扑腾着翅膀高声大叫。
“哎哟哟！”堕那迦们纷纷朝后退了一步，亮着双眼嬉笑出声：“是迦楼罗族的小鸟儿啊！毛都没有长齐，刚从蛋壳里孵出来的吧！”
“让开！”鹏圣气急败坏，毛炸了起来，活脱脱一副愤怒小鸟形貌。
“统御者贵族好嚣张哦，对咱们这些可怜人儿，从来都这么凶。”一名堕那迦突然低下声音：“像这样的小鸟儿，没人看着，拿来煮汤喝了倒不错。”
“不错……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迦楼罗的肉呢！”另外一名那迦奸笑了几声：“迦楼罗族怎么会流落出这么只雏鸟，雏鸟不是该在日曜宫里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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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虽然动作迅捷，但搀扶携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夜叉，目标还是蛮大。随着她把人抢走，围观群众们恍然大悟：原来刚才狠揍堕那迦的，并非什么神剑，而是被人驱动的兵器。
这样的战斗方式，众妖族很难见到，他们当然也不清楚，承影是一把可以隐匿身形，瞬间出击的“冥剑”。大家惊异之下，呼啦啦撤开让出个大缺口，目送云雁离去，没有人再开口议论说话。
中间场地上的堕那迦们，虽然气得七窍生烟，却一时半会被震慑，也静默着憋住半响。揍阿苏大的攻击方式，他们闻所未闻。在浓烈的恐惧惊讶后，妖族血脉里悍不畏死的细胞，开始了活动。
“站……站站站……站住！”一名健壮那迦终于开口了，但声音呼呼地打着颤：“把……把他们留下！”
云雁停下脚步，从小拉姆怀里接过破布袋，掏出里面璀璨红艳的妖晶。众妖族被那华丽晶块的光芒一照，齐齐倒抽凉气，双眼发出痴迷的神色，大声惊叹。
“好大的妖晶！这么一大块，可以买下市场上所有的草牛、泊尔果！”
“还可以买十箩筐的夜茄和霜甘草，够咱们一家人几年的伙食啦！”
“你们真是太没见识了，这么大块妖晶能买的远远不止这些。”
“俺突然明白，那群混蛋为什么要抢两个夜叉了。”
“咕咕！两个家伙带着这么大个好东西，我看了都有些心动呢。”
“是啊是啊！再在眼前晃几下，我也想出手抢了……”
“快拿开啊！别让我继续看了！”
妖族的民风彪悍，比着神州人族，在表达欲望上更肆无忌惮。看了这么大块妖晶，许多人一点也不顾忌地，呐喊出想抢掠的愿望。倒使云雁愣在原地，觉得手里的妖晶份外沉重。
还好凌霄半道提醒……否则自己真要给拉姆一家留下巨大灾祸。
“大家看清楚了。”她思考片刻，将妖晶掂了掂放入自己斗篷里。不顾周围妖族瞪得发红的目光，她拍拍肩膀上小拉姆的独角：“我是个异族人，不大懂得这里的规矩。既然这块妖晶会给他们带来祸患，我现在把它收回。”
“你们要偷要抢，尽管来找我。谁要是再找这两父子的麻烦……”她脸色沉下，目光在堕那迦们身上游离。突然祭出承影，轰地朝地面直刺。剑锋深深砸入石板路面，大小石块翻飞碎裂，烟尘起了一地。
众妖族举手遮脸，齐齐朝后倒退，有胆子小的已经拔腿开溜了。云雁面若寒霜，双手搭上承影剑柄，吐字狠狠的：“谁就会像这些石头渣一样！”
原本她并非喜欢在大庭广众下，如此高调的人。
但听闻妖族崇尚武力，拳头大的就奉为真理。如果不出手显示威能，有些宵小会继续纠缠。索性云雁就在帝释天的中心市场，百人围观下，现场表演胸口碎大石，给拉姆父子亮出挡箭牌。
这些堕那迦虽然有蛮力，但只是市井流氓，并非修士。论认真比斗，就算全体一拥而上，也不会是云雁的对手。见此情形，他们有的吓得尾巴直立，有的踉跄奔逃，更有的干脆捂着脑袋跪下了。
“明明明……明白了！”刚才出声吼叫，要使云雁停下的那个健壮那迦，此刻已完全缩了回去。他不安地蜷起蛇尾，一双鳄鱼眼吓得凸出老高：“咱们……不不……绝不敢找您……大人您的麻烦。”
被云雁一瞥，他急忙继续说道：“也……也也不敢找拉姆他们！”
这次来妖族的目的，原本就见不得光。云雁不愿在别人地盘上大闹事，即使在揍人时，剑也未曾出鞘。她虽不知道这些家伙，是否言出真心，但这番情形已算满意。于是对众人点了点头，撤了承影负在背上，带着拉姆父子走出了人群，消失在中心广场的街道中。
人群立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消失，隔了许久才发出兴奋议论，渐渐散去。
而其中有两组人，依旧停留着不动。
一组是堕那迦，他们扶起地上残废了尾巴的阿苏大，口中骂骂咧咧。另外一组，则是身披金红铠甲的帝释天守卫，当先一人正是城门口遇见过的，那名叫梭摩的军官。
“跟上他们，查查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两组人站在广场一东一西两角，微微聚拢，不约而同各自说出同样的低语。
……
……
此刻，在帝释天最出名的“蓝蝶琳达”酒馆里，云雁正和拉姆父子大快朵颐。蓝蝶琳达的老板，就叫琳达，是一名极其美丽的乾闼婆族。乾闼婆在妖族是最有休闲天分的，无论是唱歌奏乐，还是跳舞调酒美食……他们都样样拿手。
琳达小姐出身乾闼婆的王族豪门，艳名遍播四方。她居然跑妖族都城里开了个大酒馆，亲自为人拈花调酒，乐舞助兴。这对于人族来说，很难想象的事情，在妖族却是一件让人津津乐道的称颂之事。
将乾闼婆族的美食美酒美丽歌舞，尽情奉献给妖族大众，此番心意令人感动。所以，琳达小姐在帝释天城里，名声地位相当崇高。蓝蝶琳达酒馆，也是四方来客来到妖族首都后，必光临的一处奢华景点。
对于拉姆父子因为妖晶被打伤，云雁抱有愧疚。为了给他们压惊，也为了多探听点妖族讯息，索性就跑来了这地方。拉姆父子一辈子也没有来过如此豪华的饮食之地。在奇花馨香，锦绣满屋的环境里，又被身材曼妙，乐舞技术高超的乾闼婆们迷花了眼睛。
大吃大喝之下，两人的惊惧之心渐消，对帮助他们的云雁，也更为感激。而坐在桌前的云雁，却有些神游天外：拉姆一家的事情，虽然暂时解决了，但如何进入八部圣地，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看来，只有等月黑风高之时，让鹏圣开路，秘探迦楼罗的日曜宫。只是万一进不去接引通道，还得另寻他法……自己身为人族，在帝释天城里终日闲晃，招人耳目，也不是好办法。
还得寻个地方，暂时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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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知道了妖晶这么值钱，不如冒充个阔佬，花大价钱暂时居住在这里。进入蓝蝶琳达后，云雁就在掌柜处包了一间贵宾房院，定了一个月的租金。
至于贵宾房院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有什么设备之类……身为剑修一脉，不执着享乐的云雁，倒丝毫不关心。让那些可能盯梢的家伙们，看见自己大手大脚的花钱。目标转向自己不再找拉姆父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云雁！嗝儿！好好吃哦，你怎么不吃？”小拉姆啃完一盘鱼，又拿起一盘：“这是银岸鲈鱼哦，爹爹说这种鱼啊，要在银月溪最深的地方才有。而且要逮住它，需要有起码守半个月的耐心。”
“这盘开胃菜里，有天鹅菇和松鹅卵，啧啧。”拉姆嘴巴大嚼不停，断掉的半只角高高翘起：“大名鼎鼎的双鹅蟹酱！我听人说起过，没想到这辈子可以吃上！”
“我倒无所谓。”云雁抬起头，放下手里叉子，双手交叠放在下颚：“你们回去时，喜欢哪样就打包带走，记得让薇尝尝。”
“还可以拿走吗？”小拉姆欢呼一声，伸出爪子抱上云雁颈脖，来回的用独角轻轻磨蹭。这是夜叉族表达亲爱的独特动作，云雁摸着他头顶红肿的大包，微微叹了口气，挤出笑容。
小拉姆的拥抱动作，突然僵住，云雁看见他黝黑的身子开始发抖，骤然一惊。只听他低低的“咦”了一声，悄悄话过来：“是……是琳达小姐，好漂亮的人儿啊！”
云雁猛地回头，差点和一张雪白的脸庞，碰了个鼻子对鼻子。一位裹在靓丽蓝紫纱衣里的女子，正与自己大眼瞪小眼。她长发黑中泛蓝，微卷拽在地面，秀眉在辉煌额饰下皱成了一团。
蓝蝶琳达的老板琳达……果然如传说中一样美艳。
她手掌间长着透明的蹼，露出的皮肤微微泛浅蓝，似有细小光鳞。眼睛危险地斜斜吊着，浓重的金绿二色粉眼影，将闪亮美目笼罩上神秘色彩。
她的胸臀太高太大，她的腰又显得太过纤细……这些细节与人类身体完全不同。但在作为人类的云雁眼睛里，竟会忽略掉这些怪异之处，反而觉得天然妩媚。
人们常说：小妖精大妖女……琳达的外型正是这样一位，不折不扣的家伙。此时美艳妖女琳达小姐，缓缓开口了，显得有些不高兴：“客人刚才，可是对本店的菜肴做出了评价？”
“没有啊。”云雁被妖女的容姿震慑，正啧啧称奇，听她突然问这么句话，顿时条件反射地回答：“我没有评价什么。”
“您……刚才说了。”琳达直起腰来，垂目道：“说了无所谓。”
“呃！”
“对于双鹅蟹酱，您的评价是无所谓！”
“哦……”
“这样可不行！”琳达把长发一捻，微微嘟起嘴声音娇柔：“来我这里的客人，可不能抱着无所谓的心情。”
“啊？”
“无所谓就是不开心，就是不受重视啦……”那妖女美目里竟溢出泪光：“到底是菜肴哪里味道不好，还是咱们的花草香味不合适，或者是歌舞乐姬的节奏有误……”
“不不不！”云雁被她连番轰炸询问，惊得满头大汗，急急摇摆双手：“都很好！都相当的好！”
“那客人为何还无所谓？”琳达娇嗔一声，蜿蜒软下身子蹲在地面，拖着长卷黑发，满身的靓丽配饰发出灿烂光晕。
敢情这乾闼婆族，有如此严谨的职业操守……说句无关紧要的话，会惹得她那么哀怨。其实作为“食神”的云雁，真心对这些美食佳肴，已颇为淡然。
她修仙以来，除了修道，闲暇时就会钻研灵食，有时候还运用道法剑技，每日做出成百样菜品。虽然蓝蝶琳达酒馆的食物，并不难吃，但也没有到令她真心叫绝的地步。
这个异界的总体烹饪水平，就是这样。否则自己这个半吊子厨师，也不会被捧上神州“食神”的宝座。云雁既不愿违心大拍马屁，也不愿被这个乾闼婆继续纠缠，迷茫之间只能瞪着她，张口结舌半天，不知如何对答。
过了好一会，她才艰难地说道：“蓝蝶琳达酒馆，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酒馆。”这倒也是实话，原因是她来异界后，就没有进过多少高级场合，大部分时间都呆在石屋树林里。
“谢谢。”琳达仰头看着她，不放过半丝表情变化。
云雁努力笑得和蔼：“否则我也不会在你们这里，订下了客房长住啊！”
“是吗？”琳达微微皱了下眉头：“客人言不由衷，我看得出来。我一直想把蓝蝶琳达做到最好，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会日夜关心客人的一切需求。”
不要关心我啊！我是一个有隐秘目的的人！
云雁心底仰天长啸，表面依旧维持着微笑，嘴角都僵硬了。琳达缓缓站起身来，扬起玉臂轻轻召唤。一名英俊的乾闼婆男，抱着一把月琴上前放到她手中。
琳达整理了下衣裙，袅袅坐在身侧雕花圆凳上，开始抚着月琴嘹亮高歌。一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云雁，看得她有些发咻。但过了不到几分钟，她就被乾闼婆特有的美乐迷惑，全身放松下来。
这音乐不是音境剑修那种清新，带着治疗效果的韵律。但是却充斥着自然的美轮美奂，华美婉转，轻扬瑰丽。只因自己一句“无所谓”，便受到了酒馆主人，亲自歌乐款待……
这样的遭遇，不知道是坏事，还是好事。
云雁觉得周身有些绵软，在祝融洞受过的重伤遗痕，竟有些微微发作。看来在紧绷了这么久以后，身体始终未能好生歇息。睡一觉就好了……如果能睡一觉。
这样想着，她就这样做了。
“叮叮”一声，手里握着的杯盏碰击到桌面，抱着自己脖子的小拉姆，重量似乎也没有了。耳边似乎传来凌霄的呼唤，但太阳穴好沉重……云雁打了个哈欠，靠上椅背深深吸了口气。
那是厅堂里的睡莲池传来的香味吗？
清清带有水泽的凉意，好像仙迹崖清晨，紫竹林里滴落的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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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高，月沉。
因为空中的八部驻地晶锥，相互折射光辉，所以妖族的月光并不银亮，而是交替变化着数种色彩。云雁在地面仰头静观了一下午，见许多妖族从都城折返驻地。他们走向属于自己部族的接引道，触发出各式妖力波动，就化为了一个个小光团，蜿蜒盘旋式上升。
那些迅速流动的光团，在日落时分开始密集，从四面八方涌进了空中的圆锥形建筑。直到层云辉煌的天空，渐渐转为湛蓝，这些小光团依旧络绎不绝。从地面仰望上去，它们放佛闪耀着珍珠光泽的星光，织就出一派奇幻美丽的景色。
云雁暗暗赞叹着，看到子时人影稀疏后，才动身走向日曜宫的接引处。那里没有任何守卫，只有一个巨大的喷泉式雕塑。大鹏金翅鸟的原身，被白石铸造，在雕塑顶端振翅欲飞。
喷泉朝下滴流的并非水，而是夹带炽焰色的妖力。如果是迦楼罗的族人碰触到这些妖力，接引通道会立即打开，将他们包裹在光团里，送往高空。
“你确定要一试？”凌霄跟在身后，伸手戳了戳妖力喷泉。没有半分意外地，那雕塑毫无动静。他裹在宽大罩袍里，两只眼睛闪闪发亮：“即使这小鸟儿可以将你带入，但是在日曜宫门口，定有盘查身份的守卫。”
“我在妖族地盘上连连受挫。先和那迦起冲突，后被乾闼婆催眠，又被人暗中偷过武器。”云雁身着七杀猎门的夜行服，将鹏圣唤出，打量着雕像：“再拖延下去，不知道还会遇见些什么，所以今天晚上先试试再说。”
暮沉风当初只要求自己前往八部圣地，去寻找那朵优昙钵华。他没有说要怎样进入此地，也没有说在妖族可能遇见的麻烦。
一切还需自己琢磨出头绪。
还好现在身边有鹏圣，如果被逮住，也许迦楼罗族会看在他们的皇子份上，不对自己为难。
当初遇见鹏圣时，根本没有想到今天。迦楼罗族身为统御者，镇守着八部圣地。说不定迦楼罗王父子相逢后，会龙颜大悦，允许自己前往那神秘的墓穴。
每次想到这点，云雁就有些抱住鸟腿的得意。
“试试你能带我进去吗？”她戳戳肩头的乌鸦，满怀希翼地眨眨眼睛。
鹏圣却有些缩头缩脑，环顾四周小声道：“我……我从出生后就没有回来过……”
云雁奇道：“你不是有迦楼罗皇族之血，还天天赌咒发誓的。不会连个接引路都打不开吧！”
“我……我也不知道，记忆传承里没有这个东西。”鹏圣伸出翅膀，朝妖力泉触去：“也许是它太低级普通了，所以我没有关于它的知识。”
雕塑开始了微微震动，散发出极其温暖的光辉。
云雁见状大喜：“我看能行！”
“我还没有准备好。”鹏圣有些情绪低落：“虽然心底十分想回家看看，但是……我却不认得父王母后的样貌。你说……他们能认出我吗？”
他说这话时，泉水汩汩倒流，朝上撞击溅射出巨大的水花形貌。接着众人身前，出现了个金红灿烂的光圈。云雁拍拍鹏圣的鸟头：“这个不用担心，你既然有了传承记忆，他们定能认出你。”
她迈步朝接引光圈走去，心底有些兴奋：从地面上看着那些妖族，化成了星点光团，场景绚丽震撼。而身处在这些光团里，又会是什么感觉呢？
迦楼罗的日曜宫，我来了！
肩头突然一轻，鹏圣扑着翅膀被直线形吸入了光圈。他在气流里羽毛竖立，有些惊慌：“是强制进入的吗？怎么这么快！”
“等一等，你进去了我怎么没有进去？”云雁也有些慌，伸手拉住他一只爪子。
“太快了！怎么办？为什么你进不来？”鹏圣缩起另一只脚爪，显然在两股力道拉扯下，有些疼痛。但他顾不得那些，兀自奋力呼喊：“你不是和我一起的吗？云雁……我不想一个人回家！你要陪我回家！”
“云雁！——啊！”
云雁感觉到拉扯他的气息骤然增大，不敢再行阻挠，急忙松开了手。鹏圣肥胖短小的鸟身，惊叫着在接引圈里打了个漩，呼呼化作了一束光亮，直朝高空的日曜宫而去。
凌霄手搭凉棚，看着他化作的光团没入水晶锥里，突然发出大笑：“哈哈哈！完蛋了！这个迦楼罗的接引路，好像特别敏锐啊，不是自己族群的一概不收！现在你要怎么办？”
“不知道。”云雁有些气恼，也相当失望。失去了鹏圣这根鸟腿，自己要怎么偷窥日曜宫呢？她垂头丧气地迈动步伐，准备回去蓝蝶琳达酒馆，再探讯息做准备。
现在还有一线希望：鹏圣回家后，定会来寻找自己。到那时候，这该死的接引路，定会再次开放。说不定迦楼罗族会派出豪华车撵，鲜花铺地，奏乐欢迎自己呢。
毕竟他是迦楼罗王一脉单传的皇子，这些福利总能沾上些吧。
她胡思乱想着，踏着月光石板路，绕过了两个街口。妖族最寒冷的水曜月快要降临，此时已近丑时末。走在夜凉浓雾中，呵出一口气，都会觉得似有凝霜。
前方地面上，不知何时起，聚集了密密的倒影。云雁立定不动，手缓缓摸向背上的止水，不再前行。剑修对于敌对杀意，向来感觉敏锐——她不用抬头去望，就知道前面有一帮人，正冷冷朝向自己，满怀恶意而来。
一个……两个……共有三十来人。
她默默在心底数目，从倒影的形象看，他们大都拖着长长的蛇尾，蜿蜒在地面。这些家伙的头部尖锐朝前突出，背脊上高耸着锋利的鳍片。
是那迦族的人。
他们动了。
他们在呐喊，并扬起各式拳头利爪和武器，朝这面急急冲刺。
“就是这个小子，白天把阿苏大打残了！”
“老子要为哥哥报仇雪恨！嘶嘶！”
“吼啊！把这个人类也给我打残了！妈滴！”
“跑到帝释天来撒野，最好狗眼睁大些，看看是谁的地盘先！”
“杀杀！嘎！荣耀属于那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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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儿们！下手重不要紧，我也不介意看见他死。”在气势汹汹的人群后面，一个最后出声的那人，站立原地并没有动作。但从他的话语里看，就是带头大哥。
云雁不愿在妖族地盘杀人，当即横剑在前，幻出三十多分影，与那迦们一一对上。这些家伙只是城市里的流氓恶霸，不用调动太多剑气。她的本体在翻飞的激斗中，卷起急速，朝人群后的带头者刺去。
擒贼先擒王，将此人制住后，这出小巷堵截的闹剧，就该结束了。
“锵！呯！”
止水在接近那人身边时，却刺进了凭空出现一堵格挡壁。它由数个长牌藤盾组成，齐刷刷立起形成了防护圈。举起盾牌的众人，似乎是突然钻出地底，完全毫无征兆。
这些人个个都生有四只手臂，手臂上各种配饰叮当作响。他们有的獠牙眦裂样貌恐怖，有的则俊美秀丽，披发于肩表情肃穆。云雁在玉简上曾见过这个妖族众。
是修罗！
他们举手投足间洋溢着浓郁妖气，显然不是普通的市井流氓。从他们迅捷严谨的步调看，这是一队修罗族的高级护卫兵。想不到这些堕那迦，竟能调用修罗族品阶不低的兵士……
听闻妖族正准备内战，改变八部统御者的王座者。
看来帝释天域里，果然水很深，深到处处带给自己惊异。
妖族与魔族不同，他们自有一方世界生存，很少大举祸乱人类。与神州虽然保持距离，但也有亲善外交，甚至有联合对抗酆州的协议条约。云雁是来觊觎别人祖坟之地的，虽然不是搞破坏，只想接触优昙钵华泡泡水，但毕竟目的隐秘不善。
与流氓堕那迦对抗，没有什么心理压力。可是突然冒出修罗兵卫，情形就开始混乱起来。她本不愿出重手惹来祸端，更不愿被与部族兵力对上。心虚之下，她出手缓滞悄悄环顾四周，生出拔腿而逃的想法。
“你在找什么？”那带头大哥歪着鳄鱼头，在修罗军士盾墙后，朝她仔细打量：“和你一起同行的那个家伙，早就被吓住，跑得无影无踪了。你们人类之间的情谊，真令人大开眼界。”
胡说八道！凌霄是魔族，也和自己没情谊。他跑掉旁观很正常，见义勇为，出手相帮才见鬼了！
云雁暗暗骂了几句，只凝结剑气在身侧，形成防御守势，不再朝前猛攻。她幻出的分影也逐渐回转，不再四面出击，对冲上的堕那迦狠揍。改为持剑戒备，将她围在中心的阵形。
“怕了吗？这小子一见到我的修罗众，就立刻缩头缩脑，原来这么没胆气，不好玩！”脆响女音从兵士后方传了出来。一名身穿华丽黄纱短裙的少女，探出明丽的脸庞，对云雁转动大眼，表情不屑一顾。
久闻修罗族雄性丑陋，雌性却个个美貌，血统等级越高的，这个区别越是明显。那些兵士里青面獠牙的应当是男，秀丽端方的则是女性。
云雁有些郁闷：自己对他们的性别，尚能有区分。可这些妖族的家伙们，个个一见面，就笃定了自己是男性。看来妖族对人类的认知，教育阶段颇为初级。这位少女能调动修罗众，应当在妖族地位不低，却依旧这么糊涂。
“山吉，这就是打残了阿苏大的男人吗？”少女朝前一跳，额头珍珠吊坠叮当作响。她举止轻盈动作迅捷，一看就带有修行在身。只见她跳到修罗众前方，就要迈步朝云雁过来。
那叫山吉的那迦带头人，立刻竖起了长蛇尾，对她急急摇晃：“火曜舍脂殿下，千万！千万别过去！这家伙危险得紧，要是暴起伤到您的玉体……”
远古修罗族里，有一名天仙般美貌的王女名叫舍脂，后来的修罗贵族为敬慕缅怀她，常给女儿取这个名字。而火曜正是修罗的宫闱，能以此名为前缀，这个舍脂果然有来头。
云雁暗惊之下，想逃之夭夭的念头越发萌生。
她立在原地没有动作，但那群身为前锋的堕那迦，却一直死命朝她四周的分影扑击。奈何面对心动期剑修，即使没有出手驱动，剑气也把他们的鳞片削落，肌肤割伤，不断朝后败退下来。
身边的那迦们鲜血淋淋，哇哇鬼叫惨不忍睹，舍脂却一点也没有恐惧，反而流露更大的好奇。她拿手在背后用力朝山吉摆动，满不在乎地说：“我身边的修罗众个个带有修为，可不是你这些杂鱼能比的。”
“奇怪！这人看起来蛮厉害嘛！为什么不继续打呢？”她喃喃自语后，提高音量对云雁歪头道：“喂！你怎么不继续打呢？”
云雁低头垂目，一声不吭。
被这么多人包围，又出现了众多妖修。对手的实力不算高深，要奋力一搏，杀出条血路或许可行。但这里是帝释天域，就在八部驻地的眼皮下。上空那些五颜六色的水晶宫阙里，都居住着高阶妖修。
自己本就揣着隐秘目的，如若惊动了他们，进入八部圣地更没有指望了。
原本以为惹到的只是一些游民流氓，没有想到，修罗族的贵女也跑来参合……如果不是她，事情不至于这么麻烦。念及到此，云雁有些气结，抬头微微朝上瞥了舍脂一眼。
舍脂却被她冰冷锐利的目光一惊，随即露出了微笑。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自己啊……这个人类真有趣！她有些兴奋，又朝前踱出一步。身后的修罗众挽起盾牌，齐刷刷跟着她也朝前一踱，甲胄发出哗啦啦的闷响。
“你知道阿苏大是谁吗？”舍脂扬起靓丽的脸庞，一眨不眨盯着云雁。
等了几秒得不到回复，她也不生气，自问自答道：“他是我的奴隶，我很喜欢他呢！”
原来打狗惹到了主人……云雁正对妖族还有奴隶制，这样的破烂玩意腹诽。只听那女子又开始说话：“你叫什么名字？长得虽然瘦了些，也没有阿苏大高……嗯，但是打架时候看起来蛮不错的。”
“原本今天山吉来告诉我，阿苏大的尾巴被人弄残的时候，我相当生气，想要杀了你。”舍脂笑得有些开心：“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
接着她伸出雪白小手，平指向云雁：“你来代替他，做我火曜舍脂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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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听着周围高处，传来的笑声与欢呼谈论，顿时有些了然：看来那个舍脂，在帝释天名气不小，是个人都知道她爱胡闹。现在的打算是，进了牢里和当初在须健居一样，将神魂祭出探测日曜宫。
梭摩不会关自己很久，鹏圣下落不明，这个机会要好好把握才行。
一群闹事人犯跟着梭摩等守卫，左拐右拐，被呼啦啦带到了一处门前。通往此门要下数个台阶，两旁伫立着威武的大鹏石雕，怒目圆睁。沉重铁门吱嘎打开后，云雁等人被拉成一串，扔到了幽暗地牢。
梭摩似乎比其他妖族要机敏些，因为他将云雁从山吉等人里挑了出来，关进了右边牢房，和岚蓝等女性混在了一起。岚蓝正坐在牢里舒展她的四只手臂，似乎对这种关押习以为常。
见到云雁被两头大鸟推搡进笼里，那修罗女官脸色骤然阴沉。她捏着拳头忍耐了片刻，高声对牢外走道上，忙着提犯人审问的梭摩吼叫出来：“你想怎样？怎么把阿苏二关在女兵们的房间里？”
“阿苏二？”梭摩呼哧哧翻着名单，又对身后几名狱卒招招手：“谁是阿苏二？”
几名狱卒点头哈腰走上前来，将手里托盘里的东西一一奉上。云雁坐在旁边石凳，定睛一看：好家伙！精美的锦缎被面，华丽的羽毛枕头，镶金带银的各类器具，还有大瓶小瓶的花露佳酿之类……
只见修罗众女兵们络绎上前，将那些东西接收下来，开始在牢房里铺设。不一会儿，幽暗地牢被弄成了个华丽舒适的房间，一切应有尽有。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坐牢的，还是来旅游奢侈的。
“你每次被我捉住，我都给你应有的尊重。”梭摩瞪起大眼怒视岚蓝：“结果你一次又一次惹麻烦，我很忙的！”
岚蓝的脸有些发红，埋头叹了口气。梭摩见她萎靡的样子，也叹了口气：“此事上报修罗王，召集居民赔偿后，大概你们就可以出去了，老实呆几天吧。”
“这些我自然清楚……但是这次……”岚蓝指向云雁，十分郁闷：“你不该把一个男人和我关在一起。”
“男人？”梭摩摸出黑本子仔细看了半响，严肃道：“据可靠消息，她是一名人类的女修。难道把她和山吉那些家伙关一起？等会打起来，我这地牢也不得安生了。”
“女的？”修罗女兵们原本抱着胳膊，阴沉着俊脸远离云雁。此时集体被刺激，纷纷围聚过来，伸出四只手臂好奇地朝她摸来。
“原来阿苏二是个女人啊！”
“完全看不出来，啊！人族的雌性原来是这个结构！”
“喂喂，阿苏二，快说句话来听听，就没听你说过话。”
“是女的就快到这片羽毛毯子上来吧，别着凉了，水曜月快到了咯！”
你们才二！
云雁被修罗众女瞬间包围，又发作不得。她心底仰天咆哮，表情维持冷漠，任凭众女温言细语，拒不接受“阿苏二”这个可怕的名字。
“原来被舍脂公主赐予了妖族名字。”梭摩自言自语，思考片刻后，将黑本本上的“云雁”两字划掉，改成“阿苏二”。被妖族公主赐名，至少在帝释天域，这倒霉的家伙就得一直叫这个了。
反正也没人关心，她原本是什么身份，谁叫她被那个火曜舍脂看上了呢。就算是这么个实力不错的人修，恐怕也难逃小公主的魔爪……她始终会被关进火曜宫，当一名陪玩陪练，然后被折腾到灰头土脸，真是可怜呐。
梭摩念及到此，有点同情地瞟了眼云雁，下令守卫将几名堕那迦从左面牢房提了出来。堕那迦的待遇，与修罗众就有天渊之别了。他们被坚固锁链捆了个结实，加上被狱卒的蛮力在地面拖动，疼得哇哇乱叫。
梭摩带着犯人前往审讯室，暗沉走道里传来凄厉哭喊，这才使迦楼罗的地牢，有了点原本严酷森然的样子。
云雁听着那些惨叫，与锁链叮叮当当的声音，有些发怔。她的感官与思维，悄悄飘回了以前在堕戒狱中的时光，心底笼罩上冰凉。不过……此地不再有严酷的剑阵刑法，牢笼的防御力也差了几个档次。
最重要的是——她环顾周围的锦毬玉杯，温暖烛光：这里现在根本就算不得牢笼了！
“阿苏二，你不要怕。”岚蓝右手握着一个金杯，溢满浓郁酒香。她身后站着几名女兵，扬起四只手臂，好似千手观音般梳理着她的秀发。她已取下了盔甲，穿上绯红绣着橘纹的丝质长袍。简直就像征战完毕，刚回到家里一样轻松：“最多呆个几天，就可以出去了。”
云雁知道此人地位不低，为怕惹恼了她坐牢都不安稳，便回答道：“我来自神州南斗，名叫云雁，不叫阿苏二。”
岚蓝不以为然：“既然被舍脂公主赐了名字，你在妖族就永远只能叫阿苏二。”
云雁都快跪了，心底将舍脂咒骂了十次，漠然道：“我是个游历四方的剑客，不会在妖族停留很长时间。”
岚蓝继续不以为然：“既然被舍脂公主收下了，你在妖族就一定要呆很长时间，至少……得她同意你离去才行。”
云雁在心底又咒骂了舍脂十次，脊梁挺得笔直冷然道：“她要收我进火曜宫，至少要让你们修罗众的百人性命来换。不知她能否付出这个代价？”
“阿苏二你别不知好歹！”一名修罗女兵已经气炸，扬起四臂弹射出妖力，朝云雁轰来：“咱们捉拿你的时候，并没有开启非天之力！你的意思是能用一人之力，抵挡我修罗百人众？别吹牛了人类！”
“狂妄无知之徒！”另一名女兵也怒火中烧，“呯”地砸过来一个铜盆，把云雁的额头打出个包：“人类都如此狂妄的吗？还是只有你是如此？”
“你们不愿做人类灵兽，人类又何尝愿意做你们的奴隶！”云雁没有还手，揉揉额头的包，与那两名女兵对视：“这不叫狂妄，这是我的决心。你们的舍脂公主要怎么胡闹，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她眼底逐渐罩上黯影，语气缓沉，声音嘹亮：“但是要将我强行绑定在火曜宫，我就要让火曜宫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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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原本或坐或立的修罗女兵们，全体暴怒。当着王族守卫者的面，叫嚣要让火曜宫见血！这个人实在太可恶太狂妄了！不知是哪个女子高叫了一声：“为了修罗王！”
在这一声怒喝下，所有军士集体发难，挽起盾牌长枪短刀巨镰，上下左右舞出雪亮寒芒，朝云雁直冲过来。此地原本就不算宽敞，又布置了许多豪华寝具，生活器具。在众人围攻之力下，原本温暖光耀的房间，立刻变得混乱不堪。金杯玉盏、烛台羽毛撒到空中，飞飞扬扬。
云雁自然不愿意被暴揍，剑气所至之处，六合剑阵又一次出现。
修罗众出身御林军，受到的训练十分严格。没有岚蓝等上将的命令，她们也没有开启非天之力，只是努力挑刺碰击，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可恶的阿苏二。
“啊!”“呀！”“轰！”“咣当！”
牢里搏击之声骤响，引得山吉等那迦与男性修罗众，隔着玄铁围栏频频偷窥。了解些前因后果后，这些家伙开始对女兵们呐喊助威。特别是男性修罗众，也对阿苏二此人恼怒至极，助威时刻发出了修罗族特有的战音怒吼。
修罗原本就是妖族远古的战神一脉，向来高傲蛮狠。他们的战音如果澎湃发出，可延绵千里之外，吓得弱小族群放弃领地迁徙。此番怒吼之下，不仅地牢开始震动，就连日曜宫里的大鹏鸟们，也个个缩紧了羽毛，严阵以待。
“什么情况！”梭摩带着一群兵甲卫士，踹开地牢大门急急扑到：“日曜宫里的警报都给震响了，你们在搞什么？”
“呯！”
牢笼因为搏斗发出滚滚烟尘，坚固的地牢石壁也急抖斑驳。梭摩拍着脑袋上的灰尘，眯着眼睛跳脚：“该死！把那个叫阿苏二的给我拖出来！老子要狠狠揍她一顿！”
于是云雁就被几名牛高马大的迦楼罗，从右边牢笼里给拽了出来。梭摩指着她的鼻子，怒不可歇：“你！自从你昨天跑进帝释天域后，我就倒了大霉！你知不知道这是月曜日，是我换班休息的时候！”
“我要把你打个五十大板，赶出帝释天！”他骂骂咧咧率众拖着云雁就要走，牢里的岚蓝却大惊失色，伸出手连连摆动：“且慢！阿苏二不能离开妖族！否则舍脂殿下她……”
“啊？”梭摩停住脚步呆怔了片刻，重重地“哎”了一声。他无力地招招手，迦楼罗们簇拥着云雁，忙不迭地挤出了地牢。
云雁乐得不与修罗众纠缠，任凭卫士们夹带，呼啦啦七拐八拐，丢进了一个宽阔暗房。梭摩脸色黑沉，手背到身后转向她：“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见云雁不答话，只一双眼睛咕噜噜转着，窥探四周。他重重一哼，几名兵士冲上前来，拉住个墙壁铜环。墙壁缓缓升起，露出里面狭小的空间。两名堕那迦蛇尾扭曲，双臂被捆绑正被几只木棒狠揍，舌头都伸出来了。
见云雁无动于衷，梭摩又哼了一声，兵士们亮出又一空间：只见一名健壮的甄陀族人，马脸上遍布焦黑，正被头顶悬挂的火盆炙烤，哇哇惨叫。
“你也想像他们一样吗？”梭摩炸起脖子上的黑羽，恼怒道：“别以为是人族修士，我就不敢拷问。现在你进了日曜宫，这是迦楼罗的地盘，作奸犯科者我必严惩！”
云雁微微一笑：“敢问将军我所犯何罪？如果不愿做别人奴隶，奋起反抗也是罪的话，你们迦楼罗刚正不阿的威名，恐怕要大打折扣。”
“你……”梭摩有些语塞，呼哧哧从胸脯喘着闷气，大手一挥。几名守卫将铜环拉下，掩盖了拷问密室，搬出个椅子让云雁坐下。梭摩瞪了他们两眼，他们犹豫片刻，又松开云雁的捆绑锁链。
梭摩拂起铠甲在对面坐下，啪嗒嗒用手指弹着桌面，显得十分烦躁：“如果不是因为你情有可原，我早把你上刑驱逐了。”
“昨晚上的巷口混战，你的剑阵破坏了帝释天数座民房。”他咕哝着摸出个红本本，掏出羽毛笔在上面划：“虽然没有伤亡，但财物损失非常严重。”
云雁听着没有伤亡，略微松了口气，温和道：“我有一些妖晶，倒可以作为赔偿。”
梭摩有些吃惊地打量她两眼，声音也缓和了下来，闷闷道：“不用。修罗王自然会买单，此事不是你挑起的……我……哎！我很难做啊！”
“求求你别再在帝释天折腾了！”他捧起大头急剧摇晃：“可是舍脂殿下一定还会来找你……到时候你们又会起冲突！一定的！”
“迦楼罗族不能庇护我吗？”云雁思索片刻，凑近他小声询问：“你……可看见那天和我一同进城的小鸟？”
“我们怎么可能为这事，找修罗公主的麻烦……”梭摩继续咕哝，摆明了无法提供援助的立场，突然听见她后面的话，疑惑起来：“小鸟？那个小迦楼罗吗？你这话什么意思？”
梭摩此人倒也坦诚，连不能给自己庇护的原因，也不找堂皇借口去遮遮掩掩。
云雁向来也不喜欢啰嗦，索性直接说开:“我前来妖族，带回了你们迦楼罗王失散多年的儿子。”
“儿子？”梭摩听到迦楼罗王几字，猛地精神焕发，嗖地弹起来老高。他背上迅速伸展出金红色羽翼，黑色的鸟头也发生变化，露出火焰纹样，显得威猛靓丽。他立在离地两米处，驱散了周围守卫，大声喝问：“你刚才说什么！”
“和我一起进城的小迦楼罗，他名叫鹏圣，你可看见了？”
“看见了。那群那迦说……他是人族灵兽。此事有损我部族威严，我下令无视流言，并送你们进城，为的是化成小事不再闹大。”
“你们难道就不关心他的身世？”
“迦楼罗的雏鸟流落在外的很少，大多是他们的父母犯有罪过。我想……父母的罪过不至于让后代承担。雏鸟如果想回日曜宫，就悄悄让他回来吧。”
“他的父母没有罪过。”云雁摇摇头，目光有些飘忽：“许多年前，有一群魔族为了胁迫迦楼罗王，偷走了他刚刚诞下的鸟蛋。这个事情，现在记得的人还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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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即使发现了他，也不会对他怎么样吧。”古丽娜有些满不在乎，挣脱梭摩的手，伸出手指弹他的额头：“你这个人啊，有时候咋呼呼的，有时候又太过于想多了。”
梭摩急道：“此事对于我来说非同小可，丽娜你切勿对旁人提及……”
“好啦。”那女将摆摆手：“我现在去迦叶塔那边看看，如果赤榉林来过什么小鸟儿，就帮你把他接出来。”
“你去……”梭摩咕噜噜转动着眼睛，打断她的话，低声道：“你……去不得。只要带这个人过去，让她动手就可以了。”
说着这话，他反手将云雁一把拎过来，塞到古丽娜眼前：“她叫阿苏二，身手了得，是我的……咳咳……我的……”
古丽娜仔细打量云雁端丽的脸庞，姣好的身段，突然怒意勃发，一脚又踢在梭摩腿上：“你的谁？你的色爪子居然冲出帝释天，伸向神州了？”
“我培养的……密探！”梭摩终于编造好了说辞，但已被她踢倒在地牢牢踩在脚下，磕碰得鼻青脸肿。他死命挣扎着抬起头来，眼角闪烁泪花：“丽娜，你不该老是怀疑我！”
“你对那个娇滴滴的琳达，也会说同样的话吧！”
“要不是你老这么踹我、踩我，我当初会和你分手吗？混蛋！把你的爪子松开！”
“哒哒哒！”
古丽娜抖动全身铠甲，把梭摩深深踩进泥地，见他只能伸出舌头喘气了，才拍拍手罢休。她握着腰间长刀刀柄，拂过斗篷面向云雁，肃然道：“密探阿苏二，跟我走。”
云雁一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好戏，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梭摩抬起眼泪和泥土斑驳的脸，对她猛使眼色，她才犹豫片刻，作势动身。
地上的梭摩窸窸窣窣爬行过来，一把扯住她的斗篷，挣扎着指向古丽娜的背影，悄语：“帮帮忙……万万不可让她动手。”
云雁完全搞不清状况，问：“为何？”
“她是辉日哲的爱将，她对他忠心信赖，却不知道被那人在暗中监视。你也看见了，我现在不敢对她说这些，她不会信我……荣耀风光稍纵即逝，伴君如伴虎……我……”
“明白了。”云雁木然点点头：“你不愿意让心上美人陷入危机，于是把我这个密探送上前线。”
梭摩也点点头：“不错。等会你从迦叶塔的祭祀手里，抢了鹏圣就走。我自然会给你们安排善后，护得周全。”
云雁不再理他，扯开斗篷跟上古丽娜。既然梭摩怀疑鹏圣的堂兄，可能会加害他，那么自己难以坐视不管。无论怎么说，鹏圣陪在自己身边，也有很长时间了……虽然他一直没心没肺的吃了就睡。
……
行走在月光下，御花园的幽香浓烈，熏得云雁有些头晕。仔细想来，也不完全是花香扰乱了状态。日曜王宫处处都隐匿着妖气，建筑的布局也规整中透露着某种阵形。
掠过道路两侧的奇石与花卉，会觉得有种神秘的挤压感，放佛它们都在呼吸。此地应当被规划了严整，却难以察觉的各种机关禁制。如果不是有古丽娜在前开路，说不定会深陷局中，穿行到天亮，都难以找到正确出口。
鹏圣他……进了日曜宫后，真的会来到此地吗？
云雁踩着花道，与古丽娜在一处巨大莲池畔停了下来。对面有一个金砂石垒砌的高坛，上面伫立着三座高耸如云的宝塔。而宝塔的下方，生长着茂密艳红的一片榉木科高林。
如果猜的没错，那就是梭摩所说的赤榉林了。
赤榉林非常高大，在它的尽头，隐隐透露着靓丽的金光。从这个方向望去，粉翠莲池、白塔、赤木、金光……都被晶莹的宫墙红壁衬托。氤氲的雾气与流光，交织在四处，竟像一副迷离的印象派画作。
“我们就要通过侧景殿，前往祭祀们的迦叶塔。”古丽娜认真地整理了下装束，对云雁低声道：“没有殿下的命令，我原本不该来这里。”
“了解。”云雁远眺三座白塔：“你只需送我过去那里，如果鹏圣真的在，我会抢了他就走。”
古丽娜有些不以为然，略叹了口气：“其实梭摩那家伙纯属多虑。辉日哲殿下十分宽厚，就算知道鹏圣私闯王宫赤榉林，但得知他有皇族血脉后，必不会为难一只小鸟。”
云雁默了片刻，回忆着梭摩紧张的举动，问：“辉日哲……你们叫他殿下？我是梭摩将军在神州安插的密探，离开妖族很长时间了，刚回来不久。”
“原来如此。”古丽娜点点头，唇边露出微笑：“看来你并不知道日曜宫目前的情势。”
“殿下他……也许不久后就会继承王位。”她低下头对侧景殿微微鞠躬：“虽然他的体质并不是那么好。但他性子温和宽容，礼节有度，会是个非常圣明的迦楼罗王。”
“可是，我在回来的路上听过传言。”云雁试探着说出迷惑：“说迦楼罗王座后继无人，使部族力量陷入了危机……”
“胡说八道！”古丽娜顿时大为光火：“那些人他们只看到表面而已！辉日哲殿下的体质确实不大好，但那是因为遗传，没有办法改变！他一直对抗着这个命运，他是个坚强又勇敢的人！”
说到后来，她双颊有些发红，陷入了竭力为那人的辩解之中：“奥光陛下也和我们看法一致，否则他不会下令关押伊瑟王后，保全殿下！”
“还有这等事！”云雁吃惊不小：鹏圣的娘亲，被他的父亲囚禁起来了！看来迦楼罗王族里的事情，闹得挺乱的。关押王后不是小事，居然连木越西的暗门情报中，也没有提及……
也许出于某种家丑不外扬的心态，迦楼罗高层在竭力压制消息吧。
果然，古丽娜说完此话后，惊惧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眼睛忽闪片刻后，垂头丧气道：“我……这是怎么了……想到你是那家伙的手下，就说了不该说的话……”
云雁笑了笑，出声安慰：“大人不必纠结，我身为密探，绝对不会多嘴。”
“还有。”她思考片刻，决定管一管闲事，于是继续笑道：“你完全可以信任梭摩将军，他一直站在你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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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古丽娜脸颊又微微泛红。她迈步在前方开始引路，穿过碧水莲池。云雁跟在她身后，见着她高挑的影子映在回廊石道，越走越慢。突然，那女将转过身来，似乎憋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的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光，对云雁询问：“你刚才的意思是……那家伙心底还有我……一点点的位置吗？”
云雁对上她的眼眸，重重点头：“以我密探的敏锐眼光来看，的确如此。”
“是……吗？”古丽娜显然很激动，激动得背上缓缓伸展开金红色羽翼，但她兀自不觉，只捧着脸小声地笑了一下。当转过身去的时候，走得精神抖擞，摇曳生姿。
“谢谢你。”她在高坛下停住脚步，伸手在空气里划出奇异的图形，对云雁说道：“从这个裂口进入，就可以通向迦叶塔。我在这里帮你维持通道，如果有必要，我也可以进去……”
“你不要进去了。”云雁抽身跃进空气里的微红裂缝，拔剑在手侧身对她说：“梭摩不愿意你多插手这事，引起太多注意。毕竟……鹏圣的身世，目前还不能曝光。”
“私生子这样的身份，的确不宜外传。”古丽娜赞同地点点头：“请你转告他，我以迦楼罗皇族之血起誓，定守口如瓶，不会有损他朋友的名誉。”
云雁转身朝白塔走去，长长吐出口气：要是迦楼罗王以后得知，梭摩把他亲儿子编出这样的身份，会不会把他的大脑袋拧下来呢……还有，看来喜欢以皇族之血起誓，这样的逗比口头禅，不只是鹏圣一人会啊！
她吐糟片刻，开始凝神聚气观察四周。
这里有三座白塔，里面那些传说中的祭祀，又会是什么样的实力呢？三座白塔摆成了三角形位置，静默地近在咫尺。云雁挨个贴在门洞口，朝里面以神魂窥探。
……一阵刺骨凉意，突然涌进了感知当中！
不好！被发现了！
她急忙朝侧面一跳，整个人贴到塔壁上，心惊不已：能如此迅速就察觉到自己的窥探，里面的祭祀实力不弱！如果鹏圣真被他们发现，带到了这里，不知能否安然带他脱身。
“谁？！”
一声略带苍老之音的呵斥，从右边的白塔传出，使贴在中心塔上的云雁，打了个激灵。那人夹带神魂之力发出的呼喝，既有探视之意也带着抵抗反击。
微微阵痛如小针刺入毛孔，游离在全身皮肤底层……就算只听到这么一个声音，自己的神魂就被刺激到如此地步！
事情有点棘手了。
该死的梭摩，为何不提醒自己，此处有如此麻烦的对手！
云雁屏住呼吸，只听右侧塔底门内，又发出了另外一人的声音：“大人，发生了什么？您怎么突然……”
“把他先关起来。”先前那老人缓缓出口：“天明时禀报辉日哲殿下，这个孩子居然能深入赤榉林的中心。”
“也许是皇族旁支里的嫡子。”一个沉静女声似乎有些迷茫，也缓缓开口：“上元大师，将他关起来是不是太过了……”
“住嘴，我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被称为上元大师的老人，显得有些暴躁：“刚才有人以神魂窥探此地，而且我能察觉，他似乎还在周围游荡。”
“关起来再带进地下密室。”那人声音突然响亮起来：“无论他是什么人，夜闯赤榉林，骚扰利刃天的王安寝，都是大罪！”
随着他声音呼出，塔门里传来锁链叮当之声。云雁不敢再动用神魂窥探，只能用念力悄悄散布。现在她的地之境，已经能够做到附物而视，而念力恰恰也能触及妖族，引发感应。
她的身体弹射出紫色枝桠光芒，缓缓流入右侧塔门。以念力观测，能隐约感受到其中生物气息的强弱。在试探接触后，她催眠了里面最小的一簇气息，打入了念力。
这是一名年纪较轻的夜叉侍者，正站在塔内角落，垂首捧着一个熏香炉。当抬起头来时，他眼中黯淡下晶亮，抹出了一缕紫色。云雁催动念力，通过他的眼睛朝四周望去——
在塔中密密麻麻的书柜前，地面画有一个褐色三环图形。在图形旁侧，站着几名身披红袍的瘦削身影。他们个个拢手在袖，仰起罩袍遮掩的头，打量着身前悬空的一个小笼。
小笼由妖气凝结并非实体，却发出锁链的叮当声。它流动的气流，牢牢捆缚着一只形如乌鸦的小迦楼罗。可怜的鹏圣！云雁盯着他惊惶愤怒的眼睛，凌乱的羽毛和被塞住的红嘴，大为摇头。
迦楼罗一脉单传的王子，居然被他的王宫祭祀们给困住了。
前往妖族，面见迦楼罗王，父子相认……原本这是云雁与鹏圣，以前都深信不疑的顺利剧本。但现在看来，想要上演这出团圆剧，不会像预期中那么顺利。
如果鹏圣的身份，被他那即将要登上王座的堂兄知道……云雁回忆着梭摩的惊恐：也许那位辉日哲殿下，不如古丽娜形容的那么宽厚。至少从他手下这些祭祀的行为来看，他们对其他的皇族血脉，并不大尊重。
依照计划抢人吧！
云雁不再犹豫，收回念力拔出止水，卷出五十分影破门而入。她凝聚了八成的威力，朝离门最近的一名祭祀横扫而去。当那名祭祀慌忙回身抵挡时，她才发现：为何梭摩如此放心，让自己独自来抢人。
对手实在太弱了……
传说中威势赫赫的迦楼罗，竟会如此弱吗？
云雁缓下攻势，剑锋挑落了那人的长袍，发现他不是迦楼罗，而是一名长着马脑袋的甄陀族人。在被剑气逼迫下，他连滚带爬推到了一面书架，云雁也不愿伤他，转剑朝那名上元大师攻去。
此人神魂强健，实力应当不弱，先把他制服，剩余人等必将溃败！
止水在上元大师身前，闪电般挽出个剑花，五十分影跟随云雁本体，齐齐调转身形，以同样姿态朝前刺击。剑气轻易地撕裂了上元大师的头顶罩袍，露出他巨大的鳄鱼脸形。
他……竟然是一位那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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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身陷险境，但对手情况也不妙。催动神力所需能量非同小可，随着白光扩散，吟唱施法的祭祀们，身体开始剧烈摇晃。血从他们的肌肤里大股浸透出来，漫天白光的照射中，他们身体开始透明，甚至可以看见里面的骨骼经脉。
“啊……”
一名祭祀发出短促的呼叫，终于支撑不住跪到地面。就像多米骨牌效应一样，剩余的祭祀，也一个接一个停住了施法，瘫痪在地。半空的神力白光，瞬间朝后退去数米距离。
云雁一直咬牙从剑府里调动剑气，沿着转乾坤死门方位运转、沉积，准备做殊死抵抗。没有想到敌人先脱力，使神力停止了扩散，给自己争取了时间。她大喜之下，拔出止水化作一袭紫光，跃到高空朝莲池方向，急急撤离。
这时，从迦叶塔底传来了低沉庄严，但声音宏大的吟诵声：“临者，明天地所在，悟万物本源，如临其中……”
随着这个略带苍老的声音发出，空中白光像打了鸡血，瞬间恢复能量。波浪纹样在空气里荡漾了数秒，九圣神力又气势浩大的，朝云雁扑了过来。
见此情形，上元大师的嘴角微微翘起，整个人也松了口气。召唤神力所需之力甚大，但有远古鸿蒙九印相助，就再也不成问题。他在众祭祀崇拜的眼光下，手指间不停变化结印……虽然这个上古妖法大部分已经失传，九印里只剩余前四印在世。
但要抹杀空中那个闯入者，却是绰绰有余。
其实这个神秘人的死与活，都无关紧要，重点是他救走的小迦楼罗……身旁修行不够的祭祀弟子们，并没有看到他闯入赤榉林中心时，神魂与中心祭台相合，激发出了纯赤色魂光。
那魂光的气息，与远日奥光一模一样！
那只小鸟，和当今的迦楼罗王，有着同样的血脉。他是他的亲生儿子，是最纯正的嫡传皇族血统！看来，百年前被魔族偷取的那个蛋，已经孵化……而且蛋中的小鸟，现在想要回家！
不能让此事流传出去，迦楼罗王的嫡子回归后，辉日哲的处境将十分不妙！
原本的打算是将他囚禁，作为今后可能用到的筹码。但现在冒出了个救走他的人，只能孤注一掷，在出日曜宫前将他杀掉，免除后患。
上元大师的轻笑变成了冷笑，手中变化印记，盯着云雁的眼睛炸裂精光：可恶的闯入者，今夜你就与远日奥光的儿子一起，堕入地狱吧！在鸿蒙九印的催动下，神力将会把你们撕成碎片！
迦楼罗的王座，绝对不能生出变故，辉日哲一定要得到它！
“临者，明天地所在，悟万物本源，如临其中，全三才……”
这是？
清亮的密语吟唱从空中传来，像喃喃低语，但上元大师却听得十分清楚。他全身每块肌肉瞬间紧绷：这是什么！
空中的那个人，现在被一片紫光包裹，直立在云端。但上元大师靠着强大的精神力，依旧能将光线中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只见那人拇指相抵握成圆圈，食指相抵朝前伸出，其余掌中各部位牢牢相握，密不通风。临兵斗者，皆数组前行。
这是鸿蒙九印里的起手势——临者印！
此人居然会妖族的上古秘法？
这不可能！这个人浑身没有半分妖气，明明就是个神州人类！
接下来，上元大师完全停止住了动作，因为一切都已无效了。空中那个身影在结出鸿蒙九印的第一式起，神力就像沉睡中的小猫，缓缓睁开了它的眼睛。漫天的白光不再犀利地涌向敌人，而是开始扭曲，缓缓如烟起舞。
九圣神力原本就是鸿蒙九兽，在很早以前留给妖族子民的庇护。而鸿蒙九印是属于它们的威能秘法，能结出九印的人，神力再也不会伤害他一分一毫。
而且，它会与此人相互唱和，进行协助护佑。
上元大师全身冰凉，呆呆地仰头望着云雁，鳄鱼嘴张开再也合不拢。只见云雁结出了临、兵、斗、者印后，居然又手指翻飞变幻，畅通无阻地结出了“皆数组前行”五印。
……
在妖族地界早已失传的后五印，居然掌握到了一个人类手中！
空中白光此刻已变得温柔无比，它们烟尘似的身躯，缓缓将云雁包裹住。像是依偎着至亲一般，白光中的人毫发未损。而且紫气愈发旺盛，竟然在吸纳九圣神力……
上元大师只觉天旋地转，胸中不停翻涌热流。强行召唤神力，所造成的损伤，这时猛烈爆发出来。他嘴里喷泉一样呕出鲜血，身体再无法支撑。急急踉跄了两步，摔到身后祭祀弟子们的手臂中。
“丹露……快……”嘴里喉咙都堵上了大口血块，显得口齿不清。他使出最后的力气，攥紧了身旁那沉静女祭祀的手臂，连连喘息：“快……快与众祭祀们把神力请回地底……咳咳！不能让……贼人吸收了去。”
“吸收？”丹露与众人一样，早已惊得眼神发直。听到上元的话以后，隔了半响才反应过来。她惊呼了一声后，仰头盯着云雁浑身无力，轻声道：“上元大师，那个人……他为什么会鸿蒙九印，而且他还能结出后五印！咱们妖族都没有任何后五印的记载！”
上元按住胸口，痛楚焦急道：“老夫……也不清楚……你们别发呆了！快施法请回神力！”
一名乾闼婆族祭祀膝行过来，她手足无措地惊惶道：“可是老师，九圣神力没有得到供奉就被请回，这不合传统啊！”
“混蛋！”上元早已积压了浓重怒气，此刻倾然爆发。他伸手牢牢拧住那乾闼婆的脖子，恨声道：“你们作为我的弟子，个个都如此忤逆我，反抗我！忽尔瀚是如此，小萱你也如此！”
“老师……我……我没有……”小萱被掐得眼泪直流，快不能呼吸。她拼命挣扎着挤出话来：“只是神力没有见血就被请回的话……恐怕……会引发八部圣地的动荡……我没有……忤逆老师的心……请……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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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让那人吸收神力！”上元大师的双眼，突然发出灼灼红光，整个眼球都变成了赤色。他望了眼空中的白光与紫气，突然挣扎着站起，手里牢牢捏着小萱的脖子，对她笑了笑：“你说的……也没有错。”
小萱稍稍松了口气，板着他的手指轻呼：“老……师……”
上元的语气温和下来，将小萱的脖颈松开，放到地面：“九圣神力需要供奉，你作为妖族祭祀，有义务维持八部圣地的稳定。”
说完此话，他猛地扬起蛇尾，从背后朝前猛刺而出。
尽管祭祀武力甚低，但那迦族的尾部带有毒液，又坚硬锐利。这聚力一击之下，柔弱的乾闼婆立刻被贯穿了身体。小萱的胸口裂开一个大洞，心脏被上元的蛇尾挑出，停在半空。
这突然变化之下，她尚能呼吸思考，惊骇地尖叫一声，不可置信地望向上元：“老师……你……”
“我是在奖赏你维护圣地的心意，你的神魂将与九圣之灵同在。”上元冷漠地点点头，抽出小萱的心脏，朝天空白光神力抛去。不再理会地上已疼得抽搐翻滚的小萱，他回转身来，对众祭祀缓缓道：“现在……还有人有异议吗？”
祭祀们大惊之下又大骇，看着小萱翻滚惨呼渐渐没有了呼吸，他们集体俯跪下，以头触地不敢有任何声音。片刻之后，众人起身捏出法诀，口中喃喃发出吟唱，痛楚神色又一次浮现在他们脸上。
上元仰头盯着云雁，大声沉喝：“快！迅速请回神力！要快！”接着他望向丹露：“你现在去找古丽娜将军，叫她带全部侍卫过来，势必要将空中那个人给我拦下杀掉！”
“大师，恐怕现在有些晚了。”丹露一直一声不吭，她的眼睛不时瞟向地面上，小萱柔弱的尸体，脸色暗沉：“闯入者会使用鸿蒙九印，他也许是一位高贵的继承者。况且他手中还有迦楼罗的皇族小鸟……咱们一味地打杀，不问清楚他们的身世来历，是否有些不妥。”
丹露并非主祭上元的弟子，而是迦叶塔的副祭之一，地位仅次于上元。平日她对上元恭敬有礼，但此时却像变了个人。上元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对答，禁不住一愣，又立即道：“夜闯赤榉林，摧毁迦叶塔，染指九圣神力。无论依照哪条罪状，此人和那只小鸟都该死。”
“丹露，你也要忤逆我吗？”他喉咙间挤出恨声，指向地面上的小萱：“那会是什么下场，我劝你要好好考虑。”
丹露将目光从小萱身上移开，低头垂目半跪在地，低声道：“不敢。”
上元仔细打量着她，缓缓道：“那还不快滚，去找古丽娜！”
“……是。”
……
当古丽娜带着王宫卫队赶到时，云雁却早就溜了。
没有想到妖族口中的九圣，居然就是鸿蒙九兽！如果不是上元大师结鸿蒙九印提醒了她，恐怕这次，真要被九兽遗留的威能给吞噬了。在听见上元的九印密语后，云雁立刻依样画葫芦，急结九印。
当时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却有出人意料的收获。
不仅剑府中的神丹起了应和，九印还收买了神力，使它们疯狂地朝自己输送能量。因为云雁体内存有四兽的神丹，所以给它们的感觉，就如久违了的亲人。
云雁将白光神力接纳进剑府后，身上的伤痛竟全然消失。
她将神力中的源力与真气逐一提炼，饱饱地吸入丹田，凝聚成了个盛大的白色光球。接着残余神力被祭祀们召回，她也精神抖擞地拔腿就跑。古丽娜定会找个岔子，姗姗来迟……祭祀们已无力阻拦自己，撤退时间足够。
冲出通道，头也不回地奔出王宫后，云雁就被外面的梭摩一把拦住。他丢来个白袍，将浑身染血的云雁裹住，两人迅速躲进了梭摩的将军府。刚喘了两口气，梭摩就搓着手急不可耐吼道：“快！快把他请出来！我要见昭日塔矢王子！”
云雁满头黑线，从万华镜里将鹏圣拽了出来。
梭摩急忙扑上去，运出妖力将他身上所有捆缚物松开。在鹏圣尚有惊慌的注视下，他也紧紧与他对视。过了片刻，梭摩将鹏圣高高抱起，放在一个高脚椅上坐好。
接着他整理银盔拍拍披风，变幻为人形单膝跪下，右手掌横扫拍击到左胸，低头道：“北院将军梭摩，参见昭日塔矢殿下。”
“你……你是在叫我吗？”鹏圣的小身子还在瑟瑟发抖，抖了半天才张口询问：“原来我在妖族有另外的名字。”
“昭日塔矢殿下！”梭摩猛地抬起头，扑过去扒拉着椅靠：“我可怜的小殿下……当您还在伊瑟王后腹中时，我们知道了这个名字。那时候的迦楼罗族，每天都在歌宴欢庆，等待着殿下您的降世！”
“家父当时还健在，他每天都要对我提起您十来次，开心得不得了……”梭摩的脸上已溢满泪水：“我们家族世代效忠于迦楼罗王，每代的迦楼罗王也善待我们家族。我对昭日塔矢殿下您，与远日奥光陛下一样，都有誓出，忠心不渝。”
“你叫梭摩是吧……”鹏圣没有见过这个阵仗，颇为紧张地缩着脑袋，望着他小声道：“谢谢你的……忠心。可是……其实……那个……我并不想做什么殿下。”
“这次就是想回来看看父王和母后，还有迦楼罗部族。”他小心翼翼道：“记忆传承告诉我，需要穿越赤榉林才能见到父王母后。云雁不在身边，我又下不去帝释天，于是就飞去了赤榉林。”
鹏圣怯怯地斜了云雁一眼，深深埋下脑袋：“没有想到，刚进入中心祭坛时，就被人捉住了……我真没用。”
“身为迦楼罗族的王子，您原本就可以随意出入赤榉林。”梭摩严肃下脸色，站起身来手掌捏成拳头，恨恨道：“辉日哲和他的手下，居然敢如此对待您！”
鹏圣收紧了翅膀，犹豫道：“他们也是我迦楼罗的亲族，也许是因为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他们，是来见父王的……所以产生了误会。”
梭摩上前一步，激动道：“这是殿下的洪福齐天，幸亏您没有告诉他们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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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大师不惜召唤神力，也要将鹏圣杀死免除后患。这件事发生以后，梭摩更为紧张。他原本就暗中调查着辉日哲，联系各种蛛丝马迹，信任感已经很低。此事发生后，梭摩已完全站到了辉日哲的对立面。
他现在暗中培养人手渗透王宫，密谋已久，正是想要调查水曜夜惨案的真相，将鹏圣安全送回迦楼罗王身边。对于他这个想法，云雁自然不会反对。至于鹏圣，当他听见母亲被父王囚禁之后，就再也不愿离开妖族。
于是云雁在帝释天这么一呆，就是三年。
因为梭摩与琳达的关系，她现在已经算蓝蝶琳达酒馆的一员，与那些乾闼婆非常熟悉。而灵食烹饪的技术，使她在帝释天里崭露头角，声望日增。
几乎每个居民都会对拜访者，在闲聊时段扯出这么一句话：“新来的旅客，来到帝释天后，你去蓝蝶酒馆品尝过阿苏二的手艺吗？如果没有，那就真太可惜了。”
云雁从日曜宫里出来后，就将双剑藏进了储物戒指。妖族对人族的性别认知，相当简单粗暴：背着武器的是男人，穿着裙子的是女人。于是为了遮掩那晚上的行径，她穿起了琳达提供的精美衣裙，终日晃荡。
这招效果极好，再也没人叫她：“人类的小子”。而迦楼罗王宫那边，也没有怀疑蓝蝶琳达酒馆里，那位小有名气女厨师，就是他们追踪了三年的“逃犯”。
此刻在精灵花苑里，拉姆正边吃着蓝莓蛋糕，边传递梭摩的话：“最近情势不妙，忽尔浩和忽尔明都被上元发现了身份，会被处死。”
那夜云雁闯入迦叶塔后，那名违抗上元大师的忽尔瀚，在三天后被找了个借口，降罪砍头了。忽尔浩和忽尔明是他的两位亲族，在他遇难后，就被梭摩悄悄纳入麾下，做些王宫卧底的工作。
云雁听到此话后，表情黯淡：这些年里，梭摩一方不时有人被发现，并处以极刑。迦楼罗性情大多坚贞不屈，即使遭受酷刑格杀，但没有一人将梭摩暴露过。
从另外一方面来看，辉日哲的能量巨大，不是轻易就可以攻破。迦楼罗王座之位的脚下，不知还会流多少鲜血。云雁暗暗叹息，皱眉道：“希望这次梭摩也能撑住，不要因为悲伤意气用事。”
“估计难啊。”拉姆吃掉蛋糕上的奶油，啧啧也叹息：“将军都快气疯了，连门都不愿意出。处死他们的日子已经明确了，是要在日曜月的开年祭典里，作为祭品奉献给九圣与帝释天大神。”
“用迦楼罗来作为生祭吗？”云雁的眉头间可以塞下小虫。她与九兽可谓相识已久，别的不说，就椒图而言，肯定不喜欢这样的活人祭祀。
拉姆眼睛里闪现恐惧，答：“在妖族犯有大罪之人，经常会被作为祭品。其实主要是为了吓唬大家，也彰显九圣的高贵神灵，是庇护着他们的……”
云雁默然片刻，愤然吐糟：“总觉得这种做法像魔族所为……”
“你们鬼鬼索索又在说什么呢？”花丛间红影一闪，显出凌霄风流倜傥的身形。他满面笑容显得极为开心，手里折了一枝龙胆花，朝拉姆头上点去：“每次你来这里，就和小妹嘀嘀咕咕，使她心情不好。今天我寻了极好的法子使她开心，你们快走吧。”
“不走。”小拉姆冲上前去，抱住凌霄的胳膊：“有什么好玩的？云霄哥哥我也要玩！”
“今天不行。”凌霄点着他额头的角，笑意盎然：“乖乖的，下次我带你去捉银岸鲈鱼。”
小拉姆欢喜得一蹦老高：“真的吗？”
凌霄捻着龙胆花对小夜叉点点头，面露温和的微笑，显得阳光又亲却。他用这幅样子和人相处，有时候真难以想象，是传说中凶神恶煞，无恶不作的酆州魔族长老。
云雁白了他一眼：“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说吗？非要赶走客人。”
“不能。”凌霄眨眨眼睛：“你随我去帝释天城门处，就会知道了。劝你好多次，别去纠结迦楼罗王宫里的那堆破事，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云雁没好气道：“我可不像你终日游手好闲，帝释天的事情一旦能了结，我就可以回问道坛，摆脱你这尊瘟神。”
这时拉姆一家留下了蔬果食材，已起身告辞。凌霄抓起云雁的袖袍，显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乐呵呵叫道：“快走吧！春天到了，你也该做些郊游、赏花、嗮太阳之类的活动。”
云雁努力挣扎：“你所谓开心的事情，又是像以前那样，跑去野外捉鱼玩鸟？放开我，没功夫干那些闲事！我欠债百万极品灵石，有时间不如做灵食储备！”
“你修仙为了什么？长生？”凌霄不理她，拽着她一阵疯跑：“那么长生以后又做什么呢？每天吐纳练剑？我说小妹啊，人活一世要有点关于快乐的追求。春日晴朗万物新生，这么美好的时节跟我去郊游吧！”
“放开我！混蛋！没兴致郊游！”云雁拗不过他的力气，只能努力挣扎。但始终无法摆脱魔爪，被拖着在帝释天大道上急速穿行。周围来往的妖族，纷纷停下脚步惊奇观看，议论纷纷。
“咦？那不是蓝蝶琳达酒馆的阿苏二吗？”
“又被她大哥拖出去活动了啊，每次回来都灰头土脸的。”
“除了被她大哥拖出来，几乎见不到这个厨师外出呢！”
“哈哈哈！你们今天又是要去哪里？钓鱼还是踏青赏花啊？”
“阿苏二！喂！阿苏二！通向城门的时候，记得要从中心市场绕道啊！”
“舍脂公主在中心市场里买花呢！要是撞见了你，又得来捉你了，哈哈哈！”
“跑得太快了，估计她没有听见……”
众妖族居民手搭凉棚，看着一红一白两身影化成烟雾，滚滚朝中心市场而去，脸上都露出了捉狭笑意。自从有了这个阿苏二在，三年里几乎吸引了舍脂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那个顽皮的修罗小公主，终于不折腾整个帝释天城，转为折腾她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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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二此人，是帝释天城里相当于救世主的存在。
再也没有民房被毁，牲畜被撵鸡飞狗跳，修罗众与迦楼罗守卫们的工作轻松了许多。梭摩将军怒火冲天的时候少了，岚蓝大人进监狱的机率也低了。至于那位因爱女饱受牵连的修罗王，也许久没有现身，对居民们温言赔礼、赔钱。
一切的安宁，源自于这位被舍脂纠缠的人族女子。她有时会逃掉，有时则会被捉去火曜宫，却奇迹般的很快又逃了出来，绝不会呆一天以上。舍脂公主在捕捉她的时光里，定力甚坚，从未放弃。
虽然面对梭摩、琳达等人的庇护阻拦，舍脂捉“奴隶阿苏二”的游戏，却一直在进行。当凌霄拖着云雁，踏进中心市场的一霎那，就看见了穿着靓绿短裙，露出雪白小腿的修罗公主。
两人脸色都剧烈一变，云雁惊惶不堪，凌霄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啊呀！选错路了，居然撞见了舍脂！”
云雁恼怒地挣脱他的手：“所谓郊游，就是故意拉我出来撞见她吧。我现在不敢在帝释天里动武，你们全都趁人之危，胡乱折腾！”
“这次我不折腾你。”凌霄笑眯眯道：“万一你失手被擒，又被押进火曜宫，咱们的郊游好计划就被破坏了。”
云雁恨恨道：“那还不快走，被她看见就惨……”
话音未落，舍脂的一双圆圆小猫眼就扫了过来。她愣住片刻，立刻欢呼雀跃对身后岚蓝等人招手：“阿苏二居然敢踏出蓝蝶琳达酒馆，而且琳达和梭摩都不在附近！快给我捉住她！上次陪我练剑不到三小时，就被她逃出了火曜宫，这次要是再让她逃了……哼！”
被公主殿下冷冷一瞪，修罗众人满头是汗，齐齐行了个礼不敢拖延。他们举起盾牌长枪锁链钢刀，呼哧哧发出战音呐喊，就朝云雁所在地扑了过去。这个家伙自从上次被关进监狱，出来后再没有像那晚上一样，祭出剑阵伤人，做激烈的抵抗。
要捉住她虽然麻烦，但也不再危险。
恐怕她也知道，在帝释天不能乱来……所以只能每次都这样发狂奔逃吧。
修罗众人目露凶光：这该死的阿苏二，每次都要追她整个城域，累得舌头都吐出来了。如果她乖乖地呆在火曜宫里陪殿下玩，怎么会有这么多破事！
三年里数次的追赶捉拿，早已将修罗众和云雁，都集体锻炼出了本能。没有打斗，只是单纯的卷起烟尘，在帝释天的街道里呼喊奔跑。可恶的是……最近那人类，似乎修为又进步了。
在捉她的时候，极难分辨出她的分影，而且她的速度变得更快，导致许多次失败。这次不能失败了，不仅要捉住她，还要把她好好关在火曜宫！
修罗众发足狂奔，跟在云雁与凌霄身后，高举武器喊得声嘶力竭。
“站住！阿苏二给我站住！”
“速速跟我们回火曜宫，再跑的话捉住后，打断你的腿！”
“她又幻化分影了，看清楚点她的本体，千万别追错！”
“别让她逃了！呀呀！”
“一队去前面，二队三队包抄！围死她!”
……
春日晴朗的阳光下，这幕追赶游戏又一次上演在帝释天城。连城门口的守卫们，都看得笑嘻嘻地颇觉有趣。他们身为梭摩手下，帮助过云雁逃跑数次，见此情形相互挑眉笑着，侧身让开了城门通道。
云雁和凌霄顺利冲出城门，继续跑在绿草如茵的郊野。
“怎么样小妹？有时候出来郊游，活动下筋骨被暖阳照射，感觉不错吧！”凌霄兴奋热情地跑在右侧，对云雁笑成一朵花。
云雁满头黑线吐糟过去：“如果你能想法子，把后面那群追兵送走，郊游什么的都无所谓。”
“这不是单纯的郊游哦，咱们只要绕着帝释天城跑三圈，就有好事出现了。”
“如果你每天不要来打搅我，惹出麻烦又闪身到一边。能这样做，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
“跑吧，咱们绕着这座城跑三圈。”凌霄竖起三个手指头，朝碧蓝天空下的远山丛林望去：“你绝对不会失望。”
云雁懒得听他胡扯，他所谓的好事，一般而言就是些珍奇好玩的花草灵兽。但现在被修罗众追，连城门口山吉手下的堕那迦也跟上了，所以不得不跑。
接下来她不再反驳，埋头跟着他在草地野花里，一阵乱窜。凌霄想要强迫自己外出之类，没有一次不成功的。对于这个魔族长老，虽然相处了许久，彼此关系也比以前亲近，她依然在内心深处怀着恐惧。
“三……”、“二……”、“一！”
每经过一次城门，凌霄就数出数字。当他们带着身后的追兵，绕着帝释天城跑了三圈后。凌霄再一次眺望远山与晴空，低声咕哝：“怎么还没有到？不是说已经在晴连山……以他们的速度掐算，未时正好了吧”
“你那拙劣的掐算能力，我暂且不提。”云雁歪头看他：“他们是谁？”
“终于得到消息，千里迢迢来找你的人。”凌霄笑了笑，得意地挺起胸膛：“他们能顺利找到你，全靠我这个大哥帮忙呢。”
云雁沉下脸色：“他们是谁？”
“自然是南宫雅尔等人。”
“我已经猜到了。但你刚才说，是你去联系的？”
“是啊。”凌霄无辜地眨着眼睛：“我见他们找了你这么久，实在不忍心就去报信了。”
云雁大怒：“你对南宫说是我大哥？”
“不错。”凌霄笑意盎然，又得意了几分：“而且她似乎相信了。等见到了你，她会更加相信我。”
“你！”云雁骤然紧张，盯着这个相处了数年的魔族，狠狠道：“你知不知道南宫平生最恨魔族！你居然通过我来接近她！”
“在远牧谷我对她一见钟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凌霄长叹一声，悠悠道：“这种情感是超越种族阵营的。”
“你附身在卫公身上，在她身边呆了那么久，我没有揭穿你。”云雁激动得有些发抖，奔跑速度渐慢：“现在你变本加厉，装成我大哥去诱骗她到妖族？你如果对她出手，我……我不惜与你死战！”
“小妹你不要那么无情。”凌霄继续远眺晴空，突然变得有些严肃：“这个帝释天城，对于她来说……原本就该经常回来看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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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远牧谷时我被薛忆先陷害，把向卉给杀了。”云雁闷闷说道：“定是天梁院请了七杀暗门来报复我。回问道坛诸事纠结，不如呆在这里，等事情平息段时间。”
徐泽龙道：“我们找你时，回去过一次问道坛，邢无痕那边倒没什么动静。远牧谷试炼后，各院接回了弟子，都在休整状态。看起来风平浪静的，连天府院都没有找我们的茬，除了刺渊依旧和惊魂组有争斗。”
“我想在妖族修炼到结丹。”云雁饮下口灵酒，对着桌面烛光出神：“结丹后……就不想呆在南斗了。”
徐泽龙等人齐齐一怔。南宫雅尔反应过来，低声询问：“你……想要北上论剑山？”
云雁的脸上布满阴霾，点了点头。
“那薛忆先定已回北斗，在师门面前状告，诬陷你残害葛新等人。”南宫雅尔皱眉道：“说不定论剑山已下达了对你的通缉，你还要去那里吗？”
云雁深深叹了口气：“我不能不去那里，总是要走上一遭的。”
“在南斗被论剑山的人追杀，会结下更多仇怨。”云雁缓缓道：“不如我就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想办法洗清冤屈，说明葛新等人陨落的真相，追讨薛忆先。”
徐泽龙与南宫雅尔对视一眼，道：“既然你决意已定，从妖族返回后，我禀明师祖外出试炼，也陪你一起北上。”
南宫雅尔弹了弹酒杯，道：“我也陪你。”
云雁摇摇头：“你们不用卷入此事。”
徐泽龙皱眉道：“云雁你总是这样，好像将整个世界疏离开来。咱们是从小一起修行的老朋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无法将全部信任交托吗？”
云雁环顾四周，深深吸了口气，今夜歌舞迷乱，灯红酒绿间老友重逢。长期的郁结似乎有所舒缓，想要对他们说出真相，说出自己长久的心事，说出自己本不属于这个异界！
她这么想着，就准备这样做，学着南宫弹了弹酒杯，缓缓道：“我有一个秘密，藏在心头已久，一直没能告知你们……”
“小妹！你还有秘密？”像早已醉酒熟睡的凌霄，这时突然精神起来，睁开眼睛伸手弹了云雁额头一个暴栗。他出手甚重，使云雁额头瞬间突起个小红包。
魔族长老目露警告之色，与她对视，脸上却如春风般微笑着：“难道是大哥我都不知道的秘密？”
云雁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凌厉神色，呆怔片刻怂掉。这家伙深不可测，现在装成自己亲族，在身边虎视眈眈。他知晓自己紫姬持剑的身份，却阻止自己不泄露，又是何意？
怂掉后的云雁捏住酒杯，轻轻放回桌面，又靠上椅背。望着面露疑惑的南宫与徐泽龙，她不自然地笑笑：“罢了，也许还不是时候……我只是不愿意因为自己，将更多的人卷进来。”
脑中回荡着婉婉葛新等人的身影，心中凉意与恐惧骤升。她将双目微合上，像酒醉般喃喃自语：“我输不起。当时候，他们就一个个死在我面前，那悲痛却无能为力的噩梦……让我再也输不起。”
“得了吧！”徐泽龙举起一枝泊尔果朝她头顶拍击，哈哈大笑：“修仙道途本就危机四伏。生死有命，我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就算遇见了什么祸患，又关你何事！”
南宫雅尔也笑了起来：“泽龙说的不错，我在死海上的每一刻都面临生死之战，早就习惯了。不过是陪你去论剑山修行，又不是去见魔皇。”
“话又说回来。”徐泽龙面色沉了下来，似有怨忿：“你这次如果和我们一起出来，不单独行动的话，说不定薛忆先就干不成这事。而木越西也无法逼你到那样的境地。”
不顾云雁的脸色更黑，他的语气更加愤怒，呯呯拍着桌子：“这两个家伙下次如果被我撞见，二话不说先刺他们两个大窟窿先！真是混蛋！”
“喂，你要捅谁大窟窿？”他旁边的金灵儿塞下一口双鹅蟹酱，鼓起腮帮眨着大眼：“突然这么耀武扬威的，你最近的剑阵乱得不像话，恐怕会被别人先捅出窟窿。”
徐泽龙的脸立刻有点发红，讪讪道：“只是最近而已……我……”
“面对着舍脂那个小姑娘，你都缩成了兔子。”金灵儿对他吐了吐舌头：“怎么去打薛忆先和木越西？”
“云雁别怕。”她伸出手大人模样地拍拍云雁肩膀，豪气干云道：“薛忆先在论剑山是斗不过你的，绝对！”
“嗯，也许是斗不过的，咱们人多力量大。”凌霄也附议地笑笑，对云雁道：“你还是先把注意力，放到鹏圣和八部圣地这上面来吧。怎么解决妖族的事情，才是个大麻烦。”
南宫雅尔沉吟道：“你方才说那八部圣地，必须要通过迦楼罗王的认可，才能进入？”
云雁道：“据我在妖族打听到的消息，这还不够。进入圣地后，我的目的是那优昙钵华。要到达那里，需要通过重重考验。只是优昙钵华的花期已过……暮沉风估计的效用，可能会大打折扣。”
“谁说花期已过的？”凌霄皱了下好看的眉头，嗤了一声：“你说的那个暮沉风，他计数有问题吧。妖族和人族的纪年方式完全不同，他运用转换了吗？”
“啊？”云雁一呆，以前没有想到这茬。
凌霄又道：“据我所知，八部圣地里的优昙钵华还没开呢。转换妖族的纪年算去，用人类的时间，只需再等五十多年。”
“只等五十年，姐姐体内的魔族法门就可以消除了吗？”怜生水也被谈话吸引，侧头过来十分激动：“只要咱们好好筹划，应当可以赶上花期。”
梅成功也跟着被吸引过来，斗鸡眼里精光忽闪，低头对众人小声道:“那么咱们要做的，就是一件大事了。”
金灵儿白了他一眼：“看你鬼鬼索索的，定不是好事。”
“肯定不是好事。”梅成功神秘一笑，正色道：“咱们要插手帮梭摩谋反，将鹏圣送上迦楼罗王的宝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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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谋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一群人打打杀杀，和势力间打打杀杀，是两码事。想要将辉日哲拉下储君之位，会波及到整个迦楼罗族，乃至妖族八部。一不小心，帝释天域就会生灵涂炭，难有安宁。
所以现在要做的，也只能等梭摩的势力渐渐成长。
徐泽龙等人外出寻找云雁，自然就不愿再回去。如果不考虑资源，修仙者在哪里修行都是一样。剑修更没有太多顾虑，只要灵气充裕就好。而对于在灵心空间里磨练许久的众人来说，帝释天域的灵气，完全足够平日的吸纳消耗。
据徐泽龙等人说，当灵心空间里被困的弟子们，回到问道坛接触到了正常灵气后，无一不在修行上进步卓越。像冯立和蒋忆香，已成为了内门精英大弟子，而邢晓景和唐天茜也各自结丹，并在两个月前结成了道侣。
那位刺渊老大唐天雪，现在也快金丹中期境界，但比张浮生尚有差距。各种不服怨恨下，刺渊与惊魂组更纠缠不清。惊魂组本已衰退，在连番战斗之下，几乎快要溃散。
但张浮生却已无所谓，带着古军等人渐渐沉寂，专心猎门事务与天同院的内门管理。这次徐泽龙等人外出，他准备了不少高级灵材灵药等资源，委托送给云雁。
对于浮生哥的馈赠，云雁也没有客气。将礼物分配给小伙伴们后，还送了一份给梭摩和琳达。有了南斗的高级材料，她做出的烹饪食品更加完美。只半个月之间，蓝蝶琳达酒馆的来客，又翻了一倍有余。琳达终日喜气洋洋，对云雁等人照顾更加周到。
现在众人都各自拥有自己的精灵花苑，在繁花水景中切磋修行，吃着云雁的灵食，观赏乾闼婆的绝妙歌舞……日子过得史无前例的糜烂，简直有些乐不思蜀。
除了一件烦恼事，那就是修罗族的舍脂小公主。
她三天两头带人在酒馆外晃荡，吵吵嚷嚷要找云雁与徐泽龙。吓得两人闷声闭门不出，彻底做了宅男宅女。到后来舍脂公主变本加厉，连梅成功等人出门时，也要率众拦截骚扰。
众人不愿与修罗众街道大战，只能灰溜溜又逃进酒馆里，关门闭户。但这依然不能阻止舍脂顽强的进攻，使大伙原本愉悦的妖族修行，变得不那么畅快了。
……
又到了一个妖族的金曜月，时值仲春，风光甚好。云雁在花苑里吐纳完毕，推门踏入酒馆后院。今天是拉姆一家人定期拜访的日子，或许会有梭摩一些消息。
结果在花厅石凳上端坐的，却不是拉姆一家，而是梭摩本人。他黑色的羽毛有点微微炸起，手在桌上烦恼地敲击，显得十分暴躁。云雁惊异之下，正待上前询问，却看见旁边蔷薇丛中跳出了舍脂的身影。
大惊之下，她急忙抽身要逃，舍脂眼明手快扑了过来，将她牢牢拦腰抱住，欢喜地尖叫：“阿苏二！我可逮到你了！”
“梭摩！怎么让她进了蓝蝶琳达！”云雁有力使不出，努力挣扎开舍脂的魔爪，对那迦楼罗将军怒道：“你的人呢？修罗众竟然也没有出现？是你把她带进来的？”
梭摩颓丧地点点大头：“是我。”
云雁不说话了，只瞪着他怒气冲冲。
梭摩摊开双手，很是无奈：“你能不能叫阿苏三也出来……”
阿苏三自然就是徐泽龙。凌霄猜得不错，修罗公主似乎懒得想名字，于是给那位她钟情的神秘人族剑客，敲定了这么个妖族名字。众人也难以抵抗，只能任凭阿苏三的名头，响彻帝释天的八卦圈。
“他在修行很忙的。”云雁奋力扯开舍脂的手，怒道：“你不仅把她带进来了，还要出卖我们？”
梭摩继续无奈：“不错。”
“为什么？”
“因为我面见了修罗王。她答应助我一臂之力，暗中对抗辉日哲。但是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云雁盯着舍脂笑靥如花的小脸，大为皱眉猜测道：“把我和徐泽龙送进火曜宫？”
梭摩有些抱愧地点点头，不吭声了。
“你居然答应把我们弄进去做奴隶！”云雁忍不住要抽剑反抗。蓝蝶琳达酒馆是梭摩庇护下的地盘。如果梭摩的手下与修罗众一起冲进来，不大战一场的话，众人难以逃脱。
而进行大战的话，自己的八荒六合剑阵，势必会惊动日曜宫的祭祀，立刻原形毕露。
梭摩不去看她，吞吞吐吐道：“其实舍脂公主的奴隶，不过是像阿苏大一样，每天陪她嬉戏玩闹的伙伴……她对你们两人又有不同，相当喜欢。至少不会经常踩你们的尾巴，再说你们也没有尾巴……”
“闭嘴。”云雁烦恼至极，出声打断他的话：“我们绝对不承认这个身份！”
“好啦好啦！”舍脂八爪鱼一样抱住她不放，也很烦恼地嘟起嘴唇：“我不要你们做奴隶了还不成吗？只要肯到火曜宫陪我玩，我都听你的！”
云雁满头黑线，对她不客气道：“你是因为老达不成心愿，才这样说话。等我们进了火曜宫，鬼知道你又会怎样！放手啊！”
“你说的不错。”舍脂骄傲地答道：“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会到手。在帝释天里，也从没有人会抗拒我这么久。我不管！你们今天必须跟我走！你看我连岚蓝都没有带，根本就不会伤害你们的！”
被这刁蛮顽皮公主看上，真不知她接下来会闹哪样。
云雁虽然被她不停保证：绝不加害也绝不会是奴隶身份，但总觉得那双大眼里狡黠无比，似乎暗暗策划着什么。梭摩能与修罗王搭上关系，的确是极好的事情。但这修罗王也太溺爱独生女了，居然提出这种要求。
“云雁。”
身后传来低低呼唤，徐泽龙等人出现在花厅后侧，各人神色有异。南宫雅尔抱着胳膊低着头，梅成功与怜生水冷冷瞪着舍脂，而金灵儿的小脸上满是怒意。
她上前一步指着舍脂，高声娇斥：“你想把他们带进火曜宫做什么？纠缠这么久，你不烦我都烦了。出门就被你的人围追堵截，没一天舒心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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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云雁等人进入利刃天的后殿时，修罗王正在桌前摆砚作画。这位妖族战神一脉的女王，和想象中有点差距。她素衣紫带，云鬓低垂，有着椭圆的白皙脸庞和清淡的眉眼，看起来威势不足，柔弱有余。
看她娴雅轻缓的动作，就如人间一位普通富贵人家的小女儿，而非统御凶猛妖族的尊上。瞥见云雁等人进入厅堂，她也没有放下画笔，只轻轻说了声：“来了？”
这句话自然是对舍脂说的，于是小公主跨前一步，认真地行了个大礼。以与她顽皮性子迥然不同的稳重语气，答道：“参见母上。”
“起来吧。”修罗王微微抬头，细长微翘的双眼在云雁等人身上迅速一扫，最后落到南宫雅尔的脸庞。停留了大约半分钟，她伸出皓腕一招：“你过来。”
南宫雅尔向来定力颇足，但被这陌生女子召唤后，微微愣住。接着她的身体竟不大听使唤，不由自主按照她的要求做了。修罗王的语气表情如此柔和淡泊，但她的声音里，有种使人瞬间平和安定的力量。这力量迅速卸下了南宫的防御，使她在走近桌前时，才幡然醒悟。
汗水悄悄渗透出皮肤，南宫雅尔袖底的手微微握起，全身肌肉紧绷：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你来看。”修罗王对她抿唇一笑，指着桌面的画卷。上面是一副山水，近景繁花如海绿草如茵，远景山峰连绵被云海环抱。而两个披着优雅服饰的美丽小女孩，正在花海里曼妙轻舞，捕蝶嬉戏，表情纯真愉悦。
南宫雅尔定睛望去，却禁不住朝后退了一步。
那两个小女孩的眉目十分熟悉，其中一位活脱脱是身前修罗王的少女形貌。而另外一位……却有八分像自己小时候，除了她雪白的左臂上，有着淡淡的羽翅花纹。
修罗王侧头望着南宫雅尔，澄净的细眼里闪过几分激动，她就这么一直望着眼前的红衣女子，放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南宫雅尔被她看得有些窘迫，急忙垂首微鞠躬，不知该说什么。
修罗王终于收回了目光，盯着画卷怔怔出神。半响后她才抬起头，拉响身侧的风铃，唤来几位侍者。侍者们动作很快，不到半刻钟就摆出了几桌精致宴席。从厅外走进来几位乾闼婆与甄陀族的乐师，当他们悠扬的琴乐响起时，云雁等人逐一被安排落座。
修罗王侧身坐到上席的孔雀羽毯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一只手握起酒杯，对众人环视而笑：“大家既然进了这利刃天，就不必拘束，请。”
这位女王虽然动作语音极轻柔，但里却有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云雁等人哪里敢不拘束，只同时对她行礼后，闷头开始浅酌。现场除了乐师们的音乐，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声响，一片冷场。
舍脂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却又十分难耐。她原本端坐的姿态，渐渐换了好几个方向，一双大眼老往门口瞟去。修罗王瞥了她一眼，发出入席后第二句话：“晾着你在这里，恐怕也会烦扰客人，想去哪里就去罢。”
“母上……”舍脂眼睛咕噜直转，发出亮光。她指着云雁，又指向徐泽龙：“我能不能带他们两个一起走？”
“胡闹。”修罗王嗔了她一眼：“客人刚到火曜宫，还未来得及休息。你闲得无事可做，就帮我去通知岚蓝等人，为他们整理出房间不得怠慢。”
“母上！”舍脂嘟起小嘴开始撒娇，显得很不乐意。但是被修罗王冷冷一瞥，当即闭嘴，灰溜溜提着裙子跑掉了。望了舍脂的背影片刻，修罗王对云雁三人莞尔一笑：“这孩子顽皮得紧，想必烦扰你们多日了。”
云雁等人暗自腹诽，完全不能用烦扰二字来形容啊！简直就是纠缠不休！此话当然不能说出口，大家也就笑着客套了几句。冷场被打破之后，修罗王询问了几句云雁与徐泽龙的情况。特别是徐泽龙，她犹如查户口般，连他打铁的爹爹家里，养的那匹马和两只宠物狗都做了调查。
云雁听着这询问，心底泛起浓重的不安：这简直就像丈母娘在试探询问女婿的家底……难道这位修罗王，真想把女儿嫁给一位远道而来的陌生人族？
而且……她对于南宫雅尔更频频窥视，显得十分关切。
想到这里，她有种拉起伙伴们，拔腿便跑的冲动。徐泽龙与南宫雅尔是为了自己，才千里迢迢跑来帝释天的。如果让他们被套牢在此地，那可大为不妙。可是要跑出被修罗众环伺守护的火曜宫，谈何容易。而且梭摩的计划也会因此泡汤，鹏圣回归迦楼罗族的日子遥遥无期。
云雁如坐针毡，颇有点后悔此次妖族之行。
一向在她的观念中，天地之大本该任我遨游。可现在真外出游历，才发现没有绝对的实力，进入任何一块陌生地域后，都将寸步难行。正兀自忧愁时，修罗王突然将目光投了过来，对她笑道：“你的人族本名，可是云雁？”
云雁回神过来，微一躬身认了下来。修罗王微微额首，突然将侍者乐师尽数撤下，拍击了两下双手。随着她的掌声，呼啦啦从大红柱后的侧门里，涌出了一大队人影。
这些人也是修罗众卫队，但与岚蓝等人身披程亮铠甲的装束，大为不同。他们个个身穿暗色紧身衣，身体半隐没进空气，带出波动的残影。修罗王启唇对为首一名男性道：“鬼绛，把他们带出来吧。”
那叫鬼绛的修罗卫士身高约近三米，獠牙外露大眼如铜铃。他俯首一顿，猿臂猛挥出，一道暗青色的光柱瞬间出现在了厅堂里。云雁等人原本就被这情势惊住，当见到光柱圈中的人影时，更是脸色大变。
里面从上到下横躺着三层人，他们手臂贴着腿，龇牙咧嘴被捆缚在这小小牢笼之中。这些家伙个个身穿七杀门的黑色猎行衣，而最上面那个神色颓废又不甘的人，则是老熟人木越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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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王望着众人吃惊的模样，轻描淡写对云雁笑道：“这些人混入帝释天后，在蓝蝶琳达酒馆周围藏匿。我看得出他们想对你不利，于是下令将他们捉住，已经关了两年。”
云雁更为吃惊，禁不住脱口而出：“两年？”
“嗯，两年了。”修罗王点点头，细长眼角竟流露出几分狡黠。这个表情与舍脂惯有的一模一样，直到此刻，这对外貌个性看起来全然不同的母女，才在云雁心中重合联系。
“你来到此地之后，为我减轻了不少麻烦。”修罗王将手中酒杯微微转动，继续低眉轻笑：“原本三天两头，我就得出利刃天去中心城，对居民们赔罪并赔款……头很疼呢。”
“幸亏后来顽劣小女看中了你，一心一意追捕，终于忘记了日常的扰民这事。”修罗王饮下一口酒，玉指高挑指向鬼绛等人，眼角斜睨云雁：“所以暗中保护你或帮你逃脱，就成了我这些近卫手下的日常。”
云雁回忆着几年来，的确有多次的意外机会，从舍脂手里逃跑。当时以为自己运气好或者是梭摩插手，想不到竟是修罗王为了祸水东引，在暗中布局。
她顿时满头黑线，吐字艰难：“原来您……一直高居在利刃天朝下俯瞰，看得一清二楚。”
修罗王不否认，埋头用金刀慢条斯理地切着鹿肉：“不只是我，利刃天里其余的诸位，恐怕闲来无事时，也看进去不少。”
她突然震荡出妖气，打向半空。半空里波纹荡漾，瞬间出现了一面圆滑光镜，里面帝释天城的街道房屋，人流声响都一览无余。众人恍然大悟：原以为各族的王都宅在利刃天修行，不大管理外事。
想不到他们都有这样的奇异法门，不用踏出大门一步，就尽知领地之内的大小杂事。修罗王察觉到众人的紧张，扑哧一笑柔柔道：“这法门也有点耗精神，不会被咱们一直用着的。偶尔看见便偶尔管了，你们不必太过担心。”
云雁望向暗青光圈里，愤怒又痛楚的木越西等人，喟叹一声对修罗王道：“我在人族遭到陷害，引了些误会。那些误会导致有人大为不满，雇佣了七杀暗门追杀……如果不是陛下您将他们困住，这些年的确会相当麻烦。”
“不用客气。”修罗王低下头品尝鹿肉，姿态文雅至极。她吃了一小口就像很饱足，放下刀叉，在身侧水盆里清洁盥洗：“人族在妖族地盘上内斗，对于我们来说也不愿看到。你帮我除去麻烦，我也帮你除去麻烦，这些人……”
她慢腾腾指向木越西等人，语气有些冷：“我今天交给你，你看着办吧，别让他们再在帝释天里晃悠就好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修罗众齐齐上前将光圈围住，开始朝里打入妖气。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关着木越西等人的牢笼，竟缩小到一个拳头大小。鬼绛捏着那个小光球上前一步，递给云雁，瓮声瓮气道：“上面，青色小珠，按。”
云雁有些好奇，又有些惊异地接过小球，朝里面仔细看去。木越西等人被缩小成一截手指大小，可怜巴巴地紧贴着球壁，不停蠕动。这样子倒像是皮影戏里，被精巧剪裁出的纸人，滑稽但令人毛骨悚然。
“这种牢笼名叫半叶折笼，需要王族血才能解开。”修罗王将尖尖的华丽护指套挑起，轻松刺破自己的手腕，一滴滴的晶莹血液，从她雪色肌肤里渗出。
“王！”鬼绛铜铃大眼怒睁，与修罗近卫们齐声惊呼。他上前一步跪下，巨大的身躯瑟瑟发抖，颇为痛楚的呼叫：“王！不要！”
修罗王置若罔闻，对云雁歪头道：“你可有能收敛这妖气的器具？”
云雁犹豫片刻，上前躬身将腕间紫镯抬起，将血液滴滴收敛。修罗王盯着万华镜，笑了笑：“原来是剑神器……已多年没有再见到。你的运气看起来不错，居然得到了它。也只有此等品阶的神器，才能使我的气息不至于暴露。”
“王！”鬼绛见修罗王没有停下放血的动静，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在原地转着：“半滴！就可以！”
“打开这样的折笼，的确只需半滴。”修罗王细长的眼睛微眯，拿护指套点向云雁手里的光球，又漫不经心地戳着自己的手腕血管，声音沉缓：“可是……也许不久之后，会有个很大的需要打开啊……”
梭摩一直在旁边摆出规矩雕像状，此时突然站起身来，惊道：“修罗王陛下，您的意思是……在帝释天域里存在千叶折笼？那可是能束缚王的东西！”
“也许有……”修罗王迟疑片刻，抬头笑笑：“希望是我多虑。”
“千叶折笼……修罗王陛下！请问您觉得它会出现在哪里？”梭摩的眼睛明亮，不肯放过修罗女王半点表情变化。而那女子也抬起细长眼角，澄澈眼波里闪烁光芒，意味深长地望着梭摩，并不开口。
“在……在……”梭摩浑身发抖，双拳紧紧握住，开始如鬼绛般原地打转，情绪瞬间迷乱。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朝东方，眼泪汩汩流下来：“我……我早有此疑惑但终是不敢肯定。因为奥光陛下他……他是那么神勇盖世，不可能落入宵小掌握！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陛下啊……王！”
“任凭你怎么神勇盖世，在某种东西面前，有时候也无能为力，只能沦陷进去。”修罗王苦涩一笑，柔软的身子坐回孔雀羽毯，目光眺望远方：“远日奥光他……一直是那么个炽热的兄长，这么多年还是未曾改变呢。”
“这么说……伊瑟王后是对的！水曜夜那些惨死的贵族们也是对的！”梭摩撑着地面，背上因激动缓缓展开羽翅，近似喃喃低语：“王被辉日哲控制了！大家都被骗了……骗了！”
“我当时也和你一样，虽然对那夜的传闻将信将疑，但踌躇不决。因为奥光平日对哲王子宠溺厚爱，哲王子的一切……也尽善尽美，无可指责，我实难相信会发生此事。”修罗王抬起手腕，在万华镜里注入更多鲜血，望向云雁等人带出轻叹：“直到异族人进入帝释天，直到看见了迦楼罗的塔矢小王子，直到我了解到你们在策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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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年复一年。
云雁与小伙伴们在火曜宫呆的时间，渐渐比酒馆里面还要多。因为酒馆里或许会有外来的窥探，在火曜宫修罗王的庇护下，却少有顾虑。自从有了计划，要在迦楼罗的事情结束后，进入南宫雅尔的浮世，云雁就少有动用万华镜。
因为此物果然和邱炯炯说过的一样，使用次数越多，与外界的时间差则会越缩小。她目前不敢面对难以把控的时间，因为对辉日哲的大战，随时会打响。
实际上，战斗已经拉开了序幕。
在那一年的日曜月开年祭祀上，忽尔浩和忽尔明被押上刑场枭首，以血祭奠九圣与帝释天神。那一天主持死刑的是上元大师，围观的妖族人山人海。但在这活祭中途，突然冒出了一帮干扰行刑者。他们个个身穿鬼祟黑衣，以迅捷无比的速度释放道法，又割裂绳索，救走了两位迦楼罗。
这些人使用的是人族法门，数量甚多却一个也没有被逮住。事后，上元大师骂了守卫现场梭摩，又骂监斩的古丽娜，十分愤怒。而辉日哲则发动了全城戒严，开始仔细盘查帝释天的出入者。
在搜捕追寻中牵连甚广，不仅迦楼罗族人人自危，其他各族也有人被审讯捉拿。从妖族各地大城调动的军队，开始陆续进入驻扎。直到这时，帝释天的人们才明白：有一股充满战争火药味的暗流，已经蔓延到了脚下。
那位以前看起来体质虚弱，亲民温和的辉日哲殿下，其实有着雷霆苛严的一面。有伤害自然就有怨言，各种小反抗在日益滋生。现在的帝释天城，再也不复云雁当初进入时候，那一派和平安定的景象。
走在街上，会看见新增的岗哨，回到家中，会听见巡城迦楼罗发出宵禁的警告。帝释天的民众开始疑惑：那时不时看见的身披甲胄的军队，为何会源源不绝，出现在身边。
难道王座战真的要打响了吗……
在妖族各部陷入紧张的时候，云雁等人却在抓紧时间修行。他们心知肚明那群劫法场的黑衣人是谁，而且他们就在自己身边。因为梭摩不能亲自出手，当时云雁在半叶折笼上，滴下修罗王的血，将木越西等人放了出来。
虽然他接了刺杀自己的任务，还追到了帝释天城。但都是老熟人了，每天看着他们变成纸片，蜷缩在小小空间里，云雁实在有些纠结。
木越西不是自己的仇人，他只是个任务狂热者。
正如他事后坦言：接下刺杀云雁的任务，不过是因为觉得名字眼熟，而且有点过节。最重要的是，有一定的挑战性，因为以前在云雁手里栽过一回，颇为不服。
对于木越西这样的人，很容易与他翻脸：因为他只认任务，不大认人，和谁都没有太深厚的恩仇情谊。一切照喜好选择，按规矩拿钱办事。
因为同一个原因，也很容易和他结盟：因为他颇为审时度势，不会硬碰硬。只要能得到想要的机会，他无所谓前一秒还在和你死斗，会立刻坐下来谈判。
木越西于是就和云雁谈判起来：为了自由，不得在妖族再找麻烦，而且还要参与帮助梭摩等人的大事。七杀们对于妖族到底谁能得到王座，并不感兴趣。但他们对于归还自由，不再受到束缚非常感兴趣。
于是这群原本进入帝释天，是为了取云雁脑袋的暗门七杀，立刻转变了航向，站到梭摩云雁等人共同乘坐的一只船上。
对于木越西等人来讲，做好准备突袭进入法场，在受过伤的上元祭祀等人手里，抢下两个迦楼罗再全身而退……这样的事情不算太难。对于梭摩云雁等人来说，自己不出手暴露目标，引得辉日哲的注意力转向别处，是最好不过。
只是没有想到，辉日哲会这么沉不住气。
一件劫人之事，终于成了他暴露控制野心的导火索，使整个妖族陷入了战前恐慌。梭摩见此情形，日夜开始担忧：辉日哲掌握了迦楼罗大部分的军队势力，并开始肆无忌惮的展示力量。
他会不会在某一天终于按捺不住，加害被囚禁的奥光陛下，强行登上迦楼罗的王座呢……虽然目前看起来，他尚有顾虑。因为毕竟因伴生体质问题，在妖族里人望不够，而他目前也没有什么功绩，能使大家真心服从膜拜。
而远日奥光在妖族威名赫赫，尚有许多顽固支持者。先得把这些支持者连根拔起，才能高枕无忧。于是日子就这么勉强过了下去，只是笼罩在帝释天城头顶的乌云，越来越浓重。
大家努力在紧张压抑的气氛里喘息，仰着脖子准备、等待着将要到来的，那一场浩大的暴风雨。
云雁等人参与这场暴风雨来临前的准备，并不太多。
因为王座战打响后，终究是妖族各部选择站位，并驱动部族兵力大战。剑修即使战力强大，在面临千军万马时，也不会特别有突出表现——除非是超越元婴以上的大能。
对于云雁等人来说，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修行，而且到时需要做的，或许是通过鹏圣的血脉能力，悄悄制住上元等人。然后穿过赤木林，摸进日曜宫深处，援救那位倒霉的迦楼罗王。
分工如此明确，他们就默默看着帝释天城发生的一切动荡，蹲在火曜宫修炼，不再轻易显身。
自从他们来到火曜宫后，舍脂小公主明显开心了许多。修罗王请了云雁等人陪玩，也给她下达了要求：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到帝释天主城扰民胡闹。
心愿达成，兴奋愉悦的舍脂小公主，几乎连想都没想，立刻就答应了。以后这些年，她果然表现得和承诺一样，终日拉着云雁徐泽龙等人厮混，再没有带领修罗众，从街头闹到街尾。
对云雁等人戒心解除后，岚蓝等人不再时刻跟随公主。而参与进了梭摩的叛逆大军里，终日调兵训练，忙得不可开交。于是在整个紧张兮兮的妖族领地里，唯独修罗的舍脂殿下，是最悠闲快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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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阳光缓缓撕开天幕，投下淡金色光晕。连绵苍翠的空雾山下，云雁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她腿边斜靠着吐出舌头的舍脂。
“剑出以后，伤害程度在出招之前，大概得有个估算。”云雁将气息收敛回剑府，睁开眼对身边女孩缓缓道：“对手可能会用到的防御方式，他的节奏和反应，都需要极快的去计算。”
“其实过招相当于下棋，一招对一局，盘面无定势，而乐趣就在其中。”
舍脂皱着眉将手里大剑，朝地面重重一插，嘟起嘴撒娇道：“好难啊，阿苏二你每次出剑时，真的能做到吗？好厉害啊！”
“做不到。”云雁微微叹气，眺望远山云层：“虽然知道这些，但剑修的道路，需要一直打下去。在你前面的人们，会继续勤加练习，巩固地位，在你身后，从来也不乏天才的追赶者。”
“这个世界变幻莫测，机遇甚多，原本就没有永远的无敌。”她笑了笑，伸手点着舍脂的额头：“努力修行取得长久寿元，再保证自己不会死，才能在这条路走得更远。”
“我们妖族不用担心寿元。”舍脂举起小胳膊伸出懒腰，又趴回云雁腿边石上，扬起脸眨着眼睛：“我们妖族崇尚的，是自己肉体引以为傲的力量，用狂暴战力直接压制对手。只需要在漫长生命里，不停在体内蓄积力量就好了。剑修和我们不大一样呢……需要那么多的技巧。”
“因为人族是最脆弱的种族。”云雁也对她眨眨眼睛：“不运用技巧，就难以在这个世界立足吧。”
“我向来都听族里的人们谈论，说人类最最狡猾了，和他们一起千万别被骗。”舍脂摇晃着脑袋，笑了起来：“看起来是真的，因为连阿苏二你也这么说！”
云雁哈哈一笑，却听那小公主满怀期待道：“成年后的修行历练，我要选择以神州为主的旅程……”
“不不！”她思考了一下，立刻摆手否决了自己的话：“我等不到成年了！阿苏二你说过，你们办完事情就会回家，到时候带上我一起吧！”
“不行。”云雁被她唬得跳了起来，严肃道：“你是修罗族的储君，千万别胡闹。”
舍脂眼里抹过一缕狡黠，轻哼了一声：“每次我提出这事，你们都说不行。阿苏二说不行，阿苏三也说不行……阿水和梅大叔说不行，连南宫殿下也说不行。”
“哼！还是云霄哥哥好，他支持我的！”舍脂抽出剑站了起来，得意地瞟着云雁：“到时候我就跟他走！”
云雁面黑如锅底，心想凌霄是魔族长老，说话做事极不靠谱。你难道要跟他回酆州？简直活腻了不成……
“哈哈哈！小妹你好勤奋！一大清早就来教导舍脂小可爱练剑啊！”说曹操曹操到，耳边突然就钻进凌霄放肆的大笑，眼前冒出他华丽潇洒的身形。
自从南宫雅尔到来后，这个口口声声对她一见钟情的魔族，更注意自己的造型打扮。他像个陷入情场的女子般，每天要换多套行头，件件光鲜耀眼。而身上熏香，手中扇子古琴宝剑鲜花，哪样更显风流倜傥就摆哪样。
凌霄原本就容色极美，即使幻化成了比较低调的长相，不再那么摄人心魄。但心月狐的特质加上他孔雀般的性情，的确是一抹时时闪瞎你狗眼的惊艳。
云雁不怀好意地，打量他白底泼墨绣纹的新装，又瞄着他怀里捧着的大簇鲜花，暗自冷笑：你美是美得不像话了，可惜南宫雅尔也是个美得不像话的人，从出生起恐怕就听腻了颂扬。她难道会被这种表面皮相吸引？
未免太天真了……小子！
“看，这是新开的龙胆与雏菊。”凌霄抱着鲜花凑上前来，有点紧张地询问云雁:“你说过，她也许不大喜欢过分艳丽的种类，于是我摘了相对低调的，编成花环送过去，她会喜欢吗？”
云雁有气无力地扶着额头，道：“我也说过多少次了，雅尔她对花这种东西，或许根本不感冒。无论你送花环花圈花瓶花架……倒不如送她些称手的武器玩玩，最好是那种能一刀斩碎魔族神魂的类型。”
“那可不成！”凌霄满头大汗:“送除魔法器太危险了，万一她一个失手把我斩了怎么办？”
云雁挑眉冷笑：“大家会喜闻乐见。”
“小妹你太无情了。”凌霄嘤嘤嘤挤出几滴鳄鱼泪。但是他马上停止了装腔作势，因为远远的晨雾中，南宫雅尔正与徐泽龙等人，边笑着交谈，边信步而来。
云雁身边的两个家伙，立刻全身荷尔蒙爆表，同时跃起扑了过去。
舍脂蹦跳着扑向徐泽龙，高声欢叫：“亲爱的阿苏三！”
凌霄蹦跳着扑向南宫雅尔，高声欢叫：“我的女王陛下！”
迎接他们的，自然是正阳剑亮起的金光，与浴凰剑射来的银羽。云雁保持着纹丝不动，盘膝而坐的姿态，面无表情地暗叹一声：喜闻乐见的一天又开始了。
徐泽龙与南宫雅尔奋起反击追求者，又不愿下重手。他们需要小心控制着力道，却不能被抱住，直累得满头大汗，紧张无比。金灵儿日常性暴怒，对舍脂那句“亲爱的”连连吐糟。而梅成功则悄悄在怜生水耳边，说些看笑场的谗言。
大约折腾到了中午，所有人终于疲累不堪，这才坐下来歇息。他们在草地上野餐，大口吃着云雁制作的糕点肉干。相互分享修行经验，询问进度，然后聊些八卦与新鲜事。
自从徐泽龙等人进入帝释天后，已过去了十多年。
虽然妖族各部冲突越来越盛，但南斗来客们却过得有些平淡。在这备受保护的火曜宫里，唯一的冲突，就是每天追求者与被追求者们，之间的小小摩擦。
这些日子，倒和以前在仙迹崖的修行时光，没什么两样。
而且可以摆脱北斗可能到来的追缉，与问道坛各院的过节……如果可能的话，云雁倒希望那朵优昙钵华，不要很快的开放，迦楼罗的王座战，也不要很快打响。
待到那时，或许永远不会再有，这样的平淡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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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剑修齐聚真气，在鹏圣以血脉能力开辟的榉木林道上，瞬间结出聚灵阵。瑶光·破军阵形成在分秒之间，又在功成后急速散去，四周只留下淡淡的剑气波动，与满地妖兽的遗骸血迹。
云雁等人以这种爆发巨大，收敛迅速的组合剑阵，扫清了赤榉林里多数的障碍。看来这些年来对聚灵剑阵的练习，成效不错。大家的感应力上升到了极佳程度，破军阵也修到了五重游刃阶段。
只要假以时日，能做到六重忘我并不困难，但这只是难易度较小的聚灵阵。像天枢·九囊冲玄这样顶阶阵形，众人只勉强进入了二重略懂。金灵儿给予的指导，只是正确的方位形式。要加强九囊冲玄，还需要前往论剑山进行参悟，并累积至少百年的训练。
但只是二重的九囊冲玄，对掌控的要求就超过破军阵五重，当然它的威力，也非常值得人去期待。在连接利刃天大门的广场前，云雁等人收剑相视一笑：聚灵剑阵果然神妙。使原本对闯入有些忐忑的他们，产生了强烈的自信。
一路上缔造禁制，斩杀妖兽守卫，却没有惊动迦叶塔里的任何祭祀。只要进入了利刃天气息被屏蔽，等辉日哲发现情况有变时，说不定大家已经得手了。
广场前的夜色中，那蜂巢形的圆球体又一次从虚空里出现。雕刻着迦楼罗的大门，受到牵引缓缓转动，面朝向云雁等人，散发微微红光。一左一右的大鹏金翅鸟雕像，瞬间活了过来。
他们舒展羽翅，化为巨大幻象飞在高空，锐利的双眼牢牢盯住眼前众人，齐声喝问：“来者何人？何以夜闯迦楼罗利刃天？此处是王的殿堂，尔等不得再前进一步！”
鹏圣拍打着小翅膀，也呼呼飞到高空，对两位迦楼罗朗声道：“我是圣利耶阿卢那·远日奥光·靖月伊瑟·昭日塔矢。圣利耶阿卢那在上，他可以为我的身份正名，我要面见父王远日奥光。”
说出此话时，空中两只大鸟散发出赤红光线，缓缓盘绕在他身体上。等鹏圣的话音完毕，他们齐齐降落，将羽翅覆盖到地面，垂首而立。
其中一位男性迦楼罗发出了柔和的声音：“原来是塔矢殿下，圣利耶阿卢那的记忆没有任何错误，我们恭请您进入利刃天。”
这时利刃天的大门缓缓朝左右拉开，云雁等人盯着那黑漆漆的门洞，长长吸了口气。一旦进入这里，如果无法顺利救出迦楼罗王，那么就会被辉日哲困住，难以从中撤退。
众人稳定下心绪，跟着鹏圣掠过两位迦楼罗的幻影。在他们炯炯目光注视下，列队跨进大门。梅成功落在队伍后方，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对四周看了一眼，喃喃自语：“不知里面是何情形，让我再呼吸一口自由空气吧。”
“你慢腾腾的在做什么。”金灵儿歪着脑袋看他：“快走啦，大家都进去了。”
梅成功有些纠结，皱眉道：“我只是怕辉日哲设置的迷宫之类，毕竟远日奥光被俘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连修罗王也无法知晓里面的正确路径，只能捕捉他的位置。”
两位鹏金翅鸟也歪着头瞅着他，安静地听完他的话后，其中一位发出女声：“贵客随殿下到来，对利刃天可有疑惑？”
这句话使云雁等人齐齐停下脚步，回头朝她望去。原本以为这两位迦楼罗，只相当于门锁门神。他们不会知道里面的情形，只会通过气息分辨，判断王族血脉的真伪，允许谁能进出。
但现在看来，和原本的猜测不大一样。他们竟然有一定的思维，也能针对情势变化，进行对答。金灵儿好奇地转动小鹿眼，打量说话的迦楼罗幻影，问：“咱们想找桂枝宫，你们知道怎么去吗？”
那母鸟重重点了下大头，恭顺道：“尊客不必担忧，我们留有利刃天里的地形建造等记忆，现在就与你们共享。”
接着两位迦楼罗飞到半空，拍击羽翅震荡出妖气。一股扭曲波纹搅动空气后，云雁等人立刻在脑中出现了影像。迦楼罗利刃天皇宫的一切，顿时一览无余。那重重的高大华美殿堂，鎏金勾画的楼阁祭坛，一一在影像里旋转……立面、平面、远近高低，展现出多变的奇异地图。
那名男迦楼罗停下动作，对众人道：“利刃天的机关所在与禁制妖阵，我们都为尊客进行了注明。等你们接近它们时，立刻就会察觉，不会耽误行程。”
梅成功此刻已喜形于色，呵呵大笑：“多谢两位，这可帮了大忙了。”
那迦楼罗尊敬地对他额首：“圣利耶阿卢那在上，王的尊客不得怠慢，此乃我等守卫者印刻万年的记忆。”
梅成功眨着斗鸡眼，颇感兴趣地神秘道：“王的尊客如果想对王不利，你们又会如何处置？如果利刃天里的王已糟大难，你们完全无法察觉吗？”
两位迦楼罗顿时有些发愣，四目相对疑惑片刻，那女性迦楼罗道：“我等没有传承关于处置的记忆。”
“那你们还有什么别的记忆吗？”梅成功继续打破沙锅问到底。
两位巨大的迦楼罗幻影沉默片刻，齐齐拍击羽翅，将妖气又打向云雁等人。这么一下后，大家的脑子顿时乱了起来。迦楼罗族贵族里的各种礼仪规则、服饰讲究、品阶称谓等知识源源不断，涌入脑海。
后来还有雕像来历、王族族谱、历史点评、熏香与花草的选择、每个季节祭祀里要重视的要点……比如金曜月不能用鱼来供奉先祖；火曜月的宫闱各处，不能插有芙蓉花与白菊；在利刃天的木曜月，别飞着穿行殿堂广场……
诸如此类，多不胜数。
乃是远古到现在，历代迦楼罗王在位时，定下的种种规范。这些知识传承像潮水般涌来，使众人张口结舌，顿时有些吃不消。学渣金灵儿早已抱住脑袋，小脸皱成一团努力高呼：“停停停！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的头要炸了！咱们快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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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顾不得有些呆滞的两位守卫，立刻跟随金灵儿拔腿便溜。梅成功一边跑在前面，一边抬手拭汗，奋力吐糟：“刚才那几分钟，我的脑袋被强行塞入了需要几十年才能消化的知识！”
“我的头！我的头要爆啦！”即使是学霸徐泽龙，此刻也痛苦不堪，他双手捧着脑袋不停发出呻吟：“这种暴力的知识传承记忆，简直是大杀器！我从来没有领教过这样的大杀器！”
“啊！”“呕！”“头……我的头……”
木越西等七杀比起剑修来讲，定力更弱。此刻许多人已全身乏力，白眼望天。他们有的拖着脚步缓慢而行，更多数则噗通跪倒了地上努力挣扎，像被高深法术击中般痛楚。
“但是现在来不及用几十年去消化它们。”怜生水竭力遏制不适，与梅成功开始琴笛合奏：“暂时只能将你们的郁气疏通，大家快跟随音境节律，稳定心神。”
云雁“噗通”声坐到地上，在音境里凝神吐字艰难：“原来这就是妖族……的皇族记忆传承……”她有些同情地看着肩头鹏圣，轻声询问：“你当初觉醒时，也这么痛苦吧。”
鹏圣是这群人里唯一淡然的，他点点头：“我的传承记忆来得不怎么快，但神智也被冲击不小。迦楼罗王族在很小的时候，就要每天接受这样的传承知识。好在越是嫡传血脉，越容易吸纳……现在已经很习惯了。”
云雁叹了一声：“这样迅速获取知识的方式，原本是很给力的，可惜太多太猛，方式粗暴。咱们不是迦楼罗王族，这些东西对我们有用的少，没用的多。
“消化能力……也无法做到和纯血皇族的迦楼罗一样……”她说到这里突然闭嘴，瞟向身后南宫雅尔。
那红衣女子从接受到记忆传承那一刻，就变得不大一样了。她没有像大家一样痛楚嚷嚷，只原地站立绷直身躯，努力握紧拳头，像在竭力忍耐什么。
“南宫……”云雁对面无表情的她轻声唤道：“你……感觉如何？”
“还好。”南宫雅尔挤出点不自然的笑容，轻声道：“我还好……而且我……想要完全接纳这些传承。”
云雁望着她顿时语塞，难再开口一个字。
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份来历后，南宫雅尔的表现，依旧如平常一样泰然自若。除了当日和修罗王一起时，她谈及母亲时流露悲伤，难以克制。后来的她，再也没有任何特异情绪。
有时候她会说着话，突然静默下来，像陷进了某种思考。有时候她会独自登山俯瞰，仰望远星，只给大家留下翩翩红衣的高挑背影。但以前的她也是如此，带着些倔强高傲，爱独自一人相处。
所以大家从未觉得她有异常。
至于她原本是迦楼罗王座的嫡系继承人……这样的事情，在多年后，已被伙伴们淡忘。因为南宫从来不提，也不再过问，练剑笑谈一如既往……大家也就没有再提，也没有再去想。
无论如何，南宫雅尔是不会想要迦楼罗王座的。皓月薰的小女儿已经成人，成为了追寻剑道的坚定修士。她的心依旧留在死海与魔族相会的战场，她的脚步绝不会永远停留在妖族。
自由的南宫雅尔，不会受到任何束缚，即使是华丽的八部统御者名头。云雁一直认为自己的猜测没错，但此刻南宫雅尔的表现，却有些出乎意料。
原来在内心深处，她因为母亲的身份，对迦楼罗王族已经起了足够的关心。
如果南宫想要迦楼罗王座，追寻血脉里先祖的道路……云雁从地面上缓缓站起，从那红衣女子身上，将目光移开：那么自己怎么办？不到片刻，她哑然一笑：这个问题是不需要思考的。
南宫如果做出了如此选择，自己定当持剑开路，护她达成心愿。
只是……云雁瞥了眼肩头的鹏圣，用手掌帮他梳理羽毛，心里泛起淡淡愧疚。但片刻后她就释然了，鹏圣还是只小小鸟儿，如果迦楼罗王因为遭受打击，如传闻中一样身体受损要退位。
那么鹏圣目前继任，会造成诸多困难，必须有人进行扶持帮助，搞出垂帘听政那一套。而这些纠结，在南宫雅尔与鹏圣之间，应当很容易达成完美的协议。
无论怎样，现在要面对的是辉日哲的问题。
以后迦楼罗王座到底属于谁，还得看迦楼罗王与民众们的选择。
……
……
云雁将思考徘徊在这些问题上后，脑袋就不再像刚才一样堵。而众人此刻也缓过气来，进入了正常的利刃天探索之行。虽然迦楼罗守卫的瞬间记忆传承，将大家瞬间打蒙，但其中一些知识，是十分有用的。
比如利刃天里的构造与建筑布局，机关禁制的规避……有了这些知识，通往桂枝宫的遥远路程，不再有当初的迷茫。大家现在个个都是通晓道路者，所以再没有发出声音，自顾自闷头行走。
分花拂柳，掠过机关，穿越围栏廊柱……如此行进了两个时辰后，一座洁白的殿堂出现在眼前。它通体散发蓝光，在静夜里幽然伫立。巨大的横匾上，用金色描出了“桂枝宫”三个字。
鹏圣瞥见它的第一眼，晶莹鸟眼里就溢出泪水。
“父王……母后……”小小的迦楼罗拍着翅膀，摇摇摆摆从云雁肩头滑落。他在桂枝宫的大殿台阶下，用翅膀覆盖到地面，鸟头碰触着那些白色大理石，情绪激动：“我……我来了！”
金灵儿平日与鲲吾鹏圣嬉闹，早已十分喜爱这两名妖族。她见鹏圣嚎啕大哭，面带各种委屈，顿时胸中发闷上前一把拽起他，道：“别哭了，咱们这就进去把他们两个救出来。”
鹏圣自从被上元俘虏过后，就一直有些萎靡，不再如当初那个有些放肆的小鸟。他惴惴不安地盯着桂枝宫的大门，咽下一口唾沫：“辉日哲兄长他们……一定设置了强力禁制……”
“那也不用怕。”徐泽龙当先一步跨到门口，伸手推开殿门：“辉日哲现在根本没有料到，会有人能闯到这里。”
梅成功附议笑道：“毕竟整个妖族除了他，没人能率众穿越赤榉林。也没人能通过守卫者的鉴定，开启利刃天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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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笼在飞速移动，但云雁等人依旧能辨别周围的环境。只见左右两侧开始出现极高的山崖，宛如刀削斧凿。它们深幽的暗蓝，隐隐出没在迷雾滚滚中，光滑如晶石的岩壁裂开大小细缝。
众人盯着那些细缝，脸色变得慎重——因为从中正不停溢出妖气，凝结出各类魂魄样貌的妖兽。它们的长相与妖族原身类似，却无一列外都带有堕天纹。这些妖兽个个身形巨大，力量十足，可以看出在死亡之前，都有不俗的修为。
这些妖魄几乎包括了迦楼罗楼、乾闼婆、甄陀、那迦等所有八部成员。它们似乎被某种力量驱使，显得异常暴怒不堪。当银笼缆车掠过它们身处的高崖内侧时，这种暴露达到了极致。
随着高声咆哮怒吼，妖魂们煽动羽翅，抬起巨爪长尾，不约而同朝银笼里的众人袭击而上。可是它们虽然极力伸展躯体攻击，依旧有一部分身体深陷于幽蓝山崖中，得不到完全的自由。
这种缺陷使云雁等人应对坦然，众人凝出瑶光·破军阵，在妖魂的爪牙利齿里穿行。剑阵所指之处，立刻阻碍了攻击。妖魂们被斩碎羽翼，刺中巨腿，发出撕心裂肺的痛楚哀嚎。
金灵儿与压着她的七杀们，此刻也没有再纠缠。
他们早各自回到战斗方位，去抵御这声势浩大的攻击，但奇怪的是，束缚众人的银笼并未停止移动。高空缆车完全不受控制，在朝山崖更深处滑去。更糟糕的是，这些凶猛暴怒的妖魂们，是不死的。
无论斩碎它们多少肢体，在喘息片刻后，妖气又缓缓在伤口处，凝结出了崭新的部位，与之前并无两样。南宫雅尔见此情形，脸色暗沉下来，对众人道：“我在死海曾见过相似情形。魔族有一个高深法门，名为九幽黄泉术，此术炼魂制魂，让死去的魂魄作为源源不绝的大军。”
“这些妖族威势赫赫，在活着的时候想必都是好手。”云雁望向空中咆哮疯狂的巨兽们，叹道:“却在死后被人炼了魂魄，束缚在此地充当打手，无法转世新生。”
“九幽黄泉顾名思义，就是从死魂之地抽取力量。”南宫雅尔沉吟片刻，对众人急急讲述：“但要炼制不死大军，用作自身驱使……非高阶魔族不能做到。”
“而且。”她反手挥出一剑，脸庞笼罩上淡淡蓝光，而眼底却跳动赤红色，类似火焰的光芒：“此术若要成功，需将死者的尸骸收敛，以取得与他身前力量的联系。”
“那就有点像死灵法师了。”云雁用手抚摸下巴，不理周围众人一副不明所以的疑惑脸色，继续道：“要破死灵的话，应当要直接杀掉操纵死灵之人吧。”
这句话大家立刻就懂了，徐泽龙打量四周，率先出声：“那操纵这些魂魄的人又在哪里呢？”
南宫雅尔摇摇头：“或许不在这里。九幽黄泉非同小可，施法者若是离得太近，自身首先就会被愤怒的魂魄讨伐，撕成碎片。”
“你的意思是，有魔族和辉日哲联盟？”金灵儿一脸迷茫后，随即大为愤慨：“他身为八部统御者的储君，怎么敢勾结魔族，那以后妖族就惨了！”
南宫雅尔继续摇头：“天下术法甚多，虽然令人眼花缭乱，但其中一些在功效上极为相似。这些妖族魂魄，不一定是被九幽召唤出来的。要辨查它的本源，需要找到操纵者，对他的法器仪式等进行参考。”
怜生水轻轻哼了一声，冷然道：“收人尸骸炼制魂魄，接引鬼地释放威力。强行扭曲他人意志，作为自身力量……这样的术法本就不是正道。在妖族秘术里，似乎并没有这类记载。”
“对，不管它是什么，都当属魔门正宗。”徐泽龙点头附议，他紧紧握住正阳，剑眉低垂面露厌恶：“辉日哲竟在这无人知晓之地，使用了这样的东西！等我见到他，定要给他来一记德玛西亚！”
凌霄在他身后，背起手正色道：“魔族真是令人深恶痛绝啊！”
“……”云雁瞟了他一眼，顿时心塞无比。但转念一想，这人身为魔族长老，说不定对此法门有知晓，此刻问一问他，看他怎么对答。于是，她带有些恶趣味地对凌霄道：“你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对这些不死妖魂可有破解之法？”
凌霄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询问自己，竟有些发怔。他的媚丽眼眸与云雁相对半响，眨巴了许久才缓慢道：“这个……小妹，虽然你大哥我风华绝代，剑法无双，但也不敢独闯酆州……所以呢……嗯……不是非常清楚……”
金灵儿瞧着他纠缠南宫雅尔，就像瞧着舍脂纠缠徐泽龙一样，向来看不大顺眼，经常与他呛声。此刻抓住了机会，岂能放过。她小嘴一撇没好气地说：“不是经常吹嘘自己厉害的紧吗？关键时刻什么用都没有！切！”
“虽然不大清楚……”凌霄被她一哽，当即转了话头：“但也好像听过……如果找不出操纵死灵之人，那就要凝出绝强功力，在死灵还没有来得及新生时，将它们斩碎。”
“不是没想过这个。”徐泽龙低声咕哝，举剑挡下袭击金灵儿的一只兽爪。看着那巨大的甄陀原身，他叹息道：“你们瞧，这些妖魂即使化为了原身，也都带着从前的身份印记。”
“比如这位甄陀，以刚才迦楼罗守卫传承的妖族记忆来看，他身前是位品阶不低的将军。”他指向甄陀胸前的一个飞马雕刻勋章：“身前为妖族立下汗马功劳，本该受人敬仰无愧这一生。但现在却被人寻到尸骸，强行拉魂魄堕天，成为了不死武器。”
“咱们将他斩碎倒也可以……”徐泽龙闷闷不乐道：“只是这种命运，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梅成功白了他一眼，道:“徐师弟，你又来了！我们这样坚持几个月可以，甚至几年都没问题。但是真气总有耗尽的时候，如果不让它们魂飞魄散，这些玩意还能不停新生，修补创伤。”
“到时候命运的残忍，恐怕要落在咱们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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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兄所言不错！”凌霄伸手鼓掌，笑意盎然道：“在此空间里，这些魂魄与操纵者相隔太远，所以力量不能完全释放。我想它们只是空间主人留下的一些防御，他们可没料到咱们会闯进来。”
“如果咱们凝聚剑阵，把这些妖魂一个个击杀，恐怕会气死那位施法者的。”凌霄幸灾乐祸的抚掌大笑：“为偷到这些高阶妖族的尸身，想必他耗费了不少精力，如果全部给灭光了……哈哈哈！那家伙定会暴跳如雷。”
云雁见他如此兴奋，心底微凉：久闻魔族相互之间，非常喜欢找对方膈应，看来的确如此。同为魔族，看见本阵营会吃瘪，凌霄居然开心得不得了。怪不得在此异界，魔族虽然实力最为强悍，却一直无法彻底压垮其他种族。
百万年来的窝里斗，就足够让他们青黄不继，高阶人丁稀少了。这大概也是天道有眼，不愿意让魔族威压四方，统一异界，故意留给他们的最大阻碍吧。
众人此刻一边抵御不死魂魄大军，一边激烈在讨论对策。木越西、凌霄、梅成功站在毁杀妖魂的立场；而怜生水、徐泽龙却极力抗拒。南宫雅尔与金灵儿虽态度中立，但偏向徐怜二人更甚。
同伴们分成了意见不一的两方，争论之后眼睛尽数投向云雁：因为只欠她没有表态。云雁被众人看得心底发毛，努力思考许久后，道：“现在银笼正朝不明方向，缓慢移动……就如梅大师兄所说……”
梅成功闻言一喜，挺直了腰板等云雁归入己方阵营。
却听她缓缓道：“这些妖魂力量被术法削弱，咱们尚可支撑几年有余……我的建议是先看看情势，如果有完全之策，没有必要让这些妖族前辈魂飞魄散。”
“哎呀！”梅成功没料到她说出这话，跺脚很郁闷地叫出声：“云师妹你完蛋了，越来越像徐泽龙那愣小子！阿水现在也是，全站在他一边！我被孤立了！……我快被你们给气死！”
云雁笑了笑，柔声道：“梅大师兄只是理念与我们不同，但从来都是和我们站在一起的。”
梅成功气得一时半会说不出话，只来回恶狠狠地指着徐泽龙、怜生水与云雁。手指抖动许久，他终于败下阵来，垂头丧气道：“随你们！我再也不管了！你们一时心软也罢，等真气耗尽时，看你们还能顽固不化吗？”
……
……
时光流逝下，再顽固的石头，果然也有了风化。
云雁等人定下立场后，在辉日哲缔结的空间里，闯荡了好几年。众人都有一定修为，自然不会需求食物之类。但随着一天天的战斗，真气果然有难以为继的倾向。
在进入此地半个月后，银笼在一处四面蓝山的空地顶端停下了。从上方望下去，地面高低不平遍布砂土，有些像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但这个戈壁滩却拥有无数妖气喷泉，不时吞吐特异的光线。
天空幽蓝，四周也是幽蓝，此地极为广袤辽阔。大家在笼子停留了几天后，终于忍耐不住突围出来，踏到戈壁滩上行走。但是那些妖魂，却从山壁里伸长了身躯，径自黏了上来，死死纠缠。
大家每时每刻都在战斗，因为它们行踪诡异，连绵不绝。忽而从地底伸出个尖刺尾巴，忽而从高空拍下巨翼打击，忽而从迷雾里撞过来，从喷泉里探出利爪。
云雁等人早已形成了本能，对这些妖魂进行抵抗。奈何即使重伤了它们，过几天后，又见到恢复完整的死灵，精神百倍地现身阻击。虽然剑阵剑技，在实战里提高了不少，但大家日益疲累。
那二十来名暗卫，在一周前突然开始连续折损。
他们修为比较低，又不是肉身坚强，持续力旺盛的剑修。在探路巡查中，先是一名王姓法修失踪，过了一日，一名林姓女修的尸身，被同伴带回。
接着一组五人小队，为出外寻找鹏圣踪迹，隔了四日也不见回转。
虽与这些七杀有过节，但一起并肩战斗了几年，大家也多少存留了情谊。看着暗卫们因真气渐衰，导致脱力战死，连徐泽龙也闷声不吭，不再对梅成功的计划有异议。
梅成功虽然抛下狠话，说再也不闹了。但几年来仍旧时不时吵着，要围杀妖魂，除去危机。以前他没有修剑时，性子软弱经常附议旁人。但经历多年的剑修生涯后，却培养起比普通人还顽固的个性。
一旦认准了一件事，他会折腾到不达目的，绝不撤手的地步。也不知道，这叫不叫一种性格大逆反。
又到了一个休整时段，大家围坐在篝火前，闷闷不乐地擦拭剑身，释放避尘诀，清洗全身伤口血痕。
梅成功咳嗽一声，指着云雁等人，对木越西道：“他们这些家伙全部松口了，终于和我达成共识。明日我们就开始清除这些该死的妖魂。”
木越西有气无力地叹息：“以前还没有过如此折损，一周前我们探索北面，朝那一直没有去过的高堡前行……却不料冒出了比平日厉害数倍的对手。”
云雁抬眼望向戈壁北面，那里的危崖上，隐隐约约伫立着一座巨大石堡。大家在广袤砂土地上走了几年，才终于看到了，那类似边域的地方。一周前看见那堡垒时，众修都十分兴奋，觉得或许是吞噬空间的中心地带——迦楼罗王等人踪迹可寻。
想到鹏圣失踪已久，在按捺不住下，大家立刻朝高堡前进。却不料中途遇见了密集的妖气喷泉墙，中间的通道仅允许少数人同时进入。一旦人数通过到一定阶段，那通道会自然闭合。
所以才每日组成小队，踏进通道，沿路朝高堡探查。
但在妖魂骚扰之下，行动过程十分缓慢。不仅如此，那通道后方，虽然看似有笔直大路通往高堡，但走在上面却完全不对劲。无论你走了三小时还是三天，总觉得只前进了十多米。
在探讨之下，大家得出结论：此地有高阶滞空阵，需要寻找到可能的机关，或极易突破的一面，才能破除。但要破除滞空阵，需要精纯旺盛的真气，与安静专注的环境。
而那些不停前来骚扰的妖魂，干扰着专注，也消耗了真气，现在成了最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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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此刻坐在伊瑟的背上，才看清楚这位迦楼罗全身遍布血痕，许多貌似常年累积的旧伤。又听她诉说被囚在桂枝宫后，就进入了这个吞噬空间。开始她难解此地状况，在妖魂的追踪下，又不愿与他们动手，所以每日只努力奔逃。
后来飞到此处戈壁边域，发现了妖气泉壁后的高堡。靖月伊瑟虽然不知那堡垒里是什么，但却感受到它在溢出浅淡，却又极为熟悉的气息。于是从那时起，每天她做的事情，就是躲避妖魂追击，朝通道内靠近。
此时滞空阵已破，大鸟缓缓落在大道上，将众人放下。她抖了抖翎毛，红光缓缓罩上身躯。随着妖气减弱收敛后，一名瓜子脸型，凤眼桃腮丽人出现在原地。
她身着黑色短皮裙，足蹬鹿皮靴，肩头披着及膝绣蝶的披风，一头灿烂金发高束马尾。虽然全身伤痕，动作有些迟缓，却显得精神焕发。在水曜夜惨案里，饱受冤屈的伊瑟，进入此吞噬空间里，又孤军奋战了多年。
但这些打击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她，这位迦楼罗王后依然显得从容而开朗，充满活力。她指着半里之遥的危崖高堡，对众人道：“多亏了你们，今天我才能进去探一探。那里有我极熟悉的气息，说不定塔矢就在里面！”
“对了，你们叫他鹏圣……”伊瑟带头走在前方，神情忽而忧伤忽而振奋。她喃喃道：“其实半年前，我就在高空看见了你们，但因摸不清底细，就按捺着没有现身。”
“想不到你们竟是他的朋友。”她转身对众人温和一笑，明媚如春日暖阳。但这阳光似的笑容，很快被阴霾覆盖：“本以为此生再难见我儿子……那时候他被魔族偷走……我已经绝望了许久。”
云雁出声安慰道：“他很健康，除了爱吃爱睡，平日没有什么坏习惯。这个空间是辉日哲用来束缚奥光王的，那些妖魂只是临时守卫，实力并不完整。以鹏圣的灵活，只要不和他们硬碰硬，应当能逃脱。”
伊瑟猛地停下脚步，脸色变得煞白：“你刚才说什么！奥光在这个空间里？还被束缚了！”
云雁知她被囚禁在桂枝宫后，与外界没有任何联系。便一路走，一路将来到妖族的见闻对她讲述。靖月伊瑟脸上的表情，随着云雁的话变幻不定，终于在她说完后，眼泪夺眶而出。
她用袖子遮住脸庞，长长叹息：“自从塔矢的蛋被魔族抢走后，我……我的性子就变得不大好。对外虽然努力维持王后礼仪，但一回到利刃天，就对奥光经常大发雷霆。”
“他大概也是悲哀悔恨，越来越躲着我……我们的感情一落千丈。”伊瑟用手指抹去眼角泪珠，继续道：“后来他要立哲做储君，私下里我是很不开心的。虽然我也疼爱哲，但是他立了哲，就等于默认了塔矢再也无法回家。”
“于是不管他怎么躲着我，我都千方百计找他吵……其实是不愿意接受那个现实。”伊瑟重重抽泣了一下：“要知道，我们迦楼罗王族一辈子只能生一个蛋……没有了塔矢，我心底就像空了个大洞，无论奥光怎么迁就，也无法将它填平。”
“奥光开始不耐烦，开始暴躁，开始数落我不识大体。”伊瑟缓下步子，接着重重点了点头，咬唇道：“我当时……的确不识大体，没有王后该有的风度，表现得好像疯了一般。”
“哲是握松的儿子，握松因为影迦楼罗的命咒，代替了奥光战死……在奥光心目中，也许将哲放在与塔矢同等份量上。”
“但是对于我来说，哲虽然处处完美，却依旧比不上塔矢。”迦楼罗的王后越说越慢，无奈地笑了笑：“也许是出自母亲的私心，我经常会夜里醒来极为恐惧。怕奥光立下了储君后，再也不会想到我们的儿子。”
“不会记挂他，不会寻访他……慢慢的，整个迦楼罗族都将他遗忘。”伊瑟痛楚地抚着胸口，艰难说道：“可是，世界上即使所有人都遗忘了塔矢，他还是在我心底，在那个大洞里，那么那么重……重得我难以呼吸。”
此时在幽蓝光线的缠绕下，一行人已经攀上危崖的中部，眺望着戈壁上此起彼伏的妖气喷泉，与在它们墙外兀自张牙舞爪的妖魂。怜生水轻声询问道：“您一直只在私下与迦楼罗王争吵，为何突然水曜夜里带领贵族们请愿，要求废除辉日哲呢？”
“有一次我与奥光闹得很僵，一怒之下飞出了利刃天。”伊瑟头也不回继续行走，回答着怜生水：“过了两月后，就有点后悔……毕竟我依然深爱他。”
妖族向来情感流露坦然，即使是迦楼罗王后，表达自己的情绪也丝毫不掩饰：“但是他却再也不见我了。无论我怎么想方设法，都无法再与他说话，连见一面的请求也被拒绝。”
“这一点也不像他！”伊瑟突然站定，面露痛苦：“奥光不是那种绝情的人，即使他再躲着我，也不会连展露真身的机会也不给。”
“迦楼罗贵族里，许多人也察觉到这个异常，因为就连重要的祭典场合，奥光都只派遣出幻影，像泥塑般不动也不说话。”伊瑟慢慢回忆往事：“我开始焦急，然后到怀疑……怀疑辉日哲已将他控制。”
她环顾众人，低下头继续走路：“迦楼罗族血脉联系紧密，虽不明就里，我依然能有感觉……奥光的处境很不好。”
“他与酆州大战数次后，本就身受重伤，全靠着强健的肉身在努力支撑。”伊瑟的话语里渐渐带出怨恨：“可是辉日哲却撤换了宫中所有熟悉忠诚于他的近卫，又把控住赤榉林入口。”
“就连太医进入，他都完全不允许，说是奥光下的谕令，要闭关修行不得任何人打搅。”伊瑟说到后来，已十分激动：“哪里有王会完全不见自己的臣属，不见自己的御医。甚至最亲的妻子也被拒门外，只能看见幻影现身，从不见他的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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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们没有错……”伊瑟抬手抹了把泪水，语气十分沉重：“只是对于水曜夜的那件事，我一直后悔不堪。觉得当时太过冲动，导致那么多贵族被辉日哲趁机清洗。”
“哲这个孩子，我从小看他长大。”伊瑟的声音渐渐低沉，变得柔和：“他的体质虽然不好，但一直很乖很乖。谁也想不到，我们会走到今天。如果能出去，我很想亲自问问他……”
她的声音已微不可闻：“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我虽然对他不够好，可奥光却是……真心把他当儿子看待。”
众人默默无语，听完靖月伊瑟的话后，梅成功长叹一声，放佛历经了无数沧桑般，缓缓开口：“权力、地位与荣耀，这些东西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会被抢破头的。”
伊瑟脸色有点黑，似乎不喜欢这句话，她淡淡出口反驳：“可是我们迦楼罗族，不是会被这些东西束缚，忘却了公正与道义的种族。”
“辉日哲是伴生体，在迦楼罗族里也算很特别的吧。”梅成功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面色严肃带出喟叹：“弱小的孩子，总是想要极力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伊瑟回头仔细打量他瘦弱的身板，若有所思道：“也许你说的有点道理，但是从小我们就把哲当正常孩子养大。奥光为他寻找强身健体的药物，亲自教他领军之术，我也每天抽出时间，陪他练武修行。”
“而且奥光已经立他为储君……为什么他还会……”伊瑟紧皱秀眉，仰头望着数米之外的高堡，停下说话。过了半响，她侧身对云雁询问：“你方才说，修罗王已肯定奥光就被关在桂枝宫？”
“是通过皓月薰的暗羽之力指引。”云雁点点头，答道：“因为前王女已陨落，所以聚魂力花了许久的时间。”
“原来她竟然……”伊瑟惊得连连后退，惋惜不已：“皓月薰姐姐在妖族时，我还是个不懂事的雏鸟，曾记得她还抱过我……没有想到，那位天仙般的人物，竟然已陨落了多年。”
“她的模样我不再记得，只有种模糊的念想……她是个极美好的人……”伊瑟叹了口气，忧郁不堪：“迦楼罗不再有纯血王女，即使塔矢能回家，也无法为他寻觅一位妻子，延续王族血统。”
云雁迅速瞟了南宫雅尔一眼，有些紧张地将话头带过：“迦楼罗王后陛下，咱们先进入高堡一探吧。”
伊瑟这才从恍惚中回神，她面朝众人额首，行了个迦楼罗王族特有的礼仪，才再度变回金翅大鹏鸟的原身。大鸟收尾敛翅，站在那道紫黑色大门前凝神静观，片刻后发出清越女声：“这座建筑不是实体，通体皆是高阶妖气，或许正是碧帕莎所说的千叶折笼。”
金灵儿跳到她旁边，仰望高堡好奇惊叹：“原来千叶折笼不是个笼子，我还以为和半夜折笼一样呢！”
“千叶折笼是妖族最高阶的缚灵法门。”伊瑟竖立翎羽，挥出尖锐巨爪朝大门急速一扑：“它成型后化成的模样，连施法者也无法把控。”
“吱吱嘎！”
随着她一记爪击，那看似沉重无比的大门，微微裂开了中部缝隙。梅成功上前一步，驱动太常试了试崩击大门，却不料被反弹了个头昏眼花，而大门连震动一下都欠奉。
“如果这就是千叶折笼的话，硬闯估计不行。”云雁见他吃瘪，忍不住与众人面露微笑。迦楼罗的力量何等强健，却只撞了此门一个裂缝。梅成功身为半步金丹的剑修，居然大力攻击下，连门缝都没砍出一条。
可见想要开启此堡，非寻常力道可为。
云雁转动紫镯，从万华镜里射出一道鲜红血浆，四射水花溅到大门门环上。靖月伊瑟盯着那澎湃精纯的妖气，眼底闪过感激之色，喃喃道：“是碧帕莎和舍脂的精魄之血！她们为迦楼罗族做到了这一步，真是难以报答了！”
“嗤嗤！”
当修罗王与乾闼婆王女的血，尽数浸没大门时，那两刃黑紫色门缓缓朝两边拉开了来。从中急卷出一股剧烈罡风，罡风左压右晃，夹带着一个黑色大石头，朝众人劈头盖脸砸来。
云雁等人纷纷出剑，想要拦下那石头，却听伊瑟发出声短促疯狂的鸣叫。接着她展开羽翼在空中盘旋半周，将那石头拦截而下，死死抱在怀中。
“放开我！放开我！恶贼你居然暗害父王！”那石头在她怀里拼命挣扎，竟发出鹏圣愤怒的呼喊：“我以迦楼罗皇族之血起誓！就算今天被你拿住杀害，也会在地狱里诅咒你万年！”
伊瑟紧紧抱住黑色大石，同时伸展利爪，朝自己当胸刺入，看得众人大惊。只见她金红的羽毛里，立刻喷溅出丝丝艳红，瞬间将黑石包裹，鹏圣的叫骂也嘎然而止。
过了好一会，一个黑色鸟头才探头探脑，钻到她臂弯中心。几年不见，鹏圣的体型竟然生长了两倍有余，看起来不再像乌鸦，而初具迦楼罗的原身规模。
他巍颠颠地抖动身子，抬起眼睛与伊瑟对视片刻，突然哇地一声，扑倒在她怀里。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拼命用翅膀捂住伊瑟的伤口，像要把那些血重新塞回去：“母后！我知道您一定是母后！您为什么这么做，刺伤自己来破除折笼！”
“傻……傻孩子。”伊瑟的眼底早已湿润成一片，她紧紧抱着怀中小鸟，连话都不利索了：“折笼无……无论大小，都是……是要王族血来解开……开的啊。”
“母后！我终于见到您了！”鹏圣像所有受尽委屈的小孩一样，放肆大哭，他扒拉着伊瑟的羽翅，哀哀道：“我早已接受了传承，但是传承里却看不到您和父王的样貌……我想念了这么多年，终于见到您了！呜呜！”
云雁面露笑意，与众人一起静观这被人拐走多年后，又母子重逢的温情剧集，百感交加。以前的鹏圣，虽然对迦楼罗族时刻关心，但始终对回家抱有不安，怕亲人认不出自己。
但在今天，大家都把他当成从天而降的大石头时，却只有他素未谋面的母亲，一眼就认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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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族千年未曾打响过的王座战，终于爆发在一个金曜月的正午。
那迦族的军队如滚滚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对迦楼罗族的日曜宫，开始了剧烈的猛攻。此举令整个帝释天震惊，因为辉日哲属下的军队，不但没有加入抵抗，而是与那迦联合，叛变了迦楼罗族。
妖族八部驻地的地面高空，此刻都被巨大的轰鸣，与战斗的厮杀包裹。王座战的传统，原本只由挑战方与上位者争斗，其余部族作壁上观的时候较多。
但在那血色层云的天空下，人们分明见到修罗族加入了战团，站到了迦楼罗一边。接着乾闼婆的部分军队，加入到那迦一边，而另外部分，则跟随着琳达，冲上云霄对族人进行阻拦。
到后来夜叉、甄陀与郁天族也派遣出军队时，民众们才恍然大悟：这次的王座战，局面非常混乱。就算是同一部族里，也有分为两个派系，各自站队互不相让。人们在躲避战争波及时，纷纷大惑不解：为何迦楼罗那位储君，会突然站到了日曜宫的对立面，与梭摩等人大打出手？
直到那位传言里，身染重病，许久未曾现身的迦楼罗王——远日奥光，展开巨大羽翅飞到顶空，几乎遮蔽了半个太阳。奥光威严的声音响彻帝释天域，当众下达了废除辉日哲的谕令，并亲自带领大军，朝来犯的妖族进行无情反击。
妖族的民众们在目瞪口呆下，仰望迦楼罗王与王子在空中决战。看他们化为原身，相互用巨喙猛击，用利爪撕扯。而那位水曜夜惨案里被囚禁的伊瑟王后，也带领卫队冲上高空，与众那迦族斗得血羽翻飞。
迦楼罗的日曜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伊瑟王后与奥光王同时现身，对着辉日哲进行讨伐；而那位快要登上王座的辉日哲，又为何会与王反目成仇，甚至叛离了整个迦楼罗，站到了那迦族一边。
但这些疑问目前得不到回答。
因为帝释天域已然大乱，八部无一不被卷入王座战中。
长期笼罩在妖族头顶的乌云，终于累积完毕力量，朝地面挥洒倾盆大雨。而这场狂风暴雨里，四处卷带血光，遍地生长亡魂。无数妖族的鳞羽撒落在高空，断肢与惨叫不时从地面扬起，但很快就被淹没进昏暗血雾之中。
帝释天头顶的高空，悬挂着惨淡的红日，八部圣地璀璨的晶锥，也生出了斑驳的裂痕。远山摇摇欲坠，江河翻滚激荡。不时有来自各城的军队，扬刀立马冲入这妖族的中心地域，卷进熊熊战火。
火势一发不可收拾，不仅点燃了帝释天，更迅速波及到了妖族的大小城镇，甚至边远山村。支持迦楼罗的人们不在少数，而想要改朝换代的决定者，也势均力敌。
王座战可谓无差别攻击，就算在一个家庭里，都可能存在意见相左者。昨日还一起进城换柴火的兄弟间，相互拿着农具开始争斗；昨日还在一个床上同眠的夫妻，也在壁炉前争吵不休。
妖族在迦楼罗的统治下，安宁了几千年之久。但是越长久的时光，越容易累积各式的情绪，随着王座战的打响，这些情绪也尽数爆发。有些人愿意维持现状，而有些人更愿意见识下新的变革。
有人想从中大捞一笔，有人想趁着乱世建功立业；有人出于感情站队，而有些人则坚持某些原则，半步也不退让……妖族全面进入了战争兴奋状态，几乎在帝释天的每个角落，都可以见到化为原身的飞禽走兽，用力挥舞着他们的利爪尾翼。
他们眼神里战意无限，赤红光芒夺眶而出，毫不留情地以肉身能量，扑击撕咬着进入领地范围内的敌人。
云雁等人站在日曜宫的最高处，俯仰着这场大战。
毕竟自己这伙人，并不是妖族，既然已经救出了迦楼罗王，就没有必要卷入别人的王座战。否则即使远日奥光与梭摩等人胜利，也会给他们在民间留下诟病：说在王座战时，居然联合人类加入，不合妖族的传统道义。
开始时大家对此战十分关心，全神贯注观察了三天。到后来就有些疲累，躲进了蓝蝶琳达酒馆，只分别外出查探。随着时间流逝，渐渐的，连查探的心思也在消除。
接连得到的形式观察，迦楼罗王的一方，正占领着上风。因为辉日哲手下的军队，原本就因为远日奥光的原因，发誓效忠于他。现在远日奥光当众下达了讨伐谕令，许多兵士开始军心不稳。
因迦楼罗族忠诚之誓难以更改，加上辉日哲有兵符在手，使他们不得不迎着头皮，带着疑惑冲上阵地。辉日哲与远日奥光两人，都是他们平日里极为尊敬的存在。但现在两方相互为敌，到底该如何去做……成了许多迦楼罗军士心中难题。
王座挑战者这方的一大战力士气低落，对那迦族而言非常不利。加上修罗族的战神血脉能力，更使他们难以抵御，进入了苦战之境。但那迦族对此事蓄谋已久，无论是财力还是人力，都准备得极为充分。
所以目前那迦一方，只是微露败像，并没有崩溃之兆。
这个局面维持的时间之久，大大超出了云雁等人的预期。金曜夜在血色天空的俯瞰下，轮回了一个又一个。不知不觉间，妖族的王座战竟打响了十年。
一场战斗打十年，在人类看来，周期已足够长，交战双方定已是疲累不堪。但对寿元绵长，生命力旺盛的妖族而言，却实在不算什么。这是八部的统御者之战，每个卷入此战的部族成员，都十分顽强。
妖族奉行物竞天择的丛林法则。
在王座战里失败的那一方，部族力量将会大大衰弱。不仅不会有人同情战死者，就连俘虏们也或许被处死，或许会成为奴隶拍卖，后果十分严重。
所以妖族的王族战向来难以发动，但一旦开战后，就将是鱼死网破，战斗到最后一面城墙倒塌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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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里，奥光陛下被辉日哲击伤了一条腿。”舍脂托着腮帮，坐在花架秋千上，对着一簇蔷薇出神：“但是辉日哲的双翅被陛下折伤了。”
云雁刚好将灵气运行完毕一个小周天，缓缓睁开眼睛，这才听清了她的话，问道：“远日奥光伤势严重吗？”
舍脂的情绪不大好，大眼扑闪扑闪地，只点了点头：“母上说，奥光陛下原本身体就很差劲了，又被关在千叶折笼里那么久。刚恢复自由没得到休息，就不得不与辉日哲打决斗……所以受伤是很正常的。”
金灵儿也坐在旁边的秋千上，与她呛声：“不是说辉日哲是影迦楼罗的体质吗？为何还能伤了远日奥光？他有这么厉害吗？”
舍脂瞪了她一眼，郁愤说道：“我怎么知道！但是母上说，这个辉日哲一定是受过某些秘术加强，否则以他那伴生体质，根本无法与迦楼罗王正面决战的。”
金灵儿有些没好气地，朝远处的碧蓝水池里扔出一杆蔷薇枝条：“这个什么王座战，居然一打十多年。原本帝释天域那么多好玩的东西，现在全被摧毁了，遍地都是黑乎乎的废墟和血迹。”
“我讨厌战争！”那小萝莉抱起双臂在脑后，仰躺到吊床上：“希望这事快点结束吧，帝释天原本是那么美丽的地方……”
舍脂埋着脑袋，平日的神奇劲再也不见，自从王座战后，这刁蛮小公主似乎变了许多。她两手把着秋千藤蔓，罕见地赞同着金灵儿，小声道:“我……我也讨厌战争。”
“以前我胡闹时，经常会弄坏帝释天的东西……”她紧咬下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当时我没有别的感觉，只觉得好玩……而且也能让忙里忙外，不大管我的母上，能够注意到我。”
“现在我一出门就看见……看见破损的城墙，夷为平地的民房……那些美丽的花坛、喷泉和雕像，都去了哪里！”修罗的小公主呜呜开始哭泣：“这已经不是帝释天了，街上再没有笑着的人，他们全化为了原身在用利爪愤怒搏斗，身上全是血和伤痕……呜呜……我讨厌这样的帝释天，讨厌这样的战争！”
金灵儿沉默着听她哭叫，也罕见地没有对她冷言冷语，只温和说道：“你……那个……你也不用难过……等你做了王以后，就去尽力制止这些发生好了。”
“可是，我现在连参战的资格也没有！我只能看着母上和岚蓝、鬼绛他们，在高空启用非天之力血战，却什么都做不了！”舍脂哇地一声大哭，情不自禁扑向旁边徐泽龙的怀抱。
徐泽龙正练习了一套剑刃风暴，坐在大石上杵剑休憩。见她梨花带雨扑过来，又发自肺腑地伤心。他一时心软就没有抵抗挣扎，任凭小公主搂抱，不吭声也不动弹。
金灵儿瞧在眼里，脸色微变后，却也立刻恢复了平静，只继续劝道:“妖族规定小孩老人不能加入王座战，我看这也是好事。这场战斗这么凶暴，你上阵去说不定会扰乱修罗王的心绪……”
“哼！我才不会连累母上！我早就修出非天之力了！”舍脂八爪鱼一样抱着徐泽龙，扭头对金灵儿又发出日常性质的挑衅。
金灵儿也怒了：“我说的原本就是真话，你万一被辉日哲的人逮到了，那才叫一个麻烦！真是不识好人心！”
“……”舍脂不再与她对答，只伸出舌头对她重重做了个鬼脸。
金灵儿气得粉脸涨红，小拳头一捏，甩动双马尾转身就走。舍脂抹了把眼泪，柔声对徐泽龙说道：“阿苏三，我很闷……陪我去花厅看看新发芽的金轮树吧。”
“……”徐泽龙思考片刻，收剑起身与她同行而去。舍脂伸出小手拉他胳膊，他也没有拒绝，反而牵着她的手，消失在蔓丛水雾中。云雁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将此画面揽入眼底，顿生惊讶好奇。
……
……
昏暗夜空里，流云飞速穿行在深蓝中。
夜里的帝释天域，即使身处在这中立区的蓝蝶琳达酒馆，也能听见战意呐喊与兵甲激烈碰撞。在花厅的金轮树下，云雁找到了坐着抱剑发愣的徐泽龙，舍脂早已不知去向。
看着那家伙剑眉紧皱，云雁调侃之心大起，背起手探头探脑道：“修罗王的女婿，你好啊！”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徐泽龙瞪了她一眼，折起一枝爬花藤蔓，朝云雁劈头盖脸抽去。
云雁每日与他练剑，对于他的方向感早烂熟于心。左闪右躲之间，徐泽龙半点也没有能揍到她。她哈哈大笑，扬起眉毛跳着：“在舍脂公主的锲而不舍下，你们不是已经发展到牵手阶段了吗？”
徐泽龙垂头丧气扔掉藤蔓，闷声道：“你不觉得她和灵儿很像吗？”
“呃……”云雁一呆，脑中立刻把两个萝莉样貌进行对比，她们是都长得很可爱，但五官截然不同。徐泽龙这是失恋中邪，想要寻找代替品了？
只听徐泽龙又道：“灵儿是大眼睛，她也是大眼睛。今天瞧见她哭得伤心，我突然在想，如果有一天灵儿也哭成这样……”他伸出两只手，有些呆怔地喃喃：“我一定紧紧抱住她，绝对不会放手。”
云雁恍然大悟：“原来真是在寻找代替品了，喂，我可要严肃地对你进行提醒——”
“我自然知道。”徐泽龙挥手打断她的话，沉下脸来：“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会心软，因为……王座战也许就快结束。”
他抬脸仰望夜空：“咱们就要回去问道坛，再启程去北斗，离帝释天有万里之遥。”
接着他叹了口气，撑起正阳站起朝花厅外走去：“妖族寿元绵长，希望她忘了我，做一个像以前一样快乐的公主吧。”
妖族寿元绵长，可他们的记忆力也同样绵长……
云雁在心底回荡着这句话，但她只张了张口，没有对徐泽龙的背影说出声来。据木越西等人不断传递来的情报，王座战的确开始进入了尾声。辉日哲手下的迦楼罗军队，在梭摩等人的策反下，已经战力尽失。
而怒斥梭摩的策反，在辉日哲手下最顽固尚在坚持的，却是还深爱梭摩的那位前将军——古丽娜。
世间的感情纠葛，永远是个难解的谜题呐。
云雁深深嗅了一口金轮树的花香，觉得那股甜味，似乎变得腻腻的，在胸口徘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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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释天的这个火曜月，正值秋季。
梭摩带着斗志昂扬的迦楼罗族兵将，列成整齐队列，从城门鱼贯而入。红叶撒落在他们的金色盔甲上，而比红叶撒落更多的，是帝释天居民们由衷的欢呼——因为这最后一批妖族战士的归来，代表着漫长残酷的王座战终于结束。
迦楼罗族依旧稳坐在八部统御者的宝座。
远日奥光与靖月伊瑟身穿隆重华丽的礼服，在王族卫队的簇拥下，罕见地现身在帝释天城门口。他们面带温和端庄的笑意，与众多迦楼罗一起，以丰富的礼节，对凯旋而归的部族战士们，进行迎接。
战后的欢庆盛宴，在半个月前梭摩的捷报抵达后，就开始了准备。现在满城的树木上都缠绕着金色绸缎，繁花似锦点缀着妖族中心城。人们甚至在街头堆满了大小酒桶，在形状特异的桌面，摆满了各式糕点与肉食。
大家身披节日盛装载歌载舞，手持盛酒的大桶相互泼洒，引吭高歌传统的迦楼罗赞礼乐。其余各部的王虽有一些没有出席，但都派遣了地位崇高的长老贵族，加入到这个欢庆节日中。
连战败的那迦族等，也在满腹怨恨下，派了些高官重臣前往。他们黑着脸站在人群最后方，纵然心底有万般郁闷，也不得不装出面色平静——因为妖族八部，总归还得延续下去。
那迦这次损兵折将，部族实力大损。连普通居民们都十分清楚，在几百年之类，他们别想发动又一次的王座战了。战争这个东西，除了少部分野心家与既得利益者外，很少有平民会喜欢。
这次王座战里，受损最严重的也是平民建筑。虽然经过好几年的修缮重建，帝释天已不再是当初的满目疮痍。但大战后遗留的狰狞斑痕，依旧存在于各种角落，也存在于妖族居民心底。
在战争中亲族折损，财物被毁的人相当多，他们各自都怀着大小怨念。当看见梭摩队伍后方，用囚车装载着的叛逆头目，与串成一串的大批俘虏时，这些怨念得到了释放。
人们换掉手里的美酒鲜花，改为拿起尖刺棍棒与石块，怒喝着朝那些倒霉家伙，劈头盖脸扔了过去。民众在战争中累积的怨忿，应当宣泄，所以迦楼罗的胜利者们对此行为，充耳不闻，不加制止。
军士们拖着俘虏队列缓缓前行，出迎的高层贵族们也没有一人，发出停下殴打的谕令。于是在这华丽盛大的队伍里，前半部分满是鲜花与美酒，欢呼歌舞；后半部分则鲜血淋淋，惨叫声阵阵发出。
云雁等人作为迦楼罗王的贵客，此刻也夹在出迎贵族的队伍里。他们在华丽的遮阳伞下站立，注视这一切，情绪微微触动。徐泽龙摇摇脑袋，对周围剑修们小声道：“这就是所谓的成王败寇了。”
梅成功脸色淡然，将手中竹笛摆弄着，缓缓回答：“然而和咱们修士关系不大。如果不是因为鹏圣，咱们根本不用管这些世俗的王权争斗。”
“鹏圣的事情现在差不多了，他要找到了父母，辉日哲不可能再害他。”金灵儿像小大人般背着手，用胳膊肘戳戳身侧的云雁：“倒是你那事，准备什么时候对远日奥光提？”
她的小鹿眼咕噜噜直转，继续道：“要不是你这次来帝释天一闹，迦楼罗王还在千叶折笼里躺着呢，哪能像现在一样神气活现的。云雁，我看等会论功行赏，你就直接对他说了好了。”
“八部圣地是统御者世代守护的禁地。”云雁正烦恼着这事，有些哀声叹气：“我很担心，提出此事后迦楼罗王的反应……”
“咱们又不拿他八部圣地任何东西，就只为奉养那朵优昙钵华的泉水。”梅成功哼了一声：“而且只是泡泡水，也不会带走……他不会这么小气吧。”
云雁眉头微皱，正想开口，耳中却传来人群突然爆发的惊呼。这惊呼只持续了几秒，就骤然安静，连一直喧嚣的歌舞礼乐，也沉默下来。她不由得抬头朝前望去，只见梭摩队伍的最后，出现了一名黑马将军。
这名将军容色俊美，看起来弱冠年纪，五官长相竟有八分像迦楼罗王。他额间绑着玛瑙色宝石的缎带，披着一头褐发，散落在身后长长的红披风上。
将军身着暗红镶边的银盔，挺直背脊坐在马上，身边没有任何侍卫，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他垂下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又像已陷入小憩，完全无视周围的目光追随。
他身形瘦削气质清幽，纵马缓缓而行，似乎正在林荫小道上午后散步。如果不是身披盔甲出现在这种场合，他倒十足像一名忧郁的诗人，或哲学院的学生。
人群高举着棍棒石块，朝他聚拢两步却不敢砸过去。
他们个个一副惊怒却迷惑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名青年，在他手臂的绷带上徘徊。他们许多人甚至流露出一种敬意，那是种日积月累，难以一时抹去的敬意。
但他们都不说话，也不再动，只默默看着那黑马将军，跟随着队伍缓缓前进。
“啪！”一名夜叉族的少女，在这片难堪的静默中，突然丢下手中的石头。她望着黑马青年的身影，眼底突然滚出泪花，发出颤抖的呼唤：“哲殿下……辉日哲殿下……”
“为什么！”她似乎情难自禁，终于支撑不住跪坐到地，嘤嘤哭泣。随着这名少女的哭泣，人群里竟接二连三，响起了哀声，大都是年轻女孩的抽泣。
梅成功开始小声八卦：“看来这长得很像远日奥光的小子，就是那个辉日哲了。他在帝释天似乎混得不错，你们看，有不少女孩钟情于他，现在即使沦落到战败者，也在为他哀哭。”
云雁白了他一眼，道：“梅大师兄，哭的可不全是女孩，你再仔细听。”
“呜呜呜……”这时，人群里发出的抽泣声越来越大。这些声音里不仅有女孩，男女老幼都加入了进来。帝释天的居民们纷纷丢下手里的凶器，在道路两侧半跪。
叹息与哀声络绎不绝，将那黑马青年围绕，目送他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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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辉日哲的出现，整个帝释天的战后欢庆氛围，骤然下降到零度。直到梭摩带领着军队，跟随迦楼罗王踏进了日曜宫的通道，那些叹息声，依旧在城中此起彼伏。
云雁等人也混在迦楼罗族人里，闷声不吭化为金光，投射进了那高空晶状椎体。
看来辉日哲在人们心底，是倍受爱戴尊敬的。而远日奥光与伊瑟王后，自从看见他出现后，也神色黯淡，表情复杂。
那迦族作为王座挑战者，虽然战败，但按规矩而言，通常不会遭到战胜者的血洗。妖族的百万年历史上，大小王座战不少，如果每发生一次就要灭一族，那么八部统御者就得改名了。
战败后的部族会损失一些鹰派高官，这对于那迦族而言，早有心理准备。那些被俘虏的妖族将领，没有谁会不识趣地，前来日曜宫讨回。现在他们能否活命，全由迦楼罗王心情决定。
但是辉日哲却与他们不同，他是历史上罕见的叛族者。
在自己部族威严面临挑衅的时候，一名以忠诚为守则的迦楼罗，竟然率众站在敌方。对于此事，不仅迦楼罗族震惊，连妖族的民众也完全无法理解。
重要的是，远日奥光对他实在不错，已经将他立为储君。为何这位王子，却要这么干……去留下千古骂名，为迦楼罗族的声誉蒙尘。
但这些疑问，也许永远难有官方的答复。辉日哲以叛逆之身，被押往日曜宫后，或许再也不会出现在众人眼前。
妖族民众们集体抬头，仰望被无数金光萦绕的日曜宫，发出不无惋惜的感概。同时一种浓烈的不安，涌上大家心头：迦楼罗族虽然保住了统御者的地位，但以后呢？以后怎么办……
迦楼罗王身体欠佳，如今连唯一的王储也失去了。
以后将由谁来代替远日奥光，统领妖族八部？仔细想来，这个未来似乎布满阴霾，使人们重迎和平的快乐，也在渐渐消减。
……
……
夜幕已降临帝释天，街道上灯火通明，人们难以安眠，陷入了淡淡忧虑。而在日曜宫的中心大殿里，却有着更为忧虑的一群人。梭摩跪在迦楼罗王的座前，仔细禀报完战后统计后，表情十分难耐。
伊瑟坐在奥光右侧的高座上，见他流露此表情，掩嘴一笑：“我就知道你一化成人形，会很不舒服的。你也不用强撑着了，作为大功之臣，允许你在王座前化为原身。”
“不……不！”梭摩表情严肃努力摇头：“理不可废，微臣……微臣只是另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讲！”
远日奥光瞥了他一眼，道：“说吧，你这副鬼样子，吞吞吐吐哪里有大将军的风范。”
“好！臣就说了！”梭摩指着殿前停直腰板的古丽娜，面露恳求：“陛下……你也知道她这个人是个死硬性子。她已经立誓效忠哲殿下，就死硬着这么下去了……”
古丽娜全身被捆绑，形貌虽有些狼狈，却丝毫不减锐气。她哼了一声不领梭摩的情，对奥光半跪下，道：“微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求宽恕，请陛下赐我斩翅枭首之刑。”
“陛下！万万不可！”梭摩大惊失色，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对王座连连叩拜：“这家伙的性子你也知道，可千万别依了她来啊！她只是尽忠职守，并不知晓哲殿下干的事……我也还没有来得及给她说……”
古丽娜猛地挣脱他的手，怒道：“你为什么不说？一直以来，你就这么瞒着我？悄悄干了好大的事！”
梭摩也怒了，与她眼瞪眼：“我说了你会信吗？你有信过我吗？”
古丽娜嘿嘿冷笑:“当日你伙同外来者，从迦叶塔中救人时，对我假情假意也是说谎了吧！亏得我还那么信你！结果上元他们的回报，那个什么阿苏二——”
她狠狠剜了客座上的云雁一眼：“她根本不是你的密探！”
“事已至此你少说两句。”梭摩又按住她的嘴，急急对奥光与伊瑟行礼：“陛下，求你开恩，放这糊涂家伙一马吧……”
“不行。”远日奥光睁开眼睛，目露精光，恶狠狠盯着古丽娜：“率众跟随辉日哲叛族，此罪极恶，罪不可赦。”
古丽娜挣脱梭摩控制，对王座俯身叩拜：“陛下当日将我派给哲王子时，曾下谕令要我生死相护，微臣已做到了，至今死而不悔。”
“好你个死而不悔。”远日奥光勃然大怒站起，从背上伸展出羽翅，劈头盖脸将古丽娜砸趴下：“你性子倔强也不算缺点，脑子却糊涂得紧。原本我以为梭摩就够糊涂了，看来还需要他来教教你。”
“来人，把这糊涂蛋给我剥去称号官职，明日送到奴隶营报道。”奥光的脸气成了猪肝色，指着古丽娜连声怒喝：“我才不会如你的愿，把你一杀了事。你不是讨厌梭摩吗？明天去奴隶营地报道后，就给我滚去梭摩府邸呆着！”
他闷哼一声坐回椅子上：“从此闭门思过，跟着梭摩学学脑子，没有学聪明就别给我出来了。”
古丽娜又惊又怒，大声求饶：“陛下，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宁死不到他府上去！请陛下开恩，判我折翅枭首之刑！我有罪我悔过啦！”
梭摩则乐得脸上开花，大声感谢：“陛下果然圣明，陛下我对你的敬仰，如滔滔江海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古丽娜怒气冲冲伸出腿，将他踹得在地上滚来滚去：“拍马屁也这么漏洞百出的！你别太得意！”
奥光连连拍着王座椅靠，暴怒呼喝：“反了！古丽娜你这家伙实在太嚣张！快来人，现在就把她给绑到梭摩府上去，不用去什么奴隶营了！气死我啦！”
一群迦楼罗近卫如虎似狼冲了进来，见对象是古丽娜时，全部呆怔面露惶恐。他们绷紧了身子，齐齐对她敬了个军礼，然后一言不发夹持着人，扬长而去。古丽娜的咆哮呼救，在大厅里反复回荡，绕梁不绝。
在场所有人，包括云雁在内，全部用手捂嘴，偷偷笑得抽出了冷气。却只有远日奥光表情冷淡，眼神涣散。他深深叹了口气，用手撑住额头，对梭摩小声道：“你要的事，我给你办了。现在……把他带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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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日哲散尽所有的真气，用长剑直刺进自己的心脏。当人们赶往侧景殿时，看见他在殿堂的大椅上，正襟危坐似已沉沉睡去。他白皙清秀的脸上无悲无喜，手边也没有任何遗言留下。
这位拥有狂热理想的迦楼罗族叛逆者，此刻看起来，如此恬淡安静。没有遗憾没有愤怒，也没有失落与不甘。一出生就拥有可悲的伴生体质，寿元短暂的他，大概早已知道了这个结局。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奋力拼搏一把。
在将野心与生命熊熊燃烧后，辉日哲面对失败，处理得如此决绝与宁静。他的唇角微微勾起，表情极为放松，像一位在长久的疲累后，终于能得到休憩的旅人。
远日奥光与靖月伊瑟，在见到他尸体后，发出大鸟损失了雏鸟的低低哀鸣。泪水从他们眼眶里滴落，王与王后齐齐扑了上去，一左一右握着死去王子的手，久久不肯放开。
无论辉日哲做过什么，他始终是他们主持了破壳仪式的雏鸟，是他们早已认定的孩子。妖族的感情比人类要直接与热烈，而重视誓言与血脉的迦楼罗，更是如此。
云雁等人默默立在殿堂外，看着这悲哀的一幕，各自轻轻发出叹息。在水曜夜惨案里，大批迦楼罗贵族遭受了灭顶之灾。在王座战里，死伤了无数迦楼罗精锐，而现在……又一名迦楼罗的皇族宣布陨落。
妖族的八部统御者，可谓元气大伤。好在目前战事已毕，包括上元大师之内的叛逆者，都被尽数除灭。现在唯有等待时间流逝，让他们慢慢恢复休整。
……
……
辉日哲自尽这件事，使整个迦楼罗族的情绪跌到谷底，包括他们的王与王后。虽然云雁等人被盛情邀请，入住在日曜皇宫内，但连梭摩来访的时候，都不大多。
王族们忙着举行葬礼，安抚民众，整理战后琐事，安排空缺职位，修缮废弃建筑……悲伤与沉重萦绕在整个驻地，连为鹏圣与南宫雅尔举办的迎接大礼宴，也被无限期延后。
这种延后，对于云雁来讲，也乐得轻松。
在那迎接王女与小王子的欢庆大宴上，迦楼罗王势必要论功行赏。但她至今也想不出，该以什么方式，对迦楼罗王提进入八部圣地的请求。
这是一件有些尴尬的事：提出后，说不定耿直的迦楼罗族，会认为自己所做这一切皆为私心阴谋，从而勃然大怒。
云雁扪心自问，开始是有利用鹏圣，接近迦楼罗王的心思。但知晓辉日哲将对他不利后，自己已将全部注意力，聚集在了王座战上。包括后来援救迦楼罗王，都是出于诚心真意。
要如何不引起误会，又达成妖族此行的目的……现在成了云雁的一大难题。所以那个欢庆大宴，来得越晚，反而心情越是平静。于是她索性什么也懒得再想，终日在日曜宫里，与伙伴们继续着修行。再与琳达、舍脂、拉姆这些妖族友人摆酒谈天，奏乐赏花，一派逍遥自在。
因为……当再次面见迦楼罗王时，或许会是与他们分别的时刻。
而在过去了整整一年之后，这一天终于来了。
迦楼罗族在帝释天的中心城堡——广目殿里，摆设了盛大的宴会，宣布举行木曜月的典礼。这是妖族传统的新春典礼，在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时节举行，也彰显出迦楼罗族已摆脱了阴霾，迎接新生的意愿。
此时的帝释天已在战后废墟上重建，一座座崭新的民房上，挂满了月桂与桃金娘的枝条。这些美丽的花枝上都缠绕着金、银缎带，迎着清晨照露，散发着馥郁芬芳。
披着透明薄纱的美丽少女，头顶橄榄枝叶的花环，捧着盛满清泉的玉盆，娉婷列队而行。她们从盆钵里用花枝挑出水珠，朝四面八方轻扬，代表洗净尘埃，迎接新年到来。
在她们的前方，则是妖族各部的尊贵祭祀，拽着华丽长袍走得端庄而威严。他们拄着缠绕绿萝的木杖，头上带着本部原身的面具，高声吟唱颂礼之歌。
在他们的两侧，则神气活现蹦跳着妖族的孩童。他们的小脸纯真而愉悦，手里高举香油、火炬与肉类蔬果祭品，跟随着春季典礼部队，穿行在帝释天的大道。
随着典礼队的缓缓前行，人们潮水般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满脸兴奋，个个手里捧着鲜花，杵有香木手杖，高声欢呼吟唱着颂礼之歌，加入进典礼队伍。
人们朝高空喷洒带着花瓣的清泉，而高处的石屋楼阁里，也探出人影，朝下撒落花瓣与彩带。帝释天的地面空中，瞬间布满了各种色彩，在柔淡的朝阳金光下，散发出瑰丽与喜庆。
木曜新春的典礼队，绕着大城走了一圈又一圈，加入的人们数量，也越来越多，在街道里涌起了滚滚人流。大家满怀着和平后的喜悦，衷心期待新春会洗净阴霾，迎来妖族的安宁与强盛。
在正午降临的时候，典礼队走到了中央广场，在门口矗立八部雕像的高堡前停了下来。这座高堡就是广目殿，是帝释天域里最大最豪华的礼堂，也是各族在处理重要事务时，常用的聚会地。
随着礼炮声声响起，八部贵族们缓缓走出大门，站立到大殿的台阶两侧，引起众人一片欢呼。接着欢呼声越来越大，宛如雷鸣——因为各族能到现场的王，也纷纷身披华丽礼服，踱出了殿门。
当他们出现时，人们纷纷化为原身，朝自己部族的尊上欢呼朝拜。一时间，飞马巨蛇大鸟修罗……各式高大威风的奇异形貌，将广场拥挤得水泄不通。
各族的王们面带微笑，从侍者手里取过月桂枝条，将铺满花瓣的清泉挑起，撒到四面八方。他们都修为高深妖力浩大，聚力之下，那些清泉夹带花瓣，扬起了数丈之远。
晶莹水珠如颗颗玉石，沾染着缤纷色彩，在天空中如喷泉般凝聚不散，缓缓转动。一时间，中心广场上竟架起了硕大的七色彩虹，华美光芒笼罩在城市上空，卷带无数花瓣绿叶，绚丽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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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这些浩大的彩虹搭建而起，现场的人海几乎陷入疯狂的喜悦。他们高声欢呼着收敛原身，朝上空一一跳起，踏在彩虹上努力奔跑、跳跃，目光炯炯神情兴奋，似乎在寻找什么。
云雁等一干剑修，此刻坐在贵客席位上，从高台阶上朝下俯视。见此情形，金灵儿好奇地歪着脑袋，对身旁的梭摩询问：“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梭摩还没有回答，舍脂却含着一块糕点凑了过来，道：“找新春彩蛋，就是双色球，一金一银两种颜色。”
金灵儿托腮瞅着她：“什么是双色球？”
“一金一银的两个妖气球啦。”舍脂鼓着腮帮大嚼，指向空中彩虹：“喏，这些彩虹其实是各部族的王们，用妖力凝聚圣泉结出的，对吧？”
见金灵儿点头，她歪头眨眨眼：“你能看清那里面是些什么吧？”
“当然。”金灵儿点头兴奋道：“彩虹其实是由是五颜六色的小球堆砌成的。”
舍脂也很兴奋地指手画脚：“在那些小球里啊，有种金银色的，形状非常小，藏得又隐秘。当然啦——这种东西自然要藏好，不容易被发现才好玩。”
金灵儿瞪着她：“别卖关子，快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哼，你那么凶做什么，说就说。”舍脂啊呜一口吞下糕点，道：“在木曜春季大典上，如果能拿到银色的球。凝出那个球的王，就会答应获球者一个请求，你说厉害不？”
一边的梅成功小眼发出精光，凑过脑袋道：“这个厉害啊！无论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吗？”
舍脂瞪着大眼，非常自豪地道：“那是自然，咱们妖族是非常守信的。”
梅成功贼贼一笑：“那我要王的后宫里所有珍宝，他会答应吗？”
凌霄莞尔阴险一笑，与他同时出声：“我要王交出性命或者退位，他会答应吗？”
这两人的声音虽然极低，但身边的人皆听得一清二楚。不仅是舍脂勃然大怒，连梭摩、岚蓝、琳达等人都扭过头来，面带愠怒扫视他们。
岚蓝第一个发出呵斥：“此乃新春时节，各族的王与民众联欢的一个吉祥活动。千百年来就没有出现过，有你们这种想法的家伙。”
梭摩则闷闷不乐对云雁道：“阿苏二，你身边的朋友大都是好样的，但这两个家伙一直很不对劲，始终让我瞧不顺眼，我现在很想揍他们一顿。”
“得得得！”梅成功瞥了他握成斗大的拳头一眼，缩头道：“开个玩笑而已，将军们不要紧张……”他转动眼珠急忙转换话题，十分好奇地询问：“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银色的球可以让王答应请求，那么金色的呢？”
妖族众人都在气头上，没有人理他。只有琳达见到冷场，老板娘的圆场本能突然发作，柔柔一笑礼貌道：“如果能拿到金色的球，就可以让王对自己提出一个请求。”
“什么？！”梅成功大为惊栗，几乎拍案而起：“王对平民提出请求？他们能有什么可以请求的？会有人脑子发烧去抢金色的球吗？”
梭摩终于忍耐不住，涨黑了脸道：“你们人族难道就没有关于荣耀与忠诚的情感吗？王向你提出请求，那是多么有光彩的事情啊！能得到金色的球，是无上的荣誉！可以流传美名给子孙后代！”
凌霄靠向椅背，对南宫雅尔深情注视：“王要是请求我将心爱的美人儿献上，我该怎么办呢？”
梅成功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万一王早看上了我家的好东西，又拉不下脸来抢，趁此机会作弊一下，那拿到金球可就亏大了！”
这两人此话一出，众妖族的脸立刻黑成锅底。连一直礼貌浅笑的琳达小姐，也面色微寒，扭过头去再也不看他们一眼。
舍脂小公主已经气得浑身直颤，突然伸出小手拍击桌子：“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呀！怎么可能有王提出这样的事！你们在侮辱我妖族的王吗？我……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竟凝出妖气，从背上生长出四只手臂，每只手臂掌心皆有一只巨目。巨目炯炯有神，瞬间射出白色光芒，左右朝梅成功和凌霄刺去。
见修罗王女动怒，两个家伙终于不再出声，只闷头狼狈躲闪。
而云雁等人已窘迫得坐立不安，纷纷转过身去对他们无视，很想高呼一声：不要说我认识他们！冷场之间，只听舍脂的攻击将碗碟桌椅砍得噼里啪啦，梅凌二人不时发出惊异低呼。
金灵儿远眺彩虹，似乎已忍受不住这种尴尬，终于叉腰站起：“我也想去那里找找双色球玩呢！”她侧过身，视线从梅凌两人旁边无视掠过，落到舍脂身上：“喂，你别打架了，先说说这游戏有什么规则要求，我不是妖族也可以去吗？”
“可以去。”梭摩抢先出声，重重点头：“你们身为帮助过妖族的恩人贵客，当然可以去。而且奥光陛下吩咐过我，务必请你们一定参加这个游戏。”
梅成功捂着脑袋躲避着舍脂的攻击，疑惑道：“为什么？难道他知道我们上去了，就能抢到双色球吗？”
“……”梭摩并不答话，只拿眼睛扫视着云雁等人，面带强烈的鼓励。那种眼神，简直像在考场上交流某种秘密……
凌霄眼尖第一个悟道，拍手笑出声：“果然是可以作弊的！我就知道！哈哈哈！”
梭摩重重哼了一声：“你们对迦楼罗贡献巨大，如果有什么要求，最好抢到银球。到时你们提出难度再大的请求，当着万千民众的面，王都会应允，而不会有任何人反对。”
“作弊啊……”梅成功也抚掌大笑：“这个迦楼罗王也真是的，非要走这种过场！好！咱们现在就去走一遭，找到属于咱们的银球！”
徐泽龙站起身来，路过云雁身边时推了一下她，小声道：“看来……远日奥光似乎已经看出你有所期待，不愧是迦楼罗的王。机不可失，他既然已布下了这场戏，最好现在就上去，把银色球拿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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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一天的狂欢，木曜新春的寻宝游戏才宣布结束。各部族的双色球都已被寻到，在黄昏时分，妖族的王们齐齐登场，开始履行激动人心的奖励。
人们在广目殿下的中心广场上，摆设了盛宴，五色烟花华丽地铺满了帝释天的上空。数万妖族民众带着兴奋与艳羡，手中高举盛满佳酿的酒杯，朝大殿台阶处发出阵阵欢呼。
云雁等人有些垂头丧气地，坐回了原有的贵宾席位。被远日奥光这么摆了一道，大家心情都不怎么样，望向梭摩的眼神也有些发凉。梭摩似乎对此状况早有准备，他乐呵呵地切下一块牛肉，塞进嘴里，无视众人质问的目光。
金灵儿瞪了他半响，终于第一个发难，嘟起小嘴恼道：“原来你怂恿我们上去，根本不是找银色球。”
梭摩坦然地大嚼着肉块，道：“我只说过，你们不是妖族但作为贵客，当然能参与这个活动，其他的可没有进行保证。”
“哼！”金灵儿被他噎住，却又发作不得，只能重重一甩马尾，给他一个白眼：“狡猾！”
事已至此，责怪梭摩也毫无作用，云雁等人只好按捺住不爽，将注意力集中到高台上。那里现在正举办双色球的奖励，一位拿到银色球的夜叉，被祭祀和典礼队簇拥，众星捧月般踏上了白石台阶。
他捧出的银色球上，印刻着飞马的标志，这位幸运儿抢到了甄陀王的新春彩蛋。甄陀王披着雪色长发，化为人身样貌是位中年贵妇。她微笑着坐到高台上的宝座，扬起白玉般的手，将银色球接了过去。
身旁的一名主祭开始对着那夜叉唱礼：“东风带来了帝释天大神的祝福，降临到你的身上。在这新春的木曜夜里，你想对尊贵的甄陀王提出什么请求呢？”
那名夜叉显然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合，在数万双晶亮的眼睛注视下，显然很窘迫。面对着一族尊上，他有些站立不稳，像醉酒一样脚底打滑，颤声道：“尊敬的甄陀王，我……我想要三十头最好的草牛，还有二十筐最新鲜的泊尔果……我……我还想要十匹你们族里的追风骏马，要两岁，并且有黑色皮毛的……”
“哇哇！”“耶耶！”
因为广目殿是中心聚会场地，所以地基处凝有扩音效果的阵法。夜叉兴奋又带点怯意的请求，一字不漏被所有人听得极为清晰。对于王来说，这位执球者的请求并不唐突，非常容易办到。
而他的请求物品，在平民妖族的眼睛里，却已是极为难得的厚礼。众妖族此刻无不拍手呐喊，为他做出鼓励性的欢呼——毕竟在新春典礼里得到了银色球，是绝对的幸运象征。
这份厚礼，是幸运儿应得的奖励。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甄陀王就微笑着同意了他的请求，并口谕身边近卫，立刻办理奖品。接着，在众妖族的鼓掌欢呼中，那位夜叉迈着得意的步子，走下了台阶。
许多人争相挤了过来，将花瓣与泉水朝他身上猛洒。一边泼洒这些表示祝贺，他们还伸出手去触摸他的肌肤和头发。因为据传说，这样可以沾染上幸运儿的喜庆，为新的一年带来好运气。
云雁等人坐在贵宾礼台，屏息凝神见识完毕这场戏，都微微松了口气。梅成功出声感叹：“这个夜叉族的家伙，看起来一点也不贪心嘛。他要的这些东西折合成妖晶，连云雁都能拿出来，更别说甄陀王了。”
琳达抿了一口果酒，笑了起来：“阿苏二现在可以算帝释天里的富人，这些年她的烹饪手艺，早已为她赚了个金银满钵。”
梭摩闷头啃着一根鸡腿，道：“这个夜叉我知道，是一个贩卖织物的小商人。他要求的这些礼品，足已使一家人后半生衣食无忧了。我看呐，从明天起，就再也看不到他出来摆摊。”
云雁等人虽然在帝释天里住了几十年，但呆在花苑里修行的时候多，并不太管这些世俗琐事。此刻听梭摩这么一讲，立刻恍然大悟。
怜生水撑起脸颊，缓缓道：“我明白了，在这样的场合对王提出请求，不可以太贪心，但是也绝对不能要的太少。”
众人齐齐点头，心想的确如此。
如果对王的请求太夸张，那将是没礼貌和贪婪的表现，会受到众妖族的鄙视。而面对一族的尊上，提出的请求太过于简陋，堕了王的威风……那也属于一种没礼数的表现，会引起妖族民众的愤慨。
看来拿到了银色球以后，该提出什么程度的请求，并不是件容易决定的事情。
接下来的金银球交接，果然是按照适中的程度在进行。
一个又一个的幸运儿走上高台，与部族的王们一一对话，并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彩蛋礼品。银色球的获得者们，无一列外都被满足了要求。而面对持有金色球的人，各部族的王则提出了他们的请求。
而这些请求，令云雁等人大开眼界。
比如，夜叉王对金球者的请求是这样的：“我前几年在圣勒利城买了一所百亩葡萄园，里面附带了两座酒厂，你能代我去管理它吗？”
乾闼婆王对金球得主的请求，是这样的：“琳达的酒馆收益不错，所以我也有点动心，在外地造了五座旅店和酒馆。但是我没有什么时间去照顾这些产业，你能帮我收回些效益吗？如果能的话，这些地契就拿去吧。”
而修罗王则对拿到金色球的幸运儿说：“你长的十分英俊，可愿意娶我近卫里最美的安德莉小姐为妻？她这些年有些疲累，前几天禀报我说，想卸甲归家。我请求你代我好好照顾她，当然如果你们无缘，我绝不勉强。”
……诸如此类的请求，无一不是王的丰厚礼物，只是通过请求这种模式，进行了赏赐。这些所谓的“王的请求”，比银色球的获得者，能得到的财物与好处，要高出许多。
怪不得拿到金球的人，情绪更为得意和兴奋……原来并不仅仅是梭摩说的“荣誉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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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部族王的请求，无一不使获得金球者欣喜欲狂，喜笑颜开，立刻叩谢接纳。而台下围观的民众，不时发出惊讶羡慕的呼喊，声音高亢一浪压住一浪。
在这种场合，王通过“请求”这种形式进行赏赐，也在暗暗相互较力，比的就是各族的富足度与王的慷慨程度。看着一个个获得金球的幸运儿，喜气洋洋回到台下，梅成功终于把张大的嘴合上，严肃道：“我觉得我们犯了不少错误。”
徐泽龙疑问：“梅兄何出此言？”
梅成功连连拍着桌子：“首先，我们捕捉银色球时候，居然被人偷走了！这事太令人后悔，都怪我们太大意！然后……我觉得南宫雅尔拿到金球，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坏事。”
“你们瞧瞧……”他眨眨小眼，对众人窃窃私语：“这些部族的每个王，提出的请求其实就是赏赐！而且都是好大的赏赐！”
金灵儿疑惑地托腮回忆：“可是……我并不觉得修罗王的赏赐有多好啊。那些葡萄园和酒馆，看起来更不错一些。”
“胡说八道！”梅成功拍桌子更响：“修罗王的赏赐才是最顶级的，修罗女原本就长得美，那位安德莉你们也都见过……啧啧！简直和南宫雅尔都不相上下，天仙一样的容貌！”
凌霄嗤了一声：“皮相而已，比起我的雅尔女王，气质上要逊色不少吧，我又不是没有仔细看过那个安德莉。”
金灵儿翻了个白眼：“你们原来没事就去盯着修罗王的女近卫看，真无聊。反正修罗王要是请求把安德莉嫁给我，我才不要！”
徐泽龙立刻点头附和：“我也不要。”
“你们两个不要一天到晚这么二好不。”云雁禁不住出声吐糟:“那拿金球的是个帅哥，修为又高，修罗王见他是青年才俊，才会为安德莉征婚的。如果是你们拿了金球，修罗王定会换个赏赐。”
怜生水握着酒杯敲了敲，皱眉道：“我现在倒有些不安。”
梅成功眨眨眼：“水师妹的意思是？”
怜生水望向高台，此刻远日奥光正舒展开双翼，缓缓登上宝座。她盯着那如烈日般威风耀眼的男子半响，轻声继续道：“迦楼罗王是八部统御者，在妖族为至尊。他的请求一定是比所有王都贵重的赏赐，依照雅尔姐姐的脾气，或许不会答应这样的殊荣。”
云雁柔声安慰：“南宫她不是不识时务的人，想必不会在这大庭广众下，拒绝迦楼罗王的请求，使妖族全体蒙羞。”
怜生水叹了口气：“虽然现在看起来，王的请求都是极好的美事。但雅尔姐姐手上的金色球，是迦楼罗王作弊硬塞给她的……”
“对！”金灵儿嘟起嘴唇，重重点头：“硬塞的东西，大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真是能让人高高兴兴就接受的，为什么还要搞阴谋阳谋！”
她瞪了梭摩一眼，哼出一声：“我看呐，迦楼罗王的请求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多半是像修罗王一样，找个英俊的大鹏鸟，硬要塞给南宫生蛋！而且他还不一定像修罗王一样，讲究两人随缘什么的！”
她扔出去一枝月桂桌饰，砸到梭摩头上，喝问道：“我说的都对吧！快招！”
梭摩烦恼地扯下月桂，对她回复道：“实话告诉你，你问我没用。因为我也不知道奥光陛下，想请求雅尔公主做什么。”
金灵儿啪啪啪砸过去更多桌饰与碗碟，有点发火：“可是你骗了我们，用眼神鼓励我们去作弊！”
“的确是作弊是作弊！我承认啦！”梭摩手忙脚乱地躲闪，高声嚷嚷：“但是我接到陛下密令时，他只叫我鼓励你们上虹桥，让公主得到金球。其他我真是一概不知，你放过我吧大小姐！”
金灵儿的眼睛一直瞥着高台，见持有迦楼罗银色球的那人上台时，脸色骤然大变，手中攻击更快：“好哇！云雁他们明明拿到了银色球，却被人偷走了——原来是他！你还帮他作弊了对吗！”
跟随她脸色大变的，是除了云雁在外的所有剑修。
“鹏圣！”梅成功拍案而起，气急败坏道：“居然是鹏圣暗中偷走了我们的银色球！好啊！这小子太过分了！”
怜生水转头对云雁轻声道：“怪不得姐姐那时候表现得很淡定，原来从地之境的联系里，已经知道是他……”
云雁笑了笑，点点头：“他从小流落在外，心中定有些很想要对父亲要的东西。我这次来帝释天，开始也有利用他接近迦楼罗王的心思。所以……你们就别纠结那个银色球了。”
“塔矢小王子并不知道，你曾经拿到了银色球。”梭摩顶着金灵儿的压力，努力凑过来解释：“这个也是作弊的……呃……不过奥光陛下也不知道……我又作弊了。”
凌霄瞟了他一眼，赞许笑道：“帮现任的王与未来的王同时作弊，你也是一名值得他们信任的人呐。”
梭摩唉声叹气：“奥光陛下那里，我定是无法拒绝的。但塔矢小王子，我却不忍心拒绝……当时他找到我，言辞真切句句恳求，一定想要那个银色球。”
“你们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想。”他摊开手对云雁等人说话，语气里不无愧疚：“一位流落在外，受苦不少的小王子，用那种天真恳求的态度朝你拍着翅膀……我……我没法不答应。”
“也罢。”梅成功拂袖坐下，闷声道：“反正那只小鸟，也是每天都贴着云雁的。她愿意为那家伙放弃自己平安结丹的机会，咱们也没啥可说的。”
云雁望着高台上捧出银色球的鹏圣，嘴角浮现笑意：“他以前一直担心父母不认他，胆小的很呢。想不到这家伙，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下，对父王提出请求了。”
徐泽龙却大为皱眉：“可是我瞅着他，依然一副非常害怕的样子。”
云雁跟着皱眉：“是啊，他全身的毛都炸开了，还在发抖……鹏圣到底想在这个场合，对他父亲请求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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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楼罗族是王座战胜利者，八部统御者的威名赫赫。而迦楼罗王在妖族，更是一言九鼎，难有人抗拒的存在。此刻远日奥光宣布了鹏圣的身份，也宣布了奖励因作弊作废。
在全体妖族心底，没有半点怀疑，也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迦楼罗族向来有以公正忠义的美名，奥光陛下说有人作弊，那就一定是有人作弊。
许多民众顿时义愤填膺，纷纷出口声援迦楼罗王。他们挥舞双手朝高台欢呼，大肆赞美他的德行卓著，刚正不阿——连亲生儿子的请求，也因触犯了规则被拒绝。
但在云雁等人的贵宾席角落里，一群人正被气得不轻。
梅成功重重放下酒杯，狠狠道：“这个迦楼罗王真是太无耻了！他自己就悄悄作弊，现在却揪着鹏圣不放，谴责儿子作弊！”
金灵儿也抱起胳膊，将马尾甩得跟拔浪鼓似的：“无耻，真是好无耻！贼喊捉贼！”
徐泽龙瞄了一眼脸黑如锅底的梭摩，凑过来急道：“梅兄，小声些！你平时不是经常说我们胡乱激动吗？怎么今天自己也这样。”
梅成功哼了一声：“大师兄我嫉恶如仇，见不惯这样的家伙。”随即他四顾左右，压低了声音：“想不到鹏圣这小子倒有情有义，可惜帮云雁的请求，被那无耻作弊者奥光，找了由头敷衍过去了。”
云雁抿了一口果酒，已从当时的震惊里恢复过来。她面含微笑，有些愧疚道：“我现在很后悔，以前没事就抓着他的脖子掐。”
徐泽龙哈哈一笑：“不过现在鹏圣总算如愿以偿，不仅找到了爹娘，整个妖族也终于知道，迦楼罗的小王子回家了。”
回忆着以前相处的种种时光，云雁有些黯然：“我得把万华镜里他的东西给收拾下……还有落星白少以前送的那堆奢侈品，送他留个纪念。”
有些情绪在心底感概了许久，但是她终于忍住没有出口：肩头上以后会少了那只小鸟的重量，心中有些空荡荡的。但是，跟着自己在人族前途未卜地行走，哪里比得上在日曜宫里舒适安全。
鹏圣，谢谢你……
希望等你修行有成，变得强壮的时候，还能再见吧。
此刻，中心广场又恢复了热烈喧嚣的气氛，众人对迦楼罗王颂扬完毕，开始了衷心祝福。谁都很清楚，这个族群一辈子只能生一个蛋。迦楼罗王身体情况欠佳，辉日哲新死后，王座将面临后继无人的窘状。
现在鹏圣的回归，无疑给妖族打上了一管兴奋剂，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刻，更增添了无限惊喜。
远日奥光大笑着接受完众人的祝福，朝身边祭祀道：“银球奖励作废，但还有一个金球，将获得的幸运儿召上前来。”
现场的气氛立刻更加火爆——这是典礼夜最后的一个双色球奖励，相当于压轴大戏。迦楼罗王是妖族的最高首领，依照传统，他对金球持有者的赏赐，必定最慷慨隆重。
目送着南宫雅尔被典礼队簇拥，一步步登上台阶，站到迦楼罗王面前，观众们又一次压低了声音。浓重的期待感，溢满了帝释天的上空，迦楼罗王对金球者，会提出什么样的请求？
人们纷纷暗自猜测，凝神细观，连坐在旁侧的各族之王，也饶有兴趣地投过来关注的目光。
在万众瞩目下，祭祀开始对南宫雅尔唱礼，那立在台上的女子面色平静，坦然而立。在祭祀的咏唱后，她抬手将金球拢在掌心，再向迦楼罗王施了一礼，将球递了过去。
远日奥光凝视着她不亢不卑的优美身形，微微点头面露赞许：“原来是你拿到了金球，看来这是圣利耶阿卢那的旨意。”
他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入云雁等人耳中，立刻引发了众人略带鄙夷的表情：这家伙装得老神在在，脸皮比城墙还厚实。分明就是他在暗处施展高阶妖力，让金球粘着南宫雅尔不放的。
现在当着数万民众，他脸不红心不跳，说金球是圣利耶阿卢那的旨意。目的就是要将自己的请求，加以神圣化，变得理所应当，让人难以抗拒。
可惜南宫雅尔不吃这一套，她亭亭玉立在原地，面无惧色地打量着迦楼罗王，道：“这金球也算费尽周折，终于落到了我手中。奥光陛下有何要求，请直言无妨。”
远日奥光微微额首，轻拍着怀里鹏圣的小脑袋，叹了口气：“我的身体原本就带有旧伤，导致修为难以寸进。经历了这次王座战后，更是心力憔悴，疲累不堪。如果再不进行闭关调养，我将无法抵御新的天劫。”
“你也看见了，我这儿子年龄这么小，实难继承我的位置。”他撑起手臂抵住额头：“但是我已决定退位休息……”
“什么？”“迦楼罗王！”“奥光陛下！”“奥光？！”
他此话还没说完，广场上无数妖族民众就发出了惶恐的呼喊。不仅是民众，连高台上的各族贵胄与王，也都纷纷站了起来，面露惊骇。迦楼罗王远日奥光，方才居然当着整个妖族宣布——他决定退位！
高台上的远日奥光抬起手臂，做了个朝下压的姿势，渐渐消减下那如雷般轰鸣的惊呼。在数万双惊异目光注视下，他缓缓站起身子，左手抱着鹏圣，右手拉起南宫雅尔，朝高台边缘走去。
“圣利耶阿卢那在上，今天我要向大家介绍这位女子。”他环顾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将南宫雅尔的手紧紧握住，朗声道：“她的名字叫南宫雅尔，是我的姐姐皓月薰的嫡女。”
台下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众人如立云端般飘忽，均觉得今夜太过刺激：迦楼罗族不仅找回了小王子，还找回了几百年前，失踪公主的亲生女儿！
怪不得远日奥光方才说，这是圣利耶阿卢那的庇护与旨意。
迦楼罗族实在幸运，原本皇室后继无人的难题，竟在一夜间被轻松化解。
在众人兴奋的注视下，远日奥光微微一笑，道：“这个迦楼罗王的宝座，原本就属于我的姐姐皓月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是时候还给她了……”
“雅尔。”他侧身抬手拍到南宫的肩头，正色道：“我对于金球持有者的愿望，是请你在退位以后代替我，成为迦楼罗族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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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日奥光的声音明朗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到人们耳中。当他说出这个请求愿望时，现场的气氛变得极为怪异。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被注满了水的气球，摇摇晃晃随时准备破裂、炸开。
但这个气球始终没能被戳破，人们憋着胸中的疑惑与震惊，怔怔地仰望高台，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
迦楼罗王要退位了……他还决定将王座禅让给那名陌生女子。
在妖族民众的记忆中，皓月薰这个名字早已成为往事。大家耳熟能详，尊敬仰慕的，是那位威名赫赫神勇无比的远日奥光。他作为迦楼罗王已在位多年，现在突然提出要主动换人，这使得众妖族一时半会极难接受。
对于南宫雅尔，不仅普通妖族没有印象，连除了修罗王之外的贵胄们，也对她半点也不熟。这个女子从何而来，个性如何能力如何……在场众人的概念几乎为零。
现在，居然要让她作为八部统御的王者吗？
就算她是前任储君皓月薰的女儿，继位王座名正言顺。但在妖族，她是第一次亮相，没有半点人望。这样让她登上王座后，恐怕会又引发许多质疑与反抗，将妖族陷入混乱之中。
刚打过了一场王座战，经历了惨痛损失的妖族八部，目前绝对不想有第二次战争发生！
“不行！迦楼罗王您不能退位！”一个甄陀族的高大汉子，在人群中突然叫嚷起来：“不行！我们绝对不能再有王座战了！”
“我的大儿子在王座战里刚刚牺牲！”一名乾闼婆的老翁也站出人群，激动得全身发抖朝高台跪拜，大声道：“奥光陛下请三思……我还有一个小儿子，我不能再失去他！”
“我的姐姐也在王座战里失踪了——”跟着他跪在地上的，是一名夜叉女孩，她脸上带着惶恐与泪水，哀声啼哭：“迦楼罗王啊，现在妖族还需要您！请您不要退位……”
“请您不要退位！”
“请您三思，奥光陛下！”
“我们不能再进行王座战了！”
“别让陌生人来领导八部，奥光陛下，请您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我们！”
妖族民众纷纷警醒，一个接一个朝前涌了上来，对着高台上的远日奥光俯身跪拜，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唤与哀求。一时间，原本欢庆热烈的帝释天城，布满了不安与阴霾。
王座战里妖族的痛苦伤疤，突然被重重撕裂。
回忆着那些黑暗日子，那些族人之间的爪牙厮杀，那些城市焚毁流离失所……人们陷入了巨大的恐惧。慢慢的，广场上的呼声夹带了抽泣与呜咽，连一直奏响喜庆乐曲的乾闼婆礼乐队伍，也不再拨动月琴。
远日奥光似乎早已料到这样的情形，他面色平静抬起手，又做了个朝下压的姿势，将人们的声音减低下来。环顾四周人海，他缓缓开口：“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不进行闭关调养，稳固修行。那么在十年后的天劫里，势必会魂飞魄散。”
人们纷纷一怔，现场鸦雀无声。
久闻迦楼罗王身体不好，没有想到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如果逼他继续呆在王座上，就等于将他送入死地……而让他怀里的小王子继位，的确年龄太小，会引发更大的动荡可能。
念及到此，许多抽泣声渐渐止住，人们一个个沉默着从地上站起，纷纷退回观礼位置。他们抬起头，用谨慎的目光扫视着南宫雅尔，各自怀抱心思，不再有请愿声发出。
既然迦楼罗王决意已定，也不能阻止他闭关修养——那么这个新的王位继承人，就需要多多观察。她会是什么样的性格，又会有多大的能力，她能稳定下目前妖族的局面吗？
首先，她要能在迦楼罗族里打下良好的信任基础。而在那以前，作为金球持有者，她还需要同意迦楼罗王禅让的请求。
此刻在贵宾席的一角。
众人纷纷收敛下惊异的表情，坐回座位，开始了窃窃私语。
徐泽龙第一个发出声音：“太出乎意料了！迦楼罗王费尽心思作弊，让南宫拿到金球后，竟然是要让王位给她！”
梅成功正色道：“这个已经不算赏赐，是一份烫手的山芋。”
金灵儿转着大眼睛，用刀叉戳戳桌上的烤肉：“依照我了解的南宫，她一定不会答应的。”
梭摩等妖族纷纷从呆怔里回神，拿脑袋凑了过来，齐声问：“为什么？”
金灵儿指着天空：“你们看，那是什么？”
梭摩抬头观察了半响，皱眉道：“夜云，星光，还有五颜六色的焰火……”
“是自由！”金灵儿叉腰瞪视梭摩：“南宫雅尔是个剑修，她的生活就是自由自在，随着性子来，没人能管她。而且啊——她爱好是在死海上杀魔族。”
她歪着脑袋看天，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南宫为什么那么恨魔族。当然啦……魔族是很坏的家伙，神州的人没有一个不恨他们的。”
岚蓝和梭摩同时道：“妖族的人也讨厌他们。”
金灵儿若有所思：“可是南宫的恨，总觉得和其他人不大一样……我感觉她好像用全身心在投入，导致她的剑道里充满着妄孽，走的是杀戮之道。”
梭摩掏出黑色小本本，仔细记录着金灵儿的话，口中喃喃自语：“原来雅尔公主有这个特别的嗜好——杀魔族。”
凌霄打了个寒颤，将话题扯回到原来的轨迹。他掏出一枚巨大的妖晶，撂倒桌面上滚了滚，笑嘻嘻道：“咱们来打赌，赌雅尔美人会不会答应迦楼罗王的请求。”
梅成功翻了个白眼：“我赌她会马上给远日奥光吃个瘪，她那性子天不怕地不怕，当众拒绝迦楼罗王，算小事一桩。”
徐泽龙挠挠脑袋，道：“我也赌南宫不会接受王座，太突然的事情，她向来谨慎，不会立刻跳坑，从平时和她切磋就能看出这个风格。”
金灵儿摄出一道金光，将妖晶拢到掌心，对凌霄没好气道：“这还用猜吗？在桂枝宫的时候，她早表明了态度，说要回海门做七杀，而不是呆在帝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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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雅尔沉吟道：“当年我母亲流落到神州，虽然隐姓埋名但是却活了下来，而整个迦楼罗族都以为她陨落了。这世上迦楼罗的王女不一定只有我一人，必定有解决的方式。”
梭摩依然很急：“但是……”
南宫雅尔挥挥手：“我可以承诺迦楼罗族，出力帮忙解决这事。但我要离开帝释天，却是谁也不能阻止的。”
梭摩沉下脸色，上前一步道：“我会阻止你，不惜拼尽全力。”
南宫雅尔披上华丽的大氅，头也不回迈步朝殿外走去：“你可以试试，梭摩将军。”
……
日曜宫的红晶墙上，折射出熠熠的阳光，使华丽的宫闱更添丽色。南宫雅尔身着盛装，在全体迦楼罗的注视下，缓缓沿着花道行进。她身后跟随着长长的礼仪大队，与金银盔甲武装到牙齿的皇族近卫。
梭摩手按腰刀柄，表情复杂地注视着她的背影。这位迦楼罗唯一的纯血皇女，即使被奥光陛下以王座之名束缚，她的心依然丝毫不在帝释天。
她的身形稳健，表情平静，每个举止都优雅到无可挑剔。身体里流动着迦楼罗王的血脉，使她看起来天生就是一名上位者。与流月凰、远日奥光如此亲近的气息，使周围观礼的众迦楼罗，渐渐放下了疑虑。
望着她的雪肤朱唇，顾盼生辉的凤目，有许多年纪大的人们，情不自禁想起了当年的女王流月凰。她们是多么相似啊……这位南宫雅尔，也许能像流月凰一样，带领迦楼罗族走向美好未来。
无论怎么说，她是奥光陛下亲手交接的继承人。
她是迦楼罗族目前唯一的纯血皇女。
“王……”
在迦楼罗众里响起了轻轻的呼唤，开始还带着犹豫与怯意。接着一声又一声，越来越笃定与兴奋的呐喊，从无数大鹏鸟们喉间发出。
“王……”“王！”“是我们新的女王！”“雅尔女王！”
迦楼罗族的男女老少，围聚在花道两侧，纷纷从背上展开了金色羽翼。他们将羽翼在半空缓缓拍动，又纷纷垂落地面。他们的神情专注，脸上渐渐扬起了憧憬与敬慕的表情，望向那风姿卓绝的女子，他们的呼唤声越来越响亮。
日曜宫里布满了群情振奋的呼喊，像一波波浪潮席卷，将南宫雅尔紧紧包裹。使她原本从容前行的步子，微微顿了下来。南宫雅尔侧过身，环顾着四周兴奋热烈的人群。
他们脸上的笑容一霎那间，变得好像正午闪耀的阳光，刺得她双目微微眯起。
原地停留了片刻，南宫雅尔开始继续行走。身后头带花冠的侍女，埋头托着她长而华丽的氅袍与饰带；礼仪大队紧紧跟随，朝沿途喷洒香料与植物花叶，奏响着庄严悠扬的乐曲。
这些人悄悄相互对视，目光里流露微讶。那位一开始就维持着镇定高雅的皇女，为何此刻行动如此缓慢。已过去了一刻钟，这不算长的花道，依然没有走完。
云雁等人夹在一大群迦楼罗贵族里，站在大殿门外，朝南宫雅尔前来的方向凝望。金灵儿手搭凉棚，有些急躁道：“南宫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走得那么慢？她在想什么啊！”
凌霄抱起胳膊，裹在红黑相间的礼服里，双目灼灼发亮。他的嘴角扬起温和的笑意，小声道：“大概被迦楼罗族的热情迷惑住了吧，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被这样万众期待着。”
“有一些事，一旦揽上身，就没有那么容易摆脱了。”他饱含深意的目光，落到身侧云雁身上，俯身在她耳旁悄语：“小妹，你说是也不是？”
云雁没有理他，只怔怔望着皇族仪仗缓缓走来。南宫雅尔为了自己能进入八部圣地，当众应允了远日奥光的禅让请求。她的心原本不在这里，此刻却被妖族民众的热烈，开始被羁绊……
以后的南宫，将何去何从，她还会是那个遨游四海，身无牵挂的剑修吗？
而将她拖入到此境地的，又是自己……
云雁心中没来由地涌上一股烦闷，往事一幕幕掠过脑海。自己穿越到异界后，改变了许多人原本的轨迹，甚至有些人的存在，被赫然抹杀。如果自己不被凛紫带到这里，一切都将是不同的……
“姐姐？”怜生水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将云雁从胡思乱想里拖了回来。侧过头去，看见了她满是关怀的眼神：“你怎么了？刚才你的气息变得非常紊乱，现在你随时可能结丹，万万要小心谨慎。”
云雁苦笑一下，轻声将烦恼述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南宫也不会陷进迷茫。”
怜生水表情严肃下来，沉声道：“我觉得姐姐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云雁一怔，听她继续道：“每个人的选择，都出于他自己的意愿，与你的关系并不大。”
“命运就像一条小河。”怜生水将双手缓缓摊开，做出水波流动的姿势：“它总要奔去大海的，而在路途中遇见的人和事，不过是一阵风或一个石块。”
“有推进和阻碍的作用，但却不是必要的呢。”怜生水浅笑出声：“雅尔姐姐生来就是迦楼罗的皇女，这和姐姐是没有关系的。如果不是因为你，她也会因为其他的事，走向自己该去的地方。”
云雁听她婉婉道来，心中情绪稍定，正要开口，却被她握住手掌，道：“咱们修士修的都是自我本心之道，哪里那么容易就被别人牵引。你万万不可胡思乱想，快看，雅尔姐姐已经登上大殿了。”
云雁抬眼望去，望见南宫雅尔已走完花道，正伫立在大殿的台阶。她身前的左右宝座上，端坐着盛装的远日奥光与靖月伊瑟。伊瑟怀里抱着鹏圣小小的身子，显得满足而快乐，而奥光则双目炯炯，盯着南宫一眨不眨。
“圣利耶阿卢那在上。”远日奥光缓缓站起，伸出背后双翼拍上南宫雅尔的肩膀。他取下头顶的皇冠，朝她招招手，道：“上前来，圣利耶阿卢那·皓月薰·皓月雅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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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楼罗皇族男性排日字辈，而女性排月字辈。因为当年南宫雅尔并未出生在妖族，也没人为她命名。但是在这正式场合，皇族都必须有自己的完整姓名。所以迦楼罗高层就以她母亲的姓，为南宫临时取了个名字。
南宫雅尔听奥光如此呼唤自己，微微愣神之下，小声道：“如果一定要有这个名字，那么应当是圣利耶阿卢那·皓月薰·南宫寰·南宫雅尔。”
“原来你的父亲叫南宫寰。”远日奥光若有所思片刻，笑了一笑：“但他不是妖族，不能记录在你的本名里，现在也没必要在此事上纠结。”
“来。”他举起皇冠轻轻放到南宫雅尔头上，情绪份外轻松：“我被困在千叶折笼里多年，一直很后悔当初那么对伊瑟。现在把位子交给你，我们夫妇准备带着儿子，飞出帝释天好好放松一番。”
伊瑟抿嘴一笑，搂着怀里的鹏圣，极为开心：“日子都定下了，就在今天，大典过后就去沙奎港先看海。还得多谢你们让咱们一家团聚，现在又要劳你费心管理族中事务……”
南宫雅尔正了正头上皇冠，惊讶道：“梭摩不是说过，前任迦楼罗王与王后要进行百年时间的监督吗？”
远日奥光正色道：“我已经委托了梭摩等人开设元老院，代替我夫妇二人……”
南宫雅尔黑了脸色，道：“所以你们是想把我彻底绑在这里，不怕我也扔下迦楼罗族，返回神州吗？”
伊瑟眨眨眼狡黠一笑：“在我看来，你不会。”
“在今天清晨的时候还不好说。”她打量着南宫雅尔，笑得灿烂：“但是走过了花道后，你已经有所觉悟了。”
南宫雅尔冷言道：“我还没有任何觉悟。”
远日奥光也眨眨眼：“当你下达第一个谕令时，就会有觉悟。我想你也不会白做这个迦楼罗王。”
说完他抬手伸出一指，溢出盛大的白光，做势点向南宫雅尔：“这里有迦楼罗王才能接受的记忆传承，包括八部圣地开启的秘钥，你准备好了吗？”
“……”南宫雅尔微微躬身，不再答话。远日奥光见状哈哈一笑，将白光尽数打入她的身体。随着白光覆上身躯，南宫雅尔开始了剧烈的颤抖，身后不自觉伸展开巨大金红的羽翼。
那羽翼颜色华美，形态宽广，与远日奥光的几乎一模一样，立刻激起迦楼罗众人更热烈的欢呼。只有纯血的皇族，才能拥有这种形态的金翅。它们是妖力极其强健的象征，能御风万里，挥洒之间力破千军。
所有的焰火与鲜花几乎同时绽放，日曜宫里萦绕满激烈的赤红，化为奔腾的光线与气流，在每个角落里肆意舞动。
迦楼罗王的传承仪式，震动着宫闱的草木花苑，在旺盛的妖力之下，无数嫩芽在红光下抽发。它们争相吐艳，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催生开放，沐浴着圣泉与美酒，散发馥郁香气。
一只巨大的金色大鹏鸟虚影，伴随着嘹亮清啸腾空而起。它在宫殿上空展翅狂舞，把继位仪式带入了高潮。南宫雅尔身上的白光渐渐退散，显露出她如梦似幻的娉婷身形。
她一手握住王者节仗，一手朝外摊开，向全体迦楼罗致意微笑。金色大鹏鸟开始围绕她急速飞行，接着再次发出三声长啸。此时，日曜宫里钟声齐鸣，激荡出洪亮的乐章。
新的迦楼罗王，终于完成了她的继位大典。
南宫雅尔的容颜在红光交织里，变得模糊不清，像笼罩上了烟霞。但她的声音嘹亮，响彻了日曜皇宫。迦楼罗王面对民众，发出了平生第一个谕令：在日曜日的前夜，她将主持开启八部圣地。
迦楼罗的族人们全体微怔，但很快释然：历史上不少王在继位后，都会进入八部圣地进行膜拜祭奠。表达对前辈英灵的崇敬，并祈祷他们给自己指引。
而迦楼罗王作为圣地守护者，在继位后进行这个活动，也非常合情合理。想到那神秘的圣地将要被打开，现场又进入了更热烈的气氛。许多迦楼罗甚至化为了原身，在上空展翅飞舞，以鸣叫与优美姿态，表达对新王的敬慕。
南宫雅尔立在大殿，像松了口气一样，脸上微露笑意。她朝云雁等人站立的方向看去，带着任务终于结束的释然。身后的远日奥光上前两步，突然低声道：“迦楼罗王，你不会认为开启圣地后，阿苏二就能顺利接近优昙钵华的圣泉池吧。”
南宫雅尔低头思索：“通过方才你给我的传承，我已大体了解到圣地的布局……”
奥光摇摇头：“只是布局而已，别怪我没有提前警告你，进入圣地之人，首先要能穿越守护森林。”
“不是妖族的人，大多会在里面迷路，可能一辈子也出不来。”他叹了口气：“你和鹏圣处心积虑，要把那人带进八部圣地，但是她将要面对的危险，你们却一概不知。”
“那里不仅有守护森林，还有各种考验关卡。”奥光顿了一顿，继续道：“但是这些关卡，只针对妖族而设，不是妖族的人一旦接近，很可能遭受重创。”
南宫雅尔平静道：“我会在前面为她带路。”
伊瑟这时也凑了过来，面露惶恐：“你不可以去！”
“就算你是纯血的妖族，关卡也会对你进行为难。”远日奥光也急了：“你放那人进去就行，已经为她做到这个地步了，千万别以身犯险！”
南宫雅尔有些冷淡：“云雁当初救了鹏圣也救了你，迦楼罗族就是这样给予报答的吗？”
“但她始终是人族！人族原本就不能进入圣地！”奥光有些愠怒：“我不管她的真实意图何在，现在已经开放圣地给她，就需要她独自去探险，而不是把你也牵扯进去！”
“你现在已经是迦楼罗族的王，不再是恣意妄为的闲散剑修。”他的话语低沉，带出威势：“希望你明白这一点，也对得起整个族群的期待。”
南宫雅尔沉吟片刻，目光炯炯地望向奥光：“你一开始就知道，云雁会在八部圣地寸步难行，所以不大介意我继位后，开放圣地给她。”
见他微低下头没有答话，她冷言道：“但是你不该现在说出来，因为我一定会让你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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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成功听完云雁关于凌霄来历的简短叙述，脸色愈发不好看，陷入了久久的沉默。过了许久，他在抬起头道：“你一直欺瞒着我们，现在为何又要说出来。”
“因为就要离开帝释天了。”云雁叹了口气：“回到神州后，他或许不会再纠缠，这些年来他一直也没有做过恶事……”
“但他是心月狐！”梅成功拔出太常戳向地面，努力收敛下激动：“你早该悄悄告诉我们！”
“他修为太高，行动诡谲，又数次威胁于我。”云雁艰难地辩解，却对自己的辩解越来越不自信……开始时，的确因为惧怕凌霄出手加害，不得不依照他的意思，隐瞒了下去。
而后来，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也许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已把他当成了身边一个合理存在。看着他巧言欢悦地与周围人相处，与伙伴们关系越来越密切。有时候竟然忘记了，他原本的身份是酆州长老，是人族的死敌……
而今天梅成功的异常，才使她突然从多年的融洽关系里，惊醒了过来。虽然摸不清凌霄一直跟随自己的目的，也对他追求南宫雅尔的真心，半信半疑……但这一切，也许快到结束的时候了。
她正暗暗思忖，却听梅成功凑上前来悄声道：“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们的？”
云雁蓦然一惊，眼睛对上那人灼灼审视的目光，有些张口结舌。只听梅成功继续道：“经常见你独自一人若有所思，满腹纠结的样子。凌霄既然不是你大哥，那你可有亲人还在世？”
云雁被他的话涨得脑子有些空白，只听他细细又道：“你很努力，也够义气，我当你是重要的友人……也许……这一世不会改变。”
“但是，看起来你偷偷隐藏了许多秘密。”梅成功抱着起搏，歪头看她，脸庞被营火照耀出黯淡金红：“就拿你身上的病来说……它是魔族极为高深的法门，为何会落到你神魂深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在很早以前就被魔族施加了这个法术……那时候的你还是凡人。”
“一个凡人何德何能，会被高阶魔族盯上？”梅成功紧蹙眉头，一眨不眨望着云雁：“更古怪的是，高阶魔族对盯上的凡人，不是一掌灰飞烟灭，而要破费如此心力给你种下道法。”
“你从前说是无意中遇见魔族斗法……”梅成功摇摇头，微微叹息：“以前的我修为不高，见的也不多，自然也就信了。现在的我怎么说也是个金丹，要再信这样的话……恐怕很难。”
营火噼噼啪啪炸出细微的声响，点点火星飞舞在夜色里，像细小的萤火虫，朦胧而温暖。
见云雁紧紧攥着衣裳下摆，低头不语，梅成功轻弹长剑站了起来，负手而立：“云师妹……无论你是谁，有什么遭遇……我说过的话不会改变。”
“你依然是我重要的友人，这不会改变。”他迈出步子，朝石群中央走去，缓缓道：“今夜你告诉我的话，我暂时不会告诉任何人，而且会暗中相助于你。”
他步履微顿，深深叹了口气：“只希望有一天，你能告诉我所有的真相……我预感到，那不会是很愉快的真相。”
不知为何，云雁鼻间有些发酸。她怔怔望着那瘦削道人的背影，口中低声道：“梅大师兄……”
“刚才对你紧紧逼问，是我不好。”梅成功转过头来，露出温和笑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当时候，如果是我遇见了凌霄，也会和你一样处理吧……毕竟……”
他扬起眉头，又皱起眉头：“这是个实力为尊的世界，就算是我们这样的一群金丹，也无法围攻下凌霄那样的高手。”
他严肃着下了结论：“他不出手，我们也不要动手。否则这个八部圣地，就将不会只埋葬妖族。”
说完他在袖袍下，对云雁比出个守御型的剑诀，跨过营火朝石阵外走去。现在已是寅时，轮到仙迹崖众人换班警戒的时候了。云雁倚着石柱坐下，怀里紧紧抱住止水与承影，反复回忆着梅成功的话，心底越来越沉重。
正如梅成功所说的那样，大家现在都是资深修士，或许他们敏锐的眼里，早已看清了一些东西。只是从来没有人问过自己，没有表达过任何质疑。
他们是在等，等自己能够放下一切顾虑，将背后的故事吐露。但是如果自己永远不说，他们也永远不会问……
而这个永远，会是多远……
云雁站起身来，抬眼眺望广袤的圣者高地，如果不是为了自己，这里不会有这么多人聚集……火光灿烂，将她的浅绿长衫映上淡红，也映到不远处一个颀长身影上。
那人身披绣金的白袍，发丝在夜风中飞舞，正侧过身朝这个方向望来。对上他秀丽无双魅惑无边的双眼，云雁禁不住微微愣神：凌霄！他站在那里有多久了？自己和梅成功的话，会被他听去了吗？
不会的……如果被他听去，他一定会立刻翻脸动手，毕竟自己已将他身份戳穿。
可是……他为什么露出那种笑容？
云雁被他艳丽却诡异的笑意，扯得心底紧皱成一团，但却不能流露出任何表情变化——因为那心月狐观察力极高，如果异于平时，他定会更生疑惑。
念及到此，云雁平静地瞥了他一眼，道：“你不跟着你的女王陛下，跑到这里来站着做什么？”
凌霄眨眨媚眼，笑得极为温和，他从背后扯出一袭狐皮裘袍，上前披到云雁身上，又在领口轻轻打结，道：“我是关心小妹，这里风寒夜冻的……”
云雁瞟着他细长如玉的手指，在自己颈侧翻动，早吓得像被钉子钉在原地，但口中兀自镇定道：“够了，我都快结丹了怎么会感觉冷，这些玩意顶多是个装饰品。”
“嗯嗯。”凌霄手中动作不停，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用手指划过她的颈部，低声笑道：“小妹你就是不乖，总不解我的好意。”
云雁只觉得他的手指温度像冰锋，带出凛冽的凉意，大惊之下刚要运气抵抗。却见身前之人朝后微微一纵，接着哈哈笑了一声，大摇大摆转头而去。
惊惶与后怕之下，她立在原地，手中的双剑似变得如玄铁制造一般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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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曜月转瞬已到，帝释天域内红叶缤纷，日曜宫里的龙胆花与玉桂开得繁茂，散发馥郁香气。蓝蝶琳达酒馆里，一如既往挤满了人潮，在乾闼婆的忘忧乐里，载歌载舞地畅饮嬉笑。
梭摩懒洋洋趴在内室的羽毛毯上，身边琳达笑意盈盈，为他涂抹精油按摩。他不时抬头仰脖，“啊呜”一口吞下侍女递过来的鲜果，表情惬意无比。
琳达扑哧一笑，调侃道：“大将军有多久没有吃过泊尔果了，竟这么馋？”
“别提了！”梭摩伸手捶着自己的脊背，大声嚷嚷：“我在利刃天守了大半年的水镜，每天盯着里面八部圣地的情形看，一天只吃一顿饭，还全是囫囵吞枣。”
“里面情形如何？”琳达关切问道：“阿苏二到达优昙圣泉了吗？”
“到个屁啊！”梭摩大嚼泊尔果，非常郁闷：“照他们那种行进速度，恐怕要走十多年，才能进入圣地中心。”
琳达微讶：“那么久？”但她很快释然：“原本对于人族而言，圣地会产生许多的特殊防御机关……”
“你是不知道！”梭摩大为摇头：“他们根本没有被机关阻拦，一旦发现了，很快就能缔结剑阵破解。”
“阿苏二原本就很强，她身边的人族朋友也都很有实力。”琳达将毛巾浸在清水里，柔声道：“何况还有迦楼罗王在前方引路……”
“所以才奇怪。”梭摩陷入了思考：“在场盯着水镜的人，都觉得十分奇怪……他们似乎在刻意放缓步子，有时候几天都不动身，就在原地打坐练剑，闲逛游玩。”
琳达掩嘴一笑：“那你们这些监视水镜的人，可有得受了。”
“王和长老们跑得都差不多了。”梭摩没好气地道：“连奥光大人也溜了，带着一家人按原计划旅行去了。但是他临走时，却命我不得放松警戒，我这大半年连家都没有回几次……”
“为什么不回家？”琳达笑了笑：“家里不是有古丽娜在等你吗？”
“少来了，那家伙从小就对我凶巴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座战后为了救她，我对奥光大人提出了请求，将她放到我府邸里避难。结果现在她恨死我了，认为我设计囚禁了她。”
“难道你真不想设计囚禁她？”
“……”
“啊！你为什么突然掐我！”
“手滑，将军见谅。”
“嗷！”
……
……
八部圣地的一处褐桦林间。
“嗷！”云雁将手中承影朝后一撤，重重插入地面，震得尘土四散。她抹了把额头汗珠，气急败坏道：“我投降了！”
“哈哈哈！”凌霄晃了晃手里的朱红殄焱剑，笑的得意洋洋：“小妹你还是很弱啊！”
云雁恼恨道：“是你太强了，但是你不会一直比我强下去的。”
“嘴里不饶人，是个人都会。”凌霄傲气地将剑插回背上，对她摆摆手：“等你能打过我的一天，恐怕宇宙的星光都全熄灭喽。”
“嘴里不饶人谁都会！”一旁的金灵儿看不下去了，气呼呼地亮出大剑，跳了过来：“我来和你比试！”
“你们没一个是我的对手。”凌霄极为孔雀状地捻了捻发丝，摇摇手：“还是算了吧。我们现在该启程，朝中心地带探索了。”
梅成功点点头：“我们边走边停了大半年，外面盯着水镜的妖族，说不定都松懈下来了。”
凌霄挑眉看他，笑了笑：“梅兄这些日子里，也总算看我顺眼些了，对吧？”
见梅成功半响没有回答，他有些尴尬地转换话题，变得严肃下来：“想通往朝中心地，我们必须穿越守护者的圣林，不是妖族的话，非常难以进入。”
“当然咱们有雅尔美人带路，或许不会有大问题。”他眨眨眼：“但是也要做好费力的准备。”
木越西站出人群，掏出玉简将准备的资料回顾片刻，道：“圣林其实也分金木水火土五个方位，与我们熟悉的五行阵容很相似。我们要注意的是其中隐藏的真位。”
金灵儿托腮问道：“什么是真位？”
木越西道：“就是里面的真实五行源力，根据不完整资料记载，它们隐藏在密林之中，形态是五行本源样貌，比如木的真位，极有可能是其中一棵大树。”
接着他又道：“而土的真位，说不定就是一块巨石，也有可能是脚底不起眼的鹅卵石、岩石渣。”
“我们每天不知道要踩多少这样的小石头，怎么能分辨出呢？”金灵儿大为皱眉：“你的讯息里有方法吗？”
木越西思考片刻，摇摇头。
“算了。你也是个不靠谱的。”金灵儿嗔他一眼，继续问：“如果我们不小心接触了五行真位，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吗？”
“守御之力。”木越西露出烦恼表情：“真位一旦发现咱们不是妖族，会激荡出远古的守御之力，到时候……”
周围的好几人同时紧张询问：“会怎样？”
“不大清楚……”木越西有些为难，看见众人面带一副“你果然不靠谱”的表情，他急忙接着道：“或许会被弹出守护者圣林，大家就此分散开来，或许还有别的糟糕后果。”
“我又不是妖族，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虽然是个极好的经验增长地，但是讯息的确很少！”他大为窘迫地辩解：“就算在七杀暗门里，对于八部圣地的资料也寥寥无几。”
一名暗卫凑上前安慰：“但是经过这次行动，一旦能平安出去，大人您因为掌握了这里的资料，定能功绩大涨成为上使！”
木越西顿时像被打了一针兴奋剂，满血原地状态复活，激动对众人说道：“所以要靠大家小心谨慎探索，一旦发现了可疑物体，千万别私自去触碰。”
金灵儿扛起大剑走在前方，摇摇双马尾，大为烦恼：“我们不去碰触它们，但它们凝出的五行妖力一定会袭击我们，在大乱斗中，束手束脚很麻烦啊！”
云雁点头赞成：“目前对于真位到底是何模样，大家没有概念。但只要遭遇了其中的一方，我们就能积累下经验，破解这个守护圣林的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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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突然弃队离去，此举十分怪异，但众人来不及多想。真位水镜之力凝结出的幻象，尚在眼前。虽然它们目前只原地呆立，但下一刻会发生的变化，谁也难以预料。
云雁等人当即结出瑶光·破军阵，对水镜之影形成包围状态，并以剑气朝周林木试探攻击，希望能惊动那真位显形。可是那隐蔽在暗处的敌手，始终没有露出形迹。
水潭啵啵冒出数个气泡，将泥土与枯枝等杂物，不停抽取上来。而在云雁等人的聚灵阵周围，开始一个接一个，出现幻影。这些幻影复制了在场所有人的形貌，如鬼魅般层层叠叠。
大家不敢大意，齐齐收敛了剑势。因为一旦攻击上这些幻影，被复制的那个人就会在同样部位受伤。而这些幻影越来越多，几乎将整个深潭周围的空地填满。
它们身着云雁等人的服饰，除了没有五官，其余皆惟妙惟肖。渐渐的，它们不再静止，开始了轻微移动。移动速度开始还极慢，但却在时间流逝中，变得疯狂而迅速。
它们飞到半空潜入水底，倒挂在树干，盘旋在地面，透明轻盈的身体，被绿雾缠绕，使人有些眼花缭乱。徐泽龙见势不好，扭头对阵中诸人大喊：“它们好像在不断增加能量，下一刻说不定就要出手攻上！”
“但是我们刺击过去，就会伤到自己人。”云雁大为头疼，将地境之力从剑府里抽出，喊道：“我们集体凝结地之境，去和那真位沟通试试，看能否找到它的踪迹！”
“不行。”南宫雅尔急道：“地之境需要神魂极为专注，一旦与真位接触上，有可能立刻进入定状态。而外围缺乏防守了，这些幻影如果突入，我们的剑阵可能崩溃。”
云雁将承影朝地面一插，盘膝坐下驱动念力，道：“那么我一个人来试试。”
她在众人里，是地之境掌握度最高的一个，大家思索片刻，没有进行反对。能不能以地之境接触到真位，目前还是个疑问，如果多人齐发地之境，那么防御就会露出巨大破绽。
“姐姐，你千万不要勉强。”怜生水喘息了几口，捂住左肩伤口，提醒道：“这是妖族远古就设下的守御法术，真位不一定能被地之境捕获。你的念力一旦发现阻碍，就速速撤回来。”
云雁点点头表示了解，手中真武诀不停变幻指法。稠密的紫色剑气光亮，如枝桠一样，以她为原点朝水潭中心急速延伸过去。众人齐齐围聚在她四周，对周围密布的水镜幻影严阵以待。
过了一刻钟左右，云雁全身开始颤抖，眉头紧蹙似乎陷入了困境。但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手中的剑诀依然不曾停下。地之境的紫光，此刻已被完全吞没进深潭之中，周围的绿雾变得愈发浓烈。
它们化为翻滚着的一道粗壮横线，努力朝紫光切去，似想将它拦腰截断。徐泽龙见状大急：“云雁的念力受到了阻碍，看来地境的探索失败了！”
“我去相助她。”他将正阳当胸一横，盘膝也坐到了地上，却听梅成功高喊出声：“东面！东面的镜影开始冲锋了！”
“我这里南面也开始了。”木越西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不好，看来这些镜像并不是静止的废物。它们刚才一直在蓄力，当速度高达一定程度时，就会集体发动进攻！”
金灵儿连连跺脚，手中阔剑高高举起，却不敢有任何动作：“怎么办怎么办！这里密密麻麻，少说已凝结了上千镜像。它们每一个都复制的我们，只要砍下去，我们自己人就会受伤！”
“不能反击只有防守。”南宫雅尔的额头也渗出了汗珠，露出极少见到的无措表情：“如果找不到驱动它们的真位，后果不堪设想。”
“叮……”
一声轻微的兵刃碰触，从北面传来。一名暗卫眼见千余镜像张牙舞爪扑到，惊骇之下，他本能性地朝其中一个，甩过去一枚梅花镖。随着飞镖触及到那个幻像，木越西发出了低低闷哼。
那暗卫扭过头去，看见他腰部瞬间出现了一道深血痕，正是自己梅花镖造成的攻击形态，禁不住吓得魂飞魄散，呆怔在原地。
卢白芸气得上前猛推那名暗卫一掌，怒喝道：“水镜之力具备反射法门，明明看见是木大人的影像，你居然还去攻击！”
那暗卫吞吞吐吐，说话都在抖了：“它们那么多一起围了上来……我……我没有注意……啊！”
他辩解之时，被攻击的木越西镜像，突然拔出两把弧形双剑，一个十字斩就把他的手臂砍下一块肉来，顿时血流如柱。木越西捂着自己腰间伤痕，看得呆了过去，喃喃道：“这……这招数和我的一模一样，虽然这些镜像攻击力不算高，但是能复制咱们的道法与剑术！”
“单个攻击力是不高，可是外面有成百上千啊！“梅成功叫苦不迭，对木越西连连抱拳：“木中使这次是我的错，如果听你的建议，绕开此地就好了。”
徐泽龙摇摇头：“北水真位已经发现了咱们的行踪，不见得能绕开它。”
“云雁的情况究竟如何了？”梅成功高高跃起，躲闪开南宫雅尔镜像射来的数道幻箭，连连惨叫：“我们可能支撑不了三个时辰！毕竟这些玩意会复制我们的能力，却又不能反击，难缠至极！”
就像在应和他的话一般，坐在地面的云雁突然有了新动作。只见她身体剧烈晃动了一番，猛然睁开眼来。大家还来不及惊喜，就见到水潭伸出卷起滚滚激流，波纹疯狂盘旋了几秒，从中伸出一只雪白的大手臂！
那手臂柔韧灵巧，而且看起来力量甚大。因为它五指轻扬之间，竟轻松握住了云雁腰，将她捏在掌心，朝最近的一棵黑树上砸去！金灵儿眼疾手快，娇叱一声：“揍它！”
接着她抡起阔剑，像一道金色的龙卷风，冲那白色手臂疾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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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灵儿的攻势还未赶到，云雁已开始了动作。她抽出止水，催动天境在周身燃起一团盛大的火焰。赤红滚滚，顺着那白色怪手的臂膀，朝幽潭深处流动。
与此同时，金灵儿相助的一剑也落了过来。只听一声巨响，阔剑与白色手臂直直对上，金色星尘炸裂开来，在林间席卷萦绕。那白色手臂被当中斩断，吧嗒轻响断裂开来。
云雁见此状况，微微松了口气：金灵儿虽然压制了修为，但仙剑的力度犹在。
方才以地之境探进水潭，遭到了不明力量的激烈反抗。但是她没有后退，继续朝下深入。
终于在水潭底部，感受到了特殊的念力气息。
这个气息，竟然与九兽的威能感颇为相似。云雁大奇之下，正想与它进行沟通，却被一股大力撞回，硬生生断了地境接触。那气息之主似乎对被接触到，极为愤怒不堪，竟化为了这样一个怪物，从水潭里升起攻击自己。
以它的力量与神秘气息看，大概是北水真位无疑了。原来水位就是这泓深潭，它激怒之下暴露了行踪。现在只要聚力将此潭进行破坏，周围那些镜像就会烟消云散。
而且看起来……这个真位除了水镜之力厉害外，其它并不怎么样。凝结出的攻势，被压制了修为的金灵儿一招就破了……云雁暗自腹诽，准备从半只断掌里抽身离开，腰间却又一紧！
惊异之下，她抬眼望去：刚才那断裂的手臂，竟然已在短短时间内，自动接好了！现在它正摇晃着活蹦乱跳，又将自己紧紧纠缠住不放。
见此情形，金灵儿也懵了，惊讶地揉揉眼睛：“啊？我刚才没有劈中它吗？”
“斩断了，可是它会自我修复。”云雁在怪手的掌心里，长长呼出口气:“看来要破坏真位，并不那么容易……”
木越西紧张猜测：“也许咱们根本破坏不了真位！”
云雁大惊：“此话何意？”
木越西道：“以前我的任务中，也遇见过相似情况，这种东西叫阵中之阵。激活联系它们的，根本不在此处。”
云雁一边劈斩怪手进行抵抗，一边快速思索，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五行守御，是在其他地方被激活的？难道不是破除了真位，就能破除守御法门吗？”
“目前看来不行，这个水真位即使被损坏了，也能马上修复。”木越西环顾四周，道：“我以前得到的情报有误，你们看，它即使接触到了云少使，也没有把她送出守护圣林去。”
他指了指金灵儿：“还有她！她和云少使一样，也不是妖族！但是真位与她接触后，也只是本能抵抗，并没有产生额外的守御之力！”
金灵儿大为头疼，对他闹道：“你真的非常不靠谱！”
木越西为难道：“都说了资料不全，要靠具体实践……”
梅成功打断了他的话：“那么现在该怎么做？”
木越西眨眨眼：“逃。去寻找激活它们的东西，说不定能够摆脱追踪。”
徐泽龙挠挠头：“怎么逃？它捉着云雁不放，咱们的聚灵阵还一直被镜像冲击着。”
“我和手下的暗卫习惯了集体行动。”木越西沉吟片刻，对众人正色道：“要是信得过我们，这里交给我们来抵御片刻。你们放心，七杀暗门的人一定会有办法，拖住这玩意并且安全撤离的。”
见众人沉默不语，他黯然道：“你们信不过我。”
金灵儿眨眨大眼，反问过去：“咱们的关系是相互信赖的关系吗？”
木越西严肃道：“不是，可你们目前也没有其他好法子。”
“好，那就拜托了。”云雁打破众人的继续沉默，出声道：“木中使，你们保重。”
“我和你可是有赌约的。”木越西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定不会死在你前面。现在听我的口令行动，当数到三时，我和手下就攻击真位，在它松开你的一霎那，你们快走吧。”
徐泽龙瞬间被他这种引火烧身的策略感动，颇为犹豫道：“我们走了……你们被困在圣林里，又该如何？”
“生死有命，我自从加入了暗门，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木越西继续不以为然：“你们剑修讲究剑道险中求，我们暗门的人也差不多。要论逃脱方法，密地探索经验，我自信比你们要强许多。”
他冲众人露出丝笑容：“说不定最多几个时辰，我们又可以见面了。”
众人见他如此自信，也不再多虑，纷纷对他与暗卫们额首致谢，凝神做好了准备。只听木越西高喊出三声口令，七杀们陆续使出最狠辣的招数，朝捏着云雁的怪手攻击过去。
那手臂虽能无限再生复原，但本身硬度并不高，随着攻击立刻碎裂成片片莹白光团。云雁轻松一跃，从原地弹起。众剑修回头望了战斗中的七杀们一眼，收剑敛阵，从千道镜像扑击里艰难穿越而出。
因无法反击，他们只能咬着牙以最快的速度奔逃。那些镜像各自释展开复制的法门剑招，将众人的身上刺击出无数伤口。好在它们单体攻击不算高，而剑修们肉身强横尚能抵御。
在风驰电擎之间，众人拖着血淋淋的伤口，穿行在密林里，已奔出了数十米之遥。南宫雅尔再次回头望了眼碧水幽潭方向，突然出声道：“木越西大概早想甩开我们了。”
云雁点点头：“他被修罗王捉住关在折笼里，被放出来后，其实一直不在自由状态。属于心不甘情不愿的俘虏，不得不为我们出力。”
她长长呼出口气：“这样也好，马上我们就回神州了，总不能一直把七杀暗门的人控制在身边。”
“不控制他们，他们可能又会……”怜生水有些闷闷不乐，她瞥了云雁一眼，道：“那人说过，刺杀你的任务没有终结。我其实不愿意木中使离开视线范围，这个人不安全。”
云雁笑了一笑，握紧了手中剑柄：“让他来吧。在刚才那几次战斗中，我反而觉得真气比在帝释天时候，要运转得更灵活些。”
“这些年在妖族的时光，也休息够了。”她眺望前方密林，平静道：“安逸的生活，并不能使剑修迅速成长，我已经准备好战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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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尽散后，石制阶梯依然吸附着云雁二人，立在半空。它虽然被斩裂开来，坑坑洼洼，但丝毫没有停止下动作。而攻击石阶的几人，却被弹射四散开来，噗噗落到草坪上。
落在草坪上的，只有徐泽龙和梅成功。而南宫雅尔与金灵儿竟在战斗中，也被阶梯牢牢吸附上去，和云雁两人一起，脱身不得。徐泽龙见状大急，就地一滚爬了起来，高举正阳再次跃到空中。
“灵儿！”他一边削向石块，一边朝拼命挣扎的金灵儿伸出手臂：“抓住我！”
“我的脚被这阶梯吸住了！”金灵儿摇着马尾，着急道：“它正把我们朝那团彩光引去！这是什么东西，它到底想做什么！”
徐泽龙悬在半空，终于拉住她的手，使力之下发现不能拽动半分，急忙将她松开，朝那团彩光挺剑而上：“我去攻那奇异光线，探探它的底细。”
梅成功这时也隐身到他旁边，低声道：“我来助你。”
云雁见他们两人卷起剑气，朝那彩光奋勇接近，禁不住高呼出声：“你们小心！”
话音还未落，台阶顶端的彩光骤然得盛大无比。它的锐芒刺向高空大地，覆盖满了四周，使众人不得不闭上眼睛，以抵御这闪瞎眼的亮度。就在他们遮挡双眼之时，一股呼啸的风力，自光芒深处，从上而下喷涌而来。
徐泽龙与梅成功离彩光最近，同时中招被吹得东倒西歪。他们在这巨大风力里，立刻变得宛如纸片做的，零落飘荡，瞬间就被吸进了风眼之中。被阶梯吸附住的四女大惊失色，纷纷扬起剑朝脚底石块猛击，想要脱离束缚。
这石阶看似普通，中央的材质却牢不可破，任凭她们砍了十来剑，也稳如磐石。这时狂躁的风力，已近身前。众女无法有任何抵抗，便被脚底石阶朝前剧烈一推，吸入风眼再不见身形。
……
……
此刻在利刃天的广场上，众妖族伸长了脖子，全神贯注盯着水镜里的情形。隔了好一会，他们才回过神来，发出集体一声惊呼。
“不见了！”梭摩指着眼前荡漾粼粼波纹的镜面，疑惑道：“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刚才进入的地方，正是阿拉祖祭坛。”修罗王缓缓道：“那团彩光应是阿拉祖守陵人的残魂。”
“他们现在被守陵人给弄进殿堂去了。”那迦王瞪着铜铃眼，没好气地说：“这些守陵人是不是死了太久，变糊涂了？为什么看见了人族，还进行了登台迎礼？”
梭摩在妖族算个年轻人，对八部圣地的知识了解并不多。他歪了歪脑袋，好奇问道：“什么是迎礼？”
“只有面对妖族的贵人，那台阶才会亲自迎上，将人请进阿拉祖大殿里去。”那迦王摆出一副极为郁闷的神情：“可笑的是，这些人族并不知道，那是守陵人的欢迎仪式，所以被吓得要死还出手攻击。”
甄陀王严肃道:“我现在可以肯定一件事，除了迦楼罗王，这些人族里一定还有妖族血脉的成员。”
夜叉王点点头：“不一定是妖族血脉，有可能他们拥有远古妖修的神器，或本身具备妖族秘术。否则难以解释，为何阿拉祖祭坛，会对他们摆出欢迎仪式，而没有任何攻击防御。”
甄陀王为难道:“可惜我们再也无法通过水镜观察，因为他们已被守护者送进了大殿，那里是死灵能够显身存在的空间，是特殊地域。”
“大殿有前往圣泉和帝陵的通道。”那迦王恼恨道:“无论怎样，这些家伙是人族，不能让他们进入帝陵。”
修罗王摇摇头，道:“守陵人不会同意人族进入帝陵的。”
那迦王不耐烦喝道：“修罗王，你怎么老帮这群人类说话！现在他们已经被迎接进了阿拉祖的大殿，谁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旁边沉默着的远日奥光，这时突然高声道：“我们等七日。”
“七日过后，如果他们没有返回，就说明已通过了守护者的允许，得到了新通道。”他的手微微握成拳头，声音微哑：“我这里还掌握着部分迦楼罗王的能力，没有尽数传给雅尔。”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他缓缓道：“如果七日后，水镜里依然看不到这些人族……我就开启八部圣地，送各族卫队进去，找寻他们的下落。”
夜叉王深深吸了口气，道：“为了帝陵的安全，目前只好如此了。”接着他笑了一笑，盯着远日奥光道：“原来你对一切可能的后果，都早有准备。”
“我之所以等七日，也是想看看，那个叫阿苏二的真实目的，是否像她说的那样纯粹。”远日奥光沉吟片刻，将心底话说出：“她对我迦楼罗族有恩，如果能通过守陵人的允许，进入帝陵外围。那么我就给她七日时间，跳进门口的优昙钵华圣泉池里洗浴。”
“那圣泉里妖气纯净，普通人类最多呆个半日，就已是极限。”远日奥光叹了口气：“如果七天时间还不能治好她的病，我这里就不打算等了。”
说罢他盯着水镜里，空荡荡再无人影的草坪阶梯，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
……
八部圣地。
云雁抬起头来，将身体慢慢撑起，只觉头晕脑胀。刚才被那怪力台阶一推送，被疯狂奇风一卷，身体疯狂旋转了许久，才被扔出了风中，落到这个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大家都在哪里？
她揉揉掺进了些细砂的眼睛，开始观察周围情形。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石制殿堂，四周矗立着硕大高耸的方柱，上面精细雕刻着优昙钵华的图样。此地甚为宽敞，面积有足球场那么大，里面摆设的石制桌椅，也个个形态粗犷宽厚。
殿堂正北有个太阳图形的石刻，石刻下方是张造型如宝座的石椅。而面对石椅的前方，则铺着一张细长型，带有十多张椅子的石桌。上面歪歪斜斜散落着碗碟烛台，这些器具风格极为古朴，上面密布着尘土与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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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环顾四周，慢慢走到桌前，用剑尖挑起一只陶壶，凝神观看。她在妖族已居住了几十年，平时与琳达等乾闼婆贵族交好，学了不少杂七杂八的鉴赏知识。不仅对奢侈品与古董，连酒具器皿等物件，现在她也能大概一眼判定出，大概的产地材质与价值。
因为这些东西与灵食烹饪有些关联，云雁学得还算专注。此刻她将陶壶挑起后，手中长剑微抖，竟有些失态：这个做工与上面的图样，属于妖族的远古珍品，目前市面上有价无市，几乎难见到存货。
想着还欠着玉贤的钱，她心里有些微动：就算拿到神州去，这些妖族珍贵古董，也会价值不少灵石。毕竟修士里，有很多具备收集炫耀癖好的土豪。而这些古董餐具里内含五色土，就算暴殄天物，将它们摔破回炉，也有不少人会扑上来抢夺碎渣。
既然这些古董上，全都是灰尘与蛛网，那么说明是无主之物。修士界对无主之物的统一看法就是：不拿白不拿。云雁环顾着桌上的大堆古董，颇有些激动，放佛看见它们化为了一颗颗极品灵石。
她当即翻转手腕，将储物戒指引出丝紫光，对准了最大的那个黑陶雕花罐。
“梆梆！”
黑陶罐原地跳动了一下，飞起来直朝储物戒里奔来。可是它飞到了一半，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在空中骤然停下。于是云雁的姿态，就像在和那根线拔河一样，中间滴溜溜转着个陶罐。
什么在阻碍自己？
云雁暗暗心惊，立刻放弃了黑陶罐，朝另外个石碗摄去灵气。石碗晃悠悠地朝上升起，摇摇摆摆落到了她手中。云雁微微皱眉，暗道这次倒还顺利了，就起手作势要将石碗放进戒指里存放。
却不料身侧突然刮来一股疾风，风声过后，石碗轻盈从她手掌里滑脱，高高立在空中。云雁又惊又奇，还有些怯意：就算到了现在，她依然没能察觉，操纵石碗与陶罐的源头是什么。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前的珍贵古董们一眼，暗叹：自己果然没有一夜暴富的命，还得老实卖灵食赚钱。叹气过后，她行动决然迅速，立刻头也不回朝大殿外门走去。
在这陌生地方和古怪力量纠缠，实为不智。现在要做的，是找到失散的众人再说。
“咳咳。”
从背后传来一声轻响，直把云雁的寒毛都惊得竖起——此地居然有人！可是从开始到现在，自己居然半点也没有察觉。能将气息隐匿得如此完美……
她猛地回过头，唰地抽出止水横在胸前：一定是高阶的妖修！却偏偏一直不露声色，在暗处与自己玩抢夺古董的游戏。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才会如此无聊！
她抬眼朝咳嗽的声音处望去，身体立刻微僵。
好大！好大的一条龙！
大龙鹿角银鳞，长须飘飘，蜥腿鹰爪，蛇身盘起一圈一圈，竟像端庄地坐在椅上。但它却无法真正坐着，因为它的身子虽然形象清晰，却是透明的，并非实体。
古怪的是它居然能用这个透明的身子，举起爪子握着一个实体的大碗……好像在自斟自饮。如果它没有现身的话，那石碗就会像刚才一样，在旁人眼里是无故悬空的。
云雁顿时大悟：刚才定是这条龙隐匿在暗处，用爪子轻松从自己手中，把餐具抢了过去。原来它不是实体，那就要好对付许多，凡是没有实体的生物，力量都会被有所遏制。
突然冒出条银龙，云雁倒打消了立即走掉的想法。她在这个异界只见过一条龙，那就是大黄。而眼前这条，虽然没有大黄巨大，但和他长相十分相似……
其实仔细看起来，他们也不完全相似。
这条龙的眼睛形状略长，鳞片是白色而非黄褐，嘴角弧度也和大黄完全不同。但即便如此，也使云雁颇为激动——是龙族！
这个已经灭绝了的妖族部落，在很久以前，他们是妖族唯一的八部统御者。
在龙族的统治下，妖族从来没有过王座战，因为龙族的力量冠绝八部，没有任何争议，大家只能俯首称臣。可惜……在百万年前的均天大战里，这个强大美丽的种族，不知道遭遇了什么惨剧，竟然举族灭绝。
大黄龙曾说过，他是部族里唯一活下来的。
云雁朝银龙走了两步，盯着它虚幻的身影出神：既然龙族只剩下了一人，那么这条龙，应该早已死去。这大概是它的遗留残魂，竟然还徘徊在八部圣地，不肯离去转世。
这时，银龙放下石碗，拿着大眼望了过来，目光停留在云雁身上咕噜噜直转。云雁见它胡须微翘在空中扬起，禁不住想起了大黄，觉得有几分亲切。
她缓缓走到大龙身边椅子上，施个避尘诀弹开尘土蛛网，坐下来双手搁在石桌，对它点点头，道：“你好。”
“……”
银龙似乎没有料到，居然是这个人族先开口说话。它愣了一愣，透明颈子微鼓起，发出悦耳的女声：“你好。”
云雁在凡人时，面对小山一样高的大黄龙就已相处成习惯。现在修为已是半步金丹，更没有理由害怕这小一号的银龙。她笑了笑，对龙自然平静道：“请问这是哪里？我和几个朋友失散了。”
“这是阿拉祖的大殿，你的同伴们现在没有危险。”银龙的大眼盯着她，道：“毕竟你们是阿拉祖的贵客，在感觉到你们的气息时，万人阶梯就自动摆出了迎接大礼。”
“大礼？迎接？”云雁奇道：“那个阶梯原来不是为了捉人，是迎接我们的吗？”
银龙歪了歪脑袋，爪子弹着桌面：“是。但……奇怪了……你们中只有一个是妖族，为何阿拉祖会宣布多名贵客降临，呼唤我们前来接待？”
云雁的脸立刻有点红：原来这条大母龙是个侍女，自己当着人家的面，想偷偷拿走别人家里的餐具……结果被她使力夺回，这事还真有点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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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祖的眼眶里泛起丝丝鲜红，他化为龙身甩动宽阔身躯，在半空游走飞舞，怒气越来越盛，哀伤也越来越重：“百万年前的均天大战里，我龙族尽数被酆州屠戮在墟渊，除了年幼的王子擎苍，竟无一人生还！”
“虽然我早已肉身覆灭，神魂也永驻在此地作为守陵人，但这恨意不曾消除。”他愤怒咆哮：“如果我能回转世间，定要让镜中水月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云雁听到这里，心中暗惊：原来百万年前龙族尽灭，又与镜中水月那个魔族大司祭有关……这异界的战斗与仇恨，从远古贯穿到了今朝，从没有一刻消亡过。
而自己正位于这仇恨的中心点，被迫加入到连绵盛大的战事中。从帝释天离开后，原本下一个目的地，是前往北斗。但是踏上了那片与酆州对决的前线，自己这个持剑，将会难以脱身。
只要是修为达到一定程度的高手，比如眼前这个妖修阿拉祖，一眼就能看到自己身上的七剑印记。一旦卷入到仙魔对决的洪流中，前途会变成什么样？
云雁突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一种浓重的彷徨感，溢满在胸中，使她对着阿拉祖，吐字有些艰难：“百万年前酆州到底采用了什么法门，才使得如此强大的龙族被毁灭？”
“我那时已不在人世，通过进入八部圣地的族人神魂，只了解到少部分的讯息。”阿拉祖慢慢平静下来，盘下身体，将大头上的鹿角轻摆：“据说魔族的大司祭，突然运用出一种威力巨大的道术，这个道术居然能暂时束缚住七剑。”
云雁心中微跳，只听他继续说：“当时前任青姬与黄帝，还有现任金帝与蓝帝，联合了龙族在墟渊与酆州决战。他们与仙剑齐齐被束缚后，担任前锋的龙族，霎那失去支援。”
“大家已冲入了魔族阵地中心，混乱之中被击溃后，大司祭下令屠杀龙族。”阿拉祖满面沉痛：“酆州似乎早有此决心，做了万全准备，要将与人族联盟最密切的龙族，连根拔起。”
“龙族消亡后，妖族八部与人类产生了间隙。”阿拉祖叹了口气：“毕竟妖族一直是听龙族号令，与人类并肩作战的。而当时人族眼睁睁在一旁，看着龙族被屠戮，没有出手相助，使整个妖族极为愤怒。”
“人族不该如此啊！”云雁听带这里，联想着七剑的圣斗士作风，大为不解：“也许当时的情况实在无能为力。”
“也许。”阿拉祖点头道：“可是此战过于久远，当时的情形难以知晓……酆州说不定暗中做过什么，就为使人族与妖族的联盟不再牢固。”
“但无论他们是否做了什么，结局就是如此，大家对人族的不信任也再难抹去。”阿拉祖的大眼望着殿外混沌的夜空，陷入沉思：“听说那一战后，镜中水月也受了重伤，没有再出来折腾。”
“但是那场均天大战，始终还是魔族大胜。”阿拉祖转头望着云雁，道：“现在的神州已被死海割裂成了两部分，剑道与法修分庭抗礼，不复当初的完整。”
“而我们妖族，也不再是真正的八部。龙族已亡……所谓八部，只是个名号而已了。”阿拉祖悲哀地垂下脑袋，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过了片刻，他恢复了点精神，对云雁温和笑了笑：“还好在北斗七剑道统尚存，也能让我今日见到了紫姬你。”
云雁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也只是个名号而已，修为低下配不上持剑这个尊位。”
“可你是不同的。”阿拉祖眨眨眼睛，似乎对她的话有些惊讶：“连九圣都做了选择……难道你剑府内的神丹不是他们的吗？”
云雁吃了一惊，这条远古闻名于世的大龙，果然眼力敏锐。从来没有任何人察觉到的神丹，居然被他发现了。阿拉祖见她流露不自然神情，笑道：“你不要忘记我是一个死人，这里存在的只是我的魂魄。而死灵能够看见的东西，与拥有肉体的人是不一样的。”
阿拉祖恭敬地对云雁低下头来，温言安抚：“你不用担心，即使是妖族的王们齐聚妖力，也难以发现你剑府里存在的九圣之力。”
云雁知道他要敬礼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那四兽的神丹。九兽在妖族属于高居顶端，被永世朝拜的存在。她也不回避，坦然为四兽受了龙族前辈这一礼，道：“四兽将神丹托付我时，也是情况危急时的下策。并非我有大德行与潜力，才使他们青眼有加。”
“不骄不躁，诚恳又踏实……你是一名合格的持剑。”阿拉祖赞许地点点头：“天璇星君的眼光真不错，我期待你在禹山继位的那一天，早日到来。”
云雁从来没有在这事上，被人拍过马屁。一直以来，她自我默认不算是合格的持剑继承人。想不到在这妖族圣地，被一位远古的妖修前辈如此认可，使她脸色有些微红，不知该如何对答。
阿拉祖哈哈大笑，突然在周身卷起浩大妖力，将空气震出宽阔四散的数道波浪，尽数连接在云雁身上。云雁被他突然以妖力袭击，顿时动弹不得，惊骇地扬起头来。
只见那银龙低头摆尾，望着她神情温和：“紫姬持剑，我说过会相助于你。现在通往帝陵的路早已打开，将你摄入这个空间，也只当作萍水相逢的临时作别。”
“我要给你一件礼物。”阿拉祖用前爪撕裂开胸口的大片龙鳞，捧出亮闪闪的一抹光晕，朝云雁剑府中猛然打入：“这是我残存的龙魂之力，好歹有些防御的功效。”
“如果你能顺利在圣泉里结丹，那么就要面临第一次天劫。”那银龙将身躯盘旋在半空，身影比刚才要黯淡许多。他的表情流露出痛楚，但语气依旧平静：“因为你遭到了魔族法门侵蚀，这个天劫，就由我来帮你扛住吧，还望紫姬不要推辞。”
云雁被他的妖力压制得难以呼吸，早已站立不稳，整个人如落叶般，在白光里飘来荡去。阿拉祖用爪子在身前一划，似乎划到了时空的某处节点。
云雁只觉眼前一花，身体被巨力托住，稳稳朝正北王座前的太阳石刻，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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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触及到石刻的一霎那，所有原本该存在的阻拦，像被黑夜吞没了一样，尽数消失。她只觉身体四周涌上了浓烈凉意，眼底只有混沌宽阔的一片。
时光的流逝，变得难以捉摸，也许过了几秒，也许过了十来分钟……
当脚下踩上实地时，她已身处在一个巨型花园之中。此地的布局，很像蓝蝶琳达酒馆里的花苑，有广袤优美的星空，有密布垂落的蔓藤植物，也有洁白的环形廊柱。
云雁沿着廊柱围绕的玉石阶梯，慢慢朝下走去。
在百米之外，是一条撒落碎银光彩的大道。在那道路的尽头，她分明看见了一泓荡漾碧波的灵泉，正袅袅挥发水气。这万籁俱寂的花园里，那泉水像半月落下了凡间，洋溢着梦幻的光彩。
而在灵泉的水波簇拥里，有一株长势直冲天脉的植物。那植物的茎干艳红，其中夹杂绿斑，披针形的长叶轻舞飞扬，熠熠发光。它枝头开着一朵盛大的白花，清丽娇媚，芬芳密布四野。
这是云雁见过的，最大的一朵优昙钵华。
如果没有猜错，自己终于来到了目的地——八部圣地里的优昙钵华圣泉。圣泉的四周，或站或坐着几个人影，见到云雁迈步过来，那些人纷纷打起精神，对她露出笑容挥舞手臂。
金灵儿高声呼喊出声：“你来晚啦！咱们早就过了通道，呆在这里很久了！”
怜生水也显得颇为激动，一改平日的沉静。她提起裙摆在圣泉旁转了几圈，又伸出脖子嗅着优昙花香，对云雁笑眯眯道：“姐姐快看，也许是鸿福所致，这优昙钵华今夜正当花期，你的病终于可以治好了！”
梅成功拍着双手大笑：“我觉得咱们不虚此行，现在应该在这里摆个小宴，好好欢庆一番！”
徐泽龙却正色道：“那也要等云雁结丹了，出去再说。这里毕竟是妖族的陵寝前庭，完事后咱们应当速速撤离才好。”
他们一个个的脸上都充满笑意，情绪高涨到极致，落在云雁眼里，显得如此温馨可爱。这些人全是为了自己，才仗剑相护走到这里的……这些情谊与羁绊，今世难以忘却。
她踏到圣泉边缘，从旁边伸出一只玉手，轻轻拍到自己左肩。云雁回头望去，正对上南宫雅尔的笑脸。南宫很少这样轻松的微笑，她的表情，像背负着巨大的重担行路了很久，此刻终于得到了解脱。
如果没有南宫，如果没有鹏圣，如果没有这些伙伴……自己万万不可能，如此轻松就深入到八部圣地，找到了优昙钵华。
云雁心中激动，握住南宫雅尔的手，对她笑道：“我很想要说谢谢。”看着南宫美丽的凤目眨了眨，她扑哧一声大笑道：“但是觉得谢谢相当矫情，于是就不想说什么了。”
南宫雅尔也大笑出声，道：“不说什么最合我心意，现在就跳下水去，早点了结这一切吧。”
徐泽龙拔出正阳插到身前，盘膝坐下，摆出严肃慎重的入定姿态：“我们现在就为你护法，不结出金丹你就别想出水了。”
金灵儿扑闪着大眼，突然上前拽住云雁手臂，将她拉扯过来，对众人调皮嚷嚷：“咱们把她扔下去吧！”
“好！”
众人哄笑起来，一个个精神抖擞伸出手来，将哇哇惊叫的云雁举到半空。又齐声呐喊，把她抛出个完美弧线，噗通一声砸进了碧水之中。巨大的泡泡咕噜噜从水底冒起后，云雁彻底消失进了优昙钵华圣泉。
“呃……”梅成功探出脑袋，打量圣泉水，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这泉水吃人的吗？她怎么沉底了？”
“天哪！”金灵儿捂住嘴巴小脸煞白：“人不见了！这是什么水啊！”
徐泽龙大急：“你们探也不探就把她给丢下去了！现在该如何是好！”
金灵儿大怒，指向他的鼻子：“刚才叫的最大声，扔她力气最大的难道不是你！”
“姐姐！对不起！”怜生水又惊又悔，解开肩头的羽毛披风，噗通一声跟着跳下了圣泉。周围人面面相觑，纷纷丢掉身上重物，一个接一个也跳进水中。
……
圣泉清幽碧蓝，漫天星光在它波纹里投下光影，如万条银鱼在其中游弋，显得华美而神秘。
“扑——”
在优昙钵华巨大的花叶之下，激出大股水花，金灵儿湿漉漉的小脑袋，从水底探了出来。她环顾四周，显得惊慌失措，高声叫道：“我没有发现云雁……喂喂！你们在不在！”
“我在。”徐泽龙落汤鸡一样的身影，在左边波浪里钻了出来，极为沮丧地挠挠脑袋：“我也没有发现她……潜下去起码百米，原来这泉水竟如此深。”
“糟糕糟糕……咳咳咳！”梅成功拉着怜生水也冒了出来，身后跟随而出的是南宫雅尔。他呛了几口水，显得有些萎靡：“这个泉水果然是吃人的……把云雁给吞没了，大家都能游上来，为什么她就像个秤砣……”
怜生水抹了把额头水花，边回忆边惊呼：“你们可曾记得阿拉祖前辈说的话……”
对上大家晶亮如星光倒影的眼睛，她急急比划：“姐姐身体里有魔门道法，而这优昙钵华的妖力，是可以净化她的。现在她被人族、魔族、妖族之力重重压制，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情形……”
梅成功点点头思索道：“所以只有她像个秤砣，一沉到底。”
金灵儿极为后悔地摇着头顶花叶，洒出巨大的水珠：“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啊，云雁会不会被淹死啊！”
梅成功没好气地瞪着她：“你有听过半步金丹的修士，居然会被水淹死？传出去谁也不会信，都会捧腹大笑！”
南宫雅尔轻轻跃上圣泉台，施展了个避尘诀，将全身水渍尽除。她盯着碧蓝水面思考片刻，道：“现在云雁一定在圣泉底的某处，与体内的三族力量抗衡。我们久寻她不到，说明她已被卷进特殊的位置。但只要她控制住不陷入紊乱，就能平安无事。”
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笃定的神情，微微一笑：“她定能过此难关，说不定从水底现身时，就已金丹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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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是你自身的识界，所有产物都是你内心的映射。”折羽轻盈的漂浮在半空，流光溢彩的黑色瞳仁，紧紧盯着云雁。她朱唇微启，娓娓道来：“因为你对那小女孩更愧疚，所以她出现时，第一个向你攻击。”
“而葛新等人，在你心底只有遗憾与对真凶的愤慨。所以剑修们的残像对你要温和许多。”折羽缓缓降落到云雁身侧，指向甄瑶等五人：“但是他们……却是使你最为忐忑，不愿面对的人，对你的影响力量就非常巨大。”
她打量着五个道人的影像，突然伸出手来，从指尖激荡起紫色光芒，形成了一柄巨大的光剑。折羽立剑在前，朝空中连点七下，在她周身立刻环绕出瑰丽的盛大剑阵。
云雁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六合独尊！这神秘女子居然和凛紫一样，也会六合独尊！原本以为自己能练成六合剑阵，是因为继承了天璇印记，所以跟随着凛紫的剑意，自然产生的。
但折羽……她竟然也会。
看她轻松熟练到本能的动作，这六合独尊的形态与气势，竟比凛紫祭出时还要纯粹。
“不要惊讶，紫姬。”折羽抿嘴一笑，带出淡淡的骄傲：“这六合独尊，原本就是我领悟创立的剑阵啊。”
云雁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嘴唇微动：“你……是谁？”
“你会知道的。”折羽轻叹：“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她停住片刻，又道：“现在你只需了解，我是永远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
“就算这天与地也沦陷消失，就算江海干涸，日月不再奔行。”她发出极亲切温柔的一笑，对云雁道：“我也会守着你，一生一世。”
瞬间她的话语变得冷如寒冰，玉手高高扬起：“这些阻碍你的心魔残影，就交给我来帮你斩灭。”
云雁还来不及有任何回答，那女子已剑出如惊鸿，万道紫色光影齐齐当空密集刺落。拽着云雁的甄瑶等人，发出惊恐尖利的惨叫，在六合独尊里开始了剧烈的扭曲。
云雁只觉浑身一轻，周身束缚的力量已全然消失。都说修士需要在成丹等突破关隘，自行面对解决心魔妄孽。但现在折羽横空出世，轻松就相助了自己……这样的情形，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云雁有点不安，但也觉得喜悦——原本的恐惧一扫而空，至少难以面对的甄瑶等人，不再用大力纠缠住自己，一句话：得救了！她望着紫光萦绕的绝代佳人，正想出声感谢。
却见折羽神色淡然，反手朝下轻轻一指，六合独尊卷起浩大的威势，直冲向北斗剑修们的残魂。
云雁身形微震，下意识地呼唤出：“不……先不要……”
可是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那些白衣帷帽的残影，就纷纷破碎炸裂，尽数堕落进幽沉海底，不见任何踪迹。折羽收剑挺立在背后，犹如一朵盛开的艳丽曼陀罗，极美却极冷。
她的眼眸绞在云雁身上，语气中带着些烦躁：“怎么？你不舍得除去心魔幻像吗？”
不知为何，云雁对这名神秘优雅，实力莫测的女子，始终带着畏惧感。何况她的剑术如此堂皇，远超自己。即使她一直从旁协助，在云雁看来，折羽也像座云深处的高山，难以仰望探索。
最古怪的是，这人老出现在自己的私人地盘中，形迹飘忽难以捉摸。云雁沉默不语，不知如何去回答。刚才折羽突然出手驱赶葛新等人时，她的确存在着不忍与遗憾。
有些事情，其实她想亲自动手，面对解决，而不是靠外力来了结。
但此话目前说不出口，毕竟这美人的确给自己驱散了难题。
“他们毕竟是虚假的。”折羽见她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声音温和下来，劝说了几句：“你也知道真正的葛新等人，绝不会因为被薛忆先所害，就迁怒于你。”
“这些残像，只是你心中的负面意念导致，我劝你在修剑途中，从今往后不要轻易被自己内心束缚。”折羽的声音严肃，像个老师一般，对云雁慎重道：“因为你即将结丹，我的力量才随之在复原强大，如果没有我，今天你怎么办呢？”
云雁喃喃出声：“我自当……自当亲手将他们驱散。”
折羽莞尔一笑：“我相信你能办到，但恐怕付出的代价会不小。”
“我可没有那个耐心，看着你受到重创后，结丹失败又重新再登天台。”她低下天鹅般的脖颈，将华丽长剑在手中轻弹：“我的这把剑，名字叫雁行，你早日结成正果，雁行也能早日获得新生。”
“你会随着我的成长，变得强大……”云雁皱起眉头，颇为不安的试探：“等我一步步进入高阶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夺舍我取代我吗？”
折羽轻笑：“刚才已说过，我是你永世的守护者，自然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瞧着云雁忐忑的模样，她伸出手抚向她的肩头，声音柔得像水一般：“不要担忧，只有在你神魂空间里，我才有立足之地，在这个世间能知道我的，只有你一人。”
“就算你想要将我展示到外界，也无能为力。”她幽幽说完，又打起了精神：“现在我教你如何依循转乾坤功法，迅速突破心动大圆满，返本归元，凝神为丹。”
接着她偕同云雁一步步返回天台，望向脚下开始剧烈韵动的海面，两人共同盘膝而坐。灿烂紫光从她们身上绽放，将天空云层浸染。有了折羽的指导相助，云雁对于结丹时的引气运行，立刻进入了飞速稳定的状态。
在她的轻声教导，现身示范下，上丹田的行脉运功，以先前难以想象的速度，顺利完成。
识海空间里，云层低落像要融入进水面。
一道道锋锐的闪电，在头顶盘旋往复，风声激昂尖啸。而在它们之下，金光大盛，无数祥瑞天相翻滚着，从虚空里慢慢探出。那些巍巍高山，亮翅白鹤，银龙金凤，如电影画面般一幕幕闪过，交织成恢宏的风景。
“是天丹，恭喜你了。”折羽的声音里满是欢悦，像母亲看着自己的小女儿，迈入成年一样温和慈爱：“同修转乾坤生死门，虽然进阶缓慢，但成果却相当好，你能拥有天丹中品，是以前的我万万没有料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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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凝神探下自己丹田，在里面气流涌动间，一个金色圆球正缓缓凝聚成型。它身上缕刻出淡淡云纹，通体晶莹透亮，在真气间浮沉盘旋。果然是一枚天丹中品：虽然没有传说中上品的九纹，但金丹上那六条璀璨亮线，已使她欣喜若狂。
原本对于这第一次冲击金丹期，十分没有把握。没有想到，现在不仅丹成，还是品阶甚高的天丹。据折羽说，这与自己同修转乾坤生死门有关。因为生门的根基稳固，加上死门的力量巨大，两者相辅相合之下，竟有了这样的好结果。
剑修果然与法修不同。
自己这四灵根的资质在南斗，原本泯然于众，甚至颇为让人瞧不入眼。但在遵循剑道，刻苦修行后，现在也能结出绝大部分法修，难以企及的金丹天品。
长久的修行，今日终于开启了通往高阶的大门。
云雁重重松了口气，以往的痛楚纠结，郁愤挣扎……到此刻，已经如风消逝，只留下得成正果的无上喜悦。
成功了，从今天起，自己将是一名金丹修士，将是众多低阶仰视的存在。在面对强敌之时，也拥有了能放手一搏的能量。不再那么弱小，不再陷入无能为力。
“前途一片光明。”折羽微笑着站起身，真诚道贺：“天品金丹的修行速度，是极为迅速的。即使你同修转乾坤生死门，以后的进阶，也不会一直落后于同辈。”
云雁眨眨眼，笑出声来：“也就是说，天品金丹的快，与生死门同修的慢，两两抵消，我又能恢复正常修士的速度了。”
“不错，而且你现在拥有剑神器在手。”折羽自信一笑：“此乃天大机缘，也许不出百年，你就能结出元婴，反超过许多普通修士。”
云雁有点得意：“我以前总认为自己运气不够，现在看来倒不一定。”
折羽肃然道：“天下除了拥有大运道，或运势极其衰弱者，一般人在机缘上都不会有太大起伏。如果你受挫在一方面，也会有别的奇遇给予你补偿。”
云雁正色道：“照我的奇遇来看，说不定属于大运道者。”
折羽嫣然一笑：“你并非大运道者……但也并非有衰弱运势的倒霉蛋……在这上面，就别太过在意。该拥有该失去的，总归会来。”
云雁摇摇头：“你居住在我神魂中，想必对我知根知底。我原非这个世界的人。”她黯然片刻，又道：“实际在另外个界位里，我的本体已经死亡了。”
折羽默默伫立在一旁，幽深的眼眸如烟雨笼罩，轻轻地抿起红唇。
“要怎么说呢。”云雁收起运功姿态，站起身来，负手俯视辽阔奔涌的识界之海：“我算是撞了大运，被天璇剑从死地拖回，丢到这异界重新做人吧。”
她回头凝视折羽，微笑道：“这难道不是极大的运势吗？能够继续活着，还发现了有所追求的道路，认识了那么多朋友……重新开始的这一世里，我还取得了神器与高深功法，现在结成了天品金丹。”
折羽轻轻接话：“你对剑道的悟性与毅力，原本就是天赋使然。你和剑道只是出于本能，相互选择，这并非属于绝对幸运。”
“大黄龙曾经说过，许多人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命运中的追寻是什么。”云雁突然极为开心。她朝天空伸出双手，整个人在浩然光芒里，绽放盛大光芒，精神奕奕地呼喊：“我一定就是那位幸运者，在天命中知晓了存在的意义！”
她越想越激动，缔结天丹的兴奋，此刻才汹涌覆上情绪中。她对折羽像小孩子一样笑着，因为折羽一直望向她的目光，如此充满着慈爱与眷念。
无论如何，这名神秘的绝代佳人，在引导自己结丹途中，全心全意给予了巨大的帮助。就算她不愿说出身份来历，云雁也决定信任她。她的笑容里，包含着没有来由的亲近感，而且随着两人相处时间越长，这种亲近感变得更加真切……
使云雁情不自禁，将心中所有想说的，想做的，都对她进行吐露。
“可是你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好运气。”折羽突然出声，柔和道：“那些敌人与对手，你也得去面对，而剑修的路途遥远，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卷入什么……”
她坐到九重天台，双手撑着玉石台面，耸着香肩朝上空凝望：“比如现在……那些雷电之力就是对你的一次考验。”
云雁跟随她朝上望去，果然漫天的祥瑞异像，正在减弱消失。在厚重云层里，像万道锋锐剑刃的雷电，正在盘旋交错，朝下方压制而来。身体内传来一种莫名的心悸，那是危机近在眼前的本能反应。
云雁立刻重归正坐盘膝姿态，全神贯注从剑府里聚结真气。
差点因得意兴奋，把这一茬给忘记了……
天劫。
从修士缔结金丹后，每每升上一个大阶，就必须要面对天劫。天劫来到时，往往是修士刚好冲关成功，全身真气涣散衰弱的时候。这是天道降落的一次严酷考验，往往使许多人在力竭关头，受到重创。
不能渡过这一关卡，也许会面临魂飞魄散，道途灰飞烟灭。
“轰轰！”
还没等到云雁完全凝神，第一道天劫刑雷就咋呼呼直刺而下。
当它接触到云雁身体时，霎那溅起数道斑点锐芒，像电钻在岩石上进行开凿，发出尖利刺耳的鸣叫。一股充满撕裂感的疼痛，像潮水喷涌而下，覆盖满神魂。
这种痛楚以往从未尝试过。
原本以为自己修剑多年，已能坦然承受下各种锐利冲击。没有想到，这天劫之力，竟如此蛮横巨大，使云雁的神智瞬间变得模糊。
“剑修面对天劫时不比法修。”折羽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不无关切：“法修可以运用丹药法器灵兽等各种方式，来为自己搭建屏障，但是剑修只能靠自己的身体硬抗。”
她深深吸了口气，严肃道：“现在正是到了，检验你平日修行根基的关键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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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灵儿话音未落，圣泉水底咕噜噜冒起了硕大的气泡。优昙钵华原本就已瑟瑟发抖，随着水面的波动，那朵大白花更加剧烈摇晃，花瓣纷纷扬扬，落满了幽蓝池面。
“是姐姐！”怜生水聚气一探，立刻欢呼出声：“她顺利结丹了！”
南宫雅尔也展颜一笑：“是金丹剑修的气息，云雁成功了。”
水面哗啦四散而开，一个满身伤痕，从头湿到脚的人影，从水花里高高弹出。云雁伸展开双臂，做出体操运动员的完美动作，畅快至极地笑道：“不仅成功，我还结出了中品天丹，这次的收获真是出人意料！”
众人微讶之后，皆喜形于色。徐泽龙第一个冲上前来，对着云雁就开揍：“当初我结出了天丹，可挨了你们一顿暴揍，今天要揍回来！哈哈！”
“这家伙终于也让人羡慕嫉恨一把了。”梅成功举起太常跟随而上，骂骂咧咧道：“大师兄我都只有个地品金丹，你居然敢结出天品？该打！”
云雁在他们的袭击里艰难躲避，连连喊叫：“别打啦！我刚才在识界里，被刑雷劈得天台崩溃，现在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天台崩溃！”徐梅两人的动作凝固下来，面露惊骇。
梅成功不可置信地摇摇头：“筑基天台崩溃了，你如何能从天劫下逃生的，这太不合乎常理。”
云雁有些得意地回答：“阿拉祖送过我的龙魂，在关键时刻帮我挡下了致命的第三重劫雷。怎么样，我的运势终于好起来了吧！”
“筑基天台崩溃非同小可。”南宫雅尔瞪着她：“你居然还这么高兴。要恢复到以前的程度，得花去许久的时间。”
云雁叹息：“第三重劫雷劈下之时，我原以为再无生还希望。天台还可以慢慢修补，这次能活下来，已属撞了大运。”
“还得多谢阿拉祖施以援手。”她沉吟片刻，做出决定：“我现在想回阿拉祖的祭坛去，当面感谢他。”
“不用回那里。”金灵儿一个箭步蹦过来，小手指向高空：“他已经来了。”
云雁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繁星下的夜云里，几条粗壮的银龙身躯，正从云随风，蜿蜒翻滚朝地面压近。
金灵儿小声道：“你还在水里的时候，有人闯入了后庭的帝陵，挖掘妖王门的坟墓，偷取法身舍利罗。”
云雁大惊：“什么人如此大胆？他们又是怎么进来的！”
“他们是跟随你们进来的。”一个怒气冲冲的龙族守陵人，扬起巨爪降落到地面，瞪起巨眼瞅着众人。他语气冰冷带着敌意：“除了帮你们打开过通道，我们这百年时光里，没有允许过其他人进入。”
那名叫香织的母龙也落到他身侧，歪头摇晃着鹿角，朝云雁等人警惕扫视。她强忍着快要炸裂的怒气，朗声道：“我们如此给予信任，放你们进入这里，你们却带进了居心叵测的盗墓贼！”
“喂喂！”金灵儿叉着小蛮腰，站出人群道：“你们会数数的吧，咱们一起六个人，一个不少都在这里。几个月来半步都没有离开过圣泉，凭什么说盗墓小贼是我们一伙的！”
“噗噗！”
巨大的羽翼拍击声，在头顶响了好一会，凝在空中俯视地面的阿拉祖，才收敛翅膀落了下来。他默默化为黑色络腮胡的健壮男子，从衣袍里取出一物，放到手心里滴溜溜直转。
那是一个金光闪耀剔透明亮的小球，浓郁的妖气十分熟悉——此物蕴含着极纯粹的水镜之力。现在这力量化为球形，功效已和神州的影录玄镜差不多。
在金色薄雾里，云雁等人从球中看见了一些景象，正是自己一行人，刚刚踏入八部圣地时的情形。阿拉祖瞥了眼有些发怔的剑修们，手指向里面的录影画面：“这几个人，可是你们的同伴？”
他指的正是凌霄与木越西等众七杀。
云雁有些懵，虽然凌霄和木越西都不是友方，但和他们同行进入八部圣地的事，众妖族高层人人皆知。而守卫在圣地中心的阿拉祖，自然稍加持妖力，就能探得一清二楚。
更何况……在帝释天这么多年，凌霄等人与自己朝夕相处，是整个城市居民都能作证的。
“不错，他们是和我们一路的……”云雁艰难地动动嘴唇，心中呯呯直跳。凌霄和木越西！难道是他们闯入了帝陵，去偷取妖王们坟墓里的东西！
先前那名暴怒的龙族，立刻高声咆哮打断了她的话。他扬起巨爪就朝云雁的头顶拍落，整个身子的鳞片都竖立起来：“那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阿拉祖大人从帝陵里摄取到的贼人形貌，就是这群家伙！”
“铮！”
云雁身侧立刻挺到五把长剑，南宫雅尔等人齐齐出手，将她围在中心，武器抵着巨龙之爪，神色肃然。徐泽龙剑眉紧皱，高声对那龙族道：“这群人的确是同伴不假，我们无话可说。”
“但是闯入帝陵的不是我们，对那法身舍利罗，我们根本就没有任何想法。”他沉声道：“我朋友刚刚结丹，并且被天劫重创，现在失去了战斗能力。”
“你们想要问罪攻击，那么就冲我来。”他重重把正阳插到地面，环顾四周龙族，目光停留在阿拉祖身上：“云霄等人的想法，我们并不清楚。但我们的目的只是优昙圣泉，没有想进入帝陵的心思，希望尊驾能够了解。”
“此人名为云霄？”阿拉祖听完他的话，指着水镜金球里的红袍人：“他一身高深莫测的功力，连我竟然也被瞒住，给他突破了守御屏障。”
“据我刚才紧急调用的情报得知，这人在帝释天里，和你们住在一起很久了。”
“而且……”他转头望着云雁：“他是你的大哥？对吗？”
云雁现在的心情，只能用天雷滚滚来形容。那个该死的凌霄，竟然惹下了这样的麻烦！一直以来，他与大家和平愉悦的相处，使自己几乎放松了警惕。
但是，魔族长老果然还是魔族长老……
他永远不可能被同化，变成自己一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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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想后，云雁准备豁出去，打开天窗说亮话。以前凌霄守在身边虎视眈眈，因怕他暴起伤人，才始终守着允诺，没敢暴露他的身份。但现在这家伙，竟然偷入了妖族帝陵盗墓！
不仅连累了自己，也连累了身边的伙伴们。
她动了动嘴，却看见身边梅成功递过来一个眼色。接着那道人上前一步，冲阿拉祖行了个道揖，严肃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只能简明叙述，此人与我们并非密友，而且我们的行动受到了他的挟持。”
“这个挟持是暗中的。”他瞥了眼满目震惊的徐泽龙等人：“他们其实都并不知晓，这个云霄不叫云霄，也不是云雁的大哥。他本名凌霄，是一位神秘的云游剑客。”
“此人行动诡谲，偏偏阴错阳差地缠上了咱们。”梅成功微微一笑，面无惧色望着阿拉祖，与他炯炯目光对视：“但他和那些七杀并非我们同路，否则怎可能丢下我们在帝陵外围，任由你们捉拿审讯？”
“而且木越西等人，原本是为了暗门刺杀任务，前来帝释天的。”怜生水也上前一步，对阿拉祖盈盈施礼：“他们要杀害的目标，正是云雁姐姐。七杀暗门的任务虽然极难知晓雇主，但任务本身都有记录。只要用心去查，必能找到我说的证据。”
阿拉祖陷入沉思：“可是你们却和一群仇家同路……”
梅成功摊手笑了笑：“这在人修的探险组队里很常见，前一秒的敌人，很可能下一秒就是同盟。咱们和他们各取所需，但的确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帝陵。”
他侃侃而谈，镇静又自然，倒使在场龙族变得犹豫，开始面面相觑。在这些死去千年的巨龙心底，这样的组队联盟是不可想象的。龙族的性子刚烈，绝不可能与不信任的人同路。
巨龙们心中开始嘀咕：也许正和这瘦道人说的一样。否则凌霄那群人，也不会把云雁等人留在此地，为他们背黑锅。
在龙族概念里，这样的人不会是同伴。
想到云雁等人也许被出卖了，大龙们的眼神有点闪烁，流露出强烈的同情与义愤。先前出手攻击的公龙，把爪子收回背在腹部，好像有点愧疚，而香织等银龙，眼神也明显温和下来。
阿拉祖陷入了良久思考后，终于把头抬了起来，对云雁点头道:“我选择相信你，毕竟……”
他长叹一声制住话头，伸手在胸前画了个半圆，一个亮绿的光圈跳出空气里。
指着那光圈，他对众剑修道：“想必你们来八部圣地，目的已经达成。离去的出口已打开，现在就请随意。我们还要前往帝陵，追赶那群贼人。”
“如果尊驾不介意，我愿协助你们捉拿盗墓者。”云雁望向阿拉祖，对他深深鞠躬，以右手拍到左肩，行出个妖族的大礼：“我在圣泉里丹成后，如果没有你的龙魂相助，恐怕现已不在人世。”
“这些人是和我们一起进入圣地的。”她抬眼眺望帝陵的巍峨远景，慎重道：“我想知道，他们为何要干出这样的事情，打扰妖族前辈安眠，偷取他们的法身舍利罗。”
徐泽龙立刻附议：“我也愿意相助！否则这个黑锅背在身上，十分难受！”
“不行！”香织摆动长尾，警惕又回到了她表情中：“你们……你们要是真和他们一伙的，我们会更难办！”
金灵儿急躁跺脚：“我们真不是和他们一伙的，等下我第一个拿剑去劈那该死的凌霄和木越西！”
阿拉祖叹息不断：“据我通过法术，观测到的情形……帝陵里的法身舍利罗，已经差不多被贼人偷窃光了。”
金灵儿转动大眼：“那就是说放我们进去也没关系了，里面全是空棺材，咱们想偷也偷不到什么。”
阿拉祖瞪向她，似乎想要出声发泄什么，但终于闭嘴对她额首，挥手冲众剑修道：“你们愿意来就跟上吧，但不可破坏帝陵里的任何物件。”
“阿拉祖大人！”巨龙们齐齐惊呼，对他的决定惊恐不安。但阿拉祖充耳不闻，从地面跃起化身为巨龙，扭头对云雁道：“紫……你现在真气不稳，要歇息下才能战斗，我来载你。”
“阿拉祖大人？”巨龙们又发出惊呼，被他们的头领古怪的表现，惊得长须竖立，大眼圆睁，完全手足无措。
阿拉祖大人是怎么了！不仅轻易就相信了那群人族，还同意他们进入帝陵。最奇怪的是，对一名受伤的人修，他的表现也太和蔼热情了。要知道，除非是极为认可，否则龙族不会做人的载具，这是十分有违尊严的事情。
特别像阿拉祖这样的龙族大英豪，凡事连头也不会低下去一次，现在却俯身要让人族乘坐！
这边巨龙们惊得目瞪口呆，那边的金灵儿却兴奋得直蹦。她扑上去环抱住阿拉祖圆滚滚的身躯，高声大叫：“我也要骑龙！我也要！”
见阿拉祖一声不吭半点也不反对，她喜滋滋和云雁一起，爬上了银龙的脊背，挥舞小手欢呼雀跃，不亦乐乎：“龙族已经灭亡了，大概这世间找不到第二条可以骑的龙了！”
突然她低下声音，喃喃道：“其实……还有条活着，但他一定是不肯让我骑的。”
阿拉祖却清晰听到了她的咕哝，温和笑了笑：“擎苍王子吗？他一定是不会的。我是因早已死去，在这圣地中心里闷的紧……”
“你们都上来吧。”他对南宫雅尔和怜生水点头示意，却黑下脸色对徐泽龙与梅成功冷哼道：“只有美女才可以骑哦，你们两个给我自行驾云。”
……
……
在这世间，龙族的速度可谓顶级的存在。他们四爪踏云，身随风动，几乎不需要任何妖力，就能做到媲美时之境的瞬移。
云雁等人只觉耳边刚响起呼啸风声，眼前就出现了另外的景致。
巨型的宏伟石堡顶部，接连二三从云层里显现身影，妖族八部圣地里的帝陵，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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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言一惊，阿拉祖原本不愿召集那种无智又暴虐的怪物。但现在却主动将十恶势唤醒，看来入侵圣地的大军来势不小。云雁此刻心底更乱成一锅粥：难道是凌霄传递出的讯息，引来了外敌，难道一开始和自己来到帝释天时，他就在暗中布局？
仔细想想，这也并非不可能。
在帝释天的时光里，凌霄虽然经常混在身边，但也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还是自己太过掉以轻心，竟然在漫长的相处中，将他原本的身份淡化忘却了。
这时，香织从水镜里接到了来自阿拉祖的消息。原本真有一波高阶魔族，不知用什么方法，竟然闯到了离此处几里外的地域。魔族向来有进入八部圣地的急切愿望。当年为了这事，落星白少等人，甚至想方设法，劫持了迦楼罗王刚诞生的皇子。
没有想到，这一次他们终于找到了秘诀，打开了通往帝陵的道路。只是不知道，这些家伙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们搜寻有灵根的凡人，炼制阴阳蛊；兴师动众冲击鹞原，捕捉捆缚九兽；现在居然又冲进了妖族的禁地。云雁暗自疑惑，她以前对魔族这些行为，并没有太多深究。
因为对于一名弱质小修而言，修炼与存活，才是最重要的。
可现在一切都有不同。结识了九兽，白少的叛离，凌霄的到来……而自己已经成丹，就要前往北斗。一旦前往论剑山，就必定会与七剑的事联系紧密，针对酆州的种种战事，将成为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
云雁深深叹了口气，瞥了眼手中的止水。
这些都是后话……但在帝释天的日子里，她已与许多妖族关系密切。先不说鹏圣与继位迦楼罗王的南宫，就拿阿拉祖来说，也是对自己有恩的人。
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对一切置身事外了……也许这就是命运，深陷仙魔纷争里，难以逍遥脱离。
“想不到真是魔族。”身边徐泽龙收回惊讶的表情，环顾众人片刻，严肃道：“身为剑修为战而生，看来我们要德玛西亚激战一场了。”
梅成功立刻吐糟：“其实刚才阿拉祖叫咱们出去的时候，咱们听从他的意愿就好了……”他瞄了眼众人冷淡的表情，立刻打住话头，改口道：“算了算了，事已至此，虽然不关咱们的事，也都摊上了。现在只好战斗，只好战斗……”
“看起来阿拉祖那边，情况不怎么好。”南宫雅尔率先迈步，朝东北方走去：“否则他不会唤醒远古魃犼助战。”
巴伦立刻急吼吼道：“那你朝那边走做什么！咱们现在应该去南面协助大人！”
南宫雅尔并不回头：“徐泽龙刚才感应到的特异气息，是来自东北，说明魔族分了好几个方向合围而来。我们如果赶往阿拉祖的地方，这里就会被打开缺口。”
云雁跟着她开始行动，附议道：“能帮忙守住一个方向，要比在途中浪费时间好的多。”
南宫雅尔点点头：“关于帝陵周围的变动，阿拉祖一定会传讯出去。我想远日奥光等人的援军，过不了多久，就会进入圣地。”
接着她小声皱眉道：“我一心想离开帝释天，可不愿意撞见妖族护卫队。”
云雁一怔：“那么我们在帮忙守御的同时，寻找那条通往衍海的通道吧。”
南宫轻轻点头：“其实知道这条通道存在的，不仅有妖族高层……或许凌霄等人也清楚。因为除了那个出口外，再没有安全的道路了，所以在那里，我们很可能截住他们。”
云雁暗自思忖：为怕阿拉祖等人多疑。梅成功刚才并没有说出，凌霄是魔族长老的身份。南宫雅尔等人，现在依然被瞒在鼓里。那些高阶魔族既然能进入圣地，说不定也有法门，能从这里出去……
所以在衍海通道口，倒不一定会撞见凌霄，说不定他已悄悄与魔族大军会合了。
但现在不是说清这个的好时机，大家不仅要与魔族作战，还要避免与妖族援军接触。更糟糕的是，那十头凶猛僵尸已被唤醒，流窜在这帝陵里，伺机捕猎任何闯入者。
一想到这些难题，云雁有些头疼：自己在结丹时，被劫雷劈得筑基天台崩塌。目前能发挥的战力，连结丹前的一半也不到……现在只希望，不要成为拖后腿的那一个。
像感应到云雁紊乱的思维一样，南宫雅尔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对她正色道：“你现在的情况，颇为拖后腿。我希望无论遇见什么，你都不要出手。”
云雁满头黑线地瞪着她，有时候这个傲气嚣张的家伙，真是令人生气啊！就算她是为了自己在考虑，不能温柔一点措辞吗？
南宫雅尔也瞪着她，一双凤目亮晶晶的，在朝阳里被笼罩上柔淡光晕，十分迷离耀眼。她突然将浴凰化为金弓，朝云雁左侧遥遥射出一箭。只听一声短促惨叫，接着有重物“噗通”一声砸进地面。
“是魔族的前锋哨卫。”她继续瞪着云雁：“你刚才没有任何察觉，对吧。不过是一名凝元期的魔俢，你却没有能力捕捉他的气息。”
“别瞪着我了。”南宫雅尔摆摆手，转过身去继续前进：“谁叫你自己不小心，将筑基天台给毁了一半呢。要重新修补，起码得花个几十年。”
云雁大为不服，紧紧跟上她：“好歹没有死还结成了天丹，下次结婴时，我绝对不会被小小天劫，搞得这样狼狈！”
“小小天劫……”南宫雅尔哈哈一笑，赞许地点点头：“我就喜欢这样的你，不畏惧任何事情，像个真正的剑修。”
云雁继续抬杠：“像这个字说的不妥，我是个真正的剑修！”
“我听说，真正的剑修面对天劫时，是以身为剑直指雷电。”南宫雅尔回过头来，认真地对她说道：“他们蔑视天罚，以手撕裂劫云。”
云雁立刻闭嘴了。
却听南宫温和一笑：“希望有朝一日，能看见如此恢宏的一幕。也许你……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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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怔怔地听完她的话，胸口里升起一股豪迈之气。南宫雅尔的鼓励，使她瞬间忘却了战力受损的事情，也不再有任何畏缩与担忧。她开始积极调动地之境，朝四周传递念力，捕捉生物动向。
在这帝陵里，没有见过任何鸟兽，目前能被念力感知的，除了魔族就是妖族，不会是其他。现在出剑对她而言，的确力气不济。但至少在地境上，精炼了这么多年，云雁已是众人里最强的存在。
那么这探查的任务，自己应当拿到手里，为队伍减轻负担。
随着朝北面深入，帝陵里的建筑越来越稀疏，有哗哗的流水轻响开始出现。大家相互对望一眼：这里的水流，说不定连接着外围的圣泉。有此想法，众人加快了步伐，很快拨开林地，踏进了一片低洼沼泽。
沼泽连绵广袤，水草野花匍匐在地，长势繁茂。而其中只有小小的水泡，从泥土深处汩汩冒起。那个顺畅的水流之声，看来并非从这里发出。
云雁等人运出剑气护身，开始在沼泽上小心行走。在这些高级禁地之内的地形中，往往隐藏着对修士的杀机。或许是路旁的攻击植物，又或许是水底的怪兽，也极有可能，在泥土里隐匿着束缚灵气的物质。
大家吃过五行真位的苦头，现在连脚底的一块鹅卵石出现，也不敢掉以轻心。倒是两条银龙，行进得比他们要迅速数倍，只见摇头摆尾之间，那巨大的两条身躯，就先行钻进了前方浓雾。
金灵儿显然对剑修们的速度，有所不满。她用阔剑插了插泥地，大声说：“龙族都跑得没影了，咱们却还这么小心地挪步，真是急死人！”
徐泽龙忙出声安抚：“他们和我们不同，妖族的力量天生高于人族，对我们有危害的东西，在他们看来却不一定。”
“对于我也不一定，我的力气可大呢！”金灵儿很不服气，蹬蹬踩着水洼，朝前疾行：“你们慢慢挪，我先跟着两条龙，到前面打探情况！”
众人还来不及阻止，就见那两束大马尾高高扬起，被一团金光笼罩，在瞬息之间，没入了白茫茫的前方。徐泽龙大急，开始奔跑起来：“灵儿最不喜欢慢腾腾，咱们也加快速度吧！”
“说的容易！”梅成功哎呦一声，指向自己的腿：“没看见这些水草，能感应人修的气息，迎风而长到处纠缠吗？”
“除了南宫雅尔，咱们走两步就被疯草缠三步。”他狠狠用太常削着草皮：“不知道金灵儿那家伙，怎么能那么轻松，一点也不受阻碍。”
随着他的话音，缠住他的水草劲头更足，不仅汹涌扑上，还齐刷刷直立了起来。梅成功脸色大变，急忙拖动水草跃起在半空，努力挣扎想要摆脱束缚。
“哗啦！”
直立的疯草长势更快，绿油油的色彩迅速变成黝黑，一滴滴的粘稠液体，顺着草堆滴下，吧嗒吧嗒落到泥地。众人的目光，立刻被那泥地范围吸引——只见粘稠如沥青的水滴，竟将平坦柔软的地面，砸出了个半米直径的大坑！
“什么玩意这么厉害！”徐泽龙惊呼一声，与云雁等人齐齐动手，舞出剑花朝水草堆猛击过去。梅成功更是吓得连连呼喊，手舞足蹈被疯草爬上了腰际，拧在半空倒悬。
他奋力大嚷：“快斩草除根！救命啊！这到底是什么！我竟使不出力气了！”
云雁等人此刻已心慌意乱——这疯草的韧性，居然强过了仙迹崖的紫竹。乱砍乱削无法撼动它半分，只能众人短时间凝成一线，才能将其中一部分挑开。
空中的梅成功又大叫起来：“别砍了，你们先撤退出十米开外！我……我看见了一些东西！是怪物！”
众人微怔之下，急忙朝四面八方撤退出十米，立剑在半空朝下望去。果然如梅成功所言，在疯草堆的底部，正缓缓现身出一物。要怎么形容这个家伙呢——它软趴趴湿答答，除了头部浑圆，其余部位皆散乱披覆在地。
两只三角眼在它形如头部的顶端，滴溜溜直转。它的完整形态，就像身材极矮的孩子，套在了胖祖母的宽裙里一样。黑色粘稠的液体覆盖满怪物的身体，使它每动一下，都发出啪哒哒的古怪声响，使人头皮发麻。
徐泽龙忍耐不住，自上而下挥击出正阳，一道金光剑气就朝那家伙横削过去。没有料到，那怪物啪嗒一声身子矮下，平摊在泥面上，瞬间和水草土地融为一体。
这一剑自然是斩空了。
“沥青怪还会变形！”云雁惊讶道：“没有被丝毫剑气伤到，但是我的地之境，居然不能感应它！”
“一定是魃犼！是十恶势中的一个！”梅成功高声叫道：“这种东西不是人也不是妖魔，它们被妖王的魂魄催生，吃的是殉葬宝物里的灵气，属于特殊的存在！”
“刚才已经试过，我们可以攻击到它！”徐泽龙咬了咬牙：“现在一起朝连接它和梅兄的水草中部砍，先把人救出来！”
“好！”云雁等三女齐声回答，各显神通，将三剑竭尽全力挥出，与徐泽龙的攻击，聚合到一起。
“啪哒哒？”
那魃犼发出短暂的一声鸣叫，像吃疼一般缩回了身躯。困住梅成功的疯草剧烈抖动片刻，终于败下阵来。软绵绵朝外散落，在半空开成朵菊花形状，丝丝飘散。
梅成功自结丹以后，身手也敏捷了许多。只见他猛地星境隐身到空气里，浅绿波纹荡漾之间，瞬移到了众人所在的方位。
“好险！”他心有余悸抹了把汗水，接着朝十恶势望去，脸色又一大变：“看来咱们得快撤，那家伙似乎暴怒了！”
云雁等人此刻刚好收敛剑势，只听啪哒哒流水巨响，那沥青黑怪物竟然在迅速凝结身高，不到片刻，就变得巨大无比。它的小头现在变成了大头，正好与驾云的剑修们平行，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爆裂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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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他说出此话，云雁心中微动，她克制着极兴奋的情绪，对凌霄继续冷然道：“从这里出去后，你要回去酆州了？”
“要回去交差。”凌霄坦然作答，眉头拧起：“其实我更喜欢和小妹你们在一起玩，半点也不想回那鬼地方。”
云雁心底高呼：快回去！走好不送！但表情依然淡泊，道：“那些闯入圣地的魔修，也是你接引来的吧，你们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能突入到这妖族禁地。”
凌霄狡黠地眨眨眼，妩媚一笑：“小妹，咱俩熟归熟，但这些事你就别问了。我再怎么说也算个酆州长老，是万万不能告诉你的。”
“不过没有想到，阿拉祖那条死龙，居然破釜沉舟把十恶势给唤醒了。”他埋头嘀咕，似乎从掌心里观看着什么。冷场了片刻，凌霄终于抬起头来，对云雁笑道：“我们的人现在也被困在石林中，妖族的援军已经接近了，有点小麻烦。”
云雁可笑不出来，只用剑锋指地，道：“我若遇见你的人，将定斩不饶。”
“应该的应该的。”凌霄嘻嘻笑道：“人修打魔修，自古天经地义。”他眼珠一转，显露出亲近柔和，对云雁温言道：“只要小妹不和我打，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当真舍不得出手啊。”
早就听闻酆州的人，极少把同类的死活放在心上。不仅不大关心，他们还经常相互落井下石，争夺财物或扬威踩人。眼前凌霄这样的表现，和传闻里没有半点不同……云雁暗自吐糟魔族的无情，抽身朝山崖深处走去。
凌霄给自己戴的赃物手环，现在是取不下来了，但她也没有半点心思，继续和这家伙纠缠。背叛、出卖、看好戏……对他而言，也许如吃饭喝水一般正常，只是不知道木越西等人，为何要决定相助他。
云雁已从对面山崖上，望见了木越西等七杀。他们现在正沿着一条粗大的石管探索，时而边停边敲打，时而俯身倾听着什么。她正纳闷，忽听从背后跟来的凌霄，又出声嬉笑道：“我们在寻找圣泉水道，这是一条可以通往衍海的区域。经过多日的探查，目前有了大进展。”
云雁倒也不瞒他这事，接话道：“我们也有意从水道离开帝释天。”
凌霄一怔，极为感动地拖住云雁的手，握在掌心：“小妹，你的意思是要帮助大哥我，从这里出去吗？我果然没有白疼你！”
云雁猛地甩开他的手：“如果我现在能杀了你，会毫不犹豫将你打败，把妖族的舍利罗物归原主。”
她深深吸了口气，倾泻着长久对此人的郁闷，继续道：“可惜目前的我技不如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这群小贼，从眼皮底下逃掉。”
凌霄从善如流嘿嘿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抢不回舍利罗的，一个盒子也别想拿走。”
云雁不再提这个话题，默了片刻，突然出声：“南宫她……不想留在帝释天做迦楼罗王，她想回海门去。”
凌霄恍然大悟，温柔地释然一笑：“我也料得她，会有这样的想法，看来她对进入八部圣地，也策划已久了。”
云雁瞄了他一眼，没好气吐糟：“你是魔族，她却最恨魔族。目前她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以后最好别出现在她面前。”
凌霄背起手眺望远空，美丽的眼睛里光彩忽明忽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他微微叹息，转身对云雁，以难得一见的严肃语气，道：“小妹……大哥我只求你一件事。”
“看在咱们相处这么多年，日子过得很愉快的份上……”他顿了一顿，仔细观察云雁的表情，道：“希望你暂时不要告诉雅尔，我是酆州的人。”
云雁摇摇头，毫不犹豫：“以前我被你胁迫，一直没有挑明这事。现在你就要远离，我没有理由不告诉她真相。”
“我……我自己告诉她。”凌霄露出些痛楚的神情，急切道：“我会找时间自己告诉她，这样可好？”
云雁怔怔地望着他，脑海里浮现出昔日时光。
在日曜宫的花海里，在火曜宫的高山上……凌霄手捧着各式鲜花，围在自己身边笑闹；他拔出剑与众人切磋，指导安慰每个人；在夜晚与大家一起，在蓝蝶琳达酒馆里放歌，乐得没心没肺……
心月狐有着蛊惑人心的能力，擅长察言观色，逢迎讨好。他们相貌美丽，对生活颇有创意的情调。如果他们想要与人交好，很容易就能除去人们的防备，与他们融洽相处。
的确……在一起已经很久了，久到自己都快忘记他的身份，把他当作了同伴中的一员。此刻他流露前所未有的恳求，迷离双眼里，竟有纯真与哀怨的神色……
不知为何，云雁突然被打动了。
也许凌霄真的对南宫，是有几分感情的，魔族虽然可恶，但也算一种智慧生物。如果他具备真心，那么就由他自己去面对南宫，这样也行吧……
想到这里，云雁情不自禁，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再做反抗：“如此……你需记得今日的承诺，不能让她再被瞒在鼓里。”
凌霄微微松了口气，笑得温柔如水色：“小妹，我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云道友！”
远处木越西一声呼唤，使两人同时抬头望了过去。倒使奔过来的那七杀一愣，喃喃道：“原来两个云道友都在。”
云雁没有答话，只盯着他流露询问表情。这个任务狂人，怎么会与凌霄撞见，还伙同他成了盗墓小贼。要知道暗门七杀，不会轻易做出这样的决定，何况凌霄平日与他的关系，并不见得多亲厚。
木越西看见云雁，显得有些尴尬，他摸了摸背后的双剑流苏，缓下步子面向凌霄：“云道友，我们发现衍海的水道出口了。”
“很好，有劳木中使了。”凌霄对他如沐春风地笑道:“咱们这就速速准备，动身开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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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心底五味杂陈，好不容易寻到了凌霄等人的踪迹，却无法从他们手里，夺回妖王们的舍利罗。阿拉祖对自己结丹帮助甚大，难道真要这么眼睁睁看他们走掉？
木越西感觉敏锐：云雁虽伫立在原地不动，但她身上流露着徘徊的战意——这家伙依然想要出手吗？他冷哼一声，站到凌霄面前，塞满了他和云雁隔离的空间，警惕道：“云少使，看起来你不打算放我们离去？”
云雁坦然道：“我结丹时筑基天台崩塌，力度不及以前的一半，和你们硬拼，定是死路一条……”
“但是我想问问你！”她面向木越西，手指向凌霄：“你为何要答应，与他一起做盗墓的事情。”
“因为他!——”木越西骤然情绪激动，望向凌霄的表情里，竟夹带着丝丝敬畏。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却被那魔族长老突然拽住手臂，朝后一拖，扯到了背后。
凌霄凝视云雁，严肃温和道：“小妹，这舍利罗对我很重要，希望你不要再想坏这件事。刚才也说过，我一个盒子也不会给你。”
云雁观察着木越西的表情，心中疑窦丛生，一名七杀暗门中使，为何突然会对那心月狐如此敬畏。以前相处之时，他也从没像今天这样古怪。凌霄手里一定有牌——能使木越西心甘情愿的牌。
现场顿时变得十分冷凝。
云雁犹豫不绝，凌霄坦然静默，木越西则皱紧眉头，像被一颗红枣塞住了喉咙般，欲言又止。
“我绝对不会用舍利罗，干对人族或妖族不利的事情。”凌霄缓缓吐出口气，有些屈服地对云雁温和道：“再给出这样一个承诺，你看可好？”
云雁心想，伙伴们全不在身边，那些守陵巨龙也不见出现。自己要是和这些人死斗，不仅拿不到法身舍利，或许小命也得赔上。凌霄目前对自己尚温言细语，可一旦动手，他必定不会手下留情。
现在该怎么办……
出剑阻止他们？还是忍耐下去？
“瞧瞧你。”凌霄似乎清楚她的心理活动，扑哧一声长笑：“小妹啊，你对于事情就是这么认真，会活得很累的。”
“我这次结丹时，因神魂里有你们酆州的道法，与圣泉的净化能力起了冲突。”云雁道：“是阿拉祖用他的龙魂，生生帮我抵挡了致命的天劫。”
她低下头来，叹道：“如果受了如此大的恩惠，不去寻求报答，这会有碍我的道心，说不定下次迁关遥遥无期。”
“原来如此。”凌霄的美目微微闪动，点点头。他沉吟片刻，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十个珍珑宝盒，一股脑塞进云雁手中。看着她惊讶的神情，他不以为然摆摆手：“我回去后，最多对那些家伙说声，圣地里机关太多，我一次性拿不了这么多。”
“这些你拿回去，还给那条死龙好了。”他抬脚朝北面前行，对云雁挥挥手：“不用谢我，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大哥，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不能迁关进阶。”
云雁手捧宝盒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暗潮涌动。这家伙从开始呆在身边，到后来近百年的相处……不仅从来没有害过自己，甚至还帮助良多。虽然他身为魔族，但要论对他有所厌恶，却万万谈不上。
现在……他竟然将到手的战利品，毫不犹豫拿出了一半，供自己去还妖族的人情。但是他给予的这份人情，以后又要如何去弥补呢……
“对了，瞧瞧我这记性。”凌霄与七杀们并肩而立，站在对面山崖粗壮的石管上，朝云雁挥手：“小妹——有一个小女孩和两条死龙，刚才被我从十恶势手里捞了出来——”
什么？
云雁瞪大了眼，瞧着他与木越西等人，沿着石管残垣闪进了山壁。风中传来他遥遥的大喊：“他们目前在山崖顶上，快去找他们吧——”
云雁急忙纵身朝山崖顶跃去，耳中依然传来凌霄的呼唤声，那声音带着温和笑意，一如既往的魅惑而轻柔：“小妹……咱们——会再见的……”
会再见的。
是吗……捧着手中还有凌霄气息的珍珑宝盒，云雁脑子里有些乱。不知为何，有种淡淡的思念与遗憾，渐渐溢满心头。那个难缠的心月狐，终于还是走了，一如平日的矫捷与潇洒。
他的红袍身影，似乎还残留在眼前，那一声声小妹的呼唤，也萦绕在耳边。如果再见了……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在仙魔对抗的战场，还是在阳光普照的休憩地？自己和凌霄，会拔剑相向，斗得你死我活；还是和在帝释天的日子里一样，相互吐糟，肆意玩闹？
云雁强行把微苦涩的情绪按下，发力跃上山顶。现在要做的是找到金灵儿他们，再与南宫等人会合，从这乱七八糟的地方出去再说。
刚踏上山顶的草坪，在暗蓝浓雾里，就看见了金灵儿与香织巴伦。他们神情萎靡，女孩盘坐在地，在运功疗伤。两条龙则用爪结出印记，身上聚合起白色妖力，修补魂魄。
云雁一眼就认得，那是鸿蒙九印。看来在以前的妖族，这个高深的秘术，比现在要普及许多。据说龙族是最有天赋能量的一支，他们能轻易学习并精研各种高级妖术。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使他们强大无比，傲视群雄。
可惜诸行无常，盛者必衰。
除了在这八部圣地，还有几条死去的巨龙魂魄，自愿守陵外……其他的地方，再也难见这种美丽强大的生物了。
云雁正暗自感概，巴伦却一眼瞥见了她，当即气哼哼大吼：“你们的动作也太慢了！十恶势在这个方向，冒出来了三只，我们左躲右闪甩开了俩，可惜最后还是着了道！”
金灵儿睁开大眼，摸着头顶的琉璃额饰，非常郁闷：“都怪夜逝水给我戴着这压制能力的玩意，现在好了，连僵尸我都打不过！”
“这不是你们人族传说中的弱小僵尸，这是咱们历代妖王的残魂催生的僵尸，能比吗？”巴伦瞪着她，非常愤怒：“小妮子说大话，不知羞！就算你没有被压制能力，也打不过它们！懂？”
“你！”金灵儿也大怒，手指点着他的鼻子猛戳：“你又没有见过我以前的力气，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输！哼！我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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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俢尚余五人，除了醒目已结出魔婴修为最高外，其他人并不高强。随着他这声挑衅，敌人那方来了个先下手为强。五名魔俢各自施展法门，不约而同朝徐泽龙突袭过去。
剑修这边反应也极快，当魔气离阵地约五米远时，瑶光·破军阵就已凝形。大家早已修炼出无比的魔气，随着结丹后，破军阵的威力又再次提升。只见金光闪耀之间，对面的攻势被迫停滞。
滚滚黑红魔气，在半空拧成旋转长蛇的形状。它努力叫嚣着要朝前刺入，可怎么样也无法穿透破军阵，撼动里面的剑修们半分。一名魔俢见势不好，对醒目焦急道：“这几个家伙，居然能使出如此高阶的聚灵剑阵，即使有你这个魔婴坐镇，恐怕也奈何不了他们。”
另一名魔俢则警惕望向山崖：“十恶势之一的木妖，又有所行动了，我感觉洪美人他们，已被它缠住！”
“现在怎么办？难道在这里耗？”先前那魔俢愁眉苦脸道：“咱们的任务是接应凌霄长老，可现在都没有找到他，自己却被困在了这里！”
“啊！”
山崖上突然传来一声女子惨叫，使醒目等人微怔，连破军阵里的云雁等人，也挑起了眉头。这声音，正是刚才愤然离去的那名女性魔俢！看来十恶势果然厉害，这么快就捕捉并重创了她。
虽然伤的是一名魔俢，但云雁等人也陷入了紧张：那十头远古僵尸的属性，是无差别攻击。它们才不管你是人是魔，就算是妖族，一旦闯入它们的视野范围，也会遭到攻击。
梅成功禁不住低声叫骂：“该死的阿拉祖，把这十头怪物放了出来，让所有人都陷入困境。”
南宫雅尔沉吟片刻：“有它们的阻挠，梭摩等妖族援军，一时半会还不会赶到。我们合力再结天枢·九囊冲玄阵，与对面拼一拼！”
云雁点点头，脚下开始变幻方位，朝坎位迅速移动，在空气中闪现数道残影：“现在我也结丹了，九囊冲玄定能发挥更大威势。”
梅成功极不情愿地与她方向对穿，站到兑位，他抚额叹道：“兑上缺，巽下断，九囊冲玄最少要七个人，咱们又得摆出残缺阵形。”
众人默默无语，各自站到平时训练时，自己熟悉的方位，摆出专注的战斗姿势。九囊冲玄少了一个人以后，必不能完整发挥威力，而且破绽也会大增。
就算它的威力远高于破军阵，但这算一步险棋。
徐泽龙连连挥手，呼喊出声：“大家化出律境剑势分影，放到巽位，暂时弥补剑气运行的空缺。”
怜生水摇了摇头：“分影终究会随我们的动作而移动，此法极难控制，而且会分流专注力。”
云雁思考了片刻，将神识探进万华镜，对里面的鲲吾大声喊：“来帮我一个忙！”
“怎么了？”那大鱼正在泳池里戏水，听到此话蹦出几丈高：“还没有到衍海吗？我每天都盼着看看妖族的海域呢！”
云雁烦恼道：“我们撞见了醒目，想不到他修行进度甚快，现在已结婴了，麻烦的紧。”
鲲吾瞪着大眼：“这世上还有能比你速度快的吗？你可是有剑神器的人！”
“不知为何，万华镜给我的体验，和邱炯炯不大一样……”云雁想了想，不继续扯这个话题。外面情势危急，得先让鲲吾帮忙，代替一个剑阵位再说。
想不到她说出请求，那大鱼却吹胡子瞪眼道:“不是早说好了，我不帮你打架的吗？今天才吃饱了灵果，我还没有泡温泉呢。”
云雁白了他一眼：“你倒学会了鹏圣的糜烂风格，这次不同往日，我们得帮南宫避开妖族追兵，以后绝不打扰你吃喝玩乐。”
鲲吾嘿嘿一笑，不再和她抬杠，拖着滚圆身躯蹦出了万华镜。这大鲶鱼经过百年时光，浑身已不完全乌黑，而是撒上了无数碎紫金色的斑点。它原本是金锐之气所化，皮肤锃亮反光，现在有了这些斑点，更是一出现，就引得众人瞩目。
醒目对云雁森然冷笑：“我许久没有回神州，倒不知晓现在剑修打架，居然还会召唤灵宠。”
“滚你个奶奶的熊！敢说老夫是灵宠？！”鲲吾一现世就被气得不轻。他微微一扬尾，三叉戟的末端就射出灵压，朝醒目劈头盖脸刺击过去。只听嗤嗤几声轻响，那大汉的手臂立刻显现坑凹，血肉飞溅。
不仅魔俢惊呆，云雁等人也懵了。
想不到这条好吃懒做的大鲶鱼，竟然功夫这么深，轻而易举就伤到了魔婴修士。一名魔俢大惊失色，收招连连后退数步，指着鲲吾吼叫：“好……好凶的灵宠！虽然长得暴丑，却暴强啊！”
鲲吾怒不可歇，大嘴一张朝他咬去：“都说了老夫不是灵宠，酆州的狗贼再胡说八道，老夫把你们活活吞掉先！”
“救命啊！”那魔俢抱头鼠窜。
“噗！”他的后背被醒目突然伸展的狼牙棒猛击，喷出大口鲜血，扑倒在地。醒目上前几步踩在他的脊柱，用力下压。只听咯吱几声脆响，竟生生把那人踩得骨碎肉烂，立刻毙命。
醒目朝他尸体呸了一口：“胆小鬼，在剑修面前给老子丢人。一条大鲶鱼就把你吓成这样，不如早死早超生，别在这世上混！”
他出手出脚行动极快，手段暴戾残忍，惊得四周众人失神片刻。过了半响，徐泽龙皱起剑眉，对他冷然道：“阁下以前还算问道坛的弟子，修身养性多年。怎么一去了酆州，就变得如此残暴，连对自己人也这样。”
醒目抹去狼牙棒上的残血，对他龇牙一笑：“因为这就是酆州的格调，死都死咯了，还管用什么方式造型？”
“少废话了，你们既然连灵宠也召唤上阵，那么就一起上吧！”醒目说完此话。双眼泛起丝丝波纹，瞳孔慢慢消失在眼眶，变成幽暗一片。他裸露的手臂肌肤上，开始浮现浅浅的黑色鳞片，身体也瞬间长高到一丈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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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化！”云雁等人齐齐低呼，不敢怠慢，立刻运气驱动天枢·九囊冲玄阵。凌空扑了个空的鲲吾，也谨慎地一扬大尾，从醒目身前撤离，落到阵心的兑位上。
令剑修们大出意料之外的是，鲲吾一进入兑位后，竟像已修炼了此剑阵已久。只见他凝气全身金锐之气，在呼啸的光圈里，双鳍舞动出法诀走向。一双大眼亮晶晶的尤其专注，竟如老僧入定一般镇定自然。
原本虚空的兑位，现在竟变成最牢固的一方，天枢·九囊冲玄的浩大剑芒冲天而起，将结阵的剑修们的衣袍掀起，发丝被吹得狂舞。云雁稳稳站在坤位，盯着鲲吾的鱼身惊叹道：“怎么这么专业？”
“专业是什么意思？”金灵儿扑闪着大眼，歪头过来：“是熟练的意思吧？我也觉得奇怪，这条大鱼比论剑山好多司剑都要强，他到底什么来头？”
云雁摇摇头：“鲲吾的记忆很散乱，只记得生前在北斗的海里游来游去。但很多具体的，一直想不起来。”
南宫雅尔沉默片刻，道：“我听闻北斗有一种刑法，对犯错的阶修士的灵兽专用。因怕它们残留记忆，为主人复仇，所以用精细剑气洗涤记忆，使魂魄缺散游离……”
是问道坛把鲲吾的魂魄收敛，放置进堕戒狱里，让他吸收金气重塑了肉身，并作为看守者……云雁暗自思忖：如果鲲吾真是高阶修士以前的灵兽，又受过这种刑法，也并非不可能。
“散魄之法，只针对冥顽不灵的残暴凶兽。”金灵儿补充道：“除非做过大恶涂炭生灵，否则不会遭受这种对待。而且目的是为防报复，并非灭了它们。”
南宫雅尔点头：“有资格受这种酷刑的，定是极为高强的猛兽。它们的魂魄会被收敛，重塑身躯以求赎罪。”
云雁默了片刻：“所以它们不会记得往事，只有模糊印记，而且性子会变得相当正直迂腐，是吗？”
其他人不再吭声，唯有金灵儿小声道：“如果不是它们以前杀害过许多无辜者，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
“可是这种强行改造性格与记忆的刑法，我总觉得有点不舒服。”云雁打了个寒颤，喃喃道：“北斗的某些规矩，也真令人喟叹……这种改造生灵的方式，和酆州一些道门没什么两样……”
“嘘！”梅成功扭头过来，小眼瞪向她：“你是个神州剑修，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小心传出去被北斗疯子追砍！”
云雁不再吭声，强行把这种心理不适感按捺。她回首看着鲲吾圆滚滚的身躯，突然升起些怜悯：不知道他以前是否，遭受过那种残酷的刑法，被散掉魂魄，抹去生前的记忆。
如果是那样……现在正直又快乐的鲲吾，得知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呢？
鲲吾感觉到她的目光，也把大眼瞪了过来，亮晶晶的显得很兴奋。他摆动尾巴鱼鳍，在位置上上下游弋，对云雁嚷嚷：“好奇怪！老夫一感觉到这个剑阵气息，就不由自主产生了应对，就好像……”
他的阔嘴裂开，开心地笑道：“好像我很久很久以前，每天都练习过这个剑阵，有种舒适的回忆，暖洋洋的游荡在身体里。”
“我现在觉得，死之前一定在论剑山修行过，要不怎么会懂得剑修的聚灵阵形！哈哈！”他摇头摆尾，欢叫扑腾：“太高兴了，原本一想着前尘往事，脑子里就像浆糊一样，现在突然明白了什么！”
云雁与南宫雅尔等人对视一眼：难道他生前修为太高，散魄没有进行彻底，竟被他想起来什么了？
“我明白了！我一定要上论剑山！”鲲吾嘶嘶高叫：“在那里定能找到生前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知道以前的事情！”
云雁脸色一变，心想如果你真受过那种酷刑，还是不知道的为好……否则铁定出乱子。但扪心自问，自己其实也有点好奇，鲲吾究竟是哪位犯错修士的灵兽，剑修怎么会有灵兽……
……
“轰！”“呜呜！”“啪啪！”
这边尚在从容思考，魔俢那边却已乱成一锅粥。除了醒目尚在剑阵袭击下努力维持，剩下的三人早已全身伤痕累累，惨叫连连。他们修为不如醒目，却目睹了刚才逃命者的惨状，不敢退缩。
而天枢·九囊冲玄阵的威力，却并非一般人能承受。
过了三柱香的时间，只听嘭嘭几声，三名魔俢终于力竭，被击飞到山壁上，砸出几个歪瓜裂枣的人形石刻。而醒目“哇”地吐出口鲜血，半跪在地，魔化的身躯渐渐被迫恢复了原型。
云雁有点同情地叹息：这家伙真够命苦，即使结婴比自己高一大阶，还是惨败而归。在剑道上，也有某种宿命论。有些人遇见有些人，虽然差距不大，甚至要比对手高明许多。但不知为何运气总是不好，一直被压制，导致次次失败。
大家常笑谈这种对手，俗称八字不合的克星，一见到就需躲远远的，少去招惹。
她手中剑招不停，胡思乱想：说不定……自己就是醒目的克星，可惜他好像没有醒悟，每次都来挑衅，结果都悲剧收场。
“狗剑修……”醒目努力挣扎着，挪动步伐，朝山崖内部撤退。金灵儿倒竖眉头气得不轻，喝道：“这人的嘴和苍隐一样讨厌！不成，不能让他逃了，要狠狠再揍他！”
众人黑着脸，齐齐点头赞同：放虎归山容易，但老虎一定会再出来咬人的。醒目早已是死仇，而且修为进阶迅速，不趁这个机会重创他，下次还会陷入苦战。
南宫雅尔低声道:“从乾位集体驱动剑气，将他退路堵上。”
云雁等人还来不及答应，就见南宫脸色骤然一变，身子侧向东面似在倾听什么。接着，一波波兴奋热切的呼喊声，遥遥传递了过来，夹杂着羽翼煽动的巨响。
“王！王！原来您在这里！我们终于找到您了！”
“快来我们这里，我们来护驾啦！南宫陛下！”
“陛下小心啊，哎呀，有魔族在这附近，看我们为您斩杀恶贼！”
“陛下万万不要出手，因为我们后面追着三头十恶势！”
“王请退后，将战局交给我们！”
“啊啊！酆州狗贼敢犯我八部圣地，吃我雷霆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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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浪卷起梅成功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迅速扩撒。云雁等人猝不及防，齐齐中招，被奔腾的水流冲刷分散。等缓过气来时，整个水道里已溢满了汩汩激流。
众人连连释放避水诀，将水流破开，这才盯住了压力，攀上了石壁聚合在一起。金灵儿浑身已像个落汤鸡，她一手撑起剑柄抵住岩壁，一手触摸进水浪里，高声呼喊：“这水真的是从衍海里引来，灌溉优昙钵华的吗？怎么和圣泉里的感觉不一样！”
众人被她一提醒，顿时警觉：这水流底部，的确卷着巨大吸力，水质清寒，寒可刺骨。在场都是金丹修士，竟也在寒气里瑟瑟发抖，颇为狼狈。
“这水不能接触久了！”怜生水惊呼出声：“里面含有奇异的气息，能轻易渗透进神魂！如果继续被它冲刷，我们迟早会脱力！”
大家早已觉察不好：那水流的寒气，像顽固的针尖，丝丝扎进肌肤里，使剑气本能地冲出剑府，在身体周围凝聚防护。当真如怜生水所说，这样的下意识守御，终究会力竭。
但现在水渠里一片黝黑，难以知晓出路。众人只好努力提高身体，像壁虎一样在岩壁上行进，尽力避开与水流过多接触。可这些奇异的凶浪，却像有意识一般，不停探起硕大身躯，朝众剑修拍击。
它们力气颇大，不一会便又将几人，硬生生从岩壁拍落，四散冲开。这几人里包括云雁，她结丹时受损，原本根基不稳。现在遇上这洪流，实在无法轻松挣脱。
云雁被卷进巨浪，又被它强行拖入深处，呛了一大口水，情急之下顾不得其他。她高扬起止水，驱动天境，在水流深处瞬间垒出巨大的土木平台。然后努力攀了上去，喘息几口想要运功调息片刻。
“咔咔……”
姿势还没有摆稳，土木台就发出痛楚哀鸣，开始片片碎落。接着前方三米处，轰地炸起雪亮的浪头，里面包裹一巨物，冲天而起。云雁湿透了的长发，随着浪头被拍击起，透过发丝水花，她看清出了那物体，顿时心底一沉。
是在进入山谷时，袭击众人的十恶势之一。
那个全身好像沥青凝结的怪物，正双眼专注，一眨不眨盯着她。它油腻乌黑的身躯，像破旧纸伞一样漂浮在水面，折射出的弯曲倒影，又好像百来根海带形状，在一缕缕纠缠。
“十！十恶势追进这里了！”梅成功见此情形，吓得魂飞魄散：“它们怎么会进来这里的！这些远古僵尸不是无智的蠢货吗？怎么能打开阀门的！”
南宫雅尔涩然道:“即使它们打不开，也有人帮它们打开。”
梅成功倒反应迅速，一拍大腿怒号：“阿拉祖！定是那条老龙，眼见凌霄等人跑了，猜到他们会走这条水道，就故意引十恶势前来追杀！”
云雁咬咬嘴唇道：“阿拉祖没有想到，我们伙同迦楼罗王也要从这里逃跑。”
“是啊，他都曾经开过圣地出口，让咱们回帝释天。”梅成功后悔不迭地大喊：“而且他离得很远，不知道咱们也走这条路……”
“所以我们又给凌霄和木越西背黑锅了。”金灵儿摊开双手，摇动双马尾：“现在还不得不成为，给他们断后的人。”
“没法子。”徐泽龙也跟着摇摇头，仔细打量着沥青怪，沉声道：“咱们不打不行，这水如此怪异，在被它冲刷脱力前，我们需要把这只十恶势杀退。”
“不是这只。”金灵儿指向云雁身后，呶呶嘴唇：“是这两只……不……不对！”她猛然跳了起来，全身紧绷把阔剑在身侧，做出蓄力状：“有三只怪物！”
众人顺着她目光望去，都微露惧意。
只见云雁身后，正缓缓升起了几道白影，那影子竟是乾闼婆的美人形态。它们被水浪塑造，虚幻的衣袍与浪涛相连，披散的白发迎风飞舞。这些水妖齐齐伸出雪白的手臂，湛蓝的眼眶里闪动血色。
它们将手臂举到半空，发出呢喃似的高歌，随着那悠扬舒缓的歌声，水流急急开始盘旋，搅动巨大漩涡。而漩涡底部，正慢慢长出一株外型沧桑的小树苗。
小树苗以疯狂的速度飞长，枝桠急急抖动，探出向五爪一样的形态。云雁等人认得真切——在山谷里半路拦截的木妖，正是它的扩大版。看来十恶势可以自由伸缩躯体，行动十分自由。
但从它们浓郁的妖气来看，压缩了身体后，战斗力并没有任何消减。怪不得这水如此具备攻击力——原来竟是十恶势里的水妖，联合了木妖泥妖，一并出击。
这些家伙可不管，云雁等人并非真正的盗墓贼。只要是八部圣地的闯入者，在它们简单的脑子里，唯有追杀撕裂才肯罢休。众人目不转睛注视它们，齐齐朝后退却，不时调整方位。
现在唯有祭出聚灵剑阵，才能与它们暂时抗衡。可是当被水流冲刷脱力后，又该如何是好！
“边朝前方探索，边向后方攻击！”云雁艰难地喊出这句话，与伙伴们一起贴着岩壁，小心走位。
他们现在的局面很不好，因为聚灵剑阵必须摆出八卦方位，一人各守一门。可这窄小的区域里，不仅难以移动方向，而且视线也在遭受阻碍，无法及时进行援护补位。
“啊啊！现在只希望朝前移动一段路，就能到达出口啊！”金灵儿烦躁不堪地聚集剑气，不停挥舞：“耶稣如来佛玉皇大帝真主安拉保佑……那些远古工匠什么的，别把水渠修得太长！”
云雁白了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这小妮子还学着自己的地球话，在这里插科打诨。但是她这么一闹，原本大家有些畏惧的心思，倒齐齐烟消云散。
徐泽龙突然笑了笑，对大家道：“和妖族的远古魃犼对战，这样的机会倒不常有。”
云雁也笑了笑，将转乾坤之力急速调动：“如果不死，这倒是极好的磨剑经历。”
“好！磨剑！”金灵儿拍手也笑了起来，她手底金光一炸，联动众人剑气，齐齐朝三妖扑去：“来！吃我们这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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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呯呯！”“轰！”“哗啦啦……”
水道里的战斗，一直进行了一天一夜。众人边战边朝前探索，除了撞见几个岔路，始终找不到真正的出口。三妖越打越精神，剑修们却被异水的寒冷，刺得开始萎靡。
“乒乒乓乓打了这么久，这些怪物丝毫不累的样子……“梅成功抚着胸口，抹了把额头的汗珠水珠：“虽然目前它们奈何不了咱们，可迟早会给它们耗死。”
“大师兄千万别松懈。”怜生水盯着水妖幻象群不放，焦虑地提醒：“那些歌声无孔不入，如果剑气溃散，它们就会进行摄魂。一旦神魂被麻痹，就会丧失移动力……”
“水师妹，大师兄我怎么可能被麻痹。”梅成功挺起胸膛，用太常朝前猛劈。他扎起个前马步，昂首挺胸道：“看，咱还挺有余力的。”
云雁侧目看他动作，皱起眉头道：“你这很有余力的马步，怎么扎了这么久？”
梅成功双腿开始剧烈抖动，终于不再装逼，颓然道：“其实……我早已不能动弹。”
“什么！”众人惊呼出声，齐齐回头看他。金灵儿飞起一脚踢到他左腿，梅成功显然很疼，但只是面部扭曲，口里哇哇呼叫。他的大马步依然保持稳稳的姿势，纹丝不动。
金灵儿以手掩嘴惊呼：“果然不能动，被水妖歌声麻痹了！要放在平时，他定会捧着腿，疼得满地打滚哀嚎。”
梅成功继续昂首挺胸，正色道：“灵儿你少胡说，大师兄我什么时候满地打滚过……”
“不成！”徐泽龙上前一步，将梅成功努力板起，扛在肩头：“咱们不能继续打，只能逃了！”
“不成，不能一起逃。”南宫雅尔盯着敌人方位，口中低语：“一起逃走势必会被它们追击，到时候可能会全军覆没。”
“我留下。”云雁道：“徐泽龙，这里只有你能扛梅大师兄，你带灵儿和阿水走。”
“不行，你体力已快衰竭。”南宫雅尔横了她一眼：“要出头也要掂量下目前身体的状况。”
云雁还来不及说话，就见她缓缓将散乱的长发，用一根红缎带高高束起，头也不回背对众人：“我一个人留下就可以。”
“这怎么可能。”云雁毫不犹豫和她对抗：“你一个人对上三妖，必定遭受重创。”
“这里我修为最高，而且我的星境和时境都已大成。”南宫雅尔沉下脸，对云雁道:“你们现在就走，我可以拖延半个时辰。”
只见她摸出一个玉色小瓶，朝伤口覆上薄薄的药膜，药物接触到如玉肌肤，发出嗤嗤轻响。怜生水上前一步，抬手将小瓶夺了过去，狠狠扔进前方沥青怪的大嘴里。
南宫雅尔柳眉一竖，朝她瞪了过去，却不料怜生水比她还凶狠地，也瞪了过来：“雅尔姐姐，我说过多少次，去垢粉这样伤身的东西，不许你们再用！我见一次毁一次！”
“知道了，就这一次。”南宫雅尔有些讪讪地回答，不再看她：“你们走吧。”
云雁思索片刻，道：“泽龙扛着梅大师兄走，灵儿跑的最快，去最前方找出口，我和阿水断后，援护两头。”
南宫雅尔显然有些怒：“断什么后！你们都走！”
云雁正色道：“你的左手为什么不抬起来，你为什么要动用去垢粉？”
“雅尔姐姐！”怜生水惊呼：“你也中了水妖的麻痹之术！”
南宫雅尔傲气一笑：“左手有所不适而已，对于我来说不算什么。”
接着她仰起身躯，背部催发出巨大的金红羽翼，猛烈地拍击着水浪。随着她驱使妖力，黝黑的水道里发出灿烂光华，亮光迸射宛如晴昼。南宫雅尔凌空跃起，将浴凰幻身的长弓，拉成满月。
她的眼底暗红流动，她的全身包裹在熊熊燃烧的烈火里，就算凝视一眼，也令人难以睁开眼睛。
云雁看着她专注对向敌人的目光，叹了口气。
永远也不想要在一旁观看，无能为力……
好不容易结出了金丹，原本以为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可是……
她慢慢升到高空，与南宫雅尔并肩而立，手指开始了急速的运作。
“你不信任我。”南宫雅尔不去看她，只扬起手射出破晓一箭，朝那水妖幻象群直刺过去。
云雁手中指法不停：“我信你，但是我想要帮助你。”
“信我就该带他们先走。”南宫面无表情，搭起白羽箭在弓弦，微眯起凤目：“你现在的状况，并不能帮我。”
云雁笑了笑：“其实我是个有秘密的人。”
南宫雅尔侧目望她：“什么秘密？”
“这就是我的秘密之一。”云雁结完手印，朝前方猛推出灵压，绽放出雪亮澎湃的光圈。
“妖……力……”南宫雅尔喃喃自语，与众人惊骇地望着她。
“这是鸿蒙九印。”云雁侧过头，看着白光萦绕在南宫羽翅上，徘徊在三妖身侧：“我其实不知道，把它现在释放出来，会造成什么后果……”
“但是看见你施展妖力。”望着白光，融合进南宫雅尔的金色羽翅里，那双巨翼立刻迎风见长，变得更强大有力。她这才释然一笑：“好像能有些用处。”
“它催发了我的妖力，我觉得……现在能够施展星境剑意十次！”南宫雅尔又惊又喜：“你果然是个有秘密的人。”
“以前并没有当众使用它，此法过于强横，我自身会糟反噬。”云雁开始结出斗者印记，道：“而且……毕竟这是妖族远古的术法，不是剑修正途。”
怜生水安慰道：“我们不会有一人泄露这个秘密。”
其余人齐齐点头，使云雁心中骤然一暖。她正要开口表达这种感动，突然听见通道岔口处，传来低低惊呼：“人修居然会妖族秘术，不可思议！”
接着，在更远的地方，响起了闷雷般的声响，似乎有大群人在激烈的呼喊着什么。
于是她说出口的话，变成了对伙伴们的询问：“你们……可听到了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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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摩朝右纵身而起，足尖点到坍塌的一面石墙，对南宫雅尔大喊：“前方敌手是酆州墨武部的魔尊浮屠！请陛下速速撤离此地！我等当竭力护驾！”
散落在血水里的迦楼罗护卫们，不管是重伤还是尚在战斗的，此刻都艰难回转身来，对南宫雅尔呼喊：“王！请快走！”“我们尚能抵挡！”“请不要在此地停留！”
但南宫雅尔揽着那名守卫，伫立在高空纹丝不动。梭摩急得满头大汗，他拍击双翼跃到她身边，以刀指向前方黑黝黝的通道，悄声道：“如果我猜的不错，陛下进入水道，目的是想离开帝释天。”
南宫雅尔望向他，并不答话。
“你走吧！”梭摩凝视她的眼睛：“原本我率卫队前来，正是想拦住你。但现在我绝不阻碍你。从前方直行下去，朝右有一暗室。”
他急急从怀中摸出一物，塞到南宫雅尔手心：“这是远日奥光陛下临行前给我的。他猜测你或许会从优昙水道离开，所以将出口暗室的钥匙，交给了我，用来请你回返……”
“把钥匙拿好。”他将手抽回，回身看向云雁等人方向，脸色一变：“你们身后还有三头十恶势在追赶！”
梭摩默了片刻，咬牙道：“罢了，十恶势也由我们来挡！”记着他朝战团里高声呼喊：“忽尔浩和忽尔明！”
两名浑身浴血，健壮彪悍的迦楼罗立刻挥舞双翅，从厮杀里急速冲出，一左一右站到他身边。梭摩指向南宫雅尔身后：“你们各带一队人，去将围困陛下朋友的十恶势拦下。”
“岚蓝！你也带修罗众来帮忙！还有维托和玛莎……”梭摩急吼吼地调兵遣将完毕，回身看见南宫雅尔依旧在原处，更为焦躁。因为焦躁，他连敬语也顾不得说，抖动铠甲扯起嗓子猛吼：“你怎么还不走啊！我们拖延不了多久的！”
南宫雅尔这才开口，平静道:“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为我流血。”
接着她将手中护卫缓缓放下，抽出浴凰幻为硕大金弓，朝后微仰身躯，剑气宏大炽焰迸射，手中银箭方向，赫然是那位酆州魔尊——浮屠。
“此人境界已是出窍，万万不可攻击他，将他的注意力引过来！”岚蓝大惊失色，猛地扑向南宫，牢牢压住她的手臂急道：“南宫陛下，您就听梭摩的吧！咱们也没有料到酆州会来这么多高手，入侵八部圣地。现在消息难以传递回帝释天，咱们的传讯兵与传讯术，都被魔俢一一截下！”
“暂时没有援军了。”梭摩垂下大脑袋有些颓废，对岚蓝道：“我死后，请代我对琳达说声对不起……还有古丽娜，你把她接出来送回日曜宫吧。奥光大人定会看在我牺牲的份上，饶了她的。”
岚蓝回答得苦涩：”好……可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代你做这些后事……”
“什么后事啊！你们露出如此哀伤的表情，在嘀咕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了两人一跳。转头望去，正对上金灵儿笑盈盈的小脸。
梭摩立刻沉下脸色，对她挥手做驱赶姿态：“小娃娃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先，别来瞎搅合！”
“我正是找到了安全地，现在来通知你们。”金灵儿背起小手眨着大眼：“还不快收拾伤员给我走！”
“这里前有魔尊，后有十恶势，能走到哪里去！”梭摩气急败坏地用弯刀砍着岩壁。
金灵儿抬起腿踢了他一脚：“朝我身后十米外的那个大洞里跳！快！带上你全部的人！”
梭摩与岚蓝对望一眼，还在踟蹰，却听上方南宫雅尔高声道：“听她的，现在迅速行动！这是我迦楼罗王的谕令！立刻传讯给所有人！”
这下两将不再犹豫，齐齐将右手掌拍向左肩，对南宫雅尔屈膝半跪，施了一礼。接着他们拿出平日雷厉风行的领军气度，迅速调派人手，收敛伤员部队后撤。
妖族卫队的动作倒也迅速，没有过多久，队形就集合完毕。只见南宫雅尔突然跃起，手中金弓如射日般挥洒出炽焰，数道箭雨破空而出，直扑最前方的魔尊。
“陛下！”守卫们集体惊呼出声。
却听她头也不回道：“前方所有妖族后撤，立刻跳进十米外的水中洞口里！这是谕令不得违抗！”
“嗤嗤！”箭雨与魔尊的流光盾对撞出声，努力朝内刺击。端坐在盾壁后的那位魔尊老者，这时才抬起他雪白的眉头，一双闪烁精光的细眼，仔细朝南宫雅尔开始打量。
“不错，这一击倒还像话。”他呵呵一笑，似乎极感兴趣地开始询问：“小姑娘，原来你就是皓月薰和南宫寰的女儿，最近做了迦楼罗王的那个？”
南宫雅尔秀眉微簇，全身剑气纵横，显然在极力支撑。对方已入出窍，高了整整两个大阶，只是魔气的骚扰与威压，就使她陷入困境。
“老夫名叫浮屠，是斗木獬的族长，墨武部的魔尊。”老者好整以暇地弹弹衣袖，摆正姿态，面露出微笑：“在这里先自行介绍下。”
接着他白眉一竖，细长眼睛里绽放冷厉凶光:“也好让你知晓，今日死在谁手中，免得做了鬼找不到讨债之人。”
“噗噗噗噗！”
这时残存的妖族守卫们，已急速纵身掠过南宫雅尔，一个接一个朝她身后十米开外的水中跳跃。浮屠抬眼一望，只见那水流湍急处，旋转着巨大漩涡，里面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正缓缓在中间转动。
“不是道术。”他微微皱眉，立刻释然一笑：“虾兵蟹将我也懒得追赶。”
“你是如此弱小……”浮屠凝视南宫雅尔，捻起右手食指，从中迸射出数个符文图形，小小暗绿色轻盈地飘荡在空中。他垂下白眉，裂嘴一笑，那裂开的嘴里，竟满口鲜艳血红色。
那魔尊摇摇头，轻松道：“杀掉你这样的金丹，有点没意思……但杀掉迦楼罗王，却很有意思……”
“死吧！进入我的沉渊弁道！”他突然扬手，符文图形群体旋转撑大，漫天飞舞旋转，瞬间撕裂了空气，露出巨大的飓风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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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雅尔望向前方呼啸的飓风眼，神色极为慎重。她在死海上终日对抗魔族，虽然魔尊这样地位的，很难前来骚扰。但对于酆州这四位有名的高阶，她早有耳闻。
浮屠此人在四大魔尊里，并不算最强大，甚至是修为最低的一个。但他有一门秘法，正是这沉渊弁道。此法如它的名字般，能缔结一个虚空吞噬口，里面形如弁冠，四方合围质地圆滑。
在这个吞噬口里，密布满粘稠腐蚀液。这些液体会瞬间将生物血肉打散，成为白骨再迅速融化，成为它其中的一部分。其吸力巨大，毒性甚强，就算高阶修士，只要稍不留神都会殒命，连尸骸也不会留下一块。
“哈哈哈！你知道我的沉渊弁道，如今已经吸收了多少人修了吗？”浮屠砸吧下嘴唇，颇为得意地一笑，举起一只手指：“九百九十五名。”
“只要今天将你和同伴们一起逮到，它就有千人血肉积淀。”那魔尊仰天狂笑：“修行了三百年，此法一直未曾提升能力，看来今天它的机缘到了！”
“剑修的血肉可是大补之物，比那些弱质法修要好数倍。”浮屠的笑容里抹过毫不掩饰的贪婪，看着南宫雅尔像看着一块美味糕点：“不要挣扎了，小迦楼罗王……你这点力气最多支撑一个时辰，何必如此辛苦呢？”
他啧啧摇头:“你为了那些妖族守卫，能做到这种地步，我看……他们一定会将你的灵柩，送到这八部圣地的。不过可惜，只能是衣冠冢，连头发丝都不会留一根。”
盯着在飓风呼啸里，撑剑支撑的南宫雅尔，他又再次摇头：“如此美貌的佳人拿给弁道吸收，我是不是有点暴殄天物……”
“你喃喃自语，洋洋得意的样子，可真够烦人。”
一声轻轻的女子声，突然传入浮屠的耳中，惊得他汗毛直竖，厉声大喝：“什么人！”
“取你狗命之人！”那女子声懵然变大，响彻在脑海，震得他有些眼冒金星。浮屠只觉一股凉气爬满了身体——直到现在，他也没能察觉这女子声，从何而来。
如果此人隐匿在身边，那岂不是瞬间就能偷袭自己！
情急之下，他来不及细想：为何此人近在身侧了，却不偷袭自己。而是弹身站起，迅速撤开盾壁，朝那声音地发出了一记灵压，想要将这人揪出来。
他惊骇之下，打出的力道自然凝聚了全身修为，可谓又狠又块。只听“啪哒哒”几声古怪回应，眼前三米开外的水花中，突然探出硕大滚圆的一只软泥怪。
软泥怪的头上顶了好大一个肿包，还在丝丝冒烟，它瞪着一双亮眼盯着浮屠，似乎极为愤怒。浮屠的反应甚快，立刻撤回捻诀的右手，朝那怪物继续发射攻击。
“砰砰砰！”
攻击不仅落到大怪物身上，也砸到它身边冒起的其余二物。那二物一个是怪异树杈，一个是雪白的女子幻影。只听嘶嘶几声如风啸的嚎叫，那两物与泥怪不约而同暴起，朝魔尊发动了攻击。
对于高阶修士而言，只要一接触到敌手，自然就能猜测出对方的实力。浮屠的反击与那三怪物一对上，立刻面露惊骇与悔意：“十恶势！居然长成这样！”
此刻，在一个硕大洞穴里，云雁身边围聚着伙伴和诸位妖族守卫。他们从尖锐硬物的缝隙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魔尊的行动，脸上露出笑意。这些尖锐硬物，自然是鲲吾的牙齿，而那个所谓的大洞，正是鲲吾的嘴巴。
自从知道鲲吾有“方舟”这个功能后，这是第二次情急之下，请他帮忙，打包救走人群。见到魔尊与十恶势的三妖对上，大家顿时长舒一口气。
梅成功连连点头，笑道：“云师妹，这次大师兄我……勉为其难地称赞你一句。这招祸水东引，驱虎吞狼之计，用的还不错。”
“笑死我了！”金灵儿拍手娇笑：“那魔尊劈头盖脸，把三妖全得罪光，集体朝他扑过去，再也不看咱们这里一眼！真好玩！”
云雁缓缓将双目合上，疲惫道：“现在……只需南宫后撤……咱们……”
“姐姐你别说话。”怜生水急忙扶住她肩头：“你已经脱力了，暂时不要做任何动作，慢慢调息片刻，我相助你引气入宫。”
徐泽龙大惊：“云雁，你连自行引气都做不到了吗！”
梭摩抚着自己肩上的伤口，一屁股坐回地面，盯着云雁长长吸了口气：“阿苏二，如果我刚才没有看错，你缔结的是鸿蒙九印。”
云雁紧闭双目，既不反对也不承认。
如果不动用鸿蒙九印，以自己目前的状况，根本无法驱动地之境，对那魔尊的神魂进行侵扰。使他方寸大乱，放松对南宫的追击，前来袭击十恶势。
当时情况紧急，她来不及多想：这妖族远古秘法，如果被妖族看到，出现在一名人修手里，会是什么后果……好在梭摩与岚蓝等人，与自己早已交情不浅，希望不会是太坏的后果吧。
如果想要使用威力强横的鸿蒙九印，而不遭到巨大反噬……最低修为也得到元婴境。金丹期的云雁，虽然操控比以前好上许多。但因筑基天台崩塌，她目前力气已不支。
在这世间，要使用巨大的力量，就需有与它匹配的根基。
如果未能达到要求，又强行借用巨力，后果永远会重创自身。两度结出鸿蒙九印，又强行突入出窍境魔俢的神魂后，云雁竟然连顺利引气，也无法做到了。
她现在脑子里，如有万只小蚊在飞舞鸣叫，全身像水做成的一样，好像立刻就要融化。但情绪依旧十分复杂，夹杂着一波波的兴奋与忧虑。兴奋的是：自己好像还蛮不错，竟能以地境，干扰到出窍境的魔俢。
担忧的是：南宫雅尔目前仍然被魔道缠绕，虽不像刚才那样危急，却也一时半会，难以脱身。
徐泽龙从她表情里，立刻读懂了那种担忧。他站起身紧握正阳在手，计算着魔尊与南宫雅尔的距离，对云雁道：“你的事情已经做完，现在轮到我了。别担心，我定将她平安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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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收敛下回归问道坛的兴高采烈，集体静默下来，瞬间冷场。过了片刻，金灵儿第一个跳了起来，挥动小拳头：“喂喂，大家现在都是金丹期了，没有必要对那些家伙怕成这样吧！”
徐泽龙挠挠脑袋，有些闷闷：“不是怕……要打的话，我们谁也不怕。”
云雁接话道：“重点是烦，先不说木越西和邢无痕等人，现在论剑山也要来追捕者骚扰……”
梅成功一拍双手：“如果咱们见势不好，就先躲进万华镜里去。修行个百来年再跑出来，到时候不仅修为高了，这些骚扰也会淡掉。”
“但是我想先回天机院看看师祖……”徐泽龙有些为难，慢慢道：“离开问道坛时，他就有出关的征兆了，这么多年来，我时时刻刻想念着他老人家。”
徐泽龙的铁匠父亲在百年前，就已寿终正寝，当时他消沉了很长段时间。但奈何仙凡有别，这些诀别难以避免。而灵虚道人手把手带他长大，在徐泽龙心底，一直当他如亲人一般。
怜生水的爷爷胡金石也早已辞世，颇能理解徐泽龙的心情，她点点头轻声道：“我们回问道坛拜见师长们后，再做决议。谅那些家伙，也不敢随随便便冲上咱们仙迹崖。”
梅成功转转小眼，瞬间改变立场。他哈哈拍着徐泽龙的肩头，忙不迭地说：“应该的应该的，咱们就这么定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鲲吾也潜入了水道深处，在梭摩等人的引导下，很快找到了左侧暗门。此刻的优昙水道早已破损不堪，这暗门被巨力压迫，半歪斜地横在水中心。
打开门房后，只见四面皆是镌刻浮雕的白墙，在水光映照下，八部妖兽的原身雕塑栩栩如生。头顶不时传来剧烈震动，想必是魔俢与妖族的战斗，还在继续。隐隐约约之间，阿拉祖的龙吟也有传入耳中，但不再愤怒紧张，而是自信十足。
看起来，魔俢在败退。
众人对望一眼，齐齐松了口气。一直缩在角落的鲍鱼和海马，倒显得焦虑不堪，像热锅上的蚂蚁。云雁瞥了他们一眼，好奇问道：“你二人是怎么了？”
“长老们撤退了！我们听见了召集令！”海马支支吾吾，抬眼瞟向众人，接着咧嘴谄笑道：“答应过你们要知无不言，你们也答应过咱们，一旦离开了帝释天，就会放咱们走的。”
云雁道：“这次可以放掉你们，下一次见面就不一定了。”
“是！是！”鲍鱼连滚带爬过来，捧出一鲜红的棱角水晶：“恩人们请看！”
南宫雅尔一挑秀眉：“此乃酆州的传讯魇晶，和妖族水镜与我们的影录玄镜效果相当。”
“是！是！”两魔俢大拍马屁：“仙姑见识非凡，举世无双。”
见南宫雅尔冷着俏脸，连正眼也不看他们，那二人急忙收敛下来。鲍鱼满脸纠结道：“方才我们的白披风传讯过来，说有长老已经得手了，所以没必要再损失人手，叫咱们集合回酆州去。”
云雁闻言一怔：看来凌霄已经找到了大部队，将法身舍利罗交给了魔族……他也要回酆州了吗？
“那个……”鲍鱼瞟着她：“咱们集合的地方，在比较远的西面……”
“现在不能放你们走。”云雁打断他的话：“大家力气已尽失，如果你们出去后暴露咱们的方位，两魔尊率众追击过来，情况就会很糟糕。”
“可是！咱们的通道连接着地底酆州，一旦关闭后要回去就难办了啊！”鲍鱼大惊失色，爬过来拖住云雁袖子：“请仙姑您行个方便，现在就放了我二人吧！”
云雁回忆着刚才，浮屠对南宫雅尔的杀意，缓缓摇了摇头，不再搭理他。鲍鱼和海马对望一眼，哇哇抱头痛哭，显得可怜巴巴。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人管他们，各自安静下来，思考着心事。
鲲吾摇头摆尾，载着众人穿越在暗门水道里，这水道比先前的要狭窄许多，但也短了许多。不到两个时辰，就听见了汹涌广袤的海潮之声。大家精神一振，纷纷站起身来，走向鲶鱼的口部。
透过鲲吾的巨大牙齿朝外望去，果然是一片辽阔湛蓝。妖族最大的海域——衍海已经到了。争斗之声不再传来，四面八方只余浪涛拍击，海鸟欢叫。
阳光斜斜地撒落在碧蓝之上，碎成斑斓的金黄，清新祥和之气流溢在天地之间。鲲吾喉咙里发出一声欢呼，扬起巨大身子鱼跃出海，在浪涛间跳跃翻滚。
众人也被他兴奋的情绪感染，纷纷从他的阔口里跳出，站到他宽阔漆黑的背上，集体享受这冲浪运动。金灵儿将双手拢在嘴外，高声欢笑：“终于出来了！好大好美的海！”
“从这里我们可以南下萍江，途径天梁，直抵问道坛。”徐泽龙意气风发站在大鱼脑袋上，指点着辽阔海面：“中途还会路过远牧谷，不过被晴连山脉隔绝，看不到它了。”
“远牧谷可能我这辈子也不会去喽。”梅成功得意地与他并肩而立：“咱已是金丹期，算得上半个高阶，要去也只会去昊苍塔、千湖岛那样的地方……”
“是啊！哈哈！昊苍塔可是个好地方，里面据说有千年玄铁，我准备要以平生之力铸造一把重剑，如果能得到它，那是再好不过。”徐泽龙踌躇满志地嚷嚷：“等诸事完毕后，咱们就去昊苍塔玩玩，那里正好有前往北斗的传送阵……”
海浪声呼呼翻涌，却难以掩盖他们的欢呼谈论。
而在鲲吾尾巴这头，却有一群愁眉苦脸的人，正面对表情淡然的南宫雅尔。梭摩等人齐齐跪伏在地，对她施展大礼，有部分迦楼罗的卫士，甚至红了眼眶。
“陛下，先前说过不阻你离去，我也不准备反悔。”梭摩垂着大脑袋唉声叹气：“可是……你真的不回日曜宫了吗？”
“我走后，你们可让鹏圣继位迦楼罗王。”南宫雅尔笑了笑：“这个位置原本就该是他的，还有奥光和伊瑟在呢，迦楼罗族定会无忧。”
“我这个不用心的王，你们尽快忘记吧。”她对众人点点头，突然转身走向鱼头前端，不再看哭哭啼啼的妖族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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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梭摩伸出一只手做召唤状，但随即放手握拳，重重捶地：“罢了，咱们回去。”
此刻众妖族才知晓，以前他说的不错，南宫雅尔果然铁了心，要放弃那八部统御者上位的宝座。一时间他们的脑子还转不过来，难以相信世间居然有这样的人，齐齐在原地发愣。
脚底突然传来鲲吾的哇哇大叫：“谁在锤老夫的背，好疼！脊梁骨都快断了！”
这下梭摩更为难堪，他红了红脸展开羽翅飞到空中，对众妖族下令：“列队，返回帝释天！”
“是！”妖族们频频回头，望着南宫雅尔的背影，犹豫着跟随他振翅飞起，迎着朝阳反向而行。南宫雅尔伫立在鲲吾宽阔的头顶，眺望远方，望着碧波不发一言。
“呜呜……”“王……”“南宫陛下！”“陛下……”
妖族守卫们的呼唤在背后空中，不时传来，夹带着抽泣之声。云雁站在南宫雅尔身侧，沉默片刻叹道：“迦楼罗族性情极为忠贞，他们倒是真的舍不得你。”
许久都没听见南宫雅尔回答，她抬眼一望身边之人，顿时微怔。
那张雪白晶莹的脸颊上，此刻印刻着浅浅泪痕。
“南宫……”云雁禁不住呼唤出声。
南宫雅尔抬袖猛地一擦脸，道：“我会回来的，会回帝释天的。”
云雁点点头，两人一齐陷入了沉默，只听得背后的羽翼声开始远离，渐渐没入云层，终于消失不见。两女这才长出一口气，同时坐倒，抱着膝盖盯着海面出神。
过了片刻，南宫雅尔轻声开口：“为了来寻我，他们死伤了不少，这笔账要算到我头上，也要算到魔族头上。”
“魔族处心积虑，很久以前就一直想进入八部圣地。”云雁出声安慰：“这次冲突谁也没有料到，连阿拉祖和远日奥光也没有。”
“所以不能怪你……”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背后传来个小女孩的声音：“谁说不怪你们的！都怪你们！哼！”
“舍脂？！”云雁被唬了一跳，急忙站起回头望去，果然看见了舍脂俏生生的小身影，正逆着光站在身后。而她身边安静地立着一位温婉女子，梳着凌云髻，一袭白底银竹绣纹襦裙，看起来和凡人的大家闺秀没有两样。
“修罗王！”这下不仅是云雁，其他剑修都异口同声惊呼起来。
修罗王弯起柔和的月牙眼，对众人含笑不语。舍脂却一蹦一跳上来，指着云雁：“阿苏二！”又指着徐泽龙：“阿苏三！”接着一指金灵儿，柳眉倒竖：“还有你！”
“我什么我？说过多少次了，我是有名字的！我叫金灵！”金灵儿顿时和她针锋相对，像以前里进行过的无数次斗嘴一样。
“……”舍脂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她，怒道：“你们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就从八部圣地里跑到这里来了！亏我还在火曜宫里，叫鬼绛他们弄了一桌子菜，等你们回来吃！”
“这个……”云雁低下头不去看她。
“呃。”徐泽龙尴尬地往后躲闪。
就连金灵儿也涨红了小脸，过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对她道：“好啦，对不起。”
“道歉有用吗？咱们难道在一起玩的不开心吗？”舍脂咄咄逼人，丝毫不放过她：“为什么你们都不跟我道别，就要离开帝释天！”
修罗王微微叹息，伸手将她揽了过来，拉到膝盖前柔声道：“因为他们还有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自己的事！”舍脂不依不饶，连对修罗王累积的怒气也一并发泄：“和母上你一样，你们都有自己的事……呜呜呜……”她梨花带雨嚎啕大哭：“可是就没人陪我，母上不陪我，现在连可以陪我的人也要走……”
修罗王的手微微一僵：“你平时胡闹，就因为没人陪你吗？”
见女儿倔强地撇头不语，她喃喃道：“是因为寂寞，所以想要引起人的注意……我从前竟没有听你说过真心话。”
接着她抬首对众人一笑：“抱歉，这孩子一直吵着要来见你们。”
众人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只听她又道：“我也想再见你们，所以通过薰的暗羽之力，锁定了雅尔的位置。”
接着她狡黠地眨了下眼：“放心，妖族无一人知晓，我找到了这里。”
云雁对上她澄澈无波的眼眸，突然记起，以前与修罗王有过一个承诺。这些年先有王座战，后又因南宫雅尔继位，接着再闯八部圣地……诸事忙乱中，竟然忘记了。
她顿时有些抱愧：修罗王碧帕莎，一直暗中支持着己方，这份人情早就该还了。念及到此，云雁抬眼眺望衍海，询问鲲吾：“依照这个速度，我们多久能回问道坛？”
那大鱼歪头思索：“这里没什么风浪，目前也没发现其他危机，按照老夫的速度，不到一个月足矣。”
“你尽可以慢慢游，四处嬉戏。”云雁转动腕间紫镯，道：“咱们暂时进入你鲸吞之术的空间里去，疗伤修养。”
“好。”鲲吾晃晃脑袋，张开大嘴眨巴着眼睛：“如果抵达了问道坛，我就用神魂对你沟通。”
云雁点点头，对修罗王道：“因此战消耗过大，我需要调养三日。三日过后，请尊驾随我们浮世一行。”
修罗王的眼睛顿时明亮如星，期间的兴奋雀跃，竟宛如少女的神情。她抬手抚摸了下鬓发，又整理衣袍，浅笑道：“不知薰看了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否认出我？”
云雁对她回了微笑，道：“万华浮世里，你会附身在从前的自己身上。”
修罗王有些急：“可是……那样我怎么能见到薰！在浮世中，我也会浑浑噩噩在妖族，守着她的暗羽发怔，终日提心吊胆吗？”
“一旦你觉醒后，自然就会来到我身边，而我必定在南宫附近，皓月薰也不会离她太远。”云雁思索片刻，把万华镜的规则向修罗王一一讲诉。
然后接着道：“集体进入浮世后，会散落在世界各地。因为距离原因，觉醒需要的时日，与期间会遭遇的一切，我们谁也无法把握。”
她口中平静进行介绍，心中却暗自高叫：这次在南宫雅尔的浮世里，可千万别又变成动物植物，脆弱短命书生什么的！以前真是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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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这神叨叨的老头，就是怜生水的附身以后，云雁顿时安全感倍增。虽然阿水现在没有觉醒，但毕竟身边有了个自己人。目前此浮世的状况非常尴尬，她正好可以指点下自己。
呃……现在应该叫“他”。
云雁打量着怜生水皱巴巴的瘦弱脸颊，甚至起了些玩心，想伸手扯扯他的长胡须。平日里那婉婉可人的女孩，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等她觉醒后，不知道会不会气晕过去。
她竭力控制着手痒表示亲近的动作，只装出一副木然表情，望向怜生水，吃力道：“原来是水医师……有劳了……我……我的头好疼，竟什么都想不起来……”
怜生水闻言一怔，花白的眉头挑起老高，温和笑道：“夫人先别着急，待调养几日再说，你先行割腕，后又吞金，接着跳入了外面的水塘，身子已极虚弱……”
“割腕？吞金！跳水？”云雁攥着锦被，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果然现在才觉得隐隐有干涩撕裂的痛楚。而左手腕部的确有伤，还被包扎着。
这附身的夫人到底怎么回事，变着法的作死。怪不得那些家仆看了自己醒转，都像见了鬼。
如此疯狂折腾都还健在的凡人，换了自己看见，也会产生惊讶。
“抱歉，我竟全然不记得了。”云雁尴尬地一笑，半坐起来，抚着手腕间的伤口，沉吟不语。她丝缎般的秀发披覆在雪白长衣上，侧脸垂目，剑修稳重清冷的气息，自然间淡淡溢出。
见到她这个样子，怜生水又一次抬高了眉头，与房间里的众家仆面面相觑。过了片刻，他抚着自己的胡须，起身道：“夫人目前已无大碍，请先行歇息，待我去开几味安神药方。”
说罢他拎起桌上的紫檀药盒，急匆匆踏出门房，像有人在身后追赶一样，显出不安与焦躁。一时间，偌大的内房里，只剩下云雁与几位丫鬟小厮大眼瞪小眼。
云雁没见过如此阵仗，有些淡淡紧张，却立刻烟消云散。长期握剑清修，住的是石屋睡的是石床兽皮褥，面对暴戾魔俢怪兽也不曾胆怯。这些凡人家仆，对于她有些不习惯，但浮世里不可自由选择身份，变成这样，也比变成黑猫蛤蟆要好些。
入乡随俗，既然做了别人家的主母，就不能太过露陷。于是她招招手，唤过两名小丫头，扶起自己坐到铜镜前梳洗。一照上镜中影像，倒吃了一惊：这作死的夫人，长得还真漂亮。
雪白的鹅蛋脸，双眉如飞燕掠过江水，瞳仁点漆飞星，如露水沾染鲜花般的妩媚娇柔，真是我见犹怜。如此佳人，比着修仙界许多靠养颜丹保养的女修，都不输半分。
韦今驰引以为傲的那些美妾，容色竟一个也及不上此女。可是那便宜老公，居然如此无情地对她……云雁暗暗叹息，有点替这附身的美貌夫人不值。
却不知她美艳如花，身处富贵之家，为何要割腕吞金跳水，大为折腾呢？
想到这里，云雁有了几分好奇，伸出兰花指，装模作样捻着发髻上的华盛，对一蓝衣小丫头温和笑道：“我脑子糊涂了，你们的名字竟一个也不记得……一直眼冒金星的，真是糟糕的紧。”
“啊……哦……”小丫头目瞪口呆地盯着她，恍惚了半响才小声道：“我叫立夏。”她指了指高一些的黄衫女：“夫人可还记得她……”
“夫人！”黄衫丫鬟的秀眉拧成了个八字，急急拉着云雁的衣袖：“我是踏秋啊！你真不记得踏秋了吗？”
云雁尴尬道：“有些模糊记忆，但是……”
这时门外又进来两名捧着香炉与精致插花玉瓶的女子，经过介绍，一人叫暮春，一人叫银冬。这春夏秋冬四女，正是作死夫人的陪嫁丫头。
那暮春小脸圆眼，性子也活泼，见云雁茫然的样子，用脆生生的嗓子好奇问道：“夫人不记得我们四个……那……还记得老爷吗？”
此话立刻招来夏秋冬的频频眼色，示意她住嘴。云雁不知她们的不安从何而来，也懒得猜度这富家宅院里的暗流，便坦然摇摇头：“脑子一糊涂，就全然忘记了。”
“连老爷也……”暮春以手掩口，惊恐万状：“夫人你真的是……借尸还魂吗？啊！”
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银冬就狠狠掐了她一把，急急挡在她身前，对云雁施出大礼，显得十分惊恐：“这丫头的淘气性子，夫人您是知道的……这一次您出了事，她很上心服侍的，请饶了她吧！”
云雁平日和随性洒脱的剑修们相处惯了，再加上地球教育里的平等观念，一见这些敬语与大礼，就有些不适。她摆摆手淡然道：“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包括怎么处罚下人。所以今后不必在我面前，如此战战兢兢。”
“啊？”
这次不仅春夏秋冬傻眼，连门口站着的两名小厮也齐声惊呼。接着那两人埋头窃窃私语，望向云雁的目光里，流露出明显的惧意。云雁瞥到此情形更为烦闷，指着暮春道：“你留下，其他人先撤了吧，我现在需要安静下，脑子疼的紧。”
留下暮春，自然是这好奇胆大的小丫头，更容易引她说出真话。却不料在场众人集体脸色大变，全部跪倒在地，瑟瑟发抖。银冬甚至哭出声来：“夫人！请让我来服侍您吧！求求你！暮春她年纪小不懂事！”
“求夫人开恩啊！”一名小厮也跟着叫嚷：“饶了暮春吧，她没心没肺的，上个月……”
“出去！”黄衫女踏秋上前一步，将两名小厮赶出屋子，接着关上房门，对云雁跪了下来，沉声道：“暮春手笨，经常惹得夫人不快，有我三人从旁相助，定会更妥善些。”
云雁有些懵，心想这是唱哪出：好像自己把暮春留下，就像要害她一般。也罢，四个就四个吧，反正也只是套话熟悉环境……她微微点头，手指不自觉地弹着桌面，在一根簪子上轻轻挑动，盘算着怎么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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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不知她这个动作落在四女眼中，是另外一番含意。踏秋的身子骤然紧绷，上前一步对云雁缓缓呼唤：“夫人……可要先上床歇息？您的身子未愈，还是不要过多操劳。”
这算不上操劳吧，就拿着一根簪子发发呆而已。云雁听到她此话，脑子里骤然响起金戈铁马，剑刃碰撞，土崩瓦解的回忆。凡间富贵人家的这些小姐夫人们，恐怕一辈子也难以想象，剑修的那种操劳。
念及到此，她唇角微微露出笑意，包含着无奈与淡然。这清冷的一笑，却将四女集体怔住，相互交换眼色。云雁在铜镜里自然瞅见了她们这神色，禁不住又一笑，温和道：“你们不必如此紧张……”
但是四女闻言后，显得更为紧张，那踏秋再上前一步，沉声呼唤：“夫人……”
“咔嚓！”
一道断裂的锦缎在云雁脖子前滑落，踏秋连连后退，手里握着锦缎一端，收势不住坐倒在地。她脸色苍白，指着云雁对其余几女道：“一起上！”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立夏搬起一个花瓶，就朝云雁头顶砸来。而银冬抓着不知哪里找来的一把剪刀，咬着银牙也扑了过来。云雁端坐在铜镜前，手中轻捻剑诀，纹丝不动。
这些凡人女子的动作，在她现在的眼睛里，就如被定格了的画面一般，极慢极慢。原本仙凡的差距就如鸿沟，更何况现在的她，即使在这个附身里，始终还是一名金丹剑修。
“叮！”银冬握着的剪刀被剑气震荡，立刻脱手而飞，刺入红色木柱里抖动身躯。
“啪啦！”花瓶在立夏手中，跳动两下自爆，碎片四撒扎进了那丫鬟的胳臂，疼得她尖声哭叫起来。
“啊！啊！”四女发出惊恐的叫声，在内房里东躲西藏，看云雁的神色如同见到鬼怪。
云雁缓缓站起，剑诀凝出柔淡紫光，映照着她雪白的脸庞与长裙。她冷冷看着惶恐奔逃的四女，道：“你们为何要对我下此毒手？”
“啊……！”踏秋正躲在一面帷幕之后，却不料云雁已闪电般出现在她面前，她浑身发软拖着帷幕，哧啦一声布帛尽断。于是与云雁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不要……不要过来……你……你一定是鬼！”踏秋惊惶尖叫：“鬼！夫人的鬼魂！”
云雁一挑眉，收了剑气跳到旁边椅子上，拂开长裙悠然坐下：“我不是鬼，但要了你们的小命却易如反掌。”
“啊！”四女掩嘴尖叫，立夏猛地奔逃向房门。云雁挥手一震，房门处立刻出现了紫色浅浅的罩壁，将她整个人弹飞，直落到红木床头。这下四女连惊叫也发不出声，颤抖着低伏在地。
只听云雁又淡然道：“逃不出去的。”
她故意流露凛然威势，决定一举吓到四女，让她们对自己的浮世之行，成为一个助力。毕竟附身在主母身上，如果不搞定身边的近侍，会麻烦的紧。
而且这些贴身丫鬟，居然对自己怀抱着暗害之心。这不得不令她出手，运用了小小的道术。
云雁的语音淡漠冷然，使踏秋完全陷入了绝望。此刻在她心底，自己已入死地——偷袭主母不成反被她擒住。无论被她暗中处置，还是当众交给府院戒律，自己都无可幸免。
自知时日无多的人，表现无非有几种。有的惧怕畏怯，有的淡然静候，有的却会殊死反抗。踏秋属于最后一种性烈的。她咬着已出血的嘴唇，从惊恐里镇定下来，手指向云雁恼恨道：“你……你！你果然是妖魔借尸还魂！夫人她平时虽然恶毒，却万万不会这么怪异的武功！”
“这不是武功。”云雁不打算与她细说这个方面，只拉回重点：“我也不是妖魔，更非借尸还魂，这个身体……她一直是活着的。”
虽然被附身了，但只要自己收敛神魂，入剑府沉眠，这位夫人的性格表现，会与平时完全无异。她虽然变着法作死，但却是当真没有死成。或许后来一时岔气，如此折腾后，被众人理所应当以为她归西了。
云雁暗暗猜测，在四女的抽泣声中，平静道：“只是记忆糊涂后，不知为何，发觉有了些神秘的力气……也许这是上天赐福，让我今日不死在你们手中。”
如果不是被自己这个金丹剑修附身，以这作死夫人连番折腾后的脆弱身子，今日恐怕真要被她们勒死、砸死、刺死。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位夫人倒也真被赐了些福气。
她此话一出，四女更是脸色煞白，暮春急急膝行过来，抱住云雁双腿，抽泣道：“夫人！夫人听我一言！姐姐她们全是为了我！为了我啊！求夫人开恩！”
云雁装出狠狠的颜色，厉声道：“加害主母的丫鬟，依照这里的律例，应当如何处置？”
“依……依照她们加害的方式，以三倍的刑法，以十天时间处死……”暮春瑟瑟发抖，吓得瘫痪在地，紧紧抱着云雁的腿，哭成个泪人儿。
云雁顿时了解，原来此地是如此的律法，十分严酷。比如说刚才踏秋想拿锦缎勒死自己，那么如果她被捕问罪，就会用三根锦缎勒住她。然后在快断气时候松开，再重复这个过程，让她受尽恐惧折磨十天后，才最后了结生命。
真是太不人道了！
自古以来，想尽方法残忍折磨同类的，也就是人这种生物……云雁暗暗攥紧拳头，十分圣母地吐糟片刻，回复了平静，对四女道：“你们乖乖听话，我便不把你们交给府衙，甚至不会泄露今日之事半分。”
“夫人！”暮春大为惊喜，小脸顿时熠熠生辉。
“糊涂！”踏秋爬行过来，一把扯住她挡在身后，怒视云雁：“她会这么好心？她只是要想出恶毒法子悄悄折磨我们，还让我们有口难言而已！”
“平时她不正是这么做的吗？”立夏也恨恨出声，瞪向云雁：“被交出去也是死，但那种死比被她暗中折磨，要好过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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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的声音原本不大，但一字一句都清晰落进了云雁耳朵里。看来此人就是作死夫人的家中兄长——当朝丞相马文光。自己的妹子几番自尽，他却一副泰然平和的态度，看来对这样胡闹的事情，已见怪不怪了。
正暗自猜度之间，一帮人已跨入了四季阁，齐齐打量云雁，各自神情中含带微讶。云雁不知这个附身从前的表现，但通过周遭人的神情来看，定和自己大为迥异。然而有失忆这个借口坐镇，她也丝毫不慌乱，仍由他们围观。
冷场气氛持续了半柱香时间，直到南宫寰忍耐不住，突然开口：“听闻你不大记得从前的事情？”
云雁老神在在地点点头。
与她平静澄澈的目光对视，那男子微微一怔，声音小了下来：“你不记得我了。”沉默片刻，他指向身侧的马文光：“那可还记得家里兄长？他今日特意来探望你。”
“兄长。”云雁从善如流地对马文光施了一礼，挤出丝迷茫的笑意：“有劳关怀。”
马文光惊讶地一拍双手：“果然性子大变了！这该如何是好！”
人群中跳出个文官模样的人物，对他小声道：“在下曾在奇闻轶事的书卷记载中，见过此类情形。大变故之后记忆失缺之事，通过一段时间调养，或许能够复原，大人不必担忧。”
马文光侧目打量云雁，突然爽朗一笑：“现在这副样子乖乖的，倒不令我太担忧，如果保持这样不再胡闹，对大家也是好事。”他转身对南宫寰又笑：“也能让大将军不那么劳心，我这个妹子从前那是太放肆了。”
南宫寰尚未接话，他又道：“但她的放肆也与痴恋将军有关，希望将军不要为此太过介意，冷落了家中正妻。”
他此话吐字语气较重，使周遭气氛瞬间带出冷凝，南宫寰的脸色立刻有些黑，人们也各自垂首不语。马文光沉默片刻，指着身后几位黑白长衫装束的人，道：“我特地请来了太医院的几名御医，前来为小妹问诊，将军你不会介意我越俎代庖吧。”
南宫寰释然一笑：“怎会介意。马大人关心内人，我非常感激。只是我那客座的医师怜生水，技艺远近闻名，恐怕御医们得出的结论，也与他相差不大。”
“怜生医师的名头我是知道的。”马文光点点头：“但多点助力也是好的，我这妹子变成这样，虽然比以前性子要好，但失去了记忆总归不妥。对你我而言，都是如此。”
他一边瞥着南宫寰，一边招呼御医们上前，对云雁把脉问诊，忙的不亦乐乎。云雁压制真气回到剑府，像个木偶一样，任凭他们摆弄，心里却燃烧着熊熊八卦。
这马文光与南宫寰虽然表面上一派客气，但举止言谈里，流露出淡淡的针锋相对气息。怪不得南宫寰不喜欢自己的老婆，不仅因为作死夫人性格问题，还与她家族的压力有关吧。
但这些事与自己无关，等他们围观够了抽身走人后，前去寻访皓月薰与南宫雅尔才是正途。想到此处，云雁微微有些激动：南宫寰看起来相当年轻，他的女儿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呢？
快走吧……只要不到达命轨阶段，作死夫人这辈子都会是如此模样，你们无能为力，我也无能为力。
云雁心中高声呐喊，而围观人群终于有了反应。也许对她这副乖乖的木偶娃娃形貌看腻了，南宫寰率先叹了口气：“马大人定想与内人叙旧，我手里才接到一些关隘战事报告……”
马文光眉头一挑，对他微微额首：“有劳陪同，大将军尽可去忙正事，我的确有一些家母的训话，想要带给小妹。”
南宫寰侧目望了云雁一眼，再度浮现出那种复杂表情。他在门廊处沐浴阳光，深深吸入口气，率众转身踏出了四季阁，大步消失在葱郁园林背后。
房中现在只剩马文光与他的随行。那丞相挥了挥手，把所有人遣下，一屁股坐到了云雁桌前的圆凳上。他望向门外花厅，突然出口，语气凉凉：“你就算几番寻死，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那人半点心思也没有在你身上，现在恐怕是去探望他那心上人了。”
云雁闻言一怔，这次附身后，发生的事情乱七八糟。她也还没有仔细去想过，这位马夫人为何要几番自尽。听马文光如此一说，倒像因为某种虐恋情深？
只听马文光哼了一声：“当初你要死要活，定要嫁给他，现在得偿所愿，却依然要死要活。真没出息！丢尽了我马家的脸，让整个天玑国都在看笑话！”
原来此地是北斗天玑国……
云雁努力从他的话中吸取讯息，却听那便宜哥哥越说越怒，甚至伸手猛拍圆桌，震得上面的瓷器玉盏呯呯作响：“母亲听闻你出了这档子事后，又气又痛，使得胸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现在街头巷尾流传着你的名头，王城里八卦四起，谈论南宫将军府里那位妒妇，你可知晓？”
“连进宫时，都听到有人把你当作谈资笑话议论。”马文光再度重重锤击桌子：“害得我脸上也无光！瞧瞧你干的这些破事！”
云雁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吼，心中有些烦闷，淡淡道：“我全然不记得往事了，随他们说去。这些东西就如秋日落叶，埋在土里一冬，待春暖花开时，自然就烟消云散。”
马文光诧异地瞄了眼她，冷笑一声：“你倒真转了性子，不再想折腾了？”
云雁抬手举盏抿了口茶：“我身子已成了这样，脑子里糊里糊涂，怕是不会折腾了。”
“哈哈！你真是我那个妹子吗？”马文光目光炯炯盯着云雁：“我看你的表现也不糊涂，难道真如传闻中借尸还魂了？”
云雁拿眼与他对视，平静道：“或许死过几次后，人的性子总要变吧。”
马文光哈哈又一笑，脸凑近了些，道：“你不想纠缠南宫寰，也不想对付住在浣月楼里的那个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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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暗道：我的目标是那玉山雪崖上的剑道尊位，怎可能耗费心思，因为虐恋跑去对付别的女人。这就像舍弃了浩瀚宙宇，去追逐脚底顽石一样。何况这作死夫人心心念的男子，还是南宫雅尔的父亲，和自己八字没有一撇。
可惜万华镜给自己选择的附身，如此奇葩，此番心思万万流露不得。
于是她淡然回了过去：“南宫寰我这厢都记忆不清，何况那位浣月楼里的美人……兄长我实在头疼的紧……”
这番话已有逐客推脱之意，却不料马文光却陷入思绪里，完全没有留意。他大皱眉头瞪着云雁：“美人？那叫皓月的妇人容貌平平，甚至可以称为鄙陋。你从前不正为这事非常不服，觉得南宫寰看上她，却不看你一眼，所以怒极攻心的吗？”
皓月！
这个名字落进云雁心底，像小石子在湖面荡起涟漪——作死夫人争风吃醋的对象，果然是那位迦楼罗王女皓月薰。修罗王曾说她的惊世美貌像极了南宫雅尔，而南宫却说过，记忆中的娘亲并不美。
看来这位王女为了隐藏原本的身份，动用了掩饰容貌之术。将自己绝代佳人的一张脸，硬是幻成了平凡样子。但南宫寰却对她如此上心，看来是个喜欢气质的调调。他眼光着实不错，能从鄙陋皮相里，捕捉到皓月薰原本天人一样的美感……
云雁急速转着念头，马文光却一直仔细打量她：“南宫寰娶了你四年，踏进四季阁的时间寥寥无几。遇见了这位皓月不到一年，却给了她一对双胞胎出世。你要死要活不正为了这事？现在听到她的名字，竟一点反应也没有了……”
双胞胎！皓月薰居然诞下了一对双胞胎！
南宫雅尔原来有一位兄弟姐妹……云雁的心底突然像被大石撞击。她想到了远日奥光与烈日握松，想到了影迦楼罗那该死的命运之咒。惊骇之下，手中的茶盏滑到桌面，滚出大股水渍。
进入浮世之前，南宫雅尔曾十分抵触与悲哀，难道与影迦楼罗之咒有关！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这事……如果她的母亲，曾为她诞下过一位影迦楼罗，那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使她如此悲伤痛楚。
难道远日奥光的悲剧，也曾发生在南宫雅尔身上？
云雁不自觉的起身站起，有点无措地在房里开始踱步——想要看看皓月薰，也想要看看现在襁褓中的南宫！
她抬眼望向大院花厅，喃喃出声：“浣月楼……在哪个方向？”
“你果然没有全忘从前的事。”马文光突然松了口气，也站起身来指向东面：“月桂树丛后面，那座隐隐约约的三层阁楼，就是那女人居住的地方了。”
“但是我劝你不要再胡闹。”他背起手，唇角溢出凉意：“要整治她方法多的是，你为何要选最愚蠢的一种呢？”
云雁闻言一惊，禁不住开口：“兄长？”
“哼。”马文光瞪了她一眼：“我马家向来没有吃过亏，有仇必报。这女人和南宫寰，我姑且都给他们记下一笔。不把我们马家放在眼里的代价，总要让他们好生偿还。”
原来这当朝丞相如此护短，自家妹子因争风吃醋。折腾作死。结果所有的黑锅，都要背到南宫寰与皓月薰身上……云雁暗自腹诽，默然不语。自己定是站在南宫雅尔一边的，如果这个便宜哥哥，想要对她母亲下手，到时可别怪自己不客气。
这时便宜哥哥却温和一笑，对云雁转过身来：“你现在记不得痴恋南宫寰的往事，自然对他已淡了情愫。这人如此无情待你……我看不如与他提出和离，走出这受气之地，我给你另寻一门佳婿如何？”
说罢他眼睛亮闪闪盯着云雁，似有极大的期盼与急切。
离开南宫雅尔身边？就算自己愿意不做这夫人，万华镜的命轨也不会同意的……到时这附身肉体，定会本能地靠近将军府，反而会更加麻烦。
云雁念及到此，坚决的摇摇头：“我不再想要什么佳婿……多谢兄长关怀……待身体调养过后，再做决议可好？”
“哎！”马文光的期冀神色立刻烟消云散，他闭上眼长叹：“我就知道……你是万万不肯离开他的，无论如何也劝不动。”
“冤孽啊！冤孽！”他握了握拳头，狠狠吐出这几个字，慢慢平静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物，递到云雁面前，沉声道：“那你从前答应我的事情，可还记得？”
云雁盯着那物件，是个小小的博山炉，玉质雕花，白色圆润十分漂亮。但凝神细观，却使她暗暗心惊：这东西里居然蕴含着某种灵气，显得极为古怪，并非凡间正常的物件。
她当即装傻接过博山炉：“此为何物？兄长要我做何事？”
“你果然忘了。”马文光眼中精光一闪：“当初答允你阳春饮宴上，怂恿陛下赐婚，将你嫁给南宫寰的时候，你也答允了为我做这小事。”
“罢了，等你想起来再说。”他挥手将博山收回，又摸出一物抛给云雁：“你要的绝情花露，我已重金给你买下了，但是……”
他有些轻蔑地一笑：“以往这些事你也干过不少，怎么都绝不了南宫寰对那女人的情。现在别人孩子都生下了，你倒自己丢了魂，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看呐……这绝情花露也是毫无用处的。”他摆摆手，继续摸出东西给云雁，这次是个五彩斑斓的炮仗，和碧绿的一块玉符：“有什么事还是通知王五赵四他们，兄长我……总会站在你一边的。”
云雁有些木然地接过他的各种道具，心想这马文光鬼鬼索索，交给妹子这么多东西……以前的作死夫人，到底和他有过什么承诺？怎么看都对南宫府不利。
不知这便宜哥哥，到底在图谋些什么……但无论如何，他也的确站在自己一边。虽然不能让他加害皓月薰，但也可以利用他，在这浮世里走一些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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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敲了敲那扇窄门，又看了两人一眼，并不说话。王五赵四对视一眼，急忙出声打破这尴尬。赵四恭敬道：“大人回去之后，越想越不放心小姐，命我二人前来看护……那个……”
王五接话：“防止小姐你再做出傻事。大人的命令非同小可，说要是你有什么意外，就得拿我二人问罪。”
云雁顿时脑袋大了一圈：这个马文光，居然派来暗卫看护自己，还好这两人都已被附身，否则以后的事麻烦的紧。她不动声色，淡然道：“恐怕你们这看护会挺无聊，我不会再出什么意外。”
“那是最好，那是最好。”王五赵四有些惊诧地互望一眼，急急点头，挤出不自然的笑容。过了片刻，两人叮嘱云雁，自己将在院内的高树墙角里护卫，如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
见云雁不置可否，两人黑衣一闪便溜达进院中，很快消失了踪迹，想必找了个旮旯埋伏起来。之所以不抗拒这二人相随，那是因为他们离自己越近，会越快觉醒。
云雁不再理会他们的行踪，开始仔细查探暗门。门里地道宽阔，但距离并不太长，走了一段时间，就见到被两个高大烛台环抱的尽头。这尽头又是一扇暗褐色铜门，她探测片刻，终于放弃了强行闯开的想法。
现在自己刚入浮世，一切静观其变，不打草惊蛇比较好。等合适时机一到，再去看看这道门背后，究竟是些什么。
马夫人的内房修建有密室暗道，也许在凡间贵族宅院里，并不稀罕。但马文光的人能在暗道里随意通行，就很值得在意。马文光曾说要对皓月薰出手报复，那么派出的人手，很可能通过此地进入。
说不定……以前马文光联合马夫人，早干过这样的事。但因皓月薰毕竟是迦楼罗王女，察觉之后想方法破解了而已。云雁在密室里的铜椅上坐下，摸出那瓶绝情花露出神。
这作死夫人，曾想尽一切办法暗害皓月薰。而自己附在她身上后，却要想尽一切办法，守护皓月薰和她的女儿……这种事情，倒颇为戏剧化。云雁笑了笑，扬手将绝情花露朝墙角一扔。伴随它叮当撞到墙壁的声音，她大步跨出了密室窄门。
……
……
时光匆匆而逝，浮世里的晚秋，霎那已近霜寒。不知不觉，进入万华镜后，已过去了大半月。
马夫人虽为正室，却不受宠爱，在将军府里人尽皆知。四季阁正如皇宫里的冷宫一样，平日仆从们就不喜靠近。夫人自尽又还魂的事，在府里被悄悄传得沸沸扬扬。大家看这座内院，又多了几分诡异，所以来往的人越发稀少。
云雁遣散身边侍女小厮，吩咐不需要一切照应，然后就乐得清闲，关起门来修行练剑。而她这行为，却又使人们纷纷猜度。因那马夫人从前是最离不得人伺候的，虽然南宫寰不爱搭理她，但用度向来毫不亏欠。
马夫人爱美又爱现，即使夫君不来探望，也时常盛装打扮，找尽出风头又张扬的事情，来刷存在感。现在她闭门不出，完全没有了以前的折腾，反而使府内又起谣言。
莫非这位夫人几次自尽，依然得不到南宫寰关注，所以干脆破罐破摔，精神不大正常起来？往年这个初冬时节，她会吵嚷着做新裘，换门院装饰。再捣鼓着各种小宴，怂恿人们聚众赏雪观梅，以吸引南宫寰踏进四季阁。
但现在临近冬至，她依旧一点动响都没有。
除了怜生水每日提着药盒，能跨进她的内门，连那贴身的春夏秋冬四丫鬟，她也极少使唤。好奇心连猫也会害死，何况是具备八卦本能的人。府里人众在平静观望后，渐渐开始议论打探。
打探未遂后，他们胆子越来越肥，不仅小斯丫头们经常靠近四季阁窥视两眼，连执事的上等仆从，也动了心。于是云雁虽没有聚众折腾的意图，人众倒自己折腾了起来。
四季阁的花厅内，云雁正与怜生水谈笑风生。
阿水即使附身在一个老头身上，性子依旧与自己十分相投。她捡着些奇闻轶事，与怜生水胡乱讨论。惊奇的发现，这位客座医师不仅喜爱医道，对乐理也十分痴迷。
看来怜生水如邱炯炯所言，附身到了与她特质很相似的一个人身上。可是自己为何附身在了马舒敏这里呢？云雁闲来无事，找寻了些书信字迹，推断出这作死夫人，原名叫马舒敏，是马家最小的一个女儿。
她上面有四兄两姐，皆在天玑国非富即贵，大姐甚至是王的宠爱贵妃。马家原本不是世袭的贵族，祖上地位贫寒。但因二儿子马文光得了势，所以一飞冲天，在天玑国呼风唤雨。
根据云雁掌握的资料，这马家得势后，万万算不上贤臣。不仅有各种贿赂销脏的秘密，也有欺压平民强买强卖的事件。至于买凶杀人，私自培养近卫军队，他们也没有少干。
相反南宫寰却十分干净，除了在军中有较为苛严的名声，其余地方无可指责。而且他负责守卫的阳关三隘，是天玑国的重镇。酆州在北斗时常与凡间城镇有所冲突，魔族散兵横行之处，骚扰平民甚至毁村灭庄。
这种不规则的魔族散兵，神州称呼它们为“黑潮”。组成黑潮的往往不是高阶魔俢，而是酆州各部的低阶怪兽。这些怪兽，类似云雁等人以前的梅岭遇上过的，较为无智的女土蝠之类。
它们因生存需要，会钻出地面捕食平民，数量众多危害极大。但这样的低阶魔族，不需要修士们动手，凡间兵士亦可与它们抗衡。而其中武艺高强，诸如南宫寰这样的，更能一抵十不在话下。
修士们没有太多人力与时间，来对付各处连绵不绝的“黑潮”。那么就需各国组建大军，自行保卫家园重镇。天玑国的阳关三隘，正是黑潮突袭边境时候的最大屏障。
而南宫寰此人，从十五岁起，就率军守护三隘。他战功卓越使天玑国的边境高枕无忧，至此已经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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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中饱私囊，为家族富贵不惜手段的不贤丞相家族；一边是扬威三军，保家卫国的铮铮铁汉。如果换成是个看话本的普通百姓，定会恨得马文光咬牙切齿，对南宫寰敬重有加。
可惜云雁是名修士，这些凡间的事务着实与她无关。唯一肯定的是身为剑修，心理上要略靠近南宫寰一边。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但这认同感，或许会强烈产生在仙魔对抗的战场上。
而在这几百年前的记忆浮世中，除了南宫雅尔等人的安危，云雁没有太多其他的想法。而且……南宫雅尔在现世里，依旧好端端的。就算她的从前，会发生令人十分难受的曲折故事，也并非自己能够轻易改变的。
云雁盯着被覆上霜寒的梅枝，略略有些出神。怜生水却敏锐捕捉到她的情绪，捻着白胡子微笑道：“夫人经历大劫之后，完全变了个人。平时能与老夫促膝长谈如此久的人，其实并不多。”
“怜生先生见识广博，言谈风趣，我得益良多。”云雁回过神来，对老头也微微一笑。望着他满面红光的脸，她有些按捺不住，悄声询问：“先生行医游历过的地方，必定很多？”
怜生水哈哈长笑：“有过一些，怎么？夫人对何处的人情风貌有兴趣？老夫知无不言。”
云雁把盏一壶热果酒，垂目道：“先生可对修仙人士有所耳闻？”
“修道者？仙师？”怜生水白眉微扬：“我观夫人见识渊博，可对那长生逍遥之道，也有所涉猎？”
云雁暗自叹息，略有失望。原本以为怜生水被万华镜替换了名字，应当离觉醒已经很近……哪里知道过去大半月了，自己还天天找借口邀他相见，他依然没有动静。
“老夫对修仙界的事情，所知不多……”怜生水尚在沉思。他抬头瞟了眼云雁，似在斟酌语句，然后道：“但不是凡间的物件，偶尔也能分辨。说起来倒也奇怪，最近我时常觉得……”
他随即苦笑：“也许是老夫年纪大了，有些老眼昏花。我时常会看到一些奇怪的气流，在四周飘来移去……”
云雁心里咯噔一下，道：“你在何处见到此异状？”
怜生水慎重地沉思了好一会，有些烦恼道：“各处。在这将军府里，各处都有黯淡气流，我居然能以肉眼望见。”
“我这里也有？”
“不敢惊吓夫人。”怜生水急忙站起，对云雁作揖：“我和夫人谈话之间，总莫名感觉舒畅投契，现在顺口竟说出了这样的话……还望夫人见谅。”
云雁饮下一口闷酒：“我一直盼着，你有朝一日不要叫我夫人。”
怜生水瞪大细眼：“那……该怎么称呼？”
云雁调皮一笑，附在他耳边悄声道：“叫姐姐。”
“姐、姐？”怜生水大惊失色，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见了鬼一样盯着云雁。接着他猛地拎起药盒，慌不择路拔腿便逃。云雁手搭凉棚望向他的背影，心中后悔不堪：恐怕把这小妮子吓得不轻……真是作孽。
咦？
那花丛背后站着个男人，怜生水停下来了，在朝他施礼。他没有还礼显得十分恼怒……怜生水又惊惶不已地跑掉了。坑爹啊！那个男人正是便宜老公南宫寰！
云雁顿时脸有点红：方才自己和阿水耳语时，自然流露出往日的亲近捉狎。但没有想到，居然被南宫寰偷偷看了去，这下惨了……阿水附身的是个男人，虽然是个老男人，但终究是个男人。
南宫寰身边还跟着几个木头一样的武官随从。现在被大家看到，将军府的主母调戏老男人，不知会是什么后果！云雁十分尴尬，拎到嘴边的果酒杯盏，怎么也送不进喉咙。清流汩汩地滴落到石桌上，她也没有发觉。
上午练剑完毕，她现在做紧身短打装束，加上面对的是怜生水，所以十分惬意。她一边饮酒一边赏梅，姿态闲适潇洒，与从前修行后的肆意放松，没什么两样。
南宫寰盯着将两腿平伸在石凳上，慵懒又极自然的云雁，眉头突然紧皱。他蹬蹬踏雪过来，一把拂开大氅坐到她旁边，凤眼微眯冷声道：“夫人近来可好？”
“好……”云雁急忙收回散漫姿势，正襟危坐，严肃道：“我很好。”
南宫寰微微握紧拳头，拂开桌面浅浅积雪：“看起来你恢复的不错，这么冷的天，居然不生银炭，跑到风雪当中吃喝玩乐。”
云雁讪讪一笑：“小酌赏梅，顺便与怜生先生讨论下养生之道。”
“夫人从何时起，变得如此有雅兴，还讨论什么养生之道。”南宫寰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但云雁见过各式犀利修士，这等威压如何放在眼里。她甚至没有察觉南宫寰的威胁之意，只绞尽脑汁准备再度装疯扮傻。
却不料南宫寰一扬手遣开随从，突然站起。他原本高大有力，云雁又正在苦思冥想之中，猝不及防被他突然伸手，竟揽到了怀中。
这下又更尴尬。
云雁大为惊恐，几乎尖叫出声：“老爷你这是！”
“我看你是寂寞已久，再不行惩戒，恐怕连我客座的医师，也要出手招惹。”南宫寰哼了一声，拖起她就朝内房走去，那是一个雷厉风行。
惶恐情绪像一把刀子，要把云雁当中劈开：糟糕！这马夫人毕竟是南宫寰明媒正娶的老婆。虽然这人完全不中意她，但他随时随地，想突然来香艳的几出，也是非常合理的。
南宫寰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看见自己与阿水调笑，觉得头顶绿色，恼怒之下糊涂了脑子？云雁一面死命挣扎，一面环顾四周。这样的情况她依旧清醒：如果拿出止水承影，这男人铁定被自己几剑刺晕。
可是这次的浮世之行，恐怕就要大生变故。
怎么办？
瞬间已被拖到内房，情急之下，云雁暗暗从袖间摸出那枚五彩斑斓的炮仗，凝出小股天境之火，朝门外急速抛去。
这是呼唤王五赵四的讯号，希望那两个马文光的护卫，此刻没有在开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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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关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气清澄明，修行进度比平时要迅速许多。此番机会难得，于是云雁等人便各自寻了借口。梅成功借口探亲，怜生水托辞外出收集灵药，云雁则装出旧疾复发，急需清静。
怜生水从旁协助，称夫人这一病非同小可。如果不静心修养，被外事打搅，恐怕心神会遭受重创，再也不能恢复记忆。南宫寰听到此论断后，显得非常矛盾。他虽不愿看见以前的马舒敏，但终究还是下令，让仆从们不得轻易进入四季阁。
一时间，原本热闹的这所内宅，又变得如以往般清静。
三人甩开浮世里的一切，终日聚到四季阁的暗室里，潜心修行。即使是想要追寻他们踪迹的人，又怎能以肉眼凡胎，看破金丹修士的隐匿速度。
有时候仔细一想，这将军府的确有趣。不仅浣月楼里，居住着迦楼罗的落难王女，在四季阁中，还晃荡着三名金丹剑修。怪不得怜生水尚未觉醒时曾说，这里各处有流动的奇异气流。
如果此时，随便一名筑基以上修士来到这里，恐怕都会目瞪口呆，霎那惊恐。这些浓郁的气息与威压，足够使大批中低阶修士，望而生畏。可惜将军府里，没有任何能感到此地奇异的人。
大家对马夫人闲谈虽然已久，但随着时间过去，见那人始终不再折腾，终日深居简出。便纷纷说夫人遭受劫难后，的确转了性子，再过了段时间，提及此事的越发稀少。
八卦对象始终不露面，人们自然就开始淡忘。最重要的是，在皓月夫人的两位女儿周岁之后，南宫寰离开了府邸，领军前往阳关三隘。能使大将军亲自出马，前线定是遭遇了困难。
据消息传报，在三隘之一的潼江关外，发现了黑潮在正聚集。面目狰狞，贪婪低等的魔族怪兽，在湍急的江水里悄然冒出。它们袭击过往船只，将旅人拽进大漩涡中，瞬间再无踪迹。
黑潮一旦出现壮大征兆，就必须速战速决，将它扼杀在大规模成型之前。否则这些魔兽会因得到食粮振奋，发出呼朋引伴的讯号，使危险越聚越大。
南宫寰此去，正是为消除潼江关的隐患。他已守御了三隘十年之久，经验丰富，艺高人胆大。此行不过带领了三千余甲兵，轻装上阵，星夜疾驰奔赴前线。
在他临行之时，皓月夫人抱着两个女儿，给他举行了践行小宴，亲自祝祷。府里上下既兴奋又笼罩着担忧，毕竟与魔族征战，从来都是极其危险的事情。大家载歌载舞，举杯为将军祈福，而正妻马夫人，却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
府里众人见此情形，纷纷又有不满：以往马夫人虽然手段恶毒，经常暗中体罚惩戒下人。但撞见这样的场合，她是一定会负起主母职责，前来为将军深情送行。
这是神州各国传统里，每位妻子对自己的从军夫君应该做的。
可是，现在出来主持送别宴的，却是二夫人皓月。众人暗中议论，有的还拍手称快。纷纷道：皓月性子温柔善良，在府内口碑极佳。对比那恶毒胡闹的大夫人，正妻位置早该由她来坐了……
此刻的云雁，自然不知，自己正被众人数落。
她与梅怜两人相偕修行，在暗室里闭关了近一年时间，现在可谓神清气爽。筑基天台在迁关后，修补速度大大加快。随着坍塌的玉台慢慢被扶正，填补，她感觉全身的力量也点点在恢复。
开始时像水滴渗透进剑府，后来化为涓涓小溪，又变作奔腾大河。感受着金丹期该有的充沛灵压，她无时无刻不在兴奋之中。剑府里的那株高树，现在已生出点点新芽，而自己已能踏入它的范围百里开外。
这个距离，是如此清晰。不再像以前那么绝望，无论怎么走，都觉得难以企及。以前与葛新等人论剑，听得北斗剑宗有一肯定说法。当修士能触及自身剑种之树时，便能开启一个新天地。
这个天地是跨入剑域之门，想要真正领悟剑道高阶，就要看剑修有没有能力，靠近并触及这株高树。可以说，这是剑道秉赋的分水岭。有的人也许离树已经近在咫尺，却一辈子也无法触及。
每当想到这个事，云雁便有不安。
自己能否有朝一日，站到剑种之树下，并且触摸到它呢？要经过怎样的修行，才能达到这个目标，能否有诀窍，又是否会耗费很长时间……
这一切以前她没有特意去考虑，因为以前还不是金丹。
人心总是得蜀望陇，在达到一个阶段后，会渴求新的进展。这不叫贪婪，而是本能的上进。以往没有结成金丹，所以云雁不会在意，触及剑种之事，因为还没有能力。
但现在不同，剑域是每个剑修的梦想，也是最难修炼的境界。就算金灵儿身为仙剑，也依然止步在剑域之外，时时在痛苦。世间有这样痛苦的，不只她一人，而是绝大部分踏入了剑意，并在金丹以上的北斗剑修。
前方是一条无论如何，也想去抵达的道路。就算身死道陨，剑修们的神魂依旧会痴痴狂狂，仰头观望着剑域的边缘。一世、一生、十世乃至百世。
只要剑道不灭，顶端强者的剑域，就是那簇燃烧得最华丽盛大的天光，引无数英豪为之渴望，振奋。而触及剑种之树，是为自我印证的第一步。只有真正站到了它那闪耀的枝桠下，才能窥见剑域大门的方向。
云雁坐在自己的剑府中，身侧止水和承影一如往日，正相互碰击，打得不可开交。现在的她早见怪不怪，并能以威压制止它们的争斗。但她无心出手——只要它们不影响实际战斗，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
现在她的心思正游离天外，对着被神丹环抱的大树出神。
越到高阶，越难进阶，这是修仙界的通用定律。而自己除了律境，其余剑境都一直未能突入剑意。
这些年来，无论如何精炼琢磨，熟练度已趋完满，却总感觉少了一剂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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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如何寻觅这剂催化，才能突破目前的剑境瓶颈……云雁百思不得其解。也许前往北斗，接触到剑道正宗后，会有改善吧，希望如此。她有些聊奈地在剑府里参悟了会神丹源力，又将八荒六合示演了两遍。
正在剑阵五行源力想融的时刻，突然察觉到外界有隐隐骚动。
是梅怜二人的动静，他们在同时出剑引气！
在这暗室当中，会有什么情况，使得他们如此紧张？云雁急忙收敛神魂，回到入定的肉身之中。睁眼一望，只见梅怜两人伫立左右，举剑凝神盯着一处方向。
正是暗室尽头的那扇大铜门。
“我们察觉到门后有撞击之声。”怜生水头也不回对云雁道，长期相处以来，他们之间不用目视，就能领悟对方动静。
云雁站到他们身前，盯着铜门道：“说实话，我也不知此地是用来做什么的。当初马文光手下的两人，由此密室进入我内房，说明这铜门背后另有通道。”
梅成功轻敲铜门，玩笑道:“你们记得梅岭吗？那时候也有一扇铜门，后面住的是梵天不败两个魔俢……”
侧目瞥见怜生水骤然变白的脸色，他突然记起了什么，急忙以袖遮嘴，结结巴巴道：“水师妹……对不起，我一时半会忘了……”
“这些年来，我一天也没有忘记。”怜生水低下头去，道：“有朝一日，我要亲临酆州……定要寻访到阿月他的踪迹。”
她这番话，如果被其他修士听见，许多当场会表示不以为然。酆州地域环境与人族生存环境相悖。去了那里，就像离开了地球引力、阳光与氧气一般。
如果没有一定深的修为，再加上慎重准备，人修进入酆州后，连呼吸行动都十分困难。更何况那里走三步，都得踩到一个魔族，那是与人类具备亘古仇恨的种族。
历史上进入酆州的人修，的确也不少，但无一不是为了决战死斗而去。要去那里寻访一个凡人的踪迹，谈何容易。而且那名凡人，还被魔族长老控制，生死不明。
其他修士或许会这样想，并且嘲笑怜生水不自量力。但在云雁两人心底，却觉得她此话理所当然。他们了解阿水的性子：虽然温婉和善，但固执隐忍，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不能做到的誓言。
阿水说要去酆州寻人，那么有一天她一定能去。
“到时候记得一定要告诉我。”云雁对她眨眨眼睛：“你陪我到妖族找圣泉，我陪你去酆州找弟弟，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梅成功急道：“也一定要告诉我，咱们无论什么地方都一起去，也这么说定了！”
“好。”怜生水对他们感激一笑：“说定了。等我们修到元婴，就一起同去。”
“我听闻元婴以上修士，能抵御酆州的各类恶劣环境，能随意呼吸，也不被魔气压制寸步难行。”梅成功拍着胸脯道：“你大师兄我肯定是第一个结婴的，到时候我来做寻人队的小前锋。”
“等我们都结婴，恐怕还得花个几百年。”云雁瞟了他一眼：“不如梅大师兄现在就做前锋，去看看铜门后到底有什么。”
梅成功背着手环视铜门：“看起来并无灵压溢出，就是个凡间普通的建筑。我倒不是推脱做这个前锋，而是现在没有钥匙。”
“你们想想，咱们若是用剑突入进去，万一对面有马文光的守卫，会把他们吓得半死。”他肃然道：“吓到凡人不好，这姑且不说。重点是，你这四季阁与它通连，被发现后会不得安宁。”
“咣咣……”
这厢他正摇头晃脑说话，那厢铜门后继续发出轻响。三人立刻闭嘴不语，警惕地相互注视片刻，又凑近铜门观察。
“这里应当有个机关。”怜生水突然出声，指向铜门烛台上的一处凹陷：“从这个形状看，开启铜门的不是钥匙，而是一枚玉符。”
云雁抽身回转，踏出密室后又回返，手里扬起一块碧绿玉符，兴奋道：“还是阿水你细心，原来当初马文光早把通道钥匙给我了。”
“他和南宫寰不和，不能经常进入将军府。所以见你失忆后，就备下了联系之物，希望你记忆回转后，前去相见。”梅成功抱起胳膊大为摇头：“可惜他并不知晓，你早就把他妹子给替换了，说不定等你经过暗门，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他和南宫寰的过节之类，无非是政见不合，性子不合。”云雁将绿玉符拍上烛台，不以为然道：“这些凡人官场上的事情，说了我也不懂，也没心思去琢磨。”
怜生水笑道：“而且这是几百年前的往事，如今这些人早已烟消云散。姐姐没有放在心上，倒也正常。”
云雁现在早习惯了，一个瘦巴巴的白胡子老头，笑着叫自己姐姐。她转身拍拍怜生水的肩头：“不错，咱们身为浮世过客，对以往的凡间琐事，能不插手就不插手为好。”
“吱呀——”
随着玉符拍上烛台凹陷，偌大的铜门发出了古怪声响，隙开了一条小缝，露出黑黝黝的空间。梅成功抬脚一步迈上，扒着门廊对两女笑道：“虽说如此，但咱们借来修行的密室，还是清静些比较好。现在看你们大师兄我当开路先锋，探查门后真相——啊呀！”
随着他一声惊呼，众人只见黑黝黝门缝里，如闪电般跳出一团雪白。接着那雪白朝上轻松一跃，劈头盖脸抽上梅成功的脸。梅成功猝不及防之下连连中招，气急败坏扬手打出一道绿色剑气。
这才把扑来的那物挡在身前，听它发出吱吱尖叫。只见它浑身圆滚滚，长了个扁尖脑袋蛮机灵的，拖着蓬松大尾巴，瞪着双漆黑大眼。那双大眼里满是委屈惊恐，显得非常可怜。
“是只银色香狸。”云雁惊呼出声：“此物夜行擅攀援，肉质极美味，回味绵长带有奇异香味。而且皮毛珍贵美丽，在修士集市都能卖好价钱！”
“味道很好吗？”梅成功咽下一口唾沫，拎起不断挣扎的胖狐狸，与它的大眼对视：“许久没有吃过云师妹的精致大菜了，老是吃你那些肉干烤肉解馋。如今遇见了这个好东西，咱们拿回屋去剥了煮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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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过后，正值风和日丽的一天，马文光果然前来拜访。
梅成功和云雁演出了苦肉计后，拖着满是伤残血淋淋的身躯，遍地乱走。听见四季阁里恐怖声响的府中众人，见他这副惨样，充满疑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原来是那恶毒夫人又在折磨下人，不过这一次也够狠。梅主事在将军府做事已经二十多年了，连南宫寰都是她一手伺候大的。现在居然被夫人折磨成这样，简直令人气愤。
人们纷纷指责怒骂云雁，但没有一人敢正面发出怨言——梅主事这样的身份都遭了殃，不要说自个了。将军刚赴前线，夫人就在府邸里又干出恶事。大家即使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可都憋了一肚子火。
虽然南宫寰嘱咐了好生伺候，但现在几乎没有人，愿意踏进四季阁。所以马文光领着几名医师与侍卫来到时，见到了一派冷清的院落。落叶没人扫除，花枝无人修剪，房里更是简洁到让人惊讶，连日常的焚香都没有一炉。
“太不像话了！”他还没有坐定到椅子上，就怒气勃发地嚷嚷：“这是将军夫人住的地方吗？为何一个仆从也没有？南宫寰你欺人太甚！我马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边怒斥，他一边拉过云雁，满脸心疼神色：“七妹近日可好些了？你这日子过的也太艰难了，我回去后立刻派遣些伶俐丫头过来。南宫寰这样对你，我可舍不得让你吃半点苦。”
云雁笑着答道：“不劳二哥烦扰，这身子虽然有了些力气，但依然记忆模糊……”
“还记得我是你二哥就好。”马文光叹了口气：“你出生在天玑宣和二十年，那年正值大规模饥荒。我抱着还在襁褓中的你，与家人又失散。又累又饿之际，路过一条大河。”
他神色恍惚，陷入了从前的回忆：“当时我盯着河里的浮尸与乱草，突然觉得天地如此无情，几度想纵身跳下河水，不再受人间苦难。”
他紧紧握住云雁的手，微微一笑：“还好你当时候饿得哇哇大哭，将我从轻生的念头里拉了回来，急急为你找吃的。如果不是你，就没有现在的马相爷了。”
云雁从善如流低眉道：“那是上天护佑二哥，非我之能。”
马文光拍拍她的手，叹道：“你当时什么也不懂，只拿双大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曾对天发誓，如果能给我一个机遇出人头地，定不会让我的家人，再遭往日的饥寒交迫。”
“后来我一路直上青云，位极人臣。”他望着云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在内心深处，从未忘记过年少时的誓言。”
云雁笑答：“是二哥的毕生努力，才使马家光耀门庭，也使我等锦衣玉食，不再受颠簸流离之苦。”
“你能理解我这番心情就好。”马文光释然长笑，挥手将随从遣散，低声对云雁道：“现在二哥有重要的事情，想要问你。此事关乎马家兴盛与我的前程，你要慎重对待。”
云雁心底微动，脸上巧笑嫣然：“什么事那么严重，二哥你这副样子真严肃。”
“哎……”马文光站起身来来回踱步，喃喃自语：“此事本不该来问你，谅你也毫不知情……但是……”
云雁奇道：“到底何事？使得二哥如此紧张？”
马文光停下步子，猛地转身蹬蹬走向内房书柜，在暗门部位凝视良久，低声道：“你可知此处有一密室？”
云雁点点头，奇道：“你不是派了两个手下，从这里钻进来，说要保护我的吗？可是他们后来就不见了。”
马文光道：“守卫了你一段时间，见你没有再折腾。他们回禀我后，正好有些事情需要人手，我就将他们暂时撤离了。”
他转身对云雁伸出手：“当日我给你的玉符何在？”
那玩意倒没有丢，云雁急忙走到首饰盒前，摸出碧绿玉符悄悄抹去残存灵压，递了过去。马文光收过玉符仔细打量，抬眼望她：“七妹你可记得这是做什么用的？”
云雁无辜地摇头：“我瞧不出来做什么用，随手放那里很久了。”
马文光倒不瞒她，说道：“此玉符可打开一扇门，直通我名下醉仙楼的地下室。”
云雁端正的坐下，继续无辜地望着他。马文光与她对视片刻，烦恼地一摆手：“我就知道你对这些一无所知，可是大仙她非要我来问问。”
云雁挑眉：“大仙？是什么呀？”
马文光皱眉道：“你以前也见过她的，她叫白茶，是我供奉的贵人。如果不是她出谋划策进行提点，我不可能有今天……”
云雁心中微讶：这马文光果然与修士有联系，但恐怕他并不知道，这个修士的身份与目的。她装出极为好奇的模样，对马文光道：“这些我全然不记得了……那个白茶仙子很厉害吗？”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觉得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马文光一副敬仰神色，朝东面一拱手，道：“连陛下的饮食起居，她都能掐算出来，揣摩圣意的同时，帮我一路打败政敌，坐上了这个位置。”
“所以她的要求，我从来不会拒绝。”他急急朝云雁道：“如果没有大仙，咱们不可能有今天，七妹你要牢牢记得！”
原来马文光能从一介寒门，爬上丞相之位，是背后有修士辅助。而这个修士，看来就是那名魔俢……这事非常古怪：魔俢是如何通过了神州城市的结界防御，潜伏到这里的呢？
而且即使是魔俢，也少有出手干涉凡间事务的。白茶这么做，无非是利用了马文光。帮助他爬上高位后，再通过他身份的掩饰，启动阳天伏魔阵，偷偷捕猎有灵根的凡人。
当初的落星白少，也正是这么行动的。
落星白少的修为并不高，一直以来，云雁都很疑惑：他是怎么混入人族驻地，还潜伏了那么久，没有被人察觉。现在进入到这个浮世，才发现几百年前，就有和落星白少非常相似的魔俢，暗藏在人间偷偷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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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思绪翩翩，将白少与白茶反复对比，越发觉得两人相似。难道白茶就是白少？要知道几百年对魔俢而言，不算太长的时间。或许白少很早以前就有收集阴阳蛊的任务，只是不在宁远城，而是跑来了天玑国。
想到此处，她对焦躁的马文光询问道：“二哥这么着急，是仙子有什么难办的事情，托付给了你吗？”
“哎。”马文光情急之下连连摇手，沮丧道：“原本我那醉仙楼的地下室，是借给了仙子炼药的。三日前不知怎么搞的，居然闯入了贼人，将白仙子辛苦炼制的丹药，全部给偷跑了。”
云雁暗自冷笑，什么丹药，那些明明就是大活人。这个白茶暗地里干的事情，恐怕你全然不知内情。若是你知晓了内情，又会是什么的反应呢？
她打量着这个便宜哥哥，口中惊呼：“那还得了！什么人胆敢如此放肆！二哥怎么不去报官，或者亲自带近卫搜寻？”
“你不懂。”马文光垂头丧气坐回椅上，对她继续摇手：“能偷窃仙子东西的，必定是修士，他们那种人和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那些手下，打打真正的小贼还行，但对方是修士……”他长叹：“如果厉害的话，连南宫寰也完全不是对手，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我。”
这话倒不假，云雁当即闭嘴，只做出一副茫然。马文光瞟了眼她：“仙子查探地下室后，发现尽头被人布置了高深结界，连她也暂时不能破除。”
这白茶的修为看来不杂地，对自己的七剑结界完全无能为力。云雁暗自松了口气，只瞪大眼睛听马文光继续道：“说来也奇怪，那结界的源头，竟连接着你的内房密室。”
“所以仙子就请二哥来查探我了。”云雁微嘟起红唇，嗔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这些东西……”
“没有，白仙子怎么可能怀疑你。”马文光急忙道：“只是她怕你被人暗算，导致玉符失窃，要知道这玉符被她加持了法术，如果不是我身边的人操作，反而会引发警报。”
有点麻烦了，没有料到白茶预先防范到了这里。现在玉符完好，警报未曾引发，而地下室又被闯入……白茶原本不怀疑自己，现在恐怕会悄悄盯上。
也罢，如果白茶找****来，那么倒要看看，她是否就是几百年后的翩翩公子——落星白少。想到这里，云雁不再纠结，反而笑了笑好奇道：“听起来倒真的是奇人奇事，二哥，我很想见见这位白仙子。”
“哪能说见就见的，你真是的。”马文光继续烦恼：“仙师们性子古怪又好静，连我对她都诚惶诚恐，未经召唤不敢打搅，怎么可能专程带你去会见她……”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他站起身将随从唤进来：“让我请的医师帮你诊断下身体情况，然后你就好好修养，有空再来看你。”
云雁顺从地点点头，让医师们帮自己把脉诊疗。马文光背上手环顾四季阁，叹息一声喃喃道：“我这傻了的七妹，怎么可能与她失窃的丹药有联系……”
说罢他抬脚匆匆迈出房门，披着正午烈日，头也不回消失进了花苑中。
马文光自然没有料到，在他走后不久，他那傻了的七妹，就聚合了梅成功与怜生水，在内房里讨论此事。云雁把大致情形讲述出后，怜生水陷入了沉思：“不知白茶收集到了多少阴阳蛊，在那个地下室里的，说不定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梅成功正义地板起脸，挥动包扎绷带的胳膊，忿忿喝道：“岂有此理，居然将活人称为丹药！明天我就开始四处巡查，非要把这魔俢的阴阳蛊，全给偷走了事！”
云雁道：“恐怕这次她会有所防范，咱们不大容易得手。”
“说起来，此事颇为可怕。”怜生水细声道：“咱们神州对于魔族而言，就如酆州对人修一样，都是极难打入内部的。而白茶和白少这两个人，一个依附丞相，一个依附城主地位，潜伏在神州地域这么久，竟然未曾被察觉。”
云雁回忆道：“恐怕这是他们的一种秘术，效果强大，反噬也强大。当初落星白少的失忆，症状就和被高强法术反噬后，一模一样。”
梅成功点点头：“而且失忆了的他，看起来和人族别无两样，连堕天纹的身份标志也无。原本都怀疑是一种摄魂术，类似咱们这样的附身行为。可是……他到后面又叛离人族，滚回酆州那边去了。”
云雁托腮眺望外院花丛，有些出神，道：“看来这术法是间歇性发作的，咱们如果能试探白茶，说不定就能弄清许多以往谜团。”
梅成功一拍手，似乎想起了什么，激动道：“你不是说，马文光手下的王五赵四，是咱们的人附身吗？把他们揪住放到身边一段时间，等觉醒以后，就能暗查许多事情了！”
“现在不知下落的，就只有灵儿和徐师兄……”怜生水也附议：“修罗王一定还在帝释天，所以王五和赵四说不定是他二人。”
云雁摇摇头：“你们还忘了两人。”
梅成功与怜生水面面相觑，片刻后齐声道：“那两个胆小如鼠的魔俢！”
云雁用手戳戳桌面的青花瓷瓶，道：“虽然胆小如鼠，但他们总是魔俢。”
梅成功一拍桌子：“原来可能是那两个家伙！明天我就动手，将他们从马文光手里绑回来，关在这里盯着。”
……
……
金丹剑修要绑海马和鲍鱼这样级别的魔俢，那是手到擒来。第二天梅成功借口操办物件，跑出将军府一周后，这才得意洋洋回返。一回返他就让人扛着两个大箱子，急吼吼赶往四季阁，说是送给夫人的礼品。
府里众人见此情形，又开始议论，说这梅主事性子也太好了，被夫人揍成那样，还不忘记讨好她。他们却不知，在锁门闭户后，梅成功那大箱子里，放出来的是两个抱着脑袋，直喊大侠饶命的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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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魔俢虽然透露了许多讯息，但一提及调查白茶的事情，他们就惊恐万状，死活也不愿插手此事。这令人云雁等人无计可施——毕竟他们是一同进入浮世的神魂，威胁已经毫无意义。
而附身的王五赵四失踪，马文光那边一定见疑。无奈之下，只好与两人约定，为了此浮世历练顺利，他们需要随时与自己方保持联络，不得再逃之夭夭。
而干扰白茶收集阴阳蛊的计划，就不需要他们进行了。
放走如获大释的沧浪二武圣后，梅成功就积极开始行动。云雁深知：以他瞻前顾后，不愿惹麻烦的性子，现在如此正义地，想要解救阴阳蛊，都是为了怜生水。
怜生月当初被制成阴阳蛊，在怜生水心中，是一根永远如鲠在喉的刺。多年来她忘不了，也放不下，大家都看在眼里。加上她原本心地仁和，见到和弟弟共同遭遇的这些凡人，竟终日无法释怀。
为了给予水师妹安慰，现在有这个机会，梅大师兄当然要竭力表现一番。首先他想方设法，将那十二名清除了残毒的阴阳蛊，各自安置到妥善之地。以他将军府执事管家身份，做这样的事不难，相反难度较大的，是探寻白茶的踪迹。
梅成功乔装打扮成一名胖胖的富商男子，每日穿红带绿的，游走在天玑国的王城。云雁和怜生水，则打扮成他的随从护卫，穿着遮掩到头部的皮甲，腰挂钢刀背负弓箭，与天玑国的江湖人士别无两样。
一伙人翻墙外出将军府，在大街小巷里游荡，以他们的身手，自然没有半点阻碍。虽然潜行外出了许久，打听到了不少此地的讯息，但寻找魔俢的气息，却几个月一无所获。
不仅马文光名下的醉仙楼他们去了，连其余的赌场商肆，酒店歌舞坊，都一一拜访过。他们见识了天玑国的人情风貌，也见识了马家得势后的荣华与嚣张。可那位神秘的月魁使白茶，竟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没有任何气息和踪迹。
三人合计了一番，猜测因为此人是酆州间谍，被自己等人突然袭击了炼制地后，谨慎地隐匿了行踪。月魁使的实力并不强大，而她似乎也暂时不想动用酆州的助力。
怜生水提出了一个猜测：白茶处心积虑潜伏在天玑国，并一手扶持了马文光上位，虽然偶遇挫折，但并非伤筋动骨。说不定她只是挪移了收集的位置，将王城中的蛛丝马迹抹除，暂时避开自己等人。
可是天玑国这么大，云雁等人因身份问题，不能频繁地长久外出。要想到各地查探这魔俢的踪迹，就非常棘手。正当大家一腔正义的热情，受到了严重打击时，却出现了一个新的转机。
这个转机，居然是南宫寰。
准确的说，是南宫寰手下派回的一队精英武官。
这日云雁等人探视回返，在四季阁如往常一样，围聚着修行吐纳，进行每日的晚课。期间谈论到白茶，都有丧气情绪。而舍脂附身的小香狸，却没心没肺在屋子里撒欢玩闹。
突然，她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半响，发出兴奋的欢呼：“有人来了！居然有人来这里了！”
这声嚷嚷把云雁等人齐齐惊动，侧耳细听，果然有厚重急促的脚步声，蹬蹬踩着四季阁外院的青石地面。三人对视一眼：来的是一群凡人高手，个个都具备极大的力道，与深厚的内力。
此时已入黄昏，是什么人如此急躁地前来拜访？
要知道经过上次医治阴阳蛊时，云雁与梅成功的苦肉计后。全府上下，只有那个胆子最大的小丫头暮春，才偶尔会进来询问需求。至于其他三位云雁的贴身侍女……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到了。
贴身侍女都不出现，更何况其他的杂工。反正云雁从来不会为没人服侍动怒，这些人也就乐得逃离，不见那恶毒夫人，真是谢天谢地。
舍脂在帝释天时，就是个不习惯被冷落，到处刷存在感的热闹性子。跟着云雁呆了近一年冷宫，早就十分寂寞。现在见有了新鲜动静，小公主竖起尾巴，乐得开了花。
她兴高采烈撞开房门，没头没脑就朝访客们冲去。暮色之下，雪白的身子像个圆滚滚小球，动作如一道弧形闪电，噌的一声，就落到了那些人身边。
云雁等人这时方才看清，来的是一队十来人的军士，个个肩头前胸都有天玑武官的身份标志。而他们的左手臂铠甲上，环绕着一抹鲜红的对称羽翅符号——证明着，他们隶属于南宫寰的炽炎军。
当先一名青玉色铠甲的少年将军，不过十四五岁，生得剑眉星目，阳刚英武极有朝气。他眼见雪狐狸扑到，反应竟是非常敏捷，只轻轻一侧身，就用腰刀平伸而出，将舍脂托起到刀鞘上。
“这是何物？”那将军抬起手，将四腿乱蹬的舍脂拎起来。
身后一名中年武官捻起黑须哈哈一笑：“这小东西是香狸啊，还是极为珍稀的银色。据说肉质十分特别，余韵厚重，尝一口如仙界美味一般。”
另一名武官也高声大笑：“徐将军有口福，上次在平行关射猎，一箭就射下了四只红眼雪鹄，那美味令咱们魂都快飞了。如今走着走着，居然还有这极品银香狸投怀送抱，真不愧是咱们军的白银猎手。”
“可惜刘师傅没有来。”中年武官将舍脂接了过去，拎着颈皮啧啧道：“等会就让府里的厨子随便蒸熟吧，据说此物不加以特别烹调，只食用原味也是极妙。”
“放开我！你们这些坏人族！岚蓝！母上！救命啊！”舍脂情急之下，竟尖声高叫哭喊，完全忘了自己现在是一只小动物。
“啪嗒！”那中年武官大惊失色，手中一抖，舍脂立刻挣脱了魔掌，掉在地上连连翻滚。众武官齐齐朝后退出几步，又猛地同时拔出武器，在小香狸身侧围成个大圈。
一年轻长脸兵士失声高叫：“魔族！一只狐狸居然能口吐人言！而且只有魔族才会这样称呼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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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是可恶的魔族！”舍脂在军士们的包围里，弓起身子竖起尾巴，尖声高叫：“我是妖族！你们这些没见识的人类，说出我的身份，要把你们吓死！我是火曜……”
“啪！”她的脑门上，突然被从天而降的一重物砸下，顿时住口抱住脑袋满地打滚喊疼：“呜呜呜！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前面好多小星星！”
众人定睛一看，砸到狐狸头的，正是上方樱花树的一根粗壮枝干。那少年将军一直安静站在旁边，此刻却急速上前捡起枝干细观。片刻后，他沉声对周围人道：“看断裂之处，乃是用剑轻松横削而至，竟如此平滑，连纤维都无一根。”
众人闻言一怔，对上他亮晶晶的目光，只见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又道：“此剑的力道与控制妙到巅峰，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高手，居然还暗藏在将军的府邸里！”
“什么！”众军士齐齐又朝后退一步，跟着他握着武器，探视四周。只见那小将军满院踱步片刻，向红墙高处一抱拳：“何方高人，可否现身见教！”
自然没有人理他。内屋里，梅成功正拿太常用力敲打云雁脑袋：“云师妹！你又这么鲁莽出手！对面可不是一般的丫鬟仆妇，瞧瞧，被发现了吧！”
云雁受着他的袭击，不服气咕哝：“我那一剑来如影去如风，他们能找到源头才怪。刚才要是不出手，舍脂那家伙就要坏大事。”
“别打啦！”她没好气地避过梅成功的剑势，整理下衣裙，将猥琐蹲在墙角偷看的姿势，瞬间变化成落落大方，清丽妩媚的马夫人。装模作样捻了下头顶的绢花，她迈步跨出房门：“看我去将他们打发了，别让这些人在四季阁里乱转。”
梅成功恨恨收剑，转头对怜生水道：“你说她行吗？可别被人看出破绽，对面都是人间的武道熟手。”
怜生水扶额道：“咱们也上吧。”
两人相偕走出房门，却见睡莲池畔，垂枝樱下，云雁一扭一扭走过去，笑吟吟俯身抱起舍脂，对着军士们施出屈膝万福礼。她这附身原本就极美，落到征战在外寂寞的武官们眼底，简直就如看见仙女一般。
“这……这是夫人吧！夫人好！”中年武官第一个从静默呆怔的人群里，回过神来，急忙作揖还礼道：“咱们在这里抽剑舞倒的，冒昧打搅到夫人清安，请不要怪罪我们这些粗人。”
云雁暗道，舞剑弄刀的也不只是你们，都怪舍脂这家伙，在这环境下还胡闹。她深处手指重重点了下怀里的白狐狸，舍脂这时也知道错了，只乖乖缩着不敢吭声。
“将军们远道而来，想来还未歇息。”她转移话题，努力想把舍脂这事压下来，笑道：“正好梅管事在我这里做客，可请她……”
“夫人。”那年轻小将军上前一步，抱拳低头道：“我等受南宫将军托付，千里疾驰而来，正是为保你们的安全。行军者向来条件艰苦，也早已习惯，就不劳烦夫人安排了。”
他神气活现跳了出来，站到眼前时，云雁心中已然大喜：此人全身散发着浓郁的主神紫光，都快把自己眼睛闪瞎了。重点是刚才听人呼唤：他姓徐，看来就是徐泽龙那家伙，没跑了。
只是他附身之地离自己太远，现在虽然来到了身边，恐怕要过段时日，才能觉醒。得找个借口，把他留在将军府，经常与自己接触后，觉醒的时日就会提前。
知道他是徐泽龙后，云雁立刻放松下来，也不与他客套，只站定微笑，笑容里满是亲切随性。徐泽龙附身的小将，万万没有料到，这天玑国有口皆碑的妒妇，居然是这样一个脾气。
看起来如此洒脱，令人不自觉间就心生好感……这个感觉真是古怪，像很久未见的友人，正站在自己对面一样。可是自己从小在阳关隘长大，是第一次进入王城，绝对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徐泽龙禁不住挠挠脑袋，克制下心底疑惑，正色道：“我等这次不仅有将军暗谕在身，有重大事情要办，而且也带来了将军的书信，呈与夫人。”
说完他摸出一纸书文递给云雁，又皱眉盯着她怀里的舍脂，犹豫片刻道：“夫人……此物能口吐人言，非常灵智。它……它是你养的吗？”
云雁心想，自从认识舍脂后，她可没少吃自己的灵食。说是自己养的一点也不过分，其实……身边的家伙们，每一个都靠自己的烹饪在养，全是吃货。
包括现实中的你——她打量着一本正经的徐泽龙，扑哧娇笑，搂紧了舍脂：“这小东西是我以重金从一位异人那里买的，就因为它可以说话。但是这家伙说来说去，只能高喊坏人族、放开我之类的，其实灵智并不高。”
舍脂咕噜噜转着大眼，一扬爪子挠着云雁手臂，尖声高叫：“坏人族！放开我！坏人族！”
她复读机一样，一遍一遍叫唤着，使周围的军士们齐齐缓和下脸色。他们纷纷抽刀回剑，朗声大笑，似乎在笑自己刚才太过紧张。可徐泽龙没有笑，也没有收刀。
他低眉片刻，道：“香狸这事暂且不提，方才我发现，此地潜伏着绝顶剑术高手。他突然抽剑落花，我却丝毫没能察觉到动向，此人非常可怕，是敌是友未能知。”
“呀！”云雁以袖掩嘴朝后退去几步，颤抖环顾四周，柔柔道：“真……真的么？那我……我可怎么办哪！”
“徐将军！”她复又上前，对徐泽龙行个礼：“妾身什么都不懂……你一定要遵守夫君保护我们的谕令，请你……请你们暂时在将军府住下吧！”
徐泽龙有些为难：“原本这不符合礼数。”接着他思考片刻，重重点头：“但经过刚才那事，我实在不能放心，那么有劳夫人安排。”
“既然是夫人的命令，老身一定将你们妥善安排。”梅成功高声长笑，踏步而来，对徐泽龙等人热情似火道：“请跟我前去卫林院，那里客房完善，一切用度齐全，你们打仗这么辛苦，是该好生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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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武堂中，气氛一片冷凝。
大夫人在如此喜庆家宴上，又当众折腾，为难二夫人。这次她干的更过分，不像以前冷言冷语，挑刺挤兑。而是直接放出了只不知道哪里来的凶猛宠物，对二夫人进行攻击。
府中众人对云雁附身的这位主母，早已怨声载道，现在更是情绪激动，怒气暗暗滋生。他们相互暗使眼色，心底已将云雁骂得死去活来。而徐泽龙为首的武官们，却把真相看得心知肚明。
那香狸是自己跳了出来，扑向皓月夫人的，而大夫人所谓的行动，不过是在加以阻止。但是她养的宠物，的确干了蠢事，此事可大可小，现在要看南宫寰的处理。
南宫寰将膝头吓傻的南宫雅尔姐妹放下，站起身将皓月薰扶了起来。看着她脸上长长的血痕，一股怒气勃然催生。他猛地转身对云雁伸出手：“将那孽畜交过来。”
看他捏紧拳头，气势汹汹的样子，如果把舍脂交给他，会被他当场格杀。而舍脂也不是那么好惹的，定会努力反抗。到时候上演出妖族公主大战人族将军的画面，会掀起更大风浪。
云雁抱起舍脂连连后退，紧盯着南宫寰坚定地摇摇头，摆出一副极力护宠的姿态：“老爷要把它如何？”
南宫寰大怒，上前两步逼近她，指着舍脂道：“自然是打杀了！你养了这么个凶暴小宠，已经暴起伤人，难道还要放过它不成！”
云雁对怀里的香狸使个眼色，舍脂立刻领悟。只见它扬起小爪猛地朝云雁脸上扑去，云雁惊呼一声撤手。舍脂立刻像个雪球一般，滚到花丛中，再轻巧弓起背，点着枝叶急速逃窜。
“来人！”南宫寰的眼底忽明忽暗，对云雁冷冷一瞥，转身高呼：“给我满院搜，抓住那孽畜无论死活！”
“你演的好戏。”他上前一步对云雁附耳道：“以为能瞒住我的眼睛？为何要放走它？你果然还是以前那个人，处处针对皓月。”
云雁低头不语，只听他又道：“我回来后，听下人禀报，你还是如当初一般爱折腾，连梅主事都被你滥用私刑，伤得一个月走不动路。”
“原本……”他叹了口气：“原本我以为你变了，不再像以前那么讨厌……”
云雁眨眨眼睛一笑，与他炯炯双目直视，平静道：“我从来都是以前的我，只是失去了记忆与往日的情绪而已。”
南宫寰的脸上立刻流露明显的失望，道：“但是我不知为何，老是在心底纵容你，就算你那二哥在朝堂上处处与我做对，我也没有半点整治你的念头。”
“你趁我在前线，在家中作威作福，我都一一忍受。”他继续叹气：“寄托书信给你，是希望你能安心，知道我没有放弃你，从而又去发妒寻死。”
原来是这样……看来这个南宫寰，对性子大变后的马夫人，真的在上心了。如果是马夫人本人知道这些，她应该很满足快乐吧。云雁暗暗感慨，替那痴心夫人，对南宫寰施了一礼：“多谢老爷关心。”
“但是你现在伤了皓月。”南宫寰盯着她艳丽中流露清绝的脸庞，沉下声音：“我必须要罚你。”
云雁微笑道：“以老爷的武功见识，应当能看清当时的局面。伤害二夫人并非我本意。”
“众怒难犯。”南宫寰咬咬牙：“不惩罚你，如何能平息府中人的怒火，如何能给皓月一个交代？”
云雁点点头：“所以你是在找替罪羊。”
南宫寰并不接话，给了她个默认。
云雁再次点点头：“好，我便也为你做场戏。只是这一次后，我希望你答应我两件事。”
南宫寰疑惑地望过来，只听她淡淡道：“第一，不要再与我书信往来。第二，以后不要再踏入四季阁，我的一切与你无关。”
“我是个心死之人，从今往后只愿静心，安然渡过这一世便好。”云雁对南宫寰点点头：“今夜我就做你这家主，平息众怒的替罪羊。”
她突然抬高声音，对南宫寰盈盈下拜：“妾身的宠物扰乱家宴，误伤皓月夫人，难辞其咎，恳请以府规杖责八十。”
“八十？”徐泽龙为首的一群武官，立刻人人变了脸色。他们与府邸中的下人们不一样，没有接触过真正的马夫人，也没有对她的愤怨。云雁平时虽深居简出，但性子洒脱温和，颇对这些武将胃口，众人对她向来有好感。
眼见这柔弱女子，居然要请责八十杖，他们纷纷按捺不住，跳了起来扯起嗓子嚷嚷。
“不成不成，就算是皮躁肉厚的军士，受将军府的三十杖，也会昏迷过去半年走不动路……”
“何况是夫人这么娇嫩的身子，会出人命的！”
“南宫大帅，夫人不知道此刑法的厉害，你可别让她乱来。”
“会打死人的！不能打！”
最后连徐泽龙也上前而来，对南宫寰施礼道：“将军，我们都看的很清楚，是那小东西自己跳出来的，夫人当时还上前阻拦了。”
见南宫寰暗沉着脸色不语，他更着急了：“您从前不是经常对我说，要明察秋毫，赏罚分明的吗？这事不是夫人故意的！”
“的确不是夫人故意的。”这时皓月薰也被人搀扶着缓缓上前，柔声道：“妾身当时只是被惊吓，自己失手撞破了杯盏。那就是只小野兽，撒了性子胡闹，与夫人无关。”
众人热热闹闹地围着南宫寰劝说，唯有角落里缩着两人，在小声私语。梅成功附在怜生水耳边，道：“南宫寰好像真的开始喜欢云师妹了。云师妹察觉到不好，就硬生生要与他撕破脸去，让他不在身边晃荡。”
怜生水捻起自己的白胡须，闭目点点头：“姐姐这一招可真狠，但也是南宫寰自己的错。”
“就是。”梅成功絮絮叨叨八卦：“他喜欢云师妹，就不该还想拿她当替罪羊，用来撒他将军的威风。也许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感情，已经变了，所以看起来相当纠结啊，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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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泽龙为首的武官们，对云雁的请刑十分抗拒，但其他的府中之人，却大多暗自开心。今天恶毒夫人，不知脑子哪里坏掉了，竟然认罪要自责。
想着她以往的破事，如果真能见她被府刑狠揍一顿，当真是大快人心。于是有人开始加入，暗自煽风点火，围在南宫寰身边的各式议论，越来越多。
而南宫寰始终没有动静，只侧目紧盯云雁，脸上表情难以琢磨。终于，他迈步上前，对云雁小声怒道：“你可知将军府的八十杖刑意味着什么？莫非你又在变着法寻死？”
云雁自然知道，这将军府杖刑的威力。如果是打在凡人身上，恐怕真得当场毙命。可是如果打在自己身上，和切磋时被林月枫揍一顿，没多大区别。受刑后的自己，表面上或许惨不忍睹，实际上连音境治疗都用不上。
如此轻松一折腾，就免却了南宫寰在身边的无限后患。以后自己的修行再不受打扰，对她而言，是十分划算的买卖。于是她直视南宫寰，点头道：“这并非寻死，只求将军记得我的两个条件。”
“你……你为了和我撇清，挤兑出如此条件……”南宫寰有些不可置信，望向云雁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宁愿受八十杖刑，也不愿收我一封书信？”
云雁道：“我是为了将军威名，特意平息全府上下的愤怒。”接着她又深深下拜：“望老爷成全。”
“好……好！”南宫寰突然哈哈一笑，用手指着她，半响挤不出字句。他深深一吸气：“我明白了！来人，就依夫人的自请，给她杖刑。”
他思考片刻，对众人道：“从今以后，四季阁的一切侍从用度，尽数取消。夫人愿意清修度日，就遂她心愿，我南宫寰绝不再行打扰。”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梅成功对怜生水附耳道：“闹成这样了，南宫寰也没有想到，把云师妹干脆给休了，送回马家去……看来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怜生水抄起青衫衣袖，老神在在道：“南宫寰是被姐姐气成这样的，恐怕他会减刑，不忍心看见姐姐被打死……”
她话音未落，已有护院拖着刑具呐喊着进入明武堂。南宫寰盯着那粗大带着倒钩的刑杖，突然出口：“毕竟她是丞相家的人，还是要卖个面子，减到二十杖，下手不得过重。”
“是。”护院们齐齐允诺，肃然点头。
“带下去吧。”南宫寰再次回头望了眼云雁，猛地转过身去，抱起南宫雅尔姐妹，拂袖离桌而去。原本一派热闹的家宴，瞬间只留下大眼瞪小眼的众人。
天空飘下浅浅的雪花，触摸到庭院里的高树，发出簌簌轻响。
众人凝神静听，惊奇的发现，那位娇弱的夫人，竟没有在杖刑中发出一丝痛呼。只是在寂静之中，听得重重的二十下拍击。刑法进行的很快，大夫人再也没有露面，而将军也不知去向。
……
……
三个时辰后，四季阁里。
云雁跳到梳妆台上坐着，惬意地哼着小曲擦拭止水和承影。对面椅子上则摇晃着梅成功与怜生水。梅成功一手拎起舍脂的颈皮，一手猛弹她脑门，骂骂咧咧：“你今天干的好事！让云雁挨了凡人二十棒，这口气简直不能忍！”
“我就站在那里，运出剑气护身，他们那二十刑杖，还不如梅大师兄你用剑柄敲得疼。”云雁将双剑收回，满不在乎道：“现在四季阁终于清静了，咱们以后再外出，就更为方便。”
梅成功尚在郁闷，道：“浮世里的一切，都要亲身体会，这剑神器的设定太过苛刻。我等虽是修士，也不得不束手束脚。”
“但它有与外界的时间差这一特性，就已是极品。咱们不能要求过高。”云雁决定不跟随吐糟，转换话题道：“我听徐泽龙等人说，南宫寰这次回来，是要亲自面圣。”
怜生水大喜：“他要促成“破邪”计划！”
“想来如此，阳关三隘的黑潮之势越来越大。”云雁道：“外忧内患之下，他有些支撑不下去了。”
梅成功点点头：“我听徐泽龙等人偶尔流传出的讯息，南宫寰还想要上论剑山，代表天玑国取得青铜剑令……”
“有了剑令，就可让剑修们前往协助，击杀魔族，扫清天玑危机。”云雁疑惑道：“假如南宫寰真的取到了剑令，那么论剑山在几百年前，就该知晓，魔族收集阴阳蛊之事……”
怜生水脸色微变：“但是阴阳蛊包括月魁使这件事，却被隐没进了历史，直到我们的年代，所知的人也不多。”
梅成功站起身来，踱步几下，叹道：“看来南宫寰失败了，他最后没能请动剑修相助。”
怜生水急道：“我们可要在浮世里帮助他？为他传讯论剑山？”
云雁摇摇头：“照邱炯炯的说法，如果历史上的南宫寰失败了，咱们是改变不了什么的。这就是所谓的命轨，即使我们出手，也会有突发事件，强行改变格局。”
怜生水黯然道：“所以我们就只能这么旁观。”
云雁犹豫片刻，道：“其实我们已经做了许多事……比如解救了那几百名凡人，改变了不少人的运数。”
“可是万华镜没有任何反应，这个浮世并未出现崩坍迹象。”梅成功拍手道：“或许你用万华镜，和邱炯炯用万华镜，是有些不一样的。”
云雁沉默片刻：“这是我一直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我们姑且一试。”她的眼底燃起丝丝兴奋：“如果能相助南宫寰联系上论剑山，北斗就会彻查阴阳蛊……”
梅成功恍然大悟，也兴奋起来：“月魁使和阴阳蛊暴露，那么在未来的现实里，水师妹的弟弟，或许会改变命运。”
云雁背起手，跟随他急急踱步：“未来的落星白少就不敢在宁远城，放肆地布置阳天伏魔阵……阿水与她弟弟也不会经历那一夜分离……”
“可是！”怜生水突然站起，脸色惨白：“我就遇不到姐姐和大师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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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原来有一个妹妹。”金灵儿好奇地打量南宫薰。那女孩皎皎如月的脸庞，在夜色中散发柔淡的光晕，柔弱飘渺得像随时要临空而去，让人再也无法捕捉芳踪。
“和她很不一样呐。”金灵儿背起手，又望向南宫雅尔，突然脸色一变：“她……她们是孪生的？”
众人也望向她，一片静默无语。
“影迦楼罗，南宫有自己的影迦楼罗……”金灵儿脸上流露出复杂的表情。她沉默片刻，突然一把拉起南宫薰小小的手，笑道：“来，和姐姐玩去！咱们正在办花厅小宴，云雁做的灵食是天下美味！”
说罢她不由分说扯起南宫薰就跑，拿起桌面蛋糕塞进她嘴里，围着女孩转来转去，像只快乐的小蝴蝶。云雁见她如此，暗暗感慨：灵儿因不知名的原因，无法修出高阶剑境，在她心底，从来都暗藏着对自我的怀疑。
这种痛楚，使她见到影迦楼罗的南宫薰时，感同身受。所以对那女孩格外热络，以抚慰心底的长久郁结……
她还没有来得及思索完毕，就听到金灵儿对徐泽龙高声叫嚷：“喂！刚才你一出场就扰乱了我的计划，倒是说说，为什么咱们不能进王宫里吓唬那皇帝！”
云雁被她的吵闹惊醒，猛地达了个激灵：金灵儿这家伙，真的有哀伤郁结之类的情绪吗？
自己会不会想多了！
这时徐泽龙已恢复了往日本性，大大咧咧上桌开始扫荡。他恋恋不舍放下手里的松鸡腿，仰头回答：“作为修士，我们应当遵守神州的戒律，最好不要干涉凡间的朝廷事务。”
“你们想想。”他开始摆事实讲道理：“如果各国的军务朝政，全部被修士掌控在手，那么凡间还会有安宁吗？大家一旦有了利益冲突，就会造成斗法场面，你来我往一番厮杀后，轻则毁村，重则屠城。”
徐泽龙紧皱眉头，似乎陷入了对那场面的设想之中，脸色十分难看：“这些国家会因修士搅局，一个接一个陷入恐怖战乱，最后民不聊生，四野荒芜……”
梅成功抄起根筷子猛敲他的脑袋，大为不满：“咱们只是暗中小小的帮南宫寰一把，有那么严重吗？再说即使咱们不动手，魔俢也早已动手了。那马文光就是一个，被月魁使扶持上去的宰相！”
“酆州能做，为什么咱们神州的就一定不能做！”他提高了声音，道：“这样能算公平对抗吗？”
徐泽龙气势汹汹与他辩论：“酆州食人魂魄，拿人炼药，我们就得学他们？那和酆州有什么区别？干脆集体堕天搬进地底，这大陆也不必再有什么均天大战，仙魔之争！”
梅成功兀自反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咱们守住底线就好，哪有你这么迂腐的愣小子！”
云雁有些赞同梅成功，怜生水却对站队有些犹豫，只出声劝架。金灵儿和舍脂则在一旁胡乱起哄，花厅里立刻变得混乱不堪。如果南宫雅尔觉醒就好了，她一定能丢出两三句话，瞬间压住场面……
云雁有些遗憾地，牵过身边小女孩的手，对上她的闪亮凤目，温和笑道：“这么晚了，你快带妹妹回房休息，我这四季阁以后少来为妙。否则府里会有各种风言风语，怕打搅到你娘亲。”
南宫雅尔直直与她目光对视，出声道：“娘亲不会被打搅。”
云雁一愣，只听她清脆的话语又出：“娘亲说起过你，她说你举止端庄大方，想必早已转了性子，那晚上也不是你想要袭击她的。”
接着她上前一步歪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为没有做过的事，接受惩罚呢？”
见云雁微笑不语，她点点头道：“你果然很有趣，我以后会经常来四季阁。不知为何，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恶毒女人。”
小小的女孩笔直的站立着，凝视云雁许久后，又再一次开口：“你身上有种我喜欢的气息，就像宝剑一样，所以我喜欢你这个人。”
云雁心里一暖：是啊……与南宫的相遇相熟，是在宁远那一天。不知为何，第一次见面，就能与她携手抗敌，相互信任……直到后来一同探险，大家已如亲人般，愿意交付生死。
这大概就是人与人之间，迷一样的缘分。
有的人一辈子也不会交集，有的人却无论如何，都有缘一见并相互陪伴。想到这里，她伸手恶作剧地碰碰南宫雅尔的小鼻子，笑道：“我也喜欢雅尔。”
南宫雅尔捂住自己的鼻子，蹬蹬朝后退了几步，显然对她的冒犯极为不满。她有些撒气地一把拽起南宫薰的手，对众人道：“你们继续吵，我要带薰回房歇息了。”
长期以来，队伍里对南宫都有着奇异的尊重服从，即使她现在变回了七岁小孩子，这习惯也没能更改。南宫一出口，大家立刻闭嘴不再折腾，只安静地望向她。
而小小的女孩，并没有在金丹剑修们的凝视下，有任何畏怯。只见她转过傲然的身躯，抛下一句话：“别以为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阿也？
众人默不作声，脸色微变：刚才的确因南宫姐妹是小孩，大家口无遮拦肆意讨论，竟然都忘了一岔：这两个小孩毕竟是妖族皇室血统，父亲又是当朝大将军，见识与领悟力，不会是普通的小家伙。
“我也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南宫薰挽着姐姐的手臂，对众人调皮地柔柔笑道：“你们想要帮助爹爹，去见皇上，请他下旨出兵打魔族。”
金灵儿高声惊呼：“咱们居然被识破了！不愧是南宫姐妹！这么聪明！”
“爹爹常说一句话，无论何时都不要低估对手。”南宫雅尔严肃道：“我从你们的话中还听出一些事，你们与修士有关联。”
众人继续发傻，只有梅成功负隅顽抗，大叫道：“我的大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进将军府都二十多年了，是什么样的人，问你爹爹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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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雅尔不理会他的叫嚷，只拿星辉凤目扫视众人，道：“我曾听说，修士寿元很长，而且可以做出许多障眼法，瞒过我们凡间的人。”
南宫薰紧紧挽着她，朝她身后缩了缩，小声道：“姐姐……他们是仙师吗？”
南宫雅尔有些犹豫，回道：“我也不知道。”接着她伸手指向云雁一干人：“但是他们一定知道许多修士的事情。”
众人异口同声狡辩：“不知道。”
“哼。”南宫雅尔挥出小袖子，捻了下自己的鬓发，语气有些冷：“你们骗我。”
云雁暗叫不好，急急上前左右环抱两女孩，温言道：“他们只是醉酒后胡乱聊天，这些话可不能在府中乱说，会惹大麻烦的。而且梅主事、怜生医师和徐将军，大家早都对他们很熟……不会相信这些，反而会对你不利。”
“我从来不乱说话。”南宫雅尔对她点点头，已颇有未来那副气度：“你们不用担心。”
接着她拉起南宫薰朝圆拱门走去，道：“只是想提醒你们一件事，昨天爹爹对娘亲说了，圣上已准备批下他的奏折，就在这一两天。”
徐泽龙猛地站起身，惊讶道：“陛下终于肯批破邪计划了？”
“嗯。”南宫雅尔点点头：“好像就是叫这个。爹爹说，那是因为阳关三隘传来急报，魔族的黑潮不知为何，突然迅速扩张，已吞没了我们边塞七个村郡。”
南宫薰浑身一颤，带出哭腔：“那……那爹爹又要走了吗？”
南宫雅尔没有回答，一把抱起她，急匆匆分花拂柳而去。她小小的笔直身影被月色笼罩，显得有些孤寂。
梅成功坐回到椅子上，喃喃道：“看来不用咱们去吓，骐王已经被吓到了。”
云雁开始收拾杯盏碗碟，接话道：“面对魔族的压力，这时候的骐王，能依靠的只能是南宫寰，而不是擅长宫心计的马文光。”
……
……
南宫寰的“破邪”计划，终于在两日后尘埃落定。骐王当众给予他尚方宝剑，赐了金龙战甲，又调遣了二十万大军，协助他解决这些内忧外患。
只因这次黑潮，是天玑国从未遭遇过的最大袭击。
急报接连传递回王城，这次黑潮非常强大，像滚雪球一样，每一天都扩大着范围。而且据报，形成黑潮的不仅仅是低阶魔兽，甚至有魔族的修士出没其间。
以凡间久经沙场的兵将，对付低阶魔兽尚有余力，可对上修士，就极为头疼。这个实力差距非常巨大，即使只有百名魔俢，也足足可摧毁数千人军队。所以历来的战斗，包括均天大战，向来都是修士与修士在天上打，各国军队与魔兽在地上杀。
酆州派遣了魔俢，那事情就大条了，只靠国家军力恐怕会损失严重。所以南宫寰出征前线时，又禀明了骐王，计划派人前往天权与玉衡国边境求助。
那里有常年覆盖积雪的巍峨群山——论剑山，在那上面隐居修行的，皆是剑修，他们是神州大陆抵御酆州的支柱。
骐王对此事不敢怠慢，急急调集了数队八乘之车，使官十人护卫三千。车队满载着礼品，星夜从王城出发，向西南的天权国疾行而去。却不料，在车队行入天权边境时，遭到了拒绝入关。
天权现任国君襄王，向来与骐王相互看不顺眼。而且此人野心勃勃，趁着天玑国阳关三隘受敌，竟有意图，吞没它西面繁华的五个州郡。明知这是天玑前往论剑山求助的使臣车队，襄王却以那三千护卫为理由，指责骐王派军在两国边境徘徊，意图不轨。
使臣车队好说歹说，依旧被卡在边境两月有余，最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言语冲突，被尽数扣留了下来。此事传回王城，骐王大怒，掀翻了桌案，指着西方骂了襄王三天两夜。
但他终究是无可奈何，前线的报告并不乐观。虽然南宫寰暂时镇住了黑潮进犯，但那些魔族愈发密集，让天玑国人心惶惶。挨着阳关三隘边境的百姓，开始了大规模迁徙。
时值春耕时分，竟无一人在田里劳作。大家牵着羊赶着猪，大包小包扶老携幼，一窝蜂朝较为安全的南面城镇进发。马文光这个丞相，向来不贤明，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于是他手下、手下的手下……各级官吏里买官发财，苛刻无脑的有不少人。
在难民潮涌向这些南方城镇时，有好几座大城城主，不顾百姓的苦苦哀求，要求他们上交价格不菲的入城费。而混子兵痞，街头流氓，甚至出手抢掠难民们的财物，而有些倒霉的妇女儿童，会被他们拐卖抢走。
难民们惊惶逃离了自己的世代家园，本就怨气甚大，见这些混蛋如此为恶，更是怒火中烧。于是小小的冲突，开始连续爆发在这些城镇处，冲突不断升级后，有难民变成了游民，又从游民转化为了匪帮。
虽然国内时不时会传来流匪作乱的消息，骐王最担心的，依旧是两件事：第一：求助论剑山的计划被阻碍。第二：执行破邪计划的特殊部队，传来了很不好的战果。
他们搜寻各大城镇时，的确发现有奇异修士阵法，与古怪关押凡人的长箱。开始还能轻易摧毁这些魔族据点，但到后来，不仅据点越来越难找到，而且时常会发生诡异事件。
破邪执行队里的人员，开始了大批失踪、死亡，据观察到的迹象看，是被修士一举擒拿，并加以杀害的。这些人死伤的样貌惨不忍睹，尸首送回王城后，简直像卷起了恐怖末日片浪潮。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无一不战战兢兢，生怕魔俢发怒后，也会如此殃及自身。马文光不停上书，要求停止这样劳民伤财，流失精英兵士的做法。
而骐王也开始陷入了犹豫：这样的代价真的值得吗？大张旗鼓铲除魔族据点以前，至少一切还较为平静。可破邪计划施展以后，恐惧阴霾如厚重雷云，将天玑国罩了个严严实实。
魔族已经在进行报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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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目送皓月薰的背影越走越远，终于完全消失在了夜色中。她转头望向浣月楼二层，那里有一个清浅的身影，正扶栏朝下方俯视。看来皓月薰使用了妖术，缔造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替身，放置在府中掩人耳目。
这些年来，她屡次在前线暗中帮南宫寰杀敌。却没有人知道，在将军府里的那位安静的二夫人，其实早已不是真身。云雁对着楼上面无表情的那女子，微微一笑，提剑朝四季阁走去。
就算没有与皓月薰的约定，南宫姐妹也一直是自己暗中守护的对象。现在的她们已长到了十一岁，可不知为何，雅尔迟迟未能觉醒。此事一直困扰着云雁：以南宫雅尔的修为，和与自己的感应力，加上如此短的距离……
她应当很早就来到自己身边。
难道万华镜又出了什么自己不了解的异样吗？
云雁踏着月色下的草坪，缓缓走过一处莲池。破碎的光线点点撒落在水波之上，因脑中思索，她盯着那些粼粼波光，停下了脚步。
“她停下来了。”一个细弱的声音突然跳入脑海，使她顿时如被钉子钉在地面。
却听见另一人回答：“我们……我们要出去见她吗？”
“还是算了……”先前那人显得十分沮丧，唉声叹气道：“我们现在这副样子，她看不到的。”
“谁说看不到。”云雁猛地转过身，打断那两人悄悄的嘀咕，朗声喝道：“出来！沧浪二武圣，你们鬼鬼索索跟踪我做什么！”
悄语的两人立刻大惊：“她听见我们说话了！”
云雁微微皱眉：“鲍鱼、海马，你二人深更半夜在此潜伏，用了什么掩饰掉气息？还不快出来！”
“……”两魔俢沉默下来，过了片刻，鲍鱼哀伤道：“你果然看不见我们。”
海马更呜呜哭出声来：“仙姑，咱们就站在你面前的啊！”
云雁一惊，急忙凝出神魂直冲天目，当看见面前矗立的两团白影时，她有些吐字艰难：“你们……已经过世了吗？”
“呜呜呜！”两魔俢以手捂脸抽泣，缓缓在空气里，显出清晰的身影，果然已成了透明灵魂体。他们的模样不再是赵四王五，而是现实里的原本容貌。
“是的！仙姑，我们两个已经死了！”两人哀声叹息，喋喋不休。
“原来死是这样的！好痛苦！”
“可是痛苦就那么一霎那而已，等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在飘！”
“以前没有死过，现在死了次，我都不知道该害怕还是兴奋！”
“哎呀！反正我不想再死一次了！该死的马文光！该死的白茶！”
云雁抱起胳膊，听两魔俢哀嚎发泄，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们，奇道:“你们是被马文光和白茶杀的？”
鲍鱼和海马立刻变得面目狰狞，十分愤怒。
鲍鱼道：“我和海马老弟那晚上交班回营，买了些烧腊，喝酒吃肉乐着呢，不料却被马文光召去。”
海马连连点头：“和咱们一起被唤去的，一共五十来人，被调遣进丞相府，说是要去地牢提押人犯。”
鲍鱼朝空气挥舞透明拳头：“谁知道咱们就是人犯，一进那地牢就被白茶施法给困住！”
云雁更加惊奇：“你们向来夹着尾巴在做人，并没有得罪过她吧，我们的事情，也从未叫你们参与过。”
“我和他附身的那两个人，身强力壮又有武道基础。”海马忿忿道：“那白茶或许是在做实验，向马文光讨了这五十名兵将来，就在地牢里杀掉了。”
“可恶！当时我发现了魔气入侵，你还说咱们不会死！”鲍鱼伸腿踢向海马：“结果呢？被那月魁使一柄寒冰刀，直刺入心脏！”他呜呜开始哭：“吓死我了！疼死我了！”
云雁不理会他们的哀嚎，冷淡道：“你们终于知道，被魔族杀害做材料的痛苦了。还是什么沧浪二武圣，都成了这幅模样，那其余的兵士岂非比你们更惨？”
“仙姑，我们当然比他们惨！”鲍鱼连连叫委屈：“那些凡人是说死就死，还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可咱们两个却知道，那是酆州道术，而且因神魂强健，一时半会又不得死。”
“吓得魂飞魄散，加肉体极度痛苦。”海马哇哇大哭：“可恶的白茶，将我们吊了起来放血，三天后才气绝，现在回忆着真是惨啊！”
云雁歪头问道：“白茶用你们的尸体做了什么？”
“不知道！”两人回答的相当迅速。
看见云雁脸色微沉，鲍鱼好一会才发出嘿嘿讪笑：“咱们就算死了，也不敢惹那个月魁使，但是她如此害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海马眼珠乱转，急急出声：“听他们商谈的只言片语，好像为了捉妖！”
“捉妖？”云雁重复出这两个词，惊骇道：“可是捉这将军府的妖？”
海马和鲍鱼齐齐摇头，异口同声道：“是秀升湖畔的妖。”
“不好！”云雁转身朝四季阁飞奔，对两人道：“你二人现在肉身已失，只能这样跟着我，安静地等浮世出口开启吧。”
两魔俢紧紧贴着她后背飞行，同时又嚎啕大哭，其中一人高声嚷嚷：“这样飘着什么也不能做了！”另一人附议，痛苦道：“人族地域这么美好，我还没有吃喝玩乐够，怎么就死了呢！”
……
……
回四季阁召集了伙伴，众人一听两魔俢的遭遇，都吃惊不小。要知道秀升湖的那个庄子，已被大家施加了法术隐匿，其中包括的云雁的七剑结界，与梅成功祖传的阵法。
原本这些年，庄子和里面的阴阳蛊，一直都很安全。却不料白茶与马文光，现在竟然发现了那地方！事不宜迟，众人立刻改换夜行装束，急急朝秀升湖畔奔去。
一路上大家议论纷纷，思考着到底哪里露陷，情绪充满焦急。马文光定下了“捉妖”计划，要来闯入秀升庄。为了这个计划，他连赵四王五这样有实力的密探，都交给白茶献祭了……
看来此人这次下了很大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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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等人风驰电擎，行了约摸五里距离，终于看见前方夜幕里，荡漾的浩大水光。秀升湖近在眼前，却不知马文光的行动，是不是已经展开……
那些阴阳蛊，原本就十分不稳定，如果被白茶的魔道一折腾，说不定会尽数变得疯狂，再难将他们安置。众人沿着深深的芦苇丛，踩在泥泞路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他们看见——秀升庄里有隐约的火把闪耀，人影晃动。
“可恶！从我手里抢人！”梅成功怒火冲天：“要不是那些神州破规矩，我真想闯入丞相府，一剑把马文光刺个透明窟窿！”
“如果他命数已尽，我一点也不反对。”云雁闷闷道：“可是咱们已经引发了浮世裂痕，最近还有扩张趋势，胡乱杀人会把这里的天都弄塌的。”
“胡乱杀人不可以，胡乱救人也不可以。”金灵儿没好气地道：“这万华镜我以后不想进来了，一点也没意思，束手束脚的！”
“嘘！”徐泽龙在前方猛地回身：“我已看清那些闯庄的人……”
众人立刻紧张起来，不约而同小声道：“是谁？”
徐泽龙放下搭凉棚的手，艰难道：“其实他们不是人。”
众人惊呼：“魔族？！”
“也不是。”徐泽龙缓缓道：“是死尸组成的兵团……”他吸入口凉气：“我……我看见了赵四与王五。”
“什么？！”云雁头顶飘荡的魔俢魂魄齐齐惊呼：“不可能！咱们已经死了！”
“也许白茶放了你们的血，做成了人形傀儡。”云雁朝秀升庄外缘仔细探查，果然看见了那百名军士之间，有赵四王五木然的身影。他们浑身绽放着暗红星点，直挺挺朝庄墙撞去，激起阵法在空气里，显出巨大摇晃。
“可恶！用这些新死傀儡兵士冲击的话，我们设在秀升庄的结界迟早撑不住。”梅成功骂骂咧咧直跳脚：“想不到白茶有这手，更想不到马文光居然协助她做这事，用自己手下的士兵献祭！”
云雁等人默默无语，心底此刻都跟着梅成功，在努力骂人。
神州的结界一般而言，只针对修士所设，凡人不可能冲击到结界，因为他们根本无从查探灵气，更看不见任何阵眼与气流波动。但是把凡人做成了这样的魔族傀儡，就使他们有了新的力量。
傀儡是由放干血液，掏空躯壳的肉身新制。在它们身上，依旧充满凡间气息。结界不会轻易袭击凡人肉身，而这些肉身里，却有魔族之种支撑而行。他们可以轻易发现撞破修士结界，也可以趁机，利用体内魔息摧毁阻碍。
这种来自凡人傀儡的威胁，极少被记载在修士的阵法玉简里。
那是因为要破坏结界，人数绝对不能少，而对制作傀儡的原身，也有非常高的要求。以人做傀儡，在神州本就是禁术，何况还需要如此大的数目，同时成为傀儡出击。
所以历代的修士们，对这样极难发生的事，几乎没有记载。要看到秘制傀儡之术，只能前往酆州藏书阁。于是云雁等人，也一时半会难有良好的退敌之计。无可奈何之下，他们只能提剑上前，对那些人型傀儡进行驱赶。
但这些傀儡生前都是颇有一手的武将兵士，战斗力尚可。加上对方是被害凡人，剑修们不愿直捣他们魂魄，影响到这些无辜者转世，所以下手并不狠辣。
正刀光剑影之中，赵四与王五打头的傀儡队，已用头与爪牙掀开了秀升湖的庄园围墙。只听“轰”一声，灰白的碎片撒落一地。又听“啊啊”一片惊呼，想必此番破门，已将昏睡中的阴阳蛊们惊醒过来。
金灵儿急得高叫：“魔俢想要抢回阴阳蛊！咱们得再结出防御阵！”
“不！”怜生水紧接着呼喊，因为激动愤怒，她的吐字都有些不清晰：“傀儡！傀儡在屠杀阴阳蛊！”
“什么！”金灵儿大惊：“那月魁使不为抢回阴阳蛊吗？她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住手！”怜生水几个箭步冲上前去，用剑抵住一个傀儡的大手。那怪物此刻正牢牢握紧了一名少女的脖子。云雁等人自然认得，那少女是当时候，怜生水救下的第一名阴阳蛊。
“啪嗒……”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怜生水阻止下那傀儡时，从背后断裂的墙角处，嗖地掠过两道高大身影。那是新的两名傀儡！众人与怜生水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那两傀儡一人一只手，绞住了少女双臂。
然后他们各自使力，竟将两手臂生生扯落下来。阴阳蛊的少女立刻脸色惨白，口里发出痛苦嘶嚎，直朝地面仰躺。怜生水的眼底涌上了大股泪花，与深深的寒意。
她握住紫月剑，如疾风中飘落的枫叶一般，朝左右踏上幻出三十影。只听“嗤嗤”两声，那扯断少女手臂的两傀儡，就被碧蓝剑气当胸穿透，猛跌到地面。
怜生水猛一回头，反手握住剑柄，朝第一个傀儡斜斜倒刺，正中它的膝盖。那傀儡是个身着武将服饰的高大男子，被一剑刺得血肉模糊，不由自主朝下跪倒。
他的膝盖刚接触到地面，眼底丝丝笼罩上黝黑黯影。只见他仰头惨叫一声，大手在高空划出个圆弧，直朝怜生水剑锋迎上！怜生水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凶悍，朝自己剑上猛扑而来。
向来有恻隐之心的她，本能地微侧剑身，不想这人就这样，撞上自己的武器自行了断。却不料就在一霎那，那傀儡伸腿猛踢向她腰间，一双大手突然转变方向，将她护在身后的断臂少女，又紧紧捉住了脖子。
云雁等人此时已赶到眼前，齐声怒喝：“住手！”
那傀儡的唇角，扬起类似轻蔑又狂热的笑意。他的大手用力一拧，那可怜的阴阳蛊少女，就像一只柔弱的鸽子一般，被生生折断了脖子，瘫倒在他掌中。
“不！”怜生水再一次发出悲呼，歇斯底里地朝少女伸出手去：“她叫李嫣！她才十五岁！她是金木双灵根！”
“她本来可以做多好的修士啊！”泪水从她眼角滴滴撒落，看得云雁等人心底也在发酸。阿水对这些阴阳蛊的凡人们，一向就像对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样照顾。
她为他们驱毒，一口口给他们喂药，柔声细语跟他们谈天。就算不在他们身边时，也经常挑灯夜读书卷，彻夜寻找根治他们的方法。这些阴阳蛊，也许每一个都是怜生月在她心底的化身。
她把他们捧在手心，当作珍贵瓷器一般擦拭，当作娇嫩花朵一样照看。却没有料到，会被人如此残杀……这使她几近疯狂，痛楚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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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梅成功对于天命的悲观言论，天玑王城百姓则反应得更大。这夜城郊炸裂失火，虽然没有能蔓延过来。可是那轰鸣巨响与毁灭性火光，早已惊醒了许多人。然后他们抬头望到夜空显露的紫色缝隙时，更加惊恐万分。
流言不胫而走，说这是天玑面临灾劫，将毁天灭地的征兆。
当官府的调查公布于众时，这种恐慌里又增加了别的情绪。据说捕快与守备队在废墟里查探，发现了数百人的残尸，情形惨烈无比。原本无人知晓，这个凶宅属于谁，但过了几天后，有追查证据显示：购买秀升庄的，是南宫寰的将军府。
而从摧毁的秀升庄中，发现了道术留下的痕迹，并非凡人可为。更劲爆的是，死亡的数百人里，仵作发现了新的线索——里面不少人的状态，很像南宫寰的“破邪”计划中，那些被救出魔族据点的受害者。
原本对南宫寰有质疑的人们，这下更加找到了宣泄口。众人议论纷纷：大将军在前线久久不能退魔，在后方却发现了他名下的庄园里，有数百凡人被屠杀，并且留下了修士插手的痕迹。
而被害的人里，大多数竟然是“破邪”计划中，被救出的。
南宫寰展开破邪计划，损失了大批精英军士，而现在被救出的那些病人，居然死在他名下的庄园里。南宫寰救出他们以后，为何不放他们归家，而要将他们关在秀升庄？那夜的爆炸大火，使他们全体毙命，又该由谁来负责？
正当人们疑惑愤怒交织时，负责观星预测的钦天监里，又传出骇人听闻的说法。钦天监正韩向笛大人不吃不喝数日，在观星台上静坐掐算，终于得出结论。
在天玑国空中，出现的紫色发光裂痕，是因国中有大人物行事不妥，惹怒了上天。天相为大不吉，如果再肆意妄为，恐怕将有巨大灾祸，降临王城。
韩向笛此话一出，连骐王都被惊动，急急起驾到钦天监，亲自询问。而韩向笛却支支吾吾，不愿透露引发灾祸之人的姓名。在骐王发怒震慑后，他才带着属官，在广场上的星图里齐齐拜跪。
而他们拜跪的地方，是星图中将星所绘之处。
据说骐王当场愣在原地很久，遥望北面神情复杂。接着他低头不语，掠过众人直径回宫，竟再没有说半个字。虽然钦天监正没有说半个字，骐王也没有说半个字，但在场所有人都已心知肚明。
那惹怒上天，引发降罪征兆的，正是在北方阳关三隘的南宫寰大人。
不知为何，这个众人缄默的场景，立刻化为了传言。传言像长了腿一样，疯狂迅速的在王城里蔓延。百姓们听到耳中，却不会像骐王一样沉默。
他们纷纷开始指责南宫寰，指责秀升庄惨案，指责他的破邪计划，指责他无法退去黑潮攻击，甚至惹怒了上天。
一时间王城里群情激奋，将军府在此民众怨言下，更显得无比压抑。大家说话走路，都显得胆战心惊，现在所有矛头都指向了这里……之所以府里还能保持平静，纯粹归功于骐王。
他在强顶着压力，迟迟不愿下令向南宫寰问罪。
但王能顶住多久呢？
流言与民愤已如暗潮，在汹涌拍击着王城每个角落，朝全国上下快速传递。最近又有不少城镇周边，多了许多乱匪流民的报告……而前线的黑潮，依旧那么坚挺。
如果情况得不到改善，大将军迟早会被召回，迟早会被询问降罪……或许是在几月后，或许就在明天。
一想到这些，将军府中人人自危，近日告假与偷偷离去的下人，一个接一个。原本人气鼎沸，热闹无比的府邸里，突然之间冷冷清清。没有人再****做客，更多人在悄悄回避危机，寻思着择日找个说法，也抽身而去。
唯一如往常的地方，就只有四季阁了。
此刻梅成功正向众人板起指头抱怨：“这个月里，我收到的告假请辞，起码有三十来例。”他对云雁摊开手，叹道:“你那贴身的春夏秋冬，也一个说要回老家探亲，一个说爷爷病重要尽孝道……”
“立夏和踏秋走了，我知道。”云雁平静地朝银色小锅里加佐料：“共富贵易，共患难却很难。现在南宫寰正在刀锋浪尖上，想与他撇清关系的，也不仅仅是两个丫鬟。”
舍脂坐在她肩头贪婪地嗅着火锅香味，没好气道：“反正除了暮春，她们都对你根本不照应的，这样的臣属有什么用。还是我的岚蓝好，每天带人寸步不离跟着我，想要她打架她就去，想要她帮我撒谎都行……”
“你那些修罗众才不是什么属下，完全是你的帮凶。”金灵儿翻起大眼白了她一眼，语气渐渐激动：“其实这事和南宫寰一点关系也没有，什么秀升庄和浮世裂痕的天相，全是我们惹出来的！为什么最后却变成是他的罪过了？”
云雁“哧溜”一声，将一碟鱼排倒入锅里，头也不抬道：“因为有人想要他有罪。”
金灵儿瞪大眼睛盯着鱼排在锅里翻滚，托腮道：“马文光和白茶？”
徐泽龙举起筷子开始攻击鱼排，皱着剑眉道：“原来白茶屠杀阴阳蛊，竟是想嫁祸南宫寰？”
“她知道从咱们这里抢人很难。”云雁横出长柄铜勺，“咔嚓”一声将他手里筷子削断，怒道：“火候还没有到！任何人现在都不能吃！”
“我没吃！”金灵儿不耐烦地蹬着小腿，对云雁直嚷嚷：“快继续说魔俢的事情啊！”
云雁拿起一个个小碟子，朝里面灌注调料，道：“抢不到的阴阳蛊，她也不愿意让咱们给治好，这出于一种报复心理。”
“还有……”她低下头，语气变得凝重：“也许当马文光发现，秀升庄属于将军府名下时，他们就开始策划这一夜了。”
“南宫寰的破邪计划，虽然被千万人指责，但是我们都知道，其实他是对的……”云雁苦笑一声：“找不到我们的踪迹，就南宫寰在外暴露，破坏着酆州计划。加上他十来年坚守边境，魔族早对他恨之入骨。”
徐泽龙凝视着手里被折断的筷子，双目炯炯：“他们想要拔去天玑国这颗，对他们威胁最大的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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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生水跟着长叹：“现今的形势，要看骐王的决定。他如若下旨彻查南宫寰，就是自毁城墙。”
金灵儿大急，道：“我今夜就闯入王宫，吓唬一下那个皇帝，教他不能对南宫寰治罪！要是他出了意外，阳关三隘以后谁来守？阴阳蛊又谁来查？魔族就会在天玑国闹翻了！”
梅成功横了她一眼：“现在秀升庄的废墟里，已被人发现有修士插手的痕迹了，你去这么一闹，怕是会将南宫寰直接送上断头台。”
金灵儿急得跳了起来：“那怎么办啊！”接着她团团乱转，突然拔腿就要朝门外走。云雁一个箭步靠近她身边，向她朝西北使出个眼色。金灵儿咬着嘴唇，轻轻点头：“其实我……我很多时候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事。”
“但是夜逝水他知道，他能第一个做出决定。”她扬起小脸，溢满了自豪神色：“他能做的很好！我回去瑶光国，让他来救南宫寰。”
“可他是瑶光国的金帝……”云雁有些犹豫：“北斗的国与国之间，七剑与持剑之间的关系……”
“原本该各干各事。”金灵儿小声道：“但现在有别的办法吗？这是几百年前，凛紫和你还不认识呢……能请到强大助力的，只有我。”
云雁见她倔强自信的样子，微微一笑：“你想做什么就去吧，但是得跟大家道别，不要这样跑掉，有人会很担心的。”
金灵儿微微一怔，转身对众人挥手嚷嚷：“我突然想起有点事情，也要回家探亲去啦！”
梅成功瞪大眼：“你在这样的时候走？搞错没有！”
舍脂极为鄙视地瞥着她：“逃兵！和那些人一样怕死！想跑直说嘛，找些乱七八糟的理由，也没人相信。”
“我才不是逃兵！”金灵儿叉起小手怒视她：“等我回来，你们就知道了！”
她气呼呼地甩动双马尾，刚要踏出房门，突然转头对徐泽龙道：“喂，我走了，你不要担心我！”
在众人愣神之际，她荡漾起淡弱金光，投入外院云层之中，眨眼之间已化为一个小黑点，朝西北方呼啸而去。梅成功手搭凉棚眺望她的背影，道：“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灵儿难以捉摸。”
“她看起来像小女孩，却隐藏着很强的实力，可是她偏偏又不用。”他举起筷子，朝火锅里夹去，继续道：“而且经常神出鬼没的，和那个凌霄一样……”
“凌霄是魔族。”徐泽龙立刻不满，对他抗议道：“灵儿哪里有半点像他？别胡说八道！”
梅成功急忙举筷投降：“得得！是我的错！人家离去时，还专程深情地向你道别，我可不敢惹你们这情深意重的一对！”
徐泽龙立刻面红耳赤，低声咕哝：“哪里在深情……她只叫我别担心而已，反正她每次溜去别处玩，都说差不多意思的话。”
“我从来都很难追上她……”他有些闷闷地低声出一句，恢复到精神抖擞的神情：“由她去吧，说不定在这个浮世里，灵儿的亲人还在世。如果我能进入有爹爹在的浮世，也一定会去探望他的。”
“徐大哥的爹爹？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柔柔的话音，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门外。只见一名白裘红裙的女孩，正立在门廊柱前。她的瓜子小脸上，如宝石一样的双眸正闪耀着光晕。她身形微显瘦弱，撑着一把遮雪伞，娉婷袅袅。虽然年纪尚小，但已是气度清雅风姿芳华。
“薰小姐？”怜生水急忙站起，将她扶进房中：“你的病才见好，怎么又下地了，我不是说过，你的体质不能在寒冷或过热的地方久呆吗？”
“我……我讨厌这个身子。”南宫薰裹紧了裘袍，全身轻轻发抖：“不能像姐姐一样自由……”
云雁急忙出声安慰：“你要是乖乖听怜生医师的话，好好养病的话，就能像雅尔一样。”
“我不能。”南宫薰摇摇头，笑了笑：“其实早几年前我就明白了……不能像姐姐一样长时间骑马，也无法像她一样，把爹爹的金弓拉成满月。”
“现在她丢下我跑掉，我也追不上她……”
“南宫雅尔出府了？昨天我还去浣月楼看了她！”云雁大惊之下，把调料碟重重放到桌面：“她这次又跑去哪里了？”
南宫薰道：“你昨天走后，雅尔姐姐就对我说，满城都是不利于爹爹的消息，她闷得慌……”
云雁沉下脸色：“所以她就溜出去了。”
南宫薰瞟了眼她，低声道：“其实我也想出去……姐姐却把我强行关在了二楼。”
“你们两个真是的！”梅成功叉腰站起，用兰花指头点向她：“十多岁的小女孩，溜出去乱跑做什么！现在城里原本环境就不好，要是被发现你们是南宫寰的女儿，到时候该怎么办！”
南宫薰却面带自豪笑道：“姐姐背着爹爹的金弓，又骑着卫公，她武艺高强应该没事。”
梅成功捶胸顿足高呼：“这个世界上，武艺高强对上魔族修士，那就是个废！她跑哪里去了，有没有跟你说？”
南宫薰摇摇头。
“我得去找她。”云雁心如乱麻，将南宫薰一把拉起，送到桌前。她对怜生水道：“薰的病还得托付你。”接着她对徐泽龙道：“府里现在没人了，你们帮我看着她。”
“我答应过某人，要将这两女与将军府中的人，护得周全。”她急急走入内室，开始整理行装：“现在只希望马文光和白茶，不要趁乱袭击将军府……”
“哈哈哈！”徐泽龙突然朗笑出声，拍拍幻成腰刀的正阳剑：“就凭他们，恐怕半步也踏不进这个大门！”
“夫人！夫人！”外院里急匆匆走进来暮春，她一边拍着衣服上的雪花，一边高声呼唤：“马大人来看您了！现在已到了明武堂的正厅！”
“说好的半步也踏不进大门呢？”云雁哼了一声：“咱们只能管暗地里的争斗打杀，这明堂上的交手，却难以避过。”
“我去会会他，然后直接去找雅尔。”她因焦急步子迈出很快，霎那之间就已行至外院，与暮春对视：“带路吧，二哥这次来做什么，你知道吗？”
暮春小心翼翼搀扶住她胳膊，怯怯道：“好像是来，让夫人与老爷和离的……”
离婚？
云雁只觉眼前一黑，脑中嗡嗡作响，如有千万蚊蚁振翅。接着全身不听使唤，手脚绵软无力。她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整个人就瘫倒在暮春的臂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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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也缓下步子，思考此事：“那韩向笛可是马文光的人？”
南宫雅尔沉吟片刻，道：“他们两人看似没有半点关系，但暗地里的事，谁也说不准……而且我觉醒后，感觉记忆中的有些环节，已在悄悄起了变化。”
她努力回忆，道：“我记得以前害爹爹的那些人里，并无韩向笛。”
云雁一惊：因为浮世裂痕造成的怪异天相，韩向笛才跳出来祸害南宫寰的。而如果没有自己等人的插手，天玑国的空中，绝不会出现紫光裂缝。
自然就没有钦天监什么事。
经历过这个浮世，知道过去未来的，只有南宫雅尔这个正主。但因浮世命轨格局的变化，她的记忆也在变化。这情形，与以前的邱炯炯一样。邱炯炯原先记忆中的威廉，本没有临死前与他告别。自己插手干预后，虽然弥补了一人一猫的遗憾，却也改变了邱炯炯的记忆。
而那一次万华镜并没有产生波动，想来是对此小事忽略不计。可是这一次，原本南宫寰的敌人里，没有韩向笛；原本南宫雅尔刻骨铭心的记忆，也被重新涂抹。
“对不起。”云雁想到这里，突然脱口而出，对南宫雅尔道：“没有想到我们出手干预那些凡人命运，会造成如此多的后患……”
“没必要说对不起。”南宫雅尔与她并肩而行，登上南面的一处陡峭雪壁。她踩在覆满积雪的黝黑山石上，朝南宫寰所在的营地眺望片刻，脸上洋溢起微笑。
“照此看来，咱们可以影响到浮世的行程。”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她抬头凝视云雁：“我想救他们，救出以前的他们。”
云雁道：“几百年前，当你还是个凡人女孩时，将军府发生了什么？”
南宫雅尔紧抿唇线，在呼啸的寒风中微合上双目，艰难道：“抄家灭门，诛联九族……所有人都惨死在刑场。爹爹他……是受的凌迟之刑，之前游街三日，被激愤民众殴打，撕碎肢体血肉，饱受屈辱。”
云雁打了个寒颤，低头不语。
“只有我和薰被一个神秘人赶到，劫出法场……”南宫雅尔的泪水，缓缓淌下脸颊：“可是后来，薰也走了……为了我……”
云雁黯然道：“她履行了影迦楼罗的宿命？”
“以前的我并不知道，她是因为这个离我而去的。”南宫雅尔面露哀伤，开始抽泣：“我不知道，薰当时冲出去，是为了代我死去！”
云雁拍拍她的肩头，扶住她的胳膊，两人继续朝山腰攀登。南宫雅尔已在短时间内，强行控制住了情绪。她渐渐寒下脸色，道：“可是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一切的罪魁祸首都一样。”
“是魔族，是他们针对爹爹，在背后算计陷害，毁灭了我全部的家人。”南宫雅尔已咬牙切齿：“爹爹镇守阳关三隘，抵御黑潮十来年不败，在北斗各国声名远播，本是大为激励人心……”
她不再说下去，云雁已了然。南宫寰以凡人武将身份震慑魔族，在神州各国的人们眼里，固然是大英雄，是值得效仿崇敬的对象。但在酆州眼里，他却是极坏的一股影响力。
找机会将他除掉，那固然是一件好事，但并非绝佳。在除掉他的同时，将他声名尽毁，让抗魔勇士的光环破裂，才是最令酆州满意的。因为这可以大大削弱北斗民众的信心与意志。
南宫寰的结局是被下旨凌迟，满门抄斩，杀他的是天玑国王，并非魔族。谁也不知道……那些中伤与陷害的背后，隐藏的故事。可是南宫雅尔却知道，但她无法向人倾述，无法为父亲追回荣誉，为家门洗去冤屈……
所以她后来孤身一人，在死海上四处猎捕魔族，用以宣泄这深沉的怨恨。
云雁深深叹了口气，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南宫雅尔如此痛恨魔族。幼年时经历家门惨变，看着亲近之人蒙冤死去……是仇恨支撑着她的意念，她的剑道，是肃杀的剑道，早就生出了妄孽。
“过去的已经过去。”南宫雅尔突然出声，道：“可是经过韩向笛这个事，却发现我们能够改变过去……”
云雁仰望天空中的紫色裂痕，许久后微微一笑：“在这个浮世里，你是唯一知晓命运进程的人，或许我们一起做一些事，能够将南宫家从毁灭中拉出来。”
南宫雅尔也与她一起仰望裂痕，道：“但是浮世定会因我们插手，开始崩塌。”
云雁再一笑：“它崩塌后，我们从洪荒开始等，千万年后它自然能重建。”
南宫雅尔低下头：“在万华镜里历经千万年，虽然时间与外面现实有偏差……但我们在这里无法接触剑道宗法，也许会修为难进，等寿元耗去后，老死在此空间。”
“也许不会修为难进，等咱们出去后，反而都是极高阶的老妖怪。”云雁戳戳她的胳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咱们先去找你娘亲和修罗王，将一切对她们说明。”
她顿了一下，有句话并没有说出口：如果能消除你百年怨恨，将你从杀意剑道里拉出来，不再因它们缔结心魔……那样的话，就好了。
修士的道途，正是坐看云生云灭，变化沧海桑田。
在哪里呆着都一样，何况身边有全部的小伙伴。
“我们到了。”南宫雅尔轻轻的呼唤，将云雁从沉思里唤醒。她举目一望，只见雪峰腰间的嶙峋石台上，站立着两个女子身影。她们手握着手，正朝下俯视。
“修罗王碧帕莎……”云雁望向右面的女子，喃喃出声。当目光落到左边女子身上时，她瞬间被那绝色容颜震慑。果然如一直传说的一样，恢复本色后，皓月薰的美丽惊为天人。
她非常像长大以后的南宫雅尔。但或许因为断翅之伤，那雍容艳丽间，透露出柔弱之姿。奇异的是，这种柔弱并没有消减她的气场，反而令人心生怜意。
“娘亲，碧帕莎阿姨。”南宫雅尔展露天真明朗的笑容，朝她们疾行而去，两位女子同时伸展双臂，将她揽到怀中。
很少见到南宫这样笑。
云雁望着这亲族相会的一幕，情绪激荡。可更为激动的，却是皓月薰，她突然扶住南宫雅尔的肩膀，道：“雅尔！你怎么在这里！……你如何会认出这个样貌的我？又如何知道碧帕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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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在半山腰间这个高度，更为猛烈喧嚣。它卷击出雪粉，大的甚至犹如拳头，朝四面八方飞溅。可当它接近到一处山洞口时，却嗷嗷嘶叫，半点也无法灌入寒气进去。
修罗王、皓月薰与南宫雅尔和云雁，现在正围坐在山洞里，齐齐盯着面前的篝火出神。过了片刻，皓月薰松开南宫雅尔的手，凝视她道：“你……果真是几百年后，我长大的女儿？”
“不仅长大了。”修罗王微微俯身，以右手拍击到左肩，对南宫雅尔笑道：“她还继承了你抛弃掉的王座，现在是圣利耶阿卢那·皓月薰·皓月雅尔。”
皓月薰默了片刻，小声道：“那也应当是圣利耶阿卢那·皓月薰·南宫寰·南宫雅尔。”
修罗王掩嘴一笑：“当时雅尔在千万妖族的面前，也是对远日奥光，这么说的……你们两个真不愧是母女。”
“你呀！”她用手点着皓月薰的额头：“丢下迦楼罗族跑来神州嫁人。”接着她指向南宫雅尔：“你女儿也一模一样，丢下了迦楼罗族，说要回神州继续做什么海门七杀。”
“迦楼罗族的历代王里，就你们两个最折腾。八部统御者的至高地位，在你们眼里，远远不如呆在人族好……”她深深叹了口气：“迦楼罗族也真倒霉，前后接连出现了两个，抛弃了他们的王。”
“莎莎……”皓月薰缓缓道：“一个折断了翅膀的迦楼罗王，不会是妖族民众想要的。与其回去帝释天，被大家怜悯悲伤的守护着，不如做些想做的事情，了此残生。”
“可你也该传回消息来，让我知道你还活着！”修罗王的情绪瞬间激动，她小心翼翼捧出一根泛着金光的黑色羽毛，放到皓月薰眼前，道：“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我守着它夜夜追寻你的气息，快要被急死了！”
皓月薰伸出玉手，轻轻抚摸那根暗羽，道：“我不愿你看见这样的我……残废无力，毫无斗志。你记得以前的皓月薰就好……她是一个真正的妖族。”
“可现在的我，是一个人族。”她轻拍着自己的胸口：“我愿意做一个平凡的人族女子。”
“平凡的人族女子，会化为原身金翅大鹏，数年在前线悄悄与魔族厮杀吗？”修罗王显然很气闷，道：“你藏在驻地附近的山崖中，为南宫寰流血卖力，却一点也不让他知道，这些年他的战功里，有你多大的比重！”
“当初我与人斗法，战败断翅后真气尽失，原身缩成一只小鸟。”皓月薰用手在空中比划，脸上露出极其温柔的神色：“像麻雀那样的大小，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正当一只熊要把我当晚餐时，临空射来一只白羽箭。”
“他从雪地里把我捧到掌心，对我温和的笑着……”皓月薰微微闭上眼睛，一字一句道：“他那天的样子，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咱们妖族那么多比他英俊，比他强大的美男子，你一个也看不上。”修罗王愤愤不平道：“当初格吉尔的威名与风姿，让多少妖族少女沉迷，我也深深爱慕他。”
“可是……他从小当女神一样膜拜的，却是你。”修罗王的声音缓了下来：“后来与他成亲后，我们恩爱无比。但他依然和我一样，难以忘记你，经常询问我你的消息。”
“就算是他因战伤重不治，弥留之时，依然对我提及……想要找到你回家。”修罗王长长叹了口气：“要是他知道你嫁给了这么个人族，恐怕得从八部圣地的陵墓里跳起来，找南宫寰来个决斗。”
皓月薰手掌向下覆到篝火上方，盯着那抹金红怔怔片刻，轻声道：“也许这就是人间经常提及的缘分……我看不上任何人，却一眼看上了寰，想要一直一直陪伴他。”
“我寿元很长，无法与他一起变老。”她托起腮，闪耀琉璃色的眼眸，透露出仿若少女的天真：“但是能守他这一世，就已心满意足。”
“哼。”修罗王嗔她一眼，道：“什么守一世，依你们迦楼罗的顽固性子，恐怕南宫寰死后，你还会去追他的转世魂魄。蹲在一边歪头看他从婴儿长成少年，再想办法又嫁给他。”
“不会了。”皓月薰的眼眶渐渐发红，道：“刚才雅尔已说的很清楚，我们此世的命运都是死亡。可是……他居然会那样屈辱的死去……我接受不了！”
修罗王也哀伤起来，激动道：“而我接受不了的，是你的命运，你会陪着那男人死去，死在人族的断头台上……你为什么不逃走？你为何要甘愿这样结束一生！”
云雁弱弱出声，打破这悲伤弥漫的氛围：“现在这一切还没有发生，也许我们能扭转这个未来。”
修罗王与皓月薰顿时沉默下来，片刻后，她眺望山洞外的雪峰狂云，道：“扭转未来的代价，将是浮世崩塌，我们难以从剑神器里出去……”
众人一齐望向她，却见她转过头笑了笑：“我出来之前，已把火曜宫的运作安排妥当。听你们说过，在浮世里呆千万年，现实里或许只有千年。”
“一千年……修罗族应该能撑下去。”她用手拍拍膝盖：“我加入你们改变命轨的计划。”
云雁道：“我附身的马舒敏是个凡人，即使逃脱了灾祸，寿元也不会很长。她过世以后，即使浮世崩塌，也会短暂地显现出口，我们一定要先将舍脂送出去。”
修罗王却满脸轻松，道：“即使出去不了也无所谓，我亲自引导她修行……这么多年来忙于政务，终于可以陪陪她，让我能做一次好母亲。”
皓月薰呐呐道：“可是修罗族的王与公主同时失踪……”
修罗王白了她一眼，又用手指去点她的额头：“你们母女可以失踪，怎么，我们母女就不能吗？”
“你为了南宫寰，我却是为了你。”修罗王抱起胳膊看她，笑得狡黠：“你最好能记下我这份情，叫雅尔以后划出迦楼罗的千里猎场，当做给修罗族的报答。”
“莎莎……”皓月薰已泪流满面，扶住她肩头哽咽道：“谢谢……”
“能再次见到你，就已经是上天给我的最好礼物。”修罗王擦去她脸颊的眼泪，柔声道：“不要哭，记得小时候，抱着你经常哭的那个人，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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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光的挑衅声，阵阵从下方林间传来，南宫寰自然听见了。如果不是皓月薰与南宫雅尔一左一右拉住他，在王宏被砍头的那一瞬间，他就会扑下山崖。
“您不能去。”南宫雅尔眼角渗出泪花，死死拽住父亲：“落入马文光的手里，送回王城后，您会非常危险！”
南宫寰努力挣脱她的手，凝视她的双眼道：“你有愿为你付出生命的部众吗？”
南宫雅尔一呆，许久后轻轻点头。
“那么你该了解我的心情。”南宫寰道：“当他们把自己交托给你的时候，你就担负起了永久的责任。”
“不放弃也不能离去。”他俯视下方山林，目光落在王宏被挑起到树端的首级上，凤目含泪：“我已经失去了一个，不能再失去第二个。”
“可是……”南宫雅尔上前一步，沉声道：“您这一去，会再也回不来……”
“这是被期待的宿命，是首领的宿命。”南宫寰头也不回，作势要朝山崖跃下，云雁等人齐齐伸手，想要再次阻止他。如果南宫寰回到马文光处，那么被押送回王城，被下旨加害的命轨，就很难去扭转。
“嗤。”
冲在前方的云雁，突觉脸部一凉，竟是面罩脱落，心中暗叫不好。南宫寰是个凡人，但也是个武道高超的能力者，自己面对他时，一直没有动用真气防御，看来实在大意……
“果然是你。”南宫寰立在前方，将手中云雁的面罩，扔到地面：“你骗得我好苦。若不是一直觉得你的身形像极了我夫人，若不是当时你在营帐里，显露过高超的武功躲避我……”
他声音里满是涩然，怔怔盯着云雁：“我真想不到，你会在这里……”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收到有人暗中帮助我，剿灭魔族的报告。”他上前拢住云雁的肩头，激动道：“是你做的，一定是你！”
“不……”云雁急忙要出声辩解，却被他挥手制止。那男子流露出极为复杂的情绪，对她柔声道：“我很后悔，以前那么冷淡的对你。当知道错了的时候，却没有机会再去补偿。”
“回王城去吧，我会给马文光一纸文书。”他艰难地转过身，缓缓道：“是你的休书。”
不等云雁回答，他继续道：“和我撇清关系，回去马家保得一世平安……如果你心里有我，就按照我的愿望去做。”
接着他对皓月薰等三女点点头，又温柔凝视云雁，对她明朗一笑，低声道：“答应我，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说罢他朝后一仰，保持笑意，身形如一只大鸟朝山崖下坠落。云雁等人急急赶到崖边，只见他在半山腰踏上一株卧松，转折了几下，朝马文光的车队所在地跃下，渐渐隐没进了浓密的树丛间。
“爹爹！”南宫雅尔扯下面罩，朝他消失的地方悲呼出声。
“寰……”皓月薰脚下一软，倒在修罗王与云雁的臂弯之中，泪流满面。
云雁也湿了眼眶，轻轻扶住她，低声道：“对不起……南宫寰竟然误会了，他以为十多年来，暗中帮助他剿灭魔族的人，是马舒敏……却不知道在前线孤独征战的，其实是他的二夫人……”
“我化为人形时，连手臂都抬不大起来，他不知我的妖族身份，那是最好。”皓月薰缓缓摇头，道：“马舒敏虽然为人骄横，但也是真的爱他……”
“世间种种皆是缘，我抢走了马舒敏的夫君，这也算我的偿还。”她喃喃自语后，接着捂脸痛哭：“这么久以来，我受尽寰的宠爱，到最后却无法救他一命！”
云雁扶着她缓缓站起，眺望山崖下方的葱绿，道:“我们还有机会。”
南宫雅尔面露悲戚，指向远处王宏的首级，道：“在我记忆中，王将军等人，是与南宫家一起，被押上刑场斩首的。”
“而不是被马文光在这里杀害……”云雁嘴里出声，心底却咯噔一跳：王宏的命轨终点，原本是被株连下旨斩首。但现在他却提前死在了这里……难道即使自己等人拼命阻止，也只能改变命轨里的小细节，无法撼动它的本身吗？
山风呜咽着穿越林间，云雁仰望着天玑国的上方云层。那里若隐若现的紫色裂痕，是否又扩大了一点……
……
……
南宫寰被召回王城后，坊间对此事热闹了好一阵子。直到过了几个月，那些各色各样的八卦猜测，才得以消停。因为天玑国又有大事发生，那就是骐王驾崩。
有人传言，其实在召回南宫寰之前，骐王就已病重。所以下诏的不是骐王，而是临时摄政的太子麟王。这麟王是马贵妃所生，当初为了打败各路对手，马文光几乎使尽了全力，终于将他妹妹的儿子，扶上了储君东宫。
现在骐王西去，麟王登基，马家的势力与风头，在天玑国已是一手遮天，尊贵至极。人们纷纷猜测，既然是麟王将南宫寰召回，说明他已选择了立场。那么他的登基，对他父王的前朝重臣们，会不会是个坏消息……
南宫寰被召回王城后，就再也没有露面，他目前又在哪里，情形如何？
民众们暗中议论猜测，可在将军府四季阁的云雁等人，却一清二楚。经过打探，南宫寰被悄悄关押在天牢地底，难以接近。也许是途中袭击马文光，让他起了疑心有修士协助。
所以天牢关押南宫寰的周围，被加持了强大的法力阵形。就算是云雁等人硬闯进去，得以突破，但要将南宫寰等人无损地救出，却几乎不可能。因为他现在被白茶施加的真气捆绑，联动后会产生巨大爆炸。
云雁等人或许会无恙，但爆炸后南宫寰与他的部将们，恐怕得化成粉末。
随着秋季越来越近，大家的心也越来越沉重。
根据南宫雅尔的回忆，在仲秋满月后的某一天，南宫寰等人将被下旨问罪处斩，陷入死局。现在闯天牢不可行，就只能等处刑的那天，大家上演劫法场了。
只是不知那一天，金灵儿的援军能否及时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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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阁的昏暗烛火中，围坐着一大群表情沉重的人。
梅成功居中而坐，一手拿着册子一手甩动着笔杆，指向纸页上的记录，问：“外院长工？”
徐泽龙道：“近一个月来我已分发银两，每一个人都已陆续返乡避祸。”
梅成功的毛笔点向他：“你那群调查阴阳蛊的军官呢？”
“被我找借口派遣到了嘉鱼关和束怀城等地。”徐泽龙回答道：“立了军令，没有一年半载他们无法回来。”
“愣小子干的不错。”梅成功点点头，微露笑意，目光停留在怜生水身上。怜生水将手搁在膝盖，坐得笔直道：“我手上治疗的阴阳蛊，都已秘密安排妥当，不会暴露在白茶面前。而身边的人，也都让他们散去了。”
“水师妹做事总是令人放心的。”梅成功满意地用毛笔涂画着册子，转向云雁。
云雁擦拭着止水，道：“府中的大小丫头仆役，我与皓月殿下都已安排归家，目前留在这里的，就只剩咱们几个了。”
舍脂摇晃尾巴跳到修罗王怀里，得意道：“可是将军府表面看起来，还这么热闹。这要归功于我和母上，咱们调用的修罗秘术，将花花草草打扮成人形，再给它们穿上衣服……嘿嘿！”
“这计虽妙极，但是现在全府上下充满妖气。”梅成功重重放下笔，颇有焦虑：“怕就怕白茶等人有所察觉，那可大为不妙。”
“目前只能如此。”皓月薰接话道：“依照雅尔的记忆，这些无辜下人会被尽数问斩，咱们能救一个是一个。”
“殿下所言极是。”梅成功对她行了个礼，笑眯眯道：“南宫薰小姐现在还好吧。”
“很好。”皓月薰一直哀伤的脸上，此刻才有了笑意：“她在我暗中购置的一处别院里，周围加持了妖阵……虽然有些孤单，但雅尔每天都陪着她。”
“只要南宫雅尔不出事，南宫薰的影迦楼罗宿命就不会触发。”梅成功点点头：“到时候援救南宫寰时，雅尔和她都要一直呆在别院里。”
环顾众人，他有点洋洋得意，一把合上册子伸出个懒腰：“该做的我们都做了，现在万事俱备……”
“只欠问斩南宫寰的一纸诏书。”徐泽龙摩拳擦掌接话：“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大闹王城！”接着他双目炯炯望向窗外：“如果灵儿能赶回来，那就好了……”
“这么久她都没有消息，我看得了吧。”梅成功大为摇头：“怕就怕浮世出口开启时，她依然没有回来，咱们只能等七天。”
徐泽龙道：“如果咱们的计划成功，马舒敏与南宫寰等人的寿元都会延长，那么离浮世出口开启，还早得很呐。”
“怕就怕……”梅成功刚要开口，感受到周围骤然沉重的气氛，他立刻住口，打起万般精神，哈哈笑道：“没……没什么好怕的！咱们这群人足够将王城翻个底朝天了！”
……
……
秋季一片金红灿烂中，翻天的日子终于来临。
果然如浮世原定的命轨一样，宫中传出旨意，彻查南宫寰渎职一案。原本清白的南宫寰，在被调查中，不知道从哪里搜出了许多，对他极为不利的文书与财物账单。
这些原本不算大事，可加上破邪计划中，损失的精英兵将数目太大。而秀升庄的调查，证明了数百凡人，的确死在将军府名下的产业中，南宫寰的形式愈发不好。
会审期间，韩向笛等人煽风点火。说天相诏示，将星压克帝星，骐王的大病归西，正是因南宫寰惹怒上天导致。一时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这位大将军，而麟王的态度，一天比一天不善。
在背后对他每天进言的，自然是他的母亲马贵妃与舅舅马文光。王城中部分人心知肚明，有的对此事漠然观之，有的则对南宫寰暗生同情。而更大多数不明真相的，则每天怒骂斥责这位大将军，巴不得立刻看一场权贵被拉下马，当街问斩的好戏。
仲秋很快降临，对南宫寰的问审也有了初步结果。接着三司复查，紧锣密鼓一番折腾后，麟王亲下御旨，严惩南宫寰，株连九族。消息传出后，大部分人奔走叫好，少部分人则泪流满面，哀哭不已。
真相往往会被掩盖，这原本也怨不得他们。只是多年来守御边关的功臣落马，却如此多人欢呼雀跃，这种围观看砍头的热情，在每个时代都不会衰减。
云雁等人这日正在四季阁，团团围坐吐糟，却听得府外“哒哒哒”传来数声马蹄，似有大批人众包围了这里。大家对视一眼：为了株九族绑人的军士来了，还好府里已被悄悄掏空，现在就没有几个真正的“人”留下。
留下的不是金丹修士，就是妖族贵胄，自然不会怕这种场面。梅成功换了件新裙子，扭动胖身躯坦然上前，将府门“吱呀”打开。只见眼前一花，一群冷峻的银甲兵将立刻涌入。
他们随手绑住梅成功，接着冲锋陷阵一般，在将军府里开始了搜查。所有路上遇见的人，都被他们一言不发绑了。这些“人”是舍脂母女施展妖术，由植物顽石所化，被绑后都呆呆的一声不吭。
唯有梅成功跳着脚高声抗议，努力挣扎。兵士们对他不理不睬，一边打烂着府中器具，一边搜索财物人员，打包的打包，打捆的打捆。折腾了两个时辰后，马文光的大轿到了。
他踏步下来，第一眼就望见了被捆在队伍前方的云雁，立刻皱紧了眉头。接着他袖子一挥，左右上来前两人，跟随他把云雁押进一处偏房。
马文光遣下军士，对云雁怒气冲冲吼叫:“早叫你和离，你却与我断绝关系。即使南宫寰也给了我对你的休书，你还呆在将军府！现在被绑起来，样子很好看吗？”
云雁默不作声，看他跳脚许久后，终于住口上前，抽出佩剑“哗哗”割断自己的绳子，道：“跟我回家去！”
云雁一动不动，现在是紧要关头，怎么可能和你这个祸害雅尔全家的凶手走。
“你！”马文光怒不可歇，竟举掌想要拍上：“如此不听话！就算你与我断绝兄妹关系，我也不愿看见你跟着南宫寰死！”
“走！回家后不得踏出门半步！”他咆哮一声，拽起云雁手臂，就要朝外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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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了这么多，为何不一剑将我了结？”白茶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道：“自古酆州与神州水火不容，像你这样能坐下来说话的修士，在我记忆中可不多。”
打量云雁的脸色，她缓缓站起，用手轻抚上桌前的云片盆景，侧身道：“你是否对秀升庄如何暴露的，尚有疑虑？”
她抬手指向暮春，笑了笑：“其实她们不是马文光的人，是我的人。我的这些密探身上，会潜伏着我的浅弱神魂，做些小事。”
云雁皱了下眉：“据我所知，张月鹿的月魁使舍弃原本肉身，托生到人类身上后，会很弱小，难以再分神……”
她突然一顿，记起了一件事，不可置信地盯着白茶，道:“你居然缔结了契约者！”
“呵呵。”白茶轻声一笑，微露苦涩：“仙子果然聪明。我这样的人，就像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却也有某种期待。”
“希望自己能活下去，就算只留下一点点印记，也是好的。”她站到窗前深深叹出口气：“我在凡人地域已经呆得够久，这具肉体已承受不住月魁术的威力……最近开始出现，记忆短暂缺失。”
她扶住额头转身浅笑：“还好，我已将契约者集结完毕，在我死以后，他们将分别负担我的魂魄，并带着我的碎魂转世轮回……”
她的情绪变得兴奋起来：“数百年以后，我的碎魂就能组合完毕，月魁使将得到新的传承。”
云雁突然出声打断她，道:“你通过契约者转世，来保留自身的印记存在，还想再做一世这样的人形傀儡，为酆州继续卖命，也真够忠诚。”
“忠诚？”白茶嗤笑：“我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我只是想把自己的印记流传下去。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没有肉体，等待魂飞魄散的结局……我只是想要个自己的继承人而已……”
云雁默了片刻，道：“就算他和你一样，也会做一名没有肉体，寄生在别人身上的月魁使，也无所谓吗？”
白茶不语。
“他会失去记忆，纠结在身为凡人的道德，与自己干过的恶事里，终日痛苦不堪。”云雁的脑海里出现了那个白衣翩翩的身影，叹了口气转向白茶：“你也无所谓吗。”
白茶有些诧异，喃喃出口：“你知道我的转世，会是什么样子吗？”
云雁也不瞒她，点了点头。
“这么说……我会成功！”那女子顿时兴奋莫名，在原地急急打转，道：“我没有肉体，没有亲族……但是也能有自己的继承人！神魂契约成功了，我会活下去！不用担心被法术反噬毙命，不用担心肉身崩溃！”
“谢谢你！”白茶的眼中闪耀狂热神情，她因为太过开心，变得似乎有些糊涂，竟然上前对云雁微笑。云雁却朝椅背上一靠，与她距离拉远，慢慢抽出了止水。
白茶脸色一僵，道：“你还没有找出我与酆州的联系，如果杀了我，传送阵里会立刻涌来高阶魔族护卫。”
云雁道：“我知道他是你的转世后，情况就不同了。”落星白少的右手有一个能使气流反复的玉扳指，运出的气息，与白茶手中的指环一模一样。
看来法器或许只是个障眼物，他们手指关节处，暗藏着张月鹿的小秘密。
白茶见她目光扫向自己指缝的玉环上，神情立刻极其古怪，既有惊骇又有无限欢喜。她连连后退数步，对云雁惊呼：“你真的见过她？她也有和我一样的月魁印记与扳指，是吗？”
“不是她。”云雁握剑缓缓上前，对白茶平淡道：“你数百年后会聚魂而生，名叫落星白少，是个男人。”
“不是女的？”白茶有些泄气，指向惊惶着缩在墙角的暮春，道：“我明明找的契约者，十有七八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儿，为何最后会聚魂出一个男人！”
“不知道。”云雁回答了一句，反手挥出止水，先卸掉了她的右手手腕，又急速朝她左胸刺出一剑，穿透了脊柱。她动作极其迅速，白茶还来不及反应，就已气若游丝。
云雁捡起她断掉的右手腕，扯开指尖的指环，凝神一看——里面果然有小小的旋转深幽洞口，仿若是宇宙缩成米粒一样的进出口。她急忙运出天境，将指环连同断腕，凝结在一个冰柱里。
“你……你可知……”白茶见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突然扑哧一笑，喷出口血：“只杀了我，是没有用的……想要南宫寰性命的，是酆州的三巨头之一，这次他派出的魔修，早已从传送阵里出发。”
“杀一个算一个。”云雁擦擦止水上的血迹，对白茶冷然道：“你捉了那么多阴阳蛊，又害了那么多小姑娘当你的契约者。”
“该不该死已由不得我来判断。”她用剑身将白茶拔正，坐好，对她道：“你以后的继承者会害我，但是我也迟早会取他的性命。”说完她点起天境之火，将白茶周围的物件焚烧。
熊熊大火里，云雁拉起暮春朝后跃起，凝视耀眼火光中，扶住胸口剑伤，在拼命挣扎的白茶。她举起剑冲她轻轻晃动，高声道：“月魁使，咱们几百年后再见了。”
“我不会绕过你。”白茶抬起头抹掉一把嘴角血痕，狠狠道：“我的印记定会在落星白少身上复苏，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你已经做了。”云雁对她点头安慰：“我会被你送进堕戒狱。我在这世里杀你，你在数百年后害我，所谓事出有因果，你可以安心去了。”
说罢她驱动剑气，将天境的大火催生得更加猛烈，拉着暮春一步步踏出房门。
身后传来白茶痛苦的吼叫：“你即使除掉我，也别想救出南宫寰与他的全家！你以为我没有察觉到将军府的妖气？你们的李代桃僵之术，我早已看破！”
“现在天牢里关的全是真的人！真的！”白茶哈哈大笑出声，十分疯狂：“我们跟踪追寻，挨家挨户，将原本在将军府里的人齐齐捕获。三日！三日后！在刑场上的可不会是树木石头，他们都是活人！”
“哈哈哈哈！神州的狗贼，你们处心积虑救人的结果，是失败！失败！不仅阴阳蛊被我杀死，将军府的人也一个也逃不了！”
她的声音伴随着痛楚呻吟，在慢慢低沉，云雁握剑的手牢牢捏成拳，头也不回踏着火光而行，消失在回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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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悄然降临在天玑国王城，厚重的一片火烧云，在碧蓝天际拉出长长的鲜艳身躯。像在迎合它的璀璨光耀一般，王城中心的朱雀大街上，某一处宏伟的瑰丽建筑，也正燃烧着鼎沸火焰。
在城郊的一株高大柏树上，齐刷刷像大鸟一样，并排蹲着好几个人，全神贯注地凝视火势扩大。梅成功看了好一会，转头对云雁道：“于是你就这样把白茶给杀了，还把丞相府给一把火烧光。”
“那魔俢作恶多端，杀了也就杀了。”徐泽龙闷声低头擦剑：“换我在那里，也要一并给杀了。实在太可恶，他们居然把我们遣散的将军府中人，又搜查了出来！”
“你们还记得那些阴阳蛊吗？”梅成功叹了口气，打量脸色发黑的众人，道：“也许和当时一样，他们的命轨到了。将军府的每个人……都已定下了这个结局。”
云雁大为丧气地抛出根长枝条：“那么咱们所做的一切，不就白费了吗？”
“也不算白费。”梅成功眼珠一转，大声安慰：“咱们这次浮世之行，收获相当大！”
众人齐声张口瞪向他：“什么收获？还望见教！”
“经验。”梅成功竖起一根手指，得意洋洋道：“索然咱们折腾了好一阵，翻天覆地，又是杀人又是放火的。可现在将军府所有人，都依旧按照原来程序，被关进了天牢，咱们半个也没有救出。”
“看起来虽然是大失败。”他抱起胳膊重重点头，嘴角下撇坚定道：“其实是在增加我们对抗浮世命轨的经验。以后咱们就会机智许多……”
“我不同意！”舍脂摇晃尾巴叉腰站到他肩头，高声道：“皓月薰阿姨就没有进天牢，现在和我们好端端在一起，你怎么可以说半个也没有救出？”
梅成功白了她一眼，道：“皓月薰殿下是会妖术的，她早已塑造了替身送进天牢。而且南宫不是说，当时有个神秘人，把她和妹妹救了出来……我猜的不错的话，那人就是她们的母亲。”
“你原本没有被人族斩首。”修罗王拉住皓月薰的手，温和道：“可是你后来去了哪里……我怎么再也感觉不到你的暗羽之力。”
“这时候的皓月薰殿下，自然不知道前程未来。”云雁靠在枝干上，凝视王城大火，道：“我们其实也不知晓。而且从雅尔的回忆来看，马文光家的这场火，原本是没有的。”
“白茶原本也没有死亡。”梅成功重重搓手，仰头望天：“云雁杀人放火为何没有触发浮世异动？看！裂缝依然这么平静……”
他话音未落，那火烧云后的紫色光线，就猛地颤抖扭曲起来，吓得梅成功当即住口。过了半响，他才喃喃开口：“关心这个现在也没用。反正我们都得救南宫寰，等救了他以后，天必然会塌陷。”
“最后赌一把！”徐泽龙倒是意气风发，对王城方向握拳高呼：“天塌了也要试试。”
……
……
三日后的白虎大街广场与周围街道，水泄不通挤满了人群。在北斗大陆都颇有名望的抗魔将军——南宫寰，今天要被处以极刑。而他的家门与亲友、部将、弟子……共计千余人，将一起被斩首示众。
刽子手站成了十二人的小队，排列在邢台上，裸着上身肩扛鬼头刀，威风凛凛。他们的脚下各自有很高的木桶——因为今天要砍下上千人的脑袋，用普通器具无法收拾场面。
马文光黑着脸色，与还是少年的麟王与马贵妃等人，坐在东面的看台上。而韩向笛等官员，又离行刑台更近了些。最近的自然是一名胖乎乎的监斩官，他名叫邓嘉荣，是被临时抽调而来。此刻圆滚滚的脸上，神色非常复杂：别人对这差事，大都推来推去，却有人对自己说，监斩后名望会大升。
砍掉了南宫寰脑袋的人——听起来的确蛮威风。
邓嘉荣挺挺胸膛，就算不为威名什么的，为了丞相大人的钱财与期望，自己也得干这事。其实……只要喊几句话，丢几根签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监斩官正了正腰间玉带，对场下高喊出声：“主人犯何在？”
立刻有人对答：“现已行驶完青龙大街，直行向白虎大街。”
监斩官邓嘉荣抹抹头上的汗，继续高声道：“那南宫寰被陛下降旨游街，接受民众的忿怒，用以赎罪，所以囚车走的最慢，要好生看护。”
“报告大人，从犯已送到。”一名军士越众而出，高声叫喊：“是参与南宫寰“破邪计划”军官与他们的家人。邓嘉荣心底暗自嘀咕，原本这些人也只是执行军中计划，罪不至死，重点是——他们都是南宫寰的强硬支持者。
他悄悄瞟了眼马文光：这次丞相的意图很明显，要将南宫寰一方的所有势力都抹除。加上前日丞相府被人袭击，后院几乎被烧成白地。大家都猜测，这是南宫寰支持方的报复行动……
赶在这刀锋浪尖上，你们就别怨我了。
邓嘉荣暗暗叹气，从案几前抽出个黑签，抚摸山羊胡道：“今天起要连续砍上千人，现在就开始处决吧，等南宫寰游街后被抬来时，也会对他起点震慑作用。”
“是。”军士行礼完毕，下台后不久，与一群甲兵拉上来一串身着囚衣的人犯。里面有人面色冷漠，有人惊惶哀嚎，有人则破口大骂。邓嘉荣非常熟稔地下令封口，又让人打了他们数棍熄火，再被刽子手踢到腿膝盖后，齐齐跪了下来。
“动手动手。”邓嘉荣再次叹气，将黑签丢到地上，在阳光下泛起青光。现场立刻一片嚎啕大哭，但是这大哭没有持续多久，便一个个嘎然而止。邓嘉荣回头望了眼马文光，又举起袖子窥探血淋淋的场地，叹息得越发沉重。
“报！南宫寰的囚车行进到白虎大街了！”
“报，将军府名下产业的各杂役掌柜，已尽数处决。”
“报，囚车已到中心广场附近！”
“报，南宫寰的三十多名弟子与门人，已验明正身。”
邓嘉荣举起签子手都有些麻，他站起身，清清嗓子：“先将他的弟子与亲近官员斩首，等南宫寰的车到达这里，就差不多……”
“报！南宫寰的囚车已到，可车中只有一枝树干，并无他本人！”
“什么！”不仅邓嘉荣呆立在原地，他身后看台上的，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集体惊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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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引发了魔器的吞噬后，马文光这个倒霉的活祭品，没能坚持多久。他全身的精气被瞬间吸干，血肉迅速干枯腐朽。此刻的他头顶青筋爆裂，无法再说半个字，大半个身躯被浓郁的黑气缠绕，处境艰难。
他努力挣扎着干枯的身躯，最后目光停留在云雁身上，充满了恳求。云雁握剑走到他身边，被他一把扯住手臂，嘴里发出不明意味的呼喊。凡人被魔气腐蚀后，会渐渐呈现这样的疯狂状，直至再无半点理智。
云雁叹了口气，在马文光充满感激的目光里，用力将止水刺入他胸膛。“哧哧……”大股的鲜血不断滴落，马文光费力地抬起干枯的手臂，去拢向她的头发。
这人已被魔气吞噬得不成人形，皮肤与肌肉尽数裂开，混杂着血流骨骼，面目十分可怖。他摸到云雁的发鬓后，小声地艰难道：“我的七妹……她还活着吗？”
云雁也不避开他的手，只注视他的眼，缓缓点头。
马文光立刻流露出极大的轻松，举目望天：“请你告诉他，哥哥我……终于可以脱离苦海了……可是我现在又舍不得……还有那么大的前程在等着我……”
云雁静静地望着他，既不觉得他面目可憎，也不对他抱有半分同情。为了家族与荣耀，这个人一生做了许多事，可谓不择手段。马文光没有力量，他只能牢牢依附于白茶，心甘情愿被她利用。
而白茶死后，这股依附的力量就崩坍了，还顺带将他一并摧毁。
“我不甘心……”马文光的肌肉已开始脱落，脸颊上露出森森白骨。他紧紧拖住云雁的手，拖着她插入自己胸口的止水，深深吸气：“七妹……我不甘心这样死！”
他只有力气喊出这最后一句，便猛地塌陷上半身，垂首不再动弹。云雁甚至能看见他全身的血气，在疯狂传递进脚下的黑雾里。她立刻反转剑柄，止水燃起巨大的火焰，将马文光的尸体迅速包裹。
“我不经常做这样的事。”云雁低声咕哝着，将他的尸骸焚化，盛进刑场上最近的一个刀匣里。接着她举剑上下左右划开裂痕，将脚底的魔气尽数驱赶，再缓缓走到台子边缘。
“接着。”她清朗地呼唤一声，盛着马文光骨灰的刀匣，立刻从她掌中弹起，朝北面看台呼呼抛去。它在半空打了好几个漩，终于安静地落在了一名衣饰豪华，目瞪口呆的女子手中。
云雁自然认得，她就是自己与马文光共同的大姐——马贵妃。准确地来说，现在她儿子已登基，该尊称她马太后了。云雁望了两眼她怀里的匣子，转过身去。
之所以从魔器手里，把马文光的尸首抢回，完全是因为他对马舒敏真心不错。从现在起，自己与这马家不再有半点瓜葛……
可是马太后并不这么想，她抱起匣子浑身发抖站起，指向云雁方向，哭泣出声：“你……你！你居然杀了他！在众目睽睽下杀了他！你好大的胆子！”
“……”云雁瞬间满脸黑线。
大姐！分明是马文光当时痛不欲生，鼓励我将他刺死的！他胡乱开启白茶的遗物，导致自身成了鹿角的血祭品，全身被魔气腐蚀。如果不插手，可能残魂都会被吸进酆州地底去。
如此行侠仗义之事，怎么在你眼底，却变成行凶杀人之事了？
云雁十分不服，猛地转过身与北面高台上的马太后对视。她正急急酝酿说辞，却见韩向笛等人猛扑到太后身边，指着台上的云雁，对就近的兵士高呼：“你们还愣着干嘛！快继续行刑，将南宫寰府中众人斩首！”
“她定是南宫寰手下的人乔装改扮，来刺杀丞相大人的！”一瘦弱文官扯着自己的胡子，捶胸顿足怒斥云雁：“还不快来人！来人啦！捉住逆贼南宫寰的帮凶！”
“杀了那些逆贼，为弟弟报仇啊！”马太后已哭得满脸是泪，声嘶力竭。
云雁遥望这一切，禁不住暗自好笑：如果马文光不死，过不了多久，他才是要做逆贼，夺取你儿子王位的人。只是你们运气较好，这个最大的威胁，居然被稀里糊涂之间给铲除了。
原本是“逆贼”的马文光，最后却要作为天玑国的一代“贤相”，流芳百世。云雁竭力克制着这种感觉滑稽的情绪，压制出面无表情，站到行刑台正中。
既然已经祭出剑气，去护住了将军府里所有的人，那么她就不会允许其他攻击靠近。
“哐当！”迎面扑来卷起数条粗链的卫队，个个掩住面貌在深黑盔甲里。他们一手举盾，一手亮出锁链，朝云雁四面八方围上。云雁自从被愿望进过堕戒狱后，对此类刑具的声音，有种本能的厌恶。
她没有看扑上来的人群一眼，只侧目扫视地面上扭曲的黑影。突然摊开手掌，止水在她掌心里像孔雀开屏一般，散开成数道剑影。现在这招“御风行”，云雁已能将它的形式大小，掌握得游刃有余。
只要心念一到，就算不用止水做导体，她都能有自信出招。
淡淡浅紫色，在光亮的银锋上绽放。目瞪口呆仰望刑台的人们，瞬间看见了一朵色彩绝妙的绚丽大花。那是剑刃的光影，在空气里连绵出细小的波纹残像，居然丝丝不绝，好似没有尽头。
“啪啪啪！叮！”
随着御风行的起手势，那对扑向台上的兵士，齐齐呆如木鸡。因为他们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手中竟然空空如也！武器呢！为何突然像被磁石巨力一吸，就完全不见了踪影……
“在上面！”不知是谁朝高空大叫一身。
众人立刻以要甩脱帽子的角度，朝上空举头而望。
只见半空云层处，那风姿卓绝的清雅女子，背上荡漾着紫色流光，正安静伫立着朝下俯视。她一手挑起剑身，一手正将剑身上的数道锁链拂开，扔下地面。
“我要带走这些人。”云雁朝下方刑台一指，又转向马太后，对她高声道:“劝你们也速速离去。因为鹿角召唤出的魔兽，正在朝这边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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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云师妹！”
远方高空有隐隐的呼唤，正急速传来。是梅成功！他们已把南宫寰安置好，然后赶来找自己了！云雁稍稍松了口气，可当看清远处跑来的那群人时，她又倒抽出凉气。
“怎么回事！”她急忙向梅成功等人的队列接近，指向当先一人，道：“南宫寰怎么又被你们送来了！底下是砍他脑袋的刑场，你们带他来做什么！”
“他一定要来这里。”徐泽龙一脸无辜地地抱怨：“咱们总不能打晕他什么的……”
而被云雁指着的那男子，却十分激动。只见南宫寰上前一步，仔细打量她，微笑道:“很久以前，我就觉得你如果拿起剑，一定会风采卓绝。不知为何，就在你说失去记忆的那一天……我突然有了这个念头。”
云雁正色对他道：“因为将军是武艺高强之人，对世间的兵刃包括剑气，都有特殊的感应力。可能我无意之间，流露出来的剑意，将你吸引了。”
接着她微微一笑，对南宫寰眨眨眼：“事到如今，我要再扮成你夫人，恐怕你也不会相信。现在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原本今天会遭难，我们是来救你的人。”
“你果然……不是她。”南宫寰听了她的话，低下头去似在咀嚼，他有些失魂落魄，口中喃喃自语：“你们一直都是两个人……”
“这些以后再说，现在魔兽在到处乱咬人，你没看见吗？”舍脂坐在徐泽龙肩膀上，看样子十分不耐烦：“咱们得找安全地方先。”
“啪！”
一根粗大的软鞭，在她头顶危险地掠过，使她竖起圆眼弓起背，怒视下方喝道：“什么人敢袭击我？”
“他们袭击的人是我。”云雁朝下一指：“我把将军府的人围在剑气阵中……”
梅成功脸色一沉：“你准备把他们全带走？”
云雁道：“既然能救南宫寰，他们也能救。”
“他们这些年如此冷淡地对你，你却想救这些人？”梅成功明显有些不乐意。
“作为修士，凡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云雁道：“我现在关心的，只有万华镜命轨被我们影响后，可能产生的后果。”
“那自然是浮世崩坍，将咱们回家的路给堵上。”梅成功歪头道：“还会有别的情况吗？”
云雁道：“可是咱们谁都没有见过，浮世会如何崩塌。”
“从天摇晃下云层，从地底喷射出岩浆。“徐泽龙摊开手接话道：“来个天崩地裂，我是这么想象的。”
“万一不是这样的呢。”云雁低头朝下方望去，众人一怔后，跟随她探视。只见王城白虎大街上，现在已乱成一锅粥。大小长相奇异，面目狰狞的魔兽在街上肆掠，卷起了阵阵尘土。
在它们前方，是哭叫嚎啕，夺路而逃的大批人群。他们扶老携幼，相互拥挤倾轧，高声呼救狼狈不堪。此刻，有身形灵活的魔兽已捕获了猎物，得意洋洋叼在口里撕咬。那巨大的吞嚼声和受害人的悲呼，更把这混乱场面，装点出恐怖阴霾的气氛。
南宫寰俯视这一切，脸色铁青地突然出声：“请各位放我下去。”
梅成功瞟了他一眼：“你不会想在这里除魔吧！这些人可都是来幸灾乐祸看你死刑的家伙，你在边关征战，他们就在后院里数落你的不是。这样的一些人，有何值得你出手？”
南宫寰努力挣开徐泽龙与怜生水的搀扶，对他俩微微额首，沿着一株最近的高树，就朝下迅速攀登而去。梅成功望向他的背影，连连吐糟：“看来这也是个愣小子！他的命轨实难改变，就算再救出也没有用！”
这时，狂乱的魔兽潮与人群，已涌向了白虎街道。这里原就被行刑台与兵士群众，给堵得水泄不通。现在突然钻入了庞大的冲击力量，立刻开始混乱起来。人们有的立定不动，有的却惊惶之下朝里涌。
加上魔兽的扑击之力，这原本宽阔的广场，立刻沸腾起来，产生了一波波人流趋势。而南宫寰落下的地方，正在浪潮的中心点。只见他已披甲上阵，骑在不知哪里搞来的一匹枣红马上。
长期对抗魔族，使他面对这些威胁时，已十分从容。在大批朝东奔跑的人群里，他缓缓逆流而上，朝西面突围而出，挺枪直向魔兽群扑去。只见他左手立着一面方盾，右手紧握虎头金枪，在兽群里横冲直撞。枪盾上瞬间血痕斑斑，他却毫发未损，如入无人之境。
“就算被冤枉，面临行刑，他却依然冲下去抵抗魔兽。”徐泽龙的眼睛里立刻充满敬意，重重对着南宫寰方向点头，道：“所谓英雄人物也不过如此。”
“那么我们也上吧。”怜生水赞同地点点头，突然挺剑朝下直刺而去。
徐泽龙精神抖擞，高声长笑：“水师妹等等我，第一滴血我要先取！”
“速度够快的话，也许可以拿到。”怜生水在下方仰头笑道：“但我不会总是让着你，徐师兄。”
徐泽龙大怒：“什么时候，你也跟着云雁学坏，从嘴上不饶人了？”云雁将二人的斗嘴听得清晰，她笑了笑正要提剑去赶上他们，却突然凝固了动作，对梅成功转头道：“奇怪，我刚才又有命轨强行遏制神魂的感觉！”
梅成功大惊：“南宫寰与他的女儿都没有安全，所以你现在不能让这个附身死。”
云雁吐字有些缓慢，她点点头：“这一次的命轨很古怪，力量反复无常……我怀疑……马舒敏的本尊早已觉醒。可是她不愿意替代我的神魂操作……不知道为什么。”
“为了救他。”
一个极低的女子声音，在脑海里突然传出，唬了云雁一跳。在万华镜里，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附身的神魂与主神一并清醒着，相互共存。
而今天却发现，马舒敏这个凡人女子，竟然有这个能力。
云雁突然对她立刻好奇起来，大声以神魂交流：“你醒了却不操纵自己的身体，就是为了救南宫寰吗？”
“我没有你的本事。”那女子的声音幽幽传来：“所以我宁肯你是马舒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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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舒敏情绪激动，满脸泪痕地大叫着，几近疯狂。看得南宫寰微微拧起眉头，凝视她道：“你又转了性子……”接着他瞥到身后的动静，再来不及思考，一把抱起马舒敏滚到地面。
那三才位中的巨型骷髅，已经龇牙咧嘴将爪子狠狠插了下来。南宫寰就地滚了半圈，终于没逃过它的攻击范围，腰间被割裂极大一处伤痕。梅成功看得大急，连连躲闪着身前的怪物，对徐怜二人方向喊道：“我们得移动过去救他们，你们掩护我先！”
“大师兄！”怜生水脸色发白地望向他，手指徐泽龙：“徐师兄他不大对劲，刚才突然停下了动作，身体十分僵硬……”
“他附身的武官也进入命轨了！”梅成功气急败坏地直嚷嚷：“今天是南宫寰身边所有人都遭殃的日子，说不定等下我也要……”
怜生水手里捏了把汗，直视着马舒敏的方向：“如果她殒命的话，我们全都会被抽离出附身，不能再干预浮世的动向。”
梅成功一面抵挡骷髅的进攻，一面观看战局，抬手抹了把汗：“完了！她已经逃不开地底骷髅的袭击……云雁要被万华镜拉出附身了！”
随着他的惊呼，那中部位置的骷髅，已张开双臂，朝地面紧紧相拥的南宫寰夫妇叩击而去。南宫寰已避无可避，当即咬牙将马舒敏压到地上，自己亮出背部，准备受那巨力一击。
“不！”马舒敏泪流满脸，情急之下竟拉住南宫寰胳膊，猛地一咬。在他惊愕脱力之时，她不知道哪里生出了勇气和力量，整个人猛地站起，挥动手中长剑，朝骷髅的大手横削。
“……！”远处的梅成功和怜生水，齐齐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忍去看这拙劣一剑导致的后果。而地面的南宫寰，则爆发出绝望的大喊：“住手！”
那万华镜催生的怪物，自然没有半点怜悯之心。但见那骷髅轻巧闪过攻击，裂开布满尖牙的大嘴，两只眼眶幽深无情。它发出咔咔的声响，举起指尖朝前一送，将马舒敏挑到半空，血花荡起了一个长弧线。
“放开她……”南宫寰的声音颤抖不已，他猛地侧身半跪，抓起跌落到地的长枪，以全身力量，突向骷髅的手腕。
“铿！”一道剑影划落下来，将他的枪头砸离。
南宫寰惊讶地朝前望去，却见被挑起重伤的妻子，已从骷髅指尖抽出了身体。她一手捂住胸口伤痕，一手格挡着自己的武器，艰难缓慢道：“快走，南宫寰。”
“你……你回来了！”南宫寰已敏锐地察觉到，眼前人又换了魂魄。他神色复杂，但大部分是满满的惊喜。那浑身是血的武将，朝云雁伸过手臂，语气激昂坚决：“来！你跟我走！我拼死也要带你走！”
云雁凝视他缓缓摇头，身形纹丝不动，只淡淡出声：“你快走。”
她举起止水，剑锋朝南，低声道：“爱着你的人们，目前正在将军府名下，青核巷的那所别院里……她们时时担心着你，在为你祈福，需要你活着。”
南宫寰焦急着朝她大声喊:“我也需要你活着！”
“我不会死的。”云雁对他微微一笑，温和道：“只是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你我原本相隔了时空，是没有交集的人。”她长身跃起，璀璨紫光萦绕在周围，瞬间各色天相澎湃而出。那女子在剑阵里轻舞，身影渐渐消失在南宫寰的眼底，只剩她明朗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无缘之人何必念想。”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南宫将军，再会了。”
“呯！”
他只觉头晕目眩，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柔和的托起，瞬间扔出到极远的距离。南宫寰奋力爬起，眺望云雁剑阵的方向，又要朝前冲去。两只手却同时拦住了他。
怜生水神色凝重，道：“你救不了她的。姐姐最后强行凝神出剑，是魂散前的奋力一搏，再也不会有余力。”
“她说她不会死！”南宫寰打了个激灵，几乎哀求地望着眼前的两人，想得到一些肯定的鼓励。
梅成功回应了他，点点头：“唔……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死不了。”
怜生水与他一起，左右搀扶起南宫寰的胳膊，带着他跃上半空朝南而行。南宫寰自然无力抗拒两名剑修的挟持，只能边挣扎边回首云雁方向：“可是！她说不会出现在我眼前！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梅成功叹了口气，十分同情道：“你忘记她吧。”
“你要是能活下来，就能达成她最大的心愿。”怜生水轻轻一笑：“那将证明，命轨里存在着漏洞，我们终于用力量，将它做出了改变。”
“对，只要你能活下去！”梅成功拍拍南宫寰的肩膀：“云师妹她就会音容宛在，巧笑嫣然，乐不可支……”
怜生水轻轻瞥了他一眼，道：“姐姐不在面前，大师兄你就开始这般数落她。”
“我投降啦！”梅成功嘎嘎大笑，对南宫寰转过脸来，变得极为严肃：“大将军，你听懂我们的意思了吗？”
“她让我去青核巷……”南宫寰已陷入了深深思索，口里喃喃道：“她的所有心愿，就是想让我活下去吗？”
梅成功与怜生水齐齐侧身，回首云雁与三只巨骷髅的搏斗之地，再一起重重点头。南宫寰与他们并肩而立，直视那团璀璨华丽的紫光，与上千把卷带风雨雷电的光剑。
“真是强大……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你像晴空白云，林涧夜风，绝美却难以触及。”他眼底被那光彩彻底点亮，对着云雁模糊的身影，轻声温柔道：“无论你有什么愿望，我都会去实现。”
“南宫寰今日答应你，会努力活完这一世……”
“即使这一世……不会再有你。”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出浓重的悲哀与失落。接着他朝天仰望，深深吸入一口气，整个人猛地落到地面疾行，朝南面的青核巷狂奔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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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寰走得匆忙，他自然没有留意到，身后云头上的两名剑修，已先后落到了地面，维持出一个古怪姿势，不再动弹。而更远一些的刑台上，紫气光芒如龙卷风般卷曲荡漾，横向挥击了三个来回，像被人突然掐灭，消散无踪。
紫光消散后，地面再无一人，除了满身伤痕的马舒敏。她左手搁在胸前，维持着一种极为满足的神情，再也没有了呼吸。云雁透明的神魂影像，在她身侧逐渐清晰起来。
她半蹲在地，用手拂过马舒敏惨白的脸颊，神色复杂。在马舒敏临死前，她在神魂里拼命呼唤自己，做出了许多来世的许诺，目的就只有一个：请云雁再附到自己身上，救出南宫寰。
云雁自然不需要她的什么来世许诺。但在神魂觉醒后，却像看电影一样，读到了弥留之际，这位马夫人留下的强烈记忆。
那时她正直豆蔻年华，在阳春三月的贵族聚宴上，远远望见了南宫寰。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自己的心，被他瞬间带走。即使后来明白了，这是与二哥十分不合的大将军，她也没有断绝思慕。也许是权力的好处，也许是上天的垂怜。她终于通过半强迫形式，在那个初夏，被十里红妆相迎，嫁给了他。
虽然嫁给了他后，一切都十分难过，但爱意从不曾消减。
有时候，马舒敏甚至觉得，这是前世自己的罪孽，今生换来的惩罚。这个惩罚就是对南宫寰的爱，即使那么无望，却像烈火一样燃烧，从没有半分停歇。
她很累，很伤……渐渐变得情绪暴躁，甚至恶毒刻薄。当然这些换来的结果，是南宫寰再一步的远离……
马舒敏永远也没有料到，后来的南宫寰居然变了，居然能对自己温声细语，宠爱有加。居然看自己的目光，不再是冬天里的冰刃，而是春日的温暖，溢满了爱慕之情。
她知道他透过自己，看的是另外一个人……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拥有这种梦幻一样的过程，就算他看见的是别人，也无所谓。
潼江关与南宫寰厮守的日子，是马舒敏一生最快乐的日子。
她终于做回了记忆中娇羞的豆蔻少女，理想中温柔妩媚的爱侣佳人。没有愤怒没有嫉妒……世界好像都被握在掌心……只有爱和快乐。弥留之际的马舒敏，在那段时光里沉迷着。
她被浸入回忆之海，荡漾在一片舒适与安乐之中，即使冰冷了身躯，她的神魂依旧充满了热力。
云雁在这样的热力支撑下，终于完成了八荒六合剑阵。
不仅三只巨骷髅被她一举斩杀，风化成渣，就连四周的大小魔兽，也被她砍得七零八落。最后收势时，她还卷出罡风，将刑台上的囚犯们一一送出，解开了他们的束缚，朝四面八方放置。
无法得知他们以后的命轨，但至少今天，他们不会被斩首处刑了。
云雁做完这一切后，神魂终于被弹出马夫人的躯壳，伫立到虚空之中。在浓黑的云层之下，一道巨型天光霎那明亮，朝王城投下了金灿灿的光柱。
那是浮世通往现实的出口。
她远眺光柱，心里突然生出紧张：目前伙伴们还四散在各地，特别是金灵儿，迟迟没有她的动静传来……七天之后，大家能平安离去吗？而且这个浮世，已被自己等人强烈影响，出口能否维持七日，还是未知。
“云师妹！”“姐姐！”
正当她心里直打鼓时，梅成功与怜生水远远跑了过来——准确的说，是飘了过来。梅成功不再是胖女人形象，怜生水也摆脱了干瘦老头，回到原本水灵灵的模样。
在马舒敏死亡时，进入浮世的所有魂魄，都会被同时强行抽离肉身。三人立在原地，面面相觑了半响，梅成功才出声道：“我猜……现在定有好几个人，还不愿离开躯壳。”
“南宫雅尔是其中一个。”云雁点点头，迈步朝青核巷走去：“修罗王现在定也很着急。”
“她一旦离开了自己的肉身，本体就不会记得皓月薰殿下了。”怜生水道：“看着自己茫然无措地离开，又是在薰殿下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怎么办怎么办！”舍脂焦急的声音，从前方的一株核桃树荫里传出，打断了三人的交谈。接着她的透明灵魂体从树枝间冒出，圆眼落到云雁等人身上，爆发出欢呼：“你们来了！太好了！”
“快！快把我想法子变回狐狸！”她急急拉住云雁袖子，满是哀求道：“没有肉身什么也干不了，就算做狐狸我也不计较了啊！”
梅成功抬手敲敲她脑袋：“发生了什么事？你这刁蛮小公主又想怎么胡闹？”
“不是胡闹！哎呀呀！”舍脂的眼底竟然有泪花闪耀：“阿苏三……阿苏三他太惨了！我想去帮他！”
云雁等人大惊失色，齐声问道：“徐泽龙怎么了？”
“我没怎么。”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闷闷响起，空中飘过来萎靡不振的徐泽龙。他埋下脑袋，坐到核桃树上晃荡：“只是刚才，附身的那个武将进入了命轨，死在魔兽爪下。”
“我看见你被撕成了一块一块的。”舍脂扑到他身边，努力检查他的完整度，心有余悸道：“还有许多块被吃掉了！简直太可怕了，我吓得狐狸胆都破了，然后晕倒过去……”
“没用的刁蛮公主。”梅成功嗤了一声，阴笑着打击舍脂：“居然看人打架会被吓晕。”
“要是你喜欢的人，在你面前被撕成碎片，还被吃掉了，你还能好好站着嘲笑别人吗？”舍脂不服气地冲他吼叫：“喜欢阿苏三的不只我一个!南宫薰和南宫雅尔都喜欢他！”
梅成功愣了片刻，啼笑皆非道：“何以见得？”
舍脂嚷嚷：“因为她们看见阿苏三被吃掉，全部也晕了过去！”
“她们都没有觉醒妖族血脉，还是凡人家的女儿。”怜生水上前扶住她肩头，柔声道：“所以被那情形惊吓住，这并不奇怪。”
云雁也上前轻声道：“我们进青核别院看看去。”
徐泽龙有些抵触情绪：“我可不想看见自己的尸首。”
梅成功踢了他一脚：“你这愣小子，怎么处处都较真，那个人根本不是你，就像我不是胖女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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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成功见她如此严肃，便立即点点头。他没有询问缘由，只举起右手两指捻出剑诀，从额头虚空划到前胸。随着他的动作，前方的空间立刻荡漾出绿气波动。
梅成功与云雁对视一眼，整个人骤然隐没在原地。于此同时，云雁从背后猛地扬起承影，朝他刚才立过的方向，斜砍而落。一具硕大的骷髅身躯，被当空破开，半边胸腔碎裂成粉末。
“是万华镜生出的怪物！”众人的注意力被齐齐吸引过来，立刻进入备战状态。这种战斗力强大的骷髅怪，在当天南宫寰的法场上，就曾出现过。当时被云雁祭出剑阵绞碎后，并没有再出现异状。
想不到隔了几日，竟又催生出新的袭击者。
而且它们显然盯住了这些魂体，还进行着埋伏偷袭，看来这就是强行干预命轨以后，浮世里诞生出的复仇类生物。只要停留在万华镜里，就会遭受它们的袭击纠缠。
“一只……两只……”梅成功从空气里探出身形，计算着周围的骷髅数目：“它们共有七只，居然还结有队形……”
“这是瑶光·破军阵！”徐泽龙惊呼一声，指向一个个从四面八方，慢慢围聚的骷髅群，不可置信道：“它们居然会咱们的破军阵！”
“大家仔细看这些怪物……”怜生水也发出惊呼：“它们各自握着剑，姿态气息是不是相当熟悉？”
“它们抽取了咱们的能力！”云雁禁不住也高喊起来：“这些骷髅会学习我们的招数，并且在不断进化！”
“这就是万华镜的报复吗？”梅成功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它催生出这些怪物，还吸取着我们的能力，究竟想要怎样？”
“如果我们和它们打斗，这些骷髅会将我们的战术、能力一一学会，并且复制下来。”云雁皱起眉头，也开始撤退：“不到紧要关头，最好别与它们硬拼，就算是接触，也不要运用高级剑境！”
“有两只已经学会了我的隐身，该死！”梅成功叫苦不迭，带队第一个跑在前方。他一边跑一边高喊：“开什么玩笑，如果它复制出无数个和我一样能力的怪物，要怎么对付？”
就像在为他的话应和一般，在头顶紫电萦绕的高空，黑云滚滚在朝下碾压。在那色彩迷离的幽深云端，不时可以看见有金银二色的光尘，如拖着尾巴的小流星一样，朝地面轻盈撒落。
在它们接触到地面空气时，立刻开始变形幻化，成为一个个淡淡的人形薄雾，随风飘荡。慢慢的，这些人形雾体凝结了起来。它们或蹲在地面，或站在屋檐山崖，或行走在水边。
又过了许久，它们慢慢抬起头仰望高空。像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引导，它们幻化出实体的身躯，变为一只只身披红黑袍的巨大骷髅。这些骷髅呆呆地游荡了不短的时间，才又被那力量吸引，相互聚集起来。
这一次，它们队形整齐，个个握剑在手，身上发出各色的灵压光彩。它们动作划一开始行动，朝着玉衡与开阳国的边境处，急速前进。
……
在离这只骷髅大军数百里外，云雁等人已踏上了两国边境线。
他们动作迅捷，早已把玉衡的那几只骷髅，给甩得不见踪影。见到国境线后，大家都舒缓下一口气，将玩命似的漂移，减下了速度。徐泽龙面带期冀，指向前方巍巍青山群，欢呼道：“开阳国已到，我们再朝东北而行，就能抵达瑶光。”
“最快也得半日。”梅成功泼下一盆冷水，焦虑道：“不知能否来得及回去天玑国，现在离浮世出口关闭，只有三日时间了。”
他叹了口气：“这里面还没有加上，寻访金灵儿的时间。”接着他转向云雁，问道：“你只知道她是瑶光国人，但具体的位置与她的族人，可有其他了解？”
云雁一呆，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却被徐泽龙的高呼打断思维：“快看那山脚下，聚集了好大一群骷髅！正是袭击我们那种复仇镜灵！”
这几天，大家给这些骷髅取了“复仇镜灵”的名字。只因它们是镜子催生，又可以学会自己的能力。而它们诞生的目的，正为了惩罚这些扰乱浮世命轨的人。
大群的镜灵围聚起来，到底是为了袭击谁？
大家纷纷紧张起来，相互对视——此地离瑶光已近，如果猜的没错，在那群骷髅的包围圈中……
“是灵儿！”怜生水的敏锐度，向来比众人要超前一步。她凝神片刻，已得出了结论，首先迈步冲了过去。云雁等人惊喜交加，跟着她朝山峦脚下的草原疾奔。
虽然他们现在不是实体，但金丹剑修的神魂之力，依然有银锋的锐利。在接触到地面时，那浓密的草地立刻被划开一道深痕，纷纷朝两头侧卧。而连绵的山峦深处，则被引发出剧烈的风声，来回激荡鸣响。
金灵儿在骷髅群中抬起头来，远远对他们露出微笑。可这微笑没有持续多久，就被突然抹去。她看起来心情极糟，可以用垂头丧气来形容，此类情绪，在这小妮子身上并不常见。
“灵儿？”众人察觉到她的沮丧，都吃了一惊，集体握住兵刃在手。神魂虽然能战斗，但毕竟比不上有肉身时灵活强健。难道金灵儿孤身一人，被镜灵包围后，已受伤不轻？
“闪开！”徐泽龙高声怒喝，与云雁一左一右，祭出小型剑阵，将骷髅群立刻劈了个大裂口。望着站在怪物包围圈里，皱起小脸的金灵儿，他焦急地朝她伸出手：“你可有受伤？快跟我们走！”
“哇！”金灵儿没有理他，突然一个熊抱扑了过来，紧紧搂住云雁，兀自伤心。仙剑没有眼泪，所以即使再忧伤的悲泣，看起来也只像干嚎。云雁反手拍拍她的马尾，低声道：“我来猜猜……夜逝水没有答应你的请求。”
“呜呜……”金灵儿轻轻点头，扒到她肩头抽泣：“为什么……云雁……他为什么不肯答应我？就这么小小一个事情，他只需调动一把铜剑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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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如此伤心，云雁努力朝合理方向思索，猜测道：“会不会因你平时候喜欢乱跑，他觉得你又在胡闹，所以没有关注……”
“我动用了瑶光印。”金灵儿的表情有些呆滞，似陷进了回忆，她随即悲苦地又哭道：“我那么严肃地动用瑶光印记，就是想对他说，这件事很重要……我想要帮助南宫，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云雁闻言皱起眉头，心底升起对那位金帝的不满。
灵儿虽然顽皮，但她为了南宫雅尔，当时的请求，定是极为慎重严肃。可是作为持剑，夜逝水居然对自己仙剑的请求，如此无动于衷。
从这些年来与金灵儿的相处，云雁早已明白，这把幼小仙剑对金帝的情感。每当提到夜逝水，金灵儿总是一副人都要起飞的得意状态。她是真的很喜爱，甚至依恋自己的持剑，为自己的选择非常自豪。
可是那个金帝，居然这样对她……怪不得她又会经常的患得患失，不大开心。
我才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仙剑！云雁暗暗恼恨，禁不住暗暗吐糟起来。当这念头转过时，她又哑然失笑。先不说凛紫的性格，绝对不会来请求自己做事。就算他真的有所请求，现在的自己又能帮他什么呢？
自己不像那位金帝，手握着北斗至高剑令，能调用千军万马，令无数剑修为他效力。也不像那位金帝，修为高深莫测，态度冰冷无情……持剑与持剑之间，也是有巨大差距的啊！
云雁叹了口气，将金灵儿揽住送到安全地。徐泽龙则风风火火地为她们断后，口里不停说着对金灵儿的安慰之语。他自然不清楚，她是为了什么不开心。但只要金灵儿不开心，他就会莫名的烦躁不堪。手中的剑意也变得激进万分，如寒风横扫落叶，毫不留情。
云雁瞥向身后那金色身影，有意无意低声道：“别去想那家伙了，瞧瞧泽龙和我们大家，绝对不会让你这么苦恼的。”
“你们自然很好……”金灵儿微微一愣，也回头望向徐泽龙，声音愈发低落：“有时候，我会有种奇怪的念头。当夜逝水如此无情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都生锈了……”
“哈哈！”云雁忍不住笑了起来，弹着她的额头，正要戏谑几句。
却见金灵儿瞪着小鹿眼，无比严肃地望着自己。她禁不住张口结舌，这一笑竟笑不下去，僵在了脸上。金灵儿的眼神里，透露着极为古怪的神色，躲躲闪闪道：“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金帝是徐泽龙就好了。”
“呃。”云雁立刻合上嘴巴，不能吐半个字。
“是徐泽龙就好了！”只见她满脸兴奋起来，眼底像有星光流动，变得溢彩夺目：“我总想和他呆在一起，总想守着他，他也总是守着我……而且他身上的剑气灵压，都让我觉得十分舒畅！”
“夜逝水会给我力量高强的感觉。”金灵儿陷入短暂的迷茫：“可是徐泽龙……他却给我相当亲近的感觉，好像我们是一个熔炉里出来的。”
“但是你已亲自立下了持剑。”云雁小声道：“历史上的仙剑，可以废掉自己的持剑，重新找一个吗？”
“不能！”金灵儿宛如被惊吓的小鹿，猛然跳起，连连摆手：“我……我只是有这样奇怪的念头而已……主要是夜逝水他经常不理我，我……我才……”
她低下头去攥紧自己衣襟，脸色黯淡下来：“一旦抉择了持剑，就没有后悔的可能。除非持剑身陨，或是到禹山祭天祈祷，要求自我废黜。”
“废黜后的持剑，将会当场被刑雷打成凡人，即使有命活着，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可以恢复。”金灵儿伫立原地，小声道：“历史上有过持剑自请废黜，那是因为他们受不了修行之苦，与自己担负的责任。”
“但夜逝水是不会的。”她背起小手眺望东北方：“他不会放弃持剑的位置，他喜爱着战争的刺激，也对剑道至尊位有觊觎……他那样高傲自信的人，是不会退缩的。”
云雁感叹道:“他既然如此高强，也不会轻易陨落。”
“不会的！他已经多年没有战败过，剑术已入化境。”金灵儿带出强烈的自豪，道：“人们总提及论剑山的第一剑，那位雪衣不染尘，是如何的高强。”
“但萧逸尘与我们七剑与持剑，已经多年未有切磋。”她笑了笑：“夜逝水如果与他对上，不见得会落下风。”
“你是他的仙剑，自然要帮他说话。”云雁牵着她的小手，迈步走远：“如果林月枫在此，听见你这样评价青帝，定会给你一剑，教你尝尝厉害先。”
“我是永远站在他一边的。”金灵儿闷闷不乐，哀声道:“可惜他却不肯为我，出动一面小小的铜剑令……这让我真的真的生气了！”
接着她握紧小拳头，低低哼道：“我不会回他身边去了！我要离家出走！反正他也不带着我战斗，他嫌弃我没有剑域！”
云雁倒对夜逝水失去仙剑，一点也无所谓。灵儿能和大家一起最好，她不愿回那人身边，正是求之不得。于是她煽风点火道：“让他孤单一段时间也好，意识到你的重要后，他自然会来寻你。”
“恐怕他也不会来寻我。”金灵儿听了此话，不但没有振奋，倒像泄气的皮球。她挥动大剑，赌气般把前方一只骷髅劈碎，抬起袖子抹着眼角，小小的身影显出寂寥和无限悲哀。
徐泽龙这时已料理完身后追兵，急急飘荡过来，围着金灵儿左转右转。也许从未见过她如此丧气，他有些慌了，便在她身边找话说：“灵儿，你怎么不高兴？”
金灵儿自然不回答，只把大剑舞得呜呜作响。
徐泽龙眨眨眼睛，想把她的注意力转移，想了半天，又挤出一句：“你这招很威风！对了……你的剑叫什么，从来没有听过它的名字。”
金灵儿果然被这话题吸引，转过头来瞪着他，道：“就叫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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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随着大批镜灵被卷入山丘，王城四野开始卷起尖啸的飓风。高空横亘的紫电裂痕，像被一只巨手撕扯开来，在云层里划出宽阔的缝隙。在那道缝隙之中，不停扭曲撒落下光尘，以肉体可见的速度，光尘再次聚合为镜灵骷髅的形貌。
它们自出生到成长，速度极其迅速。霎那之间，被云雁等人拦腰斩断的队形，又凝回了原始形态。它们盘踞尖啸着，将浮世出口堵得密密麻麻，不留半点空间。
如果要穿透云层朝上，就必须与它们面对面，没有任何捷径。
众剑修在半空提剑伫立，仰望眼前的疯狂镜灵们，一时之间，竟有些束手无策。与他们战斗的，其实是万华镜本身，如果施展大力破坏镜灵，说不定会将剑神器损毁，捣碎出口。而如果对这些镜灵不下狠手，就可能在此长眠，回不去现世。
出手和留手，都会有严重后果。
现在云雁等人只能赌，万华镜材质坚硬，能够承受大力攻击。
“我们改换阵形，启动天枢·九囊冲玄。”南宫雅尔对众人道：“冲散镜灵的队形时，再各自发动最强剑境……”
她说这话时，目光俯视地面，停留在皓月薰身上，道：“娘亲，我要走了……这一剑挥出之后，我再也进不到这个浮世。”
“能见到你真好，雅尔！”皓月薰的眼底闪烁泪光，向她伸出手臂，柔柔地浅笑：“如果不是你和你的朋友们前来相助……我们一家的命运，将是另外一条路。”
“谢谢……谢谢你们的大家！”皓月薰高声清啸，身形消失在原地，幻做赤色光芒萦绕到空中。一只羽翼华丽的金翅大鹏，代替她出现，对众人道：“我来送你们一程，用最强大的妖力，为女儿和最好的朋友送行！”
“薰……”修罗王抚上她光耀的翎毛，恋恋不舍道：“待我回现世以后，就来天玑国看望你，到时候，你要答应我回帝释天。”
皓月薰点头道：“经过命轨改变后，以前的畏惧与沮丧，都消散无踪了。人活在这个世界，与珍惜的人们相守，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等你来接我，一起返回妖族。”
“那么就像小时候一样拉钩。”修罗王从背后伸出四只雪白臂膀，搭在金翅鸟双翼上，严肃道:“这一次，你不可再食言。”
皓月薰双翅用力一振，将她高高托举向上冲刺，清亮地高声应和：“莎莎，我不再食言！我会等着你！”
她虽然已折翼断翅，无法翱翔天际，但迦楼罗皇族之力依旧尚存。振翅扑击之间，卷起了激烈的飓风，直朝半空的镜灵汇聚处扑去。皓月薰的妖力尚未接触到那阵形，修罗王也启动了非天之力，在高空画出一朵盛开的巨型红莲。
红莲在金翅鸟华丽的翎羽衬托下，徐徐绽放，心蕊里吞吐艳丽的火光。这火光灼热明亮，瞬间映照到空中每一寸云纹，朝四面八方扩散出热浪。
梅成功手搭凉棚观赏此景，振奋呼喊：“迦楼罗与修罗的顶级妖力同时迸发了，这个助力很大！”
“我们走罢！”南宫雅尔再次回首，她望着在红莲里卷起风声的母亲，终于按捺下浓重的不舍，沉声道：“这一次没有退路，必须一举冲破镜灵包围，回到现实里去。”
云雁点点头，挥动止水开始位移，高声道：“三连乾位，六断坤位，震位我来填补，阿水你和泽龙交换艮位！”
众人急速地上下左右变化阵位，抽调出最旺盛的剑气。他们的脚下呈现硕大的八角光圈，朝四面刺探尖锐的棱角，搅裂空气。光圈朝上“飕飕”凝结出万道线性光芒，将天幕染上浩大的青光。
一条蜿蜒的龙形，在阵地里冉冉升起，做出仰脖吐纳呼吸状。众剑修身侧环绕着它细密光华的鳞片，齐齐朝天空急速冲上。风和光，将他们的身形包裹成模糊光球，只听到他们整齐划一的呐喊。
“天枢·九囊冲玄！玄黄之尊，龙战四野！”
“嗷！”
雷电龙吟混杂成一首奔放交响乐，那盘踞扭曲的镜灵阵，开始了大规模的溃散。万道散光朝天地四野炸开，迸射，天玑王城被卷入了剧烈的大地震动中。
“哗啦啦……”“啪啪……”
一块、两块、三块……
好像天空被割裂，粉碎，从头顶云层开始不停掉落奇怪的物件。云雁眼明手快，挥出止水拦住其中一块，顿时变了脸色。那物件呈现紫色水晶样貌，与万华镜的本体紫镯宝石色彩，十分接近。
在这虚空里崩裂掉落……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浮世崩塌？
万华镜见阻拦自己等人出去不成，索性开启了自毁模式，要将捣乱的闯入者，深埋在浮世之中。在决定援救南宫寰一家时，大家原本已有浮世可能崩塌，在此渡劫千年的思想准备。
可是事情进行的非常顺利，目的达成。现在浮世出口近在咫尺，怎么可能临时放弃，任由万华镜摆布！何况云雁等人在天枢·九囊冲玄阵中，已经收敛不住剑势，纷纷开始运用自己最强大的杀招。
“浮世出口！我看见出口在被碎片填补！”怜生水在阵形的最高处，已十分接近天光。她用力一振紫月，将拦路的几十只骷髅劈碎，发出焦急的呼喊：“七日时间并未到……万华镜要强制将我们留下！”
梅成功奋力吐糟：“我觉得这个剑神器是个倔脾气，被咱们揍得越狠，它就越来劲。现在宁愿掰碎掉自己，也要让咱们不好过。”
徐泽龙则有些激动，满怀憧憬道：“它是剑修的神器，自然有很浓重的剑修性格。这样的法器实在强大，竟然蕴含着个性灵性，当初打造它的剑修前辈们，真是太厉害了！”
“能打造出一个会自杀的物件，也当真厉害。”云雁大为摇头，焦虑不堪道：“咱们必须在它崩塌之前，突破浮世出口，否则得在这里呆起码上千年！再加上被镜灵骚扰，难保不会有别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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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附身的雪虎式神，已经经受不了剑气冲击了！”怜生水的声音，再次从剑阵顶端传下来：“最多只能再进聚力一招，这些附身就会灰飞烟灭！”
众人闻言，神色都极为慎重起来。没有了附身，只靠神魂的话，战力会大打折扣。现在只能看这最后一式剑境，能否及时扫平挡路的镜灵群，将自己送入出口。
“我觉得手中的剑，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过。”徐泽龙长长吸了口气，开始刮起旋转罡风，金色的剑刃风暴骤然点亮了四方。云雁掂了掂手里的止水，果然感觉到，很久未曾有过的脱力状态。
这是一个不成功则成仁的格局，结局只看即将出手的这一剑。
她缓缓运起八荒六合，精密的操纵着源力，使它们形成数种威势巨大的天相，朝镜灵聚集最多的地方斩去。不能被阻碍，剑气需要一触必杀——因为没有任何时间，能够被允许耽误。
“呀！”
谁？谁发出的惊呼？
聚精会神中的云雁，心底突然一沉。那惊呼虽然极短促微弱，但可以判断是自己身边的人——她在向下跌落！是舍脂！来不及有任何思索，她卷起手边一簇巨浪，朝惊呼之地蜿蜒扫下。
“哇！”舍脂被云雁的水浪当空拦截，因下坠之力甚大，发出了痛苦的尖叫。
金灵儿眼明手快，倒挂在云头朝下一探，将舍脂的小手牢牢拽住。她瞪起小鹿眼冲那公主怒道：“你怎么回事情？连驾云也驾不好吗？大家目前是在最后突围，没有时间来照顾其他！”
“谁说我驾不好云！”舍脂一只手和她紧握，费力地提起另一只手，只见她掌心里拎着个瑟瑟发抖的家伙，正是鲍鱼。她哼了一声：“我刚才也在用妖力打骷髅，眼角瞟到这家伙被扫下云头，才去拉他的。”
金灵儿有些惊讶地瞪着她：“他不过是个魔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舍脂恼羞成怒，用力掐她的手掌：“喂喂！我一直这么好心的！谁不知道我是善良温柔的火曜舍脂……”
“不要掐我！”金灵儿小脸煞白，对她急吼：“抓牢了！我现在把你们拉上来……啊！”
说时迟那时快，从她背后袭上了一道黑柱体，由几百镜灵扭曲而成。万华镜催生的这些怪物，眼力颇为敏锐。在短短一瞬间，就已察觉金灵儿等人陷入了窘迫状态。而它们立刻席卷而上，要使这种状态，愈发加深，纠缠在敌人身上。
这粗大的圆柱体，还没有来得及触及金灵儿，就被徐泽龙朝下挥出的巨型剑光，当中庖开。但徐泽龙的剑势原本在朝上席卷，此刻分出一股搭大力相救金灵儿，立刻重心不稳。
他那剑刃风暴，原本是个由离心力高速旋转的大圈，因舍不得拥有附身的最后一剑，迟迟没有收招。现在重心偏移后，立刻收势不住，在高空各种形态翻滚跳跃，颇为狼狈。
云雁见他如此，急忙驱动剑气，朝他移动之处缔结下水墙，免得这个金色大光球乱跳，最后搞得剑主脱力。而在他们分神之际，冲向高空的攻势立刻消减，那数万镜灵不再被压制后，立刻齐声咆哮嘶嚎起来！
“完了！”梅成功只觉身体一轻，附身的式神已尽数碎裂。他悲呼一声，朝头顶望去:“咱们的附身已经支撑不住了！可是想接触到天光，起码还需要刚才那样大的冲击，来驱散镜灵阵！”
南宫雅尔也从附身式神里飘出，十分沮丧道：“要再凝出刚才的剑气冲击，已经不可能……我们只靠神魂，是无法强行撕开出口的。”
“不要急。”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在身后。
南宫雅尔身形微震，转头轻呼：“娘亲……”
“我还未能施展全力。”皓月薰俯下巨大的身躯，一双澄澈眼眸望向她：“待我催发出所有妖力，你们就朝出口疾冲。”
“不行！您原本身上就有伤！”南宫雅尔抱住她的脖子，急得要落下泪来：“您的翅膀……不能做耗尽妖力的事情！”
“如果你和你朋友们没有来这里……我现在在哪儿呢？”皓月薰用巨大鸟喙仔细梳理她的发丝，柔声道：“寰和薰儿，还有我，还有炽焰军所有将士……我们原本都不在了。”
“被你们用手捡回的这条命，做一点小小的报答，也不可以吗？”她语气变得严肃，直视女儿的眼睛：“无论我变成什么样，我依然是迦楼罗的族人啊……那些古老的族训戒律，依旧对我起着约束。”
“对于帮助过自己的人们，每个迦楼罗都该知道，要怎么做。”说完她不再理会南宫雅尔，驱动硕大身躯急速朝上冲刺。一声浩大的清啸之间，金赤色溢满了天地。
皓月薰折断的双翅展开了来，竟延绵数里距离。她的每根羽毛都变得如长矛一般锋锐，从中投射出万道灼亮，直刺镜灵阵的硕大圆柱。
“薰！你……你竟然动用了金翅皇血之力！”修罗王的惊呼从云端传来，她的身影也在急速投来：“你的双翅已折，动用这个力量会有生命危险！”
“你骗我！你再次骗了我！说什么会回帝释天，却做出这样的事情！”她捂脸哭泣着，对头顶硕大的鹏鸟恨恨怒斥：“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金翅大鹏附视下来，温和又惭愧地望着她，并不言语。但下一秒，那双巨大的鸟眼里，立刻溢满了惊骇。皓月薰大声尖叫起来：“莎莎！你在做什么！莎莎！”
“做和你一样的事情。”修罗王闷闷回答，挥动着八只手臂，向东南西北延展，在空中搅动气流。她猛地拽起拉住鲍鱼的舍脂，将她托到自己眼前，严肃道：“母上不在时，你要知道怎么做，我不会永远陪着你，很早以前就这么对你说过。”
“回去火曜宫，继我的位置，成为第两百七十八任的修罗王。”随着清冷镇定的声音发出，她的雪色手臂也跟着挥出。赤色红莲燃烧得像要滴下血珠，在皓月薰的力量加持下，热浪铺天盖地燃烧。
镜灵纷纷被化为粉末，朝四处疯狂飘洒。
修罗王的八只手臂变得宛如可以擎天。它们掠过云层，将云雁等人护在臂弯里，再狠狠将高空的阻塞，奋力一扯。
“母上！”舍脂的小脸上挂满泪珠，挣扎着朝下方的修罗王扑去。
可是在紫电风声黑云里，那道身影很快消失不见。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在进行了高空抛落后，跌到一处平地。再次呼吸之时，已不再有烟火混乱之气，而是初春清冽的草木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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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雅尔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神情显得极为飞扬振奋。她好似摆脱了长久以来的心结，做了一个重大却非常满意的决定。修罗王的神魂留在了万华镜里，现在只是一具失神的肉身，虽然活着却毫无反应，宛如活死人。
把修罗王与幼小的舍脂送回帝释天，并且排除掉对她们的一切危险……这样的重任，如果由迦楼罗王来担负的话，的确十分合适。而在浮世一行后，南宫雅尔显然已改变了当初的一些情绪。
她心中的魔障已去，剑道妄孽也得以消除，一颗心不再像以前那么固执。加上南宫寰对部众的付出，皓月薰对迦楼罗的归属感……这些都深深地影响了她。
现在她做出了这样一个回归决定，大家纵然吃惊不小，也立刻平静下来。云雁的心情，此刻是惊喜交加，却又交织着郁闷。开心的是，南宫雅尔的神情如此开朗而振奋，已彻底从心魔里解脱。
而郁闷的是，那种浓烈的不舍之情。
南宫这一去，依照她认真的性格，如果迦楼罗族不变得极为繁盛，恐怕再难见到她……她回到王座上后，要比一名海门七杀，更难接触到。
南宫雅尔好像看破了她的烦恼，骄傲一笑，道：“我现今妖族之力觉醒，双翼可覆天际，从帝释天飞到问道坛，不过是短短的旅程而已。”
“可是你不再是自由的剑修。”云雁紧紧抿唇，道：“无法随意地和我们进出秘境，探险征战了……”
仰头对上南宫黝黑如宝石的眼眸，她突然很后悔。南宫既然已决定了道路，自己怎么能用这些情感，去对她进行束缚。
念及到此，云雁急忙道：“别管我的胡说八道，只是你的决定太突然，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南宫雅尔凝视着她，正色道：“我也会难以适应的。”
接着她伸出双臂拥住云雁，道：“我……会想念你们，想念和你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足迹。”
说完此话，她重重拍拍云雁肩头，拉起舍脂的小手，头也不回地跳上了鲲吾的脊背。鲲吾已从泥鳅大小，变成了硕大的鲶鱼原型。他不仅驮着南宫与舍脂，还用尾巴把鲍鱼卷起。
“仙姑……呜呜……”鲍鱼在他尾巴里，探出身子对云雁等人猛招手：“我会沿着黑铁山回酆州，谢谢你们放过我，我会想念你们的！”
“你一个魔俢，最好别想念我们。”云雁对他点点头：“也希望你们沧浪四武圣的理想，永远也别实现。”
鲍鱼不大高兴，叉起手与她理论：“仙姑，你怎么这么说话！”
“以你现在的修为，跑去坑蒙拐骗，抢夺人财物，只会是死路一条。”云雁淡然道：“所以回酆州后，别抛头露面比较好一点，言尽于此，就此别过。”
“呜呜呜……仙姑你是在担心我吗？”鲲吾这时已在溪水里飘移，鲍鱼抱着他的大尾，冲云雁欢喜呼喊：“我会记得你的话！我会夹起尾巴做人！说不定哪一天我们还会见面的！仙姑！”
“阿苏二、阿苏三、阿水、梅真人！”舍脂在南宫雅尔臂弯里，猛烈地摇手：“还有金灵儿！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等我继位后就来找你们玩！谁欺负你们，我就命令所有修罗众和他打架！”
金灵儿叉腰对她大叫道：“你先管好自己，别被人欺负了！哼！我们才不用你担心！”
“哼！”舍脂对她猛拉鬼脸。
“切！”金灵儿对她吐出舌头，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兀自相斗，南宫雅尔却与众人目光交流，再无对话。大家神情之间，颇为恋恋不舍。但鲲吾游动迅速，只瞬息之间，他就起伏进了滔滔水浪。在碎银色之中，阳光将离去之人的背影，笼罩上彩虹光晕。
云雁等人立在溪边，凝视着南宫的背影，眼底越来越朦胧一片。最后只见那大鱼搭载着他们，朝一处瀑布高高跃下，只留下巨大的水花，绽放在地平线之上。
……
……
不知过了多久，云雁才喃喃出声：“别了。”
“南宫有她想做的事情。”梅成功整理了下衣衫，抬头挺胸道：“咱们也得做自己的事了，先穿过归林，回去仙迹崖吧。”
众人闻言一振，离别的阴霾之气稍稍减轻。他们纷纷跟随梅成功，将剑修院的弟子服饰换到身上，又小心找出修士的身份识牌，挂到了腰间。整理盥洗之后，只觉神清气爽。
多久没有再穿这服饰，多久没有回去仙迹崖了。
一种归乡之情油然而生，毕竟在场的众人，每一个的剑修路程，都是在那风景雅致的山谷起步。经历了诸多事后，他们已是修士里的中坚力量，是无人敢小觑的存在。
再次回到那片山崖，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
徐泽龙突然仰头发出一声清啸，立刻引得云雁等人的共鸣。大家纷纷拔剑在手，挽起璀璨绚丽的剑光，脚下运起风力云雾，朝归林深处疾行而去。
只要穿过了归林，就是汨罗竹海，汨罗竹海围绕的那片山崖里，有自己长久未归的家！
“叮！”
正当众人兴致勃勃，激动无比时，迎面骤然响起急促风声，里面似有锐利之物扑击而来。剑修们半点思索也无，扬起剑气平射而出——经过太多锻炼的他们，现在对这小小的袭击，连眼皮也不会抬。
“咣当！”
风声嘎然而止，那里面的锐利之物，明显掉到了地面。只听前方大石之后，响起了惶恐的呼喊，他们传递过来的气息，是一群年轻的法修。
“糟糕！雷震子被这样就击溃了！”
“连敌人都没有接触到，就掉地上自爆了……”
“什么？你说它会自爆？”
“废话！师父说过的话你忘记了吗？它名叫雷震子，爆炸起来，自然就像雷震。”
“轰轰轰！”
“我的妈！果然爆了！”
“我的腿，我的腿被炸到了！”
“哎呦我的屁股！该死啊！不会就不要用这种雷属性的法器！太危险了！”
“快用鹤型符呼叫师兄师姐他们！就说这里有妖兽或者魔俢！”
“喂喂，你没有看见，怎么知道是魔俢……”
“你不说严重点，他们会来帮咱们吗？现在大家都忙成一团，人手不够啊！”
这些惊慌失措的叫嚷，一波波传入耳中，使云雁等人哭笑不得。他们对视一眼，齐齐停下步子，不再驱动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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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云雁等人迈步踏出林间时，就与那群惊惶呐喊的法修弟子们，撞了个正着。这些弟子们的衣衫服饰上，标志各异，是五院混杂。他们紧张地缩在一起，满头大汗地打量云雁等人，神色非常不善。
而云雁等人也怀揣着疑惑，这种五院低级弟子集合出巡的事，在以往的记忆里，似乎很少……而这里是归林的虎啸石地盘，是问道坛严禁弟子们外探的区域。
归林里各色生物长势良好，其中不乏有着奇珍异兽与千年灵植。但南斗修士平日里却不敢深入去采撷资源。因为此地虽有异宝，也有残虐易怒的高阶妖兽和封印久远的魔族阴魄。
虎啸石区域，正是危机频发的地点之一，问道坛向来立有：“不得进入归林虎啸石以外区域”的规定。当然这个规定只针对低阶弟子，金丹以上的修士，已有能力自保，所以并不在禁令范围之中。
在这样的地方看见大批低阶弟子，云雁等人虽然疑惑，却不动声色，而他们中的徐泽龙却按捺不住了。徐泽龙和云雁等人不同，他属于在剑修院和天机院两边同修的学霸。
在灵虚闭关，叶藏锋和夏眠等人繁忙之时，他这名受宠的精英弟子候选人，会顶上位置。不仅要管理天机院里的一些事务，还要带着师弟师妹们修行，为他们解惑，给予帮助。
徐泽龙对后辈向来热情宽宏，但也处事谨严，有度有节。此刻见到这些愣头青法修，昏头昏脑在虎啸石区域打转，他忍不住按剑上前，对他们大声道：“问道坛向来有规定，若没有高阶的师长带领，不得擅闯归林虎啸石之外的地域。”
那群小法修立刻噤声，眼睛眨巴着盯住他。
徐泽龙剑眉微皱，指向虎啸石的南面：“现在暮色将近，夜间阴魄鬼气盛行，呆在这里非常危险。你们速速离去，不得在此逗留！”
现场一片静默。
梅成功有点不好意思，朝后退了半步，离徐泽龙远了点，对云雁等人悄声道：“徐师弟跑去提点后辈，结果别人根本不甩他……我觉得好尴尬！”
云雁瞥了他一眼，道：“要尴尬也是徐泽龙尴尬，你凑什么热闹。”
梅成功哎呀了一声：“再怎么着咱们也是群金丹修士，早该神气活现把那群小家伙吓到。现在居然这样冷场……一点也不威风啊。”
云雁又瞥了他一眼：“我们早已不是金丹初期，威压之类的气息，已能收敛自如。剑修向来比法修低调，没有谁会无缘无故释放威压。如果对面是金丹修士，或许会被我们吓到，但对面全是低阶，反而难知晓我们的实力。”
“啊！对！”梅成功一拍脑门，嘿嘿笑了起来：“我许久未曾释放威压吓人，都忘记这岔了。咱们剑气内敛，现在看起来，比凡人的樵夫高明不了哪里去。”
怜生水点点头：“冲虚师祖说过，越是高阶的剑修，往往越能收敛自己的剑气锋芒。他们将剑气威压等沉淀于剑府，自行精炼，严格修行，很少会亮出来……”
“高阶以后的剑气，会不怒自威，形成天然的压迫感。”云雁接话道：“于是越到高阶，这种沉淀收控剑气的能力，也越难得。因为能压制住自己的锋锐，不以外泄，是对剑修很好的磨练。”
梅成功很是得意：“看来我们现在都做得很好，那些小修士们，完全感觉不到有金丹剑修的威压。”
云雁一挑眉，有些幸灾乐祸：“所以徐泽龙被他们彻底无视了，真有趣。”
这边几个人眼观鼻地小声嘀咕，前方的徐泽龙倒有些急了。他蹬蹬朝法修弟子们走去，不肯放弃地继续劝说：“你们有无领队？他们现在何处？为何会聚众到归林虎啸石区域来，这可触犯了门规！”
“胡说八道！”一名被雷震子炸成歪瓜裂枣的男修，猛地跳了起来，对他没好气道：“什么门规？你们又是谁？我看见你们从虎啸石之外过来的，若说触犯门规，难道不是你们先触犯？”
“对啊！你这小子年纪轻轻，装什么老成！”另有一人也跳到徐泽龙面前，对他怒斥道：“如此神气活现，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院门的精英弟子，前来管事的呢！”
他此话一出，现场立刻热闹起来，许多法修纷纷暴起，围着徐泽龙指指点点，肆意嘲讽。
云雁等人见徐泽龙被围攻，更觉有趣。因为那家伙在十七岁时，误食过玉女清妍丹，所以落下了长不大的外型。此外型说好听点，是年少英俊，说不好听点，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稚气画风。
徐泽龙向来有些大大咧咧，金丹期以后，他的全部精力又放到了别处，竟忘记了把外型稍微修饰得成熟些。于是他顶着这个青涩少年形象，被一众初级弟子，认为是自己的同期，甚至是比自己还年轻的幼齿。
如此一个来历不明的幼齿，居然抱着把大剑一脸严肃状，跑来对自己等人宣读禁令，并要赶自己走……真不知道这家伙，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自信。
众修士有些炸毛，对徐泽龙十分不满，有些不礼貌的，甚至伸手要去捉他衣襟。而脾气暴躁的，则对他开始推搡叫嚷。
“你们是哪里冒出来的？快说！”
“雷震子是你们打落的吗？好大的胆子！那是师门发放的任务品！”
“我们才不是擅闯归林虎啸石，我们是在做功绩堂的任务！”
“你是问道坛弟子吗？怎么没见过你？”
“他怎么会是问道坛的人……如果是，怎么可能这样对咱们说话？”
“可是他穿的服饰，看起来好眼熟啊！”
“眼熟个屁，就是花纹略像咱们五院标志。说不定是修士集市买来的仿制品，那些进不了问道坛的散修，不也经常穿这样的衣服？”
这番话落到耳中，立刻使剑修们脸色微变。云雁整理了下衣袍，迈步到众修士面前，对他们朗声道：“且慢！刚才诸位说……并不认得这套衣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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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脑子浮现出当夜的情形。
自己和薛忆先对决，在荒漠戈壁上拖拽阵形，紫气交融为一体，正急速移动。突然，薛忆先故意露出破绽，引自己进招，却在同时引导自己的剑气，混乱中偷袭向卉。之后天梁院弟子们几近暴怒，而他却装出种种无辜形貌，洗清干系……
而就在这时，邱炯炯与玉贤按照约定，来到了黑水湖畔，吓走了所有来追缉自己的人。虽然他们的来到，帮了自己很大一把，但也使向卉被刺杀的真相埋没，天梁院众人怀恨在心。
因发现邱炯炯是问道坛坛主，邢无痕等人在后来的日子，没有做任何对自己的追究。回问道坛后，他却又朝五老院递上问罪书。多半是因为听说，邱炯炯为进阶而闭关，不再插手问道坛的具体事务。
趁着邱炯炯不在，必须要将自己踩趴下……邢无痕一定是抱着这个念头，咬牙切齿上书五老院，要求严惩自己的。云雁念及到此，心里却一派平静：邢无痕这番作为，对于敌人的立场来说，没有什么不正确。
如果换了是自己，也会考虑利用这个机会，将对手一举铲除。否则他背后撑腰的大能返回，就再无机会除害了。只是这一次，又是自己为薛忆先背的锅。
虽然与邢无痕对上，并没有什么好畏惧的。
但为了莫须有的名头与人对上，心中十分不爽啊！该死的薛忆先！他的所作所为，的确让自己十分难过……他如若知道，一定会非常开心吧。云雁暗暗攥紧了拳头，沉下脸色，开始在周围小小踱步。
冯立见她如此，诧异道：“你如此郁结，难道又有别的真相？”
“我的真相，说了会有人信吗？”云雁烦恼地扶住额头，闷闷出声。
那薛忆先夺舍的身体是凌梦桃，而凌梦桃属于北斗天任峰的世家大族。她是位正宗大小姐，论剑山的峰主司剑与她关系良好。身边有一大帮围绕她转的师兄弟姐妹，可谓众星捧月，否则也不会形成那么娇憨蛮横的性子。
现在凌梦桃的肉体与身份，都被薛忆先占据，而薛忆先又是个懂得利用资源，角色扮演功力不错的人。要将真相说出，矛头指向他，目前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十分困难。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冯立没有理解对云雁的烦恼，语气里流露不满：“你现在被逼成这样，我师妹定不会高兴……其实从问道坛为了你的事情，追究到剑修院时，她就在对我天天紧张抱怨。”
接着他摇着头，对大家说出之后的事。
因云雁的屡次“犯事”，官方的措辞是：众怒难平，原本想等云雁回问道坛后，将她一把捆了，拿到五老院审问定罪。但此决定下达到仙迹崖时，却引起了巨大的反弹。
剑修院的弟子们，集体提出抗议，说云雁不会是如此残暴愚蠢之人，其中定有隐没的真相。景大寒和寰舞为首的弟子们，来到五老院前致礼，希望能亲自参与问罪程序，观看云雁杀人的魂灯影像，并与天梁院弟子们对质询问。
但他们的请求，被五老院拒绝了。
这下顽固刚直的剑修们，自然更为疑惑，反抗之力也愈发加大。而那掌院冲虚，不仅不对弟子们进行约束，反而有挑拨怂恿的征兆，完全没把五老院放在眼里。
冯立说到这里，环顾神色凝重的几人，道：“这是官方说法。其实冲虚掌院她……一直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慵懒无所谓的风格。要说她不把人放眼里，却也说不上，但是也没见过她很重视什么。”
云雁等人颇为戚戚然，集体点了点头。
“重点是她那段时间，好像有别的事情在身。”冯立努力回忆着：“等她再次回仙迹崖时，情形已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徐泽龙与众人屏息凝听，此刻忍不住焦急询问：“为何？难道还有冲虚真人镇不住的场子吗？”
冯立极为难过地瞄了眼云雁，动动嘴唇小声道：“仙迹崖上那段时间，围满了来自北斗的剑修执法队！他们终日扬言，不惜踏破山坳，也要将云雁道友捉回论剑山。”
梅成功闭目仰天长叹：“奶奶的，薛忆先为了害云师妹，造的最大孽，终于降临了。”
“其实我们很多人，至今都不知道云雁道友，为何得罪了北斗疯子。”冯立心有余悸道：“问道坛闯入了这么多凶神恶煞的剑修，这几千年来都是头一遭。”
“大家奔走相告，聚众讨论，那是什么情绪的都有。”冯立瞟着云雁，流露复杂神色：“云道友身为食神，原本名声也不小，这下更是引爆了南斗修仙界的焦点注视。”
“有人说你暴戾无常，有人说你剑法高超，有人说你冷如冰霜，有人却回忆你没有架子，十分亲和。”他突然神秘地笑了笑：“你们知道现在修仙界最著名的玉简撰写人是谁吗？”
见大家一副茫然，冯立正色道：“是一位叫琳琅的女修，她现在接管了《神州寻仙志》，受到修士们的追捧，名利双收。而当初使她发迹成名的，正是跟踪云雁道友后，撰写的纪实玉简。”
说罢，他“哗啦”从储物手环里倒出几本书，云雁等人定睛望去，是名为《七杀门：食神的隐秘身份》、《玉蜂蜜：食神的烤肉秘籍》、《食神：我的奋斗》、《秘境探行：我与食神的亲密接触》……等读物，顿时都非常尴尬。
冯立也有点不好意思，将玉简收起，道：“当初北斗执法队来问道坛捉拿你，你却一直没有现身。大家虽然好奇却不明真相，只能努力阅读这些玉简，想从中刨出蛛丝马迹，看看你到底为何惹到了这些疯子。”
云雁已有些麻木，艰难开口道：“封山弃院，正是从这时开始的吗？”
“不错。”冯立有些不安地打量她，回答道：“北斗执法队来到仙迹崖后，五老院自然是不予干涉，乐得见他们找剑修院的麻烦。而仙迹崖的弟子，却依然站在你这方，与北斗的人开始了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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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立端坐在破旧石环上，云雁等人围在他身边，听他将事情和盘托出……在剑修院的弟子与北斗执法队起冲突时，冲虚并不在问道坛。北斗修士向来瞧不起南斗的战力，又因云雁的事，态度非常糟糕，所以连番在仙迹崖，与弟子们争斗。
岂料剑修院的水平，并没有像他们想的那么糟糕。寰舞被激怒之下，与几名北斗领队车轮战，一周后竟不落下风。而景大寒等其余同门，也陆续加入到了对持之中。
北斗执法队与剑修院针锋相对，而问道坛的戒律队，也终日闯荡仙迹崖，询问云雁的踪迹。五老院对包庇凶徒，负隅顽抗的剑修院，表示了相当大的愤怒。他们集合各院，历数仙迹崖众修的种种罪过，指责他们不仅在问道坛不安生，还与外来客人逞勇斗狠。
等冲虚回来仙迹崖时，五老院已下达了封山弃院的命令。除了天机院拒绝参与此活动，其余四院皆集结了弟子，强行冲破仙迹崖的防御阵，缔结了法力屏障。此法力屏障威力不小，立刻团团包围住仙迹崖，将众剑修关押在内。
问道坛对外宣称，从此以后不再有剑修院这个名目，仙迹崖也不允许任何人出入通行。但冲虚回来后，完全无视这句规定，大刺刺用阔剑斩开了法力屏障。
在众目睽睽下，她大摇大摆进入仙迹崖，又大摇大摆将被困的剑修院弟子带出。再大摇大摆掠过众掌院，带着弟子们扬长而去。冯立说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道：“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那天冲虚掌院不怒自威的形象，依旧刻在我们这些入门较早的弟子心中。”
他伸手连带比划，不无憧憬道：“她浑身萦绕着玄褐色淡光，将一口大剑扛在肩头，嘴里叼着一根青草叶，长长的卷发迎风飞扬。她就这么带着剑修院众人，从掌院们包围里，一步步踱出。”
“她笑意盈盈，好像准备率队去郊游一样。”冯立目光中露出敬畏：“可是身后准备突袭阻止她的人，尽数被掀飞了半里距离。没有人看见她出手，只能看见那些偷袭之人，全身溢血再也爬不起来。”
“以往大家没有见过冲虚真人出手。”他瞪大眼睛对云雁等人激动道：“所以那天，全体人都看呆了，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强的人啊！连清虚真人都黑着脸色，想来看不清楚她的招数！”
云雁暗自腹诽：那女人是七剑之首，凛紫都不及于她，何况是你们。问道坛如此对待冲虚掌管的剑修院，她没有大杀四方，只是带弟子们出走……已经非常给南斗修仙界面子。
至于走掉时迸发威压，教训一群没眼色的阻碍者，顺便出出气——这已是天枢剑极为宽容的表现。要是冲虚想动真格的，恐怕现在问道坛已被砸得五院残破，到处需要修缮了。
冲虚之所以如此忍耐……云雁暗自叹息，应该有自己的原因。作为七剑，她定不愿捣毁问道坛，也不愿与论剑山的执法队战斗。而自己的罪名背后，真相如何，冲虚她并不肯定。七剑向来是圣斗士类型，绝不会对自己人无脑相护。
怀抱疑惑的冲虚，见不到自己等人回归仙迹崖，不能了解真相。在内外压力下，她唯有选择不说话只行动——将剑修院众人带离问道坛，避开这无端风浪，保护他们的平安。
而冲虚带走了所有剑修院弟子后，仙迹崖就再无人照管，也无人庇护。气急败坏的五老院，虽然因实力差距，无可奈何放走了冲虚等人，但对剑修院的愤怒已到达了顶端。
于是封山弃院这一谕令，被立即执行了下来，直到今日。
在南斗，剑道本就是歪门邪道，不是正宗玄门。所以剑修院被封后，人们都刻意缄默，不大想关心这事。随着时间过去，原本低调的仙迹崖，早已被人淡忘，而那人数稀少的南斗剑修，更是淹没进了历史之中。
听完诸多往事后，云雁等人陷入了沉默：怪不得刚才那些新入门的小修士，既不认得剑修院的弟子服饰，也不知道问道坛，曾经还设有这么个地方。
冯立端正地坐在一旁，陪着他们沉默了许久，好奇开口道：“你们了解到目前的状况后，准备如何打算？现在仙迹崖被法力屏障彻底封闭，而你们剑修院的人，一个也不在，许久都未曾露面了。”
“一个也不在吗……”梅成功歪头思考片刻，从袖袍里取出一枚影录玄镜，拿到手里掂了掂：“踏入问道坛的地域后，这东西讯号就加强了，许多老朋友应该可以联系上，我要试试看。”
说罢他挪动拇指，按上了镜面的一个灵气记录孔。
“谁啊？我这边都忙疯了忙疯了，别老用这玩意传呼我好吗？”影录玄镜里，炸起了一个尖锐急躁的男声，显得很不耐烦。云雁等人齐齐把头探过去，朝玄镜里凝视。
只见那是百味轩的大堂，李采臣穿着个朱红镶金长衫，胡子翘起老高，正对手里的玄镜怒目而视。当看见云雁等人的面庞时，他立刻终止了吼叫，两只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珠咕噜噜直转。
而他手里的影录玄镜，因为这个动作“啪嗒”滚到地上，云雁等人这边的影像讯号，立刻变成了电流状的杂线。梅成功突然站起，将手中影录玄镜朝石台上一放，显得有些恼怒。
“你们瞧瞧，百味轩居然还健在，李采臣依旧是掌柜。”他不无讽刺地冷笑：“这说明了什么？”
环视云雁等人，他捏了捏拳头：“说明张浮生安然渡过了此劫，与咱们撇清了关系。否则光凭云雁与他的交情，五院里想害他的人，就早已把他给轰趴下了。”
他这话说的有些道理。
问道坛向云雁问罪，北斗千里追凶，也对云雁十分不利。而唐天雪见状，哪有不利用此事的道理。张浮生和他的惊魂组，与云雁关系向来密切，现在他们好好的……可能说明了一件事：他们选择了站位，不再是友方。
但云雁却对这个猜测，有些不以为然。她坐到石环上拍拍尘土，道：“张浮生不是那样的人，他们一定有什么苦衷，或许是什么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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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汨罗竹海连接仙迹崖的山壁，已被削得光滑整齐。它黑漆漆的身体，如镜面一样溢出微光，纠缠着金紫蓝色的剑气灵压。徐泽龙伸着一条腿靠在山壁，用正阳挑起眼前的一簇七彩流纹，仔细观察。
过了片刻，他点点头道：“这应当就是封山屏障联系外界的脉络。我已经用剑气将之挑出，即不让它断绝讯息，惹人生疑，也不让它暴露咱们的踪迹。”
影录玄镜里的古军和李采臣已满头大汗，急得像要立刻蹦出镜面。古军额头炸起青筋，几乎在捶胸顿足：“奶奶的，你们干的好事！万一被问道坛发现了怎么办？北斗执法队也还在的啊！”
“你们要吓死我吓死我！”李采臣跟着他捶打胸口，忙不迭对云雁等人招手：“既然已经闯山了，还不快进仙迹崖去！留在外面被路人看见了，这消息会像长了腿一样乱窜！”
云雁急道：“他说的不错，我们先进入仙迹崖再说。”
“不用那么惊慌。”徐泽龙大大咧咧地把正阳靠在臂弯，笑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五老院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会在这么久以后，胆大包天破阵而入。”
“所以……”他把七彩流文的灵压，轻缓放置回原处，盯着它有些得意道：“这种机关当属中阶，他们并没有采取很高明的阵形，来封闭剑修院。”
梅成功转头咕哝：“剑修院人都没有了，谁会耗费珍贵灵材和浩大的灵气，来整治一座空山啊。”
金灵儿精神抖擞与大家贴近山崖，从被撕裂的法阵口里，鱼贯而入。她笑嘻嘻挥舞拳头：“咱们现在发力，调动咱们剑修院自带的封山阵。问道坛就算以后知道，仙迹崖又住人了，恐怕他们都难以进入！哼！”
“轰轰轰……”
随着她的呼喊，云雁等人立在山谷之中，引气而行。仙迹崖原本是古剑修的修炼场地，带有剑气催生的禁制。以往林月枫和金灵儿，都曾将这禁制单独开启，又关闭过。
现在已是金丹期的他们，已能够驱动剑气，催生这个禁制。只见一时之间，仙迹崖内光芒大盛。石木挪移之声此起彼伏，淙淙流水的伴奏也轰鸣入耳。无数符文光影，在空中四处飞扬，不停散开、围聚、再迸射、聚合……
影录玄镜里，古军和李采臣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切。
待仙迹崖被禁制重重护卫后，古军才咽下口唾沫，道：“好家伙！你们现在居然个个是金丹，实力如此了得！”
李采臣叹息道：“我们比着你们就落后太多……哎……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抬起脸，对云雁等人关切道：“你们决定在仙迹崖里潜伏下来，然后准备做什么呢？”
云雁收剑如鞘，回答道：“先暂时观察下情况……然后……”她咬咬嘴唇，沉声道：“我并不是一个任人诬陷迫害的主。问道坛封山弃院，论剑山万里追凶，我总要想法子，讨到应得的东西，了结这一切。”
古军和李采臣重重点头，齐声道：“正当如此。”
李采臣抚摸短须，陷入深思：“你们在这里，始终不如我们在外行事方便。如果有什么需要寻找的人，传递的消息，尽可以告知惊魂组。”
云雁略一思索，道:“我想询查一个人的下落。”
两人齐声询问：“谁？”
“七杀暗门的木越西中使。”云雁微叹息：“葛新等人在祝融洞被害时，他也身在其中。而那真凶开始时，是假冒成他手下的七杀……如果他能帮助我加以深查，或许能有真凶的把柄。”
古军和李采臣对视一眼，展露出微笑，却听云雁颓丧道：“只是此人与我向来不合，最近的一次见面，也是颇有冲突。”
“要他帮忙或许不成。”她深深吸了口气：“但此人自傲而且护短，他的下属被真凶杀害后，定使他耿耿于怀。所以……要与他谈合作，也许有点希望。”
她用拇指轻捏食指，苦笑道：“虽然可能的希望……就这么一点点……”
古军打断她的话，高声道：“不必多想，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咱们也要出手，前往七杀暗门，造访这位木中使。”
云雁额首:“有劳诸位兄弟了。”
李采臣指向她哈哈一笑：“你这些年终于改善了性子，要是浮生哥知道，你拿他当兄弟了，不知道会多高兴。”
云雁不无兴奋地微笑道：“浮生哥现在何处，何时能与他相见？”
古军嘿嘿一笑：“浮生哥才执行完猎门的一大任务，然后回了他们张家的族地，奉子成婚了。”
云雁等人顿时张口结舌，被此话雷得不轻。
“嘿嘿……”古军和李采臣猥琐奸笑着，将张浮生的事简略一说。原来浮生哥的夫人，是他的青梅竹马。两人还是凡人的小屁孩时候，就私定了终生。后来两人为迎合家族的期许，共同修仙，张夫人灵根资质不好，一直跟不上他的进度。
为此张夫人又急又悲，导致了个暴躁性子，经常对张浮生数落抱怨。张浮生使尽浑身解数，赚取灵石为爱侣维持容貌，又四处购买珍稀丹药，硬生生催长张夫人的修为。
张夫人并没有进入问道坛修行，而是呆在张家的家族地盘。这几年也许灵脉通达，有了机缘，她的修行进展开始有起色。有了起色后的她，立刻对张浮生提出了新的要求——就是终结爱情长跑，结为道侣。
原本张浮生还有些犹豫，觉得事情太多怕照顾不过来。但前些日子猎门任务完毕，他得意洋洋回家休假，一不小心搞出了事。张夫人更加不依不饶，张浮生也就拍案决定，结束单身生涯，向为人夫君和父亲之路，大胆跃进。
“你们也不要着急，修士的婚礼一般不会很繁琐。”李采臣扳起手指，仰头望着进行计算：“最多一周后，浮生哥就会回转问道坛，说不定还会带来浮生嫂，与大家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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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坛怎么也没有想到，封住仙迹崖的法力屏障，会被几个回归剑修，毫无破绽的破除。而且这几个家伙回返驻地后，还由内开启了禁制，使仙迹崖完全与世隔绝。
当然，这也与问道坛完全没有再重视，已经空荡无人的剑修院有关。
因为谁也没有料到，云雁会悄悄回来，并且如此胆大地蛰伏了下来。大家现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半年以后，即将开启的昊苍大会上。此次比斗大会，是各院选定内门精英弟子的途径。
它吸引着南斗修仙界所有的目光，甚至被北斗论剑山悄悄关注。
问道坛各院的内门精英，人数极为稀少，一旦被选中后，将成为掌院手下的直系弟子，地位崇高。从担任精英内门的那一天起，这些弟子就会进行全方位学习。不仅会得到五院的最上乘真传，也会开始掌管各院的事务，学习领导之术，为今后高阶上座的延续，做好准备。
内门精英弟子的选拔，往往会伴随正规的斗法。不仅会有战力比试，还会有五院的特殊技艺比试。例如天府院的丹药之试，天机院的炼器之试。只有战力与技艺拔尖，人品人望得到大家首肯的弟子，才能无阻碍地进入内门，拜在各掌院座下。
这些新晋的精英内门弟子，将是众多势力交好的对象。因为他们的前程，往往是下一任的掌院或各堂长老，是率领南斗修士的领队。而此次精英内门弟子的选拔，又与昊苍秘境开启相关。
在昊苍塔中，南斗与北斗修士将会相遇，共同在秘境探险。而南斗一脉的面子与威望，很大一部分，要寄托在这次新晋的精英弟子身上。南北斗的相互较力已逾百万年，所以无论是哪一方，都会拿出浑身解数，用以炫耀各自道门的精髓。
北斗执法队寻觅云雁未果，却不搭乘七杀海门航船回返。原因其一，固然是不甘心完全没有收获。原因其二，则是想留在此地，观摩问道坛选拨精英弟子。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能耐，是否会压过北斗新晋的各峰精锐。
能引起北斗剑修们的如此关注，问道坛自然要拿出十二分的霸气，彰显自己道门的优越。于是这些日子，各院的弟子们在导师带领下，精神抖擞地努力修行。
无论走在哪里，都会感觉到浓郁的上进气息。大家修行斗法，研讨观摩，在功绩堂鱼贯出入，接收任务。弟子们几乎是冲刺一般的演练道法，比平日的专注，要高了一倍有余。
即使没有资格参与精英弟子选拔的修士，也在这样的氛围里跃跃欲试，想要把握机缘，来个修为大长进。这些每日驱动法器，在问道坛半空急急赶路的修士们，偶尔会靠近那个被封闭的仙迹崖。
此地一如往日般萧条，在法力屏障的包裹里，杂草苔痕丛生，连一只飞鸟走兽也难以望见。修士们最多朝下观看一眼，便会掠过它高耸的山崖，绕着峭壁寻路而去。
没有人会惦记，在那山崖深处的幽谷里，存在着什么……
……
……
不知不觉之中，云雁等人偷偷摸回仙迹崖，已过了一月有余。每天清晨走上鹤归台砍伐紫竹，中午相互练剑切磋，晚课时分进入墟渊……日子已过得如从前一般。
如果不是外界四处存在对自己的追缉令，云雁会觉得，这样的日子非常惬意。伙伴们依然在身边，仙迹崖的幽雅一如往日，就像所有的纷争，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大家虽然表面上轻松自然，有说有笑，可每一个人心底，都暗藏着焦虑。现在的情势十分难堪，能回到仙迹崖固然好，可是难道永远固守此地，不再显露形迹吗？
然而对于如何了结此事，众人完全没有底。
经过商量探讨后，徐泽龙提出了一个建议。因为据古军等人传递来的消息，灵虚真人的闭关将要结束。为了赶上昊苍大会，选拔自己院门的精英内门弟子，这位天机院掌院，定会按时出关。
而灵虚原本是五老院座下其一。他出关后，如果能提出反对意见，重审云雁之事，五老院是没有办法拒绝的。徐泽龙对这位师祖，怀抱充分的信心，觉得他一定能首肯，在此事上进行协助。
大家思来想去，均觉得唯有先走这一步，才有希望。
到时五院会审，云雁先将前后过程阐明，指出魂灯影像里的破绽。再将向卉被害一事，与祝融洞内的情形和盘托出，不能任由薛忆先一路嫁祸，担负着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如果问道坛与北斗执法队，能够静下心听证词，那是最好。如果他们不肯，后果也不会太糟。因为五老之一提出的会审，结果需要各院进行投票表决。
灵虚出关后，天机院从上到下，定会支持云雁。而从张浮生的态度来看，他势必会在天同院进行游说，争取助力。一旦有了相当数目的反对，问道坛就不可能捉拿云雁。
而北斗执法队在别人的地盘上，反而会有所收敛。这样的当众会审，比逃之夭夭后，被论剑山肆意追捕，结果要好上许多。最重要的是，真相一定要揭露开来，就算无人相信，也比沉默逃逸强。
众人近几日闲暇之时，都围聚在一起讨论此事，心情渐渐平复，越来越有信心。当商议完毕后，在一个满月之夜，云雁对回归问道坛的张浮生，发出了玄镜讯息。
张浮生立刻有了回应。
玄镜里的他红光满面，看来成亲之后，日子十分舒心。听完众人的策划后，他当即表示鼎力支持，先去相求叔叔紫虚真人。而这时，一旁的兰忆桢，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张浮生一怔之下，思索片刻，对云雁等人出声道：“若不是小兰提醒，我还真得忘了。各院门的精英弟子，都会参与会审的投票决议。”
在众人鸦雀无声中，他哈哈大笑道：“我是天同院的内门精英，定会给你无罪信任一票，而天机院的叶藏锋、夏眠等人，会站在你这方。那天府院的蒋忆香，也是可以争取的。”
“可是……这还远远不够。”那大汉对着玄镜眨眨眼睛：“我们这边的精英内门弟子要多，才能稳操胜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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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浮生像早已料到大家会有此疑问，便开口道：“我们近期会寻访调化丹药的最佳方式，使它的效用尽量保存。无极焕颜丹是静虚真人的创新配方，多年来被改良后，原本效用强大，所以将三枚丹药化开分配，绝对可行。”
徐泽龙兀自恼恨：“丹药乃法修的辅助战力，原本该往杀伤与防御，或能力加持的方向上去研究。可静虚真人偏偏用她的高深丹术，来琢磨这样针对容貌变化的东西，身为技艺上的同道，我很难理解。”
“因为她是女人，还是个美丽的女人。”金灵儿捧着自己的脸，笑嘻嘻道：“就像我一样，虽然每天打来打去，但是对漂亮可爱的东西，也无法抗拒呐！”
云雁与怜生水、兰忆桢等女性，立刻捧住自己的脸，非常赞成地重重点头。点头过后，怜生水继续凝视无极焕颜丹，表达了些许不安：“只是据我所知，无论用何种方式化开何种丹药，都会造成效用损坏。特别是在消耗了极大真气过后，这种损坏会加速运转。”
云雁也簇起眉头，思索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在激烈战斗后，很可能使丹药效用耗尽，导致原形毕露？”
怜生水颇为担忧地点点头。
“这也没法子。”梅成功叹了口气：“惊魂组为买这三颗丹药，都勒紧了裤腰带，而且想买更多也没有货。这样的玩意并非提升修为或战力的东西，拿云师妹的话来说，当属小众。”
“但尽人事，各安天命。”徐泽龙握住拳头：“如果身份伪装暴露，咱们也得赢了昊苍大会，进入问道坛的内门。”
“而且对于我来说……”他望向天机院的方向，露出笑容：“进入天机院的内门，拜在师祖座下成为亲传，是从入门那天，就一直期待的事情。”
众人神情变得严肃，特别是云雁，心底五味杂陈。她默默坐到徐泽龙身边，低声道：“泽龙，对不起，因为我这些麻烦事，连累你不能堂堂正正，用自己的名号参与昊苍大会。”
徐泽龙则阳光一笑：“这些是小事，虽然遮掩了身份容貌，我依然是我。等师祖出关后，我会亲自将易容之事告知，不会对他隐瞒。而且咱们总归要到五老院会审，将真相揭开。”
“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进行突击训练。”他站起来扬起胳膊，精神抖擞道：“昊苍大会上，需要一路冲上去，直抵两仪门！”
张浮生与惊魂组众人，也都在玄镜里哈哈大笑起来：“看见你们这样有精神，我倒非常期待，这次的昊苍大会一定很精彩！”
古军扬起粗眉，道：“好在你们长久不在问道坛，旁人根本不熟悉你们的招数风格，只会认为是从外面来的黑马高手。”
云雁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可是我们的招数风格，赫然是纯粹的剑道正宗，问道坛会为此排斥吗？”
张浮生摇摇头：“在仙迹崖没有被封山弃院之前，问道坛也有自己的剑修院。而且历史上前来南斗，参加内门精英比试的剑修，也有过一些人。”
“他们靠实力进入了内门，虽然大多数在三年考核期，又被五掌院赶跑了。”他神秘一笑：“可是大家心知肚明，他们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云雁好奇道：“原来也曾有剑修参与内门竞争？他们只是为了内门弟子可以获得的真传而来？”
张浮生道：“正是。进入了内门以后，可以自行选择五院里的真传，法术、功法、甚至密地进入权……都能暂时掌握。不少人明知在内门呆不长，但为了某种目的，会竭力在斗法会上搏斗，取得机缘。”
“这难道不叫偷师吗？”云雁有些惊诧：“问道坛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将自己的秘境和功法孤本交给陌生人，岂非太轻率？”
“问道坛开山百万年，对外宣称海纳百川，加强道门交流，弘扬法修之术。”张浮生挑眉道:“这些功法秘境，并不会伤及坛内的根基，而剑修们想取得的东西，往往不是法修重视的东西。”
“除了天机院的锻造秘法。”李采臣道：“还有进入冰焰内洞的资格，许多剑修其实是盯着这个来的。”
“然而让他们进入冰炎洞修行几年，又有什么问题呢？”张浮生不以为然道：“反正不会有法修，会选择那样的地方闭关，所以没有任何冲突。”
古军道：“五院中有两院的弟子选拔，是与众不同的。在大会比试过后，天府院会进行炼丹加试，天机院则会考验炼器。所以有的剑修即使技压群雄，到后来也败在了加试上。”
“然而他们即使加试通过，进入了天机院内门，对于问道坛而言，也无关痛痒。”张浮生道：“甚至这还是件值得标榜的事情，彰显了问道坛的包容力。”
“你们可知论剑山上大名鼎鼎的天工付清寒，以前也入过天机院的内门？”兰忆桢插话道：“他在问道坛修行了几百年，并没有影响在北斗的名声。而且使南斗这边，对此事也津津乐道，传为他刻苦精研，不拘门第的佳话。”
梅成功咕哝道：“这个世界对死人总是很包容，如果那人还很厉害的话，他很可能成为洒脱不羁的美谈。可是对活着的人，大家就变得苛刻，全部眼睛盯着你找茬。
他哼了一声：“重点是现在南北斗的交流环境，比以前糟糕了许多……瞧瞧问道坛弟子对剑修的态度，就知道了。”
徐泽龙哈哈一笑：“不错，以前梅兄还是法修的时候，曾经也怒骂我叛离道门，转修剑宗。”
梅成功怒道：“猴年马月的陈芝麻烂谷子，亏你还想的起提的起！”
“不提就不提。”徐泽龙拍拍他肩膀，对众人笑道：“看来咱们即使运用剑术赢了昊苍大会，也不会惹人怀疑。”
张浮生神秘地眨眨眼：“你们认为的昊苍大会，究竟是什么样的？”
徐泽龙“咦”了一声：“难道不是在赏星潭那样的斗法场地，抽签约战，层层选拔优胜者吗？”
张浮生摇摇头，微微一笑：“并不是。到时你们自然会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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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纹金色的圆丹，光润明亮，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在识界之海里，云雁将生门运转完毕后的真气，缓缓与它交融，使得它瞬间又光耀了几分。
吐纳完毕后，她从筑基台上站起，俯视着广袤的空间。这里已渐渐改换了形态，原本浩瀚的识界之海，不知何时起被分拨开来，涌上了一片宽阔的岛屿陆地。
陆地上苔草丰饶，期间生长出低矮的树丛。这些小树丛生机盎然，纷纷抽枝散叶，旺盛生长。与外界不同的是，所有这些植被，都呈现出无色透明的晶体色彩，远远望去氤氲笼罩，如梦似幻。
云雁深知，这是被自己真气凝结而出的景致。随着修为加深，每个修士的识界里，都会产生新的变化。识界即自身天地，它的所有幻象，都被修士的灵力催生。
随着云雁踏入金丹中期，那片岛屿已划开了沉寂的孤海，开始缔结生物形态。只是这个世界最终会变成什么样，没有人能够去猜测把控，包括修士自己。
近来的修行速度非常中庸，不迅速但也绝不缓慢。
云雁从识界之海里入定回返，慢慢睁开双眼。筑基天台早已修补完毕，现在所有金丹期的力量，她都能随意掌控，没有任何桎梏。能在昊苍大会前夕，完成天台修复，拥有正常的力量，实在是幸运。
但是……再也没能在神魂识界里遇见折羽。
这个只能自己看见的神秘美人，就这样失踪，像羽化到了风中，难觅一丝踪迹。仔细回忆起来，除了初次相见，以往遇见她，都是冲关的关键时刻。
自己屡次受她提点相助，却无法得知她的任何来历。如果下次还能遇见，一定要将她与自己的关系问个清楚。为何她只存在于神魂之中，为何挑选着关键时分出现，为何又如此神龙见首不见尾？
此人身上有太多谜团待解……
……
……
正当云雁陷入这个日常思索时，金灵儿的高呼猛地传入耳朵：“云雁！你在发什么愣？从入定醒来过后，你坐在这里已经三个时辰了！”
三个时辰了吗？
云雁缓缓站起，拂掉衣袖上的朝露，因为长时间端坐，她的腿有些对这个动作不适应，有些微麻之感。金灵儿的双马尾急急在身边晃着，兀自叽叽喳喳：“很难看到你这样的修士，入定完成后还呆呆正坐着，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云雁和她圆溜溜的黑眼珠对上，思维还有部分还停留在刚才，于是脱口而出：“灵儿，你知不知道，历史上有位叫折羽的天境剑修？”
“折羽？”金灵儿眨巴着大眼：“没有听过，她很厉害吗？”
云雁点点头：“不仅厉害，而且容貌极美，我在想……天境剑修人数稀少，这样又强又风采绝代的高手，原本应当被人记住名字，并留有传说。”
金灵儿歪着小脑袋，嘻嘻一笑：“可是我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她有多强多美？我可以见见她，并和她切磋一场吗？”
云雁微微叹息：“可惜我也见不到她了。”
“那还管她做什么？”金灵儿立刻失去了兴趣，摆摆小手：“等能见到的时候再说！现在手上还这么多事情呢！再过一个月就要开始昊苍大会了，咱们要先做一些准备。”
“正是正是！”梅成功和徐泽龙、怜生水联袂而来，他们每个人额头都有汗珠，衣衫上沾染紫竹林的清香，看来刚做完早课。那道人摩拳擦掌，显得十分兴奋：“划开无极焕颜丹的法子，已经找到了！”
怜生水也带有不同往日的激动，轻轻掰着手指道：“雪岭醴泉、九尾雉鸡血、沁白芷、红川芎……甚至还有五灵的中阶精魄。我跟随惊魂组成员阅读了许多丹道玉简，终于定下了这些配方。”
“不仅是材料需求十分偏门，还要选择合适的容器与施法之地。”怜生水笑得十分开心：“浮生哥已经取得紫虚真人的首肯，得到了进入天同院五行阵的秘钥。”
云雁大为吃惊：“为了化开分配那三颗丹药，竟需要进入天同五行阵？那地方与天机院的冰焰洞天一样，是院门专属的密地，而且据传危机四伏……”
金灵儿笑嘻嘻背着小手，蹦跳过来：“虽然危险，可是它却和冰焰洞一样，是剑修修炼的好地方！我早想进去看看了！”
徐泽龙满脸笑意道：“恐怕浮生哥此举，不仅是为了炼化丹药，也为了给大家一个极佳环境，短时间内突击修行。”
“张浮生的确很讲义气。”梅成功则有些呐呐：“我那时候还怀疑他改换了站位，现在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接着他打起精神，对云雁神秘道：“快做些准备，咱们要前往天同院，在里面呆上一个月。”
云雁讶然：“什么时候去？”
梅成功嘿嘿一笑：“今夜。”
……
接下来的时光，众人都觉得过得极慢。虽然艳阳还在天上悬挂，但他们的心思，早已飞入了午时的天同院。大家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地进行着修行，终于结束了墟渊最后的晚课。众人立刻奔赴各自的洞府，摸出七杀猎门的夜行服，再戴上徐泽龙新炼制的面具，开始了行动。
五个漆黑的身影，鬼鬼索索将仙迹崖禁制打开。再小心翼翼割裂问道坛的封山法印，然后慎重将它恢复原样。忙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完美地穿出山壁，朝洞玄湖飞去。
掠过洞玄湖，越过两仪门，熟悉的葫芦雕像广场近在眼前。大家回到问道坛后，都是第一次重临这个地方，望着丝毫未有改变的景物，一时间感概莫名。
特别是徐泽龙，更是抚摸着天机院门的石碑，激动出声：“这么多年了，想不到此地没有一抹尘土，更没有半点改变，一切就像咱们前往远牧谷的时候。”
“问道坛以这副形貌屹立世间，也有百万年光阴了。”云雁也不无激动：“咱们这些年的经历，比着这百万年，倒显得如此渺小短暂。所谓沧海一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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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张浮生对众人说出幽影守卫的来历。
原来就如阿拉祖那群守卫八部圣地的龙魂一样，这些幽影守卫，都是已经身陨，且无法修复神魂，难以重铸肉身的前辈弟子。他们放弃了投胎转世的机会，愿意暂时留在问道坛担任五院护法。
在各院的机要重地，秘密禁制中，有着大批的幽影守卫。他们藏匿在特殊空间里，严密监视着守卫地的一举一动，并对可疑人士进行询问攻击。张浮生手里既然亮出的密钥，原本他带进的人，守卫不会阻拦。
可是出于习惯防范，幽影守卫会对这些跟随进入者，施加猛烈的灵压和询问。在灵压和询问途中，如果处理不当，很可能被他们纠缠住，难以脱身。所以不闻不问，也不奋力反击，只默默抵御灵压，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梅成功听完讲诉后，立刻有所疑问：“那么被他们的灵压或逼问，压制住的人，即使有密钥也进不来吗？”
“那是当然。”张浮生严肃道：“这也是对于弟子的一类保护。你们想想，如果连幽影守护的关卡都过不了，又要如何在五行阵这样的密地里前行？”
“前面已经说过，此地是呈同心圆的地形，一环包围一环。”张浮生指向高空繁星与身侧流云：“五行阵共有五环。我们目前在最外边缘，此地名为木五环，而最内的地盘，则名为土一环。”
他从站立的绿云上跃起，轻轻打落灵压。一阵罡风拂过后，绿云顿时烟消云散。众人这才看清，原来他刚才所站的地方并非虚空，而是一个由幽深地底耸立而出的方柱。
“你们跳上这类落点上时，就正式进入了五行阵。”张浮生一个迎风回浪，重新站在方柱上：“可要小心在意，此地有特殊规则，是无法驾云随意翱翔的。要通过五环朝中心地带进发，必须靠走的。”
他抬头眺望前方十几处：“准确的来说，是要靠跳的。”
“跳？”金灵儿立刻有些兴奋：“像跳凡间武者的梅花桩一样吗？”
张浮生哈哈大笑：“小妮子聪明！的确有几分相似！”
“需要修士用自己的道法解数，在短暂时间内，跳到周围的落点之上。”张浮生指向广袤的空间：“你们别看此地目前很平静，在你们开始跳的时候，就会出现各种特异表现。”
“我来试试！”金灵儿摩拳擦掌，像找到了十分喜爱的游戏活动。她一个箭步跃起，轻巧蹦到张浮生所站的绿色石柱上，双臂张开对众人一笑。
接着甩动双马尾，那小萝莉粉白短裙飘飘，在空中翻滚出一个筋斗，再踢出小腿，瞬间已蹦达了五六米。她在空中旋转挪移，对张浮生欢笑道：“你说的下一个石柱在哪里啊？”
张浮生对她眨眨眼睛：“我有说过下一个落点，一定是石柱吗？”
“啊？”金灵儿在空中急剧摇晃身体，显然被打击到了：“不是石柱吗？那会是什么？”
“会是什么谁也不知道，需要修士临时去发觉探测。”张浮生用手拢住嘴部，对她的背影高声嚷嚷：“小妮子小心啊！快凝神观察四周，并用剑气驱散流云……还有……”
“有攻击！”没等他喊完，金灵儿就大叫起来：“果然是试炼密地，我感觉到敌人的气息！”
“给我撤！”小萝莉抽出背后阔剑，在半空环绕身躯舞出硕大的金色剑花，只见星尘亮丽闪耀，她身边的云层齐齐被剖开。而近在咫尺的，是一张血盆大口，外加龇开的锋锐尖牙。
“好大的蛇！”徐泽龙惊呼出声，几乎没有思索，他就驭剑直冲上去：“灵儿小心！”
张浮生却一点也不惊慌，站在原地继续充当解说员：“和大家熟悉的冰焰洞天一样，五行阵里也有各式的灵物。它们都是被浓郁的五行灵气，缔结催生的精怪。”
“怪不得传说在问道坛，这里和冰焰洞一样，是剑修修习的好地方。”金灵儿也没有半点动容，踮起脚尖滑到大蛇的双目上，狠狠抡起拳头砸了它个眼冒金星。
“特别是天境剑修，可以累积不少源力呢！”她踢了踢流着眼泪的大蛇，对云雁欢喜地招手：“还不快来，修行已经开始了！时间宝贵只有一个月！这里多好玩啊……”
“你觉得好玩才是最想说的吧。”云雁没好气地咕哝一声，跟随梅成功和怜生水一并跃起，落到张浮生所站的石柱上。
“就像大家所见的一样。”张浮生指着那条软趴趴的大蟒蛇：“现在咱们只是在木五环，它催生的所有攻击物体，实力都比较弱小。毕竟此地允许筑基修士进入，木五环正是适合筑基修士的地方。”
梅成功抚摸下颚思索道：“以此类推的话，中间第三环适合金丹，内环则只有出窍境修士才可以进入了吗？”
“此话不绝对。”张浮生大大摇头：“筑基修士闯入火三环的，也有人在。而元婴修士在火三环里败下阵，放弃前进的，我也曾听闻。”
“因为这里是随机出现的地形环境，那些攻击力量也同样难以揣测。”张浮生仰头望向繁星高空：“和传说中的昊苍大会一样，运气也要占一部分啊。”
“但更多的还是要靠闯关者的实力。”云雁道：“假如那些筑基修士没有毅力与力量，恐怕也难以进入三环。”
张浮生赞同地点着大头：“云雁所言不错，所以我和李采臣他们都认为，你们可以进入中心土五环。”
梅成功却有些打退堂鼓：“要是太艰难的话，我觉得倒没有必要。”
迎接着众人目光，他蹙眉道：“不是我畏怯，而是离昊苍大会只有一个月。咱们不能在此地太过消耗，万一弄出重伤，反而不利于计划。”
云雁点头道：“梅大师兄所言有理，如果太过耗力，咱们就不必硬拼，定要踏入那土一环的中部。”
“可是既然来了，就开动吧。”她扬起止水在空中划出一道紫光，跳到大蛇的头部，朝周围眺望：“据说需要进入三环，才能引出足够真火之气，将无极焕颜丹完美炼化。”
梅成功和怜生水齐声道：“目标先前往火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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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行阵里流云翻滚，层层叠叠遮掩着视线，唯有在近处将它破开，才能暂时望见清楚周围景致。可这样的机会持续时间最多十来秒，更多时间是只短短三、四秒的瞬息。时间过后，四周奔涌的氤氲之气，又会团团围上，将环境藏匿。
前行必须要寻找落点，而这些落点形态各异，出入时间不定。如果在原地落点耽误太久，脚下的支撑物体就会骤然消失，使人朝幽暗地底跌落。跌落下地底并不会遭受损伤，可是后果却令人头疼。
因为跌到深渊后，再次脚踏实地时，会发现竟被传送到入口，站到最初的石柱之上。所有的前行进度被重置，时间白白浪费，着实气恼。云雁等人在摸清机制之前，陆续返回了好几次原点，个个郁闷得不轻。
不仅无法呆在原地超过大概一分钟，也不能被四周的精怪袭击跌倒，更不能在空中停止太久，找不到下一个落点。这天同五行阵考验的是判断和机敏，稍稍掉以轻心，一切就得重新开始。
当莽撞乱闯的金灵儿，又一次被传送回入口时，大家终于忍耐不住，开始纷纷出声，对五行阵的机制进行吐糟。一路上众人与各色袭击者搏斗，倒没有受重伤，可是不时有人被传回去，大大耽误了时间。
“想不到我们在木五环里，竟被困了足足三日。”云雁跃在半空劈开流云，凝神寻找下一个落点，不无郁闷道：“大家像走马灯一样被传来传去，头晕脑胀的，简直够了！”
张浮生在她身旁安慰道：“初次进入天同五行阵的修士，几乎没有一人不抱怨的。但是熟悉这里的机制与环境后，对你们进入昊苍大会非常有帮助。”
梅成功擦着汗水，忿忿道：“那昊苍塔是很早以前剑修留下来的秘境，为何在它外围的昊苍密地，会和天同五行阵环境相似？”
张浮生正色道：“南斗的法修道门起源，全是沿袭远古神州的剑道秘术。虽然百万年来已经面目全非，但五行之气主宰天地之间，许多传承依旧还是在的。”
怜生水道：“我观这五行阵的机制，与剑修时之境的挪移传送之道，颇为契合。也许精通时之境的剑修，会对闯这样的密地，更有把握。”
“可惜我们这群人里，没有谁精通时之境。”梅成功大为摇头：“这些年来，发现必须要花绝大部分精力，才能完善自己的剑境之一。”
他发出叹息：“金丹六重以后，我现在只锻炼一个星境，都非常困难。连音境也无暇多去琢磨，哪里有时间再修研新的剑境。”
众人闻言，皆流露出无可奈何的赞同之色。
随着修为加深，剑境的进展哪怕是一小步，都要花去大部分时间与精力。这与以前低阶时候的进展相比，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怪不得没有剑修可以七境精通，连三境熟练的人都非常稀少，因为这是超越了极限的事情。如果在七剑境上分散精力，平衡修行。那么导致的结果，有可能是寿元耗尽后，每一境都不能踏入剑意。
听到梅成功的感慨，云雁也陷入了沉思。
这些年自己尽量平衡着天、地、律三境的修行，但三境的进展都几乎停滞不前……看来必须要暂停下现在的模式，集中修行一个剑境，才能有所突破。
先突破哪个剑境比较好……
云雁手握止水，缓缓引入四周的木源力，一股清冽的微寒气息，像丝缎一样覆盖进剑府……既然有此机缘，进入了这种五行阵。那么就先行突破天境，让这个最具攻击力的剑境，先达到一定的水平。
念及到此，她顿觉浑身轻松，剑府里的气息流动，骤然加快。想不到来到此地后，解开了自己一直未曾注意的修行桎梏。有了新目标后的云雁，精神猛然振奋，对五行阵机制的气恼，顿时一扫而空。
她气沉丹田，力入经脉，整个人像只大鸟高高弹射而起，以超出刚才一倍有余的速度，趋剑阵撕裂障眼的流云。望着她整个人包裹在耀目紫光里，梅成功觉得眼睛有点被刺激，开口惊呼：“云师妹，你怎么突然这么有精神？”
“觉得困扰的时候，往往挑破这层困扰，就能有提升。”云雁回头一笑：“我陷入剑境修行瓶颈里很久了，说不定可以通过这可恶的五行阵，领悟到一些新东西。”
徐泽龙在原地呆立着，似乎在思索她的话，片刻之后，他仰头抬起不无激动道：“不错！遇见令人烦恼的状况，我们要做的是去打破它，而不是被它牵引，陷入迷茫丧气！”
“该死的五行阵！我今天一定要通过木五环！呀呀呀！气死人啦！”金灵儿的声音远远从后方响起，使众人相视而笑——看来最有精神的，还是这个家伙。
随着群情振奋，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大家的移动与判断速度，立刻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只见剑影绰绰，衣袂翩跹之中，金紫蓝绿褐五色，在流云深处急速闯荡。
他们或拔剑斩裂突袭的精怪，或运气直撕屏障，或身形矫健游移到新落点上，或在空中寻找着临时支点……漫天繁星静默地遥望这些身影，直到他们沿着环形奔跑，进入与入口反向相邻，最近的一片绿云中，再也没有出现。
……
……
此刻云雁等人正坐在一块高地上朝下俯视，面露得瑟笑意。金灵儿第一个举起手臂，对着脚下广袤的蓝色云海欢呼：“这里就是水四环！我们终于进来了！”
众剑修跟着她扬起手臂，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这一鼓作气之下，大家竟没有一人掉队，以半日不到的时间，就突破了木五环。张浮生笑得最大声：“我说的没错吧，你们只要掌握了此地的机制，熟悉了它的古怪环境后，突破入内简直易如反掌！”
“不过是突破了木五环而已，竟这么开心。”在众人右侧的云雾缭绕中，传来一声凉凉的嘲讽：“那只是筑基修士的地盘，你们个个金丹，也不怕这个样子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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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邢晓景一声低喝，凝碧通天镜发出了浩大的白光。白光呈现卷曲波浪形态，朝着水四环的四面八方，根根荡漾开来。它们投射的范围极广，不断破开前方浓密的流云，而且势头强劲毫无衰竭。
“请诸位跟我前行。”邢晓景对众人一额首，大袖飘飘跃起到前方，轻松落到一根从虚空伸展的枯木之上。接着他闲庭信步一般，脱离了枯木落点，抬脚在空中划出一道白影，落到一头迎面撞上的大公牛背上。
不顾那怪物的愤怒嘶号，他只一指通天镜，那高空圆盘就打下两道蓝光，将水灵汇聚的公牛给劈得七零八落。邢晓景在公牛精怪崩溃的同时，又迈步朝前，只在空中滑翔了三秒左右，便又寻到了一处新的圆石落点。
他泰然自若，不费吹灰之力就前行到了圆环半圈处，直看得云雁等人有些汗颜——与自己等人在木五环里的撞闯相比，邢晓景显然要高明数倍。
大家的老脸有些发红，幸好被面具黑袍遮挡，否则会极为尴尬。但张雨似乎透过面罩，揣摩到了他们的情绪。那年轻道人此时又发出冷笑：“怎么样？傻了吧！过木五环都要兴高采烈的你们，是难以理解真正高手的。”
金灵儿立刻大怒：“胡说！我们只是没有熟悉这个五行阵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看我也立刻破了半个水四环！”
说罢那小萝莉踮足飞起，径直朝前方虚空而去。此刻周围的流云已被通天镜尽数震碎，一切景致都非常清晰。金灵儿嘟起小嘴，揣着一股不服，奋力踏向左侧凸出的一面山石。
“哗啦！”
山石应声而碎，使云雁等人脸色大变：不好！是五行阵的虚假幻影，这些假落点四处皆是，如果没有注意判断，就会中招跌落虚空之中！
“灵儿被气糊涂了，连这么明显的假落点也没有分辨出。”云雁有些烦恼，如果只有自己等人，出这个小错原本无所谓。可惜身后有那个讨厌的张雨，这下他定要嘲讽不已。
她情急之下，扬起止水驱动地境，金灵儿跌落之地，立刻生长出大片的藤蔓。云雁微一用力，就以藤蔓将金灵儿托住，朝自己方向疾冲而来。
“姐姐！”怜生水见状大惊，忙伸出双臂托住她的腰间。有过突破木五环的经历，她深知站错了落点的人，是定会被打下深渊传送回原点的。云雁这一举动，是为不受张雨嘲弄的试探一击，后果定会激起五行阵巨大的反弹。
“啊啊啊！”金灵儿在高空手脚乱刨，小脸紧皱大叫：“你放开我！让我回原点好了，要不你们两个都会被卷下去的！”
“不能放，已经来不及了！”徐泽龙与梅成功同时出手，正阳和太常支起一个斜十字，将云雁与怜生水后仰的姿势抵住。
“呯！”“啊！”“糟糕！”
五行阵的反弹毫不留情的袭上，将五人齐齐掀翻在落点上，滚成了一团。云雁等人以力抵御五行阵强袭，虽然没人落下深渊被传送回去，但在地上滚了半响，颇为狼狈。
五人翻滚了很久才止住势头，你扯我的腰我拖你的胳膊，眼睛在面具下咕噜噜直转，神情沮丧。这下那张雨更要发狂嘲讽……也罢，只好忍了，不理他！
耳朵竖起半响，却没有等来张雨的嘲讽。众剑修有些诧异，抬头去望唐天茜等人，却被他们的模样怔住。只见在场所有修士，都瞪大了眼睛望了过来，一副见鬼的表情。
连那神态桀骜冷淡的张雨，也脸色煞白。
“你们……你们是剑修？”出声的不是张雨，是那女修郭萍。她的脸色涨红显然有些激动：“我方才看见你们……使剑。”
“是剑修。”云雁也不隐瞒，回答了过去。但她有些心虚，立刻反问一句：“我们听闻昊苍大会是允许剑修参与的？”
“没错，是允许的。”郭萍忙不迭点头。
云雁收回止水，将臂弯里的金灵儿放下，朝地上一杵：“既然如此，敢问道友为何如此惊异？”
“你们很强啊！”除了唐天茜与张雨，所有法修集体呼喊出声。邢晓博更是激动地上前几步，像观摩法宝一样，盯着五人仔细看：“居然能抵御五行阵的反弹压力！别说金丹修士，连元婴修士都难以做到！”
“你们知道吗？这个五行阵极其古老，在百万年前问道坛选址时候，它就在了。”邢凯定也走上前来，连比带划道：“据说它是远古天境剑修们，用来吸取源力的地方。当初为了它的归属，五院还举行过斗法，后来天同院的前辈掌院取得了第一，五行阵才给了天同。”
“原来如此。”云雁坐在地上沉思。方才运出剑气时，有一瞬间剑府里格外清明舒畅。似乎自己与周遭环境突然融合，进入到忘却了肉身的地步。
看来是参悟神丹源力已久，在五行阵这样的地方，天境自我释放了灵压，与周围源力契合住。所以在刚才的反弹之中，那股巨力被化去了三分之二。加上小伙伴的从旁协助，才硬生生没有被五行阵击垮。
当然这些不能对眼前的法修说明……自己的身份，还需要隐藏段时间，直到灵虚真人出关，帮自己提议五院会审。
身边怜生水等人，自然也清楚状况，索性跟着云雁来个逼格很高的沉默。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强的剑修。”那女修郭萍依然陷在激动中，她的眼神闪烁，语气颇为沮丧：“你们这样的人……居然要参加昊苍大会，那咱们这样的还能混吗？”
她这句话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但却如一颗石子投入水面，荡起波澜。
在场法修的情绪立刻起了变化，方才好奇观察云雁等人的邢家兄弟，立刻拉远了距离，皱眉不语。唐天茜的美目一眨不眨，来回在无人身上扫视，而那张雨则低下头来，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什么。
瞬间冷场。
……
“嗤嗤……”
一声极低极低的响声，从幽深的地底划出，朝着众人所站的高台奔来。在场的法修各自保持着思索动作，并无察觉。可这突然炸起的轻响，却像激雷震撼了剑修们的感官。
那是剑鸣，而且是极为锋锐，饱含攻击敌意的剑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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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鸣声至，青锋也随之而至。
在缭绕的蓝色烟云深处，破空而来一柄七尺长剑。它剑柄极长，前半身有锋有脊，两侧有刃；后半身则无脊无刃，仅呈平板形状。修长简洁的剑穗被流动之风平行吹起，寒芒吞吐犹如金蛟出海，周身朝外荡漾着碎裂光斑。
只见剑器，无法辨别驱动它的人，所在的方位！
在场剑修无不惊骇——是谁！竟能将自己的位置隐藏得密不通风，只驱飞剑来袭！
“锵！”
徐泽龙的站位离那无脊剑最近，当下不假思索，将正阳偏转，朝它绞截过去。无脊剑像长有眼睛，敏锐思索的活物一般，发出清越呼啸，竟瞬间改变冲击之势，剑锋朝上立了起来！
徐泽龙大奇之下，幻出二十道分影，上下左右舞出金色光华，朝它继续进击。无脊剑在包围圈里剑身轻颤，也分影出二十道，与徐泽龙正面相迎。只见光华流转之间，漫天皆是缠斗的剑影，上下左右急速翻飞，场景十分热闹。
“奇了！这把剑居然能离剑主如此之远，独自幻化律境分影！”徐泽龙与那无脊剑搏斗，情绪变得振奋莫名。此剑锋锐凌厉，又如此具备灵气，使钟爱炼器的他看得如痴如醉。
“哐！”
无脊剑在包围圈里高高竖立，平板的后半段徒然开始胀大，使它的模样，颇有点象发怒的眼镜王蛇。这副突变的奇异模样，却使在左后侧一直凝神观战的云雁，心底骤然紧张。
她太熟悉剑身呈现的如此律动了！
这是——！
“天之境！”前方的徐泽龙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和分影已被裹进熊熊烈焰里！无脊剑高高扬起剑锋，像火龙重重吐气一般，自左朝右铺开浩大的天境火墙，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敌人。
“天之境！”无论是云雁，还是金灵儿、梅成功和怜生水，全体抽剑身躯紧绷，进入了战斗状态。有一名难以掌握他所在方位的剑修，正在暗处驱使长剑袭击过来，而且他是一名天境剑修！
除了林月枫和凛紫这两把仙剑，云雁从来没有见过其他的天境剑修。而且……在这五行阵里出现的，极可能是一名人类。传说中凤毛麟角的天境对手，终于出现了！
云雁目不转睛注视着那面浩大的火墙，手心里微微出汗——这强横纯粹的源力，超过了自己！但现在徐泽龙被火墙席卷，不能坐以待毙，就算他比自己高明！
手腕朝内一翻，云雁将止水驱至身前，沿循着转乾坤死门之位，她将丹田里凝结的真气尽数抽取。正好这里是水四环的地域，水源力极为澎湃……那么就尝尝这一招！
“哗啦啦！轰！”
云雁拖动止水，在身前驱动出爆裂的水花。那水花瞬间增高，形成宽阔的水幕，再直立而起，浪头在顶端徘徊蓄力。困住徐泽龙的无脊剑，像有思维一般立刻呆滞了两秒。接着它缓缓转动剑身，朝向了云雁的方向。
幽蓝云雾之中，水色浩瀚炫目。
无脊剑重重呼吸着，从云端俯下剑锋，极慢极轻。
云雁注视着它的动作，轻咬嘴唇。那剑的架势，宛如一名身经百战的高手，正冷静沉稳地，计算着攻击的方位。而这个方位，正面朝自己。
徐泽龙已被烧成一个焦碳，但因根基稳健，虽然皮开肉绽但神魂并无重创。此刻他艰难地从火墙里探出了半个脑袋，对云雁高声吼道：“你快撤！对手很强不要硬拼，你们现在去找到他原身的位置，我来缠住这把剑！”
“走不掉了。”云雁微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凝视着半空的无脊剑，道：“它决意已定，要与我一较高下。”
“我来缠住它！”徐泽龙从火墙里跃起，腰部以下依旧被烈焰拖拽。但他向来是个不怕疼不怕死的家伙，此刻全然不顾自身肌肤，被炙烤得滋滋作响，抡起正阳就朝无脊剑长挑而去。
“铛！”
无脊剑遭到他的雷霆重击，在半空立刻有些东倒西歪。但竟也完全不顾他的追击，骤然奔射而出！它全身洋溢着璀璨金光，剑锋卷起火龙咆哮的烈焰，朝云雁支起的水幕疾冲而来！
金灵儿的小脸煞白，高举阔剑迎了过来，对云雁大叫：“小心！它的源力远胜于你！”
“我知道。”云雁挑眉盯着火龙卷进，将所有剑气凝于止水尖端，手臂下沉朝上猛地一挑。
“轰轰轰！”
水幕上的滚滚浪涛，瞬间倾泻而下，与那火龙融为一体。在天境的激烈争斗中，止水与无脊剑也碰撞到了一起！
原来天境剑修之间的打斗，是这样的……
外圈是各自凝结的源力天象纠缠，内部却要比拼双方的剑招。以求使对手本体受到重创，将天象威力减弱，使自己占据上风。驱动无脊剑的人故意离开这么远，会不会是想要避免本体受创，从而掌握战局呢？
云雁第一次与天境剑修对抗，心中不停翻滚各种疑惑。
这个家伙究竟是谁？他来自北斗吗？他是从论剑山前来追缉自己的执法队吗？但是为何又在这天同五行阵中？
要如何才能摆脱这个窘境，逼他以真身来现……真是气恼啊！打了这么久，此人居然连面也不露。只用剑气远程驱动，就能让自己等人如此狼狈。
“我们去找它的剑主位置！”怜生水已抽身跃起，满头大汗紧张不已。在场众人都对云雁十分了解，见她现在这样的状况，定已施展了全力。
可是施展了全力的她，却和一柄飞剑困斗到如此地步。那暗中藏匿的剑主，不仅是修为还是剑境，都已形成了压制状态。必须得把他找出来，否则云雁支撑不了很久！
“呼呼……”
水幕与火龙相互交织，相互啃噬，整个水四环的空间，开始了轻微的颤抖。云雁现在已陷入全身麻痹之中，因急速抽取剑气过猛，她的动作变得极为缓慢，思索也开始冷静。
虽然此人力量强横，但太过托大，现在也没有显露本体。而没有剑主在身侧的宝剑，永远也不会十分坚韧。
云雁牢牢注视着无脊剑的律动，猛地将源力撤开，单手执剑而立。水幕应声而落，溅射到四面八方后，只余下淡淡晶莹碎珠。
你如此发动袭击，那我也不必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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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捉？”金灵儿顿时兴奋起来，摩拳擦掌道：“原来它不是一个炼丹炉子，而是活的生物？”
“是一只极为强大的黑凤凰火灵。”张浮生道：“时常有修士以重金购买进入五行阵的资格，很大部分是想找它帮忙炼丹。黑凤火的特性非凡，不仅炎力巨大，成丹几率极高，而且常常伴随强大的变异特质。”
梅成功侧目笑道：“靠着卖五行阵的出入密钥，想必紫虚真人每年都赚得满盆满钵。”
张浮生不无感激地望天遥拜：“这还得感谢百万年前，在五院争夺此地时，一举夺魁的前辈掌院，使如今的天同院能有此福祉。”
“但是那头黑凤凰脾气很不好。”他有些烦恼：“导致花费了重金，前来寻访它的修士，经常气急败坏的来找我二叔抱怨。”
徐泽龙早已对这具备异火的凤凰充满兴趣，立刻问道：“它的脾气究竟不好成什么样？”
张浮生摊手道：“其实也怨不得它，那黑凤原本是五行火阵里的古老精怪。别人每天飞来飞去吸食火灵，日子也算逍遥。可要想要炼丹，就得先把它捉住捆起来……”
“……”剑修们屏住呼吸，听张浮生继续道来：“捆起来不说，还要逼它连续吐几个时辰以上的真火。虽然吐火是黑凤的本能，对它来说极简单。但是被人捆起来连续吐火，就令它很生气了。”
众人默不作声，皆觉得这头凤凰是该生气。
就像说话原本是人的本能，大家平时叽叽喳喳很久也无所谓。但若有人将你捆起来，逼你连续说个几小时的话，恐怕谁都要暴怒。
金灵儿微簇眉头，犹豫道：“那么……我们也得干这样的事情吗？”
“没有办法。”张浮生叹道：“那火凤其实没有肉身，和鲲吾一样是精气所化。若不束缚住它，就难以使它的真火凝聚到精纯，供人使用。”
他继续道：“只是无极焕颜丹是天品三段，需要它吐火的时间，起码得五个时辰。”
他环顾着周围的剑修，笑了一笑：“利用那头黑凤凰的真火，是咱们惊魂组寻觅了许多法子，从中挑选出来的。在短期内，再也找不到比它更稳健的炼丹火源了。”
云雁摸摸剑柄：“于是我们要虐待动物了。”
梅成功没好气道：“又不杀它，只吓唬它吐吐火，我看没什么关系。”
“原本是没什么关系。”云雁继续道：“可听浮生哥刚才所说，每天进来找这黑凤凰的人不少。现在昊苍大会将近，恐怕来访者更会增加。这黑凤凰早被人吓破了胆子，恐怕没那么轻易捕捉到。”
怜生水点头附议：“姐姐所言，正是我担心的。据说这黑凤炼丹以后，需要过五日，才能重新凝聚出质量正常的异火。如果寻觅它的修士过多，恐怕我们得与别人争抢机会。”
“距离昊苍大会只有一个月。”梅成功扶额摇头：“如果老被人抢先捉去黑凤，咱们得排队到什么时候？”
张浮生嘿嘿一笑：“这样的情况，就无法有礼有节的谦让了，先下手夺取黑凤凰先。”
“就凭你们这群鬼鬼索索的家伙？”一声冷言冷语，从背后响起。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三名穿天府院服饰的弟子，正满怀敌意打量着自己。
张浮生扭住粗眉，正要发动惊魂组特色的反唇相讥。那伙人却等不到他开口，绷直了双腿，齐齐朝前方第一个落点跳去。云雁等人顿时也起竞争心，相互在面罩下对视一眼，默不作声驱动步伐，跟随他们跳上落点。
火三环的第一个落点，是下粗上尖的一个笋型木架。在漫天火海里，这个木制品居然能完好无恙，有点令人惊异。但五行阵里所有的物体，都不能以常理看待，因为它们是五行之气催生，形态再古怪也有可能。
一站上这个木笋，它立刻开始扭动躯干，朝下方火渊倾斜。不知是此落点的特性如此，还是突然挤上了如此多人，被压迫成这样的。三名天府弟子立刻发怒，其中一名男修对剑修们发出吼叫：“这地方是我们先找到的，你们快滚！”
“可笑！”梅成功在木笋上摇摇晃晃，嘴里却不停歇：“天同五行阵是你家的？每天来这里的修士那么多，谁滚谁不滚还是未知数呢！”
“你！你别以为是七杀就了不起！”那男修见他有恃无恐，立刻开始怂，但依旧不收声：“我……我师弟的姐姐的道侣也是七杀门的，还是七杀少使！”
梅成功和云雁齐齐吐糟：“我们也是七杀少使。”
“师弟别和他们说了。”一女修怒气冲冲拔出一杆长枪，对云雁两人双膝横挑过来，尖声道：“常年来此捉黑凤的人都知道，火三环就是争斗杀场！”
“不错！需要等五日才能开一炉，而现在离昊苍大会仅有一个月！”另名男修翻手祭出上品雷符，对云雁等人劈头盖脸砸下。他目露凶光嘿嘿大笑：“一看这群生面孔，就是些愣头青，完全不了解捕捉火凤的行情！”
“方才我还是愣头青。”云雁唰地拔出止水，瞬间幻出三十道分影，天境引出飓风眼，团团裹向三名天府弟子。她在呼啸狂风中笑道：“多谢各位指教，原来想要捉火凤，是需要这样做的！”
“啊！”“呀？”“哇哇！”
只听得几声惨叫，上品雷符的攻击位置瞬间偏移，正好击中女修持枪的手腕。三名天府弟子立刻来了个自相残杀，均被枪头扫中，又被雷符劈到。他们刨动四肢，终于在飓风中难以支撑，纷纷跌下火海深渊。
徐泽龙手搭凉棚俯视他们跌落的身影，啧了一声：“好一个争斗杀场。”
“哈哈哈！”剑修们仰头高笑几声，不再去看那三个家伙，齐齐纵身跃起，开始朝第二个落点前进。
遇见这群竞争对手后，他们发现，时间突然显得如此紧迫。必须在修士众多的火三环里，早一步寻找到那头坏脾气的凤凰，将无极焕颜丹炼化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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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三环沿途的阻碍力量，的确比前面两环要巨大。那些大小火球灵动游弋，随风变化着形态。它们忽而化作平行翻滚的直线，忽而竖立摇晃；有时会呈现扭曲上升的螺旋波浪，有时则化作各类火灵兽禽，扑击飞扬。
更有灵力彪悍的，干脆结成锋锐的兵刃模样，一路对闯入者追砍。
云雁等人的行动，不再如先前一样敏捷，因为时刻都要遭遇这些难缠的火性攻击。而越往前走，修士的身影也出现得越频繁。他们大多来去匆匆，凝神屏息四处寻找着什么。
当瞥见云雁等人时，有的修士急忙闪身避开逃之夭夭，有的则冷眼旁观，径直慢行。但是有一部分人，却默默尾随观察，甚至如那三名天府弟子一样，突然出手袭击。
出手袭击的人往往是闯荡这里的老手，他们的站位距离保持的相当妙。几乎是动手的一霎那，同时纵身到更远的落点上，使被攻击的人无法及时还击。
在此徘徊的人，大都为了捕捉利用黑凤，而时间如此紧迫，使这些人铤而走险，想要阻碍竞争对手。这里已是火三环的中部，正是怜生水地图上，那个三足鼎标记的地方。
如果被人袭击跌落深渊，倒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受伤后被传送回原点，浪费了行程时间，会极为郁闷。云雁等人不敢怠慢，将前行的步伐放缓，开始在周围半里范围分散行动。
遭到袭击后，他们虽然反应极快没有中招，可是也耗费了不少时间。于是大家分为三组：张浮生与云雁、徐泽龙与金灵儿、梅成功与怜生水。三组各探北、东、西三个方向，以求更快发现黑凤。
半日过去了，依旧没有黑凤的行踪，大家在影录玄镜里的联络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有些急躁。各小组都纷纷报告着，沿途的情形与遭遇的袭击。令人惊异的是：短短半日里，三组遭遇到来自修士的袭击阻拦，竟超过了十来起。
其中有输有赢，梅成功那一组被传回原地三次，徐泽龙那组也中招过两次。正当他们发出愤怒的抱怨时，云雁和张浮生在北面遇袭。那是一群天相院的弟子，百分之八十是刺渊的人，领队的是老对头易海澜。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们集体暴起冲撞张浮生，劈头盖脸的凶猛打击，终于劈烂了张云两人的临时落点。混战之中，张浮生挥剑漾出巨力，把云雁从包围圈里送出。自己却脚下打滑，和刺渊的五人齐齐落下深渊。
于是云雁等人的队伍宣告临时破碎，大家有的被传回原点，有的则在追赶中，跳跃在各式落点之间。
此刻梅成功与怜生水也分散了，他在玄镜里对云雁吼叫：“我受不了了！赶快找到那该死的凤凰，炼丹后撤离这里！大混战啊！追赶我的人又被新来的追赶，然后新来的人被埋伏的人袭击，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金灵儿却嘻嘻拍手笑着，在影像里欢呼：“大家像下饺子一样，你落下锅去我又弹射起来，这里真是太刺激好玩了！”
云雁与梅成功在玄镜里齐齐对她怒道：“一点也不好玩！”
“你们都太严肃了，我们肉身强横，被打落下去最多就像在温水里洗个澡一样。”金灵儿显然有点委屈，嘟起小嘴辩解：“但那些乱揍人的法修或许会受伤不轻，所以我们即使输了，也没有关系。”
“话虽如此，可是在火三环里行进艰难。”云雁蹲在一面黑色巨岩后，对伙伴们吐糟：“一旦被传送回去后，大家要很久才能聚集，寻找黑凤的力量会又弱了几分。”
金灵儿在玄镜里兀自话痨：“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我们可以跟着那些看起来，对这里最熟悉的修士走。”
“他们经常来此找黑凤炼丹，一定对环境最熟悉……”她眨着眼睛神秘悄语：“嘿嘿，我现在正悄悄跟着先前入口处，被你打下深渊的那三名天府弟子。”
被众多修士袭击阻拦后，云雁对那三人的气消了不少。这里和他们一样胡乱动手的人多的是，要一个个去生气，现在恐怕都爆了。她有些闷闷地回答：“我们折腾了这半日，倒落后于他们了。”
“等我跟着他们找到黑凤，也会出手偷取。”金灵儿哼了一声，卷起袖子：“这就叫你不仁我也不义！”
云雁笑了一笑，正要和她继续对话，却感觉到背靠的岩石一颤，接着传来了修士的灵压之气。奇怪……这里是她被张浮生抛出后，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处隐秘角落，离混战之处极远。
蹲在这里很久，也未曾见过半个人影……会是谁？跑来这样一个旮旯？
一个男人的声音，随着她的思索骤然响起，清澈里微带慵懒：“近日传到五老院的报告，防御阵四处完好无损，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我不知道你为何老如此紧张。”
是那个人！云雁急忙缩了下头，扶着岩石踮脚轻移动，朝背面靠近。走了十来步朝外望去，只见岩石背面连接的一处狭窄石道上，正伫立着一男一女。
男的身着绣金的白袍，风流英俊，果然是久违了的种马男韦今驰。而那女的拽着点缀红莲的玄色衣裙，极其美艳……云雁望着那妩媚的侧脸，心跳也漏掉半拍：这不是天府的掌院，被自己等人闹过婚堂的静虚真人吗？
他二人来此作什么？
云雁急忙手捻剑诀，结出七剑结界，在身体周围形成个浅紫色的圆形屏障，看起来像个华丽的蛋壳。七杀门的服饰虽然有静止时候，隐匿气息的作用，但如果两人动真格探视，定会被察觉。
可是……他们好似心不在焉，并未凝神细观四周。
对了，此地远离了火五环的中心路径，他们没有想到会有修士呆在这里不走。毕竟大家因为时间紧迫，都忙着混战。
云雁正暗自思索，却听静虚微扬起头，对韦今驰道：“我心中总有不安，毕竟你上次寻回的松花檀尊藓，比预期的少了一半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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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不知刚才说了什么，静虚的情绪，明显已恢复了一门掌院该有的镇定。只听她笑了笑，柔媚道：“今驰，我也好开心。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对你隐瞒什么，咱们还是像从前一样……”
她的声音渐渐微不可闻，甚至带有少女般的娇羞：“做最知心的人。”
而韦今驰则抱住她，少男般的发出欢呼：“太好了！我终于等这一天了！西露，你说咱们是不是在做梦！”
“今驰，我们不是在梦中！我就在你身边，永远在你身边！”
“西露，我爱你！”
“我也爱你！”
……
……
云雁的耳朵里，瞬间塞满了山盟海誓海枯石烂两情相悦终身不渝……之类的赌咒发誓，只觉脑子嗡嗡作响。她艰难地挪动步子，手脚并用，想要从这个琼瑶剧本里逃开。
你们干的真漂亮！
一个养了几十个小白脸，一个娶了几十名美妾。虽说为了嫉妒并刺激对方，但现在这般少男少女形貌，又要闹哪样。而且，那些小白脸与小娇娘，以后又要怎么办呢……
云雁暗自为小桃红小碧倩等人不值，不想停留在这矫情的两人身边。虽然不明白静虚为何突然如此振奋，但她却振奋不起来。因为那天府掌院所描述的画面，依旧牢牢纠缠在心底，难以抹去。
静虚在幻象里，见到了持剑御神，而且那个持剑正是自己。
得赶快去找金灵儿，问问她怎么看。
“不，不行！”韦今驰的一声狂呼在身后炸起，把云雁钉在原地，猛地回头——这纠结矫情的一对，怎么又吵架了？他们的相处情绪，真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还是懒得管他们……云雁刚要溜走，却听静虚叹道：“我本也颇为抗拒，但玉虚真人极力主持。说这次内门选择，恰逢昊苍塔开启，我们选出的弟子，将面对北斗疯子的挑战……”
韦今驰极其激动道：“西露，咱们天府院的内门精英，如此只有三人在侧。院门内急需力量补充，我坚决反对抽签时，启用天字盘！”
啊也？
他二人变化的如此之快，已从谈情说爱，走向了正事。云雁转身靠近几步，加强了七剑结界，继续当单纯的偷窥者。掌院与长老，在透露有关昊苍大会的讯息，这倒是极为有趣。
只听韦今驰兀自忿忿：“南斗在昊苍塔里，风头输给北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输就输了呗，非要拿弟子的性命开玩笑，要知道天字盘里，只有三个选项。”
“斗战、杀战。”他卷曲起三根手指，俊脸冷若冰霜一字一字吐出：“还有……戮战。”
“无论抽到哪种规则，都要损兵折将，特别是戮战！百万年来只有三次，每次都尸横遍野，不仅外面来的挑战者横死当场……”他很激动：“我们自己的弟子呢？我们一手调教的丹术高手，万一折损在戮战里该怎么办！”
“西露！你必须阻止这事！”韦今驰焦急地原地打转：“天府和天机这两院，有别于其他院门。我们的弟子无一不是从入门就开始训练，丹术等技艺修行不只需要时间积累，还需要天赋。折损的弟子太多，就是动摇问道坛的根基！”
听到这里，云雁回忆起在远牧谷，徐泽龙对韦今驰的评语。此人虽然风流得不像话，性子反复无常，关键时刻甚至还心狠手辣。但是他面对魔俢时，的确刚直不屈，没有丢神州修士的颜面。
今日看来，这人倒是真的为问道坛着想……云雁暗自感概：常言人性多面，全然否定或者全然肯定一个人，都不妥当。有的人私生活毛病很多，大局观却很坚定；有的人恪守谨慎节制，却会突然选择偏离之道。
天下之大，大得太复杂。
“我虽然弃权，可是清虚、紫虚都被他说动，赞成启动天字盘抽签。”静虚的语气里明显带有不快：“灵虚未出关，玉虚便借着这个当口，挤兑我们天府与他的天机院。”
“混蛋！”韦今驰开始骂娘：“我们这两院的弟子，与他们那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不一样！即使不抽到戮战，抽到其他两门规则，都会人手折损。到时候，谁能赔偿这个损失！”
静虚道：“近几百年来，愿意投入丹术与炼器道的年轻修士，越来越多。天府与天机虽然精英内门弟子稀少，可是有一大批候选弟子，都掌握了熟练的技艺。”
韦今驰重重一哼，遥指前方骂道：“那清虚最见不得别人势力扩大，压住自己的风头。紫虚也跟他同样货色，却要装出平易近人的伪善样。”
“而那玉虚！”他指向天梁院方向，气急败坏:“想不到他装作与世无争，却也怀有这种心思，试图打压咱们。五院互斗……五院互斗！好的很！我们也不怕他们！”
静虚搭着他的肩头，柔声息怒：“所以咱们定要先捉到黑凤，并且将非我天府院门的修士，一律驱赶。”
韦今驰点点头，怒气依然道：“昊苍大会之前，我们同心协力，为参选弟子们备好至少地品以上的丹药。非我门下弟子，休想在此利用黑凤之力，这就是我们天府院的第一波报复！”
“我常年来此地，对那黑凤秉性十分了解。”静虚抿嘴嫣然一笑，从手镯里射出一道红光，道：“瞧瞧这是什么？”
“魂焰竹花！”韦今驰张口结舌，搂过她肩头：“你永远能让我惊讶到叹服，此物两百年一开，竟然被你在盛开时采撷，还保存的如此完美。”
他伸手轻抚竹子，挑眉赞叹道：“竹花精气如此旺盛，像没有离开原株一般。”
“我曾以数百种食饵诱惑那火灵。”静虚含笑与韦今驰依偎，一起望着魂焰竹挑起的瑰丽小红花：“结果发现，它对其他都不理不睬，唯独此物出现后，会疯狂无比，沿着火息急急寻觅而来。”
韦今驰环顾四周，满意道:“你选择的此处召唤地，也非常绝妙。空间旷阔又隐秘，黑凤出现后，咱们立刻将它捕捉暗藏。并以院门鹤型符，通知弟子们前来独享。”
静虚微笑：“好。”
蹲在石壁后的云雁，则在心里怒骂：好什么好！这两个家伙，真够黑的！得赶快通知伙伴们，黑凤凰要被人捉去独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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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收敛气息，紧贴火岩朝外跃出。这几日在五行阵里急速奔行，对各式落点的搜寻，她早已经十分熟悉。不到片刻，连破五重火焰屏障，她掠过了三个落点，寻到了离石桥不远，可又使静虚两人无法探知的一僻静处。
摸出影录玄镜正要通话，却见黑铁镜面闪耀着炫目五彩，伙伴们的灵压联系按钮已亮的不像话，看来已发过多次讯息。刚按上右下角金色的光点，金灵儿的小脑袋就出现在镜面里。
一见到云雁，她焦头烂额的模样立刻转换为惊喜，努力大叫：“你去哪里了？我们三组都汇合了，快！快来我们这里！我们跟随那三名天府院的家伙，已经发现了黑凤凰的踪迹！”
她话音未落，梅成功的脸就凑了过来，也在大叫：“那凤凰飞行速度着实惊人，和龙族的敏捷差不多，快过来与我们一起捕捉它！”
“发现它的人不只我们一队！”徐泽龙也挤了过来，急急比划：“现在我们四周又在大混战，大家一路追着黑凤，一路相互攻击！啊呀！”
随着他的一声惊呼，影录玄镜的影像顿时剧烈摇晃。云雁攥紧了镜面：不用猜也知道，定是他们在追赶黑凤途中，又遭到了其余修士的袭击，陷入混战了。
她急急输送灵压，对玄镜传递讯息：“张浮生在你们身边没有？他从原点赶过来了吗？”
“在……在……在的，我早……早赶回来了！”张浮生的身影模糊出现在玄镜里，现在的影像与声音传递，因为混战削弱了不少。不仅画面断断续续，连声音也显得结结巴巴。
“你还记得被易海澜打下的那个落点吗？”云雁急忙回答：“那是一株火灵气凝聚的赤柏树。”
张浮生立即答：“记得。”
“你们折返回赤柏树，在它的方向西行大概八百米，朝上侧火岩攀援后，径直北上。”云雁大喊：“来不及解释了，有人用魂焰竹花在引诱黑凤，它定是在朝我这边飞来……”
张浮生“啊？”了一声，惊呼：“我们正是按照你所说的路径前行，分毫不差，那黑凤果然是朝你……”
“姐姐！”怜生水高呼：“它来了！它冲向你来了！”
云雁猛地抬起头，顿时有些石化。
只见离自己数百米外的半空，正扑腾只一只漆黑肥胖的大鸟。它浑身羽毛油亮得泛出淡红，尾部拖拽着绚丽的三根长羽。它额间像梳着大背头一样，一根飘逸细长的翎毛从眼中间，冲天扬起。
而它的眼……那是双什么样的眼啊，简直就像闻到烤鸡香味的黄鼠狼一样，激动得焕发幽幽赤红，写满了贪婪。那黑色大鸟一边疾飞，一边高高撅起尖嘴。即使站在这里，云雁也能看见它嘴里流出的唾液，在风中滴滴答答，随地撒落。
没有错，就是那只被魂焰竹花引诱得发疯的吃货——火灵黑凤！
云雁回头瞥了眼石桥方向，拔出止水朝大鸟迎面撞去。不能让它靠近静虚的方向，否则被那两人插手捕捉后，再想要获得它，可就难了。随着她跃到半空，远处四面八方也划出了各色灵气波纹。
是修士们踩着落点，已经靠近。
但他们速度不及黑凤，更无法阻拦云雁从半路杀出，对猎物出手。情急之下，那群修士发出各式怒喝。
“那是什么人！居然要被他得手！”
“住手啊混蛋，黑凤是我先看见的！”
“停下……哎呀……老夫就差那么一点……”
“快来人阻止那黑衣人，他要拦住黑凤了！”
“怎么阻止，我们谁的距离都没他近！完蛋，黑凤肯定是他的了！”
“气死我啦！啊呀呀！他是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为什么会刚好在那里！”
“啾啾……”黑凤发出兴奋的清啸。
它脑中只有魂焰竹花，现在已陷入疯狂迷乱。美食的气息使它完全顾不得任何外界讯息，包括云雁举剑跳到背上，它也茫然无知。当发现背上沉重无比，难以挥动翅膀时，已经晚了。
“啾？啊嘎嘎！”
那大鸟发出惊骇恐惧的狂叫，开始努力左右挣扎，想要摆脱背上的束缚。云雁举起剑柄敲得它眼冒金星，再凝出地境，止水所指向的方位，迅速临空出现翠绿藤蔓，荆棘枝桠。
黑凤立刻被捆成了一个粽子，气急败坏在空中挣扎，被云雁提在手中，沿着朝西南的落点，反向疾走。远处众修见此情形，无不捶胸顿足，破口大骂。就算见到已有人擒获黑凤，他们依旧不肯放弃，纷纷举起法器冲了过来，想要强行劫走云雁的战利品。
可是冲在前方的人，立刻被四名黑衣人加一个彪型大汉，挥剑逼开，不得不放缓了步子。法修中已有人认出，那大汉正是天同院的张浮生，顿时有人大骂，有人则停了手。
停手的自然是与天同交好的部分人，他们见张浮生前来相助那黑衣人，便暂时收敛了夺取黑凤的心思。反正五日过后还有机会，没有必要和紫虚的侄子为敌。
而大骂的人则没有停留，更加卖力地朝黑衣人方向冲去。因分辨不出云雁的身份，他们索性将火气撒在张浮生身上，嘲讽怒骂全转移给了他。张浮生嘿嘿笑着并不还嘴，他现在心情极好——反正火灵黑凤已到手。而对手因计划落空，气急败坏的模样，是他向来喜欢看见的。
“干的漂亮！”他哈哈大笑，提气奔向云雁，大喊道：“你立即运功逼迫黑凤凝聚火息，这东西的身体正像一个丹炉，快把它的嘴撬开！”
“啊？”云雁从来没有炼过丹，顿时有点懵。她停下脚步，提着挣扎的大鸟立在一处石柱尖峰，回头惊讶道：“撬开嘴？难道是要把焕颜丹塞进它肚子里？”
“那玩意不是普通生物，它和鲲吾的特性相似，只不过鲲吾是金锐之气所化，它是精纯火灵。”张浮生挥舞双臂对云雁呐喊：“快一点！待它吃下丹药和材料，吐出第一口火息，就宣告已被咱们利用，其他人就暂时无法使用它！”
“明白了。”云雁抹了一把汗，低下头努力在作出凶狠模样，对吓破胆的黑凤沉声喝道：“张开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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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虚纵横跳跃的灵压里，猛然射出尖锐的金色直线，朝天枢·九囊冲玄阵直冲而来。众人不敢怠慢，奋力凝聚剑气，准备硬接她的一击。云雁、徐泽龙与金灵儿作为前锋，梅成功、怜生水和张浮生稳定后翼。
就在大家屏住呼吸，剑气冲贯周身时，高空的静虚缓缓抬起了右手。
“她的目标不是我们！”云雁大惊之下，急忙抽身反转，举剑拦截到黑凤身前：“她要攻击火灵！”
“你们以为在我的面前，还能成功炼化无极焕颜丹吗？”静虚露出轻蔑一笑：“要知道，这原本是我的独门丹方，只要稍稍一改火候……”
她的右手食指与中指间，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两枚符箓。众人看得清楚：一枚是上品火符，一枚则是加持效用的辅助符。徐泽龙脸色有些发白，高声道：“阻止火符！”
“轰！”
宝剑寒锋同时朝上挑起，从下到上划出彩虹型的圆弧，将静虚弹射而出的符箓双双弹飞。
“轰！”
黑凤火灵爆发出巨大的声响，瞬间更为灿烂，一团从左下方燃起的幽蓝焰火，和它的扭曲缠绕。
韦今驰站在左面石桥上，面露得意微笑，对云雁等人道：“火灵已被不同属性的异火侵蚀，你们这丹药恐怕要炼化失败了，呵呵……”
“今驰，你太棒了。”静虚立刻抛过去一抹魅丽调笑。
韦今驰回了一个临空飞吻：“与西露并肩作战时，我全身都充满着力量。”
“呕……”众剑修纷纷脚底打滑，软绵绵地扶住山壁，被两人雷得几乎脱力。云雁挥剑地护着黑凤，免得它被再次袭击，嘴里艰难道：“我运出天境之火来催发火灵的力量，不能让它被异火驱散。”
徐泽龙点头：“我虽对丹术不熟，但对锻造时稳定火候之术，极有把握，我来相助你。”
张浮生则在破口大骂：“奶奶的！这边两个不时干扰炼丹，外面还有群家伙也不停骚扰，我去抵挡那群法修。”
“现在我们要坚持至少两个时辰。”怜生水道：“不仅不能让静虚两人再干扰火候，还要防止黑凤逃逸。”
金灵儿举起小手高呼：“我盯着它！”
众人急急分配任务完毕，便与对手们开始了拉锯战斗。
此时火灵内的丹药与材料已完全融化，在其中疯狂地打转。看起来韦今驰这一手，的确对炼化过程造成了不小的阻碍。没有想到，三枚焕颜丹的炼化，竟然会引出如此混战。
……
……
大家憋着一口闷气，左下右上躲避着韦今驰和静虚的干扰，还要与正后方的一群法修纠缠。虽然黑凤已经吐出真火，现在除了云雁等人，其余人无法利用它。
大家都在等待炼化成丹，火灵旋转之地的四周落点上，挤满了各院的修士。因为结束的那一霎那，必须要抢先一手，捕捉到火凤。而傻等着的过程里，自然要给抢夺了黑凤的那帮家伙，制造一些烦恼，方能解心头之恨。
“我现在明白了。”徐泽龙和云雁并肩而立，为她的天境之火指引出方位，口中郁闷吐糟：“那三名天府弟子所言不错，这火三环果真是个争斗杀场！”
云雁苦恼地摇头：“还好咱们已抢得先机，待无极焕颜丹炼化后，就赶快朝金二环进发吧。”
“哎……就算不想去也没有退路了。”梅成功满头大汗地挥舞太常作战，回头道：“要朝原路返回的话，又要和这群家伙争斗，我现在已经对这个火三环厌倦透顶！”
“注意！”怜生水停下掐算的手势，发出警报：“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丹药快成了！”
剑修们立刻回神，进入了极其专注的状态——折腾了这么久，现在不能再被一点干扰，必须让无极焕颜丹炼制成功！
经过一番混战，韦今驰早累得气喘吁吁。眼见火灵旋转之速加快，体积开始膨胀，他知道已难以阻止成丹，索性坐到石桥上歇息。但他的嘴里却不歇息，凉凉道：“在下有一事不明，你们是一群剑修，为何要用法修丹药？”
云雁等人自然不理他。
静虚虽然有独占黑凤的计划，但身为掌院，却不能明目张胆地伤害修士。特别是张浮生混在其中，使她无法下重手，否则难以对紫虚交代。此刻她也有些累，缓缓从空中降下，停在韦今驰身边，开口道：“你们这些后辈，剑术倒果真了得，可是那冲虚的弟子？”
云雁等人不敢答话。
韦今驰却摇摇头：“问道坛的剑修院中，没有见过此类高手，他们多半是北斗来客。”
“我曾见过不少北斗论剑山弟子，风格却和他们不同。”静虚蹙眉沉思，侧头道：“今驰，你可见过剑修战斗时，居然能运用符箓，从剑中催生火焰？”
韦今驰一愣，突然沉默了下来。云雁则打了个寒颤：这静虚一看就是除了自己喜爱的道术，根本不管外物的那类人。所以她身为堂堂掌院，竟认为自己的天境之火，是用符箓产生。
经过长期修行，目前自己以剑催生天境时，普通修士是无法看清天相来源的。在此地的法修里，恐怕只有以静虚的修为，才能清晰见到，然而她却判断错误了。
她虽然判断错误，但韦今驰却没有。那白衣男子果然投来疑惑的目光，牢牢缠绕在自己身上，试探道：“你姓云？”
云雁竭力控制住情绪，放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只专注着火灵的情况。
韦今驰他在怀疑！因为他见过从前的自己，能以剑催生火焰！
糟糕……
现在怎么办？
“你虽然穿着七杀专用的任务服饰，但逃不过我的眼睛。”韦今驰越来越笃定：“你的身材分明是妙龄女子，你姓云，是名天境剑修！”
“所以你才要来炼制无极焕颜丹！”他恍然大悟，指向云雁高喝：“因为你是问道坛和论剑山的通缉犯！”
“张浮生，你竟然勾结云雁这个恶徒！”韦今驰嘴里大骂，却面露笑意，显得十分畅怀：“这一次，我看紫虚怎么对五老院交代！很好，太好了！不是想打压天府院吗？就来和你们斗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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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道友请了！”韦今驰转身朝百米开外，累得气喘吁吁的众法修，优雅地做了个道揖，满面春风和煦。
接着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做一派严肃，拂袖指向云雁，忿忿道：“此人名叫云雁，原是剑修院的一名弟子。她屠戮同门，残杀北斗友人，手段极其凶暴，实罪不可赦，现正被五老院与论剑山追缉。”
众人哪里不知云雁的大名，纷纷骚动发出惊呼。
“是她？”
“真的是食神吗？她回问道坛了？”
“别叫她什么食神了，这人不仅到处乱杀人，连北斗的十来名剑修，也被她暗害了……据说在归林杀害的。”
“我听说她是在酆州边境作案……”
“不不！你们全错了！她是在远牧谷的试炼里，把人骗进了晴连山的一处山洞劫财劫色……我跟你们说啊……我听说……”
“你这消息有误，我对当时的情况很清楚，让我来跟你们说……”
“叽叽！”“呱呱！”“喳喳！”
……
……
人群像炸开锅一样，纷纷议论关于云雁的“十分残暴的案情”。却把黑凤旁边的一干剑修，气得七窍生烟。金灵儿第一个用小拳头捶向山壁，砸开个大坑：“胡说八道！真是胡说八道！什么晴连山，云雁明明就是在祝融洞杀人的！她也不可能劫财劫色！”
梅成功飞起一脚踢中她的屁股：“你也在胡说八道。”
“啊啊啊！”金灵儿突然回神，忙不迭捂住嘴惊叫：“不是她杀的，明明是那个坏蛋薛忆先干的！我怎么顺着这些人也胡说八道了！”
“得了。”云雁已经萎靡得像被戳破的气球：“常言道人言可畏，说着说着，假的就成真的了。”
梅成功对外面人群呸出一口：“亏他们胡编乱造得跟亲眼见过似的，连我们都没有看见当时的情况，这些人也真敢说。”
怜生水倒很镇静，手中灵压不停，紧盯着燃烧灼亮的火灵，道：“我们现在并没有暴露身份，一切都是韦今驰的猜测而已。”
“对啊！”梅成功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无极焕颜丹马上就炼化成功了，我们现在就吃下它去，大变个样子出来，让那韦今驰吃瘪！”
“轰！”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七彩流云冉冉升起，黑凤化作的光团从上半部分断裂，形貌宛如一个被揭开了盖子的锅炉。五枚流溢彩光的粉红丹药，从里面叮叮弹出。
“依旧是天品三段。”静虚一直关注着丹药炼化，此刻禁不住出声：“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能做到，将我的无极焕颜丹炼化重塑。”
丹术师的专业本能，使她充满了好奇。重新炼化丹药后，还能保持住它的特性和品质，以前静虚并没有做过这等费神之事。惊奇之下，她凌空飘起，直朝黑凤所在地冲来，急切道：“把丹药拿给我看看！”
在如此惊险的关头，怎么能把丹药拿给你。
众剑修自然不肯，立刻驱动天枢·九囊冲玄，从中弹射出数道锐利寒芒，将冲过来的静虚拦截而下。静虚急忙引出粉红芙蓉花朵护身，舞动柔媚身躯踏步格挡，但没有停止靠近的迹象。
云雁与徐泽龙同时奔向火灵，伸手去接它朝天喷出的五枚丹药。却不料刚一靠近，那火灵突然急速盘旋，收敛了真火，化作巨大的黑色凤凰，小眼不怀好意地咕噜噜直转。
接着它张大嘴巴，仰脖嗷呜一口，竟要将半空的无极焕颜丹吞下。云雁知道这黑凤在地境交流时，被自己挤兑吃亏，一直怀恨在心。没有想到它被迫化为原身成丹后，居然会使出这招。
此时情况紧急，哪里有时间和它斗气。云雁的火气也蹭蹭上升，反手捏住它油亮的脖颈，大喝道：“给我吐出来！”
“啾啾！”黑凤当然不乐意，但因脖子被云雁擒住动弹不得，只能翅膀乱扑，两只腿猛跳，依旧玩命地去啄食那五枚丹药。金灵儿一直负责看守，哪里容它放肆，当即小腿来了个扫堂腿，正中黑凤的肥胖肚皮。
“嘎嘎嘎！”
这一击让那肥鸟疼得不轻，它的两眼瞬间飙出泪花，更显愤怒疯狂。只见它滴溜溜当空旋转几周，发出“嘭”地一声巨响，竟然自己炸裂开来，化作浓密的火烟雾。
“我接住了两颗！”喜形于色的徐泽龙，正对大家发出欢呼。却不料所在之地正是火烟中心，立刻被团团包围，瞬间不见了人影。
虽然不知黑凤化作的这玩意，究竟是什么，但离他最近的云雁与金灵儿不假思索，立刻跟着扑跃进入。正发力抵御静虚的梅成功等人，听见动静回头望去，皆大为紧张。
“他们被黑凤凰自爆的火烟雾包围了！”怜生水脸色煞白：“我们去拉他们出来！”
“不能动。”张浮生咬牙道：“否则静虚等人立刻会突入进来。”
梅成功颓然大叫：“虽然不会立刻突入，咱们也坚持不了多久了！这聚灵剑阵原本人数就不够，现在更难以为继……”
“捉住云雁那个恶贼！”
“把黑凤凰抢过来！”
“别让这通缉犯跑掉，她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到这里来！”
正前方的数名法修见此情形，显然揣了痛打落水狗的心思。他们纷纷发出呼喝。从落点处踮脚跃起，驱动真气发动了新一轮的猛攻。
“混蛋！这些家伙刚才还有气无力的，现在突然有了精神。”梅成功焦急地盯着那团巨大火烟雾，发声猛喊：“你们快出来啊！咱们顶不住了！”
“能出来早出来了……”云雁有些痛楚的声音，从火烟雾里传出：“这该死的肥鸟……它在报复……啊！”
听到这声惨叫，在外面苦苦支撑的三人，额头上瞬间滚落黄豆大的汗珠。那火烟雾里，到底发生着什么……云雁三人明显陷入了危机，但眼下自己偏偏无法撤手！
“姐姐，你们怎样了！徐师兄？灵儿！”怜生水艰难地在残缺阵形里挪移位置，朝火烟雾方向猛力撞去：“你们能听见我吗？我来了！”
“水师妹！”梅成功大惊之下，手中力气渐失。他顾不得从左边和前方冲来的攻势，疾行数步挡在怜身水身后，驱动残余剑气将她团团护住：“你先不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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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问道坛的昊苍大会准备期，已到了最后尾声。功绩堂内，刺渊的秦宇手里拿着一柄拂尘，有点懒洋洋地抿着灵茶。隆冬时节轻雪飘飞，柔淡的天光糅合在暗沉密云中。还有半盏茶的时间，就过了酉时，大会的报名期限，会宣告截至。
秦宇慢条斯理翻阅着名册玉简，嘴边含着笑意：这次参与精英内门竞争的弟子，咱们刺渊的有不少嘛……真是人才济济。反观惊魂组，他带出些嘲讽神色：已经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
除了那古军三人在名册内，就没见其他人出来蹦达。
秦宇摇摇头，将玉简搁下陷入沉思：或许是听闻了这次大会，将要在天字盘里抽签，选择规则的风声。所以来报名的，几乎都是些胆大的家伙，传闻中同阶的高手，比比皆是。
这次的昊苍大会定十分精彩，但也十分残酷。
还好自己当初竞争天相的内门弟子位时，没有遭遇这样的事，否则大概……也会选择放弃吧。秦宇暗自感慨，又有些得意：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这句话果真是不错的。
酉时快过，大概不会再有人来报名了。有实力和胆气的，早在前三天就已登记好，哪里会这时候来。念及到此，他站起身来，对接待弟子们道：“将名册和资料玉简整理吧，明日咱们都不用来这里了。”
一名接待女修笑意盈盈道：“内门精英弟子的选择比斗，向来都是全员出动观看呢，连早课和晚课都可以不去。”
另一名绿衫女修拍手笑道：“师姐，真不用上课吗？”
一男修凑了过来，道：“那是当然，观摩这样的高中阶弟子竞赛，咱们也能获益良多，多难得的机会啊！”
他用手指比划，继续介绍：“明天啊，在赏星潭会搭建起万人看台，咱们会一直欣赏比斗，直到结果出来。”
绿衫女修惊奇道：“如果昊苍大会要比试很久呢？师父不是说过，修士之间的竞赛，长达几年相互对持都有可能。”
“几年或许用不了。”那男修摆手道：“但比上一年半载，的确可能。这次是昊苍大会，赛后选出的弟子，会去和北斗疯子对上，所以院门内都很是慎重。”
绿衫女修继续问：“那咱们会坐在那里，看一年半载的比试吗？”
“当然可以选择不看。”最先前的女修严肃道：“但是师妹，你难道不想有一天进入精英内门吗？所以从头到尾看完赛事，对我们而言很重要。”
绿衫女修急忙点头。
男修朝大门外的远空一拱手，道：“不仅对咱们重要，对师长们也很重要，对整个问道坛都重要。”
绿衫女修嘻嘻笑着整理玉简：“所以问道坛从明天开始，全员都会在赏星潭集会看比赛吧，那多有趣啊！”
“来的可不仅仅是问道坛的人。”男修竖起手指晃晃，神秘道：“五湖四海的修士，都会络绎赶来观摩。这是南斗修仙界的盛会，谁都不想错过的。”
这一席话，瞬间点燃了功绩堂内众修的情绪。大家纷纷露出笑意，开始对明日的赛程议论纷纷，兴奋期待之下，手中干活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秦宇看在眼中，大声道：“大家等一会再攀谈，现在先要把报名事务完美结束！”
绿衫女修扬起脸看他，笑道：“秦师兄总是这么认真，这个时候还会有人来报名吗？”
秦宇也笑了：“虽然不会有人来报名，但做事需善始善终……”
正当他要继续教导师妹，门外急匆匆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以及好几人的奋力大喊：“报名！我们……要报名……”
谁？！
功绩堂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修抬眼看屋内漏刻，皆暗自惊讶：这群人报名的时间也太巧了吧，还差一点点就要截止，他们才匆匆而来。还有……为何他们的喊声虽大，却显得如此疲累乏力。
“蹬蹬蹬！”几名身穿残破黑衣的家伙，踉踉跄跄跨入进房内，扑到接待桌前，大口地喘着气，就像刚刚千米赛跑过。
绿衫女修歪头率先出声：“我说你们这些人，为何在这个时候来，早干嘛去了？根本就是不重视比赛！哼！报名已经截至了！”
“没有……没有截至……”黑衣人之一拍着自己的胸口，连连喘气，说话很不利索：“我们一路奔行……一路掐算时辰，刚才踏进房中，还在……还在酉时。”
绿衫女修有些不快：“就算还是酉时，那也是酉时的一点点尾巴。我们已经收拾好了名册，现在为了你们又要重新拿出来吗？明天就是昊苍大会，大家都很忙的！”
“算了。”秦宇微微皱眉，运出真气，从整理好的玉简柜里飕飕取下工具，抬脚坐到桌后，挑眉扫视这群看起来相当狼狈的黑衣人。他翻手取出四枚空白玉简，淡淡道：“你们是七杀门的？”
接着他将灵压打入一枚玉简：“报上姓名、修为等级与师承，再拿出身份证明识牌。”
黑衣人中最高的一名男子，缓缓将面罩取下，露出英挺阳光的五官，咧嘴一笑：“徐泽龙，金丹后期，隶属天机院，但修行的是剑道。”
“你？！”秦宇的手凝在身前不动了，张口结舌道：“你不是失踪了上百年吗？”
“我又回来了。”徐泽龙昂首挺胸笑道：“进入灵虚师祖的亲传门下，是我毕生的夙愿，这次大会万万不能错过。”
他说出此话时，没有人注意到，他身边的几个黑衣人陆续摇晃身子，显得情绪很不稳定，特别是那个最小的女孩。
此刻众人的注意力全在徐泽龙身上，这名天机院的天才弟子，早被传颂为“天工后人”。
不仅具备极品天灵根，修行进益迅速，而且他的炼器技术已登峰造极。在灵心空间里，千人围观下，他曾运用远古铸造秘术，打造出罕见高品的“冥器”，一举成名。
在人们兴奋难耐，纷纷动身寻找这位炼器新星，想要与他结交或求助时——他却失踪了，而且百年未有讯息。但他现在冒了出来，还要参加这次的昊苍大会！
真是一条特大的新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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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自然不知，眼前这个所谓的“徐泽龙”，其实是在五行阵里，被黑凤捣乱了成丹，阴错阳差变成了如此形貌的云雁。而真正的徐泽龙，则是她身后化成金灵儿样貌的小萝莉。
因五枚焕颜丹被徐泽龙接下了两枚，怜生水与梅成功则很幸运，分别挑选了个合理的外貌。
当时进入金二环后，众人被静虚一干人等紧紧追赶，花费了许多力气，才全身而退。虽然集体平安出了五行阵，但途中因耗力过大，外加各种大小伤，行动甚慢，到后来连驾云的力气也没有。把化成云雁的黑凤凰，交给变成黑凤凰的金灵儿看守后，四人才跌跌撞撞，朝功绩堂奔行而来。
好在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掐中了报名截至时间的尾巴。
金灵儿现在变成了一只小鸟，自然无法报名。所以竞争内门精英弟子的名额，就少了一个。这对于云雁等人来说，是较大的打击，所以即使变成了这幅样貌，他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阵。
参与昊苍大会的高手甚多，激斗之下形貌难以掩饰。与其到时被人发觉身份，不如现在就亮出来。前来这里的路上，云雁早就合计好了：正大光明用徐泽龙的身份参赛，完全可行。
这些年大家都不在问道坛，知晓自己等人招数特性的修士，非常稀少。到时再让徐泽龙将武器修饰外型，旁人更难分辨。
之所以要冒着小危险，干这样的事情……
那是因为徐泽龙曾说过，进入灵虚亲传座下，是他毕生夙愿。因为自己的缘故，他陪着隐匿身份，无法以正常出赛。但现在一切都解决了，云雁暗自得意：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徐泽龙这个名号，将堂堂正正出现在大会名单上，不再有任何遗憾。
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扮演好他的角色。好在这么多年相处，彼此早已知根知底，这点小事，想来一点也不难。这样想着，云雁在众修好奇的注视里，更加精神抖擞。
她抬头挺胸，做出徐泽龙平日意气风发的模样，潇洒至极。而心中却恶搞情绪丛生——觉得变成这个样子装逼，也相当不错，真是有意思。
而在身后变身为小萝莉的徐泽龙，见到她这般矫情作态，频频扭过头去，感觉不忍直视。怜生水和梅成功则不安地扭动身体，显然是偷偷憋住大笑，显得极其难受。
在这样古怪的气氛里，云雁交出惊魂组早备下的身份识牌，报名成功。功绩堂里的众人，因全部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在她身上，自然没有多留意其余三人。
倒是秦宇已收敛了惊奇，转向徐泽龙，微微一笑：“看你的模样还是个小女孩，也要参加昊苍大会吗？”
徐泽龙无奈之下，揭开面罩露出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倒惹得周围人齐齐注视过来：这小女孩长得真是可爱至极，年纪也如此之轻，竟然是金丹后期修为了！
大概被如此粉嫩的容颜萌化到，秦宇的语调变得和蔼可亲：“小姑娘，报上名字和身份吧，但是这昊苍大会危机四伏，你可要想清楚……”
徐泽龙以手按住自己光洁的额头，颇为无奈道：“我想的很清楚。”
他说这话时语气稳健低沉，又把众修唬了一跳：这小萝莉看起来实力彪悍，自信十足啊，果然人不可貌相！
“那就好。”秦宇微笑点头：“请教名字与师承？”
徐泽龙挠挠头上马尾：“我叫阿苏三，是个剑修。”
众修集体瞪大眼：这是什么古怪名字？完全不像神州的人类称呼嘛！
“倒有点像妖族的姓名。”秦宇坐镇功绩堂已久，见识过不少特异人士，倒丝毫不动容。他笑了一笑，接过识牌仔细查验片刻，便为徐泽龙办好了报名手续，抬头转向梅怜两人：“两位也请亮出真容与身份吧。”
服用无极焕颜丹后，梅成功变作了一名浓眉大眼的健硕男修，相当威武。之所以选择这个外型，恐怕是对原本瘦弱小眼的心理弥补。而怜生水则没有什么对外型的心结，她化作了一位容颜清淡的娉婷女修，虽然五官大变，但气质与原身差别不大。
两人露出样貌，刚要将思索已久，选择好的中意假名报上——却听徐泽龙在一旁插话道：“他们是我的师弟和师妹，男的叫阿苏四，女的叫阿苏五。”
在场众人又一次额头冒出黑线，只有云雁立在原地，努力维持镇定，强忍着不大笑出声。
“哦……”秦宇似乎有点被哽到，艰难吐字：“你们三人是在论剑山学艺？”
“不是不是！”梅成功急忙上前笑道：“咱们是散修，云游修行那种。这次来参加大会，是为了长见识，会会各路高手。”
秦宇缓缓点头沉吟：“其实和你们目的相似的修士，也有不少。借着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试炼自己的能力，以证剑道……是件好事啊。”
“不过你们的名字，真的很像帝释天的远途旅客。”他低下头，在玉简上做出记录，道：“我记得这次参加报名的，也有位妖修，实力相当不错。”
云雁惊奇道：“内门精英弟子，会选择妖修吗？”
“要是他们愿意的话，有何不可。”秦宇抬眼笑道：“我问道坛弘扬海纳百川之道，只要是正道修士，皆可收容。”
他手拍玉简望向窗外：“况且神州与帝释天曾结有盟约，但往往是妖族不愿涉足人族地域而已，毕竟两者修行方向，大为不同。”
“好了，四位的名册已记录，期待你们明日的表现。”秦宇起身站起，将四枚玉简朝上一抛，灵气划出对折剖开，分为八份。他摄入四份，再将另外四份推向云雁等人。
与仲夏祭的名册一样，这些玉简上影录了各人的外貌与姓名，都手持长剑严肃站立，栩栩如生。四人收起玉简，被众修目送下迈出功绩堂，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渐渐隐没进浅浅皓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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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清虚的动作，旁侧的紫虚与玉虚，也各自弹射出灵压，冲击到天字盘外缘。众人目不转睛，仰望灵压在圆盘边缘泛起彩光，接着如泥牛如海，融合进了那片璀璨金色中。
“你们……你们！”灵虚已赶到五行柱前，望着前方滴溜溜急速传动的天字盘，急得快要伸手扯胡须：“你们干的好事！为什么要选择天字盘！那会使弟子们元气大伤！”
“昊苍大会是与众不同的。”清虚冷然道：“选出的人将会进入昊苍塔，与论剑山对上。你难道愿意看见，这一次又因实力不济，咱们输给北斗吗？”
“输了总比死了好！”灵虚颇为激动，对他猛喝：“损兵折将换来的胜利，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你总是心太软。”清虚哼了一声：“我倒觉得，死了比输了要好。我们两个向来在这方面，是谈不拢的。”
“不行……我要阻止这个抽签！”灵虚急得跺脚，指着他手指都有些抖：“你们趁我闭关，居然这样决议！”他猛地转身面对静虚：“你也不阻止他们，我们两院的弟子，万万经不起天字盘的规则！”
静虚恨恨道：“只我一人，怎能劝服他们三人？而且就算你出关了也没用的。”她指向天字盘：“看，他们根本不会管你，已然开始抽签。”
“签……是什么签！”灵虚打了个激灵，急急朝天字盘细观，激动得全身发抖，口里喃喃自语：“千万不要是……不要是……”
“是戮战。”清虚回转身来，面无表情地望向他：“你最不愿看见的那一签。”
“戮战？”紫虚大惊失色：“你们先前不是说过，抽中戮战的几率，只有一成吗？”
“是戮战。”清虚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明显小了下来：“明明只有一成的几率……想不到……”
“想不到！”灵虚又惊又怒，对他们暴跳如雷：“既然想不到这结果，那为何要冒险！为何要选择天字盘！快！趁还没宣布规则，咱们快想想办法，改下这一签！”
玉虚摇摇头，叹息道：“数千人关注之下，你倒是要如何改签？既然已定下规则，我们又悄悄遮掩，那问道坛的声誉……”
清虚已有些不耐烦：“昊苍大会历史上，就曾有过三次戮战。前人能打得，我们这届的弟子就熬不下来吗？事已至此，无需多言。”
“清虚！”灵虚和静虚同时哀求出声。
清虚默了片刻，转过头不与他们对视。他将目光投到赏星潭中心的参赛修士们身上，来回扫视许久，突然开口：“你们的运气似乎不大好。”
“喀喀喀……”
高空中的天字盘骤然发出亮光，只见从它外缘环形处，升起了一座小型山崖，形貌巍峨嶙峋。随着它的生长，天字盘缓缓倾斜倒卧，小山的峰巅直冲云端。
在它快速向上升起，抵到一片流云之上时，天字盘发出一声剧响。山峰立刻崩裂，碎石朝四面八方挥洒，从漫天漂浮的尘埃里，隐隐出现了遒劲的一个墨意行书字样：戮。
这个“戮”字在全体人惊呆的目光注视下，泛起金光闪耀四周，只支撑了半盏茶时间，便轻扬消散。天字盘同时发出轻鸣，瞬间消失，其余的银黑两盘也跟随不见，只划出浅浅三道圆形残影。
“想必诸位方才已亲眼目睹。”清虚指向天字盘消失的虚空，严肃道：“这次昊苍大会规则的抽签结果，已定下为戮战。”
在此起彼伏，倒吸凉气的声音中，他平静道：“既然敢来参加这个赛程，想必你们已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因为抽中了戮战规则，所以我准备给你们一个机会。”
俯视着下方炯炯有神的百来双眼睛，他缓缓开口：“给你们脱身保命的机会。来人，拿名册来！”
几名身着黑地白鹤绣纹道袍的修士，急忙飞跃至五行柱上，手捧托盘站到他身边。清虚指向下方的参赛者，道：“给你们三柱香考虑时间，现在不愿参与昊苍大会的，可以请求退出，问道坛不会有任何为难之举。”
“想清楚。”他一一环视下方众修，傲然道：“三柱香以后，就会把你们传送进昊苍境空间，不到完结时刻，是无法从中逃离的。”
场中一片鸦雀无声，清虚似乎松了口气，倒退数步站到灵虚身旁，拢袖低头道：“这就算我给你的交代。”
“哼。”灵虚尚在恼怒，根本不理他，转身朝下方修士群中降落。方才他就从人群里，发现了那孩子……现在事已至此，只有劝服他离开昊苍大会。
云雁正在参赛者中，与身边伙伴们窃窃私语。却见身旁灰影晃动，接着一张白胡子圆脸，凑到了跟前。许久未曾见到这位和蔼可亲的老人，激动之下，她竟忘了现在是徐泽龙的身份，上前施礼笑道：“灵虚真人终于出关了，恭喜真人顺利进阶。”
灵虚张口结舌立在原地，有些忧伤：“你怎么不叫我师祖？”
“啊？”云雁猛然一呆，这次回神过来，上前恭敬拜下：“师祖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这么久没有见到你这孩子，却和我生分了。”灵虚继续忧伤，拉过她的手，摇头道：“你快走吧，这次的昊苍大会，就不要参加了。”
望着她闪亮的星眸，灵虚叹息道：“我知道你想入我的内门，我何尝不想收你到座下。但戮战规则非同小可，敢参与的人无一不心狠手辣……走吧，内门精英弟子的选择赛，以后还会有，咱们再等等。”
“师祖！不能等了！”徐泽龙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来跪伏在地，叩下大礼：“师祖请为我的朋友做主！”
“你不是那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吗？”灵虚指着他大笑：“怎么也跟着徐小子叫我师祖！哈哈！”
徐泽龙膝行两步，抬眼拿小鹿眼望向他，微红着脸道：“连师祖也难以分辨出，我们原本的身份吗？”
灵虚惊讶地抚摸他的额头：“你难道不是金灵儿那小丫头？”
“师祖！我是徐泽龙啊！”那小子悲从中来，像少年时候一样扑到灵虚膝下，抱住他的腿哀声连连。
灵虚大骇，指向云雁：“你们中了什么道术如此厉害，竟然连神魂灵压的气息，也修饰得毫无破绽！那他是谁？”
“她是云雁，师祖还记得吗？”见灵虚点了点头，徐泽龙缓缓开口，把发生过的往事，向这位待他如亲孙儿般的老人倾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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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虚听徐泽龙叙述了几句，伸手拉住他，急急道：“清虚给了三柱香时间，你们先去撤销报名，再和我细说。”
徐泽龙拖住他的袖袍：“师祖见谅，我们……我们必须要参加昊苍大会，竞争那精英内门弟子的名额。”
“你这孩子！”灵虚的白胡子都翘了起来，瞪眼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你们硬要拿命去参赛，这可是戮战！”
徐泽龙已顾不得礼数，急急与云雁等人一起，将他簇拥到僻静一角。大家纷纷相互补充，将从远牧谷到祝融洞发生的一切，长话短说。听完大致以后，原本忧虑急躁的灵虚，默不作声了下来。
过了半响他才抚摸胡须，沉吟道：“根据你们适才所说，所有关于云雁的案情，其实都是一名北斗剑修，名叫薛忆先的人暗中搅局？”
徐泽龙垂首鞠躬：“望师祖替云雁做主，她是我极为重要的朋友……”
“如果此事确切。”灵虚打断他的话，严肃道：“无论她是不是你朋友，我都会介入彻查。”
“只是那薛忆先，目前夺舍了天任峰下的弟子凌梦桃……”灵虚皱起了白眉，缓缓道：“而你们掌握的一切真相，并没有人证物证，偏偏还被他对记录影像做了手脚。”
云雁等人有些丧气地点点头。
灵虚弹出一指到云雁额头，有些恼火：“你这女娃，为何老是被人陷害，却不留个心眼捉住他的破绽？修士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你以为锻炼出无上剑道，就能不畏惧一切吗？”
“天下最令人畏惧的，其实是人心。”老人背起手来回踱步，极为抑郁：“就算你们修炼至大乘境界，也依旧逃不出人心博弈之道。记好了，该防范的必须要防范……哎……这事……怎么会弄成这样！”
徐泽龙上前一步，再次鞠躬：“师祖，您就帮帮我们吧！”
“提议五院再次会审，对我而言是件小事。”灵虚转身面向众人，双目炯炯：“可是为了那几张信任票，你们将要进入那危机四伏，血流成河的戮战……这可是大事啊！”
徐泽龙低头抚摸正阳剑柄：“师祖，我是个剑修，早已不畏惧生死相搏。为战而生，饮血赴死……当初选择的路，无法回头。”
“罢罢罢！”灵虚的眼睛里有泪光微闪，他连连摇头长叹：“老夫平生结交剑修至交数人，当初全部是你这个德行。可是……你知道他们现在何处吗？”
徐泽龙摇摇头。
灵虚遥指北方，泪水缓缓落下：“论剑山的剑冢孤坟中，我的那些老友啊，留下残魂的都没有几人……哎！”
“我原本再也不想与剑修深交，就因为他们这种性子……令老夫曾大悲大恸。”灵虚抹去泪水，伸手抚摸徐泽龙的脑袋：“可是没有想到，今天我又亲眼看见你，变成了他们那种不怕死的倔性子。”
“我后悔啊……”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当初不该同意你上仙迹崖，如果强行拦着你就好了。”
徐泽龙的眼底也有泪光闪动，但语气坚决：“师祖，可是我不曾后悔。”
“那你们去吧。”灵虚收敛住情绪，渐渐镇定下来，回复到高阶修士代表性的淡然表情。他指向五行柱的中心部位，那里正缓缓裂开一个黝黑的虚空缝隙。
凝视那个缝隙许久，他长叹一声：“既然要去，就得全部拿到优胜。”
“是。”徐泽龙等人齐声点头回答。
“你们似乎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灵虚扫视着四人：“知道为何我定要你们拿到优胜吗？”
在众剑修的静默注视中，他背起手缓缓吐字：“因为戮战规则里，拿不到前列优胜的人，通常情况下，就再也无法回来了。”
“他们会在厮杀里尸骨无存！”他猛地加大音量：“你们明白了吗？必须拿到优胜！不能有任何的手软，也不能有一丝放弃的想法！”
“我不愿意看见你们手上染血……”灵虚颓废地移动步伐，朝掌院们聚集的方向走去，他的声音回荡在剑修们的耳边：“可是一旦进入戮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啊……要记得我的话，好自为之。”
徐泽龙望着他的背影低低呼唤：“师祖……”
灵虚停下脚步，侧身看他：“我现在就开始调动手里的资源，为云雁的重新会审做好准备。昊苍境再次开启出口时，我要看见你们，都站在两仪门前。”
徐泽龙大喜，与云雁三人一起，朝他遥遥一拜：“多谢师祖。”
灵虚不再回头，只摆摆手，颇为萧索地跃上五行柱顶端，站进掌院与长老群中，双目微阖像已入定。
而在他前方五米外，清虚朝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发出声音：“三柱香时间已过，报名参赛的人员，现在只退出了六名。”
“你们这些剩下的——”他从众修身上一一扫过目光，道：“已经没有退出的机会了。”
迎接他的是参赛修士的低头静默，与看台人潮的嘈杂惊呼。清虚扬手制止住那些呼喊，跨前一步朗声道：“问道坛精英内门弟子选拔，现在开始，试炼地乃昊苍境，赛程规则为戮战！”
围观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骚动，大家纷纷朝前挤去，想要尽可能地看清楚这些参赛者的样貌。在见抽到天字戮签后，这百来名参赛者，竟然只退出了六名。
剩下的这些人，立刻就要进入那昊苍境——戮战规则的昊苍境！
真是群不怕死的家伙啊！
现在抓紧时间看看他们活着的样子吧，说不定等会在水晶投影里，只能瞅见尸首了。清虚也不再管围观群众的骚动，摆出面无表情状，轻轻朝后退去，并做了个手势。
“轰！咔咔……咔！”
五行柱底部中心的裂缝，像被一股巨力徒然撕裂，形成一个巨大的入口。那入口形貌怪异，呈现约十米直径的椭圆，好似一张野兽的阔口，正赫赫喘出粗气。
“当你们迈进入口时，自然会有比赛规则的讯息，摄入你们的神魂。”清虚摊开手，对参赛者挑眉道：“因为签是随机选择的，我们也并不知晓，试炼境会给予你们何种赛程。”
“现在去罢。”他指向那虚空阔口：“问道坛祝诸君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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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梅成功所言，那搭建绿桥的食人碧斑藤，此刻又发出了嘤嘤之声。更为古怪的是，它整个身子都支撑起来，枝桠乱晃显得十分激动，努力朝叶良辰扑去。
准确的说，是朝他握在手中的锦囊扑去。
食人碧斑藤此刻全身都溢出滚滚水珠，宛如朝露，挂满在翠叶之上。它抖动尖刺藤蔓，形貌简直是龇牙咧嘴，急不可耐。那副模样，倒像极了被深度诱惑，流淌唾沫从人手里乞食的小狗。
怎么会这样！
众修正暗自惊讶间，集体又同时怔住——因为他们的脑海里，此刻突然浮现出金色小字，难道还有新的规则？
金色小字内容如下：想必诸位已进入了昊苍境，这里是一个小小的提醒。锦囊里的战令牌材质特殊，是空间里所有生物，梦寐以求的食物。如果被生物夺取了令牌吞掉，会很难办的哦！
哈哈哈哈！
……
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云雁更是在心底痛骂：这个百万年前，定下试炼赛斗规则的家伙，一定是个老变态！不仅是变态，还是个特别喜欢找存在感的变态！
古往今来，问道坛不知有多少弟子，在赛场被他气得要死吧。
“啪哒哒！”
在众人包括叶良辰集体愣神之际，那食人碧斑藤已经探出花蕊，流着唾液“啊呜”一口，将锦囊衔住，开始了拔河动作。叶良辰立刻回神，目露冷意，将臂弯里的瘦弱女修，狠狠朝悬崖深处摔下。
接着他急速转身，激荡起巨大的金环，锐利光芒吞吐迸射，将藤蔓拦腰齐断。叶良辰没有任何耽搁，一脚踏上绿桥右侧，踮足飞速狂奔。只见宝蓝与金光色相互辉映之间，他已瞬间消失，隐没进对面云雾之中。
此人心狠手辣，但实力的确不俗，不仅反应迅猛而且机敏果断。现在就算有部分人想前往拦截他，也来不及了。从进入昊苍短短时间内，他就接连击杀二人，夺得了两枚战令，在众修之中遥遥领先。
“哼。”杜诗诗率先不服气地出声：“两枚而已，咱们走着瞧！”
抛下这话后，她猛地合掌激扬起雪色光晕，冰锥从脚下迅速探出，直劈悬崖。山石轰轰发出震动，崩开巨大的碎片。杜诗诗扬起白裙踩上其中一块岩石，娉婷身形落在簌簌雪花之中，在云雾间疾行。
“吼啊！”
她左前方的虚空里，突然冒出一头巨型怪兽，头顶四角满身苔痕，冲她发出咆哮。杜诗诗直立在石上，没有半点动摇，只扬起广袖凌厉一挥，冰蓝真气灌注进怪兽双眼，疼得它急忙缩头低伏。
杜诗诗驱动巨石，头也不回在怪兽的四角上空，危险险地擦过，白衣黑发飘飞，消失在众人视野之外。
这两只孔雀如此张扬，但的确都很有两下子。
人群立在原地目送她背影，略微有些发呆。有几名修士甚至表现出急躁惊恐，望着前方云端，显得十分犹豫。古军打量那几人几眼，低声叹道：“才刚跨入大会赛场，就有人被叶良辰和杜诗诗吓到，想打退堂鼓。”
“进得来出不去了。”李采臣捻须摇头：“此处和天同五行阵一样，也需要咱们寻找临时落点，从外圈慢慢探进内圈。”
“内圈的中心，就是昊苍塔的所在。”云雁点头道：“咱们这就动身。”
徐泽龙有些颓然：“看了刚才那两家伙的表演，我开始觉得这个戮战，的确太残忍……”
云雁笑了笑：“好办，咱们就捡这些残忍的家伙，进行抢掠，来个以暴制暴。”
梅成功哈哈一笑，对她眨眨眼：“云师妹的算盘打的不错，像叶良辰和杜诗诗这样的人，在我们找到他们之前，说不定已经频频袭击修士，得手了不少令牌。”
“打败了他们，就能将战利品一扫而空。”古军兴奋扬拳：“这计划好！黑吃黑！”
徐泽龙瞬间满血复活：“好！咱们就去拦下这两人！”
云雁低头看碧斑藤之桥，有些犹豫：“我们先追踪叶良辰，还是杜诗诗？”
“呼呼！”
此刻一个接一个的修士身影，已经弹射起来，朝四面八方散开，各自寻找去路。而踏上前方绿桥的人群，竟有半数有余。望向他们急匆匆又充满斗志的背影，梅成功张口结舌：“看来和咱们相同计划的，有许多人啊！”
“大家智商都差不多，现在就看谁手脚迅速了。”云雁率先踏上绿桥，握住止水道：“动身吧，朝二环进发。”
“好！”众人发出应和，纷纷掠了过来。却听见一声遥遥呼喊，是个清脆的女声：“前面那几个剑修！剑修们，等等我们！”
谁？
大家发力制住脚下扭曲的碧斑藤，回望过去，当场石化。
只见对面通道入口的悬崖上，正蹦达着五个人影，其中跳得最卖力的女修，却是熟人——那位许久不见的记者：琳琅小姐。
“你？你怎么会在此地！”云雁十分惊恐，连连后退。这个穿红带绿，波西米亚风格的家伙，曾经在九龙台里，对自己死缠烂打套话询问。出来后她用此材料立书立传，利用自己食神的名号，赚得满盆满钵。
修仙界有一个著名的新闻类撰书所，名叫《神州寻仙志》，经常发布各类修行方面的动态，有许多修士购买捧场。而这琳琅小姐，据说已接管《神州寻仙志》，成为了一位著名人士。
为何她出现在了这里……
绝对不能和琳琅走的太近。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她录影下来，胡编乱造出花边新闻，后果相当严重。
云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惊恐地对伙伴们低声道：“快！咱们别理他们！快跑！”
却不料耳边又响起了一个女声：“呀！那不是恩公吗？我可找到你了！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呀！”
听到这个声音，云雁的一颗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鹭过？！她也来了！怎么会和琳琅混在一起？不好，现在自己是徐泽龙的样貌，要是被她追上……
“还愣着干嘛！”身边的徐泽龙比她还着急，小脸煞白连连大叫：“跑啊！你千万别用我的样子被她抱住！”
“忽！”
云雁如惊弓之鸟，瞬间弹射起来，在绿桥上率先发足狂奔——如此严肃的昊苍大会，怎么会有这么两个，如此不严肃的女人钻了进来！
真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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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这藤蔓绿桥上穿行，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容易。
此刻，前端尚有不少修士，正在缓慢警惕探索。因对环境的不熟，大部分修士并不敢像杜诗诗一样乘云而去。在特殊空间里随意驾云，遇见突袭的情况，时常有发生。
在场诸位都是中高阶修士，探险经验丰富，老成持重的程度比冲动的愣头青，要高明许多。
大家正运气护身，与脚下的食人碧斑藤对持，却不料身后急匆匆扑过来一群剑修。列队而行的人群，立即起了骚动，窄小的绿桥在高空摇摇晃晃，随时有折损的势头。
云雁此刻顾不得太多，抽身跃起数丈，拖拽着紫色长弧光影，就要从众人头顶掠过。却不料下方人群里，突发出猛烈袭击。云雁只见眼前红光一闪，凌厉真气朝自己滚滚扑来，当即在空中仰面侧翻，试图躲过这一招。
却还是慢了两秒，脚踝处被三束红光牢牢束住，刺痛隐隐传来。低头一看，一名身着松绿长袍的年轻男修，正恶狠狠瞪向自己。他手中握着一个椭圆形的晶莹法器，从中吞吐着光耀红芒，出手的是他——在天同五行阵中曾半路遇见过，那名叫张雨的家伙。
这个张雨浑身都是刺，却偏偏和邢晓景熟识。
邢晓景和唐天茜两夫妻，虽然表面上不属于己方，可大家关系一直不错。云雁并不想伤及他们身边这个小师弟，所以并没有出剑，只皱眉道：“我有急事离开此地，望张道友行个方便，勿要阻拦。”
“你大大咧咧从咱们头上掠过，如此不知礼数。”张雨见她一副着急的模样，反而加大了灵压束缚，抬头大喝：“徐泽龙，南斗将你的名号传得沸沸扬扬，你也算是个人物，不如咱们现在就比试比试？谁输了就乖乖交出战令锦囊！”
比试你个头！身后那两个磨人的小妖精，正在风驰电擎一般追过来！云雁大急之下，抽出止水对张雨道：“现在不是时候，改日再战。”
“踏进这昊苍境，就已踏进了戮战，每时每刻都会遭遇挑战者。”张雨不依不饶，面露嘲讽：“什么改天再战，你不会是怕了吧！”
“怎么可能！”金灵儿样貌的徐泽龙本人，终于按捺不住，抡起正阳转身猛力一撩刺，将他的法器红芒震得簌簌抖动。他挺剑凝势，低头对张雨道：“我和你打！”
“你……”张雨瞪着他粉妆玉砌的小脸蛋，哼了一声，转向云雁大笑：“你不敢接下我的挑战，是要躲在一个小姑娘身后吗？什么天工后人，简直笑死人了！”
“接招！”徐泽龙原本对此局面，就早已郁闷不堪，此刻更忍无可忍，全身剑气勃发，如猛虎下山一般朝张雨所在之地，跨步半丈掠上。周围修士见有人开始械斗，大部分急忙纷纷跃起，头也不回继续前行。
而也有少部分人，不知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在四周各寻找了安全落点，站立不动遥遥观望。
……
……
问道坛，赏星潭的中心看台上，灵虚的白眉微微皱起，盯着雪水晶屏幕，双眼一眨不眨。坐在他身边的紫虚，却呵呵笑了起来：“瞧瞧，这些后辈刚进入试炼境，就开始大战了。”
“戮战规则之中，哪里分什么时间段。”清虚不以为然道：“从头打到尾，才叫正常。现在的后辈比着我们那时候，斗志要弱很多，瞧瞧那些跑掉或者观战的，完全一副与他们无关的样子。”
玉虚则摸出一副精巧的棋盘，在他身前石案上搁下，微笑道：“时间还长，来来来，咱们边下棋，边观赏赛事如何？”
清虚也不拒绝，两人当即祭出莲花座相对摆放，噼噼啪啪抖动棋盒，开始了厮杀。玉虚一边在棋盘天元位置，放置下一枚黑子，一边笑道：“昊苍塔的位置，正如这棋盘的天元，这些后辈要如何才能斩将闯关，占据这个中心呢？”
清虚面无表情，在身前右侧星位点下白子，道：“如果依照我们那个年代的风格，现在早已是一隅战火四起。哪里会像他们一样，茫然无知地任凭对手喘息。”
玉虚哈哈一笑：“所以咱们选择天字盘是对的，这些后辈需得好好磨练。”
“问道坛慵懒悠闲的学风，已持续太久，邱坛主在位时，从不曾有磨练弟子的大举动，导致我们一直不敌论剑山。”清虚噼啪落下一子，颇有抱怨：“虽说此次是为了挑选内门精英，但我事先已观察过，就没一个中意的。”
“或许在生死赛斗过程里，有些人会成为黑马，点亮道兄你的慧眼。”玉虚安慰道：“咱们先不必着急，拭目以待吧。”
“哼。”清虚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再关注雪水晶屏幕，将注意力全集中在棋局上：“希望如此。”
相比着高阶们的淡然，四周看台上黑压压的人群，却是振奋激烈。人们全神贯注盯着雪水晶，观看那绿桥之上的激斗，不时发出议论感叹。
“那个漂亮的小女孩是谁啊？如此厉害！把张雨逼到藤蔓边缘去了！”
“哎呀！张雨要掉下去了！好危险！”
“他的左臂被那女孩刺中，右腿又被食人碧斑藤缠住，情况大为不妙啊……”
“啊！他腰间挂着的锦囊被挑断了！”
“小丫头夺取了张雨的战令牌！张雨输了！”
“啧啧啧，平时那么拽的谁也看不上，结果被这么个小女孩，两三下就踩倒，看这次他的脸要往哪里搁。”
“久闻他是和徐泽龙一样的天灵根人才，结果也不过如此。”
“喂喂，这样的情况下，张雨是不是就被淘汰了呀？”
“还不会，他现在有半日的时间。”
“此话怎讲？”
“半日里他只要能夺到一枚战令锦囊，佩戴在身上，就不会被强行取消参赛资格。”
“哦……也就是说，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你们看，他好像也了解到现在的处境，已经丢下徐泽龙那群人，急匆匆朝内环逃走了。”
“不知道有没有倒霉蛋，会被他夺取到令牌……”
“唔，谁知道呢？”
“我觉得这届内门精英的比赛，相当精彩呢！好刺激好惊险！”
“对啊对啊，不到最后一刻，很难知晓结局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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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昊苍境前行的一路之上，时不时会出现垂涎于战令，想要夺取吞吃的生物。但它们大都是单打独斗，散乱出击，并不像身前这巨蚁群落，如此数量众多，而且井然有序。
云雁等人立刻驱动剑气，准备好与这些掠食者搏斗。而失去了战令的五名法修，倒没有这么激动。因为这些生物只是被令牌的特殊材质吸引，才会频频袭击修士。自己现在身上已经没有东西，可引起它们的注意了，所以完全不必担忧。
“反正咱们也在昊苍境呆不长了。”红裙女修驱动出几头火狼，对云雁等人点头：“看在诸位对我们手下留情的份上，临别之际，咱们相助你们打发了这些怪物吧。”
“不要动手！”云雁对她高声道：“退后十米到我们这里来！”
红裙女修闻言一怔，刚要随着她的话行动，却觉腿间一麻，竟爬上了三只黑蚁在膝盖部位。她是名驭兽师，自然不和寻常女修一样，对丑陋昆虫会有抗拒。
只见她微微蹙眉但神色镇定，扬起手指开始结印，想要驱动法力，驾驭袭击她的怪虫。剑修们对攻击之势的去向，向来比法修要敏锐，见她不肯后撤，全体发出惊呼：“退后！”
高个女修脸色一白，从身侧扑上，拉着红裙女修朝后一带，强行打断她施法，朝着云雁等人所在疾退。几乎在同一瞬间，红裙女修刚才站立的地方，突突地升起了巨大的黑色烟雾。
黑色烟雾中，成百只巨型蚂蚁团团扭动，竟聚集成了硕大圆球，从中张开一个裂缝。裂缝好似狰狞的阔嘴，直径达到了五米之宽，随着圆球滚动越撑越大，竟对两女修紧追不舍。
“奇怪。”怜生水紧张道：“这些生物难道不是为了抢食战令而来？”
她此话一出，云雁等人也暗暗吃惊，因为眼前的局面的确古怪。那些黑色的巨蚁正形成猛烈攻势，团团追赶着五名法修。它们动作迅捷方位诡异，咬住修士们的躲避轨迹，半点也不放松。
可是却没有一只黑蚁，朝剑修这边看上一眼。
“难道……”云雁恍然大悟，惊呼出声：“这就是昊苍境的驱逐？”
“什么！”身边伙伴们齐齐大喝，完全不敢置信——对于失去锦囊后，半日内没有重新夺取的修士，昊苍境居然会派出这样的可怖大军，前来强行驱逐吗？
“啊……啊！”惨叫声一波波响了起来。那五人原本经过激烈战斗，灵压已尽数耗尽，肉身也遍布伤口。现在被如此凶猛的怪蚁大军追赶，没有撑过三柱香时间，便尽数被黑色昆虫爬满了全身。
那些如柴刀大小的钳型尖牙，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们的肌肤，溢出了冰蓝的寒气。云雁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虽然一开始便已知道，这些黑蚁灵压极强，但想不到它们还自带冰冻属性，能麻痹束缚修士！
血花四溅在剑修们眼中，终于使他们回过神来不再停留，纷纷出剑朝黑蚁群落砍去。虽然此五修对自己等人拦路抢劫，但也是因为这该死的戮战规则，走投无路而已。
从短暂的交往中，这五人并未给云雁他们带来恶感，甚至刚才还想要相助己方。而现在情势大变，怎能眼睁睁看着恶虫分食他们的身体。
“叮！”
徐泽龙的正阳最快，已搅进了巨蚁凝聚的球形之中。他伸出手朝被包裹的五修大喊：“还能动吗？快拉住我！”
“虚影！”云雁的止水随后跟上，刺向六只龇牙咧嘴的蚂蚁后，她发出烦恼之声：“我的剑无法伤到它们！这些怪物是无敌的！”
“不是它们无敌……咳咳……”胖男修挣扎着，从蚁群包围里探出头来。他的左脸已被黑蚁尽数啃烂，鲜血淋漓之间，里面的白骨都能一眼望见。他努力扬起还算完好的右脸，对云雁道：“大概……是因为它们并不属于此地的生灵……”
“你先不要说话。”云雁不忍直视那半张脸，扬起剑劈头盖脸削着他身体上的爬虫，急急道：“我们这就想法子，把你们先拉出来再说。”
“没……没用的。”红裙女修的声音，十分柔弱地从身旁的蚂蚁球里传出。她伸出血肉模糊的一只手臂，缓缓朝云雁摇动：“原来……这就是昊苍境的驱逐……这就是对戮战失败者的惩罚……”
“我们的神魂尚可支撑……”那高个女修被巨蚁群高高顶起，伫立在半空。在星光下，她好似穿着一条无比硕大的，流动黑斑的长裙。此裙在她腰间缓缓蠕动，鲜血在一片黝黑里，泛着奇异的光彩。
“但是肉身可能保不住了。”她面无血色的脸上，露出惨然一笑：“估计要等这黑蚁群，将我们骨骼嚼碎，尽数吞噬之后，我们的神魂才能从这里出去……”
“戮战竟然如此残忍！”徐泽龙早已看得忍无可忍，不停挥剑攻击那堆怪虫，可惜每一招都像劈在了空气之中，黑蚂蚁们连触角都没有掉一根。
“它们只对我们这些战败后，被取消资格的人有接触。”红裙女修呻吟了一声，对他摇摇头：“而对于你们而言，是不能攻击到它们的……当然，它们也无法攻击你们……”
“没有用了！你们走吧！”胖男修的半边脸上，此刻也渐渐爬上了数只巨蚁。他发出凄厉的痛楚呼喊，对云雁等人大叫：“不要看着我们了！快走！”
眼见五人陷入如此惨状，云雁等人皆陷入了恐惧。原来，戮战规则居然如此残忍，在结束之前被驱逐出试炼地，将要遭受严重的惩罚，导致肉身尽毁！而先前居然没有一人，对众修们发出警告！
或许就算是清虚，也并不知晓这样的情况。
毕竟在问道坛历史上，也只有过三次这种残酷试炼。
现在自己等人，无法攻击到采取驱逐行动黑蚁群。留在此地看着五修，慢慢被这些怪物啃得一干二净，的确十分难受。他们不愿让人看到这惨状，自己也不想再看下去。
于是云雁等人呆立片刻，集体缓缓朝后退去，踏着寒露断草，默默隐入了松林之间。而前行了数百米之后，耳边依然传来五修断续的惨叫，直刺的耳膜震荡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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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坛，赏星潭内。
霁青色的金刚石地面，光洁透亮，与上方的夜空蓝相互辉映，呈现绚丽深幽的华美景象。四周看台上，修士们全神贯注面对雪水晶屏幕，观看着昊苍境里传递出的一切。
大部分人的选择，都落在了《神州寻仙志》的琳琅小姐身上。现在她正穿着五颜六色的华丽衣裙，兴奋地站在一处高坡，面向屏幕进行现场解说。
“大家好，《神州寻仙志》对昊苍大会的观察跟踪，已连续进行了十天。”琳琅清清喉咙，接过助手男修递上来的玉简，阅读片刻笑容满面道：“现在我们所处之地，是昊苍境的中三环。众所周知，昊苍境的地形地貌，与天同五行阵十分相似。”
“看的出来，参赛的修士们，有许多曾到五行阵参加过特训。”她指向遥远处的茫茫云海，里面层叠着浅峰山峦，时有飞檐亭台的影子探出。
琳琅笑道：“所以这十天内，顺利抵达中三环的修士，共计八十八名，真是个好数字。”
“接下来，我们将在七杀暗门的高手护卫下，跟随他们进入中三环地带。”她斗志昂扬做出挥动拳头状，高声道：“前方会有什么奇观与异事呢？咱们拭目以……”
“小心！”身旁的黑衣蒙面的木越西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与鹭过一起，同时把琳琅扑倒在地。从他们身后悬崖下，缓缓升起了一张独目水蟒的大嘴，尖牙森森朝地面三人不停地猛扎。
琳琅一边在两名七杀的护卫里滚动，一边微笑着将头转向，面对屏幕大声道：“想不到刚进入中三环，就有如此危险的情形发生。使我不得不陷入思考，对参赛者们的处境担忧起来……”
“先担忧我们自己吧。”鹭过禁不住小声吐糟，扬起梅花匕和大蟒奋力搏斗。
琳琅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继续对屏幕方向道：“接下来的战斗，定将十分精彩，让我们拭目……”
“呯呯！”
木越西就地一滚踩上巨蟒的头部，双剑划出十字大招，朝它的独目刺下，焦急道：“不能在此停留了，琳琅小姐咱们快走！”
琳琅艰难地在地面翻滚，努力抬起头维持笑容：“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嗤嗤……”
赏星潭内的水晶屏幕，发出如老旧电视一般的白色波纹干扰。只见巨蟒的大牙在其间若隐若现，接着场面一黑，再也看不到任何影像。观赏琳琅报道的众修大惊之下，议论纷纷，开始为这位著名撰稿人的安全担心。
而在昊苍境里，琳琅在护卫们的簇拥下，正发足狂奔。
她手里拼命摇动着一枚晶莹剔透的钻石形法器，十分愤怒：“你们七杀门不是说，这是近年内最大的突破发明吗？卖给我的时候，信誓旦旦保证，即使被外物袭击，影像的传输也不会中断！”
“问题是刚才巨蟒啃下时，你慌乱之中用了它去格挡。”木越西皱眉道：“这新研发的影录玄晶十分结实没错，但并不能被当作武器。”
鹭过则气喘吁吁地抬着她的胳膊，奋力跑路，嘴里抱怨道：“我说琳琅小姐，下次你要传输影像回问道坛时，拜托看看周围情势。咱们这么多天里，曾坠崖、跳水、被各类凶兽袭击，还被不明真相的修士埋伏。”
“但是你倒好，每次都坚定不移地杵在原地，继续你的报道和影像录制……”她唉声叹气：“我们这样做你的护卫，好累的。”
“说过多少次了，这叫专业性。”琳琅不以为然地回答：“即使天塌下来，我也要把进行中的报道完美结束，才不会堕了《神州寻仙志》的名声。”
她身边的小男修助手翘起大拇指，赞美道：“琳琅小姐永远这么棒，如此敬业真是令人感动！”
鹭过依旧在气头上，听到此话后，大大的翻出个白眼。这时跑在她右侧的木越西突然缓下脚步，凝神观看手里一枚透明符箓。
“是七杀暗门的极品枭羽符。”鹭过脸色一变，瞥向他的手心，道：“你居然动用了这个追踪恩公他们。”
木越西头也不抬：“枭羽符有了新的动静，这种频率的灵波传来，说明他们又陷入争斗了。”接着他挥臂指向云海深处：“方位锁定在西北方向，据地图情报记载，那里有座红叶宫，是上古时的遗迹。”
“咱们朝红叶宫进发！”琳琅精神抖擞地欢呼起来：“老被这些剑修甩掉，我就不信没法追上他们！”
“这次或许可行。”木越西凝视着枭羽符，道：“与前面的战斗不同，他们现在……似乎遭遇了较为棘手的对头，所以得在原地停留较长时间。”
“恩公陷入苦战了？”鹭过大惊，第一个弹射而起，朝东北方向窜了出去。木越西从背后射出一支袖箭，卷中她的腰带，将人在半空中拖拽住，讶然道：“你去哪里？”
“当然是去恩公身边！”鹭过扭动纤腰，对他暴喝：“你拦住我作什么，快放开我！”
“……”木越西手中力道不减，严肃道：“我方才说过，他们位于此地西北方。”
鹭过尖叫：“我正是要去西北方！”
“原来你是个路痴。”
“混蛋！休要胡说八道，本姑娘哪里会是路痴？”
“我并没有胡说八道，你当真是个路痴。不要羞怯了，赶快承认吧。”
“木越西你个混蛋，快松手！我要去西北寻找恩公！”
“我若放手，你就会在这中三环绕圈打转，再也找不到徐泽龙等人。”
“你就会胡说八道！”
“切，别不识好人心。”
……
……
红叶宫的断垣白墙中，夕阳的影子来回穿梭，爬到繁茂生长的青枫林间，撒落碎金斑点。在一处遍地裂痕的旧广场上，有两队人的身影正蓄势待发，相互紧张对持。
“啊湫！”站在左方队列里的徐泽龙，突然打了个好大的喷嚏。
在他对面右方，一名女修身着洁白长裙，形貌极其雅致。而另外一男修身穿宝蓝色长衫，俊秀的脸上笑意盎然。
这二人正是在昊苍境入口，使众修侧目的杜诗诗与叶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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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修抬眼望向那璀璨光华，皆心中称奇——好大的一朵绚丽牡丹雕像！
那郁金裙一般的瓣蕊，剔透艳丽，在夜色里濯满金波，栩栩如生。只见花瓣淡白色的边缘处，涌起凝结成球形的灵气。它们像硕大的露珠，在空中来回滚动，不时炸裂扩散，荡漾出细长的线性光芒。
这灵压十分精纯，包含威势，的确远高强于在场的金丹期修士。
在红叶宫的中心处，怎么会有如此高强的守护气息，犹如两位以上的出窍境高阶能量——怪不得叶良辰等人被困在此，完全无计可施。
众人尚在离牡丹二十米开外，驻足旁观，那毛天华却早已按捺不住，大嚷道：“既然说好了要一起探探那地方，大家赶快动手啊！时间已经被浪费的够多了，我可再也不想在这儿转来转去！”
见人们依旧没有行动，他哼了一声：“坊间传闻剑修都是些不怕死的疯子，我看你们这么畏缩，也不过如此。”
“不怕死又不等于去送死。”梅成功白了他一眼，道：“何况我们死了，高兴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叶良辰察觉到气氛不对，急忙圆场：“大家稍安勿躁，先联合起来，看能否突进雕像范围中去。”
徐泽龙一直盯着那牡丹心蕊处，突然开口：“如果靠着道法剑招硬闯，是无法靠近雕像的。”
众人齐齐回头打量他矮小的身子，异口同声：“为何？”
“小女孩知道些什么。”毛天华十分没有好气地咕哝：“那地方是高阶修士布下的结界。这红叶宫历史久远，说不定废墟之中，有远古修士的残魂在掌控机关出入口。”
“有无残魂掌控，我并不知晓……但或许可这样一试！”徐泽龙突然跃起，正阳化出数十影，整个人倒立在空中，举剑急刺而下。众人看的清楚，他并未刺向牡丹雕像，而是朝环绕雕像的八面瀑布水坛进攻。
而且他的方位奇异，在天空左右闪避，时而剑舞成圆圈，时而挥洒出细长线性光芒。众人仰头望去，只觉得他目标散乱，不仅丝毫没有触及雕像，反而摇摇欲坠，好似下一秒就要跌下云头。
“看吧，我就说这个小女孩真是幼稚。”毛天华抱起胳膊，看好戏似地发出嗤笑：“咱们捣鼓了那么久，都未能靠近雕像半分，她这样瞎舞剑，又有什么用？”
“小心！”眼见徐泽龙小小的身影，像落叶一样突然被灵压弹射，朝地面坠落。云雁等人发出惊呼，纷纷上前想要将他接住。
可徐泽龙直直朝下跌落了五米之后，突然在空中艰难地翻出个半圆，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只见他越舞越快，越舞越急，到最后连人带剑只余下一抹金光，再也看不清楚形迹。
毛天华嘿嘿仰头对他笑道：“小姑娘，就算给你舞出朵花来，又能怎样？快下来吧，别摔着了！”
杜诗诗在他的呼喊里，以手掩嘴：“真的舞出了一朵花啊！快看！好漂亮的牡丹！”
众人凝神再观，皆目瞪口呆——只见徐泽龙舞剑的半空，流云盘旋，从中缓缓出现了一朵硕大的花形。徐泽龙以律境分影，将剑气连接，在空中画出了一朵，和地面一模一样的牡丹！
“叮叮叮……”
空中的牡丹幻影，缓缓覆盖上那八面瀑布水坛，中心的牡丹雕像开始发出悦耳的轻响。随着剑气幻影越压越低，徐泽龙的状态也越来越不好。在那高强灵压下，他的全身开始渗透血珠，动作也时有停滞。
俯视朝自己接近的云雁三人，他竭尽全力，从嗓子里挤出话语：“你们不要过来……这是一个用高阶灵气守护的……魂契机关……”
“不管它是什么，你给我住手！”云雁大急之下，就要挥剑将他逼下云头：“你的肉身和神魂都在被侵蚀，撑不料多久，就不能动弹了！”
“机关的主人……想考验的……正是闯关者的毅力和耐心……”徐泽龙望向她，艰难摇头：“我现在不能停……还差一点点……就好。”
“叮叮叮！”
牡丹雕像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嘹亮。接着它似乎活过来一般，突然朝天绽开花蕊，朝半空的徐泽龙缓缓张开。与此同时，徐泽龙的剑花也触及到了八面水坛，与牡丹雕像相互重叠。
一实一虚的两朵大花紧密交融，金波荡漾之间，煌煌气流直冲高空。这猛烈的冲击，瞬间把徐泽龙团团裹住，拖拽着他急速坠落。在云雁等人的惊呼下，他扬起脸满是笑容，奋力呼喊：“现在你们可以同时发力，冲击牡丹雕像了！”
“好，姑且一试！”叶良辰朗声高喝，率先从袖间挥洒出灵压，朝牡丹心蕊处冲击。接触到那团光华时，他顿时喜形于色：“果然没有了以前那种桎梏，道友们请速速援手！”
眼见徐泽龙这幅模样，云雁等人哪里来得及思考，本能地迸发剑气，与叶良辰等人汇合成一路。数名金丹修士的聚力一击之下，牡丹雕像发出了洪亮的高声吟唱，笼罩在它身上的光团，骤然被驱散开来！
在内侧，牡丹雕像已化为如真实花朵一样柔软，它的心蕊处吞吐着绚丽彩光，里面似另有洞天。
“有诚心也有毅力，而且懂得合作关爱……”一个幽幽女声渐渐响起，在众人脑海里回荡：“这些后辈十分入我的眼，就给你们许可，进入我的迷苑游览一番吧。”
“我是卫夫人，很久很久过去了……”她缓缓叹息：“今天的花神迷苑终于有了客人，希望你们的表现，能令我满意。”
那女子的声音柔美清朗，犹如潺潺小溪流淌过众人耳际。正当在场修士，尚在迷惘中时，徐泽龙发出一声大喊：“我现在是打开机关的钥匙，被魂契之力捆住……我……我要先进去了！”
“等一等！”云雁惊呼：“坚持住！我们这就过来……”
“坚持不住！”徐泽龙显然也很慌乱，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雕像打开的入口正在拖拽……我……我们在里面见！”
“我们进去。”云雁咬咬牙，努力以念力探出，追踪着徐泽龙消失的方位，对身边梅成功与怜生水道：“刚才那女人说这里叫花神迷苑，说不定是个大迷宫，咱们别分散才好。”
“事已至此，没得选了。”梅成功回头瞥了叶良辰几人两眼，与云雁两女同时迈进彩光：“先找到徐泽龙那小子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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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光弥漫在眼前，来往交织了短暂的时间后，云雁只觉全身一轻，站到了一个石质大厅内，脚踏在一面圆形平台上。平台被晶莹雪石垒砌，如玉如镜，光滑温润。连接它的阶梯直通下一泓碧潭，水面上覆盖繁茂的莲荷，水底叮咚发出悦耳之声。
碧潭被修葺得十分整齐的雪石环绕，从一方圆形中伸展出两条浅溪，淙淙朝着大厅前端流淌。那个方向并无墙壁，而是一处被青石环绕的悬崖。在两方雕花圆柱的包围下，水流湍急地朝下摔落，迸射出细碎的浪花。
这大厅依照自然地势修建，又与溪流、悬崖、山壁融为一体。它里面雕塑桌椅一应俱全，但却并不合围，格局旷达开放。在碧潭的前后左右，都生长着密密麻麻的花卉，种类繁盛，争奇斗艳。有许多植物的模样，云雁闻所未闻。
怜生水在身边道：“这个房间建造的如此别致，却不知悬崖方位通向哪里。”
云雁正要迈步朝前，却被梅成功一把拉住，只听他低声道：“咱们先别急着动，叶良辰等人也进来了。”
方才为了打开这个通道，将徐泽龙搞丢了。现在己方的战力大损，的确不能太过冒进。云雁急忙停下脚步，运转转乾坤死门，将剑气汩汩抽调而出，溢满周身。
现在通道已寻找到，与叶良辰等人脆弱的联盟，随时可能崩溃。突下杀手是那人的风格，现在万万不能大意。
“啪！”一只手搭在了肩头，因没有袭来灵压，云雁只全身微震，并没有任何动作。只见叶良辰从肩侧探过来俊秀的脸，笑得温文可亲：“多亏了徐道友你们帮忙，我们才终于找到了红叶宫的出口。”
杜诗诗皱着眉头，坐到雪石廊柱之间，显得十分忧虑：“只是可惜了那个漂亮小女孩……这次多亏了她。”
“你们放心。”她环视着云雁等人，郑重其事道：“我一定要找到她，不会让她在这里徘徊许久的。”
她说这句话时，云雁就与梅成功两人悄悄交换着眼色。
她这句话落下后，三剑修已拔地而起，一人把握住一根垂落的花枝，在半空荡漾。杜诗诗的手腕间，突然被染上冰蓝，数百道冰刃在她指尖挥出，化为粗大三角锥型劲风，朝三人直射而来。
见三人已做好了备战，她讶然道：“剑修的对战反应，果然迅速！你们竟提前知晓我要动手？”
“并不知晓。”云雁俯视她，左手捻着剑诀，轻轻划过止水银锋：“但是你不会那么好心，想帮咱们去寻找阿苏三，所以我们立刻判定，你在说谎。”
梅成功冷笑一声，用太常抵挡着冰刃圈，道：“通道已经找到，你们果然过河拆桥。”
“嗤……”金花卷起的罡风，从下方右侧也朝他射来。但见那叶良辰潇洒地立在雪石台阶上，神色自若，好像出手的并不是他，他只是个来看戏的旁观者。
“过河拆桥只说对了一半。”他显得有些委屈，对半空中飘荡的三剑修道：“谁叫你们实力太强，想要夺取战令，难度系数实在太大。”
他灿烂一笑，掌中真气催生加大，对云雁等人继续侃侃而谈：“真是天助我也，为了打开此地机关，你们少了个同伴。抱歉，我不得不利用这个机会，绝对不能让你们汇合。”
云雁一边抵御着袭击，一边低头望向余丰等三人，问：“三位道友你们将要相助哪方？”看到他们垂手低眉不语，她恍然一笑：“原来你们是要做等鹬蚌的渔翁。”
“喂！你们三个！”杜诗诗立刻不满起来，指向为首的余丰：“先前不是说好了，和我们一起行动的吗？为什么我们出手了，你们还站着不动！”
叶良辰嗤笑一声，道：“想要等我们两败俱伤后，来捡便宜吗？这算盘未免打的太响！”他的嘴角笑容，被冰冷瞬间替换，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我良辰最讨厌出尔反尔之人！”
“叮……咔咔！”众人听到硬物刺进了骨骼之声，集体打了个寒颤，朝叶良辰身侧望去——只见离他最近的毛天华双目圆睁，从额顶汩汩冒出金褐色的灵压，包裹浅浅的幻影。
那幻影和他的长相一模一样，正是修士的命脉神魂！
以前曾见叶良辰拉出人的神魂折磨，当时以为是那女修已受重伤，真气散乱游离，所以被他得手。但现在看来——这个人有特殊的法力，他能强行拽出人的神魂，直接进行攻击！
牵引神魂离体，是高阶魔俢才能具备的法术……为何叶良辰这样一个人族金丹修士，会拥有这种恐怖的能力！众修一时间被他吓到，禁不住全体后撤了好几米。修士的神魂可不比肉身，如果神魂之力被损伤，想要恢复会极其困难，甚至影响到以后的修行。
虽然惊恐，但见毛天华受到如此折磨，蒲芝和余丰早已忍耐不住，朝叶良辰急急呼唤：“有话好好说，快放开他！”
“想要我放开他，很容易。”叶良辰似笑非笑，指向半空花藤上的三个身影：“他们少了一人，机不可失，你们立刻和我们一起出手，把他们的锦囊尽数夺取。”
“这些人总是剑修，非我同类，所以不必手软。”叶良辰盯着两人煞白的脸，将掌心朝内一收，毛天华立刻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志得意满地说道：“等取了他们的锦囊后，咱们之间再行分配可好？”
蒲芝和余丰见他得瑟的样子，心知就算抢掠到云雁等人。在分配时他用毛天华性命威胁，自己必定步步相让，半点也不会有好处。但总不能见他将毛天华的神魂扼死……
两修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怨毒地注视叶良辰半响。才转过身来凝结真气，面对云雁三人，发出第一啵攻击。他们没有发出半个字句，灵压的运转颇为无力，并无金丹修士该有的气势。
云雁等人在空中飘荡，举剑格挡进攻，显得十分轻松闲适，直看得叶良辰大皱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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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战道偈！
这个何图，居然在如此混乱的光景里，对自己提出了，剑修之间特有的决斗邀请。云雁的手心略微出汗，微觉烦恼：对手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何图的修为与剑术，都高强于自己。
他之所以提出决战道偈，一来是依循剑修的挑战传统，二来……想必慧眼如炬的他，已一眼看破，梅成功与怜生水两人是乐剑师。为了使自己得不到救援，何图如此应对，情况有些不妙。
“不能接。”梅成功急忙拦到面前：“决斗开始后，咱们依照规矩，只能旁观无法相助。那家伙想来招各个击破，你千万别上当。”
难道要临阵退缩，使徐泽龙名声受损？
如果这个身体外型是自己的话，或许可以伺机混过去。但现在……云雁非常犹豫，立在原地陷入了沉思。叶良辰却是个明白人，旁观到如此局面，怎肯让云雁脱身。
这群剑修相互要内斗？那是最好不过！
自己趁机把杜诗诗和蒲芝解决，再集中精神对付他们……念及到此，他挣扎着发出嘲讽，指向云雁：“想不到鼎鼎大名的天工后人，居然面对同级剑修时，胆小如鼠，对道偈邀请视而不见！”
“哈哈哈！就算让你赢得昊苍大会又如何？”那男子发出狂笑：“这辈子你能在同道的目光里，抬起头来吗？”
“徐道友。”何图扬起剑眉，打断他的话：“是否连日比斗，导致状况不佳？我可以等你调息两个时辰，再接下道偈。”
“不必。”云雁缓缓开口，再缓缓抬起止水剑锋。
“你居然要接？”梅成功大急，用力按下她的剑柄：“在这个时候打决斗？你疯了！你打不过他的！”
云雁艰难道：”我不想泽龙名誉受损。”
“你！”梅成功还要阻止，怜生水却伸手将他拖拽，道：“大师兄……如果换成是你，你会接下吗？”
“我……”梅成功满头大汗，犹豫再三，甩脱按住剑柄的手，低声道：“我不知道……”
“我会接下，为了徐师兄。”怜生水抬头凝视云雁，叹息一声：“姐姐自然也会……什么也无法阻止她了。”
随着叹息落下，只听“铿锵！”一声脆响，是云雁的止水剑锋，与黑色短剑已然相互抵住。接着她坚定的声音响起：“一线生机救末年，何道友，请。”
梅成功抬手捂住了双眼。
“很好，不愧是天工后人。”何图的眼睛微眯起，显得十分振奋，他打量着眼前沉稳俊朗的男子，竖起大拇指：“你明知是打不过我的，却有胆接下。”
云雁将剑锋垂落，从剑府里迅速抽取转乾坤死门的能量，面不改色道：“打不打的过，要试过才知道。”
“有种！”何图极为开心，望着她神情变得温和：“咱们依照规矩来，输掉的人将所有随身物件缴纳，我只要战令。”
“其他的你留下吧，包括你的命，我并不想要。”他从唇里吐出这句话，自信地笑笑，手中短剑骤然朝两边扩展，宛如急急呼吸。
云雁的眼底抹过一缕暗色：难道？
“轰！”
盛大艳红的烈焰，像一只硕大的火鸟，将何图团团包裹。他魁梧的身形在火焰里纹丝不动，化为强烈金光，朝外喷涌锋锐剑气，纵横在整个花团锦簇的大厅里。
果然是天境剑修！
和自己一样的天境剑修！
云雁的心底好像有小鼓在擂动，这个气息曾经见过——在天同五行阵里，曾经折毁过一柄无脊剑。当时那剑中蕴含的能量，与现在身前的何图一模一样！
那个背后控剑的神秘剑修，竟然是他？！
时间已来不及多做考虑，对手太过强横，必须要用自己最强的招数，和他立刻对上。何图不会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机会……因为这是道偈决斗！
八荒六合随应云雁心意，在金光靠近到身体三米之外时，从脚底直冲紫光，映照得莲池瀑布一片雪色。接着止水挥击出的半丈巨浪，掀起残破绿叶花瓣，朝那堵火墙拍击过去！
何图吃惊不小，朝后急速跃起，危险险地躲避云雁聚力一击，口中惊呼：“天境？！”
“天任峰的剑气本源……你不是金系天灵根吗？”他将短剑上下左右翻飞，卷出五道宽阔直径的竖立火柱，朝云雁包围袭上。剑眉在他脸上紧紧簇起，瞬间何图的眼底绽放精光。
“我曾有一柄爱剑，名唤工布。”他驱动时之境，在云雁身侧连踏七星之位，身形诡异莫测，只有低语传入剑阵中：“上个月在天同五行阵中，被人生生折毁，再无修复的可能。”
“原来是你干的！”何图的声音变得凌厉：“徐泽龙，是你毁了我的爱剑！”
云雁哼出一声：“当日驱剑偷袭我等的，果然是你。”
“我当时人已进入二环，只留工布探路断后。”何图显然已愤怒：“感受到同为剑修之气，原本见猎心喜，想试试你们的道行。却不料你下手如此之重，将它完全摧毁！”
云雁不理会他的指责：“你远距离驱剑试探，却把握不了力度，如果你本人在，工布就不会损毁。自己对剑的存亡无动于衷在先，又何必迁怒他人。”
“方才说过不取你性命。”何图显然在思索：“现在我也不想反悔……但是！”他猛地抬头发出爆喝，短剑削向云雁手中止水：“为了给工布报仇，你的剑也让我毁掉吧！”
“我和你是不同的。”云雁抱剑在怀，在水浪火光中，向上旋转飞行，朗声道：“我不会让我的剑和工布的命运一样！要想杀了它，你得先折损我的肉身，斩灭我的神魂！”
“铿……”
她的呼喊回荡在大厅之中，手中的止水扬起剑锋，发出清越长啸。剑自有心，也许是感应到云雁的决意，止水激动得浑身发颤，银亮迸发，照得在场所有人，齐齐用手遮住了眼睛。
云雁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自己和剑之间，连呼吸频率都一模一样。不知是人在手持银锋，还是止水在牵引自己……她觉得力量汩汩涌上每寸肌肤，渗透进每根神经，身体变得很轻很轻。
轻到似乎能轻轻一跃，就能撕裂苍穹的云头，朝更远的宙宇弹射。
没有此剑会刺空的感觉。
强烈的自信弥漫在周身骨骸，云雁俯身下冲。疾风狂舞之间，止水的剑身微微弓起，朝着何图站立的方位凝聚一点，迎面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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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境相遇，比拼的是对剑修们各自对源力的掌控。而当源力相互纠缠对持，则比拼的层面只落到一点——最基础也最变化莫测的一点：剑招。谁先突入对方的防御，伤及他的身体，谁便会占得先机。
云雁这一剑，在周遭修士们惊讶到恐惧的目光中，披荆折棘撕碎了何图的火墙。散乱的烈焰朝四周狂乱飘移，在它们中部驱动剑阵的那个男子，脸上露出强烈的不可置信。
“这不可能！”他高声大喊，趋步急速在阵中闪躲。但云雁的剑刃好似一柄长矛，缓慢地刺穿着他所有的盾牌。没有半分阻碍地，一点点摄入他的身体，刺穿了皮肤，挑碎了经脉骨骼。
这个过程中，两剑修的感觉都极慢，但在周围人眼中，确实发动于电光火石之间。这是从未体验过的攻击模式，云雁感受到止水的寒锋，在那一瞬间发出低低的清鸣和微颤。
那是剑的快乐，它竭尽全力突入了敌阵，它在向自己传递着，因胜利获得的喜悦。
攻击还在持续，虽然止水已刺入了何图的左边肋骨，但并未重创到他。云雁不准备收手，下一剑，要直接捣毁他的内脏经脉。趁自己状态大好，要让对手再难喘息，毕竟这是道偈决战。
“嗤嗤！”“铿！”
腕间传来剧烈的疼痛，何图的短剑以绝佳的位置，深深刺入了云雁的肌肤。他的脸也因伤口剧痛微微扭曲，身侧的火墙烈焰正慢慢复合，围聚了过来。
“撤剑！”他吃力地吐字，死死盯着云雁：“如果你不想这只手断掉的话。”
云雁没有理会他，聚力一拧再挑，何图的左侧身躯裂开了狰狞的伤口，殷虹伴随着血肉朝外滚滚泄露。现在的状况，将看谁能熬过痛楚，顺利聚力重伤对方。
右手经脉断裂，皮肉一片片被割开，露出惨烈的血痕。云雁的额间滴落大颗的汗珠，紧抿双唇半分也不敢放松攻势。何图显然已被激怒，他没有朝后退去，反而将身子穿刺止水，向云雁逼近两步。
“很好。”他大口喘息，手中短剑如流星般，在身前划出五道圆弧，接着寒芒迸射，刺向云雁胸腹处：“天境相遇，也只能这么打了！真是想不到……你居然是个天境……你……”
“你的功法……”他突然瞪大眼睛，发出近似疯狂的高喝：“转乾坤！你同时在运用转乾坤生死门！”
“你不也是转乾坤？”云雁终于开口，从一开始探入何图的气息之中，她便知道，此人不仅是个天境，而且功法也与自己一模一样。只是他的转乾坤运作，似乎并不流畅，气息十分古怪。
“你为什么可以同修生死门！”何图在一时间，竟然似乎忘记了正在决斗。他像饥饿了很久的人，突然见到了硕大蜜汁烤肉一般，双眼绽放出明亮光辉，语气越来越急切：“你在哪里找到的残本功法？”
“至今依旧是残本。”云雁也不瞒他，缓缓开口：“我只获得了中土东木，还有南火三部。”
何图猛地把短剑撤回，任凭云雁的止水直刺入左胸。他在血花四溅里剧烈的咳嗽，但没有任何法抗，只垂手而立，艰难道：“我认输。”
云雁也撤剑皱眉：“为什么？”
“我可以认输，只要你将转乾坤的三部获得地，告知于我。”何图目光炯炯盯着她，满怀期冀。他收敛源力一屁股坐倒在地，刷刷从身上割下数枚锦囊，朝云雁抛了过来：“这些全是你的。”
沉吟片刻后，他摔落一个灰色储物袋，又将手中黑色短剑插入鞘，一起递了过来：“我身上的所有物品，只得这些。”
接着他开始脱自己的补丁衣服：“依照战败的规矩，我要将所有东西给你当战利品。除了这些，还有件衣服，你爱要不要……但是得给我留条裤衩。”
云雁翻了个白眼，阻止他裸奔：“不要，你留着吧。”
何图眨眨眼睛：“那转乾坤？”
“东西就在那些地方，我也没动它们，有缘人就可取得。”云雁思索片刻，决定把何图这个难题解决。此人能力胜过自己，不在昊苍大会里搅局，还送了这么多战令……这个交易不算糟糕。
而且领悟功法这类的事情，能获得多少进阶，还要看剑修本人。
何图继续眨眼：“你就说一句话，到底愿不愿意告诉我功法所在？”
云雁虽已下了决定，但依旧有些许不安，便回答：“如果你是我，是否愿意将这样的功法，告知一个见面就对你提出决斗的人？”
“不会了。”何图摆摆手，急切道：“我可许诺于你，这一辈子只要你不招惹我，我再不会对你主动出手。而且给了我这个机缘，你我就是朋友。”
“想做我的朋友，代价向来很高。”何图缓缓将短剑插入腰间，不无傲慢豪气地微微仰头：“但是只要做过我的朋友，就会知道，那是很值得的。”
“别信他。”梅成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师妹，你千万别把转乾坤如此高大上的功法告诉他，这家伙已经这么厉害了，以后会更厉害……而且我观此人，那是相当的好斗。”
“徐泽龙曾经说过……咳咳……是灵虚师祖曾经对我说过。”云雁小声回答：“要变强的人，你怎么也无法阻止他变强。那转乾坤是前辈天境剑修所创，有缘人即可获得，又不是我的东西。”
“而且……”她沉吟片刻：“何图如果能归入友方，我看着还算不错。”
怜生水则加了句评价：“我觉得他有些像徐师兄，看起来坦荡明朗，也许可以结交。”
梅成功竖起小眼，瞪着两人：“你们凭什么觉得他会是个好人？长得有点像徐泽龙，剑气是金系，就一定是好人？他以后也会信守承诺，不会危害我们吗？”
云雁与怜生水微微怔住，相视一眼，异口同声：“这是女人的直觉。”
“我输了。”梅成功后退两步靠在一廊柱上，手抚上胸口，艰难道：“女人的直觉是个可怕的东西，我不准备再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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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迷苑大厅里，已乱成一团。叶良辰努力爬上莲池，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开什么玩笑，那怪蛇也把自己咬了，在这三个时辰内，会做些疯事说些疯话。
绝对不能败在这种古怪灵兽手里，否则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而蒲芝等三名法修，却指着杜诗诗和他哈哈大笑，显得十分畅怀。杜诗诗在水里冰花之中，哭得梨花带雨，不停呼喊救命。而云雁等人则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此刻该做什么。
“救她吗？”怜生水紧皱眉头，对大家询问：“她的战令我们也都拿到了，眼睁睁看她自爆金丹而死……实在太惨。就算她转世后，因为这种陨落伤及魂魄过深，也会几世无法修道……”
“那就让她死唄。”何图满不在乎地擦拭短剑：“又不是什么善茬，我懒得出手行侠仗义。”
“她快支撑不住了。”云雁犹豫着开始迈步：“我们合力将她从凝聚真气中击飞，也许就能解开她的束缚。”
何图眨眨眼睛，不可置信地抹了自己的脸一把：“徐兄，我没有听错吧！你当真要救那人？”
“喀喀喀！”
杜诗诗的下半身，已经被自己的寒冰之气反噬，凝固成一个冰雕底座。冰蓝的灵气、金灿灿的云纹，渐渐蔓延到她的腰间。她无法动弹只能将哭喊化为哀求，声音越来越凄惨。
而随着寒冰的渐渐凝聚，大厅也溢满了冷意，条条斑驳裂纹出现在雪石台阶与廊柱之上。满庭的芳草与鲜花，低垂着枝叶瑟瑟发抖，急速开始枯萎。就算杜诗诗不是出自本心，但现在的状况，的确是一名金丹修士，在进行自爆。
此能量巨大，震得整个大厅开始摇晃，就连剑修们也有点难以支撑，在原地踉跄了好几步。叶良辰更是被甩出去很远，趴在水流里，努力朝厅外瀑布爬去。
蒲芝冷下了脸色，与余丰两人上前，毫不留情地痛殴了他几下，然后纷纷扯落他身上的战令，拿到手中。那少女打量着周遭环境，对两男修道：“咱们得快走，这里恐怕要塌陷了。”
“走。”毛天华一马当先，率先从瀑布口跳了下去。蒲芝正要跟上，却听身后杜诗诗发出绝望尖叫：“蒲道友留步！请你……求你！解开我身上的蛇毒！让我脱困此地后，定有重谢！”
“彤丸的毒无药可解，持续三个时辰后自然消除，你是自作孽，别怪到我的蛇儿身上，它无法束缚你的行动。”蒲芝对她撇撇嘴角，又挤挤眼睛：“但是我见你这幅样子，恐怕等蛇毒解除时，只能是半缕孤魂。”
“你……你好狠……”杜诗诗大受打击，正要破口怒骂，却见蒲芝头也不回已跳下瀑布。她在恐惧与痛楚中，猛然爆发，双手交叉胸前重新开始捏起法诀。
“横竖都是死，我现在就真正自爆金丹！”杜诗诗尖声道：“让你们一个也走不了！跟着这花神迷苑一起沉陷地底吧！”
“雪殇！”这声音包含着极大的愤怒与决然，包裹杜诗诗的寒冰，已经抵达到她的肩头。可是她咬牙使手臂尚能运动，血痕从她破裂的唇里溢出，金色云纹呼呼流转，在半空形成巨大的漩涡。
梅成功惊呼：“这次是来真的了！”
“我们插一手吧，把她拖出来。”云雁瞬间下定了决心，率先跨步过去，举起止水朝杜诗诗膝盖处，最大的冰块斩去。
“天工后人果然宅心仁厚。”何图跟着她跃过去，并肩开始攻击冰锥：“我说过，徐兄你想要什么，在这昊苍境里我都会为你办到。”
云雁瞥了他一眼：“多谢。”
“哈哈哈，这等小事何足挂齿……”何图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只瞪着眼睛望向云雁。他明亮的眼中闪过一抹恐惧，涨红了脸色，似乎想要说什么，却难以吐出半个字。
云雁惊异之下，急忙想要对他呼喊，却觉自己嗓子眼中，似乎被堵上了一个坚果，又硬又疼，居然难以发出半点声音。这是什么！不知不觉中，被什么道术束缚了吗？
她惊惶之下，想扭头去看怜生水两人的情况，却发觉连脖子也无法转动。眼角余光朝上，正对上杜诗诗惊恐的一张脸，那女子张大了嘴面朝自己，却像也被石化住了。
眼底悄悄笼罩上一层薄雾，云雁可以瞥见自己的身体部位。只见手臂指尖，已失去了平日的颜色，改为覆盖上一层青绿光芒。这些青绿在侵蚀蔓延，爬上了每一寸肌肤，使肉身看起来像是蜡像所制。
云雁再也无法动弹，只能维持着举剑姿态，呆呆伫立在原地。但她能有感觉，能看见身旁何图与杜诗诗，远处趴着向前移动的叶良辰……他们每一个人，都成了自己这幅模样，被凝固动作，雕塑成了蜡像！
“你们实在令我失望。”一个清幽舒缓的女声，如潺潺清泉进入耳中，使云雁想打个激灵，却肌肤触感冰凉，连这样的小动作也不能做。
这声音她听过——在进入花神迷苑前，那个自称卫夫人，许可众人通关的家伙！她是此地的主人吗？为何一直不现身……难道自己等人被道术束缚，是她暗中所为？
“我的花神迷苑，只对有爱又坚强的人们开放。”卫夫人显然有些愠怒，但依旧保持着舒缓语气：“可是你们却在这和平美丽的地方，相互攻击搏命，甚至还自爆金丹毁我的孩子们。”
“小丹，小莲，小萝……你们死的好惨……是我错了，我不该放进来这群胡闹的家伙。”卫夫人似乎在抽泣。当云雁明白过来，她那些名字是指庭院中的植物们时，顿时心底大叫坑爹。
把花花草草当成自己的孩子，这个卫夫人虽然道术高强，却显然是个痴人。痴人很难应付，因为他们的癖好和关注点与众不同。也许旁人觉得是小事，在他们眼里却要惊天动地。
果然，卫夫人的怒意越来越大，飘渺清幽的声音直刺入耳膜：“花苑不再欢迎你们！但现在入口已开，我就算再后悔，也无法关闭……所以你们就化作这幅模样，乖乖呆着。”
“等到入口可以闭合时，你们就能恢复原样。”她的声音渐渐远离：“然后给我滚出去，再也不要进来，搅乱我的美丽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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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混乱喧嚣的花神迷苑大厅，陷入了寂静之中。柔淡五彩光晕渐渐从莲池里升起，环绕在廊柱花蔓之间。倾倒的断垣吱吱嘎嘎抬起头来，缓慢地修补着身上的伤痕。而一片狼藉的花草丛中，新芽迅速抽枝蔓延。
它们在五彩光晕的轻拂下，渐渐恢复生机，这定是卫夫人施出了法术，在修补自己被摧毁的洞府。云雁等人变成的几座蜡像，已被绿藤小花缠绕，一颗颗晶莹的露珠在他们身上翻滚，外型如玉雕琢，倒是十分漂亮。
可惜蜡像里面的人们，却各个叫苦不迭。
虽然身体无法动弹，感官神识却是照样灵敏——这从天而降的卫夫人，因为厌恶争斗，施放了惩戒……听她的意思，要等到花苑入口关闭后，才肯收敛道术，放大家走。
开什么玩笑，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再无时间领先抵达昊苍塔！
大家当即使尽浑身解数，运气冲击身上束缚，想要尽快解除掉法术。可这卫夫人的道法奇异，又能量巨大。一时半会之间，各个蜡像依然纹丝不动，只让里面的众人烦躁不堪。
过了大约三个时辰后，使他们更烦恼的事出现了。
花苑大厅里，陆陆续续进入了一群修士，有六名之多。这些是稍落后于云雁等人进度的人，但现在他们已顺利闯入红叶宫，并发现了这个唯一的通道。这些修士中，有不少熟悉面孔。
比如邢晓景等一干天梁院、天机院的弟子，其中也包括那个容易激动的师弟：张雨。他被徐泽龙夺去战令后，并未被驱逐出秘境。现在他身上挂有三枚锦囊，神情颇为振奋。
此人实力原本不弱，在路途中获得了其他修士的战令，也属正常。现在张雨手持着一个八卦形貌的符盘，走在这群修士前列，嘴里高声道：“此处便是红叶宫通往内二环的唯一通道了！”
“终于让咱们找到了！”一青衫女修欢呼出声，并拍拍他的肩膀：“多亏张师弟机敏，察觉到那牡丹雕像，只是外围的灵压具备威势，而中空却有道路可以通行。”
张雨傲气一笑，带出鄙夷神色：“可惜外面那群蠢货，远远看见牡丹雕像处威压逼人，根本就不敢靠近，倒叫咱们占了先机。”
邢晓景对他温和笑道：“张师弟此次不顾安危，率先探入这个洞府，咱们这群人都得好好谢你。”
“邢师兄就别客气了。”张雨这时才露出丝谦逊，但立刻恢复了傲然，盯着符盘道：“这是邢无痕师兄交给我的感应灵盘，它能粗浅地画出方位，探测竞争对手们，现在大概已到什么地方。”
“虽然无法得知他们具体的方位，但是依照这些灵气路线看——”张雨得意洋洋地对众人一笑，高举起八卦盘：“咱们现在算是领先的队伍！”
众修皆发出巨大的欢呼，斗志昂扬到顶峰。那青衫女修好奇道：“张师弟为何要加一个算是？难道有什么不肯定的因素吗？”
张雨低头在符盘上比划，指着标注红叶宫的部位，皱眉道：“有一道金色灵气，始终在此地来回徘徊。理论上此人应当是参赛修士，可是他为何不前往内二环，只原地转悠呢？”
女修托腮思考：“也许他被这里的机关困住了！”
“有可能。”张雨慎重地点头，接着露出微笑：“只要咱们不像他那么蠢就好，现在快朝前进发吧，昊苍塔在等着咱们。”
邢晓景出声严肃道：“此人领先我们进入此地，可见实力不俗。但他尚且被机关束缚难以前进……我等也不要掉以轻心。”
众修连连点头，开始分散在大厅内，仔细探索墙壁地面顶柱。他们检测的十分仔细，分工也非常明确，前后左右，上下水底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云雁等人化成的蜡像如此明显，自然没能逃脱他们的检查。
青衫女修围着叶良辰走了几步，发出惊呼：“你们快看！这个石头好像是个人的形态，他正朝下趴着，似乎在努力挣扎！”
“石头……我这里也有。”一身着天机院弟子服饰的长脸男修，敲敲云雁的蜡像，抚摸下颚陷入思考：“听赵芹道友这么一说，这个石头也好像个人呢。”
“我这边的石头也像个人。”站在水中央的一矮小女修，跳到杜诗诗肩膀上，朝她仔细打量：“而且好像一位身材很棒的美丽女人，你们看……她双手合在胸前，倒像咱们施法时候的样子呢，真有趣。”
张雨则站在悬崖边，俯视下方激流：“我这里能见到三个这样的古怪人形石，它们全身布满了青苔水草，像被搁置了许久的雕像。”
邢晓景挨个查看蜡像，道：“我听闻红叶宫殿，乃是远古时期高阶修士遗留的洞府遗迹。很早以前有群法力高深的散修，曾在此地修行过数千年。”
青衫女修伸手戳云雁的剑：“大概这些石像，是他们那时候留下的装饰品。不过为什么会摆放在这里呢……虽然雕刻的栩栩如生，但不大配合这个美丽花苑的环境。”
“别管什么石像了，咱们走吧。”张雨大概有些不耐烦，纵身就要朝瀑布下跳：“此地看过去，下面别有洞天。这个通道修建的非常曲折，我们可能还要探索相当久的时间。”
“也罢，赶路吧，这才是通道入口而已。”邢晓景与众修迈步上前。他环视着四周景致，啧啧赞叹：“这个洞府的主人，品味十分超群。你们看这里的构建，傍依着自然景观，质朴地寥寥几笔，既有野趣也有华丽风貌。”
张雨等人立刻大拍马屁：“邢师兄的品味向来超群，与这洞府的主人倒是心有灵犀。”
邢晓景含笑道：“大家前行之时需要小心在意，千万别破坏了此地优美珍奇的花卉林木，咱们一边赏景一路前行，倒也是件美事。”
“就依师兄。”众修纷纷笑着出声，极为开心地沿瀑布纵跃而下，瞬间彩光迸射，消失在了悬崖底部。
花苑洞府又再度陷入宁静，云雁等人呆在蜡像里泪流满面，耳边却又传来卫夫人幽幽叹息：“刚才那群孩子就很好，如此友爱互助，也懂得礼数。你等若是像他们一样，我何至于出手惩戒……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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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命命命！”
琳琅显然在朝下急坠，她的呼救声回音，一直不间歇地传递上来，使众人有些冒冷汗。从寻芳径朝地洞跳下后，四周再无半点光线，风声满贯入耳夹着着湍急的水流淙淙。
这里究竟有多深，为何下坠了如此多距离，依旧无法看见底部情形。而琳琅她落到了哪里，目前根本无法得知。木越西边控制着身体落点，边扬起手点燃黑松木火炬。
可是那微弱的光亮，立刻被疾风和激流扑灭，眼底重新覆盖上黑暗。这时，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呼喊，从下方传来，似乎相当焦急：“你快放开我！”
“救命！”这是琳琅在喊。
“我好不容易逆行到山崖处，又被你给撞了下来，撤手！”小女孩显然十分烦恼，声音越来越大：“我要向上到寻芳径去！”
琳琅的声音在风中含混不清：“你……为什么要上去？”
“我要寻找我的朋友们！放手！”
“不放！放开了你我会摔死的！”
“你调节好下落姿势就没事。”小女孩急切道：“这深洞底部是一泓潭水，我已经去过了。”
接着只听琳琅一声尖叫，一团盛大的金光冲天而起，照耀到上端木越西等人的眼底。金光中的小萝莉背负阔剑，扎着金色蝴蝶结的双马尾迎风飘扬——正是打开花神迷苑后，就与大家失散的徐泽龙。
他急急朝上逆行，速度迅猛。但额间满是汗珠，神色显出疲惫，像已耗费灵力奔行了许久。当看见朝下坠落的古军等人时，他神色一僵，当看见鹭过的时候，他急忙朝后一仰，像要夺路而逃。
但徐泽龙的目光，随即落在了云雁身上，脸上呈现出强烈的不可置信。他本已上行了五米与众人擦肩而过，此刻在空中一个急刹车，垂直落到了鹭过的下方。
“你抱住的是什么东西？”徐泽龙抡起阔剑插入岩壁，一只手生生将下坠的鹭过接住，仔细观察她抱着的蜡像。
鹭过向来对金灵儿有些妒忌，现在徐泽龙化成了这幅容貌，她分辨不清，但却有些奇异的感觉：为什么今天这个小妮子，身上有些气息和恩公很相似？
一定是他们在一起相处了很多年，所以才会这样。而在恩公失踪的岁月里，自己没有一天在他身边。
强烈的不甘与烦恼涌上心头，鹭过努力想要甩脱徐泽龙，高叫道：“要你管！我还要赶路别拦着！”
徐泽龙拧起眉头，道：“放下这个雕像，你赶路去吧。”
“凭什么呀！”鹭过来气了，死死抱住云雁：“这是我拿到的，你要抢吗？好！我和你打一架！”
“这个雕像很古怪。”徐泽龙坦然正色道：“我怀疑是我朋友被人施了道术，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说它……它是恩公？”鹭过不可置信地大叫：“怎么可能！这石像半分灵气也没有！”
“她手里那把剑，是被我为了参赛时掩人耳目，改造过外型的……”徐泽龙低低道：“我认得自己每个作品的细节，所以这绝对不是什么雕像。”
“这是个活人。”徐泽龙笃定说道，朝鹭过摊开小手：“交给我，我想法子救醒她。”
“不给你！”鹭过大急，奋力挣脱他朝洞内继续下坠：“休想！如果这是恩公，那么我要亲自救醒他！”
“你！”徐泽龙也急了，撤剑奔跃到她身边，与她并肩下落：“你为何这么固执！”
鹭过温柔地紧抱云雁：“我找了恩公很久很久，等了他很久很久……我……我心里一直只有他，从未有半分动摇。”她翘起嘴角对徐泽龙柔柔一笑：“小姑娘，等你长大，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就明白我的心情了。”
“我要亲自救醒恩公，当他睁开眼睛那一刻时，我要他看见的是我。”鹭过已毫无一名暗门七杀的锋锐感，此刻她和凡间怀春，做着美梦的少女，别无二致。
都说恋爱中的女人美丽至极，单相思中患得患失的女人，其实也美丽至极。因为她们陶醉在美丽幻境和希望之中，往往容色光艳，勃发着原始的生机和魅力。
鹭过的低眉浅笑，宛如一朵妩媚小花，温柔地绽放在这一片黑暗里。她浑身荡漾着瑰丽的光华，看得徐泽龙微微怔住，神色十分复杂。两个人肩并着肩朝下坠落，身边风声水声呼啸，气氛却变得如此柔和安详。
过了片刻，徐泽龙艰难地从喉咙里吐字：“你放弃吧。”
“什么？”鹭过瞪大媚眼，没有明白他的话。
徐泽龙转过头去不看她，温和而小心地说道：“你放弃吧，他心底住不下别人了……谢谢你。”
“你叫我放弃？！”鹭过脸色煞白，直直盯着他：“金灵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其实也喜欢着恩公。只是你还小，有点懵懂而已。”
她高声道：“你作为我的潜在情敌，跑来叫我放弃他！你是在挑战我吗？”
“都是单相思的，此事不必再提。”徐泽龙苦笑一下埋着头，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既然都是单相思，咱们的起跑线是一样的！”鹭过显然不懂徐泽龙话里的含义，高声嚷嚷指向他：“我鹭过！现在对你发出挑战！我今生一定要得到恩公！我要打败你取得情场胜利！”
“哎……”徐泽龙挠挠脑袋，仰天长叹小声咕哝：“怎么会变成这样……”
“就是变成这样了。”鹭过瞪大眼忿忿道：“原本我也不是小鸡肚肠的人，但你自己撞了上来挑衅我，哼！咱们以后就是正式的情敌！”
“能不能先别提这事。”徐泽龙打量着下方的深幽，神色转为严肃：“底部是一泓深潭，我已连续探索过几次。里面的怪鱼十分厉害，我们得找个地方，先将蜡像唤醒……”
“不用你好心！敌人！”鹭过狠狠白了他一眼，在空中连续两个前滚翻，调整了姿态准备落水。徐泽龙急忙伸出剑柄挑住她腰带：“不能这么跳下去！已经有许多修士中招，被惊出的怪鱼袭击！”
“走开！”鹭过紧抱云雁奋力摆脱他。
徐泽龙有些恼火：“你怎么就如此固执。”
他不再等鹭过挣扎，伸出小胳膊拦腰将她抱住，纵身点着岩壁，在空中划出金色的盘旋长弧。
“放开我！你这个手脚短小的小鬼！”鹭过愤怒尖叫。
“放开我！”下方掀起巨大的水浪之声，与好几人惊惶的呼喊。鹭过一怔之下，朝下凝神望去，顿时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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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徐泽龙所言，这深长幽洞的底部，是一泓池潭。因那从花苑大厅坠落的大股瀑布水流，潭水四溅浪花，巨大的漩涡急急翻滚。轰鸣嘈杂声中，两条硕大布满铁甲鳞片的大鱼，正在水流里穿行。
它们身上披覆像鳄鱼的鳞甲，全副武装到牙齿，头顶生着长长的卷曲触须。最古怪的是，触须顶端有一个篮球大的肉瘤，散发着奇异的光芒，映得洞底宽阔的空间，如日光照耀一般明亮。
大鱼此刻显得十分暴躁，它们的阔口里叼着几名修士，龇牙咧嘴翻滚扭动。而数丈来宽的脊背上，则有不少人落在上面，正对它们吆喝攻击。看来这个人鱼大战已持续了不短的时间，从花苑大厅跳下的修士，竟有半数被困此地。
那几名不幸落入鱼口的修士，已经呈现伤残状态，血肉模糊成一片，灵压散乱气息奄奄。能够进入昊苍境的参赛者，实力都不会太弱。然而这些人居然会被凶鱼啃成这样，可见两头怪物的攻击力，十分之高。
而它们的防御似乎也不错。虽然被数名修士围攻，但那玄青泛银亮的鳞片上，只有微弱血花渗透而出，并不见受到重创。就在鹭过愣神的这段时间，那几名拼命呼救的修士，已经疼得难以喊出清晰的字句。
有骨骼断裂的脆响传出，其中一名女修已仰面晕倒，真气溃散。大鱼扬起脖颈朝上喘出口气，竟将毫无反抗之力的她，吸入进了肚子之中。周围的修士们见此情形，纷纷发出惊怒高喝，施法更加迅速。
然而那条吞了人的大鱼，好像知道引发众怒。它呼哧一声喷出口气息，接着尾巴一拍径直下潜入水底。那口气息的色彩艳红，沾染上的修士立刻开始肌肤溃烂，脚步不稳。
站在大鱼身上的好几人，扑腾扑腾被摔进水里。而与此同时，水底再显出激烈的动向，方才那条潜入水底的怪鱼，竟然去而复返。它张开硕大的嘴巴，朝着水里飘动的修士们，又是一口的毒雾。
修士们猝不及防下，惨叫声连连响起，潭水汩汩被染上殷虹，情形混乱又可怖。鹭过已看得目瞪口呆，连连发出惊叫：“呀！这是什么怪物，怎么如此厉害！”
“我们先想法子把蜡像唤醒再说。”徐泽龙环顾四周，抱着她轻飘飘落到水潭边缘。那里有四根石笋合围的一面空地，上面芳草丛生，并没有被人鱼大战所波及。
琳琅和木越西、古军等人，此刻把麻袋放在脚边。正缩成一大团，大气也不敢出地观察着战斗。他们原本不算参赛修士，所以并不如外边的人一样，着急寻找出路。
见到鹭过两人也落了下来，他们七嘴八舌给出讯息：原来此地被众修探索后，发现又是一条绝路。唯一的希望，便是潜下水潭寻找通道。有部分修为较强的，比如邢晓景等人，早已潜入潭水底部，再没有上来。
而现在正战斗的，则是开始在一旁等候观察的修士们。发现先行者们没有回头，他们才开始动身准备下潜潭底。却不知是谁触动了什么东西，竟引出了这么两头庞大的拦路鱼。
感受到危机后，修士们更是急于离开。但大鱼却频频发起袭击，使得他们不得不滞留在此地，和怪物缠斗。一斗之下，才知道这两条怪鱼十分不好招惹，它们对五行之力的防御很强，普通法修的道术难以伤害到。
而且怪物们性子狡猾，除了锋锐利牙铁鳍外，还带有不知属性的红色毒气。人鱼乱斗已经持续了近一天，修士们陆续有所折损，那个被吞进鱼肚的女修，已经是第三名遇难者了。
木越西一边介绍着情况，一边托腮沉思：“死了三名中高阶修士，那两条鱼现在却还活蹦乱跳，看起来和刚开始战斗，别无二致。”
鹭过大惊：“它们的耐力也如此强，这该如何是好！”
“我的任务是做琳琅小姐的向导。”木越西严肃道：“只要保护好委托人就行，所以我不准备加入这个战斗。”
古军瞪着他：“第一次看见，怂也怂得如此坦然镇定的人。”
木越西也不恼怒，点头道：“我的修为并不算高深，但是能在暗门活这么久，很多时候要靠这个本事。”
古军叹服：“第一次看见，对自己的弱小完全不惭愧的人。”
“修仙这个世界，其实弱小并不是绝望的事情。”木越西抱起胳膊：“千军万马挤独木桥，沉舟侧畔千帆过……大家比的是命长。能活下去，才有进阶的希望。”
“我跟一个人打过赌。”他透过石笋观望灵气斑斓的战局，双眼抹过一丝光亮：“比的是谁先死，谁先输。我不能输给她。”
旁人不知他说的那人是谁，徐泽龙却是清楚的。
回忆抹过脑海，似乎又见到那一天的云雁，伸手与木越西相握，定下了生死赌约。自信洋溢在她身上，却不知为何，望着那个直立坚定的背影时，会觉得她带着浓重的哀伤。
虽然隐藏的很好，但是与她太熟了，还是能一眼就察觉。
一直以来，她都在痛苦些什么呢？
大家都在等她，有一天能做好准备，将心事尽情吐露。可是，这一天好像遥遥无期……
徐泽龙将思绪收回，抬手拍拍鹭过怀里的蜡像，出声道：“我对法修的道术了解程度不够深入，请教一下各位，能将人石化的道术都有哪些？”
“有很多。比如石肤术、岩化杀、驭兽师如果驱动出土灵或者木灵，高强的也能做到。”木越西不假思索地板着手指回答：“还有太史家族的五阳定海针、欧阳家族的高阶陷地术、李家的蛇女灵息……”
“你问这个干嘛？”他突然回过神来，在徐泽龙与云雁的蜡像上来回扫视，接着缄默不语片刻，又道：“莫非……”他用双剑敲打云雁：“你怀疑这个不是装饰品，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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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平日骄奢糜烂，被小白脸们哄的脑子坏掉了吗？”清虚毫不客气地嘲讽静虚：“进入昊苍境的密钥，只掌握在我等五人手里，参赛者们个个已验明身份，并无差错。”
“而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神州寻仙志》的琳琅小姐。”他微微皱眉：“也只是个心动中期而已，她身边的两名七杀暗使，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所有进入昊苍境的人员身份，不是已经清清楚楚的吗？”清虚摊手环视其他人：“什么高阶有那个本事，能从咱们眼皮下溜达进去。”
静虚恨他说话无礼，据理力争：“说到底，你就是在质疑灵虚的推测，发挥你目中无人的本事。”
清虚这下彻底恼了，指向她：“我警告你别乱说话！密钥只在我们五人手里，要放人进去也只能我们五人能做！你的意思是，我们五掌院里有人下手，破坏赛斗公平？”
静虚微翘红唇，斜斜睨着他，完全不加以否认。而她故意流露出一副：别装模作样的表情姿态，使清虚大为光火：“你这么看着我，难道是在怀疑本座？！”
静虚扑哧一声掩嘴娇笑：“我可没有说，是你自己心虚，把嫌疑往身上扯。”
“我……我想掐死你这个狐媚女人！”清虚的脸部开始微微抽搐，已经捏起了拳头。褐色土灵气在他身上威武盘旋，简直一触即发，随时就会击出扑向静虚。
“啪！”他尚未行动，怒极攻心的静虚，却伸出一巴掌打向他的脸颊。两人修为差距较大，清虚立刻仰面躲闪到这记耳光，已无法忍耐怒气，双手扬起扼住了静虚细长的脖颈，看来真想掐死她。
这下不仅所有长老转过身来，目瞪口呆地瞪向他们。连下方看台上已安静的众修，也纷纷结束静坐，充满好奇兴奋地伸长了脖子。
看不到昊苍大会打架，却能看见五掌院打架，这样也不错啊，真是太刺激了！
灵虚等三人见势不好，立刻挥出各色灵气在四周环绕，将中心看台包裹成一个密不通风的大蛋形。他们在蛋壳中心团团围上，也不敢挥洒真气让相互受撞击，更加添乱。
于是只能像凡人劝架一般，拉胳膊拉肩膀，将被掐得眼冒金星的静虚，从清虚魔爪里拖了出来。紫虚已经有些恼怒，劈头盖脸怒喝出声：“你们像什么样子，把咱们的脸都丢尽了！”
“你……你们天相院……从……从今以后……咳咳……再也拿不到我天府的一粒丹药。”静虚努力喘着气，伸出葱白手指朝清虚方向乱戳，她的如花容貌已被这样的厮打，搞得十分狼狈，现在气得七窍生烟。
“呸！我座下谁再去用你们的丹药，老子就一掌劈死他！”清虚也完全失态，握拳作势又要抽静虚：“天相院对天府院，从今天起宣战！我倒要看看，你那些花骨朵一样娇滴滴的弟子，被咱们揍成何等模样！”
静虚单手撑在地面，另一只手轻轻拂开额头散发，阴冷道：“你敢动我院门弟子一根寒毛，我就算倾家荡产，自毁元神也要进行报复！”
“不要吵啦！”灵虚大声呼喊，已满头大汗：“我们掌院之间如果不联手团结，问道坛……问道坛就会散了……”
“散了就散了，老子做个云游散修去，不受狐媚子的气！”清虚咆哮出声：“做掌院有什么好！有什么好！我累了！这么多年我很累了！”
紫虚微嘲讽一笑：“那是你太过自负好胜，容不得他人半点在你之上。所以事事要与别人争锋，自己把自己搞得很累。”
“紫虚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清虚一向与他不对盘，立刻破口大骂，历数多年来两人的明争暗斗，接着道：“你若不是有心搅局，我们两人何至于此？要知道以前咱们还是同门修行的师兄弟，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却要怪谁？”
紫虚撇撇嘴角，老神在在道：“非我想与人争锋，而是单纯看不惯，某些仗着修为高强，就变得飞扬跋扈的人。”
于是清虚丢开了静虚，直面紫虚。两人你一言我一句，那是完全撕破了颜面，开始了像低阶同门弟子之间的舌战。舌战进行中，静虚不时出言嘲讽，打击清虚，使他怒意更深。
而紫虚也完全不甘示弱，他被这昔日的师兄打压多年，两人之间向来相互埋怨，暗流喷涌。颜面一撕破再也无法收敛，争吵到后来，两人箭弩拔张竟要开始动手。
灵虚已经劝说得口干舌燥，最后无力地盘膝坐在一旁，完全没有了主意。他长叹半响，目光落到身边玉虚身上，恳求道：“玉虚道兄，咱们一起上前，用真气将他们分开吧。虽然现在有结界包围，这番丑事没能亮相，但他们一旦打起来……”
玉虚没有任何动作和话语。
灵虚着急了，轻轻触及他的雪色道袍：“他们每次这样折腾，我到后来都没有法子。这么多年来，这次是闹得最厉害的。又是在这个当口……如果被弟子们看见此番情形，那问道坛……问道坛将有人心动荡！”
玉虚垂下眉目，这时才轻声开口：“会散了吗？”
灵虚一怔：“他们说的是气话，其实没有人希望问道坛出事。”
“你这么多年累吗？”玉虚瞥了他一眼，突然淡淡开口：“表面上咱们一同共事，同气连枝，但底下的争端从未停止。他们今天终于撕破了颜面，宣泄长久的怨忿，不再带着假面。”
“其实啊……”他冠玉般白净的脸庞上，露出一抹轻笑：“这样才是最舒服的，没有虚伪的礼数，大家终于可以发泄一番。能够肆意表达爱恨情仇，是件多么痛快的事情……”
灵虚的白眉拧成了麻花：“可是绝不能在这时候！”
“的确不能在这个时候。”玉虚从感慨中回过神来，对灵虚额首微笑：“要做的事还有许多，咱们得把昊苍大会顺利进行下去。”
他像凝视着遥远的地方，一字一句道：“把这场华丽虚伪的盛宴，进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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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迷苑地底。
徐泽龙持剑立在潭水中，肩头水流盘旋在他四周，湿透衣襟。可是他却对这些冰凉寒意毫无感觉，方才郁结之下爆发律境剑阵，耗费掉了不少灵压剑气。目前他只觉脚步虚浮，需要好好调息片刻。
抬手抹了一把脸颊上的血水与汗水，徐泽龙慢慢朝云雁等人的蜡像走去。怪鱼已经逃逸，水中通道还有待探寻。伙伴们无法动弹，那么自己就将他们扛着前行，赶上大部队，寻找昊苍塔。
在湍急水浪中行进着，他的目光突然被一人吸引。没有怪鱼骚扰，这时修士们已纷纷施展避水诀等小道术，一个个朝漩涡深处潜下。可是她却在激流中心，来回漂浮徘徊，就像寒冬中凋零的枯叶，显得柔弱无力。
那是一名老妇人，满头白发瘦骨嶙峋，身穿着蓝灰色旧道袍，在血水里被浸透后，甚至开始了脱色。修士里厌倦年轻貌美的形态，追求本色或特异的不少。比如自己的师祖灵虚，在入仙门时年事已高，很危险地在大限将至之时，冲破天目进入了旋照，抛弃了凡人之身。
他进入金丹后，完全可以依赖养颜丹药，美容还春，恢复年轻时的样貌。但灵虚却从来不做外型上的改变，依旧保持着凡人老年时的白眉长须。修士里这样的人有不少，那名老妪，和师祖的品味倒很相似。
徐泽龙一边朝岸边走去，一边观察着那老妇，嘴角扬起些温暖的笑意。但很快他的笑意消失，改为微微蹙眉。因为那名老妪，看起来不仅仅是外型上羸弱，而是真的力气尽失。
她的灵压散乱，体力已经不支，在水里艰难地舞动手臂，努力挣扎着。众修的方向都是朝水下潜行，她却好似想要摆脱那巨大漩涡，爬上水面。可是看起来身不由己，情况十分糟糕。
现在她伸出手，一个个去拉身旁的修士，发出微弱的呼喊。虽然水流风声激烈，人声法器轻鸣相当嘈杂，徐泽龙依然听清了她的急呼：“请帮帮我……来一个人……帮帮我。”
修士们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寻找通道，赶上领先部队。所以即使有人听见了她的呼喊，甚至被她扯住了衣襟，也都视而不见。有脾气暴躁的，甚至使出大力，将她远远震开。
老妪被一名高个女修甩出后，又开始在漩涡里用力挣扎，因灵压不稳，她甚至还呛了两口水，显得非常狼狈。徐泽龙的眉已深深皱起，不再做多余的想法，他条件反射一般，扬起正阳摄出金光。
金光如一条剑鱼刺破了周遭水流，将淹没老妪的浪花卷起。徐泽龙接着紧跟而上，瞬间抵达那人身边，伸出双臂将她揽住，朝岸边就要跃起。想不到那老妇却发出焦急呼喊：“我……我不要上岸！”
“前辈想潜下水底？”徐泽龙凝视她有些浑浊的双目，道：“看的出和怪鱼争斗后，你受伤不轻，万万不能再耗费真气，先上岸调息片刻。”“怪鱼……我要去追怪鱼！”老妪努力挣脱他的搀扶，一把捏住他的胳膊，眼睛里发出期冀的光芒：“小姑娘你人很好……可以帮帮我吗？”
“为何要追那怪鱼。”徐泽龙惊奇道：“莫非前辈在方才打斗中，被它们夺走了某物？”
老妪急忙摇摇头，用粗糙满是摺皱的手连连比划：“那怪鱼名为紫金鳄，在它们群居的躲避穴中，生有金灵牡丹。”
“金灵……”徐泽龙喃喃出声：“牡丹会长在如此深的水底吗？”
“其实那是一种形态奇异的水生植物，植株形貌完全不是牡丹，更像珊瑚。”老妇的眼中闪出某种狂热，无比激动道：“可是呀，它们的花朵却像极了地面上的牡丹。而且容色更为娇艳，富有迷醉的甜香，即使被摘取之后，只要觅得合适的水质滋养，可保千年不腐。”
“千年不腐的花朵。”徐泽龙阳光般一笑：“那真正是一朵奇花。”
“它的色彩瑰丽，形态更是国色天香。”老妪咧嘴一笑，上下打量徐泽龙：“倒和你这小姑娘很配，你若瞧见，一定会喜欢的不得了。”
徐泽龙见她激动狂热的样子，又笑了：“原来前辈来到昊苍境，不是为了参加赛程，而只为进入花神迷苑，寻得此珍奇植株？”
“我很喜欢花。”老妇的细眼微微眯起，露出温和笑意：“但是寻找此花，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所爱之人。那是个爱花惜花之人，觅尽天下珍物，却一直与金灵牡丹失之交臂。”
徐泽龙一怔，脸色微微僵住。他想起了仲夏祭时，自己对那琉璃菡萏的执念。老妇此时的温语暖笑，穿透着他的记忆，进入到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可是前辈你目前的状况，绝不能去追踪紫金鳄。”徐泽龙认真地对老妇说道：“需要修养很长的时间，才能冒这个危险。”
“不行不行。”老妇连连摆手，急的眼中滚出点点泪花：“我等了很久很久，才撞上这牡丹的花期……三千年了，它却只开这一夜。等过了这个时辰，它就会恢复石化珊瑚形貌，陷入沉睡，不知何时才醒。”
“一个时辰吗……”徐泽龙犹豫地望向云雁等人的蜡像，之后将老妪抱上一座小小钟乳石礁，道：“前辈请稍等片刻。”
他急急跳上岸边，对古军三人一抱拳，将老妪的难题简化讲诉，并拜托他们暂时护卫云雁等人。话毕之后，徐泽龙抬脚就要朝礁石上飞出，却被三名惊魂组员拖住。
兰忆桢皱眉道：“金灵儿妹妹，我觉得此事很是古怪……”
李采臣急道：“怎么会有个采花老妪出现在这地方，你就没有怀疑过吗？”
古军拍着大腿道：“先不说她的来历，就说那牡丹花长的地方。那是怪鱼群栖息的岩洞，你一个人跑下水底，万一出事怎么办？”
“我看那老妇情真意切，不像作伪。”徐泽龙道：“只一个时辰而已，若此事不成，我立刻抽身就走，不与怪鱼纠缠。”
“咱们是来参加内门弟子选拔的。”李采臣大大摇头：“可是你倒好，中途跑去帮人采花，真是个小女孩脾气。”
兰忆桢指向云雁等人：“他们怎么办啊？现在全体人都跑的差不多了，咱们已经落在最后，你真要去干这种事？”
“如果他们醒着，定会和我一起去干这事。”徐泽龙笑着拍拍云雁蜡像的肩头，对三人作出道揖：“他们就先拜托了，我去去就来。”
容不得三人继续嘀咕，他已在半空拖拽出流星形貌的金光，瞬间飞上礁石。搀扶住那老妪，两人“噗通”一声跳入水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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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越西跳进来参战后，情势立刻有了变化。此人虽然修为不算高深，但颇为机智敏捷，富有战斗经验。他现在与太史庆一对一，奋力抵御，灵动如一只矫健的灵猫，走位飘忽莫测。
偏偏他身上带有各种七杀门”顶级研究”出的利器。在战斗之中配合他狡黠的攻势，时不时抛出些令人意料不到的宝物。虽然宝物叮叮当当碎了一地，但依仗着它们相助，过了两盏茶的时间，木越西竟不见败相。
古军等人见此情形，都稍稍松了口气，正要扛起云雁抽身逃走，眼前却飘来一人。高个紧紧裹在褐色大敞里——正是那位叫乔阳的元婴大能。原本他面含微笑，像观看猫儿捉老鼠一样，欣赏打斗。但当惊魂组三人发出动静时，他立刻有所察觉，当即动手阻拦。
“你们可以走，我们这次原本已是亏本买卖，不想得罪天同院的紫虚。”他皱起眉头，似乎心有不满。接着伸出手臂指向云雁：“那小子得留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虽然和他无冤无仇，但也得干了这事。”
“有人买通你们，前来刺杀徐兄弟？”李采臣摸到其中关节后，心中暗惊。据可靠消息，开启昊苍境的密钥，只保管在五掌院手中。这些元婴是怎么进来的！难道……
他这么想着，禁不住脱口而出：“你们是受了哪位掌院指使？竟潜入了赛斗场地！”
“不该问的别问。”乔阳冷了脸色，伸出指头凝结出真气，呈现一字型直抵他的眉间：“否则我来个一不做二不休，把这里的杂鱼统统干掉。”
这下李采臣更为疑惑，但却不敢再出声询问，只与古军两人带着云雁节节后退，道：“我们也是受人所托，万万不能将徐兄弟送到你手里！”
“敬酒不吃吃罚酒！”乔阳怒目圆睁，重重挥出一袖，强烈的罡风瞬间将他卷起，狠狠跌落崖头。那道人看也不看李采臣的方向，只捏紧了拳头，对古军两人大喝：“你们两个，还敢忤逆我吗？”
兰忆桢和古军相视一眼，立刻抱起云雁朝崖底下跳落。两人虽然远不及乔阳，但因早有准备，动用了保命的疾风符箓。在平日里坚固的底子支撑下，他们被身后的红蓝真气包裹，也尚能动弹。
血斑点点溢出皮肤，两人艰难地在地洞里躲闪挪移，但依旧不肯放弃手中的雕像。乔阳急怒之下，发出高喊，震得宽阔的洞穴瑟瑟抖动，水花喷溅之中，他长声道：“如此冥顽不灵，就让你们和徐泽龙一起归西！”
“太史庆兄台！助我拦下他们！”他话音未落，太史庆已在对付木越西的闲暇中，将那独角貔貅兽驱动而出。定唐刀与灵兽速度飞快，一左一右贴到了古军两人旁侧。
灵压幻化的巨大刀刃，毫不留情击中他们后背，腿部被咆哮的貔貅啃噬。二人再无力气奔逃，同时跪在地上，鲜血一丝丝滴落，将地面染成殷虹一片。
而云雁的蜡像终于脱手而出，歪斜着朝潭水中心跌落。乔阳发出哈哈大笑，双手之间光芒迸射，与此同时，那柄硕大的九环金攥定唐刀，挥发出如小太阳一般刺眼的色彩。
它朝着云雁的头顶直削而下，在水浪与灵压里，那光团几乎像要爆裂开来。鹭过娇俏的黑衣身影，踏着水面疾奔，划出一条长长的白浪。她全身湿透，早已分辨不出是汗水还是泪水，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但是身体却像一只飞蛾一样，追逐着那团光亮前行。
“别去！”木越西高呼出声，就地一滚，艰难地避开太史庆的奋力一击。大口鲜血溢满喉咙之间，他终于忍耐不住，努力将它们喷了出来。他的眼睛遥遥望着飞蛾扑火的鹭过，闪现出绝望和痛惜。
想要再喊一声，却没有了任何力气。这真是可笑，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竟突然跳了出来，打这场毫无胜算的仗。
鹭过那家伙的执念，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看在眼底。开始觉得十分有趣搞笑，那家伙情根深种，一直唱着独角戏，却那么精神抖擞，胡闹事成堆。
到后来却有点难熬——不知道是种什么样的情绪：对徐泽龙的羡慕，还是嫉妒？如果……如果有这么个人，也对自己这么好，那有多好。孤单寂寞冷的暗门生涯里，自己向来波澜不惊，却没有想到……
木越西叹息一声，左臂被太史庆齐齐斩断，却兀自没有知觉。盯着喷涌而出的血流和飘零断肢，他嘴角扬起嘲讽的一笑：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多奇怪！
在满脑子的胡思乱想里，喉间又是一甜，木越西再次吐出大口鲜血，终于慢慢倒在地上。他的目光定格在鹭过的背影上，却发现一件更奇怪的事情。
为什么面临生死关头，满脑子却在想着：那女人也许会死！要怎么办才好？
明明先死的是自己啊！为自己担忧吧……真是的！
木越西自嘲地再笑出声，只觉心烦意乱到极点，他不愿再想不愿再看，索性彻底昏迷了过去。如果他这时再睁眼，望见水潭中央中的情形，大概就不会这么快昏厥。
因为有异变，正悄悄发生。
包裹云雁的蜡像，那坚硬的外壳上，出现了浅浅裂缝，正噼噼啪啪如火石一样，从内到外发出细小光芒。鹭过的后背被定唐刀穿刺，锋刃尖端从她的腹部冒出，挑出大片的血迹与小块内脏。
可是她依然不要命地，释放星境剑气，将要落水的云雁牢牢裹住，再拖拽到怀里紧抱。敌人的灵压接踵而至，将她震飞到高空，又重重摔落进水潭。
鹭过的瓜子脸上已毫无血色，但口中尚有力气发出声音：“恩公……我……我就要死了……但是能这样死，好像也不错……很……不错。”
“你为什么这么傻。”一只手覆盖到额间，充满着暖洋洋的温度。鹭过因剧痛开始迷离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她凝视着怀里那英挺俊朗的男子，感受到他的体温与低语，觉得自己如飘在云端。
“太好了……你没事。”这是她不省人事之前，最后一句话。失去神智的那一秒，鹭过深深后悔了：为何会说出这样普通的话？换句令人感动，柔情蜜意的表白多好啊，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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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无极焕颜丹给变成了徐泽龙的样子，而鹭过这番不要命地护住自己，也全因把自己当成了徐泽龙。虽然清楚真相，云雁还是被感动了。她在蜡像内神识感觉都很正常，对外界的情形了解的一清二楚。
如果没有鹭过、木越西和惊魂组的三人竭力守护，自己现在说不定已被那两个元婴，轰成了碎片，而且是在毫无抵抗力的情况下。无论他们把自己当成了谁，这么人情总要记下。
现在的水潭周围，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全部因力竭与伤势，陷入了昏迷。其中受伤最严重的，是鹭过和木越西。他们一人被剖开了腹部，一人断裂了左臂，需要立即救援。
云雁抖落身上的残留外壳，揽着鹭过飞到潭边，再一把拽起木越西，捡起他的断手，躲避到石笋中间。她摸出储物戒指里备用的一些急救之物，尽可能快的为他们暂时包扎。
乔阳和太史庆正步步逼近，他们踏在残花败草上的脚步声，清晰地传入耳朵。接着乔阳发出声音，懊恼道：“哎呀呀，没有想到为了这小子，那小娇娘被我的定唐刀给斩坏了，真是令人心疼。”
“人不是还没死吗？”太史庆轻松地笑着，带出一丝猥琐：“看我帮你抢过来，喂她几粒一吻花露丹，伤势立马见好。”
“这样的奇珍太史兄愿意割爱？”
“有什么舍不得的，你我交好也不是一天半月了，别那么客套。”
“哈哈哈！多谢多谢！”
云雁正手忙脚乱，听到此话怒意蹭蹭上冒。那一吻花露在修仙界很是出名，虽然有疗伤安神的奇效，也有巨大的毒性。如果配置成特殊丹药强迫人服下，可使人容色更为靓丽。全身伤疤尽除，化为冰肌雪肤，可是却有个严重后果。
那人会变成一个提线的木偶娃娃，任凭拿捏毫无反抗之力，完全丧失了自身的意识，变成一个玩具模样的物件。这两人好色又卑劣，看来大能不一定有令人尊敬的品行。
又或许是这里再无旁观者，而自己在他们眼里，已然是个死人。所以他们才如此肆无忌惮，毫不估计颜面，将大部分修士听到都要皱眉的下作丹药，拿出来显摆。
然而这里真的再无旁观者了吗？
云雁瞥向水潭的漩涡处，唇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蜡像的外壳，并不是靠自己挣脱掉的，而是从那里传来一阵强烈的灵波，轻轻化解了束缚。虽不知暗中相助的高人是谁，但是他此时正隐匿了气息，潜伏在近处，这是毫无疑问的。
云雁迅速处理完鹭过两人的伤口，横剑而出又要朝古军几人走去。乔阳和太史庆并肩而立，摆出一副威严的势头，就杵在她面前。可是她却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行走。
这下两大能立刻生气了：好小子，这么狂！
“居然当咱们是摆设！”太史庆第一个叫骂出声，金绿灵压化作两条长蛇形貌，盘旋到云雁左肩。他怒意勃发，吼叫道：“你小子受死吧！”
“嗤嗤……”
一声轻响传入耳中，太史庆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便觉手腕间传来紧绷感，似乎有种蚊虫叮咬的刺痛，微弱地攀上感官。那疼痛的存在感很低，他又有身为元婴后期，对肉身坚固的自傲，所以并没有太在意。
“你手上那把剑，只有这样的力道吗？”那矮个道人桀桀笑了一声，移至云雁身前，双手缓缓在胸前捏紧法诀，猫戏老鼠一般盯着云雁。云雁屏息与他对视，手里再朝左侧突然抛飞一物。
“嗤！”
轻微的与肌肤碰触声，立刻响了起来。接着乔阳发出大叫：“奸诈的小子，居然又来偷袭我，他扔出的是什么玩意？”
太史庆朝他方向看去，见他拎起一条赤色斑斓的小蛇，禁不住发出大笑：“原来是条炼骨中期的赤练蟒，小东西而已，也只有中低阶驭兽师会对它感兴趣。”
“我听闻徐泽龙是个剑修。”乔阳重重把赤蛇摔到地面，踏上脚凝出真气碾了碾，再呸出几声卷起袖子。他袖子里的前臂肌肤上，赫然有两个小小的牙齿印，原来刚才电光火石之间，还是被蛇袭击到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能够驭兽了？”他骂骂咧咧一脚踢飞了赤蛇，朝云雁横刀走近两步。
太史庆却正色道：“从邢家给出的资料看，徐泽龙是会地之境的剑修。要知道南斗的所有法门，根源还是七剑神通。驭兽术正是由地之境的分支衍化而来，所以他能以念力驱使生物，探路或者作战……这很正常。”
“我对剑修的门道向来不关心。”乔阳释然一笑，嘲弄地瞪向云雁：“不过他也只能驱动这种中阶生物，不疼不痒地偷偷咬人，和资料上所说的律境剑意十分厉害，不大一样嘛。”
云雁这时冷不丁开口了:“给你们资料的原来是邢家，除了这些还有哪些关于我的讯息？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放你们进入昊苍境的，应该是邢无痕。”
因为除了邢无痕，自己等人没有得罪过其他邢家之人。
云雁正暗自思索，却听乔阳辩驳道：“你猜错了。给我们你资料的是邢无痕没错，但使用密钥放我们进来的，却是他的师父大人。”
“原来竟是玉虚掌院？！”云雁惊异不已，询问道：“他们为何一定要我的性命？不惜捣毁此处的所有影像传输，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这样的勾当！”
“那是因为你回来的不是时候。”太史庆摇头道：“这一届的精英内门弟子选择，邢晓景一定要成为灵虚的真传，而你是最大的阻碍。”
“邢晓景……”云雁的声音低落了下来，有些受打击地喃喃道：“原来他也……”
“我们并不清楚，晓景知不知道这个计划。”乔阳摊手道：“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只要除掉你，依照他的能力，一定会进入天机院的内门。”
“刚好此番赛斗规则，抽签到了戮战。所以就算你在昊苍境魂飞魄散，灵虚也无法有所怀疑和抱怨……”太史庆阴阴一笑，突然笑容僵直在他脸上。片刻之后，他疑惑地转向乔阳，问：“道兄，你是否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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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宅心仁厚，也无法相助两位。”云雁冷下脸来，坦然对两元婴道：“毕竟就在刚才，我差点死在你们手里。”
看着两人惊惶又绝望的神色，她心中一动。那圣母性格的卫夫人，此刻正在暗中旁观，可不能表现得太过冷酷，否则谁知道她会不会又出手，进行“惩戒”。
于是云雁挺直了脊梁，拔高声音道：“但我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是个正人君子。所以可以答允你们，在变成雕像后，不出手对付已无反抗之力的你们。”
“呼——”两元婴齐齐松了口气，虽然眼前这小子不肯帮自己脱困，但也答应了不进行报复。这样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真是没有想到，此地居然另有高人潜伏，而且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他，竟突然对付自己。
两人也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他们的口鼻已被凝固，只剩眼珠在外面咕噜噜直转。云雁见他们这番狼狈相貌，回忆着自己也曾被卫夫人，如此折腾。
现在她的心情不是幸灾乐祸，反而生出些恐惧：能把元婴修士也做成蜡像，这个卫夫人的能力，实在太不简单，万万不可再得罪她！念及到此，她急忙跃下地面，努力拿出所有的谦逊姿态，朝四周深深一揖：“卫前辈可在？”
没有回答。
“喀喀喀……”乔阳与太史庆两人，已被全然凝固，现在像两枚碧绿的蚕茧，倒挂在洞穴顶端的钟乳石上。云雁看得心惊，急忙再度礼貌地朗声询问，这次她一揖到地，竭力平静下情绪：“晚辈无心之下，扰乱到您洞府的幽宁，在此惶恐请求您高抬贵手，饶恕我等的过失。”
“我见你拔剑相斗之时，气势高傲凛然。”卫夫人幽幽的话语，清泉一样掠过耳畔：“何以现在做出如此形貌，恳求于我？”
云雁的心中突突直跳。这个卫夫人是个圣母没错，但万一她还有瞧不起示弱之人的癖好，那又得遭殃。情急之下她收礼直立，对空旷洞穴吐露真言：“我的朋友们尚是蜡像状态，卫前辈既已解开了我，还请也原谅他们。”
“我解开了你的封印，却没有原谅你。”卫夫人淡淡回答，依旧不见人影：“那是有人奋不顾身相救于你，我被他们的友爱感动，才放了你一马。”
静默片刻，她叹息一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一群愿为你奉献生命的同伴，我想你这人也坏不到哪里去。”
云雁立刻正色道：“前辈，我的确是一名充满爱心和善良的人。”
卫夫人道：“也许吧……我就遂你心愿，把他们全放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风中迎面而来一股清新之气，犹如可使万物回春的清风，瞬间荡漾在洞穴水潭四周。云雁见怜生水等人身上的外壳，正丝丝出现龟裂，立刻喜不自胜，拜谢道：“多谢前辈！”
“不用谢我，我要遂愿的也不是你。”水潭中心哗啦啦扬起白浪，越滚越大，水纹形成波波圆形，朝外急剧扩散。一名老妪抱着金灵儿样貌的徐泽龙，斜坐在水浪顶端，冉冉升起。
她指着怀里昏迷不醒的徐泽龙，与岸边的云雁对视，平静道：“而是这个小伙子，临近气竭昏迷时，依然不停相求。说自己无力再返回水面，求我前来相助你们。”
原来徐泽龙去做好人好事，帮着采花的这名老妇，竟是那一直未曾露面的卫夫人！云雁大惊之下大急，也顾不得再装模作样行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水浪中央。
她抬手将徐泽龙从卫夫人手里接了过来，看着他气若游丝，七窍流血的惨状，一股愤怒蹭蹭涌起。那一刻，她忘记了对面是能将元婴修士，都牢牢制服住的恐怖高阶。
“你为什么要骗他？”云雁狠狠瞪向老妪：“你本事那么大，却骗他下水深入恶鱼巢穴，为你采摘金灵牡丹！还眼睁睁看着他成了这幅样子，才把他送回水面！”
“他这人心好，却很固执。”云雁抬手检查徐泽龙的经脉神魂，全身一片凉意。这小子和那些怪鱼搏斗，竟然受到了如此重创。他原本旺健火热的神魂，现在已难感受生机。
云雁情急之下，眼泪一颗颗滚在衣襟，和浑身水珠融合成一片，颤声道：“答应了帮你摘花，他……他竟然用命去做这事……卫夫人。”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唰地拔剑脱鞘而出，冷声道：“你为何欺骗于他，我自知不敌，今日也要为朋友讨个说法！”
“哈哈哈哈！”那老妪对她的动怒，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迎了上来。云雁大惊之下想要撤退，却被她的手掌以难以捉摸的方位，覆盖上了头顶。
脚底一脸凉意升起，她刚要挥剑反刺，却惊奇的发现头顶传来温暖的触感，顿时呆滞。那卫夫人竟像抚摸小猫小孩一样，正缓缓地梳理自己紊乱的发丝，显得柔和亲切，满满的疼爱。
“你……你要做什么……”云雁发现自己被强大的威压制住，又恼又惊。这么被人像逗弄般抚摸，感觉可一点也不好。她刚要撕破脸和那老妇对上，却听卫夫人缓缓开口：“小姑娘，你原来也是个好孩子。”
救命啊！这女人是什么鬼！
云雁欲哭无泪，无法动弹下只能任凭她梳理发丝，听她温婉道：“别着急，这小伙子看似神魂寂灭，其实是我以龟息之术，在为他调理伤口。等一会儿醒来后，还会发现修为有所进益呢。”
你怎么不早说……云雁悔得肠子都青了，刚才如果一剑朝她劈下去，说不定又得变成蜡像。话说回来——她有些畏惧地打量那老妪：她一眼就看破了，无极焕颜丹的药效之下，自己与徐泽龙原本的样貌。
这个卫夫人的修为和道术，当真是深不可测，竟然有如此绝妙的疗伤之法，还能助长人修行。
卫夫人把手抽回，携着云雁与徐泽龙，缓缓朝岸边踏浪而行。她幽幽的声音娓娓道：“我也没有骗他，只因那金灵牡丹，我无法真正接触到。”
“前辈你如此高强，为何……”云雁的惊惧已在她的温和态度里，消失的无影无踪，听到此话立刻疑惑道：“为何无法以己之力，采摘到那水中花？”
“因为我是个死人。”卫夫人平静微笑：“你听说过鬼修之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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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修者，凝生前怨念执意，护得一魂三魄，得以留住生前记忆与神魂不灭。不经过轮回之道，以残魂吐纳幽冥之气修行。在这个异世，他们的修行进阶也如人、魔、妖一样，分为十一个等级。
分别是：灵动丶开灵丶灵噬丶心炼丶魂丹丶凝体丶凝魄丶炼魂丶归虚丶渡劫与大乘。虽然修至后期，鬼修的威能可达到顶级，但前期却是修士里最为艰难，弱小的。
因为想要顺利进入鬼道，必须满足苛刻的条件。第一：此人在生前便具备灵根，且有不低的修为和领悟能力。
第二：此人需经受过极为惨烈的死亡，才能凝聚怨念、愤怒、执念……等一系列的神魂凝聚。
第三：此人死亡之时，必须机缘巧合。能以纯阴的收纳法器，将散掉的魂魄，迅速护住，使它不经受阳气侵蚀，保持绝对纯粹。
这三点，无论哪一点都非常难办。因为在末路之时，想要维持前世的记忆，重生再来，并不是天道的正确循环。所以能做鬼修的人，百万中无一。或许有人生前便是一名天才修士，但他不见得有怨恨和巨大的执念。
就算有此意图，想要修鬼，也必须有合适的死亡方式。
那些没有受过极大折磨痛苦的死法，是做不了鬼修的，因为凝聚怨魂时，需要的时间会相当长。死亡时，需要修士以鬼道初阶法门，来引导汇聚自己的神魂。在这个阶段里，将受到极大的煎熬，需要顽强毅力才能过渡。
就算这个人生前是名天赋异禀的高阶，死的很惨，也懂得鬼修的初阶引导，并在临死时，意志战胜了痛楚。但在神魂出窍的一霎那，没有得到立即的保护，使它被阳气侵蚀，也无法进入真正的鬼道。
在客观环境上，这最后一点，尤其困难。因为具备纯阴性质的法器，并不是哪里都能遇见。所以大部分的鬼修，其实原本是福缘极佳的人，在踏入鬼道之时，身边刚好有纯阴性质的灵物。
而在主观环境下，则是第二点最令人容易放弃，如此大的痛楚，并非人人都能承受。许多人即使想到了修鬼，但在中途引导神魂时，也抵挡不住压力，进行了放弃。
轮回就轮回吧，不记得这一世有什么关系呢？
许多人在最后关头，会这样想着：我还是我，只是换了肉身重新来过而已……
但是鬼修们，却是一群不愿舍弃今世记忆的人。因为踏入此道的前置非常艰辛，所以神州大陆上的鬼修，数量稀少行踪飘忽，几乎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出现。
他们也无法自由出现——因为鬼修具备一项特质，那就是对阳气物质的抗拒。在人烟过多的地域，是非常不利于他们修行的。而人迹罕至，宁静属阴的地方，才是他们的活动地点。
云雁回忆着从一些生僻玉简上，曾阅读过的鬼术，渐渐茅塞顿开。她从前读到鬼修记载时，就对这群人暗生佩服。此道的要求如此苛刻，非普通人能够望及项背。
只要是鬼修，必定是集天赋、毅力、运气和复杂过往为一身的人物。怪不得这个卫夫人如此高强……原来竟是凤毛麟角的鬼道高阶。
云雁带着些好奇又敬佩的目光，重新打量着身边的老妪，更加礼貌地说道：“如此说来，那金灵牡丹是至阳之物，所以前辈必须借助他人之手，方能采撷到它。”
卫夫人笑眯眯地点点头，伸手拢拢她的头发，像个祖母看着乖孙女一般和蔼慈祥。见她如此，云雁迷惑了：据说鬼修诞生于执念与怨恨之中，为何眼前这位大能，性情如此温和。
到底是哪里没对？
她微微蹙眉沉思，却瞒不过卫夫人的眼睛。
那老妪右携起云雁，左臂抱着徐泽龙，踏到岸边。接着开始一个个查探地面众人的伤势，并给予他们照料。她拿出了一个雕花的淡蓝瓷瓶，喷洒芬芳玉露到伤者身上，立刻漾起一道道彩虹般的光彩。
在这奇异的治疗术下，人们的伤口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连木越西的断臂也给接好了。半盏茶时间过后，他们开始像蛇一般脱皮，大张人形薄膜从身上掉落后，露出了比以前光洁莹白的肌肤，如初生婴儿。
云雁看得啧啧称奇：因为地上这些人，被一番救治后，就如几朵新开的洁白水仙，颜值顿时拔高不少。这比地球上美容院里的功效，简直要高级数倍！
“你很惊奇吗？”卫夫人停下动作，转头朝她望来：“是否在思索，我身为一名原本该充满怨念的鬼修，为何会是这样的性子。”
被猜中了心中所惑，云雁张口结舌地回望她。心道在这高深莫测的妇人面前，最好坦诚相待，于是便猛点头。
卫夫人赞许地额首，斜斜坐到石笋中心的红岩上。那里满是被斗法摧毁的枯草残花。她将瓷瓶里的玉露，一滴滴挑到它们身上，立刻引发出强烈的清新之气。
花草纷纷死而复生，兴奋地抽动叶芽，从灰烬里吐露翠绿嫣然。
卫夫人双手平放在膝盖，静静地注视它们片刻道：“很早以前我曾想过，为何天道之下，会允许鬼门这样，跳出轮回命数的修行方式……”
“随着修为加深，百万年岁月匆匆流逝，有一天我突然悟了。”她用手指碰触着一朵新开的小花，道：“我等鬼门之人，不正像这毁灭的灰烬里，诞生的花朵吗？”
“天道之所以允许我们这样的存在……”她抬头凝视云雁，轻轻道：“也许是想要我们在长久的幽冥跋涉中，懂得去放下，去化解昔日的怨恨执念。”
“这是它慈悲给予我们的机会。”卫夫人扬手去接花瓣露珠，在那七彩光辉下，她的身影朦胧如被轻纱笼罩，声音更加低缓：“当改为用一颗有爱的心，去重新感受这个世界。”
所以你从一名怨妇，转化成了一个圣母。
云雁暗自感概，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错——曾经历过巨大肉体与精神折磨，痛楚而死的卫夫人，并没有凝聚怨念，变成索命厉鬼，而是灵魂升华走向了安宁。
自己等人糊里糊涂撞见了如此大能，实属幸运，有句俗话说，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
此番局面也可套用为：宁撞见圣母，勿要撞见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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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子时深夜，云雁的门廊处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来访之人，是少女容颜的蒲芝。她抚摸着手腕上的彤丸，脸色有些绯红，偷偷瞄着门后的云雁，欲言又止。
见此情形，云雁大为惶恐：现在自己是徐泽龙的外型，难道被他的气场波及，终于惹到了不该惹的烂桃花！于是她也不请蒲芝进屋，只暗中撤掉七剑结界，大刺刺倚门而立抱起胳膊，面色严肃带点冷淡。
“徐……徐道友。”蒲芝扬起清秀小脸，红唇微动，充满期待道：“晚上好。”
云雁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头皮阵阵发凉，急忙充满距离感地说道：“你好。”
蒲芝环顾四周，突然靠近过来，贴近耳畔悄声道：“和我一起走。”
“你们也要离开？”云雁立刻懂了，抬眼朝卫夫人经常出没的方位，瞟了几眼：“这个行动很危险。虽然叶良辰他们没有被捉回来，但是接连二三有人逃跑，卫前辈定然会生气。”
“可是我们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昊苍大会？”蒲芝埋下头，小声道：“你知道，我们是来帮余丰的。他也和你说同样的话，可是我们不愿意就这样一直呆着，眼睁睁看着他的多年努力，付之东流。”
见云雁沉吟不语，蒲芝轻轻拽住了她的袖袍，小声道：“我们已经决定了，马上就动身，悄悄离开。我写下了一封书信，讲明原委向卫夫人道歉。”
“昊苍大会结束后，我们会回来帮她搭理十年的洞府，这次绝对不食言！”她的眼睛在黑夜里灼灼发亮：“你也可以和我们一样，最多等比赛结束后，折返这里对卫前辈请罪。”
云雁思考再三，终于忍耐不住熊熊八卦之心，开口低声道：“为何你深夜来此，约我同行？”
“是……是彤丸它要的！”蒲芝举起手腕，那赤蛇立刻激动地蜿蜒向前，温柔地盘到云雁手臂上，亲昵地不停游动。那女孩有些无可奈何地拍拍它的脑袋：“咱们驭兽师，需要了解灵兽的心情和想法。彤丸自从知道要离开你，就相当烦躁……”
原来爱上自己的不是人，是条蛇！
云雁的头立刻大了数圈，颇为纠结。随着自己地之境的修行渐渐加深，的确越来越吸引各种生灵。经常有小小的灵虫灵兽，在自己打坐休憩时，不知从哪个旮旯里钻了出来，盘踞在身侧，充满依恋。
即使没有朝外探射念力，只要是在精炼地境，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回忆着以前在剑府里，看见凛紫坐在一群鸟兽围绕之中，柔和安抚它们，宛如是位山林君主。
天璇剑属地主仁，具备地母般温暖的特质，修行到后来，会被生灵们恋慕环绕，紧紧跟随。现在这样的特质越来越明显——徐泽龙是具备泡妞秉赋，而自己却具备着泡兽的秉赋。
越是天赋异禀，充满灵性的生灵，就越会被地境吸引，对自己无可自拔。眼前的彤丸，正是如此，虽然接触了只短短几月，已大有把自己当成伙伴的趋势。
对这条灵异的，能使人口吐真言的小蛇，云雁自然是十分喜爱的。对亏了它，才得知了幕后玉虚的计划，和自己难以探知的秘密。可是纵然喜爱，也是别人的灵兽，自己无法再和它共处了。
“是分别的时候了，乖乖跟着你主人走吧。”云雁拍着彤丸的小脑袋，安抚片刻后，恋恋不舍道：“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蒲芝一直微笑着看小蛇与她互动，这时瞪大了眼睛：“徐道友为何不愿跟着我们走？”
“难道你不想取得昊苍大会的胜利了吗？”蒲芝急了：“久闻你与灵虚真人情同祖孙，我以为……你肯定愿意逃走……前去昊苍塔争取位置的。”
云雁反问过去：“你当真是为了彤丸和我，有更多时间相处，才拉我同行的？”
“我……我……”蒲芝的脸唰地红了，扭捏了半响后，她突然抬起水汪汪的眼睛，娇嗔道：“从来只有我知道别人的心里话，所以我心里想什么，是不会对你说的！”
原来还是个桃花债。云雁长长吁出口气，冷下脸色将彤丸送回她手心，转过身道：“那我也不想说真话，你走吧。”
“你不说，就以为我没有办法了吗？”蒲芝躲躲脚，咬牙赌气地摊开手心，瞪着云雁背影呼喝出声：“彤丸咬他，轻轻一口便好！”
“你！”云雁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小女孩心性，急忙返身要阻挡。可是因喜爱彤丸，她连剑都没有想去拔，只凝出剑气到指尖，也不愿发出凌厉攻势。
彤丸被剑气所抵，盘到她指头上游动着，两只小豆眼睛直勾勾望过来，充满着仰慕与依恋。云雁见此情形，心中一软，力道减弱了许多，对蒲芝道：“收好你的蛇，不要见人就放出来，这个世界上脾气差的人有很多。”
“咬他！”蒲芝对此话毫不理会，露出些调皮情绪，在胸前画了个月牙的法诀符号。银色光线一闪而过，只见指尖的赤色小蛇，瞬间长到了五米长度，迅速盘旋到云雁腰际。
没有见过彤丸这番变形，云雁微愣之下，肩部骤然一麻，那是彤丸用牙齿及尾尖，轻轻划上了肌肤。虽然一点也不疼，但是已使她冷汗大冒：被咬了！中招了！
“现在你终于要对我说真话了。”蒲芝背起手，蹦到云雁身前坐到椅子上摇晃，眨巴着眼睛，笑得脸上开花。
云雁只觉得天雷滚滚，呆立半响，消化着从经脉里，汩汩涌起的特异凉意。那始终类似薄荷的冰凉，毫不刺激地覆盖上每处毛孔。虽然有些舒适，但她深知厉害，顿时想要泪流满面。
“时间很紧迫，我就长话短问。”蒲芝连珠炮一样开口：“徐道友为什么不肯跟我走，是因为讨厌我吗？”
“一点也不讨厌你。”云雁脱口而出：“不愿离开花神迷苑，是因为有人尚在卫夫人的龟息之术下养伤，就算输掉比赛，我们也不想抛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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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芝有些出神，喃喃道：“原来你是为了她……那个叫阿苏二的小女孩。”
云雁只觉冰凉之气溢上额头，情不自禁出口辩解：“他对我很重要没错，但是我们之间是挚友关系，千万别胡思乱想。”
“为何叫我别胡思乱想。”蒲芝掩嘴一笑，不肯放过地咄咄追问：“难道……徐道友你……会对我……”她也不是花痴类型，见眼前之人的态度，充满着淡淡的疏离，早已有些灰心。
但徐泽龙的泡妞光环何其强大，就算已经知道没什么希望，这女子依旧满满好奇，甚至带点顽皮心思，所以出言调侃。
云雁中了彤丸的坦诚之毒，心底暗呼坑爹，嘴里却不听使唤，正色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只是个幻身而已。”
说完此话她暗叫糟糕，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情急之下移动步伐，想要溜之大吉。可是彤丸变身后的粗壮身子，已把木屋出口堵得水泄不通。云雁情急之下，用力朝它推去。
但这条蛇是极其罕见的无属性，虽然攻击力弱小，但不畏惧巨力压迫，不畏惧五行法能。能够动摇它的，恐怕只有出剑以物理攻击相搏。刺入肉身伤及经脉后，才能使它吃疼，挪移开盘踞的位置。
云雁因喜爱这条赤蛇，正犹豫不定。身后蒲芝却像发现了新大陆，纠缠着询问不休，定要知道她方才所言，是什么意思。
可怜云雁不能逃匿，也不能说谎。只能将自己被人陷害，遭受追缉。为想要洗白进入昊苍境，争取内门弟子之位，又被黑凤骚扰，用无极焕颜丹改变了外型……如此之类的遭遇，竹筒倒豆子一般，简略地说了出来。
蒲芝脸上的惊奇一直没有变过，安静地听完她的讲诉，这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扶着额头整理思绪：“原来……阿苏二那小姑娘，才是徐泽龙道友……而你是个女子，叫做云雁……”
“云雁……云雁！”蒲芝的眼睛一亮，从储物袋里摸出几枚玉简，扬起来大叫：“这个名字我听过！你是食神！我还有你的传记在身上呢！”
一看就是琳琅早期时候，以添油加醋，天马行空的风格，撰写出的关于自己那些传奇故事。
云雁暗暗叹气，破罐子破摔地坐回到她身边椅上。倒了两杯香花露茶，将其中一杯推给蒲芝，自己闷头小酌。既然已身份暴露，她也不再掩饰，从储物袋里，将一些精美糕点零食拿了出来。
蒲芝虽然有些古怪小脾气，但在这些日子里，与自己相处甚欢。或许是因为彤丸，或许是因为喜欢徐泽龙……反正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既然已对她完全坦诚，那就恢复本色，进行结交拉拢。
她是个散修，与问道坛的世界相距遥远，也不是与自己做对的那帮人。希望在和谐相处中，劝说她不对外人言明真相。于是云雁绞尽脑汁，端出的全是自己多年以来，耗费心机，以地球记忆与异界材质相溶，研发出的顶级小吃。
当各类布丁奶糖，雕花蛋糕，甜美芬芳的冰淇淋……等精致小点上桌后，蒲芝已经完全丢盔弃甲。没有一个女子，会拒绝这样漂亮水心的食物，她双手宛如章鱼一般挥舞，风卷云残之后，吃得有些翻起了白眼。
“食神……嗝儿！果然……名不虚传！嗝儿！”那女修仰倒在椅背上，竖起大拇指，艰难地挤出话：“你真了不起，太太太……太好吃了！此味只应天上有！”
云雁凝视她：“俗话说吃人手短，拿人手软。我这些灵食若拿到市面上，可是价格不菲。”
“我自然……嗝儿！明白你的意思！”蒲芝对她明朗笑道：“咱们的交情原本就不错，你若不拿如此佳肴招待我……嗝儿！我也绝对不会将你的身份……嗝儿！对外人说！”
“你遇见的这些事，作为法修的我，虽然听不懂那薛忆先的剑道窍门，是怎么陷害到你的。”她严肃下来，缓过口气，接过云雁递过的灵酒，抿了一口：“但是我绝对支持你！”
“多谢。”云雁拍拍她的肩膀，蒲芝也立刻回应，安抚地将手搭到她的肩膀。两人四目相交，深感默契——这是属于吃货的默契，坚定而又同气连枝。
……
……
“呀！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相互搂抱！你们在做什么！”一声尖叫从窗外传来，唬得两女齐齐收手，张口结舌朝发声方向望去。只见鹭过搭在窗沿，五官因激怒微微扭曲，脸贴在藤蔓缠绕的格子上，都压扁了。
在她身后，站着背起双手唇含微笑的木越西。
现在木越西的心情，就像被春风拂过，想要引吭高歌一曲。今夜例行巡视的成果，实在惊人。当逮到蒲芝被徐泽龙那小子，推门迎进屋中时，他就告诉自己：有好戏看，而且一定要让鹭过也来看！
在把人连哄带骗叫过来后，徐泽龙那小子没有让自己失望，居然和蒲芝在灯火下吃吃喝喝，两人态度亲昵。而且最妙的是，当他二人情不自禁时，自己和鹭过正好赶到！
哈哈哈哈！木越西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发出半点声响，但已浑身发颤，暗中大笑抖成了个筛子。反观鹭过，也是正全身发抖，那是因为气急败坏导致。
云雁皱眉站起，推窗探头对鹭过道：“你来做什么，身上的伤没有痊愈，却四处乱跑。”
“我……我来捉奸！”鹭过的目光掠过她的肩头，恶狠狠纠缠在蒲芝身上，手里紧紧攥住一根藤条，死命抓挠。
“简直是胡闹。”云雁缩头关窗，丢下一句真话：“此处无奸可捉，该干嘛干嘛去。”
鹭过猛推木窗，将她的额头砸出一个大包，尖声高喝：“我明明看见……刚才你和她……”她指向蒲芝：“你二人红烛之下，享受盛宴。还卿卿我我，深情注视……在……在喝交杯酒！”
云雁捂住头顶大包呻吟道：“你的想象力真是太丰富了。”
“徐泽龙我不管！”鹭过显然已经陷入了难以控制的激动中，她双手撑住窗沿，努力把上半个身子，朝屋内探进。脑袋与云雁的脑袋平行，她媚眼圆睁，高声暴喝：“你今天非要给我讲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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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泽龙醒过来了，这原本是件好事。
但当云雁等人欢天喜地，前往花床探视他时，却被严重打击到了——这小子居然糊里糊涂之间，在沉眠里结婴了！气急败坏的梅成功首先发难，冲上去就按住徐泽龙一阵猛揍，云雁与怜生水不甘落后，剑柄与拳头加身，将他打得满地找牙。
徐泽龙非常委屈，睁大朦胧的双眼，在花床上像泥鳅一样翻滚躲闪，嘴里哇哇乱叫：“为什么！为什么我每次进阶，都要被你们暴揍一顿啊！”
云雁咬牙切齿挥剑鞘砍他后背：“是因为你太过分，睡着居然也能进阶！”
梅成功毫不留情地踢飞他：“简直不能忍啊！我知道你天赋异禀，但也不带这么玩的！”
怜生水嘟起嘴拧住他的左臂：“每次都把我们甩在后面，说好的同生共死的伙伴情谊呢？”
“是同生共死啊，又不能保证同时进阶！”徐泽龙抱头鼠窜：“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迷迷糊糊在识海里吐纳，突然金丹就爆出漫天云霞，然后就成这样了！”
“漫天云霞是吧！”云雁等人妒极生恨，纷纷扬起拳头紧追他不舍：“我揍得你满眼金星！”
“嗷嗷……谁来救我……鹭过你为什么也要打我啊？还有木上使！”
鹭过混在人群中，对他踢出一脚：“恩公要揍你，我自然也要帮他揍你！”
木越西一边抛飞双剑砸过去，一边小声对她道：“你不是失恋了吗？怎么又帮徐泽龙那小子？”
“你管我！”鹭过瞪着他，又瞪向金灵儿外貌的徐泽龙，恨声道：“我已经和她宣战了，自然要趁机揍她！”
“我已经想明白了。”鹭过长长呼出口气，对云雁温柔凝视：“恩公说他不喜欢我，可是我喜欢他，是我的事情，与他无关。于是我继续喜欢下去，说不定某天他会回心转意。”
木越西冷哼：“死脑筋，拗脾气，单相思！”
鹭过冷哼：“与你无关，你若再嘲笑于我，连你一起揍！”
木越西委屈万状：“我出手揍那小姑娘，是在帮你，你眼神不好竟然看不明白？”
“我从来不想看你看明白。”鹭过瞪着他：“你这人坏心眼太多，谁知道在合计些什么，求求你千万别帮倒忙！”
“不识好人心！”
“你根本不是好人！”
……
……
“好了，都停下吧。”一直笑盈盈看着众人胡闹的卫夫人，这时拍击双手，高喊了一声：“从今天起，阿苏三也要加入，帮我搭理洞府。”
云雁等人集体住手，瞬间陷入沉默，显得心绪浮动。
卫夫人察颜观色后，抿嘴笑道:“怎么？看见这小姑娘醒来后，你们觉得没有在此地停留的必要了，对吗？”
云雁有些舍不得她，但徐泽龙一醒，的确触及了某些暗藏的情绪。她也不反驳，只坦诚道:“不敢隐瞒前辈，我等……的确动了离去的心思。”
徐泽龙此时已了解到前因后果，顿时着急起来，奔到卫夫人面前，深深施礼：“前辈和他们约定，要滞留大家半年……但是……但是半年以后，昊苍大会肯定结束了！这……”
卫夫人伸手摸摸他的马尾，和蔼道：“你也想离去吗？”
“我……如果前辈在此地寂寞。”徐泽龙抬起头，诚恳道：“等手上的事处理完毕，我就回到这里陪着前辈。任凭百年千年万年……都是可以的。”
“扑哧。”那老妇掩嘴一笑，更亲昵地拍着他的头：“你还年轻，有那么久的时光可以等待，真好。”
徐泽龙只觉心一沉。不知为何，从醒来后，就觉得与这位妇人更加亲近。那是种难以明言的感觉，看着她，好像看着自己的祖母，亲人……但更像的，却是看着自己一般熟悉。
现在卫夫人说出这话……他有些着急，忙托住她的手臂，眨着亮眼惴惴不安，道：“前辈已经修行到如此大能阶段，怎可能没有时间等待？”
“我是名鬼修，是一缕游魂。”卫夫人的脸上，闪过些许黯淡，但很快她恢复了微笑，俯身对徐泽龙道:“还是羡慕你们这样的孩子，拥有真实的肉身，精力充沛……自在地活着。”
“你为我采摘了金灵牡丹，遂了我多年的心愿。”卫夫人抽身，从怀里小心地摸出一个匣子，交付到徐泽龙手上：“若如此执意要离去，我无法阻拦……或许这就是各人的命运，我等……是不该出手干涉的。”
环顾云里雾里的众人，她又将目光停留在徐泽龙身上，打开小匣，露出里面的五彩金花，温和笑道：“此花至阳，不能常伴我身。观赏它好几个月，我已心满意足，现在将此物相赠……”
“前辈？！”徐泽龙张口结舌地凝望老妇，没有去接金灵牡丹。卫夫人也不收回动作，直到见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徐泽龙才低头将小匣抱入怀里。
“此花至阳……我每次与它直面相处，就会……”卫夫人深深吸入口气，面色发白踉跄了几步，云雁等人立刻上前扶住她。怜生水还对徐泽龙投了个嗔怪眼色，不满他使金灵牡丹长期接触卫夫人。
卫夫人萎靡地瘫在云雁臂弯，盯着那五彩金花，喃喃出声：“金灵是个美丽的名字，对吗？”
徐泽龙脑中浮现出一张小脸，本能地含笑点点脑袋，卫夫人微笑道：“它从此属于你了，此物不仅千年不腐，通过特殊萃炼后，还能作为优异的炼器材质。”
见徐泽龙眼睛一亮，卫夫人微微额首：“将它作为剑柄装饰物，不仅美轮美奂，而且会有奇效。至于是何等效用，我并不知晓，需要炼器师自行挖掘。”
徐泽龙更加摩拳擦掌。
卫夫人的眼神扑朔迷离，盯着金花缓下语气：“如若你会拿它铸剑，能否在剑成以后，帮我一个忙。”
徐泽龙立刻恭顺道：“前辈请讲。”
“将它雕琢在剑柄，找到一个人……”卫夫人的薄唇轻抿，低低出声，极冷极寒：“帮我用此剑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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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寒凌厉之气，从卫夫人身上散发，使周围修士们无不暗暗吃惊。很快他们便感到更大的不适，就像脚踏上冰凉水面，有股巨力正在下方咆哮牵引。它要将人拖拽下无尽深渊，使人在窒息中绝望，悲号。
空气里瞬间充满挤压感，遍地花草瑟瑟发抖，无精打采地垂下枝条。各种负面情绪涌上人们的心头，使他们坐立不安，身上冷汗直冒。高阶鬼修的怨怒之气，居然有这么大的压迫感……
卫夫人她，终究还是未能放弃过往的怨恨执念吗？
正当大家被惊得连连退却，手足无措时，卫夫人像从在梦中被惊醒，急忙捏出法诀盘膝而坐。她的脸上泛起道道青光，肌肤变得如玉色透明，弹指欲破。
在皮肤下，浅浅的经脉血管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她的骨骼。那抹青光闪烁进她骨骼内层，渐渐发红、变黑，再缓缓淡去。当它完全消散时，卫夫人恢复了平常的容貌与神情，再无阴寒也无怨忿。
“我真是糊涂了啊……”她睁开双眼，神色复杂喃喃道：“想不到，最后依然无法摒弃这股怨念……哎。”
“忘记我刚才的话。”她抬手覆到徐泽龙头顶，温柔道：“因被至阳之气所浸染，以往累积的鬼道怨念，无法克制地催生……”
接着她环顾众人，微微额首：“惊扰到你们，实非我所愿……”也许是刚才全力运功，以抵御自己的怨气执念。卫夫人渐渐更显疲惫，说了几个字以后，就盘膝闭目不语。
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过了片刻后，徐泽龙轻轻开口：“前辈，你想杀的那个人是谁？他现在何方？是……是他害得前辈转修鬼道的吗？”
每一个鬼修，都是亡者。
而鬼修的死亡，大多为他杀，也只有这种方式，才能促使怨念恨意的凝聚，转入鬼门成功。徐泽龙的声音冰冷，他在询问凶手，大有代卫夫人报仇雪恨之意。
卫夫人笑着缓缓摇头：“这么多年来，我曾寻过他报仇，也曾寻过他质问……傻孩子，连我也拿他无可奈何，何况是你。”
“刚才是我那残魂怨念，不受控制的请求。”她淡淡道：“并非我的真实意图，你万万不可把那句话，放在心上。”
“只可惜多年的修行功亏一篑。”她抬起自己的手，盯着指头喃喃道：“我原以为早已平静下心，忘却了仇恨……没有想到它依旧深深潜伏，使我不得畅怀。”
在众修关切询问的目光环绕中，卫夫人终于难克制郁结，缓缓开口，讲诉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发生的很久远，很久远，故事的开端充满着快乐与美好。
那时候，神州还没有分为南北两块大陆，七剑传承光耀着每一块土地。有五名小小的修士刚入旋照，因机缘巧合，他们相遇相识相知。一同修行练剑，一同遨游四方，冒险打怪寻觅进阶机缘。
他们在某次历险过后，寻到了一个奇花满苑的地域。因为其中一男一女，都是极其爱花之人，所以他们决定在此地长留，将它打造成大家的洞府。洞府建成后那一夜，各人欢欣雀跃，提议结拜为异性兄弟兄妹，一生相互守望，永不言弃。
这五名修士里，老大性情温雅，是极其爱花的那一男。而老二个性恬淡，是喜爱花草的那一女，与老大早已相互情投意合。老三是名阳光爽朗，无忧无虑的少年，修仙天赋绝佳，是五人实力最强者。
老四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子，但外冷内热，富有观察力。老五则是名机灵聪慧，巧笑如花的小丫头，但外柔内刚，极为刻苦努力。这样不同性格的五人，偏偏就像亲人一样聚合起来，在修仙路上相互取暖，不得不说是一场奇妙的缘分。
说到这里，卫夫人的脸上洋溢起微笑，伸手触及身边的一朵艳丽小花，停顿下来，似乎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云雁等人观她神色，已知她定是那五人中的一员，联系爱花草的嗜好，她便是五兄妹里的二姐。
现在她沉浸在昔日的快乐回忆中，显得温情无限，好像忘却了所有的烦恼，脸上熠熠生辉。
云雁轻轻开口，问道：“那个洞府……可就是现在的花神迷苑？”
卫夫人含笑点点头：“这里就是当初我五兄妹修行之处，我是二姐卫襄，我夫君便是大哥，名唤卫长清。我俩原本是自幼交好的本家人，共同外出游历后，遇见了……”
她神色微微一变，缓慢接话：“遇见了大水牛、小木头和乐乐。”
琳琅一直提笔记录着故事素材，听到这里抬头举手提问：“前辈，为什么你和你夫君有大名，其他三人就成了水牛木头之类？”
“因为我们平时就这样叫他们呀。”卫夫人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继而转为柔和，道：“老三虽然活泼开朗，热情豪爽，可冲动起来谁的话也不听，就像头牛。”
“而老四闷里闷气，经常闭门练功，赶不上大家的活动，咱们就叫他木头。”她笑道：“至于老五，那乐天爱蹦达的小丫头，特征就是爱笑。遇见什么事，她都能咯咯笑起来，有时候让我们都莫名其妙。”
“其实呀，她看起来有些冒失，却是最能为别人着想的人。”卫夫人抱起膝盖，盯着上空的石壁与瀑布，有些出神：“乐乐心底有大爱，她爱着一切美好安宁。为了维护她爱着的一切，她曾那么勇敢，那么坚强……”
“啪嗒。”
一滴眼泪从卫夫人脸颊摔落，溅射到柔软的草丛中，打得一朵黄裙白边的小花摇头晃脑。众人见此情形，心中都雪亮……那个爱笑的老五妹子，多半已经身死道陨。
卫夫人也明白自己已经剧透，抬手抹抹脸颊，叹了口气：“乐乐的死，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候我们都已是高阶修士，身上各有担负，不能像从前一样整日腻在一起。”
“来带给我们夫妻乐乐死讯的，是小木头。”卫夫人陷入了另外一场回忆，声音渐渐低沉：“除了这个悲恸的消息外，他还说了一件事，说大水牛因伤痛绝望，一夜之间性情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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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事讲完了，原本想着把它留到坟墓里去。”卫夫人含笑环顾众修：“或许是许久未见他人，有些寂寞，见你们这群孩子活泼明朗，所以话多了一些……”
琳琅不失时机地大拍马屁：“前辈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我还想多听一些呢！”
卫夫人抿嘴一笑，斜斜望向她：“难道你们不想再回昊苍大会了吗？”
“啊？”琳琅回过神来，有些难为情：“当然……还是想的……可是在这里陪着前辈解闷也不错。”
众人瞥着她坐立不安，摩拳擦掌的模样，全暗自吐糟：这个家伙难得说一句真心话。明明看起来，就想要立刻蹦达出花神迷苑。却要装出这般乖巧模样，完全言不由衷！
卫夫人当然也心知肚明，只继续笑道：“别着急，快了……今夜子时一到，我就送你们出去。”
“啊？”这下众人纷纷惊呆，面面相觑。徐泽龙这个愣小子第一个挠挠脑袋发问：“不是说好了陪前辈半年吗？”
“我之所以当初要你们留下久一些……是有缘故的。”卫夫人拍拍他的肩膀：“你信不信我会掐算星辰的运势，夜观天象？”
徐泽龙眨眨眼睛，认真道：“前辈道法高深，如果你说会，那么想必是会的。”
“骗你的。”卫夫人捏捏他的小鼻子，神色严肃下来：“只是我前段时间神魂出窍，巡视外面环境时，发现了一些不大好的兆头。”
“你们的问道坛，可能会有些事发生。”她沉默片刻，又道：“所以想把你们这些小家伙关起来，看看局面的走向，避开这个可能发生的事件。”
环视众人不安的神情，她笑了笑：“别这么看着我，我并不具备占卜能力。会发生什么，它是好是坏……都不在掌握之中。”
“只是修炼到我这个境界后，多多少少会有些形成本能的警惕。”卫夫人仰头望着潺潺坠落的瀑布：“战斗与杀戮一多，闭上眼睛去接近回忆，就能嗅到一股血腥之风。”
“从问道坛吹来的，正是这股熟悉的血腥之风。”她微微蹙眉：“我非常不喜欢。”
她梳理着徐泽龙的发丝，慎重道：“我已说明了滞留你等的缘由，现在你们还会离开吗？”
众人默默不语，云雁的心里更是五味陈杂，不安愈发严重。在天同五行阵里，自己曾偷听静虚与韦今驰的对答。当时静虚犹如梦呓，也说过类似的这番话。
两位敏锐的大能，都有这古怪的预感……真有些不同寻常。
这时何图出声，打破了沉默：“恕在下直言，我等修士，会因见水下似有暗流，就放弃下海历险吗？无数的秘境无数的战斗，之前都会有师长友人提醒，此番困难重重，生死未卜。”
“比如这次戮战。”他摊手对众人道：“就算清虚真人反复提醒，也有这么多人愿意加入。”
“因为可能存在的危险，就躲避起来的话……那么许多修士的一生，可能都会在暗无天日中渡过。”他斗志昂扬地挥挥剑鞘，严肃道：“而我们剑修的行事风格中，绝不会有这样的畏缩不前。”
卫夫人安静地凝视他，听完此番话后，展颜笑道：“你果然很像我一位故人……他……”她顿了一下，道：“也是这般永远的勇往直前……”
“罢了，只不过是提前了一段时间……也无可遗憾。”她轻轻丢下这句话，起身对众人额首，目光掠过云雁，又转向徐泽龙：“今夜子时，花神迷苑里的群芳将同时怒放。届时我会在寻芳径，为各位打开一处花道，你们回到昊苍大会中去吧……”
说罢她转身离开，背后的琳琅却跳脚挥手，呼唤过来：“前辈！你刚才所说……提前了一段时间，是什么意思呀？”
卫夫人步履稍缓，整理衣衫侧身而立，回头遥遥望向众修，并无半个字的回答。
望着她再度迈步，消失在馥郁花丛中，众人面面相觑。这位大能态度随和，平时几乎对大家知无不言，为何到临别关头，却突然变得如此淡漠，像面对着一名陌生人。
“都怪你！”鹭过敲打琳琅的头：“咱们从小就被教导，别多说别多问别乱猜！前辈孤孤单单很久了，见到我们全部要走，她哪能不伤心呢？你却偏偏要多嘴，使她更加烦闷！”
琳琅毫不留情地手脚并用，举笔朝她回击：“什么别多说多问乱猜的，那是你们暗门的方式。和咱们《神州寻仙志》打破沙锅问到底的风格，大大的不同！”
“离子时也不远了。”徐泽龙出声，闷闷地阻止二女争吵：“我们现在去提水引肥，帮前辈最后一次照顾花苑吧。”
云雁等人齐齐应答：“正该如此。”
……
……
亥时已近中，大家依旧在洞府里来往穿梭，忙碌不休。
整理洞府，照顾花苑这样的事情，虽然看似简单，但所耗费的时间并不少。因为此地植株琳琅满目，几乎三步遇一花，五步跨一圃。奇花异草种类繁多，养殖它们的容器泥土，湿度肥度都不相同。
云雁等人小心翼翼地，用平日凝聚剑气的专注力，赶跑每一只害虫，梳理每一条花蔓，干活极为认真。卫夫人身世凄凉，但却对众人十分友善，亦是良师。
众人同情她，仰慕她，尊敬她，心底皆有浓重的不舍。等昊苍大会结束后，身边琐事处理完毕，定要寻找路径再回这花神迷苑。到时再与她促膝长谈，为她排解寂寞忧愁……
许多人这么想着，也渐渐对这次分离，并不那么伤感了。大家盯着手指间的绿叶藤蔓，花茎蓓蕾，此时改为思考另外一件事。
卫夫人说过，子时来临时，此地群芳将同时吐艳。要知道这些植物花期完全不同，她要用什么样的术法，让它们同时盛开。而那条通往昊苍的花道，定是美轮美奂到极致。
从未见过如此奇景，而现在只需稍候，就能大饱眼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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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来临时，并未像众人预料的一样，满庭生辉生机无限，而是浓重的黑云渐渐升起，漂浮在花神迷苑的每个角落。卫夫人没有再出现，但是她的气息弥漫在四周。
开始极淡极轻，一如平常的温和，而后逐渐散布出鬼道之人特有的阴郁。这阴郁沉淀、飞舞，四周寒风四起，纠缠着黑厚云层，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人们能感受到卫夫人，正一点点加大着威能释放。她如一位站在惊涛骇浪里，扬手翻云覆雨的指挥者，正将四处的鬼气聚合，黑云扩散。虽然没有半点杀意，但那凌厉之风，依旧刮得众人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们的感受现在抑郁到谷底，鬼道高手的怨念之气，非一般人难以抵御。浓重的哀伤使得天地低昂，众人犹如望见满目淫雨霏霏，连月不开，胸中憋了一股痛楚，直想放声大哭。
于是，修为最低的琳琅等《神州寻仙志》嘉宾，率先跌坐到地，捂脸擦泪，连声哀嚎。接着鹭过也支撑不住，抹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哭成一个泪人儿。剩下的其余众人，因意志力强大，尚能勉强支撑。
但每个人都脸色煞白，表情木然极力抗拒着，不让这强大的怨念影响到自己，做出难以控制的举动。高阶鬼修的道行，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尽情散发威能，就能影响到周围生灵的情绪。
众人对卫夫人的敬慕更深，每个人都垂手而立，不敢有任何动静发出，任凭黑云越压越下，将自己团团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才缓缓开启了一线亮光。众修不约而同深深吸了口气，排解压到胸口已久的阴郁之感。随着亮光撕裂黑云团后，花神迷苑已换了一番光景。
几乎所有花草林木的身上，都被覆盖上了薄薄的一层雾气。定睛一看，那些闪烁光耀的五彩薄雾，实际是被朝露凝聚而成。大小晶莹的光斑，在翠绿嫣然上滚来滚去，整个洞府溢满了梦幻般的光彩，煞是美丽。
卫夫人的声音，如潺潺清泉般响起：“让你们久等了，此番清雨朝露沐浴过后，方能催开府中万千植株。”
随着她的声音发出，头顶与身侧的滚滚黑云，迅速盘旋变薄。它们像刚出水时，抖落水珠的鸟儿，以快速有节奏的摇摆，哗啦啦洒下了淅沥的银丝。
那些透明华丽的银丝，正是一道道细小的水柱。云雁等人见过卫夫人以花露疗伤的神技，对此番情景并不太惊讶。只是控制水能量，要想到如此密集，毫无死角的范围，非一般人能够做到。
而在这般广博的范围之中，又能将水源收敛成如此精细，整齐划一的形态，更是难上加难。卫夫人此刻宛如一位雨神，引风唤云后，正广撒甘霖滋养着每一株奇花异草。
“你们踏上花道，朝寻芳径去吧。”卫夫人的声音淡淡响起。云雁等人的头顶，立刻被彩光环绕，而脚下开始溢出层叠的七彩花瓣，熠熠生辉。
馥郁的花香渐渐溢满四周，在他们身侧，绽放着新绿的嫩芽枝条徐徐探出。众修只见一条光彩四溢，遍布花蕾的芳草窄道，缓缓出现在前方，无不欢欣雀跃。
在芬芳入怀里，徐徐清风拂面而来，身旁的水潭也点缀着碎裂的金银光彩。这一刻，方才的阴郁与悲哀已了无踪迹，轻松愉悦伴随着花开而来，大家迈步踏上花道，缓缓而行。
青春鹦鹉，杨柳池台。采采流水，蓬蓬远春。
花道的尽头是一轮灿烂的光晕，照耀在每个人的脸上，使他们觉得宛如仰望骄阳，温暖而充满振奋。
原本应驾云而上，抵达寻芳径。但这精致花道蜿蜒盘旋，竟自行升高，轻柔地托着众修缓缓上行。俯视着花神迷苑里的五彩斑斓，大家惊喜的发现，每个植株都已垂挂着蓓蕾，而它们正同时绽放花蕊！
“群芳吐艳！实在是太美了！”琳琅的脸颊兀自还挂着泪珠，但情绪已是畅快得飞起。她连连跺脚遗憾无比：“可惜我的影录玄晶坏掉了！如此美景居然只能留存在记忆了，无法记载让人看见啊！”
众修挤成一团并肩而立，皆被此奇景所感动，不时议论纷纷，发出啧啧赞叹。那些花蕾的浅粉色，现在已渐渐变深，它们轻柔的花瓣相互碰触，在朝露彩光里，几乎迷离了所有人的眼睛。
“姐姐，我真是太快乐了！”怜生水像回到了小女孩时候，紧紧握着云雁的手，指向地面的花团锦簇，笑得极其开心：“难以用任何词语形容这种景致，它们的颜色，它们的芬芳……我现在竟觉得丹田里气息韵动，生机盎然，放佛受了它们的影响一般！”
云雁正与她品评芳华美景，听到此话后微微一怔。
她迅速探入丹田之处，惊讶更深——和阿水所言一样，这花神迷苑里的群芳吐艳，竟能催生灵气生机。此刻自己的真气，宛如被神秘力量鼓舞，正肆意流动澎湃无比。
不仅是她有了这种感应，身边的梅成功、徐泽龙、何图等人，也纷纷停下手里动作，开始盘膝坐下试探奇经八脉，脸上展现惊讶表情。
“怎么回事？”徐泽龙突然站起，轻轻踩了下脚底的花道，突然朗声道：“卫前辈！多谢前辈散功为我等修行助益！”
卫夫人的回答却有些漠然：“凝神吐纳，万物回春术只能持续一刻钟。”
“是！”众修又惊又喜，立刻遵照她的话，在花道上盘膝而坐，吸纳着四周浓郁的生机灵气。想不到卫夫人在临别时刻，居然送上了这么一份厚礼。群芳吐艳之时，竟能在这强大的回春术里，获得修行助益。
感激之情溢满心中，众人陷入了短暂的入定凝神里。
当被一股浓烈芬芳唤醒时，花道已延伸进入寻芳径。在它的尽头，那团五彩光晕燃烧得更为旺盛，里面一个淡淡的人影，若隐若现。
白色长发拖拽到地，浅蓝长裙扬袂蹁跹。
众人看不清楚她的形貌，但能感受到她的气息，纷纷呼唤出声：“卫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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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夫人给众修开辟的通道，不偏不倚正在昊苍境的内环中心。踏出一片繁茂松林，站在高崖上眺望而去，就能看见昊苍塔黑铁色泛红的高大身形。经历了几个月的行程耽误，却能够一举抵达试炼终点。
这巨大的金手指，原本应该让人极其振奋。但现在的云雁等人，个个垂头丧气，面露哀伤，没能从与卫夫人的分别里，缓过气来。他们的关注点，甚至丝毫没在昊苍塔上，而是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议论。
议题中心自然是她那位三弟。
“卫前辈的那位三弟，定是在神州呼风唤雨的人物。”梅成功提醒着斗志昂扬的徐泽龙：“就算你现在已是元婴，也奈何不了他。劝你先收下心思，等咱们一起探查真相，再做打算。”
徐泽龙很气闷地踢飞一块大石：“你们说卫前辈，为何不直接给我们讲真话，要用什么大水牛来代替那个人？”
“不仅她说到老三时用了大水牛，连她的四弟和五妹，也用了小木头与乐乐。”云雁竭力回忆着，蹙眉道：“而且当时她的神色很不自然，显得十分犹豫。”
怜生水点头道：“她定是不愿我们知晓，其他三人的真实身份，怕我们与那老三对上时吃亏。”
“那么这些水牛木头乐乐之类，定是人尽皆知的高阶修士，有名到使卫夫人不愿提他们的身份。”云雁思索道：“在先前她曾说叫卫襄，夫君名为卫长清。只要找到他们共同所属的家族，加以调查……”
徐泽龙终于露出点笑容：“那个大水牛是谁就可以查出来了！太好了！”
“但要替卫前辈报仇雪恨，我们得修行到能够与老三抗衡时才行。”云雁眺望北边高大的昊苍塔，抽出止水握在掌心：“现在需要先取得昊苍大会的胜利，也不辜负她一番苦心，将咱们送到这里。”
“哼！”
一声冷哼使云雁背脊骤然发凉，这熟悉的腔调，不是那位眼高于顶的张雨吗？他们果然已进入了昊苍塔的范围，还就在身旁藏匿着。
随着声音发出，那年轻的金丹张雨，果然与两名天梁院弟子，从一棵巨松上跳了下来。他现在的心情似乎很糟，眉头皱到快要挤下小虫。傲慢地打量了云雁两眼，张雨冷冰冰开口了：“方才你神气活现，在说什么？”
云雁针锋相对，与他对视：“自然是取得昊苍大会的胜利。”
“花了几个月的功夫，你连滚带爬才摸进了这里，远远落后于邢晓景师兄。”张雨嘲讽一笑：“还真有脸口出狂言。”
云雁冷下脸色：“不用管我用了多久进入的这里，你只需要管好自己身上的锦囊。”
“有趣！你们仗着人多势众，要来挑战我夺取战令吗？”张雨抖抖腰间的五枚锦囊，哈哈大笑：“简直是自不量力！”
徐泽龙早已不耐烦他的处处挑衅，此时也哈哈一笑：“败军之将，不知是谁自不量力。”
张雨盯着他那张金灵儿的美丽小脸，显得恼恨又后悔：“当时见你是个小姑娘，我手下留情了而已……”他猛地转头瞪着云雁：“徐泽龙！这次你又要躲在女孩身后吗？”
因卫夫人的身陨，正十分憋气的云雁，终于按捺不住。她唰地抽出止水，朝张雨方向脚踏七星位，炸出爆裂的紫光高喝道：“你与身后两人一起上！我以一人一剑对抗你们，输了的交出所有战令！”
“好小子，真狂啊！来就来谁怕谁？”张雨打量着云雁，突然有些发怔，声音小了下来：“短短几个月，你怎么会在这里连升两个小阶？到底走了什么****运！”
他一提起进阶之事，云雁不但没有得意开心，反而升起浓重的悲哀。那些精纯无比，几个月来滋养自己等人的灵气，全来自于花神迷苑的那位大能。她在暗中默默望着大家，燃烧着自己残余的能量与寿元……而现在伊人已逝，芳魂飘零。
“不是什么****运，休得胡说！”云雁难压抑胸中烦闷，侧面挑起剑锋，直击张雨三人。她剑光位至，眼前突然抹过一片漆黑残影，卷出暴戾的飓风。
当飓风散去后，张雨三人所站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五米直径的深坑，泥土松针翻滚着簌簌朝下滑落。目瞪口呆的云雁身前，档上了何图高大的身影，那剑修把黑色短剑挥舞的噼里啪啦，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坑底。
过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张雨和两名弟子，才灰头土脸地沿着坑壁，缓缓爬了上来。他们满头满脸都是鲜血，夹杂着土灰树叶，沾满了乱七八糟的头发。
何图伸出一脚，踹到张雨的胳膊上，使他惨叫一声又跌落数尺。张雨又痛又怒，颤抖右手点向云雁：“呸！你好不要脸！说好了一人一剑打我们三个，却叫帮手暗中偷袭！”
“不是帮手，我只是一把剑。”何图嘿嘿笑着，蹲下身子朝他摊开手掌：“我是徐道友的剑，所以他说一人一剑是完全没有错的。来，把战令全交出来！”
“人怎么可以是一把剑？”张雨身后的一名修士，急急抗议：“你们别强词夺理！”
何图不高兴起来，朝他冷冷一瞥，弹剑道：“我方才只用了六成力道，你们不想把这个坑当作坟墓的话，就乖乖按照规矩来。”
“给他！”张雨咬牙切齿对两修使个眼色。三人手忙脚乱解下所有锦囊，抛到何图手心，才在他的瞪视下爬上了坑洞。何图将锦囊搓成一个五彩斑斓的大团，抛给云雁对她眨眨眼。
云雁也不客气，当场把所有锦囊，威武七八披挂在身。现在的她看起来宛如一只绚丽多彩的锦鸡，身上的颜色种类繁多，完全令人眼花缭乱，数不过来了。
张雨朝地下呸出一声，领着两名修士拔腿就跑。一边跑他一边喊叫，十分恼怒：“徐泽龙！有种就等着在下！我也要叫帮手过来，让你把战令全给吐回来！”
云雁丝毫没有被他恐吓，朗声回答：“有多少就叫多少来，天梁院暗中捣鬼的账，我还没和你们清算！但只等半个时辰，过时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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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张雨等人，慌不择路匿进丛林后，云雁等人开始在原地徘徊。之所以答应等候他们半个时辰，有一个重要原因。虽然昊苍塔近在眼前，但此地的环境，大家一概不知。
能抵达此地的，大部分是此次赛斗的佼佼者。他们在戮战里过关斩将，手上功夫凌厉，脑子也清晰。到了这最后的关卡，面对虎视眈眈的对手们，更需打起精神戒备。
众人小论片刻，决定分头探路。古军、兰忆桢和李采臣三名惊魂组员一路，徐泽龙、梅成功与怜生水一组。至于云雁，她身边有如此强的一把“剑”：何图，就无需太多支援。
于是云雁与何图朝北，惊魂三人朝西，徐泽龙小组则朝东而去。因与张雨的约定，所以大家只准备探路，不准备任何出手。并需在半个时辰内回到目前所在地，交流所获。
北面高高伫立的，正是此次大会的终点：昊苍塔。云雁与何图的任务，是前去打探，现在进入昊苍塔范围的，究竟有几人。虽然以时间掐算，自己队伍尚算领先，但既然张雨等人已经出现，就说明邢晓景也在附近。
可为何他们会在塔周围徘徊，并没有直抵内部呢？
抱着这个疑惑，云雁两人收敛气息，轻手轻脚踩在厚厚的针叶上，朝那座九层铁塔靠近。塔底层入口的围栏，就在前方几十米处。这时两人已恍然大悟：为什么此地看起来如此清静。
就如红叶宫入口处的屏障一样，昊苍塔全身萦绕着高阶灵压。它虽不强烈但坚韧无比，就像一个透明的薄膜，软软罩住铁塔。在远处丝毫不能感觉到此屏障，而当想接近时，它却传来柔和的阻力，将人轻轻朝外推送，无法接近半分。
“有意思。”何图拉着云雁，蹲到附近一片灌木围绕的石林中，悄声与她讨论：“这个力道传输方式，颇有些像天辅峰的看家本领。”
云雁对论剑山各峰的认识，完全属于小白阶段，便雀跃询问：“我听闻天辅峰为开阳一脉，那是乐剑师聚集的修炼地。乐剑师的攻击防御能力一向较弱，却也有如此绝招吗？”
“乐剑师攻击和防御力是比较弱小。”何图解释道：“但当他们进阶大乐师后，随着修行渐深，会努力地弥补这个缺憾。有高领悟和毅力者，可习得开阳剑盾。”
“喏。”他指着昊苍塔周遭的透明薄膜：“开阳剑盾极少见到，而且外型各异，有的就像这个样子，是很让人头疼的一类防御力。”
云雁表示没有听闻音境有此法，何图于是继续详解。开阳剑盾的聚合之法，需要音境剑气灌注，而且需连绵不断。因为这个盾并无实际形态，起初只是很弱小的一个屏障。
音境剑修需要不停催发能量，使这个无形盾越扩越大，变得坚韧牢固。众所周知，音境剑气即是治疗能量，要使开阳剑盾维持并强大，必须不停催发过量治疗，才能刷新它的存在时间。
听到这里，云雁恍然大悟：为何音境剑修们，大多不会研习使用这个法门。因为他们战斗时常常需要极大的精力，才能照顾好队友，很难有余力在自身周围，撑起如此耗费剑气的护盾。
守护自己的，有攻击力强横的盟友就好。开阳剑盾需求的是大批过量治疗力，普通的乐剑师实在很难适应。这时只听何图又道：“开阳剑盾柔韧无比，功效特殊，它能瞬间击退屏障内外的人，使他们都无法前进半分，进入对面阵地。”
说罢他甩甩脑袋，评论道：“这个剑招虽然无聊，但当你生死一线之时，如果有这个透明的盾牌从天而降，还是十分不错的。”
“它看起来柔弱，其实被它笼罩的人，会处于一种无敌状态。”何图神秘兮兮说道：“这个功效，并非一般屏障护盾能比，越是厉害的音境剑修，维持这个无敌状态也就越久。”
云雁有些神往：“假如有这样的大乐师在身侧，岂非战无不胜？”
何图连连摆手：“在开阳剑盾保护下，虽然你是完全不受伤害的，但也无法做出攻击行动，等于被冰冻起来了。”
接着他遗憾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无敌。这个剑盾需要的剑气太盛，就算修习了它的乐剑师，往往也无法维持太久。”
“一旦开阳盾破，催动它的乐剑师就会力竭，再无法动弹半分。”何图面露冷意，伸掌横向一挥：“这个时候小小的一点冲击，都会波及他的五脏六腑，杀他比杀鸡还容易。”
“所以修行这个剑盾之招的人很少……”云雁了然：“一是耗力太过巨大，对使用者的耐力和专注力要求甚高；二是施放完毕后，剑修本人会踏入半个鬼门关。”
“不错。”何图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猛点头：“但这玩意的确非常难对付。需要一大帮攻击力足够的人，集结抱团不停冲击它，消耗掉支撑它的音境剑气，耗时很久很久……它太硬了！”
云雁变蹲为站立，凝视那座黑玄色高塔，疑惑道：“你确定护塔的是开阳剑盾？昊苍塔虽然是古剑修的试炼地，但他们整出这么个大护盾，死活不放人进去，又是为哪般？”
何图回答的很快：“只要是剑修遗留的试炼地，机关阻碍的设置，其实都会暗含剑宗的道义。之所以昊苍塔外，被设置下了无敌的开阳剑盾，应当是前辈们对我们的心性磨练，和战术磨练。”
他盯着昊苍塔一笑，不无得意地扬起头，道：“我看这个磨练，多半是考验大家的群体作战能力。就像打开红叶宫通道时一样，需要相互协助，统一攻势。”
“因为要破开阳剑盾，必须如方才我所说那样。否则谁也无法靠近塔内半分……”他洋洋得意还没有说完，却被云雁闷声打断。
只听她奋力吐糟：“可是这次偏偏是戮战。现在谁也进不去，必须大批修士联合行动才可破之。大家齐心协力以后，立刻又要相互针对，这样的纠结，又会造成大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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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藏锋没有察觉云徐两人的尴尬，兀自叙述：“你们说她在想什么呢？为何会突然返回问道坛，为何不好好藏起来，等风声过去后再冒头？在大庭广众下做出如此动静……这……这……连师祖恐怕也保不了她。”
“北斗执法队的目的，原本就是搜寻她。”叶藏锋道：“闻讯后当即赶来，在空中追捕云雁，结果……”
说到这里他顿住话头，似乎在整理描述。
云雁与徐泽龙焦急地同时发问:“结果怎么了？”
叶藏锋大皱眉头：“我也没能亲眼看见，但听说那天精彩极了。云雁不知道从哪里，修习了一套御风如神的道术。她盘旋穿梭在高空，飞行如有羽翼临风，速度敏捷得超乎常人数倍。”
那黑凤的速度早已领教过，比着最快的龙族，它都当仁不让。就算北斗剑修们发力急追，恐怕一时半会，并不能赶上它。想到此处，云徐二人连声催促，欲之后事。
而叶藏锋则绘声绘色，描述了一场追逃场景。那黑凤屁股后面跟着化作小鸟的金灵儿，金灵儿背后是连声呼喝的北斗剑修。再后面则是因没比赛看，早已百无聊赖的众多法修。
见着黑凤展现出如此强大的逃跑能力，众人见猎心喜，也都各显神通追逐上来——无他，为了看一场有趣好戏而已。结果好戏虽看了半路，人们一个个累得要死要活。
而那黑凤一路之上，只嘶声发出洪亮的尖叫，发力狂奔。它从仙迹崖外奔到洞玄湖，又从洞玄湖折进归林。在众人紧盯下，它慌不择路四处乱窜乱撞，从空中滚到地上，从水里挣扎到云端。
它闯入了功绩堂、百味轩；再冲到葫芦广场，从海源阁的窗户里掠过，穿行在五院驻地……这一番折腾后，打碎了无数珍贵器皿，撒落了遍地的玉简植株，破坏了雕像装饰数个，混乱得一塌糊涂。
“最后云雁慌不择路，冲进了我们天机院。”叶藏锋扫了几眼身边两人，有些疑惑道：“她进入天机院后，就在空中划过一道玄色泛红的长虹，直冲向冰焰洞口。”
“这真的有些古怪。”他蹙眉思索：“原本她还没能被赶上，后来在冰焰洞口外，她居然开始用手刨坑，貌似想挖个大洞躲藏……”
“见她如此，惊呆了在场所有人。”叶藏锋望向云徐两人，缓下叙述：“你们与云雁相熟，可知她是否在修行中出了茬子？为何会有这般古怪举动……一般而言，正常人不会选择有路不逃，而改为挖坑隐藏吧？”
云雁在心底长啸：因为那头该死的黑凤凰，原本就不是人！
徐泽龙却在回答他师兄的话：“呃……我想因为……她是名天境剑修，所以对有异火的环境，更为敏锐。火源力对她而言，是一种强大的守护，所以她才要在冰炎洞寻找入口。”
云雁闻言一怔，知道这是徐泽龙讲给叶藏锋，也是讲给自己听的。他这番推论很有道理——那冰焰洞原本是问道坛的禁地，地底深处居住着鸿蒙九兽里的老五——狻猊。
这是在大家在万华镜里历练时，从邱炯炯的浮世里，早已知晓的讯息。
那狻猊具备冰火双生的奇异火源力，黑凤在万分惶恐之下，本能地想要寻找高阶火能量庇护。它感应到了狻猊的气息，就跑到冰焰洞外刨坑，想要钻进地底，寻求熟悉温暖的高阶火源，弥补自身的消耗。
只是它现在化作的是云雁外型，原本是火属性异兽的正常天性，在人们看来，就成了另外番景象。叶藏锋运用“古怪”一词来形容黑凤，实乃看在云徐两人的面子上。
而当时在场的众修，脑子里恐怕都会想：完蛋，食神疯了！
云雁干巴巴地从嗓子里吐字：“于是她就在挖坑之时，被人逮住了……”
“唔……怎么说呢？”叶藏锋用手背抵住嘴唇，道：“据说当时那个坑，瞬间被她挖得极宽极深。云雁这些年的功夫貌似大有长进，北斗执法队也有些变了脸色，没料到她力气这么大，那个坑完全不像人力所为。”
那家伙根本就不是人！是只又蠢又暴躁的火灵凶禽！
完了……以后要怎么混迹在这个世间……
云雁快哭出声来，徐泽龙安抚地手搭到她肩膀，叹了口气：“但他们还是把它捉住了。”
叶藏锋同情地点头：“据说捉她的时候，跟随她一起的那只小黑鸟，也突然暴起伤人，啄向剑修们……居然是只实力不错的灵兽。”
云徐两人立刻紧张起来，异口同声道：“那只小鸟她怎么样了？”
“一只灵兽而已，还能怎么样？”叶藏锋诧异地瞪着他们：“云雁才是更重要的吧。”
徐泽龙急不可耐地拖住他的胳膊，满脸焦急：“大师兄，那只小黑鸟到底怎么样了？”
“我怎么知道？”叶藏锋有些不快：“没人对我报告灵兽的去向。我说你们是怎么了，云雁是你们的密友，你们却去关心她的灵兽！”
“她后来不敌北斗的聚灵剑阵，已经被剑修们捉住囚禁了！”叶藏锋着急道：“你们得快些从这里出去，想法子救人！她是你们的好朋友啊！”
鬼才是那只死鸟的好朋友！
云雁和徐泽龙泄气地闷声不语。那只黑凤凰情况如何，他们并不太关心，谁叫它四处乱跑的。倒是变成它缩小状态的金灵儿，更让人愁眉不展……
她现在在哪里呢，与剑修搏斗时有没有受伤？她明知那不是云雁，为何还要冲上去，保护作死的黑凤凰？
“现在得立刻出去。”隔了半响，云雁才缓缓开口：“只是此地最近的出口，只能是昊苍塔……”
“昊苍境的地形环境，与天同五行阵一样，是几个内外同心圆。所以它的进出口一旦被堵塞，就再无路可走。”叶藏锋烦恼道：“咱们这群进来维修法器的，现在因为这个，遇见了难题。”
在徐泽龙的询问下，他慢慢回答：“一路之上，我等检查影录传输器，并加以维护整修。因为身上显眼处，佩戴着问道坛发放的特殊标志，戮战里的修士，并未进行骚扰。”
“进入内二环后，我队伍里的同门，连续走散了好几名。”他有些垂头丧气：“多番寻找不得后，我们决定到内环中心看看……可是却又发生了一件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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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藏锋所言的奇事，是当天机院弟子们，搜寻失踪同伴未果后，想要重返内二环再寻找他们的踪迹。可是到达出入口时，却发现中心内环的返程通道，被人为破坏，彻底堵塞掉了。
此事之所以古怪，是因为参赛修士们，大概不会这样出手。谁会把自己的退路完全断绝，只一心呆在这昊苍塔周围呢？要知道目前能赶到此处的，都算比较厉害的家伙。通往二环的入口如果存在，实在打不过，还能有地方撤退喘息。
断绝通道后，内环中心的情形，就放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昊苍塔处有剑盾守护，并不能出，而通往内环后撤的道路也不再有……仔细想来，没人会愿意干这事。
而且要封闭二环入口，需要消耗的力量，对参赛者而言，会是很大的负担。就算好几名修为高强的参赛者，联袂封闭了通道，也会引起不小动静，使在昊苍塔的修士们警惕。
现在入口无声无息被封锁，的确是奇事一件。
云雁听完叶藏锋的叙述，脑子里浮现乔阳两人的身影。卫夫人神魂俱灭后，她的一切都不再存留，包括对那两名元婴施展的封印术。以乔阳和太史庆的能力，获得自由后，他们能极其迅速地在昊苍境里寻觅道路，赶到内二环。
难道他们结束了内斗，依旧想完成玉虚给予的任务。所以悄悄封闭了入口，将中心内环完全孤立起来，前来继续行刺自己吗？这极有可能——那两位虽是大能，却没有太高的节操。
念及到此，云雁开始询问叶藏锋，关于目前影录法器修复的状况。叶藏锋翻出个地图样貌的薄锦，指着上面的亮点及暗点，仔细地给予回复。因事出匆忙，天机院的技艺高手，并没有完全聚合。
临行时调派的人手，能力参差不齐，所以法器修复工作进程并不快。但在叶藏锋的带领下，也不算缓慢。目前所有外环的法器都已修复完毕，而中心内环的昊苍塔地域，还没有来得及开工。
“我们走失的弟子当中，有一名叫胡海和李香菱的。”叶藏锋在亲近师弟面前十分随意，对云徐两人大倒苦水：“他二人向来在行动中，负责器材的照管和搬运。在他们失踪后，任务就变得困难起来。”
怪不得这群天机院的弟子，个个垂头丧气愁眉不展……现在他们不仅丢失了同伴，也连带丢失了重要工具。叶藏锋连连叹气，捶打自己的额头：“他们会跑到哪里去呢？咱们在内环中心寻了三日，也不见蛛丝马迹。”
云雁缓缓开口：“戮战中危机四伏，说不定他们被人暗中绊住了。”
叶藏锋指了指自己衣衫的左胸处，那里佩戴着一枚花式金牌，与琳琅等“嘉宾”的一模一样。他摇头道：“不大可能，我们人人都佩戴着这种特殊标识，和参赛者们加以区别。来到这里的都不是愣头青，怎么会不注意到这个玩意。”
“杀红眼的时候，还是有可能的。”云雁道：“否则琳琅也不会寻求暗门护卫。”
“叶师兄不同。”徐泽龙另有看法：“他身为天机院掌院继承者，炼器技艺高超，在南斗名声很大，认得他的人有许多……再者，他身为元婴走在前方。留意到天机院任务队的修士，应该很快会明白，这是群与自己赛程无关的人。”
修道途中前途未卜，连卫夫人这样的大能，都可能身死道陨。所以问道坛五院之中，都内定有掌院继承人，用以在特殊时候，代替掌院们管理事务。
当掌院们闭关、游历、重伤……乃至渡劫被天雷不小心劈死后，这些继承人就能立即替补上去，主持大局稳定局面。叶藏锋正是天机院中，担任这一职务的大师兄，灵虚闭关期间，几乎所有的事务都交给他在主持。
用凡间的地位类比，如果是灵虚是皇上，那么叶藏锋就是太子，参赛修士们则是来竞争百官官位，参加科举的。叶藏锋协助主持天机院已久，早已声名远播。
不会有来参加科举的人，会认为太子是竞争对手，更不会贸然对他出手。
这番推论虽然不错，但目前昊苍境里，还有另外一批人马。
云雁想了一想，决定把玉虚的事告诉叶藏锋。她将进入花神迷苑后发生的种种，简略地叙述而出，在提到乔阳两人时，加以详细描述。叶藏锋瞪大了眼睛，完全不可置信地听完这一切，浓眉深深皱起，不再说话。
云雁知道，这一切的确让人难以消化——堂堂天梁院的掌院，居然暗中打开试炼地入口，放了两名高阶进来，追杀参赛弟子。这是集倚强凌弱、暗箱操作、违反公平为一身的丑事。
如果曝光出去，立即会震动整个修仙界，问道坛的面子也荡然无存。
“玉虚真人？”叶藏锋沉默良久，轻轻敲打自己的膝盖，依旧满脸惊讶：“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为了让邢晓景拜到师父亲传座下，他竟如此不择手段！”
徐泽龙默了片刻，道：“叶师兄，破坏影录法器的行动，正是这位天梁掌院在背后策划。现在那两名元婴，依旧在昊苍境里自由行动。”
“难道是他们出手封闭了入口？”叶藏锋满腹疑惑地抬起头来，讶然道：“我队伍里的弟子失踪，也是他们干的吗？”
他的怒意渐渐升起，举起拳头朝地面一砸，溅起碎石无数：“可恶！怪不得我左思右想抓不到要领，若非有高阶暗中捣鬼，怎么可能发生这一切，我却茫然无知！”
“大师兄明朗坦荡，自然不会想到在这赛斗场地，会由掌院支持，混进旁人。”云雁干巴巴出声安慰，拍拍他的肩膀：“此事若不是乔阳两人，中了彤丸的奇异蛇毒口吐真言，恐怕谁也料想不到。”
“他们以为仗着修为高强，鬼鬼索索混进此地，举手便能除掉师弟你。事后，再把一切推脱给戮战规则，让我们即使悲恸也无话可说。”叶藏锋发出冷笑，双拳紧紧相握：“玉虚啊玉虚，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干的好事，阴错阳差就这样暴露了！你敢这样干，我也不会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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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苍境，高塔外围。
因现在的局面变动，云雁与张雨的约斗，已然不了了之。当对在场修士，说明了入口被封闭，开阳剑盾的存在后，大家的关注力，早不在什么夺取战令锦囊上了。
即使现在想打，恐怕也会立刻被数名劝架的拉开。
退路已封，前路堵塞。除了联合战力，击破开阳盾这一条路外，已无路可走。邢晓景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他迅速召集了身边的修士，分成几个小队，前往内环各处，寻找零散分布的参赛者，对他们告知情况。
天机院的队伍也开始动身，在叶藏锋带领下，加入到传讯行动中去。两队都很迅捷，不到半日，便有陆陆续续的修士赶到，在昊苍外围成了一个大圈。
这次的百来名参赛者，历经戮战后抵达此地的，只剩余三十来人。这三十来人个个佩戴着两枚以上的锦囊，真气强健实力不俗。听闻目前的状况后，他们有些人将信将疑，有些人则依旧维持警惕冷漠。
无论怎样，就算一时需要联手。待盾破之后，大家又会卷入相互厮杀中。所以现在先不给好脸色看，也属正常——在没有出昊苍境前，在此地的全是竞争对手，危险分子。
其中一名个子极高的男子，将一对大钉锤朝地面重重一砸，歪着身子靠坐到松林前。他的鹰眼锐利地扫视众修，开口大声道：“什么意思？你们要暂停戮战？”
邢晓景指向前方的高塔，温和对他道：“因开阳剑盾的存在，如不集结诸位道友的力量，咱们谁也无法进入塔内，觅得出口。”
“什么鬼玩意盾，俺用大锤一砸它就得破！”那男子横眼瞪着他：“和你们联手？谁知道你们有没有阴谋阳谋。”
“这事儿俺不干！”他挺胸抬头蹦起，拍拍屁股上的灰：“要砸盾可以，但是不和你们同路，俺砸俺的，你们砸你们的。”
“道友……这位道友留步！”邢晓景有点急，上前拦住他，努力劝解：“此开阳剑盾乃远古剑修前辈所立，威力非凡，实非我等能单一破除的……”
“谁是你什么道友！”那男子一把推开邢晓景毫不客气。他抱起胳膊拇指朝向自己脑门，嚷嚷道：“俺叫摩雅，你们人族那点点力气，和俺完全不能比。”
邢晓景倒没有对他的无礼动怒，只立在原地惊讶道：“阁下是妖修？”
摩雅大刺刺地点着大脑袋，骄傲地环顾众人：“问道坛没有规定，妖修就不能来参加大会吧？你们眼巴巴盯着俺看，是在搞歧视？”
众修哪里有什么歧视，只是撞见个妖修，好奇观望而已。见这家伙粗野无礼，便都起了脾气不再理会他。虽然妖修跑来竞争内门弟子，是非常古怪的……但的确没有任何规定，不允许异族参赛。
摩雅见众人不再盯着自己，颇为得意地晃晃脑袋。他拎起大钉锤，迈长腿朝高塔一步步走去，摩拳擦掌，似乎想要试试开阳盾。走了几步后，他突然停下，猛地转头瞪向云雁所在。
“你怎么还眼巴巴盯着俺看！”摩雅显得十分不耐烦，大手指了过来：“剑修就很了不起吗？想打架吗？”
云雁瞥着他，微微一笑：“我等纯属被你的威武吸引，实在情不自禁。”
摩雅微微一怔，圆眼滴溜溜转动片刻，开心地裂开大嘴哈哈长笑：“人族的小伙子，你很会拍马屁嘛。”
“拍得俺舒服极了，就让你看看俺真正的威武！”他举起钉锤扑向那层柔弱透明的薄膜，仰头狂吼：“来会会这个开阳剑盾！给俺破！”
“破破破破……破！”
他的吼叫和惊天动地的猛攻一并发出，连人带锤冲向剑盾。一时间白光闪耀，人影急晃地面震荡。一种如水纹朝外波及的力量，轻柔地传递到每个修士脚下。
大家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感应到特异力量的同时，已集体弹射而起，伫立到半空之中不敢懈怠。昊苍塔方圆几里，悄悄响起了微弱的低鸣。这个声音犹如口哨，也像夜里枭鸟的呼叫。
此声在林木雾气里穿行，萦绕在每处角落，突然变得尖锐无比，直刺入每个人的神魂与肌肤毛孔。
“哇丫丫！什么鬼、玩、意！”摩雅的狂怒嘶吼在怪声里，显得有些无力。只见昊苍塔的底部卷起一阵狂风，那透明薄膜的一角，像被鼓风机吹起，猛地朝外凸出！
摩雅的高大身躯，就如一片秋风中的落叶，被狠狠震击而出。他手舞足蹈仰着身子横向飞行，在撞断了数个粗木巨石后，“吭嗤嗤”炸起丈许烟尘，砸进地面再无动静。
众修看得张口结舌。
不得不承认，这个妖族大汉的力量，的确远高于人族。只是他闹出的动静虽大，却被开阳剑盾以柔克刚，毫不留情地推开，弄了个灰头土脸。如此暴力者尚且如此……众人暗中评估对比：自己单人上前的话，恐怕会比他还惨。
原本充满疑虑的修士们，现在已换了一副心思。
眼见为实，如果不联合行动的话，这辈子别想进入塔中。
“邢道友，在下是天府院的伍凯泽。”一名天府院弟子服饰的长须男子，越众而出。他满脸堆着亲切笑意，站到邢晓景身侧，对他道：“这开阳剑盾果然非同凡响，要咱们如何做，还望告知一二。”
接着他挥舞手臂环视众修：“诸位道友！咱们暂停戮战！约法三章可好？”
众人饶有兴致地，听他开始约法三章：“第一，需各自施展全力，齐心破除这剑盾，不得暗中留手蓄力。”
“第二，开阳剑盾破除之前，绝不出手攻击他人。”
“第三，破盾之后休整半日，咱们再继续戮战，不得提前出手。”
“如果有人违背约定，在场的道友皆会出手惩治他。”伍凯泽满面红光，看来是个喜爱策划与主持活动的人。他兴奋地对众修拱手，施展平阶道揖：“诸位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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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噗！”一声乱响打断了伍凯泽的演讲，妖修摩雅顶着满头灰尘落叶蹦了过来。他被开阳剑盾如此反弹丢出，竟然不到片刻便完神气足起来，体质果然强健。
只见那大汉竭力摆手，扯起脖子高叫：“什么约法三章！俺就不和你们约！你们人族的鬼心眼最多，到时候不遵照约定翻脸，而我却遵照着约定来不及动手，打架就失了先手，多吃亏啊！”
伍凯泽气愤他无礼插话，当即针锋相对：“若不加入这约法三章，我等合力打开的通道，你便不能进入！我等神州修士向来注重信诺，有礼有节，不像你等帝释天之人蛮横……”
邢晓景眼见冲突要上升到种族争端上去，立刻开口干预：“大家不必再争执。伍道友的法子不错，咱们就暂停戮战，约法三章。”
他指尖迸射出冰蓝灵压，在松林空地半空凝结出绚丽光团，道：“我邢晓景加入此盟约。”
张雨等与他亲近的修士，立刻跟随而上，打出五彩斑斓的灵压，融合进那光团之中，齐声道：“我等缔约。”
见此情形，众人也不再犹豫，纷纷挥出灵压相互聚集融合，立下了暂时联盟的约定。云雁等人也走上前去，混在队伍里，朝光团打出灵气。瞬间松林空地上，如被烈日暴晒，雪色光芒冲天而起。
众修立约完毕，齐齐松了口气。
自从进入戮战以后，几乎每日每夜都神经紧绷，如临大敌。现在立下了这个联盟约定，暂时免却了相互厮杀，倒是一场很好的休息。虽然依旧对旁人充满警惕，但许多人的面色不再如刚才一般严肃冷漠，相视之下，偶尔还挤出几丝笑容。
世上极良善的人不多，而极凶残的人也不多。大部分人都处于一种中间状态，虽各自为利，却也有着一些底线。像戮战这样的方式，终究不是神州修士的风格。所以一旦解除危机后，大家就恢复了平日的待人接物。
修士们聚合在一起，围着昊苍塔观测、讨论。他们指手画脚出谋划策，寻思着如何才能以最佳方式，联袂破除这片该死的薄膜。云雁等人也没有闲着，围成个小圈进行商议。
其中最安静的人是怜生水。
她自从了解到开阳剑盾后，就反复请教何图这个音境的特殊道术，显得十分振奋。然而何图并不能给予她太多引导，到后来她的话便越来越少。
当云雁等人察觉她的异状时，她已跳到离开阳盾最近的一株高松上，盘膝坐在枝头，闭目入定，没有了任何动静。阿水非常想要研究一件事的时候，就会陷入这种完全与世隔绝的状态，任凭外界山崩地裂，也无法撼动她半分。
云雁等人知道她这个性子，所以无一人前去打搅。
遥遥望着她如石化般的背影，梅成功拍拍脑门，颇为纠结：“她又发痴入定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莫非想在这里参悟开阳剑盾不成？”
“怎么可能！”何图不以为然地摆手，懒洋洋靠在块大石上：“开阳剑盾是天辅峰的看家本领，没有高阶大乐师的引导，她学不会学不会！”
云雁有些不高兴，横了一眼过去：“没有试过，怎知她就一定不行，你这番言论太过绝对。”
何图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愣了片刻咕哝道：“好吧，就算阿苏五天赋异禀，能在这里参悟远古剑修的招式……可是，为什么要学这个开阳剑盾呢？她不过是一名金丹后期，就算学会了又能怎样？”
“其一，她没有足够的剑气在对战中支撑剑盾。”何图严肃地伸出两个手指：“其二，她身边有你们这群护卫者，并不需要自己独立防御。”
说罢他大刺刺伸长双腿，枕着手臂打了个哈欠，流露出憧憬神色，对云雁一笑：“你身边有这样绑定的大乐师，是何等幸运之事。要知道在北斗咱们冲锋陷阵时，很多时候根本没有乐剑师给予辅助。”
“所以呀，好好珍惜吧。”他眨眨眼睛：“不要让自己该守护的乐剑师，反过来挡在你的前面。”
云雁想也不想，回了过去：“我自然知晓。她要参悟开阳剑盾，那是自身的兴趣，我不会反对。”
“但是……”她抬头望着松树枝桠上，那个巍然不动的蓝裙身影，道：“我不会让她有机会使出这一招。”
何图赞许地点点头，伸出个懒腰环顾前方众修，不再谈这个话题。梅成功倒有话要说，他指想那妖修摩雅，低头对众人悄语：“其实我在想，那家伙的话一点也不错。现在剑盾未破，大家看似融融洽洽，但剑盾一旦破除后……”
他小眼闪烁精光，歪头道：“第一个被攻击的人，会是谁？”
何图与徐泽龙等人默默无语，集体伸出个手指，点向云雁。
“正是。”梅成功也指向云雁：“她现在全身披挂战令，都快成只锦鸡了。开阳剑盾一破后，就是抢先进入昊苍塔的比赛。而只领先进入昊苍塔，并不能拔得头筹。”
“想要拔得头筹，现在有条非常好的捷径。”他对云雁森森一笑：“只要突发偷袭干掉你，夺取你的全部战令后，那个人一定会是第一。”
何图再次打个哈欠：“特别是身上没几个战令的人，想要咸鱼翻身，就只能找这个机会。”
徐泽龙则很紧张，手握正阳警惕地打量众修，面朝云雁小声道：“所以对你攻击，会是竭尽全力毫不容情。”
“我们要准备的是一场大决战。”梅成功拍击双手，紧紧皱眉：“开阳剑盾一破，估计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我们这群人。所以需要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准备。”
徐泽龙紧握双拳，斗志昂扬：“战就战，他们敢来抢，咱们就敢打！”
“你们别忘了一茬。”何图弹着短剑抛过话来：“封闭内二环入口的家伙，目前依旧没有现身。大家需得小心，别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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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彩光气势如虹，噼噼啪啪一路折断数根巨松，在地面拖出半丈来宽的裂痕。尘土飞扬之间，气息澎湃有力，席卷出浓重的威压。正聚集全力破盾的修士们大惊之下，纷纷像兔子一样从原地弹射而起。
他们有的勾住残垣断木，有的连连在半空踏出玄门方位，缔造灵压屏障，有的调动灵兽卷起风声，身躯壮大数倍挡在自己身前……各显神通只有一个目的：防御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什么人！”修士们一边发出暴怒呼喝，一边卷起袖子跃跃欲试。约法三章大家目前并不想破除，而其中一项就是：当有人试图摧毁约定时，众修将联手揍他。
这么多金丹一起痛打落水狗的情形，想想都觉得给力。所以即使眼前的偷袭如此威势赫赫，修士们不仅没有惊惶，反而斗志暴涨。一个人面对危险固然有些可怕，但现在咱们是一群，哪个不长眼色的，居然敢来冲击如此强大的联盟！
正当众修纷纷破口大骂，竭力维持住防御，想要反击过去时。却发现那偷袭之力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轻飘飘掠过身侧，头也不回冲向开阳剑盾。众人满腔怒气如泥牛入海，只目瞪口呆地盯着彩光，从身侧蜿蜒奔驰而过，瞬间冷场。
“铿！”一道金色身影踏在云端，几乎与彩光并肩疾驰。叶藏锋掠过众修，满脸怒意斜提着阔剑，也朝前方迅猛奔去。他的双眼像要冒出火来，紧紧盯着前方云雁的身影，发出大喊：“徐师弟！快撤剑后退！它是冲你来的！该死！”
云雁全身的剑气已燃烧到顶端，开阳剑盾的顽固，现在已使她满腹郁结。这玩意看似柔弱到一捅就破，但实则饱含有无上之力，以柔克刚沿着自己剑气的脉络，不停地转移着玄妙方位。
实在太难缠了！
她的专注力本就十分强大，现在全身心都投入在破盾行动里，对身后一切置若罔闻，一心一意和这东西卯上。叶藏锋的呼喊传入耳中时，左肩已袭上了道道寒意。
云雁这才知晓背后敌袭，大惊之下她急速仰躺，在半空将身子摆出一个平行姿态。意随剑动，巨大的水幕从止水剑身抛撒而出，挡在身前。与此同时，彩光已然驾到，呯地一声撞到水幕之上，顿时银珠与血光飞溅。
血不是自己的。
只见右侧扑过来两道金光，徐泽龙右臂肌肉几乎被削掉，而何图则腰间挂彩，一个血肉模糊的伤洞里，缓缓淌出大股殷虹。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方位正好出击的两人，同时挡了过来，将袭击云雁的力道化解了三分之二。
梅成功的手剧烈颤抖着，将太常幻为竹笛，迅速为三人进行音境治疗。他来不及解释，只在音符响起时沉声一句：“小心，恐怕还有第二波。”
三人顿时会意，与他齐齐朝上弹射，冲向云雾缭绕的高空。果然那道偷袭的彩光又扬起了势头，在地面砸出纵横裂缝，抽起锋锐之气，朝空中的人影再次突袭而上。
邢晓景与众修呆呆地仰望此情形，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倒是张雨第一个出声，冷哼道：“是攻击徐泽龙那小子的，与我们无关。”
“有关。”邢晓景紧紧皱眉：“我等已约法三章，不能自破盟约。”
说罢他催动水灵气朝天直冲，将云雁三人团团围绕，形成一个巨型水球屏障，波纹震荡。邢晓景双臂直伸，催动真气高喝：“诸位道友，有人破坏我等的联盟！修仙者当守信诺，维护本心道念，大家先出援手保护徐泽龙师兄！”
“邢师弟。”身侧传来一声呼唤。邢晓景侧过头去，却见到叶藏锋脸上挂着温和笑意，正望向自己。
“干的不错。”叶藏锋拍拍邢晓景的肩膀，抛下一句话，似乎抛下了大股的烦闷。他身形显得十分轻松，提剑朝高空追上，冲那股偷袭之力急速斩去。
“哈哈哈！你们这些人族，脑子怎么就转不过弯呢？”一个高大身影，跟随叶藏锋飞上云端，妖修摩雅摆出个得意洋洋的姿态，像表演似地朝地面修士平摊出双臂，眨巴着大眼：“别手忙脚乱，看俺的好方法！”
“我让这玩意为咱们援手！”他胡胡高吼一声，身后弹射出硕大的金色羽翼，啪啪拍击着四周飓风，将云雾纠结成团。冲天袭击的彩光原本呈现如利箭一样的姿态，在他引风干扰下，朝外突然倾斜。
摩雅拍着大翅膀兴奋地欢呼，指向左面的开阳剑盾，道：“给俺去打那边！”
随着他的呼叫，一股咆哮的龙卷风瞬间形成，金赤两色辉煌光耀间，那妖族大汉挡到云雁前端，深深地再次一拍羽翼。只见彩光顿时失去了准头，被龙卷风刮到歪斜，不由自主地撞上了开阳剑盾。
“纯血之力，金翅飓风。”云雁微眯起眼睛，望向背对着自己的摩雅，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原来是迦楼罗的王族。”
摩雅的耳朵果然很尖，这么小的低语之声，都将他惊动。那妖族大汉猛地扭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扫视云雁。两人对视片刻，他裂开嘴嘿嘿一笑：“小伙子眼力不错嘛。”
云雁长长吸了口气，瞪着他：“我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
“没有！俺从不认识你！”摩雅将头甩成个巴郎鼓：“不认识你不认识你！”
“将军此计甚好。”梅成功将竹笛放下唇边，笑盈盈道：“借力打力，瞬间削弱了开阳剑盾，真是天才设想。”
“那是自然！嘿嘿！”摩雅抬头挺胸地拍击着翅膀，猛地一怔，瞪向梅成功：“俺也不认识你！”
梅成功与云雁同时翻出个白眼，不再理他。此时开阳剑盾被彩光突袭，又形成朝内卷曲之势。剑修们趁此机会，集体朝下挥出剑气。而这一次，他们脚踏到瑶光·破军阵的方位，不再单独引力。
“叶师兄，请助我们一臂之力！”云雁对下方不远处的叶藏锋高喊出声。又对地面的邢晓景道：“多谢师弟相护，趁此机会，咱们聚力再行一击可好？”
“依师兄所言。”邢晓景微微一笑，挥袖率先朝剑盾打出攻势。地面所有法修群情振奋，跟随着先锋剑修们，凝力融合进彩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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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雅借力打力，引导袭击攻势，从正中砸向开阳剑盾。叶藏锋率天机院任务队自左上空侧斜攻；地面众法修在下方托起凝聚真气；云雁等剑修则驱使剑阵，在右边爆发巨力。
萦绕在昊苍塔外层的开阳剑盾，此刻被上下左右合围攻击，周身亮起了晶莹的淡绿光彩。它被四面八方的力道撞击，凹陷，发出轻微的“啵啵”之声，急剧摇晃。
暗处埋伏着身份不明的高手，这个讯息强烈地干扰着众修。成败在此一举，否则待松林后的彩光再度袭来，情势又会混乱。大家在焦躁与警惕里，集体卯足了劲道，连方才撤退的几名修士，也爆发出全部力量。
“剑盾快破了！”何图瞥见那透明薄膜愈发碧绿，精神一振高喊：“它已经不得不使用剑气本源，在维持状态！”
众修咬紧牙关，集体再次催发灵压，像一波巨浪冲击着顽强的山崖。“啵啵……”开阳剑盾不再柔韧，触感越来越坚硬。而那坚硬却远不如它柔韧时候顽固，在数股力道合围之下，迸发出脆裂的轻响。
“嗤！”身后松林间，遥遥传来又一波响动。只见金光闪烁间，一道平射而来的密集箭雨疾速而至。它的范围足有三丈来宽，其中的每一只攻击器具，都是六瓣金花。
能来到此地的修士们，无一不熟悉这金花，纷纷抽取法力朝后抵挡。有人发出破口大骂：“叶良辰你这个卑鄙小人！趁大家合力破盾时，居然暗中偷袭进行阻扰！”
“哗啦！叮！”那叫骂之人话音未落，全身便凝结在一块雪色寒冰之中。他咬牙切齿的表情依旧维持在脸上，眼睛里似乎要冒出火来。离他最近的一名女修被唬得不轻，急忙催动疾风符逃离，发出尖叫：“是杜诗诗的冰凌之术！他二人竟然也赶到了！”
地面上的法修们无不脸色大变：叶良辰和杜诗诗两人道行颇高，一直遥遥领先众人。在外环的决战之中，他们中有不少人落败在他们手里，锦囊被夺走。
虽然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却不得不在后来的日子里，想尽了一切办法取得别人的锦囊，才跌跌撞撞得以继续参赛。而当他们进入内三环时，发现叶杜两人失踪在红叶宫。
原以为这两个喜欢装模作样的煞星，已经遭遇到不知名高手的淘汰，大家纷纷松了口气。却不料在内二环里，又见到了两人的踪迹。只是不知为何，他们在内二环停了许久，并未突入中心地域。
被他们袭击过的修士们借此机会，避其锋芒，终于进入了昊苍中心……原以为可以再不受两人纠缠。没想到，他们还是来了！而且是在入口已被封闭之后！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惊惶之下，一名天相院弟子禁不住发出高喝。她望着松林间并肩而出的一男一女，虽然语气是质问，浑身却在瑟瑟发抖：“入口……难道入口是你们封闭的？”
杜诗诗转动手腕，挥洒着寒冰霜花，嘴角微翘瞥向发出她讥诮：“笨蛋也有开悟的时候，这不是明摆的事吗？”
叶良辰则笑意盈盈道：“我们为诸位道友扫清了障碍，现在落在后面的参赛者，已无法进入中心内环。这样的好人好事，居然得不到赞扬，反而被指责谩骂。”
“哎！”他扶住额头对杜诗诗苦恼道：“现在的人怎么如此不识好歹……”
“不可能！”那天相院女修厉声指向她：“你们虽然有那么点道行，却无法做到封闭入口让咱们一无所知，还瞒过了天机院的叶藏锋师兄！”
叶藏锋在高空面如寒霜，他没有撤下手中对开阳剑盾的攻势，一边运攻施法，一边对两人喝道：“你二人身后的帮手呢？叫他们出来！”
徐泽龙边挥剑戳击剑盾，边急急询问：“大师兄，方才在松林之间，追击你的难道是他们？”
“就凭他们奈何不了我叶藏锋。”叶藏锋冷然道：“有元婴以上的修士在暗中协助那两人。”
云雁惊道：“是乔阳和太史庆吗？”
叶藏锋紧皱粗眉，面向云雁等人，缓缓问道：“你们一路之上，只见过这两名高阶闯入者？”
“大师兄此话何意？”徐泽龙大急：“方才袭击你的，难道不只两名元婴？”
“此事稍后再谈。”叶藏锋再度运气，全身金褐色光芒将他团团包裹：“开阳剑盾已破，现在要小心防御暗中的敌手！”
他话音刚落，那开阳剑盾就绽放出绚丽的绿色光华，朝上抽起大股的丝状烟雾。透明薄膜无声无息地朝内瘫痪，渐渐隐没到四周的各色灵压中，在空气中荡漾浅痕波纹。昊苍塔的玄铁赤斑围栏清晰可见，碎石与残木砸到它的台阶上，发出巨大的轰鸣。
想不到开阳剑盾的覆灭，就如它的存在时候一样轻柔，几乎没有动静。众修来不及再理会叶良辰与杜诗诗，集体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喜不自胜。终点地——昊苍塔的通道已然开启，只要踏进昊苍塔底层大门，就能结束这一切！
“瞧他们高兴的。”叶良辰好整以暇地抄起左手，对杜诗诗灿然一笑，右手指点众修：“难道他们不知，剑盾破除的一瞬间，就是联盟破除的一瞬间吗？”
“是……呀。”杜诗诗拖着长长嗓音，笑嘻嘻道：“能进入昊苍塔的有几人，进去之后，能取得优胜，抵达两仪门的又有几人呢？”
叶良辰掩嘴而笑：“莫非他们想集体获得优胜？”
“可能吗？”杜诗诗轻哼出声，伸出皓腕，朝虚空一捏。那个被她冰冻住的男修立刻发出巨大的惨叫声。破裂的冰锥刺入身子，血花四溅，疼得他滚出了碎冰丛中，在地面来回翻滚。
“诸位道友，可还曾记得约法三章？”伍凯泽已气得七窍生烟。他的锦囊被杜诗诗在外环夺取过，原本就存有恨意。此刻见她肆无忌惮伤人立威，他忍不住又发出倡议。
“约法三章第三：休整半日后再继续戮战，而在此之前，咱们还是联盟。”伍凯泽指向叶良辰与杜诗诗两人，咬牙切齿：“先前他们干扰咱们破盾，现在正是集体讨伐这二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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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派你来的？”云雁大奇，对梭摩连连询问：“你走出帝释天来到人族地域，要执行她什么任务？”
梭摩瞥着她，神秘兮兮道：“自然是为了看着你。王听到从神州传来的消息，对你十分不利。于是派我乔装打扮，暗中卧底在问道坛……”
“得了。”云雁上下打量他：“你这个乔装打扮，完全不合格。”
“虽比不上你们的无极焕颜丹，但这也是妖族的秘法。”梭摩得意地凸起胸膛：“一路之上，我监视你们从天同五行阵到昊苍大会，你们可曾发觉？”
云雁有些愠怒：“你既然来了，为何不早早与我们相见？”
梭摩丧气道：“王说过要乔装打扮，暗中护卫你们，给她传递这边的消息……与你们相见了，这个任务就不在暗处了。盯着你的人那么多，我还怎么混？”
“我看你心思也不单纯。”云雁哼了一声：“报名参加这个昊苍大会，恐怕想和人族高手较量较量，对吧？”
“顺便试试而已。”梭摩嘿嘿一笑，对她眨眨眼：“本将军不也闯到最后一关了？这个戮战不过如此，以你们几人的身手，完全不用我操心。”
“然而现在的情势变化了。”云雁低头望着邢晓景远远的身影，小声道：“这个戮战已不再是公平决斗。”
梭摩点点头，对着邢晓景仔细观察，道：“需得小心，那小子好似中了某种道术，神魂已被操控。”
云雁大惊：“何以见得？”
梭摩的严肃道：“你们这些常年在和平区域的南斗修士，与魔俢的战斗经验，恐怕远不及我丰富。”
“对魔气的感应力，不能只从表象去看。”他伸出手连连指点邢晓景的方位：“你看他脚下是不是呈现出异象？”
云雁揉揉眼睛：“没有啊，就是一堆杂草泥土，乱七八糟的。”
“阿苏二你是笨蛋！”梭摩拍着翅膀给了她脑袋一记：“那个不叫乱七八糟，你仔细瞧瞧！他脚下的土地上浅浅印刻着魔俢的摄魂符形！”
云雁心头突地一跳，从这里仔细看下去，果然在邢晓景站立的四周，草木泥土翻飞出了三道半弧。那三道弧线像被截断的同心圆，排列间隔宽窄一致，两头圆滑撩出飞檐，好似书法上的顿笔。
它们印刻在泥地上，形态很浅又被各种花草泥石覆盖，若非梭摩提醒，当真看不出竟然暗藏符号。自己对魔俢的道术了解，果然远不及经常出征在外，抵御酆州的妖族大将军梭摩……
等一等！魔俢？
云雁这时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张口结舌道：“你方才说，那是魔俢的摄魂术？”
“还不是低级简单的一类。”梭摩从怀里摸出个黑色小本本，慎重地观看上面的资料，陷入沉思：“此摄魂术名为溯魂吞噬，需要以魂作引。充能魂魄的数量越多，便会越强大，但是施法形态也就越隐秘。”
云雁更急：“为何昊苍境里会有魔俢道术？”
“为何……”梭摩猛地回神，双手一拍脑门，脸色变得惊恐万状：“对啊！我都差点忘了，这不是在帝释天和酆州的战场！这是问道坛的精英内门弟子选拔比赛！”
他与云雁面面相觑，张大了嘴巴：“为什么会有溯魂吞噬术出现？”
“难怪叶藏锋被人袭击，问我这里是不是只有乔阳二人。”云雁捏紧了手心：“玉虚好大的胆子……居然……”
“我一路留意旁听，玉虚不是想要邢晓景获胜吗？”梭摩指着地面人影，不解道：“为何会派人害他？”
云雁皱眉不再回答，状况已超出她的理解范围之外，唯有见机行事。梭摩则在她身边继续低语：“以现在的状况，不能贸然下去接近邢晓景，我看他就是个诱饵——”
云雁心中一动：“你方才所说，此术是以魂作引？”
“对。”梭摩点着大头，继续查阅小本本，像念书一样读着上面的讯息：“此法初始时需在尸体里摄入魂灵，作为第一个传染源头。当旁人接近了那具尸体后，魂魄会被其中污染的灵体侵蚀，成为第二、第三个传染源……”
“如此说来，它就像瘟疫一样，被害的前一个人，会加害后面接触到他的所有人。”云雁大为震惊：“难道这林间身陨的修士，都是这么被暗杀的？”
“此法是高阶魔俢秘术，又十分难以察觉。”梭摩恨恨道：“我跟随奥光陛下征战时，曾见过一次溯魂吞噬。当时夜幕暗沉，不知就里的妖族兵士们正在休整，被植入此法的污染灵所侵犯……”
他低头长叹：“一夜之间死伤我八部无数精锐，后来我们的随军祭司全体出动，吟唱血祭数月之久，才镇压下这场灾难。然而它带来的后果……导致我们差点惨败于酆州。”
见他面露哀痛，不愿再提及的表情，云雁已恍然大悟：威猛的远日奥光在阵前折翼，逼得远在万里之外，他那身为影迦楼罗的弟弟代他赴死……原来开局时，战场上曾发生过这样的袭击。
魔族的这种道术，颇像地球上的生化武器，细菌战役。狠辣强大，波及面极广，却又隐秘难以察觉，是极令人头疼、厌恶的一类进攻方式。在自己那个地球界位，使用这样的战术，会被全体国家斥责约束。
然而在此异界，只要你会使用，便肆无忌惮。
云雁只觉胸中溢满烦闷，对梭摩道：“可有破除之法？”
梭摩大皱眉头：“你们有无高阶祭司？可让他们驱动治疗能量，净化被摄魂之人。”
云雁沉默了下来，实在不想唤醒入定的阿水，让她进入这魔道中心。
梭摩继续道：“可是施法者定会加以阻拦，所以还得在净化的同时，抵御背后隐藏的攻击者。”
他瞪着云雁，又挥击出翅膀砸向她：“阿苏二我可告诉你，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那些死亡修士虽然肉身尽毁，可被污染的魂魄尚在。如果来得及，可以救出许多人。”
“如果来不及……”他眯眼仰望稠密的松叶针林：“此地全部的参赛者，都会化为僵尸死灵，徘徊在昊苍境永不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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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在对答间，下方的张雨却发出惊呼：“方才我们入林时，明明看见此地遍布尸首，为何现在只剩下血迹？他们被人移动了吗？”
“邢晓景师兄！”他开始朝前方迈步，发出呼唤：“你可见到此地特异……”
“别上去！”事态紧急，云雁顾不得与张雨的不对盘，当即俯冲而下，横向挥出剑鞘，挡到他身前。蒙在鼓里的张雨却毫不领情，狠狠瞪了她一眼，捏紧拳头道：“你管的也太宽了，凭什么听你的！”
他一把猛推开云雁，发足朝邢晓景方向奔去。虽然师兄状况有些不对劲，但呆在他身边，总比和这群讨厌的剑修一起要好。云雁大惊之下，对伙伴们高呼：“帮忙截住他！不能让他接触到邢晓景！”
张雨的速度并不慢，但剑修们的速度更快。只见金绿两气闪耀，徐泽龙、梅成功与何图已弹身而出，左右前呈现包围圈，将张雨拦了个密不通风。
“你们这群混蛋，胆敢拦我去路！”张雨急怒之下，周身迸射威压朝剑修们攻去，他目光不离邢晓景的背影，伸出手搭向他的肩头，大声呼唤：“师兄！这群剑修三番五次为难于我……”
他的手虽未碰触到那人，但灵压已先至。罡风吹拂下，邢晓景终于有了动作，缓缓转过身来。一见到他那张脸，张雨的呼喊戛然而止，与众人集体呆怔住。
但见邢晓景一半边脸已溃烂，生出大小的血色脓包，左右蠕动。他肤色惨白双眼无神，瞳孔没有一丝亮度，浑浊深幽。片片漆黑的细小鳞片，蜿蜒爬在他锁骨，延展到脖子上。
他的经脉凸起，好像一条条绿色的蚯蚓，在头颅上汩汩扭动。而发丝间滴落着渗着淡红的液体，不知是血还是汗，或是其他……
现在他这副模样，除了五官轮廓与衣饰有点识别度，其余地方已难看出，是那位意气风发的翩翩佳公子。张雨直看得双目凸出，发出惊天动地的高呼，在剑修们的围绕下步步后退。
“你……你是邢晓景师兄？”他声音颤抖，手指巍颠颠指向那人，尖声道：“不要过来！这不是我神州的道法！是腐蚀术！”
这个张雨虽然脾气古怪令人膈应，但还算有点见识，能迅速分辨出邢晓景的异状，并非神州术法。云雁与梭摩已跳到地面，对他异口同声道：“这是魔族的高阶摄魂术，名为溯魂吞噬。”
“胡……胡说！”张雨此时才回过神来，舌头都打结了：“此地怎会有高阶魔道？你们……你们休想骗我！”
梅成功用剑柄猛地敲击他的脑袋：“方才你也说过，这不是神州道术。除了酆州之人，谁还会搞出这样恶心的玩意！”
云雁迅速对众人简略介绍着溯魂吞噬，双眼警惕地环顾四周，落到了离邢晓景二十米之外的一块区域。那里暗影绰绰，似有物体正分拨开石块草木，缓缓移动。
剑修们都是十分敏锐之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动静。何图第一个做出反应，食指与中指并拢，弹射出一道金光。当金光凝形时，云雁等人暗暗吃惊：这小子竟已修炼到以气化剑，还运用的如此潇洒自如！
只见何图的金气在空中盘旋了半周，瞬间扩散撒落星尘点点，接着一柄无脊薄刃的长剑，竖立在了林地中央。这把剑形云雁非常熟悉，正是被自己摧毁的工布。
工布虽实体已毁，剑魄却被何图收敛，并化为了这样的无形攻击力，继续被他驱使……要使出这样一招，需得与剑的联系非常紧密，方能在它死后，依旧甘愿以剑魂出战。
见此情形，云雁有些后悔：当时如果不毁掉工布就好了……它是一把重情重义的好剑。要知道一把催生剑魂的灵物，都极为珍惜自己的魂魄，因为剑魂尚在，就有机会经过铸炼复生。
但用这样的方式出战，只要稍有差池，就会灰飞烟灭，再也无缘重临世间。而工布却义无反顾地为了何图，这样现身了……云雁只觉阵阵刺痛漾起在胸口，她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但她难以压抑。
于是她开口对何图的背影道：“不要让工布的剑魂出战可好？”
“啊？”何图侧过身打量她，皱眉道:“徐兄，我答应在昊苍境里全力相助你，但没答应你干涉我的战斗方式。”
云雁有些涩然：“我已毁去了工布，不想见它剑魂消逝，暗藏的敌人极其厉害……我……”
“哈哈哈！”何图高声笑了起来，手中金气一扬，工布卷起激烈的火焰朝着林间暗影急速刺去。他边催动攻势，边在火光映照下对云雁挑眉道：“想不到徐兄是如此好心之人，连一把器物的命运也会关心？”
“器物？”云雁有些愕然，呆呆地与他对视。
何图扬起嘴角，手中发力，继续不以为然笑道：“剑就是我等的工具，折损了再觅一把好的便是，你何需如此烦恼？工布愿用剑魂出战，那是它自己的意愿，我又没有强迫它，哈哈哈！”
“你……”云雁不知道胸中那股火气，是怎么爬上来的，她只觉得此话刺耳，禁不住捏紧了拳头瞪视何图：“你如此不在意自己的剑？当初如果不是你让它单独面对我等，工布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她越说越有些激动：“它的生死与你紧密相连，你可以寻觅另外的宝器，可是它这一辈子却只有你！”
“剑就是剑，是我们用来战斗的工具，工布被你斩碎了，我也没有再怪你半分。”何图蹙着眉头望着她，似乎难以明白为何她会如此生气。
思索片刻，他沉下脸色对云雁道：“我不想与徐兄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你方才也说过，溯魂吞噬术不能让修士亲自接触。”
“我用剑魂出战有何不可？你走开，别妨碍我专心打架。”说罢他有些冷地转过身去，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只驱动笼罩在金光中的工布，霍霍扑向密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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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叶良辰和杜诗诗，当真就滚了出来。
只见他们并肩站立，从笼罩火烟的密林里缓缓踏出。一个身着宝蓝长衫，俊美风流，一个雪色长裙飘飘，优雅秀美。若是不知底细的旁人看见此景，会像看见一对璧人正悠闲相谐，含笑踏青漫游。
可惜他们现在却身处在这狰狞僵尸围绕，土木崩解的烈焰杀气之中。因众人对他俩早有了解，此刻见到这副模样，都只觉那两张俊脸上的微笑，写满了如狐的狡黠，如蛇的阴险，可怖而难以琢磨。
“这么多人遇害被做成僵尸，你二人却毫发未损。”何图恶狠狠瞪向两人，嗤了一声：“加上刚才引众修入松林的行动……老实交代吧，杀人的是你们吗？”
“何道友似乎忘了一件事情啊……”杜诗诗掩嘴嫣然一笑，道：“要我提醒你吗？”
何图皱眉：“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这昊苍大会是戮战规则，所以杀点人又算什么呢？”杜诗诗呵呵长笑，两只眼睛亮晶晶地，似乎饶有兴致地环顾众修。
徐泽龙愤怒地指向僵尸群：“杀点人？这么多人全部遇害不说，还被植入了酆州高阶的魔道！亏你们还如此大言不惭，现在早已不是什么昊苍大会那么简单了！”
叶良辰却和杜诗诗一样笑意盈盈：“阿苏三小妹子，你别激动。对我们而言，现在仍旧是昊苍大会。昊苍塔近在咫尺，现在大部分的竞争者都已被扫除……”
“这世间的规则，往往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的。”他上前一步，语气里带出些热络：“我们一起速速进入昊苍塔，优胜者就诞生了。至于其他人——”
他瞥了眼面无表情，全身溃烂肿胀的僵尸们，淡淡道：“戮战是他们自愿参与的，死在这里，谁也不会追究。”
“我会追究。”徐泽龙对他扬起剑，正色道：“你们用了魔门道法，引诱暗害修士，这已不是公平的精英赛选拔，即使获胜又有什么意义？”
云雁紧接他的话，牢牢盯住两人：“你们逃离花神迷苑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依你二人的能力，并不能彻底制服这么多修士，叫你们背后的大能现身吧。”
“扑哧！”叶良辰与杜诗诗同时发笑。接着杜诗诗娇媚地斜睨向云雁，道：“徐道友既然知道那是大能，又怎会被我二人随意召唤，别人愿意相助我们，已是天大的机缘，我等何德何能敢去劳烦他们。”
“他们……”云雁步步紧逼：“是乔阳和太史庆那两个没节操的家伙吧！你们定是与他们勾结在一起，暗中在外围除掉了蒲芝等修士，再封闭了进入中心内环的通道，继续破坏影像传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云雁学着叶藏锋这句话，缓缓道：“一旦此事暴露，你们会立刻被问道坛取消参赛资格，什么优胜都是浮云。”
“太史真人。”叶良辰没有被云雁的话所动，而是转身朝林间发出清啸：“有人正在提及你，不想出来与他会会吗？”
“喀喀喀……”
他喊完不久，太史庆就踩着噼啪火星，缓缓现身。
“果然那两名元婴与你们是一路……”徐泽龙恼怒地说了半句，下半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因为随着太史庆的身形越靠越近，他已经看清，那是一具尸体，一具被溯魂吞噬术腐蚀的尸体。
此景令人吃惊，他禁不住蹬蹬后退几步，与云雁等人一同目瞪口呆。太史庆的一只眼睛已爆裂，造成这个伤势的原因，是他的后脑被重力砸扁，已没有了凸出感，像一张紧绷的皮贴住发丝。
他的溃烂已不再出现在身体上，淡淡的青气像一条竖立的丝带，直穿入脚底。这是溯魂吞噬术已侵蚀已久的状态，外貌上再无痕迹，魔气凝聚在脚心，深入骨髓。
太史庆步履缓慢，在青气缠绕中，他好像一个被柳枝撑起的木偶，紧抿嘴唇，瞳孔黯淡无光。这位元婴居然被人杀掉，并且也做成了僵尸——按照梭摩提供的讯息，他应是最早的一批传染源！
一阵寒意涌上众人心头：能杀掉太史庆的人，修为定远超常人，这片林间到底潜伏着什么样的高手！为什么他要将参赛者一一斩杀，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们被吓到了，咯咯咯！”杜诗诗笑得腰都弯了，似乎很开心看见云雁等人的窘态，她虽然笑意如花，眼底却一片冰凉：“当日在花神迷苑里，你们眼睁睁看着我出丑，袖手旁观。现在风水轮流转，教我也好好欣赏欣赏，你们陷入惶恐的模样。”
云雁现在大为后悔，当日居然起过搭救此女的心思。这人睚眦必报，阴险狠辣，那时候就该看着她自爆金丹，甭管她。不愿被敌人识破情绪，云雁立刻收敛起惊异，沉声道：“太史庆在此，那乔阳呢？也成了这幅模样吗？”
杜诗诗弯起嘴角，对她眯了眯眼：“你猜？”
云雁的目光敏锐，在那瞬息之间，已凝神捕捉到她出声之前，曾有抬眼望向南面的本能动作。虽然那动作极快极淡，但绝不会比高手剑修的细微举动更快。
“咱们出去。”云雁低声对伙伴们丢下一句，转头刺向挡住后路的三名僵尸修士，逼他们跃起撤开道路。
徐泽龙却在原地伫立，一动也不动：“不能走，大师兄还在疗伤……”
“阿水他们有危险！”云雁只觉心急火燎。如果自己观察没有出错。那此时松林外的昊苍塔处，定已战得人仰马翻。乔阳或许是个死人，也或许是个活人，但无论他是死是活，目前都该在怜生水等人的方位。
杜诗诗对她的反应有些讶然，短暂恼怒之后，她从身后抛过来冷笑：“被你发觉了又怎样？已经来不及了。在那昊苍塔的周围，想必已再无活着的参赛者。”
“呯！”她刚得意洋洋说完，上空突然砸下一记飓风，金红色巨大的羽翼噼噼啪啪扇到杜诗诗的脑袋。打了她一记耳光后，梭摩从天而降骂骂咧咧：“居然敢胡说八道，诅咒本将军，看老子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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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梭摩一如往常的神气活现，但他现在的状况并不大好。他右臂的上半部分被利刃剖开，肌肉一条条撕裂，混着血浆迷糊成一片。在背后的羽翼根部，也被戳碎了重要的骨翅，羽毛凌乱不堪，夹杂着烧焦的痕迹。
“别盯着我发呆。”梭摩低头急急对剑修们嚷嚷：“接着！”
他斜斜侧飞半周，噗通几声从翅膀上甩下好几个人。梅成功与怜生水首当其冲落地，紧接着是木越西和鹭过。他们每个人手臂里都搀扶着伤员，随着梭摩的翅膀，像坐滑梯一样落地，砸在草坪上气喘吁吁。
这时剑修们才看清，那些伤员全是熟人。有嘉宾琳琅小姐，也有她的几名助手，惊魂组的三人也在其中，形貌萎靡不堪。他们随着修为高低，受的伤也有轻有重。
琳琅等人已陷入昏迷，古军等人尚能动弹。
一落到地面，梅成功与怜生水便结成一个小型的开阳·回春阵，凝神对伤者释放音境治疗，没有言语。而鹭过却发出尖叫，闪身到云雁背后，指向周围的僵尸群，对梭摩大喊：“喂！那个鸟人，你带着我们逃，怎么逃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什么鸟人！”梭摩怒不可歇地一翅膀扇飞她：“现在只有大家会合，才能冲出一条血路！能动的人没几个了，只有这些剑修尚有余力。”
云雁急急询问:“昊苍塔周围情形如何？”
“全是些怨鬼幽魂。”梭摩也很急：“这昊苍境被人放入了大批魔俢，突然冒出将入塔台阶围了个水泄不通。当先一名女修——”他指手画脚道：“祭出了一把硕大的炼魂幡，驱动厉鬼到处咬人，真是乱七八糟。”
梭摩又摸出了他的小本本，朗读上面的讯息：“高阶魔俢中，有一类极为擅长操纵魂魄，我们称他们为炼魂师。这些人从小就拜到刑魄长老墨染殇的门下，修习摄魂作战术，数量虽少但极其厉害。”
云雁对此也有过耳闻，脸色微变：“魔族三大长老之一的刑魄？”
“刑天、刑地与刑魄。”梭摩点点头：“这几个家伙一般不露面的，他们对手下的弟子约束甚严，极少派遣外出。没想到居然有刑魄门下的炼魂师，跑来了这个地方。”
云雁环顾四周的僵尸，咬牙道：“看来这个溯魂吞噬术，就是那名炼魂师搞出来的。”
“不只一名。”梭摩大皱眉头：“炼魂师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一边催动炼魂幡法器，还一边支撑溯魂吞噬术。这些魔俢分成了两路，将我等团团包围。”
他双眼冒出精光，恨恨道：“看来他们想要把这里的参赛者，统统斩尽杀绝。”
此事太过蹊跷，为什么昊苍境会混进了魔族军队，前来狙击参赛者……但现在已没有时间揣摩这些，因为据梭摩的报告，昊苍塔不仅通道被魔俢堵塞，周围剩余的修士们，已死伤大半。剩余的幸存者，正在中心内环区域玩命地逃跑，躲避着魔俢的杀戮。
而梭摩与梅成功、木越西等人联手，才从追兵群中杀出条血路。他身为迦楼罗王族速度一流，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背负着众人，前来与云雁等人会合。
“恩公！现在怎么办？”鹭过打断了梭摩对云雁的报告，凑过来拽住她的袖袍猛摇：“到处都是魔俢，咱们出不去了！”
“哈哈哈！”对面挣扎爬起的杜诗诗，发出了高笑：“到了现在，你们还会想着出去？告诉你们，能从昊苍塔里出去，并取得优胜的，只会是我和良辰！”
“在魔俢协助下取得优胜？”云雁也弯起嘴角笑了笑：“杜道友，我看你与魔族打交道的时间未免太短。”
她注视着杜诗诗，冷冷道：“以为靠着酆州之力，杀掉了全部参赛者，你们就理所应当地拿到榜首了，是吗？”
杜诗诗竖起秀眉瞪着她，渐渐又恢复巧笑：“怎么？你在羡慕嫉妒？以为靠着花神迷苑里那个卫夫人相助，就能赢过我们，却不知我们还有更大的助力。”
云雁上下打量她，道：“杜诗诗，你很美。”
杜诗诗有些讶然，却听那持剑女子抛过来充满嘲讽的一句：“你想的很美。”
“魔族的许诺总是反复无常。”云雁与她双目对视，道：“你二人执着于此次大会的胜利，导致不择手段，却不知与酆州之人合作，是最大的危险。”
“有什么危险。”杜诗诗不以为然，指向蒲芝等人：“我和良辰不过是按照他们的交代，在外环引诱修士击杀掉，并且用一些灵材相助他们画出施法符咒。”
“一路之上大家合作愉快，大有斩获。”她洋洋得意地指着自己腰间的数枚锦囊，笑着面对云雁：“看，现在我的战令不比你少。待你们统统归西后，比赛的第一非我莫属。”
云雁低头望着地面，好似在欣赏某朵野花，轻描淡写道：“蒲芝三人是你杀的吗？”
“怪她蠢，在内二环与我和良辰相遇后，跑过来想用那条丑蛇咬我，套出我们的获胜计划。”杜诗诗哼出一声，充满鄙夷：“可惜我早有防范，怎么可能再次被咬到。”
“诗诗！”她身边的叶良辰突然发出呼喊，连连疾退两步，指向云雁怒道：“你暗箭伤人！”
“对你们这样的家伙，我从来不讲究战斗方式。”云雁转动手腕，从杜诗诗脚底抽出一道红光，那红光细而迅捷，正是赤色斑斓的彤丸。她低头拍拍缠到自己胳膊上的小蛇，对杜诗诗一笑：“你再次被咬到了。”
“你……”杜诗诗这才察觉，脚踝处传来阵阵冰凉的麻痒，禁不住软倒在地，满目惊恐：“怎么可能！你不是驭兽师只是个剑修！为何能比蒲芝的灵兽驱动术还高明？”
“难道你不知南斗驭兽术的起源，正是北斗的地之境吗？”云雁朝剑府里收回念力，对她继续笑道：“现在说真话吧，把怎么和魔俢搅在一起的过程，对我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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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已经死了。”云雁垂下眼睛，对杜诗诗平静道：“与那些僵尸不同的是，刑魄侍利用某种道术，让你觉得自己还健在，还能依照自己的意愿行动。”
“他们……他们取走了我的心！”杜诗诗已软倒在地，怔怔地看着自己左胸处溢出的烟雾，缓缓在离珠链上缠绕，眼泪一颗颗落了下来，轻声喃喃：“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竟一无所知，一无所知……”
“也许这种利用你的道术，正需要心脏作为引子施放吧。”云雁有些涩然道：“现在你还会认为，魔俢是可以信任的吗？”
杜诗诗在坐在地面连连后退，她神色凄然捧住自己的胸腔骨架，头急剧摇动，嘴里结结巴巴：“不……不……他们答应过我……要放我出去，率先站到两仪门，取得大会的优胜！”
“一定是你！是你用了什么障眼法！”她指向云雁，拼命高喊：“像刚才用蛇咬我一样，趁我不注意施展了障眼法吓唬我！你这个恶徒！”
云雁撇撇嘴角，道：“我的故乡有句古语，流传甚广。”
杜诗诗瞪大双眼望着她。
“杀人者，人恒杀之。”随着云雁话音落下，止水如一只振翅的银燕，卷起淡紫光线逼近杜诗诗身前。它剑锋微微颤动片刻，挺直了剑刃穿刺进那女子的胸腔，发出叮当一声轻响。
轻响过后，淡红色烟雾疯狂飙飞，尽数脱离了她的身体，凝聚到云雁手心的离珠链上。杜诗诗与离珠的联系已断，像个断线的风筝一般横向飞出，跪倒在枯草从中。
云雁拍拍胳膊上的彤丸脑袋，对它轻声道：“把眼睛睁大些看着，你主人的仇已经报了。”
“喀喀喀……”
杜诗诗在紫色剑气里颤抖片刻，突然全身滚用出黑气，像被火焰灼烧的情形。她的容颜在枯萎，雪白的肌肤斑驳裂开，速度极快。肌肤下并无血肉，只有被魔道侵蚀泛青的骨骼，干脆枯竭。
在数个呼吸之间，红颜已化为枯骨，枯骨再形成齑粉，大小碎片朝四面八方溅射而出。见此情形，鹭过已用双手捂住了眼睛，脸色煞白颤声道：“多可怕呀！这女子的身体内部已完全被吸干，却能被刑魄侍驱使，像个大活人一样到处乱跑！”
“她的魂魄应该早已被炼化，通过淡红烟雾支撑着活动，现在魔道已除去，就和那些修士一样凝在离珠链里。”云雁掂着手中的红色珠串，大为皱眉：“说实在话，我真不想阿水用音境净化她，这人杀了蒲芝那可爱小姑娘，着实可恨。”
鹭过嘟起嘴，有些着恼地戳着云雁胳膊：“我就知道！恩公你对蒲芝念念不忘，一心一意想给她报仇！”
云雁早和她十分相熟，此刻也忘了自己徐泽龙的身份，反戳她脑门打趣道：“蒲芝已经过世，你还吃她的醋，当真够折腾。”
鹭过脸色一红，急忙连连摆脑袋，表明自己十分大度。云雁却被自己无意识的举动吓得不轻，刚才用徐泽龙的样子调侃了她，又得惹她芳心大动，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咳！”她急忙严肃冷静下来，观察手里的离珠链，面无表情道：“杜诗诗被搞成了这样，叶良辰多半也早已遇害。现在把他们与魔俢的联系断掉后，咱们能否借助离珠，找到施法者所在？”
“追踪这样的活计，咱们七杀暗门最擅长呀。”鹭过立刻有了精神，扑过来拿走离珠链，正要打出追踪印记，却被木越西一把夺了过去：“看我的。”
“你！”鹭过因表现的机会失去，大为震怒，飞起一脚把木越西踢出几米，咕噜噜在草地上打滚。木越西龇牙忍住疼痛，眼神炯炯盯着离珠链，从储物袋里摸出各式器具，趴到地面缩成一团专心捣鼓。
“此去西北方，有对离珠的强烈感应。”他扭头对众人发出呼喊：“要过去吗？”
“不袭击溯魂吞噬术的施展者，这些僵尸会一直存在，邢晓景和大师兄等人也无法解脱。”云雁迈步上前：“我去。”
鹭过充满敬慕地凝视云雁背影：“恩公真是勇者无畏，我也要去。”
“什么勇者，也就是前去探路打人，有什么了不起。”木越西哼出一声：“我也去。”
鹭过气呼呼走过去撞开他，与云雁并肩而行，却被止水剑柄拦住。云雁回头望着被僵尸虎视眈眈的人群，道：“现在要拜托你一件事。”
鹭过欣喜地眨巴着媚眼：“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云雁不和她啰嗦，指向怜生水等人：“我等被魔俢包围，虽然现在主动出击，但昊苍塔处的力量不得不防。趁着魔俢的注意力还没有集中，你带着他们先撤到安全点的地方。”
木越西摸着鼻子哼哼出声，提醒道：“你叫她带队？她是个路痴！”
“反正各处路口封闭，只能在内环中心乱绕。绕晕自己也绕晕魔俢，没什么不好的。”云雁摸出影录玄镜，对鹭过晃晃：“随时联系。”
这时前方的徐泽龙与何图已结束战斗，叶良辰被打翻在地，离珠锁链也被何图夺走。随着联系的中断，太史庆这个元婴僵尸，便收敛了攻击，像其余僵尸一样只虎视眈眈，没有大动作。
“真是奇怪。”何图用短剑戳戳太史庆，疑惑道：“为何这群僵尸修士的攻击，感觉越来越衰竭？现在像一桩桩木头般发呆，也不如先前袭击我们时候灵活。”
云雁早已察觉到此状况，若不是僵尸军团收敛了冲击，自己等人也无法喘息了这么大段时间。也许施展溯魂吞噬术的魔俢，因此法消耗过大，不得不减轻了控制。
反正现在昊苍境内，已没几个活的参赛者。
念及到此，云雁微感喜悦：敌人松懈之时，正是最佳机会！
“我们前去搜寻施法源头，目标是西北方位。”她扬起眉头，拇指竖起食指平行伸出，对何图做了手枪暗语，指向前方。
何图当即会意，哈哈大笑，抖得短剑哗啦啦作响。他一手提起叶良辰，一手叉腰道：“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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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分两路。
鹭过护卫着伤员和乐剑师们，开始撤离，梭摩在空中继续观测战局。而云雁、何图、徐泽龙与木越西，则朝西北方向探去。木越西的暗门枭羽追踪效果强大，淡蓝轻绒连接着两枚离珠链，在前方轻舞飞扬，指引道路。
随着轻羽的光彩越来越亮，云雁四人的步履也越来越慢。松林已被远远抛在身后，现在他们正走在一条巨石合围的窄小道路。傍晚天光落在青白石缝间，照耀着稀疏生长的灌木与松柏。
耳边传来淙淙流水之声，木越西突然停下脚步，对众人做了个戒备的手势。即使他不做出这个动作，大家也已经敛气低伏。因为前方水声之处，正涌来汩汩陌生阴寒的气息。
杜诗诗曾说过，刑魄侍给人的感觉，就如刚从坟墓里爬上来一般。而现在这股气息，正是死寂、腐朽，冰凉。它使人毛孔收缩，触及到身时，有种轻微的麻痒刺激感，十分不舒适。
巨石挡住了视线，云雁四人悄悄蹲在一处缝隙之中，不敢冒进。这时候，地之境便有很大的用处，可惜念力探出时，竟寻觅不到一只稍有灵识的生物。
云雁与徐泽龙齐齐收功，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彤丸身上。因蒲芝的过世，这条赤蛇失去了主人，情绪低迷。在见到云雁以后，它像见到老友一般激动，贴在她胳膊上死活不愿离去。
彤丸对法力的抵抗力甚强，现在拜托它探路是最好的选择。于是云雁驱动念力与它沟通，将神魂驻扎进了蛇眼，与彤丸一起向前游去。徐泽龙则运出地之境为她加持功力，作为讯息的传递人。
“前方情形如何？你感觉到了什么？”徐泽龙的声音在神魂中淡淡响起。
云雁一边附在赤蛇上左右蜿蜒，一边回答过去：“现在除了石头磕得我肚皮疼，没有其他感觉。”
“我在这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徐泽龙的声音明显有些抖：“你却没有被刑魄侍的气息影响，可见彤丸对魔气的抵御也是一流。”
云雁和彤丸一起直起身子，抬头眺望前方：“数丈之外有个水潭，里面……好像有不少人在……洗澡？”
“啊？”徐泽龙明显有些懵：“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洗浴？此地难道不是战场吗？”
“不知道。”云雁摆摆尾巴：“我下水去看看。”
徐泽龙咳嗽一声：“木上使方才要我告诉你，别光顾着偷看人洗澡，忘了咱们的目的。”
“叫他滚。”云雁猛地一低头，扎进了水里，发出噗哧哧的声响。徐泽龙耐心等候了半响，始终不再闻云雁的讯息，有点着急了。他犹豫的声音从神魂中传递过来：“云雁！你不是真的去偷看人洗澡了吧？”
“难受……”云雁再次发出噗哧哧的声响，那是蛇尾拍击水花的声音。她大口喘着粗气，艰难地回答：“怪不得我们找不到任何灵兽灵虫帮忙探路……这水里……”
徐泽龙问：“水里情形如何？”
“你真该来亲自看看，魔俢太狠了，这水里层层叠叠全是灵兽灵虫的尸首。”云雁呕了一声：“简直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放下我的尾巴。”
徐泽龙沉默片刻，道：“何图刚才说，魔俢施展高阶道术前，往往都要以血肉做引。种类不同数量不同，但这种残忍的血祭方式，亘古未变。”
云雁道：“这些兽尸的血肉都被吸干了，表面完整内部只剩骨架，和杜诗诗的情形一样……呕！干这活有点悲剧，腐臭气直冲鼻孔，我快窒息了。”
“坚持住。”徐泽龙安慰她：“那些洗澡的人呢？在你旁边吗？”
“看在你这么感兴趣的份上，我努力游过去观察一番。”云雁挣扎着回答过来，又发出蛇尾拍水花的噗噗声。
徐泽龙大急：“我没有……”
“嘘！”云雁低声道：“前方水流转为湍急，洗澡的人被大漩涡和无形魔气包裹……他们不是活人，好像是木头石头做的。”
她在水面急速游动，抵抗着水压与阻力朝漩涡处靠近。此地一眼望去，已能见昊苍境中心内环的边缘。青色云气环绕着隐约远山，宛如水墨淡彩，远景舒展高旷，倒有十分景致。
可近景却诡异莫测，令人压抑。
只见水花簌簌中，数个石木而制的人形，呈现某种规则当中矗立。它们依次排列，摆成溯魂吞噬术的三道弧线形态，各分八组。这八组弧线间隔完美，组成有着半米宽断口的同心圆，一共三圈。
这些石木人周身亮起红点，正是人类的奇经八脉大穴。从这些光点之中，不断射出强烈的光线，直直地冲向圆形阵形中央。云雁借住着彤丸的双眼，朝那中心之地望去。
那里有三个高石柱从水底凸起，布满青苔的灰白顶面相互碰触。因为柱子太高，蛇身太矮，一时半刻不能探清。云雁对徐泽龙交代了几句，便驱动身子，蜿蜒攀上石柱，努力要接近顶层，去看那些红光线的终点。
徐泽龙的声音有些急躁：“木上使与何图刚才都说，你最好别朝上爬了……那里定是溯魂吞噬术的施法阵心，说不定爬上去，就和魔俢大眼瞪小眼。”
“我……好不容易爬到了半路，他们给我说这些？”云雁显然在咬牙切齿：“这石柱太光滑，彤丸的蛇身也太光滑，进度非常缓慢……干这活实在太难……啊！”
听到云雁猛地发出高呼，徐泽龙急得差点蹦起来：“发生了什么？”
“我爬到了三分之二处，被顶端传来的巨力，给直抛进了远处水底。”云雁沮丧道：“定是魔俢发现了彤丸，以为它是普通灵兽，所以随手想要杀了，扔进外围血祭。”
“何图叫你不要爬了。”徐泽龙回答过来：“用彤丸的身子行动，怎么都会被这样扔下来，还是我们一起朝上面冲！”
“我被魔俢捉住了！”云雁却报告出新的状况：“这人我认识，是以前在远牧谷打过架的……叫什么大宝天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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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在讨论，正北方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剑啸与水崩石裂声交织，青绿与金芒交织，冲天而起，在半空卷成大小光团。云雁眺望其中纵横奔跃的工布剑魂，与十字剑虚影，道：“何图与木越西已经在破三才阵了。”
徐泽龙指向与他们攻势对峙的黑红魔气，道：“魔俢的注意力尽数被吸引了过去。只要何图两人能短暂撕裂三才阵，我们便用大力去刺击巫铁木人像，先破了僵尸大军。”
云雁点点头，与鹭过商议了几句，暂时中断了和松林伙伴的联系。她与徐泽龙一个握剑在左，一个站在右边，凝神面对三才阵的白雾屏障，催动出汩汩剑气，蓄势待发。
何图的攻击力实在非同凡响，不到半盏茶时间，三才阵便有了衰弱之相。云雁与徐泽龙同时大喝一声，急刺白雾而入。因魔俢的关注点不在此处，溯魂吞噬阵又被柳之上以私心关闭，无法内外照应。
现在魔俢难以维持坚固的抵御，更无法顾及到角落里的人像群。云徐两人以势如破竹的攻势，瞬间便折进了三才阵内部。他们来不及回身刺击白雾屏障，只双双祭出律境剑阵，朝大片的巫铁木像斩去。
“不行……律境的物理攻击太过缓慢。”云雁的手腕被绵软反弹之力，震得发麻，有些焦急道：“我要用天境火攻！”
徐泽龙挠挠脑袋：“那我用时之境相助于你，将尸水源和红线逼开。”
两人不再多言，云雁当即试探火源力的攻击，而徐泽龙在她的八荒六合阵外迅速穿梭。他幻成了数十分影，再驱动分影如疾电星光一般四面瞬移。剑锋所指处，红线飘飞水花炸裂，漩涡被抽起数丈来高，露出水底黝黑的泥石，与狰狞的灵兽尸堆。
云雁的八荒六合聚源力为一点，尽数催发火系。
像一朵暗夜里突然绽放的红菊，泥石地面上迸射出飘扬呼啸的烈焰。云雁身处剑阵左方，一手驱动烈焰卷向雕像群落，再一手摸出加持符箓，搅动风力攻上。
火随飓风之势，整个火幕缓缓躬下身体，像浪潮扑向浅滩，蔓延到每个雕像脚下。
“风火之源力依旧有颓势……”她对身侧的徐泽龙发出高呼：“咱们来个双境合璧，我就不信这世上有法系与物理攻击都不吃的材质。”
“剑刃风暴！”徐泽龙迸射出炸裂的金光，已跳入火海之中。他的剑风与天境的飓风相溶，在金红爆裂火星的炙热流焰上，转出硕大的光圈。这一幕如有人俯视旁观，会觉得尤其壮观，华美激烈。
但此地除了北面大战的动静，便只有静默阴森的石木人像。
在夜空暗沉的深蓝下，云雁与徐泽龙的攻击，犹如一副流动的绚丽画面，悄悄替换了黝黑的底色，将四面八方尽数覆盖。
大火与剑刃风暴肆虐了这片水潭两柱香的时间。
激扬的水花这时才缓缓落下，恢复了平静，云雁与徐泽龙踏在粼粼水面，眺望四周。此地再无一座雕像矗立，它们不是断手断脚弯腰，便是匍匐飘动在潭里。更有大部分已成焦炭碎片，沉下泥土尸堆，没有了踪迹。
而连接它们奇经八脉的红线，在高空盘旋漂移，尽数断裂。它们的一头依旧连接在石柱高台的阵心，而另一头则茫然流浪，或交织或单飞，参差不齐。
云雁按下影录玄镜的按钮，联系到鹭过，发出询问：“追击你们的僵尸群，现在状况如何？”
“你们定已破阵！”鹭过笑嘻嘻的脸蛋冒出到玄铁镜面，兴高采烈道：“现在他们不是僵尸了，全体有了神智！”
“但终究都是些尸首，神魂被强行捆绑在里面而已。”云雁叹息一声：“梅大师兄与阿水如有余力救治，可将他们净化，使这些修士或能重塑肉身，或转世后不至于被魔气侵蚀。”
“如无余力……”她咬咬嘴唇：“便放他们出去昊苍境吧。这些人生前也修行已久，在清醒之后得知形势，会自己寻求前程的。”
已将这些人解脱出魔道束缚，如果再让阿水和梅成功力竭相助，云雁赌不起。仙途残酷，修士们也都有觉悟，特别是进入这次戮战的，无一不是对身死道消有所准备的人。
何去何从，原本是赌各人的造化，无法多做干涉。
鹭过一声惊呼从玄镜里传来，她有些结结巴巴：“恩公！有个僵尸……不！是蒲芝想见你！”
“你把玄镜给她，我单独和她谈。”云雁望着不是很乐意的鹭过，笑了笑：“没事的，放心。”
鹭过半响没有回答，玄境上画面一闪，周围情形已转变成几个巨石堆成的凹陷地。蒲芝惨白的小脸出现在镜中，眼眶里滴落着几颗血泪，沿着她青色的唇流向脖子。
“云雁，我已经……”她长长吸了口气，叹息道：“已经无法在这一世修行了。”
云雁摇摇头：“你去找阿水，让她净化你的神魂祛除魔气，说不定出去后，有机会重塑肉身。”
“晚了，我死亡已太久，是最早一批被杜诗诗和叶良辰害的人。我的神魂被严重腐蚀，肉身重塑后定会堕天。”蒲芝咬咬牙，毫不掩饰恨意：“我们在花神迷苑的日子，过的还算平静……我原以为他们不会……”
“有情之人总被无情伤。”云雁涩然道：“你不该不防他们。”
“是我的错，也害了毛天华和余丰。”蒲芝捂脸哭泣：“他们利用我的尸首摄魂，前去接近他们，突加偷袭……我……我无颜见这两名知心道友，即使能重塑肉身，我也不想再留下！我绝不想堕天！不想和魔俢同处酆州之地！”
她如此斩钉截铁，也如此顽强不屈，使云雁也有些感动，眼眶微湿，不知如何安慰。蒲芝哭了一会，抬起脸来凝视玄镜里的云雁：“我们这些死去的修士，神魂无法停滞多久，就要抉择应去之地。”
“转世的决意已下，原本不应再有留恋。只是有一事，我难以释怀……”她因悲哀难以吐出字句。
云雁温和道：“可是放不下彤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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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芝难过地点点头：“当我还是个小女孩时，机缘巧合捡到个蛇蛋。我们在一起很长很长时间，与其说我是它的主人，不如说是同伴。”
她思考片刻，对云雁热切道：“我此去转世，不知能否保留灵根再踏仙途。彤丸与你投契，请你收它做灵兽，代我照顾它可好……他日如有机缘，它在你庇护下能进阶强大起来，不受人欺负……那样我就能放心。”
“我是个剑修，无需灵兽助阵。”云雁说完此话，看蒲芝流露失望，便安抚道：“代你照顾它一段时间可行，等你转世之后，我便带它来寻你可好？”
“我的神魂即使能被净化，祛除魔气腐蚀……但对于这仙道……”蒲芝叹了口气：“因根基受损严重，并不能把握前程。如若我投生为一名凡人，彤丸陪在我身边，会耽误它的修行。”
“还是不要见面的好。”她咬着嘴唇，努力摇摇头，眼眶里又滴下血泪：“而且我也许不会记得往事，它会很伤心。”
“彤丸就拜托你了，多谢。”蒲芝抬手擦掉脸颊上的红痕泪斑，又举起僵硬的胳膊缓缓整理衣衫。她拢上自己的头发，慢慢梳理成一个望仙髻，姿态慎重轻缓，像要前往一场华丽的典礼。
“我要走了。”她努力朝云雁挤出一丝微笑：“这早已腐烂的躯壳，再无法盛放我的神魂……食神，很高兴认识你。”
云雁亦有些难过，不舍的对她轻轻挥手。
“你做的美食小点，真是人间无上美味，我很怀念啊……”蒲芝尽量说着高兴一些的话题，渐渐在玄镜里淡下身形。突然她记起一件事，急急侧身朝云雁道：“彤丸爱吃血背蛙与白玉飞鼠，它的床最好用硬一些的材质，因为它的体质柔韧特别……罢了……”
“你无需太娇惯它，剑修的用度向来清苦，我……”她的神魂渐渐从身体里溢出，影像与声音都很微弱，宛如风中飘扬的柳絮，化为模糊的一道柔光。
“我走了。”蒲芝深深的叹息，是她最后一句话。
云雁的眼睛被那模糊光线所迷，心绪低沉，话语也低沉。对着完全黑暗下来，再无影像传递的玄铁镜面，她缓缓道：“江湖路远，望君珍重。”
玄镜虽然没有再传递过来讯号，但云雁能猜测到那一场景。此刻从僵尸腐朽的躯壳里，定络绎不绝在溢出修士们的神魂。他们无法多做停留，徘徊在梅成功与怜生水的音境里，或多或少被净化魔气后，就得驾驭孤魂，朝前途未卜的下一站飞去。
此刻的松林之间，一定充斥着压抑哀伤的气氛。
这一世会彻底完结吗？
有的修士比如蒲芝，宁愿放弃肉身重塑，也不愿担负堕天的风险苟活。而另外一部分人，他们的想法或许不一样……抉择会是个难题。
耳边似乎能听见游魂们的低低哭泣，眼前似乎能见到一簇簇浅淡的白光，在空中交织徘徊。云雁从恍惚中凝神入定，将这些生离死别的窒息感压抑下来，使它们不动摇自己的心绪。
身后传来徐泽龙的声音，他的愤怒毫不掩饰：“可恶的魔俢！可恶的梅成仁与落星白少！居然在问道坛的眼皮底下，干出了这样的事！”
云雁记起藤之上的话，疑惑道：“那刑魄侍老四曾提起过，他们是来寻访某些物件，主使是魔族长老墨染殇，还有那个男女身连体的大司祭。”
“镜中水月和水月无心？”徐泽龙皱眉：“又是魔族大司祭！他们到底想在此处得到什么？为何要屠灭全体参赛者？”
“解放僵尸大军后，那领头的刑魄侍桐之上，定已察觉到溯魂吞噬术的异状。”云雁抬眼仰望那三根石柱：“魔俢自己内斗，相互隔离了力量，我们捡了个便宜。但等桐之上带着大部队赶回后，恐怕不好对付了。”
徐泽龙晃晃手中的离珠链：“现在修士们的神魂尽数被解放，这些收敛他们灵识的束缚也不亮了。你说的对，桐之上定会过来反扑咱们。”
云雁下了决定：“你前去会合何图两人，先与他们一起走。”
“你在说什么？”徐泽龙有些着恼：“我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
“我也不能丢下彤丸，刚刚答应了蒲芝要照顾它。”云雁掐指计算时间：“阵心会封闭三天三夜，只要我驱动地境探入，神魂与彤丸相连。这肉身不会有半点灵气溢出，和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怎么没有区别！”徐泽龙急了：“万一他们找到你的肉身，轻松就会被捅个大窟窿！”
云雁不服气道：“我的地之境进阶迅速，这点状况能够把握。”
徐泽龙大大摇头：“我不走。要探入魔俢驻地，我们一起驱动念力前往。”
“好吧。”云雁认输，联系上何图两人，让他们迅速撤离，前往鹭过等人身边集结援军后。便与徐泽龙偷偷摸摸，移步到一块距离与遮掩恰当的地域。
此处密密麻麻全是花白的芦苇，踩着水花迎着山风，连绵生长，好像一块织锦地毯。云雁与徐泽龙寻得一处四面乱石合围的低洼，并肩盘膝坐下。
两人相互打量一番，觉得不够稳妥，便穿上了七杀猎门的隐匿服饰。但就算这样，也有不安。于是云雁摸出张浮生买的玄天神隐罩、梅成功留下的一大堆法修符箓。套上罩后又四面贴上加持符，再在最外缘设下七剑结界。
剑修与法修的防御敛气招式，被同时乱入，把肉身裹得密不通风后。他们才缓缓闭目入定，驱动念力直奔向北面水潭，蜿蜒攀上石柱顶端。现在没有了躯壳，两人只能用神魂交流，看不见对方的形貌动作。
好在经过卫夫人相助后，地之境也随着修为猛增，运用得更为轻松。所以两人的交流不见半点桎梏，对答像近在咫尺的谈话。
徐泽龙压低了嗓子，颇为紧张：“云雁，咱们进入魔俢所在的范围了！”
“你不用这么小声吧。”云雁突然爆发高喝，一会又转为放声歌唱：“啦啦啦啦啦啦！”
徐泽龙急吼吼正要阻止，却听她笑道：“我们在地境之中以神魂对答，会被魔俢听见，才是见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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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之上显然有些疑惑，问了过来：“小宝宝？你为何这么惊讶，还好像还很害怕的样子……”
“咳咳。”徐泽龙没有回答她，只装死沉默下来。
在彤丸的真言之毒与云雁的念力干扰下，那魔俢倒没有多做考虑，便回答了他方才的询问：“既然你想知道，告知也无妨。”
“第一件宝物，是咱们大司祭寻觅很久的东西，那便是集齐鸿蒙九兽，将它们的力量融合在一起。所以这个宝物，就是天机院冰焰洞底的神兽。”
“鸿蒙九兽的老五——狻猊神君？”徐泽龙讶然出声：“原来你们想要捉他……”
“小宝宝你很见多识广嘛。”柳之上似乎很开心自己的灵兽，十分聪慧而博学，当即赞不绝口：“正是他。恐怕现在的问道坛没几人知道，冰炎洞原本是前任坛主太史霞设下的禁地。她飞升前的伙伴狻猊，一直居住在那地底深处。”
听到这里，云雁禁不住发问：“这狻猊呆在冰炎洞地底也有许多年了，镜中水月不可能不知晓。为何现在才想到，要大张旗鼓地来捕捉他？”
徐泽龙道：“也许因问道坛的防御向来坚固，魔族难以挺进……待我问问她。”
于是他装模作样，傲气十足对柳之上道：“你们既然知道他在此地，为何偏偏选这个时候来捕捉？”
柳之上耐心答道：“因为我们已经集齐了九兽之五。目前九兽老大饕餮与老九椒图，行踪难觅，老七狴犴躲在北斗论剑山，那里实难攻入。而最近酆州连连战败，魔皇与大司祭已经等不及，想要对神州反击……”
“对神州反击，为何需要九兽之力？”徐泽龙沉声逼问。
“神州对我们最大的威胁，是那七剑星君与他们的持剑。”魔族女修提到七剑，毫不掩饰恨意：“几个月前，在天枢持剑的带领下，咱们的四大主城之一彤雀城陷落了。”
“在其中的部族被毁掉数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彤雀城已成为一片白地。”柳之上又畏又恼：“酆州人心动荡，每日每夜都有奔出疆域的逃命者，魔皇大为震怒，立誓要给七剑一点颜色看看！”
“你们捉鸿蒙九兽，就是为了对付七剑？”徐泽龙则又惊又疑：“九兽力量虽强，可是他们绝不会供酆州驱使，前去与七剑和持剑战斗。”
“咱们只是束缚他们，抽取威能作为锻材。而这锻材……据秘闻传言，大司祭正在做七把剑鞘，用以束缚七剑之力。”柳之上有些得意地道：“这事我从未透露过其他人，但你是我的灵兽，我对你知无不言。”
徐泽龙竭力压抑着惊恐，淡漠道：“多谢道君信任。”
“所以呀，那位狻猊神君，这次一定要到手。”柳之上打开了话匣子：“集齐了六兽后，虽无法催动最大力量，但也可以让大司祭抵御住七剑的攻势。”
“况且这次我们还会得到另外一件宝物。”她神秘道：“那就是天机院灵虚掌院的《天机锻谱》。”
徐泽龙立刻更急了：“你们要那本锻造秘法册做什么？”
“造捆缚七剑的剑鞘，自然需要极强大的锻造术。这锻造秘法并非灵虚一人所写。”柳之上道：“它上面记载了无数高阶古老的锻造技艺，古往今来炼器大能的经验秘术。灵虚历经千年收集到后，加入了自己的经验，将它编撰出来。”
“这是一本绝世的锻造奇书。”她小声道：“灵虚这老头修为不怎么样，但他炼器技艺惊世骇俗。现在又耗尽毕生精力，撰写了这《天机锻谱》。就连我师父都承认，他的确很了不起，必会青史留名，被后人代代敬仰。”
“你们……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徐泽龙喃喃道：“据我所知，即使在天机院里，很多弟子都懵懵懂懂，不知灵虚真人的《天机锻谱》如此横绝于世。”
柳之上笑道：“神州和酆州多年以来，相互安插密探间谍，潜伏在对方地盘，对本部传递信息。小宝宝，别以为神州那些臭人修，就很光明正大，他们暗中布局的事情多着呢。”
“不过咱们也不会输给他们。”柳之上很得意：“你瞧瞧，这次咱们就占了先机，整个问道坛乃至南斗修仙界，都被昊苍大会吸引。”
“而我们酆州部队利用此机会，与密探里应外合，已悄悄破坏掉了好几处防御。”她的话锋带出点阴冷：“大司祭的意思是，先给南斗一杯敬酒，咱们通过内门弟子选拔，来接近灵虚夺取宝物，最好不过分暴露实力和目的。”
“如果不吃敬酒，那就让整个问道坛吃罚酒。”柳之上咯咯笑着，斗志昂扬：“到时各路魔族大军打了进来，强抢狻猊与《天机锻谱》，杀得南斗修士人仰马翻，看灵虚交还是不交！”
“你……你们！”徐泽龙顿时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几欲发作。云雁虽也已惊得目瞪口呆，但立刻反应过来，在地境里对他高喊：“小宝宝！不要乱了阵脚！”
“我怎能不乱！原以为只是邢家不服气，勾结玉虚暗中相助邢晓景。”徐泽龙急躁咆哮：“没有想到是魔族的大司祭在背后搞鬼！他们！他们要害师祖，要害天机院！要害整个问道坛！”
“他们最终的目的……是要害七剑。”云雁喃喃道，心中五味杂陈。很早很早以前，自己一想到凛紫，一想到七剑，就会有个打算：远远地跑开，不卷入这乱世洪流，仙魔纷争。
但是现在……当听到魔族的阴谋时，自己本能地全身紧绷，胸中呼啸出强大的怒气与战意！在无数次与酆州的争斗中，在深陷回忆里的火海血光中，自己已经变了。
变得关心起这个异世，关心着周围的人们，关心着那些局势变动，战火蔓延的方位……
来不及多做深想。
云雁深深吸了口气，对自己默默道：这是一场风雨欲来的战斗，而我是一定会加入的。因为我所关心的人们和土地，都将被这场风雨牢牢包裹，怎能袖手旁观，怎能不奋起抵抗。
此刻徐泽龙已压下激烈情绪，重新回到与柳之上的交流。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冷然，甚至有些难以掩饰的厌恶：“所以你们来到这昊苍大会，就是想杀尽所有参赛者，让邢晓景取得胜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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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泽龙越说越怒：“想要让邢晓景进入内门，你们完全不必如此大开杀戒。只要协助他夺得足够数量的战令锦囊，保证他第一批进入昊苍塔，那就成了。”
“昊苍境虽然会派出黑蚁群摧毁修士肉身，但那种残酷远不及你们。出去后立刻寻找敛魂之物，滋养魂魄，以他们的修为过不了多久，就能渐渐恢复。”
他恨恨道：“但被溯魂吞噬术严重腐蚀后，就只剩下两个选择。一是彻底抛弃这一世，神魂寂灭，二是重塑肉身后堕天入魔……”
“小宝宝，你是我的灵兽没错吧。”柳之上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有点冷淡道：“那些神州修士的命运，与你何干？”
接着她微微一笑：“他们愿意堕天入我魔道，那自然是最好的。如果负隅顽抗，宁死不屈，这样的人修掐死掉几个，对咱们酆州也是极好的事。你既然是我的灵兽，就该站在我的阵营，这般恼怒却是为何？”
“我明白了。”徐泽龙此时才记起，自己正冒充“已认主”的彤丸，在与这个魔俢交流。他立刻萎靡下了，干巴巴回了句过去。
瞬间冷场。
而他和云雁的交流却没有间断，兀自怒气冲冲：“我怎么会忘记了魔族残忍本性，还和他们去讲道理！”
“他们与神州的仇恨自亘古延续。”云雁叹息道：“能杀一个能毁一个人修，都算减弱对手的力量……只是我不明白，他们居然也对邢晓景下手。”
徐泽龙立刻反应过来，出声对柳之上道：“那……道君你们为何也害了邢晓景？”
“看来我刚才所说的，你还未完全明白啊，小宝宝。”柳之上因为徐泽龙对酆州毫不掩饰的厌恶语气，已生出些戒备。
她按捺住不快，慢条斯理道：“人修向来是我们的死对头，在咱们看来，都没啥区别。邢晓景是个维护正道的顽固分子，他身份可取，但性子尚需磨练。”
徐泽龙恍然大悟：“你们想腐蚀他的神魂，逼他堕天入魔！”
“可是这事情有些难办。”柳之上默认下来，自顾自说道：“先前我们对他重点照顾，加持了摄魂迷惑，可那家伙根基稳固颇有毅力……一时半会恐怕拿不下他。”
徐泽龙佯装出几分关切：“若邢晓景不听话，又如何让他以内门精英弟子身份接近灵虚真人，取得大司祭想要的宝物呢？”
“这个小宝宝你不用担心。”柳之上见他不再有抵触情绪，也温和下来：“放我们进入昊苍境的玉虚真人，自然会安排此事。”
徐泽龙立刻装出几分兽类的天真：“原来玉虚真人也是咱们一方的！”
那魔俢似乎对“咱们”一词非常满意，笑道：“这才乖……但玉虚并非魔俢，他只是被大司祭控制，为咱们办事的一名暗线。这些年来，这家伙还算听话，但这一次办事，令大司祭极为不满，说他行动太慢。”
彤丸的真言蛇毒还在维持，柳之上滔滔不绝道：“像玉虚这样的暗线极其难得，所以他们周围往往会被派遣多名协助者，也作为监视的用途。”
徐泽龙回忆着在南宫雅尔浮世里所知的讯息，脱口而出：“像落星白少那样的月魁使，梅成仁那样的堕天人修，诸如此类的吗？”
“小宝宝你知道的不少嘛。”柳之上有些诧异，但并没有多想。
在她心中，彤丸这样一条罕见奇异的小蛇，自然见多识广。她被蛇毒驱使，特别想要倾诉，便继续道：“白少和梅成仁等人协助他已久，也传递着酆州的要求与讯息。玉虚派遣进入昊苍境的两名元婴，居然内讧相互争斗，完全不进行任务。”
“所以梅成仁就打开通道，将你们放了进来。”徐泽龙接了一句话，短暂沉默下来。现在一切水落石出：酆州急于报复抵御七剑，盯上了天机院的宝物，一面暗中布局，一面在外围破除问道坛的防御。
原本玉虚认为只需两名高阶修士，便能除掉自己，使邢晓景顺利拜到灵虚亲传座下。却不料中途生出变故，乔阳和太史庆不仅停下了任务，还反目成仇，在昊苍境里内斗。
乔阳被太史庆逼入绝境后，开启了通道唤来梅成仁两人，想要他们相助，了结这一切。梅成仁见他们办事不利，恼怒之下，召唤来了大批魔俢入内。
结果乔阳陪了性命不说，也害了昊苍境内所有的参赛者。这一切已不在玉虚的控制之中，因影像传输法器的被毁，恐怕他自己也不知晓，此时的昊苍境，已是一片死地。
徐泽龙一面消化着这些讯息，一面急急与云雁交谈：“咱们对酆州的计划已一清二楚，但四面全是魔俢，我……我要立刻去找大师兄！”
“现在能不能取得昊苍大会优胜，已毫无意义。”云雁道：“所有参赛者死的死，逃的逃，连邢晓景都中了魔道无法解脱。”
彤丸却有些兴奋，弱弱道：“云雁，大会的竞争对手全没了，这次优胜一定是你们的。”
“我们来参加这个大会，原本是因另外一件事……”云雁对它简略讲诉了前因后果，叹道：“目前局势大乱，薛忆先甩的黑锅已来不及洗刷。灵虚真人也没有时间，再为我提议什么五老院重审。”
她仔细计算着敌我双方的力量，道：“咱们打不过这么多魔族大军，只能运用最强大最上层的一个招数。”
徐泽龙正烦恼不堪，听到此话精神一振：“有何妙计？”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云雁严肃道：“否则还能怎么着，等桐之上率领魔族集体围上，我们再无时间逃离此地。”
徐泽龙大为懊恼：“又得跑路？！”
“出去对不明真相的修士与掌院报警，才是目前最需要做的。”云雁解释道：“让灵虚真人和天机院提前做好守御准备。否则一旦外围的魔族大军涌了进来，就为时已晚，到时候问道坛必受重创，血流成河。”
“如果被魔族夺取了狻猊和《天机锻谱》……”她吐字渐渐缓慢：“七剑被束缚，整个神州也会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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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被云雁的话所动，落星白少流露出几分涩然苦笑：“你说的不错，月魁使就是这么一个无根的存在，在出生的懵懂之时，我们注定没有任何选择。”
他长长望天呼出一口气，叹道：“我们就像杜鹃侵略别人的鸟巢，杀掉人类初生的婴儿，取代他们的意识。我们也像冬虫夏草，茁壮无知地在人族地域里成长，有朝一日传承觉醒后，便换了内芯，做出叛族祸害之事。”
“生养我们的父母，全然不知，他们的儿女内芯会转化为魔族。”他有点激动地捏起拳头：“我们的师长同伴，亲友爱人，也不知总有一天，我们会与他们成为死敌。”
“这不是我们能选择的……”落星白少继续苦笑：“我们从小就会被酆州严密监视，在觉醒之后，更经常有来自酆州的暗线，提出种种要求……”
徐泽龙认真道：“你们若对人族尚有情谊，完全可以抽身逃离，不再做这样的事情！”
“月魁使极为难得，是酆州派遣在神州的重要眼线，哪里能逃？”白少与他对视，缓缓道：“何况纵使你能逃，你关心的家人爱侣，亲朋好友，也能逃走吗？”
“少废话了。”云雁坐到一块光滑红岩上，举剑猛削上面的斑痕：“当初你建立阳天伏魔阵，危害宁远城，杀了那么多你这个少城主所关心的人……呵呵，虽然讨厌呵呵，但我还是想这样笑。”
“你侵犯帝释天，抢夺迦楼罗王的爱子。你突入问道坛，劫狱救走同伙，让我代他坐牢二十年。”云雁越说越气，猛地一剑斩碎岩石：“当时我来寻你，原本想除掉你这个祸害。却不料你被魔道之力反噬，神智已迷，成了个普通良善的人修，便没忍心下手。”
“早知你会不吭一声，重返酆州害人——”她不无悔意地瞪向白少：“我当初那一剑，怎么都会刺下去！”
“我骗你们的。”白少静静等她发泄完，突然开口：“我也是骗他们的。”
云雁没懂，只继续瞪他，却听他悄声道：“不管你信不信，这一次我没有反复无常。虽然对月魁使的记忆恢复，我也被召回了酆州驻地，但……人修生涯里的一切一切，变得十分沉重，终日折磨着我。”
“此话何意？”云雁试探问道：“你不会是想说，身在曹营心在汉之类的吧？”
白少没完全懂，却又觉得这句话的意思可以代表自己，便僵硬地点头：“我没有改变当初的心愿……父亲母亲，人族的亲朋好友，我深爱的宁远城……我没有改变守护他们的心愿。”
徐泽龙挠挠脑袋，小声对云雁道：“这家伙的话能信吗？”
“不知道。”云雁悄语回答：“也许他上次被魔道之力反噬后，当真病的很重，所以烧掉了脑子，对人族依旧保留下了情怀。”
“情怀？”徐泽龙继续挠头：“魔俢也有情怀？情怀可以相信吗？”
“他从小作为人生长在神州，又被宁远城主教育良好，情怀自然比普通魔俢要重。”云雁皱眉猜测：“不过他要是真的还念及人族，对我们算是好事一件。”
两人正窃窃私语，白少却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拉你们到这里，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要请教。”
云雁当即会意：“是有关圣利耶阿卢那·远日奥光·靖月伊瑟·昭日塔矢王子的事？”
白少温暖地一笑：“这名字虽然我早知道，但太长了，还是叫他鹏圣吧。”
云雁赞同地点头，对他讲诉了一些鹏圣的经历。落星白少一字不落地安静听完，长吁了口气，像轻松下来又有点惆怅：“他回家了，已与父王母后相见，寻回了该有的身份……真是太好了。”
“对你们的关系而言不算好。”云雁冷淡道：“现在他是妖族八部统御王座，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迦楼罗族的东宫太子。而你则深陷酆州，作为魔族尊贵的月魁使……”
你们相距已经太遥远，有朝一日正面对上，就是战场上的死敌。
这句话云雁按捺了没有说出，因为落星白少已非常明白。他紧紧攥着折扇，颓废地坐到石上，手撑着膝盖将头深深埋下，不知在想些什么。但他散发的情绪如此压抑，包含悲伤，使云徐两人也沉默下来。
许久以后，落星白少才缓缓开口，微笑道：“我对于人族最美好的记忆，除了宁远城，就是鹏圣。他们支撑着我，在酆州之地不改变心意……就算他日会阵前为敌，我也想让他知道，我没有变。”
接着他仰起脸来，朝着帝释天的方向凝望，道：“我还是以前那个同伴，一直关心着他。”接着他带出点坚定，肃然道：“也会一直守护着他，包括他重视的一切。”
“这是我在远牧谷，离开人修驻地前，为鹏圣准备的最后一次礼物。“白少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个经过灵气压缩的礼包小盒，抛给云雁：“你如若有机会，替我交给他吧。”
不用打开就知道，又是些精心选择的鸟类奢侈品。
云雁为他们干这事已成习惯，便抬手收了起来，丢进万华镜的空间里。那小盒在鹏圣以前的床铺前，缓缓打开，散发出璀璨光华。琳琅满目的各类珍贵宝物，竞相争奇斗艳，铺满了数丈宽窄的空间。
“我的眼睛！”云雁惨叫一声：“这些东西也太闪了，你把全部家当都花销了吧？”
白少默不作声片刻，开口了：“其中有一件是给你的，那面莲叶银华镜。”
云雁凝神从闪瞎人眼的宝物堆里，摄出那面小镜。但见它莲叶绕框剔透银白，宝光盎然，倒是十分精致喜人。她把它放到手里，朝自己照了照，却看见了徐泽龙英挺的剑眉星眸，顿时有点窘：“原来是个装饰品，我其实一向不大爱……”
“这银华镜被我灌注了月魁使特有的神魂之力。”白少淡淡打断她：“又寻得数类隐匿与高阶传输方式，委托妖族顶级工匠打造，既无人修正道之气，也无半点魔气。”
云雁好奇询问：“有何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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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联系而用，只要选择僻静之地，旁人绝无可能知晓我们的交流。”落星白少说着这话，双手在胸前划出一个正圆，打出金银色光芒。云雁手里的莲叶银华镜突然弹射光柱，上面立了个小小的落星白少，姿势和他一模一样。
落星白少不再开口，只微微沉下眼睑，似已入定。倒是光柱里他小小的分影，开始说话，声音略带飘渺，却很清晰：“因鹏圣的关系与你相交已久，你这个人我很放心。这次大司祭所图之事重大，本早想对信任之人传递消息，奈何一直没有机会……”
云雁注视小小的白少，道：“但却是你与梅成仁，将通道打开，放了这么多魔俢进入昊苍境。”
“我曾试图阻止，奈何以这个身份，无法过分暴露。”白少道：“梅成仁此人已堕天已久，重塑肉身后性子愈发暴戾残忍。他急于时刻对酆州表明忠诚，以获得更好的进阶机缘。”
“除了自身，他大概不会关心任何事。”白少有些抱怨：“我和他理念已差距甚远，奈何酆州的行动小组，历来将我与他绑在一起，与玉虚等人内外呼应。”
云雁回忆起以前宁远城的阴阳蛊一事，又记起他们两人相携劫狱。而后来杜诗诗曾说过，梅成仁要召唤魔俢大队时，白少的确曾进行过阻拦。种种迹象表明，眼前这名张月鹿的月魁使，并没有说谎。
至少大部分的话没有说谎。
她点点头，稍微温和下来，问道：“我曾从一名修士口中得知，你们当时运用了一枚白色长鹿角，将酆州传送阵打开。你的前世白茶也有过这样的物件，它究竟是什么？”
“这是酆州自古以来，赋予月魁使的强大力量之一。”小小的白少虚影没有说话，而他的真身睁开了眼睛。犹豫片刻，落星白少从扳指中间，弹射出又一道金银光线。
光线呈现圆形缓缓转动，内部浮现出一个象牙乳白的长鹿角。它外型质朴生机盎然，好像刚采撷下来的一般，流露浓郁的灵气。落星白少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此物名为夜幕行歌，它的作用便是能在合适的地域，连通相助月魁使的军队，召唤他们助阵。”
云雁回忆着在南宫雅尔浮世里，所见的一幕。当时马文光捡到了白茶遗留的黑色短鹿角，召唤来魔兽大军肆虐天玑王城。那个鹿角，应当是属于白茶的夜幕行歌。
此物竟能被凡人驱使，后果又那么严重，真是个祸害。
念及到此，云雁有些不怀好意地打量白少的夜幕行歌，手中止水随她心意，流露出淡淡的攻击杀意。落星白少是何等敏锐之人，当即收敛真气，将夜幕行歌摄回。
他有些紧张道：“我知道这东西会令你急于除掉……但它……它是我原身之物，其实生长在我头顶，与我的血肉神魂相连。没有我的首肯，它不能被任何人使用。”
云雁撇撇嘴：“说谎。我曾见过一名凡人，当众驱使过月魁使的夜幕行歌。”
“并无谎言。”落星白少抬手擦汗，急急问道：“那月魁使可是我的前世白茶？你见到夜幕行歌被驱动时，她定已被你所斩。”
云雁点了点头，此话倒不假。
白少道：“这就对了。月魁使既已死，他们的夜幕行歌就能被任何人驱使，只要灌注生命之气便可。”
徐泽龙却有些不淡定，急道：“这样可就闹大了，月魁使身死后，他们的这只角谁都能用。如果落到心怀叵测的人手里，随随便便召唤出魔族大军，轻可毁村灭城，重则席卷凡人过度，酿成大祸！”
云雁也赞同：“我们就曾见到那名凡人，驱使夜幕行歌几乎摧毁掉了一座王城。当时魔兽肆虐生灵涂炭，人们惊恐奔逃，流离失所。”
“月魁使身死后，遗留下的夜幕行歌只能用一次。”落星白少沉默片刻，道：“因被残留魔气支撑，它们的效用也只能打开通道，放出些不太高阶的魔族而已。”
徐泽龙皱眉：“不太高阶的魔族大军，对我们而言尚可抵御。但对凡人城镇，会是巨大的毁灭力量。”
“驱使夜幕行歌的人如果修为不高，就是一个生血祭品。他会被夜幕行歌迅速吸收生命力，这个过程不会持续太久。”白少轻声道：“你们所见过的那名凡人，结局定是极惨。”
他变得严肃：“以非灵力驱使此力量强大的魔物，被反噬过后，他便没有任何未来。”
“连投胎转世的希望也没有了吗？”云雁回忆起马文光的死状，有点唏嘘。
落星白少叹了口气：“正是。在这个世界，有种真正的寂灭，便是连魂魄延续的希望也不复存在，彻底湮没入宙宇尘埃之中。”
没有任何未来，没有半点希望，永世堕入寂灭深渊。
三人脑补着这样的情形，都暗自生出恐惧。修士与凡人不同的是，他们往往能够轻微触碰大道轮回。许多人即使抛离了现世，对来世都有所准备。在生死这个问题上，他们知晓得更完善，所以也很清楚：这样的结局，是个死局终点。
所谓永世不得超生。
因能探视到，所以恐惧会比凡人更甚。三人禁不住都打了个寒颤，瞬间冷场。过了好一会，徐泽龙才喃喃开口，做出总结：“夜幕行歌这个东西，实在太可怕。”
落星白少立刻安慰道：“月魁使突然身死，这只角被普通人捡到……这样的几率非常非常小。我们向来被严密监视，要知道夜幕行歌是酆州赋予的超能之力。不在合适的时候随意运用它，会造成酆州魔力的大量消耗，实在得不偿失。”
“所以我们离世后，这些夜幕行歌会被迅速回收，送往酆州腹地保管，不会流落世间。”落星白少提及自身的后事，似乎非常淡定，他讲诉完毕夜幕行歌的一切，开始打量云雁两人，欲言又止。
云雁此刻对他的愤怨已消除大半。既然这名月魁使竭力表示，自己身在曹营心在汉，不如暂时休战，看看他的表现。
如果在酆州魔众里，存在这样一个人，并不算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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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没有回答她没头没脑的话，只指向落星白少所说的那面小山，道：“我们现在立刻召集大家，朝那边去。”
“为什么呀？！”鹭过眨巴着媚眼，顿时着急了：“我刚才与梭摩将军还在说，瞎跑到哪里都成，就是不能向那地方靠近。”
“鹭过小姐所言不错。”梭摩也探下大脑袋，目光炯炯严肃道：“依照我们的探查，那边魔气浓郁，有着大批魔武士驻扎停留。”
“来不及解释了。”徐泽龙三步并作两步，朝盘膝而坐的叶藏锋奔去。他一面跑一面大声朝梭摩询问：“大师兄他情形如何？邢晓景是否尚能支撑？”
“金灵儿！”鹭过显然大为不满，指着他的萝莉背影，气呼呼道：“你什么意思，这么没礼貌！我们正在商议撤退的大事，你胡搅蛮缠做什么！”
云雁额头下画出几道黑线，只对她道：“来不及解释了，速速召集大家，现在就动身！”
虽然两人都来不及解释，但鹭过对徐泽龙样貌的云雁，态度就完全不同。她不再提出异议，跳下树来朝人群走去。突然，她的脚步微微停滞，语气古怪对云雁喊道：“恩公……”
云雁正心急火燎，有些不耐，回头瞪向她：“又怎么了？”
“没……没什么……”鹭过搅动手指头，低头看自己脚尖：“只是想问问，那个人……和你一起去的，怎么没有回来？”
“那、个、人？”云雁重复着她的话，恍然大悟，心情顿时好些了。她展颜一笑，不无调侃：“你原来想问木上使。”
鹭过继续低头看脚尖，默认了下来。
“他与何图去破三才阵，应当早已撤离，前来寻你。”云雁也有些担忧：“原来他二人至今未到？”
“没有。”鹭过急忙摇摇头，瞪大了媚眼，流露复杂神色。
何图与木越西都是探险征战的老手，相比他们，眼前中了魔道的叶藏锋等人，更值得担忧。云雁迟疑片刻，对鹭过道：“你与木上使定有七杀暗门专用的联系工具，拜托对他们不时召唤，传递讯息。”
“我呼叫过了。”鹭过急忙道：“可是他没有回应……”
“再呼，我们立刻就要去东北突破口，时间太过紧迫。”云雁的头脑很乱，急匆匆丢下这句话，朝人群大步走去。还没等她接近那块窄小空地，两个人影突然从天而降，挡在了身前。
“木越西！”鹭过一见到其中一人，脸色立刻发红，不知是被窘到还是被气到。她飞奔上前，指向木越西的鼻子，大声怒道：“你鬼鬼索索藏在这里？你原来早就到了！为什么要藏起来不理会我的呼叫？”
她正跳脚，木越西却神色冰冷，一把将她拽到旁边，挪到身后。他眼睛亮闪闪直视云雁，哼出一声：“徐兄，好久不见。”
对于他这个口头禅，云雁向来觉得好笑。就算一刻钟前还在一起，过了半响，这人就会来个“好久不见”。但木越西如此冷漠反常，她也就忍住吐糟，僵硬回了过去：“你二人中途遇见了麻烦？为何迟迟没有与大家会合？”
“是遇见麻烦了。”木越西没有开口，何图倒开口了。他慢条斯理擦拭着黑色短刃，突然金光爆裂一个直刺，竟扑击到云雁胸前。与此同时。木越西扬起十字双剑，也从旁杀到，直指云雁咽喉。
云雁与他们虽已相熟，现在关系还是盟友，但也不能容忍他们无缘无故，暴起伤人。见他们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打，她火气蹭蹭上冒。当即止水激扬，剑阵迸发，与两人瞬间斗在了一起。
“呀！你们是怎么了！”鹭过掩着嘴，惊惶之下就快哭出来：“好端端的，怎么自相残杀！不要打恩公呀！”
“打的就是他！”木越西继续冷哼：“我二人撤出三才阵后，远远寻到徐泽龙和金灵儿的踪迹，本大为欣喜想要与他们汇合……”
何图气急败坏道：“却不料看见他们与魔族暗中会晤，找了个旮旯里嘀嘀咕咕半天，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徐兄，我何图不是失信之人，原本瞧着你是条汉子，不仅允诺作为你的剑，在昊苍境里供你驱使。”他哼哼唧唧十分恼怒：“而且在下心底，本已把你当作了朋友，情真意切。”
“是——吗？”云雁驱动剑阵稀里哗啦拍了他一身水幕，也大为光火：“原来你就是这样对朋友的！这剑法招招想要我性命，当真是下手毫不容情！”
“我自然控制得住。”何图带出些傲慢回了过去，反手刺了个绚丽的剑花，直扑云雁面门，撞击得止水铿锵发出巨响。他一边奋力搏斗，一边大声道：“我不会取你性命，但却要阻止你勾结魔俢，带众人奔赴死地！神州与酆州不共戴天，你们却做出如此丑事！你太令我失望了！”
“什么勾结魔俢！你们误会了！快停手！”徐泽龙已从震惊里回神过来，急忙跃过来，驱动剑气在三人大战里左右格挡，大声疾呼。
原来木越西和何图两个家伙，暗戳戳看见了自己二人与落星白少的私谈，铸成误会。现在两个莽夫不分青红皂白，竟是想除魔卫道来了。木越西表现得还算正常，他原本就不喜欢徐泽龙样貌的云雁，只阴沉着脸默默攻击。
但何图却大悲大怒，一副痛心疾首，忍看朋辈成新鬼，不得不出手的激烈情绪，把云雁和徐泽龙哽得不轻。因两人主要揍的是云雁，徐泽龙这边轻松许多，他当即一边驱剑隔离双方，一边急急解释一切，洗刷误会。
从柳之上处得到的讯息，落星白少的投诚行动，魔族大司祭的密谋策划，问道坛面临的强烈危机……一切一切，被他竹筒倒豆子，在这厮打战团里，迅速出口。
随着他越说越多，不仅打架的木越西与何图缓下了动作，连周围的修士们也集体起身，目瞪口呆地侧耳倾听。他们被徐泽龙所说的内容震撼，不时发出惊呼。
琳琅撑起病弱之躯，提笔在玉简上奋力疾书——这可是惊天大新闻，半点也不能错过。怜生水则被弟弟的消息打击，软软坐倒在地，梅成功急忙伸臂搀扶住她。
张雨等几名天梁弟子，哆嗦围着无法动弹的邢晓景，神色复杂，完全不可置信。而原本闭目疗伤的叶藏锋，突然睁眼怒目望天，高呼一声：“师父！”
接着他嘴里喷出一大口污血，昏厥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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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乱作一团，云雁三人的打斗倒平静下来。何图虚晃一招，把剑收回还鞘。他收势极快，云雁的攻势却比他慢些，止水主剑的紫影，猛地刺到他颈脖处，刮出一道深痕。
何图捂住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对急急收剑的云雁一笑：“刚才打错了你，这权当赔罪。”
云雁黑沉着脸色，唰地还剑如鞘，道：“这样有意思吗？说到底，还是你二人心中对我们存留着不信任，否则怎会有这样的误会？”
“谁会料到落星白少居然会叛离酆州阵营。”木越西也收了招数，一本正经道：“我平生在暗门见过的怪异之事不少，却从未见到有他这样，保留人族记忆难以忘怀，还要暗中相助神州的魔俢。”
何图也严肃点头：“木上使所言不错，这月魁使终究难以信任，你们莫要被他所欺。魔俢性子向来诡谲难测，万一他有所图谋，当真防不胜防。”
“但他所言大致不假。”徐泽龙道：“我们在溯魂吞噬阵心里，以彤丸的真言之毒，试探柳之上后，得到的消息也一模一样。”
“胡说八道！”张雨从人群里跳了出来，大声嚷嚷：“我不信玉虚师祖会和酆州有关！你们别把脏水朝我们天梁院泼，这全是魔族的阴险诡计，要使我们人心惶惶，五院内讧！”
“张师弟……”一个虚弱的声音，缓缓从背后响起。众人扭头一看，皆沉默下来。只见邢晓景虽脸色苍白，连同嘴唇也白成一片，魔气被他压制到眉心一点。
他此刻肌肤莹白透亮，可见经脉血管，偏偏额间聚集着汩汩黑气，视觉对比强烈，形貌非常怪异。但此人正如柳之上所说一样，根基稳固毅力坚强。在怜生水与梅成功的治疗净化相助里，他从魔道侵蚀里挺了过来，恢复了神智。
此人正是元婴大闹赛斗场，魔俢聚集昊苍境的根源。
虽然错不在他，他也只是枚被利用的棋子，但此刻得知真相后，众修的心里都堵得紧，对邢晓景的态度各有不同。张雨原本就是个一点就燃的偏执性子，立刻蹦了过来，挡在邢晓景身前，对众修怒目而视。
“你们这么看着邢晓景师兄做什么？”他脸色发红，指向大家：“告诉你们，这些所谓的魔族阴谋，咱们一概不知，也一概不信！邢师兄这么厉害，根本不需要任何暗箱操纵，就能获得优胜！”
“你们看看他现在拿了多少战令，又是第一批接近昊苍塔中心的人！哪里需要什么别的相助！”张雨滔滔不绝，正要说下去。
木越西却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得了，虽然我不喜欢徐泽龙这小子。但讲真的话，出了昊苍境后的天机院炼器加试赛，邢晓景肯定会输给他。”
“你！”张雨顿时被噎住，脸已红成个番茄色，虽然想出口反驳，但终究难以说出一个字。此结局不仅木越西这个暗门上使能猜测到，几乎所有关注比赛的修士，都能猜测到。
徐泽龙被奉为天工后人，炼器技艺早已驰名神州。
自从承影这把天品冥器现世后，他已是后晋炼器师里，公认排名第一的存在。这事人修知道，连酆州的关注者，也深信不疑，否则绝不会为了除去他这个障碍者，闹出如此大动静。
“别说了，张师弟……”邢晓景的脸色很难看，不知是因为心情糟，还是伤势沉重，他连连咳嗽几声，语气淡漠：“咱们走吧。”
“师兄？”张雨有些懵，上前扶起他：“准备去哪里？这个地方已被魔族团团包围……”
邢晓景艰难地指着云雁，低头道：“听徐兄的指引，咱们得速速撤出此地。”
“不能听他的！”张雨狠狠也瞪向云雁：“他们刚才胡说八道一通，编造骇人听闻的谎言，玷污玉虚师祖和天梁院的名誉……”
“张师弟！”邢晓景加重了语气，神色更加冷漠：“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待回去问道坛，警报五院巡查防御阵后，一切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如果剑修们所言不错，那此时问道坛的防御阵已被突破，危机四伏。如果他们没有说真话……邢晓景暗暗对自己道：现在自己的愿望，只有一个：希望这一切果真是谎言！
邢无痕和玉虚，竟然把自己当作探入天机院的一颗棋子！这么多年他们对自己的关怀照顾，到底是什么呢？不……不对……他们的确对自己关爱有加，可是有时候会要求自己，去做一些难以明白的事，还不允许过多询问。
邢晓景在脑中迅速思索，以往出于后辈的礼节，与对他们全盘的信任尊敬，自己不闻不问，只依照他们的话去努力行事。
当时……在自己要踏入赛斗场地之时……
邢晓景仰头深深吸了口气。记得邢无痕师兄站在入口处，拢着袖子对自己温和笑着，并轻声说道：“晓景，这一次你一定要取得优胜，你一定会取得优胜。这是邢家全体对你的重托，不要让我们失望。”
是啊……不要让大家失望。
从出生到懂事，自己就是家族关注的焦点，水系天灵根，聪慧而拥有顶级天赋。自己是邢家寄予厚望的后辈，在被众星捧月的关照时，也被戴上了无形枷锁。
完善着言行，遏制着自身意愿，努力的修行。只为了那些赞扬与期许，不会从身边消失。有时候每走出一步，都要思索很久，像前方仙途遍布泥泞水洼，随时会脏湿掉清洁的鞋袜。
怕会走错一步，让身边的人有任何失望。
其实自己一直怕的很多啊……邢晓景在张雨等人的搀扶下，缓缓挪动步子。他不再去想其他事，脑子里翻来覆去尽是些烦杂的念头。他的心绪渐渐激动，思绪也逐渐飘飞。
一步、两步、三步，前方有片腐朽沾染着血痕的潮湿低洼。
邢晓景抿着嘴唇，突然迈步上前，重重踩在那柔软泥地里。草木残渣与血浆土块，迅速攀爬上他质地珍贵柔韧的银色道袍，在上面画出数道潮湿斑驳的污迹。
“邢师兄？”身边的人们有些惊奇地望向他。
邢晓景却笑了一笑，大踏步走过泥泞，因惊惧疑惑变得纷扰的道心，瞬间宁静。他朝云雁行出平级道揖，话音清亮：“还请徐师兄指引明路，我们一同冲出魔俢重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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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良辰不理会他的呼喝，驱动金花长矛凌空戳击，迸出的灵气光晕，朝前直射，正中那女弟子逃逸出的神魂。在昊苍境的戮战里，虽然大家相互残杀，但像叶良辰这样，不仅杀人还斩杀神魂的，实在罕见。
瞧着他出手如此熟稔，这样的事定已干过多次，毫无任何犹豫，无情残忍至极。
“张师妹！”“小师妹！”天机院的弟子现在只剩三名，他们见此情形难以遏制悲哀，集体发出痛苦呼喊，哀声一片。
其中一名男弟子难掩激愤，一边在拔河人群中使力，一边抬手指向叶良辰，怒斥道：“张师妹她并不是昊苍大会的参赛者！我们个个身上有特殊的印记，难道你看不到？她修为只有筑基中期，年纪轻轻就被你斩掉神魂……你……你这个恶徒！”
“你这样的人绝不能做问道坛的内门精英！”另外名女弟子也高声对叶良辰大喝：“你在昊苍境里屠杀我们特殊任务队，早已超出戮战的范畴！回返问道坛后，我定要上报五掌院，让他们为小师妹主持公道！”
“主持个屁的公道。”叶良辰俊朗的脸上流露冷意，唇间冒出一句脏话，使众人微微愣神。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拍出一记符箓，朝身后阴影里掷去。
这下众修的眼睛瞪得更大——因为他们看见杜诗诗从角落里缓缓走了出来。这个曾经的美人，现在已是一具骷髅，若非她那被大家熟悉的冰蓝灵压围绕，全然不可辨认当初的模样。
她脚步踉跄，身形比生前增大了一倍。被云雁曾损坏的骨骼，以淡红色光点拼接，上泛着青幽黑气。最令人吃惊的，是她那颗被魔俢取走的心脏，竟然已长回左胸。
那物滴落腐烂汁液，呈现红绿交织，黑色经脉盘旋缠绕。全身没有一块皮肉的杜诗诗，胸腔里却跳动着个腐烂心脏，脑门上被贴着叶良辰的符箓，像活人一样行走过来。
这情形可怖又令人震惊，所有人再也难发出任何声音。
“这……这是魔俢的死灵赶尸法门！”在沉寂后，那天机院的女弟子终于爆发尖叫：“叶良辰！你已堕天入魔了！”
“堕天入魔有什么了不起。”叶良辰哼出一声，发出哈哈大笑。
他突然连击出手，又驱动杜诗诗合力，爆发出剧烈攻势，竟是朝那几名对他斥责的天机院弟子杀去。云雁等人努力冲击飓风电光，出手阻拦。
奈何此人先前设下禁制，激发传送门异动，想要进入之人与协助之人，纷纷被困。而那几名弟子，修为又远远不及他与杜诗诗，在此突袭之下，皆倒地不起，气若游丝。
此禁制之术虽然短暂，叶良辰的道术，也无法重创云雁等修为较高者。但他趁此机会，袭杀掉低阶的几名修士，却令众人难以防备。徐泽龙已被气得双眼通红，连张雨都发出破口大骂。
“这些人不是参赛者，对你并无半点威胁！”张雨涨红了脸，对叶良辰怒道：“你这人完全没有一个高阶该有的德行，如此滥杀无辜，倚强凌弱！难道真的已堕天入魔，所以肆无忌惮了吗？”
“我管他们是谁。”叶良辰召回杜诗诗，满意地搂着那骷髅的肩头，神态亲昵地用脸颊与她颧骨摩擦。他环视着众修，又盯着地面垂死挣扎的几人，冷淡道：“他们不是要回去请掌院主持公道吗？那也是妨碍了我。”
“对人修能除掉一个是一个，这是桐之上大人对我的教诲。对于这次昊苍大会的执念，我也要去完成！取得优胜！”叶良辰唰地撕裂自己的衣襟，露出肩胛部位。
望着那里淡淡浮现的堕天印，众人连惊呼也懒得发出了——刚才他的话，已证明了一切。
这个家伙不再属于神州阵营。
“魔族没有杀你？”云雁打破寂静，问了句过去：“杜诗诗与你同时撞见桐之上，为何她成了这样，你却完好无损？”
“谁说杜诗诗是魔族杀的？”叶良辰似乎觉得这句话很好笑，于是他轻笑一声，将骷髅搂住更紧，点着她的脑门不无畅快道：“悄悄杀掉她的人是我，而取下她的心脏，制成死灵傀儡的是桐之上大人……她把杜诗诗送给我了，你们看，这小妮子现在多乖巧。”
“一路上与我斗力斗心，处心积虑想要取我性命。”他哈哈大笑指着杜诗诗：“没想到吧，你落到现在这般田地！贱人，我要慢慢折磨你！”
接着他目光阴冷，环视众人：“也要慢慢折磨你们，把你们全部做成我的死灵傀儡，供我驱使驾驭，鞍前马后的服侍！”
“哈哈哈！”何图爆发出轰然大笑：“就凭你？你和那只骷髅杀杀小朋友还成，要想动我们半根寒毛，却想也别想！”
“你们得意洋洋冲破魔武士的驻地，以为昊苍塔里无人把守。”叶良辰嘿嘿冷笑：“却不料我一直守在此地，就为了捉你们这样的闯入苍蝇。”
“传送阵的禁制还有一刻钟。”他抱起胳膊，像看猎物一样看着众人：“我是打不过你们，但在你们闯入传送阵时，禁制就已发出了警报。”
“桐之上大人立刻就会率队赶到。”叶良辰微笑着挑起眉：“我发现了这么多人修，还包括徐泽龙与邢晓景。这是我堕天入驻酆州后的第一件大功绩，升上蓝披风指日可待。”
除了得天独厚，世袭爵位的魔族皇族。普通魔俢想要晋升酆州贵族高位，需要以功绩实力做保。他们的等级以披风颜色划分，从灰、蓝、红到黑与白，一共五阶。
在取得白披风后，就是一名酆州的低阶贵族。特权加身，安全有所保障，修行用度的获得机会，也比普通魔族要高出数倍。只这样一件功绩，就可使叶良辰升至蓝披风，可见桐之上给他画出的饼不小。
叶良辰和他的骷髅杜诗诗，并不能给众修压力。禁制的存在时间，也非常短暂，待传送阵恢复正常后，便没有顾虑。
只是桐之上如果率队赶到，魔族大军塞满了昊苍塔，情势就不容乐观。云雁等人暗暗对视，心中立下决议：现在需要抓紧时间，强行冲破禁制，不能与桐之上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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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聚力与禁制对抗，一时间昊苍底狂风大作，四壁剧震。入口处不断冲进小批魔武士，应是离此地不远，被叶良辰的警报所惊的部众。这些杂兵大都头脑简单，但对高阶贵族的命令十分服从。
他们悍勇不畏死，朝着众修所在地反复冲击。即使在前方的人被剑气斩杀，血花四溅，魔武士的步伐也没有丝毫停滞。人修里几名修为较低的，被禁制与魔族之力夹击之后，纷纷力竭摔倒。
有的虽然被人们立刻救起护在身后，有的却因距离太远无法触及。双方杀声大作，各类兵刃碰撞相交，伴随着呼喝怒斥，场面混乱不堪。叶良辰精神抖擞，驱动杜诗诗不停朝人修们进攻。
他十分狡猾，从不和云雁等攻击力锋锐的修士对抗。而是招招凌厉，扑击人群里较弱的几名。甚至还袭击怜生水与梅成功两名乐剑师，使云雁等人不得不后撤进行护卫，无法突破禁制的异动，重创到他。
在混战之中，叶良辰逮到了机会，驱动杜诗诗冰冻住了两名天梁院弟子，将他们朝外拖拽，被金花群包裹胁迫。众修立即奋起反击，各类法器兵刃祭出，想要临空击碎那两个冰锥。
杜诗诗干枯的指骨咔咔作响，竟如生前一样，射出冰蓝灵气当空一握拳。冰锥里的两名弟子，立刻发出剧烈的惨叫，惊得众人齐齐收敛，不敢冒进。
邢晓景对叶良辰怒目而视，高喝：“放了他们！”
“你前进十米，离开徐泽龙等人的剑阵先。”叶良辰眯了眯眼，笑道：“我就饶他们一命。”
“邢兄小心。”徐泽龙急忙制止：“酆州的人从进入昊苍境时，就有计划使你堕天入魔，叶良辰不怀好意！”
“他们太看得起我邢某了。”邢晓景哼出一声：“如若他们果真有此计划，想让我去害灵虚师祖……这次昊苍大会，我便自主放弃竞赛资格。”
云雁微皱眉：“邢师弟你，终究还是对我们所言的真相，抱有怀疑。”
“若非亲自验证，我谁也不会信！”邢晓景脸色微微涨红，颇为冷淡地回了一句过来：“魔族侵入赛斗场地不假，但玉虚与邢无痕师兄联合酆州的事……”
他撇头注视云雁：“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会立即相信外人所言吗？”
云雁住嘴沉默下来。
邢无痕与玉虚多年对邢晓景照顾有加，他们一直是同一阵线。现在只凭自己和徐泽龙一面之言，想要让邢晓景接受这一切……的确十分困难。
邢晓景转头盯着那两个冰锥，显得十分平静：“这两名师弟，是专程来相助我，赢得昊苍大会的。如果我此时放弃他们，难以安宁自己的道心。”
这次不仅徐泽龙，连梅成功都惊呼出声：“你要过去换回他们？”
“我自有分寸。”邢晓景试探着从剑阵的护卫里迈出一步，又再朝前跨出一步，对叶良辰道：“望君守信，我撤出十米之后，就将他们送过来。”
徐泽龙却有些着急：“邢兄！魔族向来不知守信为何物，他们为人处事，从不依循我们的观念道义，你万万不可以身犯险！”
“……”邢晓景却不答话，运起真气护身，朝外又走出几步。他中了魔族道术刚刚恢复，经过突围施法后，力气明显不支。此刻飓风团团围裹住他，步履竟有些踉跄。
“邢师兄！”张雨冲出人群，朝他扑去，一把拽住他道袍：“不要过去叶良辰那边！你现在的状况，不能与他硬拼！”
“我虽然连站都无法站稳……”邢晓景擦擦额头的汗，对张雨温言道：“但总不能眼看着师弟们，为我而死……”
“你过来吧！”他话音未落，叶良辰发出一声高喝，金花阵卷出罡风，将邢晓景如一片秋叶般摄到身边。他唰唰祭出一条捆仙锁，就朝邢晓景身上套。
邢晓景微弱挣扎着，指向两个冰锥，对他急呼：“叶良辰，你答允了我要放过他们。”
“我改变主意了，不行吗？”叶良辰嘿嘿冷笑一声，挥袖朝两个冰锥猛力击打而去。杜诗诗也同时捏紧拳头，冰锥开始斑驳破碎，里面两修的惨叫声更为剧烈，令人心悸。
邢晓景软软瘫在捆仙锁里，被叶良辰拖拽朝后挪动。他努力支起身躯，咬牙道：“叶良辰，你的天性果然不适合留在神州，堕天入魔很适合你。”
“过不了多久，你便也和我一样。”叶良辰对他一瞥：“到时候想想自己现在的愤怒，你会觉得可笑。”
“为何你们定要逼我堕天。”邢晓景微微闭着双目，似已力竭声音极低：“我……当恪守神州正道，坚决不允。”
“连站都站不稳了，还有力气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叶良辰嗤之以鼻：“做魔俢有什么不好？当时我被桐之上捕获后，的确也有抗拒。为了保命我讨好于她，立誓入驻酆州。”
“可现在我已完全转变了念头。”他不无得意，抚着肩胛骨上的堕天纹，点着它淡淡的暗红：“魔俢强大，自由！没有神州这些条条框框，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短短几月，我的修为就突飞猛进，进入到前所未有的新天地！”
“魔道修行的畅快滋味，强大能量，是人修完全无法理解的。”叶良辰的眼睛闪闪发亮，抬手指天：“何况古往今来，有那么多魔族大能现世！天道可曾惩罚过他们半分？存在即是合理，我以往对魔道的看法，真是太过幼稚了！”
“除去神州这些陈腐观念，将道统整齐划一，让天下修士皆能畅快修魔，不再躲躲闪闪藏在地底！”叶良辰发出狂笑：“自古以来，这世间便是成王败寇。待我酆州一统大陆后，谁又会指着我的鼻子痛骂？谁又会管我曾经的所作所为？”
“你还不明白吗？”他低头俯看，目光炯炯注视自己的邢晓景，扬唇微笑，自信盎然：“届时我定已是酆州长者，在魔道统一的世界里，作为功臣被万人敬仰。”
“而你们这些死脑筋的人修。”他指着邢晓景，又指向云雁等人，轻蔑道：“枯骨则会被埋入地底，被世间摒弃、遗忘……仔细想想，那将是个多么美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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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兄回来！”何图的嗓门最大，他几乎想也没想，朝外劈出开山裂石的一击。震飞了十来名魔武士后，高高跳到了半空。皱眉瞥了一眼云雁的方位，他召唤出工布剑魂，金光灼然照亮了整个空间。
何图的身影随着工布朝外急冲，瞬息之间已落到云雁身侧，对她大吼：“你跑下去做什么！快跟我回去！”
“我要杀桐之上。”云雁没有看他，只盯着前方数米外，被魔俢团团护卫的刑魄侍：“不能让她祭出炼魂幡。”
“好吧，你要杀谁我便杀谁。”何图扬臂一挥，工布呼啸而出，像夜空里拖拽辉煌划落天际的流星，卷带出火海，拍向魔俢人群。云雁与他同时出招，八荒六合拔地直冲。
剑阵所到之处，断肢鲜血飞扬。五行天境源力喷涌出威能，而剑阵的后方，巨石土木应声而起，凝成强大的防御壁垒。何图的身形微微颤动，猛地扭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云雁：“你这是……天地同伤？”
云雁没有回答，她此刻剑府里已催发出全力，没有多余注意力，去和他解释。何图却喃喃自语：“我没有听闻过，天工后人，有天地境齐发的招数……你……到底是谁？”
徐泽龙原本就不会天境，可一路上我都在用天境。云雁心底吐糟：你也太后知后觉了。她摇摇头，缓过气来随意回了句：“天地同伤也就只是个剑境联合技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在南斗经历里，自己也使用过好几次天地同伤，从没有修士大惊小怪。在云雁心底，这不过是个可攻可守的顺手招数。一开始的确修行很艰难，但在最近力量大增后，这一招已能得心应手，毫无桎梏。
“没什么了不起？”何图瞪着她，像看个怪物：“你到底是不是剑修？知不知道源力和念力，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收发方式？”
“两种力量一个外放一个内敛，要同时使用，正如一手画方一手画圆，需要剑心极为沉澈通明。更需要长时间面对双境齐发的失败，修行非常艰难。”何图急急解释：“我平生未见能够发出天地同伤者，即使他有那运气，能够同修天地境。”
“我见过。”云雁不想这时候和他研讨剑术，急急回了句：“他的天地同伤，力量高我数倍，山崩地裂犹如宙宇颠覆。”
她说的是天璇剑凛紫，何图当然不知，只目瞪口呆连连摇头：“这不可能……”
“天地之大，没什么不可能。”云雁的剑阵已离桐之上五米之遥。她撤离了止水，祭出承影作为主剑，一时间八荒六合风云突变，溢出极幽极厉的气息。
“冥器！”何图的瞳孔骤然缩紧：“这把剑居然是冥器！你……你不是徐泽龙！我听闻最近数百年，唯一诞生的一把冥器，名字叫承影，被食神云雁拥有！”
“你……你用了改换容貌的法器！你是食神云雁！是论剑山的通缉者！”何图发出惊呼，嗖地撤离云雁周围数尺，面色复杂地打量她。
“不瞒何兄，我正是云雁。”云雁面色不变，承影体型已增至一丈高度，玄黑中流溢幽冷紫光。她深深呼出口气，凝视自己的爱剑：“承影诞生以来，我用它的次数极少。因为它是斩魄冥器，力量太盛，怕它缔造过多杀孽。”
“有的人我不想杀。有的人，我却不得不杀。”她丢下这句话，足踏七星方位，八荒归元蔓延铺开，将魔俢人众团团搅进剑阵。凝视近在咫尺，目露惊惶的桐之上，云雁唇里挤出三个字：“你死吧。”
接着承影威势迸射，从左到右，速度极为缓慢地平削而出。像孔雀开屏一般，剑影幻为平行的数道紫电，轻飘飘掠过空气。这招御风行，现在已不再是守势，它被云雁长期精炼过后，成为了一记群杀大招。
虽然看似动作极缓，但它每道剑影在移动时，都会自身来回抽击数百次，频率非寻常人能窥见。当敌人认为能这招轻松躲避时，身子却已中招，惊骇剧痛之下，将导致战意顿失。
桐之上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个人，抛弃掉撤退的机会，直直冲进魔俢人群里，前来击杀正在施法的自己。周围高阶的助手，此刻都被传送阵附近的人修缠住，自顾不暇。
而留在身边的，虽然人数众多，却在云雁的天地同伤里，如此不堪一击。此刻炼魂幡正在祭出的最后关头，也是自己最脆弱的关头……该死！是什么人暴露了炼魂幡的秘密，使这个剑修拼命也要斩杀自己？
桐之上在魔道走到今天，也不是个任人宰割的主。
她的脖颈被云雁的剑气砍断，运功的右掌也齐齐被削掉，断腕白骨森然。这一切来的太快，来不及护住肉身周全……桐之上发出一声怒喝，突然将血淋淋的左臂抬起，拍击上自己的天灵盖。
她在做什么？自绝经脉？
云雁微怔之下，立刻反手出剑。承影发出低啸，从下朝上挑出，戳进桐之上的左胸，触及到她的心脏——不管这个刑魄侍捣什么鬼，把她宰掉再说。
看来刑魄侍专注于修行摄魂，这样暗戳戳的害人功法，战斗时若以肉身相抗，就非常脆弱。云雁脑子里急急转了个念头，剑阵主剑已“噗”地扎入那魔俢的胸腔，搅动脉络挑出了心脏。
她当即凝神，准备再斩逃逸的神魂。
却没有任何动静。
有点古怪！云雁迅速施展御风行，抵御回过神来，发狂地扑击自己的众魔俢。目光却牢牢盯住桐之上，看见她以左掌击碎了自己的天灵盖后，软软倒到地面。
接着她抽搐的身体有了异动，桐之上猛地挪移左掌，捂住自己胸口，掏出破损的心脏。那微微跳动的心脏，迸射出赤红与碧蓝交织的光芒，猛地罩上云雁面门。
“铿！”一剑西来。
何图驱动工布，斜斜挡在云雁身前。工布的金光瞬间黯淡，被赤碧二色缠绕后，原本鲜亮的剑魂，变得如被风吹雨淋了百年一般，陈旧腐朽不堪。
“这刑魄侍收敛了剧毒魔气，在自己的五脏六腑。”何图的声音有些颤抖，右臂上迅速攀上了紫黑之气。他回头瞥着云雁：“你斩她时方法不对，该立即将她的肉身切割为碎片。否则她受伤的任何一个内脏部位，会被她的死魂之力驱使，爆发出骇人的侵染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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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之上以煞气炼制他人魂魄，却也以煞气剧毒将自己炼制，深入五脏六腑，成为应战的一大工具。此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在无数次战斗中，她肉身破损却能以此方式，让对手防不胜防，扭转绝境。
此刻她的神魂自天灵盖中缓缓升起，与身侧的炼魂幡紧密相连，变得极为高大，阴寒怨毒之气溢满四周。黑雾笼罩里，但见她的发丝粗壮，根根犹如小蛇吐信，好像地球西方传说中的蛇女美杜莎一般，威势骇人。
桐之上以自己神魂作引，终于吟唱完毕，炼魂幡瞬间炸裂白光，围绕着她的神魂旋转扭曲。桐之上举臂一挥，魔气迸射中，无数幽魂龇牙咧嘴冲出布幡，窜上高空。
“必须得撤了。”何图艰难地拖住云雁袖袍，捂住自己的伤臂，苦笑道：“一击未能毙命，我们再无机会。”
云雁暗恼对魔俢的经验不足，导致局势逆转，己方被压制。何图为护住自己，已被桐之上的死魂之力侵染。如果再行出击，桐之上与她身边的护卫们已有准备，难以接近，反而会使两人深陷重围。
她不甘心地望了魔俢人众里，被团团护卫住的刑魄侍，一把扯起何图，焦虑问道：“你怎样？”
“还能撑。”何图有些丧气地驱力，将锈迹斑斑的工布收回，那剑魂在他手中发出低低哀鸣，剑锋左右急晃了几下，化为金色烟尘，逐渐消散在空气中。
“工布它……没救了。”何图凝视手心里残留的金色光晕，短促叹息一声，恢复了平静神色：“魂逝于战，大概是一把剑最好的归宿。”
“走吧。”他伸手反握住云雁胳膊，两人相协左右击杀抵御，朝传送门平台急速撤退。云雁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工布被自己摧毁剑身，又为护卫自己折了剑魂。
这样一把好剑，从此彻底陨落，再无现世的可能。
此刻她难以再与何图争执，怪他派遣工布的剑魂作战，毕竟他为了自己，搞得剑毁人伤。无论和他在观念上有何冲突，这份恩义必须得记下。
两人只顾埋头厮杀，待拖着身后追赶的幽魂大军，冲到平台上时，伤者和较几名低阶的修士，已被送进传送门。现在轮到自己等人撤退，但局面却糟糕的紧。
人人浑身浴血，气喘吁吁，灵力不支。魔修们原本实力强劲，聚集在四面围攻，大家护人护门进行乱斗，十分消耗能量。梅成功与怜生水从在松林地起，就一直施展音境净化魔道。
几日几夜，辗转奔逃之后，他们已脸色惨白，抚乐的手指僵硬，不自主的剧烈颤抖。因真气消耗过大，无极焕颜丹的效用已失，逐渐显露出原本的样貌。
周围人修看在眼里，并没有表现任何动静。改换形貌外出游历探险，自己也都曾干过，他们与梅怜二人并无交集，所以只略微瞥了他们的真容一眼，便继续投入战斗。
人修众里虽无反应，魔俢众里的一人，却缓下了攻击，发出惊讶呼喊，正是梅成仁。他眼睛瞪得老大，注视被人修团团护卫住的梅成功，情绪复杂：“三弟？你怎么在这里！”
他这声呼叫，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魔俢们自然知道梅成仁是个堕天人修，与神州有些家族亲缘关联，十分正常。但人修们却立刻不淡定，张雨第一个出声，对地面盘膝闭目的梅成功嚷嚷：“听见那魔俢叫你什么了吗？你到底是谁！为何与他有关？”
此事说来，就太过话长。
云雁一跃到他二人中间，急道：“先离开此地再说。”
“徐泽龙！”张雨对她怒目而视：“你口口声声污蔑玉虚师祖和邢无痕师兄，但你身边的这个人——！”他指向梅成功，高喝道：“你可听见魔俢叫他三弟！他们必有紧密关联，为何不允许我追问！”
“他们已恩断义绝，再无关联。”云雁以平稳音调对答，暗中释放威压，牢牢压下张雨的呼喝，正色道：“梅成仁是玉虚的协助者之一，他堕天已久，此事回问道坛以后再做解释。”
“你现在给我解释！”张雨挥出一道雷符噼啪砸向攻来的魔族，在紫光中凝视云雁。突然他脸色大变，指向她有些结巴：“你……你也在转换真容！你们……你们都运用了高阶易容法器，混进这昊苍境！”
云雁微怔之下，迅速抬手放上自己额间。果然触及到的，不再是徐泽龙的剑眉，而换做了自身原本的眉型。她只觉全身肌肤，像被冰水在刷洗，渐渐磨去了男性的肌肉骨节，转化成细滑圆润的本体。
无极焕颜丹在自己等人连番耗力之下，终于消失了效用，现在是原形毕露的时刻了！都怪那头该死的黑凤，若不是它当时从中作梗，消减了丹药力量，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局面！
云雁正在暗骂，却听见鹭过也惊呼出声：“呀！云雁！原来是你变成了恩公的模样！”话音未落，那猫女从传送门边蹦过来，挥舞尖尖指甲对云雁一阵猛挠，尖声怒骂：“该死！一路上装男人骗的我好惨！你这个混蛋！云雁，你是混蛋！”
“你消停下吧……云雁有气无力的甩开她。但见鹭过就地一滚，扑到真正的徐泽龙身边，哀声连连：“恩公……原来你变成了金灵儿的样貌……那天在花神迷苑，你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徐泽龙正被数十名魔武士冲击，顿时有些不耐烦：“现在能不能不提这些？”
“我不管，你要说清楚！你那时候……叫我放弃你……”鹭过眼中已有泪花：“是真心话吗？”
这边哀声连连，那边却怒喝暴起，木越西哧溜从传送阵里跃出，双剑直刺云雁咽喉，高声叫道：“云少使！你以为易容过后，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刺杀你的任务还没结束……”
“铿！”云雁拔出止水，与他兵刃相抵。她一边震飞魔族，一边与木越西大打出手，极为烦恼：“你定要在这时候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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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桐之上居高临下俯视他，黝黑的神魂发出冰冷言语：“现在我还不想把你怎么着，但若要私下动什么歪脑子，将此事禀告了师父，我就让你去阴间陪伴五师妹。”
藤之上被她的剧毒煞气折磨，加上心中恐惧，连说话都结结巴巴：“是……是……谨遵大师姐谕令。”
“桐之上大人。”一旁的落星白少开口了：“人修逃逸之事暂时压下不难，在场大伙儿都以你马首是瞻。”
月魁使在酆州地位崇高，桐之上对他的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不仅立刻侧身，专注倾听，还朝落星白少点头致礼：“白长使，我欲借用你的夜幕行歌，可否应允？”
“驱动夜幕行歌，需深入酆州本部的苍龙城地宫，取得历届长老的精炼魔气相助。”落星白少毫不掩饰犹豫：“此番大家进入昊苍塔，夜幕行歌已抽取过神力。太过耗费能量的话，我怕会有其他长使不愉，通报魔皇。”
桐之上更加急切，对他微微躬身：“白长使！拜托了！再一次就好！”
“桐大人有何策划，需对我言明。”落星白少平静凝视她，笑了笑：“如若对酆州有利，我身为月魁使怎能不从。”
“此番事败，我……我必须挽回一点东西，否则在师父座前难以交代。”桐之上靠近他，小声道：“我欲立即启用夜幕行歌，传送进问道坛，截杀那几名人修！”
落星白少可不比藤之上，对她怕得瑟瑟发抖。听到此计划，他立刻抗拒道：“从传送门出去后，那些人修定会落到昊苍大会的终点——两仪门。”
“而两仪门前，不仅会有五掌院守候，还会有各路迎接胜利者的修士环绕。”白少轻轻转动右手玉扳指，低眉道：“酆州突入昊苍境之事，那些人修定会迫不及待地公布于众，问道坛即刻将进入严密守御状态。”
“我正是要在此关头，率先领军入内，破坏掉他们的防御！”桐之上咬咬牙：“而且令我们失败的几名罪魁祸首，一定要交给师父，才能平息他的不满……”
“可是夜幕行歌做不到。”落星白少冷淡回答：“它无法将我们的人，直接传送进被守护大阵防御的问道坛，否则我酆州早就能借助此物，荡平南斗。”
“我们在大军现已突破的几个缝隙处选择。”桐之上急忙道：“可以传进离黑铁山最近的归林！那里魔气充裕，也正好得以短暂休整后，立刻出击。”
“你没有大司祭的号令，擅自行动的话……”落星白少依然在抵抗：“万一上面追究下来，我等皆会受到牵连。”
“只要我们及时破坏掉问道坛的守御行动，为大司祭的计划冲开先锋血路。”桐之上道：“届时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落星白少似在左思右想。他沉默片刻，抬眼与桐之上对视：“既然桐大人执意如此，我不复多言。”
“在下有一言想说。”梅成仁跨前一步，有些谄媚地对桐之上躬身，笑嘻嘻道：“大人此计，可先驱我通风报信，告知问道坛里咱们的内线。”
“玉虚？”桐之上黝黑的身子，颜色更深了些：“他被云雁等人揭穿身份后，必定自顾不暇，还能为我们做什么？”
“玉虚毕竟是问道坛的掌院，可是那云雁……”梅成仁冷笑一声：“她有很尴尬的身份，是南北斗都在通缉的对象。”
“大人想想，一名通缉犯遮掩容颜混入昊苍大会，又在众目睽睽下现身，并指着一名掌院的鼻子，说他勾结敌方，是酆州内应。”梅成仁发出嘿嘿低笑：“我就不信，南斗修士们会立刻站在云雁一方。”
桐之上浑身一震，吃惊道：“云雁此人竟是这样的身份？”
梅成仁谄媚道：“大人你日理万机，身份高贵，自然很少注意这些坊间八卦传闻。可我与那云雁等人仇怨不浅，即使在酆州内城里，也会对他们加以留意。”
“好！太好了！”桐之上发出高声大笑，极为温和地注视梅成仁：“我向来对堕天人修不是太喜欢，你却是第一个使我觉得可以信任的，来人，重重赏赐他！”
梅成仁却立刻忠肝义胆起来，连连摆手，朝她更近一步：“大人，现在大事要紧，我即刻去联系玉虚与邢无痕，与他们商议应对之策。”
桐之上更为喜悦，对他连连点头：“只要问道坛对于云雁等人的话，怀疑犹豫，那咱们的行动，就会有大量时间缓冲！”
梅成仁呵呵笑道：“大人不必焦虑，说不定此刻问道坛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
……
梅成仁所言不错，此刻的问道坛，已经乱成一锅粥。
在半个时辰前。
观看昊苍大会的修士们，因影像传输中断，看不到比赛的最后进程，急怒了多日后，已有些无精打采。这天淫雨霏霏，淅沥沥刮着凉意，落在赏星潭内。虽然有道术加持，不会被淋到，但人们的心情却随着环境，愈发低落。
不少人纷纷相互抱怨，为何天机院的任务队，至今没有维修好法器；为何问道坛这次的选拔赛，举办的这么糟糕……简直就是有史以来，最垃圾的一次嘛！
原本以为规则是戮战，过程将极为激动人心。却不料什么也看不到，让大伙儿有气无力地，呆呆守候了这么久，至今没有任何关于赛斗的消息。
不满的气氛一直充斥着看台，五掌院和各位长老们，都已习惯了这个烂摊子。
他们现在个个入定闭目，眼不见心不烦。但心底却暗生疑惑：进入昊苍境中心后，本是最后冲刺阶段，为了取得优胜，参赛者们定是以极快的速度入塔。
为何过了这么多天，两仪门方向没有传来任何震动……
不少人正腹诽着百般寥奈之际，从天际划过来几道人影，急匆匆立到中心看台，对清虚耳语了几句。
清虚闻言精神一震，嗖地站起跳到五行柱顶端，对在场修士高呼：“诸位！适才接到报告，两仪门处的传送阵呈现异像，已在自主开启！”
众修纷纷像打了鸡血，弹射而起，跟随掌院们齐刷刷朝两仪门飞去。在法器呼啸，灵兽低鸣中，一道彩光冲天直上，映入众人眼底。接着两仪门处传来如擂鼓声声的震动，使人们兴奋爆表。
有人从昊苍境出来了！是胜利的参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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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门五彩迸射，从中蹒跚地走出了一名女子。但见她周身挂彩，精神萎靡不振，穿红戴绿，极有个性的衣饰早已破损不堪，接着一左一右踏出两名年轻修士，将她搀扶着站到两仪门前。
当看清这三人样貌时，翘首以待的众修，与满面笑容等着收徒的五掌院，瞬间石化。沉默片刻，从人群里爆发出一声惊呼：“她她她！她不是管理《神州寻仙志》的琳琅小姐吗？旁边那两个是她的助手，小花和小杨！”
人群轰然炸开锅，纷纷发出叫嚷。
“搞错没有？第一个抵达两仪门的，居然是赛场报道的嘉宾！”
“居然比参赛者还快！这怎么可能？历届大会，像琳琅小姐这样的嘉宾，不都是最后才出来的吗？”
“琳琅小姐？昊苍境里面发生了什么？”
“琳琅小姐，昊苍境与外界的影像传输断掉这么久，连你的报道我们也没看成，快请讲诉一下发生了什么？”
“其他修士人呢？他们在哪里？难道现在并没有优胜者诞生？”
在一波波的追问下，琳琅原本萎靡的精神，骤然振奋起来，升至爆表。对这样被众星捧月，期待爆料的气氛，早已习以为常。她当即摸出几张传音加持符，对众人挥舞双臂笑道：“诸位道友！稍安勿躁！我们《神州寻仙志》正在整理详细的赛场内幕，稍后将有大新闻公布于众！”
“切！神神秘秘的，现在就快说吧！”众修士里当场有人不满。
琳琅严肃回答：“这是行业规矩。”
“拿去！”一名按捺不住的土豪，扬手抛出来个华丽储物袋，里面发出大批灵石清脆碰撞的声音。他焦躁扯着胡须，仰头对琳琅高呼：“我现在买二十年份的《神州寻仙志》，你可以说了吧！昊苍境里情形如何？参赛者们呢？”
“但是咱们的行业规矩……”琳琅把储物袋贴在耳边听响，摇了一摇，笑而不语。这下两仪门四周的修士们，集体暴动了。他们有的砸出高级灵材，有的挥出储物钱袋，有的干脆用灵石朝琳琅头上砸。
“琳琅小姐，你就别磨蹭了！我也买二十年的《神州寻仙志》！”
“我买五年的！”
“收了我们的钱，就要爆料啊！”
“快说快说！大家早就等得极不耐烦了，不要吊胃口！”
“现在拿灵石砸你，你若再不说赛场里的事，老子就用雷符砸你！”
“小花小杨，快收钱。”琳琅一边小声地催促，正手忙脚乱接着灵石灵材的两名助手，一边整理衣饰咳嗽一声，神态变得极其凝重：“诸位，事态的发展，已超出我们的预料之外。”
她缓缓环顾众修，眉头紧皱手臂高举，大声呐喊：“问道坛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我们需要——啊！”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琳琅原本病弱的身体，被旁边传送门骤然迸发的灵气冲击。她站立不稳，踉跄扑倒在地面，摊成个一字形。
几个人影咕噜噜从彩光里滚了出来，形貌非常狼狈地奔出几米。他们个个身负重伤，体力不支软软倒地，正坐到了琳琅的脊背上。紧紧搂住鹭过的木越西，伸腿猛踹了琳琅一下，咕哝出声：“我好像撞到了什么？”
鹭过甩开他的手臂，朝下一看发出惊呼：“呀！咱们把琳琅小姐砸晕了！”
木越西皱眉试探琳琅鼻息，接着大大松了口气，满意地仰望天空：“还没死，这次暗门任务顺利完成。”
围观修士们目瞪口呆，再次炸锅。
“怎么会是七杀的任务队出现？又不是参赛者！”
“看他们受伤不轻，昊苍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请教两位七杀暗使，昊苍大会的参赛者们，目前在哪里？”
“那么多人进入，为何只有你们出来？”
木越西从琳琅背上爬起来，拍拍夜行服上的尘土，朝五掌院站立的方向一瞥，抛出有些冷的话：“参赛者们几乎全军覆没。”
他想了一想，决定不做淌浑水的出头鸟，但仍心有不平，便继续道：“此次的规则是戮战，所以……这个结果，问道坛大概不会在意。”
“什么？”这下不仅修士们炸锅，五掌院与长老们，也集体动容。清虚迈上前一步，低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参赛者们全军覆没，你们又是怎么出来的。”
木越西抄起胳膊，不与他目光对视，而是转头凝望彩光，回答出声：“天相掌院，这事超出了我们暗门干涉的范畴，你不妨问问这个人，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众人举目随他望去，皆微微一震。
彩光里缓缓又走出几人，当先一人身着天机院服饰，举止从容稳健，正是邢晓景。他身后跟随着张雨几名弟子，胳膊里搀扶着面色青黑的叶藏锋，踏到两仪门前。
“晓景！”人群之中，他的道侣唐天茜惊喜交加，疾步跃上台阶欢呼道：“太好了！你终于出来了！”
“邢晓景是第一个抵达两仪门的人！”在她身后，邢无痕也快步跟上，立到邢晓景身侧，满脸笑容打量他：“而且他获得的战令锦囊数量众多，是当之无愧的优胜者！”
“灵虚真人。”玉虚侧身对身边的圆脸老者，温和笑道：“恭喜你座下多了一名亲传弟子，咱们天梁与天机院的关系，从今以后将更为联系紧密。”
灵虚却神色焦虑，疾步上前，将叶藏锋从邢晓景手里接过，试探他的灵脉以后，突然呆滞。他急急抬头，望向邢晓景，问道：“怎么回事？我察觉到他体内竟有魔道入侵的痕迹。”
“师祖……”邢晓景艰难吐字，神色抑郁：“叶师兄的确曾被魔道侵蚀，这一切都要怪我。”
“你胡说些什么。”灵虚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拍拍他肩头的血痕尘土，温言道：“你大师兄是被魔道攻击，和你又会有什么关系。待我稳定下藏锋的伤势，立刻会主持内门精英的选拔仪式。你这次独占鳌头，即使有加试赛，我也要给你加分……”
“师祖。”邢晓景低下头，一字一句道：“这次的选拔赛，我准备弃权，而且不会留在天机院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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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眉头紧皱，刚忙不迭想跳开，不受云雁的挤兑。却听身前女子气沉丹田，发出清朗的话音，以使每个字都能清晰被人听到。
她垂首道：“天梁掌院玉虚与他坐下真传弟子邢无痕，勾结酆州驱使大批魔族突袭昊苍境，诸位参赛修士仅逃脱了我等十来人，其余皆被魔道屠戮！”
此话伴随风雨声，萦绕在近半里的地域，因云雁暗中使用加持符箓，故意扩大音量，现在回音不绝，像一石掷下，卷起千层浪涛。
修士们不管老的少的，修为高强或低端的，身份是散修或已是长老的……他们全体身子僵硬，继而伸长了脖子，朝两仪门前的台阶拥挤。好像离食神越近，就越能逼近这骇人消息的真相。
只听台上云雁不抬头，以右手杵剑撑地，连珠炮一般对石化住的清虚继续道：“我等深陷魔俢重围，得知酆州大司祭镜中水月与水月无心，在炼制具备惊天力量的法器。”
“此物将以三界修士血肉为生祭血引，集合鸿蒙九兽的威能，加持魔道顶级道术，配合世间无上锻造技艺，进行铸就……”云雁口齿伶俐，滔滔不绝。
她深知这一席话将带来的惊涛骇浪，所以绝不能在此时被人打断，索性继续扩大音量，一口气将自己等人获知的讯息，分毫不差叙述出来。
她讲到乔阳与太史庆，讲到梅成仁与落星白少，讲到刑魄侍等人缔结的溯魂吞噬术。为了替白少掩饰身份，她将讯息获得全推到柳之上一人身上，然后继续讲诉被魔俢围攻，自己等人浴血撤离，安然抵达两仪门。
众修的脸色随着她的叙述，渐渐变得煞白。有人频频发出传讯鹤型符，朝自己的家族驻地飞去；有人窃窃私语片刻，驾驭起法器灵兽当场飞离；有人急速奔跑，呼朋引伴，传递着这个惊天大新闻……
修士们反应不一，但都是行动迅捷之辈，现场已不能仅仅用一个乱字来形容。此时此刻，没有人再关注昊苍大会的结果。大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云雁的话，两仪门前人头乱簇，塞满惊骇的情绪。
“食神！”一名女修飞到半空，对云雁呼唤，惶惶道：“依照你的话，这问道坛的守御大阵，现在已经被魔族突破了吗？”
云雁迅速回忆柳之上与白少所言，大声答道：“据我们所知，有归林、天梁院后山与仙迹崖墟渊此三处。因结界的负责归属天梁，已被玉虚等人暗中里应外合，打开了缝隙。”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人群里突然弹射出一道极品雷符，朝云雁所在狠狠砸来，气压强大颇为暴烈，已是搏命趋势。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只见攻击是从长老群所在发出，持符捻诀之人，正是邢无痕。
云雁自然是不怕雷系攻击的，她身形不动，正要挥动止水聚剑阵格挡。身后扑来数道身影，却是自己的同伴。梅成功与怜生水举剑护住她前后，徐泽龙与何图左右抵御，梭摩古军等人则包围在上方。
众人集体发力，那枚雷符只在半空穿行了片刻，便被法器剑气逼得疾速掉头，重新折回邢无痕身旁。邢无痕的真气被巨力生生反弹，避无可避下只能朝上跃起。
眨眼之间，雷符就砸回原地，在长老们的身前炸裂开来。长老们虽反应迅速进行躲避，但前面的几人依旧被雷电挂到，有的燃了道袍，有的烧了胡须，颇为狼狈。
“她没有胡说！”徐泽龙盯着半空中的邢无痕，胸脯因气愤剧烈起伏。接着他望向掌院里尚未回神的灵虚，对他高呼：“师祖！云雁所言句句是真！快派人修补守御大阵，魔族随时会掠入问道坛，强抢狻猊神君与《天机锻谱》！”
邢无痕在半空狠狠呸了一声，指向徐泽龙：“谁不知道你等与她关系密切，整日狼狈为奸！云雁杀害我天梁弟子，被我天梁院追缉并告进五老院。你们为了给她洗白，不惜编造如此弥天大谎，中伤我天梁掌院，毁我道门名誉！”
“我师父玉虚为人端方，曾为了抵御魔俢不惜自爆元神出战！”邢无痕高声怒斥：“在场的高阶修士有谁不知这一往事？他为了杀魔族命都可以不要，怎么可能与酆州勾结？”
“小辈忤逆师长，中伤诬陷天梁！”邢无痕的声音越来越大，他对地面的掌院长老们行出道揖，恳求道：“还望在座的诸位大能，主持公道，严惩这些宵小，还我天梁清白！”
随着他的呼声，平日里对玉虚敬畏有加的天梁弟子们，纷纷回过神来，黑压压噗噗跪下一地。他们情绪激动，回忆起天梁院与云雁的过节，无不对邢无痕的话深信不疑，纷纷叫嚷出声。
“邢大师兄所言不错，这个云雁的话信不得！”
“徐泽龙等人和她从入门就交好，为了抹黑天梁院，他们故意编造谎言，想转移五老院对云雁的追讨！”
“这伙人暗中掩饰容貌，鬼鬼索索混入昊苍境，谁知道他们干了些什么！”
“正是！说不定参赛者们都是被他们借戮战之名杀害——你们看看那个云雁，身上五颜六色全挂的锦囊，要说她手里没染血，鬼才相信！”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魔族更是离此地十万八千里……谁能跳出来，对他们的谎话反驳？长老掌院们明鉴！不能让他们中伤玉虚师祖！”
天梁众人义愤填膺，对云雁等人的怒斥越来越不客气，不仅围观修士们开始议论纷纷，犹豫不决。连云雁等人也面面相觑——没有想到，人言如此可畏，抓住任何破绽相互联系，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
清虚此刻也从震惊里恢复平静，他牢牢盯着云雁仔细打量，突然开口冷然道：“这些弟子所言不错，你身上披挂了这么多战令锦囊，却说修士们尽数是被魔族所害。”
“呵呵……说谎麻烦编造得圆润些。”他指向那女子，变得十分严肃，道：“问道坛的守御大阵，百万年来未曾被酆州破坏过，怎么可能已连番出现裂隙？分明是你怀恨天梁对你的指责，勾结同伴想要毁我五院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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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清虚撑起脑袋，瞥向云雁：喂，今天的戏演完了，但我好生烦恼这个剧本。
云雁喝着可乐，凑近过来：何事烦恼？
清虚：你倒说说，问道坛的守御大阵，百万年未曾被酆州破坏过，怎么现在被破坏了？到底为什么？
云雁：自然是因为我穿越了啊。
清虚摇头：没懂。
云雁：我是主角，主角的身边自然而然，刚好、必须、就要出事！要不咱们还演出个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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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一席话，立刻激起下方天梁院弟子们一片喝彩。紫虚越众而出，与他抬杠：“此事非同小可，你这么快下定论，恐怕不妥当。”
清虚抬起眼皮，面朝他，道：“天同掌院的意思是，咱们立刻兴师动众，前去查探云雁所说的几处地域，寻找魔族冲击问道坛的痕迹？”
紫虚一愣，当即住嘴。
如果当众认同立刻前往查探，那便是当众承认了对玉虚的怀疑。如果查出真有异动还好，但如果没有……从此天同和天梁就要结下怨恨，不得安宁。
他左思右想，决定把这个锅朝旁人身上扔，急急回头对其余两名掌院道：“不知天府与天机掌院，怎么看待此事，又有何决意？”
静虚自然知晓他的心思，冷笑一声闭目入定，装死不予理睬。现在这个局面，一旦选择错误，就很可能惹恼天梁全院。玉虚向来和自己井水不犯河水，她犯不着做这个出头鸟。
灵虚却表现得和她截然不同，只见那白须道人上前一步，严肃道：“此事的确非同小可，我提议不在此地争论，咱们即刻进入五老院，在青莲殿再做商议。”
“灵虚真人所言不错。”一名元婴长老踏出人群，对掌院们额首：“此地人数众多，太过喧嚣，会干扰到大伙的清静思考，现在咱们就带云雁等人前往青莲殿，仔细询问盘查。”
这个提议立即得到响应。说什么干扰思考，其实是为了此事不至于闹大，影响到问道坛的面子。毕竟关系到一名掌院，如果当众继续争执，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的局面。
清虚当即领头，带着掌院、长老及云雁等人，朝青莲殿急速飞去。他们把两仪门前迷惑惶恐，议论纷纷的人群，迅速抛到身后，再也不望一眼。
灵虚在队伍尾端踩上云头，对跟随而上的云雁小声抱怨：“我知道此事把你吓得不轻，但你这女娃，该偷偷过来先对我说呀……为何偏要一出传送门，就在大庭广众下怒斥玉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我没有被吓到。”云雁也小声回答过去：“灵虚真人，现在时间非常紧迫，越多的修士有所防范，我们的局面就越好。”
“话虽这样说……”灵虚焦急道：“可是……”
“问道坛注重自己的面子，我却注重自己的内心。”云雁暗沉下脸色，瞟向飞在前方的玉虚：“当年此人伙同魔俢，在宁远城设立阳天伏魔阵，强抢阿水的弟弟。把他与许多无辜的孩童少年一起，做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阴阳蛊，至今还流落在酆州。”
“此仇不得不报。”她咬咬嘴唇，沉声道：“我当众全盘揭开他的底细，就是想让大家都知晓，这家伙干过些什么！为阿水出一口气！”
“你们剑修的刚烈性子……”灵虚扶着额头，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早就领教过了。”接着他温和对云雁一笑，拍拍她的肩：“也好，玉虚如果真做出此等事，他该有此报。”
“他真做出了此事。”云雁有些着急，对他问道：“为何真人不立刻派人探查那几处地域！魔俢随时都可能冲进来！”
“如果守御大阵果真已出现裂缝，现在修补已经晚了。”灵虚则心事重重，与她并肩立在云头，眺望昏暗天光：“唯有等五老院通过决议，启动均天大战时，才能动用的内层防御阵。”
“它名为均天四象阵。”灵虚手指向两仪门：“两仪生四象，它的阵源就在两仪门，中央灵脉联系着天同院的五行阵，再从五行阵心里分出少阴、少阳、太阳与太阴四灵脉。”
望了眼好奇满满的云雁，灵虚和蔼一笑：“这五处灵脉坐落在五院驻地中心，其实咱们每天每夜，都踏在它们上面。”
云雁急忙询问：“均天四象阵开启后，问道坛的安全就可以无忧了吗？”
灵虚点头：“它能量强大，足以护卫咱们大家，不必担心。”
云雁却有疑虑：“可是玉虚既然能与酆州联系，破除守御外阵，那他说不定……”
“不可能。”灵虚安慰道：“均天四象阵的灵脉如果被人破坏，它所处的那个驻地，就会土崩瓦解，但是你看——”
他像个爷爷引着孙女一样，拉住云雁手臂朝云层下方指：“问道坛各院并无毁坏迹象，灵气充裕，说明均天四象阵完好无损。”
云雁与他俯视下方，喃喃道：“如果启动了均天四象，也代表启动了一个巨大的危机。只要魔族毁掉了四象灵脉，问道坛就会成为一片废墟……”
“所以启动此阵，必须五老院集体通过决议。”灵虚叹了口气：“非到危急关头，问道坛是不会动用它的。”
“那目前就需要迅速阻止魔族，继续破坏守御大阵！”云雁拖住他的袖袍，恳切道：“灵虚真人，我刚才所言句句是真——”
“一开始我就没有怀疑过你。”灵虚深深又叹了口气：“所以我已经暗中通知夏眠，让她集结弟子们备战，早做防御。可是天机院却只能暗中行事，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云雁埋下头，答道：“五老院没有意见统一之前，这种做法等于站到玉虚的对立面，会引发天梁院的动荡。”
“是啊……”灵虚苦笑了声：“许多事情就是这么麻烦的。即使时间已迫在眉睫，往往也要走过场，按流程……”
云雁住嘴了，自己以前的地球界位上，也时常发生这样的事情。任凭再心急火燎，问道坛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并不能被几句话，就影响到它习以为常的规范。
“青莲殿到了。”灵虚注视着云雁，又转头对她身侧的徐泽龙等人严肃道：“我尽快争取时间，但此间是五老院的议事地，你等谨言慎行。”
众修齐齐点头，现在警报已经发出，问道坛高层们如何决议，已超出掌握之中。虽然想立刻投入防御战斗，但此时唯有按捺。大家暗暗对视一眼，跟随着清虚领头的长长队伍，下落到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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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发生的事，与梅成功预料的一样。
清虚派去探阵的弟子们陆续返回，传来讯息，报告守御大阵完好无缺，并无异样。青莲殿里立刻气氛热烈起来，有的人为危机解除长吁口气；有人人连连出声，安抚玉虚。有的人拍案而起，怒斥云雁诬陷掌院，扰乱问道坛；更有的人连对灵虚也不客气，怪他误信谎言，破坏五院关系。
在巨大喧嚣声中，人们纷纷发出传讯符，通知各院弟子们所谓真相。无非是云雁设计报复天梁院，中伤玉虚，谎报魔族进攻。现在经过探查，发现她诡计败露，实在罪不可赦。现食神已被五老院收押，打入堕戒狱，接下来会进一步调查，在昊苍大会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于是万众瞩目的昊苍大会，就这样匆匆拉下帷幕。翘首以待的修士们，均得到一个结果：此次赛斗因突发事件，暂时没有精英内门弟子晋级。
至于邢晓景为何弃权，叶藏锋为何重伤，琳琅昏迷前想说些什么……现在已无人关注。大家的焦点聚集到云雁身上，因为五老院决议，要对她进行严格的会审，当众彻底盘查，时间就定在三日后。
据传出的风声，此次会审非同小可，如果罪名确切，有可能食神会面临大刑伺候，诛去肉身驱逐神魂。历来问道坛对修士的惩戒，并不会如此严酷，除去少数罪大恶极者。
而云雁残害数名修士在先，又在大庭广众下传递谣言，指责一名掌院与酆州勾结。她并非无名小卒，作为食神在南斗拥有不小声望，如此闹腾之下，害得修仙界人心惶惶。
当日她于两仪门前当众发出警报后，散修们纷纷开始逃亡。修仙家族有的调派人手准备防御，有的放弃领地集体迁徙，有的则通知附近的凡人城镇。大家手忙脚乱，怕的是问道坛一旦被攻陷，就会殃及整个南斗诸国。
在这几日里，不仅坛内弟子们被惊吓，导致次序大乱。坛外更是被疯传的流言所累，修士凡人们都疲于奔命。现在传言的风向又变了回来：原来所谓的酆州进攻，是一场虚惊。
于是各人或迁回驻地，或撤掉防御，纷纷指着问道坛骂娘。怪他们乱传大战讯息，搞得在修仙界一片混乱，人手财物流失众多。至于罪魁祸首食神，大家倒看法不一。
有人觉得不该对云雁严惩，她毕竟是技艺卓绝的食神。有人则认为正因为她名气不小，才会折腾出这样的混乱，必须严惩追究过失。有的人尚在疑虑，觉得此事没有这么简单。但有的人已提前狂欢，爱看砍头是人类的传统，如果被落马的是一位名人，那大家就更兴奋了。
这些坊间对自己的热烈关注，云雁目前一概不知。
被清虚驱使镇坛护法拿下后，她被关进了堕戒狱的第一层：光就居。因为五老院现在没有会审，所以只能算暂时收押。光就居的环境，比下面二层要舒服的多。
围栏之后空间宽阔，小石屋里所有物品一应俱全，甚至设了不少饰品。而且没有任何刑具，干净敞亮芬芳萦绕，和筑基修士的洞府没什么区别。
这是收押修为较高，名气较大修士的专用牢房。在没有会审前，算是堕戒狱里的“贵宾间”，舒适度比云雁在仙迹崖上的石屋还要好。这种程度的坐牢，对在恐怖的须健居，被囚禁过二十年的云雁，完全像挠痒痒。
她现在情绪稳定，心情大好。
因为进来不久后，就发现斜对面的囚牢里，居然关着金灵儿和那只该死的黑凤凰。夜深人静里，她正和金灵儿偷偷交流，听她讲诉自己等人离去后，发生的一切。
当听到北斗执法队捉住黑凤时，云雁微微皱眉，对金灵儿道：“这肥鸟作死到处折腾，你管它作甚，为何要袭击剑修们，害得自己也被关进来？”
因没有太过耗力，金灵儿和黑凤现在还是伪装样貌。肥鸟依旧是云雁的外型，萎靡痴呆地扒拉着囚笼。而金灵儿依旧是小小的黑鸟，站在它的肩头。
只听她歪着头回答过来：“我也是没法子，为了看着这只鸟，不让你们身份暴露，所以陪它一起坐坐牢，我这辈子还没有坐过牢呢！”
原来是为了坐牢的刺激感，你跟着它被关在了这里。
云雁翻了个白眼，开始讲诉自己等人的经历。在金灵儿的连番惊呼下，她结束了近半个时辰的详细描述，叹道：“就这样，我也被关进这里了。”
“这个清虚实在太糊涂了！”金灵儿愤怒地拍着小翅膀：“等我出去后，定要踢他的脑袋一脚，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豆渣！”
“也不能全怪他。”云雁丧气道：“我与他向来没有交流，又是被他们通缉的人。他心怀对我的恶感，自然没什么信任度。加上玉虚与他千年共事，无论换了谁，都会先站在玉虚一方。”
“这倒是。”金灵儿点点小脑袋，眼睛亮闪闪注视云雁，声音笑嘻嘻的：“就像我现在，一听云雁的话就深信不疑。半点也不会想到，你可能会骗我。”
云雁哈哈大笑，金灵儿的情绪却开始低落：“可是……呐……云雁，魔族大司祭铸造的那个什么剑鞘……真的会把我封印住吗？”
云雁微怔。
一直以来，习以为常地把灵儿当成是身边的伙伴，是个小丫头剑修，好像自己的小妹妹一样。看着她每天活蹦乱跳的，经常会忘记，她其实不是人类，而是一把锋锐华丽的仙剑。
魔族的最终谋划，是要将她与凛紫等仙剑一并束缚，加害。自己这么没心没肺地讲诉出来，恐怕会把她吓得不轻。念及到此，云雁急忙安慰：“那只是镜中水月的一个计划，剑鞘还没成型，正在准备阶段……”
“可是他们收集了阴阳蛊那么久，又已捕获了五位鸿蒙九兽。”金灵儿的黑羽毛根根竖起，回忆到一件很不好的事：“云雁，你记得那时候吗……我们在远牧谷，一起遇见四兽的时候。”
云雁急急回忆，只觉一股寒意冲上额头。
那时候的林月枫和金灵儿，的确曾被魔道制服，在四兽的威压空间里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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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与金灵儿隔着牢笼围栏，怔怔对视良久，都读到对方眼底强烈的不安。在远牧谷里，魔族就可以利用四兽威能把仙剑束缚……不，其实当时只有三兽。
在鹞原裂谷中，老六赑屃刚刚被捕，还没有被抽取能量。而现在他被俘虏到酆州，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大司祭的这种强大道术，想必已得到进一步的提升。
如果九兽之一的狻猊神君再被夺取，这个魔剑鞘计划，将越来越完善，使七剑难以应对。可恶的是，魔族虎视眈眈近在咫尺，问道坛却因种种原因，不能立刻进行守御。
焦虑之下，云雁认真地对那只小黑鸟，急急道：“灵儿，我有一事想请教你。”
金灵儿歪着脑袋，惊讶片刻笑了出来。她向来爱玩爱闹，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又回复了活泼：“云雁你在说什么啊？嘻嘻！我们两个之间，你说请教这个词太……”
“我想召唤凛紫。”云雁凝视着她：“就是现在。”
“啊？”这下那小妮子笑不出来了，她紧紧将翅膀拢在身侧，沉默片刻抬眼望过来：“原来你不能自主联系到他？”
云雁摇摇头。
金灵儿有些恼火，叽了一声：“凛紫哥哥是怎么回事情！为什么不教你这个法门，持剑居然不能自主联系到仙剑，他也太大意了，这么基础的东西都不告诉你，让你一个人……”
她突然闭嘴，小眼滴溜溜转着，偷瞟着云雁，声音变小：“话说回来，他让你一个人在世间乱闯，已经很久很久了……”
“你也知道，我原本是另外一个界位的人。”云雁轻声说着，坐回牢房中的雕花圆凳上，手撑着外袍，在双膝处捏出长长褶皱。
她回忆往事，叹了一声：“凛紫撕裂界位后屡次受伤，后来又前往北斗，重回天地熔炉里修养。我们两人相处的时间，其实极少极少……所以……”
“所以什么！”金灵儿又开始扑腾翅膀，大为愤愤不平：“所以他连这个也不教你！还到底当不当你是他的持剑！”
“他当不当我是持剑……其实对于我而言，完全无所谓。”云雁默了片刻，道：“而且他不来干涉我，让我自由闯荡修行，也是极好的事。”
“可是我们仙剑如果选择了持剑，就会天天想着他们，想要陪在他们身边，寸步不离……”金灵儿叽叽喳喳地一通叫嚷，却被云雁打断。
云雁笑眯眯看她：“可是你这个瑶光剑，却也一天到晚想着陪我们，而不是金帝夜逝水啊。”
“对啊……”金灵儿用爪子挠挠脑袋，有些张口结舌：“怎么我也……”她迷惑片刻，挺出小胸脯，羽毛根根炸起得意道：“那是因为我是一把不一样的仙剑！可以不被这个规则束缚，不用天天赖着夜逝水！哼！”
她似乎对那位金帝有些抱怨，所以对自己没有被仙剑天性束缚，觉得很得意：“我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他管我，我也不会天天想着他！哼！”
云雁摊手笑道：“凛紫说不定和你一样，也这么天赋异禀，自立自强。他不来守着我，我不用守着他，那是最好。”
“可是他总该告知你危急时刻，召唤他的方式。”金灵儿又用爪子在挠脑袋，显得有些焦躁：“每把仙剑秉赋和特性都不一样，像我属金主律，是世间勇武的代言人。”
听到她用从自己这里学来的地球术语，云雁暗暗正发笑，金灵儿又开口了：“凛紫哥哥属地主仁，脾气是极好的，可他的灵脉属性与我完全不同。我和夜逝水的紧急联系方式，换到你们两人身上，大概会行不通。”
“要怎么办啊……”小黑鸟原地转了一圈，犹豫开口：“这样……我联系夜逝水，让他来！”
云雁明白她的犹豫。在南宫雅尔浮世里，金灵儿狂奔万里，穿越数国前往瑶光，想要让夜逝水前来帮忙，拯救被命轨缠身的南宫家族。
可是那位金帝大人，却对她的请求毫不搭理，使她伤心无比。如果这一次，夜逝水还是像当初一样，对她不闻不问，恐怕这把幼小仙剑的心，会碎成玻璃渣。
“不用去叫夜逝水。”云雁回忆着柳之上与白少的话，连连摆手：“据说他现在，正在天枢剑率领的讨伐大军里，已深陷酆州攻破了彤雀城。他在前方征战，定无暇顾及到南斗……而且距离太远，等他赶到时，黄花菜都凉了。”
金灵儿微不可闻地长舒一口气，点点头：“那也对哦……如果不是他们在酆州破了魔族驻地，镜中水月也不会这么火烧眉毛，急着抢问道坛的东西。”
“我得知的讯息里，天璇剑并不在那队伍中……所以……”云雁抬头仰视黑洞洞的堕戒狱天顶，又低下头来：“灵儿，你教教我……你与夜逝水的紧急联系方法，我想试一试……就这一次，以后绝不会过度使用。”
金灵儿歪着脑袋，黑漆漆的眼珠打量她：“如果凛紫真被你叫来参战，你紫姬持剑的身份，也许会被大家知道的。”
“我知道。”云雁的声音越来越低。
金灵儿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我们一直瞒着好多人，如今……纸再也包不住火了……”
“嗯，我也早想告知大伙儿这件事，可总是害怕。怕一旦曝光后，我们这样平静快乐的日子，会一去不复还。”
“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无法平静快乐了。”
“我现在只想一切都快过去，天机院危机解除，问道坛安安稳稳。”
“云雁……其实我也有些害怕……我怕我们的仙迹崖，会被大战波及，我怕徐泽龙他会有事，怕梅成功和怜生水他们，会受到伤害……”
“我何尝不怕。望着冲向敌人的前方，虽早已无所畏惧，可是望向自己身后时，往往有无数羁绊。”
“所以这一战，我们必须要赢。”
“嗯。”
“好！叫凛紫哥哥来吧！我来告诉你，瑶光剑与持剑的万里传讯法。其实呢……你以前不是说过，地球上有种力量，叫心灵感应吗？”
“这么高科技？心灵感应？”
“对啊！但是你使用此法时，需要把额头上的天璇印记先解封哦!”
“那么麻烦！我的头发和容貌都会变的！吓到小朋友怎么办！”
“嘻嘻……我们在这牢房里，能吓到的就只有这只肥鸟啦。”
“也对。事不宜迟，你快讲吧！”
“喂喂！别那么着急啊，你第一次学习这个法门，需要花很长时间的，而且瑶光和天璇是两把不同的剑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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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光就居的临时囚笼防御不高，因为关的全是没有经过审问的修士，拿地球上的术语，就是“嫌疑犯”，不是真正的罪人。却没有料到，这牢房的防御不但不高，而是极为低下。
宫虹见金灵儿一个小黑鸟的模样，并没有杀她的意思。他只想吓唬这只疯狂小鸟，压它的威风。反正有囚笼围栏保护，这一剑不会刺击深入，伤它半分。
他身为北斗执法队的成员，剑道自然高强凌厉，这招刺出虽无杀意，但力道十足颇具威势。在刺入囚笼三尺以后，就会被守御的灵压所阻碍，反弹回五成剑气，自己再收敛四成，只用一成来震飞那小鸟的几根羽毛。
宫虹是这样想的，电光火石中，他也是这么做的。
但当他直刺进入牢房时，计划却赶不上变化。
首先是那个黑凤变的假云雁，伸开双臂举过头顶，拼命哇哇嘶叫，“嘭嘭”两声翻了个两脚朝天。接着金灵儿发出一声惊叫，扑扇着小翅膀急急后退，撞到墙壁。
剑光毫无阻碍地冲破了围栏，直抵内部。只见玄铁围栏摧枯拉朽，“叮叮”惨叫片刻，齐刷刷朝外倾斜。宫虹也被吓到，腕间转力朝后撤剑，将剑气迅速反转剑府。他脚下不停歇，急匆匆借势踩滑，朝后猛退。
“咣当！”身子砸到过道对面云雁的囚牢上，又发出叮叮细小两声。众人举目望去，大为震惊：只见云雁的囚牢围栏，被宫虹猛力撞击下，居然也软塌塌垂落下两根。
这囚牢既没有灵气护法，也如此质地柔弱！居然这样小折腾几下，就一面坍塌，一面摧毁，到底是不是纸糊的啊！在这样的囚牢里，只要试着越狱，百分之百会成功。
“牢笼……居然烂掉了。”宫虹巍颠颠地把剑收回，盯着那处破裂围栏，又转望云雁：“你……你如果驱剑一斩，就能从这里逃走……为何先前没有半点反抗？”
“辛亏她没有反抗，也没有任何越狱的念头。”从过道阴影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十分明朗爽快。只听他哈哈一笑，不无讽刺道：“问道坛的堕戒狱，基础的防御如此脆弱，说出去谁会相信？”
“何师兄！”北斗执法队员齐齐回身，对来人施礼问候。
剑修们的道揖与法修十分相似，但他们往往伴随剑一起使出。如果是对尊长的跪拜大礼，会单膝触地，以剑做支撑在侧。而如果是对师兄师姐，或是任务头领，则比较随意。
一般而言手中有剑时，他们行的是法修同阶手势，左手覆盖到右手手背，齐眉躬身。但右手掌中会握有剑柄，剑锋朝下垂立，如松竹形貌，清冷方直。
见到执法队施展出这样的礼节，云雁心中咯噔一下：说话的男子是何图，与他已算相熟，对此声音早已清晰易辨。可众剑修叫他师兄，又行出此礼……难道……
他是北斗执法队的率领人！
这家伙居然报名参加昊苍大会，说不定也和梭摩一样，想趁机找人打架试炼身手，单纯的好武狂人思维而已。
“何兄，看来你瞒了我不少。”云雁对那阴影里踏出的男子，轻轻一瞥，没好气道：“原来你来南斗的目的，不是昊苍大会。”
“谁说不是的。”何图笑嘻嘻站过来，得意地抱住胳膊，透过破损牢笼看她：“我本不愿意下山，每日清修练剑和人切磋的日子，不知道多快活。而领着一帮人东奔西跑，还得照顾他们，不知道多麻烦。”
“但是听闻南斗快开昊苍大会，我就心动了。”他嘿嘿直笑，满脸坦然：“想和参赛高手比划比划，也想进天机院内门，去冰焰洞天修行，参悟天境源力……于是我就接了逮捕你的谕令，和大伙儿跑了来。”
云雁目瞪口呆：“你也想入天机院内门？”
“有何不可，天工付清寒就已开过先例，论剑山弟子考进问道坛内门修行，南北两方都不会有异议。”何图懊恼地拍拍脑门：“原本打算赌赌炼器加试的运气，谁知道听闻徐泽龙也报名了，于是我就知道玩完了。”
云雁一笑：“但你还是参加大会，目的是想和人比划比划，借此磨砺剑境，对吧？”
“对。”何图从牢笼破损处伸过手臂，拍拍她的肩膀：“想不到虽进不了冰焰洞，我却得到了更好的东西，真是多谢。”
他对她眨眨眼，满目感激亲近之色。云雁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转乾坤》残本，于是两人心照不宣，都笑了起来，气氛转为一片轻松。这一幕看得执法队弟子们脸色煞白，罗谷南和宫虹更是惊讶，齐声呼唤：“何师兄？”
“啊？”何图回身面朝他们，道：“什么事？”
宫虹结结巴巴，指着云雁：“这个……食神……她是论剑山的罪人……”
罗谷南结结巴巴，也指着云雁：“她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子，连葛新师兄也……”
“她没有杀。”何图认真地摇晃脑袋。
“师兄何出此言！”众剑修齐齐跨前一步，讶然高呼。
何图皱紧剑眉，挠挠脑袋，又用手抵住下颚，一屁股坐到地面与云雁对视。打量她良久后，他再次摇头：“云雁没有杀葛新他们。”
罗谷南急道：“师兄是否打探到了某个消息？”
何图摇头。
宫虹疑惑问：“师兄可是拿到了物证？”
何图再次摇头。
两名剑修凑上前，也盯着云雁看：“那……是否撞见了人证？”
何图把头摇得跟巴郎鼓似的。
众剑修沉下脸色，满脸问号成了感叹号。罗谷南忿忿道：“定是师兄与云雁一起参加昊苍大会，被她的巧言令色，狡辩反驳迷惑。这个女人最善于欺骗！你可要小心！”
“她当时易容与我同行，我不知她的身份，一直以为她是徐泽龙。”何图继续摇头：“关于葛新等人的事情，我们提都没有提，何来辩解。”
宫虹又憋出内伤了，大声爆炸：“师兄到底为何如此笃定，云雁没有杀葛师兄他们！”
“我猜的。”何图转头对众修抱膝爽朗一笑：“而且我很相信自己这个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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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脸上的感叹号变成省略号。原来何图对云雁斩钉截铁的判断，是来源于猜测，太不靠谱了！罗谷南与宫虹显然不服，正要开口，却听那人又道：“我与云雁在昊苍境里结识，对她的为人十分欣赏……”
“可是我刚才分明听见，你对她道谢，说得到了贵重之物。”一女剑修跃出人众，指向何图：“你身为咱们执法队的领队，为了一己私欲包庇人犯，已触犯了戒堂的守则！”
何图望了她一眼，道：“天任峰的薛慕儿师妹，话不能这么说。食神的确相助了我修行，但那时候我们对彼此身份不知晓，我与她交友也不是为了这个。”
那薛慕儿气呼呼嘀咕：“不为了她给你的好处，又是为了哪般……”
何图正色打断她的话，指向云雁：“自然是为了她的品行。”
接着他滔滔不绝：“食神宽厚有爱，仗义端方，剑招卓绝能力强横。她勇武顽强，聪慧识得大体，对魔族如凛冬寒风，对友人如春日暖阳。她灵食技艺惊世骇俗，加上修剑天赋极高……”
他深深换了口气，悠悠叹道：“种种优点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虽然她竭力低调处事，但却掩饰不住那耀眼的光芒，使得我好生敬慕她。”
“喂。”囚牢里的云雁只觉全身鸡皮疙瘩暴起，完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小声对他道：“你说的这个人是我吗？瞎扯蛋！”
“别闹。”何图瞪她一眼，小声回话过来：“我不把你捧上天，怎么让这些人信服。”
云雁也瞪了他一眼：“你这吹捧也太烂了，适得其反，他们会更不信服，你回头看看那些表情。”
何图猛地回头，脸色微僵。只见北斗执法队的众修，一个个站的笔直，竖起耳朵在听自己的话，神色专注。但他们现在全体表情麻木，都无一例外地紧紧抱起胳膊，散发出冰冷抗拒的情绪。
论剑山的人向来有个秉性：要服一个人，不是靠吹的，要靠打的。你越说的天花乱坠，以剑修们清冷桀骜的性子，不但不会相信，还会产生情绪上的对立。
也许真过头了……何图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当即打住对云雁的吹捧，抱着膝盖盯着囚笼围栏，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薛慕儿冷冷哼出一声：“我师父说过，夸夸其谈往往为了掩饰背后巨大的缺陷，根本信不得！”
何图老脸微红，只能装死不理她。他伸出手指戳戳断裂的围栏，打断薛慕儿的话，发出“嘘！”的一声，压下嗓子道：“这堕戒狱的防御，弱不禁风的可笑，你们难道不觉得有鬼？”
众人自然知道，这是他下不了台，在强行转换话题。但此事的确在刚才就困扰着大家，于是纷纷点头呼应，表达赞成。唯有薛慕儿依旧气呼呼地，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被何图摆手打断。
只见他飕地站起，噼噼啪啪扯断破损的围栏，把云雁一把拽起：“囚牢外的防御灵压居然被撤得一丝不剩，这玄铁围栏又像个纸糊的一样，此时不越狱还待何时？”
云雁挣扎：“既然有人偷偷撤掉牢笼防御，他自然是想让我逃，这样一来就中计了！”
何图小声问：“会是你在问道坛的朋友干的吗？”
“并没有人通知我。”云雁小声答：“如果真是张浮生等人所为，他们既然能撤掉防御，又为何不能来传讯于我？”
何图点头：“看来有人设计，想让你越狱后再派人追捕，使你罪加一等，在公审时对他们更有利。”
“可惜我进入这里后，半点也没有逃离的念头。”云雁笑了笑：“恐怕这些人现在等的相当辛苦。”
何图伸手又把黑凤和金灵儿拽出来，再将他们挡在身后，朝门外迈步：“我们出去会会他们，如果能把阻击你的人捉住，那会成为我方的有利证据。”
云雁回答：“也好，如果捉不住，我就立刻再回到这里来。”
“既然出去了为何还要回来。”何图转头瞪了她一眼：“魔族大军就在问道坛周围，你的冤枉早会洗清的。”
“魔族大军？”执法队员们惊呼一声，罗谷南立在原地皱眉道：“何师兄……难道云雁在两仪门前所说的，句句是真？”
“真，真的不能再真了。”何图回答：“我们这群从昊苍境里逃出来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邢晓景为何会取得第一后，自动放弃参赛资格？就因为他不想当众与玉虚和邢无痕翻脸，却也不想再与他们为伍。”
“可惜当时情形太乱，进入五老院后，那糊涂脑子的清虚又一手掌控局面。”何图连连摇头：“掌院里除了灵虚，没人信这事。那些长老也跑来搅局，于是真的现在变成假的，问道坛的危机越来越严重。”
众剑修瞬间神色凝重，默不作声，每个人都低头思考，咀嚼着何图的话。过了片刻，罗谷南再次开口：“现在又有人，暗中撤除堕戒狱的防御，在云雁身侧动手动脚……难道是玉虚所为？”
“是不是他谁知道呢？”何图带着众人朝出口走去，回答道：“但云雁发出警报时，定已有酆州暗线，把一切早通知了他。所以魔族采取了措施，以某种道术干扰了探阵弟子，使他们误报守御大阵完好无损。”
他接着又道：“而在这段时间里，玉虚等人定是马不停蹄，做了许多准备工作，来应付这场混乱。”
“你们只要记得一事就好。”何图侧身对众剑修道：“酆州突袭问道坛，是想捕获狻猊神君，夺取《天机锻谱》。身为论剑山一员，大家应该知道，现在要怎么做。”
罗谷南沉默片刻，握剑在手，轻声道：“残灯点亮华光现。”
“唰！”众剑修同时抽出佩剑，齐齐沉声应和她：“一线生机救末年。”
何图面露笑意，转身大踏步走在前方，一群人凝出剑气警惕地跟随而上，将云雁与金灵儿三人护在中心。
虽然北斗执法队千里迢迢而来，目的是捉拿自己……云雁暗道：但一听闻酆州的进攻动向，这些剑修就毫不犹豫地，将仇怨放下，集体转火魔族。
看来论剑山与酆州的死仇对立，已成为北斗剑修的战斗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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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一名法修大声发出惊呼，指向黑凤被烈焰包围处：“她把咱们的百箭烈焰阵……给……给吃了？”
另外声惊呼接踵而至：“快看！那不是云雁，是一只怪鸟啊！天哪！它把翅膀展开，已窜到高空了！”
此时远处的黑凤，已冲天而起。因被火源包裹，它兴奋爆表后，张开脖子大吃特吃，竟然啄食光了身边所有的烈焰。因火源力得到急速的补充，这肥鸟力量大增，终于摆脱了无极焕颜丹的药力。
现在它惊喜的发现，自己重新长回了翅膀与尾羽。不再是愚蠢的两足站地的生物，而可以借住风力，翱翔天空了！黑凤凰激动无比，小眼里滴下了眼泪，为自己长期受到的委屈嚎啕大哭。
它在烟雾余火里振翅冲天，巨大的身影翩翩起舞，扯起脖子“哇哇哇”发出巨大的鸣叫，彰显重获新生的快乐。
众天梁法修已被那黑鸟惊得蹦起老高，个个伸长了脖子，目瞪口呆。在他们完全没有搞懂，为何云雁变成了个肥鸟的时候，一名队伍后方的女修，发出低低一声：“云雁……”
“都说了那不是云雁！”先前那名惊呼的法修，恼火地回了一声，也回过头来，正要说话。肩胛处却传来一阵凉意，使他全身紧绷魂飞魄散。
一道雪亮的剑光透射进自己的肌肤，他的脸被鲜血迸射染红。只见一个女子的脸庞近在咫尺，五官熟悉备至。他禁不住发出巨大的呻吟，伸手颤抖指向她：“云雁……”
“云雁怎么会在这里啊！”他竭尽全力，发出疯狂惊呼，捂着剧痛的伤口连滚带爬，朝左侧扑出。原本以为会再受到一击，小命不保，却不料那云雁只瞥了自己一眼，继续舞动剑花朝前冲刺。
好快！那袭白衣在夜色里荡出丝丝气流波纹，像影又如风，瞬间已跃出十多米！只在眨眼之间，挡在她身前的法修人群，就像被飓风一线当中吹开的麦田，朝两边倾倒匍匐。
他们或多或少都中剑了……和自己表现一样……
那法修脑中跳跃着这个想法，现在他只能有短促的念头，无法思考更多。接着，他捂住嘴再次发出惨叫：“她的目标是向卉师姐！救命啊！”
天梁院与向卉熟悉的弟子，都知道如果她被再次毁掉肉身，意味着什么。所以这一声救命，喊得情真意切，也非常合理。那法修话音未落，就见到又有十来白影凌空冲到。他们个个雪衣帷帽加身，手提利剑迸发七彩光刃，劈头盖脸砸入人群，绞截斩格、点崩撩刺……如入无人之境。
“北斗执法队！”他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快冒火，干燥无比，而且浑身顿时丧失力气，不想再呼救也不想再受刺激了。
开什么玩笑！北斗执法队不是万里迢迢，来捉拿云雁回论剑山认罪的吗？为什么他们会帮她，为什么会护卫在她身侧，前来袭击自己等人！
那法修只觉得头很疼，而肩膀的伤口更疼。于是他滚到围墙角落地，迅速扒拉出大片泥土，和几株植被，哗啦啦盖到自己身上。再眼睛一睁吐出舌头，装出昏迷的样子，直挺挺摔到地上。
北斗疯子既然插手了，和他们硬碰硬绝壁是死，不如早早装死，或许能躲过一劫。
他这样在想，许多弟子也这样在想。
只听四周嘭嘭倒地声不断，已回过神来的法修们，不少人都学样倒下——无论身上有没有带伤。这一情形倒使北斗剑修们，瞬间有些尴尬。
原本他们奋力出击时，战意十足，每个人都精神抖擞，暗暗有个念头：与南斗修士们来场较量，看看是他们的道术强劲，还是自己的剑招够猛。
剑修向来喜爱在与人战斗时，得到的那种热血澎湃，这对为战而生的他们，修行十分有利。却没想到刚冲进人群，意气风发地亮出几剑。很多招还只是虚晃聚力，并无磕碰到人，这些法修们居然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了！
“什么情况！”宫虹惊得脸色都变了，对周围剑修急呼：“这些法修难道早已身中剧毒？有人在我们之前，对他们下过手？”
罗谷南收剑在背后，打量着东倒西歪的人群，摇头：“我见他们灵压气息毫不紊乱，神魂也颇为旺健，并无中毒迹象……莫非是刚才施法对付云雁那个替身，用力过猛导致岔气了？”
薛慕儿哎呀一声，嘟嘴道：“刚才他们那火符阵，中看不中用。说实话也不咋样嘛，怎么可能会岔气？”
何图叹了口气，回答过来：“我早就知道南斗能打的没几个，却没料到这么不能打。看这情形……他们大多是装死，怕咱们出杀招。”
“装死？”众剑修手搭凉棚朝下俯视，齐齐冷哼出一声，再无讨论发出。在论剑山弟子的眼里，这样不战而败的行为简直低级，不如真死了好，太丢人现眼了！
随着北斗执法队，毫不留情的轻蔑情绪爆发，匍匐在地的一些法修，又缓缓撑起了身子。他们个个面露惭愧之色，似乎难以忍受这种压力，站了起来摸出各种作战工具。
宫虹眼睛一亮，笑了起来：“何师兄，南斗也并不是全无好汉！”
“血性这个东西，有时候需要点刺激。”何图也哈哈大笑：“他们这些在和平环境呆久了的法修，和咱们不大一样。不过现在他们被刺激起来了，正好试试身手！”
“云雁现在揍的那个女子是谁？”罗谷南眺望队伍前方，插话道：“为何她不驱动剑境，只用剑招逼迫那人？”
“她怕下手过重。”何图打量云雁几眼，笃定道。但立刻又摇摇头：“既然怕下手过重，为何剑剑都流露杀意？云雁在想什么呢？”
云雁现在攻击纠缠的，正是向卉。
与何图所说一样，她的确怕下手过重。以前杀掉向卉，原本就是被人陷害所致，并非本心。就算现在这女子，心心念想复仇，自己却不想再次将她弄死。
但这些杀招，却不得不用。
只要不驱动剑境，自己便有把握控制剑气，不毁掉向卉重塑过后的肉身。但没有剑境，就必须得用这种搏命打法，才能将她吓住流露出破绽，然后生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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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剑行五十招后，向卉已在左躲右闪气喘吁吁。因恐惧肉身再次被毁，在面对曾经“杀害”过自己的云雁时，她出手畏首畏脚，最后只疲于逃命。
周围的天梁院弟子，与何图带领的北斗执法队一阵激烈冲突后，皆手忙脚乱。有些想要逃走的人，在半空被截住去路。就算有个别好不容易冲出重围，却被满满报复心的黑凤拦下，被喷了一口烈焰，烧得焦头烂额。
人手尽数被围，传讯符还没有升起便被打落，自己又被眼前这个煞神威逼……向卉越来越觉行动艰难，终于在一处死角里，丢下手中法器，颓然坐倒在地。
云雁以止水抵住她咽喉，面色冰冷，道：“你率人破坏堕戒狱防御，计划让我逃脱后，将我包抄阻杀，当真干的不错。”
原本以为，被吓得半死的向卉，会说几句辩解之语，将幕后唆使供出来。却不料那女子捻了把额间被汗水打湿的刘海，撑地闭目不语，来了个默认。
云雁微微皱眉，将剑锋逼得更近了些：“如果不想这个重塑后的肉身，再次被毁掉的话，你就说实话。”
向卉抬眼望她，掩饰不住深深恨意。
云雁视而不见，只问：“原本堕戒狱的守卫者，现在何处？这蕴山幻境的长老们呢？为何任凭你们胡闹，没有一人现身查探干涉？”
向卉低头不语，看来这人性子倒也固执，虽然被擒住却不肯透露讯息。云雁心中冒火，点剑在她锁骨上轻轻一刺，虽然力道极轻，但血痕立刻浮现。
“啊！别杀向师姐！”一名天梁年轻女修，发出惊叫，眼泪夺眶而出。自己等人设计阻杀食神，现在被她与同伙逮住，一定小命不保。不仅是她这么想，许多弟子也这么想。
随着她的哭喊，好几个人也同时呜咽起来。
“哭什么！”向卉瞪了他们一眼，咬牙剜了云雁一眼，又不自然地笑了笑：“她若杀掉我们，也难逃厄运。公审时候，越狱杀人的罪名定会让她万劫不复，被送上斩仙台。”
接着她长长呼出口气：“如果是这样，咱们也不冤，算为师父师兄出了口恶气，恢复我天梁院的名声……”
“名声？”罗谷南凉凉插话：“你们偷偷放走待审的人犯，又偷偷埋伏阻击她，这样的做法近乎卑劣，有什么名声可言？”
“问道坛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论剑山来管？”向卉再也按捺不住愤怒，对她怒吼出声。原本对付一个云雁，自己等人完全绰绰有余。可是这群北斗疯子居然跳出来帮她……实在出乎意料，导致计划全毁。
“我们论剑山奉行一个规矩，看不惯的事就要管。”宫虹挺直脊背带出点自豪：“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你们管好自己吧！”向卉指着云雁，激动大叫：“她难道不也是北斗的人犯？那么残忍地杀害掉你们的师兄师妹，为什么要帮她！”
宫虹上前一步，拔剑指向她，急急道：“因为此事涉及酆州，快说！是玉虚派你们来的吗？”
“不关师祖的事啊！”那年轻女修接话过去，尖声道：“咱们……咱们是……”
“住嘴！”向卉横了她一眼，面向剑修们正色道：“师父与酆州毫无关联，云雁在两仪门前当众说谎，不是早已被清虚真人识破了吗？”
她继续道：“现在师祖正和掌院长老们一起，在青莲殿里议事，讨论问道坛的防御……”
云雁大奇：“问道坛终于醒悟，要加强外阵防御了？”
何图摇摇头：“恐怕为时已晚，现在唯有立即准备，将均天四象阵开启，才能护得南斗周全。”
“均天四象阵？”向卉白了他一眼：“那东西岂能随便开启！掌院长老们之所以聚在一起，还不是灵虚那老糊涂，始终相信云雁的鬼话，整天吵闹不休。他还私自派遣天机院四面出动，骚乱坛内安宁。”
接着她嘲讽地弯起嘴角：“他折腾的动静太大，众长老们早已烦不胜烦，商议着要趁此机会进行弹劾，不让他做这个掌院了。”
“什么！”云雁惊呼出声，想不到自己被关押的短短时间内，就已局势大变——现在灵虚真人的掌院位置，都快不保！如果五老院那些糊涂蛋和心怀不轨者，强行将他拉扯下来，势必会激起天机院的反弹。
到时候五院内乱，玉虚等人再煽风点火一下，情形会更加难以预料。怪不得蕴山长老们的洞府里，已空无一人，大家都得到风声，跑五老院围观去了。
如果灵虚真人被挤兑下台，下一届掌院的位置，一定落不到他的亲信叶藏锋手中。这时候倘若把握住风向，说不定好事就会降临自己头上……要知道做掌院不仅倍有面子，名声大噪。而且修行用度比着现在，会高出许多。
云雁的心沉甸甸的，她已顾不得，逼问幕后加害自己的人是谁。如果灵虚落马，在问道坛里，己方将失去最重要的支柱！不行……要立即联系张浮生，请他出马，让天同院进行协助。
但向卉这帮人，又要如何处置呢？
她还没有出声，何图却代她出口了：“外面魔族虎视眈眈，五院又在搞这种事，真是乱上加乱！我看先找个旮旯，把这些人关起来，目前没空和他们纠缠！”
众法修原本以为死定了，却不料这些剑修疯子，只想把自己关起来而已。大家原本绝望的心，像突然被阳光普照，情不自禁发出低声的欢呼。
要被关禁闭却如此开心，这样的事，也不多见。
所以当罗谷南再次以剑逼问，此地的守卫者去了哪里的时候，有几名修士立刻吐露真言，而向卉也识时务地没有阻止。
众剑修押着法修们，进入此院内部，翻开一处地窖，再沿阶而下。果然看见十来名守卫弟子，被捆仙锁制住，堵住的嘴里惊恐地咿咿呀呀，含混不清地呼救。
剑修们上前把他们松开，又力道与捆仙锁相加，把向卉等人依样画葫芦绑得紧紧的，扔到地窖中。干完这事，罗谷南提起一名守卫弟子，对云雁道：“我们把这些人带走安置，如果五院追究你越狱，他们就是最好的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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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师兄！秦师兄！”那叫潘德元的高大修士，像撞见久别亲人一样，急急朝台阶处扑去。他张开双臂脸色惨白，一个劲地朝云雁比划：“那人好生古怪！我们三人合力围攻她，她没有半分动作，却将我们全部拦下！”
云雁暗道：什么没有半分动作，是你们看不清而已。在你们最后一击时，我便从背后拔出止水，在半空使出了御风行。剑气震荡在四周产生阻力，将你们的攻击之物击落。
只是这拔剑、出招、再收剑的一系列行为，在筑基期法修眼中，的确就像没有动作。想不到自己已经如此厉害了，云雁心中微有得意，但立刻消减下来。
欺负修为等级低的法修固然可以，但如果遇见和自己差不多等级的剑修，就不可能是这幅情形。而面对镜中水月……恐怕看不清他动作的，得换成自己。
一想到那虎视眈眈的魔族大司祭，她心中一紧，缓缓落到地面垂手而立。环顾目光炯炯，对自己警惕十足的众修，云雁脑中急急思索，迈步上前。
众人齐齐后退，唯有易海澜和秦宇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所谓艺高人胆大，这两个家伙的确是里面最难应付的。但云雁却不打算，与他们武力抗衡。
在距离数米时，她便停下了脚步，施出一个平级道揖，低声道：“两位真人，我是唐天茜在七杀门的朋友，因有私事急于与她会晤，所以夜入天相院前来拜访。”
“天茜的朋友？”秦宇甩动拂尘，皱眉道：“请教高姓大名？”
呃，高姓大名可不能告诉你。
“我叫松花蛋。”云雁老神在在地说道，轻声咳嗽两声。
当初远牧谷试炼里，大家流落在灵心空间的松山。与唐天茜交好后，自己和她曾多次互赠礼物。其中有一个来自唐天茜的礼物，便是后来被金灵儿因为过度宠爱，养死了的珍奇小雪猫。
小雪猫长得很肥，脑门上有梅花印记的斑纹，所以云雁随便给它起名叫花花。但唐天茜觉得它圆润呆萌，执意要叫蛋蛋。后来云雁想到驻地名字叫松山，开玩笑地说，那就叫松花蛋。
她对小雪猫的回礼，则是仿造地球上的食谱。用白尾鹰隼蛋，调制灵茶、霜盐与灵植草木灰，精心制造的松花蛋。这玩意吃得唐天茜赞不绝口，后来数次写信讨要，成了松花蛋的忠实粉丝。
松花蛋在异界是没有的，此刻自己报出这个名字，不知那位唐家大小姐，是否还记得……
“松花蛋？”秦宇充满疑惑的声音，打断了云雁带着些暖意的回忆。只见众修面面相觑，都张口结舌——怎么会有人叫这种名字啊！松花蛋是个什么蛋？
有人这么想，也就这么说出口：“你这是谎报的假名！什么松花蛋，修士里怎么会有人叫这个？”
云雁装出傲气十足的模样，冷哼道：“想必你在问道坛清修已久，还未在世间多走动。这世上古怪名字多了去，还有人叫海马鲍鱼，我叫松花蛋有何不可？”
那人立刻住嘴，估计刚好是她所说那种，一直呆在学院修习，没有过多涉世的年轻弟子。这下云雁更来劲，继续说话夹带马屁：“天相院的秦真人、易真人，天茜曾多次对我提起你们。说你们是刺渊元老，能力高强实乃人杰。”
“哦。”这是秦宇的回答，略微有些得意快乐。
“哦？”这是易海澜的声音，冷冰冰的却有不快。
云雁忍不住偷眼打量易海澜，只见那男子身材偏瘦但结实。此刻笼在一顶棕色大氅里，眉头微微皱起，也正以鹰隼般锐利目光，扫视着自己。
读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云雁心中突突直跳。有些人是不喜欢马屁的，看来为了证明与唐天茜熟识，对这两人套近乎的话，起到了些反作用。
想起此人以前的行为，颇为心狠手辣，而且经常违背唐天雪的决定，按照自己的想法肆意行事。可是唐天雪却屡次容忍他，并没有追究……说起来，他们的关系有些古怪，并非自己这个外人能够看破。
“你叫松花蛋，是吧。”易海澜紧盯着云雁开口：“来问天台晃荡，只是为了寻访天茜小姐？”
“我因七杀任务，曾外出游历许久，近日才返回猎门。”云雁说谎脸不红心不跳，答道：“与天茜小姐是以前游历时认识交好，又因战斗遗失了与她的联系物。这次拜访，除了某些要事，也想向她再索取联系。”
这些话倒也不全是谎话，所以她说得更加流畅：“没料到以前我来天相时，大家都可接近游览的问天台，现在已被设成禁地。我因思念故人上来盘桓，却打搅了诸位巡视，实在抱歉。”
“原来如此。”秦宇因常年主持功绩堂，养成了笑脸迎人的习惯，与易海澜大为不同。他上前对云雁还礼，温和道：“天茜的朋友就是咱们的朋友，请随我来，她与晓景的洞府就在金风玉露阁……”
“等下。”易海澜伸手阻挡，厉声对他呼喝：“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此人身为筑基，却轻松摆脱三名同阶的围攻。又在这个骨节眼上，到问天台鬼鬼索索，十分可疑！”
“啪啪啪！”云雁从储物戒指里，倒出一大堆光芒闪耀的物件，牢牢吸引住众人的目光。可当他们看清后，却有些失望：这些东西虽然华丽精致无比，有的还有淡淡灵气，可大多是装饰玩赏物。
那些花簪玉镯、芬芳香料、胭脂粉底、绫罗丝缎……大都是有钱女仙们闲暇玩赏时的喜好，不是什么法宝之类。不知这个松花蛋，拿这些东西出来做什么。
有人甚至恶趣味地想着：你一天到晚把脸蒙着，谁看的清你妆容如何，需要这些吗？
可秦宇却绽放出更加温和的笑容，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易海澜身上扫过。接着落到云雁手中一枚玉佩身上，上前将它拎起，仔细观赏。
易海澜似乎很不耐烦地，抬眼瞄了眼那玉佩，顿时脸色一变，更加阴沉下来。
“看这云纹、青蝙还有铭纹……是小姐的流云百福佩。我记得这是她十七岁生日时，唐天雪大哥送她的礼物。”秦宇像得胜般抿嘴笑着，望向他：“松花蛋是天茜的好友，绝对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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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云雁才知晓，这流云百福佩的来历。当初唐天茜赠予自己时，只在信中写道：此物材质特异，是回春晶石淬炼而成，有生肌止血的功能。佩戴它在身边，很适合剑修的小伤恢复。加上自己名字中有个云，所以赠送此物，以求福源常伴于君身……
但想不到，这是唐天雪送她的生日礼物，实在太过贵重。此刻想见到她的心情更加迫切，云雁禁不住开口道：“我实有要事想见天茜，还望真人指引。”
秦宇立刻点头，扬手做出相邀状：“请松道友随我来，我带你前往金风玉露阁，不会半途有人阻挠。”
云雁一愣之下，才记起自己糊弄了个“松花蛋”的假名，顿时有点尴尬地笑笑，跟随他丢下那帮修士，驾云而去。她低头俯视问天台的人群，只见那易海澜脸色铁青，拂袖也升到高空，朝相反方向疾飞，显得怒气冲冲。
“松仙子不用介意。”秦宇在云雁身侧道：“易兄近日事务缠身，加上问道坛陷在一片混乱中。他脾气原本就不大好，见到你这陌生人，深夜私闯禁地，自然更加暴躁了些。”
云雁问出心底一直埋藏的疑惑：“可是我以往来到天相院时，问天台并非禁地，只是一处活动观景场所，有时候还有弟子斗法切磋。”
“以前是这样没错。”秦宇叹了口气：“你是天茜的朋友，我也不瞒你。唐天雪大哥之所以要令人严守问天台，是与近日来，整个南斗的动荡不安有关。”
接着他侧头瞥了过来，压低声音：“你可听闻食神在两仪门前，所说的那番话？”
云雁厚着脸皮沉静道：“略有所闻。”
“她那番警报发出，整个南斗顿时炸了，大家一传十，十传百，道听途说者有之，添油加醋者有之。”秦宇紧紧攥紧了拂尘：“即使问道坛连番发出声明，对大众宣布她那些都是谎言。”
他摇头眺望夜云：“但人心动荡，谣言四起之下，现在还有不少人，相信酆州真的快要进攻问道坛，南斗就要大乱将至。”
云雁默了片刻，问：“秦道友相信吗？”
“我？”秦宇笑了笑：“信与不信又如何？我以唐天雪大哥马首是瞻。就算信，也不会立刻手忙脚乱，不信，也一样等候他的下令。”
“不过……”他严肃起来，掂着手中拂尘：“唐大哥虽然没对此事有任何评论，但我们刺渊的都明白，他其实深信食神那所谓的谎言。”
云雁有些吃惊，但随即释然。唐天雪不会相信自己，但他会相信邢晓景。邢晓景虽然没有与玉虚、邢无痕当众翻脸，可背地里，一定立刻去找到了他，将昊苍境里的经历尽数告知。
念及到此，她喃喃出口：“原来这问天台被设为禁地，竟然与此事有关。”
“不错，松道友可知晓均天四象阵？”秦宇在身侧淡淡问道。
云雁道：“也略有所闻。”
秦宇指着问天台的方向：“从天同五行阵心里，延展出少阴、少阳、太阳与太阴四灵脉，分别盘结在其余四院的地基深处。”
“我天相院守护的是太阳象位，开启它的灵穴，就在问天台正中的地底。”他微微一笑，注视云雁：“现在你大概能明白，为何唐大哥要将那地方设为禁地，让整个刺渊会日夜不停地巡逻守卫。”
云雁讶然：“唐天雪对均天四象阵如此关注，难道他想……？”
秦宇似乎猜到她要说什么，重重点头：“唐大哥说了，一旦有危急之讯传来，不管其他院门如何应对，我们刺渊就在天相院，第一个开启太阳象位。”
“开启之后需马不停蹄，潜入其他院门，强行冲击其余四灵脉，将均天四象布置成型。”秦宇握了握拳头，长呼出口气：“刺渊早已全体时刻备战，现在欠缺的，只是他一声令下。”
原来问道坛里，不仅只有自己这群人，在一触即发的作战准备中。
云雁心绪复杂：怪不得张浮生，要推荐这个他长期的死对头。因为越是这样的对头，越能相互了解。唐天雪此人虽然对惊魂组不怎么样，但是面对魔族时，会更冷酷无情，拼死抗争。
张浮生知晓他的性子，在这方面全然信任着他，在此危难关头，抛下旧怨，将他看作联盟的第一人选……真是一对古怪的敌人。
“金风玉露阁到了。”秦宇的声音冲身侧传来，他携着云雁落下云头，伫立到一座华美府邸前，抬臂扣动门环。开门的是一个圆脸小童子，歪头盯了他片刻，立即笑意盈盈。
仙童前方引路，带着秦宇云雁分花拂柳，绕到奇花簇拥的一处侧堂，笑道：“唐仙子近日正加紧修行中，原本吩咐了咱们不得随意打扰。可既然秦道长来拜访，她一定不会介意。”
“天茜难得对修行这么认真嘛。”秦宇打趣地哈哈大笑，推了下童子：“明月，你速速禀报小姐，说她的故人松花蛋来访，她一定开心的不得了。”
明月歪头眨巴双眼，嘴巴张的老大：“松花蛋？”
但他没有多问，只靠近房门轻轻叩击，重复了秦宇的话。房内显然设了禁制，这番禀报似乎未能惊动唐天茜。明月耐心地加大力度，再次高声通传，他叩击牵引的风铃，发出一系列叮当悦耳的长鸣，萦绕四周。
“不对劲。”秦宇与云雁面面相觑，同时发出惊呼，脸色微变。
如果唐天茜真在房中修行，以她的敏锐度，不可能听不到门外这样的动静，除非她人不在此处。但这院门显然自内部紧锁，又加持了禁制，并不像主人不在家的情形。
秦宇上前两步，对那叫明月的仙童急呼：“快叫护院和侍者都过来，还有晓景。”
明月有些呆呆地张大嘴巴，看着他抬手打出真气冲击门房，才恍然大悟，拔腿便跑：“来人啊！快来人啊！唐仙子在修炼室出事了！”
随着他的呼喊，整个金风玉露阁都被震动，数个纷乱的脚步声急急传来，踩得白石道嚓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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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回荡着唐天雪的咆哮，云雁缓缓坐到一张圆凳上，心底不断盘算着另外一件事：如何寻找到被虏走的唐天茜。既然此事极可能有桐之上出手，对于自己而言，追查反而容易许多。
酆州在问道坛留有暗线，不停捅娄子，搅乱局面。他们不会知道，在那刑魄侍周围，自己也有两条暗线……呃，虽然都有些不靠谱，有待观察。
一个是与自己有地境紫蕴之力联系的，“金牌间谍”：赤蛇彤丸。一个是饱含对人族的情怀，身在酆州心在神州的月魁使：落星白少。现在联系彤丸有些不便，紫蕴之力没有传递任何波动。
但手持莲叶银华镜，倒可以找个旮旯，偷偷与白少对话，打听唐天茜的下落。酆州既然没有当场害了她，定暂时不会想要她的命。将她操控在手中，多半是为了要挟唐天雪，不让他开启均天四象阵……
“唐真人！不好啦！”门外响起大声的疾呼，断掉云雁的思索。
“唐道君！完蛋了！”又有另一人的呼喊咋呼呼传来，使秦宇勃然大怒。那道人冲出笼罩三人的禁制，踢门而出，对那两人怒喝：“鬼叫些什么不吉利的话！还不给我闭嘴！”
“是……是……秦真人……咱们不该乱嚷嚷。”那两人忙不迭认错的声音，结结巴巴响起。唐天雪收敛灵压，缓步迈向侧院。云雁拉下面罩，恢复成一个遮掩容貌，鬼鬼祟祟的七杀使模样，也跟随而出。
只听唐天雪冷淡的询问：“何事如此惊慌？”
“咱们奉命去请邢晓景真人。”其中一人继续结结巴巴：“可是中途……却听闻了一件大事……”
另一人急不可耐地接话：“大家都在传闻得沸沸扬扬，说天机掌院换人了……换成了蕴山中一位炼器高手长老，名叫……名叫那个啥？”
“叫太史和正。”先前那人打断他，没好气道：“这么简单的名字也记不住，那人是太史家族的元老级别，原本就有很高威望。都说太史家出神级驭兽师多，可据说这位和正先生，炼器技艺也非常高超啊。”
“我却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天品宝器面世，比杨一笑真人差远了。”后面那人针锋相对：“定是五老院里一番相互吹捧打击后，稀里糊涂选上来的。现在他功勋威望极少，还不能叫灵虚这个名号。”
云雁被两人的一番话，搅得心中如扭麻花一样乱。她呆呆站立片刻，失声道：“那灵虚真人……他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其中一人回答：“五老院既然弹劾了他，就一定给他扣下了不小的帽子。轻一点的被强行滞留在洞府，不允许外出，重一点的……说不定送进堕戒狱光就居里，待审。”
“审什么！就为了他派遣弟子，主动设下防御，守卫问道坛和天机院吗？”云雁勃然大怒，将剑柄牢牢紧握，作势要冲上天空。
唐天雪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拽下来，沉声道：“你现在万万不能去探望灵虚。一旦被人察觉了身份，他的日子更不好过。”
那两名报讯之人却齐齐呐喊：“可是邢晓景真人已经去啦！”
“什么？”唐天雪等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只听有一人指手画脚急道：“天机掌院被弹劾下台，仓促换人一事，已在坛内被传得沸沸扬扬。咱们去找邢真人时，发现他已不知去向。”
另一人拍着大腿，指向云雁急道：“有看见他的侍者说，当他听闻这个消息时，也……也如这名仙子的反应一样，摸出法器怒气冲冲飞天而起，朝五老院奔去了。”
两人开始小声嘀咕：“所以咱们才这么慌……”
“是啊，现在天机院正在刀锋浪尖上，邢晓景真人闯了进去，不知会不会和那新掌院对上。”
“天茜小姐失踪一事，他还不知晓。”
“邢真人从昊苍境出来后，不仅身上伤痕累累，精神也十分不振，现在又摊上这些事……哎呀！”
“晓景对昊苍境的真相一清二楚，又对灵虚杨一笑向来崇敬。”秦宇对唐天雪急道：“这下糟糕了，他会不会……跑去当众斥责诸位长老掌院？”
“速速叫人把他给揪回来！”唐天雪显然也有点慌，他踱步片刻，咬牙道：“不行，我得亲自去！”
“我也去。”云雁把剑插回背后，想了想又将双剑取下，装入万华镜的空间里。接着她摊开两手空空，对侧目望她的唐天雪道：“我只打探情形，不出口，也不出剑。”
唐天雪微微点头，对秦宇使个眼色，秦宇会意后急忙以表情回应，朝刺渊根据地：聚义楼飞去。想来他是去召集大批人手，准备见势不好，动手从混乱里抢人的。
接着云雁与唐天雪先行，两人一路无话，行至五老院青莲殿外，朝里面缓缓走去。踏进那辉煌灿烂的殿堂，却只见寥寥几人，正围聚讨论。
立下天机新掌院后，长老们居然撤离得如此迅速。
云雁两人侧身像雕像一样站立，不再前进，只凝神听他们的议论纷纷。从那字里行间得到的消息，却令两人更加心绪不宁。原来邢晓景的确冲进了五老院，也如预料中一样，当场斥责众人不该弹劾灵虚。
他向来为人规规矩矩，从不添乱，甚至有偏隐忍的倾向。此次突然怒气冲冲跳了出来，大闹五老院，将众人吓得不轻，都以为这小子吃错了药。
玉虚的亲传弟子邢无痕，首先站出来抽了他一耳光，想不到邢晓景捂着脸颊，又发惊人之论。他一路诉说灵虚并无半点过错，就连那已入狱的食神云雁，他也竭力开脱，说在昊苍境的真相正是如此。
就当他正要继续说下去时，玉虚从龛位莲台上突然出手，用巨力袭击上他的脊背，将他重重击晕摔倒。接着清虚怒气冲冲，指着玉虚与已下台的灵虚破口大骂，说他们教出了如此逆子，实在丢人现眼。
为了不让他继续丢人现眼，邢无痕派人一涌而上，将昏迷不醒的邢晓景给抬走，不知道扛去了哪里。青莲殿被这么一折腾，使有些长老开始疑惑议论，想知晓昊苍境里的事件，是不是果真如此。
清虚与玉虚一齐发怒，施展威压将众人慑服，再拂袖而去宣布散会。于是就这么散会，大家该干嘛干嘛去。留下的这几人，倒不是对真相心存疑惑的。他们只是围聚起来，对邢晓景大闹五老院的八卦，进行回味，发泄被吊起来的兴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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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雪与云雁悄悄后撤，在廊柱阴影的遮掩下，退出青莲殿。两人飞上屋檐，凝视下方的氤氲霞光，脑中思索回味着方才探到的讯息。过了片刻，云雁悄声问道：“依唐道兄所见，邢晓景被邢无痕带去了哪里，可有危险？”
望向身侧面无表情，带出些桀骜神色的唐天雪，云雁心绪复杂。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会与这位刺渊的老大联盟，如此平心静气地讨论某事。敌我关系会随着环境形势，不断产生改变，昔日的对头，说不定某天会成为身侧的助手。
直到今日，她才深切体会到这一句话的含义。
此时唐天雪回答过来：“不知道。我虽然耳目众多，但也不能将一切掌握。天茜被魔族俘获，灵虚被弹劾下台，晓景被天梁控制……这一切都不在预料之中。”
云雁道：“如果他们以天茜夫妇要挟道兄，到时又该如何？”
唐天雪重重呼出口闷气，似也非常彷徨：“恐怕要第二次告诉你，我不知道了……事情发生的太快，需要……好好想想。”
以往对唐天雪的印象，总觉得此人虽然阴沉狠辣，但颇为决断，具备毅力。但现在亲近的人遭受灾祸，纵然是他，也陷入了犹豫无助。云雁默默叹息，对他额首道：“我现在要去继续探听讯息，暂时与道兄别过。”
“我回去聚义楼，与刺渊的兄弟们进行商谈，现在事情变得棘手，需要另做准备应对。”唐天雪也对她微一额首：“我会随时通知你，刺渊下一步的动作。”
接着两人各自打出灵压，记录进彼此的影录玄镜，建立好联系。因都被烦恼心绪压抑，客套的话也没有多说，只行了个道揖，唐天雪便抽身跃起，迅速隐没进云端。
望着他的背影变成个小黑点，云雁才跳下屋檐，寻到一处假山后的僻静角落。她抬手设下淡弱的七剑结界，便摸出了莲叶银华镜。谁也不会料到，自己这个通缉犯会躲在五老院中，此处反而是清静所在。
白光从镜面灼然升起，落星白少小小的虚影，渐渐出现在其中。但那小人没有任何动作语言，就像个纸片做的一样，表情麻木呆滞。白少接到自己讯息后，因为要摆脱周围魔俢，需要些时间，于是云雁屏息耐心等候。
大约一刻钟过去后，那白光里的影像，才有了动静。只见他呆立的身子转了个半圈，缓缓抬起头来，与云雁目光对视。小人的嘴一开一合，发出落星白少的声音：“云雁，我一直尝试联系你，却总是被古怪屏障阻碍。”
“因为我被送进堕戒狱坐牢。”云雁平静道：“但现在又再次越狱，自由了。”
落星白少讶然后，流露惊慌：“你是否被问道坛的追兵盯上？”
“没人有空管我，因为现在到处都很乱。”云雁盯着那个小人，道：“你现在何方？”
“问道坛中。”落星白少的回答使云雁一挑眉，但他没有理会她的表情变化，继续道：“我再次动用了夜幕行歌，将桐之上等人，从守御外阵的缝隙处，传送了进来。”
“你！”云雁禁不住捏紧了拳头，沉声道：“果然他们进来了！原来又是你那鹿角干的好事！”
她正待出声怒斥，落星白少垂头丧气地发出声叹息：“我已竭力反抗过桐之上的要求，但你知道……我身处这个位置，有时候身不由己。”
他急急说话：“而且我的打算是，将此讯息及早通知你，问道坛就能一举捕获他们……谁会料到，你被送进了堕戒狱。”
云雁将始末简略对他诉说，忿忿道：“清虚等人不信我的警告，于是这问道坛中的修士们，到现在也没能集结起来，为大战做准备。”
“这个结果，也被酆州料到了。”落星白少回答：“传闻大司祭在前几日时，曾下令暂停破阵，然后又下令集结所有力量，全力冲击外阵……我想他应当在清虚派人探查时，使用高阶幻术，赢得了这段时间。”
云雁急问：“守御大阵现已破除了几处？”
白少答：“各处皆已有漏洞，大军自黑铁山源源不断前行，呈合围圆角之势，已将问道坛团团包围。”
云雁烦恼地靠在假山上，举剑将青石砍得叮当作响：“那镜中水月还在等什么。”
“等邢晓景。”
“你说什么？”
“等邢晓景的亲传弟子仪式。”落星白少正色道：“因为只有天机院举行精英内门弟子的亲传仪式时，那冰炎洞才会产生呼应，将前后洞的隔断冲破。”
云雁回忆着在邱炯炯浮世里，所得到的讯息，试探问道：“届时原本被移山填坑的禁地入口就会出现？”
落星白少点头：“天机院新晋的亲传弟子，会获得短暂的时间，去近距离接触狻猊的异火，以此作为奖励，感悟锻造术。”
“这原本是历届天机院的正常程序。”白少道：“可是这一次，大概会有不少隐匿了身份，心怀叵测的观礼者。”
“镜中水月的抢夺计划，会在那一刻展开。”云雁紧张地深吸一口气：“可是邢晓景已当众申明过，弃权精英内门弟子的选拔，他不会愿意进行这个仪式。”
“他会的。”白少埋下头来：“因为他的爱侣唐天茜，已落入我们手中。”
“果然……”云雁现在心里很乱，原本以为魔俢劫持唐天茜，是为了不让她大哥，发动均天四象阵。但现在看来，酆州那边，似乎并不知道唐天雪在计划此事。
他们带走唐天茜，是为了胁迫邢晓景。
没有正统的亲传弟子仪式，那居住着狻猊神君的禁地，就不会被开启。现在酆州需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新晋亲传弟子……天机掌院的位置，已经被太史和正接管，而这名问道坛的原长老，不知和酆州有无干系。
云雁将疑惑问出，落星白少却摇摇头：“太史和正此人，我以前未曾听闻与酆州有关联。但他能坐上天机掌院的位置，多半靠玉虚等人的推波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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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此景，令叶藏锋再也无法对幻翠尚在人世，保留希望。他怔怔站在原地，盯着那腐朽的尸身，嘴唇哆嗦几下，连退出两步。接着他发出一声吼叫，摄出阔剑法器，高高举过头顶。
幻翠的百会穴处，隐隐迸射红光。接着那股奇异冷香，又再次出现，一道白色的虚影，缓缓从红光处钻了出来。叶藏锋目露冷意，急速朝那白影挥剑而上，岂料剑刃刚接触到附近，那白影就化为了浅浅波纹，朝四面荡漾开来，宛如水纹。
“这并非修士的神魂。”云雁将剑插回剑鞘，对叶藏锋道：“恐怕有些类似我的地之境，他们的本体在不远处，驱动这两名死亡弟子的躯壳。”
这时那名男性弟子的尸首，也出现了同样的异动。白影袅袅升起，在屋中徘徊纠结，冷香气息越来越重，整个空间像被浓雾塞满。即使云雁与叶藏锋近在咫尺，看向对方时，都觉得有些模糊不清。
“叶道兄房中，可有具备追踪特性的法器？”想着叶藏锋是名炼器高手，云雁注视着渐渐在消散的白影，随口一问。
叶藏锋转身朝屋角一面八角柜弹射灵压，接着在红色光晕下，他摄出一物，小巧玲珑形貌类似袖箭。他将那物置放于掌心滴溜溜打转，道：“此物名为盘丝，是个能进行追踪的天品法器。”
接着他驱动真气，打出袖箭，但见那暗绿色的尖刃处，瞬间亮起柔淡光晕，好像一朵盛开的蒲公英。接着那朵蒲公英被吹散开来，无数略透明的光斑小伞，在空气里轻摇荡漾。
它们随着叶藏锋所指的方向，轻飘飘攀援进白影当众，又轻飘飘地迸射出星星点点，接着瞬间湮灭，消失了踪迹。而叶藏锋手心里的盘丝，不再是碧绿温润的玉色，变得如生铁所制一般，黯淡无光。
“盘丝已附着到那些白影之上。”叶藏锋深深吸了口气，将袖箭掂了掂，道：“只要携带它进行追踪，当靠近白影之源时，盘丝就会呈现异像，指引正确方位。”
接着他将袖箭塞进云雁手中：“云道友如果喜爱此物，便当作前来相助于我的小礼物。”
云雁也顾不得客套，接过盘丝微微额首：“多谢叶道兄，这样我们就能追查杀害幻翠的凶手，找到魔俢藏在问道坛的巢穴。”
叶藏锋却摇摇头，颓然坐到椅中，轻咳两声疲惫道：“目前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我去做……我想去探望师父他老人家。魔俢既然可以潜入天机院袭击我，也有可能……对他不利。”
灵虚真人的情况，也是自己一直担心的。听他有这样的打算，云雁点点头，并将从落星白少处探知的讯息，向叶藏锋报知。
接着她微微捏起拳头，道：“酆州劫持了唐天茜，用以胁迫邢晓景，举行今天午时的内门亲传弟子仪式。我得知你可能被袭的消息后，赶到此处。一来为相助，二来也想请教，有无方法可以阻止这个仪式。”
叶藏锋早已被她的消息惊得站起，在房中团团乱转：“原来如此！原来他们想利用冰炎洞禁地入口，被短暂开放的时机，直接扑进问道坛，强抢狻猊神君！”
“我们现在需要做三件事。”云雁道：“第一件事，得找到魔族巢穴，救出被他们俘获的唐天茜。第二件事，需要及时扰乱亲传弟子仪式。第三件事……则是……”
她咬了咬下唇：“开启均天四象阵。”
“开启均天四象！”叶藏锋猛地停下动作，转过身来，惊骇道：“可它需要五老院决议通过后，方能开启……”
“我们准备强行私自开启。”云雁也不瞒他，将与唐天雪的计划和盘托出：“只是行动需要极其隐秘，不能被魔族察觉动静。”
“均天四象……均天四象……”叶藏锋话语略微颤抖，凝视她一字一句道：“你们可知道，如果一周内无法连接完整灵脉，不仅开启灵穴的院门会尽数崩塌，还会波及整个问道坛。”
“到那时候，魔族肆虐已经不重要了……”他微微闭目，似在幻想那个惨烈的后果，脸色变得青白：“因为我们自己，就会被不完整的均天四象阵，强行拖入地底。灵脉无法关联造成的巨大压力，会使问道坛各处塌陷，再无修复的可能。”
“魔族大军已在外将此地团团包围。”云雁的声音变得很沉：“而今日午时一到，他们就会开始出击。”
接着她严肃道：“问道坛现在毫无准备，我们必须依赖均天四象阵的防御。”
“可是启动四象阵所耗的时间漫长。”叶藏锋急道：“现在邢晓景被玉虚等人控制，并不能配合唐天雪，在天梁启动灵穴。”
“就算我、张浮生和唐天雪能够同时启动三院阵眼……”他又开始快速踱步，焦虑不堪：“但也不能保证，中途是否会受到魔族阻碍。而天府与天梁的灵穴，又该由谁来发动！”
“午时一到，魔族就会进军。”云雁道：“如果不及时防御，大批不明真相的弟子，就会像幻翠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我明白了。”叶藏锋停下动作，下定决心一般吁出口气，对云雁微微一笑：“就跟着你们破釜沉舟一战。”
“这是我的令牌，使你能畅通无阻地，在天机院通行。”他摄出一枚印刻天机符号铭文的金色牌，放到云雁手心：“虽然玉虚等人推波助澜，使糊涂的五老院撤掉了师父的尊位，也罢免了我这个天机掌院继承人……”
他自信地笑笑：“可是他们也只能在表面下这些功夫，天机院的人心，应当还在我们这里。所以有我名号的令符，对调遣师弟师妹们，还是有些作用的。”
“现在我就去寻找师父，并着手准备开启，这天机院的少阳灵穴。”叶藏锋望向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脸上被映照上淡淡金红，他的眼神有些游离，口中喃喃自语：“希望上天眷顾，一切都还来得及，护佑我问道坛渡过大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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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末卯初，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用地球的计时方式，则是四个小时。云雁紧紧攥着盘丝，在天机院内穿行，微感茫然：四个小时内，能否寻找到唐天茜的踪迹，阻碍邢晓景被迫进行的亲传弟子仪式……
此刻干将莫邪的巨大雕像下，已升起了一个宽阔石台。记得徐泽龙说过，此地是天机院每逢喜庆时的聚集之地。这个平时隐没在地底的石台，表面上朴素无华，实则用途广泛，并暗藏精巧机关。
它名为登顶石，上面不仅可容纳数千人观礼，还可随着节庆仪式的内容、时间段，展现不同的形态。天机院以巧夺天工的锻造技术闻名于世，登顶石的精巧机关，奇诡风貌，更是独树一帜。
所以天机院的节庆祭祀，大型活动，往往会吸引众多各院弟子，前来围观。不仅如此，许多不属于问道坛的南斗修士，也会莫名而来，观看难得的登顶仪式。
天机掌院换人后，立刻选了个亲传弟子——这消息早已像长了腿一样，疯狂地传遍各地。开始时，许多人怀揣疑惑：为何新任掌院，会如此着急地定下亲传弟子？但想到昊苍大会刚刚结束，并无一名优胜者产生，他们也就释然了。
被食神云雁的谣言惑众后，整个南斗被吓得魂飞魄散。现在一切趋于稳定，问道坛自然想弥补，前些日子对于昊苍大会，匆匆结束的遗憾。现在新掌院上任，手下一个亲传也没有，也有点尴尬。
这位太史和正真人，虽然是南斗四皓之一：太史家族的成员。可是他常年隐居在蕴山，名气并不太大，威慑力也不足。为了他与他的嫡系，能迅速稳定下天机院，所以问道坛急吼吼地，准备举行这个亲传弟子仪式。
许多修士暗中发笑：这心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太过明显急躁了。但听到即将入住内门精英的弟子名字时，他们又都暗中惊讶：为何会是那个邢晓景？
虽然以实力与名号，加上这次昊苍大会的表现，他当选亲传弟子名正言顺，没人会有异议……可是此人不是当众宣布，弃权精英内门的竞争了吗？
已提出不在天机院修行的他，怎会突然改变心意，要拜到太史和正的座下？一时之间，坊间各种猜测四起，五院里也流言纷纷。短短时间内，大家的关注点，都集中在问道坛的天机院中。
虽然离仪式还有不少时间，但此刻登顶石周围，已聚集了不少人。他们满怀兴奋地讨论，将已知的八卦相互传递，细细梳理。嘈杂声传入耳中，云雁心中越来越沉重。
来到天机院观礼的人越多，麻烦就越大。一来无法迅速在人海里，察觉隐匿的魔俢；二来如果酆州出击，会引起更大的骚乱，损失人数剧增。但现在的自己，绝对不可能再跳出来，对大家发出警报……
梅成功等人挑衅魔族，惹出动静的计划，为何迟迟没有完成？
云雁跳上一棵高枝黑桐木，眺望彩霞弥漫，敛翠凝红的问道坛。祥云滚滚，鹤唳青岚，那些雕栏玉砌，绮楼画栋被朝雾拥揽，在泼墨山色的衬托下更显壮丽，宛如一副绝美的工笔画。
她默默欣赏着这一派祥和的美景，牢牢将它印刻到脑中。接着负剑而起，淡淡紫光在高空拖拽出一道斜弧，消失在氤氲云雾里。此刻在上空的华光，早已交织纵横，赶来天机院观礼的人们络绎不绝。云雁那一道朝人流逆行的紫色灵压，并无人驻足关注。
随着晨曦渐渐转亮，一抹金灿灿的阳光自云端探射，映照在登顶石上，好像从天际拉开了幕布，落到舞台上的灯光。天机院中的人群越集越多，他们脸上展露兴奋神色，在干将莫邪雕像下，仰望那石台议论纷纷。
但那些身穿着金色长衫的院门弟子，却显得异常沉默。对于他们而言，实不愿接受眼前这一切。灵虚掌院身上发生的事，来得太过突然，许多人都刚刚得知这一讯息。
还未来得惊讶，便又传来今日午时，举行亲传弟子仪式的消息。五老院行事如此匆匆，没有人通知，没有人集结，整个天机院好像被突然架空，不得不迎接这突如其来的变动。
这就好像一个小孩，在早晨醒来的时候，突然被领到一处大堂。许多莫名其妙出现的大人，告诉他你父母已不在，现在给你找到了个监护人。而且这个监护人，要立刻在此地领养一个孩子，邀请许多宾客来举行这个喜事。
天机院弟子们此刻的心情，正如那个小孩一般。迷茫惊讶中，隐隐纠结着某种，被抛弃被强迫的愤怒。可是灵虚真人没有再出现，叶藏锋、夏眠等主持事务的高阶弟子，也消失了踪影。
大家群龙无首，只能淡漠地望着天机院挤满了陌生人，远远围在观礼人群外，茫然无措。而人群围绕的登顶石上，此刻已有了新的动静。在彩光祥云中，数名长老冉冉降落，指挥着仙侍们打扫场地，迎接宾客。
其中两位元婴在登顶石中心转悠了几圈，联袂凝出真气，击打在石台正中的灰白圆环上，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在人群兴奋的低低惊呼中，登顶石已在瞬息之间，转换了形态。
它青灰色的身躯咔嚓咔嚓开始崩裂，宛如石花凌空绽放。接着它化为了一块厚重的地基，从下而上迅速翻飞青黑色碎屑。这些碎屑卷起风声，渐渐铸造出一幢巨型建筑。
平滑的玄青台面，陡峭宏伟的台阶，各种雕花精美的廊柱，栩栩如生的雕像，威严华丽的宽阔礼台……在人们眼前成型、凝固，引得四周爆发出更大的惊叹欢呼。
天机院的登顶石，果然是名不虚传的一件塑景神器。它记录有无数迥异的建筑与装饰，根据不同场合展现不同风貌，变化万千，精致绝伦。大饱眼福的众修纷纷鼓掌喝彩，被接引仙侍们迎上石台，踏在那有数百阶的玄青色楼梯，朝礼台缓缓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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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清虚猛地一拍石栏，顿时碎片四裂，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咬牙道：“灵虚听信食神云雁的谎言，私自开启少阳灵脉，虽一时可保天机院安宁。可如若其余四灵脉不与少阳脉相连，天机院在一周之后，就会土崩瓦解。”
他冷冷一笑：“不是被魔族摧毁，而是被阻滞四象阵，又得不到释放的滂泊灵气所灭。灵虚试图开启少阳穴，逼迫五老院唤醒整个均天四象阵，他是拿天机院在做赌！”
接着清虚缓和下嗓音，环视天机院弟子，低沉道：“也是拿你们的安危做赌……这样的掌院，要他何用！”
“然而他还不思悔改，在青莲殿里诸位长老的斥责下，顽固抵抗。”清虚长长呼出口气，胸脯起伏，厉声喝道：“所以按规矩要进行的掌院交接，我看他也不用来了，等他好好想清楚再说！”
在周围一片沉默下，他指向身后的几名天相内门弟子，大声道：“你们现在给我去把静虚和紫虚叫来。如果他们不肯来，我也让他们没好果子吃！”
“午时到，开始仪式吧。”清虚一口气吼完，退后两步坐回椅上，对太史和正猛地挥袖，带出些疲惫：“这是你在收亲传弟子，所以你要全全主持。快点开始快点结束……连日劳心劳神，本座有些累了。”
接着清虚阖上双目，似已入定一般，再无动静发出。玉虚对太史和正丢了个眼色，面含微笑。那新任天机掌院不敢再拖延，急急对身侧长老道：“吉时已至，还请诸位相助。”
长老们齐齐点头，驱动灵压使登顶石冉冉升起，完全没入高空流云之中。人们在礼台上朝下俯视，只见脚底光华万丈，不断变幻祥瑞的各式幻象。
白鹤亮翅金狮长啸，麒麟扬尾鸾凤相迎……在悠扬仙乐中，登顶石朝着龙泉山缓缓移动。众人都知晓，在天机院亲传弟子的入门仪式里，会有传统的一个流程。
冰炎洞天将短暂开启，前炎洞与后冰洞，不再有半点隔阂。在那冰火相交时，会诞生巨大的异火能量，世间难寻。而新晋的亲传弟子，会在那冰炎交汇处进行参悟。以求这天地间唯一的强大异火，为自己今后的炼器之道，点亮光辉前程。
这是对新晋亲传的奖励，也饱含着前辈炼器大能们的祝福。
而这一次接受异火洗礼的幸运儿，便是那位邢家的精英后辈——邢晓景。一想到他，众修们禁不住开始了低低的议论。这人从昊苍大会里出来后，当众宣布弃权这次竞争，本就让人觉得疑惑。
可现在他突然改变主意，更搅得人们一头雾水。不管怎样，先瞧瞧这位主角再说……按照流程，他此刻应当仿造干将莫邪的行头，一手持锻锤，一手驱动真火，站在龙泉山巅，迎接登顶石的到来。
众修纷纷举目远眺，希望在云雾萦绕的前方，早些看见这位新晋亲传弟子。但登顶石移动速度并不快，使人们的眼睛稍稍有些干涩。正当大家暂时缓下专注时，龙泉山的古松与青黑崖台，缓缓隐现出形貌。
“来了！快看那处山峰上，站着一群人……”一名修士兴奋地爆发欢呼：“那是邢晓景吧！他要进行登顶仪式了！”
“按照规矩，不是应当只有邢晓景一人，在山峰上迎接登顶石吗？”另外名修士打断他的话，急道：“那些人都是谁？”
修士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着龙泉山上的人影指手画脚，交头接耳，现场顿时有些混乱。
“他们好像穿着天机院服饰！”
“为首的女修是夏眠！灵虚的第二个亲传弟子！她为什么在这里！”
“难道又是来为灵虚叫冤的？哎呀……不要选这个时候啊，清虚刚才已然动怒，天地院这些弟子，却一个个不要命的扑上来！”
“啧啧！他们越是这么折腾，灵虚的日子越不好过，清虚真人的脾气是很大的！”
“有没有人阻止他们……完蛋！他们来了！”
在惊呼声中，夏眠等一干天机院弟子，已驱身飞跃上登顶石。他们在脸色暗沉的太史和正身边掠过，又穿入观礼人群，齐齐停在清虚的座椅前。
清虚依旧紧闭双眼，手撑着下颚，面无表情。而他身后的诸位长老们，却个个面带怒色。其中一名女修跨出几步，对夏眠等人道：“为何在龙泉山巅的是你们，邢晓景人呢？！”
夏眠不理她，只对清虚行出个大礼：“天相掌院清虚真人，我等有要事禀报。”
先前那女修显然被她的无视激怒，冷冰冰道：“清虚真人有些疲累，你等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夏眠与她对视，高声道：“长老明鉴，请中断这次亲传弟子入门仪式，冰焰洞天的禁地不能开启。酆州大军已将问道坛团团包围，正是为了俘获禁地之下，隐居的狻猊神君！”
“胡说八道！现在你们还依然相信食神的鬼话？！”那女修长老高声大喝：“你们这些天机弟子，个个都要反了不成？蔑视五老院的决议，搅乱问道坛的安宁，当真罪不可赦！”
“我们连日探查防御大阵，的确发现有细微魔气侵入！”一名天机弟子大声道：“灵虚师祖和食神都是冤枉的，他们所说的没错！冰焰禁地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开启！”
“放肆！”太史和正忍无可忍，对夏眠等人大吼：“在如此多观礼宾客前，你们还敢妖言惑众，当真以为我这个天机掌院是摆设不成！”
“你就是个摆设。”夏眠向来性子直嘴毒，毫不留情地顶撞回去：“除了师父，我们不认别的什么天机掌院，这次是五老院调查失职，令问道坛深陷危机。”
“好你个夏眠，仗着是杨一笑的亲传弟子，在大庭广众下如此没有礼数！”太史和正骂骂咧咧，颇有要动手的趋势。
他还未来得及打出灵压，身侧的玉虚突然上前一步，抬起洁白的道袍广袖，平伸出手掌，朝夏眠头顶百会重重拍去。
“住手！”遥遥传来一声大喝，使被惊呆的围观众修，齐齐朝前方山巅望去。只见那里有人一手持着金色锻锤，一手凝结赤红真火，朝登顶石急速飞来。
正是邢晓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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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登场了。
众修见邢晓景出现，无不精神一振，但随即一惊：这位新晋的内门精英弟子，居然当众喝止堂堂的天梁掌院，动手惩戒夏眠。难道天机院的这些家伙，平时都是这么大胆放肆的吗？
而被他一声大喝，手下动作微滞的玉虚，显然十分恼怒。这位平时常常面带从容微笑的天梁掌院，此刻目光中流露冷意。他似乎强烈压抑着什么，思考片刻终于挥袖一撤，生生止住自己的动作。
“还不快进行亲传仪式！”玉虚几乎是对太史和正吼叫出声，将手背到身后，直立原地有些气得发抖。
众人暗自思忖：这位玉虚真人果真是名不虚传的好脾气，要是换了清虚，此刻定一巴掌拍向邢晓景，一拳头砸向夏眠。
太史和正轻咳一声，正待唱礼祝祷，刚逃过玉虚一记猛攻的夏眠却高呼出声：“邢师弟！你怎能拜到此人的座下！”
“邢师兄……”随着她郁愤的高呼，一众天机院弟子们纷纷出声应和。
“不能拜到这个太史和正座下啊……邢师兄！”
“你是咱们天机院的人，不能承认这个伪掌院，师祖的冤屈还没有来得及洗清，你万万不能……”
“邢晓景师兄！难道你要叛离我们大家？”
“师兄！他们想要打开冰焰禁地！狻猊神君就在下面啊！”
“不能进行这个仪式……”
在天机院弟子们一波波急切的呼喊声中，邢晓景深深埋着头，紧咬嘴唇不发一言。自己何尝愿意当众进行这个亲传仪式！如果换了平时，定当毫不妥协，甚至以死抗争。
可是……天茜在他们手里，天茜在被他们折磨！
要怎么办才好！
“邢师弟，我最后一次叫你一声师弟。”夏眠艰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囚禁师父，染指我天机院禁地吗？”
“这个太史和正！”她一指那华服老者，紧咬银牙：“是玉虚一手扶持的，难道你不清楚？为了这个亲传弟子的位置，你……你居然叛离天机院！”
“我没有！”邢晓景猛地抬起头来，急不可耐地吼出一声，像要把所有压抑统统释放。
“夏眠！你好大胆！”太史和正的怒气终于爆发。就算自己不是天机掌院，也是个比夏眠修为高强的大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岂容得她一二再再二三地，对自己蹬鼻子上脸！
他已决意立威，当即摸出一枚小小的金哨抹过唇边。这个动作极其细微，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便听得耳边传来巨大的咆哮声。随即眼前一花，登顶石的左侧空中，一左一右生出了两座小山峰。
定睛一看，众人禁不住发出惊呼，瞬间四下炸锅：“是金系高阶的貔貅，好大只！”
“还有冰系白凤！看它的形貌威势，至少已是妖丹期！”
“这个太史和正，手中居然有如此多的珍禽异兽，当真骇人……”
“人家是太史家族的元老，他们原本代代都是超级驭兽师。”
“咳咳……但是天机掌院代代都是超级炼器师，为何现在变成了个超级驭兽师？”
“这……我听闻太史和正的炼器技艺也不错。”
“可是我听闻只是不错而已，远远算不上高超，恐怕连夏眠都不如……”
“嘘！你想被那两只异兽一口吞下肚皮吗！别人是五老院选出的天机掌院，休得放肆！”
“快看，他驱动灵兽攻击夏眠等人了！”
“乖乖了不得！夏眠和天机院弟子们还手了！”
“天啊，新任的天机掌院，开始暴揍他门下弟子……这下闹大了，咱们要劝架吗？”
“这是别人门内之事……哎呀……快朝后躲一躲，千万别殃及池鱼啊！”
“轰轰轰！”“嗷嗷！”“嘶！”
登顶石上现在已乱成一锅粥。在外围，观礼修士齐齐朝外撤开，忙不迭地奔下石阶离开战圈。在中位，太史和正驱动两只巨大的高阶灵兽，气急败坏地与夏眠等弟子对仗。
随着他的出手，身后长老群中接二连三蹦出了支援者。此人是五老院联合选拔出的天机掌院，却受到门下弟子的排斥。这些小辈实在太过放肆，居然还敢对掌院还手，不教训一顿，还不得都反了！
而在噼里啪啦的战团中间，今天的主角邢晓景捏着拳头，直直伫立。眼见这混乱骤起，自己却无能为力——玉虚等人以天茜的性命要挟，此仇不共戴天！
可现在自己只知道她被关押在某处，被幽魂啃噬烈焰烧灼……劫持者传来讯息，假如自己不乖乖就范，听他们的号令。他们就要以特殊炼制法，将天茜炼成一颗人肉丹药，甚至神魂也无法逃脱！
邢晓景现在已听不清任何声音，眼中也难以聚焦任何景象。自从邢无痕抛给自己一枚影录玄镜，接受到劫持者的消息后，他便一直处于这种状态。
不得不按照他们说的去做，不得不眼看着魔族阴谋得逞，看着混乱骤起！如果看不见听不见，那该有多好……邢晓景的泪水划下脸颊，他却兀自不知。
在战团中呆立良久，他终于爆发出呼喊：“住手！都住手啊！”
没有人理会他的呼叫，耳边依旧传来剧烈的打斗。邢晓景只觉宛如深陷在一团棉花之中，四肢冰冷没有半分力气……不能这样下去了！他突然凝神聚气，卷起疯狂的灵压，接着将丹田里所有力量释放，逆流到头顶百会！
“不好！邢晓景在自爆元神，他要自戕！”长老群中传出一声低低惊呼，使所有战斗者、观战者齐齐怔住，朝中间直立的男子望去。
“所有……所有一切皆是我一人的罪孽。”邢晓景艰难地吐字，因真气戳破五脏六腑，元神急剧膨胀，他的肉身渐渐难以支撑，开始变得透明，可见肌肤下喷张的血管。
“不要再伤害任何人了！”他发出剧大咆哮声，接着捏紧双拳仰头望天，无数血流从他全身迸射，细细撒在周围空间。只要自己一死，这个亲传弟子仪式，就会结束。
冰焰禁地不会被开启，夏眠等人不会再流血，劫持者也没有可威胁的人……自己不会再如一颗棋子，被安置、被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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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景。”低低的呼唤响在耳侧，眼底唐天茜的脸庞，越来越清晰。邢晓景微微一笑，想不到不仅出现了幻觉，还出现了幻听。她就在身边，对自己如往常一样温柔细语，这样的逼真……如此甚好。
“天茜……”迷迷糊糊的邢晓景伸出手臂，作势去揽住妻子的幻象，却被一只手啪地打落。定睛一看，却是熟人：食神云雁……真见鬼了，为何弥留之际，她会出现在眼中。
邢晓景骤然睁大眼睛，只见云雁的脸近在眼前，秀眉紧簇，对自己道：“抱错人了！喂，醒醒，你夫人在左边！左边！”
自己现在不再下坠，而是缓缓上升中。而且身体内翻滚爆发的元神之力，也在逐渐平复，趋于稳定。
邢晓景这时才渐渐清醒，本能地随着云雁的话，侧头面向左边。唐天茜满脸是泪，肌肤上残留着被酷刑折磨的伤痕。她虽然在哭，可也在微笑，紧紧将头贴上来，额头抵住自己的额头，轻声呼唤：“晓景，你怎么这么傻……”
“是挺傻的，又是个自爆元神的家伙。”云雁一手杵着剑柄刺击入岩壁，一手与唐天茜一起，将他牢牢搀扶，口中不停吐糟：“还好将唐天茜救出来后，她不愿养伤，立刻就要来寻你。否则你就要落下冰焰洞底，被异火烧成一块焦炭。”
“救出……”邢晓景此刻的声音更利索了些，但神智尚有不清：“天茜被救出来了？！”
“现在我们救你来了。”云雁一面打量着冰焰洞穴，一面头也不回道：“为你平复元神之力的，你瞧瞧是谁？”
邢晓景费力地朝身后望去，却见到一张圆滚滚，和蔼慈祥的老人脸庞。他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大声高叫：“灵虚师祖！师祖！”
“好孩子，别哭。”灵虚托着他的双肩，与云雁两人一起，缓缓落到一处凸出的岩石上，稍作歇息。他的白眉与白胡子簌簌抖动，身上红色道袍上血痕点点，看起来刚经历了战斗。
“师祖，我万万不愿拜那太史和正！”邢晓景拖住他的袖袍，有一搭没一搭地颤抖说话：“只是……”
“我知道，都知道。”灵虚和蔼地拍着他的肩膀：“但你这孩子，也不要这般决绝的寻死啊……要知道，活着才有希望救天茜，救问道坛……”
唐天茜在他身侧半坐，手不停歇地以丹药覆在他伤口，抹眼泪道：“我被酆州的桐之上劫持，是云雁以盘丝之力探到我方位，又请来被五老院下令闭关的灵虚真人。”
“他们联袂赶跑了那群魔俢，将我从丹炉里放了出来。真人消耗了大量灵压，才破解了魔道对我的束缚……”她急急讲诉一切，紧抱住邢晓景：“还好咱们来的快……否则……我真的不敢去想……”
在绝望深渊里被拖拽起来的邢晓景，现在已被喜悦牢牢覆盖。他与妻子相互依偎，口里翻来覆去，尽是对灵虚与云雁的道谢。因重伤之下，嗓子依然干涸，所以结结巴巴，还有些颠三倒四。
云雁现在难以分神去听他的感谢话，因为头顶传来的激烈打斗声，使她颇为不安。当混在修士攻击灵压中，与唐天茜和灵虚跃下火山口时，她曾看见，太史和正被一道绿光刺透胸腔，鲜血迸射。
当时她本能地挥剑，将太史和正卷出了数米远，让他不再连受袭击。可邢晓景的安危更为重要，于是三人直扑进洞穴。但这冰焰禁地，现在的气氛十分不对。
在地穴深处，好似有巨大物体缓慢挪动，随着它的动静，岩壁发出有节奏的剧烈摇晃。而一种怪异沉闷的兽吼，也随即响起，在脚下荡漾回声，连绵不绝。
“狻猊神君，是你吗！”云雁靠在窄小的石崖上，对地底发出高喊：“如果是你的话，千万不要上来。有人布下天罗地网，想把你捉去酆州。”
“汝是何人！”沉闷的兽吼戛然而止，代替它的是威严的男子声音，震得岩壁簌簌作响。
云雁转向邢晓景与唐天茜，道：“我有特殊的地境沟通之法，想与那狻猊说几句话。你二人身负重伤，可速速随灵虚真人先行离去。”
“可是……”唐天茜不舍道:“此地凶险，云雁你不可久留！”
“我知道。”云雁对她一笑，接着面色严肃下来：“酆州想必已开拔大军，正突入问道坛。现在均天四象阵尤其关键。唐天雪早已与邢晓景立下计划，你们需要尽早行动。”
邢晓景已完全恢复了神智，立刻点头回答：“此事需尽快处理，我立刻赶往天梁，通知一些亲近的师弟师妹，开启少阴灵脉。”
“那我去见哥哥，协助他打开太阳灵脉。”唐天茜与邢晓景双手相握，再双目对视，一片默契。
灵虚左右携起小两口，对云雁点头微笑：“女娃娃小心保重，本座也要去集结藏锋等弟子，做守御安排。”
现在情势紧急，众人也就抛弃了客套，眼神里传递关切后，便各行其道。望着灵虚扶着邢晓景夫妇，朝上升起消失在冰焰火山口，云雁则气沉丹田，急急朝洞底飞下。
现在她对于驱动地境交流，已极为熟稔。就算身为鸿蒙九兽的狻猊，也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云雁的念力捕捉，两人在神魂里相遇。
狻猊神君的外型是头狮子，很大的一头赤色皮毛，金斑闪耀的公狮子。他的鬃毛迎风飘扬，粗壮的前掌撑地，后腿端严正座。华贵之间威风凛凛，金色双眸熠熠生辉，相当的帅气。
时间紧迫，为了与这头狮子立刻拉近距离，云雁毫不犹豫地探入了自己的剑府。她以剑气搅动剑种高树下，那四座山丘，四兽神丹的源力迸射，果然立刻吸引了狻猊的注意力。
“二哥？”那狮子的鬃毛竖立，金眼中瞳孔成为一线，牢牢盯着云雁，歪头低吼一声：“还有三哥、老六和老八？”
“为什么他们在你身体里！”狻猊改变坐姿到站姿，对云雁竖立起尾巴，摆出警惕姿态，愤怒咆哮：“不对……你取走了他们的神丹！你这小辈胆大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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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狻猊的滔天怒意，咆哮逼问，云雁十分平静，温和道：“赑屃、睚眦四神君何等威能，我一介后辈修士又怎能强取他们的神丹。”
狻猊一想不错，怒气顿时消了大半，但依旧鬃毛竖立，扬尾凸目，警惕地瞪着云雁，喉咙里发出威吓的咆哮。只听那女修开始讲诉往事，一一道来：四兽被酆州捕获，身陷囹圄后不愿威能被利用，被迫将神丹寄托给当时能与他们联系的云雁，继而被魔俢带走，了无音讯……
讲诉完毕后，云雁凝视狻猊，正色道：“事情经过正是如此，神丹是四位神君暂寄我处，我从未肆意运用过它们。待有朝一日，神君们脱困之后，我会信守诺言，将神丹交还。”
“二哥他们竟然被逼到如此境地……”狻猊闭上狮眼，仰头深深吸气，似乎神游天外。过了半响，他猛然睁开眼睛，精光迸射打量云雁，道：“我适才以九兽之间的特殊联系，查探了他们的神丹。”
云雁打了个激灵，还有这等事，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剑府里的神丹就已经被狻猊接触到了。但她自信并无妄自利用过神丹，所以面色坦然，仰头与大狮子的巨眼对视，沉静而温和。
狻猊的鼻子都快贴上她的鼻子，仔细对云雁嗅了嗅，闷声道：“原来你是紫姬持剑。怪不得……他们会如此放心。”
九兽之一的睚眦，也曾在短时间内就察觉自己的身份。所以云雁并无惊异，道：“我这个持剑还未正式继位，说老实话并不合格……”她有些丧气：“不仅无法与天璇剑自由联系，连御神诀都不会。四神君倒不是因为持剑身份信任我，而是更信任他们的小妹子椒图吧。”
“你错了。”狻猊再次嗅了嗅她，突然裂开大嘴笑了起来：“我们与人类不同，对神魂之气非常敏锐。一个人是正是邪，秉性如何，九兽有着天生的判断力。”
云雁张口结舌，继而又有点好奇：“原来如此，想必四神君因了解到，我并非奸恶之徒……”
狻猊摆摆大脑袋，张开血盆大口道：“你们人类啊，魔俢啊，妖族什么的，是奸是忠对我们九个而言，完全无所谓。这些道义规则只是你们的东西，我等生于鸿蒙起始，并无半点在乎所谓的善恶。”
“有的只是喜好。”狻猊道：“比如我们九个里面的老七狴犴，他偏偏就喜爱正气，讨厌妖邪瘴气。可是我们其他的几个，却完全无动于衷，我们的大哥饕餮，性子和老七完全不同，反而偏爱暴戾邪性。”
“这就像有人喜爱白色，有人喜爱黑色，所以他二人见面就争吵打架……呃……”狴犴有点难为情地抬高后腿，像只大猫一样挠挠鬃毛：“好像扯远了。”
“善恶只是黑白两色而已……跳出五行，身至鸿蒙宙宇时，看到的无非如此，一切规则形同虚设……”云雁只觉双眼前微微跳动闪亮的星星点点，全身奔涌着浅浅热流。
这热流轻飘飘而动，毫不费力地刺入天目。
她在一瞬间，仿佛站立在极高极远的地方，朝四周望去皆是一望无垠的灰色天幕。似黑非白，混沌无光，似静似动，游移无方。难以描述这种存在，只觉与那天幕浑然一体，举手投足之间，自己并无半点感知。
……
……
像过了许多年许多年，难知晦朔。
“呔！”
脑中轰然响起大声的呼喝，宛如一记远雷。眼前的天幕如壁垒坍塌，簌簌抖动尘土烟雾，一块块破裂开来。云雁只觉无数亮光照射入神魂，恍惚之间已行走在另一方天地。
碧水无垠，围聚着一片广袤的绿茵大地，大片晶莹的繁花树丛，簇拥遥望着大地中心的玉山。玉山被一叠叠的白色台阶垒成，紫光迸射，流溢氤氲异彩，气势浩然有喷薄之相。
这里竟然是自己的识界，什么时候进来的？为何会不由自主，来到了此处……云雁下意识想要抽离开来，回到地境中与狻猊在一起。但无论怎么使力，都是枉然，识界牢牢束缚着自己的感官，就像被鸡蛋壳紧紧包裹，无法冲破。
“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云雁发出大叫，惊惶不已。因是她自属的识界，血脉神魂紧密相连，强烈的情绪变化，也能引发此地震动。随着这声高呼，天地之间轰然卷起飓风，呜呜咆哮，海面顿时巨浪高涌，玉山发出幽幽轰响。
狻猊的粗嗓子突然响起，在云层之间播撒下来：“什么情况？你这人怎么回事，连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都一无所知吗？刚才你突然迁关，真气凝聚到了顶峰，厚积而薄发，这是要结婴了！”
“我见你神游天外，勃发的气息四处奔腾乱撞，怕你失魂才大喝一声，将你拉扯出来强行结束迁关。”那神兽咕哝一声：“天璇星君还算会选人，灵根虽然垃圾悟性倒强，竟然在对话之间顿悟，冲破了金丹大圆满的桎梏期。”
云雁有些急：“可是我只金丹九层，还没有大圆满！这进阶太过突然，根基会受到损坏！”
“菜鸟！”狻猊十分没好气：“你的根基已经稳固的不能再稳固了，损坏个屁啊！”
接着他似乎带着思索：“也许与你修行的古怪功法有关。这转乾坤被你同修生死门，相互约制，已形成较力趋势，真气反复纠缠犹如一潭死水，进阶速度比其他人要慢上许多。”
云雁暗道不愧是鸿蒙九兽，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修行状况。她点了点头，没有言语，只听那大狮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最近你是否受过大能的协助，获得了强大的外力？”
“是的，我在昊苍大会中结识了一位鬼修前辈……她叫卫襄……”云雁正想说卫夫人的事，那狻猊却像一点也不愿听这些，粗声打断道：“不管这个卫襄是谁，她对你的状况定有把握，渡给你的功力恰到好处。”
“你修生门根基强健，你修死门能量十足。奈何生死门同修，往往会相互约制，真气暗沉蓄积。就算早已达到进阶要求，你却因经验不足无法察觉。”狻猊严肃道：“这种情况越到高阶越会发生，你以后要牢牢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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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虚随着他微微轻笑，并不答话，只是额头之间的皱纹，更加深了一些。登顶石上的数位长老，已看出他情形不妙，正要跃起相助，却被灵虚喝止。让他们趁此机会率众奔行，离开林生结海的攻击范围。
时间紧迫，生死攸关，在犹豫片刻之后，数名长老急急缔结防御阵，带着修士们一口气撤离数里之遥。望向高空压下的林海，与那开始微微颤抖的万星图，众人焦虑不堪。
灵虚的落败看来避无可避，可现在除了万星图，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那空中的逆行森林！长老们安置完毕修士后，来不及喘一口气，便纷纷朝登顶石方向返回。
一旦灵虚脱力落败，玉虚的林海依然会砸向地面。虽然登顶石上不会有人再受伤，可那维持万星图的道人，和他下面数十米范围的地域，就要因巨力撞击，遭受灭顶之灾。
“天机掌院！”为首的一名长老女修在云端高呼出声：“请收敛万星图速速撤离，我等来为你抵挡片刻！”
“万星图如果崩裂，你等无法抵挡。”灵虚再次深吸口气，对他们叫道：“传我谕令，所有人再后撤三里，不得靠近！”
“师祖……”邢晓景现在被几名修士团团搀扶，已泪流满面，伸出手朝灵虚方向挥舞：“不可再耗力了……请撤掉万星图吧……”
“师祖！”又是一声高呼，从左侧传来。听到那明朗洪亮的声音，众人禁不住抬头望向远空，只见浑身浴血的几名剑修，正风驰电擎赶了过来。
发出急切呼唤的，正是“天工后人”徐泽龙。
“走开！”灵虚的脸色顿时煞白，对他厉声高喝：“你们统统退后，不得靠近！”
上方的玉虚感觉到他气息骤然紊乱，爆发出大笑：“我说灵虚，你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十分喜爱这个小子。看见他奔过来，立刻阵脚大乱！”
“要你的小命现在很轻松了。”他惬意道：“但是你却不能死。”
他突然激荡灵压，左手指轻弹，激起数道绿芒。接着那广袤的林海突然倾斜翘起，伸出无数枝条卷成一股粗壮藤绳。那东西如一条蜿蜒长蛇，扭动身躯拍向徐泽龙，带出呼呼风啸。
灵虚脸色更加惨白，瞪着玉虚急道：“他是个小辈，你住手！”
“我也不想杀他，因为这《天机锻谱》，还需要有人帮我从你口中，掏出下落。”玉虚好整以暇地眯眼打量徐泽龙：“我看这小子刚刚好，待我捕获他后，一天剜下他一块肉，我看你交还是不交。”
“你！你……你怎么变成了这样的人！”灵虚不可置信地仰视玉虚，声音发颤：“以往那个端方正直的玉虚，到底被谁给换了芯子？！”
玉虚嘴唇朝上一弯，两眼却不见半点笑意，淡然道：“我只想剜去徐泽龙几块肉，你就觉得残忍……可是你知道吗？我这数百年来，重复重复一再重复……”
他浑身闪现忽明忽黯的光斑，碎星点点，透出红紫之色，肌肤瞬间变得剔透可见血管。而血管之下奔流黑气，就像肉身内生长着蠕动的蛛丝网。
玉虚深深呼吸，继续道：“重复着全身血肉被一块块剜下的痛苦……难以解脱……我难以解脱……”
接着他狠狠俯视灵虚，咬牙切齿道：“就因为当初一腔热血，为神州除魔卫道，却换来这数百年的噬心腐骨之痛！没有一个人能帮我！没有人！”
“你被魔族大司祭操控，原来竟是这个原因。”灵虚喃喃道：“玉虚，为何不早告诉我们？大家定会踏遍神州，为你寻访救治之法……你不该如此……”
玉虚惨然一笑：“一切救治之法，都已无用，我只能堕天，我必须堕天！”
“可是……”灵虚圆睁双眼，疑惑惊异地望着他。
玉虚加大音量，喝断他的话语，厉声道：“我已成为了这样的人！你再多费口舌已然无用！快说，那本《天机锻谱》现在何处？”
“否则我就将这小子……”他扬起左手，作势要收回那扭成藤蔓的巨木林，却觉手中力道空空，禁不住一呆。徐泽龙不过是一名元婴，自己居然没能将他手到擒来？！
玉虚心底微凉，转头凝神观去，却见那群剑修伫立云端，正对自己怒目而视。他们个个持剑护卫在中心一人身边，全神戒备。而那人盘膝凌空而坐，手抚一巨大瑶琴，正祭出蓝绿剑气。
摄向徐泽龙的攻击，竟然被那剑气塑造的透明屏障，给硬生生抵御在外！而那弹琴之人，不过是名弱质女修，看不大清楚样貌，却能迅速得知，她还只在金丹后期。
这人是名大乐师不假，可她也只是金丹期的大乐师而已！
自己的灵力居然会被她的奇怪术法抵御，当真古怪！玉虚暗暗皱眉，试探着传输过去灵压，助长巨木藤蔓的威势。却不料灵压接触到那女子缔造的屏障，竟越来越柔弱，甚至有被它融合的倾向。
这不可能！
玉虚在心底狂呼出声，但表面不动声色，那女子身上说不定刚好有克制自己之物……到底是什么？虽然急切地想得知真相，却不能被灵虚看出破绽。否则这个克制自己的女剑修，与灵虚这样的高阶联手，制造出攻势，就十分难缠！
“我听闻北斗的大乐师，能修炼出开阳剑盾。”玉虚看似随意地对那女子遥遥一笑，清隽的脸庞流露温和：“想必这位就是传说中天赋异禀之人，请教尊姓大名？”
“怜生水。”那女修在悠扬乐声中抬眼望了过来，微微启唇，对玉虚有礼貌地额首，但神色冷淡。
两人隔着云雾相视，都带出警惕打量对方，一时间再无对答。
玉虚沉吟片刻，潇洒哈哈一笑：“开阳剑盾果然名不虚传，真乃守御的顶级剑道。”
他下方的灵虚只觉手臂突然轻松，被压制的万星图，也瞬间生机勃勃，轻飘飘朝上托起。这是玉虚撤掉所有威压的征兆！他想干什么？灵虚在片刻之间，恍然大悟，对怜生水高声急呼：“女娃娃！赶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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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虚的惊呼刚至，玉虚的位移已然开始。林生结海在天幕里向上倾斜，拖出碧绿光华形如烟雾。它维持了这个状态不到一瞬，已凝聚到高峰一点，化虚转实，道道巨木锋刃伸展数百米，直指怜生水所在。
玉虚弃下灵虚，不顾下方万星图的追击，竟要汇聚全身力气，格杀那名柔弱的剑修乐师？远远观看战局的众修，此刻皆被震惊：对方不过是一名金丹，需要玉虚这样的分神期大能，如此全力应付吗？
看玉虚严阵以待，灵压尽数释放的状态，好像他面对的，是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而非一介后辈新晋。这个怜生水是什么来头？她使用了什么招数，能让天梁掌院如此紧张！
“小心！”
“大乐师快跑，剑修们快跑！”
“你们抵御不下的，还不快撤掉剑盾！”
“来我们这边，快快！”
修士们在远处云端纷纷跳脚，对那群剑修高声呼喊。有部分自信的长老，已跃至近处，扬起法器缔结出守御道术，朝怜生水等人摄去，想要将他们从玉虚铺天盖地的攻势里拽出。
而更近处的灵虚已满头大汗，奋力捏出法诀驱动万星图，去追赶林海的攻击点。自己面对那人时都难以为继，何况怜生水等人！玉虚到底是怎么了，居然抛下自己，全力去击杀那女娃？
抛下自己……
灵虚念及到此，微微一呆后，圆脸上的白眉紧皱。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咬牙开始了新的行动。一边驱动万星图去阻止林海，他一边摸出几瓶丹药分别取出两颗服下。随着口中暴呵出声，灵压飙升震碎了上身道袍。
此刻这位天机掌院的身形，正迅速长高，胸口胳膊上裸露的皮肤，虬结出强健的肌肉。他的白眉白发迅速变灰，再由灰转为黝黑。皱纹根根消散，灵虚不再是一位老人，而是返老还童，变为一名四十来岁的健硕男子。
众修见此情形，都十分清楚：这种特异变化，在修仙界称为：返春术，根据威力大小，有小返春与大返春之说。这位天机掌院定是服用了，短期内凝聚生命活力的丹药。现在他已调动出所有精魂魄力，想要发出致命一击！
以灵虚这样的状态来看，他已成功施放了大返春术。
此道虽能短期内，提升威能到极致，但术法效力消失后，修士本人会受到不小损伤。如果在爆发期内耗力过度，或受到重创，严重者可导致再无应战之力，陷入危险境地。
天机掌院想要趁玉虚分神之际，对他进行突袭吗？
灵虚向来为人平和无争，在场众修极少看见他与人发生战事，更何况是这种生死一搏。此刻他激昂的灵力威压四方，摄出一把锋刃极长的金身镶玄纹的大剑，在云端肃然伫立，霸气喧嚣与平日判若两人。
众修这时才明白，为何他座下的叶藏锋夏眠等人，包括大部分天机院弟子，都那么喜欢剑型法器，而徐泽龙更是个彻头彻尾的剑修。原来他们的掌院，就是一位持剑器作战的爱好者。
这把剑名为巨阙，是灵虚闻名于世的一把精心杰作。但此剑问世后，人们只知其浩大的威力与名声，却没有见过它真身。原来是被它的制作者收为私藏，并用作对战之中。
像巨阙这样的天品宝器，如果在剑修手中，会激扬山河大展神威。在法修手中时，虽不能展现它的全部威力，无法物尽其用。但以灵压道术驱使它作战，也会劲道十足，比一般的法器要高强许多。
正当众修被巨阙的锋光异彩，牢牢吸引时。空中的灵虚已跨出数米，迸射灵压驱使巨阙，平直地朝玉虚刺击而去。法修驱使宝器并依赖肉身力量，而全靠真气流动间，精细的掌控。
巨阙飞行无声，拖拽的金色残影，将云层尽数染出耀目光华。
前方的玉虚闻风侧身，望见那大剑时，脸色唰地煞白。时间只容他有半分钟的犹豫，巨阙已近在身前。无论是灵虚还是观战的修士们，此刻心底都已笃定：在此攻击下，玉虚定然会撤回真气，进行回防。
如此一来，剑修们的压力就会减轻大半，得以逃离林海的攻击范围。
但接下来玉虚的行动，却使所有人目瞪口呆：只见那白袍道人只犹豫了数秒，竟鼓起真气护住全身，丝毫没有转移林海的攻击方向！
“玉虚，你撤手！”灵虚高呼出声，神色复杂。
施展大返春术后，他已将精魂凝聚到极致，加上巨阙的攻击威力，这一击之下，玉虚定会受到重创。此举一有惩戒他叛离神州之意，二来可强迫他回身防御，护得那些后辈平安。
在心底深处，灵虚还抱有对玉虚淡淡的同情，与往日共事的几分情谊。这一剑出去，极有可能让天梁掌院当场尽毁肉身！灵虚不大愿意看见这血淋淋的场面，岂料那玉虚竟对自己的攻击不闻不问，依旧想杀死怜生水那女娃！
呼喊出这句后，灵虚急忙又对剑修们再喊：“你们快撤！”
“跑的了吗！”玉虚白净的脸庞上，微微显出狰狞神色。他紧盯着怜生水大喝一声，威压与头顶林海同时迸射攻势。绿光迅速照亮了地平线，黯淡了几秒后，接着再次乍现。
“铮……叮！”
这是号钟在怜生水膝头发出的哀鸣，接着“呯呯！”剑锋抖落撞击巨物之声发出。剑修们所处之地，已被攻击爆裂的粉尘与烟雾围满，难知里面的情形。
片刻之后，又有撞击之声爆发，将烟雾劈散开来。当修士们看清云头上的战事时，都禁不住发出惊呼，呆如木鸡。
云端混战的数人，此刻像被串在一起，牢牢相互束缚。灵虚的法器巨阙，深深刺进玉虚的左肋骨，透过腹腔露出森然尖端，血花飞溅。
玉虚大口痛楚的喘息，手依旧维持着施法动作，将林海猛力下压。其中三道巨木尖端，已击破开阳剑盾，刺进抚琴之人的身体。怜生水的脖颈、胸腔与腹部，同时被劈开了三个大洞，鲜血溢满了淡蓝长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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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深深吸了口气，回答道：“我原本是凡身肉胎，并无半点灵根。”
“啊？”狻猊瞪大了眼睛。
云雁再道：“神君如此相助，我也不愿相瞒。我……原本不是此世界的人，而是来自遥远的另个界位。”
“啊？”狻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是天璇剑以时之境剑域撕裂界位，把我带到这里。”云雁简略地叙述了那段过往，又道：“也是他用地境剑域，在我身体里强行塑造了灵根。”
“还有这等事！”狻猊惊呼，铜铃般的大眼里燃烧着熊熊八卦之光：“天璇星君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放着北斗这么多剑修不选，而要跑去那么远的界位，给个凡人劈出灵根，立为持剑！”
“不知道。”云雁一想到此事，就心有浓重郁结：“我也曾数次追问凛紫，但他就是不说。”
“真是怪哉。”狻猊大大摇头：“不过我连人类到底在想什么，都不大明白，更何况那七把剑。”
“懒得想懒得想。”狻猊深深吸了口气，面带惆怅，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怔怔出神。
过了片刻，他摇头摆尾恢复了精神，对云雁道：“看来落在你身上的天罚，全是天璇剑给惹出来的。逆天塑造灵根，将一个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带到了这里，所以老天才讨厌你。”
“但是你也因为他，可以踏入仙途，是好事还是坏事，得看你怎么想了。”狻猊更加坐直了身子，严肃道：“有此一劫后，你需得在下次进阶前，集齐转乾坤功法，塑造更为强健的根基。”
“虽然老天看似讨厌你，可你运气倒还不坏。”大狮子咕哝道：“这次有我帮你扛下天劫，但下一次你的运气用光了，又该如何是好？”
云雁对他点头，满怀感激。虽然这只鸿蒙九兽，帮助自己的目的，是为了他兄弟的神丹周全。但无论如何，这次如果没有他，自己恐怕会受到重创，甚至比金丹时还惨烈。
就像狻猊说的一样，自己虽被天道惩罚，却也被天道宠爱：运气着实不错。但修行不能只靠福缘运程，在下一次进阶前，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这时识界里远雷声声，已没入天际。在高空的暗云里，但见大片的光华忽明忽黯，吞吐紫芒。云雁与狻猊对坐了一会，静静等候。可再没有新的劫雷落下，头顶天光渐渐消减，重回平静无波。
看来这次的渡劫，就这么无惊无险地过去了。
“呼——”狻猊撇头望着云雁，咧嘴一笑：“你现在安全了，我可就得走了。”
外面正有一大帮魔俢，对这狮子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可不能乱跑！云雁微惊之后，对他急道：“敢问神君现在打算去哪里？”
“自然是去打架。”狻猊伸出爪子，亮出锋锐的尖钩对她晃了晃，沉声道:“酆州捉走了二哥他们，我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镜中水月敢如此放肆地进攻问道坛，定早有困住你的准备！”云雁大急：“赑屃神君之所以被擒，正是他们抽取了睚眦三人的威能，以九兽之力对付九兽！你万万不能去跟他们对上！”
“那依你之见，我现在该当如何？”大狮子起身在广袤平原上缓缓走动，仰头遥望天光，神色严肃。
云雁一字一句道：“避其锋芒，隐忍过后再寻出击。”
“可是我的字典里，并无隐忍一词。”狻猊甩动长长的尾巴，撑起粗壮四肢，声音变得忿忿：“况且我刚才在地底深处，探知到太史霞的血脉气息正被人攻击，我必须要上去看一看！”
话音刚落，他就后足一点，弹射上高空犹如一片烈焰，燃亮了云层。
“狻猊神君！”云雁对他的背影高喊：“你不能……”
“小辈，虽然你贵为紫姬持剑，但依然是小辈。”狻猊转过大头，双眼锋锐地瞪着她：“我自鸿蒙初生起，便自由自在游历宇宙之间，没人能干涉我，连天璇剑也不能，何况是你。”
这家伙高傲又固执的紧，还十分好战！
云雁暗自吐糟，却担心他的安危，忍不住又劝说了几句。可狻猊却踩在云头，对她回望闷声道：“不必相劝，我不能看着太史霞的后人，在我眼皮底下遇难，而且……”
他叹了口气：“这个问道坛，是我和她都那么喜爱的地方，我必须战。”
望向焦躁不堪的云雁，他哈哈大笑，对她摆摆爪子，突然抛出一物。璀璨的红光霎那间激扬天地，那物体就如一轮小小的太阳，拖着热流扑面而来。
云雁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剑府里多了一样东西，滚烫中夹带温润凉意，乍寒乍暖。随着那东西的侵入，剑府瞬间真气搅动，徘徊凝聚，又四射迸发。
但这异动过程非常和谐，洋洋洒洒之间，五行之气流动相融，使她感觉极为舒适。凝神去探知引起剑府异状的物体，云雁大惊失色，仰头对那大狮子高声呼唤：“狻猊神君？”
“我在帮你扛劫雷时，就想过了。”狻猊坐到云端，对她点头：“出去打架时，我的神丹也暂时放在你这里，和二哥他们的一起做伴。”
“如果我回来，你就还给我。”他极为认真道：“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帮我守着，不给酆州使用。”
接着他一摆爪子，打断云雁的欲言又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不想听。”
身形一晃，那矫健的红影已消失在云层之中，高空传来狻猊的隐隐回声：“现在你得了我的异火神丹，五行源力皆备，对修行更为有利。变强，然后好好活下去。”
话音结束后，狻猊再无动静传来，只留下云雁伫立原地，仰望他消失的方向出神。那头大狮子，想必也料定了此去一战的危险，所以先行将神丹托付。没有任何怀疑犹豫，大概是因为他四兄弟的选择，已经使他立下决心信任自己。
将异火神丹的托付，证明他已做好了战败的准备。
纵然如此，狻猊还是去了。
云雁迈步跨上层云高空，踏着他行进过的路程，朝识界外疾行而去。现在自己也要加入这一战，无论胜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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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的身体萦绕着奔腾气流，朝冰焰洞口疾飞冲上。四周的洞壁簌簌抖落乱石，粉碎的烟尘溢满狭小的空间。狻猊跃出禁地之后，因他的异火支撑的这个空间，开始紊乱崩裂。
头顶上交织烈焰与冰凌，犹如粗壮的蛛网，散发着极寒极热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冰焰洞内的那些元素生灵，纷纷尖声高叫，奔行逃命。
云雁看见了以前经常与之搏斗的火鴖群，也看见了冰霜巨熊，飞鱼等未曾见过的火灵与冰灵。它们就在身边挣扎飞行，能量大些的尚能摆脱禁地崩坍产生的阻力。而力气小些的，则哀嚎声声，被各种巨石与寒冰烈焰砸落，埋进地底深处。
曾经无数次进入修行的冰焰洞，已崩裂成一堆废墟。龙泉山在此冲击下急速摇晃，发出巨大轰鸣，整个山峰倾斜到半空，犹如一个佝偻的老人。
这倾斜维持了大约半柱香时间后，它终于无法支撑，在半空中炸裂开来。大小的石块残木形成密集的豪雨，瞬间溅射到方圆半里之地。整个天机院被龙泉山的毁灭震撼，地面瑟瑟发抖，迅速龟裂出沟壑。而楼台亭阁也受到波及，与大片的树林一起朝地底缓缓陷落。
人们在奔逃惊呼，石木在土崩瓦解，激烈的斗法响起在院门四处。飞鸟惊恐振翅，灵兽哀嚎嘶吼，无论是空中还是地面，都陷入一片混乱。云雁在这一片混乱中，被地底气流冲击而出，危险险地吊到一处尚完好的悬崖边。
俯视下方，浓密的褐黄烟尘已把天机院牢牢包裹，抬眼高空，但见荧光点点四射徘徊，正缓缓聚集。它们呈现暗红星芒，在云层间犹如灵活的飞鸟，若隐若现。
天光覆盖到坍塌的龙泉山上，就像昏暗的舞台慢慢投射下顶灯。那些荧光的形貌越来越粗壮，相互勾连结合，在空中显出一个奇异的五芒星图形。
这个图形好像在哪里见过……
云雁迎着落石与烟尘急速上行，紧盯着它不放，在脑中寻找回忆。当看见狻猊远远的身影时，她猛然警醒：这个图形，正是当日在远牧谷，看见凌霄等魔俢长老，联手缔造的围困阵！
此阵的威能抽取自被酆州捕获的其余三兽，当时不仅压制了赑屃，也能临时束缚林月枫与金灵儿。现在酆州故伎重演，又祭出了这个大家伙，目标正是狻猊！
“狻猊神君，请躲开头顶的五芒星图！”云雁大惊之下，卷起紫气朝那大狮子快速飞去。她现在心底已凉成一片：镜中水月果然厉害，竟早已布置好了捕捉狻猊的阵形，使他刚从冰炎洞底飞出，便落进了这天罗地网里。
但现在还不晚，记得那时的赑屃，是被无数中低阶魔俢的冲击包围后，消耗了不少力气，才未能逃脱此阵束缚。而现在的狻猊体力旺盛，只要快一些将他带出五芒星范围，就能阻碍魔族大司祭的计划！
“狻猊神君……”云雁在高呼之中，已奔至狻猊的位置不远处。但在离他数十米外，她不得不停下了脚步。身前翻滚的魔气越来越浓郁，森森如利刃般袭上肌肤，压迫感甚重。
纵然是以现在的元婴修为，也难以突破这种压迫吗？
云雁试探着前进了两步，胸口竟然产生出强烈的呕吐感，四肢不听使唤的颤抖，力气好像被丝丝抽取。看来酆州捕获赑屃后，这个道术的威力又再次提升了。
如果狻猊再被他们捉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焦急万状下，运起全身真气再次发出警告，但这一次的呼喊，却比前两次明显力弱许多。狻猊与自己相隔的空间，好像竖立了一幢高墙，不仅无法迈近，连声音也被隔绝开来。
好在视野尚可清晰。从这里可以看见，狻猊正在五芒星的笼罩里，奋力撕咬挥爪，似乎与什么东西正在相搏。而他的背上匍匐着一个白发老道，正是新任的天机掌院：太史和正。
“这头大狮子很傻吧，为救太史霞的后人，被困住了还不愿离开，转身去驮那没用的家伙。”一个冷冷的男声，从身侧响起，惊得云雁头皮一凉。方才对阵内太过关注，竟没有察觉，这烟尘弥漫红光四溢里，还有其他人在附近。
而这个人，她是认识的，听到他的声音，云雁胸中怒火蹭蹭上冒。她毫不犹豫地拔出承影，同样冰冷地回了过去：“邢无痕，我们该了结一场了。”
此人与自己结怨已久，现在又明目张胆站到酆州阵营。此刻云雁战意正盛，所谓仇人相见份外眼红，她大声挑衅过去：“出招吧。”
“你居然结婴了。”邢无痕的身影缓缓踱出烟雾，伫立在半空打量过来：“真是没想到。我第一次注意你时，你还是个凡人……”
“你日夜岌岌钻营，从未有虔修之心。”云雁语气凉凉：“现在我与你同是元婴，可后悔浪费了太多时间，蹉跎岁月？”
邢无痕叹了口气，不无真诚道：“修士的进阶不同凡间的计数。修炼途中有人快有人慢，全凭悟性与机缘。江海后浪拍前浪，原本是正常事。”
“但食神你也别太得意。”他斜目扫视过来，从储物袋里弹射出流彩，指尖炸裂大片白光：“我是元婴中期的存在，而你不过是区区前期一重。和我相比，你还差得远呐。”
“你听说过一个传闻吗？”云雁将承影祭到胸前，剑锋朝上缓缓转动。她在紫气氤氲里对邢无痕朗朗一笑：“剑修可以越阶搏杀！”
话音刚落，八荒六合浩荡奔涌而出，承影的身躯瞬间膨胀数倍。五行源力如激流般弹射四方，数把剑刃当空乍现，朝邢无痕急速刺去。
“铿！”邢无痕挥袖跟上，褐黄光团崩裂后，从天而降下一口倒扣的大钟，宏声长鸣旋转缓缓落下，瞬间也扩张到数倍。
大钟左右剧烈摇晃，与剑阵碰撞之际，尖啸一声，竟将八荒六合生生扣进它体内，再无攻势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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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什么玩笑。”苍隐桀桀一笑，指向云雁方向：“没看见吗？她现在正被高阶修士的道术包围，自顾不暇，趁她病要她命！”
他转头对身边五魔族吼道：“还不快和我一起上，将她撕成肉条！”
“切。”朱宣萱白了他一眼，小声嘀咕：“如果她现在没有被玉虚追，你恐怕早就拖着八条腿，吓得屁滚尿流了吧……”
但她也没有继续抵触下去，瞬间已和苍隐等人团团跃起，上下左右伸展出锋利的刚毛，或卷或削，朝云雁攻去。原本云雁抵御玉虚的追击，就需力量尽发，丝毫不能松懈。现在多了苍隐等人捣乱，她挪移至安全落点的方向，立刻受到阻碍。
紫光交织，魔气纵横中，云雁在一个侧翻后，被朱宣萱的一条锋利蜘蛛腿刮到，脚踝受伤。接着玉虚一道雷火符落下，正击中她的右侧，在手臂外危险险地滑落，肌肤上灼烧出大片焦黑。
眼见着云雁接二连三陷入窘境，苍隐已经兴奋爆表，硕大的身体像个皮球一般蹦达，嘴里嗷嗷吼叫：“大家加把劲加把劲！她快被逮住了！快了！”
“有那么容易吗？”一声娇叱从旁侧传来，接着阔剑急速劈下，铿地一声，钉在苍隐的一只腿上，插进地面。云雁只觉熟悉的金系气息迎面而来，喜道：“灵儿！”
金灵儿晃着两条大马尾挡到她身前，一手按剑一手叉腰，对苍隐等人怒目而视：“这么多人打她一个，你们是不是忘了，云雁也是有组队的！”
“放开我！哇呀呀！又是你这个小鬼！”苍隐奋力地在阔剑下挣扎，想要把腿抽出。奈何金灵儿的力道又准又狠，深入他钢铁一般硬度的肌肤。
他不仅难以脱身，还随着每一次的挣扎，尝到刻骨的痛楚，禁不住眼泪飙飞仰天哭喊：“救命啊！上面那个玉虚！快救救我！我是壁水獝部首领之子，我爹爹已经当上魔尊啦！”
这求救果然有用，云端的林海立刻改变方位，斜斜朝金灵儿的头顶笼罩上来。但这攻势只维持了片刻，便被无形的淡蓝薄膜弹射开来。玉虚俯视下来，又惊又怒：“怜生水，你一二再，再而三阻我去路，我饶不得你！”
“你似乎对那女剑修很有忌惮。”一个极飘渺极悦耳的声音传入耳中，使他浑身发颤，动作瞬间凝固。
玉虚转身，望向袅袅云雾中，缓缓走出的如梦佳人，怔了片刻低头道：“不知为何，那个叫怜生水的人，使用的开阳剑盾，似乎对我有克制效力。”
“桐之上的魔道也曾被她克制。”那女子全身拢在彩光之中，如云似雾，精致红唇轻抿：“她体内隐隐蕴含九兽之一：狴犴的正气，加上又参悟到音境大法：开阳剑盾。我酆州之人的绝大部分道术，都会对她很无力。”
“可是我并未使用魔道！”玉虚皱眉，似乎若有若无回避不去看她：“我引血脉之力，祭出的是正宗神州法门，不该受到怜生水的牵制！”
“既然如此，你还在犹豫什么？”那女子轻移莲步，犹如幻影一般站到他身前，点出莹白玉指放置玉虚胸前，温柔道：“杀了她，免除后患。”
“无心，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玉虚紧盯着她狭长明亮的双眼，吞吞吐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怜生水。当看见她时，我就觉得堕入了梦境，看见了一双陌生的眼睛，与我的神魂痴痴纠缠。”
“那双眼睛不是我吗？”叫无心的女子微微垂目，轻叹：“我原以为……”
“不！不！”玉虚激动起来，扶上她的香肩：“我眼中只有你一人！从来未曾改变！”接着他情绪微有低落：“就算你身在酆州，我执掌问道天梁……这一战后……我……”
“我就随你回酆州，想法子除掉囚禁你的哥哥，咱们再远走高飞！”玉虚说到后来，已经陷入了某种疯狂，音量越拔越高：“我俩人避开这仙魔乱斗，谁也不帮谁也不管，只寻得一处仙府，每日琴箫合奏逍遥此生。”
他这情难自禁的呼喊，怎能逃脱下方修士们的耳朵。不仅云雁等人皱眉凝视云端，连苍隐都忘记了腿上痛楚，哇哇惊呼出声：“原来咱们的大司祭，在和问道坛的掌院谈情说爱！”
此刻玉虚的攻势被他自己收敛，魔俢的攻势被开阳剑盾强行收敛。除了苍隐的一条腿被刺进地底，这片区域十分平静。朱宣萱也忘记了身前还有敌人，伸长了脖子高叫：“你别胡说八道，咱们的大司祭是长得像男神的帅哥，那上面的是个女神一样的美女……”
“见识短。”苍隐哼出一声：“你们不是高层皇族，自然不知道内幕。其实那上面的女人叫水月无心，也是咱们的大司祭。他……她……他们是连体而生，可以是女人也可以是男人，或者同是女人同是男人……哎呀！我都说了些什么！”
耳边传来苍隐有点炫耀的嚷嚷，云雁侧身对周围赶到的小伙伴们，低声道：“苍隐那泼皮所言不错。我曾听凌霄说过，镜中水月和水月无心，真身是个连体，雌雄移位变化莫测。”
梅成功惊呼：“可是玉虚却对她……或者是他……情根深中！爱上了个怪物！”
徐泽龙道：“或许玉虚之前与他战斗被重创后，陷进了他的幻术之中。”
怜生水道：“听玉虚字里行间的意思，也可能在这幻术中，他被水月无心欺骗。水月无心将自己编造成一个，被她哥哥镜中水月囚禁折磨的柔弱女子，玉虚在魔道幻境里无法自拔，信了这谎言。”
“想不到堂堂一代端方的天梁掌院，居然陷入了情障魔症。”云雁略略惋惜：“现在他叛离神州的原因，倒是很清楚了。”
“咱们没空听这些破事。”梅成功焦虑地瞥了下云端，对怜生水道：“水师妹，你趁玉虚现在和大司祭纠缠，迅速收敛剑盾，咱们得逃。”
“是得逃。”金灵儿重重点头，睁大小鹿眼：“那个阴阳人非常厉害，咱们现在打不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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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灵儿话音刚落，高空便萦绕出阵阵仙乐，空气里都充斥着幽雅清香。曾遭遇过魔族大司祭的众人，都十分清楚，她进攻前的先兆便是如此。虽为魔族的顶级高阶，出场风格却如人间传说中的上神大仙一般。
梅成功最先被吓到，大叫一声：“撤！”率先跑在前方。云雁与众人尾随其后，聚力飞驰。以前在远牧谷，曾被镜中水月的幻刃击中后背。现在一遇见这个大司祭，旧伤好似突然复发，牵扯得每个部位的触感，都隐隐发疼。
身后纠缠的几名魔俢见此情形，呆了一呆，朱宣萱惊呼出声：”苍隐！你的梦中情人要逃了！”
“是梦中仇人，你这个猪！”苍隐吼了声过去，奋力搓脚，激动嚷嚷：“那群狗剑修被咱们大司祭的威能所压制，吓得屁滚尿流了！咱们快追啊！”
“铿！”两金一紫剑气扑至，齐刷刷砍掉他三条蜘蛛腿，血流像喷泉一样飙射。苍隐立刻疼得在地面上翻滚，却见云雁、徐泽龙和金灵儿，三人提剑回首，脸黑如锅底对他怒目而视。
“现在到底是谁屁滚尿流。”金灵儿冲他做了个鬼脸，也不再行追击，与云徐两人扬长而去，卷起滚滚烟尘。一边跑她一边咯咯娇笑：“那个苍隐每次遇见我们，就得断腿断脚，我看他快要气死了。”
“瑶光星君，别来无恙。”水月无心轻柔的声音从云端洒下，飘渺悠远。接着云端缓缓开启一道裂缝，宛如朝阳初生，霞光万道。
金灵儿的笑声嘎然而止，提着阔剑仰头朝那云霞处望去，小小的眉头紧皱，变得很严肃。
“瑶光星君？”徐泽龙也跟随她手搭凉棚望上，讶然道：“她在跟谁说话！”
“瑶光星君何以强压下自己的威能，混迹在一群人修之中？”水月无心的身形渐渐从霞光里踏出。看似她只轻移了半米，但眨眼间已伫立到三人身前，衣袂直从云端里拖下，气势盎然。
她的美目扫过云雁等人，落到金灵儿额间饰带上。微讶之后，那大司祭神采飞扬显得十分畅怀：“原来如此，你被那个小玩意束缚住，不能随意启动仙剑源力，想来也不是出自本意。”
“既然机缘甚巧……”她突然微微开阖双眼，朗声一笑，玉手直点向金灵儿额头：“你就随我去酆州做客几日。”
徐泽龙虽然云里雾里，但魔族大司祭这句话与手势一出，他立刻顿悟，高声大喝：“给我住手！”
云雁却深知真相：水月无心正在铸造七剑魔鞘，如果能劫持到一把仙剑，对她来说简直是完美的实验体。金灵儿现在被夜逝水给予的额饰压制了力量，身侧又无高阶助阵，正是极好捉拿的时机！
没想到这魔族大司祭，一眼就看破了金灵儿的原身，这下会被她竭尽全力盯上，大家再也无法脱身。
事到如今……只有一战！
云雁在脑中迅速划过念头，手中剑意已先至，与徐泽龙一左一右夹击而出，攻击向水月无心伸出的手指。高阶修士的一指一点后，都极可能将小小的动作，化为漫天围牢，雷云疾风。
这绝对不是擅长幻术的大司祭，在以肉身随意接近。在她决意捉拿金灵儿的一瞬间，道术就已经启动了！
果然，水月无心的手指，已笼罩上宽约数丈的朦胧白雾。她好似凡间闲适的贵女，漫不经心地在挑动一泓莲池清泉。但见那葱白指尖戳破了空气，戳破了云流，在虚空里荡漾出一个圆。
圆随着风声膨胀扩散，开始时澄澈如镜，接着反射出万千形貌。河流、山川、草木鸟兽等等世间元素，宛如一副木刻浮出到圆镜之上。接着这木刻开始流动，浪涛飞溅山林呼啸，鸟兽嘶鸣……世间万象，竟浓缩成的实体，在圆镜里走马灯一样疾行。
云雁与徐泽龙的双剑，深深刺入了镜中，却宛如刺入了风刺入了水，力道瞬间被同化融合，直至湮灭。两人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大骇之下对视一眼，剑刃风暴与八荒六合同时绽放。
巨大的光柱在天机院冲天而起，引发出如烈性炸弹投入地面时，特有的外振波纹。一圈一圈，波纹夹杂着废墟残垣，迅速扩展到四面八方。不仅战斗中的人修呆住，连魔俢也齐齐仰头，凝视那碰撞产生的威力。
“大司祭天人之颜，无上尊法威震寰宇……”这是中低阶魔族，看见水月无心的法门时，本能的反应。他们纷纷高呼出滥美颂扬之词，能空出手的，甚至还半跪在地或屈身匍匐。
“该死啊！云雁和徐泽龙又德玛西亚了！”这是离战局不远处的梅成功，在愤怒跳脚：“说好了撤退撤退，他们怎么突然回身，和水月无心硬抗上了！”
怜生水轻轻咳嗽一声，抱起号钟道：“咱们回去。”
“回去肯定得陪他们死！”梅成功急得直扯头发，但身边那人淡蓝衣裙微拂，已掠出数米，直奔向云雁三人被困之地。他呆望怜生水挺直的背影，最后扯了把头发，摸出竹笛咕哝一声：“这次真的要死了……”
“哎。”梅成功叹口气，朝后猛甩动袖子，急急迈步回身，扯起嗓子朝前呼唤：“水师妹，等一等，你我先结出个回春阵尽量拖延……咦？”
一道铺天盖地的紫光从东而来，闪进梅成功的眼底。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心跳漏了几拍。如山的威压感近在咫尺爆发，卷带出无尽怒意。锋锐寒芒直刺神魂，使他呼吸艰难，动作僵硬。
又有大能现身了，还是个气得不得了的大能！
他朝云雁他们的地方扑去了！是个剑修吗？不……不像，天下哪有这么厉害的剑修！梅成功只觉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快把自己耳膜刺破了。
他终于忍受不了那怒意之威，缓缓半跪下落云头。努力抬头，却无法顺利抬头。他只好以眼角余光瞥向前方，只见怜生水、苍隐等人，也如自己一样被迫下坠到地面，再难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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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大哥现在正率领刺渊，在与凶徒恶斗。”秦宇捏紧了拳头，恨恨道：“易海澜那狗贼竟然叛变，还暗中收买了不少帮凶。他伙同丹三娘等人，勾结酆州绑架了天茜，还将她杀害！”
“你说什么？唐天茜遇害了？”云雁大惊失色：“不可能！灵虚真人才将她从桐之上手中救出，她现在应当赶到了天相，协助唐天雪开启太阳灵脉。”
“她回到了天相院。”秦宇涩涩说话，拳头被指甲掐出血痕：“也与我们曾会合，齐聚问天台。”
“我们开启太阳灵脉的施法，正进行到半中，易海澜与部分刺渊叛徒，突然掐断灵气扑向入定的弟子们！”秦宇回忆当时情形，嘴唇紧咬：“他们不知加持了什么道术，速度极快，而大家猝不及防之间，被他们连斩数人，接近到唐大哥所在的中心施法环中。”
“眼见他们的目标，是引导主位的唐大哥，在右侧的天茜急忙出手，想要阻止……”他的眼角微微渗出泪花：“易海澜那狗贼的一柄银蟒枪，深深刺进她的丹田。此刻大家都将灵气聚在太阳脉上，一旦撤离便会前功尽弃。”
“为保得太阳灵脉平安……天茜她腹背受敌，兀自不肯撤离副主位，于是重伤在身……”秦宇已哀声连连：“当时大家又被冲击进来的小队魔俢干扰，混乱之中没法救治。”
云雁脑中一片模糊，隐隐闪过唐天茜的音容笑貌。在冰焰禁地里，还生机勃勃的那名美丽女子，就这样香消玉殒了吗？她还有深爱的人，还有那么光明的修仙前程，现在却被画上了个突兀的句号。
她有些不相信，但看着秦宇那满身狰狞伤痕，处处展现着曾经历的恶战，却不得不信。又是叛变——好像当初的薛忆先混进不明真相，信任着他的北斗剑修中，在大家专注御敌时，突下杀手。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那个刺渊的易海澜，隐忍蛰伏，竟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干扰了开启均天四象阵的计划！问道坛中，到底还有多少他这样的，暗中埋下的钉子？他们到底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在此大战之中，对神州倒戈相向，对昔日同门斩尽杀绝！
云雁有些后悔，在潜入天相院那时，曾撞见过易海澜。当时发现他流露出怪异的神色，却因情势紧迫，没有太过留意……但此人狠辣奸猾，在他身侧的秦宇和唐天雪都没有察觉他的反心，何况是自己这个外来者。
念及到此，云雁叹了口气，对秦宇道：“天茜为护她大哥与四象阵而死，天相院现在势必正大乱，可需要援手？”
“援手？”那道人回了过来，焦虑不堪：“谁能援手……清虚掌院行踪未明，各院门口都挤满了攻入的魔俢。大家自顾不暇，连你也深陷在天机院……”
“惊魂组可以援手。”云雁深深吸了口气，说出此话后不再出声，只观察他的表情。刺渊与惊魂，内斗数百年的两股问道坛势力，在这样的状况下，能集结在一起吗？
秦宇在原地急急踏步，低头思索片刻，猛地抬头眼中流露淡淡希翼，道：“好，拜托你了。”
云雁点头：“五老院与清虚无暇顾及天相院，太阳灵脉一定要趁机开启。”
“一定会开启。”秦宇捏了捏拳头，坚定回了过来。他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刚才的颓废一扫而空。
云雁掐灭了与他的联系，在奔行之中，将天相院的局势尽数报予张浮生。张浮生一声令下后，惊魂组和刺渊会，算是首次正式联盟到了一起。
曾经的朋友已然叛离，曾经的敌人不再是敌人。
这世间的变化莫测，当初谁又能预料。
云雁将影录玄镜放回储物戒指，眺望黑云压顶，彤光燃烧的天空。短短时间内，许多东西已经发生了改变：生死、阵营、情感……地球上有位哲人曾说过：战争是烧尽一切的烈焰，也是铸就新世界的开始。
只是这个新世界，能否容许自己等人，继续前行在它里面？
来不及多想，石羊河已近在眼前。
不甚宽阔的河道中心，此刻正激流澎湃，卷起高约数丈的椭圆漩涡，深可见底。底处灵压冉冉升起，金色光华四溢流动，编织成粗壮的脉络，犹如叶片堆叠。
云雁与众人毫不犹豫朝下跃去，立刻遭到一股防御力的猛推，朝上弹射。接连三次以后，那防御力似被施法之人收敛，使大家接踵下坠，接触到实地。
漩涡的底部乱石丛生，碎裂的水草随波逐浪，不停起伏。而在石头下方，可见一扇朝天放置的天青石圆门，上面缕刻着天机院门符号，符号下方铺垫着大片花纹。
花纹雕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种传说中的灵兽。每一种灵兽外缘都环绕着圆环，环上印刻着小小的八卦符。
它们上下左右相抵，形成密集的块状，五彩光华相叠，熠熠生辉。这些形态奇异的底纹，云雁曾经见过：在天同五行阵的门廊上有，在天相问天台的地面上也有。
以前不曾仔细留意，以为是问道坛的某种雕刻图腾，在重要地盘上比较常见而已。现在终于明白：原来这是那古老的均天四象阵，共同的印记。
踏上圆门之后，不见它有半点动静，但脚底却如踩上虚空，身子缓缓下坠。一股温暖的灵压，好像硕大的地毯，将众人足部托住，轻轻放置到一处溢彩空间。
此地是所不大不小的殿堂，正中巨大的天青石壁上，龙飞凤舞雕刻着四个大字：“东宫少阳”。
东宫少阳、西宫少阴、南宫太阳、北宫太阴，合为四象。纵横天地连绵乾坤，无穷无尽。当这四股力量连通至天同五行阵后，问道坛将产生足以防御均天大战的力量，解除眼前之危。
云雁等人相互搀扶走近殿中正位，看见三十来名天机院弟子，正呈八人一组的位置盘膝入定。他们组成小圈，东南西北围绕着三人——叶藏锋在左，夏眠在右，并肩簇拥着中心位的灵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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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云雁等人出现，众修皆面露惊喜，纷纷呼唤出声。当了解到外面天机院的情势后，气氛又转为一片凝重。事不宜迟，两方当即汇合，云雁等人在外围集结成一个增效守御阵，驱动真气与灵虚等人共同冲击少阳灵脉。
当接触到均天四象阵的灵脉穴位后，云雁才对唐天茜之死有了新的认识。此灵脉并无明显的注入口，需要了解阵形，切能力强大的一名修士担任主位，至少两名高阶护法副位。
主位修士全程不能有任何位移、抽离动作，必须全神贯注，引导众人真气走向。而副位修士虽然能进行出击格挡，也不能抽离所发真气。因为一旦力量失去均衡，所有开启灵脉的修士之力，会化为巨大能量，冲击到主位。
一旦主位受到波及，就像火车头遭受摧毁。不但众修之力难以找到方向，陷入混乱崩离，还会使坐于主位的引导者受到重创。均天四象这样的守御大阵，布局非常敏感。如果开启途中被严重骚扰，会产生本能抗拒之力，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开启。
如果骚扰十分严重，还可能损毁灵脉，难以修复。
所以当时唐天茜即使受到攻击，也不肯撤离只是死守。而在易海澜大闹问天台后，唐天雪等人不得不宣告冲击灵脉失败，转而讨伐骚扰者，没有守在南宫太阳旁侧。
云雁一面思索，一面驱力流向灵虚所在的主位，与众人真气融合。此刻少阳东宫里罡风大作，吹拂起修士们的衣袍猎猎翻飞。迎面扑来强烈暖流，混杂在风中，使人呼吸颇为不畅。
均天四象阵需求能量极大，大家只觉丹田处渐渐变得空虚，却不敢有任何撤离的念头。通往主位的真气流，现在已越来越壮大，它仿若凝成了快速旋转的钢钻，朝灵虚身前一米开外的地板下，奋力穿行。
“哗哗……”地底隐隐传来涌动之声，如溪流潺潺，又如一头巨兽在游动挣扎。暖意愈盛，转为炎热，再变成滚烫，丝丝灼烧着肌肤。每位修士的肌肤上都渗出了汗珠，有修为低些的，甚至冒出汩汩白烟。
“咳咳咳……”一名天机院弟子终于忍受不了酷热，在白烟中长长吸入口气。却不料放松凝神后，吸入的空气里，宛如夹带着无数锋利针芒，直刺咽喉让他禁不住发出痛呼。
“戚扬。”左副位上的叶藏锋微微开启双目，对他呼唤：“速速凝神不得懈怠。”
“好热……好疼……”那叫戚扬的男修继续痛呼：“大师兄……我……我觉得丹田快被烧化了，整个人如同在锻炉中……”
“哎。”右副位上的夏眠也睁开眼睛，不无焦虑对叶藏锋道：“事发仓促，来不及细细调派人手。像戚师弟这样筑基期弟子，原本不该硬让他们参与启阵。”
“没时间抱怨了。”叶藏锋的声音很沉，他瞥了眼紧皱双眉，巍然入定的灵虚：“师父他老人家，激斗之后为了启阵，不得不依然维持大返春术……此事只许成不许败，否则咱们难有第二次机会。”
“轰！”他话音未落，便看见灵虚全身剧烈颤动，接着少阳东宫四壁大震，金色气流疯狂地盘旋成一团，然后朝上直冲。
“师父！”叶藏锋大惊之下，一面维持真气，一面起身站立警惕环顾四周。
“有人……强闯此地……”灵虚闭目缓缓道：“因气息陌生，我设定的结界……正产生抗拒……”
“师父不能再消耗力量维持结界！”夏眠惊恐地随叶藏锋站起，对天机院弟子下令：“现在尚有余力者，一面维持真气灌注，一面准备战斗护法！”
“来了！”灵息突然圆睁开双目，全身肌肉条条虬结，仰头注视东宫大殿的顶端。随着他这声大喝，数名天机院弟子应声而起，云雁等剑修也跟随行动。
众人的法器与剑气齐发，自下而上祭出阻碍攻势，朝上方托举而去。只听轻轻“呯”的一声，上空卷下数道身影，与众修的阻碍力撞击在一起。
众人脸色一变：依照常规而言，如此集结出的巨力与侵入者接触时，应当产生强烈的波动。可现在却只有微弱异响，可见阻力被攻入之力已无形化解，来者很强。
头顶炸裂涌动的金光，在一瞬间湮灭——灵虚的结界破了。
众修如临大敌，纷纷撑起身子摆出攻击形态，牢牢盯着金光破裂之处。只见数道人影像踩着无形地毯一般，轻飘飘下坠而来，落到写有“东宫少阳”的天青石前。
“魔气！”有弟子惊骇呼出声。
“剑修！”另有弟子同时大喊。
当看清落下的人群时，大家禁不住一呆：但见这些人正手持兵刃，摆出各式战斗姿态，团团扭打在一起。因结界与众修的阻力攻势，他们在争斗中另行祭出了防御力，使得在河面上的战斗姿态，保持下坠到殿堂之中。
这群人云雁大都认识：一方是何图等北斗执法队，一方则是桐之上、苍隐等老对头。魔俢群中有一男一女服饰华丽，身披金银交织，材质如水纹般透明的极长披风。他们肩头左右装饰硕大的兽头，利牙弯曲成圆弧，倒扣形成护肩，更显得身材高大无比。
“是魔尊级别的！”梅成功大惊失色，指向那名男子：“那人不是在八部圣地里，和我们打过架的浮屠吗？魔族战时以披风颜色界定等级，那个女子和他衣饰相同！”
“想必她也是个魔尊。”云雁瞥向魔俢群：“桐之上这样的刑魄侍，都得在外围为他俩充当护卫，地位高低不言而喻。”
“你们在那边唧唧歪歪些什么！”与魔俢兵戎相见，扭打成一团的何图，抹了把额上血迹，对云雁大吼：“还不快过来帮忙！我们快要打不过了！”
罗谷南却持剑后退两步，也对云雁高叫：“别听他的，咱们还能撑！你们就在原地守御均天四象阵！”
而叶藏锋的呼喝也同时响起，惊怒交加盖过两人话音：“我已在灵穴周围设下结界守御，外人一旦踏入，会宛如身临迷宫，为何魔俢这么快就能寻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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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众人对清虚这句“都给我滚”的不客气话，微有气恼。但现在也无暇与他较劲，只得齐齐动身，从混战里救出被围困的弟子，开始撤退。
清虚虽然脾气极渣，但作为一名高阶大能，力量的确宏大。在他的威压迸射下，四面的魔俢如被切菜砍瓜一样，咕噜噜急速打滚。又如风中败絮，被上下摔落，在赤炎里磕碰得满地找牙。
在隔绝了魔族大军攻势后，那道人的真气竟像没有耗费过一般，连绵不绝，有越燃越旺的势头。见此情形，众人都暗暗生出些许敬佩，最后回头望了他一眼，接连二三跃入地宫之中。
此地一色暗红，隐隐有血腥之气淡淡传来。
大家默不作声地搀扶跃下，心绪纠结难安：他们都清楚，这血是叶藏锋尚未冷却的余威。这个暂时护住少阳灵脉的空间，在他的生命之力被尽数吸收后，就会湮灭。
来不及悲痛，也来不及追忆，人们踩着虚空地面，朝前一步步挪动。暗红空间随着他们的踩踏，渐渐启动出路径。隐隐金光在四周闪烁，接着眼前一亮，出现了个奇异景致。
那是一团约两米来高的光晕，状如鸡蛋笼罩着薄薄外壳。就像里面蕴含着生命一般，它缓缓上下跳动，节律轻柔发出叮当脆响。这个声音，颇有些像在地面上，听见少阳灵脉发出的动静。
众修惊讶之间，齐齐停下了脚步，立到它四周仔细打量。一名天机院弟子好奇之下，伸出手指戳了戳它，那蛋形光团立刻炸出裂缝，宛如溪泉的叮当声更加强烈。
“师祖！”那弟子圆睁双眼，泪水汩汩滴下脸颊，对沉默凝视光团的灵虚大叫：“是大师兄！”
裂缝中传出的灵压气息，纯净而熟悉……的确是已身死的叶藏锋。
灵虚点点头，抬手缓缓抚上光团，神色颇为复杂。他叹了口气，又吸了口气，转身打量众修，涩然开口：“夏眠，泽龙，晓景，你们三个过来。”
三人立刻微微低头，走到他身边，对他行出弟子之礼。灵虚挨个拍拍他们肩头，突然伸手急弹，如奏乐琵琶，形貌优雅。他的指尖在三人眉心一一点过，迸射出淡淡星光金芒。
三弟子浑身开始瑟瑟发抖，皱眉低目似在承受什么痛苦。梅成功见状大惊，低声对身边伙伴道：“灵虚真人在干嘛？看徐泽龙他们的表情，好像神魂里被他强行灌注了什么东西！”
“是传承印记。”怜生水轻声道：“在帝释天我们见过这样的……南宫姐姐接受迦楼罗族的传承时，也像此番情形。”
云雁接话道：“这是高阶修士特有的神魂映射法，如果我猜的不错……灵虚真人他，现在正交给徐泽龙他们一件宝物。”
“《天机锻谱》！”众人齐齐小声惊呼，云雁则轻轻点头，疑惑道：“可为什么真人他，要在叶藏锋残留的血脉之力前，当众进行传承呢？”
梅成功抚摸下颚：“或许是见他大弟子死了，哀伤之下做出的举动。”
环视疑惑的众人，他摊开手窃窃私语：“你们想想啊，叶藏锋一死，他手下最有天赋又有能力的，就只得这三个了。灵虚一定很后悔，当初没有早点教给叶藏锋全部的《天机锻谱》。”
“所以他在大弟子的残魂前，把这本书交给徐师弟他们。”梅成功挺胸笃定道：“这是一种寄托，也是纪念，一定是这样的没错。”
“有错！”金灵儿脸色一变，指向灵虚：“你们快看，他一边在传承，一边跨入到那鸡蛋中去了！”
“他到叶藏锋的残魂之力里去了？”梅成功惊呼出声，与大家一齐探头望去，脸色煞白：“糟糕！我收回刚才的说法！”
“灵虚真人恐怕想进行某种要命的道术！”他扯起嗓子猛喊：“这是在交代遗言啊！大家快阻止他！”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众修本能地纷纷祭出格挡之术，或牵引之术朝灵虚摄去，想要将他拖出那团光晕。可纵使是何图云雁这样的大力剑修，也无法撼动灵虚的动向半分。
他就像已与那鸡蛋光团生长在了一起，深深扎入此虚空地宫。他的半个身子已陷入金光，脸上呈现痛苦之色。大返春术效果急速褪去，大家眼睁睁看着那人，从一名四十来岁的健硕男子，迅速衰老。
白发披覆上他的肩头，皱纹丝丝溢满肌肤。点向徐泽龙等人的光洁手指，也老化成枯木一般，干涸可见指骨。随着他深深地呼吸，传承终于完毕，徐泽龙三人缓缓睁开眼睛，正看见灵虚的状态，惊恐万状地呼唤出声。
“你三人分别获得的是……”灵虚喉间微微抖动，声音有些模糊，但仍旧清晰响起在众人耳侧：“老夫《天机锻谱》的上、中、下三部。”
“魔族大司祭举族侵犯我问道坛，计划中也有这本书。”灵虚呵呵一笑：“他也算看得起老夫的毕生心血。”
“记得，纵使身死道陨，也要护住它。”灵虚声音暗沉，咬牙道：“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酆州想要，我们就不能给他们。”
“师父！”“师祖！”夏眠、徐泽龙与邢晓景，朝他伸出手去，想要将他拖拽回来。但灵虚的身体无法被动摇分毫，他一步步后退，已经全身没入光团。
接着他的声音从里面缓缓传出：“藏锋以命换来的这个机会，我不能让它白费。但开启少阳所需的真气消耗甚大，你们不必为此多做停留。”
“留得青山在……”他缓缓叹息：“我老了，世界还等着你们……让老夫来作这把柴火……走吧。”
他苍老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他开始燃烧的灵气，与叶藏锋的残魂紧紧围裹在一起，相互融合。那鸡蛋壳叮叮发出更为清脆的动响，渐渐转化成激越的流水奔腾之音，连绵不绝。
原来灵虚在东宫见到叶藏锋殒命时，就已下定了这个决意！他不愿让弟子们消耗真气启阵，陷入魔族追猎。而要以一人之力，配合叶藏锋的残魂血脉，强行引导真气灌注，开启少阳灵脉！
机会只有这最后一次，而地宫湮灭之后，灵虚将永无上到地面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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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院的弟子们此刻已齐齐哭倒成一片，夏眠、徐泽龙和邢晓景更是长跪不起。灵虚在那团光晕里，已看不清身形。少阳灵脉发出更为剧烈的长啸，溪流之声化为江海奔涌之势，震耳欲聋。
地宫空间在朝内压缩，随着灵脉异动，众人可立足的范围越来越小。有一部分的地域渐渐坍塌，化为气流来回盘旋。先前的道路已消失不见，黑暗前涌，小口地吞噬着地宫。
这时，低低的颂吟声从北斗执法队里发出。先是一人歌唱，接着两三人应和，越来越响的乐调徘徊在身侧。剑修们纷纷拔出手里银锋，剑锋朝上在左肩、右肩及胸前轻点三下。又在剑刃朝地，在同样的位置轻点三下。
他们动作轻灵卷带各色剑气彩光，在黑暗之中宛如画出一只只小小蝴蝶，从人们身边飞舞掠过。他们的歌声悲怆，却无哀幽之叹，好似一名流浪旅人，足踏皑皑白雪，行走在广袤大漠。
孤寂中夹带豪放，旷然思远，决绝前行之意溢满曲中。
云雁凝神去听，隐隐辨析到里面的歌词。
似乎是：我有辞乡剑，玉峰堪截云。浩然走马客，意气自生春。朝嫌剑花净，暮嫌剑光冷。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
“这首叫《辞乡》，是论剑山上对战死同伴的临别曲之一。”何图也在剑修中吟唱，他见云雁神色专注，便停下歌声与手中舞剑动作，道：“北斗弟子们时常在边境与酆州对抗，若是深陷魔族腹地身死，有时候来不及收敛遗骸。”
“大家唯有在遗体前寄曲施礼，便得继续前行。”他将短剑插入身后剑鞘，抬眼眺望地宫前方，道：“走吧。”
随着他的动作，北斗执法队也纷纷收剑转身，开始朝前行走，没有一人再做停留。望着他们挺直的背脊，皑皑雪衣飘飞，似乎对这样的生死离别早已习以为常。
云雁和金灵儿等人上前，将徐泽龙半拖半拽拉起，夹着他追上剑修们的队伍。可徐泽龙却像个梦游者一般手脚乱舞，拼命挣扎，甚至有运出剑气甩脱他们的举动。
前进变得困难无比，因为不仅是他如此，所有天机院的弟子，都在周围修士的搀扶里兀自不肯离开。此时黑暗虚空之气，夹杂着丝丝血腥味，已攀援上灵虚所在的蛋形光团。
那璀璨的金光被覆盖，正被点点吞噬，走向湮没。黑气所及之地，化为了一座深不可探的悬崖，崖上尚可落足，范围却越来越小。眼见着灵虚与叶藏锋的残魂相裹，在崖边摇摇晃晃，就要倾倒进深渊，天机院众人爆发出惊呼，复又哀哭出声。
他们奋力甩脱众修阻拦，争先恐后朝后奔去，伸手想要去拉灵虚。在咆哮的黑气之中，有人几乎站立不稳，就要倒栽入虚空死地。何图回头见此情形，发出一声大喝：“此地宫由叶藏锋的血脉激发而出，灵虚真人施法与它已完全相溶，救不回来的！不要哭哭啼啼，还不快走！”
一名天机院弟子本已哀伤至极，得不到发泄，此时哀极转怒，对他咆哮回去：“要走你们走！我要留在此地陪着师祖和大师兄！硬心肠的剑修怎能理解……”
云雁跃上前去，举起剑柄呯地将她敲晕，拉扯起背负肩上，对徐泽龙等人道：“灵虚真人正是为了护住你们与天机院，才如此行事。你们若想要他老人家在泉下抱憾，尽可留在此地。”
“看。”她指向黑气最为浓郁之处，那里已冉冉升起巨型光柱，好似朝阳划破云层，气势磅礴正气浩然。
“少阳开启了……”众修随她伫立在悬崖边缘，痴痴地凝望那光柱，口中喃喃。不少人眼眶里闪烁晶亮，难掩悲色——少阳灵脉的开启代价，实在太大。
“走吧。”云雁深深吸了口气，最后朝少阳光柱凝视一眼：“均天四象阵目前只启动了两面方位，灵虚真人想看到的，绝不是这样。”
众人微微一凛，连徐泽龙等人都停止了哀哭。只启动了两面的均天四象阵，虽能暂时护住本院地域，但依旧不能击退魔族大军。唯有将其余三院的灵脉一一冲破，方能化解问道坛大劫。
队伍开始前进，在身后黑气的追赶之下，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切。
“叮！”遥遥的悬崖底传来一声微弱的脆响，回音淡淡缭绕。包裹灵虚的光团，终于被无尽虚空吞没。
“哗！”眼前亮起纠漫漫的彩霞轻云，众人只觉充裕灵气扑面而来，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前弹出，落入到一个崭新空间。四周建筑质朴高旷，威势赫然——是天同院。
叶藏锋开启的地宫，此刻化为汩汩黑气，由浓转淡，迅速隐没进无边夜色。众修回首望去，正对着它的消失地有些出神，头顶突然噼里啪啦炸来数道符箓。
火花电光一阵肆掠后，张浮生扛着擀面杖，身后围着惊魂组和一大帮天同院弟子，出现在眼前。从地宫里出来的修士，大都修为较强，在他们发出袭击时，就本能地产生了抵御。
虽然没有伤到什么，但大家所处的地面已被砸出个大坑。烟尘弥补，飞灰四溢，里面的人也个个成为焦炭外型，白眼珠咕噜噜直转。
“逮到了！浮生哥，这群从天而降的狗贼，居然出现在天同灵脉正中！”古军跃众而出，手持捆仙锁劈头盖脸，朝最近的一名女修脖子上套去。
然后他猛地一拉，和那人来个大眼瞪小眼。凝视片刻，他像甩开烫手山芋一样，把那女修一掌推开，发出大吼：“云雁！怎么是你！”
“啪！”张浮生踏上前来，随手给他一拳，喝道：“看清楚再打人啊！兄弟！”
“咱们在这里严阵以待的守卫，谁知道他们突然会从灵穴里冒出来！”古军十分委屈，指向张浮生：“刚才叫咱们一拥而上捉贼的，不就是浮生哥你吗！”
“哈哈哈！”张浮生显然十分开心，他左一把扯起云雁给她拍拍灰尘，右一把拎起金灵儿为她梳梳马尾，大笑道：“你们是怎么从天机院的包围圈中出来的？还真会找地方——呃？”
他环视无精打采的众修，微微一怔，嘴张得可以塞下鸡蛋：“发生什么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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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淑彤将玉佩凝出温润白光，击出掌风扑至高崖上半部，一块与它形貌吻合的凹陷上。她一面施法，一面对众人道：“因酆州如侵，邢家将此驻地设了禁制，如果不以家族血脉催动……”
她指向那些破损门廊：“便会引发巨力反震，别看着虹语崖外部这么惨烈。”她勾起唇角冷笑，将掌中白光翻飞牵引：“恐怕那些试图闯入者，也吃到了不小的苦头。”
白光如一轮圆月绽放柔光，渐渐被烟雨石隙吞没。眼前无声无息来开一道裂口，像卷帘门自下而上抽开空间，泄出内部绰绰彩影。众人齐齐迈步，跟随邢淑彤进入内壁，身后裂口缓缓关闭，没留下半点痕迹。
“这就是传说中的邢家七十二洞府。”梅成功打量着周围景致，带出些兴奋：“原来个个都是装饰华美的珍珑宝器，不愧是南斗四皓，真是太铺张，太浪费了！”
眼前的各个空间，的确都是修仙界里，极为高大上的珍珑洞府。它们坐落在曲折石廊的各色平台上，而石廊下方烟雾缭绕，淙淙叮咚声不绝于耳。众人抬眼观去，都被邢家的土豪之气微微震慑。
但见烟雾内侧，徘徊着精心修饰的水道，里面冰泉中蓝光萦绕，剔透如水晶，竟铺满了大小不一的中高级水灵精魄。
在那些极品仙材中，有彩鳍锦鲤漫游其中，有丹顶朱鹮昂首行走，有月光蚌挪移软足。更有红梅菌株、五色莲、百年青芝环绕岸边，繁茂生长……
最令人惊异的，冰泉中还盘桓着蜿蜒翠绿，极粗大的一株绛香仙藤。这些灵兽灵植，随意掐上一点点，放在普通修士面前，都会使他们欣喜若狂，不惜武斗抢夺。
而邢家，居然养殖了这么多在虹语崖中。看它们繁盛生机的样子，恐怕少有被利用采撷——人家是拿来自观自赏，做装饰物的！这未免太让人羡慕嫉恨了吧！
在众修眼红憎恨的注视下，有炫富倾向的邢淑彤立刻顿悟，尴尬一笑，对大家指着冰泉池地解释：“我们邢家擅长水属性攻击，所以收集常年这些水灵，作为修炼的储备……”
她有些急地走在前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饲物，撒给水中灵兽：“这些灵兽灵材，也是平时炼丹筑器之用……”
“可是很奇怪，它们为什么好像已生长了百年千年，从未被使用过呢？”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人群里炸响，接着数道光芒噼噼啪啪砸向冰泉池，竟是全方位无死角的影录符阵！
听到这声音，见到这法器，云雁立刻汗毛直竖，下意识地朝人群里瞪去：“琳琅！你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食神，别用混这个字嘛。”琳琅笼在身七杀黑衣里，此刻一揭面罩，对她笑着回了过来：“我们是堂堂正正，跟随你们走进来的。如此美轮美奂的仙府，简直是绝佳的撰写素材……”
现在不是你来参观采访的时候啊！云雁只觉头大无比，瞥向她身侧的几名黑衣人。不用说，一定是其中的木越西，采取了暗门隐匿术，混到了人群之中。
因为他们溢满神州修士的气息，并无半分敌意。大家的精力关注在魔俢袭击身上，所以这么多人一路走着走着，竟都没察觉，队伍里多了几个鬼鬼索索的家伙！
“原来是《神州寻仙志》的琳琅小姐，久仰。”邢淑彤倒对此女出现，表现出热烈欢迎。她身为邢家贵女混迹江湖已久，对漫天的影录符拍摄，并无半点抗拒，只盈盈端立道：“我正要解释你刚才的疑惑……”
“这些灵兽灵植，其实是被我家族近年发现的一种特异宝物滋养。”邢淑彤眨眨眼睛，神秘含蓄道：“此物名为九转玉露，有补神健体的效用，十分强大。”
“至于强大到什么地步……”她有些得意地点向冰泉：“看看这些被咱们经常采撷，却依旧长势良好的灵材，诸位大概就明白了。”
琳琅与不少修士同时惊呼出声，半天合不拢嘴：能够迅速催生灵材的超级宝物，这简直是源源不绝的修仙财富啊！激动如她，急忙摸出玉简，提笔唰唰唰写下几个大字，脸色绯红全神贯注。
云雁伸出脖子偷眼望去，但见是个书名：《震撼仙界：邢家的秘宝揭秘》。
还来不及吐糟，却听邢淑彤又开口出声。这次她的情绪复杂，似乎有些徘徊犹豫：“可惜，九转玉露不能再存放在此地了。”
琳琅继续兴奋，挥笔急书，头也不抬：“邢小姐可是要将它带走？此举非常正确，现在大敌当前，可不能让此宝落入酆州手中！”
邢淑彤摇摇头，又低下头：“此物生根在冰泉底部，因它能力太过强横，已排挤掉所有灵气源，成为七十二洞府的主要维系。”
琳琅瞪大了眼睛，用笔抵住下颚，凝视冰泉又环顾所有洞府：“那就不能把它取走咯，否则这地方就会塌陷。”
“就……让它塌陷好了。”邢淑彤再次流露犹豫神色，但立刻转为决然，抬头挺胸对众修道：“我要施法摄取九转玉露，诸位请紧紧跟随我，不要远离半分。”
梅成功有些急，冲她吼出声：“你要把此地自行摧毁？要知道这是你们邢家的根基驻地，已有万年历史……”
琳琅也着急了，跟着大叫：“别别别啊！如此美妙的仙府洞天，简直是遍地金银……不不！遍地灵石！你怎么舍得摧毁它！要是邢家长老们事后找你麻烦，该怎么办？”
“重点是一个不好，咱们会被活埋在这里！”梅成功连连跺脚，对邢淑彤摆手道:“虽然不至于死，但要出去就得花大把时间，邢晓景早嗝屁了！不妥！大为不妥！”
“我正是为了晓景！”邢淑彤紧咬银牙，对他二人大声回了过去，神色激动：“听云雁说，他自爆过元神又因哀失魂！九转玉露可以救他，将他从恍惚状态里治愈过来！”
“都不要说了，这里只有我一个邢家人！要怎么决定九转玉露的去向，由我来定！”那女子涨红了脸颊，突然翻飞玉腕，射出蓝金两色灵压，朝冰泉底处探下。
随着她的动作，脚下的曲桥走廊开始急剧摇晃。水花窜起数丈之高，拍击到众人肌肤，冰寒彻骨，淋漓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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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淑彤执意如此，众人也不复多言。正如她说的一样，此地是邢家私域，外人无法多做干涉。摄取九转玉露的过程，比想象的还要来的艰难。毕竟此物深埋进冰泉底部，牵连七十二洞府的根基。
在它被邢淑彤抽取出时，就像有无形丝线牵连着那些珍珑宝器，将它们夸张地抛飞起来。曲廊折毁，水花四溅，整个虹语崖发出如夔牛般低沉的咆哮，崖面倾倒直扑内部的人们。
众修纷纷出手，帮助邢淑彤稳定九转玉露，隔绝它与地基的联系。在真气交错中，他们跟随那女子，在冰泉水面轻跃，掠过溶洞山坳，进入一道狭窄的拱门。
门内空间平滑光洁，上面五颜六色尽是绚丽彩绘，内容是邢家家族的仙门事迹，风格飘逸颇为写实。琳琅自然又拿起影录工具，对着壁画噼啪一阵乱拍，而其他人却没她这么兴奋，皆环顾四周，疑窦丛生。
失去了九转玉露的虹语崖，正在塌方，已封闭了出口。此间又是处无路密室，周围感觉不到任何传送阵的灵压——要如何从这里出去！焦虑的众人，把目光牢牢聚焦在邢淑彤身上。
但见她摸出一个香囊状的法器，缀着七彩流苏，流溢淡淡冰蓝，药香味扑面而来。一名修士凝神一看，发出声惊叫：“这是冰髓囊！性中正平和至极，完美吸纳天地灵气。它可以容纳极为高级的灵材，还能将其置于其中加以融合，祛除锐利精气，使人能快速服用——它有小半个天品丹炉的作用！”
是药三分毒，越是高级的灵材，因本身锐利精气过旺，性能霸道，并不适合人立即服用。所以修仙界才有丹术这一道门的产生，利用各类宝器，融合异火和其他材质，将灵材打磨融合，制成适合人体的药丸。
九转玉露这样霸道的灵材，虽然养魂健体作用强劲。可如果生生给人服下，那人还带有重伤的话，不但不能产生救治作用，还可能因药效过猛，损坏伤患的肉体机能。
而越高级的灵材，越无法盛放于普通容器之中。否则被强横灵气冲击，不但容器被毁，灵材也会失去效用，变成一堆残渣。
邢淑彤仓促之间无法炼制九转玉露，可是她却携带有冰髓囊这样的高级法器，不仅能收服它，还能将它临时熔炼。众修见到此宝显世，虽有惊异，但忆起在七十二洞府前看见的豪华场景，又见怪不怪。
他们看着那女子手指轻弹，将九转玉露摄入囊中，又看着她再次举臂，沿着八卦方位画出一个正圆。圆心所向之处，正对着北方位一面彩绘。
有眼尖的修士已发现那彩绘上的特异，低低叫出声来：“你们看！那画上的骑鹤男子，不是天梁院的大弟子邢无痕吗？”
没有人应和他，大家只盯着画看，面露各色情绪：有愤怒有疑惑有鄙夷有痛惜……魔族大军入侵后，玉虚与邢无痕在登顶石上当众撕破脸，已暴露了酆州内线的身份。
就算平时对他们印象良好的修士，此刻也大改心态，对二人仇视至极。有修士按捺不住，突然弹出一道灵压打在壁画上，将那神态恬静，道骨仙风的人像，涂成了个黑色窟窿。
“问道坛有今天，也是拜他所赐，呸！”那人对着邢无痕画像淬了一口，咬牙道：“真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你这个愿望难以实现，他已经被我杀了……云雁刚好站在他身边，听到此话悄悄挪移开两步，靠向壁画，边观察边思索。邢淑彤画出的这个圆圈走向，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了！在邱炯炯的浮世里，也曾目睹过邢无痕如此施法，凭空召唤出通道。看来这是邢家类似千里传送的特殊道门，邢淑彤将传送门指向邢无痕的壁画，难道是……
“喀喀喀！”邢淑彤身前的圆形中，发出轻轻响动，接着刻有邢无痕壁画的墙壁无声无息朝左右裂开，显出一个宽阔丹房。此间中央塑有高台，台上一口青木鼎上，密布行龙流焰花纹。
“是邢无痕的府邸丹室！传送门直通永乐谷！”梅成功与云雁一起经历过那段浮世，一眼就认出了前方景致。他想也不想，撩起袍子便踏入了邢淑彤的传送门中。
对着面露惊异的众修，他一面入门一面挥舞双臂：“快都进来，再多呆片刻，就会被七十二洞府的废墟活埋了！”
“可那是邢无痕的丹室！”一名女修有些犹豫，打量着传送门内：“此人与酆州勾结，万一现在正在府邸之中……”
“不会不会！”梅成功早已听过云雁叙述，知道邢无痕已经归西，元婴被玉虚救走，当即安抚道：“他现在自顾不暇，绝对不会出现在……”
“啊！”先前那女修突然掩住嘴，惊恐地指向梅成功背后：“他在……他在！”
众人周身一凛，齐齐朝传送门内的丹室望去。但见里面金光闪耀，也升起了一个正圆，缓缓转动。那正圆图形好似灵压不稳，如重病之人急急喘气。它好似被什么大力牵引，猛地胀大数圈，像水中倒影一样，紧贴向邢淑彤的传送阵心。
在那金光正圆中，有个人影跌跌撞撞，面露痛楚恨色。他脖颈处呈现一道狰狞伤痕，吃力地扶着圆形边缘，做出一个迈步动作——正是邢无痕！
“他为什么在那里！”邢淑彤发出尖叫，指向那人：“他……这是他的元神！邢师兄被人给害了！”
当她喊出此话时，对面的邢无痕抬起头来，面露惊讶地仔细凝望，似乎想要看清，与自己传送门相互连通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接着他面色骤然冰冷，眼中杀意顿生。
但见那道人的神魂迸发出蓝金二色，卷带汩汩黑气，突然抬手一挥，露出五指如白骨精一般锐利修长。他的眼眶瞳孔变暗，滴下血泪，五官瞬间已扭曲到不成人形。
他的掌风迅捷，朝传送门内的梅成功大力劈去，却是虚晃。在那道人本能地举臂去挡时，邢无痕的手臂延伸到两米之长，一个弧形回返，像条巨蟒牢牢掐住了梅成功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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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留守的魔俢们注意到，西宫入口处被突入时，已经太晚了。前方的混战激烈，早牢牢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当看到期间有几个人影踉跄奔逃，跃出战局时，他们并没有太惊异。
我众敌寡，有人修吃不消想要逃跑，那是很正常的事。攻入问道坛后，猝不及防的人修们，有许多都曾仓皇逃离，他们早已见多了。这些逃离的家伙，要不修为不杂地，要不心境不杂地，是非常容易被捕捉格杀的。
魔俢们目光炯炯，像一群猫看着老鼠的戏耍，注视山丘下的战斗。却没有想到，那些原本逃上高空的修士，突然集体折回，摆出巨大的剑阵！
剑阵宛如一个倒扣的锅盖，将榕树周围半里之地，团团笼罩。锐利小剑如豪雨刺击而下，极快极狠，瞬间重伤数人。当他们高叫着想要反击时，从上自下又扑来几名天梁弟子。
在剑修们的护卫下，那几名法修纷纷从袖中弹射出灵压，击打到高榕身上。被他们带有识别性的真气一激，高树发出颤动，在底部左右裂开两人可通行的缝隙。
还没等魔俢们回过神来，前方剑修又猛攻而下，刚祭出魔道想要抵御，却发现此攻势只为开路。法修们祭出数道疾风符，将队伍团团包裹，连同剑阵一起，这群人修居然刺溜一声，统统扑入了树洞之中！
“人修钻进少阴西宫了！”一名皇族发出声嘶力竭的惊惶呼喊，使前方酣战的魔俢齐齐怔住，朝高榕树下望去，脸色煞白。
“快！快追！”梵天不败好不容易将舌头，从妻子手里拽回来。他猛地擦擦冷汗，反身朝高丘奔跑：“刑魄侍和尊者正在里面施法，如果被打搅，定会怪我们护法不力！”
“那他们怎么办？”梵天不破指向身后的人修，跳脚道：“不管了吗？”
“拿一部分人抵挡片刻，管不了那么多了！”梵天不败头也不回奔上山丘：“大司祭已下谕令，不能再让人修开启任何灵脉！如有差池，咱们全部得遭殃！”
外面的魔族乱成一团，在榕树周围狂奔呼喊。而云雁与伙伴却已跃入树洞，朝下方急坠。一边下行，她一边好整以暇地闪过念头：天梁院的风貌崇尚自然，连它底部的护法灵穴，都在个树洞里……
这个树洞貌似很深，以如此速度下行，都没能片刻到底。
刚想到这里，身体便砸到处软软的地域，抬手一摸，尽是潮湿青苔，定睛一看，原来身陷在个大型藤蔓网上。它的一头连接树干与石缝，一头飘飘荡荡，裹着众人在半空荡着秋千。
身后魔族追兵甚多，大家一接触到实地，便纷纷祭出各式结界与阻碍法阵，以稍作拖延。他们不敢耽误，仓促施法后，便顺着藤网挪动，抱树干嗤嗤朝下滑落。
情势不明的情况下，任何驾云凌空都是极危险的事。
呃？
云雁正抱着一根枝桠朝下探足，眼角余光瞥到身边左侧，只见琳琅小姐正在空中迈步，闲适悠然。她手里拿着个水晶球法器，朝四面八方打出影录术，非常兴奋专注。
“琳琅！快过来！”云雁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急忙压低嗓子，伸手过去猛拽：“此地定已被魔俢占据，你不要拍了，要不随着木越西和鹭过，找个路径先出去！”
“我好不容易跟着你们突入进来，居然要立刻出去？才不干！”琳琅气急败坏在她手里挣扎：“放手！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有最值钱的素材……”
“这个时候你就别想着钱了！”云雁奋力吐糟，拿着剑柄在她脑袋上狂敲，想敲醒这个财迷加新闻狂。琳琅嘤嘤低声尖叫，在她魔爪里奋力挣扎，一个不稳，水晶球朝下直直坠落。
云雁本能地摄出灵压，弹出紫光将水晶球朝怀里一捞，瞟过上面的影像时，她手有些发抖，差点将水晶球又丢了出去。琳琅小姐的拍摄技术的确不错，在高处已将西宫里的俯瞰图，清晰记录。
但见水晶球中，呈现出一个巨大树桩平台，斑驳古老的树皮上，龙飞凤舞刻着“西宫少阴”四个字。在平台之上绿意盎然，生机勃勃遍布花草。一道银练水流，潺潺地沿着远处高崖，朝下淌到平台上的圆池之中。
在那水花四溅的前景里，可以看见平台北面类似祭坛的台阶上，站着好几个人影，团团围着一个被捆缚的男人。那男人正是邢晓景，但见他脸色煞白眉头紧皱，不断地痛楚挣扎，像竭力抗拒着什么。
而那群围着他的人里，赫然有桐之上等刑魄侍，也有妙音娘子那个魔尊。他们手臂剧烈凌空摆动，朝邢晓景不停弹射魔气，抽拉横扯，犹如操控木偶。
而邢晓景随着他们的动作，身子左右摇晃，嘴角溢满血痕，貌似昏厥却反应激烈。他只身闯入西宫，果然被俘获了……怪不得这么久都没有任何少阴的动静发出。
桐之上等人如此折腾他……云雁微微握拳，大气也不敢出：定是在设法取得灵虚传承给他的《天机锻谱》！
她这样在想，身边瑟瑟发抖的琳琅，心有灵犀开口问道：“魔俢可是在进行某种摄魂术，想邢晓景吐露那本书的下落？”
云雁没有回答，只点了点头。却听琳琅又问：“可是……他们怎么知道邢晓景得到了《天机锻谱》的下篇？”
“酆州隐藏在问道坛的内线，可不只邢无痕和玉虚。”云雁紧抿嘴唇，十分烦恼：“和我们一同呆过地宫里的修士，人数不算少，这下徐泽龙和夏眠都有大麻烦了。”
“邢……晓景师兄……呜呜呜……”邢淑彤低低的抽泣从上方传来。云雁抬头一望，她正与几名天梁弟子，抱着一棵紫藤，朝平台上哀哀凝视。
“别哭，我们现在就下去救他。”云雁对她唤出一声，将承影紧了一紧，就要提剑上前，杀桐之上一个措手不及。
“等等！邢晓景的情形有些不对！”梅成功侧身上前，挥袖拦住云雁，指向遥遥人群所在，吐字艰难：“他在昊苍境里就受过侵蚀，出来后连遭大变，真气与精神都消耗不少。”
怜生手紧抱号钟，仔细凝望下去，叹道：“那人虽在奋力抵抗，但你们看……他的动作已渐行呆滞，快要被魔道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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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邢晓景已渐渐变化样貌，一半边脸生出大小的血色脓包，左右蠕动。瞳孔堕入浑浊深幽，脖子冒出片片漆黑的细小鳞片，经脉凸起，朝锁骨部位下缓缓蠕动。
这个样子的他，与在昊苍境里中了魔道后别无二致。看来他体内的魔气并未完全消除，或许为这个原因，桐之上才能如追踪叶藏锋一样，察觉到形迹，将他捕获。
云雁看着下方情形，背脊微微有些发凉，不自觉抚到自己丹田部位。酆州道术如此顽固，使她回忆起以前自己也曾中招。虽然帝释天一行后，已被八部圣地的优昙水净化，再也没有过任何异动。
但体内魔气当真已完全消除了吗？
会不会有朝一日，也如邢晓景这般复发……
“我的九转玉露可以救他！现在应该怎么做？”上方邢淑彤的急切声音，将云雁拉回神，打消了胡思乱想。暮沉风等人都说过，优昙水可以祛除自己的魔气，而且结丹和结婴时，也都很顺利没有阻碍。
刚才自己因为恐惧，所以杞人忧天了。
面对魔族，无论如何也不能恐惧！云雁长长吸了口气，与伙伴们商议了片刻剑阵站位，悄无声息地沿着巨大树干，朝底部滑落。他们好似凌空牵丝的蛛，在藤蔓绿叶的掩护下收敛气息，不一会便落到木桩平台旁侧。
“有禁制。”徐泽龙敲敲前方的空气墙，十分焦急：“又是那三宝的三才阵，真是无处不在。”
“我们闯阵。”云雁回答：“让魔俢分一部分精力过来，也许会减轻对邢晓景束缚。”
“一旦撕裂出破绽，我就祭出开阳剑盾，暂时缔造安全空间。”怜生水皱起眉头望向邢晓景：“必须让他尽快服下九转玉露，否则恐怕来不及了。”
“邢晓景师兄！”邢淑彤又急又悲之下，突然哀哀唤出声来。这声音使平台上的魔俢齐齐身体一顿，猛地侧目过来，正看见扒拉着平台边缘，瞪着他们的众人修。
集体大眼瞪小眼片刻，妙音娘子捂着脸颊，发出一声尖叫：“啊！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就是这样进来的！”云雁等人齐齐回答她，扬起手中剑，大声喝道：“德玛西亚！”
“什么是德玛西亚啊？”妙音娘子被骤然炸起的褐色剑光迷糊了双眼，禁不住朝后退去数米。她身边的桐之上倒很镇静，一动不动依旧维持虐待邢晓景的姿势，冷然道：“是天枢·九囊冲玄阵，梵天不败等人护法不利，让他们冲破了外围大军的防御。”
“桐之上大人。”她身边一人揭下斗篷，正是梅成仁。那道人笑嘻嘻谄媚道：“幸好我们严加防范，让三宝布下了三才阵。这群剑修看似来势汹汹，其实根本无法突入。”
接着他大拍马屁：“倒是大人你临危不惧，从容不迫的风姿，看得我好生敬佩……”
“她明明就是被自己道术反制，无法抽离真气导致不能移动。”梅成功在半空嗤笑出声，不无讥诮：“二哥难道你看不到吗？什么时候，你学会了睁眼说瞎话！”
梅成仁与他小眼对视，脸色阴晴莫测，先是流露浓重的厌恶，接着却又展颜一笑，十分亲切：“三弟别来无恙，你这个性子，好像改变了许多啊。”
“你也变了许多。”梅成功锋锐回了过去，严肃道：“往日面对我眼高于顶，从来不笑，笑也是冷笑的二哥。在魔俢面前活像只哈巴狗儿，当真让做弟弟的大开眼界。”
“梅成功！”梅成仁迸发出极大的怒气，抬手指向他：“上次我一时心软没有杀你，今日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你会心软？”梅成功在剑阵光晕里俯视下来，直勾勾看着他，微微苦笑，声音小了下去：“别开玩笑……今日你我就算算以前那笔账吧……”
“唰！”他话音未落，竟一剑刺至，太常剑锋迸射冷光，直抵梅成仁的咽喉。吓得那人双足一蹬，朝后手舞足蹈滑行出五米，又踉跄几步，被二宝扶住才没有跌倒。
“他们……他们！”梅成仁只觉脖子处还缠绕着凉意，好像已被他弟弟的剑抹到一般。惊惶之下他双眼凸出，发出嘶吼：“三才阵又被破了！”
“怎么说个又字？”木越西在半空嘿嘿一笑，转动手中双剑摆出个华丽造型，好像意气风发的刀马旦：“你们这个三才阵的破击方法，我与何图在昊苍境就研究过了，当真不过尓尔。”
“开阳剑盾！”怜生水发出一声低呼，淡蓝色剑气如梦似幻，将人修们团团萦绕，瞬间形成光洁的透明薄膜，在水花中熠熠生辉。
“八荒六合！”“剑刃风暴！”云雁与徐泽龙大喝出声，攻势直扑魔俢人众，将他们齐齐逼退。但他们没有追势，剑阵中主剑一转，朝着束缚邢晓景的魔气网络刺击而去。
“休想！”妙音娘子第一个回过神，祭出一管朱色排箫，放到红唇边吹出靡靡音阶。她宛如飞天一般踮起雪白足踝，荡漾披帛跳跃起来，曼妙身躯在空中扭曲成一个完美的“s”形，裸露的小腹与细腰极有节奏的扭动。
接着，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
那魔俢竟然甩脱了衣饰与披风，如蛇如狐开始了艳舞。她光洁皮肤上仅剩下些晶莹坠饰，像星光织就出细密羽衣闪耀在雪地里，华美万千。她姿态优美带出极有节奏的力道，热烈澎湃妩媚交织，如冰火纠缠，令人目不暇接。
“哈啊！”身处队伍后方的琳琅瞪大了双眼，深深吸了口气，急忙操起水晶球对她狂拍。一边摄影，那女修一边呐喊：“快快快看啊！简直妖极媚极，风姿卓绝平生难得一见！这是什么舞蹈，我看得眼睛好花！”
“哈啊！”另有个男子的抽气声炸起，却是木越西两眼发直，将长流的唾液艰难地吸进口中。他的手脚并用，竟摆出摔下云头，朝妙音梁子挣扎爬过去的姿势。
“不准看！”鹭过媚眼圆睁，在他身后猛地飞起两脚，踢到屁股再重重朝下踩：“那女人分明在进行魅惑魔道，你怎么这么没用，三下两下就被勾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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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徐泽龙与邢淑彤已经扑到，一左一右拽住发狂的邢晓景，三人一齐跌倒地面，危险地避开了木越西的攻势。木越西双目迸射冷光，正要开口，却见一把巨大梅花匕卷起绿芒，“扑哧”一声，扎进了邢晓景的大腿，顿时血流如柱。
徐泽龙与邢淑彤又惊又怒，齐齐瞪视突袭过来的那人。
鹭过呆立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打量自己双手，嘴唇发颤：“对对对不起……恩公……我一见到有人堕天，便本能按照暗门规则，要对他进行击杀……”
“有什么对不起的。”木越西大吼过来：“你做的没错！堕天之人难道还要我们手下留情？！”
“你们两个！”他指着徐邢两人：“别护住邢晓景了，此人已叛离神州，趁他正值堕天紧要关头无力抗拒，需尽快诛杀，免除后患！”
“不！”邢淑彤牢牢扒拉着邢晓景的胳膊，又递出九转玉露，朝他嘴里塞去：“他才刚刚进入堕天状态，能救的！”
接着她含泪击打真气，撬开邢晓景的嘴唇，将九转玉露丸猛地塞进那人咽喉，高声大叫：“邢师兄！快醒过来！不要……不要堕天！快……吞下九转玉露……”
“噗！”邢晓景在她与徐泽龙的拖拽下，却生出了巨大蛮力，直直坐起。只见他仰起脖颈奋力一吐，竟将那五彩丹药从喉间抛飞，顺着平台滑落，直坠入深渊。
邢淑彤犹如被雷击劈中，全身瘫软跪倒在地，大口喘息。接着她好像疯了一样用力推搡邢晓景，尖声哭叫：“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唯一能救你的丹药，却被你这样扔掉了！晓景！晓景！”
“我……荷荷……我……”邢晓景幽黑的瞳孔里，流淌出轻微淡蓝，他竟在如此狂乱的状态下，开口说话了。只见他一把扳住邢淑彤的肩头，接着像老鹰捉住小鸡一样，将她高举起朝外抛开。
徐泽龙感受到他堕天后的无情巨力，脸色一变朝后滚去，双臂伸展将邢淑彤揽住，使她不至于撞个头破血流。他的脸色涨红，紧盯着踉跄的邢晓景，愤怒喊道：“师弟！快压抑魔气醒过来！不要做令自己后悔的事！”
“我……不……悔……”邢晓景喉间发出断续嘶吼，高举露出尖爪的手臂，猛地弯下腰部，朝平台面狠狠一刨！随着他这个动作，平台急剧摇晃，发出沉闷如重鼓擂响之声。
因浩大魔气自内袭击而来，怜生水的开阳剑盾遭受到强烈腐蚀，在嗤嗤轻响过后，淡蓝薄膜生出无数龟裂斑纹。魔俢的冲击连绵不断，瞬间有压垮人修的势头，他们正发出幸灾乐祸的大笑，显然十分得意。
木越西再也看不下去，咬牙瞥向邢晓景冷然道：“快杀了他！有他在内部捣乱，开阳剑盾必破！”
跟随他行动的，是好几名法修弟子。他们原本不像云雁等人一样，在前方以剑境做壁垒，而是在后方进行支援。现在有人在身边堕天，严重干扰到己方防御，就算那人是德行口碑一贯极好的邢晓景，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堕天的人修，就不再是同伴，只能是死敌！
众人怀抱遗憾愤怒悲哀……等各式情绪，齐齐回头，祭出道术朝邢晓景扑去。只见符箓与双剑齐下，雷火与冷光交织，在那人周围卷出滚滚烟尘。
开阳剑盾再次发出剧烈震动，而人们脚下的平台，也抖成了个筛子，裂开大小不一的线性口子。烟尘逐渐散去，地面的邢晓景已被各式攻击穿刺了身体，牢牢钉在地面，好像一只流淌鲜血的刺猬。
即使是有些自己也出手了的修士，见此惨状也低下头去，不愿再看。邢晓景是被魔俢强迫堕天的，并非他的本意。这原本就已是一出悲剧，而死在昔日同门手中，更是悲上加悲。
在众人低低叹息中，邢淑彤嘤咛一声悠悠醒转。原本已万念俱灰的她，看见邢晓景这般模样，当即嚎啕大哭，挣扎着朝他爬了过去。
“等等！”木越西脸色一变，抬脚上前拽住她：“那人意志当真顽强，现在仍然有生机……”接着他神色愈发复杂，警惕地注视邢晓景，身子开始瑟瑟发抖，喃喃道：“怎么可能？魔气被他自行压抑了！”
“只是……咳咳咳……暂时。”邢晓景伏在地面，血泪模糊的脸颊紧贴着平台，那里被他受攻击后的身子，砸出了一个大洞。洞底幽幽传递出丝丝烟雾，在他身上来回萦绕。
“再等……片刻……就好……”他努力抬起头，微微一笑，环视目瞪口呆的众人：“我适才以堕天时强劲的魔气作饵，终于引导住封闭灵穴的……咳咳……酆州之力……”
“你！”木越西越众而出，一把捏住肩头提起那人，注视他双眼：“你自愿堕天就为了这个？怎么不早说！”
“我已堕天……”邢晓景对他点点头，严肃道：“堕天之人，本就该受惩戒……你们没有做错。”
“待我借魔族之力，将少阴开启之时……就无法再控制堕天进程。”他闭上双眼叹息一声，透露出些许轻松，就像一名困倦至极的人找到了枕头：“到时请杀了我。”
随着他轻柔的声音，身子下方的大洞开始激越灵压，溪流潺潺之声不绝于耳，有汇聚江海奔流的势头。在场众人齐齐一凛，不约而同朝响声发出之地望去。
这与少阳灵脉开启时的状况，一模一样！
酆州根据玉虚的情报，以魔气堵塞住少阴灵脉，使人修难以灌注能量。可邢晓景却释放一直压抑住的魔气，强行让自己堕天。并利用堕天时的能量，施展诱导法术，引着魔气转化为疏导之力，冲击到少阴灵脉！
代价却是，邢晓景再也无法立足在神州，成为了一名不折不扣的魔族。
这是他无法接受的，他现在只求一死。
邢晓景很满足，纵使魔气在啃噬神魂，身上各处伤痕在牵引痛楚，直抵心脉，他依旧感觉满足。
少阴终于开启了。
等见到天茜时，她一定会笑的，毕竟啊……对于我们的问道坛，我们都已尽力了。
“天茜……天茜……”邢晓景在神智渐失中，喃喃出声呼唤。
“晓景……”好像仙乐般熟悉的呢喃，轻柔传进耳中，是她……她来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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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西宫里澎湃气流四溢，翠绿荧光冲天高飞，宛如一只巨大的孔雀展开尾翎。少阴灵脉开启引发的守御力，对魔俢饱含着强烈威压，使他们霎那之间感觉窒息，难以动弹。
桐之上等人的冲击立刻缓滞下来，人修终于占据了主导，排山倒海一般朝对方阵地压制而去。这时平台上方传来巨大异动，巨岩土木沿着布满藤蔓的树干，簌簌朝下滑落，砸进地底深渊，发出与水流撞击的巨响。
在轰鸣声中，梵天不败等魔俢的身影出现在半空，龇牙咧嘴朝下方平台扑涌。正当人修们暗叫不好时，他们下落的姿势却一个接一个发生了改变。那些人如被巨力从上至下狠压，在空中翻滚坠落。他们一边奋力抵抗着什么，一边慌不择路地揽住树枝与阔叶，寻找喘息之地。
“桐之上大人！”梵天不破抱住一条绿藤，在平台旁侧飕地划过。她显然无力把控方向，只停留了数秒，便身不由己朝后方荡去。只见那胃土雉脸色惨白，惊恐挥舞手臂，尖叫道：“快……快撤离！很多人修压下来了！”
“你说什么！”桐之上前行一步，像捉小鸡一样捏住她的脖子，将她生生拽到身前，幽冷面具上冷意迸射：“你们护法不利也就罢了，现今还被人修追得鸡飞狗跳，没用的家伙！”
“是少阴……咳咳……”梵天不破的舌头都被掐了出来，却不敢用力挣扎，只能艰难地捧住她的手腕，从嗓子里继续挤出尖叫：“少阴一开……均天四象之力……使众多魔武士与魔兽几乎……咳咳……废掉！”
“桐之上，她说的没错。”妙音娘子此时已恢复神智，瘫软在一旁小声道：“咱们得立刻离开此地……少阴开启之势越来越强，已无力回天……只能……”
“只能什么？”桐之上似乎忘记了与她的地位差距，僵硬着脊背瞪视回头，语气锋利毫不客气。
妙音娘子也奇怪地不撇开头去，不与她对视，只咬牙低声道：“只能回禀大司祭，报知……天梁行动失败。”
说到后面时，她的声音已如蚊蚁弱不可闻，支撑在地面的手臂抖成了个筛子。紧盯着吓得魂飞魄散的妙音娘子，桐之上哼出一声，转动手中炼魂幡，将方向正对某处。
她高声吟唱出某种曲调难明的咒语，尖锐如厉鬼嘶吼。手中魔气翻滚胀大，驱使幡里千魂高飞，在身前盘旋成数丈乌云。此压力使对阵的人修头晕目眩，大家不敢怠慢，急忙运起全身灵压准备与此术相抗。
却不料在桐之上的千魂暗云下，魔俢们却个个发出哀嚎，以各种姿势下跪软倒，显得比人修还要痛楚。这场景实在出人意料，云雁等人惊得动作都暂时呆滞了。
“这是什么魔道！”梅成功哆哆嗦嗦地检查自己神魂，发现虽有针刺般疼痛不停袭入，但并不算很大伤害。他目瞪口呆凝视对面惨叫呼疼的魔族，张大嘴惊呼：“难道是传说中的无差别攻击？”
所谓无差别攻击，是云雁教给伙伴们的地球术语。指某些效力过于蛮横的道术，在压制敌人的同时，也压制着自己阵地。不分敌我进行大规模毁灭——云雁储物戒指里，现在躺着的青犀号角便是这样的杀器。
这样的混乱型攻击，伤敌同时也伤着己方，使双方战力同时消减，痛楚不堪。所以那玩意虽然凶猛，云雁却几乎没有再动用过。现在桐之上此术一出，竟也有这样的效力……而且对魔俢的打击，似乎比对人修要严重的多！
到底她想搞什么鬼！
这边人修们正膛目结舌，那边魔俢群里已有人哀声告饶。梵天不败此时也落上了平台，挣扎着从桐之上脚边，抱住被她踩住的妻子，连连惨呼：“大人！请饶恕我们……速速收敛千魂刑魄术！”
原来此术是刑魄长老座下，专用于清洗内部，针对魔族的惩戒术！怪不得魔族受苦程度，比人族要强烈数倍！这刑魄侍是不是疯了？云雁等人只觉压力瞬减，因对面魔俢集体中招，己方气势已飙飞到顶端。
来不及想桐之上到底意图何在，他们齐齐迎合少阴之力，卷起浩大灵压冲出开阳剑盾，杀进酆州阵地。只听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骤起，无论是先前在平台上的魔俢，还是后来进入西宫的援军，都被此冲击波及。
血肉横飞中，数名魔族被刺杀、震飞，手舞足蹈地滚落进平台底部深渊。云雁等人每前进一小步，便在魔族群里，画出个触目惊心的红色正圆。圆形边缘外侧，魔俢的残肢血浆蠕动，翻出乳白的肌肉碎末，堆砌成数尺来高的肉墙，形貌惨烈。
血蔓延到了脚背裙边，人修们杀得手有些软，而魔族依旧在千魂刑魄里集体哀嚎挣扎。他们似乎对肉体上的袭击无动于衷，只捂着头部与丹田处，抵御神魂内部啃噬般的痛楚。
“阻止桐之上……快！快！”邢淑彤凄切惶恐的惨叫，从身后开阳剑盾里传出，使云雁等前锋周身一凛，动作微有停滞。但他们现在正杀得入如无人之境，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为何要阻止桐之上这种作死行为。
“开什么玩笑！”一法修手中弹出雷符，又驱动条黄金蟒咬断身侧魔武士的咽喉。他擦了把脸上的血痕，咕哝出声：“魔族自毁长城，我们为何要阻止她？趁这个机会，将这些混蛋杀个干净才是正事！”
他话音刚落，却听身边云雁呼喊出声：“先攻击桐之上，逼她停了千魂刑魄术！”
什么？
那修士瞬间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女剑修，驱动剑影转换方位，直冲魔族后方阵地。而随着她跃起的，是梅成功、徐泽龙、木越西等人，他们无一列外抛下了身边的敌人，转而朝那刑魄侍攻去。
“都跟着魔俢疯了吗？”那名法修狠狠吐糟，眼底突然一亮，被巨大的光束刺得头晕目眩。他强忍着痛楚，仰头去看光束来源的方位。
但见高空正落下大群人修身影，当先一人身穿天相院高级弟子服饰，裹在一叶天青色斗篷里，挥舞着扇形法器，朝战团正中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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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尽的心态千千万万，邢晓景的自尽却是因为恐惧。他恐惧的源头是唐天茜，因为太爱所以太怕，怕她被伤害，已超过了怕自己被伤害。他就这样义无反顾地，投入进太阴灵脉的气流中，瞬间被强横的正气，撕裂成碎片。
均天四象阵是无情的，它本能地撕碎着这个浑身是魔族味道的人类，没有半点犹豫。凌厉锋锐的光芒，上下左右折射，穿刺进邢晓景的每寸遗骸，将他吞嚼成点点淡蓝粉末。
粉身碎骨的惨烈剧情骤生，使在场所有人集体发懵。他们维持着各种姿势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眺望那些淡蓝星点，连外围的魔族都如此。不少人脑海里回荡咆哮着一句喊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为什么……为什么！”奋力喊出这句话的，只有从呆怔中回神过来的唐天茜。其余人齐齐转头望她，连最凶暴的魔兽，眼底也溢出复杂情绪。
当一个人选择这样了结自己时，他定然是勇敢的。虽然他的勇敢来自深深的恐惧，但依旧使人暗生敬畏。死一般的沉寂，回荡在少阴西宫里，就好像热闹的舞台落下帷幕，只余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魔俢阵地里的梵天不破已瑟瑟发抖，她紧紧扒拉住梵天不败的胸口，小声嘀咕：“喂，那样的死法一定很疼吧……”
“对我们魔族而言，是非常疼的。”梵天不败长长吐了口气，凝视少阴激烈的气流光柱，沉默片刻又道：“那家伙为了不进酆州，居然这样去死，你说说，咱们那鬼地方真的有那么糟？”
“我不知道。”梵天不破埋下头去，眼底闪烁出迷惑。但她立刻不再去想，只将身子蜷缩，牢牢陷进丈夫怀中，如一只被惊吓后无所适从的小猫。
“少阴灵脉守不住，我看我们得撤了。”梵天不败皱眉搂着妻子，对她悄语：“你吓成这样对生蛋不好……要不咱们偷偷回酆州去？反正现在桐之上死了，妙音娘子又重伤，混乱之中，没人会留意跑了两个红披风。”
……
……
幽寂之中，少阴灵脉已冲出了西宫，灵气聚集为层云不断扩大。江海奔腾之声逐渐爆发，震耳欲聋。也许是因为正气浩荡，魔俢们支撑不住，也许是因为邢晓景的粉身碎骨，如前车之鉴把他们吓到。
当云雁等人从惊颤哀痛里恢复过来，准备再次战斗的时候，发现魔俢们已施展出各种道术，纷纷朝西宫外全力逃亡。他们带走了一些地位较高的皇族伤员，却完全不管中低阶同伴的死活。
在奔逃之中有人进行拖拽哀求，也被他们毫不留情地一脚踹飞。不少伤员甚至被自己人踹进了少阴灵脉，与邢晓景一样化为了粉尘烟雾。见此情形，众人修紧紧皱眉，对酆州恶感更深。这种截然不同的道义与社会规则，正是仇恨的起源。每当双方相遇，彼此看见处事风格时，怨恨更一点点加固，永远无法扭转。
魔族逃逸得飞快，现在不是去追捕他们的最佳时机，不仅尚有两处灵脉未能开启，身边还遗留着众多伤员。神州的做法与酆州截然不同，众修士纷纷开始打扫战场，将己方弟子救治扶起，也拖拽起哭得晕倒的唐天茜，动身走出地底。
一路之上，众人心情沉重，少阳和少阴的开启，最终都赔上了优秀修士的性命。这样的牺牲还会再度发生吗？而天府和天相院，是否也会遭遇到大批守御的魔族？
因为张浮生等人的介入，天相院的人族守御力大增，刺渊会与惊魂组联合以后，据说那里并无太大危机。只是叛逃的易海澜、丰三娘等人，至今仍没有出现。
云雁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追问唐天茜为何会被误传身死。她将因哀昏厥的那女子交给古军等人，让他们带回天相歇息，便与伙伴们再次出发，朝下一站天府赶去。
故人已陨落，哀者尚未醒，可是自己等人无法停下脚步去悼念。唯有在均天四象尽数启动后，方能有喘息的机会。虽然如此，但前往天府院的途中，大家都一路无语，偶尔有抽泣哽咽之声从修士群里传出，接着便被强行按捺，恢复了平静。
这种平静是被压抑的暴风雨，使众人更觉气闷，只能通过发力狂奔，才能得到一丝发泄。当通过激战中的葫芦广场，迈入天府院传送门时，眼前出现的数名修士，使云雁等人的心情瞬间好些了。
那是些熟悉已久的伙伴：不仅有何图等在天梁引开魔族，安全抽身的北斗执法队，还有另外批剑修——仙迹崖上的剑修院同门们，不知已何时回返问道坛，加入到战局中来了！
大战之中，有修士外逃出南斗避难，也有修士从四面八方赶来支援，眼前的剑修院弟子们便是其中一支。即使被问道坛封山弃院，严厉处罚后，他们依然在危机关头，从游历途中回返护坛。
看见寰舞、景大寒等同伴，正在魔族群里上下冲杀，云雁等人爆发出阵阵欢呼。两边以剑光开路，绽开多日不曾见过的笑靥，紧紧聚合到一起。
想到带领他们的冲虚，云雁便十分兴奋：有这把暗藏在问道坛里的天枢剑开路，太阴灵脉的开启，将不成问题。一想到不会再有的牺牲，她顿觉全身压力消失不少，亲热地揽住寰舞等人的肩膀，对他们急急询问：“冲虚真人呢？她在何处？”
“没有来。”景大寒猛摇大脑袋，趁机在她身上习惯性揩油，嘻嘻笑道：“咱们和掌院早在几年前就分别了，她说有事要办，就把咱们扔在天相国的一个山谷里清修……”
“冲虚掌院就是那个脾气，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名剑修院弟子奋力吐糟：“她爱吃爱喝爱赌博爱小白脸，全身都写着浪荡不羁。丢下我们是经常的，反正我们有寰舞师姐，也不稀罕她——哎呀！”
寰舞抬起手一拳砸到他脑门，厉声喝道：“没大没小，咱们掌院再没出息，也不是可以随便数落的！”
“寰舞师姐，你刚刚也数落掌院了！”
“我哪有！”
“你说她没有出息！”
“她吃喝嫖赌是没出息，我也并未说错！”
“可是……”
剑修院弟子们的吵吵嚷嚷，环绕在云雁耳边。她虽然在笑着，可心底却在哭着：这把天枢剑居然不在！看来抱大腿的计划又一次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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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府院的情况比天梁还糟，或许是因为少阴灵脉的开启，使酆州再次加强了防御。从绿杨湾的水榭池台，到慕雨坪的奇花走道，再到天府中心引凰苑的殿堂楼阁，无处不是闯入的魔俢队伍。
因均天四象的三灵脉开启，有不少问道坛弟子得以减轻本院防守压力，在长老们的带领下，赶来天府院为大阵护法。仙魔双方都想冲入引凰苑去接近北宫太阴，于是不停近距离接触，导致大小遭遇战爆发。
这次的魔族大队，组织力强大人数众多，他们如黑潮一般占领着入口走道，使得人修的推进极为艰难。魔俢的战力向来强于南斗，加上所用的道术狠辣诡谲，常使人防不胜防。
人修们不仅要与各种疯狂的低阶魔兽与武士作战，还要与中高阶的皇族对持。期间类似言灵术、溯魂吞噬术与肉身替换之类的魔道层出不穷，为了救助同伴，常需花大把时间去了解术法，破除阵形。
在一片混乱狼藉的天府院中，云雁等人已打了大小二十来场战斗，虽然对魔道的经验增加不少，可大家越来越心急火燎。因为距离少阴的开启，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
悍不畏死的魔族大军依旧顽固，他们死守在引凰苑的入口花道，阵容牢固犹如铁桶，丝毫不肯退让。因为他们深知：只要能阻止太阴与太阳的开启，均天四象阵就会因灵气不畅产生断流，反噬进已开启的灵脉驻地。
到时便能不费一兵一卒，将问道坛彻底摧毁。
所以他们现在已不攻击不追击，只防守，而且是死守。打得就是消耗战，消耗的则是问道坛宝贵的时间。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周的限时已过去一大半，酆州的气势愈发旺盛。
引凰苑的花道入口被层层叠叠布满人墙阵法，巨大的魔兽龇牙咧嘴咆哮爪牙，部族成员在各色皇族披风的带领下，里三层外三层，列成环形排列，坚守阵地。
此地的形貌原本就是个葫芦状，细小的入口空间被堵塞后，人修们曾冲击了数次。但在那一波波的强烈攻击下，酆州的守御始终没有崩溃，而且还有大军不停从黑铁山脉涌入，用以填补损耗。双方都死伤不少，魔族折损人员更多，但就算再多同伴在眼前化为齑粉，他们都无动于衷。
因为这样的拉锯血战，只要再持续三天就会结束，看那些人修越来越急躁失望的表情，当真十分令人振奋。再这样下去，恐怕未到均天四象阵摧毁问道坛的时候，他们就会先行心理崩溃。
敌人能清晰察觉到人修们的状态，人修又何尝不知。但越是了解处境后，越是气势衰退，引凰苑虽近在咫尺，却无一队可以攻入。如果再这样僵持下去，五老院将不得不发出弃坛谕令，带着所有弟子挪窝避难。
一想到可能会将这宏伟华丽，自己朝夕相处的修行圣地，留给魔族肆意糟践，不少修士又悲又怒。更何况在被魔族包围的地域，还有不少同门被困在其中。一旦弃坛谕令放出，就等于宣告了他们的死刑，再无拯救的可能。
在此压力下，人修阵营日渐萎靡，这日傍晚对引凰苑的冲击攻势，比以往整整少了一倍。零星的修士队伍前往破阵，结果自然被组织严密的魔族大军瞬间吞噬，消息传回之后，人们哀伤之余纷纷相互指责。
有人怒斥人修胆小如鼠，不肯发动合力攻击，导致那些修士陨落；有人号召立刻卷土重去，进行报复行动。有人立刻阻止，阐明利害，有人反驳阻止，据理力争……期间更有流言蜚语夹杂，宣扬既然无路可进，不如安静等待五老院的谕令，大家散伙撤退。
一时间群情激昂，却无半分朝好方向去的势头。
忧郁、恐慌、愤怒、绝望……各式负面的吵嚷与争执，遍布在血色残阳映照的天府院，连呼吸的每口空气，都变得沉重压抑。唯一安静的地盘，便是剑修们稍息的一处破损圆台。
何图等北斗执法队，个个抱起剑冷眼旁观人修们的争执。剑修院的寰舞等人，则围成个圆圈，对内部探头探脑表情急躁。圆圈的内部则又是个圆圈，徐泽龙梅成功等人在中心竖立起结界，警惕朝四周探视。
结界的中心，云雁手持与落星白少联络的银镜，神情专注结束了谈话。她刚挥袖消除隔音匿形的结界，徐泽龙等人也啪啪撤掉自己的禁制，一起将脑袋凑过来，齐声急道：“怎么样？”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答应了。”云雁长长舒了口气：“落星白少会找处密地，暗中驱动夜幕行歌，将我们传送进引凰苑。”
一名穿红带绿的女修也凑了过来，掩嘴窃笑：“嘿嘿，我们借用魔道的高阶传送溜进去，这样的刺激旅程，天下恐怕难有第二次机会。”
“琳琅小姐。”云雁严肃地正视她：“我说的我们，不包括你和你的助手。”
“为什么呀！”鹭过第一个跳起来，拉扯住她的衣袖，左右蹦达：“你们都去了！我也要和恩公一起去！”
“夜幕行歌毕竟是魔道的极品宝器。”云雁冷着脸对她道：“驱动它的魔气，得靠月魁使从酆州的皇宫里调用。先不说被魔俢察觉的后果，就说那些凌厉的魔气，如果没有剑修强横的肉身，恐怕难以抵御。”
“她这个小家伙可以，我也可以！”鹭过没好气地瞪着金灵儿，叉腰一副极不服气的派头：“我虽然没有坚强的肉身，可我有坚强的心！”
琳琅也叉腰毫不示弱：“我也一样！”接着她拿笔敲敲云雁的肩膀，小声道：“你若不带上我，我就写篇文章发表，名字叫《落星白少：人族忠诚的赞歌》。”
云雁的脸色更冷，一把拍落她的笔：“你要真的写出来，我就将你一剑穿心。”
琳琅毫无惧色：“即使你宰了我，也无法磨灭一位追求真相，撰写真实的文人，那热忱的理想和心！”
“我败了。”云雁将她的笔握在手中转了个圆圈，皱眉道：“用夜幕行歌传进去后，将深陷魔族腹地。你们记得三件事就好：别多问别乱跑别瞎拍。”
琳琅笑得跟狐狸一样，眯起双眼：“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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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几乎都是剑修，在敏锐反应度上足以应付这个火海迷宫。但却有一个问题，安全铁板不止一个，它们神出鬼没在火海各处，所指向的方位截然不同。换句话而言：这些暗道四通八达，并不知道哪一条，才能指向大家期待的北宫太阴。
于是这个队伍不得不拆分，根据安全铁板出现的数目，大家分为了四组。因每一组都需要一名修为较强，敏捷度最优的修士带队。所以何图、寰舞、徐泽龙与云雁拆开来，作为四队领队，在前方为大家开路。
金灵儿和鹭过定是抱紧徐泽龙大腿，怜生水则要与云雁同行，梅成功自然跟着怜生水。于是平日里紧密不可分的仙迹崖小队，不得不暂时离别。这种组队情况以往也有多次，大家见怪不怪，相互叮嘱了几句后，便挥手作别。
眼前着众人背影踏上铁板，消失进火海之中，云雁也带着自己小组，开始了探索。坎宫过后接艮宫，艮宫过后，节律却猛然跳跃到中宫，复折回震宫。这种难以把握的节律非常麻烦，云雁不敢有任何松懈，因为如果自己走错，整个小组都会被暗刺穿透，烈焰灼烧。
她倒提止水屏住呼吸，手指不断掐算方位，如弹琵琶一般优美迅捷。无数可能的变化组合，在头脑里如急电闪过，再被一一归纳排除，好似一道道难度系数极高的数学挑战。
但这些脑力高山，被她轻描淡写，出于本能地一一推到，几乎没有任何停滞。谁能想到，在几百年前，这是个高考数学只有二十五分的家伙。
她身后半米范围内，簇拥着梅怜二人与五名剑修院弟子，还有四名北斗执法队员。罗谷南和宫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并没有跟着何图走，而是主动加入到云雁一组。
此刻他二人站在云雁身后，几乎抵住她的肩膀，四只眼睛牢牢注视她的动作，神色颇为复杂。宫虹埋下头，对罗谷南小声传音：“师姐，怎么样？”
“若说此人能不费力的杀掉葛新，我信。”罗谷南长吁出口气，眼底吞吐精光，悄悄回了过来：“我一路暗中观察，她的每个动作与判断都如行云流水，十分了得，葛师兄不是她的对手。”
“那么——”宫虹眼底一黯，正要答话，却见罗谷南摆出个噤声手势：“现在不是与她算账的时候。先不说何师兄对她信任有加，我们目前的要事，是帮问道坛把均天四象阵开启了再说。”
“你们要找谁算账？”梅成功突然上前一步，紧贴住两人，转动小眼，沉声询问。
宫虹和罗谷南立刻摆出面无表情的模样，一左一右扭过头去，似乎发现火海特别壮丽美观。梅成功仔细观察两人表情，哼出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鬼鬼索索一直盯着云雁，如果你们要对她出手——”
“我就杀了你们。”一个声音冷冷从他旁侧响起，大家转头看去，却是温婉少语的怜生水。她直立在火海之中，瘦削的肩膀微微颤动，将紫月握得很紧。
她一路之上的表现，早已令众人佩服之至。原本音境剑修在北斗就是令人仰视的存在，更何况是已领悟开阳剑盾的大乐师。见向来柔和的怜生水，突然暴露冷冽杀意，宫虹和罗谷南微微一怔，当即齐齐俯身，对她施了一礼，久久不抬头。
这是在论剑山上，看见高阶大乐师莅临时，众人的本能反应。但却把完全不知情的梅怜两人震住，面面相觑。在这个时候，他们并不知道音境剑修在北斗，是怎样一种尊贵的存在。
见到两人突然施展大礼，他们心中暗生得意：也许刚才真吓到他们了，谅这两个北斗执法队员，也不敢对元婴期的云雁出手。于是不再与这两个鬼祟剑修计较，转而专心窥探周围情势。
现在大家已深入火海内部，却并非中心。安全铁板指向的方位，将他们带到了貌似边缘地带，从这里朝右望去，可见到火窖中廊柱与拱门的轮廓。
其余三小队早已不见踪影，以影录玄镜联系，也被此地机关气息淹没，声音与影像模糊不清……走在最前的云雁，手持玄镜跳跃到右上，那里新出现了一面安全区域。
她反复按着通讯法器的按钮，却始终无法连接，心中微有烦恼。看来必须走出这九宫迷阵，才能获得同伴的讯息。正要收回影录玄镜，却见玄铁下部疯狂地亮起了灵光，仔细一看，令她膛目结舌：这不是琳琅的印记吗？
她竟然在火海之中，能与自己联系上？
云雁心中骤紧，立刻点向按钮，镜面上却出现了如电磁波干扰的扭曲线条，琳琅的身影被拉长缩扁，渐渐浮现出来。她的影像颇为模糊，但发出的低声尖叫，却能辨识。
云雁贴上玄镜在耳侧，听她从嗓子眼里发出呼唤：“快来人啊！救命！云雁你们在哪里……”
“琳琅！你和木越西现在何处？”云雁急忙回了过去。却见琳琅的身影被干扰波纹扭成一团，低声尖叫再次发出：“云雁？天啊！我终于联系到你们了！快来救人啊！”
云雁回答:“影像传输十分不清晰，我们目前深陷在一处九宫火海里。”
“对！就是那处九宫火海东面，当节律以离坤兑的顺序发出时……你们就会寻到通向边缘暗门的路！”琳琅压低嗓子呼唤：“快！快来救人！不只救我们两个，这里……关了好多人修！”
“现在节律正是离、坤、兑！”云雁的手指缓下掐算运动，举目眺望东面。果然下一个安全铁板指引的方向尽头，隐隐出现了个狭窄阶梯。它好像在火海里延伸出的微型码头，在金红色里吞吐出幽幽蓝光。
“我们过去。”她转头对小组呼唤，迈步踩踏安全铁板，第一个朝阶梯奔去。因讯息干扰，并未听清影录玄镜里动向的众人，集体停下脚步，望向她的背影。
“什么情况？”罗谷南发出询问：“我们不是要穿越火海吗？为何半途停下，这样会与其他三组失去联系的！”
“琳琅寻到一处关押人修的暗室。”云雁头也不回地作答：“如果里面有天府院的精英弟子，他们会知道火海的节律规则，我们就不用在迷宫里浪费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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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阶而上以后，琳琅在影录玄镜里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云雁小队顺藤摸瓜，朝着她的方向疾奔。阶梯上的落脚之地，是仅几尺宽度的一梁烟雨石道。此材质有避火避水，十分坚硬的特质，珍稀无比世所罕见。
天府院在这火窖里修葺出这样一个极长管道，除了引流实验灵材时倾倒的废水毒气，也有将各种异火运输的功效。从各处采集的灵材火种，很多时候并不能立刻分离。
越是珍奇的材质，往往越伴随危险。它们或匿藏在千年巨木中，或被毒物看守，甚至干脆扎根在山峰巨石内部。火窖的作用正是为了分离并存贮它们，而以现在的状况看，脚下这烟雨石道也可能是为九宫火海运输火源的一条支脉。
在踏行石道片刻后，火海九宫位再一次产生了挪移，原本安全的板块瞬间消失无影。现在剑修们的两侧皆是深不见底的熊熊烈焰，那个小阶梯也不再出现。
唯一的道路，只能朝前。
而前方开始不停出现各式机关，它们或是两刃巨斧交错砍下，或是喷溅瘴气毒液，又或是从左至右滚落尖刺巨石，凌空飞扑下凶暴的火鴖等元素兽类……
这些机关对云雁等修为的剑修而言，并不难破除，但依旧需要凝神躲避。在石管道上浪费了不少时间后，众人微有郁结，更加速了前进步伐。
琳琅的所在方位虽然看似很近，想要抵达却颇费周章，到底是哪里没有对？走在前方的云雁突然停下脚步，握着影录玄镜怔怔出神，片刻后大声道：“琳琅方才一直报告，说沿着烟雨石道走不了多远，便可寻到一处暗门。”
“可是咱们已经走很远了。”梅成功咕哝出声，蹲到地面用太常烤烤身侧的火焰，抹了一把汗：“虽然这里天上地下都是火，没有参照物，可是相同的机关已经碰见了好几次……”
那道人微眯双眼，张大嘴：“难道？我们一直在这条破管道上兜圈子？”
“暗门通路被高阶修士以障眼道术遮住。”云雁警惕眺望四周：“我们或许被卷入了大型阻灵屏。”
“要瞒过我们所有人的感知，这个修士修为甚高。”怜生水有些焦急：“现在只能先破阻灵屏，才能继续前行。”
“没有半分魔气溢出，此人是个神州大能。”云雁蹙眉道：“看来是天府院的某长老高阶，为了保护火窖内部不被酆州继续冲击，祭出了这个玩意，却把咱们困住。”
一名剑修院弟子探头嚷嚷：“云师姐，事已至此，咱们只好对不起他了。”
云雁点点头，与众人一起在原地升起丈许高度，连踏七星方位后，分别组成了两个瑶光·破军阵。剑修们齐齐爆发真气，好似一盏明灯朝四面八方迸射出耀目剑光。
这探索带着冲击的剑气，瞬间撕裂开周围火海。它们伸展开菱形巨芒直直射出，却在距离五丈远处，碰到了无形阻碍，狂乱折射而回。云雁等人毫不放弃，再次举剑冲击。
火海滚滚朝外扩散，空气里一波波挤压出圆弧纹路，一攻一守两种力量紧紧碰触，发出“嘭嘭”如巨兽撞击山崖的动静。就在剑修们第三次集体弹射剑阵之气后，空间里发出布匹撕裂的脆响。
火海滚滚又朝内涌入，一股脑拍击在烟雨石道上，发出轰鸣咆哮。而此刻的剑修们早已消失，他们在刚才那一瞬间，就已集体跃进了突然出现在身前的暗门。
烈焰疯狂灿烂的金红色，不甘心地在暗门前徘徊，没有呆过几秒，它们就黯淡消失，再也不见任何踪迹。这道暗门正像一个有规律开启的传送阵，将九宫火海牢牢隔绝在外，里面别有洞天。
云雁等人举目望去，此地铸造着极高的穹顶，被棕褐色拱柱支撑。廊柱下方是一条宽阔石道，上面炸裂着点点火星，炙热之气溢满四周。仔细望去，石道左右皆是铜墙铁壁，相互间隔几十米，便会出现排列规范的圆门。
行动力强又胆大的北斗执法队员们，当即一拥而上，噼噼啪啪砸烂了最近的一处铁门。但见房间内被金刚铁隔成小间，从中喷射出各式奇异灵压与火性源力，在空气里折射出华丽五彩。
看来此地正是火窖里的储存室，那每所隔间里，都存放着天府院采集的各种丹术异火。而房间里的格局，与琳琅传输过来的影像极相似，她与木越西，定然躲在前方某个圆门之内。
还来不及与琳琅再次联系，身后便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云雁等人当即躲藏在圆门后，屏息朝外凝视。见到女土蝠巨大的羽翅，和奎木狼高高翘起的尾巴时，众人心中一凛：看来占据此地的魔族，人数当真不少。
仅眼前的小队，就有数十低阶魔兽与武士，还有三名灰披风，一位蓝披风。他们定是在这里巡逻的一支，就近听见了动向，前来探查。现在不是与这些家伙纠缠的时候，但又不得不战。
那么这一战，必须不走脱一名敌人，将他们尽数埋骨在这个房间——不仅要狠，而且要快。平时对付这样的魔族小队，云雁并不会有半点紧张，可是现在需要悄无声息的一击必杀，难度就大大提升。
她换下止水祭出承影，如黑夜中捕猎的猫推门而出。第一招并不是刺杀，而是卷起了天境飓风，将门外魔族一个不剩，尽数拖拽进了贮火室里。
接下来就是关门打狗的时候。剑修们沉气丹田，或施展律境分影，或驱动时境位移，或祭出星境隐身……一剑剑先抵魔族喉管，挑断脚筋，阻止他们呼喊或逃匿。接着在无声打斗里分割他们的队伍，逼到墙角个个击破。
战斗进行了三柱香的时间，此刻房内东倒西歪，皆是魔族的残肢尸首，鲜血渗透进地砖内，沿着缝隙如百条蚯蚓游动。云雁缓缓擦拭承影，小心地跨过血痕，回味着刚才的战斗。
结婴以后自己的爆发力比以往任何时期都要宏大，力道也上了好几个台阶。果然进入高阶后，修士每一次进阶，都与从前的战力有天渊之别。
不能再依照从前的习惯，来估算自己的伤害，否则会错过许多原本可以终结对手的机会。必须要尽快熟悉元婴期力量，累积高阶剑修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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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挪移空间里行走，并不令人舒适。此地四面皆是暗云，不仅阻挡视线而且灵压低伏，催发出刺骨寒意，十分压抑。身处此地后，立刻丧失了对时间的把控感，加上前路一片灰茫茫的，好似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众修沿着甬长的弧形弯道急速前行，不管步伐如何加快，总觉得行进了不过几尺距离。周围景致一模一样——准确的说，除了闪耀彩光星点的暗云，就没有其他物件出现。
不知走了多久，修为最低的乐巧已气喘吁吁，而随军记者琳琅小姐，干脆靠上了弯道大口开始休憩。她一面抹汗，一面抱怨不已：“看来咱们运气一点也不好，进到了处完全没有状况发生的空间。方才我和木上使进入的那地方虽然和这里一样闷，但总算有响声。”
“可是这里——”她晃晃水晶球十分不满：“我完全找不到任何东西拍。”
“得了。”云雁上前拽起她，继续前行：“既然此地是挪移术空间，说不定立刻就会传送过来新动静，只是不知以何种方式，可以刺激传送产生。”
梅成功立刻开始悲观：“如果没有人传送过来，我们又无法传送去新空间，那该如何是好？难道要在这里稀里糊涂跑上一辈子？”
“我看咱们也别跑了！”琳琅甩脱云雁，一屁股坐在地上：“在这个空间会丧失距离和时间感。就算再怎么卖力，说不定也是被阻灵屏之类的欺骗，在原地兜圈子而已。”
看了眼已经脱力的乐巧，云雁沉默片刻，杵着止水在地伸腿坐下：“那就歇息片刻，看看空间动静。”
众人长长吁气，纷纷学她模样坐下休憩，岂料刚挨到地面还没坐热，空间内如针芒一般刺击出了数道寒气。寒气愈来愈旺，到最后席卷飓风扑面而来。风眼里黑气弥漫，夹杂着浓烈腥味，使众修齐齐站起，紧握手中剑。
魔道！
想不到挪移到身前的第一个动静，居然是酆州的人发出！
当风眼里的那瘦高男子，拽着华丽披风，遥遥显现时，云雁等人将剑握住更紧——来人是魔尊之一的浮屠，在八部圣地里曾和他照面过。当时虽不是他对手，但侥幸逃脱，现在他堂而皇之出现，定会比那时候，率领了更多的人马！
果然不出所料，紧挨着魔尊浮屠的身侧，一个又一个出现了魔俢身影。他们不是先前遇见过的低阶巡逻队，个个都修为在凝元、意欲的中阶以上，其中还有一黑一白两个披风，贴身护卫在那魔尊身侧。
还没等云雁等人做出行动判断，木越西猫步侧行，手捻法诀第一个出手。只见他“嗤”地撑起一面透明罩袍，又从将一枚采胜簪咬在口中。他的手臂微微发抖，极为小心地将罩袍覆盖到众人头顶，又拿起簪子奋力在内部勾画出符纹。
云雁自然认识这两个物件，在南宫雅尔的海门藏宝阁中，早已见识过。
她抬手触摸头顶搭成小帐篷样式的罩袍，对木越西竖起大拇指，笑了笑：“木上使是深藏不露的大户，居然随身同时携带玄天神隐罩与乾坤尽识簪。有这两件隐匿宝器加持，就算是魔尊级别，也无法察觉我们。”
“从昊苍境里出来后，看见问道坛对你的警告是那种反应……”木越西面无表情道：“我便知此大劫避无可避，所以赶回暗门做了报告，调用了不少高级宝物。”
他眼中精光迸射扫视众人，低声道：“你们都老实些，这些可是公物。别泄露气息被魔俢察觉将它们毁了，否则我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梅成功蹲在罩子里，抚摸下颚打量他，有些不怀好意地笑笑：“据我所知，木上使是个只喜欢管自己的人。为何突然会以拯救问道坛为己任，不外出避难，却要折返到这大战里？”
木越西一面凝神编织符文，一面低头回了过来，似乎没做什么考虑：“因为徐泽龙肯定会在这场大战里。”
“啊？”梅成功的小眼一凸，完全没有意料到他这个回答，顿时膛目结舌有些结巴：“你……为何如此关心徐师弟？竟为了他以身犯险！”
木越西这才回神，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两只眼睛滴溜溜直转，不再有半个字发出。
“原来……木上使你有这种嗜好！”梅成功恍然大悟，双手交叉抱住肩头，连滚带爬逃离那人身侧，有些抖地继续盯着他，如看着一只凶猛怪兽。
“在下的嗜好正常。再说了——”木越西不愧为久经考验的暗门上使，立刻从说漏嘴的尴尬里，恢复了镇定。
他慢条斯理地继续画符，轻蔑地一瞥梅成功，眼睛微眯抛出个冷漠媚眼：“即使我有那种嗜好，也不会看上你呀。”
“你！你小子什么意思！”梅成功大怒之下，举拳就朝他脑袋砸落。
“停！”云雁格出止水，生生将他的老拳挡住，指着玄天神隐罩：“要是这玩意被你们打斗弄坏了，不仅浮屠会发现我们，我们还得赔偿暗门一大笔钱。”
梅成功当即住嘴停手，但继续与木越西瞪视。那人倒落落大方，一副摆明了鄙视你的颜色，与他对抗上。两人眼睛里电光激闪，冲突一触即发，而其余人等皆十分尴尬，纷纷抬手做出噤声动作。
隐匿的人们不再有任何动静，浮屠那边却有声音传过来。只听低低的抽泣声和惨呼发出，那名黑披风举手一扬，将一小群法修从身后拽到前方。
他们个个浑身血痕，看起来受伤不轻，大都穿着天府院弟子服饰。而手腕脚踝处都被环扣紧锁，一个接一个，像被糖葫芦般串起。连接他们的锁链粗大无比，点缀着细小的离珠。这是酆州束缚人修的常用工具，不仅限制肉体动作，连神魂灵压也会被压制住。
“报告尊者，那韦今驰借助空间挪移又跑掉了。”黑披风用力抖动手中锁链，刺骨的疼痛使俘虏们发出低声喘息。他置若罔闻，额首对浮屠道：“咱们得令追击，却只拿下了这些没用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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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挪移空间是天府院守护北宫的最后屏障。”浮屠嘿嘿一笑，用指头戳戳暗云墙壁：“虽不能以道术破除它，但可以尽力消耗它。根据这几日的观察，只要多人发出节律一致的灵压震动，传送空间就会打开。”
黑披风也嘿嘿一笑：“法修的这些破玩意，以他们的持续力撑不了太久。咱们已在这里追猎了他们好几天，随着空间接连挪移，此术已有力竭倾向。”
那白披风掀开头上罩帽，原来是个与浮屠一样的斗木獬皇族。额上双眼之间，生有一只朱色短角，容貌可以称作俊朗。但见他抱起胳膊，面带忧虑对那魔尊道：“父亲大人，韦今驰那厮带着大批弟子，在这个地方和咱们周旋了足足四天，虽然被我们斩杀俘获不少，却兀自不肯放弃朱雀前殿逃跑。”
“哼，他们的目的自然是开启太阴灵脉。”浮屠道：“韦今驰在这里拖延我们，那静虚掌院却不见踪迹，定是已入了北宫。”
“如果太阴灵脉被那女人打开，就大事不妙！”白披风脸色一变，抬脚狠狠朝身边一名俘虏踹去：“都怪这些杂鱼，一直干扰我们寻找静虚的下落！”
那俘虏被他踹出三米远，却被绷直的锁链又簌簌拉扯回，血痕从她膝下一直蔓延到腹部，当场仰面晕倒在地。当看清她的面容时，云雁微微一怔，发出惊呼：“那不是小桃红吗？怎么她会在这里被魔俢捉住了！”
“想来是韦今驰原本也带着她在跑路。”梅成功探头望了那女子一眼，摇摇头：“他这些侍妾这么多年来，只保住了青春美貌，修为却没有什么长进啊……掉队被捉住也很正常。”
怜生水凝视小桃红方向，有些不忍地叹息：“但当初在远牧谷，小桃红与小碧倩几人，不是背叛韦今驰逃走了吗？原以为她们摆脱了他的掌控，躲到安全的地方独立修行，却不料竟又会见到。”
“切。”梅成功有些轻蔑地回答，指指晕倒的女子：“像她们这种习惯了华丽鸟笼的金丝雀儿，怎能习惯颠沛流离的散修生活。逃走藏匿了一段时间，定是又哭哭啼啼跑回，向韦今驰那家伙求饶，重新做了侍妾。”
“我看不一定。”云雁发出反驳：“当初那几女，的确已下定决心，不再依附韦今驰。”
木越西在她背后弹出个响指，很不耐烦：“喂！我说你们能不能不关心这个，没听见那些魔俢的话吗？这个挪移术空间因为被连番催动，就快要消耗完灵气崩塌了！”
“韦今驰定是在帮静虚拖延时间。”他轻抚下颚道：“虽然很看不惯这个家伙，但咱们现在必须找到他，还得帮他。”
一想到要去帮韦今驰那个种马男，众人内心都是崩溃的。以往与他多次结怨打架，现在却要眼巴巴去救援他……虽然是情势所迫，但感情上真难以接受。
云雁等人暗生闷气，不再出声，却听到浮屠桀桀的刺耳嗓音传来，却是在对他儿子劝慰：“川儿你不用担心，静虚即使已进入北宫，但开启太阴灵脉消耗巨大，不是她一人能完成的。”
“浮川殿下，尊者所言正是。”那黑披风谄媚对白披风皇族男一笑：“若太阴灵脉被开启，我们这里定会察觉动静，现在咱们只要继续追杀天府院残余力量，就能阻止他们前去协助静虚。”
浮川微微皱眉，像看蝼蚁一样打量身边的俘虏。他抬起尖尖的下巴，一只脚挑起小桃红掂了掂：“这些家伙怎么处理？现在咱们没空把他们送回火窖关押。”
“方才墨染殇长老派人传话，说急用女性俘虏做材料……”浮屠踩住小桃红的头发，看了她一眼，用脚背格开儿子：“这个还行，别踩死浪费了。”
接着他伸出手一一点向俘虏人群：“将女的都拖出来，派一支队伍送过去。男的就地销毁，抽出魂魄制成魂丹，其余的部分随意分派。”
他话音刚落，周围魔族就发出了低吼欢呼，使远远偷窥的云雁等人又惊又怒。乐巧更是哇一声哭了出来，她隔着神隐罩指向尖叫着被拖出的五名女修，泪水哗哗淌下脸颊，颤声道：“姐姐！那是我的姐姐乐贞！”
“该死，他们要当着我们的面杀人！”云雁只觉怒火蹭蹭朝胸口直冒。刚才那魔族下令斩杀俘虏，居然用的销毁一词！好像那是一堆垃圾死物，酆州就是这么对待人族的！
“姐姐，得想法子救他们！”怜生水也已气得浑身发抖，迅速盘算着抢人计划，脸色煞白对云雁道：“我们一齐冲出，以开阳剑盾顶在前方，再祭出瑶光·破军阵。杀魔族措手不及！”
“打不过的！”梅成功急忙拖住她的手：“水师妹，咱们是去送死，对面人数太多而且有魔尊级别的头领！”
“不试下怎么知道！”怜生水猛地甩脱他，以少见的凝重神色对梅成功道：“大师兄，你可知道我这么多年的修剑，究竟是为了什么！”
梅成功神情黯淡，低声回答：“为了你弟弟怜生月之仇。”
“起初是这样没错。”怜生水的声音温和下来：“但是随着修为加深，我看见的更多，更广阔……那些阴阳蛊，那些被魔族祸害的人，他们每一张脸，都牢牢记在我这里。”
怜生水拍掌抵住自己心窝，悲戚道：“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仙魔大战，就不会有这些牺牲和生离死别。我和弟弟那样的经历，也不会再发生在别的孩子身上……”
她回掌牢牢握住梅成功的手，恳切道：“大师兄，我修剑，我救人，正是为了守护身边安宁的一切。守护你们，守护仙迹崖，守护许许多多无力抵御魔族威胁的人们。”
“还要守护那些小孩，让他们再也不要被酆州偷走，像阿月一样被做成阴阳蛊！”说到这里她已声泪俱下：“每个人修行的愿望都不一样，可是我的愿望……就是这个！我的道念，我的剑心里，满满都是这个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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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珠锁链的厉害之处，以前云雁就曾见识，连鸿蒙九兽都能被约束，何况是受伤的法修。因她们的一丝神魂与锁链交织，砍这东西时，也会对俘虏造成剧痛。
这可恶的魔器，并不能被一剑两剑销毁，而云雁等人唯恐俘虏受伤，下手的力道并不敢太重。加上魔俢们不停从旁骚扰，在珍珑洞府前的战斗，竟一时僵持。
再这样下去，里面的高阶修士——很可能是那墨染殇，就会被惊动。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俘虏们，自己等人也会被牢牢围困，陷入危机！云雁正焦头烂额，突然瞥见空间弯道处，出现了一大群人影。
他们脚步匆匆，正发力狂奔，但身上的气息却是神州一方的！大喜之下，云雁急忙对那群人发出呼救：“来者可是天府院的道友？你们的弟子被魔俢俘获，请过来加以援手！”
那群人修越奔越近，他们身上的天府院服饰也越来越清晰。众剑修齐齐呼出口气，一直悬吊的心终于放下。只要与赶来的这么多人修配合，就能顺利将乐贞等人，从珍珑洞府的传送门里，强行拉出！
“是乐师妹她们！”人修中闪出一人，正是蒋忆香。她发出高声欢呼，目光投射到云雁身上，欢呼声更大：“还有云雁！太好了，居然在这里遇见了你！”
“师妹。”冯立跃众而出，挡在她身前，蹙眉盯着俘虏们的锁链，沉声道：“那是离珠所制的魔道束缚，而乐贞她们已被珍珑洞府吸入，里面在溢出高阶威压，极为不好对付。”
听到他这句话，原本踏上前来的好几名天府院弟子，齐齐顿下脚步。云雁见他们有犹豫之色，暗叫不好：难道这些家伙，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同门被送进魔窟，而不施展援手吗？
她一边用止水刺击着锁链，一边格挡着身侧包围过来的魔俢群，目光落在冯立身后不远，玉树临风的一名男子身上。强行按捺下对此人的不喜，云雁发出更大声的呼唤：“天府院韦今驰真人！”
韦今驰立在法修队伍中，既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只遥遥看向这边，神色复杂。听到云雁的声音，他犹豫片刻终于开口：“集合列队，不要停留，迅速朝西南的离中虚方位行进。”
“韦真人！”云雁没料到他会下此决定，大急之下疾呼：“我与你从前是有隔阂，但现在要救的是你天府门下弟子……”
她一面对韦今驰呼唤，一面指向地上哭成泪人的小桃红：“你的侍妾也被俘获，魔族要把她们送给墨染殇作施法材料！如此情势，你当真视而不见？”
韦今驰却将目光从这里移开，当真来了个视而不见。他缓慢地整理了下血染的银丝长袍，紧紧抿住嘴唇，大声对周围弟子道：“得我谕令者，速速行动！不得停留！”
说罢他矫捷地跃至队伍前方，头也不回朝西南拐角急速奔去，竟再没有看这边一眼。余下的法修们面面相觑片刻，迟疑地迈开步子。有不少人虽然紧皱眉头，不时回望过来，但终于没有再停留，渐渐消失在弯道中。
“师妹。”冯立拍拍留在最后的蒋忆香，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师叔下了谕令，咱们得立刻走。”
蒋忆香咬着下唇，瞥了眼大部队消失的方向，对他低声道：“师兄你先走，我要……对云雁解释一下……”
“你！”冯立显然很急，重重跺脚用力推她：“咱们耽误不得，你要以大局为重！”
“我要再呆片刻。”蒋忆香固执地立在原地不去看他：“师兄先跟上队伍，韦师叔若问起，你也能替我开脱一下。”
冯立用力收回搭在她肩头的手，起身朝前疾奔：“你最好速速赶上，掌院那里如果因少了你的助力，导致太阴开启失败，后果自负！”
蒋忆香没有答话，双臂扬起呼唤出几只巨大火狐与雷豹，驱动它们排列成三角队形，冲进魔俢阵地。她本人则一跃而起，稳稳落到云雁身边，对她温和一笑：“我来帮你们。”
“蒋道友……”云雁刚想问她冯立的话中含义，却觉手底止水好似被巨大引力吸附住，顿时心头一紧，说出的话也改变了初衷：“小心！我们好像惊动了珍珑洞府里的禁制！”
“那禁制与魂力有关！”怜生水发出急呼：“它不是察觉到了我们，而是察觉到了这条锁链上的离珠，相互产生了呼应！”
“姐姐！怎么回事！”乐巧只觉手里一松，抱住的乐贞大半个身子，已滑入了珍珑洞府。她急得猛拖住那女修的衣袖，眼泪颗颗掉落：“姐姐坚持住，我……我要把你救出来！”
“放手！”乐贞面露惊惶，突然极严厉地瞪向乐巧，费力抬起手腕，颤抖着哧啦一声，撕裂了自己的长袖。她迅速滚落进青云中的门廊，回声阵阵飘荡出来：“巧儿听话，不要进来！快走！”
“姐姐！”乐巧放声大哭。
“桃红！”云雁伸出手，拽紧最近的小桃红，却觉洞府内传来的巨力再也难以抵御，大急之下发出呼唤。
满脸是泪的小桃红扬起头来，怔怔盯住她的眼睛，好像个大梦初醒的人，喃喃出声：“你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要救她？
云雁来不及思索脱口而出：“难道眼睁睁看着你被送给魔俢？不要说话，拉紧我的手！”
“没用的……”小桃红费力的摇摇头，叮叮当当抬起自己手腕锁链，眼巴巴继续盯着云雁：“我觉得魂魄好像……在被里面的东西吸走……你也快走吧……”
“呜呜呜……”她终于被锁链拖拽，送进了那魔窟之中，细微的抽泣声从青色云团里传出，回荡在云雁耳侧。珍珑洞府的巨力传递得太快，在瞬息之间，那几名俘虏女修，竟然一个不剩被锁链拉扯进去，再无踪迹。
“水师妹！”这时梅成功发出惊呼，指向正在消失影像的洞府门廊：“她去拉扑进去的乐巧，结果也……”
“我们跟上！”云雁又一次来不及思索，提剑踏入青色云团。说来也奇怪，当传送之力将她包裹住时，周围的魔俢齐齐停止了追击动作。他们畏惧地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洞府，没有上前一步。
这些人因畏惧着里面的墨染殇，不敢擅自闯入打搅吧。
云雁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身子不由自主被朝内一拽，隐没进了那两扇华丽门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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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接触到坚硬的石板路，云雁的第一个反应，便是以止水去碰触身后大门。因魔气内外间的相互呼应，才有机会闪身进入这个珍珑洞府。虽然进的时候容易，可要突破禁制出去，会令人大伤脑筋。
本想迅速以剑气缔结结界，在大门处留一处空隙，作为退路。却不料眼前那些青色云雾，像被抹布重重擦拭，瞬息之间已没了半点痕迹。那两扇大门也凭空消失，与光幕所化的白墙融为一体。
白墙光洁洞彻，仰头看不到顶点，这里虽为珍珑洞府，却好像一处密不通风的牢笼。云雁在原大门的位置徘徊片刻，便扭头朝洞府内部行走。此禁制以自己的力量，一时片刻并不能破除，待与同伴会合后，需要另寻出路。
沿着白墙探索了庭院片刻，寻找到了三名小队里的剑修。虽然呆在妖族帝释天后，与他们分别了许久，但云雁依旧记得这两男一女的姓名。那长脸较为沉默的是程逸明，方脸活泼些的叫柳宽。那名女修就更为活泼热情些，她叫苏欣。以前在仙迹崖和松山涧相处时，常来蹭灵食吃，外加切磋练剑。
对于剑修院的同门，云雁一直心怀感激。当初被问道坛冠上罪名后，这些人为了自己大闹五老院，导致仙迹崖被封山，他们也被迫浪迹天涯。
现在又是他们，没有半点犹豫地随同自己，深入到这个魔窟……
“云师姐，师姐？”苏欣的呼唤将云雁拉回神，但见她将脑袋凑得极近，流露出关切：“你怎么了？可是进入洞府时被那禁制所伤？”
云雁摇摇头，打量着三人发出询问：“崔英睿与贺锦呢？”
这个小组原本有五名剑修院弟子，崔贺两人却没有出现，而苏欣等人进入的位置，与自己离得也太远了些。很快苏欣就解答了这个疑惑：“进入那两扇大门后，落点好似很不一样。”
她指着北面：“我方才独自落到了那丛蔷薇里。”她又指了指其余两修：“逸明和阿宽却在这里。英睿和小锦明明与我们一起，紧跟着师姐你进入大门的，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我们并非受此间主人召唤进入，所以守护禁制在传送中途，会将闯入者随机偏移方位。”云雁提剑站起，微感烦恼：“现在大家都失散掉，此地又是高阶魔俢的地盘，事情有些麻烦了。”
她抬脚行走两步，又突然站住，低声对三人道：“你们就在此地留守戒备，我寻到出口后，再来与你们会合。”
“云师姐！”柳宽不高兴了，在她背后咕哝出声：“瞧着我们修为不大高，你便不愿带我们同行！我知道你要去救那些女修，还要找梅师兄他们！”
“师姐你嫌弃我们拖你后腿！”苏欣嘟起嘴和他一起跳脚：“我不管！我也要去杀魔族！”
“对手很可能是魔族三大长老之一。”云雁深深吸了口气：“他座下的几名弟子，我曾经打过交道，能力甚强已是极难应付，况且是这个墨染殇。”
“既然难以应付，那你更需要助力。”一直不开口的程逸明，这时动了动嘴唇。他握剑在手凝视云雁：“你要去寻找怜师姐，我们也要找到英睿和小锦。”
“你若不带我们走，我们就自己闯入内堂。”柳宽着急道：“魔族要用女修做施法材料，如果小锦的传送方位不好，落到他们手里，那可就惨了！”
“我们既然回问道坛打这场架，就已经有觉悟了！”苏欣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云雁，极为认真：“师姐，你就带上我们吧。”
云雁自己也是剑修，自然了解这种固执能量。她犹豫片刻后，不再与三人争执，转身在前引路，四人摆出个密不通风的方形阵，悄悄朝着内堂踏入。
刚贴近那雕花的玄青色高廊，苏欣就小声发出了警报：“云师姐，前面有个女修……”
“应该是个魔俢，看我将她一剑穿心！”柳宽急吼吼挺剑便朝左上刺去。他施展时境剑势，身形如电光般瞬移到那人背后，正要抹住她的脖子。却听到声低低的猫吼，一头抱月猞猁从旁窜出，抱起他的手背就是猛啃。
“啊！”鲜血四溅中，柳宽禁不住发出痛呼，云雁立刻上前将他嘴牢牢捂住。侧身一看，那只猞猁也被两只胳膊搂住，紧紧捂住了嘴，正不甘心地甩尾挣扎。
“云雁，终于找到你了！”猞猁的主人转过身来，对这边嫣然一笑，正是天府院的蒋忆香。两人相见都份外惊喜，当即迅速后撤到廊柱边缘的一处小瀑布后，讲诉分别后的情形。
原来蒋忆香眼见着云雁入内，也跟了进来，被大门传递到一处侧院池塘。不仅淋湿了一身水，还丢掉了众人的踪迹，她驱动擅长识危寻路的抱月猞猁，才安全探到这处内堂。
原本刚要打算进入，却不料巧遇了云雁等人。
这魔俢洞府内威压冷凝，连只飞蛾也没有，无法驱动念力进行地境探测。但是驭兽师却可以驱使灵兽，找到安全通道，在这一点上，古老的地之境就有点落后了。
“蒋道友，谢谢你前来相助……”云雁心底感动，正要对蒋忆香说些劝退之词——此地太过危险，宁愿这女子跟着韦今驰走掉，也不愿她随自己苦战。
“我是有相助之意，但更重要的是急于对你解释。”蒋忆香低下头来，叹了口气：“希望你不要记恨天府院……没有施以援手……”
念及韦今驰对自己院门弟子落难，装作视而不见的模样，云雁的火气蹭蹭上升。她没有回答蒋忆香，只黑了脸色靠在假山上，撇过头去。
见她有明显抗拒的表情，蒋忆香愈发着急，更上前一步道：“云雁，当时我们正按照大挪移术灵压脉络行进，时间非常紧迫！”
“我们每到一处方位，便会稍作停留，将灵气输送进北宫，支援掌院开启太阴。”她凝视云雁双眼：“你知道吗？北宫太阴正是在朱雀前殿的丹火池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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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个恶心的大血池里，居然喂养着一只魔宠蜃龙！
云雁等人已从抱月猞猁的死亡中，悟到了某种关键，齐齐握紧了拳头。传闻蜃兽的食谱十分怪异，因为它们由大批的腐尸死魂炼制，一开始时除了本能的杀戮破坏能量，并无其他属性。
这类无属性的高阶宝物，无论对于人修还是魔俢，都十分珍贵。因为它们就像一张白纸，可以依照自己的爱好，催生出便于把控的能量。这种能量可以精纯，也可以变化，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加以组合，诞生出独一无二的效果。
为了催生加固蜃兽的属性，它们的巢穴和食物，会被魔俢进行实验精心布置，时常发生改变。但无论怎么改变，蜃兽也不会是素食者。它们需要的是血是魂，是生灵的精气。
墨染殇之所以向浮屠索要女性俘虏，极可能是因为：他想要变化这条宠物的食谱，为它加持纯阴之力……念及到此，人修们怒气攻心，恨不得上前一剑砍断那个畜生。
但那蜃龙在吃了猞猁这个小点心后，便瞬间隐掉了庞大身躯，再也无法寻觅踪迹。这就是蜃兽特有的能力之一：能藏匿气息使人难以寻觅。因操控此物的通道，源于魔俢本人的魂力，除非修为与他的主人相当，否则无法主动探测到它。
而要杀死它也尤其麻烦：想要完全除掉一只蜃兽，必须完全抹杀它的主人。举个栗子：要杀这条蜃龙，就得先杀了墨染殇。在墨染殇死掉后，这玩意必死，反之杀掉他的蜃龙，却对他只能造成部分影响。
如果没有杀掉墨染殇，只毁灭了蜃龙，那么这条龙永远不能称为死透。它会被墨染殇找齐材料，再次复活新生。新生过后的蜃兽不仅满怀对害它之人的仇恨，也会力量增长，倒有些像凤凰涅槃，变得更美更大更强。
总而言之是个极难缠的怪物，但它因是被魔道强制唤醒的死灵，也有部分明显的弱点。
传闻有的蜃兽是极大的近视眼，只有贴它很近才能被察觉。有的则具备差劲的反射弧，上个月砍了尾巴，这个月它才知道疼。有的则是精力过剩的疯子，从街头闹到街尾，使主人头疼不已……
每只蜃兽都具备特殊的明显弱点，但与它们的强壮、异术与再生能力相比，算是只赚不赔的一种高级魔宠。现在大家被困在此地，想要逃离必须经过这只怪兽，而要经过这只怪兽，就必须找到它的弱点了。
梅成功放佛知晓了众人心思，缓缓搀扶着身边两女，沿着血池边缘挪移过来。一边猫步行走，他一边大叫：“我们先前已与它稍微对上，发现这个玩意的听力很不好。”
“如此高呼大叫，它并不会被惊动——”梅成功用手拢住嘴，喊了过来：“传闻越是力量强大的蜃兽，小弱点就会特别多。但是你们若要驱动灵压对它攻击，就会大大不妙！”
云雁淌着血水快步上前，将怜生水扶了过来，观察她的情况。梅成功立在原地擦拭太常，低头道：“方才我们与那蜃龙冲突时，水师妹牵扯到被玉虚刺出的伤口，所以有些脱力，倒不碍事。”
“可是她却有些糟糕。”怜生水抱着小女修乐巧，簇起秀眉：“那蜃龙喷出的死灵之气，会刺激心脉，她修为难以抗拒此力，加上忧虑愤怒，所以被击晕过去。”
云雁默了片刻，问：“你们跟随乐巧进入后，就失去了乐贞她们的踪迹？”
“巧儿和她的姐姐是双生子，经常同修一门特殊的联系之术。”怜生水答：“我们进来后虽然没能找到那些俘虏，但因巧儿的道术指引，寻到了这里。”
“没想到墨染殇要来那些女修，竟然是为了喂养怪物——”梅成功正愤怒跳脚嚷嚷，怜生水却急忙制止他：“大师兄，千万不可再刺激巧儿，她现在的状态，很像当初的邢晓景……”
一想到因得知爱妻死讯，近乎疯魔的邢晓景，众人当即齐齐闭口。就算是修士，也如凡人一样会被太过激荡的心理冲击，导致全线崩溃。有邢晓景的前车之鉴，乐巧比着他修为更弱，不能不防。
梅成功沿着血池又转了半圈，终于打破寂静，对众人黯然道：“事到如今，小桃红乐贞等人，恐怕已被丢进了蜃龙的肚子……咱们救人计划失败，得寻个路先从这里出去。”
“不……没有……姐姐……”他这话却把乐巧唤醒，只见那小女修艰难地从怜生水怀里坐起，接着颤抖身躯直立在血色台阶。嘴里喃喃自语片刻，双眼无神的她环顾向众修。
突然，乐巧拍拍膝盖，“噗通”一声跪倒血水之中，面朝梅成功的方向连连磕头，声音变得尖利惊恐：“我与姐姐自幼同修一个法门，叫千丝并蒂，儿时为了好玩，现在却已成为紧密联系咱们的通讯法。”
她将长袖高高撩起，露出雪白的臂膀，众人看得清晰，上面好似纹身一样，印刻着栩栩如生的两枝并蒂莲花。两朵莲花瓣蕊艳丽，好像迎承着清晨露珠，生机盎然。
乐巧指着那两朵莲花，转向怜生水和云雁，跪地再次重重磕头。她额前的发丝和皮肤都被血水侵透，磕伤的痕迹与池中污血相溶，看起来极为凄惨。
那女修拢着自己臂膀，发出颤抖呼喊：“请……请你们看……我和姐姐的精魄都联系在这并蒂莲上。她还没有死！我知道的！如果姐姐真的去了，那我胳膊上代表她的莲花，就会枯萎的！”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乐巧发出悲呼，忙不迭地挨着拉修士们的衣角，手沾染上血浆滴落殷虹：“我没有能力救她……如果你们走了……姐姐她就再也活不了了！”
“姐姐……姐姐……”乐巧放声大哭，从修士们的脚底朝池水中心爬去：“我要怎么办……要怎么办！”
“别哭了！”一声大喝打断了她的抽泣，梅成功直立在血池台阶，此刻也高高撩起了袖袍。望见他胳膊上那朵梅花印痕，云雁和怜生水垂目对视一眼。
乐巧与乐贞这种精魄联系术，梅成功的父母也给他施展过。在他出生的时候，便与梅成仁等兄弟姐妹一起，将精魄注入了那朵红梅印记，想让他们可以终生守护对方。
现在那红梅已凋谢了三瓣，只有他和梅成仁的两瓣，依然娇艳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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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成功蹙眉凝视自己胳膊上的红梅花瓣，眼底变幻复杂情绪。他抬起手来狠狠地去掐梅成仁那瓣印记，高高的颧骨被脚底血光染红，投射下阴影，使整个人看起来更为冷凝。
这时云雁等人才发现，他那红梅印记处，细密地遍布各类伤痕，看起来颇像自残。旧的已经结疤，新的血迹斑斑。以梅成功这样的乐剑师，想要祛除这些伤疤本是举手之劳，可他却任凭它们留在自己肌肤上，还不时加深印记。
看来这位梅大师兄，在私下无人之时，并不像平日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散漫。特别是问道坛之战中，看见梅成仁出现以后，他的情绪更为复杂。
乐巧姐妹身上，有与他类似的亲族联系印记，这恐怕又大大刺激了他心底的晦涩记忆。但见那道人微闭上双眼，将袖袍拂下，快步走到小女修面前，将她从血水里托起。
梅成功以罕见的严肃表情，温和音量，再一次开口：“不要哭了。”他凝视乐巧眼睛，施个避尘诀将她身上的污渍尽除，一字一句道：“我帮你救姐姐。”
啊也？！
云雁与怜生水面面相觑。梅成功突然转性，变得如此正经，还自告奋勇要去救人——这简直是百年难遇之事，使她们有点遭受惊吓。两女惴惴的神色自然逃不开梅成功的眼睛，他似乎也有些尴尬，咳嗽一声撇过头来，道：“人家都磕头求救了，这么小的姑娘多可怜……”
接着他挺直腰背，环顾四周不去看她们，发出自言自语：“此地危机重重，你们就呆在这里等着，我与乐巧去寻找……”
“梅大师兄，你就别出言挤兑了。”云雁没好气地哼出一声：“在这个情况下，我们还能安稳地呆着吗？”
“姐姐说的对。”怜生水笑意盈盈握住云雁的手，对乐巧道：“我也有姐姐。”她温柔地靠在云雁胳膊，轻声叹息：“如果她深陷魔窟，我定会像你一样，想尽千方百计去救她。”
阿水这个习惯性动作，在她还是个小女孩时，就一直出现。无论是练剑完毕后的休憩，围坐在静夜的谈天……就算是负伤力竭时，她时常会这样揽住自己的胳膊，轻轻靠上来，显得安宁又满足。
阿水的话落入耳中，使云雁心底微动：虽然没有半点血缘，但这样亲近的姐妹关系，与她已维持了数百年……一直一直没有变过，甚至从没有引起过自己的注意。
因为那是已成为本能的联系，好像春风里流溢的花香，自然而然。
如果落入魔窟里的是阿水，自己又没有能力拯救……
乐巧满脸是血，悲泣抢地的形貌划过脑海，使云雁胸中热血上涌：自己也会像她那样，不顾自尊不顾一切，对其他人苦苦哀求吧！想到这里，她上前一步对那小女修道：“你这千丝并蒂术，能否将乐贞等人的方位指出来？”
乐巧惊喜地抬头望着云雁：这个端丽的女修已是元婴高阶，剑法极为犀利，在这群人里俨然是主导者。她这话的意思，已是在准备出力相助！难以按捺心中的感激，那小女修膝下一软，又直直跪倒，对云雁连连磕头，溅起池中血水湿透全身，她也毫不在乎。
作为曾是二十一时代的地球人，云雁向来不喜这个异界的膜拜大礼。俯身把乐巧托起，又将她身上污渍拂拭，温言道：“不必如此，我们既然已答允去救乐贞，总会给你一个交代。”
“千丝并蒂术曾对我指出，姐姐就在这青石地窖里……”乐巧这才开始回答她的话，颇为焦虑：“但没想到这里除了血池，就再也没有其他房间，姐姐她们失踪了！”
怜生水点点头：“方才我们已四处查探过，此地似乎是一所密室，的确没有任何通道。”
“有的。”因灵兽惨死，一直郁郁的蒋忆香，突然艰难开口。她指向抱月猞猁被吞噬的那处高空，极为笃定：“这所密室有特殊通道，花花方才已经为我们探了出来……”
回忆起那猞猁像踏阶梯一样，行踏虚空的动作，云雁微微一怔：“难道在血池中心，塑有特质如蜃龙的隐形阶梯，直抵二层空间？”
蒋忆香点点头：“其实隐形阶梯，正是那恶兽的蜃气所化，连通着它的躯体，可以沿着它进入此地隐藏的二楼。”
“我先前并不知晓，血池中居然有只蜃兽！”她紧紧捏起拳头，哀伤道：“否则绝不会驱使花花，在前方探路。”
云雁长长吸了口气，凝视血池上空：“想来通过阶梯后，会是一处较安全的空间。只是那阶梯是蜃兽所化，要想踩着它的身体爬上去，恐怕相当艰难。”
“因为毕竟是死灵生物，就算最强大的蜃兽，它们也不会太有脑子。”蒋忆香侃侃而谈，发表资深驭兽师的见解：“只要我们采取办法吸引那怪物的注意力，再收敛灵压不将它的战意激发，也许就能踩到它身上。”
“趁它的主人没有发觉我们潜入，姑且一试。”云雁凝出律境剑势，化出五个分影，在万华镜里努力搜索：“这条怪龙的听力不好，希望它的视力不要也很糟。”
她摄出一物，状如圆盘平滑光洁，如果是地球人士，立刻会认得这是个游戏飞盘。当初为了鲲吾鹏圣在万华镜里过得舒心，不出来折腾自己。云雁把脑海里的宠物知识掏了个空，收罗了不少妖兽的消遣物，这个五彩的大飞盘，是他二人以前最喜欢的玩具。
不仅外型奇异，飞盘里还添加了一些白少送来的珍稀药草，可以激发兽类玩耍的天性。只是不知道这个大型宠物玩具，对魔族蜃龙有没有作用……
不能和它硬抗，只能智取了。
云雁祭出分影，分别站立于血池四周，再扬起彩色飞盘，朝其中一个分影摄去。这动作里她驱动了灵压，可是在贴近分影时，又瞬间掐灭。
这已修炼到太虚至实的剑影，能够独立支撑较久时间，利用它们吸引蜃龙注意力，但只要玩耍就好，万万不能流露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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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成功没有出声，梅成仁倒是像打开了话匣子。虽然在这高阶幻术的场景里，看不见他的具体位置，可是他喋喋不休的声音一直传来，在吐糟话痨这方面，倒与他三弟有几分相似。
“看起来你们似乎对玉虚为什么在此，感觉很好奇？”梅成仁相当大方地开始对众修解惑。他阴阳怪气笑了一声，得意道：“那是我将他送进来的，他得在这地方治病。”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快疯了。”那魔俢提到玉虚时，轻描淡写流露出少许鄙夷：“此人被大司祭种下过五毒血咒，深入食髓，必须靠大司祭的解药才能控制病情。”
“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的。”他嗤了一声：“那是因为大司祭见他可怜，又对酆州有点小功劳，所以特地在这珍珑洞府里，以幻术为他搭建了个调息养神的魔域。”
魔域是酆州高阶修士常用的一种空间变化术，和剑域性质相似，能够幻出新空间，将人围困在其中。魔族那个雌雄同体的大司祭，尤其擅长幻术，所以缔造领域空间对他而言，实在简单。
他可以变化平静优美的休憩场地，比如这个繁花簇拥的水榭亭台；也可以凝聚像阴阳两界那样的巨大空间，呈现与现实相隔的崭新世界，能力着实深不可测。
原来玉虚是被水月无心给安排到这里的……可是为什么梅成仁会出现？
众人正有疑惑，梅成功却冷不丁出声：“二哥，看来你的魔俢之道走得极其顺畅，连大司祭都攀上了。整日替他鞍前马后，搭建似锦前程，真是可喜可贺。”
他暗含冷嘲热讽，原本想打击一下梅成仁的得意忘形。却听他二哥回答过来，倒很诚恳：“三弟你说哪里的话，我最近倒霉着呢。”
他的声音转为阴狠，呸出一声：“我好不容易搭到桐之上这条船，原想着能借她的庇护，有点作为……没有想到是艘破船，那女人居然被云雁给杀了，真没用！”
“得知墨染殇从皎虎城赶到后，我又想借着报告他弟子死讯的名头，再搭上更大的一艘船。”梅成仁叹了口气：“好不容易从乱军里，寻到这位大长老的踪迹，靠近他的身边……”
梅成功听到这里，冷笑出声，毫不掩饰不屑之情。梅成仁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极其暴怒的呼喝：“梅成功，你笑什么笑！你不也和我一样，终日汲汲营营，想攀着大能的粗腿向上爬？”
“以前每日围着邢无痕打转，对徐泽龙他们找茬的过往，难道你全给忘掉了？”梅成仁似乎控制不住情绪，高声大喝：“我们两兄弟都是一路的货色，为了在这修仙界存活，谁也不比谁高贵！”
“可是我并没有堕天，我尚有自己的底线。”梅成功倒不反驳他的话，平静回答过去：“而且我变了……二哥，你也变了。我们不再是一路的货色，因为我们已经不同路。”
“你龟缩在问道坛这种小地方，不过就是只井底之蛙！”梅成仁更为忿忿地吼叫过来：“你根本没有去过酆州，没有见识过真正强大的魔道力量！剑修算个屁啊，方才我小指头一动，不就掐死了两个？”
剑修院的三弟子再也按捺不住，齐齐对他发声的方向怒喝：“崔英睿与贺锦是你杀的？”
梅成仁顿了片刻，声音温和下来：“嘿嘿嘿……你们再靠过来一点，我便告诉你们他们是怎么死的。”
“别理会他。”梅成功上前一步挡在三人身前，怒视梅成仁方向：“这人惯会欺瞒诈骗，趁你不备进行暗害。我是他的亲生弟弟都遭过毒手，况且是你们。”
“可是我们还是得上前。”云雁沿着玉石小道缓缓挪动，她刚才一直凝神观测那处高亭。发现围绕在玉虚身侧的人影，全都一动不动，好像些木偶傀儡。
而且之中有个木偶身上闪耀着鲜亮的粉红，被花海的幻光照射出奇异的金星点点。这种靓丽柔媚到有些让人发腻的颜色，云雁只见过一个人穿戴——那就是小桃红。
韦今驰虽然无情，但平日里对他这些侍妾，向来大方。可能也把她们当作炫耀展示品，所以小桃红等人的服饰用度，都极其讲究，也很特别。这异界的女修穿衣风格，大都偏向端方高雅，而且最好带出点高冷威势。
这种虽然特别，但夹带着凡尘浓重脂粉气的打扮，除了小桃红等人外别无二家。既然小桃红被困在亭台里，乐贞与方才那几名女修一定也在。
只是隔着幻境如此相望，实在看不清她们的具体情况。念及贺锦是被强暴后吸取元阴而死，云雁已有些难熬——难道乐贞和小桃红她们，现在都已遇害，所以才像木偶一样，摆设在玉虚周围？
“高亭里的那些人影，极有可能是女修俘虏。”云雁对梅成功小声道：“我怕此地施术之人，对她们再度出手……像贺锦那样。”她沉默两秒，又道：“如果她们还活着的话。”
“云雁说的对。”梅成仁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毫不掩饰诱导目的，像在众人耳畔吹气一样，开口道：“快过来看看她们，救救她们……否则就晚啦！”
已经注意凝气低声对话，为何这家伙在那么远的地方，都能听见！
云雁被唬了一跳：要知道上次看见梅成仁，他不过是一名吞噬初期。或许是重塑肉身后，影响了修行，他的进度远远被大家抛在了后面。差距了一个大阶，原本不该被他随意察觉传音……
难道此人被高阶大能相助，在短短时间内冲击到了魔婴？
梅成仁显然清楚云雁的疑惑，立即吊胃口似地又不发出声音了。他如此应对，反而使众人面面相觑，带出些惊疑。此地已经有玉虚这个修为高深的大能，虽然他受了重伤，或许能抓住破绽。
但梅成仁如果已进阶，就大大不好对付。
可是站在幻术区域外干等动静，终究不是办法，前后左右已无路，唯有斗胆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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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踏进幻术区域后，倒没有感觉半点不适。
只是因灵气激荡，使那些原本不存在的华美景象大片消失，露出了洒血的青石地面。在迈步过去后，狰狞光景又缓缓消失，奇花异草再次长出。死地与生机交替出现，眼前虽然平和安详，反而令人更加寒意，不敢有半点松懈。
梅成仁没有再说话，周遭除了些虚假的鸟叫蛙鸣，不再有其他声音。越走近水榭深处，空气越来越冷凝。虽然身体没有不适传来，但每个人都感觉脚底，如踏行在虚空，飘渺乏力形同酒醉初醒。
这种不影响感触，却暗中包含有害刺激的能力，最让人心惊。人体之所以会疼痛，是为了对大脑发出警报：我在受到伤害，快想办法逃离！但痛觉如果消失，伤害触及身体时，人体将犹如被削砍的木头，被毁灭后还一无所知。
而这幻术缔造的空间里，似乎就有令人丧失痛觉的道法，实在防不胜防。众人现在来不及顾虑这暗处藏匿的危机，因为他们已贴近了高亭平台，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果然在亭台纱幕之间，或跪或立或倒卧的，全是些被俘女修，小桃红与乐贞也在其中。她们的神智看起来都很清醒，双目流露出极大的恐惧。而之所以像木偶一样不能动弹，是因她们被像银色蛛丝一样的透明丝线缠绕。
这丝线极为柔韧，根根扎入肌肤，从颈部打结，女修们包裹得如粽子一样。此物定具备遏制灵力和肌体功能的作用，因为她们现在连根手指头也不能动。
最奇异的是，她们每个人脚底都贴着一个大型圆盘，里面空空如也，却从盘心里朝上抽引着白雾。乍一眼望过去，这些女子放佛被放在了圆盘里蒸煮，全身萦绕着淡淡烟火。
可她们却没有特别痛楚的神色，可能是经过太久挣扎，除了惊惶后，只剩下无力衰弱的表现。云雁等人看得还来不及吸气，亭台中有了新动静。
坐在香几前的玉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他脸上浮现淡淡的红紫光芒，浑身闪现忽明忽黯的光斑，形貌怪异。此时他好似一个梦游的怪兽，双目通红鼻孔里喷出呼呼喘气，四肢颤抖着，迈步到最近的一个女修身边。
那个女修在场有许多人认识，正是当初与小桃红逃离韦今驰的另外一个侍妾：小碧倩。相隔这么久后，她的修为有所提升，已经到了心动初期，与以前弱小的开光时，已大为不同。
看来她的确曾非常努力的修行过，只是最后还是落在了，修为碾压的玉虚手底。看着玉虚的动作，众人心底一紧，因为那好似疯狂的道人，突然伸出手掐住了小碧倩的脖子。
小碧倩就像一只待宰的白鹅，柔弱纤细的脖颈，顿时红痕累累青筋鼓起。她张大了嘴眼泪汪汪地像要哭泣，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接着令人震惊的事继续发生。
玉虚拽起那女子摔到在地面，俯身重重压上，竟要在众人眼前上演恐怖戏码。这简直不能忍了——云雁等人集体提剑冲上，就好像一群伸腿踹门，从色魔手里拯救无辜少女的义士。
只是这群义士冲到离玉虚五米开外，集体被无形阻力掀翻。因为怒火攻心用力太猛，他们噗通全掉进了水榭旁侧的池底。水池是幻术所化的装饰物，自然没有水，却有血……
不仅有令人作呕的腐臭淤血，还有此刻从亭台上端，缓缓淌下的新鲜红痕——那是小碧倩的血。隔着幻术亭台，众人看见她全身已被玉虚抓挠出深深的沟壑，瞬间皮开肉绽。
“哈哈哈！”梅成仁的声音突然极近的冒了出来，幸灾乐祸大笑：“一群笨蛋，大司祭的幻术岂是你们几个，轻轻松松就能闯入的！”
“看着玉虚爆发兽性，是不是很好玩？”他匝匝嘴：“奇怪他为什么会这样吗？你们知道不知道，大司祭给他的解毒之物，究竟是什么？”
接着不理会怒气冲冲的众修，梅成仁自顾自说话，情绪颇为复杂，甚至有些吞吞吐吐：“嘿嘿……这小子一见到大司祭的美貌，就念念不忘，陷入了情障。为了酆州大业，咱们大司祭用女身对他下了五毒血咒。”
“那其实是个催情之蛊，厉害着呢……哈哈！”梅成仁幽幽出声，不无艳羡：“能得到大司祭的垂青，而且每隔数百年，会再享艳福被他以身祛毒……玉虚这小子也不枉做一回人了。”
“我呸呸呸！”原本气急败坏的梅成功更加愤怒，暴露本性与他二哥抬杠：“魔族淫邪之人众多，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的什么大司祭就是祸首！”
他捏住自己脖子干呕几声：“你还羡慕玉虚？知不知道那是个半男半女，不男不女的老妖物，以这种法子控制人修为他所用，简直令人想吐！”
原来水月无心给玉虚的解药，竟是隔了数百年，就偷偷与他私通，用双修之法祛除毒性。云雁一面思索一面惊恐：在水月无心与玉虚谈情说爱时，和她同体的镜中水月一定感受激烈，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日子的……
“玉虚是在自爆元神，想与那人同归于尽后，体力不支中了此道。”怜生水紧紧握起双拳，有些犹豫道：“或许他的本意并不想这样，好像一只失去人性的兽类……”
“不错，这小子其实平日高贵的紧，的确不会想干这事。但是他被灵虚狠狠刺了中一剑，加快了毒性发作就快疯掉了。”梅成仁嗤了一声：“问道坛大战开启后，他这个暗线浮上了水面，对酆州的用处已经没有以前大。”
梅成功冷笑：“所以曾经与他卿卿我我，蜜里调油的大司祭，就将这家伙抛弃了。”
“哪有，大司祭不是还想着他吗？不仅借来墨染殇的珍珑洞府，还搜罗女修来给他吸收元阴，控制毒性。”梅成仁依旧不理会牙齿咬得咔咔作响的众人，继续说道：“因为大司祭忙着收拾那把天璇剑，现在实在没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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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气尖端凝成极小的光点，直直指向前方某地。那里有极微弱的波纹荡出，居中牵引着一条细线，透明度极高，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线条在这浩荡的空间中横亘，看不见源头，也望不清末端。
它隐秘而绵长，被天境之风微微震动，好像一根雪色蚕丝紧紧绷起。巨大的惊喜溢满了云雁心底：难道自己的天目已经打开，终于捕捉到了魔族大司祭幻术里的灵气脉络！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驱动天境剑气平削过去，碰触到那条细线。细线宛如弓弦一样高高临空弯曲，柔韧至极，没有一丝断裂的征兆。云雁大奇之下，催动剑气准备再砍第二波，眼前却突然一亮，回复到了正常肉身。
此刻自己正手持止水，半躺在怜生水臂弯中，银剑剑刃做出大力平削的动作。全身的肌肉好像僵硬住，动作维持在空中，好像一座石雕。云雁奋力睁大双眼，急速调运放佛凝固住的真气，将削砍动作继续。
无声无息之中，身边的幻象之地扭曲起来，袅袅白雾如白纱般被止水挑起。好像密集的蛛网被破开一个洞口，灌注进呼呼风声，血腥魔气扑面而来。云雁虽已浑身乏力，但全身每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镜中水月的幻术，被天境之力破掉了！
“趁现在……”她以自己都快听不清的嗓音，对周围修士疾呼：“咱们冲进去……”
“怎么可能！”梅成仁的尖利呼号再次响起，那只桥头石兽高高凸起鬃毛，拼命探出身子：“大司祭的幻术怎么可能被你撕开了裂口！”
众人不理会他，纷纷朝前急冲，踏入高亭之中。刚靠近那个香几，上面的装饰花瓶香炉等物件，突然临空跃起，发出轻微碎裂之声。接着一泓血幕如珠帘滑下，直挺挺落到众人前方。
原本在幻术屏障之外，朝亭内探视时，好像在看一部惊心动魄的哑剧。这时踏入幻术中心，哑剧瞬间化为现实。耳边突然爆起各种声响：玉虚如野兽般沉重的喘息，女修们绝望痛楚的哀鸣，捆缚她们的丝带被风声鼓起，还有血浆溅落地面的微响。
被半吊起在空中的乐贞，此刻已看见了闯入者中的妹妹。她做出毫无意义的挣扎动作，探头对乐巧高呼，泪水一个劲地滴落脸颊：“巧儿！你为什么要追来！你为什么不听话！快走……快走！”
“啊！”因为剧烈挣扎，她几乎脱离了脚底吸附的圆盘。圆盘中溢出的白雾立刻进行报复，更为严密地纠缠到她周身。乐贞瞬间变成了一个雪白的柱体，好像被巨大蚕茧包裹，顿时动弹不得，也不再有声音发出，像被人掐紧了喉咙。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啊！”乐巧已被吓得面无人色，一边飞快地冲向姐姐的方位，一面悲呼惨叫：“姐姐她被怪物捆住了！她会难以呼吸的！”
“小心！”云雁看得真切，玉虚已抛下手里的小碧倩，猛地抬起身子朝乐巧小小的背影扑去。她将逆行出窍后的脱力感强行压制，瞬间化为三个虚影，挡在了玉虚身前。
玉虚本能地微顿下脚步，右手手掌平推而出。
蓝绿色夹杂暗红的灵压，如潮水击打礁岩，朝前席卷而出。云雁的三个分影还来不及站定位置，就被瞬间撕裂，化为袅袅真气薄雾，四散无踪。
这家伙被五毒血咒缠身以后，威力居然比以前还强！
云雁暗叫不好，但已来不及再出后招。眼睁睁看着玉虚的攻势，如破竹一般抵到乐巧的身后，众人齐声发出惊呼，却难以赶上阻拦。乐巧猛地回头，惊恐地看见大波蓝绿灵压，张开一个巨大的正圆，在自己身前撑起。
正圆中心里，隐隐站立着面色麻木冷淡的天梁掌院。他的眼底暗沉，毫无神彩，他掌心催发之力如恐怖的巨浪，这巨浪就要把自己拖入深渊！
乐巧自知避无可避，在离世的瞬间，她只有一个深深的怨念：那就是姐姐正在自己身后几米之处，却不能靠近她拯救她！小小的女修呆立在原地，没有因恐惧而发抖，却因悲伤而爆发巨力。
她哀哀地朝天，极大声地呼唤出：“姐姐！”，饱含着万般依恋与不甘，听得云雁等人肝肠寸断。玉虚的灵压冲击波已覆上，乐巧高举的手臂衣袖被尽数撕裂，散落碎片。
人们清晰地看见上面那两枝并蒂莲。其中一枝依旧色彩绚丽，另外一枝却像正被秋风肆掠，黯然垂下了枝条。
乐巧看见了血，感觉到了心底不断传来的悸动。
这种如同痉挛的动荡，使她的心快要蹦出喉咙。在眩晕袭上头顶时，她看见眼前格挡上了一片雪白。那是个雪白的如蚕茧的圆柱，被丝带雾气牢牢捆绑。
乐贞居然在这危机时刻，强行挪动到了自己身前！她虽然依旧被捆缚，不能发出声音，也不能有任何动作。但在玉虚的冲击就要杀害妹妹的那一瞬间，她居然做到了——挣脱开脚底圆盘的束缚，进行短距离的位移！
这舍身一挡，将她送入了死地。无法说话动弹的乐贞，现在全身已被鲜血淋透，白色蚕茧变成了殷虹斑驳的蚕茧。随着她的生命力迅速消亡，绑缚她的丝带也如橘子皮一样被层层剥开。
玉虚的冲击将里面的人儿炸成了碎片，情形惨不忍睹。但那些丝带圆盘却毫发未损，立即被幻术吸收，化为蒸气消失殆尽。乐巧盯着地面那滩殷虹，化为涓涓细流溢出到幻术之外。
她自然知道姐姐的残血会淌到何地——它们会溢出二层空间，落入该死的蜃龙血池，被那魔宠吸收死灵魂力。乐巧猛地跪伏到地面，伸出小小的手掌，奋力去掬起那些血浆碎骨。
眼泪如注与它们融合，乐巧的嗓子已哑，只能发出“啊啊”的短促哀鸣。这细弱悲怆的哀鸣，好像前方宏大的战鼓声，将身后剑修们的热血点燃。
没有任何前行准备，没有战术商议，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云雁等人如暗夜幽灵，卷带复仇的怒火，挺剑合围住玉虚，从四面八方朝他递出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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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言失效，目的失败了，乐贞就在眼前惨死。
就连梅成功也陷入了极大的愤怒，他的出剑从未像今天一样，包含着决绝与死斗之意。虽然敌人是高出自己等人几个大阶的玉虚，但在一群陷入疯狂战意中的剑修心中，没有任何忌惮与畏惧。
战斗进行时间并不长，但剑修这方已屡屡受挫。
修为最高的云雁状况还算好，但是程逸明等三人已各自受了一些伤。怜生水不得不收敛攻势，担负起乐剑师的职责。她将号钟平放膝前，凌空飞跃到高空盘坐。
一波波淡蓝剑气四散，音境激昂的乐章高亢而华丽，如清泉洗涤着众人的伤痕。玉虚虽然神智有些不清，但高阶大能的战斗记忆，使他很快注意到敌阵里的乐剑师。
仰头看着雾气缭绕中的怜生水，他有点陷入呆怔，原本想弹出的一指凝在身前，竟犹豫下来。玉虚这个表现当真奇怪，但却是最好的时机。云雁趁他注意力散漫之时，使出御风行，剑痕唰唰炸裂残影，轻易地刺入他胸前肌肤。
“你在做什么！”梅成仁的惊怒之声猛然炸起。这家伙一直没有动静，想来以为玉虚对付这几个修士，应当完全没有问题。但是见到云雁居然近了他的身，并对他造成不小伤害时，立刻不淡定起来。
只听那石兽不停发出咆哮，声音越来越沉闷，好像正钻入地底：“玉虚你这没用的家伙，还不快将他们逼退，迅速抑制五毒血咒！老子可不想出什么岔子！”
梅成仁哼哼唧唧后，发出更大更闷的咕咕声，使云雁心底微动：作为这地方的器灵，他定在施展某种异术相助玉虚，不能让梅成仁搅合进来！
“我去阻止他。”梅成功也想到了这岔，挪步挡到云雁面前，沉下脸色：“你不要出手。”
记起他曾说过，不愿别人了结梅成仁，云雁当即止住朝外冲的步子，立在原地：“现在你的二哥，很可能被墨染殇灌注了异术法门。”
梅成功用大拇指缓缓摩擦剑柄，点点头大步走向石桥。
突然他在浓郁白雾中顿下脚步，举头望向半空的怜生水，严肃道：“我无法护住水师妹了，此地只能靠你一人作为她的盾牌。”
云雁没有回答，梅成功也不再说话，瘦削的身子直立，踏到了石桥上端。天境只将幻术短暂地撕裂开来，并无法整体剔除它。随着风相源力的减弱，再过一会儿……梅成功就无法再进入。
但已成功撕裂过通道的云雁，并不太担心这个，最多再逆行出窍一次。现在最重要的是：护住阿水他们，再逼退玉虚，解救那些俘虏。她来不及朝梅成功背影再望一眼，举剑又疾，斜跨迈出，将玉虚弹向苏欣的压力化解。
虽然尚能化解玉虚的攻势，但也只在这一时。玉虚毕竟修为高深，后劲更足。在逆行出窍，强行冲破幻术后，云雁的力道已比以前大减。如果打拖延战，己方支撑不了多久！
浓重的危机感一波波袭上心头，这时蒋忆香却传来了欣喜呼喊：“我们成功了！幻术被云雁破出裂口后，水月无心的力量在减弱！我和火儿它们终于做到了！”
云雁撇头望向她，只见她的身侧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五只巨大的灵兽。其中一只，正是以前仲夏祭时，与蒋忆香结缘的源头：红狐火儿。原来自己离开问道坛这些年中，她终于再次进入九龙台，将最珍爱的灵兽接了出来。
此刻火儿正目光炯炯，极其温柔地望着云雁，对她频频点头，轻轻摇动尾巴。它嘴里爪中尽是撕裂的丝带，漂亮的皮毛上沾染着圆盘碎片。在它身后，有几个女修俘虏已滑出束缚，正挣扎着站起。
云雁顿时大喜：蒋忆香这个卓越的驭兽师，居然找到了解救女修们的法子，与灵兽们一起，将计划进行了一大半！耗不过玉虚的危机感正渐渐消失：每救出一名修士，己方就会多余出战力。
等俘虏们全部逃脱时，就是自己等人大功告成，撤退之时。
但玉虚却立刻察觉到，胜利的天平正倒向云雁一方。这些女修虽然修为并不高深，但人数有十来名。到时候集体四散，加上这些红了眼的剑修作梗，自己将无法阻拦她们逃亡！
五毒血咒的压力此刻快要在他全身爆裂，如果没有这些供养元阴之物……自己就会化为血肉碎片！似乎清明又夹带疯狂的念头，滚滚袭上心头。
玉虚向来就是心思细密之人，就算在癫狂边缘，他仍旧能捕捉到以往残留的理智——不能让她们逃掉！这道人当即卷起更为剧烈的灵压，水灵气与木灵气同时迸射！
林生结海从上至下突然祭出，而他站立的那个点位，已催发出激流漩涡。玉虚在逐渐扩散的漩涡中，双臂摊开又合围，十指不停变化出法诀图案。
滔天巨浪扬起高高的头颅，化为数条水蛇形状的粗壮水流，弹射而出。它其中的一支，轻而易举摄住了一名刚被救出的女修，将她卷入进漩涡中心。
“不好！玉虚他要大开杀戒，对俘虏们出手了！”程逸明惊呼一声，朝漩涡中部连刺数剑。
蒋忆香也发出惊呼，召唤出一只巨大蓝鹰，用双爪将那女修当空摄住，与玉虚开展抢人争夺赛。与此同时，玉虚的林海如针芒刺下，在眨眼之间，将蓝鹰扎成了个血淋淋的刺猬。
那灵兽悲鸣一声，在蒋忆香的哭喊中坠下半空，立刻被水浪覆没，转动几圈后迅速沉底。血痕如烟溢出水平面，那女修也被同时拽下。在众人的疾刺攻击中，玉虚将女修和自己贴紧，挥手打出了个冰蓝色的圆柱屏障。
两人的身影在那如冰晶的屏障里纠缠，人们只能听见类似幼猫哀叫的细细低鸣。云雁等人被林海不断逼退，被水浪拍飞到半空，复又落下。
在他们的第三波冲击失败后，冰晶屏障突然炸裂，玉虚缓缓施出一个避尘诀，面无表情地弹飞衣袍上的血痕。
女修尸体如个破布娃娃从水里漂浮而上，与死去的贺锦一样，周身缠绕着如被巨蟒紧扼的青黑伤痕。
“畜生！”在场众人难以遏制愤怒，集体暴走。
“畜生总比死人好。”玉虚似乎缓过了一口气，在水浪里盘膝而坐，抬起细长俊目扫视众修，冰冷启唇：“待我祛毒完毕后，自然会将你们如畜生一样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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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在依旧是水月无心的幻境高亭，但身前已没有了淡蓝色的屏障光晕。云雁第一个反应便是浑身一凛：开阳剑盾已破！那么阿水呢？剧烈的心跳声又袭在耳侧，她驱使有些僵硬的身子站起，朝四周望去。
程逸明和柳宽一个匍匐在地，一个身子搭在香几，浑身浴血。苏欣挣扎着正爬向他们，她一只手臂断裂，背上露出被林海尖刺洞穿的巨大伤痕。
离他们更远的地方，蒋忆香的几只灵兽尸体血痕斑斑。她自己也难以动弹地坐在地面，怀里紧紧抱着昏迷的红狐火儿。在她身侧不远，玉虚正缓缓迈步，朝着廊柱旁的一女走去。
空中的林海与地面的水浪，已被他敛气收回。因为除了几名尚可挣扎的俘虏，闯入救援者已毫无战力。说来也奇怪，刚才杀意旺盛的玉虚，此刻像换了个人一般，眉头微微簇起，眼中闪烁着某种疑惑表情。
他对面的那女子正瑟瑟发抖，秀发已被血水汗滴染湿，脸色惨白——正是怜生水。开阳剑盾被破，大乐师不能有半分动弹。怜生水努力撑起头，与近在咫尺的那人四目相对，神色十分平静。
“你……”玉虚仔细打量着她，也流露出诡异的平静，突然抬起手来，想要去碰触她的肩头。
怜生水读到他目光里的迷茫，微微怔住，面露惊异正要启唇。
“撤手，不要碰她！”随着声怒斥，右侧斜斜飞来一道剑光，紫气奔涌。玉虚与怜生水同时回过头来，一个勃然动怒，一个惊喜万分。
“姐姐……”怜生水惊喜的表情突然凝住，接着她发出惨呼：“是林生结海！快走！”
她奋力喊出这声后，嘴里立刻喷出了大口鲜血。
剑盾被强制破除后，她一直在忍耐，不愿敌人窥到自己虚弱的状况。而当看见醒来后的云雁，她再也忍不住激动的情绪，也按捺不住伤势爆发。终于，血像细细的溪水一般，从她的耳口鼻与各处肌肤里渗出，迅速在身下聚成殷虹的椭圆。
玉虚轻松地用一手扼到她的脖子，一手平摊掌心，对云雁方向催动林海大法。粗壮的尖刺木刃好似一道道牢狱的栅栏，将其中的女修围困。云雁的止水被澎湃灵压抵在半空，无法进退，发出低低的鸣叫。
她顾不得自己的状况，只对玉虚圆睁双眼，厉声怒喝：“放开阿水！”
玉虚不理她，低头对身前女修再次细观，动了动嘴唇：“阿水……是你的小名吗？”
这家伙真奇怪，一直对怜生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注。
云雁驱动剑气，抵御四面八方袭来的灵压，握住最近的一根木刃，努力朝前移动。她的眼睛片刻不离那两人的身影，他们穿着同色的白地暗纹的衣衫，身上溢出的淡蓝灵气相互交织，色调颇为和谐。
云雁猛地再次瞪大了眼睛：在这个角度望上去，阿水和玉虚的侧面五官，竟如此相似。对了……以前从没有留意到这事，其实两人的气息也隐隐合拍。
没有发疯的玉虚清秀而优雅，和阿水一样，气质冷静淡泊。
他如此关心阿水的一切，难道在他们两人之间，会有什么渊源？
怎么可能！
云雁瞬间否定了这个想法。阿水还是个小女孩时，就与自己相遇。自己对她的身世来历一清而楚，她与玉虚向来没有什么交集——这个猜测太可笑了。
怜生水没有回答玉虚，即使被敌人制住咽喉要害，也面不改色，只撑着血迹斑斑的身子，努力朝后挪动半步。她牢牢紧盯玉虚的双目，突然从右侧袍底摄出一物。
云雁看得分明，那是自己送给她的长剑：紫月。自从在紫月幻化的白玉瑶琴折毁后，阿水就将它安置在储物袋里，从昊苍境出来后，一直没有时间进行修补。
此刻号钟被击飞离她较远，原本应长时间陷入瘫痪的怜生水，居然能再次凝气拔剑！云雁见她要行刺玉虚，全身汗水汩汩直下——在自己这个位置，并不能及时阻止！
现在玉虚虽然正处分神之际，但他依然掐紧了阿水的咽喉。这一剑下去，那道人必定本能反击，后果不堪设想！云雁只觉嗓子里被滚滚热流灼烧，她毫不顾虑头顶的林海刺入背脊，奋力朝前做出飞扑！
“阿水！”随着她的惊呼，怜生水已紧抿唇线，双眼闪烁冷光，对身前玉虚猛力刺出紫月。她身上蓝光骤射，好似朝阳瞬间撕裂了清晨暗云。
这是重伤后剑修，燃烧生命的凝力一击，它虽然锋锐，但力道只有瞬间。蓝光熊熊回荡数秒后，果然像它出生时一样，迅速寂灭下来。可光芒黯淡后呈现的一幕，却使云雁大惊。
紫月从玉虚心脏部位刺进，贯穿到他的后背，锋刃一滴滴洒下血花，将那道人钉在原地。玉虚纹丝不动面无表情，即使遭遇了如此创伤，也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将目光投射到自己的伤口，细观片刻，突然又回转紧盯怜生水。
“果然……你与其他人不同。”他重重呼吸一口，对她微微笑了出来，高高挑眉：“从来没有人，能如此轻易地刺入我的防御。”
接着他略犹豫地一顿，“咔嚓”一声拧断了怜生水的脖子。
这细弱的骨折轻响，好似隆隆天雷炸响在云雁耳边。因紫月的最后一击，怜生水搅乱了玉虚的灵压脉动。林生结海发出呜呜狂啸，极不甘心地被卷回虚空。
它们散乱的绿气扬起，如万根华丽的绸带，将幻术高亭满满充斥。玉虚抬手丢下已无气息的怜生水，侧身回转。他看见绿雾弥漫里，云雁瞪着充斥满血丝的双眼，高举承影如电袭来。
“你杀了她！你居然杀了她！”那女子好似已近癫狂，披发散乱地垂落肩头，辉煌紫气如浅浅火焰，在她身侧狂乱跳跃。
“阿水……阿水！”她肆无顾忌地发出哭喊，眼泪打湿了雪白的脸颊。玉虚的瞳孔映照上她的身影后，紧紧一缩：向自己冲来的那人，容颜正在迅速产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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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光从云雁额头迸射，迅速覆盖到她的发际，再徐徐如一把小梳朝下滑落，所到之处，黑色发丝尽数被染掉了颜色。望着那额间古怪的花纹，漫天飞舞的紫色剔透长发，玉虚大为震撼。
这样的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女修身上突然溢满了危险的气息！她的灵压在膨胀、在扩散，如此连绵不绝，好似一朵终于要怒放盛开的奇花！
但任凭她怎么催发异像，燃烧能量，终于只是个元婴。玉虚并不太担心，比着怒火冲天，产生了容貌异变的云雁。他其实更担心的是，似乎对自己有克制之力的怜生水。
可惜……他面带得色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女修尸体：这人已经死掉了，虽然对她十分好奇，谜团未解。但现在不该是揣摩这些的时候，此地看见自己运用魔门密宗的人，都该死。
而自己心底深处，最觉难缠的大乐师，终于不再是对手。
杀死她很好，不该有半分遗憾……
是的，没有遗憾……再也不用浪费脑子，去思索她与自己会有什么渊源。玉虚一手抚住自己心脏部位的伤口，微微皱眉：灵虚那家伙和这怜生水，一前一后给了自己致命的两剑。
此刻身上的五毒血咒只是被临时压制，如果被剑伤引发灵脉紊乱，这条命或许不保。他忍住疼痛朝后退了两步，双手凌空画出三个圆环。圆环相互扣紧，拉扯跳跃。
玉虚全身激荡出浅浅的八卦图案，挥袖朝云雁聚力高振！
无论如何，你也只是个元婴，如何能挡住我这十成法力！
木力浩荡，水力汹涌，一上一下如两扇平行夹板，点点朝内合围。云雁早已被心绪冲击牢牢摄住，她的身体感受不到任何压力，手中的承影也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额间天璇印记什么时候开启的，她也不知道。
现在脑子里只反复重演着，玉虚扼死怜生水的那瞬间镜头。开阳剑盾被破后，大乐师就如同脆弱的新生儿，他居然在自己眼前，将阿水害了！
怎么办……怎么办……
养魂石呢？对了，现在要一剑逼退玉虚，再将阿水的魂魄召来！不要急，不要急！阿水是个金丹，她的肉身虽然陨落，可是还有机会重塑！她是那么有天赋的大乐师，生平救人无数，她有着坚强的治愈能量，可以支撑到自己赶往她的身边。
云雁一面前冲，一面从万华镜里摄出一枚拳头大的养魂石。这是以往重金买来做不时之需用的，想不到第一次运用，居然是为阿水收魂！哀伤如针刺袭上心底，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滴落下来。
玉虚现在已陷入呆怔。
那女剑修好生奇怪！身为元婴，居然能毫无阻碍地从自己的真气压制里，迅速冲过来！他的脸色变得严肃无比，高高跳跃到半空，双掌齐下，化为巨大的幻影。
更为辽阔无边的林生结海应运而出，万根利芒直直刺到下方。
云雁已奔行到怜生水身侧，她这一剑并未刺到玉虚，而是高高扬起施展御风行，化为圆弧支撑在地面。空中林海不断压下，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压到底部，碰触到高亭中的所有人。
云雁一边抵御林海，一边祭出魂石对那抹碧蓝魂魄温柔呼唤：“阿水，快过来！”
怜生水的魂魄已缓缓溢出她的尸身，盘旋了数秒后，毫不犹豫地挪移向云雁，洋溢着无比亲近。正当魂魄溢进魂石三分之一的时候，高空突然劈落一道暗红的气流，好像一把锋锐利刃，毫不留情将那片蓝色斩裂！
“阿水！”云雁发出惊恐呼喊，手脚不自主地剧烈发抖：这是什么！能瞬间割裂神魂！是酆州道术！
她仰头望着空中的玉虚，几乎咬牙切齿：“你！”艰难地组织了片刻话语，她低低压下嗓子，嘶哑颤抖出声：“我……必杀你！”
玉虚冷凝着脸，慢悠悠收起掌心中的一座小铁塔，对她抛下话来：“此女我容不得她再活在世间，这是刑魄使的碎魂塔，她已被我摄去三分之二的残魂，纵然是金丹修士，你也救她不得。”
“把阿水还给我！”云雁迅速将魂石收入万华镜，打了个小小禁制作为保护，眼睛牢牢盯着玉虚手中铁塔，发出低吼。
她毫不犹豫地扬起承影，自下往上对空中之人刺到，林海嗤嗤发出爆裂声响，牢牢护在玉虚三米之侧。承影剑刃被天地境剑气同时点燃，各类天相呜咽着咆哮着，平摊溢满在林海下方。
玉虚和云雁相互较力，他却还有余力。
似乎想再刺激下这近乎发狂的剑修，那人抿唇微微一笑，瞥着下方满头大汗的紫发女子：“你终究是个元婴，就算是最强的元婴，也只能在我之下。”
“看呐，我现在就将你想要守护之人，捏碎在你眼前。”玉虚呵呵大笑：“力难所及的滋味如何？是否很不甘心？我当初正是因为这种不甘……才想着无论怎么样，也要活下去！”
接着他双目炯炯，将怜生水的尸身猛地摄入林海，在云雁近在咫尺处，将她以百刺洞穿。血一滴滴撒落在云雁脸颊，浓重的腥味使她来不及去哀伤，只有无尽的眩晕感。
这个玉虚！居然想趁自己失魂落魄之际，动摇自己的道心！
不……不想去看……不能去想！
只要再刺向他近一步，只要穿过这片该死的林海……就能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御神诀！对了！刚才折羽说过，可以召唤凛紫过来！
有了凛紫相助，自己一定能杀了玉虚！一定能！
云雁驱动全身剑气，徐徐朝上挺刺。
她感觉不到身体的力量，脑中翻来覆去回荡着御神诀的法门诀窍……擎斗以催源，唤星为引联！
没有反应！额间尽管充斥满快要炸裂的温热感，但唤星通道没有反应！对了……此地位于水月无心的幻术中，又在墨染殇的洞府深处。而珍珑洞府又位于大挪移空间。
法修道术与大能魔气的层层包裹下，此地离凛紫被困的天机院大阵距离太远……所以他无法赶到吗？
现在只能靠天璇印记之力，再双境齐发，做平生聚力一击！
好像被她越来越汹涌的战意激励，承影发出宛如海潮咆哮的低鸣。
云雁再次驱动双境朝上直刺，毫不费力地穿越了林海，将玉虚的右腿横削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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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虚的吼叫声中包含出凛凛威压，瞬间真气流转，空中雷云压顶，阴沉沉覆盖到这数十平米的小空间。此景颇为古怪，好像一滩被烈焰灼烧的湖海，灌注进了一个狭窄的圆盘里。
它的威势浩瀚，却不得不在这细小空间挪移，发出如笼中困兽般的尖利声响，荡人心魄。云雁抬眼望那雷云密布之间，竟看见了不久前结婴时十分熟悉的那一幕。
紫光夹杂银电，嗤嗤发出巨响——像极了修士渡劫时的天罚征兆。
“你走！”那道人衣袍飘飘，在雷云中肃然站立，伸出一指点向云雁。此时此刻，他不再疯癫也不再流露痛楚，好像回复了往日那个仙气盎然，被万众仰慕的天梁掌院。
接着他指尖射出光剑一样的锐利灵压，直劈向蒋忆香等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中，青石地板被仰天翻起，碎成粉末。水月无心的幻境被彻底打破，整个珍珑洞府摇摇欲坠。
云雁在灵压翻滚，尘土飞溅里拉着伤员左右挪移，格外烦恼。玉虚知道自己与怜生水关系紧密，绝不会将她的悲惨身世朝外吐露半句。但他不允许其他人活着，就为了维护那虚伪的颜面！
她用地境生出数条柔软绿藤，将周围伤员牢牢捆缚，朝外圈移动。玉虚在步步紧逼，他没有对自己施放杀招，可招招都精细地冲击向小桃红等人，冲向自己运送他们的护卫阵。
现在自己独自要从这里撤离，是轻而易举的，但想带走所有人，却极为困难。云雁紧咬牙关，固执地继续托送着众修身躯。她不想让玉虚得逞，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
玉虚自然对她的动作看得清晰，不怒反笑：“怎么？云小道友，你向来喜欢做这些，力所不能及的蠢事吗？”
云雁不想回答他，也不能回答他。
这家伙突然威压尽数释放，实难抵挡……此时她就像在惊涛骇浪里，牢牢抱紧桅杆的水手。头顶着雷云闪电，脚底是动荡奔腾，难有半分立足之地的广袤波涛。
“你若再不离去，就得陪他们一起葬身于此。”玉虚强行和颜悦色了半句话，复又变得冷凝：“我在驱动全身威能，冲出墨染殇的珍珑洞府。”
他顿了一顿，带出点慎重：“此地是水月无心凌空缔造的幻境二层，你也知道它的位置，在什么东西的上方。”
蜃龙！
云雁脸色一白，急急加大了力量，地境催生的绿藤网络在玉虚的法术里瑟瑟颤抖，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拦腰截断。此地崩溃后，众人将尽数跌落下层空间，坠入那个巨大的血池！
而血池里的怪兽，被自己斩断了小半边身子后，定一直处于疯狂之中。现在感觉到头顶的巨变，它定不会再隐匿，它定张开着血盆大口，在翘首以待！
“你住手！”云雁的紫色长发被狂风吹得四散飘扬，她发出高声怒吼，奋力幻出五道分影。在驱动天目之力后，又与玉虚长时间缠斗……虽然天璇印记的能量，足够支撑她灵活的动作。
但这五道分影，已是目前云雁的极限。
对方终究是个分神期的大能，而且现在的他正竭尽全力！
玉虚想要驱动全身灵力，冲破这个珍珑洞府……他为什么想这么干？
云雁一边驱动五影刺击他，脑中电光火石般划过这个念头，却听那道人已不耐烦：“云小道友，我再奉劝你一次，不要再淌这浑水。你身边这些修士，个个已身负重伤，即使你能拖拽他们离开我的攻击范围……”
“但却万万无法抵御下方血池里的魔宠。”他深深吸入口气，像十分疲惫：“带着阿水的魂魄，快走吧……抛弃一切阻碍，不要回头。”
“他……他说的对。”绿藤一枝上的程逸明，此时渐渐清醒过来。他紧握半截断剑，对云雁遥遥低呼：“云师妹，你走吧……我的剑府已被毁，即使出去也命不保夕。”
“云师姐……”苏欣连连咳嗽，从左侧接话过来：“柳宽小锦他们都战死了……我也要去了。”
“我快要无法凝聚剑气，但师姐你……你一定要活着。”她呆呆凝视云雁额头的紫色纹样，突然笑了一笑，显露出奇异的表情。好似那璀璨的紫光宛如皎皎明月，天河流星，苏欣看痴了。
“你现在好美……以前我们怎么都全然不知。”她用没有断裂的左手捂住胸口伤痕，目光炯炯仰视云雁身影：“你……骗得我们好苦，原来你是那位紫姬，北斗的紫姬……”
“不要说话。”云雁盯着她被灵压高卷的柔弱身躯，发出呼唤。她正想解释，自己隐藏身份绝不是恶意欺骗时，那女剑修极为灿烂地，仰面对她一笑：“我们……不能拉紫姬的后腿，不能让您陷入险地。”
接着苏欣突然反手握起染血长剑，舞出剑花，朝联系自己与云雁的绿藤重重砍去。云雁还来不及惊呼出声，就看见离她数米外的程逸明，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这是我最后的一击。”那男修维持着平日有些淡漠的表情，仰躺在半空，对云雁方向微微启唇：“紫姬，祝你好运。”
“紫姬……师姐……你要活下去。”与此同时，苏欣也高呼出声。她与程逸明几乎同时挣脱藤蔓网格，朝下急急坠落。此刻被玉虚片片掀飞的青石地板，早已碎成粉末。
这个幻境空间迅速崩裂，雾气烟尘流淌疾驰中，硕大的裂口凭空撕裂。从那深幽黑洞里，隐隐传来蜃龙近乎疯狂的怒吼。他二人心意已决，聚全身剑气施展出的动作极迅速。云雁来不及阻止，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化为两个小点，隐没进流云之中。
开什么玩笑！就因为看见了天璇印记，这两人居然做出如此圣母型的牺牲！明明自己还有余力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云雁只觉头晕目眩，眼底逐渐模糊不清。
她还来不及收敛激动情绪，就觉得地境藤蔓的左侧，传来蒋忆香的灵压波动。
“住手！”云雁瞪大了双眼望过去，从嗓子里发出自己完全陌生的嘶哑吼叫：“蒋忆香，你不能抛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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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激动……紫姬……咳咳！”蒋忆香极其虚弱地微笑出声，对云雁平静道：“我只是想让火儿它们还活着的，帮帮你……”
“不要叫我紫姬。”云雁皱紧眉头，全神戒备牢牢盯住那驭兽师。苏欣两人的自杀性举动，使她的每一个细胞都陷入紧张。虽然以前就知道，这个异界的神州修士，对七剑与持剑敬重如天人，特别是剑宗一门。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居然是这个敬重法！
不惜进行自杀性行为，来护住持剑的安全！早知道就不要开启天璇印记……一直以来，云雁对于这个身份的暴露，就有着非常大的不安。今天终于迫不得已暴露，却完完全全证实了这种不安！
如果可能，她真想立刻收敛印记能量。可一旦失去了它，自己与身边众人，就再也难抵挡玉虚的作死行为！
“你在烦恼什么……咳……”蒋忆香依旧很平静，她用双臂紧握着云雁的地境藤网，微笑道：“云雁……这不像平时的你呀。”
云雁与她目光对视，读到那女修眼底的鼓励安抚之色。
蒋忆香长长舒了口气，柔声道：“不要懊恼，我们还有机会。要想哭的话，先活着出去再大声的哭。”
对……现在不能混乱，不能哭泣！
尽管同伴连番的陨落，像针尖刺激着心脏！云雁也长长舒了口气，脚下缓缓踏上七星方位，将剑府中抽出的能量，逐渐稳定。苏欣他们死了，阿水……阿水她也……
现在不能去想，不能混乱，不能哭泣！
玉虚引导出的巨力，正撕裂着这个空间，二层幻境已尽数消失。现在就要面对下方的血池之地，面对那只疯狂凶暴的蜃龙！盛放阿水残魂的养魂石在哪里？它还安全吗？
云雁努力克制手腕的颤抖，巍颠颠朝上面的万华镜摸去。感觉到养魂石平静地躺在那空间中，她稍稍心安，对蒋忆香投去感激的一瞥。那女修见她终于从激动中平复，脸上露出了赞许灿烂的一笑。
“我们正坠向血池。”蒋忆香稍稍抬头，仰望破裂的二层空间：“但因为你的力量，坠落速度极慢，而玉虚正凝力在冲破某种禁制。”
“他在冲破某种禁制……”云雁与她一起抬头，看见那道人直直挺立在半空，不断捏出法诀，运出水木灵压。云雁的眼睛猛然睁大，因为她看见玉虚袖袍下的手臂上，正缓缓显露一个图形。
这个图形足以让神州所有修士惊骇。
虬结繁复，色彩暗红，好像一团忽明忽黯的嚣张火焰。在火焰之中，一为人头蛇身，气势威慑的炎魇那迦，缓缓亮出了爪牙！
堕天纹！
这位曾经的天梁掌院，终于要走到这一步了吗？
“他在尽力克制堕天。”蒋忆香微微皱眉，叹息一声：“玉虚真人他……虽然看似平静，但在神魂深处，正被强烈的痛楚压力折磨。”
这都是他活该。
云雁狠狠地咬牙，想要将牙咬碎：无论玉虚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杀害阿水的事实！也改变不了他以往的罪孽，他对宁远城，对问道坛……对他的儿女犯下的罪孽！
“不用去管他，趁他不再追击，我们要迅速寻得脱身之法。”云雁猛地低头，凝视脚底的流云烟雾。在缓慢坠落的当口，刺鼻的血腥腐臭味正团团涌上。蜃龙的藏身之地，已经离得很近了。
现在不仅要从它口中脱困，更要提防上空的玉虚暴起袭击……还有……
梅成仁现在如何了？梅成功在哪里……他可万万不能有事！
云雁正暗中担忧，却听见小桃红等女修，齐齐发出一声尖叫。流云翻滚中，一团透明的雾气迎面扑来，雾气里闪耀着蜃龙的巨大鳞甲，这家伙果然在受伤之后，还这么能折腾！
唔？
它受伤了吗？为何那半截身子已长回了原位！如果没有记错，自己确实一剑重创了它！
云雁惊得每个毛孔都缩紧了：以前就知道，蜃兽是打不死的小强，甚至即使身死，也能被主子来个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但没有料到，它们的恢复能力竟如此变态，定是自己那一剑，并没有斩杀到要害！
蜃兽的要害到底在哪里呢？就算拦腰斩断，也无法真正伤害它吗？
蒋忆香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她观察了片刻，突然对云雁发出声音：“我曾读过一些珍贵玉简，里面记载过关于蜃兽的要害……那是它们的魔俢主人从不泄露，誓死保护的关键。”
“蜃兽与魔俢神魂相连，它们的要害或许正是主人的要害。”云雁思索片刻，叹了一声：“看来只有找到墨染殇的要害，才能重伤这条魔宠，我先前那一剑只能让它疼痛，无法破坏它的战力。”
“并不是这样。”蒋忆香摇摇头：“我能通过驭兽法门，测试到它的能量，你先前那一剑是有作用的。”
“这条魔宠虽然复原了形态，但消耗了它不少魔气。”她的眼神晶亮：“如果墨染殇不给它及时补充能量的话，这蜃龙每做一次攻击，就会虚弱一分。”
“和它消耗半会不成问题。”云雁担忧地仰视高空，指向玉虚：“如果那人不来捣乱的话……可是我无法持久，需要尽快找出这里的通道。”
蒋忆香点点头：“我让火儿它们去四处探路。”
“可是你会失去所有保护。”云雁紧握承影：“抓紧我的地境护阵，不要对那怪物做出攻击。”
“不能不攻击。”蒋忆香苦笑，从储物袋里一件件摸出斗法之物，围绕在自己身侧：“我也不愿拖云雁你的后腿……靠你一人去和这怪兽对上。”
“不要说了。”那女修微垂双目，打断云雁的欲言又止，长长吸气：“在魔族冲进引凰苑的那一刻时，我就已做好了以身殉道的准备。”
“在神州，硬气的不只有剑修。”她抬起眼来，目光炯炯注视蜃龙的透明身影：“我是驭兽师，捕捉它踪迹的经验，远远比你要足。”
“云雁，我来做你的灯，将这怪物的攻击方向指出来！”蒋忆香大声喊出这句话，突然奋力扬起手臂，祭出一道尖锐的鞭形法器。那法器尾部闪耀着朱红，呈现三角形态，在云雾里敏捷地穿行。
“左侧五米，龙爪正平行直击！”她高喊着，对云雁侧头一笑：“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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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头顶的二层空间完全崩离陷落，石粉碎渣簌簌抖落下血池，覆盖在粘稠的血浆流液里，几乎将它化为一片奇异的沼泽。
“轰轰轰！”“嘶嘶！”“呯！”“叮叮……”
塌陷的巨响，斗法的震动，蜃龙的尖啸混杂，中间不时有修士们的痛呼和惨叫迸发。在众修暴起围殴魔宠之时，云雁终于冲破桎梏，将八荒六合挪移到身前。
双境齐发，天地同伤。
就算她已接近力竭，这样的招数依旧声势浩大。辉煌光芒爆裂间，蜃龙的颈部、背部与后腿，被数把夹杂怒火的小剑穿刺。它发出低低的鸣叫，发泄似地对着纠缠自己的人修群，再狠狠咬出一口。
接着那怪物终于难以支撑，全身迅速化为晶块，再化为烟尘，竟又厚颜无耻躲进了蜃气之中。如果它还能重组躯壳现身，将是第三次消耗魔气了。
这个凶暴不死的小强，当真难缠。虽然它的主人墨染殇或许更难缠，但有一瞬间，云雁甚至有些小小的期待：那位刑魄长老能够突然出现。
如果他能出现，就能发掘他与魔宠共同的要害。如果够运气重伤了墨染殇，这条蜃龙也不会如此能折腾。当然这念头存在侥幸，头顶上的玉虚都如此难应付，何况是与他修为对等，但能力更为强横的魔俢。
趁着蜃龙隐匿进虚空，修士们得到了稍许喘息时间。
在场的人除了云雁最强，蒋忆香也不错外，其余皆本身弱质，又有重伤。尽管一拥而上人数够多，但在与蜃龙的争斗里，并没有半分讨好。当即毙命的有五人以上，剩下的要不奄奄一息，要不已难以动弹。
尽管场面惨烈，但众人都十分激动。
这就好像现代战争中，战士们用低端枪炮射毁了恐怖的轰炸机群，暂时守住了一个孤独堡垒。虽然轰炸机还会出现，但此刻的胜利感与休憩时间，来得十分珍贵。
只是，如果不能即刻寻找到逃生之路，这个孤独堡垒始终会被摧毁。众人都深切地明了这一点，但他们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绝望，只紧紧闭目，调息着紊乱的灵压。
只要活着，就还有一线希望，要抓住这希望，就必须继续准备作战。
云雁将剑阵收回，依旧维持着念力，催生地境。此刻整个大厅都被她播种似地，缠绕上藤蔓枝桠，闪耀着星星点点的紫光。这些念力已是她的极限，偏偏还不能中断传输，因为怪兽极有可能再次出现，摧毁这里的一切。
她正暗暗担忧，蒋忆香却发出了好消息，突然欢呼起来：“云雁，我得到火儿的报告，说这个洞府已经快被玉虚摧毁了，咱们或许能趁机逃离！”
“虽然是墨染殇的洞府，但它也太牢固了吧。”云雁喘息一口，有些有气无力：“玉虚施展全力，竟然到现在也无法冲破禁制。”
“火儿说，因为洞府里有个器灵在捣乱。”蒋忆香似乎在与自己灵兽交流，回答的断断续续：“它还说，有个男修一直和那器灵斗法……是你身边的那位朋友。”
梅成仁果然被墨染殇灌注了异能，使梅成功陷入苦战。
云雁艰难地撑起承影在拖梁上，仰头想穿碎石萦绕的浓雾。那二层空间是水月无心的幻术所化，尽管崩裂，但依旧被淡淡魔气包裹。
现在它好像个透明的塑料袋一样，不停因冲击改变造型。云雁能看见浓雾里时不时发出的大力颤动，好像有巨物在翻滚，想要脱离重围。可是这个动静持续的时间很长，出口始终未能被撕裂。
依玉虚的功力，就算梅成仁插手捣乱，也不该如此……
云雁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隐隐约约的画面，使她极其不安，但要仔细去想，却再难捕捉那画面的内容。
“我要驱动念力，带着大家上行。”云雁俯视下血池，警惕地观察蜃龙动静：“此地已无路，我们必须循借着玉虚的力量，及时找到出口。”
“同意，这里太过危险。”一修士喘着粗气接话过来，对她扬起笑容，饱含着敬慕与感激：“只是……我们又要拖累北斗的紫姬持剑大人……”
所以开启天璇印记，就是这么个糟糕的事情。
原本并肩作战，相处模式完全正常的修士们，好像突然之间，就对自己遥遥拉开了距离。重点是自己这个身份，得来的方式非常诡异，更没有正式即位……与人们熟悉的持剑概念，有很大不同。
云雁暗生烦恼，对她摆手致意，想要说点什么，却已没有精力解释。就这么着吧——一旦顶过了眼前危机，这华丽丽的额头印记，和闪瞎人眼睛的紫色长发，都要尽快收敛起来。
念及苏欣与小碧倩等人，为自己做出的牺牲，云雁心底就像被堵上了一块巨石。她此刻只能闷头发力，高举承影在胸前，将念力网络冉冉托起。
“嘶嘶……”下方响起细若蚊蚁的鸣叫，身侧的蒋忆香大惊失色：“不好！那蜃龙又要出现了！我能以鹰眼术看到它的头颅，正在血池里迅速凝聚！”
好家伙！又一次重塑身躯了吗？
云雁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再来一次的话，不仅身边修士们将无力抵御，自己的念力也会因极限断绝！怎么办？怎么办！
对了……御神！召唤凛紫过来！
御神之后状态将会如何，她其实完全没有底，但御神后巨大的攻击力，却早已领教过。当时的自己刚踏仙门入旋照，却能一举杀灭无数条相当于人类筑基期的轸水蚓。
现在自己已是元婴，折羽说过，魂力能完全承受御神一重。折羽绝不会想要自己有事，因为她只能寄生在自己神魂深处。此时此刻，不能再犹豫了，抱大腿就抱大腿吧！
云雁照着以前数次失败时，一模一样的动作，迅速捏出御神诀的法印。它与鸿蒙九印全然不同，变化非常简单，只需双臂屈伸合围成半圆。在双掌相抵的瞬间，催动天璇印记的能量，以双食指缓缓在身前，大写一个好像英文“M”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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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来，云雁早已弄清这个相似“M”的图案，到底是什么。这是凛紫剑身上，那些华丽繁复花纹里的主要装饰。因为他属地，这个M花纹，其实就是浅显易懂的山岳图形。
穿越时因为恐惧和震惊，看着如此神秘和高大上的东西，原来就是个古老的象形文字而已。当初她弄懂了天璇印记含义后，还曾暗暗吐糟过几次——额头被刻了座小山，怪不得自己的修仙之路，一直压力山大。
每把仙剑的属性不同，他们的代表性花纹也不同，所以施展御神诀时，持剑们各有各的画法。但等画完天璇独有的“M”后，法力的运作程序就与召唤其他仙剑差不多。
天璇印记开始变得温热，转为滚烫，有种突破额骨朝外挣扎的异动。云雁的双目随着震动有些模糊不清，额间的紫气好像个小太阳，正挥发着极明亮的光芒。
她加速运功，心底微有焦躁：折羽莫名其妙在自己额间劈了一剑后，就失去了联系，并没有成功引导御神诀。这些异动在以往练习中，早已反复出现了无数次，但只能维持在第一式的：擎斗。
而第二式，也是召唤仙剑最重要的步骤：唤星，却从没有成功过。如果是正常途径，在施展“唤星”后，擎斗催发的力量会直冲天幕，引发天璇星的呼应，在持剑额间打开唤星通道。
但以前无论云雁怎么唤星，也无法使天璇星眨巴眼睛，对自己俯视一眼。擎斗闹出的各种动静，只会维持三柱香时间，便哀怨地偃旗息鼓。
而御神诀极为消耗体力，一次不成功后，需要休息许久才能继续演练。有时候它可以被继续演练，但有时候却不行——剑气拒绝再催发天璇印记，除非再休息很长时间。
以往云雁对御神诀不够重视的原因，还有一个：要成功御神，不仅需要打开唤星通道，还需很重要的前提：仙剑必须离持剑较近。这个近距离不是以几米几丈来计算，而是指相同的时间与区域。
但是凛紫从来就和自己远隔万里，他不在身边，又如何御神？
所以每当唤星失败后，云雁向来情绪稳定。只是现在，却是在真正严酷的战场，自己要负责抵御住强大对手的攻击，护住身边众人……还有阿水的残魂。
凛紫，你现在怎样了……能否冲破魔族大阵，能否从水月无心手里脱身？你能感应到我的御神召唤吗？快现身吧！
我要保护阿水，保护蒋忆香，保护梅大师兄，保护身边这些人……还有仙迹崖、问道坛！
就这一战……战后我不会再烦你。咱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各自修行，遥祝平安……云雁暗暗在心底呼唤，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希望这把剑就在身边。
“你在做什么？云雁！你为什么不动了！蜃龙的头部出现在你脚下六米开外，它正朝上攻来！小心！”蒋忆香急切的呼喊隐隐传递到耳边，而四周众修也发出了惊恐叫声，提醒她：那条该死的魔宠又一次凝聚成型了！
其实也不算又一次，这时的蜃龙似乎因魔气消耗，只凝出了一个骷髅大头和半截前身。它或许想集合残力，做出最大限度的伤害，所以这半边身子，体型变得比刚才要大数倍。
在窜出血池后，那张巨嘴轻而易举，就伸到了穹顶近处。现在云雁悬空的双脚，好像就要踩踏到它。那蜃龙满怀复仇的疯狂，龇牙咧嘴像个狂躁蚯蚓，徐徐朝上扭动。
云雁身上的气息，早已被它牢牢谨记，不吞下这个杀了自己三次的家伙，简直无法忍啊！好机会，这死人修又变得痴痴呆呆，对自己没有任何躲避动作！
蜃龙的双眼蓬发出一红一绿的雾光，它高扬起头，对着云雁的双腿用力吐出死灵之气，再咔嚓一声咬下。但是这个动作失败了，就快接触到那女修的瞬间，蜃龙觉得身体盘踞的血池，朝下陷落了一米。
就这一米的差距，使它与云雁擦身而过。
蜃龙又急又怒，再次甩头啃咬！
然而这次更夸张了，血池朝下直直陷落更深，使它又一次扑空。蜃龙快暴怒了，它的脑子不会去严密思索更多，现在一心一意，只想拽下那女修，将她剥皮噬骨！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使蜃龙都快流下眼泪：无论自己怎么冲上去啃咬，那女修的双腿，都会离开攻击范围极短的距离……这是为什么！它突然觉得滚滚吸力荡漾在周身，其中迸发的气息，如此熟悉亲密。
是主人墨染殇的力量！
主人在开启通道，要把自己从这里带走！怪不得缠绕自己死魂之力源头的血池，会在步步陷落，并搅动出了巨大漩涡！
这怎么可以！虽然规则是不能反抗主人的，但是不想走啊！这里比酆州的兽栏要舒适许多，每天都有人修新鲜的血肉，实在美味……最重要的，是上方那个女剑修还活着，不想放过她！
我要我华丽温暖的小房间，我要那个剑修现在就死！
蜃龙在心底胡乱地乱蹦这个念头，它一面抵抗着墨染殇的召回之力，一面疯狂凝聚所有魔气，与此地的死灵魂力。这头固执的蜃兽在极大的仇恨不甘下，瞬间爆发出了骇人的能量。
它成功地暂时遏制了主人的召唤，半边巨大身躯高高扬起，抵住了大厅穹顶。它的脖颈弯曲俯视，巨大的骨架头颅流淌唾液，死死盯住了那个吞吐紫光的女人。
那人现在变得像水晶一样瑰丽，耀眼万丈，全身散发着奇异的能量……有种巨大的危险感觉，在她身上徘徊流淌。蜃龙感觉到了天璇剑锋锐冷凝的压力，它颤抖着强行遏制恐惧，爪牙齐动，朝云雁歪头撕咬过来！
蒋忆香发出拼尽全力的呼唤，火儿领头的四只灵兽扬蹄竖毛，从虚空里急奔而出。她与它们凝视，眼里滴落大颗眼泪。灵兽们温柔地最后看了她一眼，咆哮着嘶吼着，义无反顾冲进了龙嘴宽阔的牙缝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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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也在这一霎那，察觉到偷袭而上的力量——是那条该死的蜃龙，再次凝聚出躯壳！也许它也到了极限，所以连头部都无法成型。但因对自己的仇恨，它无比艰难地，将大嘴与牙齿又用蜃气凑好了。
而那道绿褐色的烟雾又是什么？
不是玉虚的威压，它带着某种金属冰寒的硬冷感，却释放着有些熟悉的气息。云雁此时离那空旷的洞府出口，仅有百米之遥。因为这个高阶魔道法器的毁灭，此地已化为看似虚无的空间。
上方坠落着不知名的细小碎片，好像被风化的巨石，正抖落残渣。珍珑洞府缓缓在消失，可盘踞在它体内的魔物，依旧活跃……脑中电光火石闪过青犼石像的样貌。
云雁顿悟：那绿褐色烟雾，应当是梅成仁作为器灵，对自己竭力释放的最后一击！他想要把众修桎梏在此地，卷入玉虚的天劫之中！这家伙尚有余力发出攻击……那梅成功呢？
云雁微微愣神，心都快跳出喉咙：梅大师兄，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就在她心底呼喊出这句的时候，从深深尘雾里，遥遥刺过来一道绿意盎然的剑光。梅成功瘦削的身影在空间里出现，单手平举，仰头眺望云雁。
剑光斜斜抹到绿褐色烟雾身上，就像斩裂丝帛，将它斜斜挑断，如乱絮飞舞坠下云层。云雁还未来得及与梅成功再多交流，就见他颤抖身躯，阴沉着脸，再度施展星境隐身而去。
他没事！太好了！
云雁顿觉安心，驱力继续上行……此刻无法攻击那魔宠，只能……只能和它比拼速度！她计算着蜃龙牙齿的高度，与自己上行的快慢，手里捏出把汗。
能躲过！但是要拼一些运气！
如果再被梅成仁之流盯上，就极有可能当空坠机！
擎斗之力快消亡了，云雁暗暗悲叹：折腾了这么久，御神终究还是失败。自己这个持剑，果然如此无力……她的情绪流动，立刻被身边的小桃红察觉。
在与龙牙近距离接触中，那女子已吓得面无人色，现在感觉到云雁的沮丧，她更惊呼出声：“云雁！云雁！我们是不是逃不了？”
“能逃。”云雁紧咬牙关，游走在宛如刀锋的龙牙尖端，她已没有精力说太多的话，只能坚决挤出这个词，给予众修信心。
“但是……但是蜃龙要咬上来了！啊啊！”小桃红放声大哭，身体抖成个筛子：“不行……不行！我们要被追上了！这个速度太慢！”
云雁被她的尖叫吼得有些急躁，牢牢闭口，双眼直盯着碎裂粉尘的高空。一道夹带暗红的黑幕，正越来越近的覆盖而下，只要冲入那片黑色之中，就能逃离这可恶的地方！
“速度太慢了……太慢……”小桃红兀自哭叫，抱着云雁的胳膊一直颤抖，她抖了一会后，声音越来越小：“一定是我们……我们这些人拖住了你！”
“你像韦今驰一样把我丢开吧，那样会轻松许多。”她突然怔怔扬起脸，盯着云雁华丽的紫色长发：“他们说你是尊贵的紫姬，你万万不能有事！”
“闭嘴！别胡思乱想，别乱说话！”云雁声嘶力竭对她吼叫，已经全然控制不了情绪：开什么玩笑，又是一个有这样思想的人！她发出狠力，一把将小桃红胳膊牢牢箍紧，手指在她肌肤上捏出了红印。
不能丢下，我可不是什么韦今驰。
我要带着你们冲出去！
小桃红被她捏得有些疼，但却展颜笑了起来，她看着云雁，看得很仔细。过了一会，那女子幽幽叹息：“紫姬真的好美……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听过传说，持剑在释放印记后，形貌犹如天人。”
是指这全身熊熊燃烧的紫焰吗？云雁暗中吐糟：在与魔气的对抗中，它都快把自己给烧化掉了。除非现在手里握着凛紫，就能抑制御神时不受控制的压力。
可惜……
“但是云雁，你为什么不喜欢戴花呢？我从未见过你好好打扮自己。”小桃红絮絮叨叨继续评价，迷惑地扬起惨白的脸，巍颠颠从自己发髻上，取下一朵不大不小的簪花。
作为韦今驰的人，她的装饰物件果然美轮美奂，而且材质珍稀。这朵粉紫色的精致簪花，丝薄透亮，被金丝银线细细雕琢，吐蕊着珍珠般的温润光芒。
小桃红高举手臂，五官紧紧皱起，像竭力压制着断臂的痛楚。
她小心翼翼地，极其温柔地撩动云雁的长发，将簪花插到那如银出铅，如月光洗涤清泉的丝缎上。云雁凝聚全身精力行动，自然没空管她的小动作，便任凭她折腾。
小桃红这行为，像很早很早以前，自己还在地球上时候。那时候在学校寝室里，闺蜜好友的房中……也曾有爱美的女孩们，相互嬉笑着给对方簪花戴发卡，涂抹化妆品引以为乐。
云雁似乎突然被暖暖的阳光普照，如羽毛一样轻柔的记忆，像浅浅溪流淌过神魂。和平的，安宁的，温暖的记忆啊……有多久没有把它握住了。
一滴泪滑落脸颊，被小桃红捧在掌心，溅起细小碎花。
那女子弯弯嘴角，像个成功雕琢出完美作品的设计师，歪头打量云雁发间簪花，艰难出声：“看……你戴着花儿……就更美了。”
“就算是整天用剑，也不要忘记了……”她突然从眼眶中滑落两滴泪水，极为疲惫地驱动手臂。云雁怕自己紧握她吃疼，便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松开力道。
小桃红弹指摄出淡淡的粉红灵压，朝云雁手臂轻轻一戳。
熟悉的桃花圆环在空中旋转起来，那女子反手割裂自己的袖袍，用尽全身力气将云雁猛地朝上推托。在这个动作后，她飘飘荡荡滑下高空，被狂怒的蜃龙拦腰摄住，大口啃嚼。
血飞溅在漫天桃花之间，天地放佛被浸在红色染缸中。
云雁惊恐地俯身望去，伸出手臂潜下，想要将小桃红从龙牙里拔出。
“你还不走！”耳侧炸起一个低低的男声，正是玉虚！接着林生结海拔地而起，与龙牙一起急速上行，排列成千道利刃。云雁放佛被地底喷泉涌出的气流冲刷，身子不受控制地弹空而起。
她的喉咙里干涩无比，只来得及发出低低叹息：“桃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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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乱嘶吼的劫云就在脚下，蜃龙不甘心的咆哮声越来越远。云雁小心地维持着念力，感觉到擎斗剑气正开始丝丝流回剑府。珍珑洞府好像风中崩坏的砂堆，一点点化为粉尘，消失进身边的黑幕中。
总算出来了……
她还没有来得及喘过气，额间的紫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彻底脱离了水月无心的幻术后，痛感又回到了周身。不仅大小伤痕在撕裂知觉，云雁也被身体紫焰的灼烧感折磨。
快被烧化的感觉，使她心惊，而肌肤不断碎裂的刺激，也挑战着她的忍耐极限。持剑御神都会这么痛苦吗？她渐渐力竭，却不敢有片刻松懈，因为现在还需维持地境，还需要坚持一会……
只一会就好，让蒋忆香他们寻到安全区域，稳定落下。
她有些迷迷糊糊的脑海里，现在只存在这个念头。即使身体变得很僵硬，转乾坤的运作，仍没有半点停滞。云雁就在这尴尬的状态里，缓缓下坠。
黑幕似乎无穷无尽，冲出珍珑洞府后，竟然没有抵达大挪移空间。难道它真的已被玉虚破坏了？那么现在又要坠向哪里？不行，再找不到合适的落点，自己的一切努力，就会白费……
巨大的惶恐袭上云雁心底，她的目光因剧痛有些涣散，突然聚焦到头顶极遥远的虚空。
那是什么光？如此辉煌？
它好像一颗璀璨的小星，正眨巴眼睛俯视着自己。
它很古怪，虽然只是一簇光亮，但却像一个正在谨慎探究的人。带着迷惑带着不安，就那么盘踞在高空，滴落星辉，小心翼翼地对自己观察着，思考着……
云雁有些自嘲地笑笑：被紫焰烧坏了脑子吗？一束光而已，怎么可能会带着情绪，还是这样奇怪的情绪。
真的很疲惫了，怜生水小桃红等人的音容笑貌，却不停出现在眼前，使她不能有片刻安宁。很想休息一下，来得及深深哀伤一下，而不要是现在这样，渐渐丧失力气，漫无目的坠落。
云雁几乎仰躺在空中，像根柔弱的羽毛维持漂浮动作，紧紧盯着那簇古怪的光晕。她突然很想闭上眼睛，于是就闭上了眼睛。而这个动作，使她没有看见，那簇光亮骤然变大，扩展出无边无尽的范围。
只有瞬间，它就恢复了原状，自上而下轻飘飘地打下一道光柱。
光柱与云雁的额头紧紧练成一线，溢出鲜亮辉煌的紫光，无尽星尘从它身体里漫游出来，好像找到了入海口的河流，腾腾跳跃。它们在黑幕里显得光耀夺目，争先恐后地朝天璇印记里钻入。
被地境藤蔓缠绕的修士们，集体发出高声惊呼。
因为他们看见，一把华丽的巨剑伴随星尘从天而降，锋锐的剑尖吞吐寒光，溢出无尽的威势，朝云雁直冲下来！
惊呼刚发出后，就嘎然而止。
因为他们又看见，在这进行的极快的异变中，那把巨剑已与云雁额间的华光，紧紧碰触到了一起！没有血光飞溅，没有伤口崩裂，看似如此可怕的兵刃，没有伤害到那女子半分。
现在云雁的紫色长发，已尽数铺散开来，在黑幕里与星辉缠绕。她紧紧皱起眉头，身体剧烈颤抖，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蒋忆香禁不住对她发出极其不安的呼唤：“云雁……云雁你怎么样了？还醒着吗？”
“食神，你怎么样了？”
“她昏过去了吗……”
“没有，紫姬依旧在维持着，支撑我们安全的藤蔓网。”
“可是……被那样一把大剑撞击，她当真没有事吗？”
“那是把什么剑，到底从什么地方来的？”
劫后逃生的修士们，纷纷吃力地撑起身子，注视云雁方向窃窃私语。那人周身的紫焰燃烧得越来越旺，几乎将她的身形团团包裹，难以看清里面的情形。
众人的呼唤如低低涨潮声，拍击着云雁的听觉，但瞬间又如退潮一样逝去。因为一个熟悉清朗的男声，现在已占满了她的整个知觉，好像离得极远，又似乎近在咫尺。
他的声音在耳边震荡，犹如夏日远雷：“紫姬……你又忘记叫我的名字了。”
该怎么叫你呢？
对了……好像是这样……
“天璇凛紫。”云雁将紧握的拳头松开，摊开掌心向上，她紧闭双目容色端严，就像进行着古老仪式一般，平静地发出声音。
但这个声音不像声带自主地发出，而是从神魂里扩散出来。
带着激动，也有些不安，她继续缓慢吐字，声音变得洪亮威严：“天璇星震，予我御神。”
紫焰晶莹剔透，飘渺闪烁，长到了两三丈的高度。众修带着巨大的惊异，眼睁睁看着云雁突然伸手，将那把紫色大剑握在掌中，接着与她额间连接的光柱发出震动。
云雁的身形渐渐模糊，趋向透明，和手中剑一起迎风而长，增高变大。紫焰熊熊燃烧着虚空黑幕，晶莹剔透，威严绚丽。被它牢牢包裹的女子，已变得形貌飘渺，宛如灵体一般。
“这是……传说中的御神吗？”玉虚深深的叹息，响起在身侧，使云雁猛地睁开了眼睛。
好清晰的视线！自己现在能看到三百六十度的范围！好舒畅的剑气流动！全身的疼痛尽失，无尽无限的能量，从每个细胞里溢了出来！
感觉到手心里温润的剑柄，她急忙仔细望去，从心底发出惊喜呼喊：“凛紫！你来了！我御神居然成功了！”
御神状态里的持剑和仙剑，并不需要语言就能交流。他们相互能读到对方任何意图，沟通可以从神魂，从动作，甚至眼神。于是凛紫就开始了沟通，循着云雁的剑气，微微舒展了下剑身，但他的状态有些古怪。
涩涩的，淡淡的……因为云雁此刻与他神魂紧密联系，立刻能察觉到：这位仙剑大人，似乎不怎么开心。
是因为被自己施展御神诀，不受控制地带到了这里吗？
如果换了自己，正全身心投入某场战斗，突然被人强行拽走，恐怕也会不怎么开心。云雁胡乱思索片刻，没有询问凛紫，他到底怎么了。
反正就是一场战斗，战斗过后，还是会像从前那样。
现在御神已成功，连人带剑变成了个巨无霸的鬼火形态，无尽的力量紧握手心！强大！她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感受到令自己都有些不安的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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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虚施展毕生功力，压制堕天纹的力量，突破挪移空间，协助在北宫的静虚冲击太阴灵脉。大好的魔道进阶机会摆在眼前，他却甘愿承受天雷轰顶，自戕陨落。
只为了保留下人修的身份。
他是什么时候决定这样做的呢？云雁立在辉煌紫焰里，看着身前的那人，像沙丘坍塌一样，逐渐化为粉尘，心绪极为复杂。在得知因为亲手杀掉女儿，冲破血脉之力桎梏，换来了魔道的进阶机会，玉虚终于全线心理崩溃。
他威胁要诛杀所有在场人修，逼迫自己等人离得远远的，看不到他在劫云中的挣扎。他也暗暗趋力，又一次进行了阵营叛离，站到了问道坛这边，协助开启均天四象阵。
如果不是因为云雁御神力量大增，探近了玉虚身侧。恐怕谁也不会知道，此人躲在劫云里做的这一切。因为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晓自己的又一次叛变，他无颜再堂堂正正守护问道坛。
玉虚始终还是那个高傲的玉虚。
他宁愿日后那些对历史上的大能们，撰写传记的玉简中，对自己的结局描述是：堕入魔道，渡劫失败身亡。
玉虚在进行着自我惩罚，在临死时，他也完成了自我救赎，获得了宁静的心态。那一刻，他好像回到了意气风发，刚正纯粹的年轻时代，依旧是个满腔热血，不对任何妖邪低头的神州修士。
回忆他隐忍坚强的行事风格，临别之际的淡定平静……云雁暗暗叹息，抚着手腕上的万华镜：阿水，在这一点上，他总算有一丝像你的爹爹。
“紫姬。”凛紫转动剑刃，发来轻声呼唤：“我感觉你的心很乱。”
这毫无隐私的御神状态啊！够了！
云雁转手抚额，也轻声回了过去：“凛紫，人真的好复杂。心理和行为上的变化，从来都如此没有规律，莫测难辨。”
凛紫不说话了，也不知道身为一把仙剑，他到底懂不懂这个感慨的含义。云雁俯视掌心里那颗紫色宝石，此刻又摆出幽幽的绚丽光彩，像明亮的眼睛一样，炯炯打量自己。
她突然轻笑一声，收拾着心绪：“玉虚说……太阴灵脉已经开了。”
这回凛紫立刻有了反应，微微振奋：“是啊，就还差天相院的太阳。”
“但我们正坠落的北宫之地，定还四处围聚着魔族。”
“嗯，你尽管出剑。”
两人的交流无需通过声音，便可尽情在神魂里传递。被云雁托住的修士们，只看得到不远处那团极高大的紫焰，不时流转窜升。它包裹着其中透明的女性人影，拖拽出星辉，从那片深幽劫云里掠出。
众人瞪大了双眼：要知道，那是玉虚离识期的天劫，云雁居然能毫发未损，轻易探入又轻易脱身。还没有放下惊异，那女子变得极其飘渺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耳边：“诸位道友。”
“紫姬。”“食神。”
众人立刻纷纷应和，严肃而满怀敬慕。
云雁默了片刻，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蒋忆香毫不犹豫率先回答：“我等能脱困，皆因你全力相助，你的请求没人会拒绝。”
众修齐齐点头：“对。”“正是。”“请讲。”
“我的持剑身份，并未正式即位……”
云雁刚说了一半，立刻有悟性强力者忙不迭接话：“此事紫姬勿要烦恼，在场皆是被你全程护卫，死里逃生者，我们绝不会是多嘴之人。”
另有修士附议：“正是。紫姬如若不愿对外泄露身份，我等誓死守口如瓶。”
“还有……”云雁有些犹豫，她知道接下来的请求，有些强人所难。毕竟在场不少女修，曾被玉虚恐吓，目睹了那狰狞修罗场，对他恨之入骨。
但他是阿水的父亲，又在陨落前做出重大牺牲，相助了问道坛。虽然云雁不准备对他歌功颂德，但也想尽量将他的坏影响，降至最低。
她觉得烦恼，有些吞吞吐吐：“关于天梁掌院……此人所作所为，若传扬出去，不仅会使天梁蒙羞，也会使问道坛处境尴尬。”
众修微有惊诧，齐齐举头望她：紫姬的意思是，要大家对外隐瞒那恶人在珍珑洞府的罪行？为什么会这样！
“不行！”一个弱弱的女声艰难开口，正是乐巧。
乐贞死后不久，她便心力憔悴晕倒过去，一直昏睡在云雁的地境护阵中。在玉虚渡劫开始时，她便醒了过来，并且一直在诅咒，那该死的恶徒被天罚所灭，无法进阶成功。
此刻云雁居然想要大家，不对外泄露玉虚的丑事，使她心中怒火顿生挣扎着坐起，指向那片劫云怒斥：“玉虚那么坏，我们为何要帮他隐瞒罪行！他杀了姐姐，杀了那么多修士！他不可赦！”
其余的人没有开口，但都严肃地注视云雁，满目对此话的赞同。
我的确存有私心，如果玉虚不是阿水的父亲就好了。
云雁暗暗思忖，更加烦恼，最后她微微启唇：“玉虚真人他……因原本身中剧毒，又受重伤，终究没有撑过天罚刑雷。”
“真的吗？”乐巧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满面泪痕抬手望天：“姐姐！那贼人死了！真是苍天有眼，使你大仇得报！”
“也罢。”有名曾被俘虏的女修，大大喘出口气，摇头道：“此人运用魔门密宗之法……原本在神州就是极为忌讳之事。我等也不愿名誉随他受辱，卖食神你的面子，就不多嘴此事了。”
蒋忆香微微侧头注视云雁良久，开口道：“既然是云雁你的意思，那便对外宣称，玉虚被天机掌院刺入一剑后，在与我等的冲突中力竭，伏诛于天劫刑雷。”
“蒋道友所言不错。”一名修士微笑感慨：“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等就认了这个功勋罢。”
云雁满怀感激，对众人额首施礼：“如此，多谢诸位道友，云某感恩戴德。”
众修齐齐对她还礼，客套一番，而云雁的眼睛余光，却瞥到乐巧没有任何动作。她抱起膝盖在身前，带着些疑惑又带着些疏离，遥遥凝视自己。
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她只是个小小的修士，刚刚筑基。
见众人遂了云雁心愿，对面不仅是元婴大能，还有持剑的尊贵身份，又怎能孤身一人再行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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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将真实情况告知他们。”凛紫的声音响起在神魂中，这把剑如此地“贴心”，毫无遗漏地在注视评价自己。他没有带出任何情绪，只像一篇中正平和的叙述文，而且云雁也感觉不到他丝毫心理波动。
这家伙就是单纯在偷窥吧，毕竟两人御神状态时，这样的相处，对他而言也是新鲜事。
云雁有些满不在乎地回答过去：“玉虚终究还是作为人修死去的，死时候不算丢人，最重要的是，他是阿水的父亲。”
“无论他是谁，真相总不该被湮没。”凛紫淡淡说话：“功过摆到台面上，人们会进行清晰的评判。”
“你是把仙剑，和我们不同。”云雁也学着他淡淡回答：“人类的世界太复杂，并非黑白分明那么简单。”
“可是……刚才你的作为……”凛紫就像紧咬着唇在轻声斟酌：“有点不像你。”
“你是说那些冠冕堂皇下掩饰的心机吗？”云雁继续毫不在乎：“可是你呢？你也一直未曾对我，坦诚过真话。”
“你变了许多。”凛紫叹息。
云雁反驳：“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和我并不熟，我一路走来的变化，你也全然不知晓。”
接着她重重一握剑柄，强行将心中烦恼遏制，昂首挺胸道：“无论你是什么高贵得不得了的天璇星君，现在也只是我掌中武器，不要再对我进行读心术。”
“……”凛紫嘎地一声又没了声音，云雁觉得缠绕在周身的紫焰，瞬间刺入肌肤一股凉气，柔淡冰冷。看来这把剑被气到了，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说话。
这样也不错。
她有些志得意满地把凛紫抬起，按照平时修行时习惯的那样，试演着刺击动作，熟悉他的力度重量。没有说教没有心理辅导，没有对自己行为的评判……至少能抵消一些，隐私被偷窥的懊恼感。
现在只需专注眼前环境。
因为她已感觉到脚底，坚实地涌上触感——石板大地的触感。
如果玉虚没有说谎，这里便是太阴北宫。
太阴北宫的格局，与前面那些灵脉地宫大同小异，而且澎湃环绕的汩汩灵压，也似曾相识。云雁落到地面的一瞬间，便小心地驱使念力，将修士们轻轻放下。
天府院里扎满了魔俢，恐怕立刻要进行的，又是一场激烈酣战。她与伤势稍轻的蒋忆香商议片刻，急急寻到一处廊柱环绕的空地，打出七剑结界，让她在里面安排照顾伤员。御神后的七剑结界灵压旺健，十分稳妥，只要他们不擅自行动，静候太阴灵脉冲破地面时，便会安全。
蒋忆香说过一句话十分正确：要哭要悲伤的话，等这一切结束后再说。
均天四象阵没有完整聚合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云雁收敛回念力，浑身充满四溢滂泊，毫无桎梏的剑气。她迈动高大的身躯，一步步踏向前方。梅成仁、玉虚、蜃龙……这些祸害都是被酆州大军入侵带来的。
现在他们虽然已不在眼前，但自己身边那些人们流下的鲜血，仍然需要偿还！云雁走得极慢，随着她拖拽的灿烂光华溢出，脚下地面震荡出低低的轰鸣，似乎难以承受这御神之力的压制。
她的每块肌肉，每根神经与骨骼，都在沸腾燃烧，就像身上团团萦绕的紫火——那是复仇之火。
近了、近了。
她居高临下望去，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细线，她身躯因神魂深处的呐喊咆哮而激动的发抖。她的手也微微颤动，全身毛孔舒张开来，带出无比兴奋。
因为她看见了，在那面刻有北宫太阴的岩石前方，一小圈人修团团围住中心的静虚真人。他们正衰弱无力地，施展出各式道术轰击周围的敌人。
在他们身前，里三层外三层，围聚着黑压压的魔族，发出震天呐喊，疯狂地朝人修扑击着。他们的神智已陷入癫狂，因为这是他们最后的大冲锋。
如玉虚所说，静虚身后的太阴灵脉，果然正丝丝冒出蒸雾，发出如河流奔腾的巨响，朝上空穹顶流淌。
太阴开！
这意味着天府院之危立刻会被解除，这意味着问道坛在保全自己的道路上，又艰难地迈出了一步。虽然时间岌岌可危，但对酆州而言，是巨大的打击。
他们万万没有料到，尽管大军牢牢压在引凰苑入口，阻拦了各院的救援力量。但仅仅靠着深陷包围圈里的小众人修，问道坛这方，依然强行冲开了太阴灵脉！
魔族快气炸了，连日的厮杀战斗，放佛在这一刻功亏一篑。他们想要复仇，想要挣扎，想要将这群不知好歹，负隅顽抗的神州修士，一个个撕成碎片！
而且依照现在的状况，把他们撕成碎片，实在太容易。
修为最高的天府掌院，因为连日独自催动真气，引导太阴，已经气喘吁吁花容失色，几乎瘫痪在主位上。而她手下那些护卫者们，也因在大挪移空间里，马不停蹄地奔逃掩护，已近崩溃边缘。
就算太阴开了又如何？
在撤离之前，咱们依旧能让你们全军覆没！而且七日之限已快临近，问道坛终究在劫难逃，胜利属于酆州！
低阶魔族发出难以听懂的叽里咕噜，死命冲锋在前方。而中高阶一面布局着撤退道路，抵御太阴的正气骚扰，一面在后翼施展出魔道术法，直扑人修围成的小圈。
云雁看见了血，那大股的殷虹随着魔族群勇猛的冲锋，飞溅在人修群内。分不清敌我，高矮胖瘦，男女老少，人形兽形……一律被从头到脚泼散出艳红。
血浆碎骨里，各色灵压依旧滔滔不绝，是谁还在挣扎？是谁狂笑出声？是谁已在弥留边缘？
浓重腥味使云雁突然想要呕吐，因为那些曾经鲜活的身影，现在一个一个，像幻灯片般掠过她的脑海。
“姐姐！”那是阿水。
“紫姬，祝你好运。”那是程逸明和苏欣。
“我还是讨厌你啊。”那是小碧倩。
“你带着花儿更美……不要忘记……”那是小桃红。
“我终于彻底脱离了酆州！”最后……是玉虚。
云雁在颤栗中缓缓高扬起凛紫，她的心从未像此刻一样火热，也从未像此刻一样冰冷。
紫光如冉冉升起的朝阳，划破了黎明前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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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今驰虽然为人不咋滴，但颇有几分硬气。从以前他在远牧谷中，被凌霄等人围殴，却兀自不肯服输，就可见一斑。而且此人的风流倜傥也是多年来，为了气静虚的虚招。表面上对他的诸位美人呵护备至，实际上半点真心也没有投入。
听到云雁的呵斥后，那人高挑起秀眉显得无比惊异。即使肩头被天璇剑刺中，他也能熬下这番剧烈痛苦，不紧不慢回答过来：“紫姬尊驾在何处见过我那几个侍妾？”
云雁并不想将珍珑洞府里的一切，当众详尽叙述，也更不想现在暴露身份。于是她干脆就来了个不予回应，谅韦今驰也不会对自己咄咄逼问。
果然，韦今驰很快败下阵来，恭敬道：“是在下失礼，紫姬大人刚从北斗远道而来，就从魔族手里寻到了我那几位侍妾的下落……令在下感恩戴德。”
这话阴阳怪气的，令人很不舒服。
云雁微微皱眉，却听他一口气继续说道：“但既然您都无法解救她们，何况是身负重伤的我。”
韦今驰咳嗽两声，无力一笑，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色凝视过来：“紫姬尊驾有所不知，那几名女子原是戴罪之人。在跟随我等撤离时，不时借故捣乱，干扰天府弟子，为太阴输送灵力的计划。”
他摊手扬眉：“并非我故意将她们抛给魔族，而是她们自己心生怨恨，事情败露后逃离了大部队。”
“紫姬您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对这些人完全不了解。”韦今驰嘴角含着笑意，无比真诚对云雁道：“她们原本就是唯利是图，趋炎附势之辈，见到您如此尊贵的身份后，自然会花言巧语骗你。”
“那几个女子信不得。”他眼角瞟出黯光，此话饱含怨气，胸脯微微起伏，高声道：“紫姬尊驾，我韦今驰一心为护坛而战，周围的所有人都将这片赤诚看在眼中。”
“你若为了几个小人恶徒，今日当众惩戒于我……”他露出冷冷微笑，毫无惧色地仰视身前紫焰，声音洪亮激愤：“势必激起人心动荡，对你天璇持剑的威名大大有损，请三思！”
一来是因为凛紫从未宣布天璇持剑已立，也并无禹山即位祭典，以诏告天下。所以云雁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紫姬，的确使韦今驰有所疑惑，甚至大胆抵触。
二来他笃定的认为：像持剑这样既尊贵又神秘的人物，只可能是北斗远道而来之客。万万不会料到，那辉煌光晕里的透明人形，会是老熟人云雁。
所以韦今驰肆意朝小桃红等人泼上脏水，反正死人不会说话。
以他天府院资深长老的身份，和几个名不见经传，沦为别人附庸的女修相比……他自信持剑这样的外来客，最终会站在自己这方。
他并不知道，此刻云雁已怒火攻心，血朝头顶上涌，正聚起浩大的剑气，在神魂里和凛紫吵架。
凛紫在长时间沉默后，终于在她想要将韦今驰一剑穿心时，突然开口：“你动了杀心？”
“此人满口胡言乱语，心硬如铁，无情无义！”云雁咬牙切齿：“斩杀掉他为小桃红等人赎罪，我一点也不会后悔。”
不知为何凛紫会这么着急，只听他脱口而出：“他罪不至死，而且护坛有功。”
“他将活生生的人丢给魔族，还罪不至死？”云雁暴跳如雷，对他吼了过去：“你对罪过的定义也太温和了吧！”
“给他机会。”凛紫极其烦恼：“你万万不能当众斩杀问道坛的功臣。没人知道太阴其实是被玉虚相助冲开，现在全体修士都认为，带领天府院走向胜利的是韦今驰。”
“那又怎样？”云雁冷笑一声，声音如剑般锋锐：“你适才不是对我说，功过自有清晰评判的吗？”
“在我的评判中，韦今驰功不抵过，饶他不得！”她嘴唇紧抿，扬起手臂就要驱使凛紫上前。可那把剑却来了脾气，岿然不动与她较劲，甚至有反压她转乾坤之力的倾向。
“凛紫，你是什么意思？”云雁开始跳脚：“既然允我为持剑，却不允许我持剑战斗？”
“这不是战斗……”凛紫和她一样也变得越来越激动：“紫姬……紫姬！你适才以御神之力，荡尽此地所有魔族，杀意妄孽已深入骨髓，阻碍了你正确的判断力。”
“韦今驰该死！”云雁和他的较力持续不下，已相当烦躁，几乎在咆哮：“你今日休想阻我！”
“就算他该死，今日我也不允许你杀他。”凛紫继续岿然不动，剑柄沉重地压在她掌心，释放千钧之力。他的话音开始变得缓慢：“我不允许你在这样杀意缠身，怨气太盛的状况下，泄愤杀他。”
“还不是为了怕你天璇星君的名誉受损。”云雁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刻薄：“当众斩杀问道坛所谓的功臣，会使你在北斗被人质疑，玷污了高贵仁义的名号。”
“我……无所谓……”凛紫依旧坚持：“但是我不愿意看见你，在此战里丧失了本心。”
“紫姬，平静下来，听我说。”那人变得柔和，好像抚着逆毛怒号的愤怒小兽，无比轻缓一字一句道：“现在魔族之患尚未消除，你若要为小桃红等人复仇，以后……”
“我知道了。”云雁撤离剑气，心底冷如坚冰，声音也硬梆梆的：“待到以后，不御神与你共战时，我会自行取他性命。”
凛紫又有些急：“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雁笑：“你就是这个意思。”
瞬间冷场。
云雁也随着最后与凛紫的对话，把剑影轻巧从韦今驰肩头撤离，在高空荡起极漂亮的一条长弧光晕。
韦今驰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静虚却立刻扑了上来，满脸感激神色眼泪颗颗滴落：“多谢！多谢尊驾手下留情……他……”
她伸出无力的手，搀住摇摇欲坠的韦今驰，艰难地对云雁深深低头：“他这个人如若疯起来，会喜欢胡言乱语。”
“大人！请您……不要介意他的无礼！”静虚泪眼婆娑地注视云雁，一双手平伸在前方，苦苦哀求：“请饶了他吧！”
这女子心思细密，而且有特异的窥星望气之术，竟然一眼看出，自己依旧没有原谅韦今驰。
云雁垂下凛紫剑锋，心思飘飘荡荡，回忆起在天同五行阵中，静虚所说的那段话。
她有对未来隐约的窥探：大劫骤起在问道坛，一片血海之中，静虚曾看见了自己的持剑真身，而且举剑怒溢杀意……
想不到，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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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静虚窥见一丝天机画面后，对未来的解读，和现在不大一样。但眼前发生的所有一切，与她观星所见的丝毫不差。云雁微有心惊，渐渐从激愤里冷静，被这类似掌握天命轨迹的术法，转移了注意力。
看来这世间，确实存在窥探未来之力，天命绝杀不是传说。
在这一番折腾中，太阴灵脉已毫无桎梏地，澎湃涌上高穹，直冲地面。所有修士们在围观云雁险些发难的惊恐大戏后，都大大松了口气：紫姬不再想要责罚韦真人，太阴灵脉顺利通畅，静虚掌院安然无恙……
天府院总算得救了。
他们个个面露疲惫的微笑，或坐或卧靠在北宫大厅四处。有几名修为较弱的弟子，竟立刻发出沉甸甸的鼾声，秒睡过去。云雁不愿打搅她们来之不易的平静：这连续几日的亡命奔逃后，这些人都需要好好休息。
他们也是英勇顽强之辈，能撑到此时此刻，着实不易。
包括那个韦今驰，云雁恨恨地回头瞥了那男修一眼，唇角浮起自己都难以解释的笑意：功、过、评判。天府院弟子们的评判，静虚的评判，凛紫的评判，自己的评判……
到底哪一个才是最接近真实的评判？
如果不是心系静虚，韦今驰这种人，还能如此拼命御敌，最后成为问道坛的英雄人物吗？而那已被神州修士仇恨鄙视的玉虚，又有谁知道，他才是协助冲破太阴灵脉，真正的英雄！
那么自己呢？
云雁提着紫色巨剑，拖拽燃烧的焰火，朝北宫外走去。她心底有些乱：当真如凛紫所说，陷入杀意妄孽中的自己，已经有些脱离本心，变得残忍嗜杀了吗？
开什么玩笑！这个想法万万不能让那把剑知晓！
而且，并没有……
云雁笃定地昂首挺胸，平视前方道路：自己并没有脱离本心。那些血海深仇，依然要用手中大剑，一剑一剑尽数向敌人讨要还清。
北宫太阴，来时因魔族阻碍与挪移空间的遮掩，十分难以进入。但此时魔气尽祛，法阵崩溃，太阴正气浩荡盘旋。要踏出这个地方，倒变得十分容易。
云雁跨入北宫传送门廊，冉冉朝上升起。
虽然太阴已开，但均天四象阵依然缺乏太阳一脉。就算只缺一脉，问道坛也会在短短一日半后，塌陷毁灭。天府院之战已是如此艰难，那么天相院之战呢？
脑海中浮现出水月无心绝美飘渺的身形。
她一定会赶到那里，毕竟这是摧毁问道坛最后的机会。大狮子狻猊神君已被捕获，她的计划里还缺少一个东西。
《天机锻谱》。
夏眠和徐泽龙这两人，绝不允许有失。
云雁抚着手腕上的万华镜，又感觉犹豫：只是阿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又要如何保全她的神魂，使她凝聚残力？
“你要去哪里？”身后空气里，淡淡响起一个熟悉男声，出奇冷漠：“你要带着她去哪里？”
云雁瞬间驻足，艰难地侧身对那片虚空，道：“我想赶往天相院，但……”
“你想赶往天相？”瘦削道人竖起小眼闪现到她身旁，因两人现在身高差距太大，他不得不抬起头眯眼凝视云雁：“北斗的紫姬持剑，你不要你的妹妹了吗？”
“梅大师兄。”云雁胸中泛起浓重酸楚，与他并肩踏着太阴之气，朝上缓升。回忆着怜生水遇害的画面，她几乎想要扑过去，靠近他身边痛哭一场。
“我已亲手斩杀掉二哥，连同他的残魂……阻止了他一切破坏行动，幸不辱命。”梅成功面无表情道：“但是你呢？你可记得临别之时，我踏上石桥后，你对我许下的承诺？”
不等云雁出声，他猛地扬手射出五道剑气，朝她劈头盖脸砸过来，怒吼连连：“你对我说！要护住水师妹的安全！正因为对你信任，我才没有任何回头，安心离去！”
御神之后，天璇剑气自然而然折射本能抵御。梅成功的太常剑影还没有来得及触及云雁三米之外，就好似被塞子牢牢堵住，溃散在虚空之中。
梅成功只觉浓重的反噬之力袭上胸口，震得太常差点脱手而出。他又惊又怒，伸手点着云雁：“好！你真强！我现在是半点也奈何不了你！紫姬持剑……紫姬持剑！”
他的愤怒到了极致，看样子很想随便捞起身边每个能碰触之物，朝云雁砸来：“你骗了我们多久？瞒了我们多久？你这高贵的持剑大人，和我们这些小角色成天嘻嘻哈哈，一起探险修行……”
“你……你是在玩我们，是吗？“他声嘶力竭吼出这句话，眼泪已汩汩滴到脸颊上。但他无法透过绚丽紫焰，看清云雁的表情，那人好像一团遥远的雾幕，飘渺难测。
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之间，她变得那么远！
云雁没有回答，好像透明冰雕一般悬空而立。她低下头去，眼睛直视梅成功的脸，悄悄用掌心接下自己的泪水，攥在手心。
一直想要告诉你们的……可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太贪，贪恋着那纯洁快乐的相伴时光，久久不愿意去打破宁静。我和你们在一起，永远都那么安心舒畅，无法想象，所有真相曝光后，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我是北斗的紫姬持剑，总有一天将回返天璇国。
可是我不想做持剑，也不想去天璇国，做那高高在上寂寞的神像。我只想专注地修自己的剑道，还有……和你们一起走下去。
“是我的错。”云雁有感而发，对梅成功微微苦笑，也不管他能否看见。她低头伸出手臂，想要与他掌心相握，恳切道：“梅大师兄……我瞒了你们这一切……我没有保护好阿水！”
梅成功忙不迭后退，离开她一段距离，手指急急颤抖依旧维持着平行动作，点向她：“你是紫姬，你是可以保护好阿水的！你为何不早点变成这幅鬼样子？你为何不早一剑杀了玉虚！”
“梅大师兄……我……”云雁正要解释，自己那坑爹的御神诀，迟迟无法打开唤星通道。
梅成功却一扬袖袍，反掌朝上：“把水师妹的养魂石给我。”
他盯着云雁，眼底燃起小蹙火苗，默了片刻沉声吐出两个字：“你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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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谷南身边的北斗执法队全灭。他们躺在天相院大门附近的含笑梅丛中，白衣上血迹斑斑，遍布各类伤口。在道术灼烧出的焦黑洞口下，云雁的目光扫到了几处薄薄的细缝，心中暗惊。
那是剑伤：刮到肌肤处极浅，剑气却深入骨骼，震击经脉——此人修为高深不容小觑。为何北斗执法队，会遇见同是剑修的敌人？他们自火窖一别后，遭遇了什么？
驱灵识再度细观后，云雁更觉不安——从伤口来看，使剑者不仅剑术高超，力道甚强。而且属性为金纯粹至极，某种程度上，遗留着云雁极为熟悉的气息。
这样的气息倒像极了自己身边的一个人：徐泽龙。
但这是不可能的！徐泽龙与北斗执法队根本没有在一组，而且他也没有任何理由，对这些剑修出手。还好……罗谷南尚幸存，虽然已奄奄一息，但她现在神智清醒，正满目震惊地凝视自己。
“你……是您！”那女剑修努力睁圆双眼，从云雁手臂里滑落到地，想要支撑站起。云雁见她力竭，立刻打出一道地境念力，将她稳稳托住，道：“罗谷南，你现在不要动。”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罗谷南在念力里挣扎，终于没能站起。她吃力地弹尽衣袍上的尘土血痕，颤抖着杵剑，单膝重重跪倒，深埋下头：“紫姬持剑。”
虽然恭敬有加，但那女剑修满脸疑惑，不时暗暗细观眼前的巨大紫色焰。千言万语抵在胸口，罗谷南欲言又止：从未听闻天璇星君，已选择了持剑。在论剑山上，依旧有不少对自己能力自信的同门，终日苦练，等待着天璇与天玑两位星君的开府择人仪式。
却没有料到……天璇持剑居然诞生了，而且还能达到御神一重，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此地。即使在论剑山上的传闻里，持剑也是平日身份神秘的存在。但现今所有即位的持剑，大家都是清楚的，因为会有禹山祭典，诏告天下。
可以御神，却又从未听闻过的紫姬……她到底是什么来头？何以突然在这里出现，还知道自己的名字！罗谷南刚动了几下脑子，便觉血气在神魂里四溢冲撞，破损的剑府处传来强烈的剧痛。
已经快撑不住了……她深深吸了口气，暗自叹息。却不愿在如此令人敬重的存在前，失去礼数——不管紫姬是什么来头，但她手中的天璇凛紫星君，却是货真价实的！
天璇星君……
罗谷南凝视云雁掌心里，那把华丽至极，锋锐威严的大剑，心底涌上难言的情绪——这位就是北斗女修们梦境中的人物。在自己还是个有懵懂心思的初学者时，也曾遥遥见过他一面。
那时候，在如浪潮般的人群里，凝视那个谪仙般的背影，自己也曾心如擂鼓，甚至幻想了很长一段时间。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天璇星府开启时，脱颖而出，入主紫姬之位伴在他的身旁。
只是，传闻天璇星君一直没有立持剑的意图，这萌芽的憧憬便随时间黯淡下来。罗谷南轻笑：曾几何时，天璇星君曾是自己努力修行，为之拼搏的目标。但心底却深深清楚，此人永远会像天上星辰一般，难以接近自己的世界。
想不到，在要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刻，他居然突然出现在面前，离得极近极近，终于圆满了少年时的幻梦。
只是……她驱使疲惫的神魂，探视自己碎裂的五脏六腑：幻梦始终是幻梦，做梦的时间并不会太长。罗谷南深深叹息，这一刻，她似乎丧失了所有动力。同伴们的惨死画面，一幕幕回荡在脑中，哀伤伴随着绝望，使她不再去做其他念想。
战过，全身心尽力过，然后身陨。
和从前千千万万的剑修前辈们一样，没有遗憾，虽然不会有人为自己唱一首诀别战歌。
“罗谷南！”带着点惶恐的女声，像头顶遥远的云雾，飘渺地回荡在耳侧。是谁在呼唤自己，为何她的声音，有那么一点熟悉……
罗谷南的生命之火在渐渐熄灭，面对苍隐的袭击时，她还尚能拼尽全力出剑。可一旦没有魔俢在侧，远离了战场，那被激荡起来的怒火执念，也烟消云散。
剑府毁了，身体碎了，心痛完了，她现在只想沉睡。
“罗谷南，是谁把你们害成了这样！”云雁目前何其敏锐，早已牢牢捕捉到，此女在抛离生机。现在能将她从绝望中唤醒就好，如果她的精神力能坚持下去，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云雁一遍又一遍在她耳侧疾呼，这女修尽管肌肉已开始僵硬，但依然维持着杵剑跪地的姿势，可见毅力耐性绝佳。她急急在储物戒指里，寻觅可以救援的物品。可惜平日因有阿水他们在身侧，云雁对这些急救之物的收集，向来不够重视。
掏了半天，只摸出些法修养气之物，还有包扎伤口的普通绷带。云雁管不了那么多，一面用伤药绷带对罗谷南包扎，一面调动地境，将念力试探着驱近她经脉。
虽然念力无法左右人类的神魂，可是在高阶情况下，却有重塑肌体改变对方肉身的功能。比如凛紫以前就给自己劈过灵根，现在御神状态下，不知能不能死马当活马医。
念力只汹涌喷发了半秒，就被凛紫牢牢压下，再也无法接近罗谷南。
云雁狠瞪了一下他，忍耐住没有出声计较。两人因韦今驰大吵一架后，就处于冷战状态，再无交流。这把剑虽然一直默默任凭自己在折腾，却始终保留着极大的自主性。
比如现在，他又开始顽固不妥协了。
但这事也不能怪凛紫，自己想用念力触及别人神魂经脉，原本就是试探之举。也许在他看来，此招是自己目前无法掌控的，所以采取了拒不合作。
一人一剑正暗暗别扭，罗谷南却发出了微弱的回应：“紫姬，请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问天台已被魔族围得水泄不通，目前无人能接近太阳灵脉。”
“就在半个时辰前，五老院已发出弃坛谕令。”
罗谷南断断续续地低声微语，像一道霹雳炸在云雁头顶。
她禁不住扶住女修的胳膊，扬声惊呼：“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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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御神后，浑身天璇剑气激荡，对魔族而言是极为恐怖的威胁。但对于人修，只要她不刻意释放杀意，便无半点损伤。但她心绪激荡下，忘了现在自己力道有多大。就算轻轻扶住罗谷南，也震得那女修原本破损不堪的肉身，发出骨骼撞击的动响。
察觉到自己给这濒死之人雪上加霜，云雁忙不迭地松开她，心中乱成一团：五老院居然下令弃坛！难道他们不知道太阴已经开启了吗？不对……这群家伙向来行事拖拖拉拉走程序。或许在引凰苑被久攻不下后，他们就开始打这个主意。
现在均天四象阵反噬的七日之限，已所剩不多。天相院被魔族拼尽全力的包围下，比天府院的状况还糟。五老院终于放弃了问道坛，带着各院弟子撤离避难……可是那些陷在魔阵中的人，又怎么办呢？
云雁脑中迅速浮现出徐泽龙等人的身影，她盯着北斗执法队尸身上的剑伤，心中愈发焦急，出声疾呼：“罗谷南，你不能死！告诉我是谁伤了你们！你现在驱动神魂脱离肉身……”
她手忙脚乱摸出个养魂石，对女剑修道：“我随身携带的伤药不够，可为防万一，还留有这样的东西。”
“不。”罗谷南埋头艰难说话，维持杵剑在地的姿势，满头青丝披覆在肩头，几乎触地：“紫姬……我被魔族刑魄长老伤过，又被镜中水月的禁术波及，已污染了神魂……”
她要像蒲芝那样，因为不肯堕天，宁可放弃残魂！
云雁紧紧攥住养魂石，难以发出任何字句。却见罗谷南对自己扬起脸来，露出敬慕微笑：“多谢紫姬好意……可惜我运气不好，偏偏遭遇了摄魂能力高强的魔道……”
“转世后我依然要修剑。”那女子笑得更灿烂，带出隐隐豪气：“紫姬，临别之际我想……请教您一事。”
面对如此坚强决绝之人，云雁怎能忍心拒绝，便脱口而出：“你问，我知无不言。”
“虽然失礼……”罗谷南的眼睛，开始因脱力难以睁开，疲惫道：“但……紫姬持剑，您……为何识得我？”
云雁尽量轻柔地靠近她，在她耳侧悄悄道：“因为你也认识我，我是云雁。”
“你！……你！”罗谷南的眼睛猛地睁大，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激烈高呼：“云雁？是你！”
笼罩在辉煌紫光中的那透明女子身影，附身额首，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我并没有杀葛新，也没有害过婉婉。”
“是……是吗？”罗谷南大笑起来，情绪极为复杂：“想不到……真想不到！”
接着她突然挣扎着前行半步，几乎探入了紫焰当中，脸庞被映照得如镜如月，看不清五官。云雁更加俯低身子伸展双臂，想要扶起那人令她平静，不完全脱力。
却见罗谷南努力摇头，躲避自己的搀扶，急急开口：“云雁……紫姬……你听我说……这事十分怪异，十分重要……你要小心……小心害我们的那个人！”
“谁？”念及剑修们尸首上荡漾金系剑气的伤痕，脑子里闪现徐泽龙高挑的身形，云雁的嗓子都快跳出了喉咙：“不可能是他！”
“就是他。”罗谷南微微启唇，身躯逐渐僵硬冰冷。她从牙缝里挤出那人的名字：“是何师兄……他……他叛离了神州，叛离了北斗！”
不是徐泽龙。
云雁的心刚刚落地，却立刻高高跳跃起来：什么！是何图？
怎么可能！
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此人光明磊落，重情重义，云雁早已把他当作值得信任的朋友。却没有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难道真如梅成功当初的信口之言：虽然长得像徐泽龙，性子也像徐泽龙，他却不是一个好人？
暗藏在大家身侧，何图却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心机叵测？云雁的冷汗直直滴落：可是那人，却一路装得如阳光般豪气爽朗。如果真是他害了北斗执法队，那这家伙太可怕了！
可是……罗谷南不会在这个时候对自己说谎，她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云雁注视着那位坚强的女修，已渐渐没了呼吸，眼眶微红。虽然与她交情不深，甚至还因为葛新的误会，颇有些不对盘。但这是一位让人敬重的剑修，像所有在此战中，献出生命的修士一样。
“我有辞乡剑，玉峰堪截云。浩然走马客，意气自生春。”云雁回忆着当初，这些剑修们祭奠灵虚的动作，做出剑舞，在罗谷南身侧轻轻歌唱《辞乡》。
随着她的歌声放出，黯淡天幕之下，传来罗谷南弥留残魂的幽幽回应，溢出笑意：“紫姬，多谢。”
身旁不远的含笑梅丛，被暴雨洗刷，在狂风中发出呜咽之声。云雁环顾剑修们零落的遗体，抿唇踏步朝前，朝问天台走去。她的歌声在雨声中荡出洪亮悠扬的节拍，泛起浓重的哀伤，逐渐隐没。
“朝嫌剑花净，暮嫌剑光冷。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
没人注意到，含笑梅丛此刻发出簌簌颤抖，一只无力的手臂撑起枝绿蔓，将它紧握。灌丛尖刺将那只手深深刺中，可它的主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任凭血丝汩汩留下，混在雨水之中。
……
……
昔日宽阔的天相问天台，此刻显得很狭窄。因为无论在它的地板上，还是围栏台阶上，都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甚至在离它十米开外的地面空中，都遍布黑压压的魔俢群。
云雁已用御神以后，能观测三百六十度范围的视力，遥遥看清了这情形。
有些古怪。
这些魔族都伸长了脖子，朝问天台中心望去，显得十分兴奋，还发出阵阵充满战意的嘶鸣。他们在看什么？五老院已下达了弃坛谕令，修士们应当撤离了此地。虽然难免会有陷入者，但依照魔族的性子，早该一涌而上，将落难人修大卸八块。
见他们此刻的模样，包围圈里定有人族，所以他们才流露战意。可是如此激动高兴，又是为了哪般？念及镜中水月等人，或许就在附近，云雁决定暂时不轻举妄动。
此人力量强大，对魔剑鞘的炼制已准备了多年，连凛紫都能被困住。现在问道坛的人修们又正仓惶撤退，不会再有援军来到天相，局势十分不利。
接下来的战斗，需要极其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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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问天台，应是入侵的绝大部分魔族围聚的地方。虽然没有看见那位魔族大司祭的身影，但妙音娘子与浮屠等魔尊，此刻都笑意盈盈坐在高台之上。而他们的位置，正是当初新月战时，张浮生和唐天雪落座的首位石椅。
这个地方，原本是清虚为天相院打造的大型聚集场地，专供祭典与斗法等活动而设，结构非常稳健。即使经历了这场浩劫，它依旧没有被破坏多少，白玉围栏上华贵的十来盏鲛人膏脂燃灯，映得台面蓝紫荧亮。
暗云沉沉压下天幕，倾盆暴雨击打在问天台，却没有对周遭热烈的气氛，造成半分影响。云雁在身边魔俢们的喧闹中，抬眼细观那所谓的“格斗大赛”战局。
她现在虽然在星境剑势的隐身中，但身形依然高大，视野依旧宽阔。只略扫出一眼，就将台面情形一览无余。果然如凛紫所说，被围困的人修中，有自己的友人，而且不只一个。
在昏迷不醒的李采臣等人身旁，一名铁塔似的大汉手杵擀面杖在地，圆睁双眼专注着格斗情形，正是张浮生。他虽然脸上身上全是伤痕，但除了有些脱力，神魂倒还旺健。
与他并排坐地，低头盘膝打坐的，却是穿着唐天雪服饰的一人。此人紧紧裹在斗篷中，显得异常沉默。云雁却以御神后的观测力发觉，那依然不是唐天雪本人，而是他的妹妹唐天茜。
在她身后，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刺渊的弟子，有的身负重伤，有的气若游丝，情形十分糟糕。但里面尚能动弹的人，都与张浮生一样，撑起身子目不转睛，凝视前方的战局。
而正在进行格斗的那名人修，全身笼罩在浩大的金系剑气里，将手中长剑使得如疾风骤雨，威势浩大。尽管台面上因真气盘旋，烟尘浓密，显得十分混乱，但云雁却早已看清那人的一举一动。
他的每个动作她都了如指掌，而他真气消耗不少，情形不妙的状况，她也一眼知晓……是徐泽龙。在与魔族进行格斗比赛的，正是他！
云雁紧张之下，情不自禁穿过人群，朝前疾行了数步，一脚踏上问天台。她也不管是否会被浮屠等魔尊察觉，都到此地步了，大不了暴露身形大杀一场。
“紫姬，小心幻术阵。”凛紫低声的提醒，从神魂里幽幽传递过来：“你看那观礼位置的后方，魔尊们刻意让出的地域……”
云雁沿着他指出的方向，朝前望去。
果然妙音娘子、浮屠等高阶一些的魔俢，虽然坐的姿势放肆而得意，但却没有靠近观礼主位的那排石椅。而主位石椅上，居然坐着两个女修：鹭过与金灵儿！这太诡异了！
此刻金灵儿瞪大了小鹿眼，目不转睛地注视徐泽龙的战斗，张大了小嘴，像在高声呼喊什么。而身边的鹭过伸出一只手与她相握，另外只手搭在某种物体上，也在对徐泽龙呼叫。
可是无论云雁怎么凝神去听，都无法听见她们的声音。她二人的动作很是奇怪，就像隔在一面透明玻璃窗后，朝窗前的人招呼。云雁注意到鹭过平伸出的那只手掌，果然在用力扒拉着身前的空气屏障。
幻术吗？她们看似能自由行动，却宛如被包在透明琥珀中，无法挣脱！云雁大急之下，朝着二女奔跑而去，却听见凛紫的低声提醒：“她们在大司祭布下的五芒星阵中，和当初困住我的，是类似的东西。”
“水月无心一开始就想捉住灵儿。”云雁冷汗直冒，不得不克制下来原地停留：“他的魔剑鞘炼制计划，如果能俘获七剑用以实验，将无往而不利。”
“灵儿偏偏又被金帝给的额饰，暂时压制了威能，是你们当中最好捉的。”她对凛紫简略讲诉在远牧谷里，金灵儿和林月枫，同时被困的那段往事。然后急道：“那位大司祭，看来已掌握了束缚七剑之法，虽然一时半会不能对你们造成危害，但也能让你们难以脱困。”
凛紫沉默片刻，道：“此术颇为奇异，联合了三界之力，虽未能成型但也令人猝不及防。重要的是，我们并没有针对它进行过研究，缺乏抵御应对。”
云雁观察着束缚金灵儿与鹭过的方位，皱眉道：“现在无法看清，困住她们的那玩意，到底是什么形态。她们就像好端端坐在石椅上，看不见魔气看不见阵型，连你说的五芒星图案也没有。”
凛紫叹：“也许因知晓问道坛，目前有两把仙剑。所以那大司祭捉住狻猊后，在这段时间内，又对此术进行过调整。”
“它升级了。”云雁涩涩回应，握剑之手骤紧，思考片刻，她小声询问：“凛紫……说不定我们攻击那玩意，也会被缠绕住，难以释放威能。”
凛紫没有回答，似乎陷入了深深思索。
他这个反应不妙，可见也对此魔道，缺乏应对之法。云雁正望着金灵儿两人彷徨不安，台中心的战斗有了变化。只听轰然巨响以后，金光尘雾纷纷散去，露出了斗法的两修身形。
云雁没有去细观，因为从刚才见到徐泽龙时，她就判断出：他处于绝对优势，一时半会没有危险。果然，台上台下此刻爆发出阵阵嘘声，魔族们显然很恼怒，很遗憾，甚至有人朝台上扔来些垃圾，宣泄不满。
他们中的一些皇族，发出了各种嘲弄咆哮，声声不绝于耳。
“滚！雨之上你这个不中用的家伙，枉为刑天侍！”
“奶奶的，居然连这么个剑修都打不过……”
“也不能那样说，这个剑修据说在神州很有些名气，他叫徐泽龙，称号为天工后人。”
“我管他是什么天工后人，还是地工后人，反正让咱们丢了脸！不如咱们现在一涌而上，将他撕成碎片！”
“可这是在进行格斗赛……规矩是不能干扰的啊……”
“我呸！又不是在酆州的战魂斗场，这里是问道坛！问道坛这垃圾地方，立刻就要塌成一片废墟。咱们随心所欲杀个干净，管他什么规矩不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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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俢们的吵嚷声还未消褪，张浮生怒不可歇的吼叫，炸响在台上，瞬间将那些嘈杂压下。他站了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虎目圆睁：“喂喂！你们这些无耻之徒，现在果然想赖账，要群起而攻了吗？”
“哟哟！”石椅旁的妙音娘子立刻与他争锋相对，大笑出声：“你这莽汉子，胆气当真不小。问道坛已经玩完了，咱们在这里看这个比赛，不过是消遣消遣，守着这台子底下的南宫太阳而已。”
“等到半日过后，均天四象阵反噬地面，此地就将是一片废墟。”那魔尊撩起自己一缕长发，盯着上面的星型簪饰，抿嘴娇笑：“你不知大难临头，却还对咱们这么凶……啧啧……”
“老子不怕。”张浮生瞪向她，眼睛快要冒出火来：“就算是死，我也要咬下你们一块肉。”
“你不怕死，也要看看你后面那些人的情况呀。”妙音娘子继续娇笑，抬手一指金灵儿两女：“喏，还有她们。咱们当初可说好了，如果你们没有一个能打的人，就把所有俘虏伤员立刻下锅，做成晚餐。”
“天色不早了。”她抬眼望着空中雷云，缓缓伸出个懒腰：“我等着吃过晚饭，就回酆州洞府里，好好洗个香花澡呢。”
张浮生攥紧了硕大的拳头。
为了使魔族不立刻动手，击杀此地的伤员俘虏，徐泽龙已经车轮战了许多场。虽然他还未有败像，可谁都知道，这是魔族猫捉老鼠的一场玩耍闹剧。
只是……自己等人不得不陪着他们，上演这场闹剧。
久久没有援军赶来天相院，徐泽龙的体力再好，也总有衰竭的时候……现在被困人修中，除了自己已无人能战……张浮生深吸了口气，大踏步迈向场中心，挡在徐泽龙面前，对他额首：“下一场该轮到我了。”
“浮生哥。”徐泽龙伸出手臂拦住他，喘息几口剑眉挑起，瞥了眼金灵儿和鹭过，沉声道：“我还有力气再打。”
“让他打。”魔俢群中，踏上一名身披鲜红斗篷，头戴金色牛头盔的壮硕男子，吼出沉闷却洪亮的呼喝：“我要替五师弟报仇，解决这小子。”
魔族群中立刻爆发出阵阵欢呼：“是刑天侍火之上！是斗师火之上！”
魔族三大长老，分别名为：刑天、刑地、刑魄。他们座下的弟子，也对应着刑天侍、刑地侍、刑魄侍的名号，在酆州地位尊崇，非同凡响。
传闻三大长老的能力各有千秋，迥然不同。刑魄擅长摄魂炼魄，刑天则擅长暴力格斗，傲视群雄。他们座下的弟子们，也都经过精挑细选，严格训练，继承了同样的能力。
这个火之上在魔族称号中，是什么斗师……虽然不知究竟是什么来头，张浮生也感到极大的不安。徐泽龙已经斗过一名刑天侍了，刚才的战局虽然平稳，但看的出来，他的取胜并不轻松。
现在打了小的又来了大的，这位火之上，无论从气度还是身板上来看，都远超于刚才那名刑天侍。看着他缓缓从手心里，抽出一杆锋锐的蛇头长枪，张浮生咽下口唾沫，再度跨前一步，道：“我徐兄弟已经与你们的人连番车轮战，他需要休整片刻。”
“我来和你打！”那大汉将擀面杖重重杵地，幻出修罗鹰的真正形态，全身盘旋明亮的褐色剑气。
火之上与见过的刑魄侍一样，也带着面具，看不清五官表情。但他的面具就是那个金色牛头盔，从头顶罩下脖颈，发出金属碰撞的微响。此刻见到张浮生横了过来，他似乎很不满意。
只见蛇头长枪须臾崩裂出气流，化为两道粗壮的扭曲黄气，咆哮直冲张浮生的面门。火之上本人直立在原地，有些木然道：“你滚开，我想要杀谁就要杀谁，如果不让我和天工后人过招，这个格斗赛就立刻取消。”
“住手。”徐泽龙驱动正阳上前，抵住枪头攻势，朗声道：“比赛不能取消，我来战。”
“浮生哥……”他略微回头，对身后大汉说话：“你要守住伤员，不能让魔族靠近他们。”
张浮生有些颓废地一笑：“徐兄弟，直到现在，你还期望有援军来吗？这些魔俢，只是在等候均天四象阵的期限而已。半日过后，无论咱们胜还是败，能不能支撑，他们都会一涌而上。”
“会有援军。”徐泽龙笃定地回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瞟着头顶雷光。一道耀目闪电劈落，将他的星眸映照得熠熠生辉：“就算没有问道坛的援军，云雁他们也一定会来这里。”
“太阴已经开启了这么久，他们都未能出现，或许被困在火窖中了。”张浮生叹了口气：“而且他们如果来，也是送死，你看见这么大的包围圈没有？”
徐泽龙摇摇头，牢牢盯着金灵儿和鹭过：“我在连番战斗中，试探了许多方位，已挑选出突围的完整路线。”
“只要云雁他们来到此地，我们就能联合集结天枢·九囊冲玄阵。”他对张浮生咧嘴一笑，不无自信：“我们的聚灵剑阵威力甚大，突然杀出，便可在魔族眼皮下，直接砸入地底。”
张浮生张口结舌：“徐兄弟！你现在还想着下潜到南宫，开启太阳灵脉？”
“惊魂组和刺渊的兄弟们，还有我那仙迹崖的同门……大部分已为了这个目标战死。”徐泽龙深深吸气，胸脯剧烈起伏，荡起无尽怒意与悲哀：“还有师祖、大师兄、邢晓景道友他们……”
“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以生命换来的机会白费。”他握紧了正阳，一字一句道：“我决不会放弃，太阳灵脉一定要开！”
张浮生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徐兄，既然你尚未放弃，我也定战至最后一滴血。”接着他微笑起来：“你与云雁等人同气连枝，我想他们的决定，和你会是一样的。”
“唐天雪那小子还没死。”他好像抖落了巨大的包袱，扬眉走向刺渊伤员的阵地：“我去和他商议你的突围计划，确保万无一失，毕竟他对地宫知根知底。”
他突然停步，转头对徐泽龙叮嘱：“一旦云雁等人赶到，你就立刻抛下手中的战斗，不要去管那个火之上，我觉得此人，会相当难缠。”
徐泽龙对他额首，两人四目相对，几乎在心底同时呼唤出几个人的名字：云雁、梅成功、怜生水……你们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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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的御神形态亮相后，立刻激起了周围人修们的惊呼。连几名伤重难以动弹的弟子，都努力支撑起身体，朝这团辉煌紫焰望来。在场的许多人也不是初入仙门的新手，立刻在记忆里，调动出玉简上，对七剑御神后的印象。
这平日只流传在书籍记载，与修仙界传说中的持剑御神，居然突然出现在眼前，距离如此之近，令人不敢置信。张浮生与徐泽龙愣住片刻，几乎在同一时间对云雁发出呼唤：“天璇持剑？”
“看来这一代的天璇持剑，是紫姬啊！”张浮生长舒一口气，脸上绽放笑容，紧绷的身体也请顷刻放松。北斗那神秘的七剑，居然赶到了问道坛助阵，而且还在御神战斗。
传闻御神后的持剑，威力甚强，面对酆州时可横扫千军……运气真不错，说不定徐兄弟想要开启太阳的计划，能顺利实现！他振奋之下，对云雁再度呼唤：“北斗的紫姬尊驾，南宫太阳就在这高台之下。咱们被魔族一直围困，久战乏力。”
他双目炯炯声音高亢：“现在魔族自动撤离避祸，是极好的机会！我们要下潜去南宫！”
“带着所有人修进入南宫。”云雁头也不回，牢牢注视火之上的动作，魔族大司祭定也在关注此地，随时可能出手干预。没有时间对他们解释了，现在只能靠自己和凛紫一人一剑，为神州阵营拖延时间。
“是，谨遵谕令。”张浮生咧嘴一笑，不无仰慕地望着紫焰中透明飘渺的女子身形。不仔细去看还好，凝神之下，他的笑容骤然僵硬在脸上，无比疑惑。
这位从天而降的神秘贵客，怎么似曾相识？真见鬼了！
他尚未出声，前方的徐泽龙却抢先一步，有手奋力挠后脑勺，咋呼呼发出高声：“紫姬持剑……前辈……多谢刚才替我们挡住那魔俢的攻击……”
云雁全神贯注在隐匿的高强对手身上，哪里有心思听他的谢言，便如平常一般，有些不客气地回应过去：“你还不快走，打开了太阳灵脉，才能救下金灵儿和鹭过。那五芒星阵十分怪异，我现在不能靠近它。”
“紫姬前辈？”徐泽龙紧紧拧起剑眉，胸中此刻有千言万语，想要对身前那人说。这个感觉当真古怪，为什么会对这位前辈，产生如此熟悉亲切之感？
他思考了半秒，索性不再讲究太多，反正也不知道北斗对持剑的礼仪，不如直言相询：“前辈，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云雁顿时有些毛躁：“你不要再称呼我前辈。”
徐泽龙张大了嘴：“啊？”
“还不快护着那些人修，直抵南宫。”云雁瞟向金灵儿的方位，笃定道：“别担心，魔族大司祭现在绝不会伤害她们。”
徐泽龙有些犹豫，尽管这位紫姬前辈说，魔族不会伤害金灵儿两人。但她们被困的诡异状况实在令人不安，而且两女之所以被俘，也是因为想协助自己。
他瞥了一眼，已经开始施法，打开南宫入口的刺渊众修，又瞥了一眼云雁，低声道：“前辈，我还不想走。”
云雁全神戒备，凝出防御姿态面对火之上，微微皱眉：“为何？”
“我的朋友们还没有来。”徐泽龙坦言回答：“原本计划和他们一起凝聚剑阵，冲破魔族包围，将灵儿她们也一并救下……”
云雁顿时情绪复杂，心头又如被尖刺细细戳击。她强行按捺住悲伤，涩然出声：“你走，他们不会来了。”
徐泽龙大惊之下，眼眶顿时微红：“前辈知晓他们行踪？”
紫焰中的女子顿了一下，微微额首：“他们目前还算安全，但是……都不会来了。待太阳灵脉开启，问道坛之危解除后，我会对你详尽述说其中缘由。”
“不可能的。”徐泽龙一听伙伴们没事，顿时心安。他略思索片刻，笃定对云雁道：“前辈有所不知，我与那几位同伴乃生死之交，情投意合。相伴一路踏行仙途，向来不离不弃。他们如若安全，定会为了寻觅我等踪迹，赶来天相。”
他微微呈现笑意，十分温暖：“而且他们定会和我抱着同一目标，誓死开启太阳灵脉。”
“世事无常，有时候……非人力所能控制。”云雁发出飘渺细弱的叹息，握着手中华丽紫剑，迈步走向魔化后的火之上。虽然对他身后的五芒星阵有所忌惮，却必须挡在众人修身前。
她被徐泽龙的话所触动，回忆中的一幕幕生离死别，尽数浮现在眼前。因为激动和自我压抑，使御神紫焰扭曲成不规则的形貌，狂乱四溢在雷雨中。
“泽龙，你走吧，不要再等。”云雁微微闭目，突然抬剑高扬，与火之上斗在一起，迸射出轰天巨响。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为回音，萦绕在徐泽龙耳边：“去开启太阳灵脉，保护好幸存的人修。”
“徐兄弟，紫姬尊驾说的对！”虽然对这位神秘的持剑，还抱有种种疑惑，张浮生也决定不再去管她。此女的一人之力，目前也比在场所有人修的威能总合要高。
现在刺渊会等天相院弟子，在唐天雪的带领下，已微微挪移开南宫入口。原来这入口开启，需进行极富节律的投影照射。依次变化方位，将白玉廊柱上的鲛人膏脂燃灯，循环点亮熄灭。
在忽明忽黯的灯光折射下，问天台地板的中心，缓缓浮现出一个精雕细琢的浮雕圆环。圆环外圈游弋着朱雀白虎等四灵形态，栩栩如生，威势浩荡。
看来以前大家对清虚骄奢的评价，有一些误会。那些珍贵至极，被人诟病的鲛人膏脂燃灯里，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而清虚从未对不利他的传闻，有过任何辩驳。
现在看来，或许种种误会指责，正中他的下怀。因为这样，更能够妥善掩饰，南宫地穴的秘密。张浮生念及到此，心底说不清什么滋味，他扶起李采臣等惊魂组伤员，对徐泽龙呼唤：“徐兄弟，咱们先下南宫撑住一会，毕竟想冲破太阳，急需时间与灵力。”
“云雁他们如果能赶来，会与我们即刻汇合的。”那大汉匆匆话毕，就朝灯影浮雕中一脚踏去。
随着他的进入，传送阵溢出浅浅金光，地底传递上如溪流般潺潺的撞击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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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州众修做梦也没有想到，在大家为了躲避火之上的无差别攻击时，异变就这样骤生。北斗的紫姬持剑从天而降，抵抗住刑天侍的杀招。而那些刚才看起来，还无精打采的人修，竟然一骨碌爬了起来，迅速开启了南宫太阴的入口。
飞离较近的几位魔尊长老，俯视到张浮生等人进入地宫传送阵，脸色齐齐变白。原本以为铜墙铁壁的守御，居然这样就被轻松破除了！要是太阳灵脉被开启，均天四象阵就不再是问道坛的威胁。
它将是酆州的威胁。
此时此刻，他们也顾不得火之上已魔化，正用风林火山和云雁斗在一起，波及范围巨大。因为大司祭的传音，就像头顶轰鸣的雷云，在神魂中冷漠响起：“你们是否想要整个部族，被我血祭炼魂，铸成魔鞘三界之力的一部分？”
“大司祭！请恕罪！”魔尊之一的浮屠，当即被吓得魂飞魄散。要知道叫大家撤离现场，导致人修开启南宫入口的祸首，正是自己。当时候见他们都在疾如风的范围内，而且状态极糟，还以为攻击过后，现场会化为一片白地。
哪里知道冒出了紫姬持剑，还是坑爹的御神状态，生生护住了全体人修。事到如今，唯有拼死阻止那群家伙，否则大司祭动怒后，殉葬的是整个部族！
“回来！统统回来！”浮屠扯起嗓子，对四散的魔俢众大吼，他修为不低，又惊恐交加运出全部真气。那颤抖的声音，顿时覆盖满整个天相院：“给我冲！把问天台上不属于酆州的任何东西，尽数毁灭，连蚊虫苍蝇也不要放过！”
修士中有特异法门者，的确在肉身覆灭后，能将神魂暂时寄托在外物上，以瞒住敌人逃过一劫。所以浮屠这看似可笑的命令，其实有几分道理。
魔族大军哪里敢不遵谕令，自己一人战死在此地，酆州或许还会按照功勋，给予亲族抚恤。但如果现在跑掉，大司祭就会让整个部族，集体消亡！
恐惧感和对大司祭的忠诚敬仰，使魔俢在地面空中瞬间汇集。他们好像铺天盖地的蝗虫群，在天际画出密集的黑点，冲过雷雨，朝问天台折了回来。
云雁此刻状态并不好，因为对手火之上，魔化以后的第一对应招数，是风林火山里的：不动如山。这招攻击不强，但在刑天部的四字战诀里，排位却最高，最难修炼。
因为此乃一个无敌守御诀，能在极短时间内，抵抗住世间绝大部分的攻击——无论物理还是法术。现在那魔俢的样貌，说起来有点搞笑，竟和地球西方传说中的圣骑士极其相似。
但见火之上一手挥击长枪，做出不疼不痒的骚扰。另外只手的前臂上，极为灿烂地支起了个硕大光盾。身为一名高阶魔族，他全身荡漾金色，明亮璀璨，散发出温暖宏大的朝气。
加上头顶厚重的盔甲，身后飘扬的披风，顿时勾勒出一位坚定卓绝的神圣勇者形象，画风非常不对！
魔族大司祭的外型气质，怎么看都宛如九天上神，充斥仙气，高雅华美。而这刑天侍现在的状态，又如此堂皇浩大，端庄威严。看来这世间万物，绝对不能只靠感官外型，就能下正确定义。
而火之上魔化以后，立即对自己使出了无敌防御……云雁轻松避开他的枪头方位，心中默默盘算：这家伙看起来，战术上十分畏惧御神后的持剑。但在心理上……从他沉稳的站位与力道上来看，他顽固，而且肆无忌惮。
这人亦步亦趋，不时显露出诱人的破绽，使云雁几度想要跟随他的步伐，朝左前方挪移。但她在好几次的跃跃欲试后，终于忍耐下来：因为作为酆州斗师，格斗经验极其丰富的火之上，不应当犯那样的错误。
此人虽然武力高深，但性子不够阴沉谋断，使出的骗招如此明显，和薛忆先相比，差得太远。云雁试探片刻后，确定了他的意图：这家伙定是奉了魔族大司祭的谕令，想把自己朝金灵儿身边引。
一旦靠近了那个藏匿在暗处的五芒星阵，后果可就不好说了。云雁醒悟到这一点后，巨大的身躯踩住台面立定，朝后滑出两丈之远，和火之上遥遥拉开距离。
这个动作来的极快，无意间“嘭！”地一声，撞到某人。云雁侧目俯视下去，顿时有些愠怒：“徐泽龙，你怎么还没有走？”
“紫姬前辈，我见你在战中连续停滞，又被那魔俢逼退，是否受了伤？”徐泽龙握着正阳站到她身前，凝视火之上：“前辈，我来帮你对付此人。”
云雁还想说点什么，却听他认真道：“说来也奇怪，前辈……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时，就觉得心底欢喜振奋，好像遇见了那些多年的老友。”
“虽然难以看清，你在紫焰中的容貌和剑招。”徐泽龙温和笑了笑：“可是一见到那璀璨的紫光，我就难以抛下你离去。因为……我有位好友名叫云雁，她的剑气也是天任峰的紫色，就像华丽的水晶，耀目的激雷。”
这小子又在不合时宜地假文艺了。
云雁很想立刻吐糟他，但不知为何，心底却像被阳光暖流冲刷。阿水陨落，梅成功离别，身边同伴的或死或伤……那些积累的压抑感，竟被徐泽龙一席话减轻了许多。
她的心立刻鲜活起来，一扫多日的阴霾。或许……有这小子在身边，也是好的。他要陪着，那便一起战斗，好像记忆里的无数次相伴那样。
“左前方束缚金灵儿和鹭过的阵形，对现在的我而言，十分有害。”云雁决定下来，便开始和徐泽龙商议战术：“那是能约束鸿蒙九兽和七剑的五芒星阵，靠近之后……”
她横举手中巨剑，亮给徐泽龙：“或许他就会离我而去，无法持续御神。”
“有这等事！”徐泽龙变了脸色，低低惊呼：“我那两位陷于阵中的朋友，会不会被无形魔阵损伤？”
这个阵是针对七剑的。回忆起从前自己在远牧谷中，与林月枫金灵儿共同陷入魔阵里的情形，云雁摇了摇头。鹭过肯定没事，但是灵儿……说实在话，她也没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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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对面魔俢阵里，传来火之上冷冰冰的大喝：“看来你二人当真很闲，还有空聊天！知不知道这一式徐如林结束后，将会发生什么？”
云雁闻言向他望去，但见此人魔化后的身躯，又增大了许多，高度几乎快与自己持平。火之上浑身洋溢着生机勃勃的灵压，战斗中的伤口迅速愈合，遒劲的肌肉鼓起，经脉里流动着如灵蛇般的绿气。
这是大回春术？
脑中迅速闪过灵虚曾用过的，催发生命潜能的法门名称。但下一秒，就被云雁驳回：怎么可能，大回春术并非魔道……但徐如林无论从内外效果来看，都像极这招。
风林火山果然非同凡响，有无视防御的暴击：疾如风，有无视攻击的防御：不动如山。而徐如林则可以迅速治愈，激发出修士生命潜能……那么最后一式的“火”，又会是什么效果？
虽然好奇溢满心底，但云雁并没有太过在意。
风林火山无比强大，火之上却不算很强大。御神过后的自己，完全可以抵御住他的进攻。想比之下，浮屠等魔尊长老的合围，更为棘手一些。
她与徐泽龙已左右出击，按照熟悉的套路，自己驱动天境在前，徐泽龙以剑刃风暴断后，冲击五芒星阵的守护魔俢。现在只有两人，要同时做两件事。
第一是突入五芒星阵，第二则是阻止闯入地宫的魔族大军。凛紫分离神识离去后，手中这把大剑只是他最强的一道分影。御神之力已大大削弱，想要前后左右都顾及到，已呈现艰难之势。
现在只能如此消耗着，一面等待张浮生等人的报捷，一面等待凛紫冲破出口。能坚持多久呢？云雁计算着自己的力量盈余，暗暗咬牙：至少要等到半日之后，现在不能让魔族进入南宫！
她驱动巨大身形，从浮屠的沉渊弁道风口，险险抽离。又驱动八荒六合，挂挫到靠近地宫的一小队奎木狼。接着运行转乾坤死门，点出御风行在身侧，避开一名魔族长老的流星火雨。
电光火石之间，没有人看清云雁，已来回与三拨不同力量、不同方位的敌人过招，除了隐匿在她身上的几缕残魂。当云雁收剑回身侧，略微喘息的时刻，那残魂忍不出轻轻开口，对她呼唤：“姐姐。”
“阿水！”云雁听到这个声音，惊得几乎将巨剑脱手而出，连珠炮般对她传音：“你？你怎么在这里？你终于凝聚残魂回转了意识？梅成功他人呢？也来了吗？”
“大师兄没有来。”怜生水的声音很低，有些吞吞吐吐：“因为从一开始，他便没有带走我。”
感觉到云雁的惊异，她更加小声了：“我见要离开你，就偷偷抽离出养魂石，躲到了另外块里面，并且收敛了气息。”
“胡闹！”云雁万万没有想到，怜生水醒来过后，竟然干出这样的事，又气又急之下，连出招都不利索了：“阿水你身为大乐师，应当知道这么做，对修复神魂极为有害！”
“正因为我是大乐师，我的神魂强健柔韧度，要远超于常人。”怜生水急切道：“姐姐……我见你与天璇星君争执，又一直处在极度不稳定的心绪中……我实在不愿离开你。”
此话不错。大乐师终日都在进行神识敏锐、柔韧与坚强的训练，所以魂力的强度非常彪悍。这也是为何眼见怜生水，被玉虚的碎魂塔搅碎，云雁依旧对救治她，抱有极大的希望。
而且阿水与蒲芝、罗谷南等人不同。她除了自带高超的治愈能力外，还有着小时候狴犴赠予她的纯净正气。所以即使在碎魂塔内，她只要竭尽全力抵御，也能极大程度上，减轻被魔气腐蚀。
此刻听她残魂传音，虽然虚弱但意识清醒，溢出勃勃生机。云雁在惊讶嗔怪之后，也大大松了口气：以目前的状况看，阿水要成功重塑肉身，几乎没有任何问题。
她原本已是金丹后期，根基稳固。况且梅成功处，还有九转玉露这样的神物。只要自己等人四处寻得高级灵材，就能将她带回身边。
但是……阿水没有跟随梅成功走，悄悄滞留在了自己这里。
先不说梅成功察觉后的反应，眼前周围的这么多魔族，也很令人担忧。想到这里，云雁立刻对她叮咛，随意恐吓道：“你要跟着我倒也无妨，但切记不能驱动残魂，出手瞎帮忙。否则我就把你丢掉，这辈子也不理你。”
“要我出手我也不能。”怜生水见云雁没有生气，立刻很开心，声音也大了起来：“姐姐，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眼巴巴看着你，和你说说话。”
怜生水向来是个诚实的，不让人操心的主。所以云雁听到此话后，立刻放下心来，笑道：“你一直闷声不吭的，还悄悄看完我和凛紫吵架，怎么突然出现叫我？”
“对了！”怜生水急忙回应：“和你联系上太高兴，所以忘了想跟姐姐讨论的事情。我虽不能出手相助，但一直在观察周围情势，特别是那个火之上。”
“火之上？”云雁挥出一剑击打出平行紫柱，将身后五名魔武士斩灭，挑眉问：“他有什么特别吗？”
“我承认，他的风林火山，的确是罕见的强力战诀。”她有些满不在乎继续道：“可再强的功法招数，落在一个修行度无法与它相配的人身上，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比如我现在只是新晋元婴。”既然怜生水已围观全程，云雁反而觉得身份展示在她面前，相当舒适，彼此再无秘密。所以她说得有些兴致勃勃，不无自嘲：“这个御神看起来很强，但其他持剑御神时，威力比我要大多了。”
“我才不管其他持剑。”怜生水也显得很兴奋愉悦，笑道：“因为我只认识一位持剑，那就是姐姐！在我眼中，你永远是最强的！”
云雁也笑了，正要和她边打边说话，以渡过这段紧张而机械的消耗战时光。却听那女修变得严肃，轻柔的声音再度响起：“姐姐，你虽然不屑于他。但我感觉……现在最要注意的，正是那个火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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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使出徐如林后，混乱之中我也刻意移位，和他过了几手。”云雁回应怜生水：“虽然我从来不怀疑阿水你的感受力，但这个火之上使出的第三招，真的没什么威力。”
“除了治愈能力强大外，其他方面平淡无奇。”云雁一边传音，一边透过身侧围攻的魔俢群缝隙，将目光落在那刑天侍身上，道：“而且他现在的战意明显低落，一直杵在人群后方，还没有那些魔武士视死如归。”
“好像胆怯了。”她微微蹙眉：“连身子都在发抖，又没人进攻他，他在怕什么？”
怜生水立刻接话：“这是我奇怪的原因其一，还有其二。徐如林并非表面上，只是治愈功能，它还能最大限度调动生命潜能，和大回春术一样。”
云雁点头表示赞同。
“此人的潜能正缓缓攀援到顶峰，他的斗气灵压，现在好像随时会拍碎堤岸，倾泻而出的海潮。”怜生水似乎正观察着刑天侍：“他无比紧张，十分恐惧着那海潮决堤。而且……他有着强烈的不安与绝望感，我无法言明出全部。”
“要紧张也该是我和徐泽龙紧张。”云雁反手旋转出八荒六合，再一次逼退南宫入口的魔修群，疑惑道：“他龟缩在长老魔尊的身后，还有如此强大的治愈术，如此紧张又是为何？”
“风林火山攻势不分敌我，火之上说不定在为下一招准备，那会是很恐怖的袭击。”怜生水一边思考，一边回答：“他知道会波及到本阵营，所以才会如此忌惮。姐姐，我觉得现在你和徐师兄，需要找一道较安全的屏障。”
云雁环顾四周：“有道理，但如果下一招真有那么恐怖的话，我们绝对不能朝地下入口逃。否则怕引起南宫太阳的动荡，影响张浮生等人施法。”
“可又不能撤离此地……因为这只是个猜测。”怜生水着急起来：“该如何是好？”
“只剩一个地方可以躲。”云雁下了决心，握紧手中剑影：“我跟着凛紫，施展全力冲进五芒星阵，魔族大司祭的法力，很值得信任。而且到时候，敌方也会大乱，无暇顾及咱们。”
怜生水依然担忧：“你若与天璇星君同时被困，到时候如果破阵计划失败，就无法以御神之力，将他救出了……”
云雁默然片刻，叹息：“那就只好试试运气，赌火之上的下一招，并非惊天动地的威能。”
“姐姐……”怜生水发出惊呼：“我觉得咱们运气不够好！”
“什么？”云雁的询问还没有说出，就看见火之上站立的方位处，冉冉升起了一柱巨大蘑菇云。不错，那不是片云，不是团云，也不是流云……是如地球上核战争里的蘑、菇、云！
开什么玩笑！
虽然修仙多年，但活的时间越长，对最初的记忆，也就会反复去思念。地球上的知识云雁从未丢弃，此刻看到这幅画面，她本能地被吓破胆。这与畏战不同，而是与记忆里的深刻感知紧密联系。
看见过刀山火海，踏过雪地，穿行过飓风……
可是，在这个异界，居然被她看见了一朵蘑菇云！云雁来不及思考，目前元婴修为的自己，能否抵御原子弹的威力。因为这从来没有出现在她思考范畴里。
她猛地掩住口鼻，才想起此地并无防毒面具。微愣片刻后，禁不住扬起嗓子对徐泽龙呼喊：“靠近我身边，我数到三后，消耗全身剑气，也要冲进五芒星阵！”
“怎么啦？”徐泽龙扭过满是血汗痕迹的脸，张大嘴有些呆：“紫姬，现在魔族包围甚紧，恐怕一时半会难以突入！”
“也许马上他们就会崩溃。”云雁的声音有些颤抖。因为她看见了艳红与蓝紫色，瞬间从蘑菇云间溢出，几乎撑满了整个头顶天空。滚滚流云的移动，把倾盆暴雨都止住了一般，这阵势实在太像核爆炸！
而且地底有股灼热暖流，如疯狂的怒兽，在搅动挣扎。空气里满是干燥和压抑气息，就像只需一抹火星，就会熊熊燃烧。
想不到风林火山的最后一式，竟然如此恐怖！云雁现在已经稍稍冷静下来：这或许不是什么核爆炸，但一定是与核爆炸，威力差距不大的玩意。
火之上已全身透亮金红，好像一根巨大的火蕊，噼噼啪啪炸裂出细丝碎星。他在融化，在被自己的招数炼制！难道这是他自己也难以控制的杀招？需要祭奠上修士本人的生命，才能释放的战诀！
“紫姬持剑！你的末日到了！”那人似乎感觉到云雁的注视，抬起燃烧着灼热火焰的双目，缓缓抬起双臂，哈哈狂笑：“这就是侵掠如火！是我刑天部来自远古的禁术！”
“什么！”几乎所有魔族，在听到此话后，都像兔子一样跳了起来。他们犹豫片刻，呼啦一声散开，又要开始逃逸。但也有一批对大司祭死忠的顽固分子，留在原地没有挪动。
浮屠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指向火之上大吼：“你这混蛋想做什么！这么多酆州部众在此，你……你居然发动侵掠如火！你要害死我们大家啊！”
“快……快！火之上阁下！”断了双手的妙音娘子，完全放弃了魔尊的架子，对那刑天侍挪移过去，凄厉哀求：“我是个重伤者，再无力逃远……请你收敛此招！我房日兔部定有重谢！”
“我斗木獬部，日后愿以刑天部马首是瞻！”浮屠也按捺怒火，对那人呼唤：“火之上，你就别逞能了啊！要知道此禁术一出，你自己也必死无疑！”
“侵掠如火是自动催生的杀招。”火之上的声音酷酷的，站在光团中岿然不动：“我无法停下它，抱歉了各位。”
“你这个不得好死的混蛋！”妙音娘子放声大哭：“你自己去死也就罢了，何必拖上我们大家！”
“身为酆州的魔尊，您居然连这点觉悟都没有。”火之上冷漠道：“此乃大司祭的谕令，我等不能违抗。”
“你胡说八道！”妙音娘子几乎在嘶吼：“大司祭他老人家，怎么会让我们全体送死！分明就是你，为了冷渊那可笑的荣耀面子之说，想和紫姬同归于尽！”
听见此话，云雁低声对徐泽龙道：“我可不想和他同归于尽。”
徐泽龙点头：“我也不想。不过他如果能把此地魔族全灭，就是问道坛的大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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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听到此话后，五味杂陈，情绪激动，一时竟忘记应答。倒是万华镜里的怜生水轻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徐师兄会说类似的话。姐姐，其实他想说的，也和我一样。”
“可是梅大师兄……”云雁眼前闪过那个瘦削道人的背影，传音里发出暗叹：“如果泽龙知道我把你搞丢了，也会和他一样。”
“大师兄他并不知晓完整情形，而且因为悲伤愤怒，举动过激了点。”怜生水安慰：“假如他知道，我现在残魂得聚，重塑肉身很有希望……就会大大消气。”
“而且姐姐，现在并非考虑这些事的时候。”她说的很快：“我觉得这片竹林，或许正是汨罗竹海的幻象。”
云雁正要回答过去，却听身前的徐泽龙开口了：“我想现在还是叫你紫姬比较好。云雁，这块区域是魔族缔结的，难免会有他们的眼线。说不定镜中水月正在外面，像看影录玄镜一样观察我们。”
这很有可能，云雁立刻凝聚气息全神戒备。
徐泽龙一面在前探路，一面对她道：“既然我们从未听闻，北斗天璇持剑继位，酆州也是一样的。你现在只是元婴，就算有天璇星君庇护，但也不安全。”
“还是不要过多泄露身份。”那人侧头变得很严肃：“万一以后被魔族高层盯上，就大为不妥。”
对上徐泽龙如朗星的双目，云雁笑了起来：“你从来就是这样，自信满满。就算深陷龙潭虎穴，依旧认为还有明天，咱们能平安脱困。”
“不这样打算，难道坐在地上哀怨哭泣？”徐泽龙也笑了：“我们也闯过不少危险地方，一个五芒星阵，难不倒咱们。”
两人在竹海里行走，简略想对方叙述，分别后的遭遇。原来徐泽龙一队，也中途发现了入口，进入到挪移空间中。在遭遇了好几队魔族之后，损伤也很大。
在他们结束战斗后，发现太阴灵脉已被开启，挪移空间也崩溃到无形。来不及纠结原因，徐泽龙便带着剩余修士，朝天相院赶来，协助最后的太阳冲破地宫。
没有想到天相院已被魔族全面占领。经历了几场恶斗后，抵达问天台时，看见了刺渊和惊魂组，正被围困。于是徐泽龙一队便出手相助，奈何魔族越来越多，终于自己也失陷在包围里。
他们的经历比较简单，途中并未与夏眠、何图、罗谷南等三队相遇。虽然也一直在担心其余人的下落，但混战之中，已无法施加探听。直到那场所谓的“格斗大赛”来开帷幕，云雁从天而降……
徐泽龙说完后，便开始听云雁的一路遭遇。开始他还尚在平静，不时出声，骂几句魔族的残忍凶暴。但听到云雁等人遇见韦今驰见死不救，孤军探入魔窟后，他的话就越来越少。
云雁按捺住悲愤，一鼓作气把珍珑洞府中的遭遇，对徐泽龙倾诉而出。完结之时再看那人，已眼眶微红，怔在原地。他沉默良久后，握紧正阳发出询问：“水师妹她……当真被她的生父，也就是玉虚……亲手所杀？”
“阿水目前就在这里。”云雁继续简略叙述与梅成功的决裂，艰难小声发出提醒：“我与她相见后，从未再提玉虚之事。”
“我明白了。”徐泽龙抬手抹了把眼睛，闷头踏步行走：“等问道坛渡过大劫，我们就一齐去猎门的上级探险地，为阿水寻得灵材，重塑肉身。”
“梅兄的事……不要担心。”他言语里带出安慰之意，对云雁额首：“等他情绪稳定后，我去劝说。”
“多谢。”云雁回答得极小声，徐泽龙也不再应答。两人各自在沉痛情绪里默然——自魔族突入问道坛后，已失去了太多太多，但现在却没有时间，进行过多哀悼。
因为太阳灵脉还没有打开，因为危机还没有解除。
竹林小道上洒满露珠，弥漫薄雾，这条路好似一直走不完。
沉默中的两剑修，在前进了大约半盏茶时间后，同时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方才因情绪起伏，一直沿着正北寻找出口，然而除了绿荫还是绿荫，这片竹海辽阔无垠。
因此地颇像汨罗竹海，在想着其他事时，他们不知不觉，就放松了探寻。而是依照本能，像闲庭信步一样，朝记忆中的某个方位走去。而来到此地后，出现的景致令人震惊。
暮沉风的那座小竹屋，居然真的在眼前出现！
无论是外篱还是身后的镜泊湖，位置丝毫不差。而院落里熟悉的嗮坝与木椅，浓密生长的药草野花，都一如往常般真实。但这种真实，却使云雁两人骤然心惊：看不出幻境的破绽，没有半点虚无感。
但他们此刻无比清醒：这里的确是魔族缔结的五芒星阵，而不是被洗劫过后的问道坛！
“吱呀……”小竹屋的门被推开，传出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但见一位粉雕玉琢的红衫小女孩，满脸天真笑意，蹦蹦跳跳踏出房门。她挽着一个小篮子，里面盛着鲜果小花，红绿间缀着清晨露珠，把她的笑容映射得十分璀璨。
“灵儿！”徐泽龙喜出望外，抢先一步朝那女孩奔去，挥动一只手对她遥遥招呼。
云雁忙不迭闪身挡到他前面，大声道：“且慢！”
徐泽龙此刻也脸色一变，被牢牢钉在地面。因为他看见，从金灵儿背后的门内，又走出了一高一矮两个人。高的那男人如水墨画勾勒而出，气质淡然，长相清隽。矮的男孩俊俏无双，有点杂乱的一头短发上，装饰着蓝宝石的额带。
是暮沉风和蓝犽！怎么可能！
“幻境。”云雁与徐泽龙不约而同，朝后疾退，口中齐声低呼，冷汗直冒。这个五芒星阵果然古怪至极，居然呈现出与真实相仿的汨罗珠海，还有与真实相仿的人物！
暮沉风和蓝犽，早已不住在那所竹屋中，而是外出云游，不知所踪。可是他们却在这里出现，还与金灵儿呆在一起……不知他们的幻化虚影，是否具备与本人相似的能力。
云雁的心在逐渐下沉：要知道暮沉风是蓝帝持剑，蓝犽则是玉衡星君。如果眼前幻影的实力，和真人差不多，又成为敌方的话……那就太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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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徐两人各自手抚一株绿竹，立在离竹屋十来开外，紧紧盯着那里的情形。接下来发生的事，使他们不约而同瞪大眼睛。只见从蔚蓝天际，呼啸而来几道彩光，紫金蓝绿，宛如雨后彩虹。
彩光落地，驾云之人显现身影。是梅成功和怜生水，还有……自己！徐泽龙眺望身穿天府院内门弟子服饰，气宇轩昂的自己幻影，低低惊呼：“云雁你看，我们也出现了！”
他这话有些古怪，但眼前情形就是这么古怪。云雁看着身穿剑修院内门弟子服饰的自己，和徐泽龙又朝后退了一步，同时隐没在竹林深处。他们挂到枝桠林端，观察着众人动静，颇为紧张。
如果出现的是魔俢，两人不会有半点介意，或许会立刻开战。但出现的尽是亲近好友，连自己的幻影都在其中，便十分难堪了。这边尚在沉默，那边的梅成功却发出嘿嘿大笑，显得很兴奋：“暮沉风师兄，咱们又来打搅了。”
躲在暗处的两剑修浑身一紧：感情这些幻影还会说话思考，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显得生机勃勃，十分自然。
“你也懂得说个又字。”蓝犽对他翻出个白眼，凉凉抄起小手：“的确打搅到我们了。”
云徐两人对视一眼，脸色煞白：这幻影的性格，和蓝犽那有点傲娇的家伙，居然也一模一样。从他的举动对答来看，和真人没有半点区别！
“喂喂，你别这么小气！”金灵儿笑嘻嘻踢了蓝犽一脚，嗔怪道：“大家今天好不容易又聚齐了，傍晚开个小宴，我要把新酿的朱樱含桃酒，挖出来得瑟得瑟。”
“你那酒坛子才埋下树底半月不到。”身旁的云雁笑着点住她的小脑门，打趣道：“现在就翻出来请大家饮宴？我看火候根本不够。”
“那云雁你就大方点。”金灵儿撒娇地扭住她胳膊，踮起小腿拼命摇动：“把你的灵食库给搬空，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有人要请客了。”空中这时又滑落几名身影，居然是南宫雅尔领头。她俏丽的身后站着鹭过、林月枫和张浮生等人，个个精神抖擞。这群人一现身，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徐泽龙开始和林月枫切磋比划，南宫雅尔拉着云雁和怜生水唠嗑。金灵儿和蓝犽、鹭过相互追赶，张浮生则和梅成功、暮沉风谈天说地……
傍晚的余辉降临，将小竹屋染透金红。背景后方的镜泊湖荡漾波纹，缠绕着一道轻柔薄雾，水鸟振翅高飞，啾啾鸣叫。伴随着众人的一派欢声笑语，灌注进暗藏在竹林内，两剑修的心底。
“呼……”徐泽龙长长吐出口气，用胳膊戳戳云雁，小声叹息：“咱们走吧。”
“好……”云雁抹了把眼睛，拭去温润湿意，对他点点头：“此情此景，如果再看下去，或许会令我们陷入魔症。”
徐泽龙回答：“我猜测这五芒星阵，会自主探索闯入者的神魂，捕捉他们心底最珍贵的回忆。”
“不错。”云雁带有微恼：“然后将这种平和温暖的记忆，幻化呈现出来，以干扰修士的内心。我们不再去看它们，便不会陷进去。”
“魔族着实可恶。”徐泽龙紧握正阳，恨恨道：“这种窃取后幻出的画面，会令人心生动荡……”他咬了咬牙：“特别是……在这些已被打碎后……你我都知道，这些祥和温暖，再也回不去了。”
云雁的喉咙泛起干涩，嗓音暗哑：“正是。咱们不能被它所迷，打碎这片汨罗竹海，才是正道。”
“你要打碎它？你的心变得真冷。”一个幽幽的女声从身侧传来，使云雁瞬间难以动弹，只觉浑身被爬满了小虫，惊颤无比。这个女人的声音，就像呼吸一样令她熟悉：正是自己！
“云……紫姬，你小心！”徐泽龙传来呼唤：“斩了她！”
此时此刻，不仅云雁的幻影幽灵般出现在身边，其余各人也团团围聚过来，悬空立于身侧，面色严肃。其中的“徐泽龙”显得很恼怒，指向徐泽龙本人，大喝出声：“你居然想杀自己最好的朋友！还是不是人！”
“泽龙……”那假云雁侧过身来，也对徐泽龙发出呼唤，神色凄楚痛苦：“你当真要对我出剑？”
“就凭这些区区幻象，也能干扰我们？”云雁已有动怒，魔族抽取自己二人心底的宝贵记忆，塑造出这些鬼物，用以干扰迷惑。这种东西使她觉得莫名恼羞，这是情感上的利用，孰不可忍！
她大喝一声后，浑身紫焰烈烈闪耀，举剑便朝自己的假身脖子处，狠狠抽出一道剑气。
“呯！”从左至右摄出一道蓝光，出手之人正是“暮沉风”。他弹指一到，剑光迸射，竹林哗啦啦倾倒在地，砸出大小深坑。云雁与他的力道相抵，顿时心像坠入冰窟：这个暮沉风的幻影，实力居然是真材实料的！
他能轻松抵御住自己的攻势，云淡风轻就将它化解开来……怎么会这样！他只是一道虚影，不该具备如此威能！
“你好像吓住她了。”“蓝犽”甩动两条腿，坐在竹林顶部，朝下俯视过来，嘴角翘起：“看来，她逃不出去了。”
“你不是暮沉风师兄，为何会有这般能力！”徐泽龙大惊之下，指向那清隽优雅男子，一手按住剑柄，对他恼怒惊呼：“原来先前我们看错了，你们应是高阶魔俢假扮的！”
“不……”云雁悄声对他道：“魔俢绝不会知道，你我二人相交过的这些好友，以及我们平时互动的场景。”
“所以这依旧是些幻象。”徐泽龙疑惑地挠挠脑袋，有些焦躁：“可是那暮师兄的假身，居然能与御神后的你抗衡！这怎么可能！”
“事已至此，我们必须得和自己人打一架了。”云雁环顾四周，那些无比熟悉的身影，开始运行转乾坤死门：“倒要看看，他们当真可以杀掉我吗？”
“如果能力是真实的。”徐泽龙也拔剑跟上，剑眉紧皱：“这群人就是最难缠的对手。”
是啊……如果幻影的能力，的确拷贝了本人。
云雁瞟向自己的假身：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那个家伙，就已是最强大的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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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浮屠万万没有料到，用尽全身力气祭出沉渊弁道，撞到了此地。映入眼睑的三个身影，居然是神州的剑修！特别是当中那团硕大的紫焰，瞬间使他精神完全崩溃。
“紫姬！”那魔俢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抬起白骨森森的手，指向云雁：“不要过来！”他急急从风洞里抽出整个身体，显得十分犹豫。看见剑修们欲举剑刺到，他连连呐喊：“滚开！否则我就自爆元神，与你们同归于尽！”
怎么谁都喜欢自爆元神……云雁暗中吐糟，表面却不动声色，冷淡道：“你这为了进阶魔道，不惜血祭自己孩儿的利益之辈，我不信能有胆量自爆元神。”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老夫说到做到。”浮屠翘起仅剩的几缕白胡须，半边白骨凸显的脸上，浮现出阴鸷笑意：“我是个半死不活的人，能拖着一位持剑共赴黄泉，也不堕了酆州的威名。”
“你就爆吧。”云雁抱起胳膊，传出飘渺的应答，凝聚天璇剑威能，朝浮屠的头顶重重压下：“我倒要试试，魔尊元神的威力，能否奈何御神过后的在下。”
“你……你！”浮屠本已重伤，此刻被她牢牢摄伏在地，顿觉手足都没有力气。惊怒之下，那人指着云雁大叫几声，突然扬起脖颈，发出如孤狼月夜哀嚎的嘶吼。
这嘶吼溢满悲愤绝望，纵然对手是魔尊，也使围观的三人心绪激荡，心底泛起郁结哀伤。云雁等人相互对视一眼，谁都没有率先出手，为这名魔尊送葬。
他单独出现在此地，甚是诡异，反正也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不如探听一些阵中情形。云雁正默默盘算，梅成功却抢先开口，盘问那魔尊：“与你一同进入此地的魔俢呢？”
“你们怎么知道……”浮屠有些呆怔地盯牢他，随即像想到了什么，扯出苦笑：“死了。”
“被谁所杀？”云雁三人不约而同，齐齐出声。
“害我们的……”浮屠握紧拳头，血一滴滴从指骨里溢出，深幽的眼眶中泛起暗红光芒：“是那个人。”
在众人探询目光下，他突然哈哈大笑，坐倒在地对三剑修道：“你们知道吗？被叛离抛弃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样的！”
云雁平静道：“我原以为，酆州的人都很习惯这种滋味。你一生中抛弃叛离的人，还少了吗？”
“不一样！我……我做的远没有他绝，没有他狠！”浮屠把几根指骨咔咔折断，深深插进泥地，颓然麻木地眺望远空日月，喃喃道：“居然下令将全部部众用禁术血洗，逼我们这群长老，逃入阵中后……他……他完全不留情面，对我们施展了阴阳两界！”
徐泽龙惊道：“阴阳两界，不是你们大司祭的拿手绝活吗？”
“除了他，还会有谁？”浮屠嘿嘿一笑，如破罐破摔，尽显颓废。他懒洋洋擦拭自己骨头上的血痕，越笑越带出嘲讽：“可怜我们一干魔尊长老，直到死时才得知，他想要的东西。”
三剑修有些紧张，再次齐声询问：“什么东西？”
“我们的魂魄，高阶强大的戾魔蛊。”那魔尊有气无力地，继续举目望天：“此阵表面上，说凝聚了三界之力。但其实只有人族的阴阳蛊，和妖界的王舍利。”
“而且不知什么原因，力量的聚合中，老出现薄弱反应。”浮屠喘息一口，摆动皓首，低声咕哝：“或许是阴阳蛊，也或许是从八部圣地夺取的舍利罗……哪里出现了些问题……一句话，没有达到大司祭的预期。”
云雁听到这里，心中微动：当初在八部圣地时，凌霄离别之际，将一部分舍利罗抽出，交给自己返还妖族。后来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去代替交差，会不会正是这部分替代物，使三界之力出了岔子。
这是自己与凌霄的小秘密，无人知晓，酆州更不可能查清。如果因为这个原因，使五芒星阵实力大损，凌霄倒是为神州立了一大功。
此时梅成功开口道：“我明白了，三界之力出了岔子，你们的大司祭又极其想捉住天璇星君，所以临时改变计划，需要大批牺牲者。”
徐泽龙叹道：“因为三界尚缺一界之力，他便设计把你们都杀掉，做出那个什么……戾气蛊，是吗？”
“是戾魔蛊。”浮屠纠正他，忿忿道：“原本在酆州死海腹地，我们早已储存了一批魔蛊，将它们放入魔域里炼制发酵，等待时机。”
“哪里知道，为了捕获从天而降的天璇星君，还有瑶光星君……这两把仙剑……”他又将自己骨头掰断一根，冷哼：“大司祭他，现在根本无所谓均天四象阵，是否逆转战局。”
“说的也是。”梅成功点点头：“反正狻猊抓到了，五院也给毁得支离破碎，问道坛元气大伤，他的计划已成功了大半。”
“而携带《天机锻谱》的弟子夏眠，也早已被擒获，送往了酆州。”浮屠也点点头，笑得凄惨，比哭还难看：“所以大司祭就来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让我等为他的大计殉葬！”
“你说什么！”徐泽龙大惊失色，不顾一切上前板住他肩头：“夏师姐她被你们捉住了？！”
浮屠的伤口被他不知觉扯裂了不少，恨意顿生，立即冷漠回了过来：“天工后人，你就算把我捏死，你师姐也回不来。等待她的是严刑拷问，甚至剥离生魂，抽取记忆的苦日子。”
徐泽龙大怒大悲之际，扬起正阳就朝他当头砸下：“你们这些酆州恶徒，害我师祖和大师兄，毁我天机院，现在还虏走了师姐！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浮屠长叹一声，半边没有毁容的脸上，洋溢出淡淡微笑。他扬起白须皓首，闭上没有瞳孔的双目，引颈迎接这怒意一击。徐泽龙的眼睛在他的白发上停留，牢牢注视着这位魔尊额间皱纹，与绝望后准备赴死的表情。
那一瞬间，灵虚微笑的圆脸拂过他的脑海。师祖他……也是这样，飘扬着白发，平静坦然的离开……
喉间突然溢出阵阵甜意，徐泽龙猛地朝天发出怒吼，翻转剑锋掠过那魔尊身体，狠狠插进山丘洞口。隆隆尘土崩裂声中，他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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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见徐泽龙突然收势，没有当真刺杀自己，浮屠当即冷笑起来，发出嘲弄之言：“久闻天工后人，性子甚是仁义刚正，中神州那些假道学的毒相当深。”
他挣扎着伸出个拦腰，在徐泽龙的剑光底下，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肆意大笑：“哈哈！对着我这个死仇也软了手，你们人修个个假仁假义，作战又畏首畏脚，所以问道坛，活该在此战中万劫不复！”
察言观色之间，云雁早知徐泽龙为何没有斩下这剑的原因。
但她懒得向酆州之人解释，反正两阵营间理念相差甚远，谁也没法理解谁。见浮屠不停刺激徐泽龙，她也冷笑与他针锋相对：“浮屠阁下，我知道你已生无可恋，所以索性在这里挑衅咱们。”
浮屠白了她一眼，摆出你怎奈何我的神色，并不作答。
“但大司祭这样对你，依你的性子，当真就甘愿如此了结？”云雁跨步上前，用紫剑在他身前挑动，道：“你也没有想过逃出生天，蛰伏回酆州，调动部族之力，对他进行报复？”
“紫姬，你虽然贵为紫姬，但观你音容，还是个雏儿年纪不大。”那魔尊倒很平静，在她剑下没有半点动容，嘿笑道：“想挑拨老夫与大司祭对抗，还举尽全族之力？”
“我呸！”他狠狠啐出一口：“就算大司祭全歼我等，但他定会回酆州后，遮掩此事。我等将是酆州功勋卓著的英灵，部众不会有半点损伤，平安度日。”
云雁侧身瞥向他，点头：“方才还道我神州修士，奉行的是假仁假义。我瞧着你这忠勇无畏，舍身为族的肝胆豪情，倒应当来神州修行为妙。”
“云雁……”徐泽龙抹去眼角泪花，渐渐平静下来，突然伸手拽她，小声道：“你这是为何？”
“我为何？”云雁轻笑，也小声回答过去：“他们酆州的人搅得咱们不安宁，我们不回敬过去，是不是有点对不起良心。”
徐泽龙很彷徨，也迷惑：“可是……我总觉得，这有些不像你的作风。”
“你恨吗？”云雁木然与他悄声传音。不待徐泽龙回答，她抿住嘴唇：“我恨。所以从今以后，只要抓到一丁点机会，我都要让酆州对目前这一切，付出代价。”
“是该让他们付出代价！”徐泽龙捏紧拳头，沉声道：“可是你……”
“放心，浮屠这个人，一定会按我想的那样做出反应的。”云雁轻声回答过去，道：“你就别瞎操心了，蹲一旁看着。”
在徐泽龙欲言又止之间，浮屠开口了，这一次他却没有半分笑意，也没有任何嘲讽，只闷声道：“依紫姬之言，老夫应当捡回这条小命，叛离酆州进行报复？”
“不是叛离酆州。”云雁摇摇头：“你也不会叛离酆州，因为天下除了那地方，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浮屠颓然不语，算默认了她的话。
“不叛离酆州，就没法报仇了吗？”云雁挑眉道：“我不知你们魔族，是否有像妖族王座战一样的传统。但我想大司祭这个位置，也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是吧？”
“你不懂！”浮屠脸色一变，压低了声音，流露出自从现身后的第一个恐惧表情：“大司祭的确在酆州历史上，有过许多任。但这一代极强，在酆州早已威震人心，也与魔皇关系甚密，他……是无法被撼动的。”
“那你现在就去死吧。”云雁淡漠地撩剑抹向他脖颈：“随你愿意被我割开喉咙，还是元神自爆，我不介意欣赏你带着哀嚎，从此灰飞烟灭。”
“不……不！”浮屠不知为何，再没有了刚才的从容平静。但见他费力地祭出沉渊弁道，格挡住云雁的剑影，大声喊叫：“紫姬……你……手下留情，我……我再想想！”
徐泽龙越看越郁闷，叹道：“为何方才视死如归的魔尊，变化得如此之快。”
“他原本就是个利益之辈。”梅成功抄起袖子，道：“我也是，所以很理解这家伙。当生存的希望近在咫尺时，原本的绝望就会抛之脑后。”
“就像一条干鱼，被晾晒了许久，突然有人给了它一滴水珠。”梅成功淡淡笑了，摊开手：“他自然就恢复了本能，想要更多，甚至想挣脱陆地，寻找海岸。”
徐泽龙叹：“这也是人之常情。”
梅成功扫了一眼他：“你若重伤撞见魔俢引诱，会对他们苦苦哀求，缔结叛离神州的计划吗？”
徐泽龙一怔，满眼怒意，坚决地摇摇头。
“我会。”梅成功不顾徐泽龙的惊异，又笑了笑指向浮屠：“所以他也会。”
此时云雁已撤剑，浮屠也收敛了魔道，大口喘息，对她额首：“多谢紫姬尊驾……我……我若能逃离此地，定当意图东山再起。”
接着他紧紧握住自己断裂的手掌，沉声道：“你说的不错，大司祭罔顾我等性命，阵前屠戮随行大军……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不是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云雁对他温和道：“浮屠阁下，你若决意对抗他，我愿联合七剑，对你暗中施加援手。”
“援手……援手就不必了！”浮屠脸色骤变，连连后退：“只要能从此地脱困，我自会潜回酆州，谋定大局……不劳七剑费心……不……”
“世事无常，人心易变。”云雁哼了声，从万华镜里摸出一卷空白锦帛，劈头盖脸砸向他：“你等入侵我神州，原应杀无赦。我今日放过了你，日后七剑相聚时，实难对他们交代。”
“你……这是何意？”浮屠接过锦帛，瑟瑟发抖抬头望她。
“我要一个投名状。”云雁懒洋洋道：“现在你就将大司祭对酆州部众的恶行，书写出一篇檄文。”
“浮屠阁下。”那女子的透明身形，在熊熊紫焰里飘渺前行，平静道：“以你魔尊之才，别告诉我不知道檄文是何物。”
“紫姬尊驾！”浮屠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全身骨节咔嚓作响，对云雁悲呼：“如果我写出了这针对大司祭的东西，就等于将头颅放进你手中，成为了傀儡！”
“怎么？你不愿意做傀儡？”云雁笑了起来：“我早说过，你想怎么了结性命，都随你意愿，不加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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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阳剑盾！
三人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撞进黑色半墙之中，眼见那片荒原世界开始崩裂。它如汨罗竹海的幻境一样，像被长方镜面包裹，由立体化为平面。然后那块平面喀喀碎裂成片，再抖落粉末，继而湮没进无尽黑暗中。
此时身后亮起了光芒，云雁等人相继落到一片棕褐色汪洋中，瞬间变成落汤鸡。此地两岸矗立高耸入云，宛如刀斧开凿的黑岩山崖，寸草不生。它们簇拥着这条宽阔的江河，江河波涛翻涌，水流势大，中间不时有礁岩冒出头来。
“这边！游到这边来！”不远处的礁石上，浮屠扬起骨头臂膀，对云雁等人高呼。不知道是被半墙吸力破坏，还是被水流冲刷，他身上残余的皮肤肌肉更少，显得极其狼狈。
“我们要一鼓作气，转到这河道的西南尽头。“那魔尊始终维持着掐算动作，不停喘息：“不能停……这些幻境迷宫的威力，刚才你们也看见了。”
云雁三人朝他指向的方位游泳，竭力在水流冲刷里挣扎。
徐泽龙扑腾在浪中，大声惊呼：“刚才为我们挡了一记的，是水师妹吧！”
梅成功捶胸顿足：“她怎么还有力气祭出剑盾！简直胡闹！胡闹！”
云雁则对着万华镜里的冰髓青囊呼唤：“阿水！你怎样了？不要吓我！”
怜生水却没有任何回应，好像刚才那面剑盾，已消耗完她所有的残余力量一样。云雁如坠冰窟，忍不住摸出那青囊，仔细感应她的气息。梅成功却又白了脸色，从旁边游过来，大叫：“不要动她！该死，就算有九转玉露护着，她也不该随便出手！”
“我感觉到了水师妹的气息。”徐泽龙也游了过来，用正阳荡开周围的巨大漩涡，长长呼出口气:“她向来性子谨慎，不会做出耗尽魂力的事。”
“你们在那边磨蹭什么！”前方的浮屠已忍无可忍，对着三人怒喝：“咱们时间紧迫，大司祭摄取了那么多魔俢生魂后，戾魔蛊的力量会源源不断注入此阵。”
“说不定下一秒，我推演的摘星图方位，就会变化了……”他被水呛住一口，像鸭子般拼命扑腾：“快跟着我逃离此地，这里包含魔道威能，连个避水诀都不能用，只能靠游的！”
随着他的话音，水天相接的尽头，冉冉升起了两轮硕大光晕。鲜红的太阳与月亮，又同时攀爬上魔域高空，俯视着这片江河。刚才见识到荒原陨石的破坏力，使众人不敢怠慢片刻，只能停下讨论，跟着浮屠一路朝前游去。
水面被诡异的日月之光，映射出一片暗红，四人在汪洋之中飞速前行。就算云雁御神后身形已无比巨大，在这方天地里，依旧宛如条小鱼。
无间魔狱果然无比强大。
云雁用手中剑，劈开身前浪涛，心中暗惊：这些空间各成一界，诡秘难测，错综复杂，而且包含杀机。怪不得连鸿蒙九兽和凛紫这样的，也会被它围困住。
进入此阵后，始终联系不上那把天璇剑。他会在哪里呢？金灵儿和鹭过，又被隔离在哪个空间中……
无论怎样，现在先赶到所谓的阵心里去。
耳边传来浮屠焦躁不堪的呼喊，云雁等人全神贯注，开始了漫长的灵络迷宫穿行。
……
……
黑暗与光明，虚空与实境。
不知这段旅程，到底耗费了多久，在无间魔狱里，丝毫不能感觉到，外面的时间变化。众人已记不清，到底穿过了多少个界面。它们有大有小，环境各异。有的只花了几分钟便通行过去，有的则很费力，徘徊了貌似现实世界里的好几天。
身后世界刚化为镜面破碎，眼前又呈现了新的天地……这无休止的奔跑运动，就算是体力强健的剑修们，都已不堪重负。而浮屠早已倒下，无力再靠自己行动。
于是徐泽龙只好强行按捺不快，将他背负在身后。稍好的情况是，这位魔尊现在并不重，因为他只剩下了半边骨架身子，连内脏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支撑他的唯有魂魄，可这人偏偏舍不得，抛弃自己残破的肉身。据他说，魔道的重塑和人修不大一样，如果完全与肉身抛离，重生后的效果会截然不同。
大家来不及好奇到底有何不同，使他不愿跑进养魂石中，宁愿外型是这幅骷髅架子。因为现在已进入了关键时刻，离无间魔狱的阵心，已近在咫尺。
越是目标在望，就越令人紧张，谁也不愿看见做过的努力，变得徒劳。一路上运气还算不错，浮屠对摘星图的推演方位，没有被外力进行改变。
这也曾让众人产生疑惑：为何那位大司祭，没有继续朝阵内注入新的能量。他不是已经杀了全体部下，将他们的生魂凝聚，制作戾魔蛊了吗？
在无间魔狱里跑了这么久，大家已对环境变得熟悉，不再像当初在荒原中时一样迷茫。就连闯入黑白半墙的虚空，他们都能来个原地跳远，不被身后崩裂的空间滞留半分。
这次跃入地脉通道后，崭新世界又一次映入眼帘。
和以前不同的是，它不再是原野高地，也不是山川江海，而是一面漆黑的混沌虚空。在浩瀚无边的黑暗中，燃烧着一颗孤星，灼灼闪亮。众人快速逼近那颗星球，却发现它是一块巨大圆盘。
圆盘上红线光芒缠绕，周围溢出数不清的电流形状，应当是魔气灵压。那些高昂的红线，将圆盘中心紧紧包裹，形成个半球体。难以言明这个半球的大小，因为它在像动物一样，正重重呼吸。
每随着一次呼吸，半球就会骤然胀大，或瞬间缩小。它在满屏黑暗中如此耀眼，伴随着身上那些红线光芒，就像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只遥遥看上它一眼，众人也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不知是长时间奔行后，环境骤变形成的疲惫，还是这颗像心脏一样的怪东西，具备了太强的魔气。现在就算云雁，也不得不停留在，离它数十丈外的虚空，不敢随意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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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东西？”梅成功对着圆盘上的半球观察片刻，后退几步：“灵压如此巨大，而且有随时破裂的征兆……难道那个玩意里面，被困入了什么东西吗？”
“有可能。”徐泽龙点点头，指着呼吸着的那巨物：“你们快看，它中心绽放出极亮的白光，身上有好几个大的凸起，在不停游动，好像真有东西在里面。”
“如果……老夫没有错……”浮屠在他背上，有气无力地用白骨指头掐算片刻，干巴巴道：“这里或许就是阵心。”
“这里就是阵心。”云雁打断他的话，笃定道：“无间魔狱的各个空间，一旦被其中人脱离后，就会化为碎片，再随着方位形成新世界。”
“但眼前是最后一站了。”她吐出口气，盯着远处声势浩大的半球体，道：“我们没有了退路，也没有前路，只能想法子从这里寻找，抵达外面的出口。”
“老夫都无法断定，这里是不是阵心，你又如何知道？”浮屠扭过半边破脸，黑黝黝的眼眶中，闪过微弱红芒。但只过了半秒，他便收起了魔尊惯有的桀骜，软下声音：“紫姬尊驾……难道你对无间魔狱，也早有研究？”
我才没有研究过这个鬼地方。云雁腹诽：之所以知道阵心位置，是因为一路上听你喃喃自语掐算，便跟着在心中，默默也以《转乾坤》来进行掐算。
虽然《转乾坤》是残本，但随着朝中心地带推进，思路也越来越清晰。因为五十相守，居中，天五生土，地十成之……这一页残本，自己是拥有并熟悉的。
没有错，依照转乾坤推演出的方位，这里就是天五地十的终点，也就是无间魔狱的源力凝聚处。但剑宗古功法，会和魔族大司祭代代相传的秘术相似，这样的事，岂能告知外人。
于是云雁装作对浮屠的话，充耳不闻，开始试探着接近圆盘上的半球。那些红线具体的形态，她现在已看得十分清楚：正是当初束缚椒图的，那种离珠打造的锁链。
这虚空，这圆盘，都像极了曾经折磨椒图的牢狱。
那么在离珠锁链包裹的内部，正在挣扎的，会是什么？云雁的心嘭嘭直跳，脑中想到一个可能：是凛紫和金灵儿他们。但这个想法，只能接近那古怪巨物后，才能得到验证。
“你暂时不要接近。”梅成功驱动星境，瞬移到她前方挡住去路：“那东西释放出的超强魔气，恐怕……”他用小眼打量身前紫焰，脸色十分难看：“恐怕就算御神后，你也会难以承受。”
云雁心里一暖：这家伙对自己又是咆哮跳脚，又是拉黑绝交，但始终是气头上的发泄。在梅成功心底，从前的感情维系依旧紧密。关键时刻，他还是会现身，出言或出手相助，一如既往。
“一路上，我们没有受到大司祭等人的窥探追杀。”云雁对他开口道：“梅大师兄，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梅成功点头，依旧黑着脸：“是有些古怪，或许魔俢的关注点，不在你我身上。他们不是才捉了狻猊，又想捉七剑吗？我们这等小角色……”
他瞥了眼云雁，哼出一声：“对于大司祭而言，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是你不一样，你若直挺挺闯近阵心，恐怕立刻就会被他盯上，然后逮住。”
还没等云雁开口，梅成功便握住太常转身，道：“你呆在这里，我先去探探那玩意。”
“我也去。”徐泽龙蹦了过来，严肃道：“梅兄所言不错，云……紫姬你先不要冒进。你不是说过，此阵对天璇剑气有束缚作用吗？阵心魔气浩大，等我二人探视过后再说。”
“对对！等他们先去探查！”浮屠忙不迭从徐泽龙背上滑下来，哆嗦着靠近云雁：“我现在只剩半边骨头了，所以也在这里，等着好消息……”
梅成功却伸出一臂，拎小鸡般抓起他：“你这个魔族向导，也得跟我们去，要想偷懒门也没有。”
“梅真人！梅大哥！”浮屠拼命挣扎，哭喊哀求：“就算我是魔俢，也会在那样的灵压中粉身碎骨啊！”
“你已经碎骨了，最多变成渣滓，就别计较什么形象。”梅成功冷冷丢下一句话，拽起可怜巴巴的骷髅，与徐泽龙并肩疾行，瞬间便消失在数米之外。
在他们身后的虚空中，云雁默默伫立。
梅成功的担忧不无道理，可是让他们身处险境，自己却袖手旁观，这绝对不可能。她思考片刻，突然冲天而起，直直向苍穹尽头飞去。一边飞翔，她一边伸出掌心，交叠十指，结出鸿蒙九印。
如果阵心内被困住的，当真是凛紫他们，那么以鸿蒙九印来接触神兽的威能，或许能够找到一点契机。只是自己修习了鸿蒙九印，剑府里携带五兽神丹，这样的秘密，绝对不能让魔族高层知晓。
此战过后，云雁并不准备跟着凛紫，就这样返回天璇国，去做名正言顺的紫姬。目标依旧是剑道顶峰，但是这个顶峰，不能靠着特殊庇护，或者虚名外物来实现。
一切还得靠自己走下去。
离开凛紫，失去御神之力后，就将回归普普通通的元婴身份。作为一名元婴剑修行走在世间，虽然已无惧大部分危险。但若危险来自于酆州高层，包括三大长老、大司祭这样的大能……
那么以后的道路，将寸步难行。
现在需要进攻，但必须小心的进攻。
以鸿蒙九印之力，会激荡出奇异浩大的妖气。这绝对不能暴露，要让它们隐匿在地境念力之中，缓慢注入无间魔狱。
此刻云雁的剑府里，已随着她的举动，掀起轩然大波。五兽神丹化作的圆形小丘纷纷破裂，开始四溢出灿烂光柱，融进她剑气奔涌的经脉里。
对不起，借用你们的威能片刻，让鸿蒙九印的力量，能够顺利灌注进魔阵当中。云雁暗暗对着五兽神丹呼唤：捕获折磨你们的祸首，就在眼前，不能让酆州的计划得逞，铸炼出毁天灭地的七剑剑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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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看清那几人的面貌时，梅成功长吐出口气，放下心来。原以为是魔俢察觉到无间魔狱阵心破裂，前来阻止。却没想到，来人是失踪已久的金灵儿和鹭过。
两女形貌萎靡，似有很大程度上的脱力，但没有受重伤。只是她们平时候很不对盘，经常闹些小别扭，现在却相互搀扶，场景和谐……梅成功暗暗称奇，目光落到她们身后的那团巨大紫焰上。
云雁依旧在御神状态，只是看起来不大好。她行动缓慢，步履微微踉跄，显得有些疲惫……这家伙刚才跑哪里去了，又是怎么从此地冒出来的？
梅成功打量着她，惊讶地瞪大眼：她手里那把巨大的华丽长剑，怎么现在缩小成了这样，和普通武器的体型，没有多大区别……
她受伤了吗？
他正暗自思忖，却被鹭过纵身一跃，撞了个满怀。当然她的目标不是梅成功，而是他手臂里昏迷过去的徐泽龙。鹭过一面摸出数种疗伤物品，对他进行施救，一面高声哭喊：“恩公，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恩公，你快醒醒啊！别吓我！”
早已习惯她这种一惊一乍行为的众人，此刻很镇静。梅成功当即站起，对云雁道：“现在阵心已被破坏，得小心魔族反扑过来。”
云雁回答：“他们已经来了。”
“你说什么？”梅成功圆睁双眼，刚惊呼出声，就看见身前巨大的半球中，狂乱地窜起数道暗红魔气。它们与白光灵络纠结在一起，荡出剧烈的震荡，发出声声刺耳呼啸。
虚空世界逐渐崩溃，和无间魔狱里那些幻境世界一样，它扭曲着挣扎着，开始化为一面立体方镜。周围空间变动，连同站立之地也骤然倾斜，维持着平行竖立起来。
此地要被收纳入镜中，然后化为虚无了！
梅成功大急：“老天！我们要和这个虚空一起，被挤压成粉末了！”
“再没有其他空间可供进入。”云雁仰视身前的半球体，举剑指向它：“我们只能进入阵心，趁它炸裂的机会冲到幻境以外。”
“不……不能进去！”浮屠哆嗦着尖叫：“我感觉到无以伦比的威压，大司祭他亲自来了！在他身边还有墨染殇长老，与手下的刑魄侍……还有好几位修为高深的族长！”
“他们无力维持无间魔狱，索性要将咱们滞留在此地。”云雁道：“目前只能奋力一战，借着魔阵被毁产生的混乱逃出去。”
“我……我不能和他们打……”浮屠已吓得瘫痪在地，抱住脑袋绝望大叫：“完了……完了！只需用一根手指，大司祭就会戳死我！”
“没有完。”
云雁飘渺的声音从紫焰里传来，饱含的自信使浮屠一骨碌蹦了起来，指向她大叫：“就算你是持剑，也不可能战胜大司祭！就算你能御神，但本体的修为，远远没有到对他产生压力的地步！”
“我们在外另有援军。”云雁回答：“方才阵心破裂之时，我已经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她的声音里含着笑意：“应当是他们……没有想到，他们居然来了。”
“谁？会是谁！”浮屠惊讶万分：“五老院都弃坛了，剩下的人修个个重伤，不可能有那么强力的高手，能阻碍大司祭他们的行动！”
“谁说他们是人修？”云雁回了过去，挥出一剑轻描淡写就把浮屠的骷髅肉身斩成碎片。那魔尊的残破神魂惊惧窜出，被她祭出个养魂石收敛进入。
“阁下你就不用战斗了，从此地脱困后，我自当放了你。”云雁对着不停在掌中蹦达的养魂石说话，咬了咬牙：“其实我相当不愿意，让你呆在阿水身边，敢有任何异动，就立刻捏碎你。”
不等那魔尊回答，她便一股脑将养魂石丢进万华镜，抬脚迈步闯入阵心。金灵儿上前一步，把徐泽龙拽起来负在身后，对梅成功道：“快！咱们跟着她进去！”
早已呆如木鸡的梅成功，还没有来得及回话。鹭过已冲过来，一把抢过徐泽龙，背在自己身上。瞪了那小萝莉片刻，她有些涩然道：“我来背着他。”
金灵儿与她四目相对，怔了一怔后，突然转身拔剑，跑进半球破裂缝隙。虽说是缝隙，但因阵心球体巨大，这通道也有两三米宽。她身材原本娇小，只轻轻一晃，就没了踪影。
这时梅成功才回过神来，与鹭过一左一右，迅速跟着她踏入缝隙通道。一进入白光之中，立刻席卷过来从天而降的威压，几乎使他站立不稳，要伏跪到地。
此时他才注意到，自己正站立在一块碎裂巨岩上。它的材质如玉，光洁透明，浑身遍布血红光点。凝神一看，每个血红光点内，都被束缚着一张表情痛楚无比的面孔，十分狰狞。
自己就踩在数百怨魂的上方，脚下温软，能感觉到他们不断传递而来的愤怒。这些怨念魔气罩上身体后，只觉得血管里发生巨大骚动，有种类似被放血的刺激感，源源不断袭上感官。
他惊恐之下，艰难挪移到玉石碎岩的边缘，定睛一看冷汗直冒。但见周围空间里遍布血红，千万条粗细不一的灵络，正上下来回穿行。它们气势汹汹，化为激荡的血雨，又速度极快，绽放出万丈光芒。
梅成功正觉头晕目眩，却看见金灵儿踩着一块稍小的碎片，冉冉升起到自己身侧。她专注地握剑凝视上空，摆出攻击姿态，大声叫喊道：“千万不要坠下这些岩石，如果被灵络雨砸中卷入，没人能救你。”
梅成功被浩荡灵压摄住，不得不撑起太常在岩石上，半跪在地艰难道：“原来无间魔狱的阵心里，有如此可怕的光景……”
“现在它破了才是这样。”金灵儿头也不回，从他身侧向上掠过：“刚才阵心没有破裂之前，这里连踩的地方都没有，四处全是飓风口，乱七八糟的。”
“那刚才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啊……”梅成功咕哝出声，凝视金灵儿背影，艰难地学着她，驱动剑气拖拽着脚底碎岩上行。
这活极需体力与控制，因为不敢离开碎岩半分，又得顶住压力朝上运动。移动了十来丈距离之后，他才习惯了这样的节奏，但握剑的手因紧张与用力过猛，已开始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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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仰望更高些的方向后，梅成功的手抖得更厉害。
因为他看见了云雁御神后的那团紫焰，此刻正与数名魔俢斗在一起！这些魔俢并不是本体，而是在灵络血雨中，化为一个个影像轮廓，体型巨大。
他们尽数魔化，显露出血脉之力催生的狰狞面貌。铺天盖地的羽翼与张扬的犄角触须，将上层空间塞得密密麻麻。云雁双手握着长剑剑柄，踏在一块丈许来宽的碎岩上，周身光华灿烂，正左右排开两个分影。
原来持剑御神后，陷入苦战时，也会运用七境剑意。
梅成功咬了咬牙，有些犹豫：这样高阶的战斗，并非自己能够承受的。但那家伙显然不占上风，就算她是持剑，也会落败的吧……要上去助战吗？
可一旦冲上去后，说不定还没有接近战圈，就会被那些高阶魔族震下灵络血雨中……但是，难道就这样在外观战，眼睁睁看着她被围攻，然后坠落？
他强撑着太常站起，头顶威压与脚下怨气齐齐袭上全身，就快忍耐不住呕出血来。就算在这里呼吸都如此艰难，更别驱动剑府之力了！梅成功尚在挣扎，却听见下方传来鹭过的惊呼：“恩公，你别上去呀！”
是徐泽龙！
他浑身一震，就看见那小子正踩踏着一米来宽的碎岩，挥动正阳高挑，朝云雁战斗的方向疾冲。鹭过惊慌失措地在他身后追赶，这一次她连恩公都不叫了，而是直呼其名：“徐泽龙！你不能去！那是超越了我们级别太高的战斗！”
徐泽龙却不理她，只伸展左臂在半空，顶住威压魔气，维持着身体平衡。他笼罩在闪亮金光之中，掠过梅成功所处的碎岩时，微微侧头，望了他一眼。
梅成功与他的星眸对视，读到里面无比巨大的决心与战意。
记忆画面此刻一幕幕涌上脑海，梅成功深深在心底叹息：云雁，你这家伙……为什么会是持剑。如果不是持剑，就不会被卷进这样的高阶战斗。如果我今日相助了你，就算能捡回条性命，以后的修仙路上，也会艰难无比。
因为将要面对的，不会只有同阶的对手。平静的修行时光再不会有，无数高阶魔俢，会把你牢牢盯住！
而且也会盯上我们……
就在思索犹豫之间，徐泽龙已直直扑进了云雁的战圈，在她身侧祭出剑刃风暴，帮她抵挡住两名魔俢的攻势。就在剑光与魔气交接之时，他受到了头顶落下的巨大冲击，身形不稳摇摇欲坠。
随着鹭过的哭泣惊叫，金灵儿弹射而起，用小胳膊牢牢抵住他的后背，使他不至于被四周灵络血雨卷中。就在两人携手的一霎那，魔俢阵背后，泛起了宏大的彩光，仙乐声声悠扬传递而来，浩瀚飘渺。
魔族大司祭……这一次他化为了男身，是镜中水月来了！
梅成功只觉心头一紧，身子不由自主产生了行动。他弄不清自己脑子里，现在该想什么，只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呐喊：他们抵挡不住的！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
我这是怎么了……
梅成功惊惧地盯着自己的右手，缓缓抬剑摆出星境的起手一式。接着他看见自己的左手，迅速捏出真武剑诀……为什么我会冲上去？为什么我会战斗！这是自杀！
迷迷糊糊的念头，被全身的剑气激荡感，转移抹灭。那瘦削的道人化为一道绿光，冲到极高的方位，朝天空遥遥弹射出四个圆环。圆环被数道弧形盘旋的剑气所化，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它们荡漾片刻后，沿着八卦方位跳跃挪移，四个身影融成两个，瞬间增大了数倍。两枚圆环一个灿若星辰，一个黯淡如影，在高空凝聚片刻后，再一次融合。
明暗光影激荡之间，圆环再次产生融合，塑成大圆，气流涌动绽放出淡绿的星尘剑气，似花火迸射。
“梅大师兄……”在魔俢包围中的云雁，骤然侧过身子，膛目结舌的盯着身旁之人，急道：“你们不该来。”
“剑修进阶总是在生死决斗场。”梅成功没有看她，注视自己凝聚出的硕大圆环，嘴唇微动：“我把这个刚才领悟的新招，命名为两仪退魔式。”
“是开阳剑盾？”徐泽龙注视挡在众人身前的巨大圆环：“我感觉它与水师妹的绝招，有异曲同工之妙！”
梅成功伸手朝圆环里，开始弹射加持符，又摸出一枚上品聚灵丹对它进行炼化。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周围众人齐齐发怔，惊呼：“法修道门？！”
“是剑招。”梅成功白了他们一眼，哼出声来：“但我偏要用法修道门来增加它的威力，这剑法双持的战斗恐怕没人用过，就让北斗疯子来追杀我好了。”
接着他微微眯起眼，打量漫天魔气：“如果今日有命出去话。”
“谢谢你。”云雁心绪激动，在最困难的关头，伙伴们依旧站在自己身边。
她没有时间多说感谢的话，因为眼下是关键时刻。
在自己祭出鸿蒙九印，融入地境念力中，对无间魔狱阵心渗透时，捕捉到了来自幻境之外的讯息。怪不得魔族大司祭，没有精力来关注自己等人的闯入，因为他与他的缔阵队伍，正在被人袭击。
袭击他们的阵容，散发四溢着浓烈的妖力，虽然强度不一，但浩浩荡荡，似乎没有止境。使用鸿蒙九印后，妖族之力旺盛，能轻易与那些援军相互感应。
其中一马当先的那道锋锐灵压，是云雁再熟悉不过的南宫雅尔。
她来了……就在问道坛！
从昊苍境出来后，就消失掉的梭摩，原来急吼吼回去帝释天报讯了。接到他的警报后，南宫雅尔以八部统御者的身份，集结了妖族援军，前来相助。
不知他们从何处得知到，镜中水月缔结魔阵的本体位置，此刻在外面冲击魔俢阵容的，正是妖族大军。
没有他们，就算云雁施展鸿蒙九印，恐怕也难以破掉，无间魔狱的阵心。而在里外夹击之中，终于把困住的凛紫、金灵儿与鹭过救出。
现在只需冲破魔族最后的骚扰，回到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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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内的魔气顿时呈现几何倍增长，浓重的威压力量，从四面八方围聚，只是呼吸一口，都让人觉得被万道利刃割喉。每寸空间之地，都凝结出坚硬的壁垒，将剑修们牢牢包裹，与它们粘合在一起。
这些壁垒极厚极宽，没有任何材质感，纯粹是高阶魔俢的魂力凝聚。在外界有妖族大军的干扰下，此暴击绝招并不会成型太久。但对于魔族大司祭而言，只要将没有复原的天璇剑夺走，这次入侵问道坛的计划，就已经完满。
然而这分裂万魂的魔道，看起来也相当消耗精力，使他只能立在原地凝气吟唱，无法再做其他攻击。但这样已足够，云雁再无法握住凛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滑入灵络血雨中。再被一道红光托起，送入魔魂壁垒的缝隙深处。
此刻她被光洁的壁垒摄住，只能探出半个身子，好像铸造在山岩上的石像，无法动弹。随着凛紫与自己距离拉远，剑府里掀起滔天巨浪，经脉气息逆行，一波接一波的撕裂感，潮水般地袭上身体。
包裹在她幻身外的紫焰，像被寒风吹拂的烛火，由原本的璀璨明亮，正逐渐黯淡下来。透明飘渺的身形，正转为清晰的实体。云雁长长的紫发从魔魂壁垒中四散垂落，额间天璇印记出，缓缓渗出血丝。
“糟了！御神状态如果被强行结束，无论是持剑还是仙剑，都会遭受重创！”金灵儿在她对面发出惊呼，但现在也被包裹在壁垒之间，无法舒展援手。
云雁额间的血痕如潺潺溪流，滴落四溅，不到片刻，她的脖颈和手臂都已像被鲜红洗刷了一遍。在那些红痕中，人们分明看见了浅浅数道紫光迸射而出。它们在空中炸裂为细小的暗色星尘，就像一把把小刀，切割着云雁的身体。
“再这样下去，她会被御神之力的反噬割裂！”徐泽龙在另外一面壁垒中挣扎，朝云雁伸出双臂大喊：“你挺住！咱们齐聚剑气，再结一次天枢·九囊冲玄阵！”
“我们无法行进到离坎位，冲破震巽关！”梅成功焦急回应：“天枢·九囊冲玄至少需要七人，算上鹭过那个半调子，此地也只有五处力源……”
“该死，我离她太远，连音境治疗剑气也不能驱动过去……”他艰难地喘气，仰望漫天红光与巨岩，目露绝望：“对手终究是魔族大司祭，只靠我们这几人，恐怕难以脱离这魔道绝招！”
“天璇星君回来了！”头顶壁垒上探出半个头的鹭过，突然发出惊喜呼喊：“我这里能看见他……他摆脱了魔族大司祭的束缚，正朝这边冲来！”
因为壁垒困住众人的位置不同，加上大家动弹不得，无法探视完周围环境。此刻也只有恰好被困在高处的鹭过，能看见凛紫疾行返回。云雁闻言一振，努力抬起被血痕星斑模糊的脸，朝她的方向望去。
果然有一道亲切熟悉的紫气，像在深海巨浪中颠簸的小舟，朝自己的前方，艰难地探射过来。
身上的紫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几乎快燃烧殆尽，额头印记处传来刮骨蚀心的痛楚。云雁迸发出仅有的力量，将所有负面感官强行压制。她迅速从万华镜手镯里翻寻，找到一瓶小小的丹药。
那是南宫雅尔曾赠给自己的去垢粉。这种药物能暂时压抑疼痛，维持身体机能的灵活，直到力竭。以前怜生水严禁自己用这东西，屡屡发出警告，说对身体危害太大。
而现在为了不让酆州抢去凛紫，为了继续战斗，不被御神反噬之力击晕……只好对不起阿水了。云雁默默叹息一声，拔开那白玉小瓶，就要将去垢粉涂抹全身。
这只是中级的辅助物，不知能不能用它，继续支撑。但谁叫自己从前，并没有刻意收集这些急救宝物呢？云雁有些懊悔，一直以来，面对的都是正常战斗，从未想过会有如此实力悬殊的场面。
她发出低沉的叹息，注视去垢粉细细铺满全身透明肌肤，再尽数被一股柔和之力震开，四散无踪。
云雁大惊失色，朝那力量释放的方位望去，却见到怜生水的魂魄裹在淡蓝光晕里，对自己皱眉叹息：“姐姐，你又不肯听我的话了。”
“阿水！你做什么！快回冰髓青囊里去！”云雁急得伸过手臂，朝她站立的方向聚力猛推：“此地魔气纵横，以你的残魂怎么能抵挡！快回去！”
“我被九转玉露滋养，现在已经好了许多。”怜生水扬起清丽面庞，对她微微一笑，带出丝罕见的调皮神色：“何况现在，姐姐你是没有办法赶我回去的。”
“水师妹！”梅成功早已吓得如八爪鱼一样，在壁垒中四肢乱蹬，奈何无法挣脱半分。他又急又惧，对那淡蓝人影狂叫：“你就听师兄我一句好不好！不要有任何动作，快回冰髓青囊里！”
“阿水！你会魂飞魄散！”金灵儿也对她大叫，举起小手指向高空彩云：“这里被镜中水月的魔道铺满，人修的残魂如果被创伤，就再也不能凝聚啦！”
鹭过跟着大叫：“快听他们的，你会死的！魂魄散尽后就不能重塑肉身了！”
“如果天璇星君被酆州夺取，死的不仅仅是我。”怜生水垂下秀丽的眉头，道：“从魔族侵入问道坛那一刻，我就已有觉悟。”
“姐姐，目前的状况，只有我能接住天璇星君。”她回头对云雁笑了笑：“从他开始返回，我便计算出，他的轨迹会被灵络血雨冲散，与你擦肩而过。”
“御神绝不能强行终止。”怜生水在蓝光里大踏步上前，挡在云雁跟前：“我身怀狴犴神君之力，现在把它全部释放，能够暂时隔绝魔气。”
“不……”云雁强忍着额间爆裂的剧痛，对她艰难摆手：“阿水……算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出招……”
“开阳剑盾。”怜生水平行双臂，在半空划出细弱的剑影，好像一道闪电刺激着黑暗苍穹。接着她轻咬嘴唇，对云雁低声道：“姐姐，你也知道，我父亲他……是神州的罪人。”
云雁瞬间感觉到，怜生水四溢出的浓郁哀伤。她原来一直在忍耐，不提也不去想……可到了现在，终于尽数爆发。不仅能感应到她的无尽悲伤，还能感应到，她视死如归的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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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如被笼罩上寒霜，云雁急急开口，却来不及组织好劝解的语言，只能断断续续对怜生水呼唤：“阿水，你静下心听我说，玉虚和你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的所作所为与你无关，与你无关知道吗！”
“怎么可能无关，无论他是谁……总是我的父亲。”怜生水长长叹息，突然转头回望云雁，神色极悲：“他是神州的罪人，我是罪人的女儿，我想要为他做一点事情，弥补这些罪孽。”
她渐渐平静，开始燃烧魂力，周身蓝光愈发明亮。
云雁无力阻止，只能听见她细微的传音，进入耳中：“我从小就仰慕七剑与他们的持剑，当知道姐姐你就是紫姬时，我很开心。可惜……我能为你做的，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阿水……不要！”云雁刚呼喊出声，便觉额间的疼痛感，如被温暖细雨冲刷，突然消失殆尽。那熟悉的音境剑气，陪伴自己身侧多年的治愈乐曲，响亮地徘徊在天地之间，似乎连绵无尽。
“记得我给姐姐谱过一曲……”那女修魂魄挡在云雁身前，好像面对的不是魔域空间，而是朝阳照耀的大海。她声音振奋，充满生机勃勃：“你若拔剑南天起，我就会化作长风，绕过你的战旗。”
“我会在风中看着七剑的战旗，尤其注视属于紫姬的那一面。”她深深吸气，微笑：“看着你慑服魔道，守御神州，威震四方……这也是我修剑以来，一直拥有的愿望。”
“阿水！”云雁只能眼睁睁看着怜生水，在身前为自己撑开剑盾，又见她举起皓腕引导剑气，朝凛紫微弱的紫光摄去。在满天幕的暗红色中，天璇剑终于定位，稳固在了灵络血雨中。
“接剑，姐姐。”这是怜生水最后一句话。
但见蓝色光幕中的人影剧烈震动，伸出双臂虚握住凛紫剑柄，再猛然转身，将长剑送入云雁掌心。她的姿态由站立改为半跪，在突然宏大的蓝光中，温婉的身影瞬间清晰了起来。
云雁俯视望下，与双手虚托起凛紫，扬起笑脸的怜生水四目相对。明知下一秒就是永远的分离，这一秒她竟紧张得浑身颤抖，难以发出任何声音。
快……快说点什么！对阿水她说点什么！
云雁满脑子胡思乱想着，张大了嘴想对那女子的魂魄呼喊。可是……真该死！无法对她说任何的话！是因为太过惊惶，还是太过悲伤！
阿水……
眼前光晕模糊，怜生水的魂魄绽放出数道白光，刺得眼睛难以承受。她原本就是残魂，在镜中水月的绝招魔域里，被千万魔气压制。又燃尽魂力祭出剑盾，将凛紫引导过来，避开魔俢追踪。
被天璇剑自带的锋锐威能震荡，加上四周魔气刺激，她的魂魄再也无法支撑住，被割裂成碎片。
怜生水保持着双手捧剑的姿态，含着笑意仰视云雁。她散乱的长发在风中拂过雪白的脸庞，一双眸子晶莹剔透，神光溢彩。她已无力传递任何讯息，苗条的身影正随着白光四射，化为碧蓝色的星尘。
因为是那样天赋卓绝的大乐师，连最后的离别场景，也因温和精纯的音境，显得如梦如幻。
白光再次明亮，像遥远星辰在夜空中，轻轻的眨了下眼睛。
这一瞬间中，怜生水的魂魄终于消散，朝四面八方炸裂。耀目晶莹的粉尘，好像柔美的颗颗水晶露珠，掠过云雁身边。云雁右手握住她递过来的凛紫，左手胡乱挥出，疯狂地去捉那些水晶粉末。
这时她才从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哭喊：“不要走！”
“水师妹！”“阿水！”“怜生水！”
这是梅成功、金灵儿和鹭过，在发出痛心疾首的呼喊。
“她终于还是这样做了。”这是徐泽龙长长的叹息，深沉凝重。
“我要斩碎这个空间，我要杀了镜中水月！”云雁将凛紫高高举起，御神之力再次重返进每处经脉。她根本听不清自己在疯狂喊叫什么，也忘记了周围一切的压力和痛楚。
此刻平生的一幕幕战斗画面，突如其来在眼前闪过，几乎每一个场景里，都有怜生水清丽镇静的身影。她从来都在自己身边，从来都护卫在自己身边，无数次地用音境洗涤着伤痕，阻挡外界对自己的攻击。
回忆终于定格，那是宁远城的泥人摊前。
一个小小的可爱女孩，穿着蓝花布的衣衫，出现在阳光中，欢呼雀跃地笑道：“快看，那是紫帝水心，我最喜欢他了！”接着她歪头用黝黑的眼眸望了过来，对自己笑问：“姐姐也喜欢吗？”
不……我一点也不喜欢紫帝，不喜欢七剑，也不喜欢这个被强行穿越的异界。
那时候的自己，心里这样在想，表情是无言以对。
阿水，是你们让我在这个异界扎下深根，让我时常满心欢喜，充满希望，从不孤单。
所以阿水你不要走，不要离去！
万般强烈的情绪，伴随着剑气在云雁身体内冲撞，她觉得自己的肌肤在变得冰冷，又转为火热。如此反复炙烤，难受的刺痛卡在胸腔，剧烈燃烧却难以释放。
恍惚之间，她唯有举力反击，用天璇之力来回冲撞，束缚身体的坚硬壁垒。天地间传来隆隆巨响，接着炸裂无尽哀嚎，如万鬼嚎哭，惨烈不堪——是那些魔俢的分神，在尽数崩溃吗？
他们一定痛不欲生吧，真身在外面被袭击，神魂在这里被自己割裂。
这样真好……真是悦耳至极的音乐！
让他们尽数灭亡，尽量大声哀嚎！这些痛楚与怨念，能让我的力量更加巨大，能使我的剑更加锋锐！死亡吧！抹灭！你们最好被埋葬在深渊地底，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罪孽忏悔！
云雁从未有过这样的兴奋，这是从那些悲呼痛楚中，得到的巨大兴奋。颤栗感卷带疯狂，刺激着每个细胞，使它们贪婪又热血沸腾！
砍下去，尽量的砍下去！杀掉！全部杀掉！
她的脑子里只有这个模糊的念头，手底不受控制地，频繁出招，扬起浩荡紫光。直到凛紫的微弱呼唤，传入耳中：“紫姬……你需要停下……”
停下？为什么要停下！阿水去了，那么多人都已牺牲……我要让这些魑魅魍魉为他们陪葬。要用它们的血浆，涂抹在友人墓碑前，要用它们的头颅，作为祭品摆放！
云雁仰头发出一声肆意长笑，她的双眼直视头顶那片彩色云雾。
不知道何时，身体已脱离了魔道束缚！
那么——镜中水月，给我纳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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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失望，无奈与不甘，此刻团团袭上心头，冲击着疲惫不堪的肉身。云雁只觉全身燃起了热烈的火焰，寸寸啃咬着心脏，难以有片刻宁静。
周围人们焦急的呼唤传入耳中，可是她一个字也听不清。因为御神之力被强行终止，原本已尽数释放的真气与剑气，现在疯狂地回返剑府。这力量不由自己控制，它的冲击势头，可以用莽撞来形容。
肉体的痛楚如丝网般密布全身，戳中每根神经末梢，滚烫炙热。但这是御神被断，大司祭魔道侵蚀的正常反应。因被凛紫摄去了大部分反噬冲击，云雁尚能受过此煎熬。
可是精神上的痛楚却得不到释放，犹如在体内咆哮想要挣脱束缚的野兽。想要复仇，想要战斗，却没有与这欲望匹配的力量。云雁朝下方那片奔腾的彩云望去，眼底布满血丝，脑中一片空白。
下丹田处刺激进入一抹巨疼，使她重重打了个寒颤。但她连探视异状的心情也没有，只牢牢盯住镜中水月的方向，表情木然。
下丹田引气不畅，后继无力。中丹田气息不稳，翻滚席卷堵塞经脉。上丹田气流左右突撞，难以平和……周身气场摇摇欲坠，堵塞难行，在神魂的极深处，好似有一只小耗子来回窜动。
云雁周身璀璨的紫光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丝丝淡红气流萦绕徘徊。它们好像虎视眈眈着猎物的猛兽，贪婪却又难以立即下嘴。只得不停朝她周身大穴处窥探，像小蚯蚓一样，想要找到缝隙钻入。
“怎么办……怎么办啊！”抱着云雁的金灵儿，发出了焦虑大喊。她不停摇动手臂里的那人，小手从那人的额头抚摸到发梢，做出安抚动作：“云雁她……云雁她有些不对！”
梅成功扬起竹笛驱动音境，缓缓将剑气注入云雁身体。片刻之后，他发出一声闷哼，竟从原地直直弹射出半米开外，额上泛起细小汗珠。那道人惊惶地抬头，对众人道：“不好，她现在全身溢满莫名其妙的真气，塞住七窍。好似一堵无形墙壁，将感官隔绝，也拒绝了我的治疗！”
“镜中水月强行剥离她的天璇印记，那道术过于强大，使云雁受了重伤！真该死！”徐泽龙冲过来按住云雁脉搏，脸色暗沉：“不好，我竟然感应不到她的剑府之力！”
“她在引魔入体，失去天璇印记后，御神中断的反噬，夹杂高阶魔气，将她的防御力大大削弱。”梅成功紧皱眉头，用力捏住手中竹笛，发出哀叹：“可惜水师妹不在……如果是她定有法子……”
说着说着，他的小眼里迸射出几滴清泪，声音也发出颤抖。梅成功抬袖擦拭眼泪，整个人缩成一团，开始喃喃自语：“水师妹……水师妹！”
“不要哭！”金灵儿怀抱云雁飞起一脚，踹在梅成功脊背:“这里只有你是乐剑师，想法子先把云雁给救了啊！”
“我来。”鹭过闪身而上，伸出两只手开始猛掐云雁人中和太阳穴，然后将她的脸像揉面团一样捏拿：“我看她身体上的伤不算太重，主要是因为怜生水陨落，自己又不能报仇，气急败坏引了心魔。”
“所以呀，现在得先把她的神智唤醒！”鹭过一边咕哝，一边开始啪啪拍打云雁脸颊，又扬起膝盖乱撞她的四肢。一边折腾，她一边呐喊：“醒来呀！你平时那么神气活现的，怎么一点也经受不了打击呀！”
梅成功一腔悲愤瞬间宣泄，举起竹笛劈头盖脸朝鹭过脑袋猛砸。他小眼瞪圆，快要喷出火来：“你说得轻巧，什么叫一点打击……呜呜……水师妹！水师妹！”
“不要吵了！”徐泽龙和金灵儿同时出声制止他们斗殴。因为场面混乱，众人瞬间被脚下的魔气拉扯，东倒西歪聚成了紧紧的一团。眼前云雁陷入魔症，下方大司祭与仙剑的战圈，正愈发扩大。
大家随时都可能被拖回灵络血雨中，激战减员之后，绝无再逃脱的生机。众人感觉到一股如喷泉的巨力，直冲天幕缠绕住周身，心慌意乱之下，竟完全没了主意。
“全部坐上来。”一个略带磁性的女声，突然响起在上方。
接着两翼金红光耀的羽翅，缓缓伸展到众人身边，它的体型无比巨大，几乎铺满了彩雾缭绕的天地，靓丽威严，华美至极。
“好大的一只鸟！”鹭过完全被震撼住，不由得松开了云雁，朝上方惊呼。
“不是鸟，是南宫雅尔的翅膀！”金灵儿欢呼出声，抱住云雁侧身一滚，与众人一起翻到羽翅背部。
金红闪耀之间，刮起了猎猎飓风，众人只觉头顶一凉，抬眼便看见了阴云密布，撒落暴雨的天幕——出来了！终于回到了现实空间！
接着南宫雅尔身披红盔，风姿卓著的身影，完全显现出云端。她转身对羽翼上的剑修们点点头，目光落在云雁身上，神情立即大变：“她怎样？”
见着众人垂头丧气的表情，南宫雅尔挑起弯月眉，对下方呼唤：”梭摩，岚蓝。”
“王。”“迦楼罗王。”
迦楼罗族与夜叉族的两位将军，立刻从下而上飞起，交叠双手在胸前，对她低头应答。南宫雅尔接过金灵儿怀里的云雁，递给他们，慎重道：“你二人不必冲杀魔俢阵了，调派全体王族近卫看护她，召祭祀队医治，不容有失。”
“是。”梭摩和岚蓝干净利落的发出回答，正要齐齐抬手，将云雁接住。却见那女修原本黯淡无光的眼中，缓缓亮起了神采。
“阿苏二大人。”梭摩和岚蓝同时扬起亲切微笑，对她点头呼唤：“你醒了。”
“我……尚能战斗……”云雁艰难说话，伸出手臂将两人格挡开，与南宫雅尔双目对视：“不要派人守我。”
“不行。”南宫雅尔回了过来：“你需要立刻调息静心，看看你经脉处盘旋的魔气，难道你想堕天吗？”
“堕天也好，不堕天也好……”云雁抽出止水，牢牢握在掌心环顾四周：“杀不了魔族大司祭，至少我还可以帮助开启太阳灵脉，将他和他的队伍赶出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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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雅尔凝视云雁，过了许久，出声道：“你能克制情绪，在魔族没有退却之前，不被彻底压垮吗？”
“不行！”说话的是徐泽龙，他抢上一步靠近云雁，急道：“我们下去地宫开启太阳，你得立刻养伤，断绝引魔状态！”
南宫雅尔却伸出手臂挡住他，直视云雁并不出声。
云雁紧握止水，缓缓点头。
“好，咱们走吧。”南宫雅尔不理会跳脚的徐泽龙，扳住云雁肩头，与她一起降落地面，道：“此地是归林与黑铁山的边境，魔俢就是在这附近缔结无间魔狱的。”
云雁按捺不住长久以来的疑惑，问道：“你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这里与问道坛的战场相隔较远……”
“我有内线。”南宫雅尔望向她，微不可闻的眨眨眼：“你也认识他。”
见云雁一脸茫然，她附耳过来，轻轻吐字：“就是你的大哥云霄。他在我们出征之时，突然发来传讯，还带着张地图。”
凌霄？怎么是他！
云雁还来不及细细思索，便听南宫雅尔继续道：“我们正与大司祭与他手下的高阶魔族酣战，他们却突然减弱了防御势头。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你们，在阵中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她微微一笑，自信道：“趁现在魔俢无暇顾及，让八部大军继续迎战，我们先前往天相，把均天四象阵聚合起来。”
“时间不多了，两个时辰后问道坛就会崩塌。”南宫雅尔率先飞起在前方：“一路之上定有残余魔族纠缠。”
她侧头瞥了云雁一眼：“记得不要先被自己压垮。”
云雁踏云站到她身侧，道：“我尚有力量，属于自己的真实力量。”
南宫雅尔凝视肩旁的女子，感觉到她身上复杂的情绪，与混乱的剑气流动，微微蹙眉。云雁这句话的含义，她并不十分清楚，但那澎湃的战意和决意，却使她长长松了口气。
南宫雅尔轻轻一笑，道：“真实的自己，永远是最好的。成功、失败，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旁人无法影响，你也不会有失去。”
“你说的很对。”云雁也回了一笑：“南宫，谢谢你。”
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问道坛各处的废墟一一在下方掠过，纵然被雨水洗刷，它们依旧有很大部分，还沾染着斗法遗留下的火星。洞玄湖已成了一滩沼泽，昔日清雅的风景，化为模糊不清的泥泞。两仪门拦腰被截断，粗壮的碎片一路抛撒，遍布在枯萎焦黑的树丛之间。
而百味轩那一面的建筑，已荡然无存，只留白地。碎裂的雕像房檐石柱比比皆是，血痕、法器、尸体填在它们的空隙之中。自从弃坛谕令放出后，活动的人影已几乎不见，雷电交加之下，只余一幕凋零。
但是天相院的问天台附近，在魔俢尸堆旁侧，依旧有零星的打斗爆发。就算弃坛，也有不甘心放弃的修士，陆续赶到这里，期待着有机会，能开启最后的太阳灵脉。
云雁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落到南宫太阳入口处时，又进行了几次遭遇战。和人修一样，肆掠问道坛的魔俢，也有不少赶到了这里。虽然大部队已灭，但他们各有想法。
有的想让问道坛的毁灭，更具备保障，见证这激动人心的一刻。有的则是来收刮战利品，取得魔道资源。更有的则纯粹为了杀戮，前来追捕人修，满足疯狂的战斗欲望。
他们很多人并没有得到谕令，而是像乱窜的苍蝇一样，聚集在了问道坛最后的希望之地。这些魔俢实力强劲的并不多，所以在突然杀到的剑修们手下，没有支撑多久，便死的死逃的逃。
而剑修们的状况也不太好：在解决了这些拦路者后，距离均天四象阵的反噬爆发，只有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
进入太阳南宫后，阻碍明显增加。也许被喷涌的灵压吸引，整个地宫深处，都遍布着各式魔族。但人修的数量极其稀少，就算遇见了一些，也是尸首或者在垂死边缘。
而这些人修，大部分是刺渊会和惊魂组的弟子。在弃坛谕令放出后，他们并没有逃亡，为是选择跟随信任的首领，继续抗争。云雁掠过他们的遗体身上，端详那些熟悉的面庞。只觉神魂深处的刺痛又一次袭来，禁不住伏在一面石壁上，吐出几口淤血。
“还好。”梅成功对她驱动音境，叹道：“你平静了些，现在再没有产生阻力，拒绝我的治疗。外表的创伤我能协助，但其他更深一层的……”
“放心。”云雁擦拭血迹对他点头：“我不会先垮掉。”
徐泽龙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语气十分严肃：“前面就是太阳灵穴，我们没有时间了，必须冲进去。”
云雁伸手推开他，当看清他想遮挡的场景时，口中又不由自主喷出血来。只见魔族环绕之中，刻有南宫太阳大字的石壁前，零落散乱的尽是断肢血浆。
李采臣的肚腹被左右刨开，肋骨中间的内脏流淌在地面，正被几只虚日鼠啃食。古军伏在地面，背脊上插着数根折断的利矛，伤洞口溢出粘稠的腐水，乌黑一片化开了他的左腿。
他身下护着兰忆桢，虽然被他挡住了利矛穿刺，兰忆桢的头颅依旧被砍了下来，只留下脖颈断口。伤口上呈现焦黑干燥，数百密密麻麻的虫蚁，正覆盖在上面，形貌极其恐怖。
惊魂组全军覆没，只剩下张浮生。
而张浮生整个人被高挑在一面摧毁的梁柱上，正在努力挣扎，摸向离他三米开外的另面断墙。那里被钉着他夫人的尸身，下腹缓缓流出黑血，竟被完全掏空，显露巨大的血洞。
望见这惨烈的景象，云雁只觉激荡血流涌上头顶，原本虚浮的脚步再次踉跄。她尽量克制住肉体与神魂中，同时传递而来的刺痛，手握止水大叫一声，冲了上去。
好像已忘记了该怎么出剑，但她的每剑刺到，必然使魔族大片溅血。没有虚发，没有停滞，天地同伤咆哮着烈焰与激流，无情地洗刷阵前。紫光爆裂之后，围聚在张浮生周围的魔俢，竟然一个也没有留下。
“进步了啊，云雁……”南宫雅尔怔怔地望向她近乎疯狂的背影，虽然在赞赏，却满目忧色：“但是，她的剑意充斥妄孽，她的剑心不再被理智束缚。”
“我们上。”徐泽龙按住正阳，沉声道：“抢在她之前冲破敌阵，不能让她有机会，在这种状态下肆意杀戮，引来更重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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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巧被摄入天罗地网的位置，离云雁极近。徐泽龙催动全力，咬牙伸手一把捏住了云雁肩头。他的身体被飓风拖拽，墨染殇那束缚神魂的威能太盛，使他的几度张口，却难以发出声音。
云雁正要与众人一道，对前方魔俢发动决斗，却听见徐泽龙终于从嗓子里挤出话来。他剧烈颤抖着，对自己小声道：“云雁……斩我……”
云雁浑身剧震，不可置信地与他目光相对，却见徐泽龙展露平时一样的阳光笑容，自信满满道：“我已是元婴，定能在肉身碎裂后，神魂逃出生天。”
“别说话。”云雁皱眉怒视他，挥剑朝攻来的刑魄侍群，施展依照御风行。在紫气盎然中，她只觉肩胛骨，被徐泽龙快要捏碎，那人施展出全身残力，在抵御不被拖入魔道。
云雁忍住疼痛，不流露任何动静。
徐泽龙现在没有支撑之物，为了他不落入酆州手中，捏碎几根骨头又算什么呢。她对他轻声道：“再坚持一会，将眼前施法的刑魄侍尽数杀灭后，你就能脱身出来。”
徐泽龙摇摇头，费力道：“墨染殇已遥控了我的身体，他摄魂能力太强，我血祭后的抵御太弱。”
接着他力道渐松，情绪却比刚才还激烈：“云雁，你就听我一次……拜托！”
“斩我肉身！”徐泽龙爆发出巨大的呼喝，已竭尽全力。他的身躯在天罗地网里，被平行拉成一条直线。板住云雁的手掌，渐渐脱离，只剩两根手指还能触及到她。
“快！”他满目恳求，对云雁继续暴呵：“拜托！”
“我不能被俘去酆州！”随着他颤抖急切的大叫，云雁猛地低头下去，握剑的手剧烈颤抖，她不去看徐泽龙那双明亮的眼睛。
风声掠过耳边，丝丝冰凉覆盖满全身。
云雁肃然立剑，在金灵儿等人的惊呼中，在徐泽龙的笑容里，反手朝前推送！
“谢……谢……”徐泽龙发出一声感激长叹，脖颈被止水锋锐的寒光，切割出巨大的伤口。他的神魂从头顶轰然掠出，闪耀着太阳一般璀璨的光亮。他板住云雁的手指尽数松开，残躯被卷进天罗地网，陷入魔道的水纹圆环，湮没不见。
正阳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和梅成功遗留下的竹笛一起，安静地躺卧在白玉石台。
云雁怔怔地盯着它们，突然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喊。她反手一剑刺进自己小腹，眼见着血浆流淌，化为数道线型，急急冲近太阳灵穴方向。接着转乾坤爆发出全部真气，她驱动念力与源力，朝那堵塞的灵穴冲刷。
“开啊！快开！”云雁几乎将全身伏在地面，奋力握紧双拳捶打灵穴部位。血水和眼泪混杂，将她乌黑披散的发丝，结成数缕，蜿蜒在地面。
“该死。”远处浮现墨染殇身形的圆环，正渐渐隐没在虚空中，那魔族长老很恨出声，对藤之上等刑魄侍，做出个手势。
魔俢身影一个接一个撤进银灰圆环，只剩余藤之上。那人银亮的面具发出闪光，盯着云雁片刻，道：“算你狠，竟然将天工后人给杀害，使咱们吃瘪，难以拷问出《天机锻谱》。”
“但这事没完，你破坏了师父和大司祭的计划，有种走着瞧。”刑魄侍发出冷笑，挥出一击抵挡剑修们的追击，踏入水纹空间，只留下残余回音：“叫云雁是吗？你将是我刑魄座下的死敌。”
“再算我一个。”南宫雅尔冷漠回应，扬起浴凰化为金弓，射出三只银羽。只听破碎惨烈的嚎叫响起，隐没藤之上的水纹圆环，发出瑟瑟震荡，扑溅出大股殷虹。
跨域攻击。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南宫雅尔扬起背后羽翅，高声道：“没时间了，有了徐泽龙和云雁的双重血祭，太阳只需要最后的灵力。”
“誓与问道坛共存亡。”她双目炯炯，沉声握剑：“不能辜负了这些鲜血，我决定撑到最后一刻。”
“我也是。”
张浮生、鹭过、金灵儿齐齐回应。南宫雅尔点头：“现在最后一次结出天枢·九囊冲玄。如果冲不开太阳灵脉……咱们就会陷进地宫，无法再回到上面。”
“那就把它冲开。”金灵儿抡起大剑，几乎在哭喊：“我死也要冲开它！”
“我如果死了，就能和恩公一起魂游了！”鹭过抹掉脸上的泪：“所以我不怕！”
“天枢·九囊冲玄！玄黄之尊，龙战四野！“
随着南宫雅尔一声高呼，剑修们竭尽全身力量，朝太阳灵脉处刺击出宏大真气。浑身是血的云雁站了起来，同样狼狈的唐天茜也站了起来。现在不需要再行引导，现在只需要真气的完全凝聚！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之中，地宫骤然崩裂，石柱化为齑粉，房梁歪斜倾倒。残余的魔俢不敢靠近剑阵，纷纷跃上半空，发出哈哈狂笑。因为这轰然的塌陷代表着，均天四象的反噬之力，已经开启了！
“你们完蛋了，不要再挣扎。”其中一魔俢叉腰俯视下方，好似被投入了成吨炸药的地域，发出讥诮：“问道坛已经玩完，大司祭立刻就会开启通道，传送咱们回酆州。”
“怎么样？人修们，和咱们一起回酆州吧！”另外名魔俢也抚掌大笑，对剑阵中的人群招手：“来吧，被埋在地底的滋味可不好受，依你们的才能，在酆州也可大有作为。”
“哈哈哈……”剩余魔族发出狂笑，欣赏着这樯倾楫摧的场景，无不志得意满。
问道坛摧毁，大司祭的计划也得以实现，终于报了彤雀城被毁的一箭之仇。以后的酆州，将威名更盛，而南斗这块地域，终于失去了人修们缔造的屏障。
无数的资源，等待着被攻占掠夺，死海疆域扩大后，说不定也能将眼中钉：论剑山给覆灭。在场魔俢无不心绪激昂：那样的话，就能从黑暗的地底崛起，堂而皇之占据这片陆地。
酆州祖祖辈辈都垂涎已久的陆地。
阳光终于能没有阻碍地，照耀到所有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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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正在倾覆，均天四象阵堵塞的灵脉，掀起了海浪般的咆哮。在烟尘粉末与断梁碎石中，天枢·九囊冲玄阵如龙卷风上行，将太阳灵穴的欺压，生生拽起。
崩坍才刚开始，还有机会。要能以剑阵之力，疏通阵心。
现在是力量赌博的时刻，如果剑修一方崩溃，立刻就会被均天四象卷入地底。所有人的肌肉紧绷，像要立刻爆裂，几乎能用的加持手法，他们都使了出来。
这一刻，没有人再管什么剑宗与法宗。就连一向谨守规则的南宫雅尔，也在混乱中服食了几枚丹药，扔出了加持符箓。
黄褐色的巨龙，艰难地拉起一道弯弓型光芒，与灵穴紧紧相连。人们身上战中遗留的大小伤痕，因用力过猛一一破裂，残血四面八方溅射而出。
就差一点，只差一点！
众人的心都快蹦出嗓子眼，因为剑阵中开始逆行真气，凝聚出的黄龙身影上，正出现道道裂缝！失去了怜生水、梅成功与徐泽龙，天枢·九囊冲玄阵，不再具备往日的契合度，已呈现崩溃征兆！
此时坎位的鹭过，突然发出惊呼。只见徐泽龙的衰弱神魂，从养魂石里冲天而起，填补到了正在空虚的乾位。他天赋卓绝，根基稳固，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凝聚神魂之力，投入战斗。
没有肉身的神魂是脆弱的，但只要他们愿意，可以进行临时暴击，效果比平时还要强大。当然，在激烈征战后的神魂，往往会更加虚弱。因为一切外界攻击，都直接作用于，这修士的命脉根基内。
眼见徐泽龙不顾一切冲出补位，全体人都脸色煞白：在这均天四象的反噬巨力里，他受到的冲击会十分严重。为了抵御冲击凝结真气，徐泽龙将不得不燃烧魂力，可是这样下去，他将成为第二个怜生水！
“恩公！不要呀！”鹭过捶胸顿足，眼泪飙飞，努力朝他探过去。可惜在剑阵与灵脉纠结中，每挪动一寸，现在都尤其费力。她刚吃力地移出坎位，便被不稳定的气流冲刷，如一片落叶在剑阵中翻滚。
只在瞬间，九囊冲玄的龙影，便停滞下来。接着暗褐色光芒四散炸裂，阵中剑气丝丝逃逸，原本激烈的冲撞声，也嘎然而止。眼前黑沉一片，令众人已濒临绝望。
剑阵崩溃了……就要功亏一篑吗？
“站稳，不要乱动！”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从天而降，直直落到坎位上。那人挥动双剑格成十字，将剑气注入阵型，好像给刚熄灭的蜡烛蕊上，抹上一道火焰。
黯淡的光影徐徐复燃，众人感激地望向这雪中送炭的英雄，却发现是那七杀上使木越西。此刻他一面握剑站位，一面祭出道星境剑气，化为勾爪把鹭过摄到身边，查询她的伤势。
“我来救你了。”木越西对鹭过眨眨眼睛，又瞟了眼徐泽龙方向，没好气道：“也顺带救他们。”接着他咧嘴一笑，昂首挺胸对怀里女子道：“你现在是否觉得，我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
“……”鹭过面无表情瞪了他片刻，冷淡道：“木上使，你把我的手弄脱臼了。”
瞬间冷场。
上方传来琳琅兴奋爆表的叫嚷：“我全拍下来了！你们这个剑阵当真厉害，居然能顶住均天四象阵的反噬引力，将太阳灵脉牵引出地宫！”
众人当即满头黑线，琳琅这家伙修为低微，却依然闯进了这堆烂摊子中。云雁更是气结无比，仰头对她大喊：“不要拍了，快逃！我们如果失败，整个问道坛顷刻就会沉入地底！”
“已经在沉没了，我在高空看得清清楚楚！简直太震撼太壮观了！”琳琅继续兴奋叫喊：“没想到有千万年历史的问道坛，竟在今夜毁于一旦！哈哈哈哈！大新闻啊！”
你到底是那一边的……
众人还来不及吐糟，便听见无数建筑崩塌声，隆隆传入耳膜，声势震惊百里——糟糕！来不及了吗！
绝望如暗流，缓缓淌进每个人心底，但即使现在，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
云雁站立在坤位，仰头望着头顶雷云渐渐接近，如果……如果再有一波剧烈的冲撞，将太阳灵脉从地底完全拔出就好！但是要怎么做……要怎么做呢！
耳边脑中尽是轰鸣混乱，干扰着思路，她本能地驱动念力朝四面八方伸展，想抓住一切可以驱动的力量。此刻的云雁被地境紫光笼罩，从止水剑锋上，伸展开极宽阔的灵气枝桠。
她好似一颗晶莹剔透的大树，在风中猛烈摇曳，灵气的波动直探天际。
……
捉到了！这些是什么？残留在问道坛的灵兽灵虫吗？
但是它们为何会对自己充满敌意，不再有平常的温暖亲近感。
也许是战火惊吓了它们，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异状……云雁感应着念力中的传来的阵阵灵压波动，决定不再采取习惯的合作态度。因为时间紧迫，必须让它们服从，前来协助！
“过来，竭尽你们全部的力量，来帮助我。”她在神魂里下达了类似命令的呼喊，驱动念力将能接触到的灵压，朝自己身边拉拽。这些灵兽灵虫依旧在抗拒自己的召唤，虽然有些古怪，但已顾不了太多。
“过来！吸附在我的剑气中，化为我的力量！”她再一次进行压制性的召唤，几乎将浑身能量挥洒殆尽。
……
……
天际中自上而下，奔涌过来数道暗影，夹在在狂风骤雨里，呼啸着冲进了天枢·九囊冲玄。它们在云雁身侧围聚盘旋，挣扎抵抗了片刻后，终于被念力吸引，期身坠落，化为剑芒！
在那一瞬间，云雁只觉心脏如被百吨巨锤砸扁。因为她终于在因力竭而模糊的视野中，看清了那些被自己召唤而来的东西。
不是什么灵兽灵虫……
“魔族！”周围人们惊恐的呼喊，几乎将云雁震晕过去，神魂好像被狠狠剜出个缺口，陷入了无边寂灭和冰冷。
为什么，地境念力竟然驱动了这些东西……自己是怎么了……
昏昏沉沉之间，她瞥见脚底一道充斥正气的白光冲天而起，听见太阳灵脉爆发出海潮一样的呼啸。
那呼啸浩大而激昂，与均天四象阵正迅速融合。
好像一枚石子投入澄澈湖面，整个天地之间荡起巨大的涟漪，缓缓地，缓缓地朝外扩散。
太阳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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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雅尔目不转睛盯着灵气缠绕的朦胧画面，开口对二人道：“她那里出了什么事？”
“琳达这个时候和你一起进宫，定是云雁的原因。”她微叹口气，对梭摩道：“无论她要做什么，都随她意愿去做，你们不要阻拦干涉。”
“迦楼罗王。”琳达递上有云雁留言的浣花笺，涩然道：“她不会在帝释天城再胡闹了……阿苏二走了。”
南宫雅尔扫了浣花笺一眼，陷入沉吟片刻，笑了笑：“我知道，她不会维持这个状态很久。”
“可是她会去哪里呢？”梭摩着急道：“王，需要派人寻访吗？”
南宫雅尔沉吟，目光掠过玉简图像。
这时，在以劫后的问道坛为背景中，琳琅的身影再一次浮现，握紧拳头大声道：“以上就是，均天四象阵开启的最后珍贵画面。虽然问道坛并没有如五老院预料的一样，在此战中摧毁。但破损伤亡不计其数，元气大伤，实乃南斗的不幸。”
“我们要团结起来，卧薪尝胆对抗酆州，总有一天，要报这血海深仇！”琳琅越说越激动，扬起手中玉简，几乎在呐喊：“《神州寻仙志》将提供最新最快的资料，为神州大业而努力奋斗！只要九九八块中品灵石，大家就能获得一年的订购！”
“另外我们会附增精美小礼品，都是绝版。”琳琅一骨碌拉起个小盒子，哗啦啦打开，将里面的碧青石雕像，一个个取出放在掌心。她兴奋得双眼放光，高声打着广告：“大家请看，我们专程订做了拯救问道坛的修士雕像，材质做工极佳。”
“这位是食神，这位是迦楼罗王，这位是天工后人，这位是七杀上使……”
她将整个脸都贴了上来，再高高举起手中雕像，喊得声嘶力竭：“正是他们在关键时刻冲破太阳灵脉，拯救了问道坛。只要九九八，就能把这些纪念品带回家，铭记他们对南斗的恩德……”
“嗤！”南宫雅尔抬手一挥，画面立刻被压缩成灵气，强行摄回玉简。她回头望向梭摩，冷下脸色道：“调查此人的情形如何？”
梭摩埋头摸出黑色小本本，阅读资料，严肃回答：“琳琅小姐目前并未在《神州寻仙志》中，详细记录开启太阳灵脉的施法过程。”
南宫雅尔点头：“如此甚好。她如若敢将云雁最后的剑招公布于世，我就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是。”梭摩会意道：“我会派遣暗探牢牢盯住，如有必要，就将她秘密咔嚓。”
接着他眨巴眼睛，歪头望向南宫雅尔：“王……那么阿苏二大人的事……”
“派人寻访。”南宫雅尔站起身来，拂动朱红衣袍正要迈步，却又停住：“暗中寻访，不得打搅，一有消息就禀报。”
梭摩交叉双臂俯身：“遵命。”
南宫雅尔不再说话，站到窗前眺望日曜宫墙。那里正熊熊燃烧着艳丽的火烧云，将碧蓝天幕挑染出点点金芒。
当初来的时候，正是这样一个午后。
现在悄然离去，也踏着同样的风景。
迦楼罗王的眼角微微湿润，轻轻握拳扶到窗檐，心底默默呼喊出声：云雁，你在哪里？要往哪里去呢？
……
……
在广袤天幕下，火烧云覆盖的遥远边境，有一位旅人正穿越晴连山脉。
云雁背负号钟与双剑剑匣，踏着针叶林地，踩出簌簌声响。前方是寻找已久的清泉，在这火元素旺盛的帝释天边境，要找寻含有灵气的纯净水源，比想象中要艰难。
“到了。”她在翠绿鹅卵石上斜坐，从万华镜里倒出一条乌黑鲶鱼，将他送进水花间。看着鲶鱼乐颠颠地扑腾嬉戏，云雁微微蹙眉：“鲲吾，咱们要走很远的路程。要是每走几步，你就嚷嚷着要戏水，这条路就更长了。”
“现在咱们已经悄悄离开帝释天。”鲶鱼甩动尾巴，眨着眼睛：“你可以对老夫说，要去哪里探险了吧？”
“去七杀猎门。”云雁懒洋洋叼起一枝草叶，靠到光洁的岩石上：“我要寻找一些东西。”
“原来是要前往秘境。”鲲吾晃动大脑袋：“浪荡了整整两年，你终于记起自己还是个修士，需要锻炼进阶。”
“我不为修行而去。”云雁抓起把水花，驱动天境将它在掌心碎成朵朵冰晶，盯着彩光流溢出神。
“你又摆出这副痴痴呆呆的模样！”鲲吾没好气地扬她一脸水：“失魂落魄，神游天外，无所事事。要不是我对你的念力记忆入骨髓，会怀疑当初来帝释天接我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你。”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云雁笑笑：“当初我是作为紫姬，被那把剑拖来异界的。现在不是什么紫姬了，却又再也回不去地球。”
接着她摇头自嘲：“我就是个游魂，徘徊在两界边缘。”
鲶鱼从水里吐出个泡泡：“原来你一直懊恼，失去了那尊贵的身份。”
“这有什么可懊恼的。”云雁大笑，把掌心冰晶抛飞：“这尊位原本就不是我的追求。”
“哦？”鲲吾瞪着大眼：“你的追求是什么？”
“千年太岁和能入食用灵材的上元金魄。”
“太岁和上元金魄？云雁，这些都是万年难遇的顶级灵材，你现在不练剑，专攻灵食烹饪了吗？”
“是呀。”云雁笑了笑，温和地抬手揉揉他的大脑袋。
与那丑鱼对视片刻，她笑意渐消，沉声道：“我已在妖族打听到，这两种灵材的出没地。它们在猎门的高级秘境里，曾经被发现。还好我恰恰是个七杀少使，有资格入门争夺。”
鲲吾大惊失色，用鱼鳍摇晃她的手掌：“云雁，你当真不做剑修，要专心做厨师了吗？”
“不用剑了。”云雁仰头望着蓝天，神色复杂。
大鱼继续惊恐：“可是那些高级秘境中，出现的都是元婴以上的修士，你拿什么和他们争抢灵材？”
“我要做法修。”云雁露出丝调皮神色，从储物戒指里哗啦啦抖出一堆符箓和丹药：“看，都准备好了。”
鲲吾背鳍都竖了起来，对她大吼：“你不是开玩笑的吧！具备能越阶战斗的剑修能力，却要去新学法修道术！”
“有何不可，反正都是打架。”
“可是……你真的会用法修道术吗？”
“没有吃过猪肉，我见识过猪走路。”
“这样也行？喂喂！等等我！说清楚啊，我可不要陪你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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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相国，蓬莱洲，宁远城。
近海之处，碧空万里，海鸥随白云轻舞飞扬。白石刻纹的围栏长长蜿蜒，面积巨大的平台上，塑立高塔雕塑，与各色红瓦鎏金的建筑群。
人们来来往往，穿梭在此四海交通纽带。虽然南斗修仙界历经大劫不久，但因问道坛尚未崩溃，所以抵御酆州的结界，已迅速修复。战火没有蔓延到凡人地域，许多民众甚至根本不知道，灾祸曾经近在咫尺。
云雁身穿银色草叶纹斗铠，抱着胳膊含笑眺望海岸，享受凉风袭面。在此地，只有她的目力能抵达海天交接之处。那里鲲吾正在水中嬉戏翻滚，荡起金色光晕，和阳光融合一处。
来到这个城市，记忆中有好几次了。
一个浅浅的念头，从心底涌起，立刻被云雁强行压抑下去。不愿去想念阿水的脸庞，可是无论怎么压抑，只要站在这里，就能感觉到，身边隐隐有她的影子。
微微刺痛感像针尖一样，抵在神魂深处，云雁只能长吸入口气，保持笑容。她驱动念力对鲲吾呼唤：“走了，去七杀门在这里的总部。”
“你当真要以法修的身份，前往猎门的秘境探险？”鲲吾立刻回应，大声嚷嚷：“再考虑一下，我正好再游一圈。”
“不用考虑。”云雁回答得很快：“我说出的决定，必是经过考虑的。”
“嘿嘿……”鲲吾笑了：“你说不再使剑，可为何又用地境念力，与我神魂沟通？”
“只是和你沟通而已，方便。”云雁道：“你可以和我契约做我的灵兽，那么就能不用念力……”
鲲吾大惊失色，急急开始回游：“老天，你当真要做法修？还打起收灵兽这样的主意！”
“法修们不是都会有一两只灵兽吗？”云雁正色道：“否则会感觉怪怪的。”
“你在帝释天胡闹了两年还没折腾够？”鲲吾化作金芒，缠绕到她手腕，幻成一只精致的鱼纹手镯。他将小头抬起，恶狠狠盯着那女修：“快醒醒，继续做剑修这个很有前途的职业吧！”
“我要做法修，我要灵兽。”云雁笑眯眯抬腿便走，正要和他继续胡扯，身后传来一个少年怯怯的声音，将两人吓了一跳。
只听那人小声道：“我来做你的灵兽。”
“鹏圣！”云雁和鲲吾盯着头顶飞来的大鸟，当场石化。
“你怎么也跟出帝释天了！”鲲吾捶胸顿足：“你现在是迦楼罗的皇子，胡说八道些什么，居然要做人类的灵兽！”
“我以迦楼罗皇族之血起誓过，要做云雁的影迦楼罗。”鹏圣顿到云雁肩头，严肃道：“所以我做了她的灵兽，族人们不会有异议，因为这是血的誓言……”
“得了。”云雁打住他喋喋不休的话头，沉下脸色：“你没有告诉南宫，就自己跑出来了？”
“整个帝释天都流传着你失踪的消息。”鹏圣瞪着她：“日曜宫更是满城风雨，大家都担心你，会到别的地方吃霸王餐什么的。”
“连我的近卫队也时常讨论，猜你什么时候，会被人揍得鼻青脸肿回来。”
迦楼罗皇子咳嗽一声，很没好气：“反正我最近无聊，也是到了依照传统，出门历练的年纪，所以就循着你的念力痕迹，一路飞来了。”
迦楼罗的飞翔速度，是仅次于龙族的高手。
鹏圣既然追到这里，也没法赶他回去。现在的他的形貌，已经不是只小乌鸦，而是长相颇为英俊的黑色大老鹰。看来这些年里，觉醒了血脉能力的皇子，力量也增加出不少。
他坚持这是妖族年轻一辈的传统试炼，云雁也不放心他独自流浪。于是队伍变成了一人一鱼一鸟，当然云雁也没有将他所谓的契约誓言，放在心上。
要当真把鹏圣收了做灵兽，首先就得被南宫雅尔揍一顿。而跟在她身后的，还有铺天盖地，忠贞勇猛的迦楼罗部族。
三人一路胡说八道，讨论宁远城风物，驻足贪恋美景。原本前往七杀海门总部的一条近路，硬是被他们走了三个时辰。只是鲲吾在偷偷窥探中，早已发现云雁两人的异状。
很难发觉，因为他们总在奇怪的地方停下步子，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可侧影笼罩中的淡淡阴郁，总时不时会突然出现，使他跟着心神不宁。
这里是云雁遇见怜生水的地方，也是鹏圣遇见落星白少的地方。
要说忘却某些东西，根本不可能。
鲲吾暗暗叹息：即使是乾闼婆族神奇的忘忧乐曲，也无法改变什么吗？
他正长吁短叹，眼前终于出现了海门藏宝阁的大门。因为有灵气屏障隔绝了凡人地域，也隔绝了宁远城的热闹拥挤。来往的客人并不多，但个个都是暗藏家身的中高阶法修。
他们个个衣饰华美考究，一尘不染，自然而言流露出，这个阶段的修士应有的威压与仪态。云雁身上穿的是徐泽龙打造的斗铠，历经多次战斗后，被修补过好几次，有些暗淡无光。
那时的徐泽龙还不是天工后人，炼器技术青涩。可不知为何，旅行之前，云雁在储物戒指里翻寻时，下意识地选择了这一件穿在身上。
她只觉如此装扮舒适而自然，还带有过往某些回忆。可没有料到，这满是修补痕迹的斗铠，立刻引来所有修士的围观。有一些人只淡淡瞥了一眼，就目不斜视回去。但另外一些人，则继续不礼貌地瞪视，好像云雁是混入此地的一大异类。
鹏圣立即对这种目光，产生了怒意。回到迦楼罗族后，他整日处于众星捧月地位，哪里能忍受这种无礼，当即扬起翅膀扫视众修，高声道：“请教！你们在看什么？”
“看穷鬼。”一名元婴男修毫不客气地回应，指向藏宝阁的牌匾：“此地是七杀海门总部的珍物拍卖场，怎么会有如此衣冠不整的家伙，混了进来？”
“我不是来买珍物的。”云雁好脾气地笑笑，解释道：“听闻千湖岛秘境就要开启，我想得到进入那里的七杀通行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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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湖岛的风景闻名于世，是一个美丽的水泽群岛。这个七杀猎门的专属高阶秘境里，百分之八十的地盘，都是比澄澈辽阔的湖水。在一片汪洋碧波中，或大或小的岛屿陆地，从水底挺拔而出。大片的雪松、龙柏生长在它们身上，而水岸处则层叠着合欢、杜鹃与红枫。
成片的芦苇与莲荷荡漾在湖中浅滩，迎风摇摆。碧嘴朱鹮、玄鹤、凤头翠鸟等珍稀灵禽，时不时从里面钻出，仰天清鸣后，振翅在湖中划过涟漪。
风和日丽，水天一色的美景原本令人舒畅至极，但鲲吾却正对倚岸休憩的云雁絮絮叨叨。那大鱼整个身体泡在碧水中，只把头露出来，眼睛一眨不眨盯住她，烦恼道：“你当真要做法修？花了那么多极品灵石买法器，可为什么在这里好几个月，都不见你使用它们？”
“你们当时叫我大包子，说让人给欺负不还手。”云雁抿了口果酒，伸出一只脚也泡进水里，随意踢腾：“所以我就胡乱买了些法器，堵住那张子默的嘴，让他们不敢小瞧我。”
她哎呀一声，连连摇头：“用钱一时爽，却忘了还欠着玉贤的大笔巨款，这下有点糟糕。”
“原来是乱买的！”鹏圣伸过来鹰头，露出有些肉疼的表情：“云雁，你又回复在帝释天时的随性浪荡了！”
“也不算完全乱买。”云雁从万华镜里稀里哗啦倒出一堆天品法器，一一捡起：“看，这个是著名的玄天神隐罩，这个是乾坤尽识簪……”
“全是些隐匿修为的神器。”鲲吾没好气地盯着那堆物件，好似看一堆破烂：“还有一张新鲜的千面人皮，一个遮掩灵压的蓝珊瑚指环……这些东西对战斗没有什么用，只适合跑路和探路用。”
他将尾巴扬起，拍得水面哗啦啦响：“云雁，你准备这些，难道有什么别的计划？”
云雁踢他一脸水花，道:“等找到千年太岁和上元金魄后，我准备一路向东。”
“东面？”鲲吾和鹏圣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回问道坛吗？”
“是穿越黑铁山向东。”云雁淡淡回答，将背上号钟取下，就这么一只脚踏在水中，一只腿盘在岸石上，慵懒地弹拨起琴弦。
鲲吾和鹏圣四只眼睛朝外爆凸：“你要去酆州？！”
云雁奏起一首《梅花三弄》，道：“我曾经和人约好过，修到元婴后，就会去酆州寻找她的弟弟。”
“你准备孤身一人，闯入魔俢巢穴？”鲲吾大惊失色，正要开口劝解，目光却在云雁的脸庞停下。
那女子微微抿唇，沉醉在美妙乐曲中神游天外。她的双目紧闭，好像已沉沉睡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顽强的气场。那是不容置疑，不容反驳的任性，她不会听任何劝告，她已下定了决心……
鲲吾强行把阻止的话咽下大嘴，烦恼地甩动尾鳍。过了片刻，他不甘心地又开口：“虽然元婴修士不会被酆州的魔气压倒，能顺利在那些地底城市行走……可是一旦被魔族察觉了身份，你就必须战斗。”
“而战斗得越久，酆州之地的特异魔气，就会给予你巨大的压力。”鲲吾正色道：“你的肉身会变得沉重，还会呼吸困难。而魔俢却没有这种顾虑，所以在酆州本土战斗到最后，往往是人修惨败。”
“我是去寻人的，所以会尽量避免战斗。”云雁睁开眼睛，仰望碧空：“除了寻找阿水弟弟的下落，还有些别的疑惑，希望能在酆州，找到答案。”
她陷入了某种恍惚，呆呆愣神片刻，收琴站立起来：“休息够了，咱们继续。”
“又要钻进水底十天半月，还不用避水诀？”鹏圣抱头惨叫：“去水底土中挖太岁，原本就是体力活。不用避水法诀只能撑起灵压，在身体外形成个薄薄的气泡。”
这时云雁已经一个猛子扎进水中，留下那只老鹰在半空盘旋惨叫：“这样寻找灵材会累死人的！喂喂！你听见没有？”
“她是在做前往酆州的准备修行。”鲲吾望向云雁消失的方向，道：“这家伙性子真的变了，她心底藏有太多的东西，却极少朝外吐露。”
“昭日塔矢王子。”大鱼仰望鹏圣，严肃道：“如果你不打算回帝释天，那么也得这样修行，直到习惯在窒息和压迫感中行动自如。”
“我不打算回帝释天。”鹏圣的眼睛中，突然燃起亮光，化为一道直线扎进水面：“我也要陪她去酆州。”
“料定你会这么说，嘿嘿……”鲲吾甩动巨尾，跟随他冲破碧波，朝极深的水底降落。
两人刚潜到水底，接触到布满小礁的泥土，就见云雁手忙脚乱地已经在忙活。但见她摸出一道雷符，驱动天境点燃，再用灵压围住它，聚集起一个小气泡。
接着她严肃站立，口中念念有词，捏出个古怪的法诀。再拙劣地双臂高举，抡起气泡朝泥水深处砸去。
“噗噗……”四面八方顿时波纹蜂拥，大小气泡汩汩乱窜，各类游鱼水草惊恐地被震荡出两丈距离。混乱结束后，漩涡中出现云雁身影。她头发和汗毛尽数竖起，全身一片焦黑，外加鼻青脸肿，外型十分狼狈。
“看不下去了……”鹏圣对鲲吾传音，用翅膀捂住头，瑟瑟发抖，不知道是被气抖的还是笑抖的：“每次见她施展法修道门，我就有一种非常悲哀的感受。”
“站位杂乱，灵压堵塞，姿势奇葩，效率低下。”鲲吾和他进行八卦，毫不客气地点评：“她虽说不用剑，可完全靠剑修的体力和蛮力在撑。否则每天发送失败的符箓，就能把她炸死重伤数次。”
“她的口诀是自己编的，招数也是自创的，催发道术时，其实本能地用上了剑府里的能量。”鹏圣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法修，简直可以排到天下前三。”
“天下前三的菜鸟。”鲲吾犀利地一语中的：“哼，好好的剑道不用，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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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鱼一鸟正在窃窃私语，远处的云雁又开始了新一轮奋战。这一次她不仅用了雷符，还将各类上品火符、水符、疾风符、裂石符……尽数摸出。只见她用一道浅浅灵络将它们串起，然后胡乱缠绕在自己双臂。
接着云雁又开始念念有词，足踏出七星方位，认真严肃地抬起双臂，把串成一串的符箓拉直。接着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下，她抵抗着水中阻力跃起，狠狠举起符箓串，朝泥底抽去。
“这还是用剑的姿势啊！”鹏圣继续用翅膀捂住脑袋，不敢欣赏这样奇葩的道门。
鲲吾却摇摆巨尾发出惊呼：“了不得！这些全是上品符箓，配合她本身的巨大真气，恐怕会将这湖底掀开！”
“换句话说，在中心的菜鸟法修云雁，会被她无法控制的符箓之力砸成重伤！”鹏圣也醒悟过来，跟随大鱼扑向那女修方向，准备将她从巨力里拖出来。
可是晚了一步。
还没等他们靠近，排山倒海的水浪就冲刷而来，在湖底掀起巨大漩涡，愤怒地将身边的一切高高抛起。强烈的窒息感和撞击力，使他们难以支撑，齐刷刷被掀翻，再被吸入漩涡里搅拌。
难以忍受的恶心和疼痛感，并没有持续太久，头晕脑胀的两人被弹出水面，趴在一朵水花上。好像被巨大的座头鲸的呼吸喷射，这水花直冲云端，须臾之间又砸落湖面。
短短来回中，落差巨大的撞击感，已使鹏圣全身溢血，皮开肉绽。连皮躁肉厚金气所化的鲲吾，也被划破了鱼鳍，双目外凸陷入半昏迷。当他们被“嘭嘭”甩到湖心小岛上时，竟都难以动弹。
“云雁……”鹏圣来不及检查伤势，奋力地扑腾翅膀，想要飞上天空：“她在哪里？她在爆炸中心……会不会已经……”
“哈哈哈！”头顶雪松上传来云雁得意的笑声，使两人同时抬头。只见那女修满身是血被倒挂在枝桠上，却欣喜若狂地平伸双手，托住掌心中一物。
那物白如凝脂，质地洞彻如坚冰，光洁华美，熠熠生辉。它内部流淌着翠玉色的经脉，好似活物的血管，散发着浓郁的生命灵气。
“千年太岁吗？”鲲吾挣扎着爬了几步，兴奋叫喊：“你挖到了！”
“太岁只藏于水底泥地深处，我们这几个月虽然挖到不少，但都不是这样的千年极品。”云雁被烧焦的脸上，笑容满满：“而我这道食谱，必须用千年太岁才能成功，终于得偿所愿！”
“好东西。”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人影掠过，发出一声赞赏后，那人拖动拂尘卷起疾风。
巨力一摄之后，云雁掌心捧着的太岁被他夺走。接着他身后接连二三跳起四人在云端，个个修为在金丹以上，全是法修。而抢去千年太岁的那人，看起来是这个队伍的首领。他身材偏瘦，气宇轩昂，此刻正把太岁掂在掌心，朝空中抛起又收回，得意洋洋。
张子默！
不是冤家不聚头吗？又是这个烦人的家伙，想不到他和张初瑶等人，也来到了千湖岛。
云雁强行按捺愤怒，在树桠间摇晃，对那道人平伸出手：“张道友，我不想起冲突，请把战利品还给在下。”
“战利品？”张初瑶笑了笑，得意地跨到前方，与张子默并肩而立，颇有点狐假虎威的架势：“你说什么战利品？”
“难道食神没有听过一句话？”张初瑶打量着狼狈不堪的女修，轻松道：“拿在手里的才是战利品。”
“所以这个东西，现在归我了。”张子默掂了掂千年太岁，显得很满意，他将它放进指间储物戒指，挑衅地瞪视云雁：“食神是你自己一时手滑，把千年太岁给弄丢了，可怪不得我。”
云雁自然知道秘境探险的规矩。
如果面对的是珍稀货色，的确会出现抢掠者，只是想不到，要面对的是张浮生的族人。眼前掠过一个画面，她不再想回忆的画面。在南宫太阳里，为了开启灵脉妻离子散，挚友尽失的张浮生，那布满血丝的双眼。
为什么都是张家的人，却有这么大的不同。
她暗自叹息，再次压抑怒火，尽量平静道：“太岁是你从我手里抢掠的，并非我丢下。知道你想挑战，但现在的我不想打架。”
“嘻嘻！子默哥，我说的没错吧？”张初瑶用手搭在张子默肩膀，做出耳语动作，可声音极其响亮，不无嘲讽：“食神只是烹饪厉害而已，而且多半是虚名，哪里及得上我张家的长老张浮生。”
“瞧她一副狼狈样貌，又胆小怕事。”张子默对她笑笑，自信道：“今天我就取了那两件饰物给你。”
张初瑶兴奋而羞涩：“多谢子默哥。”
张子默朝她鼻尖一点，道：“谁叫你朝思夜想的，除了那手镯和手环，就不要任何储物法器。我答应了给你找件合意的，就一定要办到，跑趟千湖岛算什么。”
“你最好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调笑，却把云雁气得不轻：看来这些家伙，竟是在海门时听到自己的旅程计划，跟踪而来。他们想要万华镜和紫花钿手环，只可惜这两件东西，不能给任何人。
“食神。”张子默与身边女子说完话，含笑注视向云雁。他摸着储物戒指，运出元婴期威压，在半空踏行两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用千年太岁和你做个交易，换你手腕上的储物法器。”
“千年太岁是我的。”云雁沉声道：“我手腕上的东西是没法取下的，所以交易失败。”
“三番五次好言好语，向你购买那两个饰物，你却不把咱们张家放在眼里！”张初瑶生气了，双掌自胸口平推而出，卷起灵压击打向云雁：“仗着有点虚名就觉得了不起？什么食神！不过就是会做菜而已，靠灵石堆成元婴的吧！”
“既然交易失败，那么按照秘境规矩，咱们只好比划一场。”张子默也随即跟上，挥出枚金色太极符，在空中炸出火星。
他的声音阴沉下去，嘿嘿一笑：“你说镯子长在肉里取不下来，其实很简单，砍了你那只手腕不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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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灵食烹饪技艺，还很原始……”云雁正要谦虚几句，侃侃而谈。却见鹏圣突然竖起翎毛，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湖畔灌丛。
“又来了？”云雁皱起眉头，将地上的战利品一骨碌塞进储物戒指，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手里摆弄着几张符箓：“今年第几次了？”
“第四次。”鹏圣气冲冲地拍打翅膀，对注视的方向大叫：“出来吧，张子默你这回又带了多少人来？”
“八年里一直玩这个游戏，累不累？”鲲吾也从水中探出脑袋，对灌丛呼喝：“一定又是他雇佣的七杀暗门任务队，被咱们赶跑了数次，这个人也太执着了。”
“来的正好。”云雁摩拳擦掌：“试试我新制作的金雷符。”.
鹏圣揉着脑袋嘀咕：“只要别又朝我们头上乱砸就行。”
“咕噜噜……”
湖畔灌丛深处，泛起了大股水花与气泡，一大波黑衣蒙面的暗卫探出了脑袋。他们每个人都叼着长长芦苇管，身穿隐匿灵气的七杀专用服饰。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悄悄游到这里的。
领头的那男人身负一堆双剑，微弯曲的锋刃上寒光点点。他一双眼睛在面罩下转动片刻，目光停留在云雁身上。云雁此刻也看清了他的身形，露出丝微笑，抬手一扬正要招呼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七杀暗卫已如一只只敏捷的山猫，从水中弹射而起，五花八门的攻击尽显杀意，围攻向云雁要害。云雁在身前聚起一道防御阵，手忙脚乱朝内部贴上各种符箓，接着口中念念有词，双掌平行击出。
“轰！”“波波……”
暗卫们攻击撞到，瞬间将她的防御戳破，炸起一地的深坑浓烟。云雁在尘土里拔地而起，祭出一个赤云罡罩，瞬间变大叩向地面。下面的人群立刻前后侧滚翻，了无声息避开她的法器攻势范围，弹射到周围稳住身形。
云雁单足站立在赤云罩上，打出一道灵压形成漩涡，护在身前。七杀卫领头的那男人，此刻双剑已刺到，不由分说割碎灵压漩涡，直取云雁面门。
云雁的左边脖颈连同脸颊，瞬间划上了浅浅伤痕，血花渗透而出。还好她眼明手快，在那人双剑使出时，就将身子侧移了几寸。否则这聚力一剑，就会硬生生穿刺进咽喉。
抹了一把伤口血珠，云雁调用一张土木符，在身前竖起个短小的壁垒，嘭嘭格挡住那人疾如风火的攻势。一边步步后退，她一边对那人说话：“木越西上使，邢无痕已经陨落，你追杀我的任务难道还没有失效？”
“好久不见，你风采依旧。”木越西拉起面罩，对云雁灿烂一笑：“但是战力怎么变得这么弱了？你的剑呢？”
“我不再使剑。”云雁一边与他搏斗，一边回答：“否则即使木上使你进阶不少，也难以近身刺中我。”
木越西重重点头：“我承认，即使是现在的我，也打不过以前的你。”
“你既然不出剑，那么在下只好勉为其难，占了这个便宜。”他笑的很诚恳，双剑挥动巨大亮影，朝云雁步步紧逼：“你当真执意如此战斗？你好像很不适合做一名法修啊。”
“看来你又接到了杀我的新任务。”云雁连连摇头：“雇主一定是那晁霞山二当家。”
木越西耸耸肩：“你要理解我，最近暗门没什么生意，只剩下杀你的这个高级任务，报酬我瞧得上眼。”
他一边打一边小声道：“看在往日的战友情分上，我可是忍耐了多年，一直天天看着暗门任务栏上你的名字，没有出手。”
云雁一抬眉毛：“那要多谢你了，作为一个任务挑战狂人，一定十分难熬吧。”
木越西坦诚点头后，又道：“张子默到处散布你有钱又能力低微的讯息，使得暗门大部分人都蠢蠢欲动，包括外面的很多散修。”
“八年里，他聚集来的乌合之众，被我赶跑了一批又一批。”云雁满不在乎道：“反正今日是最后一战，我就要离开千湖岛，逃之夭夭。”
木越西暗沉脸色：“我不会让你逃的。”
云雁对他眨眨眼，有些慵懒顽皮：“逃给你看。”
木越西认真端详她：“你变了不少，以前你不会在我面前，说逃走这个词。”
“谁不会变呢？”云雁叹了口气，木越西也垂下脑袋，跟着叹了口气。
他正要继续开口，和云雁闲聊，却被头顶张子默传来的怒喝止住话头。那男修已怒不可歇，聚着一帮修士站立云端，做出战斗戒备状，对木越西大喊：“木上使，久闻你能力出众，是暗门的一员绝顶高手。”
“怎么接了刺杀任务后，你却这样在执行？”他几乎控制不住情绪，就要破口大骂：“七杀暗门也不过如此，不但屡次完成不了任务，连堂堂排名三十七的上使，战斗时也如儿戏。”
他说的不错，木越西现在的状态，的确有点儿戏。
因为一直在专心聊天，他已收敛了攻击姿势，和云雁并肩坐在赤云罡罩上。两人抱膝而坐，远目水天，好像闲暇时相谐观赏秋景的游伴，哪里还有丝毫敌对氛围。
“他怨气很大。”云雁扑哧一笑，瞥了眼空中众修，对木越西耳语：“当绕着一个千里秘境，被捉迷藏一样甩在身后八年，是个人都会很生气。”
“他也很执着。”木越西接着评价：“雇佣暗使杀你的任务酬金，一年比一年翻倍。”
“只要能杀了我，将我储物袋里的极品灵石，分出小小的一部分，就能支付酬金。”云雁有些轻蔑道：“他倒是打的好主意。”
“你既然这么有钱，就该也在暗门，发布一个针对他的任务。”木越西叹气：“那样我就能参与护卫你，而不是杀你。”
“我的灵石是要还一只胖兔子的。”云雁无奈道：“不能随意乱花。”
“没法了，我既然已接下任务，只好尽力出手。”木越西拍拍黑衣站起，亮出双剑，对云雁严肃道：“来吧，这是一场生死决斗，你千万不要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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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还没有应答，天空中的张子默却抢先出声，对木越西大喊：“木上使，没有想到你和食神交情不浅。如果你胆敢趁着混战，放跑了她，我就到暗门元老阁投诉你，教你滚出七杀门。”
他身后的一名男修立即赞成，气恼道：“正是，张兄理应如此。没有见过暗门上使，在关键时刻居然和敌人对坐闲聊。这是蔑视七杀门规，简直是暗门的耻辱！”
众位法修立刻爆发出回应，表示附议，现场热闹非凡。地面的二十来名暗卫垂首站立，鸦雀无声。他们的面庞被遮掩在面罩里，难以辨识表情。但木越西的反应却尽显脸上，他将那些呼喝听在耳朵里，并没有半点情绪变化。
此刻他全神贯注在蓄势之中，似乎周围一切动静，都是耳边风。他的眼睛牢牢盯着云雁的动作，步履轻缓好像黑夜里的玄猫。在这个阶段的一切战斗，每个细节都决定成败，木越西不敢有丝毫懈怠。
即使眼前这个人没有执剑，她的真气依然澎湃雄厚，威压犹如地底深处的岩浆，浩大却被刻意掩埋。可是……真正的她，自己是见过的。木越西深深吸了口气，手心有些出汗，握剑的手也微微发抖。
那一刻的回忆，犹如潮水涌上心头。
眼前这个女人，当时好像一株通体晶莹的紫色高树，全身延展着宛如长虹，拖拽至天边的剑气灵压。在她口中发出了，极其像某种命令的吐字后，铺天盖地的压力从天而降。
好像咆哮的地狱烈火，魔气撕扯在每寸肌肤，暴戾的幽魂发出凄厉惨叫，不甘心地挣扎降落。
那时候的窒息眩晕感，此刻重新袭上心头。
木越西觉得脚下有些飘飘然，几乎站立不稳。这些年来，经常在噩梦惊醒的午夜时分，被那时候直击神魂的恐惧，压迫得大汗淋漓。
说谎了啊……
他盯着云雁炯炯有神的双眼，对自己暗暗道：终于在按捺了多年以后，下定决心接到刺杀她的任务。其实任务完成度如何，并不重要。只是那种如猫爪挠着的心窝的好奇感，驱使自己来到这里寻访。
就想看看现在的她，是什么样子。
还是不是当时那个威能通彻天地的状态，还能不能释放出，折磨自己多年的恐惧感……说来也奇怪，虽然恐惧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却在心底神秘的更深处，催生出一种期望。
见识过那种力量后，开始萌发的期望——想看看这个人，会登上何方的云端。
但是……她不再使剑了吗？
那真可惜。
“木上使，小心了，看我这道自制金雷符！”云雁的声音打碎了木越西的思维，使他立刻本能反弹，迎起双剑侧身一避。
“嘭！”
一道弯弯曲曲如同蚯蚓的闪电，抽搐挣扎着，从左到右艰难蹦出。它的轨迹模糊，速度缓慢，好像被人抛飞，又拉扯回，再抛出，又拉回……但终于在这样徘徊中，打中了木越西。
打中了木越西的衣服边角，嗤嗤烧出一团焦黑。
“打中了。”云雁开心的欢呼一声：“我终于能熟练操控金系符箓，修炼了整整两年，真不容易。”
“是很不容易。”木越西面无表情拍拍衣角，把焦黑处扒下，小声嘀咕：“如果不是我作死地闪避开来，正好撞上你这失去准头的一击，恐怕连衣角你都碰不到。”
“用黄金猛犸象的血配合七尾熊脂与金紫堇的汁液……”云雁抚摸下颚皱眉，喃喃自语：“虽然对操控力的需求少了，但好像威力并不怎么样，要重新考虑配方。“
“不要用你自制的什么鬼符了。”木越西有些郁闷，沉声道：“云雁，出剑吧。”
“怎么谁都喜欢教唆我出剑。“云雁抱起胳膊摇头：“我已经是个合格的法修了，好不容易将五行属性攻击都尽数掌握……”
“你不合格！”木越西越来越憋气，愠怒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菜的高阶法修！”
“出剑吧云雁。”他唰唰刺出双剑，荡起浩大的亮色十字，急切道：“看，我现在已经专攻剑道，半年前领悟了万剑归宗，修炼成律境剑意。”
“觉得这剑气流动舒畅吗？这节奏感是否让你热血沸腾？”他好似作秀一样，将光华十字布满周围云端，对云雁连连道：“来，让咱们以剑修的对决方式战斗！”
“木上使，你在做什么！”更高的空中，张子默已气得跳脚，对他怒吼：“如此良机你不喂招，在那里与她继续闲谈！你若再这样，休怪我出手不客气！”
木越西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专注盯着云雁，肃然道:“依照你以前的脾气，像张子默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他欺压到头上，还被追赶了整整八年？”
见云雁撇过头去，望向远处湖心神色迷茫，他长长叹气，道：“不再用剑，是否因为怜生水的陨落？”
“还有那最后召唤魔族的一招。”木越西低声道：“原来你是在恐惧吗？恐惧堕天，恐惧回不到从前？”
“阿水……还有所有人，都是被酆州所害。”云雁继续望着水天交界处，好像在回答，也好像在对自己说话：“我怎么可以，堕落到那个有血海深仇的阵营。”
“你并没有。”木越西道：“看看现在的你，不是好端端的吗？浑身充斥着鲜活的正气，既没有引魔，也没有丝毫堕天征兆。”
“可是我召唤了魔族。”云雁脸色惨白地望向他：“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当时候那些魔俢幽魂，是被你牢牢控制在剑端的。虽然它们在愤怒抵抗，但是没有影响到你半分。”木越西急道：“怎么？云雁，你连对自己的定力，都失去信心了吗？”
“我……我不能……”云雁颤抖着双手，脚步踉跄后退，缓缓摇头，紧咬下唇：“我不能再用剑……”
“你可以再用。”木越西朝她步步紧逼：“我想见你再用剑。实话告诉你，今日我来到此地，就是想看看你的剑。”
“来吧……和我一战。”木越西亮起双剑，以银锋朝她平行指出，道：“不知道你忘记这个没有。”
接着他一字一句吐字：“残灯点亮华光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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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枫林，青、金、绯红交织，在夕阳光晕里，编织出一派绚丽。云雁手持止水站立，剑锋上血迹未干。她踩在厚厚的落叶堆中，脚下四周或仰或俯卧着对手。
有的人奄奄一息，更多的已是冰冷的尸首。林中能动弹的只剩七杀暗门的人，除了木越西，那些暗卫各显神通，早已藏匿进湖心林间。身后传来簌簌的脚步声，云雁没有回头，摸出绸帕拭剑，道：“咱们还需要继续道偈决斗吗？”
她的声音平静温和，却使木越西浑身一颤，在离她三丈处停下，暗暗聚气护住周身。他努力做出轻松状，笑道：“就算你想打，我也得认输了。”
“拿去。”他解下周身各式储物法器，抹掉自己灵识，朝云雁丢过来：“决斗输家奉上全部家当，这是规矩。”
云雁接过那堆杂物，抱剑坐到一块青石上，检查片刻挑选了一些物什：“暗门的珍奇玩意够多，我目前也需要，所以就不客气了。”
“接着。”她将储物袋堆又抛回给木越西：“选了几样，其他的还你。”
木越西笑了笑接回物件，变得严肃：“咱们是老熟人了，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我手下的暗卫。”
云雁盯着手中剑刃，没有表情道：“事到如今，你也得偿所愿，看到了我现在的剑，却还敢来提条件？”
木越西一副老神在在的神色:“我知道你这个人，其实并不喜爱杀戮。”
他走近云雁，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塔，金银闪耀，极其精美。木越西抬指一弹，对她神秘道：“驱动灵识瞧瞧里面。”
云雁依话而行，探视到金银塔内部片刻，脸色微变：“你偷偷将刚才所有法修的神魂捉住，一层层关进了这里？”
“我这次进行任务，严重违反了暗门规定。”木越西毫不在乎地笑道：“所以要瞒天过海，不让他们走漏风声，这也算帮了你一把。”
云雁也不愿意去管，他将如何处置这些人，只点点头。木越西这样做，也消除了自己一些麻烦，免得被张家围追堵截。但是，以后遇见了张浮生，该如何应对……
她没有犹豫多久，便决定下来：如果张浮生问起，就将此事对他坦诚明言。心中包袱抖落以后，她便完全放松下来，靠在青石上仰望那个夕阳，享受战后的平静。
阳光暖暖覆盖在肌肤，催动起血脉中的温热，甚至带出点灼烧的疼痛。
终于还是出剑了……
可是很奇怪，并没有当初想象中，那种恐惧感。她握着止水剑柄，好像听到它绵长满足的呼吸。止水是很喜欢鲜血和杀戮的，它现在状态极好……而自己也状态极好。
没有一点像从前一样，与它产生的隔阂，战斗之中，剑光之下，连风声的呼啸都犹如乐章。云雁抱起胳膊枕在头下，回味着许久未能感受到的激动。
那种热血沸腾，全身气流涌动，灼热与清凉交织的强烈激动。
果然……这种舒畅与激动，只有拿起了剑，才会拥有吗？
“云雁……云少使。”木越西按捺着一直没有打搅她。直到暮色沉沉，新月跳上枝头时，他才将如凝固木雕般的身子动了两下，对那女修道：“你就准备这么一直躺下去？”
见云雁没有回答，他悄悄挪移出数米，对她做出个道揖：“那么不打搅阁下了，我带着人就此别过。”
“他们可以走，你留下。”云雁抛出回答过去，声音淡淡的。
木越西双眼一眨，毫不掩饰惊异：“云少使要扣留在下？”
“你和我打决斗输了，身上的东西又没有几样，我瞧得上眼。”云雁一个鲤鱼打挺站起，对木越西招招手，露出丝不明意味的笑意：“所以你得留下，陪我一段时间。”
木越西惊恐地交叉双臂，抱在肩头：“你……你不会是想要英俊的我……那个……那个……”
“你敢胡说，我就将你也切碎，神魂装进那个小塔里。”云雁开始踏入密林深处，迎着月色升起的方向走去：“木上使，想活命的话就跟上。”
木越西呆立原地片刻，朝天空抛起一只暗门解散信号的烟花。仰头看着光芒四散在暗蓝云雾中，他微不可闻叹了口气，紧随着云雁消失的方向，像只敏捷的黑猫一样跃起。
当再次找到云雁踪迹时，她正站在一面瀑布下的山涧岩石，居高临下望着什么东西。木越西上前一探，有点吃惊：但见月光之下，前面的山崖上竟被耕犁出几块梯田。
那些田里种植的，是一种并不珍稀的灵麦，还有些没有见过的奇异植物。可以看出，这些梯田是新近开垦，但那些灵植却像生长了好几年，根根茁壮，颗粒饱满。
“你用了高阶地境剑意，催生这些东西？”木越西有点合不上嘴：“这些东西并不珍贵，为何要耗费如此多的真气？”
“虽然它们都不是珍稀之物，但依照我的食谱来合成融合，就会诞生出这个世界上没有的东西。”云雁自得意满的一笑，拍拍木越西的肩头。
“木上使，正如你所说，这些东西太过消耗真气。从今天起，换你来帮我打理这些灵谷。”云雁望着新月之光，笑了笑：“一颗不剩将它们收获，再照我的方法，磨成精细面粉，与搭配的其他材料。”
木越西已经沮丧地一屁股坐倒在地，悲叹：“原来你是要苦工，还不如收我做个侍君之类的。”
“想太多。”云雁一踮脚尖飞起，身影与月光交织，朝东面而去。
“等一等！”木越西对她招手呼喊：“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在千湖岛里种田！”
“我要做一个蛋糕。”云雁遥遥回应：“口感好还是不好，全要看木上使你的本事了。”
“蛋糕？那是什么……她真的是剑修吗？”木越西手搭凉棚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努力摇头。
回忆好似电影片段涌上脑海，那剑气中的女子如临渊而窥，挺直脊梁穿行在枫叶飞舞中。
在她所踏过之地，血花飞溅，再无一人能够站立。
她是剑修。
一旦出剑，原本温和的她，就好似变了个人，犹如来自地狱索命的修罗。
那就是现在的她，真正的实力。
木越西在月光下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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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在做最后的花饰。
那颗上元金魄的最后一部分，被她熔炼成淡金色的浆汁，配合香草塑造成晶莹剔透的几朵金花。她神色专注，在白木架前缓缓挪移步伐，和世间所有卓绝的技师一样，只沉溺在这种接近艺术的氛围中。
而在她旁边的一人一鱼一鸟，却抓耳掏腮，坐立不安。那种清甜的芬芳充满神秘诱惑，虽然不知道云雁制作的这个大蛋糕，究竟是什么东西，但食欲已经把他们变成俘虏，只想扑过去啃掉那个鲜美无比的糕点。
“快……快……还有多久！”鹏圣留着唾液，再也忍耐不住，高声尖叫：“云雁，给我吃蛋糕！”
“收工。”云雁发出声欢呼，拍拍手后退几步，拔出止水催动天境，在金花蛋糕周围，竖立起薄冰保鲜膜。
“云雁！它不是给我们的晚餐吗！”鲲吾流着口水，几乎人立起来，失望和激动之下，尾巴扫断了两株大树。
“这个是生日蛋糕。”云雁笑了笑，回过头来：“咱们十多年的心血，全部凝聚在它身上，所以不能用作晚餐。”
“谁的生日？”鲲吾和鹏圣双眼凸出，快要冒出火来，直想把那个幸运儿，连同他的蛋糕一起吞下肚皮。
“我一直在计算。”云雁坐到花丛中的自制摇椅上，对木越西道：“他该到了聚魂完毕，凝固骨骼的时候。”
木越西眉头一抬：“原来你……”
“这东西中，蕴含了我能想到的聚气生肌珍品。”云雁指向金花蛋糕：“千年太岁和上元金魄，都是为他的金系天灵根准备。”
“你花了十年采草种田，是为了他重塑肉身？”木越西很惊讶：“他就在问道坛，你为何不去身边照顾，却要躲起来偷偷摸摸的？”
“是我。”云雁按剑咬牙，深深低下头：“是我无情一剑斩下，摧毁了他的肉身。”
木越西不说话了。
“说来也奇怪。”云雁深深吸气：“自从斩了他之后，出剑斩向另外的人时，我的心不再起任何波澜。”
“如此平静……”她颤抖举起右手，眯眼透过阳光打量：“平静得连自己都恐惧，就像已经没有了心，没有了任何情感。”
“我出剑的时候，没有恐惧，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利刃的寒意指引我的那个目标。”云雁苦笑：“收剑以后，偶尔会想……这是不是一种对我的惩罚，让我变成了一个只能杀戮的机器。”
“不是这样的。”鲲吾立刻跳了起来，急切道：“云雁你是被杀念妄孽困扰，这只是暂时的，只要你以意念克制……”
“我不知道。”云雁疲惫摇头，从储物戒指里摸出形貌古怪的华丽圆盒，罩在蛋糕上。她用金色暗纹丝带，将生日蛋糕捆扎，小心地捧起，走向木越西。
“木上使，最后一件事要拜托你。”将盒子放在他手中，云雁微叹：“泽龙的生日是四月二十六，依照我家乡的算法，他是个金牛座。所以当毕宿升上中天前，就要将它送到。”
木越西立刻领会，接过圆盒：“你不会去见他，所以要我做信使。”
“我不会去见他。”云雁点头：“怕见他重塑肉身失败，我受不了那个打击。”
“徐泽龙的伤势很严重。”木越西摸摸鼻子：“失去肉身后，他为了开启均天四象阵，又不要命地驱动神魂冲击。金灵儿和鹭过现在日夜守着他，对我来说，这小子死了也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死了才最好。
他心底暗暗哧出一声，食指勾起蛋糕盒绸带，无可奈何对云雁道：“既然是道偈决斗胜利者的要求，我自当代你送到。”
“但是你要有十二分的准备。”他很严肃：“据天府院的高阶医师会诊过后，估算他重塑肉身成功的机会，只有两成。”
“来自天府院的建议，是直接让他散魂转世，说不定还能保留下那卓越的灵根。”木越西道：“但是他身边一帮人，连同整个天机院都坚决反对，所以现在就这么吊着，半死不活的。”
“如果他的骨骼塑造完毕，就能吞下你的生日蛋糕。”木越西抚摸下颚：“只是世间从未听说过，用这种方法催肌塑形的。”
“试一试。”云雁攥紧了手心：“请让他试一试。”
“那么就此拜别。”木越西拎起蛋糕盒甩动：“要在毕宿中天前赶回问道坛，我还得动用暗门的疾行传送阵。”
云雁黑了脸色：“此物易碎，快递哥请不要扔。”
木越西立刻把盒子牢牢抱紧在怀里，对云雁慵懒一笑：“你的蛋糕完成了，又准备去哪里？”
“一路向东。”云雁弹弹身上灰尘，开始迈步，朝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木上使，互祝平安吧。”
“平安。”木越西对她应和一声，挥手转身，黑衣瞬间隐没进枫林。
“平安……”许久以后，云雁才转过身，面朝问道坛的方向，喃喃自语，眼眶中闪烁晶莹。她在原地踟蹰片刻，突然如大鸟一样高高跃起。鲲吾迎身而上，载起她直冲云端，鹏圣拍着羽翅在身侧相随。
一大一小的两个黑点，掠过千湖岛蔚蓝的碧波上空。
云雁俯视而下，望向那遍地金粼，满目苍翠，有些痴了。接下来，就会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致。不见这片水，难见这片天，行走在连呼吸都会有压力的酆州……据说是一片深幽不毛的枯竭荒原。
但是……
她感受着迎面袭来的凉风，与朝阳的注视，微微闭目：阿水，我要去那里了，那个和你约好的地方。
无论前途如何艰难，我都要踏上那块土地。
她一路无话，鹏圣和鲲吾也静默不语。神州修士和妖族探险者，单独云游到酆州的例子，是很少见的。就像魔俢极少单独到其他地域闯荡一样，因为第一个关卡，就是需要突入对方的防御阵。
这种巨型防御阵，平时安静地驻扎在区域边境，自带严格的身份识别。一旦察觉到有外界闯入者，它巨大的灵压就会从四方聚集，快速精准地凝聚成一道强力攻击。
这攻击轻则毁人肉身，重则斩人神魂。
可是要想潜下地底酆州，就必须面对这个酆州巨阵，穿越过它的防线，直抵目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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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州地域，是位于幽深地底深处的特异空间。
这里是一望无垠的黑土沙漠，天是浅玄色，地是深玄色，除了这个颜色，再也看不到其他的色彩。夹杂着礁岩的沙地绵绵无尽，皱褶如凝固的浪涛，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
云雁在这片玄色空间里缓缓跋涉，几乎每走十来步，她就会停一停，微微喘息片刻。这空旷孤寂的地方，有的是藏匿的旋风，它们在这样的入夜时分，最易从地底掀起，好像数个飞毛腿一样疯跑。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旦撞见它们，会像撞见了古怪的磁铁，牢牢将人吸附。被它们纠缠一段时间，体内的真气就被稀释、干扰，不仅流动缓慢，而且不受控制地刺激经脉各处。
在酆州，人修要承受的不仅仅是来自空气里的魔气压力，还要准备应付诸如此类的特殊环境。云雁走得极慢，虽然进入酆州已近半年，但她还没有完全适应。
因皮肉被魔气刺激，真气被压力干扰，每天用来调息恢复的时间增加。而在这片黑土沙漠里，每步行走都得充满警惕，消耗极大。穿行这片名为：丹古拉的黑沙漠，就花去了五个多月时间，实在有点超过计划之外。
此刻天际被暗红撕开一个裂口，一轮红色新月露出了它弯弯的牙。它的体型扩展很快，不到半响，便爬上了前方巨大的沙丘，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幽光。
云雁在红月硕大的背景里行走片刻，坐到一块礁岩上杵着剑鞘休憩。她手腕间的万华镜中，冉冉荡出一缕黑烟，接着浮屠满头白发的身形，缓缓凝聚而出。
他拄着骷髅手杖，对云雁皱眉：“借用在下的身份神力，紫姬尊驾你顺利通过了防御阵，但是为何一定要选择，穿行险恶的丹古拉？”
“要知道就算我们酆州的旅人，也不会轻易选择进入这里。”那魔尊指向东北：“虽然这里是通往四极神域的最近路程，但却没有任何可供补给的地方……”
“我不要什么补给。”云雁从储物袋里摸出个毡毯，摆放灵酒糕点仙果：“就算想靠外物吸取灵气，恢复精神，我也不敢去吃酆州的食物。”
浮屠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与鹏圣鲲吾抢夺美食。一面朝肚子里塞东西，他一面努力摇头：“虽然酆州和神州，对灵气浓郁和属性的喜好不同。但也没听过吸食对方地盘的灵气，就会中毒之类的事。”
浮屠捧起酒坛咕噜噜朝喉咙里灌，完全不在乎身边一鱼一鸟，传递来想杀死他的目光。边牛饮他一边还在说话：“嗝儿，紫姬尊驾你也看见了，咱们一大帮人冲进问道坛，不是完全行动无碍吗？嗝儿！”
“当时我们和镜中水月对抗的情形，你想必一直在万华镜里偷窥。”云雁慢条厮礼地取出一大串烤肉腊味，摆到盘中，道：“所以一定也知道，我不再是什么紫姬。”
她用银刀切割肉块，埋头说话：“而且我也从未诏告天下即位，这个身份不要再提。”
“都怪大司祭那个狠辣之徒！”浮屠立刻同仇敌忾地，朝砂土上呸了一口：“他不仅让老夫沦落到这般田地，也害了紫姬尊驾你失去地位……”
云雁微微抬头，若有若无扫视一眼他。那眼神宛如掠过天际的闪电，锐光乍现稍纵即逝，使那魔尊浑身一震，才想起自己小命还在别人手中。
这家伙在千湖岛杀人时候的模样，比地狱厉鬼还要恐怖……
浮屠打了个寒颤，连滚带爬离开云雁数米开外，噗通一声跪倒，对她五体投地磕头：“尊驾饶命，我再也不喊您紫姬了！”
云雁没有像以前那样，对这种叩拜大礼有反弹。而是大刺刺靠在礁石上，对他轻描淡写挥手，转移话题道：“我们在这里耗了快半年，一路上你对酆州的环境介绍，也帮了我不少忙。”
“现在我不会杀你。”她丢下这句话，继续埋头切肉，淡淡道：“来日你返回家族后，如果对我有谋害之心，我便荡平你的斗木獬部。”
说来也奇怪，她虽然只是一名元婴中期修士，但此话说出，在场没有一人觉得突兀。浮屠更是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连喊不敢。
说了一番逢迎马屁后，那魔尊才胆战心惊改为单膝跪地，颓然道：“只是从丹古拉出去后，咱们要进入极地漩涡，飓风之中偶然性很大，不一定能抵达我所在的北极墨武。”
“我来酆州，是为寻找一个叫怜生月的人，还顺带打听一些消息。”云雁朝嘴里丢块香肠，漫不经心地饮品灵酒：“至于送你回家，并不在计划之类，无论落到四极中的哪个里面，你都得自己想法子。”
“是……是……”浮屠忙不迭点头，挤出笑容：“只是……云尊驾请看。”他抬手指着似乎近在身边的红月，道：“咱们酆州以二十四令来计时，这月相已完整出现了十四次，咱们称为十四夜。”
“在十六夜时，几乎每个酆州的荒野郊外，都会落下威力极大的惊雷。它的厉害程度，有时候堪比劫雷，咱们称这天相为十六夜红月。”
他面露惧色，对自己的状况很是担心：“在下没有肉身，如果云尊驾你在十六夜时……那个……那个受伤……就会很糟糕……”
“我已经遇见过最糟糕的情况。”云雁神态慵懒地喝酒吃肉，毫不在乎地指着硕大红月：“见识下酆州的恶劣环境，对修行效果应当不错。”
“你不准备立刻穿越丹古拉？”浮屠这才有些领悟她的意图，嗓子瞬间极为干涩，连声音也嘶哑了：“原来……原来你在这沙漠里行走，无论怎么辛苦，也坚持不驾云，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让身体对酆州适应，直到它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也能毫无阻碍流动真气。”云雁点头，似笑非笑瞥着他：“浮屠尊者，虽然咱们一路上聊天解闷，但我永远不会是魔俢。”
“我要强迫自己，在身体机能上，变得与魔俢无异，能自由穿行在酆州每个角落。”云雁撑起剑鞘站起，背后是巨大的红月环。
她的脸部背光，隐隐透露出淡红，沉声道：“休息过后，继续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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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屠所说的十六夜，是在近乎一年后，才悄悄降临。
酆州的计时方式与别的地方都不同。云雁到最后，已懒得去掐算对比，以神州时令，已过去了多少时间。身体对酆州环境的适应度，依旧没有特别大的改观，这使她有点沮丧。
但沮丧过后，却是更为坚决的固执。
她现在不再躲避丹古拉中，那种气势汹汹的神秘旋风，甚至还屡屡在它们出现时，返身冲进黑砂中，与它尽全力搏斗。虽然因酆州自带的魔气压力，每次都搞得比较狼狈，但至少已不是当初，对着它落荒而逃的情形。
魔族将自己的力量，脸上贴金，称为神圣之力。
虽然云雁心底有十二万分的鄙夷，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块地域中充斥的魔气，的确极为强劲冷酷。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下，生长修行的魔族，天生力量便会胜过人类一筹。
他们适应力顽强，修复力也迅速。比如那个魔尊浮屠，在自己没有给予任何帮助下，居然短短时间内，就将神魂凝聚出一个实体光球。照这个速度回复下去，最多花上三年，他就可以顺利进行重塑。
此刻，浮屠的光球正上窜下跳，他缩小的神魂身影忽隐忽现，全身都散发着急躁不安。一面跳动，他一面对云雁大喊：“尊驾！我当真没有妄言！今夜就是十六夜，红月当空之后，红日也会诞生。日月双生，引雷四方！”
他紧张得嗓子连连发抖：“在酆州，几乎所有人在这个时间，都会躲到各自家中的防御地窖中。不会有人在地面闲逛，更不可能到这种毫无防御的荒野里行走……”
“我早说过，要见识一下十六夜红月。”云雁眼皮也不抬，盘膝坐到一块极高的岩石，俯视黑沙滚滚：“那所谓的引雷四方，当真威力能比天劫吗？”
如果是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回忆着自己的两次渡劫，心底暗道：一次靠了阿拉祖的龙魂抵挡，另一次则由鸿蒙九兽的狻猊神君出手帮忙。
其实自己并为真正完全地，接受过天劫洗礼。
以后如果再有进阶，不一定每次都如这般幸运。
连带着抗衡劫雷的能力，一起修行吧。她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望向浅玄色夜空，思绪联翩心中激荡。不知道为何，会产生出某种强烈的兴奋叛逆感……
一想到那耀武扬威的劫雷，那种叛逆反抗感，便愈发疯狂，直刺激得她身体每个细胞都振奋不已。神魂中的剑气，在喧嚣呐喊，就像每一次激烈战斗的先兆。
“她的妄孽更深了。”鲲吾眯起眼睛，仰视高处岩石上的女修，对鹏圣悄语：“自从再次拿起剑，云雁时常陷入这种疯狂。”
鹏圣抬起翅膀，擦了把额头汗珠：“她在与那些旋风终日打斗后，现在又想和震慑酆州的天雷斗……”
“怎么可能会胜！”浮屠跳跃着嘶叫：“咱们现在没有任何防御，天雷一落下，全部都得完蛋！”
“放心。”鹏圣白了他一眼，笃定道：“云雁虽说用剑战斗时候有点疯，看起来很凶残，但她是个真正的好人。”
他抬起翅膀遮住光球：“就算你是魔俢，雷电一落下时，她也会祭出地境屏障，将你牢牢护住的。”
“她根本就是个疯子。”浮屠努力挣扎出他的翅膀，恼怒叫喊：“原本借住疾风符等法器，早就可以穿越这片沙漠，却偏偏磨蹭到这个时候。”
“她一定想和十六夜红月过过招。”鲲吾哈哈大笑，翻滚出巨大身形，张大巨嘴施展鲸吞之术，将两人卷入喉咙：“云雁有这样的斗志，我真是太高兴了，比她在帝释天时那样子，要好上数倍。”
“放心，老夫是金锐之气所化，皮厚肉燥，你们先靠着这个屏障躲避片刻。”他匆匆对浮屠鹏圣说话，甩动巨尾蜿蜒上岩石，凑近云雁盯着她。
片刻之后，他低声道：“云雁，红月已经升空，是时候把你那些天品法器拿出来了。”
云雁纹丝不动，只侧头对他一笑：“我是剑修，渡劫不用法器。”
鲲吾圆睁双眼，被惊吓不轻：“你……你不用任何外物？可是那魔尊说，这十六夜红月非同小可……和劫雷差不多威力。而且你修为越高，它的冲击力也会跟随加强，不得不防。”
云雁放佛没有听见他的警告，只仰头注视红月：“等会无论情形如何，你都不要管我，保住自己就好。”
“云雁，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鲲吾激烈地拍击鱼尾，大声惊呼：“红月旁边的夜空中，已经出现了红日的半边身形！快……快祭出法器！”
云雁没有理他，缓缓站起拖动止水在身后，在巨岩上撩起火花。这丹古拉沙漠的岩石，质地极硬，与剑交错之后，竟只有丝毫裂痕出现。剑光火花越来越宏大，此刻那女子身边半丈之内，尽数被这些奔腾的辉煌弧线照射。
硕大红月之下，孤独修长的身影，衣袂被飓风吹拂。她身边的剑光如长虹，如蛟龙，她直立微侧身躯，倔强仰视天际。她的目标，是头顶呼啸而下的激雷闪电！
“啪啪啪……”
一片玄色的空旷中，传来了有人轻轻的鼓掌喝彩声。
云雁与鲲吾身躯巨震，齐齐朝那声音发动方向望去。
雷电剑光之外的夜雾中，踏来一只雪白的玉足。指甲上涂着艳丽却不俗气的丹蔻，在昏暗之中，那赤红触目惊心。
接着，玉足的主人拽动长长玄色披帛，摇动脚踝上的碧蓝铃结，跨破黑暗而出。她穿着好像印度纱丽一样的华美长裙，头部则裹着坠花面纱，只露出勾魂夺魄的双眼。
那双眼睛高高挑起金绿色的眼影飞白，瞳孔像黄金一样灿烂，玉石一样晶莹……好一个风华绝代的神秘丽人，但在这个地方出现，却令人胆战心惊。
这里是酆州，她是一名孤身女子，却出现在了无人烟的丹古拉沙漠。更奇异的是，现在是十六夜红月当空之时！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她不怕这如天劫的浩瀚雷电吗？
她……
看不到修为能量！没有灵气波动，好像一名凡人！
可是凡人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吗？
云雁如临大敌。为了在酆州安全行走，她身上带有增加灵识的天品法器。而以元婴中期，再配合法器，也无法窥清对方的底细……
此人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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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浅玄，地是深玄。
双玄色相交，深幽黑幕一望无垠。赤红日月双双屹立高空，在它们光照撕开的那片区域，数量众多宛如雨丝交叠的异雷，正连绵不绝朝下倾泻。
只是远远望一眼那摄人心魄的天威，就足够心惊胆裂。如果凡人靠近它们主宰的那片地域，会立即被飞扬的砂土尘暴卷起，被怒号的飓风刮飞，再被万钧天雷之力粉身碎骨。
没有人敢在十六夜红月肆虐的时分，外出游走。即使是胆大妄为的酆州魔族，也只能龟缩在洞府，藏匿在隐蔽掩体中。更没有人会在此时此地，来到荒无人烟的丹古拉，承受威力更强的天雷。
所以没人看到，此刻的沙漠雷云中，有个人形黑点正驱动剑阵，艰难地劈开阻碍，朝上方行进。她浑身焦黑，肌肉散发着被烤熟的古怪香味，头发蓬乱伤痕累累。
但是她双眼熠熠生辉，显得精神十足兴奋不已——这就是在异雷天相里，挣扎了数月的云雁。虽然不能完全躲避雷云袭击，但这段时间的修行，已使身体的抵御能力，上升了好几个台阶。
密集的疼痛，已经形成了适应力，就算被上百道激雷直接劈中，也不会难以抵抗。对于这样的成果，她相当满意。这意味着下次面临天劫时，不会像从前那样无力。
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再磨磨剑。云雁紧握止水，在雷电交织的红云端口，全身热血沸腾——这漫天的威能，成为了极佳的磨剑石，虽然每一分钟都要忍耐压力和痛楚，但效果卓绝。
以神识窥探自己的肉身内部，甚至可以看见，那些骨骼由白转金，最近更是罩上华丽的紫色碎斑，变成了紫金。它们周围的血液经脉，都被这层紫金笼罩，形成淡淡屏障。
而丹田深处的那个元婴，也由透明色改为实体，好像被华丽金属打造出的一样。这种情况闻所未闻，但云雁一点也不在乎。因为全身上下，目前的精力一天比一天充沛，没有半点不好的兆头。
这个相貌不像自己，妖艳绝美的元婴，从一开始起，她便没有十分亲近。那玩意没有搞出幺蛾子就好，其他并不关心。一定是哪里没对，才使它的外貌，和自己的本体相差遥远……
反正突破元婴境界后，这个不像自己的婴儿状物体，就会彻底消失，眼不见心不烦。这样一想，进阶的渴望愈发浓重。可惜高阶以后，每升一个小阶，都万分艰难。
有了足够多的修行累积并不够，还需要特定的机缘和顿悟。
这就是为什么许多高阶修士，会深居简出，云游四方，踪迹难测。因为每个人的机缘和悟性不同，只有试探各种方式：包括闭关、阅读、行走天下、战斗、探索密境、服食珍稀灵材……等等，才能巧遇到属于自己那一个。
可是有的人，或许一辈子也无法有此奇遇，所以支撑到寿元将尽时，不免万念俱灰。高阶也是会老死的，比如隐居在花神迷苑的卫夫人……活得太久以后，有时候便没有了时间概念，也失去了昔日的欲望。
就算是修到大乘最高境，也不一定会永生。
这是天道规则，天道不接受懒惰与无欲。除非你进去坟墓后，才可以有永恒的休憩时光。
如果活着，就得想法子折腾，证明自己活着。
云雁暗暗叹了口气，把注意力聚集到剑阵中，却觉天灵盖处传来锤击感，眼前一黑，直挺挺摔下地面。
风就在身侧呼啸，好像一伸手就能掐住它的脖子。于是云雁伸掌朝外用力一捏，捏住了若有若无的几丝脉络。这是最近才出现的奇异能力，在偶然时间，心无杂念的情况下，似乎可以触摸到空气走向。
它们的触觉，好似柔弱的草茎，淡淡的质地丝滑，却韧性十足。虽然能捏住，可是掐不断折不了，无论用多少力气，也仅仅只能捉住而已……
“你在做什么？啊哈哈哈！”头顶高空，传来十六夜的狂笑，那魔头显得兴奋而好奇，对着坠落状态的云雁嘲笑道：“不要不甘心地乱刨，跌下去就认命呗，否则肉身受创会更严重。”
“你等着。”云雁手捏着风中脉络，四肢摊开仰面坠落，对十六夜瞪视：“我下一次定能爬得比你高些。”
“剑修，都这么久了，你有哪次比妾身撑得久，爬得高？”那魔俢得意洋洋，笑嘻嘻地干脆在上空跳起了舞。她身形高挑，琳珑有致，完全可以称为婀娜多姿。
每当她移动莲步，摇曳风声，将披帛舞成巨大花束时，又能称得上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就算对魔族厌恶至极的云雁，也不得不在心底暗赞一声：真特么好看。
这比妙音娘子的飞天魅舞，又高级了个档次。
因为十六夜完全是自然、随性的舞蹈，她没有刻意的诱惑，多余的展示。只是随着风向，随着日月光辉，好像天然的精灵一般，用原本曼妙的身体，打造韵律。
像这样的人，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随意舞动时，有多么美好。也永远不会知道，在仰视她的人心底，泛起的滔天巨浪。她或许承担着万般瞩目，但却不知道自己魅力的源头。
或许，这家伙也从不在意。
和她朝夕相伴有一段时间了，每天除了和她斗气，相互争强好胜，自己好像没有太多别的念头……云雁突然想到这岔，浑身一紧，宛如大梦初醒。
为什么，为什么会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和这魔俢纠缠上。她要和自己比谁在雷电中爬得高，自己就果然如她所愿，每天都在胡闹折腾。被她所激励，被她讽刺，被她诱惑……一次又一次，摔下云头，乐此不疲。
难道这就是十六夜修行的道？
但是从未感受到她曾出手，用灵压触碰自己。
难道这是一种无形的魔道？
那么它到底是什么！
云雁脑子里胡乱想着，怔怔盯着高空飞舞的魅影，又一次砸进黑砂中，被深埋到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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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酆州地域，一望无垠的黑色沙漠丹古拉。
一条大鱼面露痛苦神色，缓缓从头顶喷出几道淅沥沥的水柱，像大象一样浇灌自己身体。他虽然长相是鲶鱼，却有鲸鱼的技能，让人叹为观止。
而让人更加叹为观止的是，他身后遥远的地方，天雷连绵不绝，好似倾盆大雨，噼啪落地之声，震荡得整个天际都发出抖动。而那块区域的地面，更是飞沙走石，旋转飞腾，好像被万吨炸药袭击。
鹏圣蹲在大鱼背鳍上，心疼地替他梳理，口中抱怨：“鲲吾，真难为你，在沙漠里呆了这么久，多少时间没能游泳了。”
“云雁的万华镜里有专门为我打造的游泳池。”鲲吾哭丧着脸：“可是她整天都在那片异雷里修行，我完全不敢接近。”
“她似乎有短时间的醒悟。”鹏圣有些恼火：“说不想和那魔头纠缠斗胜。”
鲲吾有气无力地甩动尾巴，拍打沙地：“可是那女人一挑衅，她就魂不守舍地跟了上去。简直毫无抵抗力，又开始和那魔头搅在一起，玩谁飞得更高的游戏。”
“虽然如此，但她对异雷的抵抗力，一天比一天强大。”鹏圣说到一半，叹了口气，摊开翅膀：“所以咱们也只好干瞪眼看着。”
鲲吾连连点头：“虽然被那女人诱惑着，每天被雷劈得不成人形，但也算是云雁的另类修行，咱们继续呆着吧。”
说罢他张嘴嗷呜一口，吐出鲸吞术里的魔俢浮屠。看那包裹神魂的光团，在地面咕噜噜滚了片刻，大鱼对它喷出口金气：“那边那个魔尊，你倒说说看，十六夜红月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早……哎呀，你不要对我脆弱的神魂喷气！”浮屠连连蹦达躲避，大叫：“这天相依照咱们酆州的时节令，早该结束了嘛！为什么竟然持续了这么久！”
“什么？”大鱼和老鹰齐齐瞪着眼，对他惊呼：“早该结束了？”
“本座不也想快些回部族去吗？你以为呆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对我的复原有很大帮助吗？”浮屠跳脚，指着空中日月：“这不对劲！现在照理说，已经是二十一夜了，那红太阳应该落山，红月也变成下弦。”
“可是你们瞧瞧……”他烦恼道：“日月双生还这么精神，天雷范围越发扩大，我怀疑这丹古拉沙漠出了点问题。”
鹏圣用爪子挠脑袋：“你的意思是，别的地方都已到了二十一夜，这里却一直保持着十六夜，还有那个红月奇景？”
浮屠不知想到了什么，冷着脸色点了下头。
“咱们被卷进了扭曲的时空。”那魔尊小声道：“不是丹古拉这块地方有问题，就是有大能使用了异术。”
鲲吾连连摇头：“我只听说过，极高阶的时境剑修，才能运用时空之域，将时间空间玩弄在鼓掌之间。”
“修行时境剑域的剑修，这世间早已绝种了吧。”鹏圣沉思：“人心不古，现在的修士都宁愿选择，攻击力最高的捷径。时之剑域极难修成，又是属于辅助之类……”
鲲吾附议：“的确没有听说过，这个时代有什么出名的时境大能……”
浮屠咽了口唾沫，插话：“可是咱们酆州有啊。虽然不叫时境剑域，但和它的效果很像来着。”
鱼和大鸟浑身一震，齐齐问道：“谁？难道他在这里？”
浮屠开始发抖，抖了一会嘿嘿直笑，却是皮笑肉不笑，并不见开心：“不可能的……那个人绝对不会在这里出现。”
大鱼大鸟又一次逼问：“那个人是什么人！”
魔尊蹦达起来，在四周乱窜：“我不能说！反正就一句话，不可能是那位大人！”
“快说！”大鱼大鸟开始追逐他，三人在沙漠里卷成三个小型旋风，离日月光照下的天雷区域，越来越远。
而在那片雷云里，云雁早已眺望到他们的动向，微有愣神。
头顶的高空，传来十六夜的提醒：“剑修！你要落下去了！修行时候就不要东张西望嘛！”
“我今天想歇一歇。”云雁不理会她，径自按下云头，穿越雷电朝外疾驰。
十六夜悄无声息地立刻紧贴上来，负手和她肩并肩飞行，笑：“你终于感觉到累了吗？”
云雁思考片刻，突然瞪向她：“你是酆州的本土人士？”
“对呀，妾身是尊贵的皇族。”十六夜掩住嘴嘻嘻笑着，目光中流露古怪的狡黠。
云雁视而不见，这女人从来表情多变，这种贼兮兮的样子早已怪不怪。但心中的疑惑，使她强忍不快开口：“我离开神州已久，已经没有对比掐算时日。但感官上的时间流逝中，好像这十六夜的天相，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魔俢，你不觉得奇怪吗？”她环顾玄色天地，变得慎重：“记得十四夜到十六夜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可为何现在过去这么久，十六夜一直没有流逝？”
“你的意思是……咱们被丹古拉困住了！”那魔俢展露惊异表情，眼珠咕噜噜直转，点头：“妾身也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有些古老荒原，极有可能出现怪异时空，使人寸步难行。”
“时空扭曲，凝固，隔绝了外界……”云雁将地球知识里，那神秘的百慕大三角洲细细思索，开口道：“或许因为日月双生的异雷，击中了某个触发点。所以咱们被丹古拉围困，一直保持在这个时间段。”
“这是来自丹古拉的诅咒！”十六夜惊恐地捂脸尖叫：“咱们可怎么办呀！”
“你就装吧。”云雁与她对视，嘲弄一笑：“依照你的本事，会不知道破解之法？”
十六夜立刻垂下手，严肃回答：“我知道。”
“但是却偏偏不告诉你，哇哈哈哈！”那女人得意忘形地奸笑起来，又自来熟地勾搭上云雁肩膀，眨着夺魄媚眼：“嘿嘿，妾身最喜欢看你吃瘪的摸样啦。”
“你让我吃瘪，那就别想吃我做的灵食。”云雁低头疾行，心中暗嗤。这个魔头也是喜闻乐见的一个吃货，早已沉溺在自己的美食技术里，整天变着法要吃要喝。
真怀疑她一直纠缠着不离开，就是因为这个。
但烦恼的是：她身上莫名其妙的魅力，总会让自己到最后，无可奈何地摸出灵食招待她，屡试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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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声音虽身份清晰，自成一派，却又交织往来，拖着浓重的回声。当声音的主人拔开云雾时，云雁才看清那魔物的形貌。它的身躯黝黑巨大，头部极小，是个小男孩的面孔。
全身粘乎乎抖动着汁液，好似软泥铸就，而小孩的面孔左右，居然还长着一男一女两个头颅，相互连接成为一体，颇为怪异。魔物的以四肢着地前行，速度倒也不慢，风声翻卷中，它扬起长爪恶狠狠朝云雁的位置抓击而来。
“我快捉住她了！快捉住她了！”男子头颅龇牙咧嘴地吼叫，显得非常兴奋。他兴奋之下，全身的粘液滴落更多，将周围云层尽数染出黑雾。
紫光乍裂，云雁手腕一翻，试探地递过一招“御风行。”剑气朝前平行散开，犹如孔雀开屏一般华美无双。驱使止水的力道，她用上了五成，因对这种酆州本土魔怪了解不够，难保会不会是一场持久战。
这一剑，她只求能将对手肉身的坚硬程度，与能力招式把握。看起来魔物的防御力不怎么样，因为只用了一剑，就将那个男子头颅割裂开来，抛飞到云端。
那哇哇乱叫，朝下坠落的头颅，轻飘飘掠过身边，云雁挪移位置朝后一闪，微微皱眉。看来这东西雷声大雨点小，不怎么厉害……这个想法刚刚诞生，眼前的魔物有了剧烈的反应。
小男孩的那个头开始呜呜嚎哭，驱动极长的手臂摄向云雁：“你是坏人！居然杀了我爹爹！赔我的爹爹！”
他容颜俊俏可爱，脸部肤色雪白像个瓷娃娃，和人类的孩童看起来一模一样。在那瞬间，云雁的念起关于阴阳蛊的一切记忆，急忙又朝后退了半丈，没有与魔物的攻击相抵。
这个小男孩的头，与他身侧的一男一女，都像极了人类。难道他们是某种魔道的受害者……或许，他们正是作为阴阳蛊，被俘虏来酆州的。
有了探究的心思，云雁并不准备立刻将这魔物毙命。
她在云端维持着倒退姿态，凝神观察魔物，可行动却极敏捷——因为那怪物的手臂好似弹簧一样，长度无穷无尽。虽然没有捉住自己，但无论怎么后退，它始终在前方五米开外，舞动得嗤嗤有声。
太近了些。云雁目测着距离，朝上空轻轻纵跃，准备先脱离魔爪范围。却不料头顶传来了一声沉闷怒吼，朝上望去，竟是那个被斩断的男人头颅，体型增加了数倍。
他张开立满尖牙的阔嘴，从上而下朝云雁咬来，眼神异常兴奋，嘴角滴落着疑似口水的液体。黑乎乎，粘稠至极……可不能让这东西沾上。云雁急忙仰身一折腰，从巨头砸下的阴影里抽离。
“孩子他娘！”男人头颅突然高声吼叫。
“来啦！嘻嘻嘻……”听起来是女人头颅在回应，尖利笑声响起的瞬间，云雁只觉右腿传来钻心巨疼，低头一看，正是那女人头颅咬住了自己。
她的脖颈被拉开得很长，好似一条狰狞黑蛇蜿蜒在天边。随着她的尖牙刺入，整个腿部的神经立刻麻痹，只有凉意传来，不再能够驱使。云雁心底一沉：想不到在酆州的第一战，就这么中招！
她几乎想也没想，立起止水剑刃朝自己右腿刺下，轻飘飘削断了被咬住的那块肌肉，溅起如丝线一样的血光。
“好厉害的人类啊！”那女人头颅含含糊糊发出评价，嗷一口将那块血肉吞下肚子，啧啧出声：“但是非常鲜美，肉质紧扎有嚼劲。”
“娘亲，我饿！”男孩发出恶狠狠的咆哮，也伸出头颅拽起长长脖颈，弹射起来。
但见他啊呜一口，小嘴张开喷出浓雾，居然将女人头颅囫囵吞下，牙齿磕碰得咔咔作响，赌气道：“居然自己先享受，天下有你这样没有爱的娘亲吗？”
接着他边咀嚼边回头，张开血淋淋的尖牙小嘴，对云雁哭起来：“我的娘亲死掉了……呜呜呜！”
云雁正被这血腥的转折震惊，却见那小孩头颅已贴近到鼻前，绽出邪邪微笑：“娘亲！我的下一个娘亲，就由你来做吧！”
“我先啃光你，但是会给你留个头的，别怕。”他丢下一句后，竖起尖牙，呆头呆脑地咬了上来。
此刻云雁再也没有心情，去管他是不是人族小孩的阴阳蛊。这怪物张嘴以后，腥臭直熏脑门，使人眼冒金星。它似乎具备麻痹毒素，就算切割了被咬伤的肌肉，现在的右腿依旧麻木，没有半点知觉。
上空那个男人头颅，依旧在疯狂旋转，寻找最佳位置朝云雁死命砸来攻势。刚才因为不想被他滴落的粘液沾上，转移了防御方位，却被那女人趁机偷袭。
这个魔物看似巨大呆笨，其实脑奸巨滑，作战时候的计算能力极强。也能发出干扰，朝有利它的方向，紊乱人心。一定有不少人像自己一样，被它开始的示弱给骗住，以为斩下一个头颅，便解决了战斗。
云雁在仓促闪避之间，被那男孩的小嘴，以绝佳的位置咬住了手肘。麻痹阴寒的毒素立刻侵入肌肤，使她几乎要将剑脱手而出。她在云端摇摇晃晃，最后终于难以支撑，痛苦地皱眉捂住胳膊，仰面朝天坠落。
“逮到她了！哇哈哈哈！”男人头颅激动得连续旋转三周半，看起来都快爆了。
“娘亲！”小孩头颅拖拽牛皮筋一样柔韧的脖颈，蜿蜒出长蛇型，将云雁全身紧紧裹住。接着它张开尖牙，拦截咬住她的腰身，高高托起，发出撒娇似的欢呼：“你终于是我的了，娘亲！”
“错了。”在他牙齿缝隙里的云雁，抬起头微微一笑，将止水竖立挑起，凝在掌心。她对那小孩头颅端详片刻，道：“你终于是我的了。”
“这些头颅不过是你掩人耳目的东西。”云雁荡漾紫光，拖拽着小孩的头和脖颈，从他口里挣脱，绕着魔物巨大的身躯飞翔。她一圈一圈好似缠绕橡皮筋，眨眼功夫，就将自己绕到了魔物的背脊处。
“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头颅。”盯着魔物后肩上的一个凸起，云雁抬脚踢上，那里眨着白光的细细裂缝：“是你真正的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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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啊啊啊！”男人头颅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救命！哇哇哇！”小孩头颅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云雁头也不抬，手指捻着剑诀擦过止水剑刃，再平伸手掌，将浩大锐利的紫气，压入白光深处。这种好似注射器一样的打击，立刻使那魔物躯体肿胀，传出骨骼经脉爆裂的巨响。
“疼疼疼！”男人与小孩头颅在空中哧溜溜翻滚，叫得极惨。他们被自己的脖颈缠绕住，再无法去攻击那剑修，本体要害又受到重创，只能干瞪眼，等着爆裂身亡。
就在魔物被撑成一个滚圆，全身粘液化为鲜红之时，遥遥传来一名女子熟悉的声音：“剑下留人！”
“十六夜！”云雁讶然地向天边的小黑点望去，但见它呈几何倍数分裂，眨眼之间就将黯影，铺照在眼前云端。接着十六夜的倩影从黯影里升起，好似从涟漪密布的水面踏出。
好快！
云雁暗惊：虽然能看见她施法的形态，却无法跟上这迷之速度。如果与她打一架，输家定是自己。念头还没有转完，十六夜已经伸出两个手指，掐住了魔物被缠成乱麻球的脖颈。
只见她轻轻一捏，将两条脖颈朝后扔出，解放出来不再扭曲。男人和小孩头在这时方能喘气，于是只管呼吸，再无任何别的行动。而十六夜的手掌已与云雁相握，生生止住剑柄再朝下压。
“剑修，这是我的宠物，你饶了它吧。”那女子嘻嘻一笑，说话倒极为客气，带出真诚的恳求：“它闲得无聊四处转悠，没想到冲撞了你……”
“是闲的无聊吗？”云雁瞥了她一眼，冷然道：“在丹古拉沙漠里，怎不见它四处转悠？”
十六夜朝天翻个白眼，又垂头重重一点：“我坦白……嘿嘿，的确是我叫它来陪你玩玩的。”
“我现在惹不起你，却还不想死。”云雁猛地抽出止水，强压怒火瞪着魔俢：“但丑话说在前面，放了它以后，再有下次，我就将它戳爆在你面前。”
“哟哟！”十六夜笑得前仰后合，勾搭上云雁肩膀，亲昵道：“妾身就是喜欢你这种不怕死的性子。要知道许多人看到我时，只会发抖一招，那多没意思，你说对吧？”
“小乖。”她转头对那魔物头颅招手：“快来见见好朋友，这一次要有礼貌，别再咬她。”
这个心机叵测的丑八怪，居然叫小乖……
云雁心中小人呕吐不已，但面色平静眼皮也不抬，任由那两个头颅凑上来，万般亲热地用脖颈，缠上自己臂膀。这一次它们的确没有了任何杀意。连腥臭和粘液也不见了，变得极为干爽，甚至充满古怪的花香。
十六夜打量着它们，突然竖起秀眉，敲打两头：“还有一个呢？怎么少了个女人头！”
男人头支支吾吾，小孩头直朝后躲。十六夜一边拎起一个头的耳朵，用力揉捏咬牙切齿：“说了多少次了，不许自己吃自己！怎么就那么馋嘴呀！改不过来吗？不要你们啦！”
云雁被她虐宠吵得有些烦闷，便抽身连踏数步，朝东方驾云。无论怎么样，十六夜身为魔俢，宠物小乖居然长着人类的脑袋……这让她不得不去回忆那些阴阳蛊，以及酆州对人类的各种折磨传闻。
心中堵得难受，却无法与那女魔头对抗，现在只想甩脱她，免得又来纠缠不休。
“喂喂！剑修你等一等我！”十六夜却不遂她心愿，以迷之速度赶超上来，并肩而行。那魔俢咕噜噜转动眼珠，歪头打量云雁：“你不喜欢我的小乖吗？”
“它只是和你玩耍……”她正要继续解释，却看见云雁嘴角嘲讽的笑意，立刻改口：“好吧，妾身又坦白啦，我想通过它试试你的道行。虽然在丹古拉，我对你的力量和韧性很熟悉了，但没见过你真正的出剑对战。”
“只是好奇而已，你别再生气了，喂喂！剑修！”十六夜又一次轻松追上云雁，继续唠嗑：“你装作受伤无力，骗小乖咬住你，本能地拖向它真正的脑袋……这一招实在很棒嘛，看得出你已经身经百战，修得脑奸巨滑。”
“脑奸巨滑的是你的魔宠。”云雁缓下飞行速度，瞥向她：“我猜想落进它口中的亡魂，必定成百上千。”
十六夜立刻得意地点头，抚摸着蹲在身旁的魔怪。
“它食掉猎物肉身，将受害者头颅与身体融合。”云雁沉吟片刻，直视十六夜：“小乖最近吃掉的，是你们酆州捕获的阴阳蛊吗？”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啊哈哈哈！”十六夜一拍魔宠，那怪物立刻转动两条脖颈，开始化形。但见小男孩的头变成了只松鼠，眼睛大大萌得可爱。男人头则成了个憨厚的石像，咧嘴笑得十分开心。
“小乖它可以千变万化，化出人类头颅，只因为对手的你是人族。”十六夜抿住嘴微笑：“作为同类，更能干扰敌人，使用对方的语言外貌，迷惑他们的思维，以获得战机。”
原来如此，倒也符合酆州一贯的风格。
云雁的心情这才好些，脸色略缓和下来。既然甩不掉这个女人，不如随意一试。她又沉吟片刻，轻声问：“魔俢，你知道阴阳蛊？”
“不知道。”十六夜严肃道：“……是骗你的。”
接着她开始又笑：“妾身在苍龙城中的府邸，离大司祭的水月宫极近，对那人捣鼓的东西，自然知晓不少。”
“怎么？剑修你是为了这个潜入酆州的吗？”十六夜搭上云雁肩膀，微微皱眉打量她：“也曾经有像你这样的神州修士，为了寻找失踪的亲人，闯入此地……你也和他们一样，来找一只阴阳蛊吗？”
虽然对她用“一只”来形容人类十分不满，云雁还是压抑下愤怒，点了点头：“他……算是我的弟弟，名叫怜生月。”
那魔俢拍拍手掌，流露同情和赞赏：“为了弟弟的下落，孤身闯荡酆州，剑修你真是有情有义的人儿呐。”
“是为了一个约定。”云雁紧咬牙关，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进肚中。
不知为何，这魔女身上总是散发着特别的魅力。许多时候情不自禁，就想要对她袒露真言，与她亲近相处……这不是件好事，得找机会远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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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月当空，玄黑天幕之中，除了它的朦胧光亮外，再无其他。没有星星，没有云雾，没有夜鸟高飞。
酆州苍龙城的子午道上，云雁踏着锃亮的岩石缝隙，缓缓上行。这里所有的建筑与装饰，包括四面合围耸立的山岩，都是黝黑色。曜石、沥青、尖晶、玛瑙、碧玺……虽然种类繁多，但极其统一。
铺满大道的多半是黑尖晶，而铸造雕像喷泉的，则是曜石或更昂贵的碧玺。至于修建栈道的，则是一种坚硬的崖柏黑木。它虽然被称为木材，却质地如硬炭，有奇异的抗火性质。
云雁踏到子午道的第一阶上，身子两侧的岩壁里，蹭蹭卷出蓝金交织的异火。这种地火在苍龙城无处不在，想要孤身安全地行走，需要一定的修为用以抗压。
苍龙城大部分的结构，是险峻的山势。因为它本身就是一座地底高山，危崖耸立。魔族以火焚水激之法开山破石，崖壁上凿成深孔，分上、中、下三排，均插入木桩。
接着在上排木桩上搭遮雨棚，中排木桩上铺板成路，下排木桩上支木为架。苍龙城的各类建筑物，大部分是这样的空中楼阁，有的斜支出栈道，有的深埋入岩洞。
举头望上，幽蓝云雾淡淡缭绕，难以辨明高处风景。俯视而下，栈道犹如巨龙的嶙峋骨架，蜿蜒盘旋，深不见底。这座城地穴中埋藏无穷尽的高温异火，自下而上挑染着整座危峰。
玄黑中透露着灼灼蓝金与赤红。一到枢夜，也就是魔族时令二十四夜的交替之时，城市便会在红月映照下，变得如一块巨大黑水晶。
虽然以前已见过多次，但每当枢夜降临时，这种阴暗中的华美，依旧让云雁觉得气势壮观，感受非凡。她撑着山腰的崖柏木栏，远眺欣赏酆州腹地的这个心脏，有些微微出神。
“云雁，现在不回府吗？”鹏圣从万华镜里探出脑袋，警惕四下环顾片刻，蹲到她的肩头，小声提醒：“明天就是初一夜了，你要准备斗师晋级赛，对手是刑天部的家伙，据说相当强，我听说赔率很高。”
云雁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并没有回答。
“云雁！”鹏圣用爪子踢她耳朵：“你没有听我讲话吗？明天就是关键的晋级赛！这么多年来，你好不容易打到了这里……”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做些什么呢。”这时那女修才有了反应，只见她缓缓祭出两把长剑，一黑一白，一宽一窄，安静地竖立在身侧。
云雁盯着它们缓缓摇头：“总觉得当初十六夜那家伙，给我画了个饼，所以现在骑虎难下。”
鹏圣缩了缩头：“她本来就是魔俢，魔俢的话哪能全盘相信。”
“嘘！”鲲吾不知何时也钻了出来，甩动尾巴砸到鹏圣头顶，大怒：“说了多少次了，现在咱们就是魔俢，别在外面嘀咕这样的话！”
“回去吧。”云雁垂下头，将双剑摄入万华镜，继续迈步在栈道上行。苍龙城有严格规定，不许魔俢们飞来飞去，扰乱治安——因为这里治安原本就够乱，允许飞行的话，犯了事的家伙，就很难捕捉到了。
所以每天人们只能沿着栈道上上下下。虽然每过一段长距离，就设定有传送门，但这些传送门并不四通八达，有着严格的通行指引。望着前方山腰的宽阔平台，云雁烦恼地叹了口气：虽然一直想要结束酆州之旅，却不得不在这个鬼地方，消耗了许久。
久到自己都无法掐算，离开神州的日子。
她挪移步伐，轻巧跃上平台，眼前立刻出现了三道排队等候的人流。鹏圣蹲在她肩头，极不耐烦地拍拍翅膀，耳语过来：“真糟糕，每到枢夜，这苍龙城的传送门就特别拥挤。”
鲲吾盘在她手臂做手环状，没好气咕哝：“所以我开始就说，别在这个时候出门打探怜生月的消息。”
云雁丧气地叹道：“近几百年被俘的阴阳蛊名录及下落，十六夜都派小乖给我送来了。还有那浮屠，也有暗中的讯息传到……可是我翻阅了有关宁远城的区域名单，根本找不到一个叫怜生月的小男孩。”
鹏圣咽下口唾沫，又缩缩脑袋：“可惜咱们联系不上白少……”
“我知道你陪我来酆州，忍耐这么久，就为了见见他。”云雁抚摸他的大脑袋，柔声道：“不知是何原因，此地干扰了他与我之间的讯号。不要着急，等我升上斗师取得红披风后，就能在酆州皇族圈自由出入。”
“可是依靠在竞技场打格斗比赛，一级级爬上高位，这样的方式也太辛苦了！”鹏圣气哼哼地吐糟：“云雁你还不得不收敛剑气，无法以正宗的剑道作战。”
他越说越生气：“那个十六夜就不是什么好人，当初给你推荐了这么个法子，却很快消失不见，再也没有露面。说不定她一直在暗中看着你，在竞技场里和人赌博生死，引以为乐！”
“且不去管她。”云雁笑了笑：“十六夜说的也没错，想要混入皇族高层圈子，打探水月宫，这是最稳妥的方法了。”
一个刚刚堕天的人族普通魔俢，要取得酆州的认可很难。他们可以通过抢掠财物，买通贵族。或者刻意逢迎，甚至卖身为奴，抓住一切可以攀上高位的方法……
但云雁绝对不会用这些方式，那位十六夜也一定看得出来。所以当初进入酆州时，她便推荐采取直接而极困难的一条路——那便是在竞技场里打杀出名气。
这个方法有两个好处：其一，喜欢看血腥格斗的皇族众多，包括水月宫中之人，也常常光临竞技场，关注到获胜率高的角斗士。其二：随着格斗胜利增加，角斗士能够层层越阶，从斗士到斗者再到最强斗者。
在几个循环赛后，每个初一夜降临时，各组的最强斗者，就会进行残酷淘汰赛。唯一的胜利者，可以晋级到受人尊敬的斗师称号。斗师自动获得贵族身份的红披风，从此将告别平民身份，成为酆州重要的一员。
而更重要的是……
云雁暗暗回忆十六夜的那句话。
“剑修，新晋斗师将获得魔皇和大司祭接见的资格。也就是说，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进入神皇殿与水月宫。我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在此之前，你可不要死在竞技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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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夜是二十四夜首尾相交之时，这个时段对魔族而言很是珍贵。因为许多他们修行必要的灵材，会一股脑从深幽渊海、石溪岩缝、荒漠地洞里钻出。
在这个时段外出之人众多，急急赶回的也不少。于是苍龙城的山腰传送门处，被拥挤得水泄不通。有的人想直上子午道，前去住店打尖；有的人则要去九里门的售卖行，寻找最新材料；有的人忙着追猎仇家；有的人则要赶去会晤商谈……
来自四方的游客与城中居民，吵吵嚷嚷成一片。虽然按照中心城规矩，他们克制着不在传送门前斗殴，但斗嘴却此起彼伏，也屡有蛮横者强行插队，引起骚动。
在酆州，拳头大的就是老大。敢强行插队的家伙，一般都有深厚背景，举止嚣张。而普通魔俢只能暗中小心忍耐，最多找个小本本记下他们的名字，期待来日翻身报仇。
而在酆州，兴盛交替极快，势力强弱变幻万千。一夜之间陨落到地底，是常有的事，一夜之间翻身上位，威风凛凛，也不是梦中传说。但是却常常有人不会去考虑这个，只管欺凌路人，毫不掩饰。
这是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度日方式，也算常态。
云雁侧身抱着胳膊，缓缓随着左边列队前行。就在她右方的第二列队伍中，现在正有个氐土貉的皇族，带着一批魔武士，强抢一名鬼金羊少年。
酆州之人在这方面风格极乱，柔弱女子经常被捕获，男子也不例外。只要被强势者看上眼捉到府中，就再也难知受害者的下落。或许为奴或许被贩卖，也有可能被凌虐杀害，埋作花肥。
在酆州渡过的日子里，云雁已经屡见不鲜。她甚至还见过，一个弱小部族的分支，共有几十人一起被强掳，当时男女老幼哭声震天，笑嘻嘻看戏的围观群众有一大帮。
当时她也围观了，只是没笑，心绪冷漠平静。
这个地底的深渊土地，每一分钟都上演着这些戏码。自己只是个满怀仇恨鄙夷的潜伏者，绝不会插手这些破事。
那鬼金羊少年，身材瘦削微高挑，半长发覆在肩头，如丝缎般华丽黝黑。只是他衣衫褴褛，满脸尘土，五官大部分被遮挡在垂下的发中，看不清楚全貌。
但他的双手如玉瓷般白皙，溢出淡淡彩光，这在生活在地底的魔族中，极其罕见。或许正是因为美丽的肤色，才被那肥头大耳，满脸贪欲的氐土貉皇族盯上。
他只在凝元期，相当于人类的筑基。云雁用神识扫了一扫那人，又扫了一扫氐土貉的一帮魔武士。
还能撑半刻钟不到，他就会被他们拖走。
她在心底迅速计算着，扭头目不斜视地裹在黑色斗篷里，朝前随着人流迈动。而她周围的魔族，大部分也是同样的反应，对那少年的愤怒呼喊，拼命挣扎视而不见。
却有小部分人探头探脑，对氐土貉皇族拍马恭维，连连道喜，祝福他捡到了一件好宝贝。把抢来的人当作玩物器具吗？云雁暗暗冷笑，强行忍住恶心，掠过那片喧嚣。
魔族土地上的争端，不是该由自己来管的。
无论怎样，受害者也是魔族。在真正的战场上，自己会看也不看，将少年与那皇族，都齐齐一剑斩下头颅。她微微捏紧拳头，把思维打开，摈弃耳畔吵嚷声，专注在明日的对战准备中。
却不料身后有风声扑来，使她本能地朝左闪避。
也许因为身为人修，伪装成魔俢这么多年，警惕心已根深蒂固。又也许是长期的竞技场杀戮，使周身经脉灵气变得极其敏感。云雁这一闪避，立刻跃出了列队魔族群。
她暗叫不好，当即再朝右闪，想要回归队伍。却见身后排队的一名牛金牛，挥动巨臂朝自己抡过来，口中发出闷声大吼：“知趣点！自己跑出去了，就别想插队回来，给老子滚！”
被十六夜画上堕天纹后，连不是皇族的魔语，她也能如听人类语言一样流畅清晰。这些中低阶的家伙，不再嗷呜吼叫后，说出的话往往能气得人半死。
也许因为自身不够强，所以努力要装出嚣张，使别人不敢染指自己。这就是酆州普遍的处事风格，也是争端源源不断的缘故。云雁当然竭力避免争端，明天是晋级斗师的重要日子，不愿浪费一丝力气，在大街上与这种人计较。
她的手在万华镜旁停了下来，以神识安抚着因自己被冲撞，显得十分激动的止水和承影。撩起被掀开的斗篷一角，云雁朝另外只队列移去。
正在这时，从斗篷下摆的阴影里，她望见了那鬼金羊少年的脸。不知什么时候，脚踝被他牢牢握住，刚才那闪避一跃，恰好闯入了争端战团中。
背后的风声，正是他被魔武士击飞，朝这方向砸来引发的吗？
只怪现在的自己，太过敏感警惕了……云雁暗暗吐糟，迈动脚拖着那少年，缓缓行进几步。她的头依然俯视下，与他被发丝半遮的双眼对上，两人静默无语，只有眼神交流。
少年居然长着一双秀美绝伦的凤眼，这种样貌，多半是某位高贵皇族流落在外的混血后代，在酆州并不多见。他现在目光里满是哀求与惊惧，不用开口，云雁也能听见他在大喊救命。
于是她缓缓坚决地，对他摇摇头，再次迈步。
少年紧握住她的脚踝，竟然有死也不松手的意图。云雁微微蹙眉，暗哑下嗓子，对他道：“我不会救你，想必你也清楚。”
“求求……求求你……”少年哆嗦着身子，在斗篷阴影下对她哀声道：“行善呐……行善……”
“在酆州没有这个词。”云雁容色冷峻：“非亲带故帮你，我会被众人耻笑。”
“可是你能帮我！”少年深深望进她的眼：“我刚才看见了，你的身手很好，挪移好像风一样流动，气息也如山一样凝重。你是位高手，请……请带我走吧。”
云雁岿然不动，挑起眉毛：“为何要带你走？”
“你如果对他挑战。”少年指向那肥头大耳的皇族：“一定能赢他，取得对我的所有权……我……我……”
他压低了声音，继续哀求，神情痛楚：“我愿意跟着你，却宁死也不愿被他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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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一觉醒来，抱剑坐在石床上，从身侧窗口朝外眺望。此刻已到了苍龙城的清晨时分，却见不到记忆中，神州的薄雾朝阳，灿烂天光。
作为一名最强斗者，她已是蓝披风的身份，府邸位于这山城较高处。在苍龙城中，身份越高则住的洞府位置越高。在酆州潜伏的这些年来，云雁从山脚一路搬家朝上。
现在这座崖间阔屋，是进阶最强斗者后，竞技场官方颁发的奖励其一。众多赏赐物和礼单中，云雁也只选择了这个东西，因为其余的所谓珍宝，对她而言，没有太大用处。
苍龙城的时间，是依照天幕中的红月光照而定。在危峰环绕的中心，耸立着一个大大的石晷。每到重要的时间节点，便会由那里发出巨大悠扬的钟声，长短不一，绵长传递。
“鹏圣！”云雁一骨碌从跳下石床，在宽阔的殿堂里朗声呼唤，如陀螺一样乱转：“鲲吾！你们知道晷钟已响过几声了吗？”
“两声两声！离午时尚早！”鹏圣嘴里叼着一个巨大的衣饰盒，扑着翅膀，从拱门里折入。他将盒子丢到寝室的熊皮毯上，又吹气点燃壁炉，跳到炉前摇椅上暖和身子。
“真该死，这酆州的气候我到现在也没法适应。”他开始了日常抱怨，埋头梳理羽毛：“一天之内，温度差异就像帝释天的四季变化。从冷到暖，从暖到凉，又回到寒冷……”
“等我们查探水月宫后，就离开这个鬼地方。”云雁开始日常安慰，抬手摸摸他的翎毛：“不会等多久了。”
“云雁你怎么从昨夜一直睡到现在？”那黑鹰抬起大眼，仔细打量她：“莫非被山腰的寒冷魔气侵蚀，又像前年一样，经脉有些堵塞？”
云雁摇摇头，叹道：“不知为何，老听见神魂里传出的古怪声音，它的意志更加独立，最近也愈发大声，搅得我疲惫不堪。”
“那个声音吗……”鹏圣缩了缩脑袋，流露出强烈的不安：“所以你昨天又突然暴走，我和鲲吾见你杀气不受控制地乱窜，连忙上来阻止你。”
云雁苦笑着拍拍他：“说来惭愧，一觉醒来后，对昨日之事，记得不太清楚了……”
“不仅情绪难以控制，连记忆都开始紊乱了吗？”鹏圣跳到她肩头，急急打量她：“云雁，咱们回去吧……不要再呆在这里了。你如果继续在竞技场中整天杀人，我怕……”
“都走到这一步了。”云雁沉下脸色，紧紧抱着剑鞘：“我不会放弃。”
“那我放弃劝你。”鹏圣立刻打住，微微跳开远离她，显得有些紧张。过了片刻，那黑鹰歪过脑袋，缓缓道：“你说记忆紊乱，昨天的事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云雁坐到摇椅里大幅度晃荡，盯着高高的黑曜石穹顶：“我记得与一个叫高格的皇族起了点冲突，然后就回家了。”
“那你还记得他吗？”鲲吾的声音从拱门外响起，但见长长的鱼尾一闪而过，拍进来个踉踉跄跄的身影。
云雁立刻止住摇晃动作，惊讶地从椅上站起，打量那人。
因沉睡而有些混乱的思维，在这瞬间清晰起来，她讶然对眼前的少年道：“你跟着我回来了？”
“不是废话吗？”鲲吾探进鲇鱼头，对鬼金羊少年努嘴：“你从高格手里抢了这人，现在全苍龙城都知道，他是你的了。”
他又甩鱼尾拍到少年后背，对云雁严肃道：“我盘问过这小子，他原本属于南极的一只流浪鬼金羊部落。南极的中心彤雀城，不是被天枢持剑带着一帮北斗剑修给灭了吗？”
大鱼瞪着眼睛，摊开鱼鳍：“他说他周围的人，在混战中全死光了，自己糊里糊涂跟着难民潮，想到苍龙这个最安全的地方，找找活路。”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战争，就会有受害者与流浪人群——无论这战争的意义何在，但结局中都会饱含毁灭与废墟。
云雁点点头，有些尴尬。
这里是自己的私人洞府，向来只有鹏圣和鲲吾出入。现在突然多了个魔族少年，一切都会与往日不同。一时冲动，终于惹来了麻烦事。她暗暗后悔，目光落在少年紧裹的披风上，微微皱眉。
在这个自家大堂中，看着鬼鬼索索，遮遮掩掩的陌生人，果然很不舒服。云雁来回踱步，有些烦躁。她走了几圈立定，对那少年道：“我要如何处置你才好，你有什么计划，可以给我说。”
“你……不要我了吗？”那少年在暗褐色斗篷中，只露出几缕黑发和秀美绝伦的凤眼。他的瞳仁好似两颗水晶葡萄，里面映出云雁身着白色单衣的身影。
从惊恐里恢复后，他平静的声音倒很悦耳，好似清泉细细流过山涧。云雁对这美妙的声音无心欣赏，只纠结在他的话中：开什么玩笑，绝不能留个魔族在身边！
但要怎么办才好？
她急速思索：这人修为不高，又被高格盯上。昨天传送门前非常拥挤，见过这鬼金羊少年的，有不少魔族。一旦自己将他赶出去，就等于将他送入了屠宰场。
回忆起那个氐土貉皇族的猥琐形貌，云雁暗暗皱眉。
此人虽然一时被自己的身份震慑，没有再当街闹事，但从他手里抢人，他一定怀恨在心。高格无法明目张胆对自己报复，却可以在自己驱逐这位少年后，将他重新捉回府里，连番折辱。
甚至会杀害以泄愤吧……
这个可能行极大。
云雁愣了片刻，重坐回椅中，扫视那少年，道：“我这个人，不喜欢收仆侍或者奴隶之类。你可以留在这里一段时间，等风声过去后，我想办法送你回去家乡。”
“我没有家。”少年低下头去，语气平静：“也不想再去任何地方。”
云雁有些不耐地敲敲椅靠：“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对未来的规划？”
“有。”少年急切地上前，目光炯炯注视云雁：“我想跟着你，永远伴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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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立刻大大摇头，严肃道：“原本我想杀掉你，免却后患。”她微眯双眼，牢牢盯住少年：“那时候的杀气，你难道一点也没有察觉？”
鬼金羊少年微微点头，没有回答。
“就算是这样，你还想跟着我？”云雁笑了：“你就不怕某天我心情不好，又想将你一剑穿心？”
“你不会杀我的。”少年这次立即回应，语气坚决：“我保留自己的看法，你是个好人。”
这人修为低微，倒也是个硬骨头。云雁望着他不亢不卑的形貌，回忆他撞向自己剑锋的一幕，暗自叹息，缓下语气：“罢了，当时没有刺中，还一时冲动从高格手里抢人，以后我也不会杀你。”
“我不喜欢陌生人在身边，你最好在这几日，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站起身来，打开厅堂挂画旁侧的石门，侧身对少年道：“现在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能靠近。”
想不到那少年却趋步上前，走近她身旁：“你说不喜欢陌生人在身边，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尽力亲近你，做你的熟人。”
“哈哈哈！”鲲吾大笑出声，对鹏圣眨眨眼，欢呼道：“这小子有点意思，云雁现在有麻烦了！”
“幸灾乐祸。”云雁反手从石门里抛出一物，原来里面是个内嵌衣橱。她扔出的是一件斗铠头盔，质地沉重，当场把大鱼的脑袋砸出个大包。
接着她拔出止水，横出剑刃割向少年脖颈，凉凉道：“走开，否则剑下不留情。”
想不到那少年竟然半步都不退却，直视她眼睛：“你方才还说过，以后不会杀我。”
云雁有些恼怒：“可我没有说过不会伤你。”
“我要跟着你，永远伴在你身边。”少年悍不畏死地诚恳道：“无论你怎么吓唬我，我都不会离去。”
云雁挑眉：“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少年回答：“因为想要跟着你修行。”
“我不能教你。”云雁收剑背对他，开始整理衣橱。这石橱中几乎全是斗铠盔甲，暗纹与雕饰极其华丽，溢出浓郁的魔气。
她取出一件流溢暗紫的玄色铠甲，开始套在身上。浓郁的魔气丝丝摄入神魂，与剑府里被激怒的正气冲撞，疼痛感使她全身紧绷起来，倒吸一口凉气。
但是身在酆州，就不得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与这些刺痛搏斗。无论是空气中，还是地底，甚至外出战斗时，必须要佩戴的盔甲，都会给予无穷尽的折磨……
她一面暗中将魔气压制，一面对少年转过头去：“跟着我修行，你会没有未来。”
“我可以放弃自身所有的根基。”少年急切回应，随着她的动作移动身形：“只要能伴随在你身边，我一定能够突飞猛进！你就答应我吧！”
他一边恳求，一边抬起手，将玄紫铠甲搭在臂弯，为云雁装点穿戴。竖起领口捆扎绑带，抹掉衬衣褶皱……少年神情激动，连盘扣都几次脱手：“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需要，我就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我也能挡在前方，为你御敌！”
“我的忠诚不会改变。”少年取过蓝色披风，系在云雁肩头，嗓子里微微发抖：“请相信我。”
相信一个魔族吗？
云雁暗暗摇头，倒也随他折腾，没有再出剑逼退。她缓缓取过印刻华丽虎纹头盔，罩到头顶，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那人。默了片刻，问：“鬼金羊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我自愿放弃以前种种。”少年微微额首，对她道：“请你为我赐名。”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云雁暗暗打量他，突然引发出些许好奇。魔族也会有所谓的忠诚和情谊吗？他这样突如其来，靠近自己身边，会不会暗藏着别的企图。
此人面对自己的威压，居然一点也没有被慑服，始终挺直着脊梁，没有半点奴颜，倒是满满的真诚。在低阶魔族里，这样的少年很少见，倒有点像……
云雁深深吸了口气，眺望窗口投射的红月之光：他倒有点像神州的剑修们。
人族可以堕天，入驻酆州地底。那么魔族呢？他们可以洗褪魔气，堂堂正正踏上神州土地吗？这个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此刻就像一只好奇的猫爪，轻轻挠动心窝。
在这一瞬间，云雁下定了决心，对少年回头道：“我们是在二十四枢夜遇见，你以后就叫枢夜吧，如果愿意的话。”
“好。”少年目露欣喜，长长松了口气，对云雁点头：“我以后就叫枢夜。”
他似乎记起了什么，好奇道：“你的真实名字，其实不叫承影，我听那只鱼叫你云雁。”
“这是我的秘密。”云雁拉下头盔黑色钢罩眼，将止水摄入万华镜，甩动蔚蓝披风朝拱门外走去。在石崖正门处，她踩在红月光线中，对少年回头：“你承诺的忠诚，请不要忘记。”
枢夜肃然站立，撩开斗篷，显出身着月白底蓝纹的长衫。洗去尘土之后，他当真宛如玉雕做成，好似一轮神州的明月，清绝疏朗。那少年抬起黑发下的凤眼，对云雁微笑：“谨记于心，莫不敢忘。”
他真是魔族吗？
云雁有些发怔地打量他，那人身上流溢着淡淡白光，形貌好似神州修仙大家族的子弟。而且枢夜神魂中的魔气极淡，似乎被某种物质牢牢压抑。
云雁悄悄用神识扫向他，又是一惊：此人果然身体里暗藏异状，有道如丝雾般的隔绝屏障，四处游走。他的经脉被严重堵塞，即使是自己的神识，也难以顺利前行。
说不定他的修行，就是被这道怪力耽误了。
也说不定……他是人族与酆州皇族的混血。传闻这类混血种族，有的天生便携带病弱基因，或生长有石脉，难以聚集灵气，进阶极难。如果是这样，他在酆州与废人无异，所以才想要抛弃以前的根基，跟随自己修行，赌博一场。
云雁有些遗憾地再次望了眼枢夜，立刻将所有困扰抛于脑后。
这个魔族的未来将会怎样，不该由自己去操心。
晷钟已敲响四声长鸣，初一夜的斗师循环赛，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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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之上并不知道，此刻伏在地面，状况看起来很糟糕的女修，正在聚气运功的最后关头。而在她神魂空间里，也正用念力与鹏圣与鲲吾，迅速交流。
“东面怎样？”云雁将神魂抽离出肉身半米之高，查探着被侵略如火波及的部位，微微皱眉。风林火山的威力非同小可，如果不立即结束战斗，恐怕这个肉身再也难以支撑。
很快，鹏圣的声音遥遥传来，急吼吼喊叫：“云雁！我这边好了！西面的看台也都覆盖完整你的念力，你快使出天地同伤啊！”
“如果千机变没有布置完成，我就不能在这里使出七剑剑境。”云雁回答：“否则会当众暴露我人族剑修的身份，被魔俢一拥而上，撕成碎片。”
“这一次的损耗极大。”鲲吾略带痛苦的声音也传递过来：“纵然刚才以我三人之力抵挡，还是被那一式侵略如火伤得不轻。”
“下一招的疾如风，我只能以肉身硬抗。”云雁叹道：“希望能挺住。”
“我这边也探测完毕。”鲲吾道：“现在竞技场四周的魔族，都被你的念力吸引，不自觉地抽离了部分灵力，塑造起无形屏障。”
“很好。”云雁长吁出口气：“等我的身体被那柄枪头戳进地底后，所有人定会认为我身死。霄之上也会上前，拉开我的面罩示众，以彰显胜利。”
鹏圣的声音中带着哭腔：“你当真要撑到那时候？”
鲲吾也极为惊恐：“万一还来不及反击，肉身就被疾如风摧毁，那该怎么办？”
云雁默了片刻，道：“对手很谨慎，他如果不主动进入到，我预计布置的剑阵中心区域……我无法在众目睽睽下，驱动剑气将他硬拉过来。”
“人修身份一旦暴露，这么多年的计划，就会白费。”她咬牙道：“生死有命，我定要进入水月宫。”
“可是……”大鱼和大鸟还想说话，云雁却主动撤出与他们的交流。她抬头望了眼近在咫尺的枪头，驱动神魂俯下，回转肉身。
无法在众目睽睽下祭出地境具象的防御，也无法在正常时候，驱动律境与天境反击。这是云雁在竞技场中，多年来时刻面对的问题。为了掩饰身份，她不得不修习了一些魔道法门，驱动法修战术，与对手周旋。
一般情况下，结局都会很惨烈，屡屡在失败边缘挣扎。
符箓、丹药、魔门阵法……包括请求鲲吾和鹏圣帮忙。几乎能用到的战术，她都毫无选择地尽数运用。但在最后的时刻，想要造成必杀，却必须依赖剑道。
为了遮掩剑境纯正刚烈的气息，她不得不终日对自己的地境能力，进行研究。为什么在问道坛开启均天四象阵时，会引来魔俢的残魂力量，帮助冲击开灵穴……
这个疑惑始终盘踞在心底，使她坐卧不安，感觉深深的恐惧，曾一度想要弃剑修行。
但进入酆州，征战在竞技场中后，云雁已渐渐不去回避这个能力，她开始运用它，依赖它。因为只有这个从天而降的古怪东西，才能使自己在最后关头，取得反击的机会。
苍龙城中流传着一个关于自己的谣言。
那就是“承影”能够在最危险的时候，调动神秘的血脉能力，吸取别人的气运，增加到自己身上。
云雁从不公开反驳这个流言，虽然佩服魔族的脑洞大开，但他们猜测的有一点，是正确的。自己的确在吸取某种东西，但并非对手的气运，而是对手的魂力。
为了不被人察觉，念力召唤的魂力，只会是极小的一部分。所以每次战斗开始时，云雁一边与人周旋，一边暗自开始了大场面的布置。她要吸取的不仅仅是对手，还要摄取竞技场中的每个魔族。
每个人都能提供极小部分魂魄灵力，而处在兴奋和无知中的观众们，永远也不会察觉。有一道极为淡弱的晶莹紫气枝桠，卷带在风声中，轻飘飘掠入自己的身体。
它好像速度极快的针头，只刺入一瞬，便立刻弹出，消失得无影无踪。云雁将在场所有魔族，以念力覆盖以后，便能集结出一张巨大浑厚，无形无色的灵络网格。
她将这个东西，当作掩盖自己剑气与招数的念力屏障，为它取名为：千机变。以魔族之力作为自身的武器，这在以前想也不敢想。但是来到酆州之后，却成了关键时刻，握在手心真正的底牌。
千机变的功能单一，只有掩盖人修正气和剑招的用途。而且它只能抽取魔族的魂力，如果身处神州，这个招数几乎在对战时，毫无用处。可是在此时此地，却能完美地掩护住云雁。
掩护她在对手掉以轻心后，使出凌厉必杀的剑道正宗，瞬间反败为胜。
而在取得胜利后，云雁就立刻无声无息收敛千机变，让所有魂力灵压，各回各家，返还给每个魔族。所以不会有任何人，曾感受过身体被轻微抽取过的异状。
没有任何魔俢的影录法器，能穿透千机变，拍摄下剑招痕迹。也没有具备检测功能的道术，能察觉到古怪，因为形成千机变的，原本就是极为正常的酆州灵络。
它就如同轻灵的风，塞满天地间的空气，虽然浩大广博，却无法捕捉，也难以测量。魔族们依旧在鼓掌、呐喊、兴奋的喧嚣。却怎么也想不到，已经被场中心的那位女修，悄悄利用过。
斗师决胜日这一战，千机变的成型，比以往要慢上许多。
对手是和自己修为相当的刑天侍，作战风格激烈凶暴，迅如闪电，根基浑厚，力量连绵无尽。但霄之上却思路谨慎，并不冒进，确实是名高手。
在风林火山的连番攻击中，云雁没有太多时间，分神去祭出念力。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长久以来训练出的闪避能力，与高强度磨练后的肉身上。
好的一方面是：千机变终于在此时，完美地覆盖了竞技场区域。
坏的一方面却是：最后这招疾如风，已避无可避。
必须用早已残破不堪的肉身，咬牙将它抵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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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霄之上的银亮长枪尖端，毫不留情地荡破云雁最后的防御，刺入她的脊柱。骨骼发出了几声痛楚的脆响，那女修身下的血痕扩散得更大。接着，从她身体的每块肌肤上，都迸射出赤红飞溅的血液，炸出白骨，触目惊心。
如同破布娃娃的黑色身影，被巨大的枪头直直贯入赛场地底。在瞬间炸开的两丈宽裂洞中，已看不到那名角斗士的痕迹。
洞口碎石翻滚，急速迸射。
地底升起了一口血泉，在场的每一双眼睛，都停留在那片艳红上。没有了生命痕迹……那名叫做承影的角斗士，拉下了她人生的帷幕。
“霄之上！霄之上！”魔族人群纷纷从看台上跳起，对那肃然站立的刑天侍挥动手臂，爆发出充满敬畏的欢呼。
看竞技格斗，就是看这热血沸腾的死斗场面。承影的下场很惨，但却刺激着魔族魂魄里，那天然的嗜血疯狂。许多人眼底布满暗红光芒，有些不受情绪控制的，甚至当场开始魔化，捶胸仰头对空长啸。
被此番情形刺激，越来越多的人众开始了狂欢。他们有的跳起疯狂舞蹈，有的拔出刀剑亮出獠牙，高高举在手中挥动。
还有的兴奋过头，伸展开翅膀之类的原型部位，在竞技场上空乱飞。结果被维安人员冷着脸，驱动高压道术，好像打飞机一样全部击落在地，发出惨烈的痛呼。
在中心看台的贵宾席上，高阶皇族们也安奈不住兴奋，纷纷站起，尽量克制地优雅鼓掌，对场中的刑天侍表达祝贺。而最高处的那顶月牙帷幔帐篷中，伸出了一只肤色莹白，溢出淡淡碧绿光芒的手掌。
“真吵。”手掌的主人是名年轻男子，他低低咕哝一句，显得有些不耐烦，对身边的四位侍女道：“走吧，回去了。”
“少主。”其中一名女子俯下身子，对他微笑：“不看斗师的颁奖了吗？”
“没必要。”男子淡淡道：“这个叫霄之上的，过段时间就会来水月宫觐见，到时候慢慢看他好了。”
“嗯。”那美貌侍女继续微笑，期待道：“大司祭这一次，将接见新晋斗师的任务派给了少主，您可要打起精神来应付哦……不要又像从前一样……”
“够了，雪竹。”那男子烦恼地摆摆手：“我知道该怎么做，咱们快离开这里，血的味道让我犯晕，这些人的声音也吵得头疼。”
“是。”那名叫雪竹的侍女，温柔地将他手臂扶住，与其他三女一起上前，将小帐轻轻抬起。再召唤出一只雪白巨大的琴鸟，放到它宽阔的羽翅上。
四女扶着小帐登上鸟背，弯腿斜坐在风中，随着羽翅振动，冉冉升起。她们的目光依旧注视着赛斗中心，神色平静淡漠，好似那一地的鲜血只是被蜡染的地毯。
那名胜利者霄之上，此刻正缓步上前，提起银枪朝地洞裂口戳去。很快，他找到了一件物什，正是承影的头盔面罩。那刑天侍转身面朝看台，倨傲自豪地将它高高挑起，另外只手臂有力挥动，迎接着震耳欲聋的欢呼。
这是酆州格斗竞技场的规则。
胜利者从不在场中露出真容示人。而失败身死的一方，则会被对手拉下头盔，剥离面罩，显露出惨白无神的本尊。这种传统意义上的仪式，助长了胜利者的骄傲，而对失败一方而言，颇有点鞭尸的意味。
但没有任何人在乎，反正死人也不会跳起来，抗议尊严受到了侵犯。甚至有不少魔族，爱好重金收集战死角斗士的头盔，摆放在家中作为装饰赏玩，就好像胜利者是自己似的。
当霄之上对观众挥出第三次手臂时，他突然停止了动作。
而已升到高空的那只巨大琴鸟，也停止了飞翔。
白色帷帐里传出男子讶然询问：“雪竹？怎么了？”
那侍女没有回答，使他不得不撩开帷幔，朝下俯视而去。就在他的目光落到赛场中心时，立刻被卷起的飓风遮挡。风势浩大而急躁，如巨龙咆哮腾空，瞬间已卷曲着冲到天幕。
就连琴鸟的身侧云雾，都被片片撕裂。
男子感觉到一阵刺骨的阴寒，好像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朝自己直扑而来。那气息深幽无尽，卷带着某种奇异的情绪……是愤怒？是仇恨？还是热血被长期压抑后的释放？
无法细细辨知。
只是它那铺天盖地的杀戮之意，震慑得人情不自禁，瑟瑟发抖！
“这是什么！”男子举起长袖遮脸，惊恐地大叫一声：“雪竹！快！快离开这里！我再也不想从水月宫里外出！”
“少主！”四女齐齐发出呼唤，或站或半蹲，在琴鸟羽翅上击打出五颜六色的灵光，将近身之处团团笼罩，形成个半透明的彩色圆球。
“啊！”从地面传来霄之上巨大的惨叫，连在高空都能清晰地进入耳中。
“少主！”雪竹牢牢扶住男子的臂膀，哆嗦着朝下凝视，半响后艰难开口：“那……那个叫承影的角斗士……她……她从地底爬上来了！”
“呀！”她与其他三女齐齐捂住眼睛：“好可怕……她浑身没有一块好肉，连骨头都折了大半，完全不成人形……但是……竟然站起来了！”
“我看见了。”男子这时已镇静下来，俯视地面，牢牢盯住那身着玄色盔甲的女修。观察她失去头盔的面孔片刻，他的身子又发出轻微抖动，从嗓子眼里挤出字句：“走吧。”
“看来，到水月宫觐见的新晋斗师要换名字了。”他屈身隐入帷帐，声音很低：“这大概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霄之上败了。”雪竹抬手拍拍琴鸟的头，再一次驱它振翅高飞：“承影从地底爬起来的一瞬间，就割下了他的头颅，击散了他的魂魄。”
“大概没有人能看清，她是怎样做到的。”那男子在小帐里发出叹声：“这位叫承影的斗师……”
他顿了一顿，声音低沉微不可闻：“是一个难解的谜团。”
“啾啾！”雪色琴鸟仰脖发出长鸣，载着一行人冲天而去。它的目的地是苍龙城的最高峰，坐在它背上的男子，透过猎猎飞舞的轻纱帷幔，仰望黑色山巅的云雾。
她就要来了。
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踩着神皇殿赤金色的荣耀大道，踏过巍峨庄严的勇士堂，来到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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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龙城的请愿队伍，百般聊奈地在山巅广场聚集了三日三夜。事情并不像他们想的那么顺利，不仅神皇殿内没有派遣任何接待者，倾听他们的想法，连斗师驻地也石门紧锁，根本见不到那位承影的踪迹。
魔族们干脆在聚集地烤肉跳舞，原本严肃的计划，变成了无聊之下的狂欢。直到初一夜的晷钟开始长鸣，混乱的山巅广场平台，才渐渐变得安静。
人们看到神皇殿巨大的黄铜闸门，在晨雾中缓缓拉起，接着整齐划地走出一队黑骑士。他们高举镌刻炎魇那迦图形的镶金暗红大旗，深黑古朴的盔甲，被红月之光染出奇异的幽蓝。
骑士们驾驭着高大的踏炎战马，强壮的独角夔牛，沉默地踩着吊桥，朝斗师驻地行进。那是魔皇近卫队中的礼侍部，他们的坐骑上佩戴着珍贵的鲜花环，一部分人手持着只有面对贵宾时，才会点燃的香樟木火炬。
当先的领头骑士，则一手持着华丽的盾矛，一手捧着象征勇士战神的石像图腾。图腾两侧装饰飞翼，朝四周投射出蓝紫光线，顿时将整个广场映照得一片辉煌。
这样的阵容，正是迎接新晋斗师觐见的常规礼仪。魔皇与高阶贵族们，当真要把那个厄运缠身的承影，召唤进高贵的神皇殿吗？勇士堂内将留下她的雕像，水月宫的大门也会为她敞开……
一想到这位新晋斗师，会将苍龙城心脏的气运吸走，被谣言迷惑的魔族们，再也无法忍耐。
一位身披土黄长袍的氐土貉老者越众而出，领着大队请愿者当街拜倒，对近卫队大声道：“承影一位厄运者，她会玷污神皇殿与水月宫的神力，请魔皇与长老尊者们三思，不能让她踏入应天门！”
“一派胡言。”领头的近卫队长居高临下打量他，厚重的牛头盔甲下，发出沉闷低喝：“魔皇已下旨迎接承影进入神皇殿，尔等聚众闹事，是想造反吗？”
“不敢……”那老者急忙低头跪拜，虽然瑟瑟发抖，但依旧继续说话：“但如今苍龙城里都传遍了，说这位新晋斗师，具备吸收气运的诡异能力！我等也是为了敬爱的神皇陛下着想……”
“为陛下着想的话，就立刻滚开。”近卫队长冷笑一声，举起长矛对着老者咽喉：“氐土貉部的艾叶长老，别以为我不知道，到处散布谣言扰乱人心的，就是你们的高格殿下。”
“他和承影的恩怨众人皆知。”那人继续冷笑，声音变得冰冷：“为一个鬼金羊奴隶争风吃醋，连陛下都有耳闻，真是丢人。”
此刻他已率队掠过人群，停步到斗师驻地大门前，伸手当初魔气叩击巨门铜环。接着近卫队礼乐长鸣，雄壮的勇者颂歌响彻山巅。那队长驱动一个大型犀角，对着巍峨的崖间殿堂呼喊：“魔皇陛下有旨，宣新晋斗师承影大人，入宫觐见。”
“陛下！”艾叶长老发出急切呼喊：“不能让那个厄运者，进入神皇殿啊！”
“对啊！不能让承影吸取王宫的气运！”他身边的魔族纷纷大叫起来，好像此时才记起，自己斗胆爬上苍龙山巅的目的。
“当……当……”
随着人群的呼喊，晷钟巨响又一次响起，崖间高耸的黑曜石殿堂内，发出石门自下而上拉开的隆隆之声。红月将碧玺碎石大道，沾染上点点光斑，岚色淡雾围绕中，慢慢踏出了一位身穿血盔的女修身影。
她头戴着装饰彩羽的同色盔帽，肩上金光闪耀，盘旋着一条细小华丽的龙纹。艳丽的红披风拖拽在地面，背后印刻着橘色炎魇那迦。她身边走着姿态平静，裹在斗篷里的一位少年侍从，肩头停靠着一只赤眸黑鹰，胳膊上盘绕着鱼纹臂环。
是承影！厄运者承影！
在场的魔族人众呼啦一声，朝外急急散开，静静地注视着她。虽然为了针对这个人，大家才聚集在此地，可是当她终于显露真身时，却无一人敢率先靠近，阻止她进入神皇殿。
新晋的斗师从内到外，散发着勇者独特的威压与力量。虽然看不见她的面容，但人们依然记得竞技场中，淌过她脚面的鲜血，掠过她身边惨嚎着的魂魄与破碎残尸。
魔族们纷纷回忆起，在决胜日中霄之上死亡前夕，承影从地底爬出时，散发出的诡异力量气息。那种浩大的恨意与杀念，纵然诞生在嗜血的酆州地底，也依旧令人心惊胆裂。
虽然此刻的承影很安静，也并无那种力量气息渗出。
可是……望向红月光照里，全副武装的血盔斗师，有部分中低阶魔族已膝盖发软，不自觉半跪到地面。承影在看着自己吗？从那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头盔背后，能感觉到她传递而来的视线。
好像她能看到的地方，不仅仅是身前视野，而是三百六十度的方位，延展到极远……
安静，冷淡，甚至有些木然。即使取得胜利，也从不在竞技场中，对观众们示意答谢掌声。这是承影给人们一贯的印象，现在的她依然是这样。即使身着红披风与斗师血铠，也感觉不到有半点骄傲与兴奋。
斗师是酆州的勇者英雄，可是要如何接受这样一位英雄！
魔族们怔怔地盯着她，直挺着背脊走向近卫队，许多人的脑子里，都涌上一股茫然。好像眼前这位女人，距离很远很远，她不属于此地，只需轻轻一跃，就会消逝在天地之间。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新晋斗师已接过勇者图腾，牢牢握在掌心。接着她骑上一匹脖颈挂满鲜花的踏炎战马，没有看周围人群一眼，跟随着近卫队，朝吊桥内侧缓缓踏去。
从巨大闸门内遥望，可以看见山巅上缭绕的云雾，与黑曜石环绕的巍峨宫殿。从此地前往神皇殿的路途，还有一段极长的距离。在这段距离上，每一寸大道都铺满鲜花与地毯。
“陛下！”艾叶长老再也忍耐不住，对远去的近卫队与山巅的神皇殿，发出悲呼：“尊贵的神皇殿与水月宫，将要被厄运者玷污了啊！”
“铿——！”
从风中传来剑啸清鸣，艾叶的话音未落，整个头颅就被横削落下，血光飞溅。
“啊！”魔众发出惊慌失措的大喊。
他们看见骑士队伍停了下来，被簇拥在中心的新晋斗师，勒马侧身，凝视回望。接着她的声音从厚重盔甲里，卷带金锐之气传出：“我正是你们所谓的厄运者，瞧，厄运降临了。”
“哈哈！”那女子发出嘲讽狂放的一笑，驱马疾奔，与近卫队消逝在人群视线。她高扬的披风，与撒在眼前的鲜血一样艳红，令所有人迷乱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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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所谓的请愿队伍，包围了府邸几天几夜，云雁早已暗生恼怒。也许因为离开酆州的时日将近，她也不再刻意低调，而是随手驱动止水剑影，将那艾叶长老当众斩杀。
没有人会对此有抗议，身侧的皇族近卫队，更是一点阻拦动作也没有。那人敢于针对一位斗师，就要敢于承担勇者被激怒的后果。只是在觐见魔皇的时刻，新晋斗师当众将人斩首……这样的事情，历史上闻所未闻。
近卫队长贴近云雁身侧，纵马与她并肩驰骋，暗中偷偷打量她，心中升起丝疑惑：此人丝毫不介意，在这光荣吉祥的日子里，将双手沾满鲜血。
难道真如传闻中一样，她也不在乎厄运缠身？
“你在想什么？”身侧女子似乎感觉到他的情绪，突然侧头过来，血色头盔下仅露出的明亮双眼，在月光里熠熠生辉。
“在下没有半点想法。”近卫队长急忙挺直胸膛，不去看她。却没有来由地浑身一颤，竟被她刚才的注视吓了一跳。
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眼睛好像一把银亮的利刃，冷漠无情，带着奇怪的自傲……还有深埋的敌意。
这种感觉，对于身经百战的自己而言，十分熟悉。近卫队长微微低头，有些神游天外：承影并非神州的剑修，可是为何她现在的形貌，如此与他们类似？
与神州的争斗战场中，自己曾撕裂过不少北斗修士。在他们临死之前，瞳仁里罩上阴影时，也依然会保持这种神色。对！承影刚才注视自己的神情，与那些北斗狗贼一模一样！
近卫队长心中激荡，却不露声色，开始与身侧女修搭话：“勇者大人，我们需要在前方的应天门下马，从东面步行入神皇殿。”
云雁微微点头，与近卫队疾驰进应天门，沿着高高的碧玺石阶，朝上攀行。在路过一处高岩平台时，那近卫队长突然肃立，对她抬起手臂指向平台内的一泓泉水。
“勇者大人，依照礼仪规定，您需要先进入这济华池洗浴，以示祛除尘垢对陛下的尊敬。”那队长垂首温和道：“宫廷礼节繁复，请大人见谅。”
“斗师觐见陛下的礼仪中，并无这个流程。”一个清朗如月的声音突然开口打断他，使那队长顿时石化，立刻转身回望。
竟然是跟随那女修的年轻侍者！瞧他修为不过凝元期，居然敢当众拆穿自己！
“你！大胆！”队长发出厉声暴喝，扬手就朝那鬼金羊少年，做出掌劈砍去：“神皇殿前，岂容一名奴隶吵嚷喧哗！”
“枢夜。”云雁低低唤出一声，毫不犹豫挡在少年面前，伸出右臂与队长的掌风相抵。高手过招只需片刻便能见分晓，两人力道叠加，均感觉到对方的能量连绵不尽，不可探测。
“嘭！”
云雁与那近卫队长同时朝左右分开，不再以灵气相触。对队长而言，此时此地与新晋斗师交战，完全属于破坏礼节。对云雁而言，并不想在潜入水月宫前，招惹事端。
于是她将气息收敛，伸出掌心对那魔族表示友善，略加恭维：“阁下技艺高深，佩服。”
“吾名任仲奚。”近卫队长的态度转为温和，伸手与她相握，笑道：“也是斗师出身。”
云雁也笑：“你的修为与能力，已经比普通斗师要高好几个级别。”
“若没有这样的本事，如何能护卫魔皇陛下？”任仲奚反问一句，语气暗沉下来，对云雁微微躬身：“承影勇士，按照规矩我不该为难于你。但酆州近年来屡遭北斗修士侵犯，朝见魔皇的每个陌生人，都需要到济华池洗尘。”
云雁立刻谨慎起来，回答：“这济华池有何功效？”
“假如您是名外族修士，神魂里的气息立刻就会被池水呼应，化出耀眼的月白色光晕。”任仲奚略微贴近云雁，道：“但我想承影大人是不会触发这个异像的，所以这只是个传统流程。”
枢夜却上前一步，挡在云雁面前，直视他的双眼，冷然道：“新晋斗师乃酆州勇士，陛下与大司祭都要以礼相待，这是传统。可是我阅读的典籍中，却没有要求新晋斗师，也进入济华池的传统。”
“以前没有，如今却是有。”任仲奚恶狠狠地盯着他，流露出鄙夷与厌恶，还有毫不掩饰的杀意：“怎么？你一个小小的奴隶侍从，也敢来质疑我？”
如果不是云雁在这里杵着，恐怕这自傲的近卫队长，立刻就会让少年血溅当场。任仲奚胸脯微微起伏，好不容易压下怒火，对四周近卫队使出个眼色。
“唰！”
在场所有魔族齐齐亮出兵刃，肌肤上覆盖满黑色鳞片，荡漾出汹涌魔气。他们竟然集体魔化，看来如果云雁这位新晋斗师，不肯下水洗澡的话，就要在应天门内激发一场恶斗。
怎么办！
云雁有些发怔：恶斗一场倒是不惧。但前往水月宫的道路在此被阻，潜伏在酆州这么多年的努力，就会白费！
济华池……
她微微侧身打量平台上的那泓碧水，心跳加速：它能穿透十六夜给自己的堕天纹掩护，探测到剑府中的正气吗？如果池面溢出月牙白光，那么一切计划就要失败！
“勇者大人，你似乎有点恐水症。”任仲奚冰凉的话音传入耳中，云雁抬头望他，立刻读懂了那魔族的情绪——他在怀疑自己。所以才编造出这么个觐见程序，逼迫自己前往济华池，探测底细。
到底是哪里露陷了！
要知道潜伏在酆州这么久，即使在万名魔俢环绕的竞技场里，都没有引起过怀疑。
“云雁！”鲲吾的声音沿着念力，传来私语：“先试试，最坏的结果是暴露了剑修身份，咱们就打杀出去！”
鹏圣也急忙献策：“试一下还有一两成机会，可能那池水效用并不强，这是任仲奚的心理战！”
也对。
反正恶斗一触即发，如果被这近卫队长忽悠，自乱阵脚，就再无堂堂正正进入水月宫的机会。
就在任仲奚紧皱眉头，又要对手下使出眼色时，令他惊异的一幕发生了。但见眼前的女修猛地掀开斗篷，除去血盔弹射到空中。她衬里的白色绸裙在风中飘扬，好像一只白鹤振翅，直直坠进碧潭中。
接着济华池溅起大片水花，袅袅轻烟如蒸气窜上。
水底溢出了恢宏明亮的光芒，映到在场所有人的眼底。那一瞬间，每个人都瞳孔放大，流露不可思议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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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早已熟悉这魔女的风格，不知她的话中究竟有几分真假。期待着对手成长后，再来抹杀自己，这样古怪烧脑的言论，恐怕只有眼前的魔皇陛下，能够轻飘飘说出来。
也许她出于自傲，完全不把对手放在眼底。云雁暗暗思考:也许她只是活得太久过于无聊，就像刚刚躲在巨人盔甲中一样，纯属玩笑。可是有对于三三念的感觉，有一点却很怪异。
即使得知她是当今魔皇，云雁并未生出对她极大的厌恶。眼前这个女子，依旧像当初在丹古拉沙漠里初遇时一样，神秘而慵懒，浑身散发着勃勃生机。
她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与亲近感，依旧时不时传递过来。好像无法捕捉的风，又如在暗夜里的迷梦，令人想要靠近，却无可奈何。在沉默片刻后，云雁坐到魔皇对面的椅上，突然开口询问：“敢问尊驾，你修行道术中，可有迷惑人心的高阶法门？”
三三念抬起脸对她笑：“我的能力其实很简单，你一定知道蜂王与蚁后。”
云雁点点头，心中好像捉到一个关键，却又不大肯定。
“我的能力类型，就和它们极为相似。”魔族女皇掩嘴吃吃一笑，眨着美丽的大眼，对云雁斜斜伸出一只手：“但是这个秘密无法对神州的人告知哦……剑修，你若想知道，就得做我的近侍心腹才行。”
云雁立刻坚决摇摇头：“不瞒阁下，此去水月宫探查后，我会动身离开此地，回到神州地面。”
面对魔皇这样的高阶大能，说谎不如直截了当来得有效，因为他们的探测能力神秘莫测，周围又尽布眼线。一旦面对面交涉时候，进行拙劣的欺瞒，那么极有可能使他们恼怒，暴起伤人。
三三念听了此话后，显然有些吃惊。她微微簇起秀眉，用手指继续在地毯上画圈圈：“你要走了吗？以后我要想见你，品尝你做的美味，就会很难了。”
这家伙在以前，就曾提出带自己回到洞府，做一名专职厨师的计划。只是没有想到……她会是酆州魔皇，她的洞府就是这神皇殿。开什么玩笑，难道修行了一世，结局就是在神皇殿里，做一名御用大厨吗？
云雁心中暗恼，却不想得罪她，当即从万华镜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篮。这是一种具备保鲜性质，储存空间极大的法器，里面塞满了给玉贤准备的各种灵食。
为求顺利脱身，云雁也不觉得可惜，将竹篮递给三三念，道：“这里面装的食物，够你享用一年半载，权当你庇护我的谢礼。”
魔皇一骨碌爬起来，毫不客气地抢过竹篮，从里面一件接一件摸出糕点、果品、灵酒腊味……云雁的烹饪技艺早已出神入化，这些东西虽然个个被精致的锦盒打包，却难以遮挡香味四溢。
无论是色香味中的哪一条，都使三三念惊喜不已。到后来她干脆高举竹篮，将里面的灵食盒倾倒在地毯上，围着它们又跳起了扣人心弦的魅舞。
“剑修！我真是太高兴了！”那魔女喜笑颜开，舞到云雁身边搭上她的肩：“可是你这样做，会让我更舍不得你离开……”
云雁沉下脸色：“你我都知道，我肩上的堕天纹是真，但内在的我却是个假魔俢。酆州不是我长驻之地，我对尊驾有一个请求……”
“咱们是好朋友，你又送了我这么贵重的礼物。”三三念弯起眼亲热地笑道：“说出你的请求，妾身都依你。”
“此话当真？”
“不假。”
“你是魔皇陛下，需信守承诺。”
“当然，我都依你。”
“消除我肩头的堕天纹。”
“这可不行。”三三念摇头诚恳道：“你要是不带着我的这个神力印记，一踏入水月宫，立刻就会被察觉。”
“别说水月宫，就算一出炎魇殿，你就会被我那近卫队长攻击。”魔女眨巴着眼睛，认真道：“我可不想你死在这里，但是你作为人修被逮住后，以我的身份，又不能当众放了你。”
“剑修……”她望着脸色难看的云雁，小心翼翼道：“你……当真不考虑，让这堕天纹成真，留在我身边吗？”
“不考虑。”云雁回答得很冷淡：“实不相瞒，在下对酆州恨之入骨，留在尊驾身边，恐怕会三天两头给你闯祸。”
三三念抚掌大笑：“无妨无妨！妾身就极喜爱闯祸，只要你真正入驻酆州，就是我的心腹内臣。无论你闯什么祸，妾身都能一旨令下，将你给救出来。”
云雁站起身来，深深朝她做出个道揖：“感谢尊驾好意，我此生绝无可能背叛神州。”
魔皇兴致勃勃的话头，顿时像被泼了桶凉水。那原本笑颜如花的脸庞，瞬间暗沉下来，连声音也变得如从地底溢出，巨大而沉闷：“剑修，你当真不肯给妾身这个面子？难道非要我下令将你武力扣留，你才肯不回去神州？”
云雁没有对她的恐吓，有半点反应，依旧维持着行礼之态，道：“就算你禁锢我一万年，我也不会心属酆州，更不会成为你的近身心腹。”
“我好言好语留你，你却要惹我动怒！”三三念直立起来，瞬间将身形拔高到直抵穹顶。她不知从哪里祭出一只炙热巨大的三叉戟，朝云雁猛戳而下：“你若不肯留在我身边，现在就杀了你！”
云雁仰头微笑着望向她，飓风刮过之后，那三叉戟飕地一声，危险险掠过身边，隐没进地板之中。浓烈的暗红烟雾卷过，魔皇垂头丧气坐回贵妃榻，缩回正常人大小。
她极为没好气地白了云雁一眼：“居然一点也不怕我，好没意思。我都变得这么吓人了，连魂器真身都拿了出来……”
“因为你虽然看似凶猛，却没有半点真正的杀气。”云雁笑道：“魔皇陛下，多谢手下留情。”
“拿你没办法。”三三念嗔了她一眼，挥挥手：“走吧，走吧，和我参加饮宴后，就去你心心念的水月宫。你想做什么，妾身都不再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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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却没有移动半步，立定在原地，道：“陛下允诺我的事情，敢问何时能实现？”
三三念愣了一愣，驱指打出一道金红光芒，弹射向云雁肩头。这束光芒力道极大，触及肌肤时，宛如烙铁炙烤，传来剧烈的疼痛。她侧目打量只微微皱眉的云雁，叹道：“寻常人修如果挨了我这一记，恐怕现在已陷入昏迷。”
“真是好可惜……”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摇头，对云雁说话：“我已经为你除去了堕天纹，但为了庇护你在水月宫中探险，这印记还能维持三个月。”
“三个月后，你就是彻头彻尾的人修，不能再暴露身份，在酆州大摇大摆行走了。”魔皇紧盯着云雁：“只有三个月时间，你需时刻谨记。”
探测水月宫的时间，只能有三个月吗？
云雁有些担忧，但更多的是大喜。眼前的魔皇并未多做为难，就把堕天纹从自己身上抹去了。无论怎样，这已达到了目的。只是三个月后无论结果如何，就得立即从水月宫里脱身，潜逃回神州。
只要能顺利活下去，酆州之地，还可以再来的。
她的心绪安定下来，声音也带出极大振奋，再次微微躬身：“多谢陛下成全，那么我就动身了。”
“等一等。”三三念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她呼唤：“剑修，你只有三个月时间，水月宫又遍布大司祭的幻境，可有万全准备？”
云雁心中微动：听如此问话，说不定能从她这里，得到一些路径指引。魔族都是不可信任的，但只要他们提供了讯息，或许能丝丝抽离，得到正确答案。
她从万华镜里取出浮屠秘密送来的，那张水月宫的全面地形图，摆放到一张圆案上，对魔皇道：“陛下请看，这是我多年来遣人获取讯息，绘制的地图。”
“哦？”三三念的眼睛一亮，跳过来拍拍她的肩头：“不错呀，大司祭居住的迷宫神神秘秘的，连妾身都无可奈何，你却有这么详细的地图。”
她低头细细检索地图，玉指在上面飞扬，激起每座地形幻影，逐一查看。突然，三三念的目光，牢牢盯着上面的红色芒星部位，对云雁问道：“绘制这张地图的，究竟是何人？”
云雁不准备供出浮屠，那家伙为躲避大司祭，神魂回去北极部族驻地后，就严严实实躲避了起来。他算是自己在酆州极为重要的资源，虽然不值得全面信任，但这样的资源稀少，不能随意摧毁。
于是她垂目回答：“陛下，我不准备暴露此人。”
“哦。”三三念对她这个回答，似乎早有准备，没有半点动怒，只微微抿唇一笑。
她指向地图的芒星方向，继续道：“这个标识，是酆州高阶皇族，私底流传的传统图案之一，代表某处极其重要的区域。”
“看来送你这张地图的，是妾身座下，某位长老尊者级别的人物……”魔皇嘻嘻一笑，对云雁回头眨眼：“你即使不说，我也知道。”
云雁老神在在，不回答也不反驳。
酆州魔尊不多，但长老却是蛮多的。就算三三念每个部族去盘查，也不会查到，在大司祭的战报中，已经身死道消的浮屠身上。再说……她偷眼瞟了眼魔皇：依照这家伙懒散的作风，恐怕也根本不会去查。
却不料三三念依旧很好奇，转头注视那图形，背起双手变得严肃了些：“这位长老标识出如此重要的区域，可曾对你说过，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云雁也不瞒她，回答过去：“此地能聚集神皇殿地宫里的能量，撕裂出一个上行到神州的通道。”
“话倒也不错。”魔皇背起手点点头，沉吟片刻，对云雁神秘道：“但是这里很危险，他没有对你说过吗？”
云雁倒不介意，立即回答：“水月宫里想必步步惊心，对于我而言，四处都很危险。”
三三念扬眉一笑，注视她的神色变得很复杂，一副欲言又止，但生生克制住的神情。两人相对无言片刻，那魔皇突然抬手，去扯云雁一直蒙着的面纱。
她手法诡异，貌似直线攻击，却瞬间幻出难以计算的虚影，从四面八方摄了过来。云雁没料到她暴起发难，眼睁睁看着面纱跌落到地。怜生水温婉的五官，首次展现在三三念面前，两人面面相觑。
“我就知道，你一定在进入苍龙城前，改换了容貌！啊哈哈哈！”三三念好像孩童般抚掌大笑，打量云雁的幻形：“像你这样烹饪灵食技艺，已经出神入化的修士，在世间怎么可能没有名号！”
“陛下。”云雁没好气地捡起面纱，重新佩戴：“根据酆州角斗士的规则，若我没有战败，便不能在人面前展露真容。”
“你是个假冒的，又死活不肯留在我这里，事到如今还在乎这个？”三三念满不在乎继续笑，突然似想起了什么，举手阻止云雁的动作：“剑修，到底哪张脸才是你本人真容？”
云雁有些愕然，却见她直直抬头仰视穹顶，似乎在回忆什么。接着魔皇抬手又重重一拍，一把拉起云雁，朝炎魇殿外跑去。她力道甚大，速度又快，云雁一时无法挣脱，只能跟着她飞速前行。
“陛下……”她刚要皱眉开口。
却听三三念头也不回道：“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陛下？”
魔女依旧死死拽着她，哈哈大笑：“剑修，如果你这张脸是真容，那么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惊喜。”
云雁随她在廊柱丛里奔走，顶着风声询问：“此话何意？”
“我找到你弟弟了！”三三念回头对她眨眼：“他正在神皇殿中！”
震惊之下，云雁的心跳好似漏了半拍。
她说的是真的吗？在酆州之地四处探索，犹如大海捞针，不见任何形迹的怜生月……居然正在神皇殿里！
激动疑惑之间，云雁的声音发出颤抖，话音连自己都听不大清楚：“阿月他在神皇殿中？怎么可能……他被劫持往酆州时，已被制成阴阳蛊……”
“阴阳蛊的命运都不大好。”三三念神秘道：“可是你的弟弟，运气很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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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以往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情形。
就算面对着那两位魔族大司祭，他们也没有能力分出神念，观察自己的剑府。或许有一个原因：那便是有这样能力的酆州之人从未捉拿、贴近过自己。
而眼前这位魔皇，在阴错阳差之间，令自己几度放弃了警惕，甚至身上还带有她独特霸道的魔力印记。现在无论如何懊悔与愤怒，都无法挽救五兽神丹，暴露在酆州的视线中。
那么只有一件事可以做。
但这件事……以前也从未做过。
云雁的眼底映满了剑府苍穹中闪烁的星光，暗暗咬牙。用自身剑气奋力一击，或许可以抹杀掉魔皇的神念。但这样等于变相的自残，剑府将会如何？自己又将会如何？
如果剑府被毁，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微有怯意：那么自己修行多年的根基，将跟随湮灭，说不定会变得与凡人无异。但在犹豫片刻后，怯意立刻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五兽神丹至关重要，不能让它们落到魔族手中！
“嗤嗤……”
心随意动，止水和承影左右竖立在云雁身边，迸射出极为不安的啸声。它们也不愿在剑府中使用杀招吗？
但……不得不上了！
这里是剑府空间，双剑也只有剑魂，没有实体剑身。但依旧可以驱动七境，像以前凛紫做过的一样。这里催生的剑境，因和自己本源相连，甚至带有奇异的加成。
云雁抬起手臂，感觉着剑气灵压，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切温热，有些哀伤。就要用最凌厉的杀招，去摧毁这最亲近的空间……对不住了。她抬眼遥遥凝视剑种大树，猛地捏出真武剑诀，将八荒六合倾盆覆下。
“剑修！你好狠！为了抹去我的神念，居然释放灵压在自己剑府里战斗！”三三念目瞪口呆地仰头，看着万道小剑急速刺下，发出高叫：“怎么会有你这样冷酷无情的人啊！连对自己的道基本源，都能眼睛也不眨地出招刺劈！”
她话音未落，浩荡的巨型剑阵便簌簌降落，将剑种大树与那道神念残影一并吞没。云雁感觉到了刺骨剜心般的疼痛，好像整个剑府空间，都在隆隆震动中，被一点点剥离出身体。
在剑气呼啸，紫气荡漾之间，似乎有一个声音从地底溢出。它吐字极慢，分不出雌雄也分不清年龄。似乎久远而苍老，又带着青年人特有的朝气。
它像来自深幽玄冥的混沌之地，它在叹息，询问：“云雁……为什么……仇恨是否让你丧失了理智，你是否明白，自己的剑要刺向何方？”
在这里……会是谁这样问自己？
云雁忍受着裂肺的痛楚，抬起眼望向剑阵笼罩的中心。
那里承影已凝出巨大黝黑的主剑，微微朝上挑起，似有正在犹豫地固定在半空。那万道小剑也与它的情形相似，围绕着枝桠破碎飞舞的大树，迟迟不肯继续刺下。
剑种大树代表自己的道基，也是自己所有剑的魂魄，平日居住的家园……它们不愿意再进攻剑府，可是——三三念的神念依旧存在。现在她正紧紧抱住大树枝干，望向自己的方向做出鬼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看见这个鬼脸，云雁的脑中突然浮现起许多魔族的身影。
凌霄、苍隐、醒目、浮屠、梵天不败夫妇……这样人虽然性格不同，但都带着与眼前的三三念，同样的特质。那就是——令人厌恶地纠缠不休！
于是厌恶感当真如洪水一般，洗刷在云雁全身。在那一刻，长久以来被深深压抑的怨念与复仇之心，控制了她整个思维。不再去想不再去看不再去听，她抬起因巨疼颤抖的手，对剑阵高喝一声：“刺！”
随着她的大喊发出，那个神秘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它从天上地底，空间的四面八方而来，带着绝对的严肃肯定，一扫刚才的迷惑：“云雁，这就是你的答案吗？我……明白了。”
你究竟是谁？
云雁刚想要对那声音回应，却听到前方的三三念，发出惊慌失措的尖叫：“剑修！你你你……你这个无情的混蛋！就这么讨厌我，要抹杀掉妾身的神念吗？”
接着她声嘶力竭的惨叫溢满了剑府空间：“完蛋啦！我死啦！死啦！”
“铿。”
就像尖锐的利刃，缓缓刺过巨石的噪音突然响起。接着巨石破裂，在火星迸发出化为一半、两半、四半……到无数碎渣。在剑府深处传来幽幽的叹息，漫天星辰好似倒转过来，直勾勾凝视自己。
好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它们就贴在脸颊旁侧，熠熠生辉迷花了所有视线。迷迷糊糊之中，云雁看见从星辰之间，跳出了一道淡弱的紫光，好像风中流星，它一点点徘徊到额间，留恋不去。
“紫姬……”那是凛紫哀伤痛惜的呼唤。
他在遥远的北斗，也能感觉到吗？
也许他曾住在自己剑府中很久，所以也留下了一抹神念吧……只是，我们已经毫无关系了，不要再叫我紫姬。
回去吧，凛紫，选出一位坚定高强的持剑，履行你仙剑的职责。我们，各自都还有路要走下去……
再见。
云雁怔怔地望着那盏细小的流星，看着它轻舞如梦，终于失去了知觉。
……
……
等她再一次恢复知觉时，第一个感觉到的，是触碰额头的轻柔感。难以开启的眼缝下，传来灼灼的明亮光晕，难道依旧还是在剑府，被那些倾倒的星辰围绕吗？深深吸了口气，努力睁开眼睛，却看见的是枢夜白皙如玉的手。
他正跪坐在身侧，用包裹着冰块的毛巾，擦拭自己额头不停涌出的汗珠。
云雁的第一个反应，是想要立刻坐起进入剑府探视，却被枢夜使力一按肩头，竟动弹不得。她惊骇之下，浑身肌肤又一次渗出滚滚冷汗：以枢夜的凝元期修为，都能如此轻易地将自己制住。
难道……剑府当真已毁，现在已与凡人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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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夜的睫毛微微抖动，依旧垂着眼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听见他声音里的烦恼。他一边慢慢扶起云雁，一边细声道：“你现在暂时不要使用真气，方才水月宫的医官已经来过几次，说是因宿醉造成的昏迷，虽然古怪但问题不太大。”
“魔族的医官……”云雁的脑子还有点迷迷糊糊，但依旧被三三念入侵剑府的后怕困扰，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她的手因情绪激动，发出不由自主的抖动，被枢夜看在眼底，立刻用温热湿巾覆上遮掩。那少年抬眼环顾四周，片刻后轻声悄语:“所幸无一人能察觉到你的真实身份，此地是水月宫的散花廷，万万要小心行事。”
原来自己在剑府中一阵折腾，肉身随着冲击昏迷过去，被径直抬到水月宫里来了……云雁缓缓打量四周，发现身处的亭台景致十分熟悉。繁花、玉阶、碧水回廊，四处飞扬的雪色轻纱帷幔……
这个不是当初在问道坛里，水月无心为玉虚养伤，缔结的那个幻境吗！原来那个幻境，竟是散花廷的镜射影像，此地是参照本体！
回忆起那段往事，云雁再也无法忍受，浑身如蚊蚁啃咬的烦躁感。她使用全身力气站立起来，手搭着廊柱，踉踉跄跄朝亭外小桥奔去。看着这里，就想到玉虚取人元阴的魔道，也会记起……阿水被她那位父亲一剑穿心！
不想看见这个鬼地方！一刻也不想呆！
云雁心中高声呐喊，紧抿着唇线，加快脚步。她一时片刻找不到方向，却半点也不停留步伐，直到努力跑上青石湖岸，才跪坐到一株高大杨柳下，调匀呼吸。
“承影……阁下？”一位年轻男子惊异的呼唤，从柳树后方传出。云雁抬眼望去，但见一个身穿淡蓝长衫的修长身影，居高临下立在身边。
他额间青丝被祖母绿额饰轻轻束缚，但依旧垂下几缕，绕过他的蝶型银箔眼罩，绕到微露的锁骨之间。那人左手环抱着一把白玉瑶琴，右手抬起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地做出个搀扶动作。
他刚才在弹琴吗？
怪不得在迷糊与心惊之间，自己会沿着这个方向，一头撞过来。云雁伸手搭在男子掌心，扶着柳树站起，暗自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润。刚才一直在回忆……回忆起了阿水……
所以听到了琴声，就好似漫无目的的游子，找到了归家的路。有多久没有听过她的琴声了？但是，无论怎么想念……却再也听不到了……
“阁下好像忆起了伤心之事。”那男子不无诧异地透过蝶型银箔，凝视云雁。他小心地说话，微微用力搀住她的手，两人沿着湖岸缓行。
见云雁不说话，男子也不开口，他们就这样保持着舒缓步履，在花香洋溢里行走。酆州难得一见的花卉与轻灵植株，在水月宫之地，竟覆盖出满庭芳华。
有那么一瞬，云雁恍惚之间，似乎已回到了地面的神州。这里虽然没有真正的阳光，却有大司祭寻觅珍宝，打造的各式玲珑靓丽的光线。平射、折射、反射……它们在空气里轻灵游动，熠熠生辉。
原本就已精工雕琢的水月宫，每一个细节都如此完美，而这些人造光线更为完美增色。云雁低头望着石板上自己的脚印，但见忽明忽暗的浅色莲花，在地面呈现又悄悄隐没……她有些发怔：就连踏步在土地上，都暗藏美化性质的小道术。
“宫中主君的喜好便是如此。”男子察觉到云雁的惊异，微笑道：“承影阁下是否觉得舒适了些？”
云雁这才发现，依旧与他携手在并行，急忙微微使力挣脱他的手，回答：“水月宫之美，我素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绝妙之致，令人流连忘返。”
男子似乎对她抽开了手去，有些遗憾。他曾试图维持两人携手的状态，奈何云雁动作过快，所以只能停在原地，微微怔住。他抬起被云雁挣脱的手掌，蝶型银箔下闪烁意味不明的神色，像陷入了长考。
“承影阁下。”过了许久，男子在一株绿桂前停下，拂弹袖袍端庄坐在石椅上，对云雁仰头道：“你可喜爱这里的湖岸？”
此人被自己误打误撞碰到，却像三三念一样，又是个自来熟性子的家伙。云雁现在心中困扰颇多，一心想甩开他，前往僻静处检测剑府。但在水月宫中，需谨言慎行，冒出来的每个陌生人，都不能随意敷衍。
想到被魔皇欺瞒身份骗了多年，云雁更加不敢怠慢，立即笑了笑回应：“我向来喜爱水岸，此地深得我心。”
“原来阁下喜爱水岸……”那男子也笑了，言语中带出亲近。他招手引云雁坐到身边，指向眼前的碧色大湖，道：“这里水中有一种通体雪色，只唇边殷虹的珍奇小鱼，名唤胭脂。”
“对于人族而言，是大补可入药，治疗顽疾的珍宝。”他顿了一顿，笑道：“可是在咱们这里，就只能作为美丽物什，观赏消遣了。”
云雁无心听他聊天导游，又一时想瞧瞧此人底细，便只眼露微笑，点头赞赏了几句。
那男子说完此话后，见她反应平淡，便不再闲聊。只正襟危坐侧头，像在透过她的面纱，仔细观察。过了片刻，他自来熟地又抬起手来，去握云雁的掌心，亲切道：“如果觉得舒适了些，便随我走吧。”
云雁当然轻飘飘地回避开他的手，有些冷淡应答：“敢问阁下是何人，又要带我去何处？”
“我叫君莫愁，是这水月宫的少主。”男子对她礼貌地额首，再一次伸出手来，温和道：“大司祭外出之时，将一些宫中事务委托我，代为执事。”
“你就是君莫愁？”云雁与他面对面站立，这一次她没有再避开男子的手，而是伸掌和他牢牢相握。
复杂而激动的情绪，使她快要按捺不住，几度想要揭开那人脸上的蝶型银箔。三三念说过，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可以肯定眼前的男子，就是自己一直寻访未果的怜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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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知，这位魔皇替自己遮掩，目的何在。但五兽神丹暂时不会暴露，云雁心底也放下了一块大石，甚至对眼前的胖竹篮，也和颜悦色了许多。三三念的能力深不可测，所以她并没有想法，去深究这魔女的种种奇异举动。
时间很紧迫，云雁现在的********，尽数系在君莫愁身上。回忆穿越水晶围廊时，无法以念力探测那人，她心中总有不安。于是耐下性子，对魔皇讲诉此事，并询问道：“先前在那水晶拱门下，陛下为何突然开口，说我的想法全然错误？”
三三念在竹篮上眨巴着双眼，似乎都忘记了此事，思索半响才嘻嘻笑道：“我见你暗中测探那君莫愁，又对他身上的饰物一一打量，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所以才出言提醒。”
“其实你思索的路子偏离了。”魔女神秘悄声说话，毫不掩饰兴奋：“不如咱们现在偷偷摸摸，去瞧一眼那人，或许就会得到正确答案。”
云雁有些犹豫，那水月宫少主的居所中，定布满了层层防御。如果眼前这位魔皇说谎，君莫愁并非怜生月……就会在此地费尽周折，说不定难以脱身。
浮屠送来的地图之上，有一处中心标注。
那是传说中大司祭炼制三界魂蛊的地域，就在此地的东北方向。在地图上绘制的这片区域，呈现鲜艳的内发光红圈，正是大司祭研制的无间魔狱。
而在红圈之外，游移连接着另外三个圆圈。
它们也呈现内反光形貌，但色彩分别为黑、白与绿。据浮屠的资料，这三个圆圈，代表着三个炼壶。白色是阴阳炼壶，是收纳人族阴阳蛊的地方。而黑色叫戾魔炼壶，是封印魔族戾魔蛊的容器。
绿色当然就是禁制妖族的区域，名为弑妖炼壶，被捉拿的鸿蒙五兽与酆州偷取的妖王舍利罗，应当就放置于这里。而在这三大炼壶周围，则环绕着好几个金银色小光团，围绕着中心的无间魔狱，不停变幻着方位。
浮屠声称，这些金银光团是三大炼壶周围的神秘区域。要抵达那里，需要先进入炼壶其一，在连接通道处，才能窥见本尊。至于里面封印着什么，他表示一无所知。
从前的无间魔狱，是没有连通这几个金银光团的，或许是大司祭新收获的材料，或许是几名特殊的俘虏……就算在高阶皇族中，对这些玩意的来历，也打听不到任何消息。
而云雁现在最想进入的，正是这三个炼壶幻境。里面或许有夏眠的消息，也可能再次见到鸿蒙五兽。只要有机会，她的打算是大闹一场，将他们尽数救出。
至于怜生月，原本以为会在阴阳炼壶里，得到他的行踪。没想到魔皇却横空出世，指认君莫愁就是当初那个小男孩。魔皇值得信任吗？如果阿月并不是君莫愁，那么或许是个圈套。
因为三三念的想法，没有人能猜得透……
云雁用眼角扫过地图，又扫过膝盖上蹦达的竹篮，沉吟片刻，决定开门见山的问：“魔皇陛下，我有一事不明。”
三三念却心不在焉，朝水榭外探头探脑：“你不明白的事情多着呐，喂，剑修！咱们去夜闯水月正殿吧，多好玩呀！回忆起来，我还没有偷窥过咱们大司祭的私人地盘呢！”
“不去。”云雁用力泼她冷水，反应冷淡。
“为什么啊！”魔皇一蹦三丈高，激动之下，那竹篮的肚皮更鼓：“你是不是害怕被逮住？别怕别怕，有我的气息罩着，若非厉害角色，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这时旁听的枢夜却开口了：“陛下，假如君莫愁不是怜生月，咱们就会在正殿区域浪费许多时间。云雁离身份曝露只有短短三个月，在途中被大司祭高强的法师卫队纠缠上，恐难脱身。”
不知为何，枢夜总是能猜到自己隐秘的心思，这也是与他越走越近的原因之一。如果换做以前，自己绝对不会带着一名凝元期的低阶魔俢，四处行动……云雁心绪有些飘忽，悄悄打量那美少年一眼，等待着魔皇的回答。
魔皇却有些炸了，继续蹦高几丈，吼叫道：“你们居然怀疑以妾身之能，无法摆平那愚蠢的法师卫队？当初挑选这些人的时候，我也有在场，对他们相当了解！”
接着她恶狠狠瞪着云雁，一副好兴致被败坏的模样：“你如果不陪我去玩儿，我就立刻用真身，在炎魇殿叩响警报，让任仲奚带人来捉住你！”
“说出你的身份，说出你剑府中藏了什么东西，说出你其实就是南斗大名鼎鼎的食神——”那竹篮嘿嘿大笑：“剑修你怕不怕啊！”
这个家伙，果然是魔族的皇。与大多数魔族一样，习惯了出尔反尔，要挟威吓，毫无节操……云雁回瞪向她，一时间气闷得不可开交：三三念原来早就知道，自己在南斗的身份。
从前素未谋面，她定是通过那些，在这个异界独一无二的美味，自己推测出来的。魔皇不是蠢货，但她却是个任性肆意的疯货。一旦她当众宣布了自己的身份和秘密，就算侥幸逃离了酆州，回到地面后，也永无宁日。
一人一竹篮狠狠对视，战意火星迸射。
大约过了烙半张烧饼的时间，云雁还没有低头，魔皇却像泄了气的皮球，竟先行软了下来。那竹篮不再腆着肚子蹦达，话锋一变转为软磨硬泡：“剑修……为何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害怕呢？”
“说来也奇怪。”云雁继续瞪她：“我面对魔族时，就失去了这部分的功能。”
三三念怔怔望向她，目光却好像穿越到其他某个地方，带出些迷离，更多的是失望：“很久很久以前，我身边也有过一个，像你这样的拗脾气。”
“我对你们这样的人，从来都是无可奈何。”竹篮此时发出哀怨女子的长叹，妩媚而柔软：“云雁，在这件事上，我十分肯定……那君莫愁就是你的弟弟。”
凝视云雁亮晶晶的目光，她苦笑：“你不信我，却要信自己的眼睛。只要咱们前往水月正殿，窥到他的真容，就是你们姐弟相认之时。”
云雁克制住微微颤抖，悄悄握拳:“何出此言？”
魔女幽幽回答：“因为他那张脸，我在从前见过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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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月宫的幻月星空下，正殿群落的重檐雕栏，流溢着纯净的淡蓝迷雾。云雁身罩长长黑袍，轻手轻脚踏着琉璃瓦，掠过各式繁复的雕像，朝正殿左侧的一处房顶上挪动。
她全身被包裹在疑似水晶屏障的禁制中，在月夜星光下时而折射五彩，时而隐没进黑夜，颇为奇异。这是魔皇的特殊道术，据说能够加强偷窥的安全性。
当三三念完成这个魔道时，称它为“黯晶守御”，并得意非凡地给自己贴金道：除非四极魔尊这样的修为，加上刻意防范，才能捕捉到守御的淡弱影像。
反正现在大司祭不在此地，所以这个守御是无解的，除非云雁自动消除它。
至于她神念附身的竹篮，现在则挂在云雁的腰间一荡一荡。乍眼一看，会让人以为是嗜好美酒，性格独特的修士们，经常佩戴的竹篮酒壶之类。而鲲吾、鹏圣和枢夜，则被这个竹篮盛放在里面，露出六双眼睛左顾右盼。
这是一种能缩小身形的符咒，称为“变形符”，在神州法修里也有人使用。只是变形了大小后，施法作战能力就会消失，一般而言，它们被修士当作紧急藏匿用途。
因为有急救功能，变形符算得上天一品以上的辅助品，材料难寻有价无市，所以平日并不多见。以三三念的话来讲：鹏圣二人属于妖族，枢夜修为又较低。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把他们缩小身形后，被自己的魔气庇护，最为妥当。
云雁虽然听说过这种道门，从前却没有使用过。在见到魔皇将正常人形和不正常体型的一人二兽，化为剪纸一般的小摸样时，倒也觉得有趣。
这样一来，至少可以免却枢夜掉队的麻烦。所以她以灵食作为交换，向魔皇购买了几张变形符，以作日后备用。来到酆州之后，为了不暴露剑修本源，连不算阴狠的魔道，云雁都在竞技场里经常使用。
更何况是法修与魔俢通用的辅助品……
她一边跟随三三念的指引行路，一边暗暗叹息：酆州这部分经历，若以后前往北斗参悟剑宗时，万万不能泄露。否则自己这个逮什么用什么的人，定会被恪守纯正道门的剑修不耻，然后追缉声讨。
思索之间，腰间竹篮发出剧烈的抖动。那魔皇露出尖牙，毫不客气地啃了云雁一口：“在发什么愣！你已经走过东园了！”
君莫问的居所，正是水月正殿的东园。
正殿被白石道分格，在错落有致的房屋群落中，石道呈现笔直的一个巨大十字型。其间环绕华美喷泉与奇花异草，水珠与叶片上映射星光月影，景致倒是美轮美奂。
十字型石道的尽头，分别连接着东西南北四园，各有宫人居住。少宫主位尊，则在酆州传统中，最吉祥的东方入驻。云雁蹭蹭踩着琉璃瓦下滑，攀援玉柱红廊，轻飘飘落到东园花苑中。
她身上的黯晶守御，在夜色里划过一道柔淡白光，如烟似雾，又好似明朗月光的一角。在她落地到石道上时，立刻听到假山石后，传来了几个人的声音。
云雁吃了一惊，正要疾速挪移躲避，腰间竹篮却狠狠撞她，传来魔皇自信的大笑：“不要怕不要怕，有妾身这个守御之力在身，这些宫女侍卫什么的根本看不到你，也听不到你。”
“你经常干这样鬼鬼索索的事情吧。”云雁白了竹篮一眼，倒也听了那女子的话，大刺刺站在石道上不动。
魔皇相当得意地回应：“这个黯晶守御，是妾身花了整整三百年，特地修行研发出来的。整个酆州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就连大司祭想学，我也不会教给他们。”
云雁腹诽：他们恐怕才没兴趣，学你这没有攻击力，却要修炼三百年的偷窥秘术。在酆州像你这么疯的大能，恐怕也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嘘！”一个声音飘荡到身侧，却不是那魔女发出。
云雁虽然没有移动，却立刻充满了警惕——这深夜里，竟然还有人和自己一样，鬼鬼祟祟在君莫问的地盘潜伏。从他们的气息来看，修为能力并不高强，也没有修行阴毒魔道。
大概和三三念说的一样，是些宫女侍卫吧。
有些好奇之下，云雁顶着黯晶魔道，背着手好似散步一样，直直朝那声音发出之地走去。魔皇花费了三百年修炼的搞怪道术，果然非同凡响。当那几个弯腰抬头，凝视某处的人出现眼前时，并无一人察觉她。
于是云雁好似游魂旁观活人行动，侧身歪头也靠了过去，朝那几个宫人偷窥的方向看。一看之下，她脸色微红，几乎要拂袖而去。原来那几人鬼鬼索索注视的，是一块硕大魔晶所致的小镜。
云雁识得这种物什，与影录玄镜功能相似，却要低品一些。这是能将周围景致拍摄传输的玩意，但传输的距离，离记录者不能太远。这些人深更半夜围聚在此，竟是为了偷窥东园的主人：君莫愁。
而君莫愁此时，正和人在轻纱帷帐中翻云覆雨。从魔晶里传出女子低低呻吟，夹杂着说不清是快乐还是痛楚的情绪。云雁有些呆滞地立在几人身后，脑中纷乱，颇觉狗血：如果君莫愁当真是阿月，这就有点尴尬了。
于是她决定暂避片刻，等那位少宫主完事再说。可就在急急后退之时，腰间传来钻心疼痛，低头一瞅，又是那该死的魔女在咬人。
“跑什么跑！”三三念发出兴奋又焦急的大喊：“你是正人君子，可妾身却是风流倜傥，寻花问柳之辈啊！给我看，我要看！”
“不许看。”云雁狠狠捏紧竹篮：“如果里面是怜生月，我怎么可以偷窥他的私生活。”
“你闭着眼睛站那里好了！”魔皇就要发狂：“让我见识下大司祭圣殿里的明媚春光！”
云雁恼羞成怒，用手去掐竹篮上那双滴溜溜直转的大眼。却突然看见前方衣袂闪过，偷窥宫人里的一名女子，脸色惨白地转过身，正对着自己方向，擦拭了一把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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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箭弩拔张，立即就会有人血溅当场。可魔皇却驱动竹篮，在云雁腰间滚来扯去，传音过来笑得合不拢嘴：“喂，剑修！你这弟弟不仅风流倜傥，而且心狠手辣，相当不错，那是相当不错！很合妾身的口味啊！”
云雁隐在黯晶守御里，手握止水一直冷眼旁观，从这些人的对话里，君莫愁的所作所为她已有了解。想不到阿月自幼被俘来酆州，近墨者黑，变成了这个性子。
他修行的道术竟然是魔门密宗，通过与人双修，吸纳精元魂力……
这让云雁心绪复杂，只觉一波波苦涩感溢上喉头。要知道当初他的父亲玉虚真人，也是被水月无心迷惑，最后走上了这条阴毒无情的魔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阿水……我该怎么办！
杀了他？不……绝对不行！
他是阿水留在世上深沉的眷恋，也是她一直的遗憾。当初和她约好，元婴以后就要前往酆州，寻找阿月将他救出。现在她已身死道陨，绝不能使阿水的在天之灵不安！
自己在酆州竞技场中，厮杀血战了多年，目的绝不是前来一剑刺杀怜生月的！
云雁暗自咬牙，缓缓挪动步子靠近那张大床。现在床头床尾，密布着魔俢们的天罗地网，君莫愁和雪竹一起被缠绕在里面，情形都很糟糕。特别是那雪竹，在中毒之后又糟缚灵，已渐渐气若游丝。
云雁翻动手腕，正要挑剑将天罗地网撕裂。却看见有一女子抢先于自己的动作，张开双臂扑到雪竹和君莫愁身边，正是雪菊。
那小姑娘在惊惶之下，脸色煞白发丝散乱。她不顾眼前的缚灵阵和蜃蝎，竟咬牙探入，牢牢拉住君莫愁的手臂，哭喊哀求：“少主……少主！请放了雪竹姐姐吧！要知道今夜被你传召的，原本是我，是我啊！”
“有此觉悟甚好。”君莫愁艰难地用手指点住她的眉心，掠过蜃蝎尾针，似笑非笑：“小菊儿，你也一起来罢。”
“放开她！”惊叫的是雪兰。
而雪梅则哭出声来：“她也被千丝阳蛊刺中了！怎么办怎么办！”
君莫愁抬眼扫视众宫人，平静中带出威慑：“若要这两个人活命，立即撤下，我就当今夜的事情从未发生。”
“是——少主！”雪梅几乎没有经过思考，立即回答，抛掉手中的法杖急急后退出三米。
“不能信他。”雪兰和席空一齐大喊。女子尚没有动作，席空却抬手握拳，驱使蜃蝎尾针朝天罗地网里，急急猛刺而入。蜃兽在虚空里行动诡异灵敏，但见朱色星点分布为九道光晕，猛地在大床上空腾升起极高的烟雾。
大床咔嚓一声破为两半，伴随着四雪佳丽的惊呼，天罗地网也随着烟雾，飕飕胀大，由平覆改为竖立。烟尘褪去后，在内室的两个粗壮红柱上，那缚灵阵犹如蛛网，在风中摇摇晃晃，高悬挂起。
君莫愁依旧没能摆脱它，此刻被蛛网似的灵络吸附，半边身子黏在上面，也在上下摇摆。他斜斜披着丝被，华丽锦缎直拽至地面，身后长发高扬，侧着头冷冷朝下俯视众人。
残烛红光映照下，他与怜生水酷似的面容，竟显得十分妖媚艳丽，却密布阴沉狠戾。众人连同暗中发怔的云雁，齐齐抬头望着他，各怀心思，现场突然一片寂静。
“席空队长。”那男子自上而下传来声音，伸出两只手臂，左边揽着陷入半昏迷的雪竹，右边捏着拼命挣扎的雪菊，冷淡道：“你口口声声要拯救宫女与四雪佳丽，却要当着众人的面，逼她们香消玉殒吗？”
“牺牲在所难免。”席空沉声回应，左臂再度扬起，这次他祭出了一只九头蛇雕纹的连环弩，游移在半空，将准心对着君莫愁的要害，道：“谁人不知少主你喜怒无常，心胸狭窄，一言不合就取人性命。”
“就算你信守承诺，当今夜的事没有发生。”他嘿嘿一笑：“可是过不了一段日子，你定会另寻借口，将我等一一暗害。”
“得罪过你的人，现在有谁还活着！”他拔高了音量，像在警告犹豫着的众宫人：“你就是条阴险狡诈的蝮蛇，睚眦必报的豺狗，和你的人族血统一样，卑贱至极！”
君莫愁秀美柔和的五官，在听到此话后，显出十分厉害的扭曲。他的眼睛扫过席空与他身后的宫人，似乎平静无波，可手上却有了动作。但见绿芒一闪，原本挣扎着，难以发出声音的雪菊，突然发出类似小猫一样的低啼。
接着那女子的骨骼从肌肤里，像刺猬般扎出，却看不到任何血迹与碎痕。她全身上下出现细小的空洞，只有黑绿交织的雾气，从内到外缓缓溢出。
“啊！”
“呀！”
“不要！”
雪兰和雪梅同时反应过来，疾步上前，本能地想要从天罗地网中，将雪菊的残躯拽出。席空却先一步挡在她们身前，厉声道：“是那恶贼的必杀夺命招式，他在拿雪菊立威恐吓，你们不得靠近再被他挟持！”
“可是……可是……被君莫愁的夺命蛊攻入后，连神魂也会尽毁，被生生吞噬掉！”雪梅捂脸哭泣：“此法刚刚种进她的身体，蔓延速度不快，小菊还有救啊！”
“将君莫愁速速杀掉！”席空咬牙切齿，指挥着宫人一拥而上，从四面八方攻击半空的淡红蛛网。
却见君莫愁冷笑一声，猛地从身体里溢出白烟，整个人静止下来。接着雪菊的残躯开始扭动，半昏迷的雪竹也睁开了眼睛。两女眼神空洞，左右并排挪到那男子身前，张开双臂摆出十字型，直面涌上的各式攻击。
“是挪移控身术！”雪兰尖叫：“少主虽然难以动弹，可依旧有能力将神念侵入竹子和小菊的身体，让她们当作自己的护身傀儡！”
“不能打了！”雪梅对众人哭喊：“我们会先杀了她们的！”
“杀了她们，看君莫愁还拿什么挡。”席空呸了一声，丝毫没有停下攻势，九头蛇的弩箭与蜃蝎齐齐刺上，风声中发出凄厉的金锐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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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闪耀寒光的弩箭，与蜃蝎尾钩并作一束豪光，直抵到两女身前时。在场所有人从凄厉风声中，听到一名女子沉静有力的低呵：“撤。”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不知为何，使所有人神魂深处，丝丝溢出凉意。好似被卷入冰水里无法自拔，直直坠底。
接着淡弱的紫光挥出，弩箭被挑飞到左上。蜃蝎则在半空哧溜溜打了几个滚，扑哧发出巨响，重重撞到席空的腹部。
见着自己珍贵的蜃兽，居然当场被利刃划得四分五裂，现在好像一只上桌的螃蟹。那法师卫队长劲惊怒交加，对着紫光大吼出声：“什么人！”
那人的身影从空气里，萦绕着冰晶碎片现出。
长长拽地的黑色斗篷中，众人一眼就望见了，里面殷虹如血的斗师铠甲，顿时石化。
“承影大人？”一名宫人哆哆嗦嗦反应过来，脚下一软跌到地面，再难起身：“您……您怎么来到东园了……”
“这家伙鬼鬼索索赖在水月宫，我就知道她另有图谋。”席空召回九头蛇弩，手臂高扬：“君莫愁一定收买了她，一起杀了！”
“就凭你？”血铠头盔里，发出女子淡然傲气的笑语。
但见那斗师闪身一挪，手底又挥出紫光，竟聚集出喷射天雷地火的圆阵。阵中数把银亮小剑疾驰，犹如万梭穿透布匹，瞬间就将天罗地网，化为条条断线。
“剑阵。”席空不愧是水月宫的法师卫队长之一，当即反应过来，脸上显露不可置信的神色。他踉跄直直后退了数步，才靠到一个高大花架上喘息，看来被此景吓得不轻。
“是北斗剑修的招式没错……是律境高手才能驱动的剑意……”席空的喃喃自语，变成了嘶哑惊呼。他伸出急剧颤抖的手指，指向血色盔甲里的女子：“你……你！你不是酆州修士！”
斗师重重一拍腰间的竹篮，有点没好气：“我堕天了嘛。”
“胡说八道！这明明就是正宗北斗剑意，只用神力无法催发！”席空不服输地叫喊：“苍龙城这一界的新晋斗师，居然是人族暗藏在酆州的探子！来人！快来人啊！”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花状的彩色物件，朝窗外投掷，看样子想将卫队集体召唤过来。
“喂。”斗师立刻出声提醒，一边把君莫愁从灵络里胡乱捞出，像扛麻袋一样搭上肩头。她摸摸水月宫少主的长发，对席空笑：“这位又要怎么处理？你们深更半夜聚众犯上，恐怕是要杀头的。”
席空浑身一颤，硬生生将烟花掐灭，沉着脸全神戒备盯着那女子：“你想怎样？”
“把三界炼壶的通道口给我打开。”女子回答：“我带着你们的少主，进去游览一番，借他当作向导。”
“君少宫主。”她侧脸透过头盔，拿亮晶晶的双眼，对上君莫愁的眸子，温和道：“今夜月色甚好，我想你也有此雅兴。”
君莫愁身子无法动弹，整个人都被她强烈的威压摄住，愣了片刻缓缓点头。席空沉吟片刻，也重重点头：“虽不知阁下目的何在，但你定要走死路入炼狱，我举双手赞成。”
“路还没走，怎知是死是活？”女子抖动铠甲，一拂斗篷踏到厅中，剑阵跟随她缓缓移动，锋寒气息使众人快要难以呼吸，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全部人都来带路。”斗师扫视过他们，沉声道：“若跑了一个，我就将你们集体砍头。”
“是。”抢先回答的是雪梅，她与雪兰左右扶起失去操纵，已昏迷过去的两女，温顺地款款走到前方。
“承影大人。”就在掠过那斗师身边时，她微微侧目展颜一笑，不无感激：“刚才……谢谢你。”
……
……
星月交辉，水月正殿的满庭芬芳之间，静悄悄走来一队人影。
云雁挟持着君莫愁走在最后，将前方队伍的动静探视，也随便暗暗记忆周围环境。有了这些宫人近侍的引路，用不着自己去搜集钥匙，挨个探路，就已找到了三界炼壶的入口。
她悄悄对比浮屠的地图，发现那魔尊倒没有在这里行驶诡计。
此刻的方位，正是红色圆环，也是无间魔狱的中心。无间魔狱作为大司祭极为重视的东西，自然不会摆放在台面。浮屠曾说过，他与众高阶皇族，被大司祭传唤，对魔狱注入真气时，是从地面进入地底的。
现在大家正站在一个硕大的广场上，位于水月正殿的后方。
此地空旷宽敞，奇石孤松伴随着曲折小溪，极有构成地罗列。乍眼一看，白地月色，错落幽静，倒有几分类似禅意的美感。
宫人们在云雁的监视下，分成四队，尽然有序地朝广场边角走去。雪梅雪兰与席空，都从储物袋里摸出了一些五彩碎石，在掌心聚气。有宫人也从雪竹雪菊的身上，搜出了同样的东西，盘膝而坐对它们施法。
看来这些就是打开炼壶的玩意，平时居然分布在近侍手里。
云雁瞥了眼身边的君莫愁，暗暗思考：他手上定也有此物，可是却很淡定地垂目端坐，似乎对周围一切置若罔闻。
将君莫愁从弑主的宫人手底救下，应当是解了他的性命之危。可是这家伙，一路上情绪平淡，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争斗，没有中毒，没有被挟持……他就好像来到此地赏月的游客，完全置身事外。
这淡定与安详，临危不乱的气度，倒与阿水有些像呢。
一想到他的姐姐，云雁原本对他懊恼方反感的心思，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存温和，甚至有些淡淡的快乐。
无论怎样，找到阿月了。
虽然他现在变成了个彻底的魔俢，还是魔俢里较阴狠的那种，所作所为，完全出乎自己预料。
可是这怨不得他。
他来到酆州时，只是个几岁的孩童，又跟着大司祭那种人一路走来。云雁越想越兴奋：现在将他从这里带走，告诉他关于姐姐的一切。告诉他那些恩怨情仇，热血纷争，生离死别……
天下有近墨者黑，也有近朱者赤。
只要让他回到神州，在自己身边修行，摒弃魔道——他一定会慢慢转变！因为，阿水是那样善良与坚强，阿月的本性，一定会像她！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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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莫愁却没有察觉云雁的哀伤，兀自笑道：“姐姐，你隐藏在酆州这么多年，终日在竞技场里与人性命相搏。如今终于寻着了我，怎么会忍心杀我。”
看着他得意放肆的模样，联想到他的所作为，云雁有些暗恼，正色道：“我来到此地，还有其他目的。”
君莫愁反应也快，立即回答：“姐姐硬闯入这三界炼壶中，是要寻找在神州的道友吗？上次问道坛之战，大司祭带回来不少人修俘虏，难道你想把他们找到，全部救出？”
云雁也不瞒他，只点点头。
要救出全部俘虏，实不可能。但夏眠和鸿蒙五兽的下落，是她极想得知的。还有那关联无间魔狱的《摘星图》，与自身功法《转乾坤》的渊源，也是心中一大疑惑。
大司祭显然不可能现身说法，那么就要靠自己，在这三界炼壶中，寻找灵轨，进行参悟。只是三个月的时间，实在太短，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将三界炼壶先探测一次。
君莫愁不知云雁内心想法，见她点头，当即微微摆手，表情变得严肃：“姐姐，你的计划是不可能成功的。就算找到你的朋友，他们也无法跟你走。”
云雁侧身疑问：“为何？”
君莫愁指着周围，与水月宫东园一模一样的景色，道：“这里是镜花地，水月界。除非你同时摧毁它们映射的本体，否则无法将任何东西，从这个幻境里带出。”
“待我寻到他们以后，便带着他们朝南园行进。”云雁思索片刻，开始朝前迈动步子：“你说过这里的南园即是出口，我出去后立刻斩碎水月宫的那部分本体位置，便能使幻境束缚溃散。”
“来不及的。”君莫愁紧紧跟随她，在身后说道：“当你闯入第一个关押人族的囚笼时，炼壶就会对地面发出警报。因为你身上，没有半点大司祭的许可印记。”
云雁立定在原地，回身看他：“如果我猜的不错，你是有的。”
“不错，我可以带你随意进出囚笼，延缓被发觉的时间。”君莫愁坦然地对她微笑，突然伸出指头朝左侧轻弹，淡淡道：“但是我不会帮你。”
只听类似玻璃碎裂的细小声音簌簌响起，云雁站立的方位，突然竖立出一面方镜。镜子只一米来款，可却有数丈之高，脚踩泥地头顶苍穹。它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刚好挡在云雁和君莫愁之间。
接着方镜一分为二，二分为四。沿着云雁盘旋组合片刻，形成了一个八面镜箱，将云雁堵在其中，好像个硕大的冷藏冰柜。君莫愁负手在背后，仰头打量被困的女修，嘴角微翘但眼神冷若寒霜。
“你化作何人相貌都无所谓，为何偏偏要化作她？”那男子毫不掩饰恨意，用手指关节敲击着镜箱：“在这影境之中，每寸角落的灵气，都能与我体内的印记呼应。”
“我的术法无限，伤势也在急速复原。”君莫愁摇摇头，凝视被困的云雁：“虽然要谢谢你救我，奈何你幻出了这样一张脸，前来诳我。”
“死吧，承影阁下。”他冷笑一声，握紧了左拳，包裹云雁的镜箱发出吱吱嘎嘎的尖叫，开始朝内紧锁。在受力压缩下，它渐渐从八变为四、化为二、最后回到当初的单一原型。
“咔嚓。”
镜箱重回为单面方镜，方镜被拦腰截断，淅沥沥甩落棱晶碎片。再嘭地一声朝四周溅射，落入石缝花丛中间，无影无踪。君莫愁安静地站立着，看着术法与人影一起消亡，表情没有半点变化。
“竞技场中你被挑去头盔时，我远远通过法器，望清你的五官……那时候，我当真以为你是她……她终于来寻我了。”
当最后的粉尘掉落时，他叹了口气，伸手接住那抹碎晶，对它喃喃自语：“知道你是怎么暴露的吗？”
“那时在杨柳岸边，我故意提及胭脂鱼，你却反应冷淡，丝毫没有触动。”君莫愁抬手将碎晶抛飞，洒向夜空，头也不回沿着花道行走。
即使是水中倒影幻境，此地也与现实的水月宫一样，遍布绮丽色彩，还有星月点缀与夜风习习。
君莫愁的声音，在风中撒落，飘荡：“我幼时患了顽疾，体弱到连行走也不能。那时候……阿水她每日都会去海边，在虎视眈眈的寻宝渔人群中，被殴打折辱。但她想方设法，总会带回一条胭脂鱼熬汤，一口一口喂我喝下。”
“你若真是她，为何连这个也不记得了？”他的声音涩涩，在风中显得萧索寂寥，甚至微有哽咽之声。这个声音极其微弱，瞬间便隐没进池水潺潺，夜风虫鸣里。
但云雁还是听见了。
她在君莫愁弹指的一瞬间，便使用了魔皇的黯晶守御，跨出五步隐身在一块假山后。为了看看这位“弟弟”究竟想做什么，她同时留下了一个律境分影，立在原地。
果不其然……
君莫愁的拿手好戏，便是一边亲近着使人放下戒备，一边突下杀手毫不留情。
“这小子太可恶了！”鹏圣忍不住从竹篮里，探出被变形符缩小后，只有乒乓球大小的脑袋，竖起鹰眼怒道：“云雁你幸幸苦苦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寻他救他，他居然一言不合，就将你宰掉！”
“呃……将你的分影宰掉……”小黑鹰发现云雁的脸色很难看，声音也小了许多，温和下来：“我说你就别管他了，这个怜生月，已经变得比普通魔俢还要歹毒。”
“老夫附议。”鲲吾也探出头来，甩出小尾巴拍打云雁手背：“瞧瞧他干的那些事，虽然祸害的是魔族，但若硬把他带回神州，定也会祸害人族。”
“这小子就是个坏坏坏蛋！和他姐姐一点也不像！不像！”鹏圣怒气冲冲叫骂，看见云雁丧气哀伤的表情后，立即改口：“呃……样貌倒还是很像的，你若想带他回去，摆在身边瞅着纪念怜生水，倒也可以……”
“胡说八道！放那男人在身边，就是云雁的定时炸弹！”鲲吾用尾巴敲他的脑袋：“我不同意有这样的人，跟着咱们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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鹏圣不服气地嚷嚷，和鲲吾争辩：“但我们可以废掉他的修为，时时监视他啊。”
鲲吾也不服输，叫道：“无论怎样，他总是怜生水的亲弟弟，你认为云雁会下得去手，把他变成个凡人吗？”
“此事以后再谈。”云雁深深吸了口气，挤出丝微笑：“阿月认为我是歹人，幻做阿水的面容欺骗于他，闹成这样，我也有过错。”
“寻到他后，便向他解释道歉吧。”说罢她沿着白石道，朝内部殿堂行走。
却惹得腰间竹篮里两兽齐齐炸锅：“什么？还要去寻他？！”
“阿水以往和我谈过，许多阿月的事情。”云雁跨入一处侧殿门廊，叹道：“她总是回忆弟弟的好与可爱，却从未提及，她对弟弟做过的事……比如胭脂鱼，或许还有另外一些。”
云雁苦笑摇头：“她就是那样的人。”
“是一位仁慈善良的好女孩。”枢夜也不甘寂寞地从竹篮里，探出头来，对云雁微笑：“真想见见她，和她做个朋友。”
“见不到了……”云雁与他对视，叹了口气：“当时她以残魂之力，去接住天璇星君，那样的威能足以撕裂她十次。”
“她回不来了，永远。”说这话时，云雁的脚步微有踉跄，眼底若有若无，又溢上古怪的暗红色。脸庞也被寒冰笼罩，放佛整个人陷入了幽深沼泽。
“呀呀！”魔皇观她神色大叫出声，像发现了新大陆：“原来剑修心魔的源头，和那死去的女子有关！”
“陛下，虽然你是魔皇陛下，但我也得让你闭嘴。”鹏圣骂骂咧咧，和鲲吾枢夜一齐扑上，把竹篮上的嘴巴掩住，只留三三念那双眼睛滴溜溜直转。
现场一片寂静，而云雁似乎没有听到腰间的动静，突然拔剑在手，贴到两柱红廊间，小声道：“似乎有人族的哭泣与呻吟？但是极其微弱。”
“这不是废话吗？”三三念努力挣扎，露出竹篮上的嘴，对她道：“你已经进入阴阳炼壶了，可以说此地遍布囚笼。说不定现在靠着的廊柱里，踩着的地板下，都关着你的同类。”
云雁听她这么一说，立即弹身从红廊离开，有些紧张地触摸光滑红漆，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无论哪个角落里，都可能放置关押囚犯的法器？”
“有被缩小的活人，有被抽的魂，有做成了阴阳蛊的，也有抵抗不住压力疯掉的残次品。”三三念滔滔不绝：“反正大大小小的容器里，各种样子的都有，选着什么全靠运气。”
云雁听着她没心没肺的陈述，心中微堵，重重捏了把竹篮，问：“我实难救出全部人。陛下，你知道问道坛一战的被俘人修，都关在哪个区域吗？”
“别看容器繁多，分布区域也大。”魔皇道：“但是咱们的大司祭，是两位爱洁有整理癖的奇人，他们放置所有东西都有特定的规律——”
竹篮瞅了眼满脸期待的云雁，闷声闷气道：“别指望妾身，大司祭不会对我说这些小秘密的，我也从不过问。”
“但是你也别丧气。”魔皇赏了个板砖，再喂个甜枣：“我只知道，越是新来的人蛊，越会被放入神力旺盛的中心部位。因为他们往往要极力反抗，需要严刑拷打，镇得无力动弹，才能炮制。”
“够了，闭嘴。”云雁怒气冲冲回了一句，掠过侧殿，朝东园内部急速行走，几乎可以说是拂袖而去，再也没有搭理三三念。
“嘿！这人为何如此没有礼貌仪态！”三三念显然十分介意，在她腰间大吵大嚷：“妾身好心为你引路，你发什么脾气？臭脾气！”
云雁对她的纠缠置若罔闻，满腹愤怒怨恨，已化作了极大的力量，使她在半柱香内，就站到了东园正殿中心。这里果然有些诡异，地面印刻着数个五芒星图案，尖角相抵，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定睛一看，云雁发现那些闪亮光斑，竟是鲜血流动时溢出的折射线。原来五芒星图案是由一条条细小渠道构成，渠道刻印在大殿砖石内部，有乌金环扣有规律地罩在它们身上，看来，是一个可翻上地面，又沉入地底的机关。
又是魔族的血祭仪式吧。
早已见怪不怪……云雁冷着脸在小渠旁侧，轻手轻脚行走，抵达最后一个五芒星星时，眼前出现了一面雕纹的青花石墙。她在酆州多年，对魔族驻地常见的密道暗室，见过不少。
于是挑剑抵向青花墙，放到雕纹上端，代表二十四夜的初一夜位置。一般而言，这种类型的雕纹，会给你出一道小小的计算题。只要是高阶一些的魔族，很快就能沿着气息方位，得道答案。
这些计算题的正确答案，不会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它指向的灵脉中枢位。云雁瞥着细枝末节的暗红色尖端，在第七夜位置上停滞下来，便挥剑朝雕纹一抵，将二加二等于七。
“吱呀！”
石墙应声翻开，露出内部窄小的空间。但见有六名人修，被如血藤一样的灵络牢牢束缚，左右两边悬空站立，被禁闭在这石穴之内。他们的脸色惨白，青筋在脖颈处跳动，手腕脚踝被斜斜割出口子，联接着若隐若现的红色管道。
血色管道通在地面小渠内，正汩汩朝里面注射流液与真气。
是血祭的牺牲品吗？
这些人不知已被关了多久，从血藤外观察，并无法得知他们的状况。云雁挥剑一刺，想试试这束缚物的坚硬度。却不料那血藤突然朝外凸出，竟张开了如猛兽一样的血盆大口，朝云雁劈头盖脸咬来。
“剑修，不要碰它！”这是三三念的警报。
“云雁，它们是联动的！”这是枢夜的惊呼。
话音未落，但见正殿四面八方的石墙，一个接一个弹起翻出内芯。不知有多少个盛放人族的石穴，密密麻麻印刻在它们身上。它们左右连接，上下相抵，形成高低圆环，仰望上去，竟望不见尽头……
东园正殿，在此刻似乎拔高了许多距离！
这并不奇怪，因为它原本就是幻境，伪装的水月宫倒影而已。
真实的它，就是一个巨大血腥的炼制壶，抹去光华雅致的美景后，它终于显出狰狞的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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鲲吾的鲸吞术空间里，此刻一片寂静。鲲吾等人并未参与问道坛之战，就算有意插嘴，也无话可说。
“不……不对……”却有一人突然开口，正是被刚刚救醒的女修乐巧。她慢慢撑起身子，挪到云雁与君莫愁之间，缓缓摇头，眼中毫不掩饰怒意：“怜生水最后之所以慷慨赴死，实是被玉虚所累……”
“你爹爹……他……”乐巧指向君莫愁，哆哆嗦嗦道：“他是个凶残恶贼！修行魔门密宗，杀害了我的姐姐，还有那么多修士……”
“有他那样的父亲，怜生水原本正直，怎能不羞愧难当，断绝生念！”小女修紧紧攥着衣角，在回忆中痛哭流涕：“要论罪魁祸首，还是这水月宫的主人！若不是他们率领魔族大军，入侵南斗……谁都不会死！谁都不会！”
“别哭别哭。”三三念听到此话，有些不耐烦地插口：“酆州和神州，从远古开始，就乒乒乓乓打到现在。打仗嘛，怎可能不死人，小姑娘你要坚强些，啊？”
乐巧不知她正是酆州魔皇，看见一个胖乎乎的竹篮，吊在云雁腰间大发厥词，更加恼怒。她恶狠狠盯着三三念，几近疯狂尖叫：“胡说八道！你一个法器器灵知道什么！逝去的又不是你的亲朋好友，你没有人类情感，怎知那种痛楚！”
三三念毫不动怒，从竹篮上咧嘴一笑：“啊哟小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如果不是你们神州那些剑修，凶神恶煞摧毁了咱们的彤雀城，咱们也不会劳师动众，前来南斗报复啊！”
“你……你是魔族！”乐巧显然被竹篮吓得不轻，禁不住躲到云雁身后，瑟瑟发抖：“我从未见过，长成这样的魔族……”
“你年纪轻轻，没见过的事情多了去啦。”魔皇张开嘴竖起尖牙，做出要咬她的模样，嘿嘿阴笑：“要是再哭哭啼啼，妾身就要吃了你哟！”
“闭嘴。”云雁重重一拳将气势汹汹的竹篮砸扁，扶起乐巧柔声道：“那日挪移阵一别后，发生了什么？你怎么被俘来了这里？”
“你……你……”乐巧与云雁对视，虽不挣脱她，但显然满腹怨气：“你为了怜生水的声誉，叫大家不得泄露玉虚的丑事。当时姐姐新死，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悲痛愤怒之下，我决定冲进魔族包围之地，用尽全部力量杀死几个敌人，随后陪着姐姐去……”乐巧低下头，脸上浮现恐惧：“谁知道在天机院门前战区，突然卷起了巨大的黑旋风。”
“我修为不高，没有来得及抵抗片刻，便晕了过去。”她紧咬牙关：“醒来之后，发现已身在酆州，和一大群人族俘虏关在一起。”
云雁心中一动，温和询问：“天机院门前的飓风？那你可曾见到天机院的精英弟子夏眠师姐？”
乐巧点点头，满目凄然：“当时夏眠师姐正率队杀敌，那股旋风的目标，似乎正是他们。”
看来魔族本是有的放矢，跟踪捕获夏眠。顺带将一大批不明真相的人修，包括乐巧等人，一并卷入风中带走，作为血祭材料。云雁此刻已顾不得去安抚君莫愁，在她心底，早已决意将他带回神州，留在身边。
以后的日子还长，慢慢为他开解心结不迟。
眼下时间紧迫，一旦三三念的堕天纹，从自己身上消失。整个三界炼壶都会进行反弹攻击，说不定再难进入。
运气好的是，竟在此地救下了乐巧，夏眠的下落不再那么渺茫。那女修身怀灵虚的《天机锻谱》上部，又和自己交情不错。更重要的是……眼中徐泽龙焦虑的脸庞一闪而过。
云雁握紧了剑，对南斗方向遥望：泽龙，这是我斩碎你肉身的赔礼，我一定要将你师姐找到，救她返回南斗。
这个愿望在心中，燃起了小小的火苗，云雁略带兴奋地扶着乐巧的肩头，大声急问：“夏眠现在何处，你可知晓？”
乐巧点点头，又摇摇头，半响没有回答。
“你这小姑娘，没看见别人有多着急吗？”三三念不失时机地又来秀存在感：“既然点头了，摇头又是何意？”
“夏眠师姐死了！”乐巧的苹果脸蛋涨得通红，对竹篮又怒又悲地吼叫：“残忍的魔族当着我们全体俘虏的面，将她捆在炎柱上炙烤，用利刃割成一块一块，从残躯中抽走神魂！”
“他们好似在逼迫，让她交出什么东西……“小女修跪在地面捂脸哭泣：“夏师姐一直不说话，她一直没有吭声。从被拷问开始，到肉身碎裂，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只是默默流泪。”
“魔族说，我们若是敢像她一样冥顽不灵，也都是同样的下场。”乐巧泣不成声，带出羞愧：“我和许多人一样，因为害怕没有再反抗喊叫，而剩下没有屈服的修士，都……”
“呸！”鹏圣怒不可歇，朝君莫愁啐出一口，瞥了眼云雁，他突然改变方向，对三三念劈头盖脸抓下：“你们这些酆州凶徒，着实可恶，整天搅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我以迦楼罗皇族之血起誓，来日一定领军踏破苍龙……哇哇！”
三三念没等他的誓发完，就已咧开大嘴将他的脖颈咬住，咀嚼得咔咔作响。云雁与鲲吾枢夜齐齐动手，才将可怜的迦楼罗皇子，从魔皇嘴里救出，累得大汗淋漓。
好不容易稳定下场面，云雁摔坐到地面，只觉浑身绵软无力。
却不是肉体上的疲累，而是原本充满希望的心，好似被风掐灭的烛火。
夏眠陨落了，被魔族严刑拷问后抽魂……回忆着与她一样，自己那些身边的人们，各自惨烈的结局，她只觉心绪极其烦躁、冰凉、怨怒。
浓烈的寒意从云雁身上滚滚溢出，她的双眼又一次笼罩赤红。这一次比以前的色彩还要鲜艳，那两只瞳仁，似乎化成了晶莹剔透的红葡萄一般。鲸吞术广阔的空间，竟然也像被残阳照射，瞬间变得明亮，飘荡淡淡红雾。
“她……？”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君莫愁，他一直安静站立在旁侧，目光不离云雁。当看见这个状态后，那男子先是一怔后退，接着在唇边，浮现出若有若无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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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夜却一直暗暗关注君莫愁，瞥见这抹笑意后，紧紧拧起了眉头。
他急步上前牢牢握住云雁的手，平静对她低语：“不要着急，如果夏眠身怀重要物件，那么大司祭那帮人，定没有将她完全抹杀。”
接着他突然弹起身，拎着被捆仙索束缚的君莫愁，冲出鲲吾的口中，站在硕大的鲇鱼头上。抬起袖子指向四面的壁穴，枢夜冷冷对水月少宫主道：“此地不仅有血祭的人修肉身，也定有存放魂蛊的区域。”
“因为所需的三界之力，要求极为纯粹浩大，所以我想大司祭，定不会将那些人族魂魄散乱禁锢。”他牢牢盯着君莫愁的眼睛：“说罢，夏眠等人的残魂，被封印在哪里？”
君莫愁与他对视，嘴角失了笑意，换为轻蔑：“想不到，我竟然落到被一名凝元期的垃圾胁迫。”
枢夜不落下风，平静道：“和你的所作所为想比，我自信不算垃圾。”
“你是魔族。”君莫愁针锋相对：“何以要叛离酆州，相助人修？”
“你是人族。”枢夜淡淡回答：“还身负与酆州的血海之仇，何以冥顽不灵，相助魔头祸害生灵？”
君莫愁低声怨道：“一个小小少年郎，被那叫云雁的女子迷惑，根本什么也不懂。”
“她并未迷惑我。”枢夜朗朗一笑：“她救过我的命，所以我选择要追随此人，此生不悔。”
“说罢。”鬼金羊少年注视君莫愁的眼睛，挑起眉毛指向地底：“在那里吗？”
观察他片刻后，枢夜点头微笑：“我明白了。”他抬手指向四面壁穴：“原来此地阵中有阵，存放魂魄之地，要通过移动这些密室方位，才能正确显形。”
“你！”君莫愁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怪物：“你怎么……”
枢夜举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对他再次一笑，做出噤声状。接着拎起他折返鲸吞术空间，向大家高声宣布这一发现。君莫愁却被他憋得不轻，当即开口，对云雁冷笑：“想不到你身边这个仙侍，竟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这句话使所有人都讶然，齐齐去瞪枢夜。
却见那少年摇手淡笑，对君莫愁道：“我只是通过察言观色，得知了讯息。适才我指点了几处方位，你避而不答时，眼睛却若有如无的扫视，环顾着四周壁穴。”
“这是心理上的自我安慰。”他对君莫愁点头：“少宫主阁下，你就对云雁坦诚吧，在她心中，早已当真把你看作了弟弟，是极为珍惜的人。”
君莫愁低头不语，垂落的长发掩住面容，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于自幼便与魔俢相处，又坐上了今天这个位置的他，云雁也不指望，一时半会就能使他袒露心扉，化敌为友。何况……如今的阿月，已修得心硬如石，冷酷残暴。
她对枢夜投向感激的目光，却示意他不必再相劝，开口道：“时间紧迫，咱们立刻动身，寻找开启存魂地的机关。”
“不用找不用找。”三三念腆着肚子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如果是剑修你的话，这个机关规律，你早已烂熟于心。”
云雁浑身一凛，低头握住竹篮：“你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魔皇发出诡异的笑声：“只是不想你耗费时间而已。”
“瞧瞧这些壁穴罗列，你呆了这么久，当真没有半点与它们的应和？”竹篮继续笑：“我原本以为，作为一名天境剑修，专注力会远远凌驾在旁人之上……”
这家伙都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云雁恍然大悟，与竹篮上亮晶晶的那双媚眼对视，心中情绪复杂。过了片刻，她缓缓对魔皇开口，不无诚恳：“陛下，敢问你可知晓，历代大司祭相传的秘术……”
“知晓知晓，摘星图嘛。”三三念眨巴眼睛，朝鱼口外努努嘴唇：“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剑修，你只有三个月。”在云雁弹身出鲸吞术的一瞬，魔皇发出长笑：“能不能从摘星图的规律里，寻找到你的转乾坤残本，全靠悟性了！”
魔皇说的没错！
在以转乾坤的视角，环顾到周围壁穴的排列方位后，云雁已踏入了崭新的天地。这里虽是修罗场，但它却是大司祭以摘星图方位，精密打造的秘地！
对应着与转乾坤一模一样的虚实棋子位置，修建出的这个浩大之地，起初因君莫愁触动机关，已挪移得散乱不堪。要从中对应，找回正确的规律，显然十分困难。
但在这里的确能够，将转乾坤的四与九西金，参悟补全一部分！
谁能想到，远古的天境功法的残本之一，居然留存在酆州！隐匿在魔族大司祭的炼蛊壶中！
云雁按捺不住心中激动，盘膝坐在高空，环顾上下左右的密室方位。她一点点将剑气，抽取到经脉之中，开始参悟四九残本……
其余人等则纷纷跨出鲸吞之术，立到鲲吾头顶，与大鱼一起抬头仰望，闭目端坐的她。接着他们看见，云雁突然紧紧拧住眉头，全身发出巨大震撼，从高空直摔而下！
“发生什么事啦！”鹏圣眼明手快，张开翅膀斜斜掠出，将云雁拦腰握在爪中，抛上自己后背。
而她腰间的竹篮却裂开红唇，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尽情幸灾乐祸。
鹏圣怒不可歇，低头朝魔皇啄去，大喝：“好你个魔头！居然又使诈骗人，让云雁在练功的紧要关头，差点走火入魔！”
“不是她。”枢夜立在原地，却在为魔皇辩解：“她没有使诈欺骗云雁。”
“那么为何会这样！”鲲吾震惊地瞪大双眼，瓮声瓮气道：“云雁对转乾坤的修炼早已炉火纯青，就算摘星图属于魔族秘法，但规律和转乾坤是一模一样的啊！”
“正是。”鹏圣也哇哇大叫：“只沿循排列规律参悟，又不是真正练魔道，为何会将她搞成这样！”
“功法并非魔道，但她的心却不宁。”枢夜用亮晶晶的黑眸凝视云雁：“当看见那些受难的人修时，云雁的剑气与真气，再也无法凝神归一。”
枢夜叹了口气：“她无法在这修罗场中，被人族的悲泣哀鸣环绕，进行参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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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我不做魔俢，也不可能随着你做剑修。”君莫愁冷淡回应，倒也不做挣扎，伸出双手自行进入捆仙索，任凭紫气纠缠上全身。
他苦笑一声，直视云雁：“难道你不知现在的处境？不仅水月宫的卫队已在逼近，连苍龙城守备队也正赶到。”
“出不去了……”他叹息一声：“等到两位主君赶回，更会是瓮中捉鳖的情势。”
“少废话！”鹏圣怒气冲冲，扬起黄金巨爪踢到他的后背：“你小子身负大司祭的印记，对此地了若指掌，朝前带路！”
君莫愁身在捆仙索中难以动弹，生生吃了他一击，顿时嘴角溢出血丝。他冷冷笑着，毫不掩饰敌意，对众人道：“带路就带路，只要你们敢跟我走。”
“进来罢。”他踉跄踏入壁穴缝隙，目光投向云雁：“没想到你居然可以参悟摘星图，寻找到期间规律，触碰机关。”
“但你可知晓，藏魂蛊地乃是一条绝路？一旦进入后，若非大司祭亲临，是无法打开出口的。”他缓步走在前方，嗤笑：“从没见过人，敲破脑袋想钻进死地，可笑可笑。”
“魔族追兵近在咫尺，就算绝路也要一闯。”云雁平静与他并肩而行，道：“何况还有一点，阿月，我并不信任你。”
“呵。”君莫愁扬眉一笑，头也不回隐没进裂缝，众人也都冷着脸色，齐齐跨入阴阳炼壶中的这个秘地。
刚被浓烈的魔气罩上身躯，后方裂缝便簌簌崩溃粉尘，将四周岩壁填补裂痕，抹得如镜面一样光滑。接着巨大的震动响起，整个空间猛然上下翻滚、挪移、变形……
炙热明亮的火光直冲面门，好像黑夜尽褪后，朝光降临。令人大汗淋漓的高温遍布四方，云雁等人被熊熊焰火包围。这些火焰并非普通烈焰，而是一缕一缕粗壮灵压，卷带无尽煞气，聚集起来的形态。
四方空间在碾转倾覆，身体又被强烈魔气炙烤，就连庞大的鲲吾都忍耐不住，大口呼呼发出喘息。云雁见势不好，急急将昏迷的枢夜托起，送入鲸吞术中。
她身负天境积累的火源力，剑府中蕴含狻猊的异火神丹，在修为渐强后，对高温的抵御能力甚强。而鹏圣身为属性金火一脉的迦楼罗族，烈焰原本就是他的攻击专长。
所以两人就算在这天旋地转的炼狱中，也能站稳脚跟，没有大碍。只是魔气的熏陶，使他们颇觉呼吸沉重，需要以强烈真气，在身体旁祭出防御护罩。
看来此地的凶险，要比外面来得厉害。
“云雁……”鹏圣仰脖深深吸气，好像快要溺水一般难受：“我怕咱们撑不了多久……这是大司祭炼魂的密地，与普通魔域有天渊之别。”
君莫愁作为身负大司祭印记的少宫主，倒完全无压力，虽然难以动弹，可他在魔焰炙烤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听到鹏圣的惨叫，那人突然开口，凉凉道：“如果说炼壶外圈是堆放柴火助燃的区域，那么此地就是对外族而言，神魂难以承受的丹炉。”
“你等滞留得越久，身上的灵气消耗，便会成倍上升。”他没有任何情绪，继续道：“我坐看你们被散尽魂力，炼成人蛊后，大司祭应当会赶到，那时候倒是皆大欢喜之事。”
“你这个混蛋！”鹏圣竖起金翎，偏侧巨喙朝他啄去：“几度三番祸害云雁，她都不忍心杀你，现在却还死性不改，杵在那里风言风语！我以迦楼罗皇族之血起誓……”
他修成金翅大鹏原身后，体型与力量爆发到以往的数倍。这一鸟嘴啄下，君莫愁势必血溅当场。云雁眼明手快，掠到鹏圣大脑袋下，以止水剑鞘抵住他攻势，缓缓摇头。
“哎！憋死我了！”鹏圣重重闷哼一声，猛地扭过大头，缩起翅膀显得十分萎靡。
“你们尽管继续运气折腾。”君莫愁眼皮也不抬，冷笑：“待神力烈焰穿透防御之后，便会知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云雁掠过他神色里，一闪而过的恐惧，出口轻声问：“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君莫愁猛地抬头，连连后退几步，紧咬嘴唇脸色惨白，并不答话。
这一瞬间云雁明白了：看来他还是怜生月的时，曾被魔族囚禁在此地，遭受过酷刑。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心中原本的怨恨，消失了大半。小小的阿月被俘来酆州后，曾终日在恐惧与痛楚中挣扎，甚至被抽魂炼制过……
虽不知他最后是如何逃脱，接近了两位大司祭，但幼时的创伤，已使他暗藏的恐惧累积到极致。他再也不想过儿时那样的日子……所以才千方百计，要护住今日的地位，与自己这个人修撇清关系。
“不要怕。”云雁叹了口气，拍拍有些发抖的君莫愁，柔声道：“我会带你走，永远也不再受苦，终日惊惧。”
“我现在并未受苦。”君莫愁的眼神里，瞬间密布怨毒：“但若大司祭发觉了我与你这个闯入者的联系，便会永不超生，苦不堪言。”
“放过我吧……云雁……姐姐。”他犹豫片刻，看来准备打亲情牌，面色温和了许多，恳切道：“你从席空那群人手里，将我救下，这个恩情我会铭记于心。”
“但是我不可能再回神州！”他近乎疯狂地贴向云雁，对她叫喊：“我回不去了！阿水已经死了！我和人族唯一的联系，也早该断绝得一干二净！”
云雁思索片刻，摇头笃定道：“阿水若在天有灵，若看见我留你不管，在魔道中越陷越深……她定会悲愤欲绝，会怪我。”
君莫愁大急之下，暴戾狂吼：“死人知道些什么！别开玩笑了！”
“啪。”云雁扬起手掌，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有些发怔地凝势不动。看着血痕在那张酷似怜生水的如玉脸颊上，缓缓浮现出来，她只觉鼻尖酸涩。
接着她低头迈步朝前，话音从烈焰中飘荡而来：“阿月，这事由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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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在魔焰炼狱里行走，因情绪激荡，她越走越快。紫气以咆哮姿态，缠绕在周身，好似一条小小的盘龙，扭曲蜿蜒。她盯着自己的手掌，那里残留着君莫愁脸颊的血迹，艳红晕染出小团。
没有想到……
阿水啊！
没有想到寻找阿月，会是这样的结果！从今以后，我要替代你，牢牢盯住他，拖拽他！直到将他生生拽出魔道深渊！
可恶的魔道深渊！
胸中怒火怨气，在哀伤迸发之下，使云雁浑身燥热。她猛地拔剑在手，斜斜拖拽到地，再朝前方魔焰最密集的深处，用尽全力斩去！
不是说那两位大司祭，与无间魔狱的一切，已神魂相连了吗？
那么在这秘地里的猛烈冲撞，应当正牵引着他们的神经！不错……就是这样！云雁紧抿嘴角，使力在魔焰里穿梭、奔行、劈斩刺击。看着吧，我就将此地破坏殆尽，就在你们眼前！
什么炼魂地，什么阴阳壶，什么七剑剑鞘！
就在此剑下，崩塌溃烂吧！
她就像身处最激烈的对战中，将剑府真气汩汩抽上，甚至转乾坤的压缩力道，也一并释放。胸中的郁结瞬间找到突破口，云雁被魔焰炙烤得大汗淋漓，因剑气迸发消耗，她有些微微气喘。
但停不下来！这种决意和热血冲上头顶后，剑修的固执使她完全无法停止！
魔焰好似金红的麦田，被一把巨大镰刀分割出两半，匍匐挣扎着，朝左右颤抖倒下。深褐色的地面缓缓上浮，刻印着隐隐约约的直线花纹。云雁只瞥了一眼那花纹，便领悟到又是一幕摘星图所直方位。
连日来对这东西的参悟，在聚精会神之下，她早已经十分熟悉。此刻转乾坤的流转，迸发出本能呼应，她几乎想也没想，便踏着那些纹样，驱使止水幻出律境分影。
凝实以后的分影数量虽然稀少，可力量与本体的感应度，已修得大成。但见四个云雁在赤炎里挪移，卷起旋风一样的紫光，齐齐出剑朝正确方位的指向，重重点下！
“轰轰轰！”
一座玄铁透金的宝塔，随着这攻击拔地而出，伫立在风声火啸里。
“呜呜呜！”“啊！”“救我……”“杀我！”
一个接一个神魂的哭喊怒喝，从塔层里丝丝溢出，尖利凄惨，使人头皮发凉。找到了！大司祭的秘地中，暗藏的封印魂器，在误打误撞之下，居然显形到眼前！
仰头凝视黑塔的云雁，眼睛里瞬间密布暗红——是碎魂塔！当初玉虚破坏阿水魂魄的那种魔道法器！
可恶！
她的愤怨再一次旺盛到极致，咬牙举剑，朝宝塔重重挑去！
“喂喂！剑修你可使不得！”三三念不知从哪里蹦出来，英勇无比的竹篮瞬间变为车轮大小，啵啵几声，硬生生抗住云雁这一击。
“哎呦……疼……疼死妾身啦！我散架了散架了！”破裂的竹篮在空中蹦达了好几圈，飕地收纳碎片，重新聚合。魔皇的红唇从上面浮现出来，高高嘟起，对云雁做出个飞吻：“嘿嘿，骗你的啦。”
“你给我滚远点。”云雁此刻没心情与她嬉笑怒骂，“砰”地砸飞胖篮子，又翻动手腕去攻击碎魂塔。
“我滚啦！”竹篮滚远了，传来遥遥回声。
但她立即如若鬼魅一般，又夹着魔焰风火轮一样滚近：“剑修你尽管刺吧，碎魂塔碎后，你的夏师姐也会跟着魂飞魄散。”
止水的剑尖在高塔二层半米处，斜斜凝到空中。云雁微微皱眉，腾挪了半圈轻飘飘落地，对魔皇道：“此话何意？”
“这些魂魄都是些冥顽不灵的人修……”魔皇的眼珠直转，偷窥云雁咳嗽一声：“这些魂魄都是些坚强不屈的人修。他们拒绝我酆州的招揽，才会被惩戒到此地，慢慢炼制成魂丹。”
“他们的魂力在这遍地神焰的炙烤中，早已与塔融合在一起。”三三念慢条斯理，很严肃道：“你把碎魂塔破坏，天下就再也没有他们栖身之地，所以会跟着玩完。”
“完结吧！”一个粗壮的男子声，从塔中爆发而出，能被魔族专程这样折磨的修士，都不会是低阶之辈。就算肉身破损，神魂被缚，塔中之人依旧能有感知。
那男子显然听清了两人的对话，声嘶力竭愤怒道：“外面的朋友，请你做一件善事！将此魔物摧毁！我等就可以摆脱这炼魂地狱！”
“摧毁……”“将它摧毁！”“求您！”“道友……道友！”“是人族的道友吗？谢天谢地！”
一个接一个的哀鸣恳求，从塔中四散溢出。这些魂魄性格各异，正如三三念所说，都是些坚韧不屈之辈。但即便他们如此顽强，终于也受不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炼魂折磨。
在看到可以解脱的一角天空后，魂魄们发出了疯狂的呐喊，有的咬牙切齿，有的幽幽啼哭，有的长叹不已。他们全部在向云雁发出求援，而求援的方式，是要与这碎魂塔同归于尽。
但云雁却早已冷静下来，她手中的长剑，随着心绪激动微微发抖。在敌人的觊觎下不曾动摇的她，却在这些死士的恳求下，犹豫不绝，不忍出手。
“请问……”她对着高塔朗声道：“塔中可有一位，名为夏眠的修士，她来自问道坛天机院。”
神魂们的呼喊嘎然而止，有微弱灵气震动，修士们似乎在相互传递讯息。片刻之后，一个极其衰弱的女声，从塔六层发出：“我知道你是谁……你的气息……是云雁。”
“夏眠师姐！”云雁的眼泪夺眶而出，几步上前几乎要与高塔贴身，她扶着六层檐角，漂浮在空中，对内疾呼：“泽龙很担心你，整个天机院都很担心你！我要将你救出来！”
“云雁……”夏眠十分吃力的回应：“我原本早该随着师父师兄去了……你可知我何以苦苦支撑，在魔族羞辱折磨下，苟且偷生吗？”
“就是为了今天啊……”她气若游丝，情形十分糟糕。但依旧凝起残余魂力，缓缓飘移到塔层窗口，露出惨白的脸庞，对云雁笑：“我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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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坐在鹏圣宽阔的后背，看着金色的羽翅掠过赤炎，滑入通道缝隙。眼前溢出紫绿交织的云雾，强大的魔气扑面而来。接着一根根粗壮高耸的锁链方柱，若隐若现到云雾之中。
此地就是戾魔炼壶，大司祭封印三界之力的中心。
她尚未在碎魂塔碎裂的哀伤中，转过心情，所以只俯视了一眼周围情形，便转过头去。这里捆缚的都是些魔族，为了聚齐三界之力，相互密布融合，酆州连自己人也要折磨。
幽幽的悲鸣惨叫声从下方传来，连绵不绝，云雁充耳不闻。鲲吾的鲸吞术里，现在还有数千名从阴阳壶中救出的人修。魔族内斗相残，这件事轮不到自己来管。
现在只要寻找通道，安全地抵达弑妖壶，寻找五兽下落就好。此地光线阴暗，神识被魔气阻碍，难以勘察路线。为防兜出太大圈子，此时需要更多的讯息。
她让鹏圣把君莫愁也放到鸟背，并肩而坐，对他道：“此地高柱成林，怨念戾气已化为浓烈瘴气，阻碍了方位探测。阿月，你清楚通往弑妖壶的正确方位，便对我说罢。”
“你摧毁碎魂塔，破坏阴阳壶后，还一门天真想着平安逃出？”君莫愁恨恨道：“守备队虽然没有窥破摘星图的本事，跟踪你进炼魂秘地。但你现在跑来了这里，形迹很快会暴露。”
“大司祭一定也早已察觉，正赶回水月宫。”他摇摇头：“劝你放弃束手就擒，因为无论怎么挣扎，结局都是一样的。”
“我是一个剑修，除非身死道消，活着的时候定会尝试一切努力。”云雁注视他：“阿月，我对待你的心，也是如此。”
“哈哈哈！”君莫愁仰头大笑，在满地悲鸣惨号声中，显得十分刺耳。他柔和俊秀的五官略微扭曲，对云雁怒视：“原本你自修你的剑，我自修我的魔，一个在神州一个在酆州，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但你偏偏要钻到这个地方，口口声声救我出火坑。”他嗤笑：“当初我小小年纪，被放入阴阳炼壶中，整日抽取魂力时，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有谁想起过我？有谁来救我！”他咬牙切齿：“好不容易忍辱负重，苟且活到今日，有了些舒服日子。你倒好！突然冒了出来！想要摧毁我的道基，把我变回个弱质人族，再去修剑？”
“我不会修剑。”他重重摇头，捏起鹏圣的几根金羽，攥在手心拿捏：“不会遂你的愿，永远！”
此刻对他怀柔劝说，或对他施威镇压，大概都无济于事。
云雁将目光，从那双卷带疯狂的眼睛上移开，并不回答半句话。无论君莫愁怎么抗拒，也定要将他拽回神州，斩断与酆州的关联。他的力量远不如自己，只要小心别被欺瞒偷袭，便逃不出手心。
而君莫愁却不放过她，虽然被捆仙索束缚，他依然不停挣扎，到最后更是骂不绝口，与先前安静的模样判若两人。这种表现恰好反应他心中不安，在自己手底已无计可施。
所以云雁装聋作哑，将注意力放到下方的方柱丛。此刻鹏圣已在戾魔壶里飞了三柱香时间，因瘴雾密布，魔气阻碍，只能到近十米的范围，才能探到附近的情形。
三三念腆着肚子，说自己对大司祭的玩意不清楚。而君莫愁也绝不肯出力相助，所以只能靠自己等人，在此地记录方位，缓缓探路。又飞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眼前依然迷雾乱云笼罩，氤氲不辨。
云雁与两兽商议了片刻，决定落到地面，进入方柱群中，寻找路径。刚踏上冰凉的尖晶石地底，壶中被封印的魔族，便发出更剧烈的声响。他们也如碎魂塔中的人修一般，虽然难以脱身，但却能感应到，有闯入者正在此地。
“救命！”“放我出去！”“求求你……”
各式尖叫嘶吼快要把耳膜震破，云雁仰头注视最近的方柱。下降到这个位置后，才能看清它的原貌。但见上面缕刻着古怪纹样，还有从未见过的神秘雕像，宛如糖葫芦一般层层堆叠，好似雨林部落的图腾高柱。
而一个个魔族正衰弱地挣扎着，被柱中射出的碧绿光线束缚，身上也牢牢捆扎离珠锁链，半点也动弹不得。
“唔……我瞧瞧。”三三念蹦到方柱群中环顾片刻，道：“那人不是百年前犯事，杀了井木犴三名皇族的罪人吗？他叫什么来着？忘了忘了！”
“那个女人是科灵城著名的飞贼，当时逮住她时，我也好奇看过本人，是否有三头六臂，敢进入城主宝库偷窃。”魔皇望向另一人，嘻嘻笑道：“原来此地关押的，全是些凶犯死囚，大司祭把他们当作了炼制的材料。”
云雁哼了一声：“无论怎样，他们也是你酆州的子民。就算犯事不可恕，历数罪状以儆效尤就好，用作材料抽取魂力，未免太过残忍。”
“没法子啊，否则哪里去找魔族祭炼？”魔皇咂嘴：“还得感谢大司祭没有下令，捕捉天赋好的部族良民，来聚合这个三界之力，否则我也难阻止他们。”
云雁黑着脸：“你这个魔皇，做得够窝囊。”
三三念摊手叹气：“大司祭在族众心中高不可攀，又从未有可以指责的地方。我这个好吃懒做，经常失踪的魔皇，自然不及他们受欢迎。”
云雁吐糟:“你今天地位逊于他们，也是自己作死造成，怨不得别人。”
“是是。”魔皇忙不迭点头，严肃道：“近年来妾身也常常在思考，检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对话，在高耸的图腾柱中行走。地面被柱基规律的摆设，铺成一个蜿蜒小道。道旁腾起绿雾焰火，触及肌肤竟觉冰寒彻骨，云雁只觉迈步越来越难，不得不立定调息片刻。
却听身后传来三三念哀哀的呼唤：“剑修……云雁……帮帮我……妾身……妾身的神念竟然也被此地之力侵染……走不动了。”
以她那样的威能，也会被戾魔炼壶拖累，看来此地对魔族的魂力伤害，的确严重。云雁回身盯着在小道上翻滚的竹篮，道：“你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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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皇勾魂的媚眼在竹篮上转动，嘟嘴抛出飞吻，撒娇声音变得如稚龄少女：“你来抱着妾身走嘛……”
知道此女作风浪荡，后宫佳丽男女老幼不限，现在居然也对自己玩这个。云雁狠狠瞪她：“就算此地对魔族而言十分凶险，我就不信你那在魔皇殿的本尊，无法有任何对策。”
“别装了，否则你就呆在这里自己玩。”云雁转身前行，不再看她。
却听那魔女在身后嗤笑：“云雁，云雁！来背着我也行啊！别那么不近人情，咱们是生死之交的好友啊！”
谁跟你生死之交。
云雁暗哼一声，对她的呼唤充耳不闻，却突然感觉到神魂中念力翻滚，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你……云雁……是你？”
“梵天不破！”云雁浑身一震，下意识拔剑四顾。没想到在封印魔族的禁地里，居然出现了这个胃土雉的行踪。他夫妇二人，从自己还是低阶时，便一直出现在眼前，算是刻骨铭心的仇敌之一。
修士的世界规则，很多时候只依赖一个东西：那便是时间。无论天赋高低，机缘大小，身份背景……只要你活不过别人，就会被扫到阴山背后。
而自己成长之时，一同活下来的朋友仇敌，也会成长。
时隔多年，云雁的成长速度，也远远超过了这两个当初的死对头。虽然对他们心怀强烈反感，但眼下的注意力，想要摧毁的目标，早已转移。在此时此地遇见梵天不破，她心情很是复杂。
难道这个曾对自己纠缠不清的魔族，也被大司祭关押在此地受难？
云雁沿着念力中淡弱的声音，朝前疾行数丈，又左移百米，来到一个赤红的图腾方柱下。仰头望上，果然看见那胃土雉正被锁链捆绑，艰难地倒吊在空中，用苍白的脸望着自己。
“果然是你……我听到有人在唤你的名字，便试着用魂力与你念力接触。”梵天不破舒了口气，从血染成缕的发丝中，凝视云雁：“这里能了解你的能力，与你这样交流的，恐怕只有我和夫君。”
“你夫君……也进来了吗？”云雁望着这位老仇人，心情五味陈杂：“为什么？你们不是曾为酆州出生入死过？”
“是我……都怪我！”梵天不破猛地哇哇大哭，对云雁尽情倾诉：“大司祭下达问道坛征战令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了，腹中小蛋刚刚成型。”
“后来在天梁院，眼见着邢晓景跳入深渊，被正气粉身碎骨……我很害怕，也很厌倦。”那女子呜呜哽咽：“不知为什么，自从怀上了孩儿过后，我就不愿战斗，也害怕战斗。”
云雁点点头，表示理解。就算是魔族，也有对亲血子女的爱意。怀上小宝宝的梵天不破，和天下所有母亲一样，在爱意熏陶下，会逃避战斗向往宁静环境。
“所以我就带着她临阵脱逃。”一个男子声音幽幽从旁侧传来，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上，缓缓抬起头颅，正是梵天不败。
他叹了口气：“我们走得很急，想寻觅一处安静地方，让她平安产子。却不料被她爱嫉恨的某位族人发觉，将我们的事上告了。”
“酆州对逃兵惩罚严厉，我二人又是皇族披风阶级，所以自知无法避祸。”梵天不败艰难苦笑：“但还心存侥幸……因为根据律例，如果人犯快要生产，是会减轻刑罚的。”
“酆州向来人丁稀少，皇族血脉尤其缺乏。”他慢慢说话：“生产后即使我们要死，孩儿也定会被收留，存活下来……却不料……”
“却不料大司祭竟不顾律法，将我们与一干死囚提出，关进了这里！”梵天不破大声接话，情绪十分激动：“这些炼魂酷刑，瘴气毒雾，我与不败还能勉强承受……可是我的孩儿就……”
话没说完，她便嚎啕大哭泣不成声。因为情绪激荡魔气，使那图腾柱以为她在反抗逃离，突然射出五道绿光，钻进她的眼鼻口中。猛烈的惩戒束缚之力，使梵天不破发出尖锐惨叫，长长回响。
梵天不败大急之下，努力扭动身躯扑向妻子。但这行动又让绿光转而攻击向他，两人哀嚎呼疼之声，瞬间炸裂在云雁耳中。
不知为何，听他两人一番倾诉后，云雁原本对他们的怨恨，消减了不少。虽然是一直的仇敌，但他夫妇现在已成了这般惨状，幸灾乐祸不是她的风格。
默默再看了一眼，上空锁链里凄惨挣扎的两个血人，云雁开始移步后退，准备离开。还能做什么呢？不管是救他们还是杀他们，她都不想出手。
暗暗叹息一声，她缓缓摇头。
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和缘法，但看着昔日仇敌如此惨状，在绝望中等待魂灭身死，为何自己的心情也会糟糕？
“等……等一等……云雁……云雁啊！”梵天不破在绿光里抬起头来，眼睛鼻孔里塞满光团，好像随时要被灼烧融化。她忍耐着巨大的痛楚，对下方的剑修呼唤：“我知道你心肠好……求你……求求你！”
“我不可能救下你们。”云雁坦白回答：“方才在阴阳壶中，我已救下了许多人修，现在也难寻道路带他们出去。”
“而且你们……毕竟是魔族。”她咬咬牙，沉声道：“魔族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的心肠没有好到这个地步。”
“我知道……都知道！”梵天不破尖声急道：“不求你救下我夫妇，只求你……”
云雁继续摇头：“你们与我打打杀杀了数百年，我不准备答允你们任何请求。”
“可是她没有！她与你没有仇怨！”梵天不破颤抖着身子，极其艰难地张开嘴，从口中吐出一个大鸡蛋样貌的东西：“这是我的孩儿……是个女孩儿……虽然还没有破壳，但是我知道……我知道她的一切。”
“让她跟着你吧，请带她走！”那胃土雉瑟瑟抖动身躯，哀求道：“随便你带着她去哪里，长大后做人修也可以！做灵兽也可以！只要能活下去，不在这个地方等死！”
“我……我只要她能活下去……”梵天不破看来一直以全身力量护住鸡蛋，现在为怕它被毒气伤到，更是将防御力尽数祭出。
而她本身已无任何魔气萦绕，瞬间就被锁链绿光刻入皮肉，骨骼断裂发出凄厉的咔咔声。
鲜血一滴滴落到地面，洒到云雁脚底，染成小小的花瓣形貌。
云雁俯视那些殷红的小花，动了动嘴唇，竟发现难以说出半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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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空目送云雁远去的方向，道：“知晓如何稳固浮桥残躯，借助它抵挡幽冥泽腐力的，只有一人。”
“是少宫主。”朱颜懊恼回应：“想不到他被人劫持后，会如此软弱，将这三界镜影的秘密，告知承影。”
煜祺哼出一声：“君莫愁原本就是个人族废物，若非两位主君撑腰，他算老几？整天骑在咱们这些皇族近侍头上，祸乱水月宫，早看不惯这小子了！”
“他们前往弑妖壶了。”朱颜道：“咱们继续追，不能让这些叛逆搅乱大司祭的秘地。”
“传讯符怎么走得这么慢！”煜祺不耐烦地对卫队吼叫：“阴阳壶已经被这群家伙捣毁，里面的人族材料统统失踪。若是弑妖壶也出了差池，咱们谁都会大难临头！”
“用夜幕行歌召唤苍龙城的守备军吧。”朱颜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个漆黑的号角，在掌心摩擦：“水月宫里发生这事，虽然丢人现眼，但那承影极其高明，咱们定要在大司祭赶回之前，将她困在此地。”
其余两名队长默默点头，看着朱颜举起号角，对天空发出幽幽长鸣。
……
……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红漠天地，云雁在鹏圣鲲吾左右援护下，艰难地跋涉在尘暴之中。
此地是连接弑妖壶与戾魔壶的区域，从幽冥泽滑出后，水渍瞬间被炎热烤干，空气中强烈的阴寒，转化为暴躁的高温。皮肤与骨骼都快被这热度融化，红沙漠连绵直抵天边，又是一处大司祭的幻术魔域。
君莫愁高高坐在鲲吾脑袋上，附身朝下方行走的云雁道：“此地叫十方炉，是最近才被凝聚出的幻域。大司祭日夜朝这里填补金火元素，几乎没有告知旁人，到底此地藏有何物。”
“我只知道因阳气火力太盛，此地频发异相，难以通行。”他眺望远方：“逆着幻域中的光照，直行向南，便会抵达弑妖壶。”
“我劝你不要在那里浪费太多时间。”君莫愁冷淡道：“否则席空等人召唤的援军一到，咱们就插翅难飞。”
“刚才若不是阿月出言指点，咱们无法用那个方法，顺利逃离幽冥泽。”云雁对他温和一笑：“多谢你了。”
“朱颜和煜祺这两个蠢货，居然分派席空来接应我。”君莫愁很懊恼：“那人定会在靠近我时，施加暗害，再谎称我在乱斗中死于非命。”
“这样他的罪过和谎言，便无一人能知晓。”他捏紧了拳头：“我不会让他得逞。”
“反正云雁不会害你，就先抱着这根大腿，留得性命再找机会逃跑。”鹏圣哼出一声：“你这点小心思谁人不知——”
“得了。”鲲吾打断他的吐糟：“君莫愁比咱们熟悉幻境，不管他出于什么心思，有他引路比咱们乱闯要好。”
“哼。”鹏圣拍拍翅膀，毫不客气地掠过君莫愁的脑袋，但也没有再行数落。他作势要冲上云霄，却不料刚弹起五米，便被从天而降的压迫力拽下，扑哧一声扎进沙土之中。
“你肉眼凡胎看不清此地的万道灵络，就不要想着驾云了。”君莫愁立刻出言嘲讽:“小心被幻域拉进流沙中，到时候谁也救不得。”
鹏圣不准备和他抬杠，强忍怒气发泄到其他地方：“这该死的沙漠，竟如此古怪，居然叫十方炉。在它里面行走，当真如在炉子中被焚烧一样，热得都快化掉了。”
“我有点渴。”鲲吾吃力地挪动肚子，唉声叹气：“一直要维持鲸吞术，现在力气越来越小。”
“谁叫你们好管闲事，救出了那么多人修？”君莫愁冷言冷语：“现在好了，有这巨大的拖累在身，简直寸步难行。”
鲲吾不理他，奋力扬起脑袋，痴痴盯住南面斜坡下，惊讶道：“我好像看见了什么怪东西，前方似乎有一座巨大山丘……又不很像山……”
“是像山一样的炉子。”鹏圣跟着他探脑袋，叫道：“这个炉子造型如此奇怪，为何我却感觉如此熟悉……”
“啪嗒！”鲲吾用鱼鳍重重拍击地面，溅起数米高的红砂：“你这么一说，老夫也有点印象！”接着他又拍拍自己的大脑门，显得很迷茫：“古怪，为何去细细回忆，这个印象却消失了？”
鹏圣白了他一眼：“你太老了，记忆力不好。”
鲲吾愠怒：“你倒是说说，那究竟是什么玩意！”
“是天地熔炉的映射缩影。”一个衰弱的少年声音，从鲲吾体内响起。接着枢夜扶着大鱼，缓缓踏了出来，凝视那面山丘，好似在思索些什么。
“什么？那就是铸炼七剑的天地熔炉？”鹏圣踩着沙土向下滑行：“大司祭为何弄了个缩小版的，放在这个鬼地方！原来此地叫十方炉，里面当真有个剑炉！”
云雁上前几步，扶住重伤未愈脸色惨白的枢夜，与他缓缓跟在鹏圣和鲲吾身后。眼看着熔炉山丘越来越近，她凝视少年的眼睛，轻声道：“枢夜，你为何知道，那就是天地熔炉的映射幻形？”
“得知你以前曾为紫姬。”少年垂下双目，勾起唇角：“我便阅读了许多人修典籍，特别是关于七剑的。”
“那是曾经。”云雁道：“你以后不用为了我，浪费精神在那上面。”
枢夜用亮晶晶的黑眸望她：“为何？”
云雁指指自己的额头：“我的天璇印记已失，从此和七剑没有关系了。”
枢夜笑了：“可当时情况紧急，天璇星君无可奈何之下，为了你不受重创，才自主剥离了印记。”
云雁点头：“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枢夜有些惊讶地歪头：“你是这样在想的吗？天璇星君说不定正四处寻你，想要回到你身边……”
“我并非一名合格的持剑。”云雁道：“与他的交流与感情，向来也很少。不做紫姬对我而言，倒落得轻松。”
“反正难回去地球，我可以尽情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云雁笑着走到他前方：“自由自在，没有重大责任在身，也少了很多烦恼。”
枢夜却立定在原地，似在回味她的话，微微皱眉。过了许久，他才扬起头对云雁遥遥呼唤：“那么，让你喜悦的事情是什么？”
云雁背对他挥手，道：“从此地出去以后，我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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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得知眼前这座与山丘融合的奇物，是天地熔炉的缩小版后，云雁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集体朝它靠近，想要一窥究竟。但随着山丘距离拉近，高温与压迫力也越来越强，到最后眼口鼻里塞满了热砂，有些难以脱身。
“咳咳！”鹏圣甩着大脑袋，奋力从热砂堆里窜出，大声惨叫：“不行不行！我要被烤化了，这炉子无法接近！”
君莫愁则又开始冷嘲热讽：“你们再多管闲事的话，追兵便会齐齐赶到，到时候根本无路可走。”
“并非多管闲事。”云雁不得不驱动天境水源力，在众人身前凝出冰墙降温：“大司祭在此地布置的一切，都与铸炼七剑剑鞘有关。十方炉是天地熔炉的映射，此山丘大概就是禹山的映射。”
“你也说过这是他新缔造的幻域，秘密无人知晓。”她缓慢靠近山丘，仰视上面盘旋的金红火焰，道：“说不定里面有铸造剑鞘的关键物，我得瞧上一瞧。”
“以前你是北斗的紫姬持剑，但现在这些关你何事？”君莫愁哼出一声，极不耐烦：“丑话说在前面，我们最多只有两日的时间，与追兵周旋。”
“因为我讨厌魔族大司祭，真心想搅他们的局。”云雁漫不经心地回答，驱动冰墙在前方，已踏上山丘玄色石阶。她微微扬眉：“想不到里面居然传来，与我的剑气相当默契的感应。”
“越来越古怪。”鹏圣扬起羽翅，对她高叫：“云雁，我们来帮你砸碎它！”
“反正是魔族的家当，半点也不会心疼！”鲲吾哈哈大笑，跟着鹏圣一齐出招，灵压混杂在云雁的锋锐剑气里，直直朝山丘外壁冲去。
“哐！”
山丘被巨力一震荡，竟四分五裂碎石炸起漫天，好像放了个硕大的烟花。没想到此物如此不经打，云雁暗暗欣喜，挑剑再往内刺，将碎石砂土热浪逐一挑开。
“叮当！”
清脆的声音如水击岩石，珠落玉盘，止水剑锋碰触到极柔软一物，却半分也无法再刺入。破裂摧毁的山丘废墟中，耸立着一块高大的黄玉，晶莹剔透，材质看似坚硬，却极富韧性。
云雁将因抵触之力，剑身完全变形的止水，从黄玉上匆匆收回。烟雾散去后，一个淡弱的人影，在内浅浅浮现。他低着头颅，好似昏迷一般被黄玉包裹，四肢垂落悬空而立。
怪不得剑气会有默契感应，因为黄玉之中，封印着天境剑修。
“何图！”看见这个人，云雁难以控制惊异，高声呼唤出声：“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有人修，被关在剑炉之中！”三三念也惊叫起来，对黄玉探头探脑：“看起来这个人很普通嘛，并不是一把剑，怎么不在阴阳炼壶中，而要放进这里？”
“我得救他出来。”云雁回忆起关于何图的一切，脸色有些难看。虽然与此人相处时间不长，但她曾把他当作朋友。而何图对待自己，也的确肝胆相照。
却不料在天相院时，遇见濒死的罗谷南，被告知何图叛变了神州，屠灭了北斗执法队，与魔俢一起失踪。这么多年他未露形迹，原来被大司祭给关了起来，还是如此古怪的地方。
云雁立即动手，开始破坏眼前的高大黄玉。把何图救出来后，才能解答心底一直的疑惑，若抛下他不理不睬，实在做不到。
外层山丘抵御能力微弱，瞬间被秒破。但它内芯的黄玉，却不知是何天材地宝，任凭云雁等人竭力袭击，也只能在上面，画上浅浅白灰痕，连半道裂缝都没有。
“这东西好像免疫物理攻击。”三三念瞄了眼云雁剑上的火化雷电，慢条斯理道：“也似乎不受法术天相影响。”
鹏圣早累得气喘吁吁，听到此话一屁股蹲进沙堆：“这么说就奈何不了它吗？”
“天下万物，盛极必衰，定有破绽。”魔皇终于说出符合大能身份，较严肃的话：“既然物免与术免都有，那么只能靠精神力攻击了。”
“我有试过念力。”云雁也有些累，喘息了两口：“无法探入黄玉内芯，与何图交流，甚至难以感应他的真气魂力，生死不知。”
三三念对她抛了个媚眼：“剑修，你有试过我吗？”
云雁愕然。
只听那魔女幽幽长叹：“看着你东奔西跑，累得要死要活，虽然有趣也很无聊呢。”
“你一直不肯开口，要我相助吗？”三三念很认真：“我们虽说是好朋友，但妾身也有大能的威严，你不求我帮忙，我怎么好意思跳出来动手……”
“我不会求你，欠下更多人情，死了这条心吧。”云雁懂了，对她摆手：“而且依照你的脾气，若不是心有计划，并不会出手相助。”
“说的倒也不错。”魔皇嘻嘻笑：“果然你很懂得我。”
“这把手我来帮。”她突然弹起竹篮，从樱桃小嘴变为露齿阔口，对黄玉重重吹气。一边鼓起腮帮忙活，还能有余力传音：“呜呜……因为妾身也很好奇，为什么大司祭会关个男人……在这里面……”
“他有什么特别吗？”魔皇细细打量何图：“长相过得去……难道是某位大司祭的心之人，却不服管教，所以要把他……呜呜……放在剑炉里面受罪……”
魔皇出手，看来是为了大祭司的八卦。
云雁暗暗腹诽，也不打搅她对黄玉施法，无论如何，自己现在拿这玩意无可奈何。三三念自愿出手搭救何图，也算他撞上大运，能够逃出升天。
虽然是一抹分神，但魔皇的精神力，的确异于常人，那黄玉在她不断的吹气之下，竟映射出璀璨无比的金光。这金光的气息与色彩形态，使云雁暗暗心惊。
因为它与某人很像很像……
难道何图与她有所关联？而被关在模仿天地熔炉的封印中，也是这个原因？
黄玉簌簌发出颤抖，缓缓旋转起来，离开红砂地面两丈来高。
云雁心情复杂，牢牢注视里面的何图，看见他慢慢睁开了眼睛，慢慢打量四周。接着他的目光，俯视下来，落在云雁腰间，正奋力对黄玉吹气的竹篮上。
猛地，他那双星眸迸射出无尽怒意，开口高声喝道：“来者何人！是魔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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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如在云雾之上，高高挂起，缓缓飘移。
云雁盯着上空的那片苍茫，难以动弹。眼前掠过一波接一波的怪异图案：三角、正圆、弧线、八菱……又是曾经见过的，那如在万花筒中的情形。
只是这一次它们体型巨大，塞满在四周，令人眩晕。她迷茫地凝视这些异相，深深吸气——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些古怪玩意，又一次占据到眼前。
盯着它们的动向太久以后，视线越来越模糊，模糊到苍茫天地转为黯淡宙宇，好像昏迷之前的残像。云雁努力挣扎了一下，却没有能改变到什么。
这时上空的昏暗中，出现了一名男子的身影。他年方弱冠，目如朗星，气度潇洒从容。宛如一抹淡云清风，袅袅在图案缠绕中浮现。云雁心中微动，情不自禁朝那男子伸出手臂，低低呼唤：“你……是谁？”
男子侧过脸来，忧郁绝望地凝视她，叹息：“伤心人。”
他的声音飘渺，却将极其熟悉亲近的感应，传送到云雁心底。这个人……为何一看到他，就突然想要哭泣？为何会难以控制地，想要了解他，安慰他……
云雁痴痴凝视他，正要开口，却见男子也呆呆望着自己，星眸含泪。突然，从天际掠过一道硕大的弧线，好似巨大剑刃刺到，无声无息，将男子的身躯一斩为二！
“不……”云雁只觉浓重的酸楚溢满心头，肆无忌惮哭喊出声。她徒劳无益地挣扎，想拜托周身压力，将男子救下。却发现无论怎么动弹，都像牢牢生长在这方幽暗中，扎根于地底。
男子的身影四分五裂，渐渐又从那些几何图形里，跨出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她生得娇妍如花，体态曼妙，立在云端翩翩起舞，仿若惊鸿。真是古怪，这少女给自己的感觉，竟与方才那男子一模一样。
好像骨肉亲血，却比那种距离还要接近。
这一刻，云雁猛然记起，自己是怎么掉到这个地方的。在拖拽何图出黄玉时，感受到神秘的冲击，随后失去知觉。何图当时已丧失了为人时的记忆，内芯被前代瑶光剑替代……
难道，那黄玉之力，竟可以引魂回朔，让人记起本已彻底消亡的前尘往世！难道……刚才那男子与现在这少女，都曾是自己的一世！
万华镜在南宫雅尔的浮世里受创后，便一直无法开启。云雁曾通过它窥见自己的几个浮世，但很多时候，不是青蛙便是虫蚊植物之类……从未在万华镜里，经历过为人的一世。
天道轮回，万物在它眼底并无太多界限。
早已参悟到这点的云雁，从不为前世做过昆虫小兽懊恼。因为从未进入过为人的浮世，她曾以为，自己的历世里，就没有当过人。但今天看到这些奇怪人影，感觉到他们与自己的联系后，想法变得不同。
看来自己的前世有很多很多代啊……做过鸟兽植物，竟也做过不少人。以前在万华镜里的选择，看来只是运气不好，错过了为人的那几世。
想通此关节后，云雁的心情变得好了许多，凝视那少女的目光，也更加专注：自己来自地球界位，可是无论那男子还是这少女，穿着举止，都更像这个世界的人物。
难道……自己的前世种种，都曾在这个异界发生，而地球才是第二故乡吗？
思考到这里后，云雁复杂地叹了口气，在她注意力稍稍偏离时，一道锋锐亮光，又一次自上而下从天空劈下。但见云端的美貌少女痛苦地捂住胸口，跪倒再匍匐，影像支离破碎。
“你！”云雁已看清，那道锋锐亮光，正是一把威势赫赫的剑影，无情地将少女屠灭。情急之下，神魂中又传来阵阵酸楚，她对少女正消失的残像呼喊：“不要走！”
“知道什么是罪吗？”少女被劈斩成碎片的脸庞，只剩一双盈盈大眼，大眼俯视到云雁身上，滴落泪珠：“这便是我的罪。”
“我的罪……”
少女消逝以后，从几何图形阵中，踏出了新的人影。这次竟接连二三，层出不穷。他们有男有女，个个姿容秀丽骨骼清奇，年纪很轻。但每一个都显得悲伤欲绝，痛楚万分。
“我等唯愿天人尊，无上救于转世轮。”
“我的罪……何时能消逝……”
“苍天在上！”
他们口里发出喃喃自语，说着奇怪的话，仰头盯着幽暗苍穹，发出绝望呐喊，抽泣声不绝于耳。云雁的眼睛被这些幻影迷糊，心中惊恐万分：如果这些都是自己的前世，那么也太可怕了！
数目之多，怨念之盛，完全超出了以往的认知。
不对！定是那能引魂的黄玉出了什么岔子！或者是自己的感知出了岔子！天道虽无情，但大部分时候却恪守公正，不会有人连续倒霉哀怨上百世，怨念程度一模一样！
定是别人受挫的前世与自己混淆在一起，要知道，黄玉原本就是魔族的东西。魔族向来擅长扰乱人的意志，不可上当。云雁望着那黑压压仰天悲呼的人群，身子越来越冷。
得从这里出去！不想看也不想听！
因为那些魂影个个都如从自己体内诞生，看着他们受苦悲哀，就像被同化一样，眼泪竟一个劲朝下流，完全无法制止！云雁已哭成泪人儿，但心情却极为冷静，这是种奇怪的体验，犹如包裹在激流里的岩石。
无法停止感官本能的哀怨，但大脑却在下达指令：快从这里脱身！不能陷在魔族幻域中！
“啊……！”她再也无法忍耐胸中的怨气伤痛，仰头朝天，重重呼喊出一声！
“醒了。”
“云雁！”
“谢天谢地！”
“剑修，原来你没死啊……啧啧……”
前三个发出欢呼的，是枢夜等人，而最后一句笑嘻嘻的嘲讽，则是魔皇三三念。云雁想也没想，抬手摸到腰间，握拳将那竹篮砸扁，再剧烈喘息一口。
太好了……终于回到了现实中。
云雁松了口气，调匀因心情激动，变得极为紊乱的真气。她想盘膝坐到地面，才发现落脚之处，竟遍布鲜血红痕，潮湿地糅合进黑泥之中。不仅如此，大汩貌似鲜血的水柱，正呼啦啦窜到地面。
此地好像个大型喷泉广场，但面目狰狞可怖，充斥肃杀与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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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地方？”惊异之下，云雁将刚才昏迷后的幻觉，抛到九霄云外，急急对周围伙伴询问：“我们已走出十方炉了吗？何图和君莫愁呢？”
“是弑妖壶的边缘区域。”鲲吾抬起大尾巴，从背上丢下个男人：“喏，何图在这里还昏着呢，君莫愁跑丢了。”
“什么！阿月丢了！”云雁大惊之下站起，却接连打了好几个踉跄，只觉全身绵软，只好靠到鱼身上：“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是我允许的。”枢夜上前一步，扶住她手臂，平静道：“云雁，对不起。只有解开他的束缚，才能让他开启大司祭的印记，冲破十方炉的禁制，来到此地。”
“知道君莫愁那小子会逃。”鹏圣没好气道：“但鲲吾肚子里装着上千人，鼓胀得跟个皮球似的，动作缓慢。”
“他修为低下。”大鸟指着枢夜，又指向三三念，哼出一声：“而她，根本就是来看戏旅游的。”
接着他的鸟脸有些微红，低头道：“至于我……要看护你们……君莫愁那小子对三界炼壶很熟，钻入此地后，哧溜一声就朝北而去了。”
云雁叹了口气，立刻振奋情绪，拍拍大鹏鸟的翎毛：“咱们也朝北行，因为三界炼壶的排列，是一个相互连接的四方体。”
她开始行走：“只有逆时针穿行，才能从这里找到出口。”
鹏圣跟着她收翅疾行，巨爪在黑泥上踩出深深足印，丧气道：“真是对不起，你在酆州辛苦这么久，我们却把人搞丢了。”
“正因为辛苦了很久，我做过一些准备，在阿月身上动了手脚。”云雁从万华镜里，摸出一物，小巧玲珑形貌类似袖箭，在他眼前晃动：“此物叫盘丝，是叶藏锋的遗作，属天品珍器，追踪法力非常惊人。”
三三念蹦达起来，好奇地注视袖箭：“这黑不溜丢，黯淡无光的废铁，居然是天品法器？剑修，给你这玩意的叶藏锋，不会是坑你的钱吧？”
云雁捏拳聚气，再度将她砸扁，冷冷道：“叶藏锋师兄的炼器技术不容质疑，盘丝原本碧绿如玉，我将追踪链悄悄附到阿月身上后，它才变得如此。”
她盯着手心的袖箭，笃定道：“只要君莫愁的踪迹出现，盘丝便会回转绿芒，指引咱们靠近他。”
“他朝北边逃走。”鹏圣缩着脖子，打了个寒颤：“可是越朝北走，我的感觉就越不妙。”
“此地是封印妖族的地盘，你身为纯血迦楼罗，自然会承受压力。”云雁转动手腕间的紫镯：“现在你与鲲吾都收敛真身，先到万华镜里来。”
“我们如果进去了，谁来帮你？”鹏圣连连摇头拒绝：“这些幻域太过凶险，刚才你就失去过知觉……”
“我来帮她。”一个男子声音从身后响起，众人吃惊停步朝他望去，却见何图已清醒过来，负手含笑而立。
“云雁。”他目光炯炯，熟门熟路地冲云雁招呼：“想不到昏昏沉沉这么久，一醒来就看见了你，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哈哈哈！”
云雁回头注视他，冷不丁唤出个名字：“瑶光星君？”
“啊？”何图瞪眼指向自己的鼻子：“你在叫我？”
云雁点头，再次呼唤另外个名字：“鎏金阁下。”
“你的脑子怎么了？”何图大笑起来，抬脚上前重重拍她一记：“怎么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何图啊，你的好朋友！”
看来，他在黄玉之中短时间的移魂，已经结束了。前代瑶光仙剑残破的记忆，再次隐藏进了神魂深处，无影无踪……
云雁舒了口气，打量何图，开口：“你能变回这个样子最好。”
“边赶路边谈吧。”说完她扭头过去，表情冷淡：“我有话要问你。”
“你是怎么了？突然之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对了，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何图跟着前行，突然抱紧脑袋呻吟：“我的头怎么像针尖扎入！好疼！”
接着他又大笑：“真爽，我很久都没有感觉到，这么难受的疼痛了！哈哈哈！爽！”
云雁突然在前方立定，背对他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似乎又是我所认识的何图，爽朗豪迈，坦坦荡荡。”
何图满不在乎道：“我一直这个德行。”
云雁道：“正因为对你有所了解，所以我始终不敢相信，你手刃了北斗执法队，包括罗谷南和宫虹。也不敢相信……”
她猛地回头，剑气盘旋在周身，止水出鞘：“你叛离了神州。”
“胡说八道！”何图好像受伤的豹子，跳跃起三米高，斜斜后退躲避开云雁的锐气：“我什么时候杀了罗谷南他们？又什么时候叛离了神州！云雁，你可别乱说话，我要生气的！”
云雁立定不动，涩然道：“我在天相院遇见弥留之际的罗谷南，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她性格正直又敬重你，怎么可能胡说八道。何况临死之人，多半也难编织谎言。”
“是……是吗……”何图垂手而立，歪着脑袋，盯着地面血浆黑土，一副茫然：“罗谷南说……我叛离神州，杀掉了北斗执法队……”
云雁点头静默。
“可是我不记得！”何图猛地抬头，彷徨地注视她，真切地摊开手向前：“我一点也记忆不起来了，最后唯一的印象，就是带队从天府院出来，赶往天相的太阳灵脉。”
“那时候零碎战事很多，四处混乱。我一心想要与你们，还有北斗执法队会合，走得很急……”他再次抱起头，痛楚喃喃：“为什么……为什么开始回忆往事，那针尖刺痛感，就会一直传来……我……我……”
“我当真不记得了！”他张口结舌望着云雁，目光中热烈激动，带着强烈的惶恐，再也无法说出话来。
“他不像在说谎。”枢夜靠近云雁，按下她手中的剑：“此人从醒来之后，便一直没有说谎的表现。”
“他不记得了。”云雁低头将止水回鞘，道：“那场背叛杀戮，还有前世瑶光仙剑的记忆，都已忘却。”
她叹息，对枢夜悄语：“事已至此，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如以前一样相处，暂时掠过此事。”枢夜回答：“事情定有水落石出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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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荒六合宛如一个透明巨大的紫色圆罩，此刻已覆盖满魔族祭坛区域。万把小剑好似连绵无尽的雨丝，刺入黑土孤城的每一个区域。云雁俯视下去，瞥见古树丛林之中，一泓巨大的血池。
那里浸泡着被俘九兽的原身，被浓密的血红灵络，捆扎成一个个球形。因连环天锁之力，他们被缩成很小，每人只一米来高，个个神色痛楚萎靡。
此刻云雁只觉全身感知，达到前所未有的敏锐，就好似在问道坛时御神状态一样。她的视线可以三百六十度捕捉动静，剑府中传递过了汩汩热流，快要将身体爆裂。
自从上次止水主剑，在八荒六合中吸收了所有剑影后，律境的威力便越来越大。当时尚有迷茫，但在获得转乾坤的西金残本后，云雁便越来越肯定：自己离律境剑域只一步之遥。
这种自信坚定而热烈，所以刚才睚眦询问，能否一剑摧毁此地时，她毫不犹豫地说出：我可以。
若是放在从前，云雁会有些犹豫不决。但胸口处有一种新芽破土而出的预感，使她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回答出：我可以。
此刻她目光牢牢盯住下方血池，左手驱剑进入律境聚气，右手则不停止鸿蒙九印。要在摧毁祭坛的同时，以念力指引九兽脱逃，需要的精细操控度，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但机会只有一次。
没有退路。
会被这个魔族祭坛吸附捉拿，还是在它来不及施法完毕前，将它摧毁？
此刻云雁滑过一丝忐忑，但很快被枢夜近在身侧的呼喊打消。那鬼金羊少年，不知何时已赶到自己身边，立在盘旋呼啸的剑气中，他竟然毫发未损。
“云雁！斩下去！”枢夜的黑发在风中飘动，白袍子如乱云飞舞，高高鼓起。他的声音清澈如泉，明朗如月，整个人笼罩在奇异的光线中。那一刻，云雁再次闻到他身上神秘熟悉的暗香，禁不住一怔。
“你可以的，你一直都可以。”枢夜的凤目中充满鼓励与期待，牢牢盯着云雁的侧脸，好似天地之间只有这一个存在。那是难以名言的热烈，甚至夹带着某种狂热……
奇怪的人。
云雁与他对视，目光不知为何，落在他的额间。那里被自己的紫气笼罩，正溢出淡淡彩光，仿若珍珠般温润明亮。她在恍惚疑惑之间，左手捻出剑诀，平静有力地朝剑阵中的止水，灌注真气而入。
“成了。”何图低低的叹息在左侧响起，云雁却维持与枢夜对视的状态，立定在空中丝毫不动。
心若止水，虽有万般奇异难测的情绪，可是她却如被冰晶萦绕，没有半点激奋的冲动。
包括剑气也是如此，就好像平日练习时，毫不在意的挥击而出，她甚至忘了勘测目标，也忘了如何将力道散发到极致。可是就在这淡然平静之间，八荒六合瞬间黯淡了下来。
万把剑影如银鱼回归大海，争先恐后冲入阵中主剑中。
剑阵不再是剑阵，因为八荒六合的紫光圆盘中，此刻只留下止水——巨大而仰天清啸的止水。它好似初生的鸾凤，破壳的蛟龙，正甩动自己身体上的尘埃，打量崭新世界。
枢夜在止水巨大身影的折射光线里，微眯起凤目，对云雁笑了：“剑域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很空。”云雁回应了一句，也笑了：“原来传说中的万剑归宗，凝绝一式，竟像不耗费任何力道。”
“我感觉不到阻力。”她平伸掌心，按在悬空的巨剑剑柄上，缓缓将它下压，再下压，挑起眉头：“没有风没有云没有魔气……连自己经脉中剑气的流动，好似也嘎然而止。”
“剑域初成后，你便获得了剑元能量。”枢夜道：“此刻你吸纳的不仅仅是天地灵气，更有你的剑从旁辅助，将它吸纳修行的力量，无尽渡到你的丹田。”
云雁点头，对他回答：“枢夜，你对剑道知之不少，并不像普通的魔族少年。”
“我已决定跟随你修剑，抛弃无法突破的魔道根基。”少年很坦然地长身直立：“所以这些年，你给我的各种剑修典籍，都早已烂熟于胸。”
云雁赞许点头，将止水剑柄垂直一按到地：“剑元可碎空破虚，孤城祭坛的重重机关，现在已对我毫无抵御力。”
她将鸿蒙九印收势到行字诀，再次从临字诀重新结出，感应念力片刻，长舒一口气：“各位神君果然高明，即使原身被封印，也能驱动元神之力，与我完美契合。”
“现在咱们需站得高些。”她踮足与两人齐齐上行，不忘暗中招来一股地境防御，护住枢夜。而目光则俯视红光崩裂的血池，道：“此地将成为一片焦土。”
随着她声音与动作发出，止水好似巨大的铁锹，软绵绵插入了孤城中心的黑土深处。接着那巨剑在云雁掌下微微一倾，剑锋破土而出，直挑血池方位。
“哗哗哗……”
没有激烈的崩塌轰鸣，只有如泥石流洗刷的流液声响。下方孤城好似海滩上的沙堡，化成各种大小碎片，齐齐朝地底塌陷。止水身上荡出泛紫的涟漪亮光，朝四面八方扩散。
这一画面只定格了十来秒，便黯淡下来。
头顶的青云化为乌云，层叠下压，好像抬手就能扯下一片。地面止水再无动静传出，收敛了全身光芒，斜斜插在黑土之中。而它的四周景致，只有一片光洁平滑。
没有树丛没有廊柱，没有血池也没有祭坛。
黑土孤城葬身于黑土地底，不见一块断垣。
云雁抿唇抬手，止水发出铿锵脆响，回归正常大小冲天而起，稳稳被她握在掌心。接着，半空鸿蒙九印缔造的白光中，一个个走出了神君们巨大的身影。
他们身上仍然捆扎着离珠锁链，但祭坛孤城已破，相互制约的连环力已消减不少。尽管伤痕累累，但五兽的精神状态极好。他们齐齐甩动身躯，抖落血花尘土，感受得来的自由，望着云雁笑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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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功了。”巨龟赑屃用温和的目光，望着云雁，好似在看宠溺的小女儿：“当时我等以神丹交托，原本是无奈之举，并未对你有太大期待。”
“没有想到再次见面，你已凝出剑元，修成律境剑域。”红鲤鱼螭吻甩着尾鳍，兴奋道：“更没有想到，你会来酆州救出我们……”
“哼。”睚眦对螭吻翻出白眼，没好气道：“不知是谁这些年一直哭哭啼啼，心疼自己的神丹，交给了个小剑修，整天担心她死翘遗失了宝贝。”
“这些年我参悟各位的神丹源力，获益良多。”云雁急忙制住将爆发的内讧，对五兽笑道：“现在拨云见天，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我近日剑府出现异状，无法自行窥探。”她与众人踏云而行，环顾五兽：“所以恐怕要劳烦各位神君，驱力收回神丹。”
“暂时放你那儿。”狮子狻猊甩甩大脑袋，踱出方步，尾巴扬起高高：“既然你剑府出了异状，咱们若使力去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两方都会受创。”
囚牛点头，心有余悸地俯视下方黑土：“咱们并没有完全逃出酆州，现在不是时候……况且还有一事……”
“还有老四。”睚眦眼中射出精光：“咱们得立即去寻他。”
“蒲牢神君？”云雁吃惊开口，这才想起心中一个疑问。在问道坛时，便听说酆州已捕获了九兽中的老四蒲牢。但赶到弑妖壶时，一直未见他的踪影。
不好的预感泛上心头，令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神君，有些担忧。奇怪的是，一提到这个老四，五兽一扫得到自由的振奋，变得垂头丧气沉默下来，气氛十分压抑。
见他们如此，云雁有心询问缘由，却不好开头，只得向北赶路跟着一声不吭。众人中只有三三念毫不介意，荡在她腰间，从竹篮上眨巴眼睛，笑嘻嘻嚷嚷：“我说，你们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为何还要此地耽搁？”
“那个老四在哪里啊？”见五兽耷拉耳朵，低垂尾巴的丧气样，她更为好奇，誓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怎么全变成哑巴了？喂喂！你们这些大怪兽，怎么不吭声？”
“你是什么玩意！”睚眦性格最烈，显然受不了魔皇大刺刺的无力挑逗，猛地张开利牙，朝云雁腰间竹篮撕咬过去：“小小器灵给我死开！屁话多！”
“啊……”这时走在最后的囚牛，脚下一个踉跄，痛苦地朝下坠落。使睚眦立刻放开三三念，闪电般跃起，将他的身子当空托住。
“三哥！”
其余神君齐齐呼唤，冲上前去，云雁也本能地靠了过去。
但见囚牛圆鼓鼓的肚子上，开始浮现狰狞的爪痕，好似被千刀万剐，血肉横飞。众人正在惊异，抱住他的螭吻也突然发出惨叫，和牛身猛地碰撞到一起。
与囚牛一样，他身上也开始浮现伤痕，美丽的鳞片撒落到空中，好似漫天樱花，溅出血雨。
“哼。”不远的一座尖晶石山丘上，传来一个男子的冷哼，使云雁打了个寒颤。她急忙从万华镜里驱出盘丝，凝神一观。那小小的袖箭此刻正迸射出淡淡绿芒，身子像指南针一样旋转，尖头凝在小山方向，不再动弹。
“有人在捣鬼。”云雁重重将盘丝捏到掌心，只觉无名怒火蹭蹭直冒。是君莫愁！想不到他竟然暗中驱使大司祭的印记，在弑妖壶内引发能量，对刚获救的五兽偷袭。
云雁恼怒之下，脚底驾云如风，沿着盘丝指引的方向，像离弦之箭朝山丘冲去。她郁闷中同步挥出止水，但尚有理智收敛，只祭出三道返虚凝实的分影。
四道紫电平行射出，剑气将山丘岩石平削崩裂，溅起巨大轰鸣。轰鸣之中，云雁提剑寒着脸色，对盘丝指出的三面环石高坡，朗声道：“阿月，你给我出来！停下施法！”
“我不会让你破坏大司祭的万年大计。”君莫愁的声音从高坡传下，语气凉凉：“你们太天真了，以为破坏了封印祭坛，便能在弑妖壶里畅行无阻吗？”
“想一想这地方的名字，哈哈哈！”他显得得意，又好像因见云雁被困扰，十分解恨：“名为弑妖，当然充斥着对付妖族的玩意。我们的人就要赶到了，我要在他们面前，与你彻底划开界限！”
原来他这样干的目的，是想在魔族追兵面前，显示自己的清白。只要能困住五兽立功，那么他依然能回到大司祭身边，做那个水月少宫主。
云雁只觉心中烦闷越来越重，但她依然不愿祭出剑域，将面前山丘和君莫愁一起夷为平地。怨怒到极致后，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倒变得平静温和，对高坡处呼唤：“阿月，我不愿伤你，你不要逼我。”
“如果你快要死了，也会忍耐着，不愿伤我吗？”君莫愁从环石中慢慢踏出，他左手托着一道蓝光，右手则拽着血红丝线，缠绕在臂弯。
他那酷似怜生水的脸庞，此刻又变得妖异邪魅，双目暗红溢出碎光。那人一脚踏在高岩，俯视下来，对云雁微笑：“我倒要看看，你对姐姐的情谊，是否当真如你所说的那般深沉。”
“如果你姐姐在这里，她不会阻我杀掉你。”云雁对他此话已勃然大怒，斜挑起剑锋指向那男子：“最后说一句，不要逼我。”
君莫愁笑而不答，只抬手将蓝光与红线突然对穿，好似穿针引线，荡出一道三角红芒。
只听身后远处，睚眦也发出惊天动地的痛苦吼叫，似已受伤。显然他的这个道术，正驱动弑妖壶中，对妖兽魂魄的压制，威力甚强。
云雁只觉脑中发热，激愤之下止水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八荒六合聚出圆盘，万道小剑朝君莫愁方向刺落。
“啪啪！”
“咻——！”
鹏圣鲲吾同时从腕间万华镜里飞出，一左一右挡到君莫愁身前。他们虽然皮躁肉厚，但也抵御不了云雁怒意一击，现在变成了两个流血的刺猬，全身插满剑影。
“你当真要杀他？”“云雁！住手！你会后悔的！”
两人忍痛对她呼唤，而云雁早在他们冲出时，便已收敛了真气。她对君莫愁一击不中，但依旧火大，轻飘飘起身弹出后，用剑锋牢牢抵住他咽喉。
“撤下法术。”凝视君莫愁的双眼，止水挑破他白皙的脖颈，云雁恨恨道：“我就饶你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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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的魔族追兵惊呆了，包括大司祭水月无心。原本以为君莫愁依靠印记，启动弑妖壶的禁制，封闭出口，云雁等人已无路可逃。却不料那女修突然展示出变异的魔化，将君莫愁摄服，强行冲出通道。
他们距离尚远，加上原本掉以轻心，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云雁一行人，从通道缝隙闪身逃逸。水月无心寒着玉面，盯着山丘顶端的风口，有些出神。
从弑妖壶出去以后，三界炼壶只剩一些零碎的小型机关禁制。她十分清楚，薄弱的防御绝不能阻拦到那个人。他们会从镜影幻域中回到水月宫，在宫中宽阔的区域里流窜。
那个人既然能够深入此地，她定有万全的准备……但是，无论如何掘地三尺，也要把她和鸿蒙五兽捉住！举酆州之力打造的三界炼壶，被那个女人捣毁得不轻。
阴阳壶中血祭的人修尽数失踪，炼魂塔被化为灰烬，现在她还带走了最重要的五兽！水月无心将手腕藏于袖袍，狠狠用指甲，剜着自己的肌肤。好像这样能够一泄心头之恨，也好像这力道，正施加在云雁身上。
“调查这个斗师承影。”她对身后法师卫队，发出略颤抖的低语，竭力维持平静与大司祭的尊严：“此人的魔化形态绝非常人，手中的法器，也不似我酆州之物。”
左队长煜祺立刻上前施礼，恭敬道：“主君，此人在苍龙竞技场里潜伏多年，道术五花八门，所学甚杂……但是……”
被水月无心淡漠的美目一瞥，他急忙低头加快说话速度：“但是战斗时经常束手束脚，处于劣势，看起来不大高明。这次她成为新晋斗师，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赌赛黑市都被她搅得快破产了。”
“只看表面的一群蠢货。”水月无心咬牙拂袖，指向下方孤城遗址的黑土：“一个不高明的斗者，怎可能一举摧毁了我酆州的万年封印祭坛！”
“主君，关于承影有一个传闻……”右队长朱颜急急上前，皱眉道：“苍龙城的民众都在议论，说此人的胜利引发了枢夜之雨……还说……她是……”
“是什么？”大司祭也蹙起眉头，显得有些不耐。
朱颜吓得一缩头，躬身大声道：“说她是会给酆州带来灾劫的厄运者！她会吞噬魔皇殿和水月宫的气运！”
“是是！属下也有所闻！”煜祺急忙呼应：“承影是厄运者没错！她果然捣毁了主君您的心血之地，还劫掠了少宫主……她果然降灾给了水月宫！”
“啪！”话音未落，煜祺的脑袋就如一个足球，高高呈抛物线飞了起来。他惶恐的神魂在空中，发出痛楚哀嚎，化为一道红芒，被水月无心平摊出右手，托在掌心。
接着大司祭像踢一个垃圾似的，将法师队长的无头尸身踹下云端。在众多魔族恐惧的目光中，她对掌心里惨叫的神魂冷笑：“煜祺，知道为什么惩戒你吗？”
“主君……无心主君……”红芒里泛起煜祺惊恐的面容，不停伏低讨饶。
大司祭翻覆玉手，将掌中神魂紧紧捏碎，猛地掷到黑土地面，残影闪耀。她被血色染红了风姿卓绝的脸庞，眼中冒出火花，神色冷峻：“这天下，没有人能为水月宫，为酆州带来厄运。”
“没人可以将气运之说，这种胡言乱语，加持到本座身上。”水月无心冰凉地说话，袅袅的身影也如一座冰雕，显得圣洁而高不可攀：“气运承天，吾辈便是一方天地，无人可制约、侵犯。”
众魔族呆呆仰视她洋溢五彩的倩影，在煜祺尸身洒下的血雨中，齐齐长跪不起，齐声道：“大司祭无上尊法威震寰宇，日月齐光，璨然星辰，弘于一人。”
水月无心面无表情，接受着众人歌功颂德，沉默片刻道：“既然苍龙城被那女子搅得人心惶惶，本座便要担负起安定的职责。”
“传我号令，在水月宫掘地三尺，一旦发现承影的踪迹，便杀无赦。”她环顾四周，落在纵队里一名男子身上，对他勾勾手指，柔声道：“你，过来。”
“大司祭有何吩咐？”那男子带着凤型面具，完美弧线的嘴角勾起，极尽风流潇洒。他身披火红的大氅，姿态闲适慵懒，倒对于这位高高在上的女子，显得很是镇静。
“凌霄，你是心月狐部族的首席长老，向来劳苦功高。”水月无心对他也相当和颜悦色，笑道：“我一直都在留意你。自从上次你从八部圣地，取回宝物舍利罗后，便在等待时机，赐你更大的奖赏。”
凌霄微微躬身，平静等她下文。
水月无心温和道：“既然煜祺已死，你便入驻我水月宫，做法师卫队的左队长。”
“是。”凌霄恭敬地应承，好似这殊荣落在自己身上，如清风加身，并无半点激动。
大司祭莞尔一笑，手指点到他的面具上，拂开他丝缎一样的黑发，久久凝视：“这次由你带队，主负责击杀承影，若事成……我便立你为新的水月少宫主。”
凌霄明显一愣，以难以察觉的动作，摸摸自己的鼻子，但立刻以袖遮挡，笑吟吟回应：“多谢大司祭垂青，霄感恩戴德。”
“可是君少主还没有陨落……要怎么处置他呢？”朱颜显然平时与大司祭的关系较近些，此刻本能地发出惊呼，完全忘记了刚才煜祺就在面前惨死。
这声惊呼也喊出大部分人的疑惑，魔修门齐齐抬头，注视水月无心。等待她对那位平日极宠溺的君莫愁，裁决命运。
“一个被摧毁真元道基，变成凡人的继承者，还有什么用呢？”大司祭淡淡环顾众人，回身拂袖，踏着五彩云，朝黑土地的天幕尽头远去。
“如果找着了他，也一并除掉，不必带回来见我了。”她的声音变得极其飘渺，已与风声融为一体，幽幽绵长。
身后的朱颜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低声答允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目送那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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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宫南园，松林密布，奇石星罗棋布。
云雁身披与黑夜一色的斗篷，借住三三念遗留的神念残力，勉强打造出黯晶守御，护住自己行路。三界炼壶之旅耗费了不少日程，堕天纹的消失时间，将在数日之后。
到那时候，作为剑修的本尊气息，将突兀地在酆州地域暴露无遗，形迹也会被迅速捕捉到。而魔皇赠送的力量，也会随着堕天纹消逝无踪。如果不是三三念的相助，自己当时无法施展，地境剑域才能获得的能力，将君莫愁毫发无损地，剔除魔道根基。
身上罩着魔皇特色的黯晶守御，丹田里流淌着炎魇那迦古老的源力，云雁竟有些迷茫，怀念起那个喋喋不休，又调皮折腾的魔女。也许她果真拥有，使人本能亲近的吸引力吧……
所以即使呆在傀儡王座上，一天到晚游手好闲，不干正事。几百万年以来，也没有被魔族罢黜，真是个难以捉摸的家伙。
“云雁，咱们没有迷路吧？”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万华镜，正是被她用变形符缩小了身躯，放进去养伤的螭吻。
所有鸿蒙神君里，这条鲤鱼气场最弱，又极其感性爱哭。但在前行路上，也只有他时不时冒出来，与自己答话。其他四兽就像聋哑了一样，躲在万华镜的空间中，一声不吭。
前方的目的地，是水月宫的骊冢。
只有穿过它，才能抵达浮屠图纸上记载的，能够驱使魔皇殿地宫之力，撕裂到神州通道的地方。那地方深埋在骊冢内部，在图纸的幻化形貌上，是一簇金光闪闪的圆环。
而在靠近圆环的途中，云雁还有一件事要做。
那便是寻找另外一位鸿蒙神君：蒲牢的下落。好消息是，通过五兽与他血脉连枝的感应，蒲牢的方位，正在骊冢附近。坏消息是……五兽除了指出这位老四的下落，便一直不肯多提他。
救出蒲牢既然是他们的愿望，但为何却对蒲牢如此冷淡。
云雁百思不得其解，终于忍不住，又一次对螭吻套话：“依照地图位置，咱们的方向是正确的，正离你的四哥越来越近。”
“那就好那就好。”螭吻摇晃金灿灿的小身体，色彩祥瑞迷人，显得很开心：“多谢你……云雁……不仅救出了咱们，还要帮咱们找四哥。”
“酆州捉住你们，是要利用威能，炼制毁天灭地的凶物。”云雁对他温和道：“我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你们。”
“我知道，你是个大好人。”鲤鱼笑了，天真地眨巴眼睛：“你们剑修经常说，要守御天下苍生，除魔卫道……你现在就是在干这个事情，真了不起！”
云雁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守御天下苍生吗，作为圣斗士除魔卫道吗？
她深深叹了口气，反手触摸背上的剑柄：那是阿水和泽龙才会有的执念，而自己呢……也许只为了复仇发泄怨怒。单纯的不想让魔族得逞，不想让像问道坛那样的大战，再次发生。
如此以来，也算应和了同样的道义吧。
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从未有这么强烈的奋斗之力。而现在的自己，早已找到了为之一战的理由。
这样也好。
于是她对螭吻含笑点头，丝毫不否认，他对于自己的评判。
不想再看见亲近爱护的人受伤，也不想自己的和平心境，毁于一旦。不想看见无辜者的血，妻离子散的悲号，尸横遍野的废墟……如果说这种心情就叫守护，那么就守护它一辈子。
从复杂激动中回返，云雁凝视手腕上的红鲤，尽量温和试探：“虽说答允了去找蒲牢，可是我有事不明。为何你们五人，几乎不肯多提他一个字？”
“嘘！”螭吻惊地蹦跳起来，惶恐地瞧瞧万华镜内部，伏到云雁耳朵旁，用鱼鳍拨开她的发丝，小声道：“千万……别被哥哥们听见，否则他们怒极攻心之下，又养不成伤了。”
云雁瞪大眼：“为何会怒极攻心？”
“因为四哥他……他已经臣服酆州了。”螭吻小声叹气：“我们一直不好意思给你说这事，就算气得不得了，哥哥们也不愿使鸿蒙九兽威名被辱。”
云雁震惊之下停了步子：“竟有此事！”
“别看我爱哭怕疼，但我的身子还是……蛮……蛮柔韧的。”红鲤鱼甩甩尾巴，唉声叹气：“所以被酆州折磨，除了哭得很惨，也熬得下来。”
“但是四哥他……他也许太疼了吧。”螭吻相当忧郁：“咱们生于天地初开之时，为日月精气所化，遨游四海宙宇，原本对什么酆州神州的战斗，从来不感兴趣。”
“更不可能臣服到某一方，作为别人的驱使。”红鲤鱼越说越气，奋力扭动身子好像个麻花：“可是四哥居然……哎……所以我们想找到他，把他打晕了之类，搬出这个鬼地方。”
“睚眦哥哥说了，等找到四哥后，会扒了他的皮……”螭吻很担心地继续说话：“可是我却在想，还是不要那么凶才好，咱们遭此大难，原本就够衰了，怎么可以再互相残杀。”
世人常言：睚眦必报。那睚眦神君发狠说了此话，说不定当真会这么干。
云雁犹豫片刻，迈步再次行动。虽然对蒲牢的叛变极为郁闷，但在九兽心底，原本就不对世间征战，仙魔之争，特别关注。那老四也许性子散漫，被折磨了一番后，便想着随遇而安，跟着魔族混点好日子。
这样的人在世间也有不少，就连自己挂在心上的怜生月，也是如此。
虽然不赞成蒲牢的行为，但把他从酆州弄走，是眼下正事。云雁下了决心，最多与那老四恶斗一场，像对付君莫愁那样，把他强行俘虏就好。
但鸿蒙九兽的力量，远远超过君莫愁。蒲牢既然归属于酆州，那么大司祭就不会给他施刑，导致创伤。他目前身强力壮，与衰弱的五兽不同，会是个极难对付的家伙。
此刻离骊冢已近在咫尺……
云雁立在红月光影中，凝视前方树林在夜色里的浓密轮廓，缓缓拔剑。
四周浓郁的妖气威压四溢，蒲牢就在附近，现在应当出其不意，抢先攻击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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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拥而上，沿着丛林划开的大道直行。而云雁却留在原地，低头皱眉，似乎留意着什么东西，脸色越变越难看。
“还不快走！”何图回头对她高呼：“魔族追兵快到了，再晚就来不及——”
“已经到了。”从南边远处，传来一个男子笑吟吟的声音，慵懒而熟悉。
云雁这才从沉思中回神过来，朝后一望，看见狂奔而来的大队魔俢，目光注视在领队男子身上，讶然：“凌霄？”
“嗨！”凌霄撩开眼上的凤型面具，对她扬起几根手指，熟稔招呼：“小妹，果然是你。大哥我现在是法师卫队长，准水月宫少主——升官发财啦！”
他声音既大，又肆无忌惮，这几句话一发出，使人修魔俢两边阵营，集体惊呆。只有云雁早已熟悉他的风格，没有半点奇怪。这神气活现的孔雀男，若不来点新奇花样秀秀存在感，恐怕会憋死他。
“小妹。”凌霄显露几分丧气，捂着自己绝美的脸颊，高声抱怨：“你现在见了我这心月狐的天人之颜，竟半点也不受引诱迷惑，我好难过啊……”
云雁冷冷回应：“不知是我进阶了，还是你变菜了，这问题很难解释。”
她对何图使出个眼色，示意带着众人先走，回身面对黑压压的追兵，横剑至胸，朗声道：“既然狭路相逢，你就别墨迹了，出招上吧。”
“不不不。”凌霄对她伸出两根手指，遥遥直晃：“你说我变菜了，大哥全然不服，给你一柱香时间逃跑，我一定在骊冢内将你逮到。”
“凌霄长老？”“队长？”“凌霄阁下！”
周围魔众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大嘴拖到下巴，齐齐瞪着凌霄。这家伙没病吧，那承影近在眼前，居然要留时间给她逃走。而且他称呼她小妹，又要闹哪样？
两个人明明半点也不像……绝对不是一个妈生的！
“到底我是领队，还是诸位？”凌霄抱起胳膊，笑吟吟环视众人。心月狐的魅惑之术无形散发，威压中溢出惊心动魄的诱惑。
众人盯着他的如玉脸庞，看着他红袍飞舞宛如一朵血莲，齐齐呆怔，心头突突直跳。
“当然你是……是你……”一个较弱的危月燕，已经完全被缴械，急忙呐呐开口。神魂颠倒下连说话也颠三倒四，口齿不清：“大司祭认命你为统领……咱们自当遵命。”
“这才乖。”凌霄伸手摸了把那人的脸颊，笑得如春花绽放。他微微侧头瞥向云雁，对她一个劲大抛媚眼，全部表情化为急切的一个字：走！
古怪。
这家伙难道还念着往日情谊，有心放自己逃脱？
在帝释天与他共同渡过的回忆，此刻一幕幕涌上心头。包括他念念不舍赠送自己手环……也包括他毫不犹豫地，将大部分妖王舍利罗交还，让自己给阿拉祖还掉人情……
“小妹，会再见的。”
当时凌霄笑眯眯的话音，萦绕耳边，云雁心中微动，有些担忧地与他对视。如果就这样走掉，他会是什么下场？能够从那心狠手辣的大司祭手中，获得生机吗？
凌霄当然读懂了她的意思，偷偷张开嘴型，递过来三个字。
他在说：一柱香。
就算他有心拖延，大概这就是极限了。现在身边有个手无缚鸡之力，却满脑子逃走的君莫愁。也有和蒲牢纠缠的五兽，还有被大司祭盯上的前代仙剑转世：何图。
的确不能再耽搁！
云雁最后望了眼凌霄，只觉那红袍刺眼炫目。在这个动作中，她身体从原地如鹤般弹起，卷起疾风隐没入骊冢大道的林间。
刚刚赶上伙伴们的队伍，便看见君莫愁浑身发抖，抱着头蹲在一片紫堇花丛。他神色仓皇疑惑，目光注视到云雁身上，发出细微的询问：“刚才……刚才那人说……他快要做水月宫少主了？”
“一点也不奇怪。”云雁上前扶起他，带着他朝北穿林而行，叹道：“你被大司祭抛弃了，意料之中。”
“别胡说八道！”君莫愁扬手，本能地想以累积起来，虐待宫人的习惯，抽打云雁耳光。但一接触到她清寒的眼眸，就想起刚才她如地狱修罗的威压。
君莫愁急忙自行收手，牢牢相握，任凭云雁挟带自己不作反抗。只是眼神发怔，口中依旧喃喃：“不可能……不……这不可能！”
“刚才我之所以停下，是因为读取了此地某些残魂的记忆。”云雁握住他交叠的双手，拍拍他的肩头：“阿月，我也在你的真元快消失前，读到了你印刻在神魂中的记忆。”
“什么……你……你！”君莫愁顿时满脸发红，恼羞成怒地去掰云雁的掌心。奈何仙凡有别，力量更是差距遥远，他半点也奈何不了，只能累得喘气。
“我看见了一切。”云雁小声低头，恨恨道：“知道了大司祭为何传你魔门密宗，放任你日夜与宫人纠缠，甚至残忍杀害她们。”
“因为你吸取沉淀在体内的元神之力，隔一段时间，就会被他们再吸取一次。”云雁回忆着不堪入目的记忆碎片，怜惜地对君莫愁哀叹：“果真如你所说的一样，你受苦了。”
“哈哈哈！”君莫愁干笑几声，似乎毫不介意，已破罐破摔：“你懂个屁，我不要你这施舍的怜悯，反正你毁我道基时，未曾有过半点手软。”
“看呐……”他艰难地伸出右臂，指向林间高矮不一的大小祭坛。那些祭坛长相如同阴阳壶里，束缚夏眠等人的碎魂塔，但个个洁白如玉，散发出珍珠般的柔光。
“我们到了骊冢的葬魂之地。”君莫愁打量塔林：“这里有数百代水月宫的少主，他们活着的时候和我一样……”
“一样悲欢交融，爱恨纠结。”他紧紧握拳，开始自言自语：“只是他们实力不济，无法抵御两位主君的神力，导致元阳元阴被尽数吸干，只留枯骨。”
“你既然知道做少宫主，会有如此屈辱可怖的下场，为何要执迷不悟！”云雁再也忍耐不住，用力推了一把他：“可知刚才我用念力，读取到此地残魂的悲鸣后，是何等心惊！”
“这些人。”她指向白塔林，千坟冢，不无恨意：“活着的时候肉体与精神都被大司祭摧残到极致，死了以后也无法转世，只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此地幽怨徘徊。”
“而且大司祭随时会来抽取他们的怨力，炼制宝物阵法。”云雁凝视君莫愁：“阿月，你明明知道这些的。为什么……还想回到他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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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事不用你管！”君莫愁丢下这句回答，便不再搭理云雁，只望着周围的千坟白塔，怔怔出神。他双眼黯淡无光，情绪颓然，似乎对被大司祭抛弃，受到的打击甚大。
云雁虽难以理解他的哀怨，但对摧毁他魔道根基一事，留有的愧疚，已消失了大半。如果放阿月继续在大司祭身边，下场会如骊冢中的百代幽魂一样。
纵然他很不高兴，甚至怀恨自己，也必须将他拽出这个深渊。
如果换了阿水，她也一定会这样做吧……
心绪既平，她将所有注意力，放到骊冢深处的传送点上。按照地图来看，这个传送点应当就在附近，位于北面山坳内。时间已经不多，必须先找到鸿蒙五兽，还有那个正大喊大叫的蒲牢神君。
古怪的是，虽然身处骊冢，念力也有与五兽关联，却沿着蒲牢的动静，始终找不到他们的踪迹。在迅速兜圈子中，一柱香的时间早已过去，凌霄也无法再拖延。
此刻南面、东侧的石墙树林中，窸窸窣窣响起了魔族追兵的脚步声。不知凌霄给他们下了什么命令，这些队伍并未聚集在一处。那么情形还不算最糟糕，只要逐一击破分散的小队，便能得到喘息。
云雁众人已进入蓄势待发的戒备状态，魔族包围之势未成，但六兽的踪迹却迟迟难寻。不能在耗尽心力后，又将他们抛下，留给酆州……只是……
云雁思索片刻，对前方探路的何图呼唤：“何兄，我有一事嘱托。”
何图停下步子，却不回头看她，道：“你要我带着众人先找出口，返回神州。”
云雁默认。
“这可不行。”何图抱起胳膊，挺直脊梁如松：“我们引发地宫之力逃之夭夭后，那传送阵便会关闭，你孤身一人，如何能在这水月宫里，留得全尸？”
“我寻到六位神君后，自有他们威能相助。”云雁凝视手中地图，踏到何图身边，指点着骊冢北面的金色圆环：“虽然传送阵会不堪重负关闭，但它总有再度开启之时。”
“枢夜、阿月他们都没有战力，鹏圣是迦楼罗的皇子，不容有失。”云雁道：“而鲲吾的鲸吞术里，还有千名昏迷待施救的人修。我们没有多余的灵药救治他们，这些人个个垂危。”
她恳切地望向何图：“如果是你，一定会平安带着他们回到地面。”
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如果是真正的那个你。
何图虽然身上藏有未知的隐患。但只要他未中魔道，失心失忆，也没有变成前代瑶光剑，这个人就足可以信任。
鲲吾一直维持法术，力气渐竭。而鹏圣年幼经验欠缺，还有点冲动。现在只有何图，才能解决眼前难题。
可是何图却坚决摇头，用星眸注视云雁：“我不能丢下你，就算你不像从前一样，对我交心。但在我心底，你依然是在昊苍大会中的那个人，我珍惜的友人。”
两人在林间风声里，静默对视片刻。望着云雁的满目焦虑，何图长长舒出口气，拍拍她的肩：“好吧，我让一步，先带着众人抵达地图传送点，在那里等你。”
云雁便也让了一步，对他重重点头，慎重肃然道：“若魔族追兵赶到，你不要犹豫，催动地宫之力，带着他们先回去。”
“我会拔剑斩杀追兵，为你驻守三日。”何图道：“无论如何，让我为你守三日。第三日的子时，你若未能赴约……我便率众离去。”
三日过后，身上的堕天纹也会消除，魔皇之力不再能守御自己。到那时，如果还没有赶到传送点，生机已是渺茫。
但与众人一起兜兜转转，谁也无法存活。如果只自己一人，目标就会小上许多。即使前途凶险，也不得不这样做——念及到此，云雁对何图点头，深深施展出一个道揖：“何兄，多谢。”
她匆匆环视了身后众人一眼，来不及多做解释，便提剑而起，朝着念力中五兽讯息最近的东面奔去。骊冢中阴风测测，叶落飘零，云雁的一袭黑斗篷，瞬间与夜色融合，再无踪迹。
“她去了哪里？”第一个反映过来，发出惊呼询问的，却是君莫愁。以云雁现在的修为，只要凝神行动，他根本难以看清动作。只见落叶之中，带紫玄光闪耀，那女修便凭空消失，不免震惊。
“她去了死地。”何图淡淡回答，转身抱着胳膊对他笑了笑，眼底却布满阴霾：“怎么？你恨她入骨，现在却如此担心她？”
“我永远不会担心她！”君莫愁与他锋锐的目光交接，身子开始瑟瑟发抖，瘫痪在地朝后挪动。
“你一路上肆无忌惮，张口闭口对她破口大骂，冷嘲热讽。”何图嘿嘿笑着，靠近过来与他鼻子对鼻子，突然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还引发道术，阻我们去路，又装模作样，要自杀要逃跑。”
他接着重重踢了君莫愁一脚：“还不是仗着云雁不会对你出手，处处忍耐。”
“告诉你，坏小子。”何图一把拎起君莫愁的绸袍，大手掌扼住他的脖颈，掐得他眼泪直流：“从现在开始，如果被我发现，你再动歪心思，我便将你大卸八块。”
君莫愁紧咬嘴唇，因憋气涨红了脸颊，不出声也不回应。
“倒也有几分硬气。”何图凝视他的五官，叹息一声，松开手背转身去，道：“我有点明白了，云雁为何一直对你在忍耐，面对这张脸这副倔强，她一定时时想起了那个人。”
“跟我走吧。”他抬脚朝北面行进，声音在呜咽阴风里飘荡：“回去你姐姐热爱的土地，那里才是你的故乡啊……”
云雁心意已决，去得如暗夜魅影。在场众人全来不及反应。现在才知晓，她将领队的责任托给了何图，孤身前去寻找六兽。在此地徘徊逗留，的确已毫无意义，所以大家耷拉着脑袋，齐齐跟随前方男子，开始移动。
但有一个人，却立在队伍后方，一双凤目凝视东面丛林，若有所思。
“枢夜，走啦。”鹏圣察觉到他的异样，转头对那少年拍拍翅膀，发出呼唤。
但在下一秒，他的大眼便充满了疑惑，惊讶得几乎凸出。
因为枢夜刚才站立的地方，只留下落叶飞舞，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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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俢的离识，如同人修的分神。修到此阶段以后，便可以驱使分神代替自己行动，在遥远的地方也能把握战局。但每位大能的高强度不同，刚进入分神期的修士，会比渡劫大乘期的威力，要弱上许多。
而大司祭的这抹分神，力量是完美强横的，竟然不依赖原身，也能缔结幻域，实力恐怖。
现在的四海山川中，自上而下袭来雷电，卷起飓风，地面如惊涛骇浪中的舢板，急急朝下塌陷。云雁在飞沙怒石中高高飞起，一边挪移身形，不给幻域的攻势袭击，一边拔出止水，在身前凝出地境屏障，进行守御。
“剑修！”镜中水月的声音，又一次从云端传来，显得又惊又怒：“为何你身刻堕天纹，却能使出如此纯正的剑道招数！”
“居然让剑修混入了水月宫，毁我骊冢！”他发出极其暴躁的呼喝，长啸：“岂有此理！”
“长眠在此吧，你今日休想出去！”那抹大司祭的分神，显然呆在此地的年月久远，有些搞不清现在的状况。可他惊怒交加之下，立刻已对云雁进行了裁决。
四海山川如同疯魔一般，搅动巨力开始倾覆。不仅近处的山峰塌陷，远处的深海也卷狼扑到高空。碎石、雷电、山火、风浪……这些咆哮的攻击者，从四面八方朝一个中心涌来，目标直指云雁。
云雁在这广袤天地里，身形如一只小小的蚂蚁。
她在水涛中翻滚，在巨岩里挪移，身上被划出无数血痕，但重心尚稳，剑气越来越高昂。
“剑域！”从半里开外的一处倾倒山巅上，斜斜掠过来一道紫光，如激雷劈到，震飞出无数碎石尘埃。
“枢夜……”云雁看清了紫光中的少年，低低发出惊呼：“你……”
但见枢夜正骑在一只紫色皮毛的怪兽身上，扬起黑发在风中，对自己急急高呼：“快施展剑域！否则来不及了！”
那怪兽身形如小马，朝天直立着玄色独角，四足漆黑如墨，马身两侧舒展着轻柔透明的羽翼，炫耀着光斑。那是一只极为年轻，动作矫健无比的宵獬獬，可是通体泛紫的獬，以前从未见过。
云雁来不及疑惑，已本能地按照枢夜的呼唤，将止水从八荒六合中凝出主剑，再吸取剑影，幻为巨大身形。她抬手握住大剑剑柄，身子与它融合为一线，直冲云端。
枢夜仰头望着云雁高飞的身形，唇角露出欣慰的笑意。他看着她在云层里迈出三步，拖拽止水轮出弧形的剑光，开山裂石的威压摄向四方，紫光如星辉炸裂，荡开身边所有的一切。
“音域的裂缝已寻到。”枢夜驱动小獬疾飞到她身侧，在四海山川被剑域凝固的一瞬间，拉住她的手肘：“跟我走。”
“走哪里去！”镜中水月暴躁的呼喝滚滚压下，幻域又开始继续倾覆。
“终究只是一抹分神。”云雁仰头对声音发出之地，微微一笑，自信满满：“想要留下我，下次换你本尊来，大司祭阁下。”
说话之时，止水再度平移挥出，那原本丈许来宽的剑刃，瞬间化为横亘天地的一抹幽紫。宽阔的剑光，映照得幻域一片雪亮，山峰浪涛被削砍出平滑的剑痕，化为馒头大小的碎片，纷纷撒落地面。
“轰！”
暗云密布的高空，好似朝阳初生，撒落万丈光辉，呈现出洁净的一片银白区域。云雁握住止水，与枢夜一起冉冉上升，身子没入银白雾气中。她反手朝下再挑出一剑，在乱云飓风中，头也不回地消失了踪迹。
“我的幻域！怎么……可能！”银白光芒之下，镜中水月艰难的喘息，像从喉间挤出：“该死的……剑修……”
这是他的分神，留存在世间最后一句话。
四海山川随着那声饱含怨怒的咒骂，瞬间幻成碎裂光斑，影像倾覆，残影被缕缕吸入最高空。那些山海怒号，疾风骤雨，已嘎然而止。残影消失后，化为极小的一个核，宛如青枣跌到地面。
“啪塔。”
云雁已回转到现实土地，低头凝视掉落在脚边的青核。她犹豫片刻，附身将它拾起，收入万华镜中。虽然以剑域斩碎了幻域，也毁了那抹分神。但这并非大司祭本尊舒展的四海山川，威力不在一个档次。
要想彻底解决这个人，从今以后，需要对他的招数本源，好好研究一番。就算这个青核包藏魔道，有所隐患，她还是决定将它带走。
收起这个古怪物什后，这才抬头观察四周。
虽然出了四海山川，但此地也不再是骊冢，而是一个像大鸟蛋壳内的古怪空间。
“我们已进入音域了吗？”云雁转头去看枢夜，发现他已把坐骑收回，不知放在了哪里。
此刻那少年正安静立在身侧，一如平日，温雅而亲切。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云雁不准备去追问，他何时何地收服了一头神异灵兽。枢夜从未害过自己，一直从旁相助，那便已足够。
听见云雁询问，枢夜轻轻点头，含笑道：“刚才你一剑斩裂四海山川，初踏剑域，凝力已如此稳固，真是好极了。”
“咱们现在已能接近六位神君。”他手指蛋壳中心，面朝蒲牢高吼方向，道：“他们就在前方。”
云雁振奋之下，与他并肩朝前奔行，乳白色的光芒温暖地掠过身侧，蒲牢的声声尖叫，现在听起来，也不大那么刺耳。脚背处传来湿润的感觉，在这音域中心，前方竟然聚集有白茫茫的水色。
雾气氤氲中，已能看见囚牛等人健硕的身躯，他们大半个身子都浸泡在水纹中，不见动弹。
云雁大惊之下，加快步伐朝他们奔去，刚淌入水中行进了数米，眼前便溅起大片银波。接着一个方形黝黑的图腾柱，冉冉在水纹里探出，挡在身前。
柱头上垂挂着一缕离珠链条，一只蛇首大肚的小怪兽，被链条拦腰挂住，正扬起晶亮的眼睛，上下打量来人。
云雁几乎与它鼻子对鼻子，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哇哇哇吼！”淬不及防之间，那蛇头胖兽突然张开小嘴，露出上下四颗獠牙，劈头盖脸朝云雁吼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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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声巨大，锐利音波直刺神魂，这小怪兽定是鸿蒙老四的蒲牢。云雁来不及思考，祭出青犀号角，对着怪兽的鼻子，也劈头盖脸朝他吹响莽音。此刻能冲击蒲牢怪异音域的，也只有这个大杀器了。
“吼……啊？”蒲牢显然被这宏大的噪音给震惊，小眼鼓出愣愣地注视号角，喉咙处蠕动片刻，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云雁与他脸对着脸，两人的眼口鼻耳，都缓缓淌下血痕来。
“噗！”在两支强大莽撞的音攻撞击下，蒲牢与云雁再也克制不了神魂里的激荡，同时仰脖朝天，吐出喷泉一样的血花。
他们的皮肤破裂，目眦眼裂。接着因为极其难受，各自捂胸捂脸，奋力在音波里挣扎，口中吐血完全停不下来。
这里最惨的是枢夜，他现在难以站立，整个人都匍匐到了水中，被水珠血花染得殷虹，无法动弹。好在云雁吹响号角前，刻意为他打出了地境屏障守御，否则这少年恐怕立毙当场。
“停……停下……”枢夜努力挣扎着，从身后拖住云雁袖袍，抬起煞白的脸：“从今以后……不到万不得已……请不要再吹这个东西……”
他用尽全力说完这句话，终于痛苦地晕倒过去。
“停下！停下！救命啊！”这时前方响起了囚牛的哀嚎。那黑色巨兽竟活活被两人的音攻互斗，给气醒了过来。他对云雁哀求了一会，又扭动犄角对着蒲牢，痛心疾首喊叫：“四弟……四弟啊……你不要执迷不悟！”
“我有什么办法！”蒲牢这下没有发出怪吼，换做个极清脆的正常音阶，暴躁回应。
他簌簌抖动肚皮下的锁链，又指着身后图腾柱：“魔族大司祭说，如果我不对闯入者释放音域，做好守护者的职责。这东西就会将我吸干，变成一张皮！”
“那个变态的话你也信？”狻猊也醒了过来，艰难扭动身体，对小怪兽张牙舞爪：“现在好了，咱们又一次被连环天锁给制住，谁也逃不掉！”
“四哥，早知道就不来找你了……嘤嘤嘤……”螭吻则拍打着尾鳍溅起大量水花，哭得震天响：“你还骗我们进来……你好坏！”
蒲牢对狻猊显然惧怕，但对他却肆无忌惮，立刻吼叫过去：“你懂什么，如果你们从弑妖壶逃走，急吼吼想回神州的话。以前在壶中累积的淤血与吸入的魔气，会在回到地面的瞬间，将你们撑破。”
他喋喋不休为自己洗白：“我骗你们进来，在与世隔绝的音域里，用这水灵结界洗涤身躯后，才能修复肉身与神魂里的伤口……”
云雁打断他：“这法子你听谁说的？”
蒲牢得意地回答：“是大司祭亲口告诉我的。”
云雁满头黑线，用手捂住额头，一边平复紊乱的真气，一边长叹：“蒲牢神君，你……我要怎么评价你呢？你从前是否没被人欺骗过？”
蒲牢眨巴小眼，猛地摇头：“不对，俺从前经常被人骗。”
“那你怎么不长记性啊！”睚眦怒吼出云雁心底的腹诽，捶胸顿足：“在大司祭一番花言巧语，利诱恐吓之下，你他奶奶的又被人给诓了！”
“啊？”蒲牢显然刚回过神，吃惊道：“我又被骗了吗？”
“这是个鬼的净身水灵！”睚眦指着膝盖下的银白波纹，痛苦地皱眉：“它不仅不会医治咱们的伤势，还会纠结灵络，加强连环天锁的力道，不让咱们动弹半分！”
“罢了罢了。”赑屃艰难地从水中抬头，长长呼吸一口，目光落在云雁身上，对她点头微笑：“你三番五次前来搭救我等，此番情谊莫不敢忘。”
“可是咱们这次，不能跟你走了。”螭吻也从水中探出头来，狠狠瞪了蒲牢一眼：“都怪四哥，误信那奸人蛊惑。”
“追兵就在旁边了吧。”睚眦注视云雁，见她缓缓点头，闷声叹气挥动爪子：“女娃娃，你快走吧，保住咱们的神丹，来日方长。”
“咱们虽然不能动弹，但距离足够的话，还有残力与神丹相合。”狻猊道：“接下来的一路之上，我等会不断疏导威能给你，相助你逃脱此地。”
“记得一路都要缔结鸿蒙九印，不可有片刻断绝。”赑屃注视犹豫不绝的云雁，温和笑道：“魔族不会杀掉我们的。”
“那是大司祭还没有将剑鞘炼制完成。”云雁担忧道：“待他研制到某个高级阶段时，定会需求惊天动力，到那时……”
众神君似早已思考过这环节，齐齐沉默下来。
“无妨。”赑屃在短暂的停滞后，再次开口：“神丹寄托在你处，大司祭即使杀掉我等血祭，也无法催生惊天之能，完成七剑剑鞘。”
他虽然话中夹带哀伤，却徐徐道来，好似生死大事，并不那么重要：“我等活的也太久了，逍遥自在了一世，承蒙天道眷顾。”
“但这世上哪有花开不败，就算沧海也会化为桑田。”巨龟长长吐出口气，将头缩进龟甲，似要渐渐沉睡：“云雁，你动身吧，我等就要入定与神丹呼应……”
“可是我不想死啊！”螭吻一直听着赑屃说话，这时忍不住因前途嚎啕大哭。终日在酆州被折磨，已使他难以忍受，现在还面临被活活血祭的恐惧，怎不让他心惊。
美丽的鲤鱼开始奋力在水里挣扎，却无法挪动半分，他哭得泪流满面，也使众人心绪暗沉。
“不要哭。”狻猊伸出爪子抚摸他的脑袋，柔声道：“八弟，纵然有那么一天，咱们也都会陪着你。”
“不准哭！”睚眦则抬腿将他踩入水底，大声怒喝：“大哥他们尚是自由身，一定会为咱们报仇的！”
“事情没那么糟吧。”蒲牢挂在链条中，对大家嘿嘿笑：“其实要不受折磨，很简单啊。像我这样答应为大司祭做事就好，他们对我很客气呢。”
“很客气还把你锁在离珠链上，出言恐吓欺诈？”睚眦对他发出咆哮，挥出爪子平摊开：“交出来！”
蒲牢眨眨眼：“啥？”
“神丹。”睚眦指向云雁：“给她揣着。”
蒲牢拒绝：“不干！万一她不还了怎么办？”
“给她。”囚牛也突然发出咆哮，对小怪兽怒目而视：“否则鸿蒙九兽从今天起，就只有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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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那颗被千秋愁包裹的蚕茧，已溃散崩裂，开出一朵绚烂的白花形态。在花蕊中心，一个袅袅的身影，缓缓踏出。她右掌扶着巨大的银剑剑柄，左手结出奇异的法术印记，俯视下来。
与她冰冷如炬的目光对视，墨染殇只觉心中泛起久违的阴寒。已逝去经年的恐惧，悄悄爬上心头……这样的气息，这样的气势，这样的招数！狂放冷冽，嚣张四溢——是多么像那个人！
那个毁灭了自己部族，将恐怖雷云压在头顶，少年时挥之不去的阴影！
甚至她手中之剑，都与那个人的气息一模一样！
“北斗剑修！”他放开嗓子惊呼，指向空中女子：“你……你不是酆州的承影，你是人族！”
“我叫云雁。”那女子对他点头，眼底细密地布满黯红，显然在努力克制激动的情绪，缓缓道：“死之前，记下我的本名。”
“不可能！你是如何混在酆州这么久的！”墨染殇已被惊怒扰乱了思维，疯狂地驱动千秋愁，再次摄向云雁：“一名已成剑域的人修，如何瞒过了所有人，甚至还将斗师雕像留在了勇士大殿里！”
“那个么。”云雁笑了笑，眼底依旧冷寒，波澜不惊：“我不在乎。”
“你在乎的是什么？”魔族大长老在混乱之中，下意识地喃喃：“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我现在只在乎你的命。”云雁猛地拔出刺入地底的止水，厉声大喝，从天而降刺出全力一剑。律境高阶的威势，宛如雷云翻滚在苍穹，紫气将她团团包裹，氤氲中荡漾回声：“你是我的！”
墨染殇已避无可避，他的强项在于控魂聚阵，炼魂术上造诣非凡，创意十足，极具天赋。但若在准备缺失下，与剑修这样的凌厉攻势，近身搏斗，便会落入下风。
虽然此女修为只是元婴，可是她身上参杂着浑厚强大的魔气，还有某种远古妖力。借住剑域的锋锐攻势，她现在的威压，远超过修为本身。尽管知道，像她这样强行提升战力，爆发后会力竭进入弱势。
但现在这招爆发……自己却难以抵挡！
想不到长久以来，笼罩在头顶的噩梦，又再度降临……自己终于又落到剑修手中！墨染殇悲愤之下，只觉浑身瘫软，儿时的血海记忆，又一次涌上心头。
高空那女子手提巨剑，冰凉无情的眼神，与那个人紧密重合起来。
对！当时那个人也是这样，白衣飘飘清冷卓绝。手提一把如月色的长剑，驱动律境剑域，夹带天境威能，一剑从高空刺落！
驻地里血肉飞溅，残躯断肢被烈焰吞噬，族人们凄厉的惨叫响彻耳边。家园瞬间化为焦土，断绝生气，只有呼啸飓风与滚滚热浪。
几千年来，这噩梦时常在夜深人中，幽魂一样攀援到脑中。
几千年后，想不到……一切又将重演。
这一次，自己也许不会那么侥幸，能从那把大剑底下逃脱……也许……当时从残垣焦土里保留的性命，只是亏欠死神的债务。
墨染殇叹了口气，收敛了灵压，闭上眼睛。
还债的时刻，终于到了吗？
“嘭！”
炙热的火焰卷上了周身，奇异的是，除了被剑气割裂的痛楚，要害部位并无大碍！墨染殇震惊之下，睁开眼睛，只见前方飘扬着绚烂的红发，好似夜色中盛开的罂粟花，张扬热烈。
红发的主人，身形魁梧高大，巍巍犹如高山，正横起一杆八丈金枪，挡在前方。他的枪与空中灌注而下的银剑相抵，正铿锵溅射火星，却极其稳健，没有半分脱力。
能近身挡下律境剑域的男人，整个酆州只有一位！
“冷渊……”墨染殇有些失魂落魄地开口，神色复杂：“多谢你，刑天长老。”
“你，丢人。”叫冷渊的男人说话也很冷，简洁有力地批评过来，扭头不去看他，只看云雁：“起来，把她拿下。”
“好。”墨染殇挣扎着起身，却发现身体早已被冷汗浸湿，腿肚子也在打闪，无法站立。他不得不掰过青羽法台，瘫在上面聚气恢复。
“神力未用几分，你是被自身恐惧击败的。”冷渊哼了一声：“刚才闭目等死，是否想起了天工付清寒？”
“是。”墨染殇轻轻哆嗦了一下，抖着手指拖过披风，将自己紧紧包裹，疲惫道：“那女修与他很像，小心些。”
“当年是我杀的付清寒，今天我也会杀掉这个女人。”冷渊再次哼出一声：“好生看着，我如何帮你除掉恐惧心魔。”
他横出金枪，朝云雁站立方向遥遥推送，不动如山坚如磐石，将止水当空格住，交织出如雷轰响。冷渊的身体纠缠在赤炎中，犹如天魔再生，威势赫赫。
他力道勇猛而顽强，纵然近身格挡住剑域一击，也不见丝毫衰弱。云雁俯视着与自己针锋相对的男子，第一次看清，这位声名远播的酆州第一勇者：刑天长老的面容。
想不到水月宫之祸，竟将刑魄与刑天长老，都吸引来救援。眼下对墨染殇一击不中，又多出个冷渊。而自己连番使用剑域，真气正在迅速衰竭，情形十分不妙。
最不妙的，是魔皇遗留的堕天纹，已开始剥离了肌肤——三日之限就快到了，魔皇与六兽的力量，会渐渐离开自己。
云雁有些后悔，为何枢夜苦苦劝告，自己当时却如中疯魔，任凭仇恨和杀意驱使。现在两大长老近在眼前，唯有冲开血路，才能获得一线生机。
她急急思索，祭出律境分影，作为掩护战术，在虚实之间再次凝结剑域。却听云底的冷渊发出闷闷一笑，不无嘲弄：“你年纪轻轻就踏入了剑域，却不懂稳固收敛。如此竭尽全力，消耗自己的资本，难道不觉得可惜？”
这位刑天长老，对于格斗经验丰富至极。竟一眼看出，现在自己正释放出全部转乾坤的压缩真气，在挥霍着积累修为。他的话没有错，但作为敌人而言，就显得十分刺耳。
在此情形之下，如果不消耗全力，如何能维持下去！
作战之时，魔族的任何语言干扰，都不能细想——这是云雁在长期竞技场中，累积的经验。
因为他们之中的高手，往往会一语戳到敌人的软肋。在对方分神犹豫之际，突发暴击，直指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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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冷渊话音未落，四字战决的疾如风便应声而动，无坚不摧的狂暴枪气炸裂出一条咆哮爪牙的火龙。它拖动赤炎，轻松穿透云雁的地境屏障，铿锵锐响过后，与止水巨大的银锋相抵。
“断！”刑天长老的红发高高扬起，与燃烧的天幕融为一体。天地之间密布令人难以呼吸的高温，止水的剑尖微微垂下，好似一朵被炙烤的鲜花，正迅速枯萎。
悲鸣在剑身中长啸，云雁只觉剑气绵软无力，止水正在融化！
这样下去，当真要折剑在此地！
她来不及思索，将转乾坤的力道猛地压下，生生将剑域撤离，拖拽止水避开金枪无坚不破的撞击。一面进行这个动作，她一面施展地境，迅速防御，跨前一步侧身站立，手掌竖立凝出念力灵络，直抵冷渊神魂。
紫光在攀援上对手的肌肤时，裂成碎星光点，竟无法探入半分！
无法动摇他！
“天真。”冷渊嘲弄一笑，挥动长枪再次挺进，铺天盖地的威压凝成飓风，几乎使云雁窒息。他在风火中身形愈发显得高大魁梧，一双鹰眼灼灼发亮：“地境念力能影响到的，要不就是修为不济者，要不就是心志不坚的蠢货。”
“对于我——”他发出暴呵，声如雷云翻滚，直灌耳膜：“这些伎俩是没用的！”
“上吧，傲武！”他对手中金枪呼唤出名字，使那条火龙的威势更甚。龙随风势，势可撕天！云雁只觉排山倒海的大力迎面扑来，仓促之中在云头挪移了数步，想要减轻疾如风的伤害。
虽然一定会受伤害，但只要窥见枪势流转，这一招不会使自己毙命。
可是她忘了一个人。
地面下方原本萎靡的墨染殇，此刻已洞悉了云雁的方位，恰恰好地袭来千秋愁。刑魄侍们跟随而上，口中念念有词，将溃散的溯魂吞噬术，再度激发。
傲武火龙的侧翼，立即多出千根银亮与艳红交织的丝线。它们在赤炎中如烟花爆裂，张开巨大花蕊，将云雁的手足牢牢缠住。大股的阴魂寒气摄入胸腹，云雁只觉被冰棱束缚，行动被减速到最低。
不好！
她暗叫一声，整个身体已被银白与鲜红的魔气灵压，牢牢纠缠。好像一只落入巨蛛网的蜜蜂，她的手臂被反向拉直，整个人形成大字形，高高举在风中。
火龙的攻势接踵而至，就要对她当胸穿透。那一刻，除了眼前燃烧的刺目光线，云雁来不及思索其他。冷渊魁梧的身影，在光线里遥遥炸裂，地面魔俢的动静，也再也看不清楚……
被刑天与刑魄两大长老联手后，骨骼下充斥着阴寒冰冷，皮肤外却炙烤着极致高温。已在失去五感了吗？不！不能在这时候束手就擒！云雁一咬牙，将所有残余力量凝固到一点，拖拽铺天盖地的魔气灵络，斜斜朝上移动。
疾如风咆哮的火龙，危险地擦过腰肋，呼啦一声直立而起，反向扭动脖颈，凝出金枪硕大的尖头，寒芒迸射。
“很顽强，这不错。”冷渊略带赞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可是现在的你，再无力躲过这一式。”
“或许你能在竞技场中，战胜我门下那些不成器的弟子。”他朗声道：“但要明白一点，他们的风林火山，全由我从小传授。”
“出于对你武者精神的尊敬，就让你死在真正的侵略如火下。”刑天长老发出有些遗憾的叹息：“如果你不是敌人，该有多好。”
叹息过后，那人猛地释放威能，傲武化作了风中之影，暗夜流星，卷起璀璨光芒，朝前挺进！目标正是云雁的后背，贯穿心脏的那一点！
冷渊的位置选择精妙无比。这一式过后，眼前的剑修将经脉俱断，气海崩塌，识界摧毁。不仅她的肉身会化为火花，她的魂魄也无法转世修道，彻底覆灭在天地间。
刑天长老如果出手，永远是最无情暴力的杀招。
云雁只觉灼热的风刮到身后极尽的距离，能够把握冷渊的方位，也能够揣摩他释放的力道……可是，却偏偏无法动弹！肩头的堕天纹一点一点，在丧失附着度，神魂里的魔皇守御，好似熄灭的烛火，渐渐离去。
到此为止了吗？
纵然面临最后关头，却依然不愿收敛半分剑气。
如果就此覆灭，也要扬剑而立！
她的心境突然变得纯粹空灵，她的气息流动，此刻就像浩瀚江海，凝聚成一条缓行的溪流……潺潺地，吞吐林间微风，流动、荡漾……
神魂深处传来一个似远非近的讯息，虽然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但那讯息在脑中异常清晰。那是虽然幽叹着，却充满坚决的意念，好像从体内细胞里发出，亲切自然。
我听到了。
那个讯息对云雁传递出这句话，接着背后冷意盎然，金锐的铿锵声再度响起。不用回头，云雁也知道那是谁，这么近的距离，这么熟悉的感觉……
是止水。
它按照自身的意志，没有被驱动，却出手了。
那个讯息是它传来的吗？因为自己意念中那句话：如果就此覆灭，也要扬剑而立！
“喀喀喀……”止水剑身崩裂的脆响，好似细雨击打窗檐，如秋日的凉风，将云雁刺激得瑟瑟发抖。止水自发地立在了自己身后，在对抗着那一式狂躁的必杀之击。
它在断裂……但是它没有移动半分……
救不了！救不了啊！
“呜呜……”云雁只觉心底揪起剧痛，肆无忌惮地哀哭出声。对于一个剑修而言，最恐惧痛楚的事情，终于发生！心爱的魂器因护主折损，而且折损在刑天长老的大招之下！
它的剑魂还在吗？它将灰飞烟灭吗！
云雁一边落泪，一边竭尽全力挣裂开几缕千秋愁。止水舍身抵挡了冷渊的威压，现在从魔气里抽身而出，变得没有那么困难。她一得到轻微的自由，便急速转身，想再看一眼，陪伴自己多年最亲密的伙伴。
泪眼婆娑之下，止水的身形一点点映入眼中……
它现在的状况，却出乎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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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世杀。
这个魔道法术的名字，云雁身在酆州，自然早有耳闻，但从未一见。因为此道只为高阶皇族设置，也只有手握权利的长者，才能修习。因为缔造它的材料，需要皇族血脉的生魂。
简单的说，需要杀掉至少三名皇族，才能完成它的术法雏形。净世杀虽然威势强力至极，但代价过于巨大。先不说劳命伤财的种种珍稀材质，只基础缔结部分，就足以让它归于禁术级别。
酆州向来人丁不盛，皇族血脉更稀少。这是他们虽然力量冠绝三界，却在均天大战里，经常不敌神州的重要原因。所以魔族高层痛定思痛下，早已有不得随意祭祀皇族血脉，用作术法的规定。
虽然大部分人遵从了这个规定，但也偶尔有高阶魔俢，悄悄完成净世杀，应付不时之需。想不到浮屠给予的地图里，竟然暗藏着红月净世杀。这种类型的净世杀，代表着它是定点定时的大炸弹。
平时丝毫不见破绽，它会深深藏匿于无形。
但当时间与地点吻合法术节点，它便会自主启动，造成大面积的恐怖杀伤力。
浮屠……
云雁的眼睛被手心的红月净世杀，刺激得冒出熊熊怒火——他曾相处过一段时日，定悄悄揣摩到自己的习惯，知道自己会将地图，放到万华镜中。将禁术隐藏在地图里，等自己踏入传送点时，再定时爆炸，果真是好法子！
因为那时的自己，已有一半在传送风暴中，万万不能全身退回酆州。给出这个暴力的禁术，不仅能将自己炸碎，也防止万一逃脱后，不会立即找他的麻烦。
也只有身为一方族长的他，能有人力财力，缔结这个禁术。那个连儿子都能炼化的残酷之人，根本不会介意，牺牲手下几名皇族的血。他也深深知晓，自己一直有所戒备，所以水月宫的地图，制作得并无半分差错。
一切的暗杀准备，只在最后的关键一步。
如果自己还有命逃回神州，那么——现在就是取命的最佳时机！
云雁大彻大悟之下，紧紧捏住拳头，奋力将已变成红月光团的地图，远远抛掷出手，朝逃逸的魔俢群投去。再横出承影，突然朝传送点里的何图等人刺去。
剑气割裂了金光，直冲众人面门，凝重剑意使他们措不及防，本能地收力抵御。就在同时，他们再也维持不住身形，接二连三化为透明影像，直直冲到金光柱顶端。
众人这才明白云雁的用意，她情急之下，逼退了众人先行，要将净世杀的损失减到最少！
而金光底部的云雁，此刻缓缓俯下身子，伸出双臂将枢夜与君莫愁护住，用脊背面对灼灼红芒，准备硬抗住红月净世杀的冲击。
鹏圣已无法到她身边，只能扑腾着翅膀，嚎啕哭喊出声：“云雁！云雁！”
“呜呜呜……”鲲吾也放肆地落泪，伴随着何图深深的叹息。长久的亲密伙伴，就要在禁术中受到重创，极有可能殒命消亡。大家却只能眼睁睁这么看着……看着……
头顶正传递而来新鲜清凉的气息，那是神州地面的温柔风声。
离回家只有一步之遥，却要永隔天涯了吗？
悲哀笼罩在每个人心底，他们已看不清楚云雁的情形。因为传送点的挪移之力，耳边只有气流呼啸，眼前只有灵络与闪亮的符文。
“要活着啊！”
“我们在地面等你……”
“一直一直等着你！”
伙伴们最后的呼唤，萦绕在云雁耳边，使她虽然面临死地，也发出淡淡微笑：你们能平安回家，真好……
可是……
她瞥了眼身下被自己护住的二人，对他们苍白的昏迷面孔，发出暗叹：对不起了，或许就算是自己，也只能到这一步。
阿水，没有将阿月好好保全，真是对不起！
枢夜，你几度舍身相救，不离不弃，但我却连累你命丧黄泉，对不起！
她祭出最后的力量，凝聚在背脊处，形成地境屏障。只是连番作战之后，真气不稳，这个屏障的韧性与耐力，远远不及平日。无法抵御红月净世杀！就算运用鸿蒙之力，还会差那么一步！
但是……为何那惊天动地的爆炸，还没有响起……
云雁疑惑地在金光中抬头，瞳孔里突然映射出，两只软塌塌的极长手腕。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孩的手，此刻正一左一右，牢牢拉扯住地图，将它平伸展开。
这家伙云雁颇为熟悉，正是三三念的宝贝魔宠：小乖。
小乖的肚子高高鼓起，男人头和小孩头，正努力从口中吐出殷虹光芒，像吐枣核一样，噼啪弹到地图上，遏制下禁术崩射。他们干这事足足一刻钟，才呼哧哧地停下喘息。
“喂，剑修，你没死吧。”小乖扭过小孩头，嘻嘻对云雁一笑：“我来的可是时候？”
“嘿嘿，一切都在陛下的神机妙算中。”男人头也咧嘴一笑，朝地图努努嘴：“她老人家早就看出，你这玩意不对劲，为防万一，派我来救救你。”
云雁却有些麻木，并不吃惊也不振奋。
魔皇当时就指着地图上的传送点，对自己说过：此地颇为危险。回忆她神秘兮兮的表情，想必早就看出，浮屠使用的伎俩。这是高阶皇族禁术，自己一窍不通，整蛊经验丰富的魔皇，却捉到了关键。
可她并不立即明言警告，而是任由自己怀揣定时炸弹，拖到现在，生死攸关时，才派了魔宠前来压制净世杀。虽然不能完全解读目的，但有一个心思，却摆明在眼前。
她要让自己欠下救命之恩，作为来日的筹码。
一切都被三三念算到：一旦踏入传送地，浮屠的绝杀就会启动。而一旦禁术启动，魔族追兵就会逃得一干二净。小乖作为救世主登场，也不会被人发现……
但无论怎么说，浮屠苦心暗藏的红月净世杀，并没有让自己掉一根头发丝。就算知道这是三三念的计划，也不得不感谢她，赠送了这份大礼。
大礼就应大礼回赠。
云雁从金光中站起，从万华镜里摸出一物，暗暗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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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取出的，正是当日逼迫浮屠写下，并刻有长老印的那个绢帛。上面记载有大司祭在问道坛之战里，残害本部取得戾魔蛊的事件。原本被压在地底的隐秘之事，被幸存者浮屠讲诉出来，洋洋洒洒，形成一片檄文。
里面对大司祭的控诉，可谓血泪斑斑。当时被云雁逼迫，加上心中怨怒，浮屠几乎动用了，任何能想到的诅咒辱骂，来书写此文。
此文一旦曝光，大司祭的名誉将受到极大损害，动摇在民众中的地位。而且浮屠所在的斗木獬部，将成为水月宫的死敌。四大魔尊之一与大司祭对抗上后，酆州势必卷起不小的战火。
看来浮屠颇为后悔，留下这个把柄在云雁手中。所以才将红月净世杀，暗藏地图中，目的想先摧毁万华镜，烧掉里面针对大司祭的檄文，再暗害云雁。
在对大司祭复仇，与蛰伏在酆州过舒心日子之间，他终于选择了后者。对此云雁并不觉得惊异，那魔尊向来非守信之辈，而现在他使出了这一阴招，就休怪自己无情。
念及到此，她把檄文绢帛卷成一叠，小心放到小乖掌中，道：“这是我对陛下相助的回礼，务必送到她手中，不要转手任何人。”
“礼物吗？”小孩头伸长脖子，扫了眼绢帛，非常失望：“陛下说你肯定会送礼物，多半是些好吃的，叫我有多少拿多少。”
不顾云雁满头黑线，他相当嫌弃地拎起那篇檄文，嘟嘴：“可这算什么礼物呀，你怎么这么小气！”
“这个东西能让陛下很开心。”云雁不介意地笑笑：“你只管交给她就好。”
“好吧。”男人头伸手把绢帛朝自己嘴里一丢，啊呜一声吞下去。
这是小乖的独门秘法，与鲲吾的鲸吞术类似，能把肚子当储物空间。不过这只魔宠本性贪婪，经常乱吃东西，使三三念要寻找它肚子里的东西时，非常困难。
云雁曾见过好几次，魔皇将小乖按住，开肠破肚整理物品，场景血腥至极。但他二人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魔皇哼着小曲收拾肠胃，小乖被剖成两半倒在地面，带着甜笑，悠悠入睡……
每当回忆那个画面，就会令人一阵恶寒。
感觉到云雁盯着自己肚子出神，小乖有些不乐意了，扭过小孩头，对她嚷嚷：“还不快走？追你的队伍不见净世杀爆炸，很快就会回来。”
云雁抬头望金光柱顶端，道：“撕裂通道的魔气衰竭了，回神州的出口已关闭……”她又试探着走出传送点，立即被一股巨力震撼，摇头：“我的神魂被传送力束缚，暂时也无法踏入酆州，必须滞留在两界夹缝中。”
小孩头捂着自己下颚，做大人思考模样：“你现在进退两难，虽没有被红月净世杀炸死，但立刻就要当一只笼中鸟儿，被众人欣赏了。”
魔族追兵如果回返，的确将是这个结局。虽然他们也难以进入光柱，但用大能的术法，将自己捆缚起来，等待地宫之力消减后，就成了瓮中之鳖。
就算死，也不愿落到魔族手中。
此刻的云雁深深理解到，那日徐泽龙的心情。她在金光柱里坐下，与外面的小乖对视，表情平静，波澜不惊，道：“我会运功突破这传送结界，从两界缝隙中挣脱。”
“如果不成，等魔族包围此地后，便会举剑自尽。”她将承影取出，平放在自己膝边，对小乖道：“我身边这两人，一位是水月宫少主，一位是纯正的鬼金羊血脉。”
“他们都因我的胁迫，被陷在了这里。”她目露恳求：“待自尽之后，陛下若肯援手，使他们免于灾祸，我将感激不尽。”
小乖转动男人头，眨巴眼睛望向她，有些呆呆地点头：“可是陛下说，这两界缝隙里别有洞天，叫你先进去躲着。没想到你要自尽，那就算了。”
云雁惊喜之下，也不与他斗气，急道：“恳请赐教。”
男人头摇头晃脑，还想卖关子，却被小孩头一嘴咬住耳朵，疼得哇哇直叫。
“时间不多了，我已经听见席空他们回来的声音。”小孩头挪到金光前，对云雁小声道：“陛下说，如果你不小心，卡在了两界缝隙中，那么可以暂时躲进一个地方。”
云雁也听到了魔族追兵，去而复返的动静，急忙左右扶住枢夜和君莫愁站起，隔着金光柱对他急问：“什么地方？”
“陛下没说那叫什么地方，只让你做两件事——”小孩头还没有说完，男人头急吼吼伸长脖颈，将他砸歪。
“有人来了！”他恐慌叫道：“快把肚皮和手脚都藏到黯晶守御里，咱们可不能被发现！”
小孩头不理他，一面任凭黑雾把自己团团包裹，一面对云雁伸出两跟手指头：“第一，她叫你在两界缝隙中，聚力使用天地同伤。”
“第二，需得用你那把白色的剑……”小孩头此刻已被完全笼罩在雾气中，消失不见，只听他的惊叫转为极小声：“咦？你那把白色的剑呢？怎么变成黑色的了……”
小乖已经完全隐匿，不见任何动静。而魔族追兵的脚步越来越近，如果被他们发现，自己还未死，被卡在这两界夹缝里。那么结局就会像关在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猛兽，只有忿怒委屈，却不能驱使爪牙避祸。
不能让这事发生，三三念的话，此刻就像救命的稻草，使云雁立即开始行动。她叫自己用止水发动天地同伤，就能进入一个奇异洞天。可是她并不知道，止水已经折损了。
用承影难道不行吗？
止水现在剑魂虚弱，实在不能再战。
云雁犹豫片刻，将承影握紧手心，正要驱动转乾坤之力，震撼金光内的空间——却觉丹田处泛起凉意，接着攀援上手臂，凝到指尖。
一道银白的剑影，与承影牢牢重合，扬起锋芒吞吐寒星。还是以前那个相貌，依旧是熟悉的气息。
止水又一次没有被驱使，却自己产生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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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震惊，云雁不得不转移注意，将身形稳固，板着树枝在崖间飘来荡去。却见对面的青衫美貌少女，发出一声欢呼，指到这个方向，声音好似银铃：“寒哥哥，那里紫光冲天，直入云霄，是天任峰的所在吗？”
身侧青年虽气质孤傲，但对她却极其温和，立刻微笑应答：“想来便是，红儿你一直想入的天任门下，已近在眼前了。”
“寒哥哥，我好欢喜。”叫红儿的少女拍着手掌，美目中四溢光彩，好似宝石一般璀璨。她虽然未入仙门，但神光外露，天赋想来极其卓绝。
云雁吊在雪枝间，白尘从她身侧飘飞坠落。此刻身后并无两人所说的紫光，还有天任峰，天地之间除了银装素裹，便是寒尘茫茫……看来这两个幻影，是借住记忆诞生之物。
也曾听闻，在大能的领域里，会时常出现，他们分神之际凝出的记忆幻象。看来这一男一女，与领域主人关系匪浅，才能使他在不自觉中，塑造出他们的影像。
就好像一部录影仪器，记载下来的过往，因某种神秘动力，它开始自动播放……说不定，这两人中的一人，正是日后的领域之主。会是谁呢？现在他们只是凡人，看似初登论剑山，这记忆幻影，应是相当久远的事了……
云雁正暗自思忖，两人的身影已幽魂般掠过她，瞬间登上了极远的一处山崖。看来领域主人的记忆，会自动过滤一些不重要的经过，就好似普通人一样，只记得最深刻的印象。
对于那长得极像自己元婴的少女，云雁充满了好奇。明知跟随飘忽不定的记忆残像，会相当麻烦，她还是驱身急速跟上，再次贴到他们旁侧。
一边在他们前方，倒退行走，一边默默凝视这两人。
寒哥哥、红儿……陌生的名字，遥远的存在。
那时候自己还未出生，不该与他们有任何关联。或许元婴恰似少女，只是冥冥之间的巧合；又或许在早已遗忘的转世之旅中，曾有这位红儿的介入……
正茫然思考间，红儿突然打了个踉跄，捂住左腿痛楚地蹲下。九十九斩情阶，会针对修士的层次，释放出不同程度的压力。对于未入仙门的准弟子，斩情阶会手下留情，不过分为难。
但这毕竟也是一种考验，严酷程度对凡人而言，十分难熬。因支离破碎的记忆，并没有目睹完他们，如何排除压力，攀登到这里的。但现在那少女明显已力竭，就快功亏一篑。
“寒哥哥！我……我不行了！没有半分力气！”红儿惨白着脸，仰视上方，急得快哭出来：“要怎么办才好？就差一点点到迎客松！我……我不能做剑修了吗！”
“红儿！”寒急忙俯身，想要扶住她：“不要放弃！咱们不能再回商家，这次出逃来参加弟子选拔，我们没有退路！”
“我不能做剑修了吗……”红儿放声大哭，紧紧拖拽寒的衣袖，泪眼婆娑：“不……不要！我要上山！我要做论剑山的弟子！我不要再被人欺负！”
“红儿——！”寒发出惊恐大叫，对她伸出双臂。
“寒哥哥！”红儿已开始沿石阶朝下滚落，手肘脸颊磕碰出道道血痕，划在她白玉似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九十九斩情阶，对于低阶弟子向来压力甚大，况且是入门弟子试炼。论剑山对门下挑选，向来出名的苛刻无情。因为剑修为战而生，如果无法克服第一步的考验，即使入门后，也会如流星一般迅速陨落。
在红儿已跌下数阶，鲜血四溅时，紧紧咬牙的寒，开始了行动。他虽是凡人，但身手矫健力道甚大。而且骨骼清奇，修仙天赋应也卓绝。最难得的是，就算攀援了这么长距离，依旧能靠着耐力，没有丝毫衰退迹象。
但见他若有若无，瞥了高高的石阶尽头一眼，毫不犹豫地扑身闪下，将滚落的红儿拦腰抱起，蹬蹬前行数丈。斩情阶哪里能容忍，这番借助外力的作弊行为，立即溢出冰寒蓝光，将石阶化为玉阶。
云雁在一旁山石上站立，将一切看在眼里。
虽然是凡人时期的记忆，但这场面也使她捏出一把冷汗。心底不知为何萌生出期待，期待这深情相谐的两人，能够顺利渡过关卡。
可是……
她暗叹：石阶的冰蓝之光，乃是剑修前辈设置下来，为磨砺选拔弟子，暗藏的无形剑气。虽然这种程度的剑气，并不能取人性命，可是对于这二人而言，已断绝了上行的希望。
两人会在这剑气阻碍里，被切割得遍体鳞伤，最终耗尽力气，被抛下论剑山。
不忍再看这血淋淋的场面，云雁微微撇过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阶梯尽头。那里有一株遒劲挺拔，如出云之鹤的巨松，名为“迎客”。只有攀登到它的树底，才能接受论剑山的善意相迎。
对于缺乏实力者，此山将关闭大门百年。
可是凡人将去哪里寻找，下一个百年……
寒与红儿，都是天资卓绝的试炼者。如能入剑道，将大成有望，在这里被阻绝仙路……真是可惜。
云雁正暗自遗憾，眼角却捕捉到一抹颜色，她猛地瞪大眼睛，朝那片青色望去，顿时振奋不已：没想到！虽然早看出，这个寒天赋卓绝，但没想到他的耐力毅力，竟如此稳健如山。
他抱着红儿，无比艰难地一步步，登上迎客松驻扎的平台。虽然每一步，都好似背负着千斤重担，虽然每一步，都必须承受锋锐剑气的袭击，全身血流如注……
这个凡人青年，他做到了！简直是一个奇迹！
呆呆地注视这个奇迹，目光落在寒坚毅的五官，如星的眼眸上，云雁生发出淡淡的敬意。就算对方是一名凡人，就算自己已到元婴后期，她也毫不介意地，想要抒发对他的敬意。
这是剑修看见一个固执顽强的同类者时，本能激发的情绪。
迎客松下响起一个中年人的声音。
也许因为是记忆碎片，那人并未显形，只高声怒斥：“论剑山的弟子选拔，不能借他人之力，走完九十九斩情阶！你这是舞弊行为，当罚！”
“仙师。”寒抱着红儿的身影，此刻也变得透明飘渺，只有淡淡影像。他慎重端庄地弹拂青衫下摆，撩起它半跪在地，低头将少女放到地面，道：“付清寒已有觉悟，当立即下山，不再参与论剑山弟子试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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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残影随着青年铿锵有声的话语，逐渐消失在皑皑白雪中。耳边萦绕着红儿的抽泣哭喊，云雁落回实境。发现自己追赶着两人残影，好似挪移了很大范围，实际只踏在斩情阶的低处。
迎客松与山巅景色不再出现，她停滞在漫天风雪中，继续沿着石阶上行。脚近乎麻木的移动，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那个叫寒的青年人，竟然是他！
日后声名远播三界的强者——“天工”付清寒。
只是听闻，他已陨落在酆州，时隔久远……这个太虚幻境，会是他最后的遗作吗？如果是，那么自己想登山拜访的，或许是一抹残魂，更可能是一片虚无。
刚才那番记忆残影，应是他初入山门时的情形。看似入门无望，但云雁非常清楚，付清寒作为论剑山的骄傲，定撞见了机缘，顺利成为剑修大能。
想不到很早以前，他在起步仙途时，差点被隔绝在剑道宗门之外——为了一位叫红儿的女子。那个与自己元婴，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他们两人后来遭遇了什么，红儿究竟是谁？
在漫长岁月，剑修大能的名录里，到底有没有她的存在？
她顺利做了剑修吗？和付清寒又是什么样的缘法？
强烈的好奇心，使云雁苦苦思索，不知不觉已攀上较低的一处山腰。这里有一块凸到悬崖之外，用矮小石栏包围的休憩平台。简单大方的小凉亭下，错落着几株雪竹。在暗蓝天幕下，它们被积雪覆盖枝桠，银亮的冰凌丝丝垂下，溢出淡淡彩光。
云雁凝视那些冰凌，听见它们被山风吹拂的动静，带出悦耳的低音撞击。
“铃……”
微愣神之下，清脆的声响突然扩散，红儿和付清寒的身影，又一次凭空出现，在雪花里渐渐凝形。这一次云雁有了经验，干脆立定原地不动，安静地作为雕像，观看这记忆往事。
铃声从红儿手中长剑流苏中传出，她现在身着白地镶嵌淡蓝的短衫，浑身灵压四溢，剑气流转。而付清寒也与她打扮相似，只多了一件雪裘披风。
两人都已筑基，看来先前拜入山门时的波折，只是一场虚惊。
“天工”的命运是名扬四海，怎可能被论剑山，阻挡在大门外。想来因见二人天赋实在卓绝，毅力有够顽强。某位师长辈的人，起了爱才之心，将他们留了下来。
云雁正自猜测，身前的付清寒突然转过身来，对自己微微抿唇一笑。这一笑饱含宠溺柔情，虽被他刻意压制，但哪里逃得过旁观者的眼睛。他作为一抹记忆残影，定不会对自己笑出。
在皑皑银白中，风雪飘摇下，这笑容显得清极美极。如长在山巅被冰寒压抑了千年的雪莲，终于等到花开的一刻。
来到异世后，云雁心底第一次荡起了微微涟漪。
也许付清寒竭力压抑的情感，在不知觉中华丽绽放。与自己内心的积淀，产生了奇妙的应和……她不知为何想哭，又不知为何，想对那人回以一笑。
复杂的心绪飘飞，回神过来后，只觉手脚脱力，如坠云端。
云雁正因古怪情绪，有些错愕，却见红儿负剑迈步上前，伸出玉手在付清寒的披风领口，轻柔打了个巧结，又挂上一颗天青色的水灵珠。
然后她猛地后退，好似欣赏自己杰作的艺术家，点头笑道：“寒哥哥，这冰蚕丝的披风，果然极配你，我从三年前就开始做，奈何手拙人又懒。”
“今天是露月孟冬的第一日，恰逢你的生辰。”红儿低头盯着自己脚尖，有些羞涩:“好歹终于完成了，你可喜欢？”
原来这披风是红儿给付清寒的生日礼物……云雁有些讪讪地自嘲，顿时舒展开心境：付清寒那一笑，果然是给眼前这位少女的。看他孤傲如月下之松的气度，多半只有她在身侧时，才会流露真实情感。
付清寒却没有回答，是否喜欢红儿的礼物。
他反手从背后取下一物，是一个线条优雅的剑匣，又摁下匣上的红玉机关，从里面跳出一柄紫气辉耀的长剑。一见这把剑，云雁心中突突直跳，禁不住在一旁惊呼出声：“承影！”
那剑正是承影，却不是现在的承影。样子维持在它没有折损，没有重铸前。正是当初玄狰从凛紫处，拿来给自己护身的最初样貌。久闻承影是天璇国珍藏的名器，却不料很早以前，曾被付清寒拥有。
云雁很快镇静：天工是位绝世的炼器大家。他收藏的名器，在陨落后被天璇国取得，并珍藏供奉，是很正常的事。
“蛟分承影，雁落忘归。”付清寒用两根手指搭在剑柄，婆娑片刻，将承影递给红儿：“你的剑冢择剑试炼，被人设局失败，并没有取得心爱的宝器。”
他笑：“我在试炼之时，寻得此古剑剑魂，又自己动手为它塑身。材质与适应性的把握上，都按照你的剑法路子而来，试试可合手？”
“真美！”红儿欢呼雀跃地接过承影，连带剑匣抱在怀中，如同怀抱珍贵瓷器一般，爱不释手。
她美丽的脸庞被承影紫色的宝石光映照，更显娇媚，黛眉扬起高高，对付清寒咯咯直笑：“他们妒忌我旋照入天境，开光踏地境，总是想着法子踩着，不让我高高飞起。”
红儿的眼神里，闪过阴黯，再被振奋取代。她紧紧抱住承影，微咬下唇：“在试炼地设局阻碍，让我拿不到好剑……这算不了什么。现在寒哥哥给了我更好的宝器，还是亲手打造的，天下独一无二。”
“我两人因入山门时的事情，被周围的人诟病，认为师长们网开一面，实不符论剑山的严律。”付清寒抬手扶她的肩，严肃道：“所以需谨言慎行，将实力迅速拔高，才能消除那些不满的声音。”
“管他们怎么议论，怎么和我们做对。”红儿发出轻蔑一笑，不无自信：“一群天赋不济的家伙，只能暗中眼馋别人，修行天地双境，还撒泼哭喊，变着法膈应人！哼！”
“等到我大成之时，不仅要回天璇国，将商家欺负咱们的那些人，揍个鼻青脸肿。”她挺起胸膛，俯视下山崖，沉声道：“也要把论剑山上，这些年和咱们做对的人，好好整治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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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清寒的话音尚在耳边，云雁已身不由己，拔地而起，离开了九十九斩情阶。但见雪峰山崖从左右聚拢，合并成平面。峭壁、雪竹、奇石孤松……一切景致化为乌有，石阶也被吞没进虚空。
现在她脚踏在青气纵横的一处高崖，向下望去，此崖体态如笋，孤横于云端。四周望去，立足之地不过圆桌大小，地面材质坚硬洞彻，如玉似冰。
这些青玉碧冰累积出大小不一的褶皱，朝中心地面延展过去，攀援到一位盘膝而坐的白发男子身上。男子被青玉寒冰牢牢固定，只脖颈以上没有被覆盖，银色发丝随风飘扬，展露出两条雪色剑眉与星眸。
他的四周不停掉落鹅毛大雪，一近到身便被融化，化为袅袅轻烟。在青光寒意笼罩下，如梦似幻，不像个真实存在。
云雁有些吃惊地望着他，猛然才想起，付清寒原本早已陨落，现在留存的，只可能是他的神魂。只是常人的神魂，如果被如此奇寒禁制束缚，早已溃散。
而他孤零零在此被冰了数千年，凝形如此清晰，聚魂已趋实境。还能以残余力量，缔结出自己的剑域，生前实力可见一斑。他为何流落在两界缝隙之中，又为何不转世重修？
而是要呆在领域里终日被束缚，在恶劣环境里受罪……
也许曾被他的记忆残影，撩动过波澜，云雁不知为何，心底萌生出某种类似怜惜的情绪。她竭力压制下，想要挥剑斩碎那些青玉寒冰的念头，恭敬走到白发男子身边，行出一礼，低头不语。
“抬头吧。”付清寒微睁开眼睛，叹了一声：“我刚才说过，不喜欢繁复礼数，此地是我的意境剑域，也并无世俗目光存在。”
云雁这才抬头，与他相视。
付清寒的第一眼，径直落到她的额间，在那里久久逗留，好像寻找着什么。他原本就是清冷内敛的性子，淡淡扫视之间，眼底如深幽古潭，不见半点波澜，令人难以琢磨。
见他如此，云雁心中微动。既然要相求于别人，在这领域里混上段时间，此地又如他所说，除了一抹残魂没有外物……那么对这位前辈坦白一些，不见得是坏事。
于是她不自然地一笑，道：“我曾是北斗的紫姬持剑，前辈是否感应到了天璇星君残留的印痕，所以如此关注。”
付清寒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只微微闭目，道：“为何是曾是，天璇星君为何与你断绝了关联？”
云雁不瞒他，将问道坛大战简略叙述，接着道：“当时情非得已，星君为护我性命，收回了持剑印记。”
付清寒的反应淡漠，只额首：“原来如此，他定会再来寻你的。”
云雁一笑：“我对持剑之位，原本就无执念，来此异世也非本愿。”
“你不是这个界位之人。”付清寒一点也不惊异，只点头道：“原来是他修成时境剑域，强行将你带回神州。”
云雁回味他的话，觉得这位大能，定然知晓一些关键，便开口询问：“我一直对此事抱有疑惑。我原本没有半点灵根，何以天璇星君要如此执意，立我为紫姬，并带到异世修行？”
付清寒听到此话，身体微微颤抖一下，只抬头与云雁四目相对，眼底有明锐亮光乍现，欲言又止。
但他终于没有吐露半个字，缓缓移开视线，道：“机缘未至，你现在不必去多想这个问题，只管向前行走……”
他在犹豫，斟酌字句，缓缓道：“行至依山傍海处，自当窥见花无数。”
这有些类似道偈的回答，使云雁微微愣住，也明白了付清寒，不愿再提这个话题。反正现在自己一心一意钟爱剑道，凛紫把自己强虏来异界的烦恼，早已淡忘得差不多了。
他不愿再说，自己也不必问，需解决眼下君莫愁的难题。
“前辈，我攀援上山，有一急事相求。”云雁拂动衣袍半跪在地，面朝包裹在青玉里的白发男子，恳切道：“此番进入剑域的，还有我两位同伴，对我而言……”
她思索片刻，笃定道：“相当重要。”
“可是两名魔俢？”付清寒微抬眼皮，瞥了她一眼，出乎意料没有半点愠怒。这和他只身踏入酆州之境，摧毁数个部族，将多城化为焦土的事迹，有点违和感。
原本以为他生前对魔族大肆屠灭，又被魔族所害，定对酆州之人恨之入骨。但此时，有两名魔俢闯入到自家领域，这位主人竟如此平静淡漠。
或许是死了太久，和那位卫夫人一样，在漫长时光中，将仇怨激情消磨掉了吧……
云雁正暗戳戳地猜测，却听付清寒说道：“我感应到其中一人，虽残留着魔气，但道基已毁与凡人无异，处在生死边缘。”
他扬起眼眸，流露出凉意，面朝云雁：“你是为了他，不惜放弃迁关的大好机缘，将进阶的时日，无限期延长。”
“正是。”云雁肃然拱手，道：“恳请前辈救他一命，将领域的气候变得温和一些，否则寒入骨髓，他撑不了多久。”
付清寒嘴唇微动，突然倔强地紧抿，扭过头去：“如果我拒绝呢？”
“前辈！”云雁有些膛目结舌，这位天工怎么和想象中的不一样。看他刚才的表情，倒似一位正和自己赌气的熟人，流露出少年人的脾性。
他突然在生气什么？
云雁忐忑不安，却见付清寒如石化一般，对她急切恳求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朝前吹出一口气。止水银亮的剑魂，从青玉冰棱里冉冉升起，他的俊目只落在剑身上，若有所思，不看身边女修一眼。
云雁有些尴尬地半跪在地，想起身下山，又有浓重不甘。既想继续恳求，又觉得难以打动这位古怪的天工。万一惹他动怒，瞬间加重领域的破坏性气候，山脚下的君莫愁，恐怕会立即毙命。
现在只能厚着脸，杵在这里，以诚恳打动他。
不说话，维持着恭敬求恳的姿势，先跪在雪地里几日……回忆起以前在地球，从小说上阅读的：打动高傲前辈的必杀一招。云雁暗下决定，小心地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也跟着那人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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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到一柱香时间，前辈便被热忱与苦肉计打动，回望云雁。
“我不问世事已久，陨落后留得残魂，在此地数千年。”付清寒幽幽长叹：“如今你等闯入此剑域，我如刚从睡梦中惊醒，行事不免乖张了一些。”
云雁从善如流，低头聆听，不发一字。
付清寒细细打量她，突然弯起嘴角，道：“你……与从前很不一样了。”
云雁一怔，禁不住微微启唇：“我与前辈素未谋面……”
“前尘往事而已。”白发男子垂目盯着青玉地面，喃喃道：“不记得也好……也好……”
不等云雁再发问，他振奋起些许精神，目光投下山脚：“有一事，不得不明言，我凝聚残力塑造剑域栖身，已无力将此天地大做改动。”
“但你毋须着急。”他闭上眼睛，微微舒展一口气：“依我的方法而行，那垂危的魔族青年，便不会殒命。”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人带到我这里来。”付清寒继续道：“记得，需要他实实在在，从九十九斩情阶上，攀援到这里。”
云雁一听大急：“可是付前辈，君莫愁已气若游丝，出于昏迷状态，如今要他如何驱力上山？”
“这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付清寒猛地睁眼，目中迸射冷淡寒光，与她对视：“要救他，便自己想法子罢。”
“前辈！”云雁正要再行恳求，漫天风雪却迎面扑来。石峰青笋，碧玉平台，连同那清俊的白发男子，瞬间无影无踪。
平滑山崖朝两边崩裂开来，雪竹孤松又显露繁茂身影，接着从山崖之间，一层层累积出九十九斩情阶，与刚才的模样别无二致。
结果好不容易爬到这里，与领域主人相见，又得攀援而下，再次上山。云雁踩在雪峰之巅，身侧缓缓出现一株巨大高松。她在付清寒的记忆残影里已知，那是复制出来的，论剑山迎客松。
那人不再有半点踪迹，唯留下自己，独自面对这荒无人烟的寂寥天地。
……
……
白雪皑皑，山风呼啸。
这意境剑域里，终年气候除了飘雪，还是飘雪。阳光从来都是极浅极淡，即使有金辉释放暖意，也伴随着纷纷撒落的冰凌。
云雁与枢夜一左一右，扶着面色煞白的君莫愁，一步步踏在九十九斩情阶上，慢慢行走。山腰处的平台近在咫尺，使他们齐齐松了口气，鼓足劲快行数步，踏到平台上，稍作歇息。
“咳咳咳……好冷……”君莫愁有气无力地，靠在一株雪竹上，抚着胸口喘息，流露哀求：“云雁姐姐，今天不要再爬山了，好不好？”
“不好。”云雁运出天境，正要做一个篝火为他驱寒。想了一想，又将承影收回，冷淡背对他，远眺白茫茫天地：“在此处吐纳半日，子时咱们继续上山。”
“上山上山！”君莫愁突然变得暴躁，抓起脚下的雪堆，狠狠投掷下悬崖，张开双臂发出咆哮：“你整天催促我上山，要不就逼着我修行剑宗！但是我们爬这座山，已经整整十年了！十年！”
“那个付清寒摆明了在骗你，否则这看似短短的九十九斩情阶，为何至今也爬不到尽头！”他开始疯狂地摇动雪竹，又拔出一柄修长锋锐的长剑，戳击地面。
“假的！你明知这是意境剑域，那人可以处处作假，让咱们永远也走不完这条台阶！”他声嘶力竭大吼大叫，似乎要将所有的郁闷发泄，溅起雪花满身：“可是你却傻不拉唧地相信他！硬要我跟着你，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攀援！”
“我不干了！我要下山寻找出口！”君莫愁气势汹汹，挣扎着朝平台下跳去：“我要回酆州，再也不想过这种日子！”
他将手中长剑砸向云雁，吼叫：“无论你怎么罚我，我也不想再做什么剑修！这把紫月你收回去！我根本就不想用这样的武器！”
“呯！”
紫月在触及云雁后背的那一瞬，斜斜朝后翻滚。折返而回，正中君莫愁的额间，顿时砸出个不小的包块，血流如注。
“你……你！你又打我！”君莫愁吃疼之下，全身瘫软到雪竹上，抱着它嚎啕大哭。他的怒火是真，无比的委屈也是真。这十年里，被云雁压制，不得自由的情绪，瞬间发泄，竟哭成个泪人儿。
“云雁……”一旁站立的枢夜，明显有些不忍，轻轻出声，朝那直立的女修背影呼唤：“最近阿月很努力，已经入了开光期，在音境上也有小成……咱们不如暂停攀援，毕竟这九十九斩情阶，对现在的他而言，太过耗力。”
“但是他活到了现在。”云雁转身，望着抽泣不已的君莫愁，冷淡道：“付前辈的心思，我到后面才有所觉悟。他让阿月自己上山，正是要借此阶梯，锻炼他的骨骼经脉，加快道基重塑。”
“虽然咱们一直不能走完斩情阶，但在这十年中……”她与枢夜对视：“无论你还是他，都在这意境领域的磨练下，顺利踏入剑道之门，与魔宗断绝了联系。”
枢夜低头盯着雪地：“我本是石脉，对于魔道难有大成，转修剑宗也是心愿所致。”
“但是阿月……”他低叹：“他虽然被迫重修，但并无练剑的决意，所以新塑的道基，稳固性很差。”
云雁点头：“但我早已说过，此路由不得他不走。”
“起来。”她走上前去，拎住挣扎不休的君莫愁，将紫月塞回他手心，肃然道：“将坐忘无我运行三个周天后，继续朝上走。”
“呜呜呜……”君莫愁被她使力压迫，顿觉经脉里充满了爆裂之感，周身疼痛不已。对云雁长期的畏惧，使他本能地顺从，擦拭了把眼泪，在平台盘膝而坐。
无论自己多少次恶语相加，威逼恐吓，结局都会是这样……
君莫愁全身溢出淡淡蓝光，不情不愿地，开始运功坐忘无我。经脉通畅，灵气生机勃勃的舒适感，令他暂时忘却了烦闷，进入修士应有的状态。
就算一万个不愿转修剑宗，可是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想要活下去，就不得不修行。否则等有机会脱离此境时，自己就会变成个白胡子的凡人老头。
或者是一具因寿元耗尽，无限哀怨的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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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风咆哮，怨气冲天，血浪拍岸，缓缓将陆地吞噬。
识界中异变生发得极快，眨眼之间，云雁的膝盖已被汪洋包围。但与从前的识界之海不同，这一次是无边无际的艳红，触目惊心。
背负杀戮妄孽，足尖踏在血海之上，这是每个高阶剑修，必须要经历的关卡。她此刻已逐渐平复下心情，回忆起过往得来的知识。某些典籍上，将这种情况称为：血海罪释。
而另外一种说法，将现在的情形，归纳成简略的几个字：“杀业门”。每个剑修的道缘不同，在高阶时需突破的门槛，着重点也不同。但杀业是绝大部分人，将面对的第一关卡。
要如何渡过此门，要靠修士自己的选择，来平复业障。
没有此道的经验，世间也不会有所谓“正确”的应对法，现在只能靠自己，将这血海驱散……
云雁伫立在浪涛之间，胳膊脖颈大腿包括脸颊，都被一个个怨魂撕扯，缠绕。他们在抓挠、啃咬、吞嚼……要将夺取自己生命的大仇人，生吞活剥，拽入血海深处。
不远处，气海玉山正在倾覆，斜斜地倒进水面。
近身处，神魂泛起万蚁蚀骨的刺痛，每根神经都快炸裂。
但是云雁忍耐着，没有丝毫动作——她在迷茫，不知该如何跨过杀业门。是用天境将血海摧毁，还是用念力稳定下怨魄的纠缠？
此时的选择，关系着自己日后的剑心道念，不能有任何偏差。
可是……要走哪一条路！
哪一条！
胸中呼喊出声，她只仰望着天幕血浪，眼中泛起暗红光晕，又熄灭成为黝黑的瞳仁。
“你既已觉悟，为何不依道而行！”一个愤怒的声音，从上而下摄来：“我苦苦等待的，不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
这个声音，是剑府关闭之前，那个飘渺难测的声音！
“你是谁？”云雁不用开口，也能与它应和。当即忍着剧痛，朝遥远之地奋力高呼：“你怎能知晓我的道，站出来！”
“我就是我啊！是我！”那声音继续传来，接着云雁眼底泛起紫光，见到一株高大透明的巨树，正在海面冉冉生长而出。
它枝叶舒展在乱云中，满载星辉，它华美无双宛如晶莹道灯，它无比亲近像从自己血肉里孕育……
剑种大树！原来曾与自己对话，现在又满腹怨气的那个声音，竟然是它！
怪不得它的回答懵懵懂懂，因为作为剑心承载，它并不知晓自己的定位。它的一切都是自己，而自己的一切……也都是它！
“靠近我。”大树对云雁抖动枝桠，发出急切呼唤：“从我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在等候这一刻。”
“你是我的道……”云雁拖拽着疯狂嚎叫的幽魂血浪，如披覆着长长红毯。全身的剧痛因兴奋变得麻木，她眼底闪耀无比喜悦，朝大树踏浪而行，向它伸展双臂：“你就是我的剑道！”
“你已把我塑造成型，我已体悟到你的决意。”剑种大树与她应答，全身抖落星辉，将血海照射得一片银亮：“你的剑，将是无情之剑。那一天你想将我也连根摧毁时，不正是这个答案吗？”
“动手吧，用威力使仇恨屈服，用恐惧将怨魂震慑！”大树对云雁发出急切呼喊：“我在等你！等你跨过杀业门，来到我的身侧！”
云雁的步履微顿，接着再也难以行动。
原来如此！
那日三三念潜入剑府，窥探到神丹时，为了秘密不被泄露，自己曾想要与她的神念同归于尽，不惜波及剑府。而剑种大树默默旁观到这一切，感应到那滔天决意，终于将专属自己的剑心道义，塑造成型。
无情剑意啊……
凌霄曾说过，那将是傲然于世，凌绝一切的威力。
剑要快、剑要准、剑要没有羁绊……只要不顾及后翼，挣脱一切感情纠缠。心将坚硬如铁，世间的一切情绪，都与自己再无关联。空灵、麻木、斩断所有缘分，孤守一方天地。
修成无情剑意的人，极少极少……
而自己却在生死之境中，被剑种大树参悟到了决意，阴错阳差，踏到了这条路上。
可是……这真是自己想要的道吗？
迷茫波波涌上云雁心底，却被另一个高亢急切的女子声音搅乱。
她在难测方位的远方，对自己发出呼唤：“云雁……云雁！事已至此，容不得你犹豫！”
“折羽！”云雁好似抱住一根木头的落水者，对那声音绽放笑靥，努力大喊：“你终于出现了！这么多年不见踪迹，我很想念你！”
“可是……你已选择了无情剑道。”折羽幽幽道：“就不要再提思念，因为你的心，会渐渐被冰雪覆盖，变得如同岩石一般。”
“情感是你的软弱表现。”那女子好似抚慰婴儿的母亲：“也会是你修成剑意后，真正的大敌，要学会抛离情绪，彻底忘却。”
云雁的心一点点下沉，就连折羽也认同此道吗？
她会与自己渐行渐远，那么枢夜呢？君莫愁呢？还有徐泽龙、南宫雅尔、梅成功他们……这些与自己结缘，带来欢喜忧愁，各种羁绊的人们，也会渐渐消失在生命中。
“我很犹豫……”云雁对着折羽发出声音的远海，尽情倾诉：“魂魄中有个感觉告诉我，这或许是错误的选择。”
折羽回应冷淡：“但你无法回头，剑种大树已成型，你只需应和它的呼唤就好。”
“一定还有其他法子。”云雁努力挣扎，想要摆脱身上的幽魂纠缠。此时她已大半个身子，没入血海之中。但始终没有驱动承影，以无情剑意施加震慑，跨过杀业门。
“没有了。”折羽叹息：“你只有两个结局，一是以力摧毁杀戮妄孽，波澜不惊达成冲关。”
“如果不能用此法冲关，那么你就将长眠在血海之下，再也不能从入定里醒来，返转肉身。”她的声音婉转，带着某种凄凉：“无情剑意……无情剑意！”
“没有想到……”折羽变为喃喃自语：“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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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种大树在血海远方，不断传来呼唤，折羽的轻叹也萦绕于耳。云雁被妄孽累积的怨魂幻象，渐渐压迫，除了脖颈之外，全身尽泡在浪中。蚀骨的冰凉疼痛，使她阵阵心悸，可是依然没有挥动手中承影。
“孽海很快就会吞没你！”折羽明显开始着急：“为什么还不行动！”
“只因我无法确定，是否要走上无情剑道。”云雁低声回答，长长喘息一口，平复周身传递来的束缚。强烈的疼痛化为窒息感，使她视线开始模糊：“一剑斩下后，这会是条不归路。”
“你没有其他的路！”折羽呼喊：“难道甘心就此长眠？况且无情剑意威力卓绝，事已至此，何不接受这个命运！”
“我的命运，原本是地球界位的一缕幽魂。”云雁在血浪中沉浮，努力回答过去：“现在它已无力束缚我……应当还有别的路！”
“你没有路！”折羽的声音变得高亢：“你早已不复当初。想想君莫愁，你口口声声为了怜生水，救他出魔坑，却何时用过真心待他？想想枢夜，他对你那么好，你刚才不也对他怀疑恐惧？”
“你在杀戮妄孽的影响下，心念已经扭曲。”折羽娓娓说道：“复仇、冷漠、猜疑、难以克制的暴戾和杀念……这些情绪终日困扰你，让你在入魔边缘挣扎！”
她叹息：“一旦拿起剑进入死战，你就是来自地狱的修罗……现在唯有踏入无情道，才能抱元守一，扼杀引魔的根源！”
“自己看看，现在你的眼睛，已变得如孽海血浪一样艳红!”她催促：“快驱动长剑斩过杀业门，去剑种大树下，回应它的呼唤！”
是吗……
云雁抬起手掌，去触摸自己的眼角。
现在自己的模样，当真变得如同可怖的魔族吗？
一直以来，很少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一直以来，只要进入死战，某种狂热的情绪就会四溢燃烧。从来都以为，周围的敌人畏惧着自己手中剑……没有想到，他们畏惧的，其实是自己！
也罢。
她心底升起莫名其妙的烦躁，引力摄入承影剑身，冷冷瞥向纠缠不休的怨魂群。紫光盘旋在孽海上，云雁四周的波浪被尽数震荡，急速形成巨大漩涡。
她从漩涡中冉冉升起，对尖叫咆哮，恨意滔天的魂魄们，缓缓道：“我平生恪守正道，从未滥杀无辜，你等有今日境地，全属咎由自取。”
“不要在杀业门中徘徊，阻我去路！”
激奋的力量，在她冰冷的吐出此句后，猛地溢满全身。她只觉自己像一只快要冲破牢笼的鸟，正在振翅迎向自由——那难以捉摸的，孤寂万世的自由！
“破！”承影自下而上挑起剑锋，在天地间扬起紫色长弧，朝孽海中尖叫的魂魄们，劈头盖脸刺去。
可是力道行进在半空，离血浪只三米开外时，瞬间被一股青光格挡。承影抵在了一面平滑圆盾上，剑锋切割它啵啵出声，一时难以穿透半分，只能从上而下滑落。
“谁？！”云雁惊怒之下，高呼出声。原本身侧与胸中的郁结，就快要使她窒息。但剑种大树、折羽连番出现，引导着自己走向一条，原本彷徨的道路。
就当立下决意，用此道闯过杀业门时，却凭空出现了这么个阻碍。
是什么人，能够如折羽一样，出现在自己的识界里！又为何要在关键的冲关时刻，强行拦下承影的攻势！
就在她的迷茫烦闷，纠结到顶端时，一个男子的叹息声，从上方传来：“你还需要想一想。”
“付清寒！”震惊之下，云雁连前辈的敬语都来不及称呼，直呼男子的姓名。无论他是什么惊天大能，剑宗传说，铸器名家，都不该此时此刻，闯入自己的识界里！
愤怒使云雁全身颤抖，反手提起剑柄，脚踏出若隐若现的八卦图案，踩到一个紫光灼灼的巨大圆盘上。这是近年内修行的成果，现在的她使用律境剑域时，已不需要再驱动八荒六合。
剑阵小剑被她精炼以后，在圆盘上凝出轻焰灵光，如影似雾。随着灵息流动，这轻焰变得浩大真实，将她整个人包裹，好似透明的水晶屏障。承影便在这如烟屏障中，凝出巨大的身形。
玄幽中沉淀出浩然的紫。
泛彼之上，剑影窅然失去踪迹，这是冥器的特质，藏匿原型，能让人猝不及防。现在的律境剑域，比初形成时候，威力强劲了一倍有余。云雁曾在为自己的剑域命名上烦恼，后来想到目前正处太虚幻境，便将此领域，称为：“凌太虚。”
身在太虚域中的对手，将被飘渺无形的主剑迷惑，难以出招及时抵御。待他们回神过来时，已被剑气纠缠，锋刃加身，能逃脱者万中无一。但剑域太过消耗能量，若非遇见实力高强的对手，若非陷入苦战死局，平时无法频繁此招。
而现在面对的是付清寒，他有资格接下这一招！
“轰！”
凌太虚与青光屏障相撞，在血海上炸起数丈高柱，伴随飓风直冲云霄。青光当即破碎，化为无数晶块，好像镜面摧毁。
付清寒的声音在巨响里传来，显得衰弱至极：“停下……我并不是……来和你死斗的……”
“前辈闯入我的识界，在人冲关时强行阻挠。”云雁的回应冰凉，卷带熊熊怒火：“这是无礼至极的举动。世间每一位修士撞见这样的情况，无论修为高低，都会进行殊死搏斗，将你驱逐。”
“我自然知晓……”付清寒倒很坦然：“可是紧要关头，不得不出此下策……若非你身处在我的领域之中，我也无法驱动神念，窥探到你的识界……”
云雁不乏傲气道：“我今日闭关，正为破除你的领域。眼下你身受重伤，待我冲破杀业门返转肉身后，休怪我不留情面。”
付清寒道：“届时无论你做什么，都已无所谓。但现在我必须要进行阻拦，阻拦你违逆本心，踏入无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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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云雁却是个拗脾气，在被付清寒压制之下，反而升起无名怒火，厉声道：“待我先驱赶这十三重天雷，再一剑破碎虚空，毁了你的意境剑域，看你是否能留下我。”
她不再称呼那人前辈，言语毫不客气：“同样的话，我再说最后一次，在此本我识界中，一切由我做主！”
“云雁……”付清寒发出长叹，尽数收敛威压，不再与她硬碰硬，语气变得温和：“你有心独自承受这进阶磨练，原本对于剑修而言，是无上荣耀之事。”
“但此刻的你，就算踏入出窍，也无法扛下完整的劫雷。”另一个声音幽幽响起，却十分熟悉，他跟随付清寒也在叹息：“因为你的剑府大树，已不再给予你动力，你的剑域将只具形式，不见神韵，折损一半威力。”
“枢夜……”云雁听见那少年在说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为什么……也在此地？”
“我并不在此地。”枢夜温和一笑：“但是你忘了吗？我是你的护法。天工用意境剑域之力，在你的识界中，撕开了一道裂缝，所以我在全神贯注下，能够感觉到你。”
“拜托……”他变得恳切：“在七重劫雷前，请不要消耗能量，与天劫对上。”
如果只有付清寒，以威压试图慑服自己，那么云雁绝不会就此罢手。可不知为何，在枢夜满满关怀的劝说中，听着他清朗如月的声音，云雁冷静了下来。
他们说的没错。
虽然闯过了杀业门，但自己并没有回应，那时候剑种大树的呼唤，没有赶到它的身边。所以它在迷茫中沉寂消失，不能再为自己，提供最纯粹的威能。
而此刻心底，留存着先前怀疑枢夜的愧疚，所以云雁并没有思考多久，便将剑域撤离。
她对云端透明的付清寒，微微躬身，道谢一句。便开始凝聚识界中的所有紫烟，用念力糅合它们，与自己相融。眼下已无力关注天劫，先突破出窍境再说。
这在气海玉山上的一坐，便不知过去了多久。
修士冲关之时，时光流逝形式千变万化。有的如白驹过隙，霎那之间如经历千年。而有的感受几乎停滞，好像一直维持原状，没有半点变动。
云雁的出窍境，在早已来临的天劫里，缓缓呈现征兆。
她的身体已无影无踪，与周围的紫烟一齐飘荡，好像在云端，好像在水底……真是古怪的境界！以往的进阶，都需调用转乾坤，以剑气威力冲破前后三关，在大小周天徘徊后，冲破天目。
但这一次，好像身不由己，自己化为了四周景致的一部分，作为旁观者，也作为气流翻覆的中心。云雁能看见自己的身形，在紫烟里忽明忽黯，却眨眼之间，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似我非我，似真我，又似幻境好梦……
化作长风，化作云流，化作山顶奇石，又化作湿润泥地。识界中的一切，都好似云雁本身。她甚至能感觉到坚硬的地面，突兀的棱角，能作为它们，开始呼吸奇异的空气。
这就是出窍吗？
传说中能最大化吸纳灵气的阶段，因为修士的神识，将比元婴期要敏锐数倍。它不是最具威力的境界，也缺乏霸气，战斗技能获得较少。但却是通往登天大道上，极为重要的一关。
如果不能进入出窍，便无法与万物相溶，广博吸收灵气进行沉淀。在以后冲击境界时，需求的浩大能量，将无法提供。天下有多少修士止步在元婴，正因为难以达到物我两忘，失去了未来。
但自己似乎达成了。
云雁微露出笑意，万般不舍地，收敛神识，将自身与四周一切脱离。新踏入出窍境后，竟有种上瘾的感觉，不想再回到本我，只想随着长风灵气，肆意遨游。
现在不是时候，因为头顶还有虎视眈眈的天劫。
她猛地睁开眼睛，神光流溢艳丽紫色，从烟雾中渐渐显形。
“第七重！”付清寒的呼喝灌入耳中，使她长松一口气。
在不知晦朔，难辨春秋的虚无之间，恰恰赶上天劫的后半段！
回忆以往，金灵儿曾说过，高阶剑修在渡劫之时，可以做到手撕雷电，剑破攻击，与天道惩戒硬碰硬。那时自己刚入仙门，懵懵懂懂，只觉十分敬仰遥不可及。
但现在……身体内涌出无比强大的自信，与跃跃欲试的兴奋！
能做到了！就在今朝！
云雁站在玉山上，发出一声长啸，承影鬼魅一般从虚空中浮现，凌太虚绽放浩然紫光。她踩踏云层，连跨数步，抵达到雷电最为密集的位置。仰头与它们气势汹汹的压力对上，她露出笑意。
“来吧。”
低低呼唤一声，向对极其熟悉难缠的对头，打了个招呼。她抡起剑柄，将迎风而长的玄色剑影驱动。
完美的一个半月斩，干净利落，气流纵横四方。
“轰！喀喀喀！”
天劫尽数加身，在剧烈疼痛中，云雁战意更甚，斗志更强。一直在进阶时追着自己揍的这个家伙，今天要让它也尝尝苦头！
“滚！”随着她的一声怒骂，律境剑域浩浩荡荡，朝纠缠在身上的雷电根源，狠狠削撩出一式。第七重天劫发出轰鸣，顿时炸裂成比烟花还热闹的数道银光，蔓延在半空。
它瑟瑟发抖了片刻，突然黯淡下来，被呼啸长风吞噬，无影无踪。
云雁一击得中，更加意气风发。进阶出窍以后的识界，正四处传递过来暖意，加固着自身强度。不会落败的念头，牢牢盘踞在心底，好像一条张牙舞爪，蓄势待发的巨龙。
于是承影发出如龙吟般威严的高亢之歌，被云雁再度挥击而出，目标是紧接落下的第八重天雷。此刻的她早已忘记一切，在自身识界里，原本就应当恣意妄为，无所顾虑。
但见云雁在空中兴奋得左右挪移，一会化作旋风，一会隐没云端，一会又跳到雷云旁侧。她与天劫好像在进行酣畅淋漓的过招，口中发出痛快的高呼：“哈哈哈！削死你！刺死你！砍死你！”
这一切却被付清寒尽收眼底，那男子有些张口结舌，怔怔仰望云雾里活蹦乱跳的身影，道：“好狂莽！从未见过有这样渡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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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出窍境以后，身体强度与剑境强度再一次提升。但因剑府的封闭，云雁在第十二道天雷落下时，已渐渐力竭，无力支撑律境剑域。天幕中紫气雷电交织，不停朝识界中投射压力，陆地好似海面上沉浮的冰山，根基再次不稳。
第十二道天雷，终于将云雁震击到地面。还没等她站起身来，神魂已出现崩裂形貌，左腿膝盖以下，化为乱蝶飞舞的碎片。气海玉山发出轰鸣大吼，随着她的受挫，剧烈摇晃，崩裂了几个山头。
“剑府之力难以为继！”付清寒急急呼喊：“你小心了！不要出击硬抗，看清劫雷落点，尽全力躲避！”
云雁强撑残躯站起，道：“天劫之势如何捕捉？”
付清寒道：“天劫乃修士命轨节点，如果天境修行有成，便能够将之捕捉。”
“放弃剑招威能，只以全部剑气去驱动天境，当你能看见天相的立足点，你也能看见雷电之源！”付清寒情急之下，连珠炮似地解答：“这是跨入天境剑域的第一关，也是你必经的一关！”
云雁仰视空中，那里最后一道劫雷，已盘成银亮巨网，吞吐锋芒蓄势待发。就算离它如此遥远，也能感受到强劲的压力，遏制住全身，难以动弹。心惊之下，她喃喃自语，带出几分颓然：“我的剑府已尽数闭合，这样太勉强了。”
“找到它的根源一点，再一剑停滞这滔天巨力。”付清寒低声道：“只要你能做到，后面的事便不用担心。”
云雁摇头：“只停滞劫雷片刻，却不能驱散它，它终究还会降临到识界。”
“信我。”青光中的白发男子，此时发出无比温和的声音，低沉有力，包含激动情绪：“你要相信我。”
收敛剑招，只驱动天境捕捉天命节点……等于法修放弃了结界，用全部残力吟唱禁制道术。再没有任何抵御能力，围绕在身侧，这时只要轻松一击，就能让自己灰飞烟灭。
云雁在紫电雷云的映照中，提剑犹豫不绝。
就算身处在本我识界，这一次，她也感觉手中无力，无法把控决意。运用律境再出一击，现在尚可做到，运用地境祭出防御，现在也有余力。但放弃掉这些战术，只用天境去捕捉自己尚未踏入的天命领域，这个冒险就太大了。
到底要不要听从付清寒的话！
决定的时间不多了，第十三道最后劫雷，就要呼啸而下！
“我该信他吗？”在犹豫彷徨之间，她一时无法宣泄这种急躁，只能驱动神念，朝手中的承影询问。此时此地，能给予自己绝对安全感的，只有它。
没有期待承影能够回应自己，但在浩劫罩身中的云雁，还是这么问出了一声。
想不到神魂深处，居然传来某种淡弱的讯息，使她的心跳加速，如擂鼓一般。和当时止水发出的讯息，感觉一模一样，冰凉寂静，锐气激荡。
那不是生物的声音，不是生物的情绪，但却非常清晰地传递过来一个意识：信他。
就在讯息抵达脑海的哪一瞬，云雁对着手中的玄黑大剑，绽放微笑。她猛地收敛了全部威能，将剑气凝聚在天目一点，紫气丝丝溢入身体。现在的她看起来不像一位修士，更像一名凡人。
没有灵压波动，没有剑气守御，她孤零零立在风声电光中，好像一株快被摧毁的小树。
“正确。”付清寒惊喜的呼喊，再次传入耳中：“你目前需要的是收，不再是放。只需将天境之力汇聚一点，变成自己的第三只眼……”
他继续在说话，但云雁已经听不到了。
此刻她遁入了一面奇异空间，洁白苍茫，无边无际，对外界的五感尽失，此地寂静如斯。
曾经来过此地，但在什么时候呢？
随着自己步入高阶，时常出现这类似曾相识感。无论是枢夜的暗香，还是折羽变出的杀意天地。还有在三界炼壶里，被黄玉侵蚀时，出现的幻象……
那种纷乱的几何图形，又一次显出身形：三角、椭圆、方柱、八棱……它们数量众多大小不一，从洁白的虚空中，如雨后春笋般长出，阻拦去路。
这些到底是什么……为何总是看到！
时间不多了，如果无法踏入天命之域，一切就会终结。云雁焦急之下，不再理会它们，朝前径直行走，但心底却越来越迷茫。虽然步入了出窍境，但剑府封闭的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迈入那幽玄传奇的境界。
付清寒刚才的话，此时在心底回放。他说，要打开天目，驱动它成为第三只眼睛……
对了！那正是高阶天境剑修的能力！
其实从前的自己，在偶然时分，也曾做到过。虽然开天目的时间极短，但的确做到过。只是来到酆州后，为了不暴露身份在竞技场中存活，所学所用非常杂乱，再没有静心，去回忆那段经验。
看来剑修之道，的确需要纯粹沉积。否则就算抵达过的境界，也会在心神涣散下，逐渐忘却。云雁暗叹一声：可惜现在时间紧迫，觉悟到这个关键时，已经有些晚了。
不晚。
那貌似承影发出的讯息，突然再次传来，带着无限亲近与抚慰，使云雁浑身一震，情绪飞扬起来。她对着无边际的洁白空间，高声道：“是你吗？承影！”
连唤三声，承影却再没有传来其他讯息。
虽然有些失望，但云雁的焦虑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算忘却了从前的经验也好，就算在天命领域的大门外，漫无头绪。但现在的自己，已步入出窍，手中握剑！
的确不晚，就算头顶雷云正呼啸而下！
只要一息尚存，战斗就没有结束，这不是长期以来的信念吗？就算是幽玄难测的天命，也难以阻碍自己！
随着她的精力集中，剑气的流转化为无限飓风，开始撞击这洁白光亮的孤独空间。大大小小的几何图形，被飓风拔地而起，在身侧飘荡。云雁抬手一握，将一枚小三角捏在掌心，再摊掌凝视，瞳孔瞬间微缩。
只见那奇异的小三角碎片，化作了一颗璀璨滚圆的光球，如乒乓大小，正在手中飞扬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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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付清寒才收回凝视云雁的目光，仰望淡蓝雾霾的天空，道：“你一直在问道坛修行，可曾去过北斗大陆。”
云雁摇头，他点头：“如果有朝一日前往，便会发现，北斗的修仙世家，无论从数目还是影响力而言，都远比南斗博大。”
北斗原本就是神州古道起源与延绵地，比只有百万年历史的南斗，沉淀更深。因历代大能众多，与他们相关的修仙世家，也遍布各国。这点云雁早已知晓，便不插话，静候付清寒继续。
那白发男子犹豫片刻，道：“我原本是暗门七杀，自幼受得便是取人性命，拿钱为人消灾的训练，虽没有踏入仙门，但武技根基尚可。”
“遇见红儿的那年，我已十七岁，她只十四。那时我第一次接到暗杀任务，却差点杀掉了红儿。”
付清寒陷入回忆：“她是商氏的分家庶女，虽然姓商，生母却是位仙侍，地位卑微。”
“而她的模样……你也看见过。”他望向云雁：“自幼便美得绝世，天赋更是出类拔萃，所以被本家与分家的小辈妒忌。”
“后来她母亲辞世，嫉妒更变为****欺压。红儿活得比凡间婢女还不如，更因天性倔强，得罪了本家的族姐……”付清寒叹了口气：“而那族姐在外游历时，仗着商家势大，误杀了一位开光修士。”
“岂知那修士也是有些背景的人物，他的亲人想为他复仇，却不愿与商家撕破脸面……”
云雁听到这里已明了：这种情况，在南斗也屡见不鲜。想当初邢无痕也对自己做出同样的事情，那便是雇佣七杀暗门，手不沾血除掉祸患。
付清寒眼底陷入黯淡，闪烁寒芒：“红儿的族姐却得到了风声，知道仇家这一计划。但她却暗中移花接木，派人将红儿拿住，捆缚在暗门情报里，指定出击的地方。”
“她也想不沾一滴血，借七杀的手除掉自己的祸患。”云雁摇头道：“心思的确歹毒。”
“我是初出茅庐的七杀使，又被她雇人设置的法术所迷。全然不知之间，赶到那地方，一剑就要洞穿红儿。”付清寒轻笑：“缘分天定吧……阴错阳差之间，终于没能酿成大祸。”
接下来的故事，便如许多话本里的记载，差距不大。
两人一个英俊年少，一个青春美貌，一个面冷心热，一个活泼倔强，相遇之后投缘之至。得知真相后的付清寒，自然不愿取红儿性命，干脆放下任务不管，带着她浪迹天涯。
而商家与七杀门各怀心思，都不愿见这两人平安。那族姐添油加醋，将叛族罪名强行加在红儿头上。又说她****无耻，勾引暗门七杀私奔，终于得到家门全体支持。
原本嫉妒不满红儿的人就有许多，而七杀方面也恼怒付清寒，居然不守门规，闯出如此大的祸事。于是在商家重金收买下，至少有五只队伍，终日对两人纠缠不休，埋伏追杀。
云雁听到这里，道：“你们的出路只有一条，那便是北上论剑山，做一名剑修。”
付清寒点头：“我们的遭遇，当时颇得司剑们同情，所以有幸成为了弟子，保住性命踏入剑道。”
云雁眉头微挑，没有出言打断他。
在记忆残影里，分明看得清清楚楚，红儿原本无力通过试炼。是付清寒将她硬抱到迎客松下，还对师长们言明，自己理当立即下山。而付清寒回忆往事，却丝毫不提这番情谊，轻描淡写掠过曾经的努力。
要知道做为负罪的暗门七杀，如果当时他没有入论剑山，或许早早就在街头夭折……
可是那些磨难与危机，这个人一点都不提起。
望着他清冷孤傲的眉眼，云雁有些发怔：或许这就是真正的君子如风。不提自己之功，不求回馈与仰慕，只守持本心，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如果说，商红羽是传说故事里，身世可怜的灰姑娘。那么付清寒应当是她的王子，从天而降，将她从悲惨生活里拯救……
可为何到了后来，两人几乎反目成仇，天涯相隔？
但付清寒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又盯着远山发呆，好像冰雕一般。或许刚才只是情绪激荡，使他忍不住回忆商红羽，讲诉关于她的故事。在满载暖意的记忆中，才能使他心绪安宁。
而现在故事结束，他也恢复了少言寡语，陷入沉寂。
树欲静，风不止。
就在两人变成两座相对无言的雕像时，君莫愁的兴奋大喊，从悬崖平台下传来：“苍天啊！爬了几十年，终于让我们爬完这该死的台阶了！”
枢夜在他身侧小声道：“天工应当就在上方不远处，切记守礼，勿要激怒他。”
“你不是说，云雁姐姐已经闭关结束吗了？”君莫愁嗤了一声：“那可就是出窍境大能，又有律境剑域。付清寒不过是个死了数千年的人，连肉身都化成灰了，怎么能打得过姐姐？”
枢夜笃定回答：“云雁不会对他出手。”
“为什么呀！”君莫愁变为吃吃窃笑：“莫非天工长相极俊，姐姐也动了凡心？”
枢夜正色道：“不要胡言乱语。”
“你这么正经做什么。”君莫愁继续笑：“瞧瞧你的窘态，莫非从未享受过美色入怀的销魂滋味？”
枢夜立刻不说话了，君莫愁长声大笑：“待我爬上那悬崖平台，好生瞧瞧，大名鼎鼎的天工！”
他得意洋洋的声音，在群山之间回荡，接着他白皙的一双手臂，无比艰难地攀到一处石缝间，再露出一双酷似怜生水，但狡黠无比的眼睛。两个眼珠咕噜噜直转，君莫愁发出高呼：“看见了！枢夜！他们两人果然正深情款款地独处……”
“上来。”付清寒迸发出冷哼，接着青光乍现，君莫愁与枢夜被呼啸山风高高卷起，盘旋在平台上空。
他对枢夜倒轻手轻脚，放到地面。但是君莫愁却被巨力掀翻，砸到山石丛中，摔出几声惨叫。
“云雁姐姐！”原本君莫愁就气量不大，被摔之后恼羞成怒，发出吼叫：“付清寒欺负我！快帮我报仇啊！砸烂他的剑域，咱们快快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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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清寒对君莫愁的叫嚷充耳不闻，只对云雁道：“意境剑域与外界时间颇有出入，在此停留数百年，出去后也许只短短数年而已。”
“这一点与你手中的剑神器颇为相似。”他垂下眼：“你在此地既已避祸，又得进阶，若要离去，我不会留你。”
云雁思索片刻，站起身对他一揖：“承蒙天工多次相助，原本不该烦扰，但我想多留在此境一段时日。”
“云雁姐姐！”君莫愁又惊又急，高声道：“你还要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住着吗？我可受不了啦！这冰天雪地，寒气袭人的剑域，又没有什么可玩可看的，孤单至极！”
他指向付清寒：“既然天工都说要放咱们走了，为何还不走！鲲吾他们还在外面等你呢！”
云雁默不作声，心底却另有一番打算。
付清寒身为天境剑修，对天命领域理解颇深，这世间没有几位高阶大能，能够在这方面指点自己。而万华镜的来历他一眼就能看出，说不定也有修复之法可以请教。
最重要的是……止水还在他手中。
虽然这把剑原本就属于他，可心中依然万般不舍。他炼器技艺卓绝，止水定能被他救活。虽然不一定再跟随自己，但能看见剑魂重生凝聚原型，也算大开眼界，亦能让心境平安。
正如他所说，意境剑域与外界存在奇异的时间差，这也是种修行的机缘。
“你……准备继续留在这里？”听到云雁的打算，付清寒的眼底，闪烁一抹惊喜，好似松了口气，温和道：“为什么？”
“我想获得前辈的引导。”云雁诚恳回答：“无论是止水的修复，还是剑府异状，包括万华镜的失灵与天命领域的经验……前辈可以教我的非常多。”
“好，我教你。”付清寒也回答得很快，好似早就有某种决意一般。他凝视云雁，微笑：“即使你不请求我，这些难题，我也准备帮你除去。”
他弹射出包裹止水的青光，望向它道：“止水剑身已折，但所幸剑魂受损不大。我有几种修复它的方式，可笔录下来，待回神州之时，寻一炼器高手，将它重铸。”
瞥见云雁的惊喜表情，他笑道：“我本已是残魂一缕，无法催动人间兵刃，止水虽然是我打造的，但已是你的剑。”
好像料定云雁要道谢，他摇摇头：“不必谢我。作为炼器师，替修士重铸名器这样的事，我平生做过许多，实乃小事一桩。”
“相比之下，万华镜的修复却要困难一些。”他继续：“但你进阶踏入天命领域那一瞬间，它已复苏在重新累积能量。”
“剑神器的修复，与你本人息息相关。”付清寒盯着云雁腕间紫镯，陷入某种沉思：“你离天境领域越近，它的反应能量便会越大，迟早会苏醒。”
“可是……”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缓缓吐字：“以后的浮世历练，对你而言会更严酷。所以……”他犹豫片刻，道：“你还是不要进入它比较好，即使有朝一日它恢复了原来的效果。”
云雁却毫不介意地一笑，转动紫镯：“多谢前辈挂怀。可生死之地的磨砺，对剑修也是种机缘。如果万华镜能随着我的天境进阶，重新开启入口，那么这样的冒险我不会错过。”
君莫愁点头插嘴：“对呀！有剑神器这样的超级宝物不用，就像把明珠塞进淤泥里！”
“云雁姐姐，我可要预定。”他笑嘻嘻地撒娇：“以后带我进浮世里见见世面，说不定出来后，我就是高阶了。”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付清寒冷淡打断他，对云雁继续道：“而现在的事情，却有一件很棘手。”
云雁一怔：“是指我剑府的异变吗？”
“不错。”付清寒道：“你若想开启万华镜，就需要完全踏入天境剑域，而想要踏进天境剑域，就必须让剑府恢复正常。”
云雁顿时升起不安，对他躬身：“请前辈指教。”
“所以我才会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谈。”付清寒轻叹：“因为要让你的剑府恢复常态，是一件极其耗时的难事。”
“会有多难？”君莫愁撇撇嘴，没好气道：“我脱离魔道后，重新以人族方式筑基，也不觉得多难。姐姐是出窍境修士，定会比我从凡人起步，要轻松许多吧？”
“她与你不一样。”付清寒依然冷淡回应，却不说究竟哪里不一样，只继续道：“何况剑种之树是修士根基所在，既已成型，却要抛弃它选择的道义，等于树折重修。”
有这么严重！
云雁惊惧之下，猛地站起身来，茫然不知所措。
没想到跨越杀业门时，放弃对那棵树回应，会带来这么大的后果。
付清寒望着她，神色严肃：“事到如今，你可后悔？”
云雁呆怔几秒，将当时的情形回忆数次，涩然摇头：“如果再来一次，恐怕我当时也会是同样的选择。”
接着她长长出口气，坚定道：“我不悔。”
“很好。”付清寒跟着她长出口气，好像放下千钧重担，显得更加温和：“那么这件事就会好办一些。”
云雁诚恳请教，不无急切：“我现在应当怎么做？”
“切分丹田，另辟剑府。”付清寒垂目，雪白长发遮挡住他脸颊，风声将话音掩盖，有些不大清楚：“此术名为九转开泰，意指绝地逢生，否极泰来，危险极大。”
云雁观察他压抑下的不忍情绪，试探道：“但是我不得不使用此术。”
付清寒点头，沉默下来。
“见鬼！”君莫愁对付清寒原本不满，立刻跳出来反对：“切分丹田？另辟剑府？人的体内能开出几个剑府啊！一个都必须拼命纳入全身真气，还开两个？”
他用掌心相抵，呯地拍击：“那两个万一冲突了，又该怎么办？恐怕会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世间闻所未闻这样的法子。”他气呼呼上前拽云雁的手臂：“姐姐，这家伙摆明了要你走火入魔，踏入绝境，你可千万别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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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修习九转开泰禁术，与护法的付清寒双双化为雪人，在青玉崖顶，一坐便是五年。五年内风雨如晦，雪景层叠融化，变迁数次。两人却连手指头都没有动弹过，失去呼吸灵压闭塞，宛如死去已久。
面对这样的大好机会，君莫愁原本心中窃喜。
他有一个计划，那便是加紧修行进度，设法骗过碍事的枢夜。再选择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将修为压到凡人的云雁偷偷弄死。再将像死人的付清寒，来个挫骨扬灰，破除他的剑域。
这样就无人可以阻拦自己，逃离此地，返回酆州。
反正都被毁过一次道基，再来一次也无所谓。在大司祭的帮助下，定有无数法子，将可恶的剑修根基摧毁，重新回到魔道中去。修剑原非自己所愿，不会有大成。
为了自己的前程，也为了报复云雁，彻底摆脱她，这个计划都必须实现！
可是天不遂人愿。
这五年里，君莫愁用尽了法子：火烧、水淹、剑刺、音攻干扰……都无法将那两个雪人扳倒。因为每次甩脱了枢夜，偷偷摸摸爬上青玉崖顶时，就会突然出现各种状况。
要燃起火，火被风熄，要化雪引水，水被冰封。用剑直接刺击，却不知为何，总刺到滚下来的岩石屏障上。用音境干扰，却被莫名其妙的气流缠绕，半点也无法探入雪人的神魂。
见鬼了！枢夜明明就被自己欺骗或设计捆住，难道是那两个人的本能防御？可是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无法运功出手，抵抗自己的袭击啊……
这日剑域又一次入夜，君莫愁懒洋洋卧在青玉崖顶上，撑起手肘对雪人发呆。经过数次努力后，他现在出手早已不再频繁，逃脱此地的计划，也渐渐在打消。
可怜啊……再这样下去，或许就无法逃离云雁的魔爪，未来到底在何方！
自怨自艾之间，君莫愁恼怒地抓起一块小岩石，朝云雁砸去：该死的家伙！若非是你横空出世，一切都不会这么糟糕！你到底有什么本事，变成个凡人还不死！
莫非……他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打了个哆嗦仰望天空。
莫非这个家伙身怀鸿运，冥冥之中，自得天道相助，无法将她弄死！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将何去何从……一辈子也要被她压制，无法翻身了吗！
“叮……”那砸向云雁的岩石，又当空被风雪拦下，偏离飞到极远的地面，连碰触到雪人脚指头都不行。
厄运者！
突然记起，酆州对云雁的这个传说，君莫愁猛地跳了起来，离雪人方位更远了些。她果然身怀奇异能力，能吸收别人的气运，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与她斗，就像与天斗，终究难以得逞！
想当初就连两大长老围攻于她，她也能全身而退。她还有召唤魔族魂力的异术，实非常人……君莫愁越想越心惊，紧紧扶额，在崖顶徘徊。看来不能以简单直接的方式，摆脱云雁，因为这根本不可能！
要怎么办才好！
他在迷茫中，绕着雪人跨出几步，突然停在原地，盯着自己脚尖。刚才无意之间，竟然踩踏出剑阵方位：七星势！自己在每日拼命修行里，已深陷此门，连本能都注入了剑宗道法！
可恶啊！
他忙不迭拍击自己袖袍，好像要驱赶灰尘一样，将这本能驱赶出身体。拍了几下，君莫愁又一次停下动作，呆呆站立。
他望向天，又注视漫天大雪，看这貌似论剑山的峰峦轮廓……
接着他突然拔出紫月，盯着剑锋哈哈大笑出声。
真是傻啊！只要能进阶到高等剑修，远远将云雁抛到后方，那么这些困扰不就消除了吗！
那人不过是个伪劣灵根，也能抵达出窍境，而自己身怀天灵根，还怕赶不上她？而她现在修习了九转开泰，不得不强行压制修为。只要自己迅速进阶，即使被迫跟随她身边，也能寻到法子，将她灭杀掉！
只要变强就好！变强！
这一刻，君莫愁的心胸猛然开朗，情绪振奋无比：杀掉这个酆州厄运者，那么自己的声望，将如日中天！以往周围的人，总认为自己借着大司祭的庇护，是个废物……
君莫愁眼底黯淡：所以四雪佳丽和席空等人，才有胆偷袭自己，想要去这条命。但是命是自己的，不能被任何人拿捏！那些绝望恐惧的日子，再也不想要！
只要变强，毋须去想运用什么手段！
他大彻大悟之后，收起紫月负在身后，扬起笑容踏雪而行，将云雁两人远远抛在夜色中。
仙途漫漫，咱们来日方长……
心中默念这句话，君莫愁行走的步伐，就像要高高起飞。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云雁冷冷的声音：“阿月，你又在偷懒了吗？”
“呯！”正情绪高昂的君莫愁，被这柔淡冰冷的声音震撼，粹不及防扑倒在地，在积雪中摔出个“一”字形。难言的恐惧又一次传上心头，他急忙爬起转身眺望。
那女人醒了！还如此气息旺健，正目光炯炯打量自己！
她现在不再是凡人修为，已到旋照后期……对了，枢夜说过，随着九转开泰术的提升，她会逐渐释放原有的威能。而如此压制修为后，重炼剑境，会使她原本的威能加强数倍！
即使是旋照期，她若出手，也是非常疼的。
“云雁……姐姐……”君莫愁干涩地挤出这个称呼，思索片刻，表情变得开朗：“你终于渡过了最危险的阶段……我……呜呜呜……我太高兴了！”
一面说着，他一面牢牢握住积雪在手，眼泪颗颗滚下脸颊，显得这一哭情真意切。但在心底，君莫愁深深知晓：这哭泣是真的，当然不是为了云雁醒来而哭。
也没有半点所谓的高兴……
云雁看着他在雪中翻滚抽泣，面色微动，流露柔和：“难为你，在孤寒剑域里守候这么久……枢夜呢？”
该死的女人！我都为你哭成这样，你当真无动于衷吗！
君莫愁有些郁闷，就算是装的高兴，你至少也要多表扬我几句吧！刚一醒就呼唤枢夜，那小子早被我打晕，放在洗剑池的洞府中躺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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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迟那时快，眼角突然掠过一道月白色身影，使君莫愁的嘴张大可以塞进鸡蛋：是枢夜！那小子怎么醒得这么快，还潜伏在山崖上，自己半点也没有察觉。
看着枢夜平静地从自己身边掠过，走向云雁，君莫愁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这家伙一定会告状，将自己五年里对他和云雁两人的偷袭，当众揭露！虽然每次设计骗他以后，他都像没事一般，依旧淡定文雅……
可枢夜绝非省油的灯，他就像只笑面虎，定已把自己干的事情，一件件记录下来。一直忍耐，等到云雁和付清寒出关后，就进行告发！毕竟这小子虽然机敏，但是天赋一般般，远比不上自己的修行速度。
同时弃魔道修剑宗后，自己快到筑基大圆满了，他还只刚刚筑基。
不过这小子从不当着自己的面，展示真实的剑境，所以每次也只敢欺骗迷晕他之类，没有想和他生死搏斗。君莫愁大汗淋漓之间，突然十分后悔：也怪自己在水月宫里养尊处优已久，即使想杀掉勤恳的枢夜，每次都十分犹豫。
洞府里的一切杂事，向来都是枢夜操心，若没有他，在这太虚之境的日子，不会这么舒坦……
后悔！后悔至极！谁能料到，那两个雪人会在今夜苏醒，早知道刚才便一剑杀了枢夜，而不是只打晕掉他……君莫愁在心底长啸，五官微微扭曲：怎么办！云雁若知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定勃然大怒！
要知道她虽然在修习九转开泰，若实在不想忍耐，也可以驱动体内压制的修为，瞬间变回张牙舞爪的出窍境大能！
再加上那冷冰冰的付清寒，自己绝无半点生机！
“云雁……”君莫愁大急之下，抢身挡在枢夜面前，伸展双臂隔绝他和云雁，决定来个恶人先告状：“枢夜他五年来，从没有来看过你们一眼，实在心性薄凉。”
“我最看不惯这样无情无义的家伙。”他恶狠狠转过头去，以威胁的眼神瞪视枢夜，又笑眯眯回身，对云雁撒娇：“姐姐……还是我最好。整日整夜都在青玉崖顶，为你二人护法，朝夕相伴……”
云雁回答得很平静：“我与天工同时入定，物我两忘之间，神魂自然有他相护。”
君莫愁一怔之下，急道：“可是我为你做的一切，都属真心实意！”
云雁凝视他:“阿月，真心实意从不用语言证明……”脑中掠过怜生水柔淡的身影，她垂目下来，涩然道：“只要用心去行动，别人定能感知。”
“我从前对你……”她斟酌片刻，又忆起折羽在识界中对自己的那番话，叹息：“不只对你，还有枢夜，都存在戒心。”
“也许因目睹你在魔界中的所作所为，心有怨恨鄙薄，所以对你特别苛刻。”云雁抬头，用晶亮目光注视君莫愁，笑了一笑：“从今以后，我需真心待你，毕竟当日杀业门前，我已决定抛离无情剑道。”
君莫愁的嘴又一次张开，可以塞下鸡蛋。
他站在凌厉寒风中，踩着没入脚背的积雪，只觉身上冰凉一阵，又火热一阵，神魂中难受无比。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情绪：是激动？是感动？开什么玩笑！自己怎么可能被这女人一番花言巧语，就迷了心智！
想当初她不顾自己苦苦哀求，驱使地境拔除道基时，那张嘴脸多么无情冷淡！忘不了！这个仇绝对忘不了！
不想听见她温和对自己说话，不想看见她温和对自己笑……
君莫愁头皮一阵发凉，蹬蹬后退几步，脸色变得煞白。不知是怎样的情绪慑服了他，竟一时忘记了，身边立刻会告密的枢夜。只见他攥起拳头呆怔片刻，头也不回纵身一跃，跳到九十九斩情阶上，消失在风雪之中。
这时，付清寒从冰雕形态中，凝出青光恢复元神。他的目光落在君莫愁夺路而逃的背影，又移到他紧紧攥起的拳头上，突然对枢夜开口：“我二人闭关之时，怜生月可有异动？”
云雁神色微动，与他一起注视枢夜，静静等他回应。
枢夜低头思索片刻，道：“不常有。”
“那便是有了。”付清寒抿起薄唇：“意境剑修最擅感知对手意念，因我们的绝杀之一，便是剑意阶段的识破。”
“此人并不值得你真心相待。”他望向云雁，冷然道：“我能读到他神念中的杀意与执念，对你怨恨积压，已深入骨髓。”
“是吗。”云雁盯着淹没君莫愁背影的雪花，轻轻回应一句，不见丝毫恼怒，似早已心知肚明。
付清寒挑眉，沉声问：“为何？”
他除非情绪激动，否则向来言简意赅，云雁已熟稔他的脾性。古怪的是，在他简单到看似没头绪的问答中，自己却往往能轻松理解其中含义。
付清寒在问：为何明知阿月包藏祸心，却要留在身边，还承诺真心对待。
于是她答：“为了一位故人，是她的在天之灵，成就了我的执念。”
“是吗。”付清寒轻轻应答，释然朗笑，看着云雁的目光柔和至极：“我明白了。”
“此子虽然心性不佳，但天赋卓绝，可继承我的意境衣钵。”他深深望入云雁的眼：“既然你执意与他结缘，那么我能帮你，将他锻炼成一名强大剑修。”
云雁思索片刻，对他点头：“如此多谢了。阿月无法踏入天地律三境，我也只能引导他音境初阶，有你指导意境，乃是他三生有幸。”
“我教导弟子如同琢磨炼器，会耗尽心力，传授所学精华。”付清寒不无自信骄傲：“以后的怜生月，在意境上必造诣非凡，横绝于世。”
“那一天到来时，他就不在你的掌控之中。”白发男子温和的声音中，卷带低迷情绪：“若你二人生死相搏……他……或许能取你性命。”
“我在为你铸造一把，随时会毁灭你的凶器。”付清寒的声音越来越小：“就算是这样，你还愿意我开炉引火吗？”
“那就在凶器成型之前，使他脱胎换骨。”云雁目光炯炯注视他：“我会竭尽全力守护阿月，帮助引导他，坚实地踏在正道。”
“如果这是你的执念……”付清寒严肃道：“我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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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场面，已不在云雁控制之中。她能感觉整个剑域都在涌动力量，将自己奋力托起，朝高空穹顶送去。幻境主人是天工……他在驱使残魂余力，将自己驱逐出剑域！
“等一等！”云雁身不由已横在云端，挥动手臂对付清寒呼唤：“跟我走吧！一定有什么法子！告诉我！请快告诉我！”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付清寒仰头望她，包裹在青玉冰魄里的身体，投射出璀璨的柔光，渐渐透明：“记得我往日对你讲诉的天境精炼法，如果……”
他深深吸入口气，笑：“如果你能驾驭天命领域，或许能再见吧……”
云雁黯淡绝望的心，突然被他的话点燃，稍微振奋，但疑窦立生：为何在踏入天境剑域之后，就能与他再见？此话究竟何意？难道他还能凝出残魂？
不……这绝不可能！
付清寒却像猜到她所想，柔声道：“领域之大，浩如烟海无穷无尽。剑道永无山巅，若想登高一窥，就忘记自己给自己画下的圈。”
云雁在白焰包裹下，已越升越高，再难看清他的模样。可是他的传音却响起在耳侧，十分清晰：“在此之前，你需要获得完整的《转乾坤》。”
“但过早获得它，对你并无好处。”付清寒轻叹：“所以我一直不提……”
“你记得，最后的功法残页，就在北斗论剑山。”他吐字有犹豫，又叹一声：“但是要答应我……若没有绝对坚强的心志，或九转开泰的恢复程度不到元婴，都不能急着寻找它。”
云雁将他的话刻在心底，也不知他能否能看见，只湿润着眼角努力点头。此刻白焰袅袅，已冲破太虚之地，半边身子在虚空里漂移。她努力祭出地境，对付清寒传音下去：“当真无法再陪着我了吗？”
说出此话她有些羞涩，却十分热烈坦然，饱含浓重不舍与哀伤。
但是那人再无话音传来，耳边只剩下呼啸寒风，与君莫愁喊救命的尖叫。如果现在无法稳定身形，就会被吞噬剑域的虚空卷入，在两界之地徘徊，进退两难。
云雁凝视下方越来越模糊的淡青色，猛地转身将承影横出。地境屏障在瞬息间形成，将枢夜与君莫愁牢牢护住。她手捻剑诀，衣袍被疾风高高鼓起，再回首一望。
别了。
对着青光闪耀之地，说出轻轻一句，云雁头也不回驱动剑气，护着身边两人，疾冲而上！
那是神州地面的方向！
……
……
当她的紫影完全消失后，剑域内坍塌了一半的青玉崖台上，缓缓显出一个倩影。三三念黑裙拽地，上面镶嵌的瑰丽珠宝，闪耀出五彩华光。她披着黑纱斗篷，赤着双洁白的足，踏到冰魄前，对里面的男子微微一笑。
“怎么样？剑修！我实现了当年承诺，你该好好谢我吧。”魔皇轻盈地在雪地起舞，曼妙地卷起片片白羽，使四周的崩裂凶险之势，染上不和谐的柔情美感。
付清寒点头：“多谢魔皇陛下。”
“喂！你都要死干净了，还这么冷冰冰的！”三三念撅起红唇，抓一把雪砸他：“数千年的愿望实现了，妾身是专程来看你的。还记得当初在魔皇殿，我怎么对你说的吗？”
付清寒点头：“你说一定想要看看我的死法。”
“嘻嘻嘻！”三三念撩起披纱，对他投个勾魂夺魄的媚眼：“看一个男人呀，首先看他喜好什么样的女人，再瞧瞧他的死法，这两个最准！”
“你喜欢她。”魔皇对云雁消失的方向努努嘴：“倒也不错，但是这样死，也太窝囊了点。”
付清寒微微皱眉，并不回答。
“若非我的缚魂冰魄相助，当初你连神魂也无法保存。”魔皇眨眨眼：“那是咱们的一桩交易，圣物送给你玩玩，原本不算大事。”
“可是你借助冰魄之力，悄悄动用侍剑禁术，那就超出交易之外了。”三三念又撅起嘴，踢了一脚冰魄：“咱们魔皇代代相传的圣物，居然被你吸得灵气全无，要怎么赔偿我！”
付清寒老神在在，回答：“陛下也知道，我没什么可赔你的，就自认倒霉吧。”
“你果然还在记恨，当年我逼你死在冷渊枪下的事。”三三念抱膝坐到他跟前，伸出手指点他脑门：“不要这么小气。”
“神州与酆州不共戴天，与你交易是私心所致。”付清寒垂目：“我只心存愧疚，并不怨你。”
“能听到剑修你这话可真好。”三三念笑得灿烂：“想着立刻就再也看不见你的俊脸，听不到你的声音，妾身还有点难受呢。”
“你当真要以魂侍剑，变成止水做一个冰凉凉的器物吗？”她哀叹着抚摸付清寒的白发：“就这样不能发出声音，不能释放动作，一直看着她……这样的日子不知会过多久……”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你最终会丧失残魂，与剑融合为一起，连转世为人也不可能……”
“真是太可怜啦！呜呜呜！”她猛地扑上去抱住付清寒，泣不成声：“而且除了我，世上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你的死法！”
“陛下，云雁已抵达两界交接之地，我得启程了。”付清寒的身形化为一道青光，随着漫天白焰冉冉升起：“就此别过。”
“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魔皇狡诈一笑，流露恶毒表情，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我会一辈子瞒着云雁此事，让你的痴心变成秘密！谁叫你为人处事，活像个傻瓜！”
“我呀，最喜欢看傻瓜的苦情戏了！哈哈哈！”她捧着肚子指着青光，笑得合不拢嘴，对它挥舞广袖高声长啸：“喂！剑修！值得吗？”
“值得与否，全凭自身判断。”付清寒化作的青光，遥遥传下话音，越发淡弱：“陛下，这句话也要问问你自己。”
“哈哈哈！”三三念站在飞雪白焰中，随着崩溃的剑域缓缓下沉。她高高仰头，直立在一小块雪岩上，目送青光方向。笑着笑着，眼角落下一滴清泪。
白皙玉掌摊出，她接到那晶莹的水滴，皱眉闭目，将它牢牢摁在自己心脏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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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意境剑域，跨入两界缝隙后，便身处在一道如阳光般的光线中。越往上行，暗红云层的色彩越淡，阴寒魔气也更弱。而泛着金色的亮光逐渐浓密，熟悉的神州气息迎面扑来。
但是云雁却没有轻松感，因为左右两侧稍远的地方，翻滚着虚空之境的深幽飓风。稍不留神，便会被剑域毁灭后的余力，强行拽入其间。虽然不一定会有生命危险，但想要重返地面，就不知何年何月。
可是身处的这一光亮通道，似乎永远也不见尽头。
无论怎么努力向上飞行，只能看见浓密层叠的云层，彩光四溢生机勃勃。好似梦中天堂的入口，只能遥遥远观，无法接触到它。
不知已飞行了多久，压抑修为后的云雁，已渐渐力竭。她心中焦急却没有流露，身边的君莫愁早就不耐烦，发出大声嚷嚷：“究竟是怎么回事！咱们只能一直这样飞下去吗？那通往神州的入口好似海市蜃楼，一直勾引着人前往，却无法接近它！”
“姐姐，咱们还是先回酆州，另寻法子吧。”他开始劝说云雁：“在付清寒那鬼地方呆了百年，追捕你的人早就不在了，悄悄潜入根本不用担心。”
云雁立即否决：“我身上的堕天纹已消失殆尽，就算已适应浓郁的魔气，但修行九转开泰后，不得不压制修为，所以无法在酆州随意行走。”
君莫愁拍着胸脯，自信笑道：“你有我呀。我身为水月宫少主，定能想方设法，将你保护隐匿，不会掉一根寒毛。”
“阿月，我曾许诺要真心待你，所以对你说实话。”云雁凝视他：“以前我暗藏心机，不断揣摩你的用意，加以应对，现在不会做这些事。”
“但不与你猜心斗力，并不代表完全信任你。”她严肃道：“在你没有稳固道念，心甘情愿做一名剑修之前，我会竭尽全力阻止你，踏上酆州土地。”
君莫愁扶额摇头，十分委屈别过脸，不让云雁看见自己表情，小声咕哝：“你不用说的这么直白吧……”他似乎在怄气：“不回就不回，那么正经做什么，好像发誓一般，切！真没劲！”
“可是咱们这样一直飞，迟早会力竭。”他哼了一声：“都怪你修习什么九转开泰，强压修为变成了个废物……”
枢夜见情况不妙，急忙圆场：“要突破两界交汇处，除非运用极特殊的道法，否则极难。神州酆州自古交恶，在边界处的防御十分强力，若非如此，双方大军相互入侵之事，会年年不休。”
云雁点头：“当初我虽已是元婴，也不得不依靠浮屠的魔尊印记，潜入酆州。现今咱们被迫徘徊在边境，要顺利回家，绝不会容易。”
她轻拍君莫愁肩膀，温和道:“阿月，就将这个旅程，当作一场修炼。与虚空之力对抗，会使专注与耐力提升许多。”
君莫愁狠狠拂开她的手，脸色冰寒：“你从来都是这样，啥坏事都能说成好事。”
“既然已成坏事，终日沮丧没有任何用处。”云雁毫不动怒，兀自催动剑气与虚空压力抗衡：“如果陷入沼泽，便做一只泥蟹，屏息缓行。如果掉落洪水，便成为一条逆流逃生的鱼儿。”
“如果身在飓风里，便化作鸟振翅高飞，摆脱风眼。”她徐徐道来：“阿月，我说的不见得是真理，但能够帮助你心绪稳定，对抗压力。”
“你说的不就是一句话，处变不惊随遇而安吗？”君莫愁嗤了一声：“可是如果沼泽扭断了泥蟹的腿，洪水冲光鱼儿的鳞，飓风折断了鸟翅，又待如何？”
“那就用纯粹的心念和毅力，生发出新的腿脚翅膀。”云雁平静道：“不冲出死地誓不罢休，除非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轻叹：“这便是剑修之道。”
君莫愁有些发怔，一边思索，一边低低说话，与她呛声：“疯子之道。”
枢夜又见情势不妙，上前打岔:“云雁，我适才留意到，你的万华镜里似乎在绽放奇异光晕。”
云雁这才将注意力，从引导君莫愁上移开。面对他固执又别扭的性子，沟通时常很难……她暗自烦恼，驱动神念探入万华镜中，仔细查探，并无异状。
这剑神器除了打开浮世的修炼功能外，还是一个度量惊人的巨大储存空间。以前给鹏圣等人打造的妖兽别墅，至今完好无损，堆满了各类光华灿烂的物件，有不少是落星白少的赠礼……
想到此人，她的目光落到了一件物什上，再也移不开。落星白少赠予自己联络用的莲叶银华镜，不知从何时开始，与往日不一样了。它正散发着淡淡紫光，气息好像从自己体内抽出，熟悉万分。
怪不得一直没有留意到，谁会留意到自身的呼吸呢？
但此异状的确古怪，与白少失联已久，莫非是他的另类传讯？还好身边有细致的枢夜，否则自己不知何时才能注意。
云雁开始朝莲叶银华镜传递神念，期待它能有所回应。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决定放弃，这联络法器虽有异状，但始终建立不上沟通。或许身处两界缝隙，灵气传递受到阻碍。
等离神州地面更近一些再说。
她正要将神念撤出，身后的莲叶银华镜里，淡弱地发出一声尖叫，显得十分惶恐焦虑，那是鹏圣的声音：“云雁……云雁是你吗？”
兴奋之下，云雁好像被困孤岛上，修好了电话的人，靠近莲叶银华镜大声回应：“鹏圣！是你吗！”
“是你！果然是你！终于找到了……”鹏圣似乎在剧烈拍动翅膀，吐字哆哆嗦嗦：“可是你怎么修为大跌，害得我们难以追踪你的灵压！”
“别啰哩啰嗦了！”鲲吾的大嗓门响起，吼完鹏圣后，似在对另一人说话：“魔族的小子，现在得靠你了。鬼知道她陷在什么地方，搞得真气如此涣散，事不宜迟动手吧！”
落星白少温文的声音响起：“云雁，你做好准备，我立即沿着你的神念气息，召唤夜幕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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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夜没有回答云雁，闷了半响，突然开口问：“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云雁挑眉看他，听他继续道：“如果给你自由的选择，你当初愿意离开地球吗？”
“现在的我，已经难以回答这个问题了。”云雁取下承影剑匣，小心地抱在怀中，靠着它缓缓摩挲：“因为剑道之路，已刻印在神魂深处。若你问现在的我，是否想要放弃修行，重返地球做一名凡人……”
“我不会愿意。”她笑：“但你若问还在地球上的那个我，她也许会说，绝对不愿来到异世。”
枢夜也笑，显得极其轻松：“所以有一种说法，说人们每天都在死去。昨日种种与来日历程，有时候看起来，并非同一人的抉择。”
“每天都在死去，对我们而言，则是指不断摒弃，引发新感悟的道念。”云雁叹：“如果能做到朝闻夕死，却也不错。”
“如果重回往日，所有人当初的选择，也定会一样。”枢夜道：“所以后悔与假如，这两个词都只是一种慰藉。”
云雁道：“也许这就是此异世所谓的天命。”她抚摸剑匣：“能捕捉到它的轨迹，这两个词便不是慰藉。”
枢夜侧头望她：“窥破未来天机，有时候不见得是好事。”
云雁再次点头，神情变得严肃：“如果能抵达天境领域，我不想去刻意窥探自己的未来。”
“只是剑境的精炼修行，成效一日不如一日。”她有些颓然：“付清寒曾对我提及，转乾坤的最后残本，存留在论剑山。”
“而且那里也有无数剑道宗法，以及磨砺战斗。”她站起身，朝后一仰，面朝天空倒下悬崖。坠落之势极慢极慢，好似引力与风，在她身侧被瞬间吸干。
云雁注视北面苍穹，道：“待南斗事毕，我们该启程北上了。”
枢夜微微一笑，也仰后与她并肩坠落：“方才我问过你的选择，你也该给王家村一个选择。”
云雁回应：“正当如此。”
……
……
这一夜，志远岛上的王家村，全体人都难以入睡。不仅睡不着，他们还被吓得不得了。猎户王大石前些日子，到处嚷嚷看见了女鬼……不，是仙姑，并说她已承诺，不会再来扰民。
原本大家半信半疑之间，情绪稳定了许多。但女鬼刚走，又来了怪兽，使人们再度陷入恐慌。岛周围的海域，全被怪兽的尾鳍搅动得像开水一样——没错，怪兽是一条巨大丑鱼。
因丑鱼像极了陪在女鬼身边的那一条，所以王大石被愤怒恐慌的村民暴打了一顿，罪名是欺骗大家。女鬼根本还没有走嘛，而且变本加厉，催动法术来毁灭村庄了！
该怎么办！
大家抱在一起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最后决定用传说中的祭海神，来稳定怪兽的危机。所谓祭海神，便是选择一对童男童女，沐浴装扮好，抛进水里给怪兽吃掉。
牺牲几个人，换来大家平安，这买卖也算够本。
于是王大石的一双小儿女，便被村民们强行选中，作为赎罪的代价。在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他八岁的女儿和五岁的儿子，被五花大绑着，放到鲜花轿里。
王家村全体出动，打着长蛇型火把，扛着祭品浩浩荡荡，涌向大鱼出没的海域正南。村长举起干枯的双手，在几位骨干的簇拥下，好不容易吟唱完祷词。
然后不理会以头抢地的王大石夫妇，几个精壮大汉蹬蹬上前，扛起花轿直直抛入海中。火光之下，人们望着花轿在空中扬起个抛物线，带着孩子的哭叫，“噗通”一声沉底。
有些人已转头不忍再看，现场死一般沉寂。
“嗷嗷！”丑鱼怪兽惊天动地的吼声，突然响彻海面。但见它扬起鱼尾露出硕大的阔口，冲天而起，只轻轻一吸，花轿便被吞入嘴里，王大石夫妇当场晕了过去。
海滩上各种惊呼高叫，顿时乱成一锅粥。
而南面山头上，伫立的几个人影却相当冷静。
君莫愁瞥了眼神色难看的云雁，嗤笑：“若不是你叫鲲吾扮成神兽，先以道法震慑村民，引他们对仙术有所期待……那对小孩子就不会遭遇这么一出。”
“鲲吾还会吃掉他们不成？”鹏圣低头啄他：“鲸吞术早就准备好了，小孩子一根寒毛都不会掉。”
云雁却一副尴尬形貌，对哇哇惨叫的君莫愁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原本想上演一出，神兽传功的剧本。没想到连累王大石一家，如此担惊受怕。”
君莫愁一边抱着脑袋一边对她叫嚷：“鲲吾那副丑样子，有何德何能做神兽啊！虽然凡人见识少，但也不能这样骗他们啊！”
“骗骗也好，让他们原形毕露。”鹏圣很没好气吐糟：“可以看出，这些王家村的人，缺乏仁义正道之心，对那么小的孩子也能下手。”
“云雁！”他迦楼罗族正直的属性，在熊熊燃烧：“咱们不要把王家先祖的传承，交托给他们！心性如此坏的家伙——”
鹏圣恶狠狠瞪着君莫愁：“强大起来绝非好事，说不定修炼到后来，会堕天入魔，难以收拾。”
君莫愁抱着脑袋回瞪他：“你看着我做什么！”
鹏圣重重哼了一声，嫌弃地扭头，摆出属于皇族的傲慢无礼。对君莫愁的态度，好似撞见了一棵烂白菜。君莫愁现在实力不如他，只能牢牢握紧了紫月剑柄，强行按捺愤怒。
他情绪多变，擅长伪装。可身边的云雁，却从那双像怜生水的眼睛里，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杀意与怨毒。这是一种极大的不和谐感，将那原本温雅秀丽的五官，重重扭曲。
阿月，你还是没有变吗？什么时候，才会彻底消除这样的表情，像你姐姐一样，如春风般温暖人心……
她情绪波动，暗暗长叹，开口道：“但碎魂塔里他们的先祖，是一位令人钦佩的义士，受人之托，还需了结……”
枢夜却破天荒发出抗拒：“但是我担忧，以王家村大部分人的心性，先祖的传承，反而会带给他们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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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沉吟片刻，道：“我只给他们一个选择，将王家宗族的珍宝返还，实现当日承诺。至于结局如何……并不在掌控之中。”
君莫愁白了她一眼：“让鲲吾装成神兽传功的计划，现在失败了，你又要想什么新花样？”
“既然真身不能出现，那么只好如此——”云雁从万华镜里取出一张符箓，又捻出个法诀，在身前划出个十字型。符箓溢出淡淡暗红，将十字符号染得透亮。
“这不是十三诡道之一的：掩形化身吗？”君莫愁指着她惊叫：“你……你使用酆州法门！”
“在苍龙竞技场中，我每天都在使用十三诡道。”云雁在十字红光里身形飘荡，形成灼灼轻焰，扭曲盘绕在原地。她面不改色道：“此术有多种窍门，变化灵活，方便布局行动。而且只是中低阶的魔道，没有严酷的前置。”
“无论杀伤力与施法前置如何，它也是正宗酆州道术!”君莫愁跳脚，咄咄逼人吼叫：“你不准我踏入魔道半步，自己身为剑修，却肆无忌惮！只管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公平！”
“我肆无忌惮的使用十三诡道，是因对它十分了解，且有足够的力量和自信，牢牢制服它，不动摇半点本心。”云雁严肃回应：“如果有一天，阿月成为了意志坚毅的剑修，我绝不会再约束你。”
说完此话，她的身形完全被十字光晕吞没，再出现时，已化为一个白发长须的青袍老者，面容清隽，目光炯炯有神。这是根据记忆，复制出的王家那位先祖形貌，当时在碎魂塔，正是他第一个委托传承给自己。
云雁捻着白胡须，对此外貌十分满意。她挺直腰背走了几步，突然冲天而起，对身边众人道：“以我压制后的修为，虽然能以十三诡道，做到变化难测，但自身灵压会极为受限。”
“王家村人对世间仙术一无所知，希望大家相助于我。”云雁眺望夜色下的村庄：“在祠堂处缔造惊人异相，吸引村民前往。”
鹏圣第一个拍起翅膀，对她远去的身影高喊：“这太容易了，云雁，看我们的！”
云雁含笑点头，高高飞起，好似掠过夜空的流星，径直坠落在村庄深处。随着她的动作，王家村祠堂上空轰鸣声爆裂，宛如雷云降临。夜色中凭空出现极为辽阔的火烧云，朝下吞吐华光，将整个区域照得雪亮。
海滩上的人流惊叫声声，开始四散逃窜，逃了大概几柱香的施加，好奇心终于战胜恐惧。接连二三有人，朝着祠堂奔去，想要看清状况。接近火烧云底部时，发现并无任何危险，人们胆子更大了些。
他们越聚越多，在祠堂门口的大榕树下，痴痴仰望天空，充满疑惑不知所措。这时，村长带着几名长者，此刻也跌跌撞撞赶了过来。今夜刚大张旗鼓祭祀完海神，又摊上祠堂出事，来回奔走之间，已使他心力交瘁。
最烦恼的是刚刚有人通报，那巨大丑鱼虽然吞食了祭品，可还呆在海岸边兴风作浪，没有半点离去的意思。
该怎么办才好……
村长用力碾了一脚泥土，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却被四周的惊呼声，扰乱了思维。他跟随人们的呼喊，抬头瞥向祠堂大门，立刻石化当场，几乎要软倒在地。
早就听过志远岛上女鬼的传闻，没有想到……居然还有一名男鬼，潜伏在村中要地！但见院门紧锁的祠堂，不知何时起，已门户大开。里面流云彩光缭绕，缠绕着一名青袍老者，如梦似幻。
那老者姿态潇洒，神情温和地杵着一根白玉龙头手杖，正缓缓抬脚，从门里迈出，离人群越来越近……
“鬼啊！”村长带头一声尖叫，接着村民们好像看见了猫的老鼠，集体抱头乱窜。
这混乱场面，看得云雁满头黑线：鹏圣等人凝出的仙法之势，正气堂皇，华美温和。无论怎么看，都相当高大上，会令凡人心生憧憬。
可是王家村民们一看见自己，还是当成了鬼……他们果然与世隔绝，半点也不知修士的存在。眼见计划又要失败，只能单刀直入，否则人们跑光了，王家传承又要留给谁？
念及到此，云雁老神在在高呵一声：“眼见村中被恶兽侵扰，老夫特意从九重天降落，施展援手，尔等不用惊慌……”
想不到她此话一出，村民们跑得更快，一边跑他们还一边高喊：“天啊！这老鬼还会说话！”
“定是千年恶鬼，十分厉害！”
“那该怎么办啊！孩儿他爹，咱们快去山上躲一躲！”
“想不到祠堂里竟然有鬼！救命啊！”
云雁也有点急，加大音量对众人撒谎：“老夫名为王旭，是尔等的先祖，虽然飞升，但依旧时时眷顾后人……”
“胡说八道！”村长忍无可忍，壮着胆子指着她：“你身后正是我王家，供奉历代先祖的祠堂！族谱里根本没有王旭这个人，而且飞升又是何意？你分明就是个游魂野鬼，休想骗人！”
云雁闻言一怔，虽然九重天、飞升之类的，是胡编乱造出来的谎话。但王旭这个名字，却是真实。委托自己传承的那些修士，因知时日无多，绝大部分人在神识注入时，也将自身的讯息留下，充当云雁寻找后人的线索。
那名老者的确叫王旭，但王家村的族谱里，却没有留下这位大能的名字……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王氏一门为何断了仙缘，也断了对祖上修士的记忆？
根据传承里指引的方位，以及王大石等人体内，与传承十分契合的淡弱灵脉。云雁可以肯定，自己并未找错对象。只是没有想到，昔日庞大强盛的修仙家族，竟然没落如斯。
他们的后人，连飞升也不懂得，看似除了在岛上，没有去过神州任何一块地方。
云雁蹙着白眉，正百思不得其解，神魂中突然传递过来，阵阵如针刺的悸动。她面色一寒，立即运起所有真气，进入戒备状态。有陌生修士的灵压！正潜伏在身前慌乱的人群中！
此人正用神念，毫不客气地探视自己，显出十分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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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情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支持村长的势力终于赶到救援，瞬间将王向荣包围，逼迫他交出书册。而王向荣的话也打动了部分村民，和他一起对抗村长一方，阻止书册被抢夺。
你来我往，棍棒柴刀之中，冲突竟越来越大。为了王家先祖的传承，整个王家村一片混乱，每家每户陆续卷入争斗。人们心思不同，目的不一，但在长生不老，强大力量的吸引下，全都因激动红了眼，变得疯狂难以控制。
云雁与短发女修在云端俯视，将村中争斗尽收眼底。惊讶与遗憾交替涌上心头，她突然斜斜踩住云头，就要随风降落地面。那女修的动作却比她快，祭出一道浓郁的绿色荆棘网，瞬间遮挡去路。
星境剑气！原来她是剑修！
云雁震惊之下，后退两步，沉下脸色对女修道：“阁下为何要阻我去平息王家村的劫难？”
“因为已经没有王家村了。”短发女伸个懒腰，道：“你现在看见的，是我云镜记载下的时境影录，这是七天前发生的事。”
“什么！”云雁大吃一惊：“我分明才离开王家村，怎可能已过去七日！”
短发女瞥了她一眼，勾起唇角，流露出极浅淡的笑意。
她五官深邃，气度高华，有着十足的潇洒冷傲。这淡淡一笑，并无半分暖意，期间饱含矜持，似乎在说一句很明显的话：那是你技不如人，没有窥破我的时境陷井……当然，我不会说出来让大家难堪。
不知为何，她这样的表现应对，比直接流露轻蔑，还要让人觉得难堪。
云雁强行按捺沮丧，忍不住也想令她尴尬，出声冷然道：“阁下既然是王家村的守护者，何以眼睁睁看着他们为了传承争斗，以至于村毁人亡？”
“因为这是他们的涅果宿命。”短发女修面无表情道：“从我分神到此地的那一天，便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云雁道：“所以你就这么旁观斗殴，任凭他们走向宿命终点，不做任何干涉。”
短发女挑眉：“有什么不对吗？”
云雁摇头：“倒也无可指责。”
短发女又淡淡一笑：“假如你一岁时候，便得知自己将在二十岁生日时候死去，那么你会安心渡过二十年吗？”
“你倒给出了个难题。”云雁抚着下颚，正想回答。
却听短发女自问自答，道：“若是我，便会遵守天命涅果，认真将二十年完美渡过，无憾踏入终点。”
“我已守着王家村千年之久，保护他们不受世间仙术影响，快乐无忧地享受凡人的懵懂时光。”短发女坐在云头，眺望丘陵远海，她宝石绿的短发拍击着脸颊，显得青翠欲滴。
在那片靓丽色彩里，她转头用妙目凝视云雁，道：“有时候，无知才是最幸福的事情。世界如此大，知识如此浩瀚，人若陷入其中，便会忘记了快乐的本性，你觉得呢？”
云雁思索片刻，蹙眉道：“你说的有些道理，但对于在下而言，愿以残躯追求真相，穷尽道门关窍……”
“我……不愿懵懂无知。”她对短发女笑笑，声音愈发坚定：“而且在下与你的选择不会一样，我不会屈服于天命涅果。”
她抬手在风中一握，好像将什么牢牢攥在掌心：“我的理想在天命领域，却不会任凭它摆布，而是要——”
要操控它。
她想了想，觉得现在自己压制到开光期的修为，实在不合适这番豪言壮语，便将话吞进肚子里。何况眼前的女修，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不必对她倾述太多。
“我叫绿绮。”短发女倒与云雁有点默契，突然对她报上名来，眼角弯弯：“你这个人倒也有趣，明明修为如此低下，造势都要依赖灵兽。”
“我却有种古怪的感觉，好像在很久以前见过你。”绿绮打量身边剑修，又摇摇头：“但记忆里的确没有你的模样，难道是我活得太久，脑子有些糊涂了？”
她即使在自嘲，也是一副矜持高傲的派头，使人无法配合她笑上两声。得知七日之前，王家村因争抢仙术传承，搞得自取灭亡后，云雁心情一直很糟。
若非绿绮以时之境，给自己画下时空迷宫，无法及时阻止变故……说不定王家村还是有救的。绿绮此人，对什么安魂盘、天命涅果之类，看得就像法律条款一样，觉得不可违背。
所以她会毫不动容地，眼看着守护了千年的村落，在几日内毁于一旦。只因在天命中，王家村走到了尽头，到了覆灭的节点。
可是自己不一样，就算知晓了天命，也会努力拼杀出更好的结局。记得在南宫雅尔的浮世中，大家不是成功过一次吗？虽然只有一次人为改变天命的记忆……但命轨可以改变，它不是顽固的戒律！
念及到此，云雁更加沮丧。
没能阻止王家村的劫难，王旭委托的传承，反而成了毁灭它的导火索。这次的旅程计划彻底失败……片刻也不想呆在这个地方。
她微微叹息一声，对身侧绿绮做个道揖，开始客套：“我名唤云雁，萍水相逢也是缘分，尽管相处甚欢，但终需一别。”
她好像背书一般继续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别过，咱们来日方长。”
“等一等。”绿绮挥手打断，她流水账一样的客套辞，眼底闪烁锋锐，将云雁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你方才说名叫云雁？”
这个名字，在神州知道的人有很多。虽然极不喜爱“食神”这个名号，但云雁也不习惯给自己冠个假名。听绿绮如此惊讶，想必是知晓食神真名的一位有心人。
虽然自己失踪了很久，但神州吃货们的热情，依然那么旺盛……
云雁有点小感动，正想装模作样客套几句，摆出食神的亲和力招牌——却听那短发女修喃喃自语：“我曾听闻，新任的紫姬持剑也叫做云雁。”
“啊？！”云雁惊呼出声。完全没有料到，绿绮的关注点，居然在这么隐秘的地方……
惊呼之后，她渐渐镇静，抬手将额间黑发朝左右撩起，对绿绮笑：“我听闻持剑额头上，都会带有仙剑印记。”
“不错……”绿绮蜷着一条腿，抱膝坐在云头，眯着深目扫过她光洁的额头，严肃道：“你不是那位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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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解答了你的疑惑，阁下可否也解答我的疑惑。”云雁对绿绮笑道：“你是谁？”
绿绮容色平静，回答道：“我是一抹分神，因与某人的约定，常驻在此地数千年。”
“王家曾是闻名神州的修仙世家，在上次均天大战时，被一名堕天大能设计陷害，近乎满门灭绝。”绿绮说着惊心动魄的往事，言语中却云淡风轻，难辨情绪：“我的那位朋友，与王家有几分渊源。”
“均天大战之后，王家只有几名幸存者，但已被魔道侵蚀，心性与肉体产生了异变。”她摇头叹息：“我那朋友的愿望，便是让他们与后人在志远岛上，过平静无忧的生活，不再踏入仙界纷争。”
“原来如此。”云雁听问此话，心绪有些纷乱，看来的确因自己的闯入，触发了王家村毁灭的所谓涅果。怪不得绿绮从一开始，就流露出无比厌恶情绪，却不出手进行阻止。
此事到此为止，虽与自己有关，但难以解释对错。
在绿绮眼中，这是王家人最后的宿命，也是她分神任务的终结。她从头到尾冷眼旁观，好似倒计时一样，目睹王家走向灭亡，冷静淡然。而在对于自己而言，为了完成对王旭的承诺，冥冥之中造成了恶果，实难把控。
两人各怀心思，停留在云端，俯视海岸丘陵出神。
足足一刻钟后，绿绮淡淡开口，下了逐客令：“此地被我设置的结界，已随着王家村覆灭，尽数破去，你等不要再做停留，请回。”
云雁却心绪烦闷，茫然问道：“王家人当真再无生还者？他们屡遭劫难，却换来这样的结局……”
“此乃天命运数，也是人性贪念暴力所致，所谓自取灭亡，便是如此。”绿绮有些不耐地催动云气，身形逐渐转淡：“我即将收敛分神离去，劝你不要多生是非。”
云雁对她作个道揖，礼貌道：“请。”
绿绮在柔淡光影里侧身，对她冷冷道：“再提醒一次，不要多事。”
云雁心中虽不喜她强势命令的口吻，但脸上平静如常，只垂目维持道揖动作不变，没有任何应答。
绿绮猛地转身，迎着天地间突然荡漾起的彩光，朝前跨行了数米。她高阶时境的威能骤然迸发，看似数米的移动，人已遥挂在朝阳边缘。好似一只投入远空的飞鸟，瞬间无影无踪。
云雁目送那神秘短发女子消失，感觉到她浓重的威压撤离后，全身一片轻松。思索片刻，她驱动念力召唤鲲吾，让他带着伙伴们，齐齐聚集到志远岛东海岸。
将绿绮与王家村之事描述后，众人皆震惊。
事实上，果然如绿绮所说，自云雁化为白胡子王旭，对村民们传道后，时间已过去了七日。在这七日里，众人尽数被绿绮的时境障碍所迷，或恍惚奔走相互寻找；或路过争斗的王家村，却被隔离在外，不知真实情形。
从酆州回到神州后，何图先行一步赶回北斗，追寻执法队覆灭的线索。落星白少身为月魁使，无法逗留，也辞别离队。剩下的几人则跟随云雁，在南斗碾转游历各国。将碎魂塔里获得的修士传承，一一寻觅他们的后人交付，履行当日诺言。
这些旅程中，也曾见过有些家族门派，早已陨落凋零。但像王家村这样的情形，是头一次遇见。大家现在多少都有点挫败感，唏嘘叹息，气氛沉闷。
唯有一人没心没肺哈哈大笑出声，正是君莫愁。他环顾垂头丧气的众人，高声道：“这趟行程倒是有趣，原本想做好事，结果做成了恶事。”
不顾云雁等人脸黑如锅底，他继续笑：“而那个叫绿绮的更可笑，口口声声是王家村的守护者。到了最后关头，却像个泥菩萨一样高坐云端，冷漠地看着王家内讧厮杀，还施法不让咱们知晓，干预解救。”
“姐姐，难道这就是你一直以来，对我鼓吹的剑宗道义？”君莫愁连连摇头：“我看也不怎么样嘛，这番冷血只听天命安排的大能，在咱们酆州都不常见。”
他这番话虽然难听，倒也有几分道理。
酆州之人不会像绿绮的处事风格，按照天命循规蹈矩，不做任何反抗挣扎。因为魔俢道义里，让自己心绪舒坦，从来都放在第一位。他们会肆无忌惮地嘲笑命轨，不会任凭外力拿捏，冷漠处置。
虽然他们采取的手段，往往没有下限。但从某种角度上而言，比着绿绮的应对，要鲜活许多……
云雁暗自思忖，第一次没有去计较，君莫愁话中的“咱们酆州”。她踩在海滩上，脚印深深陷入白沙中，猛地转身朝村中走去：“尽管绿绮一再警告，不得再生事端，但临走之际，我还想回去看看。”
“姐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君莫愁急了，上前拦住她：“难道你还想从废墟里刨点活人出来？别多事快走吧，万一那绿绮尚未真正离去，咱们加起来也打不过她。”
云雁不理他，早已纵身跃出数丈，化为紫影摄入村中。
现场血迹斑斑，因是凡人之间的械斗，远不如修士死战后恐怖惨烈。但重伤者与尸体满目皆是，不少人五官扭曲，溢出淡弱灵气。看来在陷入疯狂的内讧中，他们祖先被魔道侵蚀后的暴戾，不自觉地散发出来。
而在生死之地，集体激愤下，古修仙家族的天赋，竟悄然觉醒。
可惜……
云雁环顾破损的村落，低伏的残余火焰，焦黑暗红的土地，心底叹息。怪不得想要守护他们的那位修士，不愿王家村人涉世，进入仙道。因为那人深深知晓，催生了本能天赋后的他们，将是一种类似疯狂的存在。
覆灭后的王家村，活人倒还是有十来个。
但他们的外貌与神情，与发狂后的阴阳蛊十分相似，在废墟里挣扎嘶吼，已失去了理智……
云雁皱着眉头，小心地避开这些疯人的抓挠扑击，对跟随而来的君莫愁呼唤：“阿月，弹响号钟用音境净化他们的神魂，看看效果。”
“不干。”君莫愁牢牢抱着号钟在怀里，嘟起嘴，眼睛里闪烁黯光：“凭什么要为这些陌生人，浪费灵压和剑气？我又不是什么救世者，关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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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这句话说得平静自然，倒使探视过来的修士们，有些惊讶。看这群人里，修为最高的，是君莫愁，最低的则是王大石一家，四个都是凡人。那女修不过不过是开光期，连筑基都未成。
为何气度如此雍容大气，远远超过她身边的筑基后期。难道……她身上携有压制修为的法器？修士们的好奇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云雁背后，各自怔住。
剑匣！不小的一个剑匣，没有被放在储物空间中，而是贴身背负。这是正统剑修才会有的行头！不仅是她，她身边的两名筑基男子，也都背负长剑，却没有北斗弟子外出时的统一装束。
周围修士们，越来越多关注过来，并疑惑地开始窃窃私语。自从修习了九转开泰，云雁就决意，不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消耗任何战力。她也不愿多引人注目，甚至运用了点修为，将自己容貌略微改变。
改变不大，趋向平凡的模样去走，因为食神这个名头，或许会被不少人认出身份。但修饰容貌，修为压制后，大概不会有人，将自己与声名远播的那一人，联系起来。
不料即使这样捣鼓了一番，还是被阿月那坏脾气，推到了注意力中心。云雁有些暗恼，对君莫愁使了个眼色，制止他的挑衅。又对小二礼节回应，让他继续引路。
小二哼出一声，指向东面竹林里一幢二层阁楼：“你们派头倒是不小，我不敢多做打搅，那里便是你们订的房间，有什么需求，可牵引门口风铃，自然有人派送。”
君莫愁立刻又气闷，对他怒斥：“我还是头一次看见，派头如此大的仙侍！令我想去七杀猎门，将你的待客之道赞扬一番！”
“你可知猎门掌使现在是谁？”小二嘿嘿一笑，挺直腰板：“正是张家家主，而我来自晁霞山，你说他可能站在你这边吗？”
云雁闻言，微滞脚步，轻声道：“现任张家家主，名讳可是叫浮生？”
“看来你也算消息灵通之辈。”小二傲慢道：“既然知道浮生哥，就别在猎门的地盘多事。”
云雁长吁一口气，脸上溢出微笑，对他温和点头：“我不会让猎门难做，放心。”
君莫愁瞥着她，皱眉：“姐姐，你认识这个张浮生？好像还很怕他？”
云雁摇头：“我并不怕他。”
小二的脸色瞬间变化，涨得通红，非常震惊地注视云雁。而君莫愁继续煽风点火，笑道：“本就该这样，那个叫张浮生什么的家主，猎门掌使，算得了什么！切！”
“阿月！”云雁按捺腾腾燃烧的怒火，狠狠瞪向他：“你不要屡次在公众场合，给我惹事生非！”
“我偏要。”君莫愁靠近她一步，狡黠轻笑：“除非放我走，我可不想去论剑山。”
云雁沉声：“明知不可能放走你。”
君莫愁冷笑：“那你就带着我这个祸害，一路忍受各种麻烦吧。”
此刻鹏圣与鲲吾已忍无可忍，他们原本化作了两只大路货的灵兽模样。气恼之下顾不得引人注目，双双飞扑过来。一个咬腿一个啄嘴，当场开始暴揍君莫愁。
一时间，鳞片翻滚羽毛乱飞，使围观人群迅速聚合起来。大庭广众之下，两只平凡灵兽，如此凶残地撕咬一名筑基修士，这种好戏实在难得，太惊悚了！
“住手！”枢夜见势不好，立刻开始日常劝架工作。
而云雁则开始日常漠视状态，转身急速行走，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只要速速进入预订的房间，便可关起门来窝里斗，不再丢人现眼。阿月是绝对不能放走的，可是，就像他的威胁一样，会成为自己的祸源。
说时迟那时快，云雁的去路，突然被左右奔出的一行人，牢牢封死。但见他们身穿七杀猎门的服饰，全副武装气势汹汹。是猎卫……定是听见君莫愁对张浮生的挑衅，将他们全体惊动了。
云雁气得胸口急剧起伏，如果说天下有那么几个人，自己永远也不想让他们为难，张浮生便是其中之一。从前仙路上的肝胆相照，屡次受他相助。再到大战里与他并肩作战，目睹他家破人亡，惊魂组也宣告覆灭……
这些情谊与哀伤，至今积压在心底，令云雁不得释怀。现在竟在此地，与张家与猎门起了冲突，这是绝不情愿的事。于是她闪身疾行，立到猎卫纵队身前，做出道揖：“各位见谅，我同伴中有一人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实非我想与浮生哥做对。”
领头的猎卫在面罩下出声，是名年轻女子，她冷哼：“原来如此，那么将那同伴交给我们处置，今日就放其余人一马。”
“姐姐！”君莫愁立刻扑到，抱住云雁肩头快要哭了：“你不能把我交给他们！”
云雁不去看他，只注视首领女子，道：“我不会将他交给你们。”
“原来如此。”女子笑了笑：“在下猎门上使张初瑶，今日休怪我得罪。”
张初瑶。
云雁的脑海里，迅速浮现出在千湖岛的记忆……想不到，面罩下遮掩的那张脸孔，竟然是当初觊觎自己宝物的那名女修。最后了结张子默等人时，她并未出现，否则当时杀念勃发之下，就再也没有今日的她。
所谓因果缘分，这样也算一桩。
当初杀掉了那批张家修士，现在被他们的亲友为难……
虽然此女不是什么好人，但她现在是猎门上使，又是当初张家的幸存者。张家家主与猎门掌使，都是浮生哥……今夜之事，当真棘手了！要出招吗？虽然不想出手，但也不能把阿月交出去！
云雁咬紧牙关，将承影剑匣缓缓取下，横抱在胸前，诚恳道：“我不想出手，可有别的解决之道？”
“你没有。”张初瑶毫不掩饰，对她低端修为的轻蔑：“但如果你能用这把剑，从我们的包围里，带着你的人进入东面竹林，就算你赢。”
云雁认真道：“我这把剑非同小可，一旦出手，定会见血。”
承影是把冥器，她现在压制了修为，剑气掌控再无往日精细。所以此话是认真警告，因为她只有这把剑可用。止水的剑魂，依旧被封印在丹田内，不能出战。
“哈哈哈！”
张初瑶与暗卫们，听到云雁一本正经的话，不但没有被警告住，反而肆无忌惮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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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初瑶笑得花枝乱颤，指向云雁：“你这人说话的派头，倒不像个开光低阶，而像元婴大能，真是有趣。”
接着她面色微寒：“但就算是元婴，也不会在此地撒野，就来看看你的剑，是否和你的装模作样一般了得。”
“上！”她发出短促的低呵，掌中袖箭突然出手，在空中呈丝线盘绕，猛地扩散开一张巨网。网呈亮黄色，顿时将整个区域照得光耀无比。
与此同时，猎卫齐齐出手，各类法器灵兽卷着疾风扑上，将云雁团团包裹。烟尘气流四涌，周围众人一时之间，竟无法看清战斗中心的情形。猎门的作战，虽不如暗门诡谲锋锐，也不如海门宏大强横。但七杀三门之中，这一支风格变化最大，也利用高级法器最多。
所谓五花八门，精彩分呈，是猎门群殴时的一大特色。
灵兽的喧嚣，法器的撞击，迷乱的各式灵压交织……将所有客栈中修士的注意力，都牢牢吸引过来。而直到此时，人们也没有看见云雁的反击。她被各式攻击包围，既没有想象中的痛呼发出，也没有挣扎的剑光出现。
难道在被围殴的一霎那，这开光期弱质女修，就已气绝生亡了？有的修士微微皱眉，望向张初瑶的目光中，流露出少许不满。这位张家的猎门上使，欺负低阶的手段，也太过狠辣。
这种压制型的群殴，根本就不给人留下活路。
要知道这群人里，惹事生非，胡言乱语的，并非那名开光期女修。念及到此，有几个愤愤不平的修士，偷眼去瞄云雁的伙伴。想看他们如何应对，会不会立刻出手，将那女修从混战里抢出。
一望之下，修士们的眼睛齐齐瞪圆。
那四名凡人还好说，没有见过如此阵仗，正相互挨近瑟瑟发抖。但那两名筑基期男子的表现，很是奇异。刚才放肆惹事的那家伙，此刻耷着一条腿，斜坐在湖前白石上，撑起手肘斜眼瞅着战圈，嘴边含着一抹不明其意的微笑。
而另外一名俊秀男子，则站在他身旁负手而立，侧头盯着湖中倒影出神。对前方同伴的遇难，视而不见，好像神游天外。
那两只灵兽则还要有趣些。有点像鱼的那只，正在水里游来游去，欢快吐泡泡。另外只长得像鹰隼的肥鸟，慢条斯理蹲在岸边，用嘴掬水梳理毛发，动作优美还带出点庄严。
活见鬼！
有这样没心没肺的家伙吗？要知道那名女修之所以深陷危机，全因维护同伴所致。可这些人倒好，对她的状况不闻不问，如此悠哉……
围观修士中，有部分人再也看不下去，纷纷拂袖转身，返回自己房间，懒得和这群薄凉之徒呆在一起。而有部分人，则热血上涌按捺不住。其中一名筑基红衣女修，高声叱了一声，对湖心里狠狠砸出灵气。
水花喷溅，将岸边的君莫愁等人，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枢夜和两兽还没有反应，君莫愁第一个不干了，咕噜爬起身，对那女修大吼：“你干嘛！”
“不干嘛，看不顺眼心情欠佳而已。”女修白了他一眼，哼出一声，指向前方战团：“别人为了你都快死掉，你们这群同伴倒好，比我们这些路人还无动于衷。”
“她能死？”君莫愁扑哧一声大笑，瞄了眼云雁位置：“就算这里所有人都死绝了，那女人也会好好的。”
接着他变得严肃：“因为她是个可怕的怪物，信不信由你。”
“嘭！”
一声巨响将他的话打断，前方战团迸发异变。但见五彩灵压如焰火一样，炸裂在长治客栈上空。藕断丝连的光线陆续升腾、降落、熄灭，最终落地，变得如炭火灰烬一般。
随着焰火沉寂，各类法器灵兽无声无息地，朝四面八方弹射，好似被巨浪波纹集体震飞。它们落在树上，掉进水中，砸到屋檐，撞入人群，造成大小破坏，激发惊呼无数。
攻击武器失控后，接着开始弹人。但见暗卫们手舞足蹈，哇哇乱叫着伴随焰火轨迹抛起，有部分甚至冲上云端，消失了踪影。战团原本的位置，留下一个三米来宽的大坑，里面烟雾缭绕，深不见底。
正和君莫愁较劲的女修，顿时脸色发白，朝后狂退数米。而君莫愁得胜似地一手叉腰，一手拂落身上水珠，对她邪魅笑笑：“看见了？我说的没错吧！”
“怪……怪物？”那女修喃喃几声，情不自禁与众多围观修士，飞奔到深坑周围，朝下探视。接着他们轰然后撤，看着云雁提起衣袍下摆，踩踏碎石泥土，安静地踏上地面。
她立在深坑边缘，朝下面淡淡瞥了一眼，无视周围各类情绪的目光，侧头对君莫愁等人淡淡道：“走，回房。”
围观修士们“刷拉”一声，让开一条大道。发怔地注视她返剑回匣，带着同伴大摇大摆，好似踏青一样，隐没进竹林深处。
接着他们听见坑底，发出张初瑶歇斯底里的惨叫：“我……我的手臂！可恶啊！快！快来人！通知七杀总部！”
……
……
这里是霁月城的长治客栈，此时是寅时平旦。
云雁端坐在房间的二层阁楼，对着案几擦拭承影。案几上摆着一局残棋，枢夜托腮与她相对而坐，眼睛盯着黑白子，显得极其专注。
“你的棋艺……”他微微皱眉，抬头看云雁，非常遗憾道：“越发拙劣了……”
“打击人的话少说。”云雁翻手为香炉添了些材料，将剑柄轻敲在棋盘：“我觉得在这样的状况下，能维持如此高超的水平，已经很了不起了。”
“半点也不高超。”枢夜面无表情捻起一枚白字，叩到左上位置：“你的大龙，要被我吃掉了，接下来会满盘皆输。”
“哇哇！”“哎呀我的妈！”
阁楼前伸展的竹枝间，发出短促几声惨叫。接着有重物连续砸到地面，发出沉重脚步声，以及人压得极低的声音。
“这家伙定身怀异宝，她一直在下棋擦剑，我根本看不到她出手，就掉下来了！”
“快通知张上使，八门金锁阵对那女修无效，会被她察觉！”
“接近不了她，房间外似有结界……”
“任务失败失败！咱们海门不适合干这个，还是请暗门出手吧！”
“嘘！她会听见的！先撤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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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苍塔这些迥异的迷宫门，还有一个特色。一旦进入的修士超过一定数量，便会凭空消失，再不开启。这个数量因门而定，并没有统一规定，有的可容百人，有的只许一人进入。
而两个时辰以后，不管有没有修士进入迷宫，这些门会统一关闭。如果不能及时入门，便错过这五百年才有一次的盛会。所以人们虽然犹豫着看脸选择，也不得不加快进度。
不到三柱香时间，在场小半修士，已一一选择了自己中意的通道。他们将灵压叩击上门环，踏入各类彩光之中，消失了踪影。而余下的大半人，则心怀侥幸，继续在各类门外徘徊、讨论……
云雁与枢夜、君莫愁并肩行走，手臂上缠着缩小成臂环的鲲吾，几人正窃窃私语。因刚入塔内的不慎，现在他们刻意压制音量，尽量规避注意力。
“我们还要等多久？”君莫愁环顾四方穿梭人流，小声对云雁抱怨：“反正你又不要什么灵材，只是登上九重天的塔顶，前去北斗而已。”
“那就随便选个门进啊。”他不耐烦嘀咕：“不知为何，你跑来这里后，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可不愿再东奔西跑，累死人了。”
云雁平静地负手，仔细观察各类门上印记，道：“虽说我并不需要什么灵材，可是如果能遇见那个东西，倒势在必得。”
君莫愁诧异地瞪着她：“你居然也有想要的宝物？”
“宝物落在身前，定是要捡起的。”云雁道：“别忘了我还欠着某人大笔灵石。”
“但如果遇见了那个东西……”她反手摸摸背后剑匣，压低嗓音：“我会参与抢夺，定要到手。”
君莫愁大奇：“你那么想要的，会是什么东西？”
“千年玄铁。”云雁停留在一座黑岩铸就的门前，盯着它两侧雕花，喃喃道：“那是铸造绝世重剑的必要材质。”
“你的承影就是绝世重剑，还是把罕见至极的冥器。”君莫愁疑惑侧头看她：“而且你又不是炼器师，没想到还爱好这些。”
云雁笑了笑：“我想取得千年玄铁，只是为了将它赠予一位炼器师。”
“他一定会很高兴。”说罢她出其不意抬手，点出紫光叩向黑铁门环，只见金色闪耀后，一道卷带星辉的光尘，澎湃而出。强烈的引力好似来自飓风中心，将众人衣袍高高掀起。
君莫愁大惊：“你怎么不吭一声，就突然选择迷宫入口！这是道什么门！转悠了这么久，为何偏偏要选它！”
“为何要选它……”云雁的脸上浮现复杂情绪，抬手指着门廊雕花缝隙：“只因此门上刻有工坊二字。”
君莫愁恍然大悟，奸笑连连：“原来姐姐你还对那付清寒，念念不忘。看见个工字，便联想到天工……哈哈哈！”
云雁正色淡然道：“工与器紧密相连，此迷宫中说不定有玄铁线索，咱们走罢。”
说罢她一马当先，迎着金光飓风，就要进入工坊之门。却不料身子刚探入一半，背后就传来锋锐寒意，使她不得不立即侧身，打出一个地境屏障。
什么情况！有人突袭？！
眼前白影连连闪过，接着一柄蛇形弯剑刺到，将她硬生生逼出门廊外。云雁好生气恼，反手祭出剑匣，承影黝黑巨大的身影，低低发出长鸣，泛着紫光竖立胸前。
“铿！”
两剑相撞，弯剑的弧度更为扭曲，剑刃软软一掀，弹到云雁面门。这种奇异的攻击方位，以前甚少遇见。出剑者根基甚强，对剑招的把握，也颇为精细。
云雁微挑起眉，心底暗赞一声，承影剑柄落到掌心，斜斜祭出一式御风行。紫色剑影如孔雀开屏缓缓展开，速度极慢，将攻击者的脸庞映得雪亮。
那是一名年轻剑修，眉眼明朗还带着稚气，可神色极其自信，流露傲慢之色。他的帷帽白纱被风高高掀开，露出高扬卧蚕眉，嘴角含着丝丝笑意。
“真是好剑！”那少年剑修不无兴奋盯着承影，手中攻势不停，掠向云雁要害，眼睛却不看她行动，只关注在剑刃本身。一边打，他一边欢呼雀跃：“白师兄！赖师兄！快看哪！这位大娘有这么好一把剑！”
大娘……
云雁额上冷汗直冒，难以消化他这个称呼。少年一眼瞥见她的尴尬，哈哈大笑：“大娘，我看你的骨龄都好几百年了，可修为不过开光，这是要元寿将近了！”
他明朗笑着，言语里满是调侃：“开光期修士如此高寿，尊称大娘并不为过，你说是也不是？”
“哈哈哈哈！”君莫愁连同鲲吾一起爆笑出声，捂着肚皮抽搐，就差没在地上翻滚。枢夜则相当尴尬地背过身去，不忍去看云雁极为难堪的表情。
少年见此情形，更为得意，大笑：“瞧瞧，连你的师兄们和灵兽，都是这样认为的，大娘你可要保重！”
他眨眨眼睛，对云雁自来熟道：“现在咱们就来个以武会友，先交个朋友。大娘你来日驾鹤归天时，将这把剑当遗产，赠送我可好？”
滚犊子！
云雁抹了把冷汗，在心底咒骂出声。要知道自己真正的实力已是出窍，在如此等级的修士里，绝对算得上青春年少……就算想要寿元耗尽，也要等数千年之久。
最可恨的，是这小子居然将君莫愁和枢夜，误认为是自己的师兄……修仙界实力为尊，谁叫这该死的九转开泰，逼迫压制修为！真是很难接受啊！
她恼羞成怒下，奋起发力，将少年的蛇形弯剑格挡开来，转身拂袖头也不回，又想进入工坊大门。那少年却不依不饶，幻出五道分影，密集地挡在身前，将路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大娘……不……不！这位道友别生气！我们商量个事儿！”少年变得严肃，朝云雁急切道：“这个工坊之门，咱们有五人想要进入。但你们这里已是四人，恐怕迷宫容纳不下……”
云雁也化出五道分影，冲向他设置的阻碍，脸色渐冷：“这本是先来后到之事，你想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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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扬起弯剑，对云雁笑：“方才说过，我与你以武会友，赢了的那一方先进工坊门。”
见云雁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回应，他又道：“当然输了的那一方，也可以进门，只不过比我们晚一点而已。此地所有迷宫之门，都无法预测容纳人数的，我们实在想要从这里走，所以……”
云雁这下开口了，淡淡道：“你好像认为我一定会输。”
“道友你不过是开光期，而我都是筑基五重了，简直没有悬念嘛。”少年摩擦剑柄，有些为难：“找你打架，好像有点胜之不武。”
“这样吧。”他挺起胸膛，环视枢夜和君莫愁，手指向他们：“你们随便出个人，或者一起上也可以。我看这两个都已筑基，如此一来也不算欺负你们。”
君莫愁被他指到，发出冷笑：“说的比唱的好听，入口是咱们先选择的，你不仅出剑阻人去路，现在还要靠打架决定谁先进去。”
“这和拦路抢劫有什么区别？”他气呼呼走到云雁身侧：“姐姐，咱们不要理会他，我倒要看看，这家伙当真能留下我们不成！”
云雁与君莫愁向来思路不同，这一次倒觉得他的应对，甚合心意。于是点点头，举剑荡开阻碍的分影，再次迈入金光中。
少年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立发攻势，凝出一倍律境分影，将云雁三人团团围住。他手持弯剑提点崩撩，大叫：“我只用了两成剑气，不想伤到你们！如果……如果你们不肯和我决胜负……”
他胸脯剧烈起伏，道：“那我就要动真格的了！”
云雁再也忍无可忍，转身平行挥出剑光，也大声回应：“你来吧！”
“这可是你说的哦！此乃胜负局，小心了！”少年立刻变得极为兴奋，腾起在半空，眨眼之间，分影挪移方位，将云雁牢牢困在中心。
“咱们按照剑修规矩来，来个切磋局……”少年垂下弯剑剑柄，指向地面，笑嘻嘻对云雁说出论剑山的道偈：“残灯点亮……”
“我不是论剑山弟子，不接受道偈切磋。”云雁愠怒之下，打断他大喝，扬起承影：“你若执意要攻，我下手绝不留情，到时就为你的鲁莽蛮横，好好后悔吧！”
原本打算在论剑山稳定下来之前，不与北斗剑修冲突。
但运气不佳，突兀地跳出这么个少年人。在他身后较远的地方，有四名白衣人影正安静旁观，定是他所说的同伴。这群人不知为何，定要与自己挤工坊之门。而且想要强行插队，一言不合，就要靠打架来分个先后顺序。
这少年看起来极度自信，血气方刚，肆无忌惮地强迫别人也就罢了。他身后那四人，身形稳健气度沉静，一看就不是愣头青，可是居然在袖手旁观，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论剑山的风格就是如此吗？
云雁有些头大，但咽不下这口闷气：无论如何，也想让这跋扈的小子明白，莽撞蛮横地走在仙途，必须要付出代价。她不准备释放威能，对付这样年轻的剑修，只依赖自己丰富的战斗经验，便已足够。
只是有一件事：承影是冥器，自己现在无法精细把握它。压制修为后，力量不能与承影本身的威力匹配。换句话说，一旦出手后，造成的暴击结果，难以预料。
剑出必见血，绝不是玩笑话。
昨日与那张初瑶争斗时，无意之中，便生生卸下了她两条臂膀……血淋淋的记忆，在眼前一闪而过。铿锵声中，承影幽玄的剑影，已如鬼魅一般，与少年的弯剑紧紧相抵。
云雁与他近在咫尺，凝视那张生机勃勃，自信明朗的脸庞，终于忍不住低声警告：“小子，现在撤剑还来得及。”
“你居然叫我小子！”少年的眼睛瞬间瞪圆，气急败坏怒喝：“大娘你不过是开光期，虽然年纪比我老许多，但依照实力，在剑修辈分中得叫我一声师兄！”
“哇呀呀！气死我啦！”他的身形瞬间隐没在空气里，再次出现时，已瞬移到了高空。但见他身体摆出一条笔直竖线，自上而下递过来攻势，大声嚷嚷：“我改主意了！你输了以后，不仅要让咱们先进门，从此以后，还得叫我师兄！”
“我是论剑山天关峰的二级剑卫——洪铭，你得叫我洪师兄！”少年的眼睛被一道金绿色光芒点亮，手臂卷带起巨大风声。
他的剑招大开大阖，沉稳有力之间，流露出飞扬嚣张的锋锐。天关峰自古以来，便隶属瑶光星君座下，是最强律境剑修的聚集地。这洪铭的剑意，甚至超过了当初徐泽龙筑基期的威力。
不愧是剑道正宗——论剑山上的得意弟子。
云雁被他华丽厚重的招数吸引，心底暗暗赞叹，同时升起无限期待。北上以后，将见识到无数，这样纯粹高超的技法，自己的剑境修行，定会更上一层楼！
她心绪动摇之间，注意力略微分散，被洪铭的剑意带动，体内不由自主，生发出高亢的战意。承影握在掌心，重量似乎变得极轻，云雁只觉热血沸腾，跟随少年的招路，极为专注地，递出斜斜上挑的一剑。
紫影好像黑夜里吞吐的星光，朝四面八方缓缓地、缓缓地绽放。
剑光映照到洪铭惊讶震惊的年轻脸庞，殷虹的血液在风中掠过，传来浓重的血腥味……不好！云雁心底突地跳动，急忙强行将剑势收敛，可为时已晚。
上空那少年的胸腹之处，早已皮开肉绽，被承影削割出极深的伤口。而剑影紫光依旧旺盛，正汩汩朝内探入，朝神魂所在袭去。云雁甚至能感觉到，剑气切割对方骨骼的清脆鸣响，好似硬筷猛击瓷碗，瓷碗正在龟裂、破碎……
她将剑气压制，朝后猛地跃出三丈，从洪铭体内拽出弧线的血流。与此同时，身边掠过四个白衣人影，齐齐上前将空中坠落的少年接住。
“洪师弟！”他们发出不可置信地惊呼，同时从帷帽下投射过来锋利目光，停留到云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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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不仅洪铭发出惊呼，连稳重安静的白影衣，也挑起眉头不可置信望向云雁，轻声道：“你……要寻找千年玄铁？”
“我听一位故人说过，昊苍塔内藏有千年玄铁。”云雁陷入某个回忆，抱着大剑声音萧索，语气坚决：“如果寻到此物，我势在必得。”
矮瘦男修满腹狐疑打量她：“你是炼器师？”
云雁摇头。
那男修埋头思索，却似百思不得其解：“这就古怪了，千年玄铁这个东西，若非落在高级炼器师手中，就完全是个废铁。”
他抬起细眼微微眯起：“你可知道，我所指的高级炼器师，究竟要什么水平？”
云雁点头：“至少要与传说中的天工付清寒比肩。”
“可这世上再无天工。”白影衣也抬起头，凝视云雁：“千年玄铁即使问世，也无人可顺利熔炼它。”
“或许现在没有，但未来会有。”云雁笃定道：“这块千年玄铁，便是为那位天工准备。”
洪铭不合时宜地打击她：“可是你寿元将尽，或许看不到新的天工诞生了，就算这样，也想要千年玄铁吗？”
云雁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若有线索，我便考虑与你们同行。”
“有倒是有……”洪铭颇为难：“但是要找到这玩意，会耽误昊苍塔内的行程，万一咱们抵达九重天的速度，败给了南斗，还是一样丢人的……”
白影衣突然开口，打断他的嘀咕，正色道：“洪铭师弟，既然你已邀约云雁，她若肯加入，便需毫无保留，相助她取得玄铁。”
“好吧……”洪铭立刻挺直背脊，对云雁道：“你若加入咱们的队伍，在与南斗比试里相助，咱们也帮你找玄铁，怎么样？”
云雁轻轻点头，算是应允，君莫愁却不干了，拽她袖子耳语：“你为何要答应，和这些论剑山的疯子同路？他们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谁知道会不会突然翻脸。”
云雁回答：“因为登上九重天后，我们也要拜入论剑山门，与剑修早晚会有交集。如果他们当真能找到玄铁，也将了结我的一个心愿。”
君莫愁皱眉：“你究竟想把玄铁送给谁？”
“一个或许不能再见，但我有所愧疚的人。”云雁叹息：“南北两地，相隔千万里，通连需五百年。我此生或许难回南斗，权当是对往日的一个纪念。”
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却饱含哀伤苦涩，对枢夜与君莫愁道：“原谅我总是这么任性，添了不少麻烦。”
枢夜含笑不语，君莫愁却兀自呆住，似乎很不习惯她这样的态度。
这时下方的洪铭等人，已在发出呼唤，急急与云雁汇合，开始讲诉所谓的战队规则。在论剑山所谓的战队，与南斗修士的组队，其实一个道理。因聚灵剑阵的存在，在相对重要的关头，北斗弟子们时常会组成战队，共同探险御敌。
战队大都是亲朋好友与同门一脉组成。但有些情况下，因人数不足结成剑阵，战队会伺机寻觅看得上眼的散人，与他们一起集结。洪铭五人来自天关峰，同属一位司剑门下，他们的战队名字，称为：朝歌暮弦，源自天关峰朝歌殿。
以前就听说，论剑山这样的小队蛮多，比如葛新、宫虹、罗谷南的：刖影三友，新虹谷南。现在撞见朝歌暮弦，云雁倒并不惊异，反正是个组队形式，和以前与伙伴们共同游历时一样。
既然已是伙伴，免不了介绍一番。互通姓名后，得知矮瘦男修叫赖不邪，丰腴女修叫邹兰，他们原本还有一师弟和师妹，因参与了酆州前线的战斗修行，没能赶来昊苍塔。
朝歌小队是搭乘海门航船，穿越死海来自南斗的。他们不仅为了塔内的锻材，也为传送门开启前熟悉对手，在与问道坛的比试中取得胜利。像这样的北斗小队有许多，而南斗修士却很少冒险前往北斗，揣摩对手实力。
难怪历届昊苍塔的比试，问道坛几乎都要落败。在勇气与必胜的追求上，南斗始终及不上对面疯狂。
云雁一面与新伙伴交流，一面随他们朝平台地底探去，与二重天明显的入口背道而驰。只因洪铭等人的资料显示，想要在工坊里寻得珍稀锻材，就不能穿越近在咫尺的通道。
放弃迷宫的正常出口后，需要修士以人力重新开辟。原本用一盏茶时间，就能抵达二重天，现在大家却必须向地底挖掘，将工坊翻个底朝天，才能脱身。
怪不得洪铭会说，要寻找玄铁，会耗费相当长的时间，甚至绕路而行。至于新开辟的出口通往何方，现在也难以预料，只能走走停停，开山凿石。
好的方面也有，在努力下潜挖掘隧道后，众人不断收获了许多矿物与精魄。昊苍塔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修士们要蜂拥而入。可是坏的一方面，此刻正困扰剑修们。
他们不知不觉已陷在地底，差不多两日时间，在光滑岩壁内开凿的隧道，越发漫长曲折，感觉不到任何新鲜灵气。没有新鲜灵气传出，便证明离开此地还遥遥无期，最烦恼的是，千年玄铁始终没有踪迹。
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抵达九重天。
在又经过了数日挖掘后，众人已有些不耐烦，力量也逐渐衰竭。好在这些人个个根基深厚，除了君莫愁时不时发出怨言，其余人的忍耐力，都足够顽强。
开凿、挖矿、切割岩壁、抖落尘土……
眼前的坚硬不断破裂，朝左右两侧分开，被剑气斩裂，形成黝黑的通道。一行人弓背弯腰，无法挺直身体，好在并不影响力量释放。只是随着时间逝去，大家的话越来越少，只听见不停响起的“叮当”声，回荡在耳边。
又前行了半日之久，在辰时后段，众人身边出现了混淆银亮粉尘的金褐色石材。洪铭抬手抹了把碎石，发出久违的声音，欣喜异常：“师父给的秘境资料没错！这地底深处，果然藏有玄铁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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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玄铁矿脉，众人都十分振奋，也包括云雁。洪铭等人突然跳出来，先是强行插队，再又强行打架，接着还强行要决斗。原本以为要与这帮陌生剑修结下梁子，却不料峰回路转，成为了临时盟友。
分分合合，从敌到友，再化解仇怨的事，在仙途上已见过许多，云雁并不介意。但有一件事，她却始终在暗自思索。这队剑修里，洪铭果儿阅历甚浅，性子坦率奔放，和徐泽龙金灵儿的属性相近，与他们打交道并不困难。
而其余三人绝不是愣头青，但在洪铭提议与自己组队后，几乎毫不犹豫地接纳赞成。论剑山的弟子们，出门历练都是这样的风格吗？回忆以往的经验，并非如此。
而一路之上，白影衣等人虽然出力不少，但时常能感觉到，他们暗中审视自己的目光。那是刻意压制下来，轻飘飘的神识侵入，但他们并不知晓，神识强度保留出窍境的自己，是何等敏锐。
这三人在心底，各自打着主意，对自己时刻保持着警惕……
这样的组队模式，使人非常不舒服，即使与他们一起缔结聚灵剑阵，也难有默契，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这一点，白影衣等人应该十分清楚，可他们却努力维持着这脆弱的联盟，不露声色。
或许真是情势所迫，也或许……
念及到此，云雁悄悄抽取转乾坤之力，在身体周围凝出地境结界。现在自己的修为只是开光，假如白影衣三人突然发难，猛下杀手。在猝不及防之下，肉身定会受到重创。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个结界虽易破损，但关键时刻，会抵挡致命一击。她刚将紫色剑气淡淡罩到身上，身边白影衣等人，立刻有了反应。
最先行动的是赖不邪，接着是邹兰，最后白影衣犹豫了片刻，也捻出剑诀在身前。他们接二连三，学着云雁，也在自己身边凝出防御结界。一时间金紫辉映，将窄小隧道照得透亮。
洪铭感觉到箭弩拔张的气氛，回身惊呼：“你们在做什么？”
果儿则像小兔一样，朝前蹦出三米远离云雁，也加持防御在身，指着云雁尖声大叫：“定是你找的这个盟友，想要出手抢夺玄铁矿，让师兄师姐他们进入战斗姿态！”
她狠狠踩了洪铭一脚：“都怪你！拉些乱七八糟的人同行，还答应帮她——”
“误会。”白影衣对果儿摆手，率先收敛结界，瞥了眼云雁：“咱们只是本能地祭出防御，你们可曾听闻玄铁矿的传说？”
他指向身前夹杂银粉的褐色矿脉，温和道：“玄铁矿脉附近，定盘踞着一种守护生物，名为银须黑鲣。此物喜好群居，只食玄铁粉尘，毒性极大甲壳坚硬。”
白影衣弹着手中剑，对云雁笑：“我与邹师妹、赖师弟一样，是为防御黑鲣群早做准备，想必云道友也是如此。”
云雁长吁一口气，对他也一笑，厚着脸皮说谎：“正是如此。我对黑鲣群早有耳闻，但如果它们集结的数目极大，也是件好事。”
“为何是好事！”君莫愁拍击袖子上的尘土，不耐烦道：“那黑鲣群不仅有毒，而且越多越难对付，我可不愿撞见这些丑八怪。”
白影衣解释道：“黑鲣群数目越大，则越代表玄铁纯净，极有可能在矿脉深处，找到咱们需要的东西。”
洪铭立刻欢欣鼓舞大声嚷嚷，挥动手中弯剑舞得虎虎生威：“那还等什么！咱们去挖黑鲣的老巢吧！”
他说干就干，劈头盖脸就将身前最近的玄铁矿脉，来了个左翻右捣。却不料此矿的坚固程度，远远超过其余锻材，洪铭卖力捣鼓了半天，竟只掀开了矿脉的一个小角落。
见他吃瘪，白影衣上前两步对众修道：“洪师弟伤势未愈，不能再如此耗力。玄铁矿的坚硬程度，在锻材排行榜上居于前列，而千年玄铁，必在矿脉深处隐匿。”
“结剑阵吧，单干的话挖不下去的。”赖不邪瞟了云雁一眼，淡淡道：“云道友，别忘了咱们是为了你陷在此地。”
云雁点头亮剑，与他并肩抵足，再迅速移到坤位。这是熟悉的瑶光·破军阵的走势，毋须多言，剑气本能地释放，与其余剑修紧密相溶。有多久没有和别人一起，结出聚灵剑阵了……
可是以往熟悉的同伴，已天各一方，就算对此剑阵再熟稔，依旧无法寻找到昔日的感觉。
正暗中叹息，却听身后坎位的邹兰，低低惊呼一声：“咦？你并非论剑山弟子，却对瑶光·破军阵如此熟悉！”
云雁闷闷回应：“我曾有一些亲密同伴，以往时常演练此阵。”
邹兰好奇道：“可你身边的两名筑基，并不像与你时常演练剑阵的人。”
“我那些同伴……”云雁咬咬牙，道：“皆在问道坛大战里失散了。”
现场立刻静默下来，连最折腾的洪铭，也没有说话。许久以后，只听白影衣冷哼一声，带着鄙夷与仇恨低低吐字：“酆州！”
他突然爆发出极大灵压，高声道：“结阵！”
那势头好似面对的，并非玄铁矿脉，而是令他厌恶的魔族大军。其余北斗修士，也立刻应和而动，将剑光纵横迸射，好像进入了生死之战，卷带出疯狂战意。
邹兰小声在身后对云雁道：“我们朝歌暮弦原本有二十多位同门……皆是从低阶相伴，一起长大的。”
说完之后，她再没有后续，只是那浓重的哀伤，已将云雁的心融化了一半。论剑山的修行，竟然如此严酷，一路走来，原本的二十多同伴，已折损殆尽。
他们都死在了与酆州厮杀的前线，使朝歌暮弦连基础的聚灵剑阵，也缺乏人手，难以集结。
此刻云雁对白影衣等人稍感亲近了一些，悄悄撤离了地境结界。原来大家都经历过血与火之中的离别……那是生死离别，是难以平复的伤痛。
一直以来，都被这种伤痛折磨，心中累积着无限怨怒，难以发泄……却不知这天下，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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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云雁才恍然大悟，为何昊苍塔规定，只能筑基以上修士进入。因为筑基以上的修士，即使肉身被摧毁，也能保留神魂，不至于灭绝生机。
这个规定是为了保护修士安全。因为南斗与北斗的较量中，被北斗剑修一言不合就摧毁肉身的人，恐怕在历史上，数也数不清……怪不得见自己只是开光也闯进此地，没有人感到惊异。
这种低阶通过某种方式，闯进来找机缘的，虽然人数不多，但也见怪不怪。进入此地后，如果不小心卷入纷争陨落，只能怪自己倒霉。而在昊苍塔内，如果没有筑基修为支撑，太容易丢掉小命。
不会有人去关心一个自己找死的，陌生修士性命。
云雁盯着地面上的金衫尸首，一时间五味杂陈。前一刻还活生生的问道坛弟子，下一刻就因与论剑山的冲突，只剩神魂。要知道留下神魂，虽是手下留情，不斩尽杀绝……但重塑肉身始终是麻烦事，即使成功，修为也会大跌。
赖不邪察觉到她的情绪，踱过来立到身前，道：“怎么？怕了吗？”不等云雁回答，他淡笑：“论剑山奉行的规则向来如此，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生死相搏满山都是，如果实力不济，就只能龟缩起来。”
他指向死去的法修，一脸满不在乎：“嚣张永远需要本钱。像他这样低能又嚣张的人物，在我们那里活不过三天。”
此刻一众天机院弟子，已将陈辰的尸首和神魂抢到，哭喊着夺路而逃，消失了踪影。这些弟子都很年轻，恐怕第一次见识到北斗的风格，已吓得魂飞魄散，无人敢进行报复。
事情来的快也去的快，除了云雁几人还有震惊，北斗来客们早恢复了常态。白影衣领着洪铭等人，开始查探刚才的地穴入口，碰触矿脉，将玄铁碎渣翻得满地都是。
虽然知道，他们是在帮自己寻找千年玄铁，但云雁却挪不了步子参与。而君莫愁早已躲到她背后，吓得瑟瑟发抖。一边抖他一边扯云雁袖袍，几乎在恳求：“姐姐……姐姐！咱们不要去论剑山了！那地方太可怕！”
“瞧瞧这些人！”他的嗓子暗哑：“一个个好像没事一样，还谈笑风生，定对出剑斩人习以为常！就连在酆州，也不会……”
枢夜急忙上前推他一把，压低声音呵斥：“休得再提，小心隔墙有耳。”
“真的隔墙有耳。”前方赖不邪突然回身望过来：“刚进入昊苍塔时，咱们就听到你们的嘀咕。”
邹兰也转身侧立，挑眉道：“你们究竟来自何处？为何常提起酆州，似乎对它相当熟悉？”
云雁立刻回答早已编织好的托辞，平静道：“我弟弟曾作为阴阳蛊被虏去酆州，幸得高人相助救回。他对那地方积怨已久，所以时常提及。”
她的话大半是真，言辞相当诚恳，使众剑修微微一愣，看起来都信了。洪铭率先发表同情，对君莫愁叹道：“原来是这样……倒是命运多桀，很可怜啊。”
白影衣并不回头，只淡淡道：“既然已成往事，在神州地盘上，还需谨言慎行。”
“哐——”
他反手抛起一个黝黑金属，只乒乓大小，上面粘乎乎沾染着黑鲣血浆，飞向云雁。云雁揽剑回撤，荡起浅浅紫纹，将小球块纳到身边。定睛一看，颇有些激动：“这是……”
“千年玄铁。”白影衣舒了口气：“灵气扭曲尚未复原，在地穴入口处，果然挖到这个东西。”
千年玄铁之所以难以问世，也与它的外型有关。这东西长相并不高大上，黑得像煤球硬得像石头。若非高端炼器师，或有心从玄铁矿中挖掘，少有人能辨识它的真容。
或许有缘者遇见过千年玄铁，也会因为不识货将它错过。
千年玄铁的原型便是如此，经过炼器师养魂后，会渐渐展露稀世珍宝的潜质，外貌也会朝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耗费了多日人力与精力，终于将它收入囊中，云雁的心情变得极好。
她也不对白影衣等人道谢，只暗暗下定决心，至少在昊苍塔内，维持目前的战队联盟。从刚才陈辰的话中得知，此地是五重天的北极。看来运气还算不错，从工坊之门被扭曲灵压传送，一举上升了三个塔层。
此地是个矿脉宝库，也同样是浩大的迷宫，面积比工坊要大数倍。
拿到千年玄铁后，云雁已无欲无求。但朝歌小队对矿脉的兴趣浓厚，所以便陪同他们寻觅珍矿，在小丘与岩浆池畔穿行。一路之上，见云雁信守承诺，并未离队，剑修们对她稍微亲近了些。
到后来，云雁更将获得的锻材，半点不取，使朝歌小队的态度愈发温和。冒险途中，无论是谁都喜欢一个这样的同伴：努力做事，不求任何报酬。
虽然一路寻宝，大家的速度并不慢，在五重天晃悠了半日不到，便寻得入口，迈入六重天。六重天的迷宫中，蕴含丰富的植物灵材，可是剑修们并不感冒。
除了云雁偶尔收取一些烹饪材料及珍稀物品，洪铭等人连探索的兴趣都没有。沿路虽有机关，及恶兽凶植纠缠，但对于这帮人而言，称不上阻碍。
有时候单打独斗，有时候聚合剑阵。在零星战斗伴随下，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已从六重天攀上七重天，再穿越了七重天，抵达塔八层。一路之上，再没有遇见陈辰这样的莽汉，于是也无血案。
虽然不时看见法修踪影，但他们往往会被灵材吸引，停下步子，然后被云雁等人目不斜视赶超。上到八重天后，修士人群骤然减少，即使出现，都是面色紧张的问道坛队伍。
他们赶路速度甚急，也不像寻常法修一样，被灵材过多吸引。几乎每个队伍都具备一定实力，也井然有序，斗志昂扬。因为最后一层的九重天，就在前方。
这些问道坛的弟子队伍，目标不一定是前往北斗大陆，他们大多数为各院内门弟子，被精英带领，将参与同论剑山的实力比拼。这是五百年才有一次的交流盛会，也是两方道统之争的重要对抗。
九重天对他们而言，才算昊苍塔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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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由八重天抵达上一层，不再需要穿行光怪陆离的迷宫，而十分直接。那就是沿阶而上，攀援一个螺旋形的龟纹石阶梯。此阶梯看似牢固，可踏上之后四周全是风眼，不断吹来巨大压迫力。
而那阶梯十分古怪，踏上一层后，下面的石阶立刻消失无踪，令人十分尴尬地悬在半空，进退两难。需以灵压自行摄取上空浮石垫脚，才能向上攀援。
浮石数量虽多，但大小各异，像活物一样在空中乱窜，一旦捕捉失败，它们便会弹射到极远地，很久才会出现。若不能及时获取垫脚浮石，沿着阶梯构架搭建上行，便会耐不住飓风压力，直坠云端。
这需要修士们的力量、判断与速度都合格，才能顺利抵达九重天。而北斗传送桥那一边，也是同样的状况。于是问道坛和论剑山之争，在这螺旋阶梯上宣布开始。
虽不是决定性的胜负，但在这第一局里就落后对手，无论哪一方也不愿意。于是在八重天的阶梯出现在眼前时，问道坛的各队便紧张起来。法修们凝聚真气，在精英内门弟子的带领下，朝着螺旋石梯一拥而上，好似冲锋一般。
那阶梯环绕着巨大的通天石柱，即使仰头眺望也无法看清顶端。因它体型巨大，远远望去，修士们好似涌动的蚂蚁群，灵压彩光则如同万股丝线。各类呼喊将整个塔层铺满，人们在浮石之间急速移动，各显神通朝上突进，场面热烈壮观。就算云雁在南斗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她与朝歌小队混在人群之中，心情渐渐被四周热烈点燃。
五百年一次的道统相争盛会，究竟哪一方会赢？
如果换在以前，或许会加入问道坛一方，为南斗效力。可惜时过境迁，这场胜负之争，已不关自己什么事了……
“你在发什么呆！”身边的果儿突然用剑柄戳戳她，竖起眉头道：“怎么懒洋洋的！咱们朝歌战队可不能输给任何人，事关天关峰荣誉！”
云雁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暗暗苦笑。差点忘记了，现在的自己是朝歌的临时成员，变相属于北斗一方。别人帮着寻到千年玄铁，现在是还债的时候。
真想不到，有朝一日的对手，会变成问道坛的修士们。这个角色转换使她有些不适，但依旧对果儿点头微笑：“放心，我会尽力而为，不会让天关峰在第一关就落败。”
君莫愁有些闷闷地插话：“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咱们就得加入北斗一方，与问道坛对着干了？”
云雁点点头，提着承影掠过法修队伍，踏上最近的一道阶梯。剑如急电，斩却往事……正是现在了！别了南斗，别了，问道坛！
无数回忆宛如细小碎裂的纸片，在神魂深处飞扬交织。她突然察觉到一股浓郁的烦闷，那些被牢牢遏制的忧思与怀念，从不知名的角落泛起。
好像太阳雨罩在身上，暖暖的，却又湿漉漉的……
为了摆脱这种心绪，云雁将能调用的剑气迅速释放，专注力凝聚到上空的浮石群。她的身体绽放绚丽的紫光，天境风力不由自主迸射，好像轻灵的飞鸟，瞬间便摆脱了周围压力，立到螺旋阶梯的中部。
这速度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当发现她是一名剑修后，问道坛的队伍发出阵阵惊呼。可不能让北斗的家伙，就这样轻松领先！于是修士们的动力更增，竭尽全力朝云雁方向追赶，各种呼喊不绝于耳。
不仅法修们被她的上升速度吓到，朝歌小队此刻也陷入呆怔。白影衣立在一块两米宽的浮石上，仰望云雁的落脚点，吃惊低呼：“好快！”
“她居然会天境！我刚才没有看错吧！”邹兰擦擦眼睛，目瞪口呆道：“这家伙深藏不露啊！”
“哈哈哈！”洪铭则得意地欢呼：“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给咱们朝歌战队找到了强力高手——！”
“追上她！”果儿则不服气大叫：“要是咱们被云雁甩远了，那可就丢人了！”
“她终究只是开光期。”赖不邪评价：“即使爆发力与根基惊人，灵压也难以为继，咱们必须维持优势，抢在问道坛队伍的前面！”
洪铭高高跃起，摄过来一块半米圆石踩在脚下，兴奋喊叫：“如果能第一个抢上九重天，其余各峰都得对咱们天关刮目相看！冲啊！”
似乎被他的热情影响，其余人顿时剑气高涨，不断掠过问道坛队伍，牢牢立在阶梯轨迹，朝高处攀援。而在此对修士根基全方位的考验地，渐渐出现了强弱对比。
有一些人在爬上了数十丈后，已力竭不支，被飓风卷落。有一些人则因对距离判断失误，没能抢到浮石，失去落脚点后，也宣告失败。不时有人哇哇乱叫着，从阶梯掉下，但丝毫没有影响到大部队。
因为这样的状况再正常不过，没有时间去为别人担忧。而在攀援的过程里，为了抢夺距离合适的浮石，修士之间会偶有摩擦。在被胜利欲望占据的状况下，这种摩擦越来越多。
有时是法器撞击，有时则是身体碰撞，虽然不会下杀手，但因冲撞失去重心的倒霉蛋，也时不时会冒出几个。云雁已攀援到阶梯极高的位置，在九转开泰的压制下，渐渐有灵压衰弱的征兆。
她现在依赖的是长期战斗形成的经验，靠着距离感与速度，在维持上升之路。剑气难以维持天地境，只能凝出基础的律境分影，在浮石之间挪移。
这样的滋味很不好受，但她却当作一种特殊的磨练，心绪稳定。好像又回到了当初，一剑一剑砍伐紫竹的时光，这样也不错……
“你好像很高兴嘛。”一个男子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使云雁从专注中猛然惊醒。这声音如此熟悉……他怎么会在这里！
踮足在一块方形石棱，她斜斜后仰，朝那人方向望去。看清托腮蹲在上方浮石群中的黑衣人后，云雁吃惊呼喊出声：“木越西？”
木越西的双眼在面罩下闪闪发光，笑着挥手：“哟，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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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一怔，还没来得及解释，洪铭已经窜到跟前，一把拽住她袖子，直嚷嚷：“关键时刻到了，你可走不得！”
“刚才竞赛的规则都听见了吧？”他极为兴奋紧紧握拳：“这次寻物比赛，等于大家一拥而上白捡灵石，真是天大的好运气！”
朝歌小队的其他人也围聚过来，邹兰狠狠瞪了洪铭一眼，正色道：“咱们是出来为师父争气，扬天关峰威名的。即使寻到灵桃，也要在上缴数量上压过其他峰才好。”
洪铭委屈地小声道：“可是我们都穷得揭不开锅了。”他扬起手里的蛇形弯剑，大为抱怨：“我从旋照期就在用的这把剑，现在它早已无法跟上我的力道，但是我连打造魂器的灵石都没有，真是悲哀啊！”
“我还不是一样。”果儿也垂头丧气道：“就算这次出来收获了不少锻材，但以现在的家当，根本请不起好的铸剑师。”
洪铭抱着脑袋咕哝：“师父他老人家最喜美食灵酒，但我们却没钱买珍物孝敬他。”
果儿搓着自己的白衣角：“人家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但换洗的弟子服都只得这一套，质地又不好，练剑哪里会没有破损。”
“师姐你看！”她撩起袖子底晃到邹兰面前：“我衣服上全是你给我打的补丁，而且你的缝补技术太烂，真是丑死啦！”
邹兰微红着脸，悄悄拂动白袍，遮住里面翻出的斗大补丁。却被云雁瞟见，原本她很少关心这些细节，现在仔细盯了两眼，忍不住想大笑出声。
这个邹兰的缝补技术果然恶搞，不仅线头外露，针脚也参差不齐。那补丁活像个破麻袋，偏偏她具备古怪的审美，还在上面绣了个仙鹤图案。但那仙鹤体型奇胖，缩头缩脑，和地球上的卡通小鸟差不多，与论剑山弟子的风格大大冲突……
不过她与果儿等人，连这样的补丁都敢穿在身上，可见经济状况的确窘迫……
云雁的同情心熊熊燃烧，禁不住脱口而出：“我其实也身负巨债，想要进入剑神器发笔横财，也顺便帮助你们。”
果儿嘟起嘴：“那你为什么不告而别？要知道里面的队伍好手甚多，咱们连聚灵剑阵的人手都不够，很难和他们抢桃子啊。”
云雁摊手为难道：“我既非论剑山弟子，也不是问道坛弟子，并无身份识牌，会被入口检查的主持弟子轰出去的。”
“啊？”果儿扭头与洪铭面面相觑：“竟忘记了这事！”
接着他们齐齐去看白影衣，面露焦急：“大师兄！怎么办！”
白影衣不理会他们，沉吟片刻，凝视云雁：“出了昊苍塔，你准备去哪里？”
云雁只犹豫了片刻，如实相告：“我想拜入论剑山门，做一名剑奴。”
“什么！”洪铭与果儿猛地蹦达三丈高：“剑奴？”
赖不邪也不淡定了，上前一步沉声问：“为何？要知道剑奴连外门弟子都排不上号，是最低阶的苦力，甚至会被人鄙夷羞辱。”
邹兰从到到脚打量云雁，放佛不认识她：“你都已经进入开光，还是个稀罕得不得了的天境修士，实力堪比剑卫……为什么要从剑奴做起？”
白影衣则淡淡道：“除非你上论剑山，另有目的。”
“不错。”云雁绝不会将寻找功法一事吐露，但却愿意说出其他真话：“我一直云游在南斗修行，并未接触真正纯粹的剑宗。”
“从剑奴做起，可以让我看见论剑山对根基的训练。”云雁微微一笑：“以前错过的，现在想弥补回来而已，希望还不算晚。”
果儿跺脚：“哎呀！做剑奴其实就是做些苦工，算不上剑道根基磨练——”
白影衣打断她，从储物戒指里缓缓掏出一枚青铜腰牌，上面浅浅地印刻着一把平凡小剑。他将它递给云雁，道：“若你只想做论剑山的剑奴，倒不难解决。”
“因为像我这样的少侍剑，已经可以在外带回剑奴上山。”他慎重地注视云雁：“我赠予给你这个识牌，但有个条件。”
云雁将剑奴铜牌覆在掌心拨弄，问：“什么条件？”
白影衣盯着她的眼：“需入驻我天关峰，誓对师门忠诚，不得暗藏隐秘，意图不轨。”
“入驻天关峰可以，不干坏事也是自然。”云雁平静自然地回应：“但是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不接受剥夺自由的任何束缚。”
白影衣皱眉：“可是既然你要成为剑奴，就得不到自由。”
云雁掂了掂铜牌：“那么我很快就会摒弃这个身份。”
白影衣点点头，似对于她的反应在意料之中，道：“你现在可以借住这个识牌，以天关峰剑奴的身份，跟着我们进入无始鼎。”
说罢他仗剑拂衣而去，走得淡然从容，率先跨入了无始鼎的入口。云雁在洪铭果儿的欢呼雀跃里，目送他的背影片刻，也迈步上前，加入进北斗剑修的队列之中。
无始鼎硕大的入口，迸射出连绵不绝星尘光圈，在一片浩大灵压里，双方弟子接踵移动，渐渐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大群情绪激动，眼热不甘心的围观修士，在议论纷纷。
但他们的注意力，很快集中到虹桥头的高台上。
那里撑起了一杆华丽的巨大磅秤，是竞赛双方用以评估的特殊法器。黑白两个秤盘被五彩灵丝吊起，在风中微微荡漾。这是计算双方弟子，缴纳无始灵桃的东西，与剑神器内部关联。
只要北斗弟子获取了一枚灵桃，白色的秤盘就会产生重量，朝下坠压。而南斗弟子摘取了无始灵桃后，黑色那一边也会产生应和。虽然在大秤中，目前看似只盛有空气，但随着灵桃被摘取的数量增多，会渐渐产生奇异变化。
现在只是竞赛开始，那杆秤极为平静，脚踩大地头顶青天，纹丝不动。而中心座位上的静虚掌院与论剑山的峰主们，已停下交谈，将目光落在了它身上。
这一动作，自然被修士们看在眼底，使他们骤然兴奋。
不能进入剑神器发财固然遗憾，但有机会观赏难得一见的南北斗比拼，却是件令人激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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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振奋的喧嚣中，枢夜和君莫愁却安静伫立在角落，冷眼看着修士群，神情萧索无奈。云雁取得了识牌进入了剑神器，但他们却没有通行资格，只能在外守候，颇为无聊。
君莫愁大大打了个哈欠，两眼不断瞟向四周，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枢夜抄着袖子直立不动，微启嘴唇：“连通南斗大陆的虹桥消失后，昊苍塔会才宣告关闭，展露下塔阶梯。”
“而要等虹桥消失，需等竞赛结束。”他似自言自语，但声音不算小：“所以目前除了穿越虹桥前往北斗，无路可去。”
“知道啦——”君莫愁拉长嗓子，不耐烦地剜了他一眼：“就算我想走，你这个云雁的忠犬，也定会千方百计阻拦。”
枢夜闭目不答，一副“没错，就是这样”的神情。
君莫愁生气地哼出一声：“你原本也是酆州子民，现在和人修简直一模一样——不对！你为人处事，比普通人修还要古板，假正经！”
“要是真打，你修为不如我，剑境也低于我。”他陷入思索，在高台角落的白玉阶上坐下，撑起手肘放在膝盖，盯着枢夜：“但是你这家伙……经常古里古怪。”
见枢夜不理会自己，他迟疑片刻，道：“那天你弹奏号钟祭出音境，宫调高亢，羽凋却极低，起伏纠结，如同时上入苍穹下落黄泉……”
“常人绝无此能力，可以使五音的差距如此之大，却依旧能聚集音境剑气，就连天赋异秉的在下也做不到。”
君莫愁的眼睛闪闪发亮，对枢夜邪邪一笑：“云雁是个音痴听不出来，那些剑修也是些蠢货，无人察觉。”
他挪移近了些，小声道：“说罢，你究竟是什么人？”他想了想，神秘道：“潜伏在云雁身边这么久，你当真心甘情愿做她的仙侍？肯定没有别的企图？”
接着用胳膊肘戳戳纹丝不动的枢夜：“说吧，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枢夜抬起凤目瞥了他一眼，冷淡道：“你是个不可信赖的人。”
“拽什么拽！”君莫愁愠怒狠瞪他：“小心我把你的秘密告诉云雁，让你计划败露！”
枢夜回应：“随你，但我并无伤害她的计划，天地可鉴。”
“我会抓到你这个骗子的小尾巴。”君莫愁咬牙：“总有一天，你会彻底露陷的，到时候可别后悔，今日用这种傲慢态度敷衍我。”
“哇！”“喝呀！”“哗哗！”
前方修士群突然爆发出各类惊呼，生生将两人对答截断。君莫愁猛地站起身，讶然朝发出吼叫的方向望去：“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之间好像打了鸡血？”
枢夜好像刚才并没有与他有过拌嘴，立刻轻声回答：“是竞赛的灵秤产生出大动静。”
“谁要你提醒，我有眼睛。”君莫愁的气还没有消，但念及现在还得与这人纠结在一伙，只得强行按捺不满。
他缓和情绪后，朝高台仔细望去，顿时目瞪口呆：“老天！论剑山的白秤盘坠下这么多，看来剑神器里的灵桃，被那些剑修采摘了不少！”
“数量超过南斗甚大……”枢夜疑惑地盯着高秤，喃喃道：“此事不同寻常。”
君莫愁白他一眼：“你生长在酆州，又没有见识过昊苍塔，怎知不寻常？”他哼了一声：“就连我在水月宫时，也读过有关神州这活动的玉简。上面记载历届昊苍塔比试，北斗都压在南斗头上，强势至极。”
“可是开场不到三日，就有如此悬殊的差距。”枢夜摇头：“当真闻所未闻。”
“问道坛这边肯定气急败坏。”君莫愁有些幸灾乐祸，反正他对两方都无好感，当即嗤笑一声：“瞧瞧中心主场里的静虚掌院，和一干元老，脸色都发白了。”
接着他好整以暇地抿嘴一笑：“那静虚真人果然美艳，与传闻里一样勾人……咦？她身后彩云端上，好像有高手出没！”
枢夜抬眼一望：“是天相院清虚真人到了。”
君莫愁手搭凉棚，好奇观望：“那老道冷眉冷眼的模样，倒和你这假正经有几分神似，他身侧那个年轻大帅哥是谁？”
枢夜的目光落在那金衫英俊男子身上，神色复杂：“他便是金虚。”
“徐泽龙！”君莫愁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低下来：“云雁一提到他，就会愁眉苦脸，好像欠了他百万灵石一般……想不到是这样一个人。”
枢夜微侧头：“你觉得他是怎样一个人？”
君莫愁眯起眼仰面朝天，深深吸入一口气：“好像那个什么……对了！像这头顶阳光，辉煌灿烂，倒也十分光鲜。”
枢夜笑：“你很少对他人流露赞许的言辞。”
君莫愁倔强地撇过脸：“赞许这个东西，用在自己身上便够了，哪里有多余的施舍给旁人。”
枢夜继续笑，望向空中冉冉降落的徐泽龙，凤目中闪耀难辨情绪，好似夜星坠影在幽潭。
……
……
徐泽龙自然不知，台下修士里，正有两人对他评头品足。现在他内心是烦躁的，因为座下内门里，发生了一件命案。死的是个名叫陈辰的弟子，虽然保住了神魂，但因惊恐冲击，情形极糟。
这个陈辰不与自己特别亲近，却是七杀元老阁内，某位高阶的族门长子。他一向在天机院内有些跋扈，曾也召来教导过几次，但成效不大。事务繁多，加上练剑炼器的修行，使徐泽龙渐渐学会了一套绝招。
那就是：除非遇见大事，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复当初事无巨细的热情。
从什么时候起，热情在渐渐消亡呢？
他按下云端，慎重地整理下外袍，尽量老成持重直行前进。陈辰身死后，一帮与他交好的弟子，扑上掌院楼告状。而那位七杀元老，也气急败坏委托自己，定要查找真凶……
陈辰尸身上的伤痕，用剑的他不用过多观察，便已一目了然。
那是剑修的杰作，在昊苍塔内的争斗中，陈辰死于论剑山弟子手下。但询问当时目击弟子时，他们偏偏集体回避，不肯说出争斗起因。
徐泽龙的心有些累。
如果可能……并不想在这些事务里纠缠，也不想耗费精力，与元老阁什么的周旋。
如果可能……回到当初的时光，做一名单纯的剑修，快乐的炼器师，那该有多好。
感觉到前方投射过来的目光，他暗叹口气，脸上挤出一丝明朗微笑，朝掌院峰主们汇聚之地，迈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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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云雁暗戳戳地潜伏到一块密林，祭出了十三诡道之一的：寻踪觅气。在魔俢法门里，除了三三念的黯晶守御，她只修习了十三诡道。
原因有二：其一，当初在酆州竞技场中，自己的身份是一名资深魔俢。
魔俢在那种场合，长期不使用魔道，很快就会被人看穿。十三诡道变化莫测，辅助力甚强，所以当时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而修习此道的另外个原因：它是一个速成的法门，并不一定需要长期的魔气积淀。
就算用剑气来催发，此道依然可行。而且没有魔门中的残忍前置，只是如它的名字一样，不太堂堂正正，属性诡秘，多发阴招。修行十三诡道的魔俢，数量并不少，但如云雁这样的，却凤毛麟角。
因为在长期与体内正气磨合下，十三诡道被她慢慢融合进了剑术中。随着修行的加深，这种融合渐渐改变了诡道当初的原型，越发顺手，与自己契合。
这也是云雁不想放弃它的原因。既然十三诡道已被自己消化，那么到最后，它也算不上是魔道，最多算自己的一个独门秘法，难以被人识破根源。
无论怎样，现在的自己实际是个出窍大能。
既然已是大能，创新出些古怪法门，是理所应当的事。
自我安慰了一番后，寻踪觅气术从掌心迸射，缓缓朝四周探去。无始灵桃并非生物，以念力无法捕捉到它们。唯有用这样的寻踪法门，可以激发出大概的方位。
蹲在林间半响，累了个半死后，寻踪术终于捕捉到充裕的灵石矿脉之气。而剑神器内没有灵石矿脉，那么发出这种气息的，定是灵桃无疑。喜不自胜的云雁，沿着诡道前行，终于在一棵古怪枯树干中，掏出了一枚拇指大小的桃子。
这个收获虽然不多，但比刚才的指甲盖要好。她顿时充满了信心，乐颠颠地将灵桃扔进万华镜。因为成功的喜悦，在神识离开万华镜时，她着意徘徊在自己的聚宝之地，想再看灵桃一眼。
这一看之下，引发了后来悲剧的开端。
万华镜里原本储存灵石的地方，竟然空无一物！没错！无论是极品灵石还是中上品灵石，集体失踪，连下品灵石也只有少数颗粒，可怜巴巴地铺撒在地。
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顿时把云雁吓得不轻。当她有些疯狂地，驱动神识找寻自己消失的财物时，发现那个鸡蛋孵化了。正是梵天不败夫妇，在戾魔炼壶中拜托自己的那颗蛋——他们的亲生女儿。
一直以来，云雁都快忘记了这个鸡蛋，将它放进万华镜里后，再没有多加关注。当初因被梵天不破的慈母之心感动，即使手刃了那两个魔族，也答允将他们的女儿救走。
想不到这颗带有皇族魔力的混血鸡蛋，居然在无人搭理的时间里，悄悄孕育，终于破壳而出……变成了一只毛茸茸，萌哒哒的小鸡崽。
梵天不败是昴日鸡皇族，他妻子梵天不破，是个胃土雉。两人结合生下只小鸡，原本极为正常，可是这只小鸡居然吃灵石，那就极为不正常了。
当云雁看见梵天夫妇的遗腹子，正伸长细脖，鸡啄米似地一颗颗将剩下的下品灵石入肚，她的内心骤然奔溃。积累多年，准备偿还玉贤的灵石，就这样随风而逝，变成了鸡食。
胃土雉是食尸气的部族，而昴日鸡的食谱，却是金玉矿物。看来小黄鸡继承了她父亲的本能，喜欢吃硬朗高级的华丽石头——但是也不能吃灵石啊！
云雁只觉头晕目眩时，异变骤升，那小鸡崽扭头望见她，竟毫不犹豫地扑腾翅膀认贼作父！不……是认人做母……把云雁当成了生母，极为亲近。
想来她在万华镜里，日夜接近云雁的气息，还在破壳之后以云雁的财物饱餐数日。无论因精神的接近，还是肉体的愉悦，都让她认定了这位亲人。但云雁与梵天夫妇却是宿敌，就算他们已归西，往日的怨恨依旧存在。
所以导致鸡有意而人无情，云雁立刻将这魔族的小家伙揍了个鼻青脸肿，毫不姑息。小鸡崽哭哭啼啼抱着头顶肿包，奋力逃窜，她骂骂咧咧穷追不舍，两人在万华镜里折腾一番，云雁终于败下阵来。
既然已答允了梵天夫妇，照顾他们的女儿，便需信守承诺。
就算那二人是自己的死敌，就算……他们的鸡崽子把自己的财物全部下肚！这都是自找的，所谓不作死就不会死。
于是云雁收拾心情，重振旗鼓，要趁着这个白捡灵石的良机，将财物损失弥补部分。就在她开始再度寻找灵桃时，发现小黄鸡留着口水，看上了那枚拇指大小的收获物。
她只能将这不省心的家伙拽出万华镜，带到身边，以防不测。却不料异变又生，这小鸡刚落到外面的世界，便激发出豪华天赋大招。
那就是：她竟然能迅速寻找到无始灵桃！
短短时间内，云雁在大悲大喜中饱受折磨，但身有聚宝鸡，就像掌握了大杀器。她开始放肆在剑神器内穿行，沿着小黄鸡寻觅的方位，刨出了大大小小的灵桃，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祸不单行，福无双至。
疯狂挖宝的云雁，终于被几队修士注意到，当看见她手上华丽丽的灵桃时，修士们下巴都快垂到胸口，惊得动弹不得。云雁反应敏捷，立刻拔腿便逃，但修士们哪里会放过她，当即发足猛追。
要知道寻找无始灵桃如此艰难，这家伙居然抱得满钵满盘。
修士们兴奋之下又有愤怒，此地的宝物有限，全被你一人夺取，哪里还有旁人的份！此人身份低微，不过是一名剑奴，修为低下，连筑基也没有。只要逮住她，便可以斩获巨大的财富，还能在此竞赛里脱颖而出！
于是云雁的挖宝旅程，变成了逃命旅程。
在围追众修的数量日益激增下，她已力竭难支，却偏偏不肯松手。
在无始鼎内的你追我赶，不知不觉之间，时间已逾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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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裹在七杀猎门的夜行服里，披着天品玄天神隐罩，使用十三诡道的化形之术，加持黯晶守御。再借着鲲吾的鲸吞术掩护与灵压掩护，被众人围追堵截下，已疲惫不堪。
虽然拥有武装到牙齿的掩行法器与道门，但她毕竟目前只是开光。就算品级高强的法器与道术，也无法以低阶之身，释放全部力量。这就像她无法完全掌控承影一样，不仅累得自己气喘吁吁，还牵连了鲲吾。
纵然如此，她长期磨练的忍耐与意志力，却奇迹般爆发。一路之上躲避追兵的同时，还不断搜罗到大小灵桃。身边聚宝鸡的天赋甚强，当云雁绕着无始鼎，兜兜转转数圈后，灵桃越来越稀少，再也找不到个大品相完好的。
云雁终于决定收手，再这样下去，就要把无始鼎给掏空了。洪铭等人这些日子，不时对自己发出讯息，可忙乱之中，她索性一个也没有回。
此时决定卷款携逃，不给朝歌小队打声招呼，似乎有些不妥。于是她匆匆联系了天关峰众人，告知自己寻宝脱力，难以继续。决定立即退出无始鼎休整，在北斗与他们会面。
还没等洪铭等人回应，她便掐断联络讯号，飞一般奔向出口。剑神器的出口便是它的入口，原本像这样难得的寻物竞赛，不会有人急匆匆退场。
大家都盼着比赛期限延长，能够有更多收获，怎可能中途放弃，看着别人享用此良机呢？但当云雁开始行进时，追赶的修士们不约而同，也朝着出口奔去。
那神秘的剑奴女修，居然连番甩脱追兵，现在还想带着大批战利品逃走！绝不能放过她！此时南北两方的差距，在追赶云雁时暴露无遗。北斗弟子根基强健，肉身耐力极佳，已不知不觉甩掉了问道坛队伍，紧咬云雁不放。
而问道坛弟子们则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此刻不得不靠灵兽与法器，在空中水面驰骋。尽管如此，因力气损耗，他们依旧追不上北斗弟子的步伐。
大多数人暗暗叫苦，外加恼羞成怒。
无论如何，卷走大批灵桃的是论剑山的人。就算她是个剑奴，外面进行裁决的灵秤，胜利的天平也会倒向北斗一方。这次的昊苍塔比试，问道坛将一败涂地，虽然北斗那边，也没有几个人拿到好处。
但这种太过悬殊的结局，定会被天下人当作笑柄。
可恶！那究竟是什么人！如有可能逮住她，真想把她活活捏死！
与此同时，大部分北斗弟子也正火冒三丈。就算通过识牌气息，得知是前方那人属于己方。但她行动诡秘，十分难缠，打又不肯打，只一个劲四处逃窜。
可气的是，这么多人乱成一团追她数日，竟一次也没有拦下她。没人知道她属于哪个峰座下弟子，也没有人认识，这个身份低微的剑奴。她好似一只滑溜溜，突然冒出的硕鼠，搬走了金灿灿的整个粮仓。
但人们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跺脚咒骂，没有半点法子。
这对各峰弟子而言，都十分难以接受，毕竟在场所有人，进入剑神器里的斩获，都不及她一人多。若传言出去，各峰将会颜面扫地……有些人一面咬牙切齿，一面暗自安慰：还好她不属于问道坛，只要给予时间查探，必能将这家伙从山上揪出来。
而现在要做的，是截住她逃出剑神器的路！
群情激愤下，离云雁较近的一批论剑山弟子，纷纷祭出时境与星境。用这样远距离作战的方式，企图干扰她的路线。出口就在无始鼎心的一处金色湖泊，那里是剑神器的灵心部位，能量源头。
在湖心的环形岛上，有着闪耀彩光的硕大地穴，里面灵络纵横，具备传送功效。
那是大家进入此地的位置，也是离开此地的必经之路。
所有的远程剑气，此刻无一例外摄向金湖，直探灵心。此刻谁也没有去考虑，如此急匆匆的猛击，会不会对无始鼎造成损坏。因为从这里遥遥可以看到，云雁已化为一个芝麻大的小点，登上了环形岛。
然而她脚步踉跄，显得十分虚弱，看起来随时可能倒下。
众人暗中叫好：这只在众目睽睽下，搬空粮仓的硕鼠，终于快支撑不住了！
此时不拦截住她，还待何时！
“嗖嗖嗖！”“铿——！”
数十飞剑冲天而起，几乎同时朝云雁方位刺击而出。各式剑境卷带七彩光华，好像天地之间炸响了一首轰鸣交响曲。云层汩汩压下很低，冰寒冷厉的气息，瞬间将云雁团团包裹。
“好家伙！这些人想要我的命！”努力挣扎前行的云雁回首一望，当即判断出剑势的威能，气急败坏跳脚：“不就是几块灵石吗？我与他们无怨无仇——”
“仇怨可大了。”鲲吾瘫在她手臂上，缩成小小的鱼型雕像，闷闷道：“你这么放肆地挖宝，无始鼎内只剩下些灵桃渣。要是换了我是对面，也定要发狠将你搁倒。”
云雁的脸微微发红，瞥了眼万华镜内闪闪亮亮的灵桃堆，轻咳一声：“我现在也算是个前辈，好像……这么做的确过分了些。”
鲲吾圆睁眼睛瞪她：“现在才有脸觉悟，恐怕为时已晚。”
“要不要脸都已经做了。”云雁捏着小黄鸡的脖子，将她来回甩动，塞进临时找出的灵兽袋，奋力吐糟：“若不是这小家伙吃光了所有的钱，我也不至于这么疯狂，铤而走险。”
“啊啊啊！”鲲吾不安地仰望高空，激动吼叫：“快逃啊！剑修们的追击就要到了！”
云雁自信微笑：“我若全神贯注，这些人的剑招就好像凝固了一般，任何细微轨迹，都能一览无余——哎呀！”
鲲吾看着她的额头被一柄蓝色剑影砸到，鲜血长流，顿时惊恐万分：“你不是说随随便便就能识破别人的剑势吗？为什么会被击中！”
“我的神识眼力跟的上……”云雁抹了把血痕，就地一滚，狼狈不堪躲过三把飞剑，气喘吁吁：“可是修为力道跟不上……”
“再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鲲吾抱着头不忍再看，高声嚷嚷：“快……趁距离较远追兵看不清，快释放你压制的修为吧！来个剑域之类的，了结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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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院……掌院！”任芹终于反应过来，伸出双臂拦在徐泽龙身前，急得满头大汗：“你要去哪里？我……我跟你一起去！”
徐泽龙握着正阳到手心，缓缓摩擦：“我也不知会去哪里，所以你们不能跟着我。”
其余弟子们也急了，齐刷刷单膝跪倒在地，恳求对他呼喊：“掌院！”
又有人大哭出声：“天机院该怎么办！”
徐泽龙的目光注视虹桥上的女修，缓缓开口：“天机院已存在了百万年，它不会因缺少我一人，就此倒下。”
可是她，现在修为跌到了开光，柔弱无力。
怪不得木越西会说她极为落魄……
不能让她孤独地前往北斗，如果这是她的执念，至少自己要守护在她身边。天机院可以缺少徐泽龙，但云雁不可以！
他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话，猛地解开代表掌院身份的华丽大氅，摔落在地。现在只简单的一人一剑，风随心动，去留无意。任芹呆呆地抬起头，目送徐泽龙的金色背影，泪水一颗颗滴落脸颊。
师兄……不要走！
她在心底疯狂呼唤，脸色却变得极为冷静，举手挡住作势追赶的天机院弟子们。
“拦不住的。”她哆嗦着惨白的嘴唇，撇过脸不去看那人挺直潇洒的背影，手指甲将肌肤掐出血痕：“师兄他一旦决定的事情，天下无人可以阻挡。”
身后弟子们哀哀的抽泣回荡在耳边，徐泽龙强行按捺下不舍，纵身跨上云端，直抵虹桥。
“金虚？你往哪里走！”遥遥传来清虚惊讶愠怒的呼唤，他头也不回，拔出正阳平行刺出，直抵那奋力奔逃的女修后背。
那女修感觉到身后传来的熟悉浩大剑气，一时呆怔停下脚步。
她手握承影站在虹桥边缘，没有举剑抵抗，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正阳，掠到自己身边。被金色剑气团团笼罩，她弯起眉头和嘴唇，对那男子微笑，平静而坦然：“泽龙，你来了。”
“我来了。”徐泽龙轻巧地将正阳舞出个长龙形的剑光，再举着她高高托起，笑道：“云雁，咱们走吧。”
云雁耷拉着脚，坐在剑光上踢腾双腿，对他歪头道：“你的掌院尊位也不要了吗？”
徐泽龙载着她开始飞奔：“你现在修为大跌，我可不能看着你卷入危险。”
他加重语气：“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要去论剑山做剑奴。”云雁迎着风展开双臂，眯眼笑道：“从最低阶的外门弟子做起。”
徐泽龙微微一怔，立刻答道：“外门就外门。”他变得极为兴奋，长笑：“我从入仙门起，因天灵根的缘故，被大家一直捧在手心。这一次，就让我看看不一样的旅程。”
“快跑。”云雁用剑柄敲他的头：“论剑山和问道坛的人，都追上虹桥了。”
徐泽龙很疑惑：“你到底干了什么，惹动众怒？”
云雁从万华镜里扒拉出一大堆灵桃，并不说话。徐泽龙目瞪口呆：“老天！原来灵秤异变因你而起，你一个人把所有灵桃摘了？”
“一言难尽。”云雁叹了口气：“看来我要在北斗夹起尾巴做人很久，待此事过去后，才能露头。”
徐泽龙点头，目光凝视前方，催动剑气大盛，好似辉煌太阳坠落下云端，熊熊燃烧出绚丽光芒。虹桥的尽头牵引出巨大吸力，传送门被剑气牵引，吐露飓风，瞬间将两人身影吞没。
只留下踏在虹桥上的众多修士，在震惊中面面相觑。
……
……
几日后，琳琅小姐主持的《神州寻仙志》，发表了两大新闻，并制作成特刊，在修仙界热卖。
其一是：《天机掌院金虚真人：失踪？！》
其二是：《颗粒无收：问道坛对论剑山的惨败！》
第一部特刊里，琳琅现身说法，列举了许多道听途说的传闻，将金虚的失踪描绘得惊心动魄。期间有各种猜测，最可笑的一类，则是传闻他在九重天不慎坠落，掉入了昊苍塔某层空间，被凶恶怪兽给吞食了。
这些奇思妙想的猜测，立刻引起天机院的巨大反弹，众人怒气冲冲朝琳琅扔臭鸡蛋，怪她毁掉掌院名誉。奇怪的是，金虚座下的亲近弟子们，却无一人现身，反驳这些流言。
既然别人内门都不着急，坊间也渐渐对金虚失踪一事，失去了兴趣。因为掌院这样的大能外出游历，或者躲起来闭关，向来低调。或许别人此刻就在自家洞府中，安安全全地修行秘术，旁人听信流言干着急的话，就太过可笑。
倒是第二个特刊题目，使整个南斗掀起了波澜——那就是追着谩骂打击琳琅的轩然大波。新闻如实报道是不错，但她身为南斗的一员，居然以这么刺激人心的题目，大肆宣扬问道坛的败绩。
颗粒无收！
虽然历届昊苍塔比试中，问道坛都难获胜利，但这一次未免太夸张了。据说寻物比赛中，所有战利品都算在了北斗那边，南斗得了个零蛋。这让人完全不敢相信，即使理智上接受，情绪也无法平静。
于是怒火就发泄到琳琅身上，许多修士找到她在天府国的豪华洞府，蹲在外面成天捣乱，谩骂追赶，使她烦不胜烦。
当然琳琅与整个南斗的烦恼，罪魁祸首的云雁一概不知。
她现在正躲在玉衡国的香芷村中，小心翼翼地数着自己的所有财物。被小黄鸡糟蹋光灵石，如果没有遇见这此的昊苍塔比赛，她就会沦落成，不折不扣的穷光蛋。
还好……这些灵桃的价值虽然无法填补损耗，但也挽回了大半。
云雁将灵桃按照大小和纯净度分配好，开门将徐泽龙唤来。他二人逃离南斗后，在传送点隐匿了数日，等到枢夜押着君莫愁赶到。再一起北上，来到天权与玉衡的国界处。
这个叫香芷村的地方，通连玉衡国最大的边陲：岐阳城，也是踏上论剑山的必经之路。此地虽然是凡人驻地，却时不时会有路过的修士歇脚，长期以往，也留下了不少仙家小店。
云雁之所以不急着上山，全因这些灵桃所累。
现在她要与徐泽龙合伙，将灵桃熔炼成普通灵石，才能免却后患。至于熔炼的成功率，她一点也不担心。徐泽龙是做过天机掌院的人，炼器技术早已出神入化。
这种销赃的鬼祟勾当，交给他乃小事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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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斗各国，大小道场里都布置有传送门，可以通达问道坛。而在北斗，要通往论剑山，大部分需要靠人力抵达。若非特殊紧急情况，在论剑山方圆百里的范围，都不允许驭剑飞行，想要登上山门一窥，更需攀援那充满阻碍的九十九斩情阶。
在论剑山下的势力范围内，像香芷这样的凡人村落有不少。之所以选择此地落脚，是因为在意境剑域里，云雁听付清寒谈起过。在香芷村东北的山崖中，有上佳的炼器火源，名为琉璃明火。
付清寒曾在那处火源地，修建过一个完整的锻炉。他生前喜游历四方，一旦寻觅到珍贵的灵火踪迹，便会建炉闭关，详加分析。在妖族的祝融洞里，云雁看见过他的这种小型修炼地，所以依照记忆在香芷村寻觅，很快找到了那处锻炉。
虽然寻到了锻炉踪迹，但并不能马上使用它。它深埋在山崖内部，与当初祝融洞的那个修炼地一样，被付清寒炼制在一个坑洞里。无主的琉璃明火，只在秋季月圆夜才会被充裕精气吸引，展现身形。据徐泽龙的推算，那山中古锻炉，也需在月圆火出时，才能开启禁制的裂缝，容人进出。
付清寒的禁制极其厉害，以前在祝融洞里，云雁就吃过亏，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为了等候秋季月圆，她在香芷村租了个大院，过起了白天养鸡晒谷子，夜间数钱修行的日子。
初来北斗人生地不熟，此地是论剑山的附属村落，可以借此机会熟悉环境，收获山上的讯息。为免太过无聊，身边众人各有排解之法。枢夜跑去了村中私塾当书童，徐泽龙则加入樵夫猎户大军，一个文斗一个武斗，日子倒也充实。
君莫愁最是慵懒，除了睡觉就是伙同村中无赖，吃吃喝喝外加斗鸡、赌蟋蟀之类。云雁也懒得管他，反正等上了论剑山，就没这样的好日子可混。
在香芷村呆了五个月，期间不时能够看见修士来来往往，住宿休整。北斗的修士自然全是剑修，如果不出远门彰显身份，他们也不会清一色的白衣帷帽打扮。
北斗修士的风格，远比南斗修士随意自然。很少看见浑身装饰华丽者，许多人喜爱粗布轻衫，斗笠簑衣一裹，看起来和这村中凡人们，没有多少差别。
而有的人则还要特立独行些，斗大的补丁破损的袖口毫不遮掩，大刺刺行走坐卧，毫不讲究仪容。他们咕噜噜仰脖喝酒，高兴起来击剑歌舞，若在南斗出现这样的家伙，肯定会被众人行注目礼。
但在北斗地域，无论他们如何任性张扬，走过路过的人们连眼皮也不抬，好像早习以为常。而面对他们背上锋锐的寒剑，凡人村落酒馆的老板娘，也毫无惧色。
如果剑修们闹腾得太厉害，老板娘甚至会飞起一叠瓜子砸过去，以惩戒这些扰民者。而剑修们的反应，大部分是抱着脑袋坐下，或者干脆伸长脖子接瓜子吃，嘻嘻哈哈没有半点动怒。
刚见到这种场景时，云雁颇为惊讶。但渐渐地，她开始明白，为何北斗的凡人们，和修士之间的关系如此紧密，并无鸿沟。因为这里一直延续着古老的七剑法则，七剑诞生的意义，便是守御世间安宁。
而围绕七剑诞生的北斗修仙界，也牢牢地遵守这个理念法则，从未改变。剑修们是为守御大陆而生，他们的剑不会对凡人出手，而七国民众也早习惯这群守护者的存在，不会对他们有疏离之感。
其实在北斗，并不是所有家庭，都希望自己的儿女有朝一日踏上剑道。一来论剑山对弟子的选拔甚严，二来上山后不仅修行艰苦，而且在酆州前线的征战中，时常有折损发生。
想上论剑山的人也有许多，一般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家学渊源深厚的修仙家族，他们在北斗的繁盛度和分布范围，比南斗还要博大。
第二类是真心憧憬剑道，膜拜七剑的热血青年，他们自幼对七剑事迹耳濡目染，立志要上山闯出自己的名号。
而第三类则如付清寒和红儿，他们或许家境贫困或许被仇家追杀，生命陷入窘境，只有北上论剑山才能求得安稳。
而在这三类以外的普通人家，即使检测出后代里有灵根，在上山一事上都颇为纠结。能够修成大道，得长生手握强大力量，这固然不错。怕就怕在论剑山严酷的修炼环境下，活不到那一天。
随着对酆州的战事越来越频繁，论剑山折损的弟子数目日益增加。为了补充后备力量，各峰隔三岔五就会派遣侍剑下山，到处招募初级剑奴。
对于论剑山在前线，牺牲者众多之事，凡人界早已家喻户晓。虽然对于剑修们怀抱深深的敬慕，但愿意送自家人上山修行的门户，却渐渐在减少。
在香芷村渡过的五个月中，云雁已看见过至少四个招募剑奴的队伍。也看见他们最多招到两三名弟子，还都是资质最差的五灵根。虽然剑修最终的成就，与灵根关系不大，但灵根天赋上佳的，修炼速度的确会远超普通者。
身边的徐泽龙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因拥有傲人的天灵根，每当他轻松的花样进阶，都免不了被大家嫉恨地胖揍一顿。而在这灵气浓郁的香芷村里，也有部分身负双灵根、三灵根的修仙人才，但家人却坚决反对他们上山。
每次看见侍剑们垂头丧气离开，云雁心中暗叹：看来论剑山也到了人才青黄不接的时刻，不过对于自己而言，倒是个绝好的良机。因为缺乏剑奴弟子，那么像自己等人这样送上门来的，论剑山不会有过多盘查与戒备。
她与徐泽龙都做好了准备，一来将容貌再次略加修饰，用以遮掩本尊。二来尽量低调做人，不到逼不得已，绝不出剑争斗。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当《装乾坤》残本还没有下落前，只能忍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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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却对这个说法有些疑惑，她望向枢夜，对徐泽龙道：“那么他呢？枢夜的修为远不及你我，理应被止水影响的严重些，但是你看！”
徐泽龙仔细凝视枢夜，吃惊道：“果然！为什么他连半滴眼泪也没有，只是皱着眉头？”
“因为我有病。”枢夜淡淡回应：“石脉或许从小影响了泪腺附近，我……”他顿了一顿，不无遗憾：“我从不流泪，就算悲苦压抑到极致，也是现在这般模样，倒显得无情了些。”
“原来如此。”徐泽龙向来不怀疑自己人，既然枢夜被云雁信任，那么他也早信任了枢夜。听到此话他长吁出口气，似乎对天生无泪这个解释很满意。
否则不就证明了，自己的意志力还不如一名筑基吗？
那样就有些丢人了。
徐泽龙正暗自拍打胸口侥幸，云雁却突然想起，曾经有一人说过的话，禁不住脱口而出：“好巧，灵儿说过她也是不会掉泪的。”
说出此话她才反应过来，暗叫糟糕。
仙剑不会流泪，只会流血，由他们的天赋体质造成，和枢夜的病因是两回事。而在徐泽龙面前提起金灵儿，恐怕会让被止水影响的他，当真要吟诗和唱歌了。
据徐泽龙说，自从继任天机掌院后，不知为何，金灵儿相伴在身侧的日子，一天天在减少。她会突然失踪，有时候失踪很长一段时间。回来以后的解释，是回家探亲去了。
但每次探亲后，她的情绪并不开心，一直暗藏心事，行踪越发飘忽。徐泽龙曾主动安慰陪伴过许久，但灵儿却魂不守舍，不像以前那么活泼坦率。
终于有一天，在徐泽龙主持一件大事务时，金灵儿悄悄走掉，再也没有回到天机院。事后他努力寻找，一无所获，所幸临走之时，灵儿将他赠予的菡萏金饰留下，并附着了自身半缕魂魄。
这是她向他报平安的媒介，留书上说，只要菡萏花开不败，那便代表她无忧，让他不要担心。徐泽龙每次说起此事，就会取出那菡萏金饰长吁短叹，一脸惆怅。
而云雁却心知肚明，金灵儿不会有事，她应当回北斗瑶光国，陪伴金帝夜逝水去了。原因不得而知，但能猜测出几分。也许因为徐泽龙担任了问道坛掌院，名声已响彻天下。
或许是金帝的干涉，也或许是灵儿自身的决定。
作为瑶光国的仙剑，她再在徐泽龙身边朝夕相伴，已有点与身份脱节。所以灵儿回家了……纵然有千般不舍，她只能回到原本该站立的位置上去。
徐泽龙既然已贵为掌院，那么有朝一日定会再见。或许在南北高层商议对抗酆州的座谈上，或许在两方联手抗敌之时。就算没有这样的机会，那么均天大战中也一定会相逢。
金灵儿可能正是这样想着，才会离开吧。
但两人再度相会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场面呢？有些秘密如果一直隐藏，在揭晓那一天，反弹会很是激烈，造成的伤口巨大。现在的徐泽龙对此事懵懂，金灵儿则想以时间与距离化解思念。
但是她并不知道，他已抛下拥有的一切，踏上了北斗的土地，再会的机缘就在前方。
云雁偷偷瞥了眼徐泽龙，暗自决定，如果他们要再会，那么自己需要抢先一步与灵儿相会。这次，定要说服她向徐泽龙袒露真相。其实说出真相以后，结果不会那么糟。
因为自己已经做过一次，那一次，徐泽龙的应对如阳光般温暖宽容。
再来一次，他应当也是如此，毕竟他依旧是那个徐泽龙，没有多大改变。
“你眼巴巴瞅着我做什么？”徐泽龙瞪了眼满脸纠结的云雁，努力装出对她提及灵儿，显得毫不在乎：“现在得先解决止水的问题，它的悲意如果一直释放，阿月就得一直疯下去。”
“嗯。”云雁点头，凝视崖间裂缝：“如果能早些将止水与承影合璧，进行重铸，或许情况会好一些。”
此时君莫愁虽还在不受控制地行为异常，但他的脑子已清醒，早得知缘由。听了此话，他努力按住自己跳舞的脚，哀嚎落泪，发出歌唱，夹杂吼叫：“那你们……呜呜呜……快制止它啊！我……我这样下去，要心碎而死了！嗷嗷！”
“止水。”云雁见他那么难熬，急忙柔声对那白色剑魂道：“我知道天工逝世对你打击很大，但阿月他是天工的关门弟子，不能有闪失。”
她对止水招手：“不要自己跳出来了，回到我丹田内先休息片刻，我们会想法子让你重铸剑身，你又可以战斗了。”
说来也奇怪，她讲话时，那白色剑魂转动身躯，跟随她的语音，似在专注凝听，气度颇为雍容高洁。当她发出呼唤时，止水却不像从前一般听从，只立在身前空中，摇晃剑柄发出震动。
徐泽龙一直凝视那剑影残魂，此时突然开口：“此剑在天工剑域里，究竟被他如何养魂的？为何会这样？”
云雁皱眉：“它从进入剑域时，便不大听我召唤，喜爱单独行事。现在更变本加厉，我也不知为何这样。”
“但是……”她的眉头松开，流露微笑:“就随止水高兴吧，它自主意志救过我的性命。我不能因想轻松使用，就去抹杀它的这种意志，否则太过寡情，让剑沦落成单纯的工具。”
“唔……或许这就是原因了。”徐泽龙猛地拍击双手：“因为你的宽容和爱护，使止水变得如此。”
云雁继续笑：“无论它变成什么样，我也不会改变对它的态度。”
徐泽龙道：“止水的变化是极好的事，它已经拥有了传说中难得一见的剑灵！”
“什么？”
“对，剑出有灵，已非单纯的器物。”徐泽龙不无艳羡，也不无惊奇地打量止水：“它渐渐拥有了心智，会自主判断是非，选择道路。”
“而它的选择，会绝对站在有利你的一方，智慧的剑灵最为忠诚剑主……”徐泽龙眼睛闪亮，指着白色剑魂：“你看！它现在有了新选择，并开始行动了！”
云雁随着他的指向看起，顿时怔住。
止水果然开始了行动，而它现在做的，与刚才自己等人做的一模一样。那剑魂流溢出淡淡青光，与裂缝青气紧密相溶。然后它一点一点，挑开了禁制灵络，以极快的速度，撕裂开巨大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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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止水单枪匹马，就把禁制的难题解决，云雁等人啧啧称奇。想到它是付清寒生前倾注心力打造的宝器，或许已被加持过解开禁制之法。所以大家的惊奇并没有维持多久，便兴奋地进入岩壁内部，寻找锻炉。
付清寒在各类异火源侧，都曾修建有临时洞府。此地与云雁在祝融洞内所见的那一个，相差不大。不仅风格同样简朴，连内部构架和物品陈设，也非常雷同。
云雁甚至怀疑，他早就炼制好了许多如珍珑洞府一样的空间法器，揣在身上。游历途中寻觅到珍奇火源地，便取出一个随手抛出，嵌入山崖打上禁制——一个临时洞府就建成了。
此地依旧是个大坑洞，岩壁上有道弯曲的木质残破小梯，直通坑顶。正中伫立方形石台，上面有些陶器杯盏。与祝融洞内不同的是，石台阶梯往下，被挖出个正圆凹陷，上铺玄铁板层，留有鴖类雕像。
徐泽龙站在玄铁板前观察，正要试图开启机关，止水又一次自发行动。但见它将剑身猛地扎入，迸射出靓丽青光，映得满洞雪亮。铁板无声无息朝左右两边撤开，一股五彩透明的火焰直冲而起。
火焰包裹着五米来高的圆柱锻炉，从地底冉冉升起，灵压四射，辉煌耀目。徐泽龙见之大喜，脱口而出：“夔犀炉，琉璃火！不愧是天工，当真是绝佳搭配！”
云雁朝地底浓烟彩雾内窥去，也十分振奋：“付清寒当年已勾连山脉火道，将琉璃明火萃取精华，源源不断地引到这里。”
“托他的福，节省了不少力气。”徐泽龙早已摩拳擦掌，挽起袖子掏出一件件锻材，准备开工：“我来试试这琉璃明火和夔犀炉！”
见他已投入进钟爱的炼器中去，其余人都不敢打搅，纷纷在洞府内清洁整理，将准备好的物件一一取出，为他打下手。此刻止水变得十分安静，伫立在半空转动剑身，好像一个人重游故地，正在环顾风景，暗暗感慨。
随着它情绪稳定下来，云雁等人早停下落泪，连君莫愁也恢复了八分正常。除了时不时抽泣哽咽几声，倒也没有载歌载舞，悲痛欲绝。见此情形，云雁暗暗称奇，望着止水陷入思索。
它先独立破开禁制，又熟门熟路开启锻炉机关，表现得灵性十足，与从前大为不同。看着它在青光中飘渺的白影，有时候会让人产生错觉，那并非单纯的剑魂，倒像有人的魂魄意识，融合在其中。
而且那个人的魂魄，感觉如雪地月光，清清冷冷，从容却孤寂……和付清寒非常相似……
怎么可能！
云雁猛地抬手拍了下自己额头，强迫回神，心中嘭嘭直跳。
完了，难道自己当真对那人念念不忘，才会变得如此。看着一把剑的魂魄，都能当成他！这不是个好兆头，再这样下去会影响道心。止水是付清寒的爱剑，凝聚毕生心血所制，和他有些像再正常不过。
再说怎么可能有人的魂魄在剑中，天下除了魔俢宝物，就没有听过这种存在法。人魂若在剑魄中，是无法持久的，就算他生前意志坚定，修为高深，但终究会被剑器炼化。
最后的结局不仅感情记忆全失，连意识也会被抹杀，更不可能投胎转世。那些被魔道强迫炼化的人魂，可谓天下最惨的一种存在。而在止水这样的正统剑器身上，是不可能融有人魂的。
刚从胡思乱想中醒来，云雁便注意到，止水有了新的“表情”。它侧过身子对着自己，散发出类似专注的力量，好像正投来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久久不撤去。
见鬼！
自己果然有些入魔症！剑会这样专注地盯着人类看吗？
云雁有些发咻，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徐泽龙速速动手，将剑魂重铸，抹去它这种诡异的感觉。
“你怎么了？”身后枢夜察觉到云雁异状，关切地靠近，低低询问过来。
而云雁正在全身紧张中，被他声音惊扰，竟猛地弹起半米来高，落到地后踉跄了数步。
枢夜大惊：“是什么让你怕成这样？”
云雁这才定下心神，小声回答：“小事。我……只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我觉得止水内好像藏有人魂。”云雁不自然地笑了笑：“但天下除了魔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一定是我多虑了。”
枢夜沉默片刻，突然道：“天下除了魔道，也有剑中融合人魂的方法。”
徐泽龙正全神贯注地催动琉璃火势，顺便添加锻材，却不知为何能听见这极其小声的对答。也许关于炼器的讨论，他都会本能地长出顺风耳，于是他接话道：“我也听闻过此道，是论剑山的独门秘术。”
云雁讶然：“论剑山也会将人魂铸进剑中？！”
徐泽龙摇摇头：“这个秘术的名字就叫侍剑，但并非论剑山弟子辈分排位的那个侍剑。”
他加重语气神秘道：“上古剑修们使用此法较多，流传到今天，却已是一门大禁术。”
接着他开始滔滔不绝解释，原来上古时期的剑修们，对于剑的尊崇比现在还要疯狂，风格也更为激烈。他们有些人死后，因执念太大，热情太深，便不愿投胎转世。
他们会驱动侍剑术，将自己融进某把选好的剑器中，以身为剑走完最后的人类旅程。这种被奉献过人魂的剑，大都带有奇异天赋，而且极具灵性，战斗力也非常强大。
只是那些修士最后都会被剑吞噬炼化，再无情感记忆，等于完全湮灭。虽然侍剑术是剑修本人心甘情愿的选择，但始终缺乏人性，有违好生之德。
所以论剑山已将此术禁制了许久，大概从三百万年前，就再无侍剑术运用。但人们为了缅怀那些剑修的舍身精神，从此术中取其名，作为弟子们的辈分称号，以做激励。
“论剑山的侍剑弟子称呼，就来源于远古禁术——侍剑了。”徐泽龙讲到后来，敬仰地感概连连：“有如此血性肝胆，以做侍剑的修士，的确值得被千古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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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什么罪啊！哈哈哈！”君莫愁这时又开启了猪队友模式，大笑出声指着云雁：“能用那破炉子和琉璃火道给她铸剑，付清寒不知道有多高兴！呃……如果他还没化成渣的话。”
柒月一歌闻言怒上加怒，反手一剑又攻向他：“你这人从一开始，就吊儿郎当，不讲礼数！”
接着她竖眉环视云雁等人：“看似你们与我相熟，但我却没有关于你们的半点印象，就算以前曾打过交道——”
她指向君莫愁，傲然道：“我柒月一歌，也绝不会和这种人为伍。”
“柒月师姐，你在和谁说话？咳咳咳！”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接着好似越来越多人，围聚到了这处洞府上方。
付清寒这原本简陋的洞府，因夔犀炉的摧毁，与新剑出炉的冲击，此刻已塌陷了小半。喷涌的琉璃明火，已将穹顶灼烧出大小的洞口，不停掉落粉尘。
最大的那个洞口外，接连二三出现了修士面孔。他们原本都像柒月一歌一样，佩戴着面纱之类的遮掩饰物。现在贴近洞窥视，被火焰一烤，大部分都滑落下来，露出好奇惊讶的神色。
开始说话的那青衫女孩，呼哧哧将洞口扒拉得更大，轻轻巧巧就跳了下来，立到柒月一歌身前。还没有站稳脚跟，她就尖叫喊出声：“哇哇！天工的洞府怎么被破坏成了这样？这不是要塌了吗？”
“这些家伙是怎么突入禁制的！”又有几个修士发出惊呼，掉豆子一样顺着洞口哧溜溜滑下，顿时被满洞烟尘吞没，呛得直咳嗽。
最后落下的，是一名气度沉稳，个子较高的女修。她身着镶褐的白衫，背上那把龙头大剑造型威风，古意盎然，十分引人注目。其余修士一见她落地，立刻礼貌额首，小心地让出个半圆，看起来对此女十分尊重。
“少司剑。”
“洛熙师姐。”
“天英峰洛师姐。”
他们轻声低呼她的名字，这位叫洛熙的女子，竟然位至司剑，却不知何故，到了这里来。洛熙对四周的招呼轻轻额首，反应既不冷淡，也不热烈，举手投足之间蕴含贵气。
在场所有修士里，只有她的面纱没有被波及。虽然看不清五官，但那双明亮大眼与柳叶浓眉十分突出，顾盼生辉。
洛熙迈出几步，站定到琉璃明火前，俯视片刻，对柒月一歌点头：“夔犀炉果真被毁了？”
柒月一歌轻叹一声，目光流转，狠狠地瞪了云雁又瞪徐泽龙，最后更愠怒地落在君莫愁身上。
君莫愁自幼长在酆州，听闻过不少对剑修的抹黑，也被剑修桀骜无情的传闻吓唬过。现在骤然被这么多剑修包围，他的汗毛根根竖起，只觉一股凉水泼到身上，本能地生出“落单魔俢被剑修包围”的那种恐惧。
恐惧到了一定程度后，他努力避开柒月的视线，缩到洞府兵器架后，颤声道：“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被他们胁迫的可怜人，他们的恶行与我无关！”
想不到柒月一歌听到此话后，对他的怒气更深，扬起剑锋指过来：“胡说八道。刚才我作势要刺你，你的同伴手上连兵刃也没有，都敢过来挡在你身前，怎么可能不是一伙的？”
“居然有这样的人？”青衫女孩瞪大眼睛，瞅着君莫愁皱眉：“你不仅说谎，还出卖友方，这个心性真是糟糕呀！”
几乎所有的修士都冷冷地扭头，剜了君莫愁一眼，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连沉稳的洛熙也微微皱眉，看也不想看他，只注视柒月一歌，道：“天心的柒师妹，此地原属贵峰担任守御，我本不该多事。”
“但香芷村珍贵的琉璃明火，竟在一夜之间被吸干殆尽。”她指着身前的火焰，道：“咱们查探了一番，火源已毁，这是最后一抹残留。”
柒月闻言一惊：“有这等事？”
洛熙身边的一男修，上前对她一揖，颇为纠结道：“柒月师姐有所不知，我等随着洛司剑下山，原本为采办收集，冬至火庆需要的各类火种。”
另一女修接话道：“当初的计划，是跑完各国奇山俊岭，江河湖海后，掐算时日反转山上时，随便取这香芷村的一缕天火。”
男修扶额：“现在琉璃明火竟然被人过度使用，导致枯竭，到时候火庆开始，恐怕要闹出笑话。”
“是呀。”女修苦恼道：“各国各地的火种都有，自己山脚下的天火却偏偏没有得手。若被有心人看出，会笑咱们办事不利。”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大吐苦水，突然被青衫女孩的惊呼打断。
众人回头一看，都微微发怔，云雁眼明手快扑上前去，伸手荡出两道虚影袭上女孩手腕。女孩立刻本能反推她，却将手里一物落下，被云雁抢过，藏入万华镜中。
她这一套动作说快也不算快，但因事发突然，没有一人想到出手阻拦。回过神来的柒月一歌，立即对女孩询问：“飘飘，你刚才被她夺去的是什么？”
“是——”飘飘正要回答，却眼珠一转，附耳对柒月小声说了几句，直看得云雁无比汗颜。
刚才她从女孩手里抢去的，正是徐泽龙还没有来得及炼化的一枚灵桃。这下事情大大不妙，不仅摧毁了夔犀炉，吸干了琉璃明火，还暴露了灵桃踪迹！
这三件事无论哪一件，都能使论剑山重视，对自己严加盘问。
怎么办？
难道准备跑路，放弃上山的计划？
但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现在能做的，只能厚颜无耻地扮傻，不能自乱阵脚。
正胡思乱想，柒月一歌已走上前来，重新仔细打量云雁。接着她冷然摊开手，道：“把刚才从飘飘手里抢夺的东西，交出来。”
“她反手抛给我了。”徐泽龙见势不好，横空出现，挡在云雁面前摊开手，手里一捧光华灼灼的上品灵石。
这家伙担任天机掌院多年，已修出不同于往日的厚脸皮与小奸诈，居然在众目睽睽下，试图移花接木。
“喏，一堆灵石而已。”他眯起星眸，对飘飘灿烂一笑：“小姑娘，你好生看看，是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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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被识破本尊，招惹麻烦，徐泽龙已把自己英俊的容貌改变……改变成另一幅英俊的容貌。这小子向来自信，也有些暗中臭美，所以说什么也不肯扮作一名丑鬼。
但依照以前的经验，无论他怎么改变外型，天生的泡妞秉赋难以自弃。经常一个不好，就要被缠上烂桃花，还死活甩不掉。此刻他为掩护云雁，刻意对那飘飘和颜悦色，本想哄哄小女孩，混淆视听。
却不料星眸一扬，笑容绽放后，一杆神秘的带红心利箭，将飘飘当胸刺穿。
女孩目瞪口呆凝视他，瞳孔逐渐变成心型，声音开始结结巴巴，迷茫应答道：“对……你说的对……就是这堆灵石……不！”
剑修坚韧的意志力，突然又把飘飘拉回现实。她开始奋力抵抗徐泽龙带给自己的悸动，大声高呼：“不是灵石！我看得很清楚，那是——”
云雁大惊，顾不得太多，驱动念力与徐泽龙的念力相融。这是他们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可以在神魂里相互传音。此刻，她急吼吼发出大喊：“泽龙！上！快勾引她！”
徐泽龙只觉神魂被她的吼叫，震得快要爆炸，呆怔之下本能抗拒，发出回应呐喊：“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要做到，你没看见她的眼睛变成桃心了吗？”云雁急道：“如果现在不发力，等会桃心就会被意志力抹杀。待她当着众人说出灵桃的事情，咱们在山上可就难混了！”
“啊啊啊！天啊！”徐泽龙烦恼道：“我不知道该如何发力！”
“靠近她，勾引她，温柔地注视她，然后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
“云雁，我怎么觉得你在坑我。”
“这个时候不坑你，以后大家都会被坑。”
“……”
徐泽龙不回话了。他额头汩汩冒冷汗，咧嘴扯出丝微笑，倒也听从了云雁的谗言，朝飘飘步步逼近。
云雁用传音在他神魂里捶胸顿足：“你这诡笑好吓人，你的动作也太僵硬了，这不是勾引，这像要出剑杀人啊！那么锋利做什么，气势要柔软……”
“闭嘴！”
徐泽龙有气无力回答了一声，挪到飘飘身前，将她逼得节节后退。一边前进，他一边伸出手捧着那堆灵石，复读机般重复：“小姑娘你好生看清楚，当真是这堆灵石。”
“不……不是灵石……”飘飘浑身已大汗淋漓，结结巴巴地吐字，努力摇头。
柒月一歌已看出她情形不对，立刻大声喝出，想将她从徐泽龙的魔力里唤醒：“飘飘，你怎么魂不守舍的？说个实话如此之难？”
云雁一见不好，立刻扑到身边，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南斗冰炎洞天，助力冲关的恩德，云某毕生难忘。”
“你……？”柒月一歌猛地望向她，似乎记忆有所复苏，不可置信道：“是那时候的凡人女子？”
云雁默默点头，柒月不再说话，侧身盯着琉璃明火的最后残焰出神。
这边初战告捷，那边徐泽龙也把握了局势。他终于释放出自认为最富魅力的笑容，对飘飘鼓励的点头。
飘飘被他的阳光笑容照耀到，立即全线奔溃，仓皇出声：“好像……的确是灵石……我记不清了！”
说完她捂着绯红的脸，撞开周围修士，一跃窜上洞口，像受惊的小兔般逃走。剩下的修士们面面相觑，洛熙最先镇定下来，装作没有看到这些古怪事，对柒月一歌道：“柒师妹，这群人来历不明，既摧毁了天工遗物，也吸干了琉璃明火。”
“我需带他们回天英峰，严加盘问。”那少司剑的话音庄重，语气不容置疑：“虽然这些人的修为，看上去都不高，也非我论剑山弟子。但这两件都不是小事，令我放心不下。”
君莫愁立刻慌了，大叫：“既然不是论剑山的人，你们凭什么带咱们走？这天下还有王法吗？论剑山就可以肆意抢人捉人了？”
洛熙面无表情回答：“北斗没有一例王法，能限制论剑山的决定。你等毁我山中宝物，扰我山脚凡人村安宁，若查出身份有异，立即送入戒律堂。”
君莫愁还要说话，却被洛熙示意身边几修，上前牢牢架起。接着她转向云雁三人：“我看你们气度从容，想必也有些剑道根基。所以给你们留点尊严，不强行绑着上山，如何？”
云雁正要答话，身边一直静默不动的柒月一歌，却突然开口，对洛熙拱手一揖：“洛师姐，我天心峰主与过世的付前辈，曾情深意重，关系匪浅。”
“要咱们守护他的洞府和遗物，也是萧峰主的意思。”
“夔犀炉被毁，他一定震怒担忧。”柒月低头道：“所以这些人，能不能让我先带回天心，给峰主一个交代？”
洛熙面色微僵，流露不快：“柒师妹看来对我的决定，有所不满，我这个少司剑，并不能一言九鼎。”
“不敢。”柒月一歌道：“只是，如果我不带这群祸首上山，先行领罪，而让他们去了别的峰……萧峰主定会……”
“不用以雪衣不染尘来压我。”洛熙回答，肃然拂袖：“我会记得今天。”
“你带人走吧。”她不无傲气道：“可是柒师妹别忘记，论剑山第一剑的位置，永远有许多人觊觎，改换很正常。所以，不要动不动就将你们峰主搬出来，利用他的威名，干扰别人办事。”
柒月示意云雁跟随身后，又上前从众修手中，将君莫愁解放。一面行动，她口中冷淡回应：“萧师兄说过，他一直期待能有那么一个人，从他手中夺下第一剑的名号。”
“他还说，能拥有这样的对手，人生才有点乐趣。”她叹息：“可惜数千年来，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废物，妄想登峰挑战，落得大败而归。”
说完此话，她纵身一跃，背对众人带着云雁一行扬长而去。身后洛熙挺直伫立在原地，却没有人看见，她袖袍下的双拳，已紧紧的握起，青筋鼓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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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等人顺着朝左右开启的垂幕内一望，顿时面面相觑。
刚才那些华而不实的剑器，不知何时已被店主用机关收起，一把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倒真是一把把上好的利剑，做工精致，锋锐坚固。虽远不及先前的华美，但却是剑修该用的那种武器。
徐泽龙急了，指向店主：“你方才摆出来贩卖的，明明不是这些货物！”
枢夜轻声冷淡道：“鱼目混珠，见论剑山的执事弟子到了，立刻就摆出真货，掩人耳目。”
君莫愁则气愤大嚷：“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当着面偷梁换柱！”
“什么鱼目混珠、偷梁换柱？”陈掌柜跳脚，对着他们的鼻子一个个指点过去，叫骂：“你们一路从五号楼跑到四号楼，到处干扰别人做生意，一看就是来找岔的！”
“祁大师……”他又对着胖男修目露哀求，无比委屈道：“您来瞧瞧，我这里的货到底是不是真品？”
祁姓男修瞟了一眼垂幕后悬挂的剑器，笑道：“陈掌柜那么正直一个人，怎可能卖出假货？不用验不用验！”
“他刚才触动了机关，改换了货品。”徐泽龙来了认真劲，对祁姓男子诚恳道：“这位道兄，我向来对机关术有所涉猎。请给出半柱香的时间，我就能尽破这个机关，将他藏起的假货拽出来。”
“我适才已说过，陈掌柜做生意向来堂堂正正，不会有假。”祁修士笑眯眯对徐泽龙道：“怎么？小兄弟你不肯信我？”
枢夜一把拽住跃跃欲试的徐泽龙，对他小声道：“此人修为已是心动中期，怎可能看不出柜台里有灵气波动。他二人早已合谋，不会允许你当真破解机关。”
云雁点头，与他们悄语：“想不到论剑山门下，竟然暗藏坑蒙拐骗的事。咱们还是直接去一号楼，报名做剑奴弟子，不要理会其他。”
徐泽龙很犹豫，他的确想将打假工作进行到底，不忍见游客们被欺骗。但现在初来乍到，谁会相信一个，连论剑山弟子身份也没有的外来客呢？
左思右想后，他重重握拳跟着云雁疾行，却不服气地扭头，狠狠瞪了眼陈掌柜和祁修士，一副“不甘心，等着瞧！”的表情。他虽然跟着云雁遏制修为到开光，但高阶修士的锐利傲气依旧残留。
这如烈日斩落的一瞥，旋照期的陈掌柜还懵懵懂懂，却使祁修士立刻警惕。一种强烈的不安与危机感，突然袭上他全身，使他的肌肉不由自主抽搐，神魂里翻滚出寒意。
“站住。”他情不自禁开口，移动胖胖的身躯挡在徐泽龙面前，小心打量他片刻，问：“你们污蔑了人就想走？还不快向陈掌柜道歉！”
这人的面相虽然随和，心思却十分细腻，他有意挑衅徐泽龙，想看看他的应对，从而把握底细。
可徐泽龙并未做出应对，只直立原地不动，脸上微露傲然，斜睨向他。祁修士的个子远不如徐泽龙，被他居高临下，这么斜斜一瞥，顿时生出些屈辱的感觉。
这小子修为不过开光，如何敢这样盯着自己看？而且他身上并无山上弟子标识，完全就是个来路不明的散修！祁修士只觉怒气上涌，猛地伸手到背后，就要抽出长剑。
不教训一下这小子，那么以后也不用在聆松楼混了。
一只手这时毫无预兆地伸过来，按住了手中剑柄。祁修士一怔之下，冷汗汩汩直冒：什么人？动作如鬼魅一般，竟袭到身边后，自己还未察觉？
定睛一看，却是云雁正对自己抿唇而笑。她现在化作的相貌普通，就算在凡人里，也只能算个勉强清秀，更别提美女如云的修仙界。可是这平凡女子，却有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眸，望之如一泓幽潭，深不见底。
为何这群人看似普通，但接触之下，个个令人毛骨悚然？
祁修士只觉心脏跳动得厉害：更可怕的是，难以解释出对他们的不适感，究竟从何而来……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来论剑山又要做什么！
他这样想，也这样问，声音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你……你想做什么？”
“我们是来此拜师学艺的人，并不想招惹事端。”云雁微笑：“这位道兄，还请行个方便，若在此地争斗——”她指向围观人群：“对陈掌柜的生意影响，恐怕会更糟糕。”
祁修士不知为何，会被她平静的声音慑服，立刻点头赞成：“说的也是，那此事便先行作罢，你等也不要在楼上闲逛。”
云雁答允称是，接着道：“我们现在便前往一号楼，就此别过。”
“等……等一等……”祁修士这才反应过来，对她讶然道：“你们去一号楼做什么？那里是剑奴弟子入山报名的地方……”
云雁心想反正都要入山，低头不见抬头见，所以并不瞒他：“我们正是要做剑奴弟子。”
祁修士呆怔片刻，瞟了眼徐泽龙又看了眼云雁，大笑起来，挥袖扬出朝下方一指：“真是凑巧，我祁元化，正是一号楼的执事。”
“啊？！”这下轮到云雁等人目瞪口呆。
没想到刚入山门，便与接引执事差点对上，还好没有打架，否则会发生什么，谁也难以预料。
而祁元化此时，心底如被阳光普照，差点笑出声来。这群家伙居然是上山来做剑奴的！刚才真吓死人了，还以为他们深藏不露，简直自己折腾自己。
世间哪里会有高人，愿意屈尊从低阶剑奴做起？
既然是这样……他暗中对陈展柜眯了眯眼，笑得和蔼可亲，心中却暗暗下了决意。这群家伙还没有入山门，便跑到聆松楼惹事生非，差点戳穿自己与店主联合的假货交易，看来是没有吃过苦头的。
论剑山么……
他勾起嘴角，目露冷意：可不是什么和平的修行圣地，天天都有人皮开肉绽，断手断脚。既然爱管闲事，想要断老子的财路，那么就得让他们受点罪，训诫一番。
让他们好好领会一下：什么叫剑道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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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着云雁一行人，下到聆松一号楼，祁元化虽然在心中努力盘算，但表面依旧笑眯眯显得和蔼可亲。一边走着，他还一面对众人讲解剑奴弟子的规则，十分热情。
论剑山的弟子排位，从低到高分为：剑奴、剑仆、剑卫、侍剑、铸剑与司剑。在剑卫之上，又有细小等级之分。一旦成为剑卫，便等同于问道坛的五院内门，无论在地位还是用度补给上，都高出其余人等。
剑卫之上的铸剑是一种较为特殊的存在，需要炼器技艺高深的弟子才能担任，颇受尊敬。而司剑更是各峰的执事管理，多由高阶强大者担任。
再往上，还有戒律执法、七大峰主与他们的座下长老、天罡护卫队、论剑山主及地位最尊崇的持剑……
当然，这些是剑奴时期不必关注的事情。剑奴弟子最需做的，便是勤加修炼，多累积低级功勋，早日进入外门，成为高一阶的剑仆。
像剑奴、剑仆之类的称呼，并非指像仙侍那样，服侍遵从修士的存在。他们只是单纯的入门级弟子名号，侍奉的对象，在天地间只有一个。
那便是：剑。
先将热爱剑道的心念加强、稳固，随着修行加深后，则可以作为剑的护卫，剑的侍从。就算凤毛麟角者，能到最顶峰的名号，也只朴素地称为“持剑”，代表他们终于能持剑在手时，没有本心的迷茫。
从论剑山的弟子称号里，便能窥见北斗对剑道疯狂的执着迷恋。与云雁在地球小说里，曾读过的剑圣、剑王、剑尊乃至剑神满地跑的风格，完全不同。
一路听祁元化大侃特侃，不知不觉，众人已进入一号楼，站在大门前。与进入问道坛时，在两仪门前，通过测试选拔弟子完全不同的是。只要能通过一号楼中心的八卦图案光圈，就能报名做论剑山弟子。
那光圈是个简单的测试灵根工具。因为剑宗对灵根的要求较低，所以只要能催发灵压波动的，无论你是天灵根还是五灵根，都能通过检测，顺利过关。
然而在聆松楼报个名，是非常轻松的事。真正论剑山对于弟子的选拔，还得看能否攀上九十九斩情阶，顺利抵达迎客松。此刻一号楼中，已有不少凡人与初阶修士，正排着队，有些不安地进入八卦光圈。
他们有的是侍剑从七国各地带来的剑奴人选。有的则是流浪散修，落魄凡人，想到论剑山碰碰运气，看能否进入山门。大部分人都是萌新，没有见识过九十九斩情阶的厉害。
所以当他们一个个顺利通过灵根检测时，无不欢呼雀跃，好像光明未来就在前方。但云雁等人，却在付清寒的剑域记忆里，领教过那该死的阶梯。
所以大家沉默无语，闷着头进入光圈，任由那七彩芒加身，显得很是平静。祁元化则在一旁与接引弟子窃窃私语，极为关注地盯着云雁等人，想要看看他们的灵根测试结果。
虽然剑道最后的成就不依赖灵根，但灵根天赋极佳的人，在修行速度上，要远超旁人。在论剑山大量损失人手后，能够迅速进阶的人才，更被各峰重视。
所以不少峰上会派遣一些侍剑，平时到聆松楼转悠，看看有没有资质绝佳的新晋修士。一旦发现，他们就会立刻记录跟踪，并在合适的时机上门相邀，入驻本峰。
今天也来了些侍剑弟子，呆在一号楼的二层围栏后，朝下俯视大厅里的状况。他们个个表情漠然，没有半点兴奋，好像只是来走走程序一样，有些神游天外。
随着肯上论剑山的新鲜血液越来越少，灵根天赋绝佳者，已有数年未曾出现。更何况即使有那么一两个，也不一定能通过斩情阶。如果不是头上的大司剑和峰主整天叮嘱，谁也不愿来干这任务。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守株待兔，不如抽空好好修行。
看着八卦圈里，不断绽放出的五色灵光，围观侍剑中的一人，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要走掉。他身后一女修急忙上前，将他拽住，小声道：“陆风行！你想跑哪里去？下面都还没有检测完呢！”
那叫陆风行的侍剑，撩起斗笠露出张胡子拉岔的脸，对女修咧嘴笑道：“轻雨师妹，我真的好困，想回天冲峰睡一觉。”
“不能睡觉！”轻雨伸指狠狠弹他额头：“峰主交代我好好看着你，你每次执行任务，又是酗酒又是犯困的。今天这么简单的事情，若也半途而废，你这辈子别想升上司剑！”
“不做司剑好啊——”陆风行又打了个哈欠：“我才没有空管太多事，烦也烦死个人……”
“嘘。”旁边几名侍剑，被他的大声嚷嚷刺激到，不约而同投过来冷冷一瞥，示意他噤声。陆风行吐吐舌头，被轻雨拳脚相加，揍了个满头是包，总算安静下来。
他懒洋洋地，几乎将整个人都挂在栏杆上，有气无力朝下望去，道：“师父她也想的太美了，最近几年，连三灵根的新晋都越来越少，怎么可能突然冒出双灵根什么的。”
接着他伸出懒腰，眼泪汪汪地继续哈欠：“再说师父她不过是个三灵根，不也做上了峰主？修剑到后面，灵根这玩意真没多大用……啊也？”
他发出一声惊呼，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就要坠下二楼。轻雨急忙拉住他，正要数落几句。眼睛突然被一道灿烂无比的金光照耀，震惊之下手底一松，陆风行就哇哇惨叫着，从二楼直挺挺滚到了大厅中央。
摔落到地后，他来不及爬起来，就地一滚张开双臂，抱住了金光中那人的双腿，兴奋吼叫：“天啊！终于让我逮到了！天灵根！是金系天灵根！”
被他抱住的自然是徐泽龙，掩饰了容貌修为，却无法掩饰这闪瞎人眼的天灵根秉赋。被八卦图案一照，顿时原形毕露，使举座皆惊。
包括祁元化的接引弟子们，此刻已呆若木鸡，就连二楼上的各峰侍剑，也按捺不住激动，一个接一个扑下大厅，将徐泽龙团团围住，仔细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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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云雁等人，果然已如陆风行所说，快要抵达迎客松了。
他们抛远了众多试炼者，在斩情阶上疾驰，口里和脚下一样忙碌，正对着那祁元化骂声不绝。这个试炼对他们而言，原本是小菜一叠。徐泽龙的根基稳固，就算遏制了修为，也不会被斩情阶困住。
而剩下的三人，在付清寒的剑域里，那是千锤百炼，足足爬了近百年的斩情阶。论剑山上其他地方，他们或许还不大熟悉。可脚下这条曲折山道，已能闭着眼就窜上顶端。
原本以为这个试炼极其轻松，却不料在踏上台阶不久，就发现被祁元化给坑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炼器高手徐泽龙。他感应到与预期完全不符的压力时，立刻检查了众人的识牌。
真相大白之后，气得众人开口怒骂。
那个笑面虎祁元化，居然将修饰过的金丹期识牌，偷梁换柱分发给了自己等人。这家伙一路上看似和蔼宽容，将在聆松四号楼的事忘记……但实际上却暗藏报复之心，要把大家朝死里整！
虽然他其实整不了谁，云雁和徐泽龙只是压抑了修为，只要释放出来，便可帮助众人过关。但这样一来，还能顺利拜入山门，做初级弟子吗？
高阶修士的威能，立刻会引起四方关注，混在论剑山的计划，就会全面崩溃。情形十分尴尬，既想释放灵压渡过难关，又不愿放弃一直以来的目标。
云雁四人只能苟延残喘，抱在山腰第一个平台的松树上，顶着金丹期的斩情阶剑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就在他们皮开肉绽，就要不支时，好运突然降临。
就像传说里的雪山天女，大发慈悲拯救雪崩中的遇难者一样，一名叫轻雨的天冲峰侍剑，扬起白衫蓝袍翩然而至。她抬手一扬，将四枚符合目前修为的识牌抛下，交给云雁等人。
接着收回坑掉他们的金丹期识牌，在斩情阶上祭出剑境，挡在众人身前，为他们抵御冲击。一面相助试炼，轻雨一面解释：原本斩情阶试炼，不容外人插手，但因祁元化的捣鬼，已丧失了公平。
她只会相助到此地，接下来的试炼，要靠众人自己完成。
帮着退去压力后，轻雨挥一挥袖，如她来时候一样，轻松神秘地隐没到云端，消失了踪迹。这当真是天降甘霖，使云雁等人立刻摆脱窘境。
没有了祁元化设下的干扰，试炼过程变得如喝水一样轻松，就连根基最差的君莫愁，也走得脸不红气不喘。午时未到，迎客松就出现在眼前，看来入门计划，总算会顺利完成。
但与祁元化的梁子，算结了下来。徐泽龙愤愤不平对众人提议，等在论剑山落稳脚跟，就要对他实施报复。他所谓的报复计划，是前往聆松四号楼，将祁元化与店主们卖假货的勾当，当着众人揭破。
君莫愁却不满这样简单的报复，提议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需偷偷下套子，将祁元化宰掉泄恨。听了他满怀戾气的杀意之语，云雁虽不满祁元化，但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
君莫愁气急败坏之下，骂了她几句伪君子，假圣母之类。并翻出酆州的陈年旧账，指出她在竞技场里杀人如麻，连眼睛都不眨。却偏偏跑到论剑山后，会对祁元化这种人留手。
于是对祁元化的咒骂，渐渐演变成众人之间的理念之争。一路吵吵嚷嚷，四人更加不留意脚程，在混乱之中，不知不觉踏上了迎客松所在的平台。
此时云雁正手握剑柄，对跳脚的君莫愁敲击脑袋。枢夜在旁日常性劝架，徐泽龙挠着后脑勺，笑嘻嘻的看戏。君莫愁高声惨叫，奋力挣扎，与云雁斗成一团，搅得地面尘土四起。
直到一中年男修的重重咳嗽声响起，才使四人安静下来。
“什么？这不是迎客松吗？”君莫愁从烟尘里滚出，仰脖指向前方的巍峨高树：“难道我们完成试炼了？”
“不错。”先前咳嗽的男修漠然回答，一手提笔，一手执玉简，上下打量四人：“恭喜你们第一批通过试炼。”
他语气闷闷，没有半点恭喜的情绪，反而皱眉撇嘴，对四人又是愠怒又是惊异：“我作为迎客松的接引者，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如此上山的弟子。”
“嘿嘿……”“哈！”“……”
云雁等人立刻肃然站立，颇不好意思地低头，发出讪笑。也难怪别人愠怒，这样乱七八糟地爬上斩情阶，站到论剑山门口，的确有些太过放肆。
“但是——”那男修话锋一转，纳闷道：“能够打着架抵达迎客松，看来你们的底子算是上佳。各峰目前急需优秀人才，我就不与你们计较。”
“先去剑奴驻地休息吧。”男修低头盯着名册玉简，又伸出手摊开掌心：“把识牌上缴，根据你们的试炼表现，我们会加以炼制，发放回你们手里。”
原来流程如此。
大家立刻掏出轻雨给的识牌，交给那人。男修接过以后，放置掌心观察片刻，眉头微挑：“怎么回事？识牌上并无你们的名字！”
不好！轻雨并不知道众人姓名，只根据他们的修为，偷梁换柱，替换了祁元化的识牌！这下尴尬了，万一被发现，试炼时轻雨进行过插手，这入门弟子考试，就会宣告失败。
云雁暗中思考，与伙伴们偷使眼色。
万不得已之下，只能说出实话，当着众接引修士的面，揭露祁元化的阴谋。人证物证都有，就不信论剑山会包庇一个，如此胆大妄为的聆松楼执事！
那男修反复查探识牌，越看越疑惑，喃喃自语：“古怪……莫非是祁执事忙乱之中，搞错了东西？识牌没有姓名与来历，让人如何录入正式名册？”
君莫愁再也忍耐不住，气呼呼大叫：“那个祁元化并没有搞错识牌。相反，他发给咱们的，是经过精心准备的……”
说曹操曹操到，祁元化胖乎乎的身形，突然从山崖后，驭剑冉冉升起。他身后紧随一人，在半空挥动手臂，打断君莫愁的话：“是搞错了！搞错了！”
“祁执事……和天冲峰的陆风行？”男修又是一惊：“你们怎么驭剑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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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出紧急嘛，紧急！”陆风行嘿嘿笑着，挟带着祁元化落到迎客松下，将他猛地朝前一推：“祁执事方才与我说，搞错了试炼弟子的识牌，忘记录入他们四人的名字。”
他指向云雁等人，对男修道：“这还得了！如此优秀的人才，论剑山怎么能错过！所以我便和他一起追来，情急之下只好驭剑上山。”
祁元化讪笑附和，并急急掏出四枚新识牌，放到男修手中，面朝云雁等人一揖，诚恳道：“聆松楼诸事烦杂，出了这等岔子，实在对不起各位。”
“哼！”君莫愁斜眼瞪他，凉凉道：“到底是真错还是假错，你自己心里清楚，瞧瞧你这使坏的眼神，我平生不知见过多少……”
云雁不动声色将他拽下，回了祁元化一揖，道：“试炼路上多亏祁执事照应，让我等受益匪浅，就此谢过。”
她的目光与祁元化交接，两人表情维持微笑，眼神中却各自寒光迸射。陆风行见势不好，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哈哈大笑：“既然已试炼顺利完成，从今以后大伙都是同门，就不要这么客气啦！”
“来来来！让我陆师兄来带个路，送你们去剑奴驻地，好好休整一番！”他一把拽住云雁，笑嘻嘻对众接引修士挥手。又对祁元化使了个眼色，风风火火沿阶而上，一溜烟消失了踪迹。
一路上陆风行的话很多，不停指点景物，为云雁等人做风景向导，唧唧呱呱说个不停。直到云雁不耐之下，努力挣脱他的手，才获得了片刻安宁。
眼前这人身着雪色长衣，身披蓝袍。袍子上极为个性地，绣着大朵的粉红粉蓝纹样，颇为花里胡哨。透过他的斗笠望进去，又是一张胡子拉碴，毫不修饰的脸，与他精细的服饰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云雁瞪了这男修几眼，终于问出一直想问的话：“请问你到底是何人？”
“我叫陆风行，是天冲峰的大侍剑……”男修有些尴尬顿了一顿，神秘道：“又有人称我为百年准司剑。因为早在三百年前，我就可以担任少司剑了，可惜一直没成。”
云雁很好奇：“为何三百年过去了，你还没有升至司剑？”
“因为每次努力挣得了功绩，过个几天，就会因出些岔子被罚。”陆风行耸耸肩头，摸脑袋咧嘴一笑：“我早就习惯了，不做这个司剑也无所谓，可惜师父总是唠叨，令人烦恼。”
云雁淡淡道：“看来，你的岔子多半出在爱管闲事上。”
还没等陆风行回答，她又道：“我们被祁元化陷害，差点栽在九十九斩情阶上，可是你却横空出世，不让我们揭他底细。”
徐泽龙忿忿道：“祁元化还在聆松楼勾结店主，贩卖假货给游客，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原形毕露！”
陆风行这次没有笑，安静听完众人对祁元化的怒斥，严肃道：“你们想做什么，原本与我无关。但这论剑山上很多事，只凭一腔冲动，或许会换来极糟的结局。”
“你们初来乍到，并不知各峰家族林立，其中的关系深浅。”他站到一株雪松前，眺望云雾中的遥遥山景：“祁元化是天辅祁家之人，祁家自上次均天大战后，便崛起繁盛了百万年。”
“因他们的先祖，曾救助过开阳星君与绿姬持剑，功勋卓著。”陆风行回身，注视云雁等人：“可以说，现在的祁家一手统领着天辅峰。而天辅却万万不能得罪，因为上面几乎全是乐剑师。”
“乐剑师在北斗的地位，格外尊崇……”他慎重道：“你们或许从前，并未与这些音境剑修打过交道。”
云雁低下头，默默听他继续道：“在这山上多呆一段日子后，便知我所言不假。也会知道我今天出手阻拦这场冲突，实是对你们抱有善意。”
陆风行说到这里，猛地握住徐泽龙的手，流露激动热切：“如果能体会到我的善意，那么在冬至火庆上，你就选择咱们天冲峰吧！”
徐泽龙忙不迭抽回手，尴尬道：“我们已有决定，准备一起进入天关。”
“为什么要去那种无趣的地方啊！”陆风行恢复了本色，死皮赖脸拖着徐泽龙的袖袍，哀怨道：“以前的天关峰上，不怕死的人太多，到后来因过于勇武，陆陆续续都死了。现在整个峰上冷冷清清，走半天都遇不到一个活人。”
“因为人才凋零，天关峰的战力现在是七峰最弱。如果修为再低一点，就会被人找茬欺负，没有任何靠山。”陆风行苦苦劝解：“还是咱们天冲最好，最近蓝帝回返后，经常开坛论道，引导弟子，大家的修行那是突飞猛进——”
原来暮沉风已回到北斗，那么他管辖的天冲峰一定不能去了。自己现在已与七剑无关，再度见面未免尴尬……
云雁暗中思索，决意更坚，打断陆风行的引诱，笑道：“师兄有所不知，我早已答允了白影衣侍剑，在抵达论剑山后，便会入驻天关。”
“什么！居然让那个面瘫得手了！”陆风行啊哟一声，连连捶打雪松，抖落下一地白霜：“该死的白影衣，好事从来都被他抢了去！气死我啦！”
云雁旁观他发泄，道：“既然陆师兄的拉人计划失败，我看也不必再陪我们走了，就此别过。”
说完她对同伴们使个眼色，朝剑奴驻地方向疾驰而去，要将这个太容易激动的陆风行抛远。接下来的任务，将是从剑奴驻地开始，暗中探索论剑山的每一个秘地。
身边多了这个家伙，定会碍手碍脚。虽然他看起来并无恶意，但谁又能知道，此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祁元化的事已是意料之外，在没有站稳脚跟之前，最好别再多生事端。
云雁等人速度甚快，等陆风行反应过来时，四人已掠过山阶，绕过奇石孤松，只留下淡弱残影。陆风行完全没有料到，他们竟可以瞬间抛离自己，突然记起一事，他立刻高声呐喊，对四人拔腿便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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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倒没有半分紧张，只一边对她的话点头应和，一边仔细观察四周情形。她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寻找转乾坤上，这个东岭并不着急出去，除非探索完此地。
现在大家身处在一个封闭的隧道中，壁上斜插着松脂火把，熊熊燃烧，倒也不觉黯淡。每走二十来米，便可见这样的火把，整齐规律。随着朝内深入，两侧穴壁上开始出现剑痕碎石，斑驳血迹，看来先前曾有过一些战斗。
竟然在这里就开始争斗了吗？
不仅是云雁，几乎所有新晋剑奴，都不约而同停下来，面面相觑。大部分人原本就不安，现在看见争斗痕迹，紧张更甚。
“哐！”“嗤——”“铿！”
众人接连二三拔剑在手，紧紧握住，有些人因太过紧张，咯咯咬牙的声音都听得见。这样战战兢兢继续前行，又走了不到十米距离，前方突然爆发一声脆响，好像羽箭划过苍穹。
“哇！”一名走在最前的剑奴，发出剧烈的惊呼，接着惨叫连连，朝后仰躺摔到地上。大家来不及低头看他，因为紧紧咬住他，从黑暗处撞过来的一道巨影，已近在咫尺。
云雁朝左贴墙，将卓闻香拽到身边与自己并排，正要出剑斩向袭击者。身后徐泽龙却抢先一步，灵敏地手握正阳，分出三道律境分影，朝黑影包裹袭上。
金光在眼前一闪，他已独自挡在众人身前，剑气迸射之间，将那黑影斩了个四散飞扬。原来那巨物，是个连着着隧道顶端的赤铁球，浑身像刺猬一样长满尖刺，属于暗道内一种力量属性的机关。
铁球极为沉重，被它撞击之后，寻常人立即会骨裂致残。先前那名剑奴的左腿左手都已断裂，正在地面翻滚呻吟，可见机关的威力。众人被彻底吓到——没有想到，论剑山会在集训初阶弟子时，就祭出这样的大杀器。
瞬间将人断手断脚，重创在地。若不是徐泽龙反应迅捷，恐怕前方的好几名剑奴，都会是这样的下场。众人惊恐未定下，对徐泽龙投以感激的目光。
在这秘境规则下，只要不是同伴，就会是竞争对手。若等对手被机关重创时，给他关键一剑，就可以获得段位加分。但是这个人，似乎根本没有这样的念头，几乎本能地挡在所有人身前。
“啪啪啪……”
有好几个剑奴抬手鼓掌，对徐泽龙这漂亮的一剑，表示尊敬喝彩。徐泽龙闻声回头，明朗地对众人笑了笑，插剑回鞘，走的得意洋洋。借着火光，众人才看清他的模样，同时爆发惊呼。
“一……一段了！”卓闻香指向徐泽龙头顶，那个斗大的一字，并且读那下面出现的青色小字：“破除地品机关，爆炎赤铁球，加分千数，段位提升。”
君莫愁后悔莫及地大叫：“早知道我就抢先出手！砸了个球就加了一千分，变成一段！这也太容易了！”
卓闻香则很开心，笑着对云雁道：“原来不一定要去和人争斗，才能提升段位。这样最好了，我原先担心根本打不过别人……”
“幼稚。”一个高亢的女声，从隧道前方传来，打断她的欢呼，冷冷道：“这灵隐图内的机关虽多，但你若连续破除同样品阶的，加分会越来越少。”
另一男子笑嘻嘻附和：“刚开始咱们和你们这些愣头青一样，也寻思着不找人麻烦，闷头寻找机关破解。”
“可是后来呢？”又一男子闷声道：“咱们就被困在东岭，整整一年！”
“这集训的最终目的，还需出剑与人实战，我们总算悟到了。”高亢女声渐渐逼近，从隧道幽暗里踏进火光中，是名瘦削长脸的筑基修士。
她身后紧跟着一胖一瘦两男修，瘦子笑嘻嘻，胖子朝嘴里正猛塞鸡腿，啃得唾沫横飞。那胖子一边狂吃，一边扬起鸡腿指向众剑奴，大声嚷嚷：“一、二、三……周晴姐姐，十三个新来的都挤在这儿呢，一个也没有少！”
“很好。”周晴一拍双手，眼睛冒光：“总算赶在那些家伙前头，不枉费咱们埋伏了这么久。”
“快动手。”瘦男修急不可耐拔剑，朝地面呻吟的那名受伤剑奴刺去：“就算是零段的，击败一个也能加一百分，晚了就会被人把肥肉抢走。”
周晴骂骂咧咧，也出剑朝剑奴们攻来：“为什么爆炎赤铁球只打中了一个人？早知道咱们就不等了。”
胖男修指向徐泽龙：“都是那小子干的好事！咦？他居然一段了，打败他可以得三百分！他是我的，你们都不准抢！”
说完他轮出一柄带齿重剑，呼哧哧朝徐泽龙疯狂扑来，连鸡腿都丢到了地上不管。
看到这里，大家总算明白这三个是来干什么的了。
他们鬼鬼索索躲在隧道中，想等待机关将人重伤后，再来收割战利品。因为欺负萌新的剑奴弟子，最为简单便捷，比着与其他混在东岭的老油条争斗，胜率要高许多。
集训规则所谓的击败条件，其实很简单。
只要使对手弃剑认输，便算成功，无论他是断手断脚认输，还是不愿比试认输，都是同样的结果。但必须要一方主动认输，战斗才能停止。如果战斗打响后被中断，无人认输就结束，那么双方都要一起扣分，作为临阵脱逃的惩罚。
这个规则不会要人性命，但会根据输家的战斗表现，扣分掉段。如果高阶被太过悬殊的低阶战胜，严重的会直接掉到零段，导致前功尽弃。
许多固执的剑奴，即使连连受挫，也不愿弃剑投降。甚至个别心性高傲的，不介意以死相搏。所以在历届东岭的“魔鬼训练营”里，也会出现殒命失踪者，人数还不止一两个。
此刻见周晴三人一露面，二话不说就开打，新晋剑奴们目瞪口呆下，也怒气升腾。有的人自然龟缩在一旁，不愿被卷入战斗。而胆大血性的，都不约而同拔剑相迎。
徐泽龙更是一马当先，冲在人群前方，和那胖男修斗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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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配合云雁，徐泽龙一早就压制了自己的修为。但不代表他损失了卓越的判断与长期战斗的经验。即使只是开光，他的力道也属同阶顶级，正阳舞动之下，胖男修节节败退。
不到片刻时间，那人就被徐泽龙逼到隧道拐角，不能前进也无法逃跑。男修情急之下，对周晴两人发出呼救，可混乱之中，十来人挤在狭小空间里，呼救声完全被剑器撞击淹没。
当徐泽龙前带后抽，连崩带搅的新一轮攻势刺到时，胖男修终于丢盔弃甲，软绵绵抵着穴壁高举双手，大喊：“我投降啦！不要打了！我认输！”
他“哐当”抛下手中重剑，脑袋后的青光圈立刻产生变化，冒出几行小字：“弃剑认输，技不如人，因开光期同阶战败，扣六百分数，段位降至三。”
然后他头顶硕大的“四”字立刻消失，改写成个“三”字。徐泽龙看得有趣，便撤招敛气，不再与他相搏。眼下算解决了一个障碍，还有两人未除。
他斗志昂扬转身，正要寻周晴的麻烦，背后突然传来剑气寒意，竟是那刚认输的胖男修，发动了偷袭。徐泽龙有些恼怒，发出一声低呵，驱动正阳回刺过去，与男修之剑相抵，撞得“铿锵”作响。
“你刚才的投降是假的吗？”他瞪着男修，气急败坏道：“敢从背后偷袭出剑，我饶不得你！”
胖男修恶狠狠回瞪他：“刚才投降是真，你没看见我已经丢分掉段了吗？”
接着他高高跃起，向徐泽龙来了个华丽劈斩：“这是重新来的一场，我要把丢掉的补回来！”
原来这个集训规则，可以在失败过后，立刻重新开始争斗。这样的话，连番的车轮战很有可能，需要提防脱力。徐泽龙正暗暗思索，眼前紫光一闪，那胖男修在高处翻出两个筋斗，惨叫一声，滚落到地。
只见云雁面无表情横着剑柄，抬手将他噼里啪啦一顿猛揍，直打的他全身是肿包，再也爬不起来。
接着她用剑刃在他脖子上一划，吓得胖男修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停！停下！我投降啦！”
云雁慢条斯理切割他脖颈肌肤，恐吓道：“当真？”
她修炼灵食技艺多年，庖丁之术已出神入化。为了吓这男修，专挑敏感的动脉血管处滑过，刺出大股的血痕。这只是看起来吓人，剑气半分未入对方身体，虽然会引发剧痛，但只是极轻的外伤，用凡人的伤药都能涂好。
胖男修已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其他，噗通跪地惨号：“我当真投降了！”
“你若再敢找上门来，我就将你的头割下。”云雁收剑一脚踢飞他：“滚吧。”
“不敢了不敢了！”胖男修滚动身躯，捂着受伤的脖子，飞速朝隧道深处开溜，瞬间失去了踪影。
徐泽龙没好气地将正阳回鞘，对云雁嘀咕：“你刚才抢了我六百分。”
云雁白他一眼，正想骂句小气，却看见正前方的隧道中，狠狠撞出一物。那物飞得极快，定睛一看，竟是胖男修去而复返，正手舞足蹈哇哇乱叫，朝这个方向扑来。
云雁火气上冒，飞起一脚再度踢向他，大喝：“你又来找死？”
“不……不是……救命啊！”胖男修双眼飙泪，只来得及喊出这句话，便被身后数道剑光刺中，前胸后背喷出血来。他接二连三受伤，已无力支撑，头朝下猛栽在地，动弹不得。
击中他的一群人，见状在隧道阴影里发出朗声大笑，其中一女高声喊出：“郭胖子，你还不认输？”
“我……认输……”胖男修从口里挤出这句话后，段位急速跌到了二段，看来因连续失败，他损失不小。
“趁他无力挣扎，我们将他打到零段去！”那群人中又冒出个声音，立刻引得众人纷纷附和。接着数道剑光又至，朝郭姓男修全身刺去，眼见就要将他如刺猬般，狠狠扎进地面。
“住手！”混战中的周晴二人，终于发现了不对，急速奔来想要解救。可是他们距离甚远，终究来不及，眼见胖男修就要血肉横飞，两人不忍再看，抬手捂住了双眼。
但同伴的惨叫迟迟没有发出，等他们睁眼细观时，当场石化。但见徐泽龙在左，云雁在右，护住了地下的胖男修，正和那群人斗成一团。
“发生了什么事？”周晴惊叫一声，奔过去扶起胖子，使劲摇晃：“郭小冬？你快醒醒！”
郭姓男修努力抬起眼皮，被云徐二人的剑气震荡，打出个激灵：“周晴姐姐！他们为什么要救我？”
“我怎么知道。”周晴小声回答，又一笑，拍他脑袋：“管他呢，你没事就好。”
三人中的瘦男修，此刻也凑了上来，低声道：“撞了狗运，被两个爱管闲事的家伙给救下了，来的是朱老大一伙，咱们斗不过的，快走先。”
“他们定和咱们目的一样。”周晴冷下脸色：“是来吃掉这十三个新人的。”
瘦子嘿嘿笑：“方才我和你都收获不小，就是小冬亏大了……先从这里出去再说。”
周晴犹豫了下，握剑起身，凝视云雁两人的战局：“你带小冬先走。”
瘦子一愣：“你……要去和朱老大那伙人打？”
“他们救了小冬。”周晴低头咬牙：“我不做亏本的买卖，但也不想欠账。”
“周晴姐姐，我也不走！”郭小冬紧紧拉住周晴衣袖，虽然因为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神色颇为固执。
“那好。”周晴点头，出剑直行：“我们先把那两人，从朱老大的手里抢过来。”
说话之间，她已与胖瘦男修同时加入战团，引得人群发出阵阵惊呼。
“周晴！你找死？”
“她升到五段了，来得正好！将她一起吃下！”
“看招！”
“铿！”
隧道内原本的混乱，随着战局加大，更显激烈不不堪。这边周晴等人从左刺到，那边枢夜也从右发动援手。云雁和徐泽龙原本被团团包围，挪移有些困难。
现在得到相助后，立刻杀出一大片空隙，战意越发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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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晴拿在手中的法宝，居然是个像鸡毛毽子的玩意。下方圆溜溜呈现赤红，上方垂落柔软的三根金羽，一根比一根颜色淡弱。此时已无外人在旁侧，加上得了云雁许多好处，她便不卖关子，将自己死里逃生的秘诀说出。
当她还是凡人时，在一处荒山里拾到了这个宝物。原本只是见它外型奇异，贴身收藏了起来，结果当夜就发现，它能催动灵气与身体的感应。周晴就这样懵懂开始修行，从无知的山野女童，成为了一名修士。
不仅如此，她还通过这鸡毛毽，发现了弟弟周阴与玩伴郭小冬，也能修仙。于是散修三人行开始，他们四处游历，寻访仙踪。只是因根基太差，曾试图拜上论剑山，却被九十九斩情阶抛下。
不能上论剑山的百年里，三人因周晴的深厚福缘，居然慢慢进阶。在流浪的日子里，周晴发现了鸡毛毽最大的秘密。那便是：认主之后，它居然具备免死功能。在最危险的时候，能催发出神秘力量，护住重要全身要害，不被重伤。
听到这里，君莫愁禁不住开口：“怪不得你那么勇猛不畏死，原来是仰仗自己身上的异宝。”
周晴苦笑，转动鸡毛毽子，细细打量：“此物我给它取名为回天令，意喻可回天重生。”
“但是在我们小时候，它是有七根羽毛的。”郭小东插嘴，懊恼道：“回天令使用一次免死功能，就消失一根羽毛，而且会损耗极大的灵气。”
“瞧瞧它现在这个模样。”周阴也开口，指着周晴的宝物：“已经远不如以前灵光四射，看起来如同凡物。”
“我早年因不知此物珍贵，催动它死里逃生过好几次。”周晴哀叹：“现在只下剩三条命，可不能再浪费。”
君莫愁有些嫉妒地开口：“你运势卓绝，回天令这样的超级宝物都能捡到，无端拥有了额外七条命，别人却半条也不会多。”
的确，这个周晴的逆天大运，倒和地球小说上，很多修仙文主角的经历很像……
云雁一边想一边道：“各人自有仙缘，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只是这次让回天令无端消耗了一层，答允周晴的事，定要办到。”
“走吧。”她对身边人点点头：“从现在开始，咱们加快在东岭的探索，早日一起出关，前往西岭。”
……
……
原本不急着从东岭出去的云雁，被卓闻香与周晴的事改变了计划。她与同伴出了隧道，在灵隐图秘境里，几乎横冲直撞。一边仔细留意转乾坤的踪迹，一边破除机关，获得分数段位提升。
然而机关有限，而且破除一定数量后，获得的分数会层层下跌，变得很鸡肋。于是他们每天还做着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找人麻烦，和被人找麻烦。
通过击败其他剑奴，分数段位才会激长。
原本只有云雁和徐泽龙，提升到七段简直轻而易举。可身边既有身子虚弱的枢夜，也有从不想出手，只愿冷眼旁观的君莫愁，事情就难办了些。
现在更多了负伤的周晴三人，难度再次提升。
因为要使所有人都顺利到七段，需要累积的分数会成倍增长。秘境里的数百剑奴，大多都对此地熟悉之至，一旦吃了次亏，他们就各种绕路躲避，不愿在云雁等人手里丢分。
当大家的段位，提升到六段以后，这样的情形越来越多。就连气势汹汹的朱老大等人，也龟缩在暗处，不愿现身。还好周晴等三人，也是东岭的老人，在地形追踪方面，具备一定实力。
于是，战斗虽然越来越少，但从未绝迹。期间又有两批新晋剑奴，被送进此地，里面也有几名好手。新旧剑奴相遇争斗下，给云雁等人提供了良机。
他们来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盯上几只强悍的队伍，跟踪他们。当他们出手袭击新人时，便呼啦啦集体冒出，加入战团，无差别挑衅格斗。
这样打来打去，头顶段位变来变去的日子，已过了一个半月。虽然有暗暗防备，卓闻香始终没有再出现，倒是在分数争夺中，与其他剑奴渐渐相熟，交流变深。
虽然一般情况下，是敌对的交流模式，但大家也很清楚，只是在目前的东岭而已。今后总要前往西岭，再入驻各峰，过上正常的修行日子。到时候彼此的关系，就是同门，说不定还会并肩作战。
所以这种敌对交流模式，有些扭扭捏捏，旧剑奴之间，大都把握一定分寸。比如不会将人朝死里揍，也不会出言侮辱对方底线。有时候局势变化，说不定还会相互援手，短暂联盟一下，再均分利益。
到后来，云雁总算明白了，为何论剑山的入门课，会是如此苛严的规则。
其实东岭的魔鬼训练营，就是一个缩小了的剑道旅程。其中有苦修、有过招、有压力也有束缚。将为战而生的浴血前程，极早摆在剑修们眼前。
必须承担恐惧，也必须要竭尽全力，还要处理仇怨与恩义，把握敌我双方阵营的转换……论剑山将刚踏入山门的弟子们，隔绝于世扔进这里，正是第一堂生存必修课。
当他们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以实力破关后，在以后的修行战斗中，会极具抗压力。
可惜……这里虽然是初入剑道的上佳修炼所，却没有《转乾坤》的踪迹。抱着这样的遗憾，在一个正午烈日高挂的山涧旁，云雁出剑，帮助郭小冬击败了最后一名对手。
自此全体人都同时攀上七段，塑力链立刻产生了新变化。
它在减轻对大家的束缚，好似千钧重担滑落肩头。众人只觉一派轻松，好像要羽化升天，全身飘飘然，经脉里的真气旺健无比。
接着塑力链化为青色光柱，将一行人各自笼罩其中，那个浮雕老者冰冷空旷的声音，此刻骤然响起：“恭喜诸位提升到七段，通往西岭的传送即刻开启。”
接着他咳嗽一声，严肃道：“根据各方面评判，诸位的表现，在历届东岭剑奴里，属于中等，需再接再厉。”
“一刻钟后，咱们西岭再见。”浮雕老者抛下这句话后，再无动静传来。塑力链递出的光柱，传来猛烈巨力，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众人卷起，高高抛飞进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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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莫愁在云端手舞足蹈，大声抱怨：“什么？进入西岭后，还得和那浮雕老头见面？他又会出什么法子折腾咱们——啊！”
一个多月里，他的避不出战早被众人看在眼里。云雁等人知道他的德行，并不作计较，周晴等人却始终憋着闷气。此刻再也忍不住，出声吐糟。
周晴翻出个白眼：“你向来躲在大家后面，安全的很，不必惧怕任何难题。”
周阴嘿嘿直笑：“什么都不用做，自有人挡在前面，啧啧……这种舒坦日子，我也想过。”
郭小冬撇嘴：“我原以为自己是很懒很没用的，想不到还有人比我更厉害。”
君莫愁被三人数落，勃然大怒，立刻运用伶牙俐齿，与他们嘴斗成一团。几个人四仰八叉翻在云中，越吵越厉害，到后来更是抽剑互攻，砍得噼里啪啦。
君莫愁被三人夹击，又因在传送光柱里，空间狭小难以挪移，不到片刻就落于下风。他手忙脚乱之下，扭头大叫：“云雁姐姐！你弄来的这三个人好生嚣张，难道你就这样放任他们不管吗！”
云雁却没有回答，只握剑在手，全神贯注仰望天空。而徐泽龙和枢夜，也与她同样的状态，对身后混乱视而不见。
君莫愁气闷之下，又要大嚷。却见枢夜转头，竖起手指在唇边，做出个噤声手势。他环顾身边青光，面色严肃：“你们不觉得，在空中呆得太久了些吗？”
“对啊！”郭小冬收剑惊呼：“咱们在空中争斗了那么久，竟然还没有落地进入西岭！是不是传送光柱坏掉了？”
周阴急忙俯视下方，但见青光云雾缭绕，难以看清其余景致。一行人就这么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被滞留在传送光柱里，好像踏进了无尽迷宫。
他被吓得不轻，几乎快握不住剑柄，颤声道：“咱们现在……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会这样？”
“你们在百丈高空，就快就会被抛离出论剑山范围。”一个女子声音，幽幽从高空传来，正是卓闻香。她就像隔在厚墙外说话，隐隐当初些回音：“到时候就是你们殒命之时，趁还有点时间，交代遗言吧。”
君莫愁惊骇呼喊：“你竟然破坏了东岭的传送阵！”
“传送阵并未被破坏。”枢夜检视周围灵气，镇静道：“而是有人利用了它的力量，缔结了时境聚灵剑阵。”
“此阵是较高阶的玉衡·壤驱，能将陷入它范围之物，瞬间挪移、滞留在某地。”他继续道：“威能较大的壤驱剑阵，甚至可以卷带敌人或者友方，到百里之外。”
君莫愁张口结舌：“那么厉害？如此说来，咱们就要被人给拽出论剑山了！”
枢夜道：“不必惊慌，玉衡·壤驱阵大部分时候，为应急之术。它的作用，是将友方带出险地，或者将敌人部队分割，逐一击破。”
“但它有一个特点，也是此阵的弱点。”枢夜抬眼望着上方：“随着剑阵缔结，里面的人好似进入迷宫，难以找到出口。”
“但剑阵缔结完毕，将范围内之物，挪移到一定距离后，出口就会显现。”他紧握手中剑，进入战斗姿态：“而出口的位置，正是缔结剑阵的修士的所在地。”
“也就是说，一旦运用出此剑阵，便定会和被阵影响的人碰头。”徐泽龙恍然大悟：“此阵虽然强大，但这个特性却是破除它的方法。”
枢夜点头：“如果壤驱阵为相助友方撤退，那么并无大碍。可是若袭击了对头，那么在剑阵缔结成功后，修士们必须准备一场血战。”
“只要是聚灵剑阵，便不会只由一人完成。”云雁道：“看来卓闻香一击不中后，寻了些帮手来。”
枢夜指着身边青光，道：“为防止刺杀计划败露，她蛰伏了段时间，选择在此时动手，倒是良机。”
云雁笑：“东岭原本是与世隔绝之地，利用传送光柱，聚众干掉我们，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只要击破卓闻香等人，此阵就会立刻消亡。”徐泽龙斗志昂扬，进入战斗状态，仰望高空：“现在只需耐心等待，他们将壤驱完成。”
他刚说完此话，卓闻香的冷笑，就遥遥传来：“大言不惭！凭你们几人，如何能破除这玉衡·壤驱？你等最高修为不过筑基，可筑基那几个却能力平平，如何与我们斗！”
周晴脸色惨白，露出怯意：“她说的不错，现在该如何是好？上次那招峰回雁旋，就差点要了我们的性命！”
周阴低声抱怨：“都怪你，为什么偏偏想依仗这群人？他们惹来了如此厉害的仇家，现在连咱们也跟着倒霉！”
郭小冬悄声道：“哥哥你不能这样说话，我看他们人挺好的……”
周阴呵斥：“这群人是救了你，但姐姐也损耗了一层回天令，救了他们，咱们和他们两不相欠。”
“事到如今，得想法子脱身。”周晴懊恼道：“时间不多了，咱们得合计合计……”
“合计什么？”一柄锋锐短刃从云端竖立刺下，接着卓闻香的身影萦绕蓝绿二色，突然出现。她打量周晴，抿嘴一笑：“爱管闲事的家伙，你居然还活蹦乱跳的？”
接着她弯眉一竖，三道律境分影击出，将周晴牢牢包围：“算你运气不好，和云雁他们一起，把命留下吧！”
“我投降！”周晴吓得魂飞魄散，把手中剑高高举起，尖叫：“我投降还不成吗！不和你打！快住手！”
“你以为这还是东岭？”卓闻香大笑：“告诉你，东岭看似严酷，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在那里只要弃剑认输，就不会有事。”
“但踏出东岭之后，这条规则已消除了。”她目露冷光，朝斗志全无的周晴疾刺：“像你这样没用的家伙，即使继续留在山上修行，也是死路一条。”
看着对手如落入爪下的小兔，她剑势更盛，面露笑意：“今天了结你，可消除你剑道上未来的痛苦，你若泉下有知，说不定还要感谢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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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晴虽看不懂云雁的控尸迷心咒，却听懂了她现在的话，急忙上前邀功似地开口：“您……是否以前修行之时，曾被心魔困扰，那个……那个……余毒未清？”
云雁眼中的红光已尽数褪去，听这话虽不完全对，但也相差无几，便默默点头。
周晴立刻活跃起来，靠她更近了些：“我听闻，论剑山上设有专门的修炼地，可以清除这种状态，使人静心静气，不被心魔残力侵扰。”
不仅是云雁，连枢夜与徐泽龙也有些激动，齐声问：“修炼地在何处？”
周晴严肃回答：“在罪己崖，关押犯错弟子的地方。”
所有人的兴奋如被浇上一桶凉水，立刻鸦雀无声。君莫愁没好气地剜了周晴一眼，道：“开什么玩笑，有谁会为了修行，去触犯门规，将自己关进那种地方？”
“有的。”周晴眨巴眼睛，双手交叉握在胸前，花痴般的眨巴眼睛：“我听说，论剑山第一剑，天权的持剑大人，就曾经长跪在丹宵大殿，请求主动被关进罪己崖。”
“后来刑期满后，他还不愿下来，说在上面修行甚好，一住上千年。”周晴满目憧憬：“真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古怪高人，不知他长何模样，说不定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
“美男倒不至于。”云雁早见过萧逸尘数次，此刻忍不住开口：“他应该相当讨厌这种称呼，你若称他是个才高八斗的诗人，青帝说不定会心中暗爽。”
“他会作诗吗？”周晴觉得一下子和云雁，拉近了不少距离，更加亲近地靠过来，敬佩仰视她：“高人！您竟认识青帝？”
何止认识，还听过他做出的歪诗，简直记忆深刻。
云雁暗中吐糟，手中迷心链已成，便不再去管卓闻香等人，在云雾里惊慌乱窜的神魂。她环顾四周，不想再讨论萧逸尘，转移话话题严肃道：“既然缔结玉衡·壤驱阵的修士尽灭，咱们恐怕会立刻进入西岭。”
“出去外面后，希望你们对刚才的事闭口不谈。”她扫视周晴等人，自然而然流露威严：“也不可称呼我为高人。”
“这哪行……”周晴急道：“我对您的敬仰，就像您对力量释放难以遏制一样。一看见您，就觉得全身如被炙焰焚烤，情不自禁要颂扬几声！”
君莫愁用双手捂住耳朵：“简直肉麻至极，听不下去了啊！”
周晴的眼珠骨碌碌直转，与身后两弟弟使出眼色，面对云雁陈恳道：“高人，要防止咱们不外泄刚才之事，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
君莫愁插话，指着卓闻香等人的尸首：“我也有很简单的方法。”
云雁瞪了他一眼，对周晴有些无奈道：“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吧。”
“收我们为徒！”周晴猛扑上来，抱住她袖子，大叫：“我们姐弟三人颠沛流离一生，又穷又弱。如果能得到您的指教与庇护，就会走向人生巅峰！我们定会全力侍奉师父，听凭差遣！”
“胡闹。”云雁沉下脸色，用力拂开她：“我没想过收徒弟。”
“如今你该想想了。”枢夜突然转到她身前，阻拦她抛开周晴的动作，温和道：“在论剑山有个规定，凡是元婴以上的修士，必须开门收徒。”
“如果不愿履行规定的，山上会强制性挑选弟子，送到洞府中。”枢夜笑：“既然你刚才说，迟早一天要暴露修为，那么这事是躲不过的，早些和晚些没有差别。”
周阴和郭小冬已回过神来，与周晴齐齐上前，紧抱云雁大腿不放，苦苦哀求：“枢夜师叔说的不错，师父，您就收下我们吧！”
“我还没有答应，为什么就开始师父师叔的乱叫！”云雁奋起反击，一边一踢腿，将三人抛飞，在云中团团乱转如陀螺。枢夜却连连挪移，将三人一个个捡起，推到云雁身边，口中不停怂恿，忙得满头大汗。
徐泽龙见状，纳闷地凑近枢夜：“云雁不愿收徒，何必强求。”
“她心底的嗜杀欲念，全因仇怨抑郁所至。”枢夜回答：“我想让她多建立羁绊，淡化过往的负面情绪。”
徐泽龙思索片刻：“我明白了。”
“收徒以后，她的关怀和爱意将重新点燃。”他朗笑：“想当初我也是这样，因问道坛大战郁郁寡欢。但后来担任了天机掌院，有了一大帮需要守护引导的弟子，便渐渐恢复了元气。”
“我们当全力促成此事。”他对枢夜点头：“周晴等人虽然天赋平凡，但性子活跃跳脱，定能使她忘却不少烦恼。”
此时周晴三人突然爆发尖叫，将他的话音尽数掩盖。徐泽龙惊讶之下望过去，但见云雁又将他们一脚踢开，这次力道已使出两成。他刚想上前阻止，周晴三人已飙着泪花，手舞足蹈开始下坠。
“不好！”枢夜惊呼：“玉衡·壤驱阵已尽破，但传送门能量尚在，上下之力现在紊乱不堪，会将修为不足者拽落百丈高空！”
“师父！救救我们！”周晴等人掉落速度极快，瞬间已变成三个小黑点，在云雾风中飘荡。
徐泽龙和枢夜正要冲下援救，却见云雁已抢先一步，掠过身边朝下疾行。紫光迸发团团笼罩她的身影，在青岚云雾里，如一颗璀璨的流星。
“成了。”枢夜开心地笑了起来，对身边徐泽龙微微额首。
徐泽龙则俯视下去，也发出大笑：“他们呼唤出师父相救，云雁并未拒绝，还斗志昂扬，看来果然成了！”
……
……
大概过了烙五张烧饼的时间。
在西岭剑奴驻地的演武场上空，呼啦啦坠落下速度极快的紫色光柱。广场木桩林立，此时已至正午，弟子们正在努力练习基础剑势，现场一片热火朝天。
这如巨大陨石坠地的动静，使全体人如兔子般惊起，朝四面八方躲避。光柱轰然砸落地面，搞出五米来宽的深坑，石崩土翻，尘土飞扬。众人一面剧烈的咳嗽，一面拂开灰尘朝内坑内探视。
但见一女修艰难爬上坑壁，灰土土脸狼狈不堪，最古怪的是，她身上还挂着两男一女，八爪鱼一样紧抱不放。那三人满脸泪痕瑟瑟发抖，但眼睛里却充满狡黠，得意神色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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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从传送能量与玉衡·壤驱的残力之间，将周晴三人救下后，就一路下坠，砸进西岭的演武场中。还没等她爬起站稳，众剑奴纷纷抽出武器，呼啦啦围住了她，剑锋冒出寒光，在正午烈日下十分刺眼。
有人飞奔到内楼禀报师长，有人则厉声开始盘问，另有剑奴从四处赶来围观，场面十分混乱。直到枢夜与徐泽龙落到地面，对闻讯而来的西岭执事禀明身份后，演武场上才渐渐安静下来。
西岭的执事长相，竟和在东岭所见的浮雕老者一模一样。怪不得在传送门开启时，他会说一刻钟后再见。论剑山剑奴驻地的执事，实际也是给初阶弟子们派遣的老师，是由各峰的高阶长老轮流担任，五年一换。
今年轮到的是天任峰，这位老者名为吕开源，是一名大司剑，也担任着辅佐峰主的职责。他自幼便上山，见识过许多纷纷风雨，稀罕怪事。也曾数次执掌过剑奴驻地，作为师长传道解惑。
但像今天这样，脱离了传送既定点，从高空砸入西岭的事，倒是头一次撞见。吕开源心底暗自疑惑，对云雁等人详细盘查了一番，得出了结论。
这群家伙支支吾吾，硬说传送光柱在半路，突然坏掉，所以摆成这个姿势砸到演武场。但这些人眼神飘忽，各自言语中，某些细节有所冲突……他们定是在说谎。
好家伙，才进山门，就敢当着众同门与师长谎话连篇！
吕开源暗暗生气，却又无可奈何。因云雁等人从头到尾，一口咬定传送光柱被不明原因，偏离了轨道。除此之外，再也问不出任何线索。偏偏这群人，的确是名正言顺的东岭剑奴。
云雁几个新来的不说，周晴那几个，吕开源十分熟悉。那姐弟三人在东岭集训地磕磕碰碰了许久，表现中下，却喜欢动些歪脑筋，惹出小麻烦。
吕开源对他们喜欢歪门邪道的路子，原本就有排斥，认为难成大器。现在眼见几人面不改色地欺骗自己，心中无名怒火催生。他无法戳破这群人的谎言，便以扰乱演武场、破坏西岭驻地为由，将云雁等人斥责一番。
耳中听着吕开源的训诫，云雁等人做出俯首聆听状，心中却舒了一口气。既然执事师长不再追究传送门出岔子，那么在高空的激战，包括除掉卓闻香等人一事，暂时可以瞒下。
果然，吕开源怒斥了一通后，便招来接引弟子，带他们前往内楼驻地，交接识牌注册身份。接着就是宣讲西岭规则，被安排了一堆杂事日程，其中包括对他们的处罚。
新晋剑奴弟子在进入西岭后，才算进入了正常的修行轨道。
因为是初阶，连各峰的外门都未能进入，所以除了部分练习时间，要做各种杂事。其中包括挑水、劈柴、烹煮灵食、种植灵植放养灵兽、养蚕织衣、冶炼矿物。与山下交易、为山上有需求的地方，提供快递服务……
高阶剑修不需求灵食，因为身份，出战时一般拥有乐剑师专程护卫，所以对药品的需求也不大。但是山上还有一大帮中低阶弟子，他们的衣食住行，都由论剑山开支。
养这一大帮人，所需的消耗巨大。而随着弟子们的不断折损，以往的投资也宣告完结，得重新投资新晋的弟子。这些开支里，还不包括出战时各种消耗，就已使论剑山颇为头疼。
好在因整个北斗崇尚剑道，所以七国王侯民众，会不断运输来供奉之物，以感谢论剑山守护大陆的功绩。但这些大部分是凡间货物，要抽取置换，需要大量人力。
所以西岭的剑奴们，会有与山下交易这个任务。而其余山上的衣食住行之类的杂事，低级基础部分，大多也交给他们执行。一句话，剑奴的日常，和蚂蚁群里的工蚁差不多，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做的是最下层的工作，功绩累积也相当少。
所以当初听见云雁要做剑奴，白影衣、柒月一歌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觉得这种耗时劳力，却对修行进益不大的初阶任务，着实不适合现在的她。
然而此时此刻的云雁，阅读着上面传递下来的任务玉简，心情却很平静。挑水煮饭，种花浇水这样的活，在以前干过不少，她经验十足，并不抗拒。
因为，这样的生活与自然接近，倒有几分田园闲适。至少比在酆州竞技场里惨烈厮杀，时时忧惧的日子，要美好数倍。而且在西岭的时间不会太久，因为冬至火庆就快开始，弟子们将择峰入驻。一旦进入天关峰后，这些低阶任务会少掉许多。
正暗自思索，身边的周晴握着玉简，把脑袋凑上来，小声对她悄语：“师父放心，徒儿们绝对不会让你的玉手，来干这些粗活。”
“我们会把师父的活全包了。”郭小冬咧嘴笑着，也悄悄说话：“挑水劈柴之类的事，咱们从小就做，已经是高手了……嘿嘿！”
他后面一句话较为大声，被满屋都听见。那传讯弟子手托叠满玉简的铜盘，沉下脸色道：“劈柴高手？别忘了你们是在受罚阶段，需做的杂事，是普通剑奴的三倍。”
“喏。”她递过来另外枚玉简：“这是你们的额外任务，好生阅读，全部都得完成。否则处罚还要加倍，到时候包你们哭爹喊娘。”
郭小冬接过玉简贴着额头一看，顿时脸色惨白站立不稳，四脚朝天跌倒在地。那弟子掩袖嗤嗤笑了一声，幸灾乐祸瞟了眼众人，推门而出。
“师……师父！”郭小冬咕噜从地上爬起，手捧玉简挪到云雁身边，高声惨叫：“完啦！那吕老头实在可恶！不过就砸坏了演武场，扰乱了午课，就派下这么多杂务给我们！完全不让人活了！”
周阴抢过玉简一阅，气得跳脚，握拳蹦到云雁身边，大声怂恿：“师父！咱们去揍扁那个老头，反正依你的实力，定可以让他满地找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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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卓闻香等人牢牢控制后，云雁就将他们放掉，不过问行踪。迷心咒的效力既然存在，只要自己进行召唤，卓闻香等人就不得不回返，听从号令。
在放归他们之前，她曾细细询问过有关沐王的事。
原来此人来头不小，虽属祁家这个大修仙家族，却是嫁入开阳王室的帝后所生，名为祁沐然，是开阳国皇位的第一继承人。但他目前却不在开阳王宫里，而是在论剑山修行。
在北斗，王侯子弟包括像祁沐然这样的东宫太子，都很可能成为高阶剑修。这些人因身份地位，自幼受到的剑道训练，比普通人更为优秀。如果加上本人也很优秀，便能年纪轻轻，闯出不小名号。
祁沐然就是其中之一。作为开阳王子，他的剑术出众，声名远播，被国人敬畏爱戴，寄予厚望。因长相英武风度翩翩，也是七国少女的梦中情人。
但祁沐然早在弱冠年华，就依循王室传统娶妻，王妃也是祁家的人，名为千萍。据说端庄美貌，温婉可人，但因资质普通，并不像祁沐然一样，在论剑山上修行。
她居住在开阳王宫内，与夫君天各一方，虽然两人会来往探视，但也算“分居”状态。虽然并非感情不合造成离别，但对于年轻仙侣而言，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而这位王妃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居然在遥远的开阳王宫里，对云雁等人下达了“屠龙令”。而且她未动用王室侍从，而是将令牌交给了自幼跟随沐王子的亲近剑卫，计划了一场暗杀。
此事颇为蹊跷，不仅云雁摸不着头脑，连众剑卫也是浑浑噩噩。但他们自幼接受的训练，便是见令如见王。所以没有多做思考，便冲来东岭，结出剑阵，截杀云雁等人。
放归剑卫时，卓闻香依旧一副怨毒不屈的表情，对云雁的交代不闻不问，只安静站在剑卫后方。云雁也不想管她，知道她定要去找祁沐然告状，但“屠龙令”的秘密，也许会就此揭晓。
曾与枢夜等人讨论过，大家始终觉得，“屠龙令”依旧与祁元化有关。说不定那千萍王妃与他颇有私交，听说他遭遇难题后，便暗中出手相助，合计着抹杀一群小剑修。
反正此事在东岭剑奴驻地发生，与外界难有联系，会神不知鬼不觉，乃小事一桩。但他们万万没有料到，不但没有除去这帮小剑修，反而暴露了形迹，还将自家的王牵连进来。
这件事，祁沐然到底知不知晓，还是个谜团。
如果他心知肚明的话，那么也不是什么好人，以后需谨慎提防。但现在去纠结此事，毫无意义。于是云雁将它暂时抛去九霄云外，一门心思，开始应付剑奴日常。
但她很快察觉到不对劲，因为自己手上的工作，变得太轻松太容易了。在西岭的生活，好像一幕有些乏味的重播剧，每日是这样的——
清晨，等云雁精神百倍，准备外出砍柴时。发现属于自己的交付地点，已整整齐齐，挤满了数量足够的柴堆。上面不仅湿润地遍布清新露珠，还扎着大礼装饰用的鲜红绸带。
上面书写着：你最忠诚亲爱的三弟子敬上：周晴、周阴、郭小冬拜师父早安。
于是云雁卷起袖子，准备去拿水桶，下去洗剑池的山涧灵泉地，进行挑水任务。
但她的一腔热情，很快被浇灭。但见属于自己的盛水大缸里，已注满了灵气四溢的清泉，里面甚至还游着几尾美丽的小金鱼。映照小鱼的金红鳞片，缸沿上捆缚的红绸带迎风飞舞。
上面几行小字墨迹未干：你最忠诚亲爱的三弟子，已不辞辛劳完成了取水任务，师父你躺下歇着吧。
无可奈何下，云雁转悠到西岭膳食堂，准备烧火做饭，温习自己的灵食烹饪技艺。正当她扬起热情，哼着小曲揭开属于自己的菜锅菜罩时，发现里面堆着热气腾腾的各种灵食，尝上一口，难吃到几欲呕吐。
锅边贴着鲜红字条，依然写有字句：君子远庖厨，师父的玉手由咱们来守护，你最忠诚亲爱的三弟子敬上。
云雁懊恼转出食堂，走上西岭的碧绿梯田，准备种植灵谷。属于自己的田里已被犁得整整齐齐，播种浇水施肥全不能做了。她东转药圃，想要除草捉虫，却发现花圃已被浇灌收拾，难以插手。
那鲜红的绸带字条，继续邀功似地出现眼前，字句肉麻，满是阿谀谄媚与自吹自擂。
但自己那“最忠诚亲爱的”三名弟子，始终不见踪迹。云雁沿着西岭到处乱窜，却不知他们躲在哪里。而这些份量十足的杂事，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完成的。
无奈之下，她只有回到舍楼，在屋内翻阅玉简，调息养气，磨练剑境。除了帮徐泽龙等人做点工作外，几乎无所事事，闲得心慌。到后来她干脆外出游览，将西岭的各类林区，大小岩洞一一查探，找寻《转乾坤》的痕迹。
反正西岭的剑奴事务，已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有时候悠闲了一天回到驻地，看着君莫愁等人，因沉重杂事闷闷不乐的模样，她暗生得意。
想不到收徒这样的事，竟有如此好处。
只是这日子太过慵懒安逸，内有枢夜打点，外有周晴三人忙碌。万一以后他们不在身边，自己会不会因为不适应，变成个手残呢？有所警觉后，云雁不再闲逛，除了每日练剑，她开始暗中干起老本行。
外出山岭打猎、内入兽栏劳作收获，下到山门购买佐料，进出膳食堂利用器具……利用一切空闲，她制作了大大小小，从低端到高级的各类灵食。
并且拜托徐泽龙，两人画图研制出，五花八门的保鲜储存空间。在徐泽龙的小试牛刀下，灵食储存器纷纷诞生。云雁将各类面点糕饼、小吃主食开胃菜、汤品果脯腌腊味……纷纷打包放置，在万华镜里摆放。
灵食储存器高低叠放，好似个缤纷华丽的超市，四溢出浓郁灵气与芬芳。
做完这一切后，冬至火庆已近在咫尺。云雁才回归空闲，静候等待，准备告别在西岭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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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或长至，大雪岁寒。
这一天卯时刚刚降临，西岭的内楼广场内，就密密麻麻聚集满了剑奴弟子。大家站在雪花纷飞中，却热情迸射，显得十分兴奋。因为冬至火庆已经拉开序幕，在西岭内获得资格的初阶弟子，将获准前往丹霄殿，参加极为择峰仪式。
冬至火庆是论剑上的传统祭典，为纪念鸿蒙出始，天地铜炉诞生铸熔七剑而设。庆典会举行七日七夜，丹霄殿周围会熊熊燃烧各类异火，剑舞乐声不绝。
在这庆典里，不仅可以欣赏乐舞与奇景，还能欣赏真武台上的精彩格斗。届时七峰英才汇聚，弟子们来往交流，不少平日难觅踪迹的高阶大能，也会展露身形，可谓十分热闹。
但对于修为不足以上真武台的剑奴们来说，火庆附带的择峰仪式，将是他们命运的转折点。因各峰高阶齐齐莅临，通常会由他们进行观察后，先选择中意的剑奴，入驻本峰。
那种资质优秀，前途光明的弟子，会成为峰主长老包括高级司剑的抢手人选。但论剑山尊重彼此道缘，即使被高阶看中的剑奴，可以进行婉拒，自行择峰。
一般而言，在火庆中，很少人会拒绝峰上的邀请。
因为被高阶们主动挑中的剑奴，通常都意味着坦荡大道，已为他们敞开。入驻天峰过后，不仅会得到师长眷顾，细心指教，也会得到同门爱护尊重，尽心引导。
剑奴们不会再专职去做各类杂事，而是一门心思苦修，并累积功勋。通常的进度在三年之内，被选择的幸运儿们都会升阶，成为高一级的外门剑仆。那时候的用度与修行环境，与剑奴时候想必，是一个质的飞跃。
但没有被高阶钦点选择的剑奴，进度会远落后于这些幸运儿。他们多半根据自身的剑气属性，入驻契合的天峰。好像流水线一样，被记录在各峰剑奴名册，泯然于众。
他们大多数时候，依然会做西岭这样的繁重杂事，默默无闻一直呆在外门口。或许过去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一些人才会累积够功勋，进驻外门，做一名剑仆。
但那时候，已比幸运的同期落后了许多，两者面对的未来，截然不同。这也并非论剑山故意苛刻，而是修仙路上的惯例，资质平平能力不足者，向来难以展露自身。
虽然这些人里，也有大器晚成，在后来绽放异彩，甚至成就超过了那些幸运儿。但毕竟只是些特例，最多人们悄悄嘲讽一下，当初高阶的有眼无珠，却撼动不了剑奴择峰的一贯传统。
此时，择峰仪式就在眼前，西岭楼内的剑奴们兴奋之下，也带有浓重不安。
因为按照规定，参加火庆也需一定的资格，并非所有剑奴都能上山。这个资格来源于西岭对于大家的观察评判，也就是说，现在执事吕开源手上的名册玉简，才是入驻各峰的敲门砖。
那老者身着朴素白衫，外罩一袭镶紫纹的白袍，竖着个狐皮领口，站在台阶上方，显得十分严肃。
眼见卯时近中，他取了杯仙侍递来的灵茶，润润嗓子开始说话：“火庆的规矩，我想大家都知道了，然而想要参加火庆，得先履行咱们西岭的规矩。”
现场原本有的暗流骚动，随着他的声音嘎然而止，无数期待的目光注视过来，饱含期待。吕开源挺胸高声道：“无论是哪一批的剑奴弟子，在西岭的表现，都会被咱们暗中观察记录。”
他指向楼中风铃、飞檐、雕花廊柱，又指向灵田药圃演武场等方位：“不要以为平日懒懒散散，就可以获得入峰资格。否则送你们进驻各峰后，会砸了西岭的场子，说咱们疏于教导，尽送来庸才。”
“不废话了。”吕开源咳嗽一声打开名册，肃然道：“现在开始点名，点到的站到我身边来，没有点到的……”
他扫视惴惴不安的众人，白胡子微翘：“就继续日常任务，该干嘛干嘛去。”
“泽龙。”吕开源盯着人群里的一人，对他突然绽放和蔼笑容，爷爷般地轻轻招手：“你过来。”
剑奴们立刻起来些骚动，个个以艳羡的目光，投向得意洋洋的徐泽龙。看着他昂首挺胸走出人群，立在吕开源身边，第一个获得参加火庆的资格。
虽然世间称呼天机掌院，向来为“金虚”，知道他本名的甚少。徐泽龙还是为防万一泄露身份，将自己去掉了姓，只用单名报上论剑山。
但无论怎么掩饰，他身上受人瞩目的光辉，还是难以抹掉。这下又因为学霸天赋，被吕开源第一个选中，使得挤在人群中的云雁，暗暗嫉恨。
她小声叹出口气，对身边人道：“没想到这小子，无论躲在哪里，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亮的星明，亮的耀目……”
“不过因为他是金系天灵根而已。”君莫愁同仇敌忾地和她一起抱怨，但精神十足：“下一个吕老头一定会喊我，我的木系天灵根，也十分卓越，怎么会输给他！”
吕开源的目光，果然投射过来，但一接触到君莫愁，立刻别过脸去，高声朗读名册：“步雪莲，你站过来。”
随着一名娉婷美貌的女修飘出人群，剑奴们的议论声更大了些，君莫愁更是满脸惊讶：“为什么不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步雪莲是个双灵根，比我差远了啊！”
枢夜抄着手平静道：“论剑山对灵根的要求，并不像其他地方那么看重。他们更看重的，是名为度量的东西。”
“度量根据根基、骨龄、灵根、力道与剑府生长度……等因素综合来判定，就连剑修本人的性情，也会包括进去。”
“度量是论剑山对弟子前途的大概判定方式，待会上了丹霄殿，也会有这种测试工具……”枢夜正侃侃而谈，吕开源却在连报几个名字后，点中了他。
枢夜当即住口，礼貌地微微额首，头也不回走出人群。直气得君莫愁捏紧拳头，气急败坏：“为什么会这样！枢夜是个石脉，一阵风吹来就要将他刮飞，竟然也被先选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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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息之后，云雁暗暗握拳，神游天外。
如果酆州能够覆灭，如果世间再无魔族侵扰，那么一切都会平静下来。修仙路上，那些从初阶开始，就相逢过的友人面容，此刻一个个浮现在记忆里。
他们依然如此清晰，就像昨日还走在身边……
只要能铲除酆州，所有的生离死别就不会再有！未来再也不会有痛苦与恐惧，心底的郁结也会消逝无踪！身边的热情欢笑会一直存在，没有人会在与魔族的战场上，孤魂徘徊，低吟《辞乡》战歌……
思绪翻滚，云雁渐渐陷入激烈战意之中。她低头咬唇行走，只觉胸中升腾起灼热火苗，极想发泄，极想……出剑！
“云雁，你怎么了？”身边有人搭上肩头，好似贴上了一块温润冷玉，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暗香袭来，使她骤然清醒。
“枢夜……”她瞪大眼睛，不无惊讶回头，与那人充满关切的凤目对上，只觉难以吐字：“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要跨入战场，奋力厮杀一番。”
“因为你踏上了九曲云道。”枢夜抬手指向身侧的袅袅云雾，温言道：“这是上古便修筑的古复道，曾有数代弟子，日夜行走于上。”
“他们许多人已消逝，但复道上累积了自古以来的剑气与心念。”他轻声道：“这种东西在论剑山上，以战意为多。你目前念力敏锐，所以与它们产生了应和。”
徐泽龙将脑袋探过枢夜右肩，对云雁猛使眼色，再左顾右盼，有些慌张：“速速收敛心神，你的眼睛又泛红了。”
周晴的脑袋则探过枢夜左肩，踮脚小声道：“师父！这云道上下左右，在高空挪移翻滚，好像一条长龙。刚才已经有好几队七峰弟子，路过时偷眼看你。”
“你可不要被他们看出，有魔族……”她话音未落，被周阴与郭小冬齐齐捂住嘴。她顿时醒悟过来，开始自己掌嘴：“呸呸呸！我胡说八道！师父你小心些就是，我不闹了！”
“闹什么闹！”同行的一名剑奴，歪头朝周晴瞪来：“没听见吕司剑教导，要咱们从容镇定吗！”
“我们就要上丹霄殿了，可不能再放肆。”另外名剑奴也转头，小声提醒：“庆典火种已备好，你们看——”她指向复道右侧云雾正中：“上面不知聚集了多少高手，动根手指就得让咱们趴下。”
云雁顺着她的指向望去，果然在青云高空，看见一座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宏伟大殿，正渐渐显出身形。
这便是论剑山的心脏地——丹霄大殿。
此殿横绝于空高悬，是山主驻地与长老的议事所。论剑山需要集结七峰高层商议重大事务，或是举办大型庆典活动时，都会运用此殿堂。丹霄大殿并非一个实体建筑，它是七峰利用九曲云道，共汇灵气打造而出。
平时作为山主驻地时，它只是七峰合围下的一柱冲天石笋。颇为寂寥窄小地孤立在云雾内，旁人不得接近。但需要它的时候，原本小小的孤峰面积，会徒然增大变宽。
而宏伟华丽的丹霄大殿，带着它那可容纳万人的硕大广场，就凭空出现在云端，好似瑶台仙阁，通连各个九曲道的出入口。
现在火庆将至，各峰弟子们已纷纷出动，在九曲云道上穿梭。四面八方的人群如潺潺溪流，不断涌入闪现华光的丹霄广场。九曲如盘龙行空，上面点燃晶莹七色。而丹霄大殿被霁虹笼罩，如一颗巨大的明珠，吸纳着四方溢彩，场面甚为壮观。
现场依然无一人驭剑，出门基本靠走，喊人基本靠吼。所以壮观之中夹杂着人声鼎沸，汹涌热烈。九曲云道与丹霄殿都宛如活物，生机勃勃，不断旋转颤动。
在火热气氛里，剑奴队伍跟随吕开源，终于抵达了节庆中心，站在了丹霄广场上。广场虽是玄英石所制，但在寒冬雪色里，已厚厚累积出一片银白。
从大陆各地收集来的异火种，被盛放在特殊石鼓中，异色萦绕，熠熠生辉。大殿的礼台之上，已坐着不少高阶修士。他们的衣饰与中低阶弟子稍有差别，但色调相近。
大多是白衣加身，领口袖口绣着代表各峰本色的纹样，再披覆广袖大敞与外袍。而与其他弟子相同的是，他们每个人都依照古剑修传统，身负长剑在背后。
剑修向来与法修不同，他们在衣饰装扮上力求简洁，便于行动。因为没有过度修饰的风气，所以大家能够炫耀并彰显个性的，就是背后这把剑了。
云雁等人站在广场，尽情见识论剑山这场盛会。发现无论是初阶弟子，还是高阶前辈，都无一例外，在自己的剑器装潢上，极为重视。
他们有的用犀鳄皮做鞘，有的则打造各类金属剑匣，有的捆缚上华丽的鲛人丝缎，有的装饰着大小明珠，甚至还有用鲜花藤条、动物筋骨做装饰的……五花八门，奇思妙想倍出。
徐泽龙再也按捺不住兴奋，当场与剑奴队脱节，自己窜出人群。据他解释，既然这些剑匣剑鞘剑袋都如此讲究，那么里面的武器本身，应当更是琳琅满目，夹带奇货珍品。
好不容易有这样的猎奇机会，他自然要细细观摩一番。反正火庆还没有正式开始，正是赏剑的好机会。
他这偷偷一开溜，顿时使云雁头大无比。想不到都是做了天机掌院的人了，这小子的热情，依旧好像一把火，拦也拦不住。无奈之下，她只能与身边人一起，悄悄也离开了队伍，朝徐泽龙追去。
却不料那家伙兴奋之下，动作极为迅速，七拐八拐之间，在一片白衣胜雪里，已消失了踪影。云雁几人团团乱转，从西赶到东，又从东挪到北。
丹霄大殿太大，人们聚集也实在太多，一行人兜兜转转转到午时，竟发现迷路了。他们现在被挤进了一处单行道入口，站在两座冲天高台之下，面面相觑。
在周围热烈到几近疯狂的气氛里，云雁看见了一个极为熟悉的东西——在问道坛斗法场里，经常出现的双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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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青色的巨大岩石，在两个高柱之间矗立，顶部雕刻有一黑一白两条小龙，扬须舞爪缓缓游动。它们口中吐出同色的圆珠，缠绕云纹活灵活现。
北斗与南斗一样，在公开比斗时，都以双龙壁作为记录验证。此刻双龙壁出现在这里，周围的剑修弟子们又如此激动，看来那两个高柱，就是传说中的“真武台”了。
火庆还未正式开始，人流就汇聚在真武台下。果然在论剑山，最得关注的活动，还是比试斗剑。据说在祭典大庆这样的场合，真武台作为传统助兴活动，比试规则十分宽松。
只要是愿意上台献技的，都可以爬上去亮剑切磋，不论弟子品阶，也不论修为。当然，另一方跳上台的对手也是如此，所以会出现金丹揍筑基，心动挑元婴的场面。
这种赛斗，在论剑山上称为：“祀礼演武”，近乎娱乐性质，十分温和。实力悬殊过大的擂台战，结局都差不多，弱的那方坚持不了多久，强的那方也不会动真格。
聚众观看的，都是钟爱剑道的狂热分子，自然会对战斗做出评价。偶尔低阶弟子在祀礼演武里表现出色，获得的评价会比高阶还高。但大家喜爱的，还是旗鼓相当的对决，因为那样才悬念未定，精彩纷呈。
云雁等人追赶徐泽龙未遂，被人流挤到真武台的范围内，想要再出去时，发现非常艰难。到了这里的弟子们，已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而新来的人群更是接连不断，若不使用强硬手段，恐怕难以撕破出口。
于是一干人只好在人群里乖乖呆着，顺便仰脖注视真武台的动静。反正庆典有个燃火仪式，像问道坛的仲夏祭一样，由七峰高阶主持，到时候真武台的人流，定会暂时散去。
云雁仰望真武台，心中略有遗憾。
对这个十分出名的赛斗场，她曾经幻想过许多形象，都是面积巨大，威势赫赫，充满战意的场地。但现在看见本尊，竟然只是两个光秃秃的柱子。高倒是很高，但顶部面积狭窄，就算站上一人，也只能刚好落脚。
这样的真武台，如何能让剑修们腾挪转身，大展威力呢？
她正暗自纠结，双龙壁的玄青岩面上，突然升起了两个金灿灿的光圈，直抵龙形雕像顶。这是有修士已验明身份，要上台演武的征兆。云雁微怔之下，周围响起的巨大骚动，已传递进耳中，震得“嗡嗡”作响。
“这是什么鬼！”身边君莫愁发出抱怨：“要天降劫雷了吗？就两个人上那破柱子打架而已，至于那么激动吗！”
他的声音虽不大，但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立刻得到关注。不少剑修冷冷瞥过目光，不满情绪显而易见，更有人怒气冲冲呵斥过来：“剑奴小子，好好说话。居然称真武台为破柱子，你找死吗？”
君莫愁见他修为和自己差不多，语气却狂傲至极，充满挑衅，立刻不服气了，当即回答：“笑话，难道为了两根破柱子，你会当真宰了我不成！”
他原本以为在众目睽睽下，又是节庆大典中，没有人会来真的。最多打打嘴皮仗，相互白眼一番，就会宣告作罢。不料那人上下打量他片刻，突然从背后抽剑，平行而出直抵他咽喉，高声道：“残灯点亮华光现。”
道偈决斗！
这下不仅君莫愁傻眼，连云雁也被唬得一愣一愣。为何在这样的场合，有人会一言不合，就发起决斗！而且那修士表情平静，甚至面带微笑，好像刚才发出的，不是生死相约，而是下帖请客吃饭。
围观的众修也无一人表现惊异，只歪着头看过来，好像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大家的目光只落在君莫愁身上，安静等待他的对应。原本挤满的人群，此刻悄悄后退出一个圆圈，提早为死斗双方，铺开场子。
君莫愁站在一片空隙里，与那修士面面相觑，瞪着送过来的剑锋发愣。接着他猛地醒悟，挥袖大叫：“开什么玩笑？你要与我在这里死斗？”
那修士皱眉：“我向来不喜玩笑，快接，快打！”
君莫愁连连后退，小腿发软有些哆嗦：“我凭什么要接你这疯子的决斗？你脑子进水了没？为了两根破柱子，就来玩命？”
“你还在说破柱子。”对面显然很气恼：“真武台是我论剑山的演武圣地，不可羞辱，你敢出言挑衅，就不敢接下死斗？”
“我才不和你这疯子斗。”君莫愁转身一蹦，跳到云雁身后，露出半个头：“现在正值礼庆大典，要是地上染血，那多不吉利。”
“呵。”对面轻蔑一笑：“这么说你是不敢接了？”
“不接！”君莫愁斩钉截铁，转动眼珠：“你奈何我？”
那剑修再一笑，反手送剑回鞘，抱起胳膊打量他：“剑奴，报上你的名字。”
“不报！”君莫愁继续斩钉截铁：“你又能奈何我？”
“我叫聂浪，是天英峰的五级剑卫。”那修士凝视他：“最好记得我的名字。”
“不记！”君莫愁别过脸去：“好端端的，我去惦记一个疯子作甚，又不是窈窕美人。”
“因为你总有一天，得和我打一局死斗。”聂浪不再看他，仰视真武台：“咱们等着瞧。”
“瞧什么瞧！”君莫愁很没好气地咕哝：“我就像今天一样，断然拒绝你，怎可能有死斗发生。”
聂浪闻言微微一笑，不再言语。而周围的众剑修，则投来情绪各异的神色，在君莫愁乃至云雁等人身上，目光盘旋不去。他们纷纷低头交流，窃窃私语，倒没有其他特异举动。
但不知为何，有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将云雁等人包围。强大的不安压力，使周晴拽住云雁袖子，低声耳语：“师父……为什么我觉得，他们在偷偷嘲笑咱们，这身边冰冰凉凉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云雁坦白回答，抚摸下颚：“好像有一个词可以形容这感觉。”
周晴眨巴眼睛望向她。
云雁顿了一顿：“这个词就叫排斥，或者排挤。”她想了想，安慰道：“但是问题不大，过段时间，他们自然就会忘了今天的事，只要咱们低调度日，一切都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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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晴三人的簇拥与叽叽喳喳下，云雁才知道，在自己神游天外的发呆时间，论剑山主与七峰主已莅临，将火庆揭晓了。不过七峰主并未来齐，像周晴仰慕的论剑山第一剑——萧逸尘就没有露面。
论剑山主名为萧清宇，传闻是萧逸尘的同期，两人都在论剑山下的一个凡人村出生，算是族中兄弟。修行到现在，一个做了青帝持剑加峰主，一个做了山主，已声名显赫，为他们的“萧家村”大为争气。
可惜那个凡人小村，早在前次均天大战时，就被魔族夷为平地。每当山上弟子们谈论起这往事，自然又要握拳怒骂，对酆州发泄一通。
虽然是血脉族亲，但萧清宇与一心剑道，孤绝出世的萧逸尘不同。历代的论剑山主，都不会由剑道成就极高的修士担任。因为作为山主，要统筹忙活太多事务，难有精力苦修。
像萧逸尘这样的剑痴，绝对会避免担任要务。他们最多做个名头上的峰主，镇镇场子，为论剑山打响名号，吸引新生血液。做了峰主的他们，可以十年百年不露面，可是担任山主的大能，却不能如此疲懒。
论剑山的大小事务，都要由萧清宇经手。加上他曾在战中负伤，肉体与精神过度操劳下，据说形象极瘦削。作为论剑山主，他虽不是登顶的那类剑修，但也实力极强，剑法卓绝。
根据他瘦削羸弱的形象，与精妙剑法的风格，论剑山弟子们早就为他定下了称号，那便是：一叶。“一叶清宇”，是现任论剑山主的名号。如今的他虽出手极少，但传闻剑光所指，如秋意降临，凌厉之气威震四方，令人心生敬畏。
不过当云雁远远望见一叶清宇时，倒觉得与传闻中有些出入。这位论剑山主的外型，瘦削羸弱倒是真，但举手投足之间，好似个凡间的富商，缺乏剑修清冷孤傲的气质。
不过也难为了他，如今山上资源日渐贫瘠，简单的说，就一个“穷”字。为了维持上下开支，昔日霸气骄傲的剑修大能，早已被俗事缠身，变得像个八面玲珑的商客。
暗暗叹息之间，云雁的目光，落在与萧清宇攀谈的那人身上。但见他身着简单的蓝色外袍，清雅娴静，好似从水墨画中踏出的一样，正是蓝帝暮沉风。
看到此人，云雁的头又有些疼。
想不到短短一个典庆时间，就先后见到如此多熟人，还与七剑有关。恍惚之间，令她觉得自己还在南斗仙迹崖上。白天与林月枫切磋比试，与金灵儿嘻嘻哈哈，夜幕降临，就去上暮沉风的晚课，听冲虚的教导……
可惜时过境迁，往日再也回不去，这些人……也最好不要有交集。
念及到此，她做贼一样压低头，消失在暮沉风能看见的区域。再环顾四周，对三弟子问道：“君莫愁与泽龙呢？咱们得快找到他们，回去剑奴队伍中，吕司剑丢了咱们，一定气急败坏了。”
“泽龙师叔一直没找到。”周阴凑过来脑袋，抢先回答：“君师叔则被瑶光星君迷得神魂颠倒，现在恐怕还在伸长脖子，流着口水欣赏吧。”
“你说谁？”云雁蹦起来，攥住他衣领，惊呼：“你们刚才冲过去看的那个，是瑶光金灵？”
“对啊……不对！”周阴一副老练状，小心翼翼道：“师父，你不能以现在的身份，直呼七剑星君的名讳，这是咱们北斗的礼节传统……”
“金灵在哪里？”云雁不理他，拔腿便走，心中暗呼糟糕。
灵儿居然以仙剑身份，出现在此地！那么徐泽龙呢？要抢先一步，不能让他二人就这样见面！
云雁情急之下，不自觉释放出剑府中力道，扬起灿烂紫光，一头扎进人群之中。此时广场已熊熊燃烧起盛大的异火，这些来自七国的珍宝，正如节庆烟花一样挥洒出绮丽风景。
她在浩大的七彩光线里穿行，接连二三撞开四周人群。顾不得道歉，也顾不得他们眼中的惊异，终于踏上先前被人墙包围的大道，却没有看见金灵儿的小小身影。
正心急火燎下，头顶左上投射来宏大的金光，使她全身一震。这个气息，是金灵儿！但是……却与往常有很大不同！金灵儿的气息，已变得如此威势赫赫，好似朝阳铺开到万倾土地。
也许，这才是她的真实面貌，她一直隐藏下来的，瑶光星君的本尊。
云雁抬头，朝绽放金光的云层眺望，被上方伫立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有些迷乱了眼睛。他们都披着如黄金般灿烂的金发，在额前贴着琉璃坠饰，华丽的衣袂临风飞舞，正面色沉静俯视下方。
矮个身影是肌肤胜雪，粉雕玉琢的靓丽少女，虽然五官与气质与平常不同，但的确是金灵儿。而高一些的，是留有微卷披肩发，五官深邃，俊美至极的男子。
看见他的第一眼，竟让云雁联想到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地球希腊神话里高贵的太阳神：阿波罗。
天下当真有如此相貌，如此气质的男子，就如远古传说中，高高在上的神祗一般，威严而华美，光彩四溢。他正散发出温暖宏大的气息……与刚才感觉到的一模一样。
不是金灵儿发出的，原来是他！
拥有与金灵儿如此契合相似的灵压，天底下只会有一个人。
金帝夜逝水……
早已从灵儿口中，听过许多关于他的一切，但那只是以灵儿的视角来看。在她眼中的夜逝水，亲近而熟悉。他是自己的持剑，是一位高阶的剑修，也是苦恼的根源。
但在旁人眼中的夜逝水，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无论是谁，在初次见面时，都会被这人的风采慑服，发自内心地对他仰慕欣赏。他的眉眼流露高傲冷峻，但散发出的气息，却温暖热烈。好似离得很远，却又像近在咫尺，只一伸手，就能触及那道辉煌光晕。
于是，大概有许许多多的人，会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想要悄悄靠近他，如同一步步靠近令人眩晕的太阳。
那热能，也许会灼烧融化身体，但没有人觉得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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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逝水的辉煌，不仅来源于他如太阳神祗般耀眼的形象，更多来源于他的气势与威能。如果说在北斗，天枢与皇帝持剑，是七剑之首，好似凡间的帝王。那么金帝则是不折不扣的大将军，活跃在对抗酆州的大小战事里。
他平生难得一败，战旗指处，所向披靡，令魔族闻风丧胆。就连最近的一次攻下彤雀城，也是金帝持剑的首功。可是云雁却知道，这个人，从来不御神作战。
他没有召唤过金灵儿，和她一起游历世间，经常独来独往，不会告知她自己的动向。从不与自己的仙剑议事，也不共同论道切磋，更不会相互协作，使用御神时候的巨大威能。
这就是金灵儿一直烦恼的心事：夜逝水这个持剑，只具其名，不具其实。他不需要她，完完全全的，不需要。
云雁仰望云端，那光彩四溢的金发男子，心中暗自喟叹。从未依靠过仙剑能力的他，就已如此了得，如果哪一天他御神在手，不知如何惊天动地。
只是灵儿……因为夜逝水的作风，她的处境好像一个小小的吉祥物。作为仙剑，无法协助自己选择的持剑，也无法与他并肩战斗，这样的日子，绝不会很快活。
她现在盛装打扮，摆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严肃表情，站在夜逝水身边时，心里正想着什么呢？
灵儿在云雁心中的地位，与其他七剑不一样。从刚来到异世时，她便陪伴在身边。在最初的修建时光，她担任着自己的导师，在后来的修行探险中，又是不离不弃的好伙伴。
此刻在北斗重逢，虽然她已回到瑶光星君的尊位上。但相互陪伴，笑闹流泪，倾述心事，战中扶持……所有的回忆，依旧历历在目。
要插手这件事，要抢在她与徐泽龙相见时，先见她一面。
云雁计算着与灵儿的位置，有些头疼。自己只是个新晋剑奴，要如何从金帝身边，将她呼唤过来呢？此刻的丹霄大殿前，场面嘈杂人群拥挤，不少弟子的目光，正投射在引人注目的七剑身上。
偏偏这两个，又站的那么高。
不知徐泽龙看见金灵儿没有……不过依他的性子，或许一时半会还反应不过来。毕竟这样形貌与气质的灵儿，与往常是完全不同的。
一边思索，她一边行动，趁着混乱与逐渐降临的夜色，悄悄绕到南面僻静地，驭剑踏云直上。虽然违反了论剑山的规定，但只要能接近金灵儿，只需短短一瞬间，她定能察觉自己。
至于那个夜逝水……
身怀强大功力的他，定能辨识到，自己虽然违规驭剑，其实没有半分敌意。到时候灵儿随便说些话，将他忽悠住，至少能争取到一些谈话时间。
暗戳戳地自我安慰着，云雁从剑府里调取部分威能，全身隐没进浓密青云中。在这种场合下，整个论剑山都不会料到，有人悄悄驭剑，正接近威名赫赫的金帝与他的仙剑。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
在呼呼上行了半柱香时间后，云雁原本有一点的做贼心虚，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果然暂时没人发现自己。现在离金灵儿伫立的云端，只有十来丈，只要穿过前方的暗金光团，就可以……
唔？
身体好像撞上了奇怪的东西，软绵绵好似薄薄的塑料布，但具备强有力的反弹质地。云雁来不及细想，握剑又跨出数步，将那古怪隔离物，徒然撕开个巨大的裂口。
金光化为碎星光点，在身旁急速掠过，迎面扑来滚烫热浪，卷带暖意飓风。
神魂里某种遥远的记忆，忽然苏醒，使云雁惊骇之下连连后退。不好！这个隔离物，竟然是结界！而这个结界，原来的自己也会，它是七剑结界！
因为是专属瑶光的结界，与从前自己缔结的不同，所以刚才没有来得及反应，现在想要撤离，已为时已晚。云雁脑中乱成一团，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心中激烈地来回乱窜。
为什么不知不觉，就顺利撕裂了七剑结界！
已经失去了天璇印记的自己，为何还具备这样的能力！
她呆呆立在云端，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既不能前进也不想回退。正百思不得其解时，一个高大的金色身影，已挪移到身前。一抬头，便望见夜逝水的剑眉星眸，使云雁当场石化。
被发现了！
回神过来，她转身想溜，却被夜逝水轻松位移，挡住去路。他上下打量过来，高高扬眉，面色倒很平静：“你是……？”
“……”云雁自然不会作答。要解释的话，自己也解释不清，为何将别人的七剑结界给撕破了。
她的眼珠咕噜噜转了几下，突然举剑刺向夜逝水的眉心。以金帝的能力，定会及时反应，朝旁侧稍挪半分，自己就能逃之夭夭。
没想到夜逝水不动！他直挺挺依旧挡在去路，半分也不挪动！
这个人……
云雁震惊之下，急忙收剑回锋，祭出三道律境分影，再次朝夜逝水攻去。这次的位置不仅包括头部，还包括胸腹和下盘。
“嗤——！”
紫光迸射间，夜逝水被三道光柱贯穿，在空中化为金色粉尘，四散飞扬。此刻，金灵儿诧异的娇声呼唤，传递过来：“夜逝水？”
“敌袭吗！”浩大的金光里，一个娇美的金色卷发萝莉，满面怒容冲刺过来。也许是以瑶光星君本尊现身，金灵儿的威能释放，比平日不知高出多少倍。
只一眨眼功夫，金发少女已化为翻滚咆哮的飓风，贴到云雁身侧。云雁的目光，却聚焦在从北面，渐渐显出完整身形的金帝身上。她收剑回鞘，对夜逝水笑了一笑：“还以为你当真不躲。”
夜逝水面无表情安静伫立，却见她轻飘飘跃起，如一尾银鱼从金灵儿身边掠过，头也不回跳下云端，消失了踪迹。
而原本气势汹汹的金灵儿，像被她施了定身法一样，立在原地宛如木雕。
夜逝水这才展露微讶神情，远远对自己的仙剑呼唤：“怎么？竟被刺中了？”
金灵儿猛然转身，露出不自然的甜笑：“没……没有……怎么可能！”
夜逝水再无声音发出，只微挑星眸，淡漠地凝视过来。两人对视良久，直到金灵儿深深地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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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莫愁刚发出这声嚷嚷，却不料身边剑奴们，立刻发出更大的吼叫，将他声音强行压下。不少人愤怒之下，连云雁等人也看不顺眼，连锅端地谩骂嘲讽。
原本紧密排列的剑奴队伍，呼啦一声散开，将云雁和君莫愁一行人，远远抛开，就像看见了大蟑螂，恐避不及。吕开源则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时半会也懒得召集队列。
这时，从东面樱花树林里，奔出一名白裙圆脸的仙侍，对着这边连连招手，笑着呼喊：“天任的吕司剑，各峰高阶长老都正赶往这里，萧真人托我来问，你们准备好择峰仪式了吗？”
这下队伍立刻鸦雀无声，不少人面露震惊与兴奋。
想不到论剑山主萧清宇，也要来观看新晋剑奴的测试！
既然山主会来，那么各峰大能也会齐聚。看来因论剑山的新生血液青黄不接，高阶们都对此仪式相当看重，准备抢在别人之前，暗中物色自己峰上的优秀人才。
君莫愁刚才引发的众怒，总算被转移了注意力，暂时压制下来。可是所有的剑奴，以步雪莲为首，依旧维持不与云雁等人接近的距离，十分疏离冷淡。
无可奈何之下，云雁只能将君莫愁拉在身后，攥着手牢牢制住，不让他有机会乱说话，瞎蹦达。在周晴三人不满的咕哝声中，一行人垂头丧气，默默跟在队伍最后方前进，心情都糟透了。
这时，数道宏亮的光影，如雨后彩虹一般，纷纷落在花苑四周的闪斑岩柱顶端。它们跟随云气晨曦流动，模糊之间包裹人影，散发出淡淡威压。
其他剑奴或许看不清，但神识强大的云雁却一眼就明白，这些光影里的人，尽是各峰高阶剑修。他们中有大侍剑，也有司剑，有峰主辅佐，也有峰主本尊。
而那团盛大靓丽，居于正中的青色云雾里，则是瘦削严肃的论剑山主：萧清宇。他凝出个扇形的莲台法座，正盘膝而坐，俯视着越走越近的剑奴队伍，以及他们前方的试心桥。
这些高阶之所以摆出如此飘忽的形貌，降临此地，原因有二。
一来，是因为下方的剑奴修为太低，他们若展露真身，自然会带出凌厉的威压。高阶剑修的气息，会严重影响初阶弟子的测试，所以只好收敛起来，不吓到小朋友。
二来，是为了保存高阶神秘骄傲的逼格，相互之间稍作掩饰，不被人看清目的与情绪。
当然，第二条是云雁根据同为高阶的心理，胡乱瞎猜的。她此刻正仔细观察这些论剑山的顶梁柱，莫名其妙有些兴奋。这些人个个看起来，华光内敛剑气昂然，颇为自信。
如果和他们较量一番，一定能收获众多的精妙剑招，得益不少。最重要的是，谁会赢呢？不知自己全力释放威能后，以剑域搏击，能和他们打到何种程度？
赢还是输？如果输掉了，那么会败在他们哪一式之下？输掉的原因是实力不济，还是对付他们的经验不足……真想立刻与他们切磋，试剑一番。
要知道自从修行九转开泰来，那记忆中熟悉的热烈，已经许久未曾触及。整日小心翼翼地练气，穿行体内各处死穴，虽然对剑气的掌控，明显有所进步，但压制着力量的日子，着实有些乏味。
“师父……”周阴在背后的呼唤，将云雁从胡思乱想里拉回来。只听他有些兴奋有些紧张：“快看！试心桥当真变成一座桥了！”
有人已开始测试了吗？
云雁闻言抬眼望去，果然看见那圆形剑阵，已呈巨大散花状，朝四面八方裂开。它的中心处拱起一块条石白梁，两侧中裂出不可见底的深坼，坼宽最多一米。
而一位长发飘飘的美丽女修，正站在窄小的条石桥上，朝两侧深渊俯视，脸色有些发白，正是步雪莲。
想不到那古怪剑阵，一上来搭建起这么个恐怖深渊，当真变成了一座白桥。而幽深昏暗的桥下，不仅有极寒冷风上行，也有烈浪拍击岩石的呼啸，看似危险之极。
这时，上方盘坐的萧清宇，朗朗发出一声道偈：“莫谓心难试，请君渡此桥。但能鉴白水，即可对青霄。”他默了片刻，温和对有些惊惶的步雪莲道：“不要怕，守持本心便有答案。”
虽然步雪莲并不知道，给予自己安慰的，正是统御整个论剑山的主人。但自上方传递来的高阶威能，已使她振奋不已。对了，现在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测试时刻，不能败下阵来！
她仰头对着天空，感激地一笑，再深深吸了口气。随即拔出身后长剑严阵以待，因为此时从危崖高空处，正平行伸出浩大的剑雨。锋锐的寒芒卷带飓风，尖头直指步雪莲的全身要害。
“轰——！”
撞击的剑光与裂石般的响声，从试心桥上爆发。众人还没有来得及看清里面情形，步雪莲已从空中轻飘飘落地。而那白条石桥与身侧深渊，瞬间无影无踪。
她娉婷立在花苑中心，衣袍被雪光落叶披覆，脚底剑阵缓缓凝聚出七彩圆弧，恢复了安静形貌。
“这么快？”云雁有些惊讶，抬手抹了抹眼睛，情不自禁望向平日充当“百科全书”的枢夜。
枢夜没有令人失望，当即轻声解释：“试心桥蕴含七境能力，其中也包括时之境。它在运行时，须臾的测试可抵一年，就将剑修的资料尽数吸取。”
云雁恍然大悟：“就好像超级电脑一般，厉害了。但不知步雪莲的度量测试结果如何？”
枢夜微笑，指着那女修腰间的识牌：“好像还不错，你看，试心桥已对她的识牌注入了印记。”
云雁凝神一望，果然看见步雪莲的全身，正散发着明亮的七彩光晕，氤氲华丽，熠熠生辉。那七彩在盘旋片刻后，凝出一朵巨大的赤色莲花，在头顶徘徊片刻，投进她腰间识牌中。
“是天玑赤莲。”高空传来一名修士的赞叹：“体型巨大光耀万千，实是吉兆，此女度量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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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修士们议论纷纷，显然被步雪莲的测试结果点燃了兴奋。云雁立在剑奴队伍的后方，神识却关注着上方的高阶谈话，渐渐了解到试心桥评判修士度量的规则。
原来试心桥给出的答案，并非如她先前所想，是一个具体的内容。它会在吸收了修士的资料后，自主凝结一个图案，印记到该修士的识牌上，寓意最后的评判。
图案的色彩，会根据修士最契合的剑气属性，尘埃落定。比如刚才步雪莲的度量图纹，之所以被称为“天玑赤莲”，正是因为试心桥判定，她的力量主要来源，源于天玑星。
那么在论剑山上，最适合她入驻的，则是对应天玑的天柱峰，所以会被天柱的高阶们密切关注。试心桥给出的色彩，几乎人人都能领会其含义，但图形纹样的寓意，却比较模糊。
虽然对图形的判定，基本靠感官猜测，但论剑山经过了千万年的实践，早已有了类似传统的解读。试心桥对修士赋予的图形样貌，可谓千变万化，但大都与自然生物、灵兽灵植有关。
它画出个小耗子，小狗，甚至毒蛇雏菊，都非常正常。大些的则有牛有马，也有独草高树，浅池矮丘。更华丽些的，则可能是天降雷电，广袤山景，江河湖海，神物古灵。
猜测它给出的图形寓意，颇有点像世俗中的解梦与占卜一类，对于修士而言倒不觉困难。在对数代弟子成就，与当初度量测试的对比总结后，论剑山已有专属解读。
这种解读便是喜闻乐见的：吉凶之谈。
根据弟子们的度量图形，分为大凶、小难、中平、小吉、中吉、大吉等……虽然笼统隐晦，但已将各人度量与未来前程相关起来。
这些评判并非空穴来风，因为试心桥很少出错，它只是一个古老的灵物，不具备私心偏袒。
而且它对修士们赋予的图案，往往也十分契合各自的本性。可谓：见物见景如见人，颇有几分神妙之处。像步雪莲在试心桥上，招出个赤色光耀的莲花，在论剑山的传统解读里，便能归于大吉之人。
首先，图案的大小，直接关联修士日后的成就。越是巨大的图形，则代表修士越广博的潜能。在历史上，能够凝结出如此大型图案的剑修，至少可作为一名峰主，守御一方。
只凭这一点，并不能称之为大吉。
曾有的修士，也在试心桥上，召唤出同样巨型的图形景物，内容却凶神恶煞，令人压抑。这种度量，一般的解读，正好可以称为大凶。
因图形寓意恐怖阴沉，代表着修士虽然有极高天赋与潜能，但缺乏可支撑的心性毅力，有破败甚至误入歧途之相。比着普普通通的度量，还要糟糕许多。
曾经有不怕死的高阶，因看重大凶之人拥有的天赋，将之收入座下，想通过监督感化，令他有所成就，不遭厄运。但结果却是难有好报，那些拥有凶难度量的人，大多花式作死，给身边的师长同门，带来无尽烦恼。
更有一些虽然修成高阶，却堕天成魔，为祸一方……
因为太多前车之鉴，所以再遇见大凶之相的弟子时，人们避之不及，绝无可能挑选入峰。但像步雪莲这样，召来的图形盛大，色彩明媚赏心悦目，又有祥瑞寓意，则是各峰争先抢夺的人才。
此刻，又有剑奴弟子步入剑阵，踏上试心桥。但他们凝出的图形，都远远比不过步雪莲刚才，给众人带来的震撼。也有弟子，测试出了小吉中吉之类的好结果，但大部分只能归于中平。
这样的度量在论剑山里，十分常见，所以云中俯视下来的高阶们，并没有特别的反应。他们在纷纷思索，对每一个契合自己峰座属性的剑奴们，过滤挑选。
试心桥的度量评判，虽然很值得参考，但并不是绝对的未来。一场奇异的机缘，往往会改变弟子们的一生。尤其是这些中平到中吉的剑奴，只要悟道磨砺，成就也可以极高。
虽然很有可能，最终比不过那些大吉度量的幸运儿，但他们会成为论剑山需要的中流砥柱。况且剑修向来颇有自我个性，不会任由一个灵物的评判，牵着鼻子走。
如果是合乎自己眼缘的剑奴，不少高阶也十分愿意加以引导，期待他们的未来。此刻度量测试虽正在进行，但已有不少各峰高阶，纷纷投掷下来桃李枝条，向自己中意的剑奴点去。
桃李枝条中，蕴含着大能们的浅浅剑气，在半空中化为看似锋锐的突袭，其实包含接纳的善意。这是择峰仪式上重要的一环，只要剑奴们愿意接受桃李枝，便立刻会入驻相关峰座。
这种仪式，有寓意“桃李天下”的师长式关怀，也有试探之举。
如果下方高阶们看重的剑奴，被桃李枝突袭时，反应太过迟钝。或不能漂亮地接招，或惊诧之下，不够从容稳健。那么往往会使高阶们半途收回枝条，不再关注。
简单的说，便是天降奇缘，惜奇缘错失。
几家欢喜几家愁，在沸沸扬扬的择峰仪式里，很大部分剑奴，连获得桃李枝突袭的机会也没有。这表明他们将依据剑气属性，流程式入峰，修行只能靠自己，继续幸苦的日常。
虽然早有觉悟，但他们依旧满目艳羡，甚至极为不甘地，朝步雪莲方向望去。因为那个美貌女修，现在几乎被从天而降的桃李枝，砸晕了脑袋。
她四周围满了粉红青翠，温和的剑光在全身留恋徘徊。几乎每座峰都投下了邀约，把步雪莲搞得反而犹豫不决。最后，在高空摄下了一道浩然青光后，这片对她纠缠不休的桃李之雨，才嘎然而止。
短暂的静默尴尬后，论剑山主萧清宇，含笑亲自发出邀请，那道青光竟是他发出，想让步雪莲成为座下的长门弟子。
历届山主也会收弟子，但因精力难以应付，名额十分有限，所以挑选极为慎重。萧清宇座下的长门弟子不到十人，个个修行有成，技艺非凡。
最重要的，长门弟子里，会培育出下届山主的继承人。这个特殊优势，使七峰高阶们立刻哑然。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想做山主，但入长门的机会，实在珍贵至极。
眼下，一切要看步雪莲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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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恙。”暮沉风淡淡的声音，在空中隐约的淡蓝烟雾里，平静传出：“金帝他状态极佳，既无肉身伤势，也无神魂侵扰。”
原来这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作为持剑，暮沉风跑来这里看什么呢？难道也要为他的天冲峰，寻觅合适的人才？
云雁有些惊讶，但立刻被接踵而来的对话，分散了心神。只听先前那女修讪讪一笑，极为疑惑地低语：“这就奇怪了……”
“岂止奇怪，简直是惊天怪谈！”一中年男修接话道：“看看那剑奴的度量，竟然是瑶光剑格。那么他正是独一无二，最适合作瑶光持剑的命定之人。”
又一修士答话：“难道你不知道，拥有七剑剑格的人，绝对不会出现在，他隶属的星君，拥有持剑的时段！”
“瑶光星君早已立位现任金帝多年，金帝大人又未曾陨落，怎么可能出现拥有仙剑剑格之人！”
先前那女修，显然十分惶恐：“嘘！这话千万别传出去！要是被金帝知晓，不知道会怎样！”
那中年男修不服气道：“拥有仙剑剑格的人，难道不是天地间最适合做持剑的人吗？”
有人附议：“千古以来，拥有剑格被立为持剑的，未来多是威震撼寰宇，非常优秀，被后人一直敬仰的。比如第三代赤帝，比如青姬李安，比如上一代的紫帝水心……”
“但现任金帝的成就，完全不输于他们。”女修辩解道：“难道我们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传说中的持剑命格，就对现任金帝的地位，有所怀疑吗？”
“事关重大，蓝帝也在此地。”萧清宇的愠怒声音传来：“你们对七剑星君议论纷纷，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可是……”一修士询问：“下方那拥有瑶光剑格的弟子，出现的时间段实在诡异，我们该如何处理？”
论剑山主沉默片刻：“低调处理。传下话去，今日瑶光剑格之事，在场所有人，不得泄露半句。”
那修士很苦恼：“可是人多嘴杂，难免……”
萧清宇缓缓道：“那就对外说，试心桥出了点小问题，测试结果已被扭曲，当真不得。”
有修士正色抗议：“萧真人，你的意思，是让咱们集体说谎？”
萧清宇平静道：“今日蓝帝也在场，七剑星君的内门事务，与咱们无关，他们自会有所对应。”
“况且……”他沉吟：“金帝持剑为神州浴血征战多年，稳定着北斗的局势，咱们不可让流言寒了他的心。”
这下所有上空的讨论，立刻小声了许多。接着好几位修士发出领命之类的回应，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那位中年男修，明显针对徐泽龙，幽幽发出惋惜之声：“可惜了……拥有如此绝世的度量。若现任瑶光持剑不在世，他则可登顶极尊之位。但现在却无人敢接纳他，连迎上七峰，悉心引导也不能。”
“你勿要叹息。”那女修轻声开口：“说不定，真如山主所言，试心桥坏掉了……先前不也有位剑奴，什么都没有测试出吗？”
男修硬梆梆回应：“希望如此。”
修士们虽然已不再谈论剑格之事，但下方以神识偷听，将前因后果弄明白了的云雁，心底依旧被掀起惊涛骇浪，无法平静。
原来徐泽龙命由天定，是最适合做瑶光持剑的人。
仙剑剑格虽然极其罕见，但在论剑山历史上，也曾出现过多次。历代星君选择持剑，不一定会遇见拥有剑格之人，因为这种人出现几率很少，与运气有关。
这有点像恋爱时，人们往往不会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一个，也可以很幸福。但当最适合的天命之人出现时，天雷地火，生死绝恋就会发生。一旦两人修得正果，幸福度则会感天动地，狗血剧情增生。
虽然用这个比喻，来描述星君与拥有剑格之人的关系，有些恶搞，但两者情形的确相似。
也正因为如此，金灵儿和徐泽龙，才会初见面就对上眼，在漫长岁月里紧密无间，像牛皮糖一样紧贴着吧……
可惜的是，他们中间有个夜逝水。
古怪的是，按照常理，现任瑶光持剑在世时，是不可能出现，拥有瑶光剑格之人的。
所以看见徐泽龙的度量后，众修非但没有欢呼雀跃，而是苦恼加惊恐。现在还集体决定，悄悄将此事压下，不给外界知晓。只因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不仅牵连到七剑，深思下去，还会动摇北斗稳定的局面。
既然夜逝水还活着，徐泽龙怎么可能拥有瑶光剑格？
就像枢夜喃喃的一样：到底哪里不对！
现任金帝非常优秀，对神州劳苦功高。因为这个原因，使众修对这个谜团，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最后只能按照萧清宇说的来解决：对外宣称，试心桥的测试功能坏掉了。
这只是他们的选择，并不是云雁的。
在她心中，徐泽龙做不做持剑，都还是那个徐泽龙。但他搞出了这么个大家伙，使她充满解谜的欲望。到底哪里不对……今后需要暗中探索，找出答案。
否则徐泽龙与金灵儿，可能都不得安稳，这是她尤其重视的事。
只是……她望着从剑阵中回返的徐泽龙，心底五味杂陈：他会怎么想呢？他到底清不清楚，已被卷入了神秘浩大的纷争中！
“发什么呆？”徐泽龙的一声大喝，从耳边传来。只听他得意洋洋，没心没肺的笑道：“怎么样？我的度量是那么大一把重剑，成功吸引到所有关注了吧！”
“……”云雁欲言又止，苦恼着要不要现在，就将那把剑究竟是什么玩意，告诉给他。
“怎么愁眉苦脸的？”徐泽龙漫不经心地询问她，目光却深沉地望向天际，好像也有点恍惚郁闷。
他一定知道了，所以现在心中，正十分不平静！
不过这家伙对烦扰之事，向来忍耐力极强，往往会装成没事一般。
就算……是这么一件大事。
云雁表情凝重，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徐泽龙眨巴着明亮的眼睛，转头一笑：“你说说看，要用什么样的材质和技巧，才能铸造出刚才那把绝世宝剑呢？”
接着他又变得深沉，摇晃脑袋苦苦思索：“真是难倒我了。”
云雁则立在原地，满头黑线。
这家伙……原来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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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徐泽龙开始一门心思的谈论，自己测试度量时，召唤出的瑶光剑。从它的外形厚度、色彩花纹、坚固程度，一直到实战时，可以攻击到的范围，臆想中的手感与力道……
看来这家伙的注意力，一早就在那把古剑本身。兴奋之下他已忘记了一切，包括弟子测试，更不用说，以神识窥探上方高阶的反应。云雁直听得头昏脑胀，几次想要出口打断，却没能忍心。
泽龙陷入了炼器师专注执着的痴狂里，现在的他快乐无比。关于瑶光剑格，这样令人烦恼的事，还是以后再议吧。
此时周晴三人已测试完毕，陆续回转。周阴和郭小冬，都获得了中平，属于大众平均水准。周晴连回天令这样夸张的宝物都有，原本福源深厚。可惜她的其他方面，目前不算上佳，所以试心桥犹豫了片刻，给了她个小吉。
其他两人的测试，都在他们自己的预料之中，所以表现得还算淡定。可是周晴却很憋气，因为就算拿到了不错的度量结果，上空居然没有一根桃李枝投下。
“为什么会这样？”她气鼓鼓地叉腰站回队伍，抱怨道：“先前那些人，只要结果带了个吉字，都会有各峰大能邀约试探。”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可是我呢？孤零零的没有半个人理。”她又望向大家：“你们说说，这些人为什么不愿选我入峰？”
郭小冬掏出个烤番薯塞嘴里，口齿不清懒洋洋道：“周晴姐姐，即使他们选你，你也不能去啊，我们是要跟着师父入驻天关的。”
周阴附议：“小冬说的对。咱们就只是走走过场，给识牌添点花纹，取得入峰资格。算啦算啦，别和那些有眼无珠的老家伙计较。”
君莫愁原本正郁闷，一直在安静状态，现在终于忍不住，凉凉出声：“有眼无珠？他们可聪明着呢。”
周晴三人疑惑地望过来，只听他冷哼：“这些家伙早看出，咱们是一伙的。”
“哦！我明白啦！”郭小冬吞下番薯，鼓起腮帮：“周晴姐姐是被君师叔连累，因为你那个开阳逆弦属于大凶，把所有高阶都吓到了。”
“住口。”周晴捂住他的嘴，神色复杂地对君莫愁笑笑：“君师叔……你不要介意小冬的胡言乱语。”
“我不介意。”君莫愁抄着袖子侧身，打量她退缩犹豫的形貌，冷笑：“你介意吗？如果继续和我呆在一起，会被厄运继续连累，永无出头之日。”
周晴有些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要说不介意，那当然是假的，可是却不敢点头承认，让她十分尴尬。她大智慧没有，小机灵还是足够，当即拉下脸来，转换话题。
但见她猛地转身，握拳面朝徐泽龙，显得更加气恼：“哎……七峰对我的不公就甭提了，可是泽龙师叔呢？”
她伸手夸张地比划：“他召出了那么大一把剑，就好似神兵临世，威风凛凛。那气度那光彩，怎么看也不是大凶吧！”
周阴与郭小冬连连点头。
周晴愤愤不平道：“连咱们这些不懂行道的都知道，那定是大吉的度量，比步雪莲强上数倍，实属惊世骇俗！”
周阴与郭小冬流露不满表情，同仇敌忾地继续点头。
“可是为什么呢！”周晴摊开双手，极其疑惑：“原本以为桃李枝会化为花海，把泽龙师叔给活埋。但是那些家伙却毫不搭理，没有半分动静。”
接着她凑近徐泽龙，温柔安慰：“师叔你千万别生气伤身，他们就是有眼无珠！”
“唔？怎么？”徐泽龙被她同情地一打岔，才从与云雁的交谈里，回过神来，挠头转身朗笑：“你们都测试完了吗？”
周晴讶然：“泽龙师叔你没有生气？”
徐泽龙瞪着她：“有什么可气的，现在我很快活。”
周晴不可置信地捂脸惊呼：“遭遇如此不公的对待，你也能快活？”
云雁上前挡在两人中间，道：“泽龙赤子之心，不介怀外物……”她对周晴猛使眼色，故作严肃高雅状：“这是修士极其完美的心性。你们都要向师叔学习，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处事淡泊从容。”
周晴立刻领会，住口施礼，变得很严肃：“多谢师父教诲。”
周阴与郭小冬互看一眼，也低头唯唯诺诺，瞬间冷场。
只有徐泽龙还很懵：“你们都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接着他记起一事，戳戳严肃的云雁，小声道：“马上就轮到你了，试心桥刚才被我检测了一通，发现……”
云雁心中微动：以徐泽龙高超的炼器技艺，难道发现了试心桥，当真出了什么问题？否则枢夜的测试无效果，该怎么解释。
瑶光剑格之事，着实令她心惊，在担忧之下，反而生出些期盼。那就是：试心桥坏掉了也好。这样的话，无论泽龙还是金灵儿，都不会被困扰，也不会有难测的危险发生。
徐泽龙拥有仙剑剑格，会严重干扰到现任金帝的地位。而那个夜逝水……她闭目回忆，与他短暂的交锋，背上冒出冷汗。尽管当时自己没有完全释放修为，接触之后，也有了绝对的判定。
打不过。
就算自己恢复出窍的威能，与徐泽龙联手夹击，拼尽全力，也不是夜逝水的对手。当然，这只是目前。如果徐泽龙进阶出窍，自己再提升一段，或许可以从他手下，全身而退。
但……只有全身而退，这个认栽的目标了吗？
云雁微感烦恼，和金帝与七剑为敌，这样的事从未想过。在她心中，就算不做紫姬了，也会与七剑站在同一阵营，对抗酆州。
但现在，这个向来坚定的心念，第一次有了动摇。
夜逝水如果知道了，有瑶光剑格的存在，他会如何应对！他会不会对泽龙出手，对金灵儿不利！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金帝，一旦出手，将招来千军万马，难以抵挡！
最好，他永远不知道，最好，试心桥当真坏掉……
“那个试心桥一点问题也没有。”徐泽龙没心没肺的悄语，将云雁蠢蠢欲动的期待，瞬间浇灭。
她的手心捏出冷汗，望着身边兴致勃勃，不明就里的那人，紧紧地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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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下定决心揍一个人，那么既然出手，揍了也就揍了，不会有太多芥蒂。但当那个人把脸凑过来，哀哀哭泣，求你揍他时，情况就有些尴尬。
许多人在这个时候，反而有点揍不下去，现在的云雁正是如此。对这个弱弱的器灵，她的杀念已消失了大半，反而还有些担忧，对小家伙道：“你将身上不能重伤的位置，指点给我，我下手时必有分寸。”
“这桥上溢满我的灵压，你无论刺哪里，我都会疼得死去活来。”器灵嘤嘤：“只要……你别朝山崖的剑气出发点刺，百年以后，我的伤口会慢慢恢复一些。”
云雁皱眉：“那么严重？”
“你体内被某种古怪道术压制了威能。”试心桥抽泣：“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因为我的敏锐度太过高级，遭遇攻击时，就会被你真实的力量伤害。”
怪不得刚才它一直蹦达，惨叫要杀了它。作为一个上古灵物，显得羸弱胆怯不堪，只能高喊救命。
原来，就算自己收敛力量，这个敏锐的测试灵物，也会遭受真实的威压打击，从而当场崩溃。果然强大的力量背后，必有极脆弱的破绽，试心桥的神奇功能，恰恰是它的死穴。
论剑山上虽然有不少人，有能力摧毁试心桥，但没人想过这么做。
现在该怎么办？一剑下去，会自带巨力，使这个小家伙身受重伤。云雁正觉头大，身前哧溜窜出两道小小黑影，立到半空瞪向自己。正是居住在万华镜里的鲲吾，和那只小黄鸡。
小黄鸡被装进灵兽袋后，越狱过数次，作为一个酆州皇族后裔，云雁自然不愿她到处乱窜。无可奈何之下，又将她送入万华镜里，让鲲吾守着，不让偷吃灵石。
鲲吾得到了这个天真的小伙伴，老夫聊发少年狂，出乎意料和她相处极好。他二人整日在万华镜里的妖兽别墅里，悠哉悠哉，打打闹闹，日子十分惬意。
云雁根据小黄鸡父母的姓名，为她取名梵天秀。因为她张开小嘴，经常发出“咻咻”的尖叫，听起来和“秀秀”很相似。梵天秀和鲲吾平时很少钻出来，但对身边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现在见自己陷入烦恼，他们结伴而出，驻足观望，使云雁欣喜之余，想到一个好办法，当即对他们招手：“鲲吾、秀秀，你们帮我一个忙。”
鲲吾了解到事情前后，当场拒绝：“老夫的攻击力也不弱，打到这个脆弱的试心桥上，恐怕也得让它修养百年。”
他挥动尾鳍，朝小黄鸡重重一拍：“既能让桥出岔子，又能不让它太疼的人，只有她。”
云雁立刻会意，指着试心桥正面悬崖，对小黄鸡呼唤：“过去啄那些崖壁几口。”
多日不见，梵天秀已长大长圆了不少，甚至还带出点淑女气质。但见她拍拍肉滚滚的翅膀，对云雁低头柔顺道：“好的，娘亲。”
云雁正要纠正，她这个屡教不改的称呼，却见那黄鸡已挪着大肚子，从白条桥上滚落深渊！惊骇之下，她与鲲吾齐齐上前，想把她捞起来。却听崖底扑腾腾响起细声，梵天秀的相当努力地，缓缓升了上来。
一边飞升，她的圆脸微红，细声细气对二人解释：“秀秀刚才是不小心，秀秀绝对不会这么没用……咻！”
正忙乱地朝自己脸上贴金，她又被寒风给卷下，扑腾挣扎挂到岩壁上，张开小嘴拼命喘气。
云雁看得心酸，对鲲吾道：“得了，还是别让她来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我要……要为娘亲分忧！咻！”小黄鸡在坚定高喊中，又朝崖底扑落了数米。
这下鲲吾也看不过去了，扬起鱼尾将她拦腰卷住，朝万华镜里拖去。却不料梵天秀性子倔强，回头对着鲲吾的尾巴，重重一啄。在鲶鱼的惨叫声中，她含着一嘴鳞片，借势埋头冲向了对面高崖！
小嘴与脑袋齐上，梵天秀就这么闭着眼睛，一头撞在试心桥的中心灵脉。
“啊！”器灵发出短促的惊叫，接着大声呼喊：“疼疼疼！疼死我啦！这只鸡是魔物！还有尸气的腐蚀能力！它将我的灵脉干扰……好疼！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到论剑山来！”
“秀秀还是个小孩，难以对你有实质损坏，只会让你暂时出现异相。”云雁安慰道：“我不会做出对论剑山有害的事情。”
“你在骗我吗？”试心桥呻吟道：“为何身边会有魔族……疼！好疼！”
接下来的话，都被它的呼疼声淹没，看来这个上古灵物果然脆弱无比。就连小黄鸡这样的道行，稍微施展天赋魔气，就能使它痛不欲生。彩光在眼前变得模糊，试心桥被撞击后，时之境的效力已难以支撑。
它要收敛悬崖幻象，恢复到那圆形剑阵了。
不能让发生的一切被外界知晓，云雁立刻屏息凝神，装出坦然形貌，牢牢盯着试心桥动静：“鲲吾，快带秀秀回万华镜。”
鲲吾疾呼：“她被试心桥的灵压卷住了，稍等！”
云雁面色微变：“不能再等！上空全是高阶修士，她的身份不能被发现！”
“轰轰轰……”
试心桥发出悠长的脆响，白条石桥与悬崖急急凭空消失。七彩光晕铺散开来，已能望见隐隐约约的人群，听到他们的呼喊。
“终于！云雁从里面出来了！”
“她的度量是什么样子的？为何在桥上呆了这么久？”
“等一等，试心桥好像不能收回到剑阵形态了！”
“什么情况？难道那上古灵物坏掉了？”
“开什么玩笑，这不可能！”
吵吵嚷嚷的惊呼，不断传入耳中，使云雁微微勾起嘴角。试心桥呈现出异相，不能恢复原貌。那么徐泽龙的瑶光剑格，就会笃定一种解释：测试失误。
虽然有点对不住那个小器灵，但这是最好的结果。
她正暗自窃喜，却听到人们正发出另外种呼声，惊奇中夹带兴奋。
“快看！云雁的度量图形出现了！”
“出现了！这是什么度量？竟如此古怪！”
云雁再也笑不出来，抬头朝头顶望去，心底暗沉。
难道试心桥被小黄鸡啄了一口，疼痛之下恼羞成怒，没有履行承诺，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度量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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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抬头一瞥，云雁便安心下来。因为现在自己头顶扑腾着的，是梵天秀胖乎乎的小鸡身影，外加上鲲吾老长的一根鱼尾。他们在淡弱的七彩光晕里努力挣扎，因试心桥的暂时损坏，不能从紊乱的灵压里迅速脱身。
看来那个小器灵，尽管对自己充满畏惧和警惕，也没有食言。
它没有给予自己度量图形，只是疼痛之下，本能地暴露了自己的剑气属性。但它尚在克制，所以那道属于天任的紫光，显得极其微弱。
梵天秀与鲲吾的挣扎，只持续了短短十来秒时间，便跟随紫光一道，飕飕摄进了万华镜中。于是云雁孤零零地站在残破剑阵里，与地面空中的人群，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周围一片寂静，使她有些心虚。
空中高阶着实不少，不知他们会怎么议论现在的状况。会有人察觉出，呆在论剑山千万年的试心桥，已经被偷偷捣鼓过了吗？
她凝起神识，还没来得及听到上空的反应，却听到剑奴队伍里，接连发出低低的嗤笑。开始好像被压抑着，尚有节制，到后来已忍耐不住，人群的笑声越来越大，终于爆发出来。
哈哈哈呵呵嚯嚯嘻嘻嘻……
“云雁，你的度量为什么是只小鸡啊？还那么肥！”笑声从地面发出，这句调侃的话，却是从上空发出。
云雁看也不用看，便知道是天冲峰那个“百年准司剑”——陆风行。
“师兄……”这是他的师妹轻雨嗔怪的声音，似乎对他在此场合，肆无忌惮的出声，有所不满。
陆风行却毫不理会，发出捧腹大笑：“这种古怪的度量，千古未曾一见啊！别人就算召唤出麻雀，也蕴含剑气锋锐，带出点庄重气质。可是你的那只小鸡……哈哈哈！我没笑！”
“肉滚滚圆嘟嘟，还发出咻咻的尖叫，好像立刻就要被蒸煮的下酒菜！”陆风行几乎在捶胸顿足：“云雁，你竟然召唤出一只菜鸡！我没有看错，你当真不走寻常路！”
“师兄！”轻雨忍无可忍，愠怒呵斥下，空中传来剑鞘抖动和陆风行低低的惨叫，看来被她揍扁了。
不过那家伙虽然没有再笑，下方的剑奴们已东倒西歪，笑得不成阵形。此刻就连测试结果最差劲的，也裂开嘴十分开心，想必正在心底呐喊：终于有人比我更惨啦！
“咳……咳！”上空传来萧清宇的声音，总算把一片混乱的场面，给稍微压制。接着高阶们开始交头接耳，个个情绪轻松，没有前几次那般凝重。
“你们看清那只小鸡没有？”一修士似在掩袖轻笑：“为何会弄出如此古怪的度量，要怎么评判才好？”
有修士低语：“是天璇属性的吧，我看见了淡弱的紫光。”
“那么该怎么称呼它，天璇菜鸡？”
“唔？哈哈！当真闻所未闻……”
“成什么体统，你们年纪也一大把了，怎么和下面的初阶一样嘻嘻哈哈！”萧清宇愠怒地打断他们，道：“那人是参与测试的最后弟子，速速考虑择峰意愿。然后我们得去查探试心桥，估计当真出了什么岔子，连剑阵都无法复原。”
修士们立刻恢复了高阶的严肃，答允之后，又陷入沉寂。只有一个人悄声嘀咕：“我看也不用考虑给那女修择峰了，那么小巧古怪的度量，虽然不能判断为凶，但连中平也达不够。”
“而且天璇剑气的属性紫光，也如此淡弱。”另一人插话：“这资质令人担忧。既然来参加了火庆，便让她自行入峰，到外门做些杂务。我见她骨龄已高，却还是个开光，恐寿元将尽，日子不多了。”
一女子同情道：“至多剑令下达时，不要抽调去前线，让她安稳渡过余生也好。”
其余修士纷纷附议：“天柱峰主说得有理，就这么办。”
他们并不知道，下方的云雁已把这些话听清，此刻正带着侥幸，心情十分轻松。虽然梵天秀和鲲吾搅合了一通，给自己莫名其妙弄出个菜鸡度量，实在恶搞。
但这样也好，人们的注意力都被分散，不会知道，自己给试心桥动过手脚。而且这个菜鸡度量，虽然招人嘲笑，却给自己省去不少麻烦。不会有人再想着，将自己选入峰去，也不会有特别的关注，那么低调安稳的日子，即将到来。
这个择峰仪式，看来算妥帖地混过去了。
她心满意足地挺直脊背，拂衣昂首掠过围观的剑奴们，朝小伙伴们走去。在一片狂笑声中，因心无介怀，表现得好似一切与自己无关。看着她这样淡定，剑奴们反而有些笑不出，个个面露疑惑，歪头看过来。
周遭恢复了宁静，在人们的注视中，云雁迈出残破的剑阵。随着她的动作，上空缓缓落下一道粉影，朝她发间摄去，急速却轻柔。
桃李枝？
剑奴队伍发出低低惊呼，不可置信地仰头，朝上方望去。怎么会有大能对云雁发出邀约？会是谁，看见了那古怪的小鸡度量后，还会出手！
当看清紫光乍现后，云端中出现的老者，整个队伍都沸腾了，不少人发出大叫：“吕司剑！”
对云雁抛下桃李枝的，正是吕开源。他此刻负手立在云端，展露真身，对剑奴们微笑：“你们别忘了，我也是天任的司剑，拥有挑选弟子的权利。”
“云雁……”他目光炯炯望着惊愕回首的那女修，和蔼道：“跟我回天任吧，无论你是何度量，老夫也不会改变对你的评价。”
“我也不会改变对你的评价！”随着陆风行嘻笑出声，另一桃李枝从天而降，紧咬云雁身形，朝她盘旋而去。只见他叉腰从云端出现，对地面的女子眨眨眼：“菜鸡，走！跟我去天冲峰！”
吕开源当即黑了脸色，恐怕没有料到，这个肆无忌惮发出嘲笑的家伙，居然会和自己抢弟子。他捻起长须对陆风行瞟了一眼，流露不满，并未开口。
却不料陆风行抢先哈哈一笑，对他稽首：“吕司剑，云雁还没有入东岭时，我就认识她了。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你不用对我吹胡子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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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洛熙，当真要纠缠不休吗！
云雁的怒气被点燃，瞥着她虽面色不变，却暗下决心。你既然步步相逼，若有朝一日能公平对决，我必不会手下留情！
洛熙自然一眼看到她眼底的火苗，这种剑修被触犯的恼怒，她再熟悉不过。但是……一个小小的剑奴，居然也会拥有如此大的傲气与斗志，望向自己的神色，如此从容。
“哼！”她朗笑出声，挑衅地回望云雁：“不错的眼神，这才是真正的你吧！快亮剑！”
你叫我出手，我就出手，岂不是很没面子？再怎么说，我也是一名出窍境高阶，若当真出手，你会很难对付的……云雁暗自腹诽，克制下怒火，全神贯注准备应付，直抵喉间的桃李枝。
“真能装。”洛熙撇撇嘴角，小声嘀咕一声，剑气如离弦之箭，澎湃摄到！
“呯！”说时迟那时快，空中又砸下一根桃李枝，将她的攻势轻飘飘荡开。洛熙只觉虎口发麻，浑身剑气逆行经脉，出手之人实力高深，使她再也控制不住桃李枝。
枝条脱手而出后，又惊又怒的她大声喝道：“是谁！”
回首望去，但见柒月一歌身边，不知何时起已多了两名男子。一个头顶白纱帷帽，正维持着右手弹剑的姿势，侧身而立。荡开自己的桃李枝的攻势，正是此人发出！
洛熙的惊怒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因为她看见那人身旁，立出个面容冷峻，眉至鬓角的男子。他身负着巨大的剑匣，细长眼眸中华光内敛，全身没有半分剑气溢出。
但却令周围修士，齐齐以他为中心，拉出个极大的圆圈。每个人眼中都包含敬慕，朝着他微微额首，却不上前答话。
论剑山第一剑：青帝萧逸尘！
他怎么肯从天心孤峰上下来了！洛熙暗暗握紧拳头，偷眼去看他身边那个人。那个人……行踪飘忽，举止古怪，时常与萧逸尘形影不离。有传闻说，他是他的师弟，也有传闻说，他便是他的仙剑。
天权青染星君。
他居然祭出桃李枝，将自己刺向那剑奴的攻势格开！为什么他会这么做？是萧逸尘让他出手的吗？洛熙十分气闷，其实这个气闷，从香芷村遇见柒月一歌起，便累积在胸口。
若不是她当日使自己吃瘪，自己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下，亲自刺向那个剑奴女修。
可是现在……无论是柒月一歌，还是青帝，甚至天权星君，都来阻碍自己了吗！洛熙懊恼之下，回味着桃李枝在袭击下，轻飘飘脱手，越来越憋气。
可恶！她紧紧抿唇别过头去，有些嫉妒地望向下方的云雁。
居然被天权星君出手邀约，那么自己再也无法做什么了……
呃？
目光刚瞟到云雁，洛熙便张口结舌，脑中如浆糊一般。但见那个剑奴，居然被桃李枝砸中，头顶起包晕倒在地！她的表情十分痛苦，满头披覆桃花落叶，额间流下丝丝的血痕，模样有些可怜。
从未见过，在择峰仪式上被砸晕过去的弟子！还是被仙剑星君出手砸晕的！洛熙有些难以理清头绪，却听见萧逸尘突然开口，道：“她是货真价实的。”
他旁边的师弟接了下去：“菜鸡。”
萧逸尘又道：“所以不必再试了。”
帷帽师弟接话：“该干嘛，干嘛去。”
两人在一帮瞪大眼的修士包围下，说相声般冷冷出声。接着萧逸尘朝柒月一歌招招手，带着师弟师妹们踏着青光，扬长而去。他们神秘的一来一去，使现场陷入安静后，爆发如释重负的呼声。
“原来……的确是咱们看走眼了。”一高阶抚胸，不无同情地望向云雁：“她和度量显示的一样，果然是个菜鸡，根本不是什么高手。”
“我从未见过被人用桃李枝砸晕的高手。”另外个修士咕哝：“这届剑奴择峰仪式，倒是花样百出，令人目不暇接。”
有人赞许：“不错，起先有个剑奴测试出的度量为零，全场震惊。”
有人又道：“接着出了个大凶的开阳逆弦，吓了咱们一跳。”
有人感叹：“接着又出了那个瑶光剑格，差点没把咱们吓死。”
“嘘！山主已下令，不得再提这四个字！”
“不提！不提！咱们来说说最后这一出，那女修不仅度量古怪，还被桃李枝砸晕了，简直闻所未闻。”
“哈哈哈！这就吓不死人了，恐怕会笑死人！”
“散了吧，青帝刚才已下了判断，她没什么好看的。”
“散了散了……咦？蓝帝大人下去，为那剑奴检查伤势了！”
“蓝帝好医道，又仁慈，连凡人倒在路边他都会去施救，何况是论剑山弟子。”
“那么在下便告辞了。”
“告辞，告辞。”
上方修士紧随萧逸尘脚步，一边回味着这场择峰仪式，一边相互寒暄着纷纷离去。高阶也是喜爱八卦的，今日见闻，足够他们许久的谈资，所以每个人都显得心满意足。
剑奴弟子们的队伍，自然随着高阶动向移动。已被择峰的，跟随着大部队，颇为得意地朝七峰走去。而没有着落的，则被接引弟子聚集起来，按照流程准备攀援天梯。
试心桥周围，现在只留下云雁的伙伴们。因为暮沉风横空出世，在为云雁疗伤，其余人只好远远围观，面露焦急。唯有徐泽龙十分平静，对大家安慰道：“这位暮沉风师兄，我以前曾与他相识。”
“他的医术着实了得，云雁不会有事。”他笃定地说话，心中却暗暗叹息。因为易容隐藏了身份，暮师兄近在咫尺，也不能前去相会。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他竟然也到了北斗论剑山。
暮沉风自然不知，身后有位故人，正暗戳戳地盯着自己，在大发感概。他正全神贯注地，捏起云雁的脸颊，揉面团一样，做出各种古怪形态。
云雁吃疼之下，终于睁开眼，恶狠狠瞪向他。
“你可曾易容？”暮沉风在她怒视下情绪稳定，他继续拉扯拍打她的脸，眉头紧皱：“这术法实在高明，我虽有察觉，竟找不到半分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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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玩笑，我已不是当初那个，被你随随便便，就在脸上贴狗皮膏药的人了！
云雁忆起被暮沉风大针猛扎，腹黑捉弄的日子，顿觉头大无比。此人心思细致，极其机敏，偏偏医术手法了得，被他好奇之下纠缠住，会相当难熬。
出窍境的修士，搞到一些天品级如“焕颜丹”之类的灵物，实在不是难事。她游历妖族与酆州已久，对于各地的特殊宝物和术法，早有涉猎。
来北斗后，不仅徐泽龙贡献了天品“焕颜丹”，与一些轻薄的遮掩法器。云雁也采用了帝释天的特有灵植，加上酆州诡道，魔皇的黯晶守御……等等材质与术法交融后，才将形貌稳定下来。
三界之力交汇，加上出窍境神识的稳固。若非真气尽数衰竭，身受重伤快嗝屁了，就算是三个暮沉风，也难以揭开这张脸的真面目。现在的问题是，他虽然不能窥破真相，却对自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云雁被他捏得脸疼，索性发出一声惨号，翻了个白眼又装晕，准备来个冷处理。暮沉风却不吃她这套，摸出枚银针直刺入太阳与肩颈穴，迫使云雁不得不悠悠“醒转”，继续怒视他。
“你当真被林月枫砸晕了吗？”暮沉风抿唇轻笑，放弃了揉她脸，就地坐到草坪上，捡起那根“凶器”桃李枝，仔细观察：“头上有包是不假，但我觉得你气息旺健，有伪装晕倒的嫌疑。”
“我是真晕……啊哈！好晕！”云雁心中骂声震天，支撑着爬起来，巍颠颠冲他施展个道揖：“这位师兄，目前天色已晚，我还要赶着上天关峰。”
“天关峰？”暮沉风笑着扬起桃李枝，轻轻敲打她：“那里人迹罕至，很是凋零，不如跟我走罢。”
“择峰仪式已经结束，这位师兄你就别闹了。”云雁不胜其烦地装出羞涩样貌：“我……我肚子好饿，而且重伤未愈，看这个大包……”她抹了把额间，挤出些鳄鱼泪，将手摊在暮沉风眼前：“看这些血！”
“我知道自己的度量是只菜鸡，难有作为。况且寿元也将尽，就在孤峰渡过最后的时光吧。”云雁自怨自艾，抹泪从暮沉风身边挪走：“多谢师兄关心，再见。”
永远别见才好！
她忙不迭地扑向徐泽龙等人，软软靠在周晴臂弯，对伙伴们猛使眼色：“这个暮沉风很是难缠，快走！别给他盯上！”
周晴捂嘴大惊：“师父你不多晕一会儿吗？如此有精神，是不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啊！”
云雁弹了她脑门一个爆栗，怒斥：“还不扛着我快跑，暮沉风在看着呢！”她偷偷瞟了眼身后，两腿一伸，被三弟子扛了起来，喉中嘀嘀咕咕：“为师再晕一会，不到天关峰不要叫醒我。”
“好嘞！”三弟子爽快地应答，扛起云雁风火轮似地，从原地消失，终于让暮沉风再也看不见踪影。
他们自然也看不见，身后的蓝衣男子，缓缓举起桃李枝，嗅着残留的粉红，脸上露出浅淡隐秘的笑意。
……
……
时已冬至，天心峰四面高岩上银装素裹。中山、低陵与盆谷之间的飞瀑依然有清流溢出，但被大小冰块阻隔，不如其他季节声势浩大。
飞瀑其中一支，造型如游龙飞溅直落入天心，随山势高低曲折呈阶梯状，在一片雪竹与垂枝梅的林间，击打出白练，坠入幽潭。此地名为“游龙涧”，虽是天心峰的奇景之一，但人迹罕至。
因为它是峰主的洞府后花园，私人清修之地，除了雪衣不染尘的亲近之人，谁也不敢前来打搅，这位“论剑山第一剑”。
他现在正直立在幽潭前，俯视激扬水花，任凭雪花碎叶掉落全身，好似一樽雕像。柒月一歌则安静立在后方，表情淡然。师兄的脾气她向来了解，若他不肯说话，那么天下无人能使他开口。
既然把自己叫过来，又迟迟不交流，那么他定在暗自生闷气。他气闷之时，要不就会做两句歪诗应景，要不就这样石化发呆。现在只能乖乖站一边等着，真是令人烦恼。
柒月一歌的手指在袖袍下微动，悄悄掐算时辰，她的目光开始漂移，朝崖下俯视，盯着天梯的氤氲青光出神。
“你想下峰去找她？”萧逸尘突然动了，侧身回首，瞟了她一眼，再次动了动嘴唇：“听我谕令，不要与那女子，及她身边众人再接近。”
“为什么！”柒月一歌瞪大眼睛反问。在这位师兄面前，她平时清冷淡漠的面孔上，总会流露毫不掩饰的情绪。
萧逸尘道：“只因那群人，连我也看不透。”
柒月的眼睛瞪得更圆，轻声惊呼：“连师兄也……”
那青袍男子回答，带出微不可闻的叹息：“有谁能参透天意？”
“是因为云雁身边，有个瑶光剑格的人吗？”柒月拧起眉头：“那我更想要接近他们，看看到底是何来头。”
“不准去。”萧逸尘打断她：“我已遂了你的愿望，让林师弟出手干涉择峰仪式，使洛熙不再当众试探她。现在不会再有人，揭破她想要隐藏的东西，难道你还不满意？”
柒月一歌来了精神，转到他身前，带出些兴奋：“师兄，难道你也看出，云雁其实隐藏了实力？她并非像表面上那么不中用，对吗？”
“以前你以剑气助她冲关，引她步入仙途，所以对她现在的平庸有所不甘。”萧逸尘盯着白衣女子，表情慎重：“这是你内心隐秘的执念，是你的自傲所致，我不大喜欢。”
柒月一歌哑然，恢复到垂手而立的安静姿态。
为什么会看着云雁，为什么希望她不那么平庸，为什么对她有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师兄说的不无道理，这一切来源自身的傲气。总觉得当年冒险相助的那人，如果不成器，则是做了一件无用的事。
讨厌做无用功，讨厌质疑自己的选择。
看着修为只到开光，骨龄却垂垂老矣，寿元将尽的云雁。就像看着一只被自己从雪地里救出的雏鸟，即使给她精心医治了翅羽，也无法使她高飞。
这种挫败感，令人十分郁结，所以情不自禁想要关注她，甚至出剑帮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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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都是古剑修遗留的风格，论剑山的驻地地势，与仙迹崖也极为相似，一出屋子就是只能并立两人的悬崖，风声雪花直直扑面，当真是高处不胜寒。
云雁气鼓鼓地刚跨出石门，就被跳上天梯立在悬崖上的周晴，给撞了个满怀。夹着碎冰寒意，两人都觉得撞得生疼，偏偏不敢做出大动作。因为在这门外稍微折腾下，就会直坠云霄。
于是周晴龇牙咧嘴忍着疼痛，做出谄媚微笑，对云雁连连稽首：“师父，你终于醒了。我放心不下，在外门领了些杂务工具，就跑回来看你。”
“咱们走。”云雁指指身后屋子：“峰上的剑奴驻地，居然是好几个人挤成一堆合宿，现在得另寻洞府。”
“这倒是委屈了师父。”周晴苦恼皱眉：“而且分给我们一屋的，有两个同期。那些同期因为君师叔的原因，都同时讨厌咱们一群人……”
“正是如此。”云雁回忆刚才的口角，颇为不满：“我可没功夫和这些后辈，整天吵吵嚷嚷，以往从未与陌生人合宿修行，实在不习惯。”
“但是师父，咱们走不了。”周晴扶额摇头，补充道：“这是山上的规定，峰上的剑奴驻地，只能这么挤着。”
云雁沉下脸色：“无法自由择地，修建府邸？”
“没法，除非升至剑仆，才能有独院居所，但也很简陋，不能挪动布置。”周晴道：“要想择地修建洞府，并自由布置结界，装修内外，是侍剑才有的权利，连剑卫也不能。”
云雁惊讶之后，颓然道：“要当上侍剑，需要的功绩不少，不知会等多久。我就想要个自己的屋子，在论剑山竟然这么难？”
周晴眨巴眼睛：“我打听过了，以前也没这么难，这些都是萧清宇上任后才定下的条例。说是因为在前线试炼时，许多人太过孤胆闯入敌阵，导致陨落。”
“所以要训练中低阶弟子的团队协作，嗯……是叫这个吧？”她歪头回忆资料：“特别是聚灵剑阵，需要感应力强的数人，才能缔结。大家从小挤在一起吃住修行，相互来往，说不定就能发现契合的伙伴。”
“这些都是屁话，萧清宇就是个商人，已经快进入敛财的魔症了。”云雁回忆聆松楼那些商铺，撇撇嘴：“维持独院和单人洞府的用度，肯定比合宿费用高出许多，他得罪不起高阶，只能卡紧低阶。”
周晴正色仰慕道：“师父高见。”
“但是除了升级弟子阶位，也是有办法获得好洞府的。”
周晴说这个话很小声，她显露鬼祟神色，拉着云雁到悬崖边一起蹲下，对她耳语：“不仅可以是私密之地，还可以超豪华，纯豪华。咱们也能沾光入住，终日糜烂不堪……依照师父你的本事，一定能拿到。”
云雁挑眉：“怎么拿？”
周晴横出手掌朝自己脖颈一划，目露凶光，对云雁使出诡异眼色。
云雁皱眉：“没懂。”
“我居然和师父如此心无灵犀。”周晴抹了把眼角鳄鱼泪，凑得更近了些，咬牙道：“把别人的洞府抢过来就行。”
云雁流露正直神色：“为师从不做鸡鸣狗盗，谋财害命之事。何况论剑山门规森严，恐怕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就在眼皮低下发生。”
“师父仁慈又高尚。”周晴漫不经心地恭维了一声，继续鬼祟道：“但论剑山对另类的一种抢劫，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道偈决斗。”云雁恍然大悟：“胜利者可以获取战败者的一切，包括性命与财物。”
“别人的性命拿来作甚，又不能当饭吃。”周晴嘻嘻笑：“师父你现在看起来，是个半死不活，垂垂老矣的开光期。去挑战拥有豪华洞府的高阶修士，属于弱对强。”
“论剑山只禁制持强凌弱的道偈决斗，但持弱凌强，却从来不过问。”周晴嗤嗤直笑：“因为不用过问啊，基本死斗都是同阶战，很少有低阶修士，不要命地去挑战高阶。”
云雁沉吟：“你的意思是，要我释放修为，去找身家丰厚的高阶死斗，将他击败后，允诺饶他性命，取他财物。”
周晴连连点头，眼底发亮，非常激动。
“不去。”云雁瞟了一眼她：“咱们已经被许多人在默默关注，我若去七峰四处蹦达，亮出真身逞勇好斗，结果会很糟糕。”
她不无自傲道：“毕竟释放修为后的我，对于许多人而言，也算持强凌弱。一旦主动挑衅后，威压加身，等于违反了决斗规则。”
周晴立刻如霜打的茄子，焉了下去，嘀咕道：“那么咱们只能挤在合宿屋内，一点点累积功绩，登上阶位了。”
“谁说要一点点爬上去。”云雁站了起来，眺望云端雪峰叠影：“最多一月，咱们就要获得剑仆的独院。”
周晴这才振奋了些，但仍不死心：“若是在私密地点决斗，又是对方主动的呢？师父你完全可以击败他后，要他保守你的秘密。”
这个倒可以有，而且以前也干过。
云雁微微动心后，思考了片刻：“你说的这种情况，极难遇见。若高阶主动挑衅目前的我，是触犯论剑山门规的。”
周晴陷入了沉默，只撑起手掌抵住脸颊，眼珠乱转，不知在合计什么。云雁将她拽起，朝天梯踏去：“想些不合实际的，不如现在就去累积功绩。咱们寻些地远偏僻的任务，就能有借口流落在外，无需回到合宿地。”
周晴却朝后缩了缩，有些犹豫：“我听闻只有那些上级危险类任务，才会去远地探索。”
“像我这样又懒又怕死的，还是种菜劈柴来得实际。”她唉声叹气，想要挣脱云雁：“就让我在峰上，为师父你祈福……”
“周晴，你听过一句话吗？”云雁松开手，背对她：“生死之地，危机关头，才是剑修真正的修行场。”
“剑奴阶段的上级任务，对于我而言，已没有磨练的意义。”她再度伸出手，对她严肃道：“但我不愿你们，白叫我一声师父。跟我来，从勇于跨出第一步开始。”
“我不会让你们坠落。”她回眸对周晴一笑，但见她在懵懂的神色里，缓缓伸出了手，终于与自己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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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在云雁计划里，可以慢慢提升弟子阶位，就算每日在天关峰做些外门杂务也无妨。一来可以随着时间流逝，将各方关注降低，二来自己一帮人，需要时间清修。
但目前的状况，难以清修。迫使她决定，在短时间内，累积大量功绩，先提升到剑仆再说。在南斗的时候，因为问道坛对于剑修院不闻不问，云雁向来十分自由。
而到了论剑山从剑奴做起，就不得不遵守山门规定。以前没有对功绩头疼过的云雁，现在进入了新天地。用影录玄镜联系徐泽龙等人后，她与周晴踏着天梯，在雪崖间蜿蜒穿行，曲折攀援后，终于找到了功绩堂。
准确的说，这是功绩堂的“天关峰支部”。
虽然都是功绩堂，与问道坛华丽宽阔的大殿相比，论剑山的就显得十分简约，非常自然。因为天关峰的功绩堂，坐落在雪崖内部，与山峰浑然一体。
入口处矗立着两人来高的石碑，上面刻着“昭霞阁”三个大字，在雪光风声里，溢出淡淡七色流彩。这是天关功绩堂的名称，放在这里大概用作路标，使来来往往的弟子们，在天梯辛苦攀援时，能迅速找到目标。
石碑立在丈许宽的崖台上，四面再无点缀，被寒风吹拂，显得孤零零的。徐泽龙等人早已在此等候，看见云雁两人的身影，立刻挥动手臂叫喊，将她们引了过来。
一见面，众人就开始嘀嘀咕咕，说的全是驻地之事。原来男修驻地与女修的一模一样，也是合宿规定。比这边好一点的是，徐泽龙五人既是同期又彼此相识，所以在报道时，被分派到了一屋。
尽管都是熟人，但大家自然也不喜欢挤在一起。枢夜喜静，徐泽龙急需地盘修行炼器，君莫愁则习惯了优越的少宫主待遇，抗议呼声最高的就是他。
周阴和郭小冬虽然觉得无所谓，但时刻看着他就在眼前抱怨，也早就心烦。所以大家对云雁快速提升到剑仆，取得独院居所的提议，都举双脚赞成。
没有议论多久，君莫愁便率先进入昭霞阁，显得急不可耐。众人只好不在外面徘徊，朝岩面那道宽阔缝隙走去。
刚踏入阁内时，需要走一条狭窄的隧道，幽幽暗暗只有几只火把照明。寒风飕飕覆盖在身，耳边则有落响传来，隐约有空洞的回声。走在路上，就像正在一处破败的古迹山洞探险。
但穿行隧道踏下石阶后，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高高环绕的阶梯之下，出现了一个八角形的殿堂。它的空间宽敞，被四周火柱照得极亮。玄青色的石壁上，内置凹陷架台做书柜用，里面层层叠叠都是玉简。
但如此宽阔的功绩堂，却只有十来人呆在里面，可见天关峰的确人丁凋零，连前来做功绩任务的弟子，都如此稀少。
与安静零散的弟子相比，云雁一行人算是声势浩大。看着这一大帮人，热热闹闹涌进来，剑修们无不惊愕抬头，盯着他们仔细打量。在神识短暂触碰交锋后，他们又不动声色，恢复了平静，继续各干各事。
进来的不过是一群小剑奴，修为平平，不会与自己选择的任务冲突。可以说毫无竞争力，自然无需多加关注。这十来人里，只有一名女修保持着好奇神色，迎面走来，与云雁等人搭话。
这个人名叫廖佳，是昭霞阁的接引弟子之一。与她几句话下来，才知道因天关峰人少，连负责功绩堂接引的轮值人员，每天也只有一个。与在问道坛时，惊魂组与刺渊会，两方争夺功绩堂的情况相比，热闹程度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云雁正在暗叹，廖佳已调出几枚玉简，对照大家的身份识牌，新立出功绩册录。当然，这些玉简目前是完全空白的，除了几人的姓名与阶位外，什么讯息都没有。
廖佳记录完毕后，抬眼对有点懵的众人微笑，轻言细语道：“在论剑山上，就算是山主和峰主想要累积功绩，也要从这一片空白，慢慢开始填补。”
“你们目前修为都不高，挑选些力所能及的事试试，千万不要勉强。”她在前方行走，引着众人来到殿堂南面一处开阔地，指着对面的玉壁道：“这就是任务墙，记载了上、中、下三类任务。三类里又各分出难易度，内容清晰，以便弟子挑选。”
君莫愁瞪着眼前如一面圆镜的玉壁，用力揉揉眼睛：“小姐姐，你莫要诓我，这分明就是面装饰镜，哪里有什么任务讯息？”
廖佳掩嘴一笑，似乎没有被人这样称呼过，所以她感觉新鲜，显得心情很好：“你站到离镜子五米内试试。”
君莫愁依言行动，大步跨上前，进入玉镜的白色光线内。他还未站稳脚跟，那物就摄出一道彩光，笼罩他片刻后，镜面唰唰唰呈现出密密麻麻的字段。
众人好奇凑近一看，果然其内容，全是任务要求。有给人传讯接物的，喜讯与要事都有，甚至包括报丧与各种快递。这些传讯目标大多在外办事，需要前往他的所在地，奔波一番。
有给人寻物的，也是五花八门，有要求锻材的，也有要求伤药的，几个月前不小心丢失的定情香囊，三年前埋在某地忘取的包裹……甚至还有要求寻找宠物的。
廖佳立在旁边，望着脑袋凑成一堆的众人，笑道：“这任务墙具备身份与修为的检测功能，能从成百上千的讯息里，瞬间筛选到适合你们做的下级任务。”
“下级？”君莫愁有些没好气地转身，对她咕哝：“小姐姐，我十分需求功绩，这些低级任务，恐怕报酬根本不高吧。”
廖佳扑哧一笑：“剑奴阶位的任务，只能选这些，必须要对应你们的能力，也能保证你们的安全呀。”
君莫愁哼出一声：“寻找灵宠这样的活，根本不适合我，我想做功绩最高的那种。”
“那……你可以试试下级里的血色任务。”廖佳有些犹豫，但还是上前碰触镜面。她驱动浅淡剑气，刺破食指滴入血丝进去。镜面文字立刻转换，一行行艳红的醒目段落，呈现在众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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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两人已迈入大殿，朝任务墙所在地走去。廖佳抢一步上前，站到巨大的石壁书柜前，得意洋洋对卫归道：“真人，这个不用担心，我这几天都在做严密的调查。”
她哗啦啦翻出一堆玉简，严肃道：“云雁为首的这七个人，在北斗没有任何背景。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与山上高阶有故，不属仙门家族，也不与各国王室诸侯有关。”
“无背景就好。”卫归长长松了口气，突然有些愣神，抬手凝在空中：“等一等，你说为首的那个人叫什么？”
“云雁啊，是个相貌普通，看起来有些性格的女修。”廖佳抬手描绘：“有这么大的个子，背着一个大剑匣，眼睛特别亮。但是她骨龄已高，看来寿元将尽……”
卫归抬手抚摸下颚，陷入沉思：“我听过这个名字。”
“那当然，全天下的人都听过这个名字。”廖佳翻出本玉简，上面写着斗大的书名：《食神全传——琳琅著》。她笑着拍拍玉简：“名震神州的食神云雁，何人不知？但传闻中食神的修为，早就是高阶元婴，而且相貌也很美丽。”
“天下重名同姓的太多了。”廖佳丢下玉简，有些抱怨：“我整日z做这名录的工作，自然知道。廖佳这个名字，在论剑山就有好几人一模一样，别说神州大陆了。”
“也有不少人因为仰慕食神，给女儿取同样的名字……”她继续道：“但这位大能神龙见首不见尾，已失踪多年，就算现身，依照她的身份，怎么可能来做剑奴？”
“她不现身最好。”卫归哼了一声，打击廖佳的兴奋：“你年纪轻，或许不知晓。但咱们这些人都知道，传闻论剑山曾对她有过追缉令，还派遣过执法队前往南斗捉拿。”
“啊？”廖佳大惊：“我怎么从未听闻？”
“她在问道坛大战里，被那琳琅添油加醋，恭维出个死士勇者形象，很符合北斗这边的道义。”卫归道：“而且时间拖得太久，关于那场血案，其实并未将她定罪，山上再无暇过问此事，所以搁置下来了。”
廖佳很好奇：“食神竟然会关联咱们论剑山的血案？到底是什么啊？”
“我哪里知道得那么清楚。”卫归白了她一眼：“还不是偶尔听到的风言风语，什么乱七八糟的起因都有。”
廖佳轻轻点头，又重重点头：“如此说来，这个云雁与食神更无关联了。”
“无关。”卫归摆摆手，扶住额头：“而且我之所以记得这个名字，与食神也无关……究竟是谁给我提过呢？”
廖佳插话，噗噗直笑：“这个云雁在择峰仪式上，弄出了个菜鸡度量，我寻找她身份资料时，听到了许多有趣传闻。真人，你知不知道，现在她是各峰八卦的大热门……”
“不……”卫归的神色越来越严肃，他苦苦思索后，似乎想起来什么，语气复杂道：“我记起来了。”
廖佳歪头看他：“真人，你记起什么来了？”
“聆松楼……”卫归刚要本能作答，却立刻咽下话去，板下脸面对那女修：“给我血。”
廖佳微怔：“真人？”
“血！”卫归的心情似乎变得很糟，抬手摄出剑气，穿刺廖佳手腕。接着他将惊恐的女修拽了过来，抬起她滴血的手，朝玉镜上抹去。
这时廖佳才明白，因为只有剑仆的自己，才能用血让下级任务现身。她有点委屈，执事不说明原因就攻击自己，但却不敢吭声，只能咬牙低头，随便折腾。
玉镜立刻有了反应，白光转为七彩，透出点点殷虹字段。
廖佳已顾不得委屈，惊呼：“果然如真人所料，他们死光了！血色任务已经回返到任务墙！”
卫归横了她一眼：“小佳，我一直认为你不聪明，没想到你这么笨。如果他们全死光了，玉镜上应该出现的，会是满满荡荡的，近十条回返任务。”
“你看看，这只两行的血字，究竟写的什么！”他甩脱廖佳的手，立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
“任务完成？！”廖佳扑到镜面阅读，张口结舌，一字字读那短短的讯息：“香芷村两百年炎魃伏诛，不再为祸村民。吾门弟子仗剑除恶，功德无量……因时间迅速反应敏捷，评判：极优。加分五百。”
接着她不可置信地喊出声来：“他们杀了炎魃！就凭七名新晋剑奴！”
“任务圆满完成。”卫归凉凉瞥着那两行字段，低语：“这不算什么，只是血色任务里较容易的。”
廖佳激动道：“可是这事在以前，从未发生过！剑奴啊，他们只是剑奴！刚入山门才多久！”
卫归点点头，垂下脸去：“的确优秀……但他们依旧不能留得性命，返回到这里。”
“是啊。”廖佳惋惜道：“血色任务不可撤销，如果强行撤销逃回来，功绩将变为负数。”
“他们已完成了一项，现在定十分开心得意，绝不会此时折返。”卫归笃定说话，对她嘱咐：“时刻留意玉镜，观察这群人的任务动向，一有新情况，立刻通报我。”
在那女修低头称是后，他踟蹰片刻，终于下定某种决心般，疾步跨出了昭霞阁。
……
……
卫归预计得完全不对。
此刻的云雁，十分不开心，一点也不得意。因为她正伏在草地上，剧烈地呕吐。郭小冬则在旁边满脸惊恐，重重拍击她的后背，高声惊呼：“师父！师父你怎么了！快来人啊救命！师父快不行了！”
“别……别胡说……我还……行！”云雁一把推开他，颤抖着站起身来，又一屁股坐下，再次呕吐，连眼泪都滴下来了。
“师父啊！呜呜呜……“郭小冬也跟着她哭，营火光照射下，他满面污浊好似只肥胖的大花猫：“是弟子不好……弟子错啦！不该因为贪吃，央求师父烧烤这个怪物的尸体！”
“不……怪……你。”云雁又吐出一口，缓和了些：“昔日神农尝百草时，也是这般狼狈。”
“我是自己作死。”她巍颠颠指着火上喷香的烤肉，泪流满面：“这炎魃肉虽然闻着香气逼人，但根本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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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都被称为“炎魃”，但香芷村的这一只，与从前在祝融洞里遇见过的那一只，差距甚大。祝融洞的那一只体型巨大，威力十足，肌肤完全石化，燃烧着熊熊烈火。
而这一只仅有它的十分之一不到，行动缓慢，肌体柔软微微泛红。看上去像只稍凶的灵兽，与魃搭不上边。阻杀它时，云雁没有动手，而是扔下三弟子战斗，自己在旁引导剑势方位。
却不想几十回合下来，周晴三人就气喘吁吁，开始大喊救命。徐泽龙忍不住出手相助，几剑出去，就将这怪物给单杀了。接着自然被云雁数落了一通，因为此行下山，主要目的是为锻炼三弟子。他插手后，稀里哗啦任务目标倒地，让人怎么教。
正吵吵嚷嚷间，老王头带着一群猎户闻声赶到，见村外怪物被杀，大喜过望。一群人不由分说，拉着徐泽龙就跑，说要叫醒村民连夜庆祝。于是周晴等人也跟着跑了，只留下郭小冬和云雁。
原来这个胖小子，打上了炎魃尸体的主意，想将它烤了试试味道。云雁也从未烹制过魃类，在猎奇心理下，当即生火烤肉。炎魃肉味很香，她出于安全考虑，自己先尝了一小块。
虽然只是拇指般大小的一块肉，却搞成了现在这般情形。看来炎魃身含烈性火毒，不能入食谱。就算是自己，吃了以后也痛苦不堪，若修为低些的，说不定得一命呜呼。
呕吐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稍微止住。
云雁已大汗淋漓，暗自心惊。仗着修行多年，对食材的掌控也熟练多年，才做此烹饪尝试，却不料遭受如此重创。自己已许久没有尝试过失败，忘记了天地很大，具备危险的神秘玩意，永远层出不穷。
正在自我检讨，一只白皙的手握着杯盏，将它递到眼前。隐约的暗香，轻描淡写地出现又隐没，不用回头，便知道是枢夜。
“这是村中酿制的米酒，虽是凡间物品，但别有一番风味。”枢夜淡淡笑着，望着狼狈不堪的云雁，在营火旁坐下。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神采飞扬，看来心情很好。
云雁将杯盏推开，强行忍住呕吐余震：“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下，半点也喝不下，多谢了。”
枢夜不依不饶，将酒杯又推回来，难得地固执道：“试一下，这样的机会不多，是村民们的一番心意。”
见云雁接酒抿入口，他笑道：“对咱们而言，杀一只幼年炎魃是举手之劳。但对凡人村落而言，却解决了他们长久的难题，将危害驱逐出他们祖辈留下的珍贵土地。”
云雁也笑了：“想不到枢夜如此仁爱，竟会关心神州的凡人界。”
枢夜面色微微一僵，接着恢复笑容：“云雁心系神州，我自然也会跟随你。”
“而且论剑山自古以来的道义，便是如此。”他温言道：“古剑修留下的山门守则，正是除恶扬善，守御凡间。所以咱们以后要做的功绩任务，大都与此相关。”
“对于这个我不会抗拒……”云雁的话刚说到一半，突然觉得腹内燃起如炙烤般的痛楚。那痛楚如此尖锐，像已把肠胃煮熟，沸腾不已。
她原本气息不稳，当场“嘭”地一声倒地，惊呼道：“不好！这炎魃肉含有余毒，在呕吐之后伴随剧烈腹痛产生！”
“师父！”郭小冬扑了上来，手忙脚乱扶起她：“你的毒又发作了！该如何是好！”
“这并非炎魃余毒，只是清除余毒的征兆，因刺激产生了剧痛。”枢夜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把古琴，开始运出音境：“我为你稍作调息后，痛楚便会减轻。”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云雁在剧痛之下，脑中灵光一闪，回味喉间米酒甘甜，接着指向他惊呼：“我尝到草药灵植的味道……枢夜……你在酒里添加了何物？”
“几样小东西，包括紫葛花和白眉根。”枢夜淡淡道：“你太过大意，竟服食了百年魃类的肉身。需知此物由烈性火毒组成，只要极小的量，就足以使开光期修士昏厥甚至毙命，救醒后也会修为大跌。”
他慢条斯理弹奏古琴，低头道：“幸好你并非真正的开光。”
云雁捂着痛处，长长吸了口气：“的确是大意了，我检讨。”
接着她瞄了一眼坐地抚琴的男子，强忍住心中惊骇，缓缓道：“但我有一事不明。”
枢夜没有抬头：“请讲。”
“我因研究食材，也曾读过珍稀灵植的药谱。”云雁喃喃道：“紫葛花只在天璇国境内才有，而白眉根是开阳国余林涧的特产……你在半个时辰内，竟然能往返两地，还能赶回吗？”
枢夜默了片刻，回答：“在南斗游历时，为防不时之需，我收集了些救急的珍稀灵植，在储物袋里还有许多。”
“原来如此。”云雁长吁一口气，不再说话，只任凭他清冽温和的音境剑气，在经脉里缓缓游走。
是多疑了吗？
因为得知枢夜下药时，太过惊骇造成的。
这个人，因为常年的亲近，自己早已不对他设防。若非他坦然明言，自己还一直认为，腹痛是炎魃肉引起，不会对他半点怀疑。
一口便灌下他递过来的酒，一口便服下酒中蕴含的药。
如果枢夜不是为救自己，而是想加害，那么到死的时候，自己也会懵懵懂懂，死得不明不白。所以当他提到紫葛花与白眉根，才会因惊惧脱口而出，进行盘问。
这样的事，以前没有过。
枢夜是为了救自己没错，但他的性子总是隐忍而从容，有时候甚至觉得，他并未对自己讲真话。
云雁暗自将袖袍下的手握紧，又猛地松开。
因为枢夜为自己挡下危机的过往画面，此刻浮现到眼前。
就算他有所隐瞒，那又如何，至少他从未加害过，从来都在旁守护……而自己，以前不也有那么多的秘密，一直不对身边的人谈起吗？
“呯！”
正在她脑中急速思考时，头顶传来剧烈的脆响与刺痛，突然将所有思维打断。云雁还来不及抽调威能守御，便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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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小冬闻言愣了片刻，康强的剑光已抹到他的脖颈，使周晴姐弟发出哇哇乱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郭小冬被云徐二人吵得脑子已乱，又被君莫愁蛊惑，居然当真双眼一闭，大声吼叫与敌人对冲。
那康强低低一笑，平剑刺向郭小冬咽喉，挑断他两处经脉血光飞溅。郭小冬吃疼之下，才猛睁圆眼，急忙竖剑护住自己喉口要害。但对手再次发出笑声，竟不再深入，中途收势。
华丽丽的伪招使出后，康强的一柄长剑，抱出圆形剑光，狠狠扎到郭小冬胸腹。见他避无可避，剑府位置对自己完全洞开，那人长笑出声，不无挑衅地瞥向云雁：“多谢你一直在旁，像个苍蝇似地嗡嗡闹。用你教的此招，要了你徒弟的命，可否开心。”
就在这一瞥后，康强的视线里再无云雁踪迹，他大惊之下扭过头来，但见那女修已手持一把黑白双刃大剑，立到了自己身后。
怎么可能！这并非时境的走势！可是她什么时候离开了窗边酒席，跑到自己身后了呢！
康强正急急思考，喉间突然吞吐出强烈的腥甜。他的头颅连着一小块皮肉，歪斜着耷拉到右肩。神奇的是，他竟然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血液流出，骨骼碎裂。
好快的剑！
这是他最后的一缕思维，接着神魂溢出脖颈缺口，被那刃黑色剑锋吸附，碎裂到它溢出的紫气之中。接着，他听见了在世最后一抹声音。那女修离得很近，说出的话，却有着记忆里，论剑山上亘古不变的冰雪寒意。
她正对自己耳语：“你不用担心我开心与否，因为你会很不开心了。”
“咚、咚。”
一个断裂的头颅，和一具温热的尸首，连续跌落在木板地面。望着眼前的一幕，抖成筛子躲在桌下的店小二，再也无法克制，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救命啊！杀人啦！”
“轰隆隆……”
这是酒店人们的脚步声，却无一上楼，只全体夺命跑出大门，涌上街头。云雁立在原地擦拭剑锋血痕，对三弟子使出个眼色。郭小冬和周阴当即上前，将康强披覆白衣的尸首抬起，“嘭”地丢出窗外。
周晴则举起他还戴着帷帽的头颅，半只腿跨出窗棂，对长街上的惊恐人流，高声道：“论剑山弟子奉命狙杀弃徒康强。此人连屠凡人驻地二村，借山门威名假冒身份，烧杀掳掠，为祸一方。”
接着她将头颅丢出窗外，在半空中抛出长长血花，再度提高音量，极其严肃道：“论剑山威名不得辱没，今当街格杀此人，以儆效尤。”
“轰！”
窗外大街上响起炸锅般的声音，人们在惊呼谈论，或逃跑或驻留。云雁则在一片喧声中，坐回窗边抿了口酒，阅读任务玉简：“上面说，这种阻杀类型的血色任务，需要将尸首曝在闹市扬威，还要处理掉可能逃逸的神魂……唔，看来没有问题了。”
徐泽龙则凑脑袋上来，指着玉简上变化的红字：“看，任务追踪已收到讯息，原本目标已消失，给咱们做了完成任务的结语。”
“这次任务完成的时间不错。”云雁道：“咱们追着康强许久，比上次杀炎魃慢了许多。”
枢夜道：“慢一点不错，血色任务被太过轻松地解决，恐惊动到功绩堂以外的人。”
几个人悠闲地继续喝酒吃菜，却让周晴等三弟子呆在原地，面面相觑。过了许久，周晴才擦干手上的血迹，小心翼翼靠过来，对云雁道：“师……师父……能问你一件事吗？”
云雁依旧阅读着玉简，回应：“说罢，怎么哆哆嗦嗦的？”
“你……你就一点也不……不害怕吗？”周阴挪过来，盯着她平静的脸庞，牙齿有些打颤：“你……刚才杀人那么快，那么准……就像完全没有经过思考。”
郭小冬也挤了过来，哆嗦指着徐泽龙和枢夜：“他……还有他……师叔们也是如此，摆出一副很坦然的模样……”
周晴咽下喉间的口水，说话愈发小声：“师父……你们这辈子，究竟杀过多少人啊？”
徐泽龙和枢夜面色微僵，同时有些担忧地望向云雁。
却见她依旧手握玉简纹丝不动，表情淡然道：“杀人如麻。”
“嘶嘶……”
周晴三人连连后退，各自捂着胸口对视，一脸惨白不断抽气。
“但康强我并不想杀。”云雁收起玉简，冷冷横眼过来，一个个盯着他们。
三弟子立刻点头哈腰，满脸谄媚：“是……是！师父仁爱高尚，我们一直都是理解你的。”
云雁沉下脸：“康强原是留给你们杀的。却不料你们与他单对单了整整半日，却无一人能将他做掉。”
三张嘴立刻紧紧闭住，六条腿开始打颤。
“特别是你。”云雁指着郭小冬：“就算周围再吵闹，令你无法判断，你也要强行做出最适合的判断。”
“别人叫你闭着眼睛刺，你当真就闭着眼睛？”她拂袖离座，迈下楼梯：“下个任务更为困难，但我绝不会再出手。如果想作死，我会为你们好好收尸，不枉师徒一场。”
“师父……”三弟子哆嗦着正要说点什么，却见从云雁头顶的正上方，直直砸下一道巨大残影，是漆黑的粗壮房梁。他们震惊之下，齐声惊呼：“师父！小心！”
“啊哈？”
只听云雁诧异地发出短暂的呼叫，房梁夹着瓦片，已将行走的楼梯轰然坍塌。浓烟四起，尘土飞扬之间，刚才还颇有逼格的她，已被骤然活埋。
“砸中了！”周晴掩嘴叫：“又出现了！师父的天降之灾！”
“下个楼都会塌，师父是不是遭了某种天谴？”周阴哆嗦道：“因为她平生杀人如麻……”
“我听说过，修士也有因果报应。”郭小冬则缩成了个大皮球：“高阶修士冲关时，还需渡妄孽血海，跨过杀业门什么的……”
“胡说八道。”周晴敲击他们的脑袋：“师父杀人，肯定杀的都是恶贼，和刚才康强那种一样。既然问心无愧，会有屁的报应。”
“那咱们追吧！”周阴抬头盯着破了个大洞的屋顶：“师父说过，若不是天灾砸她，则必是高人所为！”
“守护师父的时间到了！”郭小冬摩拳擦掌，跳上房顶洞口，手搭凉棚望着远方：“呃……好像轮不到咱们，几位师叔已经去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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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云雁从瓦砾堆里爬出时。徐泽龙三人已经回返，个个面带焦虑。他们从屋顶破裂时，便齐齐冲出，想要找到砸落物的源头。但外面只有层叠的建筑瓦顶，再高一点，则是万里无云的碧空。
“有一点可以认定。”徐泽龙蹲下查看房梁裂口，烦恼道：“这的确不是天灾，是人祸。你们看，他露出了马脚。这些裂口光洁平滑，是被人一剑当中剖开。”
“这个人也真是闲得无聊。”君莫愁没好气道：“躲起来偷偷摸摸的，扔下点东西砸人，到底要闹哪样？”
枢夜沉吟：“或许只为试探？”
“他那么有本事，咱们这么多人都追不到他的影子，还需要什么试探？”君莫愁嘀咕：“一路跟踪，煞费周章的，不如直接出来打好了，反正咱们打不过他。”
枢夜回答：“他或许……并不想与我等为敌。”
君莫愁横了他一眼，指着满地狼藉：“这样偷袭，还不叫为敌？”
云雁环顾四周，打断他二人的争论：“此地终究是凡人驻地，万一他真打过来，说不定整个睢阳城都得遭殃。”
徐泽龙点头：“事不宜迟，咱们快走。”
“以后的路线，也尽量避免城市村落。”云雁摸摸背后剑匣，紧紧抿唇：“既然有人要和我过不去，便给他个空旷场子，随意发挥。”
周阴唉声叹气：“也就是说，咱们不能再欣赏这红尘繁华光景，要绕着远路，只在野外赶路吗？”
“除非任务需要，以后都是如此。”云雁回应：“除非你愿意看见，这些繁华光景，变成光秃秃一片死地。”
“咱们走。”
随着她一声低呼，众人驭剑上升，从屋顶破裂处冲出。好像节日点燃的焰火，拖着长长彩光，消失在晴空云端。
……
……
暗蓝天幕纠结着染上金斑的云团，今夜月光淡弱，唯有孤星稍亮。
原本寂静的深夜，被一处山前石**的兵刃厮打声搅动。云雁等人围成一个半圆，附身探头，倾听着洞穴深坑里的情形，神情专注。徐泽龙则有些紧张地握着任务玉简，盯着上面的血色字段观察。
石**传来几声周晴三弟子的惨叫，使他面带忧色，出声道：“云雁，都过去三日了，要不要下去看看？”
“这个任务，是平衡这处灵穴里的源力，使它们重返次序。”云雁道：“因地脉天相最近产生异常，有不少地属性的元素怪，在洞内苏醒。但这些石头怪和藤精，不过是以前冰焰洞火鴖的水准。”
她瞥了眼徐泽龙：“当时我们两人能吃得消，周晴他们也不会有事。”
“但他们中只有周晴是筑基，根基比我们以前要差很多。”徐泽龙挠挠头：“你这样苛严训练他们，会不会太过了点……”
“我不觉得过份。”云雁摇摇头，严肃地望着他：“因为这缘分既已搭建，他们已没有回头路。”
接着她低头叹息：“在我们这样的人身边，必须迅速提升实力，才能应付各种危机。”
徐泽龙笑：“我觉得你太紧张了些，这里既不是问道坛，也不是酆州。对你我而言，论剑山是完全崭新的旅程，暂时不会有危机。”
云雁指着自己头顶的包，没好气道：“那这又是什么？”
她打量着呆怔的徐泽龙，情绪有些低落：“而且有一件极重要的大事，我一直犹豫着，要怎么跟你讲……”
“你又有大事瞒着我？”徐泽龙满不在乎地笑了：“莫非又和七剑有关？天璇星君找到了你，让你回去做紫姬了吗？”
“那倒不是。但……”云雁在心底暗叹，正想说声“但也差不多”，却看见一道灿烂的褐色剑光，从地**冲天而起，十分澎湃激烈。
原本她想把瑶光剑格的事，对徐泽龙和盘拖出，但在注意力分散下，一时又没能出口。毕竟这事不仅关系徐泽龙，也关系金灵儿。当日以神识偷听到，高阶们对瑶光剑格态度后，使她一直不安。
如果徐泽龙知道了，会是怎样的反应？
而自己又该不该对他明言，其实金灵儿就是瑶光星君。她一直被你吸引，陪在你身边不离不弃，最大的原因，其实是你拥有剑格的缘故……
这样的话，好像有些说不出口。
云雁正纠结万分，却被周晴的惊喜呼喊，截断了神思。只听她从地底遥遥传来高呼：“师父！师叔！我修成律境剑势了！几十年未曾突破的剑境……我……我终于做到了！”
“干得漂亮。”徐泽龙振奋地探头回应：“我先前还在说，你们师父的训练，太过苛严。看来剑修遇见剑境瓶颈时，还是这种方法好。”
“可是我们一点也不好！”周阴夹着哭声遥遥喊叫：“这洞里的元素怪太多，连日战斗后，已经搞得全身是伤，都快站不稳了！”
“师父！”郭小冬也跟着他哭：“你要再不允咱们上来，可能就要失去最亲爱忠诚的弟子了！”
“放心，我们时时注意着你们的情况。”徐泽龙回答：“如果当真危险了，你们师父会第一个下来的。”
这时，林间吹来一阵饱含凉意的疾风，使他微微一愣，停止呼喊转过头来，将正阳握在手心。与此同时，云雁抽剑向前跨出五步，而枢夜伸臂拦住君莫愁，两人朝后退出数步。
“什么人！”几人一边行动，一边厉声呼喝。
因为在那凉风深处，卷带着令他们异常熟悉的气息：杀气。
杀气源头的方位，正是东北的高岩背后。那里被绵长葱翠的藤蔓围裹，趁着月色瞧去，夜露闪烁之间，竟像稠密的巨型蛛网。随着云雁等人的喝问，那蛛网咔嚓一声，从中断裂，狭窄缝隙中跃出了数名矫健的身影。
他们个个白衣帷帽加身，在星夜里持剑伫立，瞬间将众人团团围住。在合围之势成立时，瑶光·破军阵绽放出金彩，毫不留情的数道剑光，直直扑向云雁等人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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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在高空疾飞，眼见已快接近论剑山地域，她也没有任何缓行的打算。盘丝握在手心，那道晶莹绿光已越来越明亮。那些剑卫就在附近，而且他们快要踏入论剑山区域了。
一旦进入后，就极难阻拦他们，若运气不好，撞上了来来往往的剑修们，想要做的这件事就更难。
所幸在一个时辰前，他们的动向就减缓，现在正停留在某地……云雁一面关注盘丝的追踪灵气，一面缓缓从背后剑匣，抽出黑白双刃，并将它化为承影黝黑的巨大形貌。
是的，她是来斩尽杀绝的。
既然徐泽龙要阻止，那么只能出此下策，不让他看到。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群想要杀害他的剑卫，回到山上，回到他们的主使身边。
虽然杀掉他们，和让他们回山，结果有些相似，对方定会警惕。但让敌人摸不清底细最好。而且剑卫队覆灭后，他们难以猜测原因，不一定会找到自己等人头上。
最重要的，是产生忌惮。
剑卫队未归，可以有许多解释，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想要除掉瑶光剑格。论剑山也有不少人，会在心底重视并且维护，上古仙剑的选择。有要除掉徐泽龙的人，也会有誓死保护徐泽龙的人。
现在的一切，都只是初期暗流。
难以清楚，这两个派别都是什么人站位，势力大小如何，包括自己……云雁暗叹一声，目光落到下方的河滩。这条河叫岷河，其中有部分源头，来自论剑山的飞瀑溪涧。
时节在冬，岷河的水流比往日干涸，露出了大片白卵石底面，爬满了苔藓绿藻。在那些灰白青赭中，夹杂着小片雪色身影。找到了……他们就在那里。
或许因为快要回山，却无法交差，这些剑卫正稍作休憩，进行议事。
这时已入傍晚，夕阳余辉投射到他们升起的篝火上。七名剑卫盘膝围坐，显得情绪抑郁，但身体放松并没有戒备。
正是良机。
云雁计算好位置，如一道紫色流星投到地面，这一次她双境齐发，八荒六合卷带出狂热源力，五行天相尽数出没。有烈焰翻滚，有飓风怒号，也有紫电盘绕。
在这一隅方圆内，就是她的天地，她杀气纵横的天地。
在记忆里，只有在被压制后，陷入危机的战场，才会如此肆意地开启源力。这样屠戮七名剑卫，对云雁而言，始终抱有遗憾。毕竟这是一场实力太过悬殊的战斗，对方又是论剑山弟子，本不该逼出这种境地。
但眼下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快”字。
不能让他们逃脱，也不能被人知晓，就这样呼啸斩落，再让一切恢复平静吧……结束之后，白衣会化为齑粉，与白石紧紧融合，被沙砾埋葬。
“啊！”一声惊惧得近乎惨烈的喊叫，在剑阵下方发出。
云雁听得仔细，那正是剑卫头领的女修。她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说出半个字，就要走向人生终点。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情形，在自己剑下，不知见过多少次。
那妄孽血海，生死门中，又会多出七名怨魂，一世纠缠不休。
但这有什么要紧呢？只要不危及徐泽龙，就好了……
云雁面色冷峻俯视下方，看着夹带天相的数枚小剑，声势赫赫地如狂雨降落，将剑卫们牢牢包裹。这样便足够，九转开泰的极限到了，如果释放剑域，不仅力量溢出，事后还会产生剧烈的反噬。
但下方没有灵气消亡迹象，也没有残魂脱离肉身的悲号……
怎么可能！在源力尽发的八荒六合内，他们能撑到现在？云雁骤然紧张，沿着承影主剑的身形，朝地面以神识窥探。却发现不知何时起，那些剑卫被一面山壁挡住，正安全地龟缩在后面。
此山平地生长而出，正不停拔高加宽，形成坚固有力的盾墙。在八荒六合中它虽然不停颤动，但一时半会，并无坍塌征兆。地之境的防御结界，如此浑厚坚固，而它身上那层骄傲的淡金色，气息如此熟悉。
“徐泽龙。”云雁幽幽发出长叹，缓缓将剑阵拔高，脱离那地境小山：“你怎么来了。”
随着她的长叹，小山自动崩裂开来，绽放耀眼金光。徐泽龙披覆着光斑，手握正阳显出身形，立在七名剑卫前方。八荒六合的火焰与雷光，依旧朝下方卷带余威，他却动也不动，好像块石头一般固执。
“自师祖与师兄战死后，我一度陷入抑郁。”他仰头注视空中的云雁，道：“为排遣忧思，我收集了他二人平生的炼器锻谱，一一进行仿造重制。”
“这把正阳，我也曾经打造了一把。”徐泽龙抚摸手中剑，星目黯淡：“材质不一样，做工不一样，心情也与师祖当时不一样……但好歹成品有八分相似，过程里我也快乐了许多。”
“而你手里的盘丝，是叶师兄最后精制的天品追踪器。”他指着云雁手里的碧绿之物，苦笑：“我自然早就依照他遗留的锻谱，尽力仿制过。”
说罢他抬手一扬，露出左手掌心里，与云雁一模一样的盘丝，道：“你使用它时，旁人或许不知，可我却一目了然。”
“你在剑卫们身上种下了盘丝……”他顿了一顿，低下头去：“我也对你，做了同样的事。”
他语气苦涩，使云雁也烦闷起来。徐泽龙是炼器名家，他手里不知有多少这样的犀利法器，天品机关。可是他从来没有对身边的人，使用过一次。
这次他默默地用盘丝追踪自己，自两人结识以来，是头一遭。
这种烦恼相当陌生，使两人茫然无措，相顾无言。良久后，徐泽龙将手里的盘丝狠狠投掷到地面，声音有些颤抖：“云雁，我当时就知道你想做什么。”
“但我不愿当着阿月他们，与你再起争执，我只有追过来阻止你！”他越说越激动：“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一定要除掉这些人，你才能安心吗？”
“而且你……祭出的是承影。”他叹气：“这斩魂冥器，是我亲手所制，我自然也知道，你连一丁点未来，也不愿留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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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云雁逆光立在云端，在八荒六合的呼啸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到她也发出叹息：“泽龙，你不愿我除掉他们，我只能出此下策，不让你看到。”
“而那控尸迷心术，我实在不喜欢用。”她声音低沉：“祭出承影作战，便代表不留后患的决心，一了百了，你懂的。”
徐泽龙皱紧剑眉：“你为何执意要这几个人的命，莫非这些天来，藏匿在暗处用各种东西砸你的，正是他们？”
“原以为你很了解我。”云雁苦笑：“难道你认为，我会为了几个脑袋上的包，就要取人性命吗？”
她继续道：“我之所以要除掉他们，全因袭击你的瑶光·破军剑阵。”
徐泽龙急急回应：“你不愿意为被砸动气，我也不愿为被袭，就要斩人灭魂。这些剑卫与我们素无仇怨，不如好好与他们谈谈，或许有误会……”
“没有误会。”云雁目光炯炯注视下方的剑卫，开始加持剑气，使八荒六合压下：“你走开，这几个人必须死。”
“即使我挡在这里，你也不肯收敛攻势……”徐泽龙显得很颓废，将正阳横到胸前：“云雁，记得以前的时光吗？那些修行旅途里，我们并肩作战，战斗中难免会伤人性命。”
“记得德玛西亚吗？”他已全然释放了威压，在紫气剑光中神色激动：“虽然我们杀敌无数，可哪一次不是杀的该杀之人，无惧无愧？”
“枢夜说你杀念妄孽缠身，导致进阶时被生死门所阻，差点陨落。”徐泽龙抬起眼来，眼中溢满战意：“我不能让你为了我，剑下又添怨魂，你若要杀他们，就先击败我。”
“这不是切磋！”他低低丢下这句话，剑刃风暴如庞大的龙卷风，螺旋升空，直击八荒归元的阵中。
两人不知在修炼时，切磋过多少次，对方的任何招式，早已烂熟于心。不仅知道如何避其锋芒，也了解如何进攻要害。现在徐泽龙的剑刃风暴，并没有朝主剑卷去，而是进入中心后，紧逼向云雁本尊。
剑阵在前，时境断后。瞬息之间，徐泽龙已挪移到眼前。他寒着一张脸驱动正阳，律境分影化为八个，东南西北各二数，将维持八荒六合的剑气通道，牢牢封死。
最头疼的对手，永远是对你知根知底的亲密之人。
徐泽龙这一招，正是阻碍云雁剑阵的绝妙应对。若是其他人这么做，云雁早就在他近身时，就毫不留情地出击逼退，让那人非死即伤。可徐泽龙自然知道，她绝不会刺向自己。
这小子利用此优势，肆无忌惮地破坏八荒归元，当真可恶！云雁立在阵心，冷眼旁观他的表演，终于开口：“你赢了，我收剑。”
徐泽龙立刻从纠结里振奋起来，原地满血复活，笑得灿烂:“好！”
他以如电速度挪移开来，正阳垂下，将剑气收敛得无影无踪，刚才的骇人攻势也烟消云散。但云雁却在收势途中，留下了一小股威压凝在承影上。见徐泽龙门户大开，她疾步近前，驱动剑柄，劈头盖脸冲他狠狠砸下。
“啊！”
一声惨叫后，徐泽龙满头是包，浑身鲜血淋淋从云端坠落。他被云雁的剑气冲击，来不及调动灵力护身，导致这个坠落如凡人失足。好在他修为已高，肉身强横，否则就会摔成烂泥。
撞到河滩上后，他全身又被白石锐岩划破。不仅皮开肉绽，外加了几处小骨折，形貌更加凄惨。这种伤对于高阶剑修，着实不算大事，但也需近一个月的调养。
徐泽龙知道云雁为什么揍自己。因为两人结识以来，从未像今天一样，在切磋之外，真正过招动手。所以他并不在乎身上的痛楚，反而十分开心。
云雁收剑了，她终究还是依了自己。
就算被她再揍狠一些，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她不为了自己，平白无故多增血债，加重杀念妄孽，就好了……
这时一双手伸了过来，将徐泽龙轻轻扶起，正是剑卫队的头领女修。接着又一女修递过来绸帕，为他小心擦拭伤痕。伸过来的手越来越多，七名剑卫已将他团团围住，埋头敷药打理，显得尽心尽力。
他们全程没有说一句话，被帷帽白纱遮挡的面容，也看不清表情。
云雁缓缓落到地面，立在离徐泽龙极近的地方，警惕着剑卫们的突袭。但一刻钟过去了，他们除了为他疗伤清理，并没有任何异动。
她知道这群人性子高傲顽固，绝不可能在被自己袭击后，还主动搭话。现在，只能看徐泽龙的了。就算不除掉剑卫队，也必须要一个妥善的结果，否则后患无穷。
此时一轮弯月已跃出远山，冉冉升起在岷河彼岸。
一名剑卫抱回柴木投入篝火，众人团团围坐，将云雁和缠着布条宛如木乃伊一样的徐泽龙，围在中心。依旧无人说话，只有火星噼噼啪啪的燃响。
云雁有些无聊，从万华镜里取出一壶百年果酒，递给身边的木乃伊。这是只在帝释天地域，才能生长的泊尔果，对于妖族都十分金贵。原本就是无上美味，被云雁的高超技艺酿造后，又冰镇存放了百年，那酒香溢出了丁点，都使人如痴如醉。
徐泽龙的储物袋里，他炼制的珍贵器具也不少。因为云雁擅长灵食制作，他也时常打造些酒具器皿，作为应景。得了泊尔果酒后，心花怒放的徐泽龙，连连取出了青犀角杯、红玉翡翠杯、天青石杯、古瓷杯……各种酒杯，摆放在身前。
这五颜六色，华美精致的酒具集会，使剑卫们纷纷侧目，低声发出赞叹。在场都是剑修，对锻造技艺自然有几分了解。徐泽龙的酒具除去材质的珍奇，技法的高超细致，更令人瞩目。
在四周仰慕的目光注视下，徐泽龙哈哈大笑，将泊尔果酒一一注满酒具，分发给众修。他被绷带包裹得只剩双眼睛在外，此刻被火光映照，显得如落星如湖，极其明亮。
“云雁的酒可不轻易拿出来的，今天真是好日子。”他抿了口朱红琼浆，发出极其满足的欢呼：“好酒。大家用这些酒具试试，看什么杯子配这泊尔果酒，最是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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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槐听到那剑卫的誓言，也激动起来，起身朝他逼近，愠怒道：“杨元驹，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元驹维持朝徐泽龙半跪的姿势，冷然回答：“我的意思你很清楚。”
“你在效忠于他！”龙槐点出的手指有些颤抖：“你效忠这个人，可知已站在金帝的对立面！”
“吾门之人，立下抉择后不会更改。”杨元驹平静道：“你指点着我怒气冲冲，却不知在论剑山上，必定有不少与我同样抉择的人。”
龙槐后退几步，脸色阴沉打量徐泽龙：“若非我力量不济，真该现在就将你格杀，永绝后患。”
她自知修为远逊于徐，况且还有云雁这个大杀器杵在旁边。尽管这句话，或许会使两位高阶动怒，出手取了自己性命，但她依然说得堂堂正正，毫不畏缩。
云雁与徐泽龙对望一眼，倒对此女的胆气欣赏，并无半分动怒。他们自然知道龙槐的意思。就在刚才，剑卫队因剑格一事内讧，杨元驹则立下誓言，承认徐泽龙的身份地位，做了他的“圣斗士”。
短短的时间，少少的七人，就惹出如此矛盾。
细思极恐，若此事昭告天下后，恐怕会是七国内乱，论剑山各峰分裂，争斗不休。
两人正暗自头疼，却听一剑卫低声劝解龙槐：“师姐……无论怎样，这位泽龙道友救了咱们，为人也坦率爽朗，极为亲切。我们虽是左戒堂的人，也不能在知晓原因后，还滥杀无辜。”
“你说的不错。”龙槐苦笑：“我若能杀掉此人，必在他死后拔剑自刎，以当谢罪。”
“但除去他后，可以平复令山门及北斗不安定的祸事。”她叹息：“纵然是个好人，也不得不对他下手。”
“可是你无力下手，就算多十个你，也没戏。”云雁低下头，开始捣鼓徐泽龙的酒具，一一斟上泊尔果香，尝试效果。
她抿了口古瓷杯，又敲击犀角杯，抬眼望着龙槐：“现在来谈正事，若我放过你们，你们该如何回山禀报。”
这一问，立刻使剑卫们面面相觑，均觉头大无比。
只听云雁又道：“奉劝一句，今日所说之事，你们最好别让人知晓。否则那上面冷酷无情的谕令者，恐怕连你们也要除掉，以平复不安定的祸事。”
“不可能。”一女修立刻回应：“咱们是忠于山门的执法队……”
“那么他呢？”云雁指着徐泽龙：“也只是一名新晋剑奴。向来规定不得持强凌弱的论剑山，不也动用了七名剑卫，来进行围捕吗？”
众剑卫立刻交头接耳，龙槐则回应：“此事恐怕不会是七峰共同的决议，但……”
“但若传言出去，这个谕令就是滥杀无辜的恶事！”杨元驹忿忿打断她：“我回山后必悄悄探查，寻出下令的主事人，防止下一次对剑格命主的进犯。”
云雁抿了口红玉杯：“无论你们想帮泽龙也好，或者想继续杀他也好，总要在回山后统一口径，先交差了再说。”
她取下剑匣横放在膝盖，垂目道：“丑话说在前面，若你们将瑶光剑格之事泄露，或将我二人压制修为的事禀报，那么休要怪我又不客气。”
北斗剑修与其他地方的修士，风格有些不同。
面对高阶时，即使被对方的威压逼迫，他们依旧不会畏惧，难做出俯首帖耳的形貌。而高阶剑修也很少动怒，因为他们年轻时，也是这般桀骜不屈。
所以高低阶之间的相处，很多时候宛如平辈，没有繁复礼仪。这种情形在其他地方，几乎难以看到，也算一种特色。此刻云雁释放威压震慑，这些剑卫虽然难受，但个个努力支撑，好像在风中剧烈摇晃的木桩。
见此情形，云雁才对论剑山的这种特色，有了些许领悟。看来在其他地域使用的震慑方式，对北斗剑修很难奏效，反而容易让他们固执反抗，造成鱼死网破的局面。
想着自己也从未对人屈服过，她缓缓收敛了威压，正有些尴尬，却在夜风中听到了某种响动。
那响动从身后百米之外的林间传出，无论是袭击的落点和力道，都有似曾相识感。
又来了！在这烦人的关头！
她忍无可忍，猛地将剑气从新剑府里骤然拔出，朝周围的人大喝一声：“速速撤退，离我越远越好！”
“什么情况？”龙槐与剑卫们诧异抬头，刚想询问，却被徐泽龙弹起身来，护在地境屏障中。
“想不到……”徐泽龙一边高举正阳溢出念力，一边盯着云雁喃喃自语，眼中流露欢欣与向往。他颓然的情绪，被前方那片浩大紫光点燃，恢复了平日明朗的笑意：“这就是云雁的剑域。”
“剑域！”所有剑卫齐齐惊呼，本能朝后疾退，眼睛却不肯错过任何一幕。
龙槐满头大汗，盯着那个紫光中的身影，颤声道：“知道她很强，却不想居然这么强！”
随着她的感叹，白石河滩已经变幻了形貌。无数碎片的白影，被铺天盖地的飓风冲刷，就像被犁耙耕耘过，黑褐色的土地被整齐梳理。接着它们开始下沉、搅动，河滩变为沼泽，又化为翻滚巨泡的小湖。
泥浆溅射，碎石飞舞中，云雁缓缓举剑，盯着正北处袭来的那股气息，用力地劈斩出去！
她这一剑看似极慢，但将风云割裂开来，暗蓝夜幕里扬起灼灼光影，天边的月色在彼岸也被破裂。巨剑挑起了月光，在半空划过优美的弧线，轻飘飘降落到目标终点。
这轻缓的光线，却使大地震动，岷河被一分为二，惊恐地拍起数丈水浪，宛如定格一般伫立原地，无法复原流动。
剑卫们已顾不得观赏剑域，他们被四溢的威压，深深埋入了淤泥底部。若不是徐泽龙在前守御，恐怕已骨肉破裂，粉碎成泥潭中的一部分，被岷河埋葬。剧烈的地震使他们忍不住呕吐，眩晕与压抑感，却让呕吐也无法成功。
天在旋地在转，高阶大能的剑域之威，竟恐怖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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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云雁剑域的那一轮弧线，已将百米之外的林木，尽数化为齑粉。在无数碎片烟尘中，站出一个白衣人影。
他以水纹剑锋挑起冲天气势，化为青色巨柱的气流朝两侧轰然散开，如蜿蜒飞扬的长龙，啸声震耳欲聋。
能抵挡剑域攻势而不败的，唯有剑域。
而这招“水龙吟”，天下也只一人会用。
云雁寒着脸，对那人呼唤：“林师弟，别来无恙。”
林月枫整个人被笼罩在崩裂的光线中，他的白衣几乎被染成透明轻纱，流溢着紫青二色。而他从不曾摘下的帷帽，已被剑域之力破损，露出真容。
那张脸生得极清极俊，干净明朗，似从未被凡尘污染过的冰晶。有些微翘弧度的细眼中，瞳仁青幽黑亮，如秋风剪水，月射寒江。所谓“眉间自成诗三百”，大概形容的就是这种人吧。
七剑若化为人形，果然都是风采绝世之辈。
只不过林月枫的长相虽好，气质也清冷飘逸，但眉眼间稍显有一股稚气。旁人可能觉得，这会给他形象加分，有空灵不俗感。但他自己会嫌弃少了威严成熟，所以整天带着那顶帽子，不愿被人看见脸。
云雁正在心底八卦猜测，林月枫却有些懊恼地开口：“除了师兄，你是第二个毁了我帽子的人。”
“很好，我终于报仇了。”云雁有点咬牙切齿盯着他：“一路跟踪我，用各种东西砸我的脑袋，这些日子你可过得开心？若我不使用剑域逼迫，你恐怕还要继续。”
林月枫不理她的指责，扯开话题：“现在你收剑域我也收，否则再这样较量下去，岷河将凭空消失，惹人注目。”
“我不收。”云雁赌气道：“除非你把脑袋伸过来，也让我砸两下。”
“多年未见，你变得如此小气。”林月枫不屑一顾：“再这样下去，小心变成师兄。”
云雁黑了脸：“萧逸尘若被你这样捉弄，定会奋起报复，我又如何做不得？”
“如果不多加试探，我也无法判定，你就是以前的那个人。”林月枫低下头，流露一副很不请愿的表情，小声道：“你进步很大，和我们曾经预计的不一样。”
这算赞美吗？
林师弟显然不懂如何去赞美别人，搞得如此扭扭捏捏，一点也不显真诚。
云雁沉默片刻，缓缓收敛剑势，变得慎重：“我自认为这易容天衣无缝，你是怎么发觉的。”
“开始我也没有发觉。”林月枫瞄了她一眼：“只怪你当日被我的桃李枝砸到时，装晕得太过虚假。”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道：“以前在仙迹崖上，你被我的剑逼疯时，经常如此做派，以求战斗结束。”
云雁冷汗直冒，有些红了脸。以前的丢人丑事，被故人记忆于心，这可不值得高兴。也怪当时情急之下，忘记了，这位林师弟也算对自己极熟悉的人，特别是战斗风格上。
可恶的是，这小子起了疑心后，并不现身询问。而是躲藏在暗处，瞄准自己的头，用各种东西砸下，以观察自己的应对。他身为天权星君，能力强大，若不是被剑域逼迫，根本不可能显露身形。
两人这时已将剑域各自撤下，但两个剑域的对冲，余威会连绵不绝。他们齐齐朝后撤，避到更远一些的北面。林月枫从储物袋里，寻了顶新帷帽戴上，动作僵硬无比，看来对展露真容很不习惯。
而云雁却有些幸灾乐祸。将威能重新压制后的自己，自然没法再使出剑域，报复这家伙连日来的骚扰。但看见他吃瘪，也算解恨一场。不过林月枫此次下山，绝非只为砸自己脑袋玩。
根据以往的了解，他不会这么闲。
于是一边看他重整形象，云雁一边低声询问：“泽龙的瑶光剑格之事，你可知晓？”
林月枫立刻点了点头，从腰间摸下识牌，放到她手里。云雁摄入神识一观，紧紧皱眉：“天关峰剑奴？你也要凑热闹，硬来和我们挤在一起？”
林月枫有些不开心：“以前挤得，现在也挤得。”
云雁道：“我的天璇印记被凛紫收回了，现在不是紫姬，所以不想和你们扯上关系。”
林月枫继续不开心：“如果是金灵要来挤在一起，你也会拒绝？”
云雁被噎住，无言以对。
如果换做是灵儿，恐怕自己会没有半点犹豫，很开心地与她再度同游吧。正思绪连篇，她突然记起一事，重重摇头：“如果你是灵儿，我会更有抗拒。”
“了解。”林月枫低头道：“因为徐泽龙身上的这场变故，她现在的确不该与你们走得太近。”
“但是我可以。”他收回识牌，扶了扶帽檐：“在你们还没有来之前，我一直掩饰身份扮作弟子，混迹在七峰与人共同修行切磋，已有数千年。”
“剑道与世间各类技艺，有类似的地方，需要不时见识新的招数，新的想法。”他继续说话，语气加快，展露难得的热情：“高阶的剑招往往已有自己风格，规则既出后，不再那么新鲜，也没那么有趣。”
云雁已懂了他的意思。
这位星君痴迷剑术修行，他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地位。而是尽可能融到弟子们的修行途中，从崭新的角度，思索最大的变化。
他扮成各种中低阶身份，在七峰游走，自由自在地与人共同修行，整日切磋。许多弟子在不明真相里，已与传说中，高不可攀的天权星君较量过。他在吸收他们新奇的招数，而他们也在他的引导中，得益匪浅。
这种生活充满着热情，对剑道真正的热情。
所以林月枫，才与萧逸尘以师兄弟相称。或许早在数千年前，没有青帝的时候，他们就是真正的师兄弟。萧逸尘当时并不知晓，在自己身边朝夕相处的白衣少年，一直默默地观察、评判着他。
直到立下决意后，发出持剑之誓。
也许，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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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回转肉身的第一眼，便看见徐泽龙欣喜的笑容，他正对自己欢呼：“你恢复了！看起来精神不错，我原本有些担心，怕你承受不住反噬。”
“不仅精神不错，我现在斗志十足。”云雁回以一笑，俯视下方：“我们现在离千鹤寨有多远？”
“不远。”林月枫插话，看起来心情也不错：“如果你不像刚才那般没用，只需一柱香时刻便到。”
这人的风格向来如此，云雁也不与他计较，只踏云疾行冲至前方，将他远远抛后。林月枫自然不服，驱动时境立刻瞬移过来，赶超于前。于是你追我赶之间，天权国境已过，天玑国近在眼前。
与酆州边境一样，神州各国外也设有防御大阵。不过只要没有魔气溢出，被大阵检测到，神州居民则通行顺畅，没有阻碍。
掠过那层上接天幕，下落地底的赤色屏障后，便出现了一大片湿地浅泊。这里芦苇繁茂，摇曳于清波里，因鱼草肥美气候适宜，吸引了无数丹顶鹤前来筑巢，所以名为千鹤寨。
千鹤寨有两个凡人村落，分别建在湿地左右两端的陆地上，规模并不大。而这次血色任务，需要解决烦扰他们的难题。起因是生活在湿地里的一只大鳄，在渡劫时被村民们不小心撞见，趁此物虚弱要了它的命。
村民们以为是寻常野兽，没有放在心上。却不料这只大鳄是头灵物，没有被劫雷劈死，却死在凡人手中，怨气横生。它修行多年，精魂因愤怒凝聚，化为了恐怖尸灵，将千鹤寨搅得鸡犬不宁。
于是千鹤寨将它告上了论剑山，求仙师相助铲除。没料到此物凶悍，将先后赶来的两支剑奴队打败，于是归到了血色任务里。
云雁阅读完任务玉简，与徐林二人降下云端，行走在湿地内部。她一边以影录玄镜呼叫枢夜，一边查探四周情形，寻找那大尸鳄的踪迹。淌过浅泊越深后，怪物踪迹没有寻到，倒出现了大滩血迹。
血痕斑斑染在芦苇丛中，四面七零八落，全是丹顶鹤的尸体。它们身上留有被爪牙撕扯过的伤痕，都是被怪力一击毙命。看来那大尸鳄前不久现身过，难道枢夜他们已将它引出？
怀揣疑虑，在四周探查无果后，云雁三人朝较近的西面凡人村走去。丹顶鹤的尸体不会说话，但是那些村民一定知晓，都发生了什么。
踏入千鹤西寨的瞬间，眼前又被血色一片染红。
但见整个西寨的房屋崩塌，野火燃烧，褐色地面上，蠕动着各类牲畜的残躯。它们与那些丹顶鹤一样，看来都是被恶兽所害，那怪物也在这里出现过！
自论剑山接到报告后，就派遣弟子赶来，缔造了结界守御两村。大尸鳄虽然没能除去，但也没有闯入村中祸害的消息传来。现在竟然结界破裂，西寨被它尽数摧毁了！
云雁三人立刻有些焦急，分路查探结界位置，发现竟是被剑气崩裂。难道有剑修出手，将村落守御摧毁，导致那愤怒的怪物冲进村中？会是枢夜他们不小心干的吗？
不可能……尽管君莫愁经常闹点岔子，但枢夜定会从旁阻止。而且那些村民都去了哪里？村中虽然狼藉，却不见任何人影，必须找到他们！念及到此，大家不敢懈怠，立刻飞奔穿越湿地，朝东寨奔去。
踏入东寨后，却看见了与西寨相同的光景。
也是房屋尽毁，牛羊遭屠，四处房梁断裂乱石丛生，依旧不见人影。正彷徨间，影录玄镜终于有了动静，玄铁上出现的不是枢夜，而是郭小冬沾染尘土血痕的脸。
他处正在一片黑暗中，身后有熠熠光芒闪烁，正对着玄镜高喊：“师父！师父是你吗？”
云雁急忙应答：“是我。你们现在何地？情形如何？”
“情形糟透了！枢夜师叔正在和人打架……周晴姐姐正在和怪物打架……”郭小冬抹了把汗，眼泪汪汪的：“周阴哥哥受了重伤，咱们快顶不住了！”
“为什么会和人打架？”徐泽龙探过脑袋，着急询问：“你们在哪里？”
“地……地下！”郭小冬用手比划：“在离东寨三百米南面，有个老旧矿坑，接通着村中大地窖，咱们所有人都挤在里面！”
云雁握剑在手，朝他指向的方位疾奔：“那大尸鳄也挤在里面？”
“对！对！”郭小冬猛点胖胖的脑袋：“快要挤爆了！我们正护着所有村民，他们也快哭爆了！”
“师父！来救命啊！”他声嘶力竭地惨嚎了一声，好像被什么东西从身后扑倒。影录玄镜剧烈摇晃了几下，影像尽失，只留下像老旧电视发出的嗤嗤光波。
虽然心中焦急，但不能乱了阵脚。云雁等人急急搜寻，终于找到了那个破旧矿坑口，朝内攀下。这里幽黑一片，四面空间正剧烈颤动，有随时坍塌的征兆。
不知枢夜他们为何会带着村民们，被怪物逼到这里，而郭小冬说他正和人在打架……究竟是怎么回事！村中的结界被剑气摧毁，是否正是那帮人所为！
但若是剑修找麻烦，有些不合情理。
山上有人盯上徐泽龙并袭击他，倒不奇怪，为何还有人盯上了枢夜他们！
“果然有人打斗。”走在前方的林月枫，这时停下脚步，道：“约摸十来人，修为在开光到筑基之间，倒不难对付。”
“这么多人？”云雁急急向前进，惊讶道：“为何会找枢夜的麻烦？他又是用了什么方法，将他们抵挡住的！”
这时矿坑的空间，已不再是窄小的通道，前方出现了硕大的方形地窖。黯淡火把照耀下，破损的木门与地上撒落的箱桶一览无余。而在这些杂物之中，激烈的剑光与怪物的嘶叫相互缠绕，夹杂着身后男女老幼的哭声。
“看见了。”徐泽龙指向地窖，紧紧皱眉：“枢夜果然机智，他未出一剑，引着尸鳄庞大的身躯在前，顶住了那帮人的攻势。”
“但是快顶不住了。”云雁也皱起眉头，凝视前方情形：“咱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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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夜端坐在东面一隅，低头垂目，身上溢出淡淡的念力痕迹。他连剑也未拔，只用指尖弹射出紫光点到地面，形成个不断朝外扩散的同心圆环。周晴与郭小冬站在圆环边缘，随着他发出的口令，不断挪移方位，凝出剑势，刺向前方的大尸鳄。
他们护在身后的角落里，挤满了惊惶哭泣的千鹤寨村民。而身前的尸鳄足有三丈来高，身躯庞大通体黝黑，不断发出“嘶嘶”怒嚎，摇头摆尾扭成个剧烈挣扎的麻花。
在周晴与郭小冬的逼迫下，它的状态很奇异。似乎非常不甘心被驱使，却被某种神秘力量束缚着，不得不乖乖听话。但见它时而扭头恶狠狠地张口，想要去咬驱使自己的枢夜等人，但终究无可奈何，在挣扎后被迫转身，改为朝西面攻击。
西面有十来名剑修正团团围聚，口中呼喝着不断疾刺，想要逼退挡在身前的尸鳄，朝枢夜方向攻去。但那庞然大物杵在面前，不断扬爪竖牙撕咬过来，使他们屡屡受挫。
攻击大部分都落在了尸鳄身上，使它皮开肉绽，连肋骨都卷着血浆露了出来。尸鳄损坏了两条后腿与一只眼睛，疼痛之下已站立不稳，生命垂危。
随着它的倾倒，身后的周晴与郭小冬开始被敌人的剑气刮到，站位一旦疏忽，就被击中致伤，浑身鲜血淋淋。虽然情势糟糕，他们依旧努力维持攻势，不让局面崩塌。
这让对面相当恼怒，不停出言嘲讽辱骂，言辞激烈。而在这场混战外，靠着墙壁抄着手旁观的君莫愁，则担当起应对角色。他立在受伤的周阴身旁，与那十来人唇枪舌战。
对方骂一句“不敢直面交战的懦夫”，他则回一句“可恶的偷袭小人。”
对方再骂一句“使用旁门左道的蠢货”，他又回一句：“仗着人多欺负人少的贱贼。”
于是双方不仅攻势来往，舌间也交战不休，更显场面混乱，喧嚣不堪。
但这场混乱，随着云雁三人突然现身，立刻烟消云散。但见从黝黑的通道口内，突然炸裂出紫青金三色，好似决堤的汹涌水流，喷发而出。铿锵的剑鸣掠过后，地窖西面宛如被飓风袭击，顿时坍塌。
无数尘土泥块砸落下来，卷带出那十来人的惨叫，在地窖里急速盘旋。剑气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陀螺，将他们包裹在内，一时看不清里面情形。而外面的人通通傻眼，村民们停止了哭泣，连那只大尸鳄也竖起眼睛，瞳孔眯成了条细线，显得十分茫然。
所有人里，只有枢夜十分平静。他抬起头来，对云雁微微一笑，凤目掠到林月枫的身上时，那笑容略有凝滞，轻声道：“你回来了……他是……？”
“出去再解释。”云雁回应：“此地立刻会崩毁，咱们一齐使力，托住村民们上去地面再说。”
“好。”
枢夜的声音未落，林月枫已上前一步，掌心平覆将剑锋倒转，朝地底崩裂出一柱青光。在青光碰触到泥石的一霎那，整个地窖发出“嘎”地一声闷响，左右摇动缓缓上行。
它就像从墙壁里平行抽出的一块砖，就这么连根拔起。在土木崩塌的烟尘里，轻松弹射到地面，再轰然散开。无数碎片疯狂四散，砸到或近或远处，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烟尘散尽后，所有人完好无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特别是那些村民，个个就像刚从梦中睡醒，完全搞不清状况。就这么一眨眼功夫，竟然从黑暗地底翻了出来，落到青天白日下。
他们彷徨片刻，目光落在身旁四仰八叉的大尸鳄上，吓得魂飞魄散。再也受不了这种突然的刺激，村民们扶老携幼爬了起来，一窝蜂哭喊着，远远逃离而去。
云雁目送他们的背影，反手一剑朝下刺出，破开尸鳄白白的肚皮，将它心脏挑出，削成碎片。那庞然大物伸长脖子，吐出最后一口气后，她拿起玉简阅读，点点头，对身旁人道：“这个血色任务又圆满完成，时间刚好，所以有加分。”
“师父！”满身血泥的周晴与郭小冬左右扑上来，分别抱住她的腿，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好惨，差点见不到你了！”
“先别忙着哭。”云雁拍拍他们的脑袋，温和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何招惹了其他修士，与他们起了冲突？”
“谁招惹了他们啊！”周晴抹了把眼泪：“是他们招惹咱们，无缘无故突然冲出来，乒乒乓乓打到现在，还差点连累了凡人村民。”
接着她开始讲诉过程。
自和云雁分别后，大家发现徐泽龙也失踪了，十分焦急。但枢夜却劝说不用惊慌，以两人的能力，自然不会有事，能如约汇合。于是大家马不停蹄赶到千鹤寨，准备先查探任务情形。
村民们见是论剑山的仙师，前来除掉怪物，自然十分高兴，当即准备了欢宴，隆重款待五人。在盛情之下，又听得村民们倾诉长期的苦楚，众人便决定引出尸鳄，先试着将它打杀。
反正即使云雁两人回返，这活计他们也不会做，而要交给三弟子历练。于是周晴等人兴致勃勃，顺利将尸鳄引出，与之交战。岂料没有打多久，就冒出了十来名陌生剑修。
这些人以前从未见过，却默不作声发动出袭击，将五人逼得连连后退。对方人数不少，修为也不弱，追着五人在千鹤寨绕圈圈。在争斗之时，两村的结界被那十来人捣毁，虽可能是无意，但造成的后果严重。
原本在枢夜的引导下，五人已想方设法，逃出了对方追赶范围。但那没人管的尸鳄，却在开始祸害凡人驻地。眼见村民们危在旦夕，枢夜不得不带着众人回返，将他们从怪物爪底救出。
这一来一去之间，又回到了对方视线里。于是从千鹤寨的东面打到西面，在进入村民们指引的矿洞避难后，又从地上打到了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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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眺望着喜不自胜的三女，笑了一笑：“这不是帮她们。而是因她们半年里，多做了你我的杂务，算是一笔欠债。”
她拍拍周晴的肩膀，温和道：“我不喜欢欠债。”
周晴怔怔地望着她，呐呐几下，终于没有开口。此刻，脑海中闪过一幕幕关于云雁的记忆。师父她……可以淡淡地说出杀人如麻，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人剖成两片，斩去头颅，慑服神魂。
她面无表情地立在血光之中，擦拭着剑刃，连眉头都不会皱起来。好像对所有恐怖杀戮、仇怨、危险都习以为常。可是现在，她却可以对几个小小的剑奴低下头来，不与她们争执，不对她们的出剑冒犯，有任何反应。
不仅如此，她还悄悄帮她们完成任务。像个熟稔的农夫一样，亲手收割灵植、劈开大树，垒砌柴堆……
周晴有些烦恼地摇摇头，偷眼望云雁。
虽然叫她师父，但师父却令自己难以了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有时候她很冷酷，剑意中的暴戾，让人心惊胆寒，难以直视。但有时候却觉得她很温暖，柔和如水，宽广如大地。
“在想什么呢？”云雁似笑非笑的话音传入耳中，使周晴全身一哆嗦，抬起眼来。
与那人明亮黝黑的瞳仁对上，她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打个哈哈，故作轻松：“没想什么，反正暂时也想不通。”
云雁好似捕捉到了她的情绪，笑道：“咱们修剑，虽是为战而生，要杀敌伤人。但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守护某些东西，所以不必事事计较。”
周晴第一次听她这么说，好奇感大增：“师父想要守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云雁俯视下方雪竹林，笑容沉寂下来，似陷入某种思索。瞬间冷场使周晴有些尴尬，却见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朝这边冲过来。她骤然振奋，大声呼喊：“师父！快醒醒！是小冬来了！”
“师父！周晴姐姐！”郭小冬满头大汗冲过来，焦急道：“快去咱们的剑仆院看看啊！君师叔与泽龙师叔吵起来了！”
“什么？”周晴气急败坏：“你们已选择了剑仆院住址？气死人了！我和师父都还没有挑选过啊！”
“这事……哎……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郭小冬扑过来，左右拉住两人，朝北面天梯奔跑：“去看看就知道了，那里现在可热闹啦！”
周晴沉下脸：“你们将好不容易得来的独院，选到了哪里？”
郭小冬怯怯瞟了眼云雁，深埋下头：“陨铁坑。”
“胡闹！”周晴拧住他的胳膊掐，咬牙切齿：“那是个垃圾场啊！”
“呜呜呜……“郭小冬疼得嚎啕大哭：“又……又不关俺的事！”
……
……
陨铁坑，是天关峰的废料倾倒地，已有多年历史。
虽然云雁没到过此地，但也有过耳闻。那里是个废弃矿坑，曾经也无比辉煌过，因为石脉内部，深藏着珍贵的玄铁物质。论剑山上修士们的生活技艺，往往只有一种，那便是炼器。
没有灵兽没有丹药，因为这些剑修都不大需要，炼器这门技艺，却是千古流传，从未废绝。但山上的炼器，多半只铸剑，与南斗法修研制各类法器相比，显得单调了许多。
纵然如此，论剑山也有专门的铸剑弟子，终日修行琢磨此道，也曾有无数神兵宝器诞生。但山上的材料比较匮乏，经常需要长途跋涉，前往七国，甚至穿越死海去南斗寻觅。
天关峰上曾发现过珍贵的玄铁矿，这使七峰趋之若鹜。不少人往来挖掘，所以在矿坑附近山崖下，修建过洞府院落。矿物是不可再生的，随着人们开采后，此地资源渐渐干涸。
在百年前的一场山中大震中，雷雨洗刷后，天上又砸下了几个巨石，终于将这个矿坑给倾覆了。稀薄的矿物被深埋在地底，人们也没有花力气去整理，便将此地荒废。
此地原本叫玄铁坑，现在叫陨铁坑，因杂乱无章地势偏远，就渐渐成为了扔废料的地方。不过那几个院落洞府依然存在，只是常年积灰，无人搭理，有成危房的趋势。
踏入陨铁坑边缘时，一眼便能望见它们。
原本是竹木搭建的临时居所，虽然结构稳固，山震过后都健在，但色泽不够明亮。在废弃已久后，这个联排三院更显灰扑扑、脏兮兮的。而且四周只有杂草生长，连一棵树一朵花也没有，倍显凋零。
此刻院落门口已围满了人。周阴因伤势原因，瘫在一个竹轮椅上，被枢夜推着。林月枫抱着胳膊立在房顶，做出漠不关心的雕像状。君莫愁则气势汹汹地指着徐泽龙怒骂，他们周围的一圈修士，都是些生面孔。
其中一矮个男修手里拿着副地图样貌的卷轴，眼睛咕噜噜直转，挤到君莫愁与徐泽龙之间，高声道：“现在怎么吵也没用了，你们既然选了陨铁坑，就只能住在这里。”
“谁选了这垃圾场啊！”君莫愁一把推开他，怒视徐泽龙：“都怪你！那么多地方你不看不选，却偏偏要指这个鬼地方！”
徐泽龙显然心情也很不好，正竭力解释：“我也是在这位余道友拿来地图时，好奇地指了指这里，因为它曾经是个矿坑……”
“什么鬼矿坑！你炼器炼成呆子啦？”君莫愁指着前方乱石丛生的起伏地，跳脚道：“难道你还能从这里，挖出什么宝贝来？”
矮个男修又将他挤开了些，扬起手里地图，正色道：“咱们天关峰人丁不旺，所以才能由得剑仆弟子，自行选择居住独院。可一旦在图上，指到了某处地方，就不能更改了。”
他竖起吊稍眼，瞥了眼围观修士：“你们也都是剑仆，自然知道这规矩，都来评评理吧。”
“余京师兄说的没错。”一修士插话，不无幸灾乐祸：“也只有天关峰能让咱们自个选住址，别的峰可都是指派范围的，我看你们就别得寸进尺了。”
君莫愁恨恨大叫：“别的峰指派剑仆住址，也断断不会让弟子住垃圾场！”
“这是你们自己选的。”另一修士也插话：“事到如今，能怪得了谁？好好收拾收拾——”她嗤嗤掩嘴笑：“却也是处安静悠闲的所在，不太糟糕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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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三人这时已在人群外旁观，听到那女修的讥讽之言，周晴再也忍耐不住。她蹭蹭迈步上前，拨开挡路的修士，狠狠一顶肩头，撞在女修后背，怒道：“咱们虽然是新晋剑仆，可也是你们天关峰的同门。”
她盯着被撞得踉踉跄跄的女修，越说越生气：“不就不小心选了个环境糟糕的院落，犯得着巴巴前来围观，还阴阳怪气地嘲讽吗？”
那女修被撞得后背生疼，脾气立即上来，对她撇嘴道：“知道为什么不待见你们吗？”
“这个人！”女修指向云雁：“在七峰可是很有名气呐！度量测试出个菜鸡，直到现在还有人八卦，搞得咱们天关峰的行走在外，都被人指指点点！”
周晴顿时涨红了脸，正想朝云雁脸上来个拼命贴金，以作辩驳。却见她又一挥袖，指向君莫愁：“菜鸡原本也只是个笑话，没什么了不起。但他在冬至火庆的真武台下，有胆挑衅别峰的师兄，却没胆接下道偈决斗。”
一听她提起此事，云雁等人面面相觑。
想不到大半年前，天英峰聂浪那件事情，到现在还有人记得。
君莫愁第一个不服气，挺胸站到那女修面前，皱眉道：“不就是没有接决斗？那么个小事，也让你们一直耿耿于怀，跑到这里来，对咱们的驻地指手画脚！”
“小事？”一剑仆气呼呼出声：“咱们天关峰因为人少力衰，在七峰原本就混得不好。你小子闹了那么一出，被众人鄙视后，还跑到天关来。”
那女修恨恨道：“原本你是个剑奴也就算了，现在升上剑仆，少不了在七峰走动。到时大家看见了你，就会想起当初你那怂样，咱们天关峰的脸都被丢尽了。”
“哼。”一男修上前一步，与君莫愁几乎贴上。他个子甚大，居高临下鄙夷地俯视他：“小子，我告诉你。以后你若再在别的峰弟子面前，折了天关峰的威名，我第一个要你好看。”
“还有你们！”他一一掠过云雁等人，反手拍拍背后的剑鞘：“都给我记住了！虽是新晋剑仆，但从今天起，你们也代表了咱们天关的颜面！”
看起来他做为剑仆有些时日，是这群人的头领，举止之间颇有点大师兄的威严。随着他的话，其余剑仆也纷纷抖动自己的剑鞘，狠狠地环视云雁等人，气势昂扬。
这时云雁才明白，这群修士都是外门中人。闻讯自己等人新晋了剑仆，跑来立威训诫来了。不过天关峰的人真是少啊……她暗暗感慨：一个外门之中，也才这几个修士，着实凋零。
那男修正得意洋洋地进行训诫，却发现云雁正神游天外，不仅没有看自己一眼，恐怕也没听见。他当即有些恼火，对身边剑仆道：“咱们回去！一看见这群怂货，就觉得生气！”
那叫余京的接引弟子，手持地图跟上他，嘿嘿直笑：“吴舟师兄不必置气，他们如今住进了垃圾场中，倒也十分相配……”
“你！”周晴和郭小冬气得脸颊涨红，当场发作，齐齐拔剑在手，就要朝余京刺去。那吴舟师兄立刻有所反应，与众剑仆一齐动作，也拔剑在手作为抵挡，护在余京身前。
“想打吗？”吴舟点点头，不无赞许地盯着两人：“这还像话些，总算没那么怂。”
“不打。”云雁轻飘飘弹身，挡在周晴与郭小冬身前。她的胸口离众修的剑锋只短短几寸，在寒芒映照下，表情懒洋洋显出几分疲惫：“请各位离开吧，我们得修葺这些破旧院落，否则到天黑了还没地方住。”
先前那女修撇撇嘴，对吴舟道：“师兄，你看看她，菜鸡就是菜鸡，和那君莫愁一样没有胆气。”
话音未落，周晴与郭小冬从左刺到，徐泽龙则拔剑从右刺到。周郭两人的攻势还算正常，但徐泽龙虽然压了修为，老练的剑招与狂莽力道依旧健在。
右方顿时金色四溢，地面的碎石杂草噗噗朝天上卷，有凝成飓风之势。云雁立刻抽剑，抵住他的剑锋，猛使眼色悄声道：“你怎么也来凑热闹，与小辈一般见识作甚！”
徐泽龙黑着脸：“我管他什么前辈小辈，无论是谁，出言辱你就得揍回去。”
云雁也黑了脸，将他的剑锋下压：“你还嫌麻烦事不够多吗？住手！”
徐泽龙努力挣扎：“我今天要给这些小辈一点颜色瞧瞧，放手！”
两人争执之间，平日累积的浑厚根基尽显。虽然只是你压我剑锋，我努力回迎。但一来一去中，威势吞吐，剑芒闪耀拖拽出极长的残影，将整个区域照耀出斑驳紫金。
这下再没有人说话，吴舟等剑仆虽然并不是高手，但也终日苦修剑境。他们难以看清里面门道，只觉两人动作轻盈如飞鸿，看似随意的对持之间，剑若游龙，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使目光难以挪开。
正在众人呆滞之间，枢夜突然推着周阴上前，对着陨铁坑入口方向微笑，朗声道：“昭霞阁请来的乐剑师到了，还请劳烦出手，治愈我们这里的伤员。”
这喊话立刻改变了局面，不仅云雁和徐泽龙停止了动作，所有剑仆也转移了注意力，朝后望去。果然，在那狭窄的山崖通道内，出现了廖佳与一娉婷女修的身影。
那女修身着浅碧暗纹的细纱白裙，身后轻扬着丝薄斗篷，从头顶覆盖到脚跟。她怀抱锦绣月琴，青丝与衣袍上的玉色流苏共同垂落，显得婉约优雅，步步临风。
“对不住对不住！”廖佳面带歉意地奔跑过来：“天辅峰的乐剑师都太忙了，我蹲了这些天，才终于请到了古丽师妹！”
她一边对那乐剑师招手引路，一边小声对周****虽然古丽师妹是新晋乐剑师，但据说很有天赋，医术也是极好了，你要放心。”
“放心……放心。”周阴瘫在轮椅上愁眉苦脸：“有人肯挪到这偏僻的陨铁坑来，都极为难得了，多谢廖师姐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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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丽娜走后不久，林月枫将整个陨铁坑巡视了一番，布下了七剑结界，也动身离开。他要回去天心峰，将徐泽龙被袭一事，报与萧逸尘知晓。反正这人的身份识牌，想怎么变就怎么变，去留全在一念之间。
他当日的计划，似乎起了不小的效果，这几日来陨铁坑一片安静，再没有戒律堂的执法队前来骚扰。而因为古丽娜的缘故，那些天关峰的剑仆同期，也没有出现过。
云雁等人就像被遗忘一样，与世隔绝地驻扎在此地，对他们而言，倒是最好的状况。
于是大家各忙各事。徐泽龙收拾好那间炼器小屋，缩进去几乎不露面；云雁则一边稳固九转开泰，一边教导周晴三弟子；枢夜继续他的读书爱好，与往常无异。
君莫愁有些反常。
他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努力，整日积极修行音境，也循着付清寒的传承，拼命突破意境。闻鸡起舞，日旦不息，勤奋程度令众人大跌眼镜。虽然不知他抽了哪根筋，但这是件大好事，令云雁欣慰不已。
只是在夜深人静，大家休憩的时候，从君莫愁那间屋子里，会彻夜传出丝竹之声。虽然他的琴艺高超，曲调优美动人，但号钟的音域太过嘹亮，未免扰邻。
想到自相识以来，君莫愁从未对剑境修行，如此上心过。众人只好故作雅量，充耳不闻，没有发出半句抱怨。其他人因意志坚定，容易强制心静，还算好过。但周晴三弟子却十分难熬，不得不找东西塞住耳朵，才能安静心绪。
过了些日子后，三弟子因君莫愁的骚扰，养成了个古怪习惯。只要一听见琴声，他们就会齐齐抬手捂耳，进入烦躁状态，即使在剑术修炼时，也是如此。
云雁一番纠正后，三弟子终于有所改观，换做凝出剑气作为屏障，保护自己的耳朵。拿周晴的话来说，君师叔的琴音原本极美妙。可再美妙的东西，如果长期强行灌进身体，也会是种恐怖的折磨。
虽然君莫愁日夜苦修，却从不将成果展露人前。云雁等人虽然好奇，但也无可奈何，任由他摆出高深莫测状，整日在眼前晃来晃去。
清修的日子一直这么过着，云雁原有的不安，也随着时间过去，渐渐平息。看来那些觊觎徐泽龙的人，当真被天心峰的阻力吓到，不再加以追击。
但或许还有个原因：目前自己等人，居住在论剑山的驻地中，没有踏出门半步。他们即使有心，也不会在门内做出大动作，七峰环伺之下，难有机会。
毕竟除掉拥有仙剑剑格之人，不是能见光的事情。
只是自己等人，不可能一直呆在论剑山腹地，闭门不出。因为升上剑仆之后，就需弟子参加各种试炼了。对于低阶弟子的试炼，距论剑山不会太远，对手也不会很强，只要试炼剑令下达后，就必须离开这个安全驻地。
云雁并不知道，那枚剑令会何时到来。但在此之前，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包括对周晴等人的能力提升。她开始更为严格地训练三弟子，渐渐与君莫愁一样，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因为各人都有所专注，陨铁坑内，每日除了琴声悠悠，剑鸣声声，几乎没有别的动静。直到某天深夜，在雷电交加之中，徐泽龙的炼器房传来了声巨大爆炸，打破了一直以来的平静。
众人跃窗推门而出，还没有站稳脚跟，便被清溪畔的一柱耀目亮光震撼。但见那光芒银亮披金，宛如巨型漏斗席卷大地，正迎着雷电冉冉上升，隐隐溢出巨响，与雷鸣交相应和。
光芒之中，祥云袅袅，呈现出各种瑞兽仙植的身影。日月左右高挂，山峦叠嶂起伏，海浪拍击碎涛……这些恢宏的幻像层出不穷，随着光柱越升越高，直抵云端。
而云端则搅动出宽阔漩涡，舒缓伸展，竟有一方撕裂了雷云，露出湛蓝平静的天幕。
这骇人景象使大家面面相觑，发出低声惊呼。就连向来稳重的枢夜，也显露激动，指向那硕大光柱：“此乃神兵现世的祥兆，看来泽龙打造出了十分了得的天品宝器。”
云雁则忧心忡忡，仰望云端异相：“完了，这么大这么亮的祥兆，怕是整个论剑山都要被惊醒。”
所有人立刻顿悟，对望一眼，拔足冲向炼器房。
无论徐泽龙打造了个什么宝贝，都得将它的动静给遮掩下去。现在定有无数修士，正急匆匆朝这里赶来，想要一探究竟。再等片刻，这陨铁坑的石路都要被踩碎，天下没有哪位剑修，会对神兵利器不感兴趣！
炼器房已被刚才的爆炸，给掀开了房顶。在横七竖八的断梁之中，显露出燃烧着的地火铸台。在瓢泼大雨之中，铸台内依旧热气横生，将上方的三味火炉尽数包裹。
徐泽龙袒露着半边肩头，正汗流浃背地半跪在炉前，挥舞手中大锤“叮当”作响，磨砺着一柄乌黑巨大之物。专注之间，他既没有察觉房中变化，也没有发现云端祥征，连云雁等人的接近，也一无所知。
他手底的节奏舒缓，每一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带出近乎艺术的美感。不知要用多少年，做出多少个重复的动作，才能凝聚出如此的力量之美。
他额前中长的鬓发，竟在一夜之间白了发梢，可见将全副精力，都寄托在了铸炼之物上。不知为何，云雁的脑海中，浮现出付清寒满头白发的身影，心中顿觉酸楚。
她上前一步走近，轻声呼唤：“泽龙，你醒醒。”
“我醒着呢。”徐泽龙并不抬头，继续锤炼，笑道：“你看，它叫泰阿，虽然只是剑胚，但也是极美的。”
云雁望向他手底的剑胚，微微皱眉。这柄重剑泰阿，无论宽窄幅度，还是流线弧形，果然与瑶光剑一模一样。自从那天，看见徐泽龙拿出了它的设计图，她便知道。
这人铁了心，要将曾见过两次，令他魂萦梦牵的那把仙剑，复制铸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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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仙剑本体的人，世间并不多。他们大都是寿元绵长的高阶，因为只有参加过均天大战的人，才有机会窥见持剑御神后，他们握在手里，恢复了原型的星君。
平时仙剑都化为人形，甚至会像林月枫一样，装出个中低阶弟子，混迹在修士之中。徐泽龙虽然照着瑶光剑，铸造出泰阿，但只是形似，仙剑的特殊印记，并不可能复原。
泰阿作为一把形似瑶光的重剑诞生，原本也无所谓。可它还只是剑胚，就引发了惊天祥兆，论剑山上所有关注，定会再次袭来。云雁惴惴不安，但看着徐泽龙的专注与兴奋，又不忍心开口，让他停下泰阿的炼制。
正犹豫之间，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重重地踏在屋外石路。这几个人力道稳健，行动迅捷，一听便是身手不凡。而在他们身后，接连二三还有人进入陨铁坑，人群正激动议论，声音直抵屋内。
“那是什么光，居然在这个垃圾场里爆炸开来！”
“陨铁坑是废弃已久的矿场，为何会有这般古怪动静？”
“我瞅着，那是神兵异宝现世的祥兆……啧啧！这动静可真大，我在天英峰上都能一眼望见！”
“我在天冲峰洞府里，恰巧入定醒来，远眺窗外就被它牢牢吸引。”
“快走，过去看看！”
“祥兆是从那间破损房屋中冒出来的！”
“原来是大铸剑魏真人到了，看把你激动的，哈哈。”
“姜道友见笑了，撞见此事，咱们这些铸剑，自然十分激动。因这惊天祥瑞，万丈宝光，当真是千年难遇。”
“正是。如果此物是天降，那么乃是神奇机缘，如果是人为……”
“哈哈哈！恐怕只有天工付清寒在世开炉，才能聚出如此级别的祥兆！”
……
……
这一大波闯入陨铁坑的人，边走边谈话，不到片刻，便已近在屋外。要想怎么快地从其他峰赶过来，普通的弟子难以办到。看来这些人无一不是修行有成者，这下有点麻烦了。
云雁大急之下，与周晴等人围成圆圈，将徐泽龙挡在中心，扭头对他低声喊：“泰阿现世动静太大，引来了七峰众修探查。泽龙，能不能暂时停下铸炼，将它先藏起来！”
“不能。”徐泽龙手不停歇，继续锤炼剑胚：“这是铸形的关键时刻，就算现在杀了我，也不能停。”
这小子一旦固执起来，八头牛也别想拽走，何况还是他最痴迷的炼器当口……云雁望着门外层层叠叠，越走越近的人群，深深叹气，对身边三弟子道：“你们师叔在今夜开炉时，并不知会引发宝光祥兆。他向来对炼器如此痴迷，对不住了。”
周晴瞪大眼：“师父，为什么要说对不住？”
“因为麻烦就要来了。”云雁变得严肃：“但它总会来的，也就比预计的提前了一些。”
周阴打了个哆嗦：“师父……究竟是什么麻烦？”
“你们泽龙师叔，将要扬名立万。”云雁道：“因为他手中的泰阿，实在难掩光华。”
周阴来了精神：“扬名立万还不好吗？这下看谁还敢小觑咱们！吴舟和余京那群混蛋，定会吓得夹起尾巴，瑟瑟发抖！”
云雁苦笑。
若要扬名立万，无论是自己的“食神”名号，还是徐泽龙的“天工后人金虚”，都够响亮，足以摄服许多人。但越是大的名声，越能让那位金帝夜逝水，与他座下的“圣斗士”们，注意过来。
小小的剑仆，或许他们难以放在眼里，不会有太多警惕。
换做有大能力与号召力的一个人，就变得不同。
虽然不知道夜逝水本人，对于瑶光剑格的想法。但试心石的摧毁，与龙槐那支执法队的到来，就足以证明，站在他那一边的人们，应对的态度。
宁愿担负滥杀无辜的罪名，他们也会斩草除根，让北斗维持现状，保住现任金帝的名誉地位。
随着徐泽龙在北斗声名鹊起，他们一定会再来，并且不惜代价！
云雁微微捏起左拳，右手抚上身后剑匣。
破损的屋顶处覆下豪雨，激荡雷光，映照在她全身，迸发雪亮射线。
这一刻，她的头脑清明，望着跨入门廊的修士人群，心中决意越来越坚定。
如果一定会来……就让他们来罢。如果此战必至，自当举剑相迎！如果对手苦苦相逼，那么就撕破脸来，大战一场！
不必再畏惧，不必再担忧！
来一个杀手，便除一个。来一群惹事的，便杀一群。来一国干涉的，便屠一国！直至杀到手软，垒出尸山血海，让强敌不敢进犯！就算引发七国动荡，论剑山内乱，又能怎样！
泽龙是无辜的，而他是自己最重要的友人！
虽然目前的修为，只释放到筑基阶段。但云雁的决意斗气，依旧被人们敏锐地捕捉到。那种饱含杀意与血腥味的气息，对老道的剑修而言，最最熟悉不过。
所有在炼器房周围的人，都顿住了脚步，用锐利的目光朝她扫视过来。甚至有修士按捺不住，悄悄拔剑握于手中，警惕地环顾四周。情形十分古怪，空气中有种难以解释，极为凝重的压迫感。
这令人紧张的压力，绝非一个筑基期剑仆能够发出。
难道在这陨铁矿坑里，暗藏着什么厉害的敌手？这惊天的祥瑞宝光，其实是他们的诱饵？
大雨倾盆，雷电交加中，屋内云雁等人围成一个小圈，屋外则是众多修士，围成了一个大圈。两个圈中之人，凝在原地默默相望，无人发出声音，只有徐泽龙手中的锻锤，依旧有节奏地缓缓砸落。
“叮……叮……叮！”
这声音响了一盏茶时间，突然终结。
人群大圈中一位白发瘦削的老者，这时缓缓吐出口气。他仰望笼罩着破屋的辉煌光柱，欣慰道：“成了。”
“对面只是些剑仆小辈，你们杵在这里，如临大敌作甚？”他嘿嘿一笑，不无调侃地环视众修：“咱们是来寻宝的，又不是出剑杀人的。来，来，都进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天品剑器现世。”
“想不到祥兆宝光竟是人为，也定要看看，这位绝世高手的真容。”他语气轻松却神色复杂，突然迈出时境瞬步，掠过断梁廊柱，鬼魅般直抵炼器房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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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剑这一司职，在论剑山是特殊存在。乐剑师治疗的是剑修们的伤，而铸剑照看的是，剑修们当成自身去呵护的剑。
乐剑师几乎全体驻扎在天辅峰，而铸剑却是各峰都有。这两类司职的人数都不多，也无需像其他弟子一样，厮杀在前线。但因拥有特殊且精湛的技艺，他们都被七峰格外尊重。
魏文柏身为大铸剑，又是元婴大圆满的修士，洞府自然比普通人要豪华数倍。但这所谓的豪华，也只是空间够宽敞，灵植花草繁茂，大小物件齐全。
但里面的多余装饰品，依旧不多，品味与大部分剑修一样，洞府内质朴整洁，格局通畅。因是炼器高手，魏文柏的驻地内三步一处，五步一点，皆设置有古怪的禁制剑阵。
剑阵里游弋着各类样式的宝剑，除了增加安全系数，还有展台与宝物储存的功能。云雁随着修士们穿越高大的石廊，又掠过五花八门的禁制机关，一路欣赏这宝光流溢的府邸。
当年灵虚的屋内，也有着这样的宝剑珍藏地，但与魏文柏相比，要低调许多。不过两人痴迷炼器，与钟爱炼器人才的性子，倒是十分相近。记得灵虚真人曾提起过，他在论剑山有几位颇为投契的故人……
不知这位魏文柏，算不算其中之一。
这个想法只在脑中一闪而过，云雁便没有深入，毕竟现在，不是缅怀旧日的时机。
此时魏文柏领着众人，沿着他的内房台阶直下，取出个碧色小钥，打开了地下室。踏进门后，只见小巧的空间里，正中卧有高耸石台。石台上缠绕青藤蔓枝，包裹着个晶莹剔透的方型大匣。
匣子里腾腾冒出氤氲的白雾，放射幽蓝彩光。云雁凑近一看，竟是个铸就得十分精致的棺材，在盖子的彩锦珐琅杯上，篆刻着一个复古的“魏”字。
这时魏文柏捻着长须，对扛起徐泽龙的铸剑弟子们，指着寒冰棺道：“把他放进去罢。”
云雁和枢夜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名铸剑弟子已皱紧眉头，抢先抗议：“师父！怎么可以把他放进这里！”
是啊！怎么可以把徐泽龙放进棺材，他还是个大活人！
云雁深深吸入口怨气，正想上前附议，却听魏文柏愠怒地对那弟子呼喝：“叫你们放就放，管那么多做甚！”
众铸剑弟子这才安静下来，迈步上前，将徐泽龙朝棺材里一扔。只听“咕咚”一声，徐泽龙仰面陷入一片蓝光之中，那棺材发出细微颤抖，在开口上方迅速凝起丝状符文，宛如薄冰。
魏文柏挥手遣出了铸剑弟子们，搬了个圆凳凑近，一撩下摆坐定。他抱着泰阿，凝视棺中徐泽龙片刻，这才抬起头，对云雁两人道：“你们定很惊异，为何要将他放在里面。”
见两人齐齐点头，他拍打晶棺，叹道：“这其实是为老夫陨落后的肉身，特意打造的盛放之所。”
“你们可曾听说过酆州有一个圣物，名叫缚魂冰魄？”老者一边说话，一边仔细观察云雁与枢夜的神色。
见他们神色毫无变化，依旧平静，他才继续拍打晶棺：“这棺材的材质，有部分取自酆州北极地底，是种叫初晴晶的东西。”
“它只在晴天降临的始端，才从那万里荒原里展露身形。”魏文柏眯起眼睛，缓缓道：“而在地面最多呆半个时辰，便会化为粉尘，烟消云散。不仅极难寻觅，也极难保存。”
“而魔皇殿的世代圣物缚魂冰魄，里面的成分与我的棺材一样。”他有些得意地神秘一笑：“也铸有大量的初晴晶。”
听到这里，云雁有些惊异：“大铸剑采用了来自酆州的锻材？”
魏文柏捻须眯眼望向她：“你觉得不妥？”
云雁自然努力摇头：“并无不妥。只是酆州的材料而已，最后的运用方式，依旧掌握在大铸剑手中。”
她说这个话，倒有几分在倾诉心声。
因为在自己身上，就暗藏着魔皇的守御术，以及魔俢的十三诡道。在云雁心底，它们正与这初晴晶一样，只是来自酆州的材料。怎么运用处理，能否驾驭，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哈哈哈！”魏文柏在听到她言辞诚恳的话后，先是微愣，又复大笑，神色变得极和蔼：“原以为你会像山上那些顽固派一样，对老夫的选材大为不满，甚至出言指责。”
“没有想到，是位机灵懂得变通的好孩子。”他赞赏地对云雁点头，又指着晶棺：“在这特殊棺材里盛放肉身，不仅可以千年不腐，还有生肌合骨，凝魂养气的功效。”
那大铸剑扬起白眉，得瑟微笑：“只要没人将我当场斩魂，就算只捡回半边身子。我也能躺在这晶棺里，随着时间过去，慢慢重塑，恢复到平日的模样。”
“此物如此珍贵，想必使用它疗伤后，会折损不少灵气……”云雁望着棺里的徐泽龙：“怪不得刚才真人的弟子们，会颇有微词。”
这时门外响起细碎脚步声，伴随一男子清朗的笑语：“世间凡举至强之物，都有它的巨大破绽，疗伤圣物初晴晶棺，也不会例外。”
听到这熟悉又令人头疼的声音，云雁蹬蹬朝后直退，几乎想夺门而逃。魏文柏却开心之至，起身迎了过去，深深做出道揖：“不想竟是蓝帝莅临，令寒舍蓬荜生辉！”
“姜真人急匆匆跑去天辅峰时，恰巧撞见了我。”暮沉风清俊的身影飘然入内，回了一礼，笑道：“而我恰巧也无事，听闻大铸剑需要乐剑师，便过来走一趟。”
云雁缩在枢夜身后，瞟着那人心中腹诽不已。
恰巧？
徐泽龙度量测试出瑶光剑格，暮沉风当日是亲眼看到的。这家伙向来爱管闲事，事又涉及七剑，怎会不暗加关注。自己等人住进了天关峰的陨铁坑，林月枫知道，他必然也知道。
今夜泰阿宝光现世，惊动了整个论剑山，徐泽龙前脚被带到这里，他后脚就跟来。
当真是恰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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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与暮沉风相处的情形，一幕幕在云雁的回忆里掀起。
当初因紫姬持剑的身份，他对自己格外照拂，也连同身边的伙伴们一起，悉心教导。说起来，当初这位蓝帝对自己等人，是有不少恩情的。
但从新手小白起，就对他的性格难以琢磨，被他整治过不少。直至今日看见他，云雁依旧觉得背脊凉飕飕的。若现在释放修为，与他全力一战，绝不会像当初那样狼狈，可是心理上的挫折，始终难以抹去。
本以为失去天璇印记的自己，再不会与此人有纠葛。
没想到眨眼之间，他又晃到了面前。
此刻赶也赶不走，躲也躲不掉，当真尴尬。
此刻，暮沉风正对魏文柏微笑寒暄，一双时风眼环顾四周，好似并没有留意云雁。他边说着话，边摸出随身携带的玉屏箫，走向初晴晶棺。附身观察了徐泽龙两眼，那人的眉头微微皱起，噤声沉思。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道：“魏真人方才说到，这名剑仆因打造绝世神兵，太过消耗精力，以致如此。”
魏文柏急忙回应：“这位泽龙小友，乃是天降论剑山之福，以惊世奇才来形容也不为过。”
“他的技艺已接近当年的天工。”他殷切地注视暮沉风：“蓝帝医术高超，请务必设法使他恢复。”
接着那老者无比珍惜地抚摸怀中剑胚：“这把泰阿，还等着他醒来后完工，待到名器铸成，必将震撼天下。”
暮沉风打量那把沉甸的重剑，“唔”了一声：“果真是绝世天品，魏真人的心情，我能够理解。”
“但这名剑仆，如果我没有看错，曾经肉身尽毁过……”
他话音未落，云雁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一丝丝阵痛袭上神魂，感觉要步步陷进地底。眼前迸射出血光，耳中呼啸过轰鸣……问道坛的废墟正发出痛苦的呻吟，不堪回首的记忆，如重锤敲击在心。
那天斩杀徐泽龙的人，正是自己！
虽然重逢以后，两人都刻意避免，不再提起往事。但那幕过往，始终如鲠在喉，一旦揭开后，就刺痛全身！
“咦？”暮沉风的目光，此刻终于注视过来，盯着缩进阴影里的女子，微露惊讶：“我记得你，云雁这是怎么了？”
听到他呼唤，云雁一咬牙快步上前，对他深深做出道揖：“蓝帝尊驾，久闻你妙手仁心，请相助泽龙拜托困境。”
暮沉风点点头，接下刚才的话题，温和道：“因为他是新塑过的肉身，在维持专注太久，呕心沥血后，经脉里的灵压盘结，神魂之力破体而出。”
“这样解释吧。”他端起一杯灵茶，轻抚杯沿。里面的茶水立刻呈现滚烫状，汩汩朝外溢出，滴落在地。
“泽龙的新生肉身，在疲劳过度后，难以盛放他的神魂之力，于是……”他再一弹茶杯，翻滚水流瞬间朝外炸裂，激荡出白瓷碎片，撒落四周。
众人见此情形，已知道他的意思，顿时面露焦急。
魏文柏抢先跺脚道：“这可怎么办！难道要眼见着奇才陨落！”
“大铸剑将他放置于初晴晶棺中，倒是极为不错的法子。”暮沉风陷入思索：“只是若不以外力，为他调理经脉，他虽然不会有生命危险，却也不会醒来。”
“这样罢。”他对魏文柏道：“我驱动音境试试看，但他苏醒时日尚未可知。你在此门外布下禁制，派弟子护法，不得让人进入打搅。”
“是。”魏文柏立即回应，抬手唰唰开始布置禁制，却与暮沉风温和深幽的目光对上。
“魏铸剑，我与这两位泽龙的密友，在此照看就好。”暮沉风将玉屏箫覆到唇边，垂下眼睑：“有我在此，你毋须担心。”
“是！”魏文柏立刻将自己关到禁制外，继续引导剑气，对里面的人挥手：“谨遵蓝帝谕令！”
待他里三层外三层，将地下室封闭后，外面的一切瞬间隔绝。
暮沉风静默片刻，突然抬手在门口疾点，淡蓝光晕层出不穷，宛如星光交互，披覆天幕。云雁自然认得此术，这是七剑结界，走向为玉衡星轨。
看来此人并不喜欢信任谁，就算魏文柏如此卖力，他仍然出手，再加了层禁制。只是不知，他如此谨慎，究竟是何意……
云雁微微皱眉，凝视他颀长的青衫身影，正暗自揣度。却见暮沉风驱动时境瞬步，开始绕着放置晶棺的高台，踏出古怪的方位，越行越快。
“他在干嘛？”此时此刻，云雁自然要询问身边的“百科全书”。
“百科全书”枢夜却抄着手在旁边，半响也没有作答，只是拧紧了眉头，撇着脸盯着墙角。
暮沉风开始口中喃喃，吟唱出低沉曲音，辽阔旷远，却颇有压抑诡秘之感。云雁这时也盯着墙角，在脑中急急搜索——这古怪的吟唱，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令自己有些熟悉，却偏偏有所排斥，不愿细想。
“是酆州的祭祀吟乐。”这时枢夜才突然开口，声音细若蚊蚁：“你可记得？”
记起来了！
云雁的瞳孔微缩，圆睁双眼。
当日自己身披斗师血铠，踏着朱红长毯，步入魔宫的勇者殿堂时。耳边萦绕的，不就是这深沉诡异的礼乐之声吗！
那时候，历代酆州勇者形貌各异的高大雕像，手举武器矗立两旁，对着自己冷冷俯视。
那时候，自己的眼底溢满血光，充斥压抑的仇恨，与誓要覆灭这些辉煌的决意。
想不到……此时此地，竟然又听见了这个声音！它正被守护神州的玉衡持剑吟唱！
岂有此理！
“你在做什么。”冷厉无情的声音，扬起尖锐的高昂，缓缓吐出云雁的唇。直到说出此话后，她的脑子才反应过来，不知何时，承影已被自己紧紧握在手心。
有种莫名的烦躁，渐渐凝结，好似涓涓细流，汇聚成了怨怒与杀意。
控制不住内心腾腾燃烧的热流，好像踮起脚尖，在深夜里行走的豹。她静静地屏住呼吸，捕捉到暮沉风的方位，按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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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出南宫雅尔的浮世以后，云雁便没有再动用过，这个只针对万华境的道术。施展万华本真时，她的手法颇为生涩，连口诀也未能念完。或许是长期用剑，释放法修的道门时，变得十分困难，与真气流转格格不入。
众人见此情况，都道不用着急，反正修士陷入这样的困境中时，几乎都用练气入定度日。于是除了偶尔交谈几句，所有人都摆下阵势，日夜进入修行。
而云雁除了修行之外，每日会抽出部分时间，反复对主神空间，施展万华本真术。与枢夜等人的正常形貌不同，她进入万华镜后，变成了极为庞大的主神状态。
要坐下很难，要挪动行走也很难。即使修行也只能漂浮在半空，费力驱动剑气。然而因体积太大，剑气流转要途经漫长的时光。这样一来，虽然转乾坤的力度在增强，沉积却很缓慢。
有时候，就连云雁也不知道，这种状况是好还是坏。
但这顶天立地的庞大身躯，比数座山峰加起来都要宽阔高大，犹如沉重枷锁在身，难以自由。此地不知岁月，因担忧三弟子与君莫愁，云雁施展万华本真的次数，每日剧增。
……
……
到了这几日，她几乎没有再凝神入定，而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吟唱法诀，施展道术上。或许是长期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又或许是在心念交汇下，奉她为主神的万华镜，恢复了一定程度。
在这次万华本真术收势时，四壁白茫茫的空间内，荡出了浅蓝色的波纹。那波纹层层汇聚，由虚凝实，又由实返虚。在来回数次后，波纹巨大的中心内，吐出了一个冰蓝璀璨的圆球。
浮世光球。
当云雁一眼望见它时，几乎要脱口而出：感谢上苍！有了浮世光球，便有了通行之路。就算里面的世界充满未卜，也好过在这里度日如年。
她欣喜之下，正要唤醒众人前往，却见眼前的光球突然暗沉，溢满了类似乌云的薄雾。窥探进浮世中，可见里面隐隐投射金电紫雷，一副山雨积压的沉重感。
惊奇之下，云雁缓缓拖动身躯，将头努力低下，朝浮世里望去。乌云密布间，似张开了某种怪兽的血盆大口，连尖利犬牙也一览无余。但这怪异影像，只持续了两秒，便烟消云散。
某种不安袭上心头。
曾听邱炯炯说过，越到高阶时，不仅万华镜越难进入，浮世里的历练难度，也会增大数倍。何况现在的万华镜，不知复原了几分，如此贸然闯入浮世，会不会引发巨大危机。
此时，浮世的出现已将众人，从入定里唤醒。徐泽龙第一个发出欢呼：“终于有出路了！云雁快引我们进入浮世！”
“浮世虽然出现，可是前途未卜。”云雁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指，凑近那蓝光四溢，晶莹剔透的光球：“邱炯炯曾在高阶的浮世里九死一生，我担心……”
她的话语突然中断，怔怔地盯紧浮世光球。
但见雷云之间，新出现了一个淡淡影像。那是个长发拽地，温婉淡定的秀美女子，她的发丝与广袖一齐飞舞，展露出宁静的侧脸。
修罗王碧帕莎！
云雁激动之下，将所有担忧抛之脑后，伸指朝浮世点去，没有半点犹豫。在南宫雅尔的浮世里，自己等人因强行改变命轨，差点使浮世崩塌。
修罗王在关键时刻，运用妖族血脉之力，与皓月薰一起将众人送出，自己却被困在万华镜中。此番寻到她的踪迹，无论是龙潭还是虎穴，都必须闯入，将她带回现世。
“稍等。”阻止云雁动作的，却是暮沉风。
那人注视浮世光球，神色复杂：“你先前曾说过，若浮世出现，极可能是我的记忆过往？”
“万华镜以你的血为引开启……”云雁点头：“如今光球呈现蔚蓝，为玉衡原色，恐怕在里面，正是你的本我浮世。”
暮沉风犹豫片刻，闭目道：“我不愿进入。”
“为解救修罗王，我定会进入此浮世。”云雁严肃道：“万华镜的修复程度尚未可知。若不进入浮世，待我等历练完毕后，你会如修罗王一样，被困在剑神器里。”
“暮师兄，如今只有这一条路。”徐泽龙道：“云雁离开后，主神空间里不会再有新的浮世，而我们出了万华镜后，又不知何时能回返。”
他有些着急：“此次与以往不同，我等皆是真身进入。若不能安全出去，对于外界而言，如同失踪。”
枢夜也开口劝解：“蓝帝若就此失踪，北斗会风波不断，局势大乱，望暮兄三思。”
“罢了。”暮沉风思索片刻，目光炯炯望向云雁：“我有一事相托。”
云雁额首：“蓝帝请讲。”
“你曾言，在问道坛主邱真人的本我浮世里，直到终结之时，才将他的神魂唤醒。”
“不错。”
“那么也请如此对我……”暮沉风发出低叹，神色变化间，展露出释然开朗的神情。
他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气度，道：“让我的神魂沉睡，静静将往事落入眼底，不加任何干涉。”
“好。”云雁点头，手指轻戳向浮世光球：“就如蓝帝所愿。”
看暮沉风的抵触情绪，估计他的陈年旧事，与当初的南宫雅尔一样，并不美好。此人向来深沉难测，在本我浮世前，却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恐惧与忧伤。
虽然只是非常短暂的一瞬，却被云雁看在眼底。
令暮沉风如此动容的过去，究竟有些什么呢？云雁不是偷窥狂，向来也没有兴趣，去了解清楚此人。但这次却阴错阳差，被拽入万华镜，要强行去追忆他的历史。
她心底升起了些隐秘的愉悦感。
谁叫你施展酆州的血祭术，还一言不合，就割人手腕滴血。
所谓人在江湖飘，早晚要挨刀。
就算你贵为蓝帝持剑，也必须接受，这个不情不愿的结果。
在通达浮世时，凉凉的气流包裹下，她对从未进入过万华镜的枢夜，再讲诉了一遍规则。当耀目的白光映入眼帘时，与身边人的联系，骤然断绝。
来了！又一次进入了！
这久违的浮世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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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神魂脱离了主神空间，从借来的肉身上睁开眼时，云雁大呼坑爹。许久未进入万华镜，这次它依然不给自己面子，附身到一个男人身上去了。
这个男人一手拿着册书卷，一手执笔，正坐在搁着大书架的宽阔内堂里。被云雁的神魂渗透后，他的意识立刻沉睡，手中的笔不听使唤地“啪”地一声，跌倒在青砚之中，溅起细微的墨汁。
云雁试着活动了下筋骨，以适应这副新的肉身，一边整理衣冠，她一边站起身来，朝壁上铜镜瞥去。
但见里面的中年男子清瘦舒朗，头戴文士纶巾，身着玄色绸衫，质地优良。他下颚留有短须，细长双眸炯炯有神，看起来倒像个气质温和的翩翩君子，书卷气十足。
好罢，以前在万华镜中，也做过几世男人。总算还是个可以思考与交流的人类，不是吗？没有变成蛤蟆顽石之类，已经是万幸……云雁懊恼了一会，开始朝窗外探头探脑。
眼下先得把浮世里的身份与环境搞清楚。一般而言，身为主神的自己，会附身在与暮沉风亲近的人物身上。这个中年人的房间环境不错，看来地位不低，只是不知他平日性情如何。
千万别又像上次浮世中，将军府的马夫人那样。
“嘭嘭……”
门外响起了短暂的敲击声，动静细微，带有几分犹豫。云雁将脑袋从窗棂缩回，装模作样轻咳了两声，走上前打开房门。有人来拜访了，如此甚好，可以从言谈中试探出不少讯息。
门口立着一个椭圆脸蛋，淡扫娥眉的娉婷女子。约莫二十来岁，全身衣饰整洁妥帖，连半分褶皱都没有。她手里托着一个红盘，里面盛放着一些香笼熏球类物品，正有些惊讶地微微启唇，注视过来。
云雁将她从头到脚一打量，心中咯噔一声，急急将她迎入。这个女子身上，正散发着自己的主神紫光，想不到刚进入浮世，就如此轻易地寻找到同伴。
邱炯炯不是说过，越是高阶的浮世，历练难度越大吗？
开始自己还担心，会与进入的同伴天隔一方，难以寻觅。因为除了暮沉风这个浮世正主外，不仅徐泽龙与枢夜会随机选择肉身，连万华镜里的居民：鲲吾与梵天秀，大概也一起进来了。
而这此的历练，必须寻访到修罗王……她的行踪被自己窥见，必在浮世中无疑。眼前的女子气质与相貌，都隐隐与她相合，说不定正是陷入浮世里，尚未觉醒的修罗王！
心情大好之下，云雁伸出手去，想与那女子相握，有些激动地小声问道：“你名唤什么？莫非是碧帕莎？”
那女子的雪白脸蛋立刻扬起绯红，忙不迭将红盘搁在矮几上，轻飘飘侧身躲开，柔柔施了一礼。
云雁见状大窘：坑爹啊！忘记自己现在是个男人，还是个中年怪叔叔。修罗王未曾觉醒，自己这个动作轻佻暧昧，简直有辱斯文啊！
她尴尬地回手扶额，闭目讪讪道：“咳咳……抱歉，在下伏案过久，有些神思恍惚，莫要见怪。”
干咳了几声，她坐回书案后的椅上，装模作样拿起一卷书册，做出阅读状，偷眼去瞟那女子。
但见她无所适从了片刻，有些尴尬地款款朝自己走来，盯着那册书卷，低声道：“云雁，你的书拿倒了。”
“哦。”云雁本能地想将书摆正，却“啪”地一声失手，丢下了书直视那女子，惊讶道：“你唤我云雁？你觉醒了！”
“我是枢夜。”女子幽幽叹息：“方才行走于花厅时，便觉奇异凉风袭面，觉醒了过来。”
“这下尴尬了，来了个性别大变身。”云雁惊异之下，俯身打量自己，又打量枢夜，依旧有些尴尬：“万华镜向来不管你的现实身份。附在这里的肉身虽有一定的选择，却是它的选择，不是咱们的。何况，如今它又坏掉了一部分……”
“只是你的觉醒速度，太过惊人。”她轻叩桌案，陷入回忆：“以前从未有过这样，刚进入万华镜，就立刻觉醒的例子。我估计，你这样的状况，依然与万华镜曾经损坏有关。”
枢夜点点头，正要与她讨论这个坑爹的浮世，却听门外又响起脚步声，咋呼呼跑来了两男一女。他们的打扮是典型的凡间小厮与丫鬟，但衣饰质地精良，裁剪纹样讲究。
看来这所府邸的主人，身份十分不凡。
云雁的目光落到那个奔跑的女孩身上，惊讶地猛然站起。枢夜见她异动，低声询问过来：“何以惊慌？”
“那个女孩子也有我的主神紫光。”云雁小声回答：“没有想到，继你觉醒之后，又立刻找到了另外的同伴。”
“她会是谁？”枢夜凝视那女孩：“泽龙、鲲吾、秀秀……还是修罗王？”
云雁答：“除了我这个苦逼的主神外，万华镜给人选择的肉身，在气度外型上，通常会有些接近。”
“此女浓眉大眼，瞳如点漆，看起来精力充沛自信十足……”枢夜弯起嘴角，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这群人里，也只有徐泽龙会是这幅德行了。
云雁重重敲击了下自己的脑门：想不到他也变身了，成了个漂亮小丫鬟，不过来看起来并未觉醒。瞧着枢夜松了一口气的表现，定在暗暗得意，有了个同等际遇的难兄难弟……
这趟浮世之行，真是折磨人。
但是戏还得演下去，而且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不能再出手，改变浮世之人的命格。云雁暗暗思索，唯今之计，只好在浮世里龟缩做人，冷眼旁观。
直到附身的怪叔叔一命归西，才能结束这次集体大变身。而想要平安，眼下必须扮演好他的角色，不教人有所察觉。
念及到此，她板下脸色，推门对那三人重重道：“如此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究竟发生了何事！”
“云先生！是王爷……”奔来的小厮之一，对她急急挥手：“是王爷通传您速速准备！”
王爷？莫非此地是某国王侯府邸？
云雁按捺下惊异，缓缓询问：“准备什么？”
“离家出走啊！”那有着徐泽龙气质的女孩，扬起高高的发髻冲过来，神秘娇笑：“先生不是和王爷密谋已久了吗？今夜咱们就要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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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探出车窗的脸，立刻被暮沉风望见，但见他轻巧潇洒地一个半空旋落，就已落到马前。整理了下衣冠，这位宁王亲自接过缰绳引马，又搬来踏脚凳，放置车厢前。
忙活了一通后，他缓缓后退几步，对云雁躬身施礼：“先生终于到了，沉风恭迎先生。”
云雁在车厢里，整个人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虽然面对的是十七岁时的暮沉风，但现在她满脑子里，依旧出现的是一万三千多岁的暮沉风。这小子的变化太大了！对自己如此恭顺尊敬，实在很不习惯！
枢夜却在身侧低声笑道：“在现世里，暮沉风算你的老师，你一直对他心存畏惧。想不到进入了记忆浮世，你却变成了他的先生……真是奇妙的缘分。”
听到此话，云雁一骨碌正襟危坐，摆出道貌盎然的模样，容光焕发。对啊……暮沉风这家伙，以前对小白花时期的自己，造成过不少心理创伤。所谓轮回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现在自己变成了他的先生，是不是该讨债了！
她越想越暗爽，先是扑哧一笑，接着咕咕闷笑，转为奸笑，后又大笑。越笑越开心，越笑越得意，这种忘乎所以，把周围人吓得眼睛发直，连暮沉风也傻了。
榕树下的另外两个身影凑近过来，是一人一马。牵着枣红马的少年，看起来十来岁，身形颀长五官精致。他眼角微微上挑，留着一头少见的短碎发，微微溢出冰蓝色。
少年抱着胳膊，细细打量云雁，满是疑惑：“先生这是怎么了？”
云雁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再也笑不出声。
这个人是暮沉风的仙剑——玉衡蓝犽！古怪的是，他的样貌比现世时候，年纪大了一些，举手投足显得成熟了许多。更为古怪的是：他竟然在暮沉风还是少年时，就陪伴在他身边？
“适才在府邸里，先生突发顽疾。”小厮之一的引泉匆匆接话：“那时候的情形是倒地不能动弹，而现在的情形……”他瞄了眼目瞪口呆状的云雁：“似乎更糟糕了些。”
“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发呆。”泽龙伸出手，戳着云雁胳膊，惊呼出声：“瞧瞧！我这样唤他，他依然没有动静，全身肌肉如此僵硬，怕是当真病重了！”
废话，你现在尚未觉醒，以个凡人小丫头的力道，怎么能动摇我……
云雁虽然腹诽，但已被他戳醒。蓝犽此时出现在暮沉风身侧，实是自己全然没有料到的，所以惊讶万分。以他玉衡仙君之能，不知会不会对自己这群浮世闯入者，有所警惕。
这样的状况，以前极少遇见，还是小心为妙。
既然已经失态，被人认作病重，不如当真装病，再静观其变。反正自己要担任这个国士身份，会有点难度。而且性格与往日定然不同，以暮沉风的机智，不消几日就会疑心。
然而身为病人的话，一切的不正常，都会变得正常。
于是她紧紧捧胸，避开蓝犽的审视，咕咚一声栽进车厢中，再无任何动作。这下周围立刻炸锅，只听暮沉风惊慌高呼：“先生！云先生！先生果真顽疾突发！该如何是好！”
“我们既已出逃，便回不去了。”蓝犽比他冷静许多，回应道：“眼下只能路上照应，速速赶赴睢阳再说。毕竟先前准备的一切物资，都已偷偷运去了那里。”
“先生怎能经得起旅途劳顿。”暮沉风一口回绝：“睢阳先不去了，我们得先找医官。”
“荒郊野岭的，去哪里找医官啊王爷！”小厮之一的茗烟着急道：“这里离王城还是挺近的，万一被太子和幽王发觉，小心又得找你的麻烦。”
“就算找不到医官，也需先将先生安顿下来，不能在马车上颠簸。”暮沉风焦急道：“咱们朝东而行，日落之前，我曾留意那方向升起炊烟，必有人家。”
众人喏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驱动马车，缓缓前行。
于是逃婚出走计划不得不搁置，变成流浪山野间，寻访住宿地。好在众人既出得宁王府，便做好了吃苦耐劳的准备。暮沉风骑马在前探路，蓝犽变成车夫赶车，车厢里的云雁被包围侍奉，倒也十分舒坦。
他们不敢往西折回逐丽城，只能朝东行进。
渐渐的田埂荒野都被抛在身后，出现了一面广袤的湖泊，连接着星罗棋布的小溪浅流。这时空中再次撒落春雨，连绵淅沥，激荡到水面泛起涟漪无数。
在这朦胧烟雨中，湖面深处隐隐传来歌声，清丽婉转如黄莺出谷，扣人心弦。走了这么久，终于有了人的痕迹出现，大家都重重松了口气。马车停在了岸边，暮沉风下马拂袍，朝湖面轻飘飘踏去。
蓝犽却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此地四面空旷，雨落之时为何会有女子泛舟歌吟？还是小心为妙。”
暮沉风却自信地朗笑：“莫非你怕是妖物出没？小蓝，你跟着我这么久，为何胆子越来越小了。”
他拍拍背后长剑：“放心好了，我虽不是论剑山的那种高手，却不会被小小妖物阻拦。纯均剑会替我斩去一切妖孽，何惧之有？”
接着他提气上行，脚下泛起幽蓝光晕，迈上水面如履平地，直奔湖心而去。云雁隔着车窗帷幔，悄悄将这一幕望进眼中。年少时的暮沉风意气旺盛，洒脱飞扬，与以后的他果真大为不同。
倒是蓝犽那副脾性，没有多少变化。
不知他是如何接近暮沉风的，看来两人相处已久，情谊非常……
她盯着蓝犽背影，正有些出神，却见那如玉少年猛地回头，圆眼里锐利迸射，直视向自己：“先生在偷窥我？”
“小蓝，在下只是在欣赏湖光山色，这烟雨朦胧，当真诗情画意。”云雁讪讪地捻着胡须，强作镇定：“我病中的堵塞之气，也得以抒发……”
“你唤我小蓝？”蓝犽似笑非笑，眼底神色冷淡：“怪不得泽龙他们说，你的顽疾伴随失忆症，果然古里古怪的。”
云雁被他的话一打击，立刻重新跌回车厢，扶着胸连连咳嗽。引泉立刻捧过来一杯清茶，小声道：“先生，他的性子向来如此。原本是个乞儿出身，却高傲的紧，你千万别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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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犽与暮沉风相识的具体情形，引泉等人也不知道，因为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进宁王府。
只听得府中老人回忆，蓝犽原本是个无人照管的小乞儿。因为蓝色短发的奇异外型，就算在乞丐群中，也被人欺凌。暮沉风七岁生辰那年，觐见昭王出宫后，在逐丽城的小巷中，看见了躺在雪地上，血迹斑斑的他。
于是蓝犽被带回宁王府，想不到两人性情极为相投，便做了玩伴。自幼被皇后与两位哥哥所排斥的暮沉风，身边可信任的人不多。蓝犽与他知根知底，又有雪中救命之恩，所以成了最亲近的密友。
开始蓝犽的身份，只是伴读书童，但随着暮沉风年岁增加，更懂得运用自主权后。十年内，蓝犽从书童仆役一路攀升，到后来被暮沉风视为手足，两人形影不离。
暮沉风规定，蓝犽的起居饮食需同他一般待遇，而且蓝犽的决意，也代表着他的决意，可执掌府中权利，发号施令。在宁王府中，只有暮沉风叫他小蓝这个昵称，其余人等皆依照谕令，奉他为府中主君，称为蓝少爷。
引泉等人一边八卦着关于蓝犽的旧事，一边啧啧感叹。
那少年从被人欺凌，晕倒在雪地里的小乞儿，成为了宁王府的第二主君。这番传奇经历，使不少王府中人，至今都难以理解——对方身份比自己还要低微，为何能受到王爷如此礼遇，着实令人嫉妒。
再加上除了暮沉风外，蓝犽几乎对每个人的态度都清冷高傲，不假辞色，暗中不满的人就更多。府中甚至有流言，说这个乞儿拥有外番异术，其实能力平平，只擅长迷惑主君。
但表面上，大家对他不敢有半点得罪，甚至诚惶诚恐地侍奉这位二主子，比对暮沉风还要畏惧三分。就连云雁附身的这位国士先生，平时也对蓝犽礼数周全，以少爷相称。
听到这里，云雁大为后悔。
因为现世里与蓝犽也算熟人，刚才见暮沉风那样叫他，便跟着叫了。谁知今时不同于往日，差点因一个称呼露馅。但即使自己装病，以后也很难逃开，蓝犽的暗中关注了。
只是他身为仙剑，却化作凡人乞儿，被人揍晕在雪地里，不知当初是怎么一种想法。
当然，仙剑的性格各异，想法也极难猜测。林月枫不是也爱好，化身为中低阶弟子，混在普通修士里，与他们长期共同修行吗……蓝犽之所以接近暮沉风，大概是冥冥之中，持剑与仙剑的特殊纽带导致。
现在他还处于对暮沉风的观察期，但总有一天，会下定决心立誓的。也不知道，在这个浮世中，自己能不能看到蓝帝的诞生……
云雁怔怔盯着窗外，胡思乱想了片刻，哑然失笑。
天璇印记既除，那么对这些关于七剑的往事，为何还要如此关心。既然暮沉风会有一个光明的前途，自己还是沉睡下神魂，着意修行，让附身的怪叔叔自由行动。
这样既不会产生事端，引人怀疑，也可以缓冲下时间，静候徐泽龙等人的觉醒。
她悄悄对枢夜耳语了几句，告知决定。再驱动念力，强行压制下自己的神魂，将肉身的主控权交给国士先生，不再关心外界一切动静。
……
……
进入识界后，云雁跳到气海雪山上，居高临下地盘膝而坐，引气入怀。浮世里淅沥沥的雨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识界里的天地，与自己的感受紧密联系，会随着身体与心情的变化，产生改变。
所以现在连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湿漉漉的，空中灰云沉降，飘下几点冰凉雨丝。看来心中还未静下，才导致这样的风景出现……她急忙稳定神思，抱元守一，让转乾坤的灵压澎湃流动，去与天地相合。
随着她的状况变动，天上的雨丝嘎然而止，斜斜地滞留在半空，宛如一根根银针，尖头正对着云雁。云雁轻弹手指，朝外一点，雨丝化为的凝固小针瞬间崩溃，化为晶尘消逝在风中。
这种感觉当真不错，能将天相起灭，尽数掌控。
如果在现实中也能做到这样，那么离天境剑域，应该不远了。虽然以九转开泰遏制着修为，但真正的出窍境修行，却从未有片刻停止。云雁俯视雪峰硕大巍峨的躯体，流露出笑意。
这些日子里，有朝着出窍第四层攀升的征兆。
须知越是高等境界，每进一个小阶都异常困难。如果运气不好，就只能靠绝地逢生的战斗，来进行刺激突破。但现在处于浮世中，又附身在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身上，到哪里去寻找，适合高阶剑修的战斗呢。
眼下只能做巩固根基，聚合灵气的修炼，等浮世历练结束，回论剑山后再做打算。
她深深吸了口气，将转乾坤生门开启，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两指尖牵引出汩汩灵压，如清流一般溢入丹田，盘旋华盖，冲入元宫返旋天目。
如此往复，做着多年来已成习惯的运功，先圆满一个小周天，再凝聚大周天……
“咔咔！”
灵气在顺利的奔腾中，突然像一堵高墙直立，不肯再往前挪移半分。它们相互冲撞回荡，竟发出了细微的奇异声响，犹如热油里滴落了小水珠，急躁不安。
哪里不对！为何有细部爆裂的征兆！
云雁大惊失色地睁开双眼，但见头顶青云滚滚，掀开硕大一片白色天幕。天幕中刺下道灰黑残影，虽不粗壮形色也浅淡，但来势迅猛！
她被吓得一骨碌爬起，仰望残影不知所措。
这里是自己的识界，但那道影子，分明不是识界里的自然产物！它来自外面的世界，来自浮世之中！难道……浮世中对自己附身之人的影响，会渗透进这里来吗！
脑中忆起邱炯炯的叮嘱：高阶时进入浮世，千万要小心在意。因为这个时候的浮世规则，已随着你的修为上升，而变得苛严，会引发无限危机。
那时候自己不是高阶，没有多做细想……难道他所谓的危机，正是指这个！
不能像以往一样，放着附身随意行动了，神识必须回到浮世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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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晴湖水烟袅袅，这里虽处玉衡国腹地，但因路程不畅，鲜有人迹。千鸟掠过碧蓝水波，岸边蒹葭苍苍，孤岛修竹丛生。日出晴朗时，上下天光，浮光跃金；月现寂幽时，波光粼粼，静影沉璧。
倒也是个安静清闲的隐居好去处。
而暮沉风一行人，原本就为了逃婚，要避世隐居。既又撞见了心上人，他更加不愿离去。于是众人便随着他，在岛上原有的竹屋旁，另建居所，共同住了下来。
打渔晒网、种植药草、蓄养牲畜、采摘蔬果……这一住便是五年，虽然日子清苦，却有着乡野乐趣。
荒岛上的一切都要自给自足，因是逃婚身份有所顾虑，与外界的交易，只有引泉和茗烟。他们会在初一与十五摇着船上岸，赶着马走上数十里，前往最近的乡镇集市，换些油盐等物什。
暮沉风已从锦衣玉食的宁王，变成了一个能上房修瓦，拔剑杀猪，驱牛耕田的全能农夫。而他身边的人也都紧随其后，个个修炼得手脚麻利，多才多艺。
就连云雁也学会了纺布摸鱼等农耕技巧。因肉身是凡人，身边又有蓝犽盯着，她不敢动用任何剑气。以前捕鱼打猎这等小事，“飕”地一剑便能解决，现在却要依靠诱饵陷阱，老老实实的来。
而日落之后，她除了找地方偷偷修炼，便是扎进初晴祖母留下的书房，日夜苦读诗书。因为这个肉身的身份，是闻名玉衡国的才子三公，如果知识积累不够，很可能露出破绽，引出麻烦事。
凡间的诗书典籍，她以前很少查阅，现在不得不进行恶补。但日子久了，这种起初的不情愿，渐渐变成习惯，倒使她有些乐在其中。
徐泽龙早在三年前便已觉醒，觉醒的当日，发现变成了个小丫头，他懊恼了许久。但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现在的他已相当淡定，与枢夜一起经常蹲在书房，也和云雁同时学习。
拿他的话来说，反正现在的身份很难炼器了，阅读凡人的知识与历史，也算一种消遣。修士长生不死，除了必要的修炼，知晓天下事，俯仰寰宇与时代，也算是另类的道心体悟。
他的话似乎很有道理，云雁竟无言以对。
但渐渐的她开始不开心，因为徐泽龙这个学霸，在习文阅史上，竟也孜孜不倦，很快就要赶超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了！必须牢牢把握优势！于是云雁更加刻苦，农活也不做了，整天埋在书房里半步不出。
她这种形似偷懒的状况，倒也没有令周围人惊异，因为她附身的国士先生，以前也是这副德行。见她恢复了正常，那便是顽疾已医治好了，倒令众人十分欣慰。
暮沉风是最高兴的一个，他向来敬重先生，见云雁身子大好，便时常前来问安讨教。幸亏云雁已用卓越的神识，对典籍博闻强记，与他的对答与研讨中，总算没有出纰漏。
只是两人的关系，已越来越亲近，在朝夕相处中，云雁已几乎忘记了未来的那个蓝帝。眼前只有活力十足，对自己仰慕且关怀的宁王，一起相伴这五年，也算惬意温暖。
今夜是个好日子。
二十二岁的暮沉风，与二十芳龄的初晴，终于结束了五年的爱情长跑，要修成正果。虽然没有父母媒灼，但也有岛上诸多人的见证。云雁身为暮沉风的恩师，便做起了主婚人，这是以前她从来没有料到的事。
没有凤冠霞帔，也没有金缕钗钿，红烛喜帕宴果合欢花等物件，是两位小厮一月前就购置好的。暮沉风给初晴的信物，是昭王赠予他的一枚蓝玉手镯，灵气四溢，据说是他剑修娘亲的遗物。
初晴则赠给暮沉风一个素锦香囊。她手巧心细，将简单的材质精绣出极雅致的风味，配以清心的芳草药料，显得十分别致。
两人的礼服皆由岛上人共同设计完成，虽不比正常王府婚礼的华贵，但温馨自然，简洁飘逸。
红烛沉沉的光晕中，云雁摆出个严肃状，望着款款进入内堂的两位新人，颇为感概。或许因看着他们，从少年人慢慢成长，又对自己颇为敬慕的原因……此时此刻，怎么有种儿子长大，女儿也嫁人的酸楚感。
沿着神州大陆民间婚嫁的“红男绿女”习俗，暮沉风身着绯红礼服，初晴则是青绿长裙，一幕喜帕盖头。这并非王族嫁娶的风格，只是寻常人家的喜事格局。
但这样不是很好吗？没有关于政治的联姻，也没有王权羁绊的阻碍。两个人在经历了五年的泛舟歌赋，习文学医，男耕女织后，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
虽然不知道未来，但至少现在的他们，正处在人生中最快乐的巅峰。念及到此，云雁也微微展颜一笑，以主婚人的礼仪祷祝天地，给二人祈福寻安。
参加婚宴的，除了自己和两位新人，就只有蓝犽、枢夜、徐泽龙与茗烟引泉。但大家都极尽折腾之事，想要让今夜变得热闹非凡。徐泽龙早就偷偷研制出简易的炮仗焰火，以他的炼器技巧，这简易之物，也胜过凡间的奢华礼庆。
而云雁酿制的美酒、烹饪的食材，更是香飘十里，沁人心脾。暮沉风的婚宴虽只数人参与，却得到了未来“食神”与“天工后人”的通力协助。若被现世的修仙界得知，恐怕也要艳羡不已。
但这里只是一方孤岛，没有人知晓，食神与天工后人展露的绝活。也没有人知晓，传说中出落凡尘，并世无双的玉衡宁王，已找到了他毕生的归宿。
此时礼已成毕，众人饮着云雁的美酒，举目远眺四周湖面。那里正冉冉升起，徐泽龙制作的花灯焰火。璀璨光华如一颗颗流星划落夜空，又如宝石般碎裂，激荡起五彩斑斓，横绝广袤水面。
初晴撩起盖头，一双明眸也如宝石般动人。新娘的微笑最美，如徐徐绽放的春日芳华，令暮沉风如坠云端。
他立在佳人身侧，取出横笛吹响了欢快悠扬的曲调。
那是一曲《凤求凰》，灵动高昂，情眷连绵。似洋洋碧空万里无云，吉鸟婉啼，轻扬羽翅，相谐飞越万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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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沉风是上佳的水木双灵根，可他的父亲昭王，向来不喜这个儿子踏入仙途。大概因为他的母亲，虽已是个中阶的乐剑师，却无法在对抗酆州的前线，保住性命的缘故。
去论剑山修行，无论你在凡间的身份如何，都免不了被剑令召集，前往死地试炼的命运。昭王不希望看见幼子，步入他母亲的后尘，所以只准暮沉风修习剑术，却隔绝了他与修仙界，一切可能的接触。
眼下，出走逐丽城已久的暮沉风，再也不是有些懵懂的少年。
他成亲以后，突然对剑道修行有了浓厚的兴趣。孤岛上无人引导他修行，他就令引泉与茗烟，从远处城镇内寻觅基础典籍，以及搜寻仙界资料。
一旦到手后，他便如获至宝，钻进房内认真研读，进行演练。因原本具备高超的剑术根基，竟在短短一年时间，正式踏入了旋照。身边众人见他如此，开始都非常惊异。后来经暮沉风解释，他想要踏入仙门，纯粹是因生活过于幸福。
原本他因为母亲的早逝，对剑道修行也有抗拒。但与初晴成婚后，两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又终日共同研讨医术，力求精益求精。
初晴湖畔，只羡鸳鸯不羡仙。
在幸福和谐成为日常后，暮沉风的心中，开始升起一股贪欲。他想要维持这样的生活，长长久久。想要妻子与自己都得道长生，获取大量的时间，将共同爱好的医术，攀升到顶端。
然而初晴是没有灵根的，所以求仙访道一事，只能由暮沉风来做。他的计划是，在修为提升到一定阶段后，亲手配置出长生驻颜的丹药。不仅让初晴能够永远在身边，蓝犽与云雁等人，也要无病无灾，长生相伴。
这个理想对于凡人可能遥远。但对于身具优秀灵根，又聪慧执着的暮沉风而言，却有希望实现。
初晴对他的想法，并没有半点反对，却很淡然处之。
随着年纪见涨，勤修不缀，这个女子已变得优雅从容，言谈举止流露睿智。对于她而言，并不在意生老病死。甚至觉得夫妻皓首相伴，共望夕阳，也是人生的意趣所在。
但暮沉风执意如此，她也就由得丈夫去做，只是有些担忧，他会因执念伤身。而云雁等人，就更不会阻止暮沉风修道。因为这里除了两个小厮，实际上全是修士……呃，修士的神魂附体。
茗烟和引泉对暮沉风的计划，表现得最为积极。常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果自家王爷能成为仙师，不仅走在路上倍有面子，还能沾光长生不老，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求？
就连皇上、太子与幽王也无法做到。
而云雁等人，虽然也跟着装出开心的模样，却成天胸闷憋气，手脚很痒。因为脸对脸看着暮沉风修剑，明知他自学的许多地方，有不妥之处，他们却无法给予指导。
除了暗戳戳在远处观望，悄悄评价一番后，大家基本上没有别的作为。但令他们服气的是，暮沉风在荒岛上闭门造车，居然在日夜的仙途碰壁里，归纳总结出一门独特的心法。
他沿着这门心法修行，居然还修到了旋照四重。
未来的蓝帝，果然惊才绝绝。
比着许多有仙门家族，有师长呵护的宠儿，都优秀数倍。他一届低阶小修，资源极其贫瘠，居然能做到如高阶一样，自创功法，开山立派。
眼见他如此能耐，不仅云雁等人暗中叹服，连那位玉衡星君蓝犽，也一天比一天开心，对他更加亲近。随着暮沉风的快速进阶，初晴岛上连连产生了异动，而这些异动时常匪夷所思，还透露出喜剧感。
比如其一：某夜月色降临之时，树林里猛地窜出一头彩鬃雄狮，对着竹屋驻地咆哮攻击，凶神恶煞。众人瑟瑟发抖，或装作发抖，惊慌不已。
岛上“唯一”有资格降服灵兽的暮沉风，只好提剑上阵，与雄狮大战百来回合。结局是被狮子含住了脑袋，拖入树林里。在众人哭天喊地地追赶下，那狮子突发慈悲，竟然将他神奇地抛下，逃之夭夭。
于是剧情有惊无险地渡过。
异动其二：阳光普照中，大家正泛舟采莲，撒网捕鱼。突然湖面狂风大作，恶鱼怪鸟与古怪漩涡，齐齐涌出。众人尖叫哭喊，或装作尖叫哭喊，做四处逃散状。
这时“唯一”有能力摆平异像的暮沉风，又只好挺身而出，拔剑立到水面，与飓风怪兽作战。他律境音境时境交替施展，捉鱼驱鸟、救助伤员，累得气喘吁吁。
结局是被漩涡硬生生拽入湖心，再也没有冒头。
众人焦急地沿着水岸搜索捕捞，在足足三天后，才将胀成个皮球的他捞了上来。但似有神助一般，被搞成这般狼狈的暮沉风，依旧没有丧命，还在翻着白眼喘气。
于是剧情有惊无险地渡过。
异动其三、其四、其五……无一不是这种险象环生，却死里逃生的状况。而且挑起事件的，也无一不是凡人难以抵御，唯有修士才能解决的难题。
渐渐的，云雁已看出端倪。
岛上有能力搞事的，除了自己等浮世闯入者，就只有玉衡蓝犽。这个家伙，不断弄出如此古怪的祸事，想必是要让暮沉风得到实战修炼。毕竟剑修一途，远远不是暮沉风理想中的那么简单，想要修行突破，必须经历死战硬斗。
隔三五差地，暮沉风就要陷入这类危机里，有时候轻伤，有时候甚至重伤……这个蓝犽，也真能下手。但他对暮沉风的训练，看似严厉苛刻，却实属关心。
在这种试炼里，既能磨砺修士，又不用担心生命安全。因为当生命不够安全时，蓝犽必会放水，让众人将暮沉风救回疗伤。然而真正的剑修试炼，在身临险境时，却不会有人放水。
暮沉风遭遇的磨难，其实对于许多修士而言，是可望不可求。
玉衡星君如此上心，悄悄地帮助暮沉风修行突破。是不是代表着，持剑立誓的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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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风向较好，所以行船速度加快了许多。长济江水浪滔滔，两岸险山奇石耸立，染透了晚秋的金耀明亮。孤鹤飞掠，流云滚滚，烟雾袅袅，水上风景甚好，别有一番情致。
如果在平时，暮沉风定会与众人一起，歌吟奏乐，品评四周流彩画意。可现在的他，终日不见人影，使大家的心情也很不好，百般聊奈地打发着时间。
云雁、枢夜与徐泽龙因神魂旺健，并不太畏惧风寒，所以成天在船头闲晃。因地方狭小，身边有蓝犽盯着，连打坐修炼也不能。除了说些闲话看看书，就只能观赏江面了。
这天日落之后，三人又如往常一样，聚在船头呆了整夜。在寅时快要结束时，云雁听到枢夜在前方，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要令枢夜惊呼，实属难能可贵，若非事出蹊跷，他定不会如此。
“发生了什么事！”她立刻紧张起来，蹭蹭迈了上去，扶着船舷朝水中看去。
还没有站稳脚跟，就听掌舵的船夫，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吼叫：“天啊！尸体！有人溺水了！一个、两个、三个……这么多人！是前面的船沉江了吗！”
随着他的惨叫，云雁已看清前方的可怖情形。
果然在那深深的激流漩涡中，正翻滚盘旋着不少尸首。他们个个都衣不蔽体，看似穷苦人家，十分瘦弱。在这江中随波逐流，好似凄苦的片片枯叶，沉浮不定。
徐泽龙顿时大急，全身溢出淡淡金光，一个箭步就要跳下船去。云雁眼明手快拖住他，小声道：“你想运功下水捕捞？蓝犽立刻就要出来了，看见你以一个小丫鬟的肉身走在水面，立刻会被察觉。”
“如果是前方船难，说不定还有活人！”徐泽龙跺着小脚丫：“即便无人可救，总不能眼见他们葬身鱼腹！”
“说的对。”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背后响起。眼前清瘦的人影一晃，使云雁等人齐声惊呼：“宁王？”
多日不见的暮沉风，竟然从船舱里钻了出来。他还是没有多少精神，但仗剑在手，全身已灵气四射。那男子抬手拍拍徐泽龙的头，笑道：“别担心，我去将他们都拉上来。”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只玄鹤落水，踩着浪涛左避右闪，远离开礁石与漩涡，将最近的一具尸体摄到身前。船头现在已挤满了人，郑阿四与一干船夫，已蹦起老高，指着他惊叫：“仙师！原来客人竟然是仙师！老天！”
而初晴则将手拢在嘴边，对他高喊：“沉风！快看一下，可还有生者！”
暮沉风已在仔细打量身前尸首，面色暗沉。他紧抿唇线，突然回头对妻子回应：“你带着云先生他们速速回舱，准备些白醋苦艾等物，准备熏焚。”
初晴浑身一颤：“难道……”
“不错。”暮沉风对她遥遥点头，艰难道：“上游城镇发生了时疫，他们皆有症状，而且没有溺水的痕迹。”
“是时疫感染身死，被抛下水丢弃的吗？”初晴喃喃自语，突然双目瞪圆，惊叫出声：“不可以将尸首泡在水中，若是下游的人取水饮之，也会引发感染！”
“长济江水域宽广连绵，两岸城镇众多！”她挽起袖袍取过缆绳，对郑阿四等目瞪口呆的船夫说道：“事不宜迟，我们需要将尸首全部打捞处理，不能有片刻延误！”
“哦？”郑阿四一脸懵逼地点头。初晴虽然声音甜美柔和，但言语间的自信从容，似有种看不见的力量将他慑服。那人呆了片刻，再重重点头：“哦！”
接着他指挥船员，在云雁等人的帮助下，与暮沉风前后应和，将水中尸首一个个捞起。大船寻了个浅滩靠岸，初晴立刻冲了上去，手持医疗检测器具，想要将所有尸首仔细翻看。
暮沉风急忙挡在她面前，面色严肃：“你不能去，虽然尸首入水已久，但疫病也有极大可能传染上身。”
“我是一名医官，你却叫我不要接近病人。”初晴有些调皮地微笑，点了点他的额头，嗔道：“别挡路，有正事要办呢。”
“晴儿！”暮沉风急了，还想说点什么。
初晴却一把推开他，取过药草熏制过的白袍笼在身上，奔到尸首堆前半蹲下，对他回望：“你近日郁郁寡欢，我明白是为了什么。”
“眼下是解开你心结的时机。”她开始动手检查：“玉衡国正被时疫威胁，咱们需全力以赴，参与驱逐疫病之战。一来可弘扬医道，像祖母一样渡世救人……”
“二来，则能使你的心绪平安。”初晴小声说话，却饱含坚定：“为了那些爱你的人们做点事，我就算是死也无憾。”
……
……
玉衡国暮五世，时四十七年初冬。
昌嬴府四城八村爆发时疫，举国震惊，人心惶惶。起初官府下令，将初染症状的冷陈村隔离，里面的人不能出，外面的人不能进。然后派了数十医官入驻，试图找到祸源，驱赶疫病。
却不料虽然没有人出来，时疫还是流出来了，感染到邻村。昌嬴府台一怒之下，竟下令，连补给也不能送入疫区，再使重兵把守，将感染的村落重重包围，医官也不派遣。
他原本想着，等村中的人死绝以后，瘟疫就不会蔓延。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在短短数月内，又有三个村落遭殃，还蔓延进入了临近的石关城。
接着事态变得不被掌控，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的人染病身亡，也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举家搬迁逃走。因为官府的冷血处理，是要将染病区完全隔离，将里面的病人和健康人一起围困，让他们等死。
但天下有谁能够，在一息尚存的时候，眼巴巴地等死呢？
既然官府不派医官，又设下警戒围困灾民，不给予救济。那么灾民自然要反抗，从隔离圈离开。病死与饿死，反正都是死，没什么两样。至少出去以后，还能自己访医乞食，求得希望。
就算重兵把守，也没有能阻止灾民迁徙。特别是人口众多的石关城，每日都有无数人奔逃而出。他们有的死伤在守卫的刀箭下，有的则趁乱突围。
可是这些跑出的人中，却有携带时疫病菌的。虽因抵抗力强，一时没有发作，但他们周围的体弱者，终究难以抵挡。
于是一村接一村，一城接一城，不断出现感染症状者，玉衡国内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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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嬴府台隐瞒灾害讯息，时疫蔓延出了他的辖地后，严重度才被王城得知。暮五世昭王龙颜大怒，下令将昌嬴府台全家抄斩，株连九族。又集结了举国医官之力，前往疫区救灾。
但为时已晚，错过了最佳的控制时期。虽然疫情没有当初凶猛，扩散速度有所减慢，但依然为祸四方。玉衡国南部各城，几乎每天都有不好的消息传来，令昭王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他原本不好的身子骨，更受打击，终于彻底病倒。见此混乱光景，幽王暮修然挺身而出，愿替父王亲临灾区，坐镇驱逐疫病，以安民心。昭王虽不愿儿子以身涉险，但终被他感动，允诺出行。
于是被赐予了王令镇圭等特权信物的暮修然，带着护卫随从，与精挑细选的太医队，快马加鞭南下，前往疫情最严重的昌嬴府。
……
这时已入盛夏，烈日严酷，车马行进在官道上，干涩的尘土高高扬起，人如坐蒸笼中，无端地引发烦闷与焦躁。
半日前，车队便已进入了昌嬴府区域，所有的人无不胆颤心惊，将全身裹在药草熏制的白袍内，只怕稍不留神，就感染了可怖的瘟疫。
车厢里的暮修然却很淡定，他指尖抚着王令镇圭，托腮眺望窗外。当看见路旁干涸的农田时，才紧紧皱眉，面露不愉。贴身的随从小厮见状，急忙送来一杯药茶，道：“王爷，这天气炎热，怕疫情传播更猖獗，咱们既已入昌嬴府，就需时时提防。”
他小心观察着暮修然的脸色：“请饮下这杯白芝药茶，既清凉解暑，又有强身功效，可抵御疫病。”
暮修然接过药茶抿了一口，依旧紧盯着农田：“可惜这水不能浇灌作物，昌嬴府原本是国内产粮大户……哎……庆俞你看……”
他叹息：“因疫情缘故，再无人打理农庄，恐入秋之后饥荒又临。到时更是雪上加霜，让民众何以维生？”
那小厮庆俞的表情立刻严肃，对他施了一礼，拍马道：“王爷仁慈，心怀苍生，实乃玉衡之福。”
“得了。”幽王摆摆手，瞥了他一眼：“旁人不知，莫非你还不知我心意？”
“三弟失踪多年，朝中能与我竞争的，便只有大哥。”他落下窗帘陷入椅靠，烦恼道：“大哥在晗山草原屡屡破敌立功，威名日盛，朝中无人不赞。”
“我唯有以身犯险，前来这昌嬴府赈灾，才能有机会立下大功，与他比肩。”暮修然摇摇头：“可惜我虽然每日集结医官商量对策，也没有个针对疫情的好法子。”
庆俞急忙道：“咱们进入疫区后，情形又有不同。虽然王爷暂时无法压制疫情，但却可代替皇上鼓舞人心，这也算大功一件啊。”
“远远不足。”暮修然摆手：“我必须得找出扑灭疫情的法子，才可能在功勋声望上，盖过大哥。否则等父皇驾鹤西去后，玉衡国的皇位，我便再也无法染指。”
“是。”庆俞点头：“我等必为王爷尽心尽力。”
接着他又笑道：“咱们这次出来，不仅有代表陛下亲临的王令镇圭，还有全体太医院的高手。只要群策群力，必能顺利驱逐疫情。”
幽王也笑了笑：“希望如此。”
他话音未落，便听到车外传来一阵骚动，人们惊呼连连。庆俞首先反应过来，挑起窗帷探出头去，高声道：“何事惊慌？扰了殿下清静，该当何罪！”
“荒田有人耕作啊！幽王殿下！”一名随从文吏从马上扑下，连滚带爬扑到车前，牢牢握住缰绳。她控制不住激动，一边说话一边发抖：“萝卜秧，小麦苗，一茬茬的韭菜青菘！居然在村外出现了这些东西！”
暮修然已喝停车驾，从厢中迈出，站到随行人群中。他环顾四周农田，果然看见了秧苗青葱，禁不住讶然：“怎么可能！这是何地！”
“是昌嬴府的……”一文吏翻阅着书简，再猛地合上，两眼圆睁：“冷陈村。”
“冷陈村！”庆俞的眼睛也睁圆了：“那不是疫情最初的感染地吗？怎么可能有人活着，还在耕种庄稼！”
一随行人员有些瑟瑟发抖：“听闻前任昌嬴府台，将开始的几个疫区重重围困，禁止出入，让里面的人等死……应该……应该早就没有活人了。”
另一人也惊惶小声道：“莫非是冤死的村民，因眷念故土回返……在……在这里种起了菜！”
“啊！”“天呐！”
一大帮人被此话吓得不轻，皆掩口发出惊呼。
“胡说八道！”庆俞瞥着暮修然很不好看的脸色，立刻发出猛喝：“用此等鬼怪乱谈惊扰王爷，你们是不是不想活了！”
暮修然却没有发作，静默了片刻，下令道：“咱们进村一观，再做定论。”
一太医急忙躬身上前：“那里是疫情发源地，危机四伏啊王爷！咱们进去就是，王爷千金之体……”
暮修然却没有理他，率先迈步，朝那生长木篱笆的小村而去。人们不敢再说话，手忙脚乱地为他披上药熏白袍，又在前后撒下白醋等物调制的消毒液，紧跟着缓缓前行。
此刻烈日炎炎，前方的景物在阳光尘烟的折射下，有些朦胧不清。大家提心吊胆着行走，突然看见竹篱笆内，转出了一名高大健硕的男子。但见他扛着锄头挑着水桶，迎面徐徐而来，顿时将人群里几个胆小的，又吓得蹦了起来。
冷陈村里果然有人！
还是……
“鬼啊！”几名随从猛地发出尖叫，跌坐在地，人群立刻混乱。
而几名武官已按捺不住惊恐，本能地拔剑拉弓，摆出阵势，对那男人厉声高叫：“是谁！人还是鬼！报上名来！”
“人！我是人！千万别放箭啊军爷！”那男子似乎被吓得更严重些，丢下锄头水桶跪伏在地：“小的名叫陈大牛，是冷陈村的良民啊良民！”
一武官壮起胆子呼喝：“胡说！冷陈村是疫情发源地，良民早就死绝了！你独自鬼鬼索索在此出没，究竟是何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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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晴一边说话，一边站起身来，取下椅靠上的银灰斗篷披覆在身，轻轻系着绳结。暮沉风见这个动作，挑眉摁到她手臂，柔声问：“你又要出门？”
“千金丸之所以名为千金，是因内含白眉根等珍稀药材，成本极高。”初晴道：“既然现在咱们已买不到调配它的药材，就必须另寻出路。”
“我要前往疫区看看病人，根据他们的身体情况，寻找可代替品，重新制药。”她微微一笑，望向众人：“这一次，我不要调配千金丸，而要调配出，让每个人都吃得起的祛病物。”
“自从发现疫情后，你太过专注，导致茶饭不思，彻夜难眠。“暮沉风摁住她手臂不放：“这样下去……我很是担忧。”
“我是名医者，为病情烦忧，原属应当。”初晴对他展露有些调皮的笑意，挺直了身板严肃道：“现在的我看起来怎么样？是不是有祖母当年的风采？”
暮沉风扑哧一笑，拍拍她的手再放开，宠溺道：“好一个惊才绝绝，秀丽端方的小医官。”
“你最喜贫嘴。”初晴嗔他一眼，含笑拂袍踏出门去，迎着朝光对众人微微施礼，元气满满地走向睢阳城。
她几乎每日都会前往疫区，照顾见到的每一个病人。这个女子自幼荒岛求生，毅力顽强，而且医术精湛，很重视防护。所以这么久以来，没有人再对她的执意冒险，有所阻拦。
只是每当她独自出门后，暮沉风都会对引泉茗烟使个眼色。于是两名小厮会意行动，沿着初晴离去的方向，轻手轻脚追赶了上去。开始了每日的例行公事：暗中保护主母。
目送两个鬼祟身影渐离，云雁忍不住对暮沉风一笑：“你虽不阻碍晴儿做自己的事，却始终无法放心。”
“教人如何放心。”暮沉风蹙眉，盯着山庄阶梯有些出神：“我就要离她远去，到晗山附近。”
“蓝犽和枢夜递来的消息，说那变异魔鼠王，的确在晗山有踪迹出现。”云雁叹：“咱们这群人里，就只有你在修剑，自然需要你去捕捉。”
旁边的徐泽龙这时脱口而出：“一只凝元期的魔兽而已，其实他不必离开初晴，我们也可以……”
云雁面无表情弹了他的后脑勺一指，继续对暮沉风道：“晗山离睢阳并不太远，对修士而言，往返只需花费数日。你很快就能回来，陪伴王妃。”
“沉风想与先生同行。”暮沉风起身对云雁施礼道：“提出捕捉那变异魔鼠王，抽取它的血清一事，原本是先生的建议。我对那怪物并不甚了解，恐让它逃脱，耽误时辰。”
“我不是已经绘制出图像，注明了它可能具备的习性吗？”云雁撇过脸去低下头：“你依照我的锦囊之计捕捉，应当没有问题。”
“沉风自幼跟随先生，原本以为对先生知根知底。但自从遭遇时疫后，却发现先生大才，非同凡人。”暮沉风维持施礼姿态不变：“黑死病、抗生素、连同变异鼠王之类的讯息，我事后翻阅了各类典籍，却未曾寻到记载。”
他抬眼注视云雁，眼底深幽莫测：“我时常在想，先生还能给予我多少惊喜，教导我多少新奇的知识。”
云雁身体微僵。
在冷陈村因为焦虑疫病，自己一不小心，倒出了些地球上的疾病资料。原想着这个国士身份，多知道些东西，无人会有疑心。
却不料暮沉风这家伙，居然背后翻遍书简，跑去应证那些术语和理论……现在的他，是否对自己起了些疑心？
不过，这小小的疑心，并不会碍事。反正自己不会害暮沉风分毫，他那么聪明的人，自然会感知到。
于是她按捺下不自在，装模作样道：“沉风，学海无涯。知识这个东西，岂非几本典籍几条规则，就能尽数廊括的。”
“那些都是死物，如何能约束人这样的活物。”云雁开始天马行空，逮着什么就说什么：“所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你既然是修士，更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就算是邪门之道，只要你能掌控利用，就能将之引入正道。”她重重咳嗽一声，拂袖：“何必硬要追寻它的来历，套入世俗给你画的圆圈，战战兢兢，徒生烦恼呢？”
暮沉风瞪大时风眼，听她絮絮叨叨一通后，眼底的深幽之色渐去。那人埋头思索片刻，对云雁躬身下去：“谨遵恩师教诲。”
“我这就启程前往晗山域，与蓝犽与枢夜会合，定要将魔鼠王带回，根治这场变异黑死病。”他恭顺道：“请先生坐镇山庄，静候佳音吧。”
云雁目送他转身跨出大门，缓缓道：“一路小心，速去速回。”
“是。”暮沉风高声回应，抽出背后纯均，祭出冰蓝剑影，如一道长虹消逝在云端。
待他走远之后，大厅里只剩徐泽龙和云雁两人，大眼瞪小眼。
“一只凝元期的魔兽，你我二人，悄悄出手就能捕获。”徐泽龙托腮摇晃着长长的发髻，没好气道：“为何偏偏要浪费那么多人手和时间，你这次也太小心了。”
“不能不小心。”云雁靠向椅背：“修罗王之所以被困在万华镜里，正是因为上次，咱们在南宫的浮世里，大肆干扰了命轨。让浮世几乎崩塌，剑神器也坏掉了。”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烦恼道：“半年内，这个肉身频频出现恶疾征兆。如果不是我神魂强健硬撑着，恐怕他现已卧病在床。”
“你附身的男人快要进入命轨，寿元耗尽了吗？”徐泽龙惊道：“可咱们还没能找到修罗王与鲲吾他们！”
“原本他撒手人寰，是我日思夜想的事情，这样就可以回去论剑山了。”云雁叹：“但修罗王等人迟迟不觉醒，我也就不想他死掉。”
徐泽龙道：“或许刚才你应当听暮沉风的。”
“如果我跟他跑去晗山，这个怪叔叔的身子骨会更糟糕，半途病死了怎么办？”
“但你不能坐以待毙，应该趁最后的时日，多去些地方。说不定修罗王他们已经觉醒，但附身离你距离过远，正爬山涉水赶来。”
“此话……倒有几分道理。”云雁站起身来，眺望山庄秋色，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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晗山位于玉衡国极东南之地，北面背靠连绵山脉，与邻国开阳相连。它的南面是一望无垠，物产丰富的广袤草原。而顺着草原再往南行，就会抵达一片灰岩戈壁，名为艾什玛。
艾什玛是居住在玉衡边境的牧民们，对恶魔首领的俚语称呼，因为这片戈壁滩的边缘，连接着酆州死海。虽然有大陆的守御屏障，但在这种人迹罕至，正气与魔气冲击力度极大的地方，会偶尔出现裂口，引得各种魔物乱入。
论剑山在艾什玛也设有前线哨岗。但因北斗与死海边境，发生冲突的地域，实在太多。此地又并非与酆州的大战场，所以剑修们没有闲暇，经常入驻戈壁警戒。
所以大部分的警戒任务，都落在了玉衡国守卫军身上，就如同当初南宫寰抗击魔族。对于低阶的魔兽之类，勇武善战的人族兵士，有能力进行对抗，将它们驱逐。
暮沉风奔赴的晗山区域，就在艾什玛附近。
那只引发瘟疫的魔鼠王，原本是因某次界结屏障撕裂，从死海里爬上来的低阶虚日鼠。阴错阳差之间，它跑的有点远，竟到了冷陈村附近的山中觅食。
不知道它究竟吃了什么东西，竟引发体内变异，生成出能传播给人族的犀利病毒。它在山中想要当老大，对着原住民的鼠群东啃西咬，病毒四散传播到老鼠身上后，又接触到了村民。
于是祸害玉衡南部的瘟疫，就此爆发。
在初晴等人找出病源，围剿鼠类时，那罪魁祸首的魔鼠王，最先逃掉。它沿着来时的方向，朝艾什玛一路狂奔，躲避人族追杀。蓝犽与枢夜两人一路跟踪搜寻，终于在戈壁滩附近，发现了它的踪迹。
捕捉这只魔鼠王，有两个意义。不仅可以抽取它的血清，研制根除时疫的方子，还能阻止它返回酆州。
神州与酆州的结界，不是每一刻都能被撕出裂缝。所以这只虚日鼠，一时半会只能在艾什玛流浪。但如果它寻到道路，越过了死海边境，就十分危险。万一被魔族知晓，它身上的这种针对人族的奇异病毒，定会加以研究。
酆州向来喜爱阴狠的“生化武器”之战，如果鼠王回到老家，难免又诞生出新的可怖魔道。
这只大老鼠，修为只在凝元期，以暮沉风一人之力对付它，或许有些幸苦。可他身边有蓝犽暗中相助，还有机智的枢夜，应该毫无问题。加上若驭剑飞行，晗山与睢阳的路程，不过短短几日，所以云雁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去凑热闹。
但在徐泽龙一番劝解后，她的心思有了变化。原本害怕这个肉身在路上早逝，但这样窝在家中，他的病也不会好起来。不如强撑着外出，或许还有点希望，在怪叔叔死前，找到修罗王他们的踪迹。
于是她稍作准备，打点一番后，与初晴等人告别。再骑了头青骡子，摇摇晃晃地上路，追赶暮沉风而去。
除了靠他近些，自己不能去别的地方，只能朝晗山进发。而徐泽龙则留了下来，继续呆在荔园中。虽然是浮世记忆里的人物，但初晴与引泉茗烟三人，毕竟已朝夕相处了十来年。
现在有能力御敌的人都不在身边，留下徐泽龙坐镇，至少能护佑他们的安全。
怪叔叔已年老体衰，又有恶疾隐患，所以云雁不敢一直驱动灵力，以这副肉身腾云驾雾。白天她骑着骡子，慢悠悠地通行城镇山村，夜里则调息好精力，披星戴月，驭剑而行。
即便如此小心，两日之后，这个肉身依旧出现了极糟的疲累状。若不是云雁强撑着，他恐怕半步也无法挪动。无可奈何之下，云雁只好寻访客栈打尖，又去拜访医官，喝了几副苦药修养下来。
养了足足半个月，怪叔叔的身体才有了点起色。云雁巍颠颠爬上骡子，继续南下，嘴里咳嗽气喘，心中叫苦不迭。若下一次再进万华镜，再也不想附在这类病秧子身上了！
如果自己附身的是个大石头，就算一路滚着，现在也都到了晗山草原，还不用承受这病痛和药苦。
因身体状况，现在她不能再驭剑飞行，连驱赶骡子狂奔几步，也十分艰难，看来只有去雇车上路了。摸着干瘪的钱袋，云雁在烈日下行走，面有菜色。
虽然自己是一国三公身份，还傍了一国皇子的大腿，可为毛这么穷！暮沉风原本是个高帅富，现在只能算高帅穷。为了救治病患，购买医疗材料，他已散尽了搬到睢阳的家财。
而自己身为他的老师，前些时候，居然被一群人怂恿着，想把荔园山庄卖掉。日子紧巴巴的，都逼得要卖房了，可见囊中羞涩。原本想着可以飞去目的地，云雁就没带几个银两，经过半个月的养病，现在更是破财。
骑着骡子来到车行后，她对着价目表左看右看，竟一辆车都雇不起。因时疫未祛，东南还留存着与开阳的小战事，所以这座城内，交通业极为发达。
人们急匆匆地来来往往，看起来心情都很不好。心情不好，就很容易有摩擦，于是车行附近不时爆发争吵，喧嚣不堪。看着云雁以一副弱不经风的苦逼样貌，骑着头瘦骡子挡路，身边立刻就有人不耐烦。
“老头，滚远些！”一个壮汉扛着沉重的行李，与她檫肩而过，顺便用行李背部狠狠戳到骡子屁股上，言语极粗鲁：“杵在那里半个时辰了，又不雇车，一看就是个穷酸，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骡子被他突然袭击，惊叫一声撅起蹄子，高高蹦达。上面的云雁猝不及防，还来不及运气控制，那纸片一样的身子骨便有了反应。只听“啪嗒”一声，她被摔落骡背，栽倒在地，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
“哈哈哈！”那壮汉回头一看她的狼狈状，叉腰咧嘴大笑：“人老了病了，就别在街上晃悠，现在这世道多乱啊，小心把命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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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就惊疑不定的大军部队，在鲲吾一声令下后，立刻卷起行装拉起马车，飞速朝北面撤退。
司空大人虽久不在朝堂，可是他向来在国内富有威信。现在发出如此严重的警告，就算他是宁王的人，也最好听从。
事情一旦涉及逃命，人们的爆发力量，瞬间就攀升到了顶峰。原本一路上臃肿懒散的押运兵粮队，变得像冲陷敌阵的精锐骑兵队。人呼叫马长嘶，车轮声滚滚，一行人撒开脚丫狂奔，离那片戈壁越来越远。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所有人累得舌头都吐了出来，这风雷之势，才稍稍削减。云雁坐在随军马车里，撩起窗帘，神色严肃地注视夜空动静，追赶那股神秘之力。
她身边的美人们也不敢再上前，全缩在角落里，抱成一团，低低发出担忧的抽泣。其中有一对孪生兄妹，唤作成玉和阿碧的，胆子稍微大些。
他们哭了一会儿后，见云雁提及的祸事并未降临。便稍稍安心地凑上前来，左右搭着她的肩膀，一起眺望夜空。
成玉皱着眉头望了半响，又皱着眉头看云雁，附耳小声道：“云公，你究竟在看什么呢？难道你所说的大事，会从天而降？”
云雁连日来，早已习惯了这些美人的骚扰，所以动也懒得动，只端坐正色道：“你们未曾研习观星之术，自然无法窥见端倪。”
阿碧吃吃娇笑，埋到肩头，亲昵地整理着她头上纶巾：“咱们呀，就只能看见夜空幽蓝幽蓝的，那星星好像缎子上的珍珠儿，煞是好看呢。”
“星星！”云雁闻言眉头抽动，突然猛地起身站起，却忘了车厢内部低矮，顿时头上冒出个大包，被弹回座椅。
“云公这是怎么了？”两兄妹发出轻笑，左右将她扶住，揉着那个大包。
阿碧掩袖咯咯笑：“夜里有星星不是很常见的吗？”
成玉也笑道：“咱们玉衡国啊，自然是在玉衡星君的护佑下，远古时代起就被它照耀，这才能国泰民安……”
不错，就如这两个美人说的一样，不知何时起，玉衡星云已铺满了夜空，显得极为明亮耀目。方才一直寻找那神秘之力荡起的涟漪，却没有关注到这块！
要知道今夜本是月明星稀，刚才震撼天幕的异动发生时，空中是没有几颗星点的。它揭破天幕，遥遥降临了吗……玉衡星如此翩然出世，是不是意味着……
云雁暗暗捏紧了拳头，突然大声呼喊出：“停车！”
“停车。”鲲吾的谕令也紧跟着发出，接着那女将驾马奔到窗边，诧异地朝内探头：“云公，又有何事惊慌？”
“我要前往艾什玛。”云雁对鲲吾抱拳，严肃道：“望将军放行。”
鲲吾瞪大眼瞅着她，突然扑哧一笑：“你觉得我可能放你走吗？”
“你会放我走的。”云雁一边回应，一边遥望夜空，嘴角勾起笑意。在玉衡星的光华中，她分明清晰地见到，天幕重重地震动着，宛如有颗心脏被包裹在内，生机勃勃地跳跃。
那是蓝犽的心跳，他已经下定决心。
原来今夜，是玉衡持剑立誓之夜。
暮沉风……他究竟发生了何事，使蓝犽不再徘徊，现出了本尊。但无论如何，玉衡空缺多年的蓝帝，终于要继位。连修士们也要大礼祝祷，万般礼遇，更何况凡间的王侯将军。
太子与幽王，再也无法奈何暮沉风，而鲲吾，也不会再挟持自己。想到这里，云雁心情极好。从今以后，只要呆在暮沉风身边，怪叔叔便能保一世平安……呃，虽然他这一世，或许时日无多。
但自幼陪伴教导的皇子，拥有了如此辉煌的前程，待他魂魄醒来进入命轨时，应当也极欣慰。
“轰隆隆……”
玉衡星在发出剧烈震动后，天边传来如远雷般的低沉轰鸣。大地瑟瑟颤动，整个草原上风起云涌，所有植物都深深附下身躯，迎着南面摇晃，似在大礼膜拜。
无数飞禽猛兽，纷纷从藏身之地醒转，高声鸣叫嘶吼。它们好像打了鸡血般兴奋，昂着头颅对着夜空繁星，跳着蹦着，陷入了狂乱状态。
大军部队立刻炸开了锅，因为周围的异相，已无法用常理解释。他们齐齐眺望南方，但见远处通往艾什玛的草地沼泽，正汩汩冒出清泉，四面八方朝南汇聚。
不到三柱香时间，原本的陆地与戈壁皆陷入了水洼，乱石在内翻滚，浮木四处飘荡。
“是司空大人救了我们。”军士们开始窃窃私语，发出后怕的感概。
“如果不是他老人家窥破天机，咱们就会被泥木活埋，被地下冒出的水给淹死。”
“还好跑的够远，粮草与人都没有损耗。”
“如果不是云公警告，就算咱们能从地震和水洼里逃出，粮草也会抢不出来，回去后定会挨罚……”
“是啊是啊！此番多亏了云司空。”
云雁在一片颂扬声中，踏出车厢，对脸色阴晴不定的鲲吾道：“将军，我并非施恩却要求回报之人。但艾什玛之地我一定要去，请你放行吧。”
鲲吾立刻回答，也不知她是真心还是假意：“那里通连着酆州死海，，时常有魔物出没，云公怎可赴险？”
“啊！快看！天相大变竟还未终结！”军士们的惊呼再度爆发，将鲲吾的声音瞬间吞没。
她与云雁微怔之下，齐齐仰望高空。但见玉衡星的锐芒朝四面八方疾射，在广袤空中折了三折，再度重重一振！一股冰蓝的巨大光柱从云层里倾泻而下，落在了遥远的戈壁滩。
“玉衡星振……”云雁手心里冒出微汗，本能地迈出大步，朝南边踏了行：“暮沉风竟然在此时御神！”
“你说什么？”鲲吾发出短促惊叫：“宁王他……御神？”
你们马上就会举国皆知，对他顶礼膜拜。
云雁也不在乎暴露暮沉风的所在，现在的情形，反而是，知道他成为持剑的人越多越好。只要蓝帝继位的喜讯传遍四方，看看太子与幽王，还敢用什么法子来对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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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云雁精神抖擞，对鲲吾与军士们朗声道：“玉衡国的持剑之位，已由宁王暮沉风担任，今夜便是立誓之时。”
众人听到此话，呼啦一声集体炸锅，惊疑不定议论纷纷。他们的顶头上司：太子暮阳旭，对宁王的态度，这么多年来大家都心知肚明。
宁王失踪后，原本暮阳旭对他的嫉恨稍减。但与开阳国战事爆发后，大家在军帐里，不知听到多少次，太子对他三弟的谩骂诅咒。
现在这个令暮阳旭恼恨的宁王，居然又突然出现，还继承了蓝帝之位？这对于太子一方而言，绝对是大大的坏事。不知暮沉风会不会，在玉衡星君的护佑下，将以往暮阳旭对他的羞辱与排挤，一一报复。
要知道以持剑这么高大上的身份，连一国之君也无法反抗，何况是太子。
鲲吾首先反应过来，驭马面朝骚动的大军高喊：“不得混乱，现今事态未明，还需前往艾什玛，将天降异相调查清楚，再做论断！”
云雁微笑：“看来将军并不信我。”
鲲吾沉下脸色：“事关重大，就算是云公之言，在没有亲眼看到玉衡持剑之前，我也不能相信。”
“宁王避世失踪多年，刚一出现就继位了蓝帝……”她瞥着云雁：“星君与持剑向来高高在上，行踪飘渺不定，非吾辈凡人能窥见。”
“云公说那暮沉风做了蓝帝，他就当真是了不成？”鲲吾道：“在我记忆里，宁王虽然剑术出类拔萃，但也只是凡间高手，并未踏入仙门。”
“持剑是何许人也，为何玉衡星君不北上论剑山选择，偏偏要在凡人堆里选到他？”她猛地摇头，盯着云雁，眼中迸射火星：“请恕鲲吾无礼，我实在难以相信。”
“看来将军是以为，老夫为了让宁王的复出站稳脚跟，刻意编造谎言？”云雁淡笑，拂袖指着遥远处的灰岩戈壁：“既然如此，请你与我一同前往，靠近那天降的巨大蓝光，便能亲眼目睹蓝帝风采。”
鲲吾远眺艾什玛片刻，咬牙点头：“好。我就舍命陪君子，与云公同去查探一番。”
说完此话后，她并没有立即启程，而是下马折返回帅帐，召集了大大小小的军官，进行集会。
鲲吾虽答应前往艾什玛，但手下的军队粮草却不能移动到那里。她身负军令，自然要进行调派，让大部队继续朝桑凌堡前进。所以云雁也并不着急，而是返回了马车中，悠闲地品茶吃果，静候那人。
暮沉风御神激发的星光，此刻依然贯穿苍穹，映照范围甚至蔓延到附近。
云雁靠着椅背，凝视那炫目光柱，微微有些焦虑。要知道这个时候的暮沉风，是没有修行御神诀的。蓝犽给予他印记后，立刻使他御神。会不会如从前自己首次御神，被凛紫操控一般，他现在已陷入昏厥，只是像提线木偶一样在战斗……
他们究竟遭遇了什么，逼得蓝犽要这么干。
莫非是那戈壁处，与死海的屏障出了些问题，使他们陷入了严重的危机。云雁卷曲手指叩击窗沿，陷入了沉思：但无论如何，暮沉风不会有事，他在现世里，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
所以自己在担心些什么呢？
在浮世里相处了这么多年，还是生出了些情谊吧……否则怎会明知他的未来光明顺畅，心中也会怦怦直跳，为他捏了一把汗。理智这个东西，有时候在感情面前，会显得很弱小，被暂时遗忘呢。
云雁想着想着，哑然失笑，自嘲了一番开始闭目养神。这个身体原本就虚弱，在被她折腾了一夜后，肌肉僵硬，肺腑里憋闷无比。为了舒服些，她便由得身体放松，竟沉沉睡了过去。
……
……
不知过了多久，云雁被乱石砸落，水浪轰鸣给惊醒。她一骨碌坐了起来，发现依旧在车上，只是身边美人们都不见了。马车正摇摇晃晃，快速碾过碎石堆，颇为颠簸。
她撩起窗帘朝外望去，但见孤岩峭壁林立，眼前灰茫茫一望无垠。虽然此刻已有晨曦微光，但四周雾霾冲冲，卷带淡弱的魔气，显出些阴森的荒凉之感。
既然有魔气，那么便已靠近了死海，这里就是艾什玛了。
“云公，你醒了。”鲲吾驱马凑近车窗，探进半个脑袋，笑道：“咱们已在艾什玛搜寻了一个时辰，为何没有发现宁王？”
“已过去那么久了？”云雁吃惊地更加用力眺望窗外：“他的强行御神状态应该结束了。”
“哈哈哈！”窗外传来几名骑兵的大笑。其中一个胖子军官凑了上来，一边与马车并肩前行，一边有些嘲弄道：“什么御神什么持剑，咱们统统都没有看见呢。”
“司空大人，虽然你昨夜救了咱们，咱们心怀感激，但也忍不住要说一句。”胖军官对云雁眨眼：“你年事已高，身子又不好，是不是出现癔症了？玉衡星君立位持剑，这么大一个事，应该闹出很大阵仗。”
“可是咱们在这戈壁寻了半天，连个鬼影也没有。”一斥候小队长嘻嘻一笑，遥遥呼喊：“云公，我看你还是继续睡，咱们呢，就回去继续走到桑凌堡吧。”
“说的不错。”鲲吾对那队长点头：“跑到艾什玛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且慢。”云雁打断她：“你们探查的区域，越过论剑山设下的岗哨没有？”
“怎么可能过去！”胖军官瞪大圆眼，面露恐惧：“论剑山在各地设置的退魔堡，里面布下了仙家剑阵，咱们凡人是过不去的。”
鲲吾道：“即使退魔阵有损毁，凡人能够越过。但仙师们早已千叮万嘱，非修士之身，不能靠近酆州边境。”
云雁叹了口气：“我若预料得不错，蓝帝与玉衡星君，想必都在岗哨的另一边。你们既然没有前往搜寻，自然见不到他们。”
一斥候骑马上前，对鲲吾耳语了几句，又退了下去。
但见鲲吾紧紧皱眉，陷入了思索，云雁望向她，双目炯炯：“方才那斥候是否报告，说调查到退魔堡区域时，发现仙师的剑阵已毁，凡人能够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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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暮沉风御神的蓝焰现身时，云雁便感知到动静。她一手抱着魔鼠王，一手撩起窗帘，平静地观看完这一幕。直到鲲吾等人再也不见了踪迹，她才起身下车，对蓝焰施了一礼，笑道：“恭喜玉衡蓝帝继位。”
火焰里的男子却动也不动，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别客套了，他早晕过去很久，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见。”暮沉风手里的巨剑低声咕哝，相当憋气地对云雁道：“先生怎么被太子的人虏了来，如此不小心。”
在与暮沉风一群人相处的多年里，以这种态度对自己说话的，也只有蓝犽。但他在现实里的性格，也是个有点别扭的小男孩，所以云雁从不介意。
她抚摸着怀里的硕鼠，叹息回答：“星君有所不知，我放心不下沉风，追赶他到晗山的途中，被那司马之女认出……哎……一言难尽。”
蓝犽没好气地晃动剑身：“既然一言难尽就别说了，咱们得回去论剑山设下的岗哨处。”
云雁打量着蓝焰里的他，微皱白眉：“星君与沉风……为何还是这番样貌，需知御神的时间，应当早就结束了。”
蓝犽默了片刻，反问过来：“你做过持剑？”
云雁当场撒谎：“并没有。”
蓝犽哼了一声：“那你如何得知御神的时间长短。”
暮沉风是被你给予印记后，像提木偶一样强行御神。当初我也被凛紫这样弄过，自然知道，这个时间绝对不会很长，否则持剑和仙剑都有折损。
云雁暗自腹诽，表面老神在在，与蓝焰一起行走，朝论剑山的岗哨返回。她与蓝犽再无交流，却无时无刻不在偷窥身边的两人。暮沉风晕过去已久，实属正常。因为以他现在的修为，又没有修习过御神诀，所以根本无法支撑。
但是蓝犽的状况也很怪。
他的气息不稳，剑气虽然澎湃，可总有股难以为继的势头。难道在令暮沉风强行御神后，他其实也受了重创。无论对着鲲吾还是自己，都只是打肿脸充胖子，强行维持着灵压。
这是有可能的。
当初凛紫使自己强行御神后，反噬的力量都被他主动吸收。后来不得不跑回禹山铜炉里修复，从此天各一方……
正暗暗思索，身边的蓝犽冷不丁开口：“先生果然大才。”
“啊？”云雁仰头望着巨剑，有些不知所措。
“咱们一路追踪的这个祸害。”玉衡剑挑起剑锋，指着在她怀里甜蜜安睡的大老鼠：“居然被你轻易制服，像个宠物般抱着。”
“呃……因老夫曾阅读过一些关于驭兽的古道秘籍。”云雁搔搔老鼠的脸颊：“看，啮齿类最爱人摸这里了。”
蓝犽冷漠道：“我只听闻猫才喜欢那里。”
“因为它与我有缘吧。”云雁急忙敷衍道：“就如星君你与沉风一样。”
只要将“有缘”作为唯心主义类的解释，几乎无往而不利，蓝犽立刻沉默下来。但他没有消停多久，又再次开口：“先生的大才不只这一处。”
云雁不要脸道：“老夫被世人称为国士无双，并非浪得虚名。”
“你一介国士书生，居然能跟上我玉衡蓝犽的速度。”那巨剑不无嘲弄地对她打脸：“果然深不可测，就连我也十分拜服。”
啊也！露陷了！
云雁当即停步，立在原地十分尴尬。虽然蓝犽现在的样子，是他华丽丽蓝幽幽的本尊。但从剑柄的宝石折射里，她似乎看见了那小男孩，微翘着的眼角，流露出的讥笑之色。
这个小屁孩！居然和暮沉风一样，暗中调用时境，忽快忽慢地试探自己。两人蛇鼠一窝，都是腹黑阴险的主，没一个好东西。
话又说回来……吐糟以后，她盯着巨剑陷入沉思。
蓝犽这些年来，一天比一天长高，个子和暮沉风差不多，只是脸上稍带稚气。显露圆润纯真。虽然有稚气，他却是一副少年玉颜的英俊容貌，并非小屁孩。
但现实里的他，从来都个子矮矮的，一副完全没有发育的正太模样。原本以为他和金灵儿一样，都是出生不久的小仙剑，所以才是小男孩。
但这个浮世是一万三千年前，那时候蓝犽的容貌，本已快成人了。难道这些年来，他越长越缩回去了吗？
“喂，你盯着我看这么久，到底在想什么？”或许反感云雁神神秘秘有所隐瞒，那仙剑也不叫她先生了，变得不大懂礼貌：“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若非出窍境以上的修士，怎么可能追上我？”
他如此直率地询问，云雁觉得再也无法隐瞒。
进入浮世遇见了仙剑，这种情况本来就极少，继续撒谎已毫无意义。她不知该如何处理，便索性一五一十，将万华镜的秘密，简略对大剑叙述。
蓝犽身为仙剑，剑神器之类的规则，旁人可能不懂，他却一定能懂。果然，那巨剑安静听完后，没有半点惊讶的反应，但心情却好了许多。
“照这么说，你与暮沉风，还有我，都在未来相识？”蓝犽剑柄上的碧蓝宝石，幽幽散发光彩，好似深邃的美目：“这个万华镜，倒是很有点意思。”
“所以你且放心，我断断不会害暮沉风，也不会使浮世产生任何动荡。”云雁摊手，有些愁眉苦脸：“因为这次进入浮世，原本就是偶然，我整天都担忧着，不能从这里出去呢。”
蓝犽越来越高兴，却询问着完全不相干的事：“暮沉风……他的未来很好吗？”
“很好的。”云雁严肃点头：“他仁慈又好学上进，能力极大受人敬仰，就是爱捣弄古怪的新奇医术，有点怪癖。”
“那么我没有选错持剑。”那仙剑开心地笑道：“太好了，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选持剑，原本极为不安，迟迟不敢下定决心。”
这并非云雁第一次听见仙剑的心声，以前的金灵儿，时常对她讲诉心声。但这是第一次，听见玉衡蓝犽的真情流露，使她微有震撼。那个冷傲安静的小男孩，原来也像灵儿一样，心有所思，有所忧。
原来仙剑选择持剑以后，竟会如此不安。
怕他们不仁，怕他们堕落，怕他们不再与自己站在一起……
即使是开天辟地的仙君们，也无法掌控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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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与蓝犽一路交谈，因两人释放灵压后，速度都极快。所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退到了论剑山在艾什玛设立的哨岗。那座坍塌的孤堡上端，乱石丛生，依旧残留着剑气。但已被巨力四分五裂，墙壁上尽是马蜂窝一样的痕迹。
蓝犽远眺退魔堡的残骸，对云雁叹了一声：“与酆州相邻的屏障交界，时常会发生这样的事，不仅论剑山顾不过来，连我们也……”
云雁虽已将前因后果，猜测到部分，但依旧询问详情：“你为何要刚给了暮沉风玉衡印记，就强制他御神？可知这样做，不仅他会难以支撑，连你也会大大受损。”
蓝犽有些颓然：“我何尝不知，但情势所迫，我总不能看见他陷入危机，身陨道消。”
接着他将连日来的波折，对云雁简略描述。
暮沉风当时赶到艾什玛后，倒没有费什么力气，就与蓝犽和枢夜汇合。三人联袂搜寻鼠王，却不料那怪物天性狡诈，动作灵活，竟一时半会没有逮住它。
眼见着魔鼠王朝退魔堡方向跑，他们便一路追赶，却发现岗哨已被摧毁了大半，剑阵难以抵御大小魔物。三人查探以后，得出结论。原因是此地偏远，没有及时得到论剑山的维护，所以死海里爬上来的魔族，就趁着一场飓风，捣毁了岗哨。
这下捕捉魔鼠王的难度，又再度上升。可暮沉风心中挂念初晴，与玉衡国里的疫区灾民，为了取得宝贵的祛病血清，他决定继续朝北深入。大家朝着死海边境探索，一路之上频频有恶战发生。
有蓝犽和枢夜的暗中相助，这些恶战都一一了结，却使暮沉风更加自信，对到处乱窜的魔物，放松了警惕。
说到这里，蓝犽有些羞涩地垂下剑锋：“此事也要怪我，我当时也与他一样，认为闯入的魔物虽多，却没多大的战斗力。”
云雁点点头，觉得这原本正常，他身为仙君，自然瞧不上那些小小怪物。而暮沉风踏入仙门时间尚短，菜鸟最喜膨胀，在赢了数次后，便会起骄傲之心……这样的错误，自己从前也有过。
蓝犽叹了口气，继续讲诉下去。
当他们一路刺杀魔物，追赶鼠王到了死海岸边时，却发现事态有些严重。原来不仅退魔堡被毁，连与酆州的结界，也被撕出裂痕，有随时扩大的危险。
蓝犽身为仙剑，见此情形已顾不得太多。
守御神州原本是他的职责，就好像与生俱来的剑境本能。他当即提议要分散行动，各自寻找魔鼠，为的是背着暮沉风和枢夜，驱动威能修补裂缝。
于是他匆匆留下两人，没有过多解释，朝着正气最稀薄，魔物最多的裂痕中心奔去，再无暇顾及其他。
云雁轻声打断了他的回忆：“你一时心急，却忘了暮沉风的感受。他自幼已当你是手足亲人，怎会让你独自前往魔群腹地。”
蓝犽宽阔的剑身，突然缩得极窄：“我的确没有料到，即使千叮万嘱，他依然甩开枢夜，自己追了上来……”
云雁已能猜到当时情形：“于是你在运功修补裂缝的当口，眼睁睁看着他陷入敌群，难以脱身。”
“我以威能慑到的那些魔物，潮水一样反扑向他，但若我前去救援，手下的灵压会反震裂痕，打通酆州到神州的大道。”蓝犽极后怕：“我的本尊无法动弹，他离我又有着好长一段距离……于是……”
“于是我咬牙分神出一部分剑魂，闯入魔群之中，急匆匆地将他奉为了持剑。”他说出此话后，重重吐了口气：“反正我经常在想，总有一天，会决定永远在他身边吧。”
“那时我初下禹山，为了看看守护的凡间，究竟是什么样子，扮成了个小小的凡人孩童，进入玉衡国。”他陷入了回忆，苦笑：“可是我发现，许多人的心都很冷漠，甚至暴戾。”
“因一头蓝发，羸弱穷困，我被人侮辱殴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蓝犽的声音渐冷：“当时一身是血，被那些欺负我的家伙扔进雪地里等死，我的心……也如雪一样冰寒。”
“很生气，很失望，这些就是我要为之守护，战斗一生的人吗？”他喃喃道：“在那一瞬间，我心灰意懒，曾想要回禹山，躲进铜炉中陷入沉睡，不为这神州出一剑。”
云雁微笑：“然后你遇见了暮沉风。”
那仙剑点点头：“暮沉风那时不过七岁，在漫天大雪里，裹在一件蓝色皮袄里朝我走来……我一眼就看见了他的微笑，大概是这世上最温暖的东西。”
“他用热汤药酒暖了我的身子，又用温言安慰暖了我的心。”蓝犽笑了笑：“于是想飞回禹山的念头打消了，我对自己说，或许还能留在这人世里，再看看吧……”
云雁感慨：“蓝帝天性仁爱，从未改变过。”
仙剑在暮沉风僵硬的手腕里，晃晃身躯，继续讲诉在艾什玛中的经历：“当时他被魔族围困，见我的分神闯入，并不知只是影像，以为是我本人。”
“他挡在身前，一个劲催促我离去，还交代了对初晴的遗言。”蓝犽扑哧一笑：“血花飞溅里，边打边说，说了一大堆。甚至在我立誓之时，他想也没有想，便随口说出了允可。”
云雁也笑了起来。暮沉风手忙脚乱的御敌，在以为自己必死的绝望里，稀里糊涂答允了蓝犽的持剑之誓……这样立持剑，是不是有点蒙骗意味。
不过蓝犽原本就是个敏感内敛的家伙，与暮沉风不相上下。若是正常情况下立誓，说不定两人还要墨迹很久。这样也好，至少双方都没有考虑，赶鸭子上架了。
蓝犽的立誓，最大目的是将暮沉风从魔物包围里救出。在给予他玉衡印记后，便不由分说强行御神。在御神之力下，暮沉风昏迷着大杀四方，解除了危机，而蓝犽也得到喘息，将边境结界给修补完整。
但后果却有点严重，暮沉风迟迟未醒，蓝犽也暂时脱力，只能维持着这幅样子，竟化不回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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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虽也暗自生气，但却有疑惑，便出声询问：“这些乱七八糟的剑门林立存在，还尽做些不耻的勾当，论剑山为何不约束管理，放任他们毁坏剑门清誉？”
暮沉风垂头：“虽然我避世多年，但在幼时便经常听闻，这些年与酆州边境的作战，论剑山屡屡受挫，情势不大妙。”
所以管不过来吧。
云雁与枢夜对视一眼，暗暗叹息。毕竟这是一万三千年前，自己等人又附在凡人身体上，在荒岛隐居，对仙门的战况很难得知。像艾什玛那样的结界边境，论剑山都无法顾及，更何况这些小门小派的兴风作浪。
枢夜这时轻轻开口：“我曾听闻，上次均天大战，七剑受损严重。前任蓝姬、青姬、紫帝、赤姬还有绿帝……五位持剑遇难，才换回了天罡北斗阵的顺利缔结，保住神州现在的局面。”
怪不得此时的论剑山，在酆州前线屡屡败退……云雁的脸色发白，不由得站了起来：“持剑居然死了这么多！”
暮沉风的脸色也不好看，苦笑用手指叩击桌案：“持剑的职责就是如此，均天大战一旦降临，御神时稍有差池，便会身死道消。”
云雁有些发怔，喃喃道：“那么北斗幸存的持剑，只有黄帝顾擎苍，和金帝夜逝水？”
“现在还加上了我。”暮沉风叹了口气，眺望堂外高空：“其实我对于这个身份，谈不上抗拒，也谈不上兴奋。还是初晴岛上的那种生活，最适合我。”
“但是……”他的神情变得严肃，悠悠站立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凝视流云，道：“虽然我尚未正式继位，却有责任将这些剑门宗派，好好严查一番，以正论剑山与北斗的道统。”
你修为尚浅，居然有此雄心壮志，想要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剑门踢馆。
云雁瞪着他挺直的背影，心中腹诽不已：面子上说的好听，担任了蓝帝就要开始做正事了。实际是为了公报私仇，将抄你家，吓跑你老婆的人，都狠狠报复一番吧。
不过自己以前做紫姬，与暮沉风同样修为时，每天都被人揍得满地找牙，却远远不及他的豪情壮胆了……云雁回忆往事，有点汗颜，忙出口附议：“眼下的确该明察暗访，先找到晴儿和泽龙他们。”
于是大家兵分三路，暮沉风前往逸剑门，而云雁则与枢夜，分头进入睢阳城。连梵天秀也有了任务，跟着大家寻人。她觉醒以后，可以驱动灵力变成普通老鼠的模样，速度快目标小，比云雁等人还适合查探。
想要找到初晴等人，最好的方法，便是先找到徐泽龙。
他具备灵气，觉醒后会本能地靠近主神附身，也是最了解前因后果的人。于是云雁每日都在城内搜寻徐泽龙的气息，大街小巷，茶楼餐馆，几乎跑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这天烈日当空，被暑气搅得心烦，她又登上了睢阳最大的茶楼。既然无法用仙家手段寻人，那么只好照凡间规矩，老老实实打探消息。她让小二沏了壶好茶，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左顾右盼。
那小二见她一副书卷贵气，却茫然焦急的形貌，立刻好心询问：“这位大人，您可有疑难心病？咱们安老板最擅长医治。”
早知此地的茶博士名为曲安梦，见多识广，卖茶的同时也卖着各类讯息。云雁见小二主动上门揽客，岂能放过，当即应允看心病，随着他进入雅间，与那曲安梦会面。
曲安梦摇着红扇子，拖着红裙子，云鬓青丝拽地斜坐竹榻上，红唇含笑，颇有几分风姿。见云雁进来，那女子立刻热情地沏上一壶顶级毛尖，顺便摊开雪色手掌，在眼前一晃。
云雁在她手心搁了锭银子，手捻白胡须眯眼道：“安老板，打搅了。”
“我这里的时间，可都得买的。”曲安梦掂了掂银子，轻描淡写道：“客官你有疑难尽管询问，否则时间到了，又得破财。”
云雁凑近了些：”我想找一位叫初晴的女子。”
曲安梦的秀眉立刻皱成团，突然又伸出手来，在她眼前一晃。
云雁黑了脸色：“安老板尚未解疑，为何又要诊金？”
“你这心病难治，得要这个数。”曲安梦点出四个手指。
云雁无可奈何之下，摸出四锭银子，正要给这贪财鬼。却见那女子缩回手掌，又点出四个手指，指向案几上的黄金盏。
“你要四锭金子！”云雁飕地一声弹起，几乎要拂袖而去。开什么玩笑，就几句寻人的讯息，居然要价黄金！自己虽贵为三公，可几番折腾后，着实没有几个钱了。
如果迟迟找不到修罗王，还得买药看病，为怪叔叔吊着小命。
这个曲安梦，未免太过奸商，这凡间的买卖世道，比修仙界还要黑暗。修士之间，因相互惧怕着打斗冲突，断断不敢像她这样漫天要价。否则某个顾客如果有背景，轻而易举就能掀翻你的小商铺，让你一辈子也无法赚取灵石。
好像知道云雁在暗中骂自己，曲安梦显得很淡定，在身后道：“客官你休要以为我招摇撞骗，实是你要找的初晴……哎……”
“罢了。”她低声呼唤：“客官请回坐，银子就银子吧。”
云雁这才回头，盘膝端坐，凝视她的妖娆红颜：“安老板为何又不要金子了？”
“不是因为客官你，而是为了初晴夫人。”那女子垂目为她再制茶，抬起玉腿一踩竹榻，两人所在的房间立刻急急旋转，竟转到了墙壁背后，一间密室之中。
曲安梦这才抬起头，递过茶杯：“客官，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今日之言，万万不能对任何人说起，是从我曲安梦的嘴里传出。”
云雁正色点头：“安老板尽可放心。”
曲安梦虽身处密室，却依旧一副不放心的模样，站起身来在四周巡视半响，才幽幽道：“如果你问的不是初晴，而是别的什么人，我可能会收了你的金银，说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但我常年坐在此茶楼间，倾听江湖秘事，早已对初晴夫人心中向往，崇敬不已。”她回到榻前，轻拂裙角，对云雁柔柔伏拜下来：“司空大人……请您想法子，救救那位神仙一样的人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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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一怔，这曲安梦的确见多识广，擅长察言观色，细致入微，竟识出了自己的身份。但面对的是凡人女子，就算修成了人精，自己也有恃无恐。
只是她说初晴有难，着实令人不安，于是云雁虽然语气淡淡，却掩饰不住焦虑：“安老板好眼力，还记得我这避世多年的老朽之人。你方才请我援救初晴，却不知她遭遇了何事，身在何方？”
曲安梦叹道：“我认出司空大人，皆因幼时陛下出巡，你驭马随行。玉衡第一才子的名号引得众人围观，我也不例外。”
“虽然已过去了那么久，但公之雅量风采，一如往昔。”那女子指向云雁腰间：“而那鎏银昆岗玉所制的蟠螭带钩，只能是御赐。因昆岗玉珍稀无比，向来是仙家独享，凡间只有七国帝王，才能寻觅到一小批。”
云雁低头去看自己的腰带，有点感慨。为了扮演好浮世角色，对于怪叔叔身上的这些装饰品，她向来规规矩矩不动位置。想不到小小的一个挂钩，居然在明眼人的观察下，将大司空的身份暴露了。
这时曲安梦缓缓起身，回到竹榻正坐下来：“现在有希望救出初晴夫人的，必须要拥有大人这样的能量，因为……她落在了幽王手中，身陷危机。”
“幽王暮修然？沉风的二哥？”云雁挑起白眉，讶然又愠怒：“他为何要困押初晴！”
曲安梦微微一笑，不无嘲弄：“眼下整个玉衡国都知道，是幽王阻止了时疫蔓延，也是他研制出了控制病情的千金丸。”
云雁愈发生气，站起来负手踱步：“控制时疫蔓延的法子，原本是初晴先采用的，而那千金丸，也是幽王不知道从哪里，偷取了她的方子。”
“但那只是一部分，并不完整。”她对曲安梦急急说话，有点发泄怨气的意味：“市面上的伪造千金丸，不仅价格昂贵，被幽王与手下用以敛财。而且服用后因药性过猛，会出现极大的后遗症。”
曲安梦却摇了摇头：“而今市面上的千金丸，已尽数消除了后遗症，倒是一味真正的良药，只是价格依旧居高不下。”
云雁沉下脸色：“看来幽王终于寻到了完整的药方。”
曲安梦有些咬牙切齿：“可是那方子，却是从初晴夫人手里强行夺取的。为了占据她济世救人的功劳，那幽王……竟派遣各路好手，围攻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官！”
云雁攥紧了袖袍下的手，低声道：“初晴曾说过，她要研制出让每个人都吃得起的良药，而且不再叫千金丸。”
曲安梦的眼底泛起朦胧水色：“初晴夫人她，当初给大伙儿分派的祛病良药，原本叫尚仁丹。”
云雁立定不动，心底重重叹息。初晴是自己从小姑娘起，就一路见着长大的，她的性子早已知根知底。虽然那人已长成了娴雅的淑女，但内心的倔强傲气，从未消除过。
她可是从小萝莉起，就独立自强，荒岛求生的厉害角色。连苍天降下的大风大浪，都没有丝毫畏惧，何况是面对，那个与她夫君一直做对的幽王。
幽王偷了千金丸的药方，到处敛财，她便完善了药方，新研制出人人都能享用的丹药，偏偏取个名字叫“尚仁”。
初晴的倔强性子犯了，她在一面救助病患的同时，也一面用这个名字，暗暗告诫幽王：玉衡国遭遇劫难，需心怀仁慈拯救生灵，而非借着风波，为自己大肆谋利。
幽王又不是蠢货，岂能不知她的意图。再加上为了占据赈灾之功，恐怕这“尚仁丹”一出现，就已将初晴视作了眼中钉，誓要拔去。
她正浮想联翩，却听曲安梦继续道：“初晴夫人原本一直深入疫区，终日陪伴病患，在居民中声望极高。一袭青衫白袍，妙手回春，犹如上天派下凡间，拯救苦难的仙女。”
“她研制出尚仁丹后，便在街边摆了个小小摊位，不收分文发放药品，也给每一位病患诊断，照着不同的状况，提出祛病温补的建议。”
曲安梦陷入了回忆：“那段时间，初晴的小摊周围堆起了人潮，大家奔走相告，尚仁丹不仅人人都能免费用，还比千金丸药效更佳，一时间满城沸腾，弹冠相庆。”
云雁微皱眉：“以幽王的身份，消息传递是极快的，所以他立刻派人进入了睢阳，扣押初晴？”
“哪有那么容易。”曲安梦捏紧了裙角：“初晴夫人就如大家心目中的神仙，想要动她，睢阳整个城都要拼命。”
接着她将后来的情形，一一讲述。
幽王先派官府镇压药摊，被居民反抗后，改为暗中行事。只是维护初晴的人甚多，上至江湖豪杰，下至车夫走卒，都牢牢跟在她周围保驾护航。
而且她身边有个叫泽龙的小丫鬟，身负高强剑术。幽王的一队一队骚扰者，都拿初晴没有法子。后来再没有散兵游勇，明目张胆的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仙门刺客。
云雁听到这里，出声道：“莫非是逸剑门之类的剑宗雇佣兵？”
曲安梦点头，有些颓然：“城中的凡人，自然无法对剑修的暗袭，有所察觉……”
她的手有些颤抖，流露深深恐惧：“不少自愿围聚在初晴身边，保护她的好汉豪杰，频繁失手，屡屡受伤。其中有些特别热血执着的，竟在黎明时被发现曝尸街头。”
“夫人的居所被洗劫，因幽王想要夺取尚仁丹的药方，与诊病记录。”曲安梦继续道：“而那个药摊也开不下去了，因为初晴实在不愿见到，再有人为她流血。”
云雁也不想追问，曲安梦是如何得知，幕后主使是幽王，而派来的刺客，到后来变成了堕落的剑修。这女子久在睢阳的讯息中心，连代表自己身份的蟠螭带钩，都逃不出她的眼睛，想要了解到幽王，对她而言并不难。
眼下心中溢满凉意。
初晴终于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剑门给虏走，落到幽王手中。
这证明了一件事：徐泽龙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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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确切消息后的云雁，立刻与枢夜一起，将浮世里的暮沉风唤醒过来。拉着一脸懵懂的他，连夜坐上马车。一行人风风火火，朝着晗山草原进发，但都黑着脸，话相当少，只听着车轮滚滚碾路的动静。
暮沉风却是个例外，他依旧很迷茫，开始不停追问，为什么要朝北边奔行，前往晗山草原。
云雁与枢夜只能随意敷衍，说是偶然得来的消息。可暮沉风不管活了二十多年，还是一万三千年，都依旧是个心思慎密的家伙。他受不了敷衍，于是便又仔细询问，消息从何来，是否可靠。
这下两人头大无比，渐渐的连谎话也编不圆满，两个人各有说法，使暮沉风更加诧异。大家整日腹诽：初晴在晗山的消息，正是未来的你，暗戳戳地告诉我们的啊！
可惜不能说出口……
在憋闷与焦虑下，这趟行程不知不觉过去。眼下马车已进入晗山草原，在边陲小镇猿谷关停留，无法再行深入。因为前方不仅有与开阳国的边境，也有与死海相连的疆域。
依照玉衡国律令，普通的车辆马队，需要手持通关文牒，才能给予放行。而闲杂人等，则需要具备可通行的身份，才能进入。这一次，云雁要前往的是太子驻军的桑凌堡，与上次的情形大为不同。
在没有弄清状况前，他们不敢暗中驱动灵力，进入堡内刺探。既然初晴陷在大军之中，一个打草惊蛇，那些乱七八糟的剑门雇佣军，会给出相当大的麻烦。
幽王为何要将初晴送给太子，也是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要知道幽王在驱逐疫病上这么卖力，也是为了与太子争功。他们两人虽然一直关系密切，但随着玉衡王的病重，各自暗藏的对立心思，也早就有所显露。
现在想要入桑凌堡，有一大难事。
暮沉风作为太子多年的眼中钉出现，显然不妥，但要通过正常途径入关，就必须有合适的身份与理由。于是云雁等人干了件坏事，出手将进入猿谷关的一支运兵队伍暗袭，打晕了几个萌新，取了他们的身份，乔装改扮混在大队里。
他们打晕了新兵后，留了些银两给他们。既然自己代替他们的身份去从军，那么这些人并不会被追究。等醒来后欢欢喜喜拿钱回家，也免去了兵役之苦。
在这样的自我安慰下，云雁等人堂而皇之挤在运兵车上，缩在铠甲中，抱着长枪留意一切动静。晗山草原因地理位置奇异，纵然是夏天，也会从北面的雪山上，偶尔飘落几点鹅毛雪花。
这里夜晚长，白昼短，路途上要面临沼泽地陷、山体滑坡、飓风来袭，湖水涨溢……等各类危险。对于边关老将而言，自然见怪不怪，但对于萌新兵士而言，则又兴奋又恐惧。
于是随着朝草原深处走，新兵们的议论也越来越多，小声嘀咕个没完，今天也是如此。
“六月里的天气，居然天降飞雪，这晗山的奇景，简直稀罕了啊！”清晨上车后，一名士兵就不无激动的指手画脚，挑起了话头。
另一人则应和：“虽然此地时常有雨雪，却填不满各处的水源。前几日咱们路过艾什玛，竟看见好大一条河的中端枯竭，你们说古怪不古怪？”
“你们太大惊小怪了，这里北有开阳，南有酆州，夹在人魔两界的空间里，出些稀罕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兵士万事通般嚷嚷：“我听说啊，咱们要去的桑凌堡，才是个地势险恶之处。”
他伸手比划，绘声绘色：“那里身处半山腰，下有千米危崖，上有雷云蔽日，常年不绝。它地势易守难攻，又修建得极为坚固，已镇守玉衡国有数千年历史了，是个神秘的大古堡呢。”
另名军士接话：“我也听说了，那里光线幽暗，所以进入的大道上，得燃起两排极高的火柱照路。远远望去，好像长龙蜿蜒上山，十分壮观呢！”
“呵呵。”这时赶车的老年甲兵，猛地回过头来，露出白发苍苍下的一双鼓眼，皮笑肉不笑道：“你们只知桑凌灯柱，却知道不知道，那些燃料是用什么做的，在它们不远处，又有什么？”
众萌新集体瞪大了眼，好奇问：“都有些什么？”
“桑凌灯柱后方，立有惩戒罪人的刑柱。”老兵嘿嘿一笑：“而那些点灯的燃料，则用罪人身上的油脂，咱们称那玩意叫点天灯。”
他刚一说完，立刻引发冷场，就连倒吸凉气，发出惊呼的人都没有。
“呵。”老兵瞥了眼相互抱成一团，惊惶得发抖的萌新们：“你们怕什么。只要不违背军令，并非叛逆，太子怎么可能拿你们去点天灯。”
他猛地扬鞭，噼啪抽在马背：“若是再这么叽叽喳喳的喧哗，一旦靠近了桑凌堡，惹得太子不高兴，后果就难说喽。”
“呜呜……”
百分之八十的萌新立刻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也不敢出。
而车队已陷入了一片浓重的阴郁暗色，冷意四溢。在前方遥远处，可以看见高耸入云的山崖，与萦绕着橙色光晕的堡垒身影。它盘桓在崖边，果然地势险要，巍峨古朴。
而连接上山的路上，左右两排高大的火柱，正熊熊燃烧，在暗紫天光里，迸发出神秘的色彩。老兵刚才的一席话，令新兵们吓得瑟瑟发抖，此刻见到那传说中的“桑凌天灯”，好多人都手脚发软，无法动弹。
车队就这么悠悠地上了山路，在灯柱的照耀下行进。
果然，那些高大灯柱的后方，稀疏地罗列着不少刑架。有的是十字型，有的则如锋锐的刺矛。乌鸦秃鹫在上空盘旋，老鼠豺狗则在地面钻洞，时不时冒出。
“啊！”当车队再走了一段路后，一名士兵突然发出低低惊呼：“我……我看见了！有人！有人在刑架上！”
他刚好离云雁的位置不远，在听到惊呼后，她便顺着那人指点的方向望去。
这一望之下，有种微弱的呕吐感泛起，令她四肢冰凉。这辈子见多了尸山血海，原本看见那样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云雁不会有太过激烈的反应。
但在东面山坡刑架上的女子，她原本是认识的。
虽然已血肉模糊不成形状，依旧遮挡不住那人身上，淡淡的主神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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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鲲吾附身的那个女将。”她缩在盔甲里，悄声对枢夜与徐泽龙道：“但鲲吾的魂体没有出窍，可见还没有死，估计撑不了多久。”
枢夜疑惑地回了过来：“她身为暮阳旭的亲信，为何会落到这般下场？”
云雁在人群里缓缓站起，按下头盔将自己裹住：“我与泽龙过去看看她，催动灵力后，这些凡人不会察觉。”
她悄悄握剑在手，对枢夜道：“虽然暮沉风不会有危险，但你最好在身边看着，以防他被太子捉住，咱们在桑凌堡中汇合。”
枢夜慎重地点头，目送她溢出淡淡灵压，弹起瘦弱的身躯，轻轻朝车外一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幕深处。
徐泽龙的魂体在前探路，云雁紧随其后，迈过天灯火柱的映照圈，深入到刑场里。一股腐臭血腥味立刻扑面而来，这里虽不是墓地，但却和乱葬岗相差无几。
那些五花八门的刑柱上，铁链捆缚着衣角碎片，铁钉浸染出点点斑痕。时不时可见乌鸦撕扯腐肉，豺狗争抢几块白骨。它们在黑夜里鬼魅般出动，发出几声尖叫嚎哭，在这环境中令人毛骨悚然。
两人一路无话，闷头登上东面那处山坡，眼前立刻宽阔起来。凹凸泥泞的砂土中，那参差不齐的轮廓，咋一眼以为是树木林立。仔细一观，却发现是千百根形状简单的刑柱，有不少上面挂着残尸。
云雁有些黑了脸色，驱动天境燃起微弱火光在剑尖。才发现脚底的泥泞感，原来是血浆染透所致。暮阳旭……如此心狠手辣，竟然在玉衡边陲的桑凌堡外，一手遮天，疯狂地进行屠杀。
徐泽龙也与她同样想法，抢先一步吐糟：“这些刑柱看似刚立起来没有多久，与外围的刑场不大一样。这些人如何得罪了暮阳旭，他竟下手杀了这么多。”
“冤……冤枉……”身前不远的刑具上，有具“尸体”突然口中喃喃，发出气若游丝的呻吟，将云徐两人吓了一跳。
“竟还活着。”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话，高高弹射起来，好像两只大鸟，降落在那受刑的人身边。
徐泽龙观察那人衣饰，讶然道：“看样子是个军士，应该是暮阳旭的斥候。”
“是斥候李小伍，与我一起搜寻过艾什玛，还被秀秀吓得坠马，所以我记得他。”云雁点头，拿剑柄拂开那人被血汗湿透，又被尘土纠结的网状长发，低声呼唤：“李小伍，可还认得我？”
李小伍抬起眼皮，却只翻出没有瞳仁的白色眼珠，上面密布血丝，脸色一片麻木。他对着云雁的方向发出挣扎，音量突然拔高，如同鬼泣：“太子殿下！小的冤枉啊！小的所言句句……属实！”
话音未落，他的头重重垂落，再无声息。
徐泽龙皱起剑眉，对云雁咕哝：“这人原本气若游丝，激动之下用尽了全力扯动伤口，恐怕难以回天。”
云雁一怔，有些后悔。踏入仙门已久，竟忘记了凡人身体的脆弱，重伤之下万万不能激动，否则一命呜呼的案列太多。
有了李小伍的前车之鉴，她迅速接近了鲲吾的大刑柱，没有发出一句询问，先将锁链砍断，又将钉入四肢的铁钉拔出。这次她的动作十分轻柔，摸出随身携带的急救药物，给鲲吾敷上。
徐泽龙却飘在空中，抱着胳膊摇头：“我见此女印堂与天目都有破裂之兆，恐怕鲲吾的魂体，随时都会冲出。”
也就是她快死去了，必须抓紧时间，将事情搞清楚。
云雁情急之下，运用出细微念力，悄悄探入女将经脉。她不是医师，但修至地境高阶，可一举催生百里之内的灵物。这种生命之力，虽然无法将鲲吾救活，但足已使她抵御住疼痛，悠悠醒转。
“云……云公？”女将不仅醒转，还神志清醒，见到云雁的脸庞，立刻惊呼出声：“你……你是何时来的？”
“来不及解释。”云雁扶起她稍微坐好，指向漫山遍野的刑柱：“你为何被暮阳旭发落至此，刚才我还看见了李小伍，与你一同受刑。”
“不仅是我和李小伍……”鲲吾脸上溢出苦笑，眼底布满怨毒，咬牙道：“还有鲁浪、马怜容……等千人，都被殿下送到了这刑场，严刑拷打后，钢链加身，铁钉穿骨。”
“有的人哀嚎了数天数夜才咽气，我们这些武艺稍高的，一时也不能死。”她疲惫地闭目：“只能又恐惧又绝望，见着昔日同袍，一个接一个命赴黄泉……也知晓自己的结局，定会相同。”
“暮阳旭一下就杀了上千人？”云雁有些激动地站起：“究竟所为何事？”
鲲吾惨笑：“这件事……殿下不允许任何风声走露，但云公你是知道的。”
心中想起一个可能，云雁的身子有些发僵，猛地转身，朝木柱上钉着的残尸一一打量。她再俯身面对鲲吾，声音都有些颤抖：“难道……这刑场上的千人，全是当日与我一起，进入晗山的军士？”
鲲吾艰难地额首，望向深幽苍穹，舒了一口气：“当日若非云公的警示，咱们也都死在了异相横生的沼泽中。”
她对云雁扯出微笑，伸出手相握：“云公……你虽救下了我等的性命，却不知，这或许是天命……咱们终究一个也逃不掉。”
“别说傻话。”云雁拍拍她血肉模糊的手背，眼底寒芒迸射：“你们有此等际遇，全因那暮阳旭残忍暴戾，与天命何干！”
她按捺愤怒，望向鲲吾：“我想他处罚你们的理由，定不会仅仅因兵粮延误。”
鲲吾摇头：“咱们当日离去后，加紧速度马不停蹄，按时送抵了兵粮，并未在此事上触犯军纪。”
“但一入桑凌堡，我们便被太子尽数捉拿关押，连夜审问。”她叹息：“咱们触犯的军纪，是谎报讯息的欺君大罪。”
云雁虽已猜到大半，但仍不敢相信，便试探询问：“可是因为你们……上报了蓝帝继位之事？”
鲲吾艰难地点头：“我等并无一人伪报此事，又怎能担起这样的罪责？”
“所以李小伍到死也在喊冤枉，说自己的话句句属实。”云雁盯着血腥弥漫，惨不忍睹的刑场，捏紧了拳头：“暮阳旭！他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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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用的东西。”季高瞪了女官，转头去看茗烟：“事到如今，你也该办点正事了。”
茗烟的身子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朝后退了两步：“我……”
“你敢违抗幽王的命令？”季高凑上前来，居高临下俯视他，皮笑肉不笑：“而今你官位加身，不再是侍从平民，可谓一步登天。这样的舒服日子你不要，却要因顾念昔日旧主，再挨上几天几夜的酷刑？”
“王妃……不……初晴的性子我是知道的。”茗烟青着一张脸，哆嗦道：“她若不愿交出祛病的血清，就算杀了她也没有用。”
“那是她聪明。”季高冷笑：“知道交出了血清后，幽王就拿她没有用了，为了活下去，她自然半个字也不说。”
“但我就不信她手无缚鸡之力，还能经受多少折磨。”那剑修嗤了一声，对茗烟抱起胳膊：“你现在就去伺候她，送点好吃的之类，告诉她交出血清后，幽王并不会杀她。因为太子殿下，眼下可舍不得她死呢。”
“好好听话活下去，还有好吃好喝伺候着，她身为宁王妃，恐怕也不愿过这样的苦日子了。”季高点点头，似乎对自己这番揣测很满意，猛地推了把茗烟：“快去！”
茗烟尚在犹豫，却被那人横出剑锋逼到胸口。惊恐之下他再也不敢躲避，立刻招呼身边两位官员，一起疾步而行，朝着通往上层的链盘台走去。
云雁与徐泽龙急忙跟随而上，躲在建筑物阴影里，朝着茗烟的方位挪动。他们不敢冒进，远远留了数十米距离，但一直不让那三人，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
“我们太天真了。”徐泽龙在空中飘荡，沮丧又郁闷：“居然以为太子和幽王，会好好安置初晴……没有想到，她住在有悬崖山风的牢房里，还被折磨成了那样。”
“无论怎样，初晴是正经的宁王妃，他们居然如此胆大妄为！”云雁几乎咬牙切齿：“不仅饿着她冻着她，还弄出了一身的病！”
“幽王将自己卖假药敛财的罪行，强行安在初晴身上。”徐泽龙气愤道：“所以这里的兵士狱卒们，恐怕会相当恨她，自然也就不好好对待。”
“如果不是命轨这条破规矩束缚着，我真想将那茗烟一剑穿心。”云雁摇头：“初晴若见着了这个叛徒，还不知会怎样。”
“待他们打开了初晴的牢门，你就不要犹豫了，将她抢出来吧。”徐泽龙道：“虽然我已没有了肉身，但若催动剑境，照样可以将桑凌堡大闹一通。”
云雁无可奈何地点头：“看来只能如此，有季高这些剑门雇佣军，咱们的形迹定会暴露，血战难以避免。”
这时茗烟三人，已从三楼的一间门内转出，带着几个托着食盘的狱卒，再次登上了绞链盘，朝着最高的顶层上升。等他们停留在一个窄小的门房口，开启了机关进入后，云雁两人才闪身纵跃，出现在门边。
“什么人！”门口守卫捕捉到他们的身影，又惊又怒地呼喝出声。
云雁把头盔一掀，握着剑对他微笑：“我是桑凌堡的新兵，不小心迷路了。”
“胡说八道！”几名守卫异口同声指着她的白胡子：“哪里有这么七老八十的新兵啊！”
“保家卫国，匹夫有责，老是老了点……”云雁笑着走近他们，亲切道：“但是我的剑很快。”
一牛高马大的守卫，好像智商有点不足，好奇地愣愣询问：“有多快？”
“喏，就这么快。”云雁手起剑落，干净伶俐地使出御风行，剑气如孔雀翎毛绽开，一一冲进守卫们的檀中穴。使他们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就仰面摔晕过去。
徐泽龙在她身边竖起大拇指：“进入浮世后，你的剑境功力又进步了。”
“但我终日担忧论剑山上的情形。”云雁与他一起闪入房内，小声叹道：“希望平安了结这次浮世旅行后，早点归去。”
“恐怕有些麻烦了。”徐泽龙低低惊呼一声，拽着她哧溜躲到房内左边的储物柜后，指着前方：“那是初晴！看见她这个样子，这个浮世恐怕难以平安了结！”
云雁在第一眼看到那人时，并没有将她认出来。
关押初晴的牢房，竟然内侧没有墙壁，直面千丈悬崖，山风与冰雪不断卷入，呼啸声巨大。在青石地面上，放着一个杂乱的茅草褥垫。初晴满身是血，在上面呆呆坐着，好像一尊冰雕。
她的衣衫破损不堪，堆积污垢，全身肌肤上溢出青气，遍布伤痕。因为条件恶劣，伤口处化脓发黑，与发丝茅草纠结着团，惨不忍睹。最可怕的是，她的脸颊到脖子之间，凝结着大片的黝黑斑痕，溢出淡淡腐臭，极为刺鼻。
“好端端的人，竟成了这样！”徐泽龙猛地握拳捶打墙壁：“都怪我！当时若早点祭出剑境，她又怎么会被幽王虏走！”
“她的情形不对……”云雁的眼底有些湿润，颤声压抑着悲愤：“那青光和黑斑，你……觉得熟悉不？”
徐泽龙停下动作，回忆了片刻，整个魂魄弹起在半空，惊恐道：“难道！是……是……”
“她患了时疫。”云雁深深地低下头：“症状有些异变，不同于玉衡国内，那种普通的黑死病。”
“或许因为深入病区，早些时候有些感染。”她叹息：“但还来不及处理，便被幽王关押，断绝了消毒与诊治。就算是那么出色的医官，她也无法将自己的疫病祛除……”
徐泽龙讶然：“茗烟和太子、幽王他们，还有那些太医院的家伙，怎会不知道？”
“这个症状属于异变，潜伏期很长，目前虽然症状可怖，却与普通疫病完全不一样。”云雁紧紧抿唇：“幽王等人，又哪里会像初晴这样，真正的深入疫区，终日守护病人。他们根本不了解疫病，远远逃开还来不及。”
徐泽龙着急道：“不能拖延了，她在这种地方，情况会越来越糟！”
“动手吧。”云雁点头，牢牢盯着初晴与围在她身边的那伙人：“就算用剑境劈烂这囚牢，也要将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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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茗烟令人摆放下精致的食盘，提起茶壶亲自斟了一杯，上前凝视初晴，轻声开口：“王妃……你喝一点，吃一点吧。”
初晴微微睁眼，瞄了他一下，倒没有如传说中一样，半个字也不说。而是轻启惨白的嘴唇，柔柔道：“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王妃。”
茗烟浑身再次一颤，不知是否回忆起了往事，他猛地跪伏在地，对初晴一个劲的磕头，发出抽泣：“原谅……原谅我啊……王妃！我……我没有志气，受不了殴打折磨！他们捉了我去，要用通红的铁棒，刺入我的眼睛啊！呜呜呜……”
“你假惺惺哭个什么劲。”他身边的那女官用袖掩鼻，嫌弃地环顾四周，冷笑：“现在幽王也给你封官了，整日好吃好喝，还许配了美貌的大小姐为妻。”
“难道你愿意放弃现在的一切，陪着她蹲在这又冷又臭的地方？”女官指着初晴，上前踢了她一脚：“这个罪人算什么王妃，利用玉衡灾祸，研制假药给自己捞钱。”
“宁王是何等神仙一样的人物。”她微微屈膝，凑近盯着初晴看，厌恶道：“就算脸上没这些青光黑斑，她也不是什么美人，怎么可能配得上宁王？”
“还什么宁王妃，我呸！”女官伸手猛地掐住初晴的脸，狠狠一拧：“快交出祛病的血清，幽王殿下得到消息，说睢阳与周边三城的时疫，突然消除殆尽了。”
“若不是你们暗中动了手脚，取得了魔鼠王的血清，病怎么会消除？”那男性官员也俯下身来，用力推初晴的头：“别藏着捏着，还想用这个赚大钱。事到如今，你早成了幽王与太子案板上的肉，逃不掉的。”
“不……不要动她。”茗烟上前一步，拦下两人对初晴的羞辱：“她身子不好，万一出了什么事，血清就再也拿不到了。”
那女官这才停下掐初晴，用力拍手又摸出绸帕擦拭：“这地方简直臭气熏人，我是半刻也呆不下去。”
男官也直立起来，对狱卒们挥手，示意他们端走食盘：“既然她不肯吃，也不用厚着脸皮伺候，都给我拿走，倒了喂狗。”
“夫人……”茗烟急忙对初晴道：“你已经一个月没有好好吃过饭，就将血清的下落告诉咱们，好吗？幽王不会为难你的！”
“我若说不知道血清下落，你信吗？”初晴闭目艰难吐字，语气坚决：“纵然知道，我也不会交给幽王，让他将尚仁丹，又变成千金丸。”
茗烟几乎要落泪，跺脚道：“夫人！你这又是何苦！”
“带他走，瞧他一副真情流露的衰样。”那女官捂鼻子指着茗烟，对狱卒道：“要是再让他多留一会儿，恐怕又得叛变。”
狱卒们一拥而上，抄起食盘夹起茗烟，与两位官员一起，急吼吼地冲出了牢门。没到片刻，门外就响起那女官的尖叫：“怎么守卫全部晕倒了！来人啊！快拉响警报！有逆贼潜入桑凌堡了！”
那男官也接着吼叫：“快！快回牢房里，怕是有人要劫狱！”
巨大的动向在牢门外响起，他们自然已回不来。因为徐泽龙的魂体已驱动地境，将那青铜窄门牢牢封闭，任凭众人使出全力，也难以突入。
在一片喧嚣之中，云雁现出身形，蹭蹭迈向房中，将自己的披风一把搭上初晴肩头裹紧她，低声道：“晴儿，跟我走。”
初晴这才睁开眼睛，看到她花白的长须与和蔼的面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一颗颗滚落在披风上：“先……先生？”
“先生！”她又变回了初晴岛上那个，被云雁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女孩。情绪骤然迸发，一头埋进云雁怀里，瑟瑟发抖泣不成声。
“晴儿，我来了。”云雁也按捺不住激动，缓缓整理她凌乱的发丝：“你受苦了……咱们走，离开这里！”
初晴从她怀里挣脱，脸色煞白：“先生，出不去的！这里是桑凌堡的中心，背靠万仞深渊，门外是千重机关！”
“沉风……沉风他在哪里？”她已完全清醒，拼命攥住云雁的手：“先生既然来了，他……他也来了吗？”
“他自然是来了，但我却先一步找到你。”云雁一边扶起她，一边用剑撑住地面，柔和安慰：“咱们杀出去与他会合，若看见你成了这样，他不知道有多伤心。”
“是啊……”初晴伸出双手抚摸自己的脸颊，有些发怔：“若看见我这样，他不知道有多伤心……”
“先生你从不用剑，怎么能带着我这个累赘，杀出重围。”初晴已全然恢复了理智，用力挣脱云雁，滚到石崖边缘，眼中带着强烈的迷茫：“幽王雇佣了众多剑门修士，他们神通广大。”
“你不是云先生！”她颤抖着嘴唇，紧紧缩在披风里：“你是幽王的人！用仙法改换了容颜欺骗我，想要套出血清的下落！”
看着她好似惊惶的小兔子，眼底流露深深怨毒，云雁暗中叹息。这个女子被俘虏以来，不知受过多少严刑拷打，****折磨。她在这些磨难里，已变得小心翼翼，怀疑身边所有的人。
茗烟叛变，采露和引泉就死在她面前。
若说遭遇了这些波折，初晴还能保持从前那样温暖娴雅的性子，那是不可能的。
“晴儿，还记得初晴岛的修竹，湖中的泛歌采莲，我与你们同奏乐章，逍遥快乐的日子吗？”云雁向她伸出手臂：“我是你的云先生，没有错，还记得你拿着一本《礼说》，追着我注解上面的文字吗？”
“先生……”初晴的面色顿时缓和，在凌乱的头发下，投射过来疑惑目光：“可是，你为何会用剑……”
“唔，我年少时曾爱好此道，只是从未对人提起。”云雁满口胡言，急切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只要和我一起找到了沉风，你就不会害怕了。”
“我想见他……”初晴却有些无动于衷，依旧缩在悬崖边，望着下面的深渊出神，声音极低：“可又不想见他……”
云雁有些头大，不知道初晴为何会这样。她刚要询问缘由，却听门外响起一声男子的冷喝：“你想不想见他，他都在这里了。宁王妃，快令你的人开门，否则我就将暮沉风一刀砍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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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初晴说出这话，不仅暮沉风惊讶万分，连空中的云雁等人也被震撼，手底的发力骤然停止。
徐泽龙张口结舌，开始讨论：“初晴刚才说了什么？你们可听清！”
枢夜回答：“她说将自己制成了天下最毒的药。”
几个人沉默下来，朝下方飘近，立到悬崖空中，仔细倾听那女子说话。可初晴却没有再开口，只有暮沉风宛如梦醒，剧烈摇晃她：“为什么！你为什么让自己染病！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留有时疫的症状样本。”初晴望着远方不去看他，轻声道：“患者的血液、脓毒等各种感染物，身为医官要进行诊疗，这原本正常。”
“暮阳旭他……他害了我之后，又数次派了军中兵痞恶贼，前来羞辱于我。”她情绪激动起来，扶住暮沉风的胳膊坐起：“我岂能善罢甘休，于是便将自己制成一味毒药。”
“只要碰了我的人，在一年之内，会不知不觉感染上这可怕的瘟疫。最后变成我这样，苦不堪言，丑陋无比的死去。”
她抱紧了自己的肩头，颤声道：“我恨，我好恨！……我当时的想法……是要他们给我未出世的孩儿陪葬！”
“你……你！”暮沉风突然站起身来，在房内踱步疾行，泪流满面：“你小产过了……”
“我当初未想到寻死，便是存了一点天真的希望，但被他们如此折磨，孩儿怎能保住。”初晴惨笑：“我身为医官，保不住自己的孩儿，身为医官，却将自己制成毒物，让人感染瘟疫。”
“哈哈哈！”她巍颠颠站起，指着外面暗沉的天幕，凄厉地笑：“沉风，这样的女人，你不要再想着她！看看吧……外面天地合，冬雷震震，晗山草原江河枯竭，六月飞雪！”
“与君诀……与君诀别的时候，终于到了！”她缓缓背过身去，语气冷淡：“你走吧，忘了我。”
现场一片冷凝，云雁等人已完全忘记了施法，心情无比震撼地，呆呆注视初晴。
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那个从前善良温暖的女孩，竟亲手做下了这样的事情！
要怎么评判，可是谁又能评判！因为在那黑暗与痛楚中，绝望与羞愤下，谁也没有经历过她的一切！又要如何评判！
“我觉得……”徐泽龙愣住半响，想要说些什么，终于挠挠脑袋闭嘴。
“初晴变了。”云雁代替他道：“可是咱们谁又没有变过。”
枢夜却紧紧皱眉：“只是不知暮沉风会怎么应对。”
云雁和徐泽龙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他不会放弃她。”
“是啊……”枢夜若有所思：“如果换了是我，最后也不会放弃。”
果然，在经过了一小段的沉默后，暮沉风埋着头上前，捡起地上的披风裹住初晴，柔声安慰：“过去的一切都是场噩梦。如今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咱们还会有孩儿，也会有往日的宁静时光。”
“来，搭把手。”他振奋起精神，对妻子招呼：“和我一起将先生抬起来，咱们要走老远的路呢。”
初晴立在原地，动也不动：“知道吗？你的反应，我早就预料到了。”她发出柔柔微笑，抚到暮沉风肩膀：“你呀……永远是这样。就好像天上皎洁的明月，清朗淡泊，光芒温柔照耀大地，那么的善良仁慈。”
“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就是最美的梦境。”她突然重重咳出一口血，推开前来扶她的暮沉风：“我一直吊着这口气，不再去为那些恶贼气恼，也会偶尔选择性地，索取一些药膳。”
“为的就是能再见你一面……”她缓缓捧着丈夫的脸颊，泪眼婆娑：“亲口对你诉说，我的罪孽。那么在我离去之时，你也不至太过悲愤。”
“可惜呀……我已是恶疾缠身之人。”初晴用手指拂过暮沉风优美的五官，叹息：“你现在灵气尽失，连最后的道别，也不能太过亲近。”
“走吧……答允我一件事。”她幽幽道：“定要忘了我……完完全全地，不要再忆起初晴。”
随着这长叹，她软软地倒下，躺在满是污垢腐臭的褥垫上，怔怔望着寒雪飘飞，黑沉沉的天幕：“你最后会升上天界，但我这样的罪人，满身丑陋污渍，却到不了那里。”
她说完这句话，好似沉睡一般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急促，身上青光更加耀眼，连血管的颤动都看得见。
暮沉风也是位合格的医官，见此情形先是如遭雷击，接着发狂一样扑到她身边，用力摇动她的胳膊：“不！晴儿！不要放弃求生的欲念！你要陪着我……我求仙问道，就为了你可以永远陪着我！”
初晴原本就凭借精湛的医术，刻意调理自己压制着病魔。一旦她放弃了生机，便能有数种办法，迅速陷入恶疾缠身里。暮沉风岂能不知她的想法，立刻从袍内摸出剩余的祛病血清，朝那小嘴里灌注。
初晴却紧咬牙关，不肯服药，只微微启开眼帘，对他苦笑：“让我睡吧，我累了。”
“就算是天下第一的毒药，我也要将它从你身上赶走！”暮沉风大声呼唤：“晴儿！睁开眼睛看看我！晴儿！”
“你还没有答允我。”初晴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力气，一把攥紧他的手，急切带点撒娇意味：“你若不答应我，我便不服这血清，立刻死在你面前。”
“我……我怎能忘记你！”暮沉风满头大汗，将药瓶凑近她的唇：“不要闹小孩子脾气，晴儿你听话！”
“你才要听话……”初晴气若游丝地笑着，点到他的唇：“答应我。”
“你若服了药，我便答应你。”暮沉风急病乱投医，无可奈何之下，开始哄骗她。
“好……”初晴撑起脖子，咕咚抿下一口药，喘息着紧握他的手，严肃地一字一句道：“要忘了我……不要只身去寻太子与幽王复仇……你现在灵气全失，他们又有……剑门那些败类撑腰……”
“千千万万，要记得对我的诺言。”她轻轻地拍了下他的手背，突然嘴唇发青，整个人发出痉挛，连连抽搐。
“沉风……沉风！”在剧痛之下，初晴发出尖利的大喊，眼角迸下两行清泪：“我不能再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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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晴将自己制成毒药时，已变异成与时疫不同的另一种瘟疫。暮沉风针对普通疫病研制的血清，对她的症状，是毫无作用的。某种程度上而言，还会加剧体内毒素反应，使她当场毙命。
初晴十分清楚这样的后果，但她一心了结自己，自然不会对暮沉风说明。在惨呼过后，那女子迅速四肢僵硬，身上黑斑密密麻麻爬上肌肤，将她原本的容颜，遮掩的一丝不剩。
云雁等人目睹初晴惨死，心底都沉甸甸的，如果不是变成了魂体，恐怕会立刻哭一场。而下方的暮沉风早已形同木雕，只有眼角不停流下泪水，滴答地撒落在石板上。
他突然做了一个动作，将那变得漆黑的尸首紧紧搂起来，疯狂地拔开凌乱的发丝，去吻她冰凉的嘴唇。
看到这情形，徐泽龙立刻慌乱，高声大叫：“不好！暮师兄悲痛得失心疯了，他现在如同凡人，与初晴如此亲近，会感染上她体内的毒素得瘟疫的！”
“那个不是浮世里的暮沉风。”云雁牢牢盯着浑身发颤的男子，道：“你看他的灵气，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澎湃，动作力度也与刚才判若两人。”
“难道……”徐泽龙猛地揉自己的眼：“是现世里的暮师兄！”
枢夜不无感慨：“他从本我的肉身里苏醒，为了与记忆里的初晴再见一面。”
云雁则笑了：“当时他口口声声，说什么已心如明镜止水，早忘记万年前的结发妻。结果现在突然冒了出来，赶着与她见最后一面，还来了个深情吻别，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徐泽龙抹了把眼睛，极为同情：“暮师兄终究忘不了初晴……就算过了百年千年万年，在心中也没有和她诀别。”
“你们几个，在那里风言风语，可还快活。”暮沉风抬起时风眼，朝云雁等人狠狠剜来，手中依然紧抱初晴的尸首，看起来极为阴郁。
“暮师兄，果然是你！”徐泽龙欢呼一声，又哀叹一声：“初晴……哎……这个浮世之旅真是难熬，怪不得你不愿回忆，咱们快快离去吧。”
“不是说主神脱离肉身后，通道就会开启？”暮沉风瞟向云雁：“但它在哪里呢？为何我并没有看见接引光柱？”
“这个……”云雁顿悟过来，急忙仰头眺望高空，神色大变。果然没有接引光柱！这是从前没有遇见过的事情！
眼下自己附身的怪叔叔已经完全咽气。除了修罗王没有找到，这次被卷入浮世里的人，个个都集合完毕。照理说，正是大家结伴离开浮世的时间，为何没有通道降临！
万华镜不让大家出去了吗！它果然没有完全修复！
“别着急。”枢夜轻声道：“剑神器原本就不稳定，或许要过段时间，接引光柱才会出现。”
“咱们在哪里都能修行，除了担忧论剑山的情形，陷在这浮世里，原本也没有什么。”徐泽龙也安慰：“只要时刻注意接引光柱，大家别走散，时机一到就能出去。”
眼下还能怎么办？云雁无可奈何道：“也只能这样自我安慰，只是大家都没有了肉身，今后的行动十分不便，有力气也用不上。”
暮沉风却在下方泼了盆凉水：“谁说都没有？我可是有自己的肉身。”
他说完之后，突然双掌交叠在胸前，熟门熟路地催发出灵压，直冲额间。但见那光洁的额头上，渐渐溢出冰蓝的环形光晕，玉衡印记暴露无遗。
“你在召唤蓝犽？”云雁惊讶道：“接下来浮世里暮沉风，会做些什么？你是未来的他，定然知道。”
“自然知道。”暮沉风淡淡回应，眼角扫过初晴冰凉的尸身，抿唇：“但我不会阻止过去的我，因为这本就是他的命运。”
阻止……云雁细细咀嚼他的话，脸色一变：“你当时没有遵守对初晴的承诺！”
“对。”暮沉风重重点头，眼神深幽：“我告诉自己，做了这件事后，便会依她所愿，忘记一切，平安地活下去。”
蓝犽的时之境果然高超，在天边泛起朝霞之时，一簇冰蓝耀目的剑光，便从远山云层里飞驰而来。暮沉风左右两手，揽住初晴与唐立轩的遗体，面对那蓝光，面色肃然。
飓风吹拂他染血的衣角，使那人的神情，显出与往日不同的锐利。他挑起眼角，望了云雁等人一眼，淡淡笑道：“想看看吗？看看从前的我，都做过些什么？”
在经历了如此伤痛的回忆后，他还笑得出来……
云雁与徐泽龙同时抖了一抖，不敢望向他。对这个人的性子，他们算十分了解。如果暮沉风很高兴，他会笑，如果他相当生气，他也会笑。
不过生气的时候，他会比高兴的时候，笑意要深许多。往往这个时候，他就会拔出大针，狠狠刺入你的肌肤。
“还是不看了吧。”云雁苦恼地瞟了他一眼：“我们去寻找接引通道……”
“随意。”
暮沉风丢下一句，朝急速飞来的蓝犽额首，温和道：“你来了，带咱们从这里出去吧。”
“发生了什么事！”蓝犽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初晴与唐立轩身上，微微蹙眉：“他们……”
“被人害了，我自会处理。”暮沉风拍拍他的肩膀，淡定道：“你的伤并未复原，此事结束后，便先回禹山铜炉。”
“你……”蓝犽携着他高高飞起，歪头疑惑道：“此事结束后，你又要去哪里？”
“逐丽城。”暮沉风缓缓回答，在空气里带出回声，有点似两个人同时应和。不知是浮世里的他，还是现世里的他，此刻在说话。
云雁等人遥遥跟在蓝犽身后，悄悄议论纷纷。
徐泽龙道：“咱们跟着暮师兄？”
云雁道：“不如自顾自修行，等着接引光柱降临。”
枢夜轻笑：“那你为何情不自禁，朝着他的方向尾随？”
“反正也没有地方去，一时好奇而已，我还想看看初晴的坟冢，为她上一柱香。”
“你与暮师兄一样，都口是心非，明明关心的要死，却刻意伪装自己。”
“徐泽龙！你这家伙居然数落我，我纵然现在是鬼，也有几分力气的！”
“说的好像我不是鬼似的，来来！咱们用鬼的方式切磋一番！”
“你们不要折腾了，魂力的消耗过大，对修行没有好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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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刺客啊！抓刺客！宁王他……就在我车内！”暮修然用尽全身力气，朝窗外呼喊，外面军士却无任何动静。
他猛然醒悟，满脸怨毒之色望向暮沉风：“仙术！你用了仙术！隔绝了凡人的视听，让护卫无法来救我！但是逸剑门的仙师正在路上，你害了我之后，自己也无法脱身！”
“这原本就是个小小的结界。”暮沉风不以为然，淡淡道：“我只要支撑到，你血尽而亡的那一刻便好。”
说这话时，他又连番落剑，在暮修然的全身刺下各式伤口。他本精通医理，知晓人体要害，骨骼经脉的重点。这些伤口可使人痛苦无比，却又一时半会不死，眼见自己血肉片片落下，与凌迟酷刑无异。
在恐惧绝望里，暮修然只能连番嘶号，发出宛如野兽般“嗬嗬”的诡异声响。他全身可见白骨森然，血淌在华丽车厢里，染出凄美的艳红，触目惊心。
下方的凡人们自然看不见听不见，但空中云雁等人，却将他被暮沉风慢慢凌迟的画面，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枢夜已经转过身去，徐泽龙早剑眉紧锁，似乎有些不满。
但想到初晴等人的惨死，他只握紧了拳头，没有对暮沉风的所作所为，进行评论。云雁则抱起胳膊，叹息一声：“我在想，幸亏暮沉风以后做了蓝帝。”
“如果他是酆州大能，我们遇到他可就惨了。”她陷入回忆：“酆州的刑天长老冷渊，刑魄长老墨染殇，还有魔皇三三念什么的，我都见过。”
她紧盯着车厢内面色冷静，杀人动作优雅的暮沉风，微微朝后一缩，神色复杂：“可不知为何，我觉得暮师兄比他们都要可怕些……”
“你少胡说。”徐泽龙忍不住开口，悄声说话，似乎很怕被车厢内的暮沉风听见：“暮师兄是神州的持剑，怎么能将他和那些魔头一起比。”
他喉咙抽动几下，有些心悸：“原本以为他这一年耕田打渔，完全忘记了初晴等人的仇……想不到我们也被欺瞒了。”
“那是因为他表现得太过自然，一个人只有在想欺骗自己时，才能有那样的状态。”云雁道：“但他终于无法欺骗自己，难以忘怀往事，终于背弃了与初晴的承诺，来找暮修然。”
“虽然此仇深如血海，但暮师兄的手段……”徐泽龙终于没有朝下说，目光投到白虎门方向，警惕道：“有剑气！是季高那些剑门雇佣兵来了！”
“晚了。”云雁则用神识查探云龙金辇:“暮修然已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暮沉风连结界维持的时间，都计算的如此精密。说不定在梦里，都将今天的刺杀，设计过无数次。”
“最后一滴血刚落完……结界便坍塌掉。”枢夜轻声开口：“暮修然死了。”
此刻，云雁正默默回忆着初晴与曲安梦、采露引泉，连同冷陈村的村民们、睢阳城的豪杰……她变得脸色阴沉，唇中冷漠地吐字：“他该死。”
“所谓血债血偿，恰如其分。”云雁缓缓收敛魂力：“既然平民都被我们引发的雷雨吓跑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暮沉风吧。”
徐泽龙有些紧张，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金辇：“结界已除，卫队马上就会发现暮修然毙命，他们与剑门雇佣军联手的话，暮师兄能逃掉吗？”
“咱们的浮世之旅早已结束，现在就是群单纯的围观者。”云雁瞟了他一眼：“暮沉风以后会做蓝帝的，所以你别瞎操心，顺其自然就好。”
“话虽如此……”徐泽龙指着下方人流，惊呼：“暮师兄挑开了金辇，将暮修然的尸首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卫队已经朝他冲过去了！”
云雁低下头：“既然暮沉风不会死，那么死的就会是他们。”
……
……
逐丽城的居民们，很久都无法忘记，那个仲秋正午的画面。
传说中并世无双的玉衡三皇子宁王，将赈灾功成，荣归王城的二皇子幽王，当众格杀在长街之上。暮沉风放干了幽王最后一滴血，如同最残忍的刽子手一般，活生生凌迟了他。
事后他踏着二哥的白骨与血浆，陷入疯狂冲击而来的卫队中。那一道如白虹的剑光，夹带着冰蓝与血痕，冲天而起，直抵阴郁沉沉，雷电交加的天空。
风急云阔三十步，长啸浴血，宁王只身闯阵，将身边袭来的每个攻击，都震荡成血肉碎片。他黑衫白袍，宛如索命鬼魅，杀尽卫队后，又与赶到的剑门雇佣军酣战。
紫电清霜的熠熠照耀下，那人以一抵百，毫无惧色。出剑之时冷静到接近冷酷，宛如寒冰美玉雕琢而成的面孔上，没有丝毫表情。他机械性地挥动剑光，每至一处，便会挑动惨呼与血流。
血流迸射，残躯倾覆，剧烈的震荡将青龙牌连根拔起，化为齑粉。剑修们与他缠斗，从地面刺到空中，又从空中坠到房檐。战区中居民惊呼奔逃，房屋已摧枯拉朽，片瓦不留。
这一场激战足足从正午打到午夜，当惊惶未定的人们，从残破墙角里围聚过来时，发现宁王踪迹全无。
一轮冷月中，地面血流成河，再无活人。
数百尸体匍匐在地，兵刃折断在断骨与残垣里，静默无声。尸堆里不仅有暮修然的护卫，也包括季高等所有剑门雇佣兵，连同赶来阻止的王城军队……无一幸免。
人们在惊恐与困惑中，放声大哭。
他们不明白，为何一直被大家仰慕爱戴的宁王，会突然化作地狱修罗，将玉衡国的英雄幽王，如此残忍的了结。
不仅如此，宁王还清光了所有路上的阻碍，毫不容情地剑毙了数百人……他究竟是怎么了！他为何要这么做！他又身在何方，意欲何为！
哀哀的哭泣，幽咽在长街，伴随无数的新生怨魂，飘飘荡荡，宛如浩大沉闷的离殇之歌。逐丽城内笼罩上巨大的阴影，几乎每个人都在想着暮沉风，想着一个可怕的疑问。
昭王病重在榻，原本凋零的王族同室操戈，手足相残。
玉衡国……玉衡国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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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清冷，四野寂静，唯有窗前修竹枝条，在风中拂过“沙沙”的暗哑之声。暮沉风站在竹屋的厅堂祭坛前，缓缓除下白袍，遍布剑痕的黑衫已被鲜血浆住发硬，他也因为力竭有些摇摇欲坠。
可是那个遍体伤痕的人，此时的表情却极轻松。好像终于了却一件极大的心事，他抬手将祭坛上的灵位牌一一触摸，立定半响不动。
“我说过会回来……”他对着牌位轻言细语，从背负的包裹里取出一个青玉的细长酒觚，搁在坛上，眼睛在昏暗烛火中熠熠生辉：“我还带回了这个。”
接着他从指尖的储物玉戒里，挑出一抹血光，落入青玉觚中。再后退两步对着牌位，淡淡道：“这是暮修然的血，是我给你们的第一觚祭礼。”
“过不了多久，会有第二觚血。”暮沉风的目光落在初晴的牌位上，温柔地低语：“晴儿，我杀了二哥，用了十分狠辣的方式。”
“我知道……你若在九泉有灵，定会不开心我用这样的手段。”他轻叹：“但是我记得你当日的话。”
“你说……我会升上天界，而你是身处地狱的罪人，无法陪着我。”暮沉风的脸上，流露无奈忧郁的苦笑：“我怎能让这一切发生。”
“我会陪着你。”他铿地一声抽出长剑，凝视剑身上自己的投影，吐字坚决：“你若去了地狱，那么我也去。你若有罪，那么也让我有罪，罪孽更深。”
“等有罪之人伏诛后……”他抬手抚摸祭坛，温和微笑：“我会来寻你。”
接着他抬手一扬，将觚中之血撒落祭坛，再盘膝坐下，微皱眉头入定运功，再无动静发出。
冷月清辉透过竹门照在他身上，也掠过几个静悄悄的鬼魂。
徐泽龙用手挠挠脑袋，紧盯近在咫尺的暮沉风，充满疑惑：“刚才暮师兄话里的意思……莫非想要自尽？”
“目前他估计是这么打算的。”云雁漫不经心道：“可是他死的了吗？”
枢夜则开口：“在他的报复没有完毕前，蓝帝是不会自戕的，而等一切结束后，定会有新的变化。”
“可是咱们身边却没有变化。”云雁仰望屋外天空，十分烦恼：“整整一年了，不仅修罗王还是没有踪迹，接引通道也没有降临。”
徐泽龙道：“以前邱真人说，若是错过了浮世的接引之光，要如何处理？”
云雁回忆：“他说得踏遍五湖四海，翻井盖挖山洞钻草堆……反正寻遍各处，才能觅到出口。”
徐泽龙松了一口气：“也就是说，错过接引光柱后，出口依然在，只不过隐藏到了浮世之中。”
“不错。”云雁十分纠结：“如果咱们落到那般田地，说不定真要每天附身到低等生物上，忙着刨土挖坑，过茹毛饮血的日子了。”
“那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徐泽龙斗志昂扬道：“只要出口存在，咱们翻遍地皮，定能找着它。”
云雁与枢夜对视一眼，闷闷回应：“也就你心宽。”
……
……
匆匆又过去半年。
云雁等人已不再成天守着暮沉风，等待那毫无征兆的接引天光。他们认命了，开始频繁附到动物植物身上，调查隐藏在浮世里的出口。开始时，这样强制性地注入魂力的方式，使他们痛苦难挨。
但慢慢习惯后，进入临时肉身时，魂魄的痛苦已大减，而且可维持肉体自由活动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美中不足的是，他们只能驱使肉身活动，转移方位，却克服不了肉身的本能。
这些低等的生物，都需要吃喝睡眠，于是茹毛饮血的生活，果真来了。
半年内，大家各自换过数次肉身，每当魂力支撑不住，就不得不撤离。所以目前的模样是五花八门。枢夜成了只白翎毛的鹦鹉，徐泽龙附在一头黑牛身上，云雁则做了老本行，控制了一只大狸猫。
鲲吾和梵天秀则附在两只灰耗子身上，现在鸟、牛、猫和两只老鼠，正缩在逐丽城的一处暗巷里聚会，发出“呜里哇啦”的嘶叫。其中含义，只有他们自己才懂。
大黑牛徐泽龙甩动尾巴，艰难地哞了一声：“你们收获如何？”
“别提了！”耗子鲲吾非常丧气：“王城与周边都翻遍了，哪里有什么出口。”
耗子之二的梵天秀吱了一声，爬上狸猫肩膀，帮她梳毛：“娘亲，我看咱们得出去外面，才能找到更多的草堆枯井和山洞。”
大猫云雁郁闷道：“咱们要找的并非这些东西本身，而是一处蕴含灵气，有传送功能的发光之地。”
“这样的地方，想必仙门之中就有不少。”徐泽龙歪着脑袋嚼干草：“云雁，你其实并不清楚，出口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怎能料到被万华镜强行拽入，又怎知会没有接引之光。”云雁嗷出一声，用他的尾巴磨爪子：“邱炯炯当时说的不够详细，我当时修为又不高，也没有深入询问。”
徐泽龙恼怒地抽离尾巴：“大猫，别乱出爪子！”
云雁很委屈：“是这只猫自己干的，与我无关！”
枢夜立刻扑着翅膀圆场：“话说你们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徐泽龙满不在乎继续嚼草：“咱们都变成这副德行了，早已不理会凡俗中事。”
“今天是暮阳旭回城之日。”枢夜道：“幽王被宁王当街格杀，此事传入王宫，使昭王病情加重，听闻已病危……”
云雁急急摇动尾巴：“所以东宫太子赶着回来继承大统了？”
枢夜点点小脑袋，眺望北面华丽的宫殿：“恐怕今夜便会传召立位，毕竟玉衡国的王嗣，只剩下他了。”
“暮沉风定在等候这一天。”云雁也望向那暮色降临的宫闱：“今夜的逐丽城，又将陷入血光之中，十分不太平。”
徐泽龙已撒开四蹄朝王宫方向跑去：“咱们去瞧瞧暮阳旭的死法！”
云雁蹦跳起来，跟随他的步伐：“可是暮阳旭定带着重重护卫，进入宫闱，暮沉风会陷入千军万马之中。”
“你不是说过。”徐泽龙转过头，牛眼圆睁：“既然暮师兄不会死，那么死的就会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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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变之后，淑仪皇后当众服毒自尽，金銮殿内外一片混乱。军士们维持着张弓横枪的姿态，如木头般愣在外围；内圈的文武百官或惊呼，或哭泣，或跺脚咒骂，更多的是呆若木鸡。
昭王紧闭双目，似乎又晕倒过去，暮阳旭则捏紧了拳头，与暮沉风怒目对视。在喧嚣之中，两人如拉满弦的弓，绷直了脚筋的虎，随时都会扑向对方，相互撕得粉碎。
只有殿外冷月之下，假山上附在石头中的云雁等人，好像磕着瓜子看戏一样，谈论这幕宫斗。
“暮师兄着实厉害，故意在言辞中，流露大破绽，让皇后去指出。”徐泽龙啧啧道：“也许因皇后也服用了登仙散，脑子不大灵光，情急之下中招了。”
云雁叹道：“我原本以为，从前南宫浮世里的马夫人，就已是大妒妇。但与淑仪皇后比起来，她那种哭喊打闹，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或许因为太爱，所以嫉妒成恨。”枢夜感概：“其实想起来，皇后毒杀皇帝时，也毒杀自己……此番心痛，非旁人能领悟。”
“你就是心软。”云雁道：“无论怎样，她都不该剥夺别人生存的权利，也不能如此自私，要求昭王陪她去死。”
徐泽龙附议：“毕竟昭王手里还有玉衡国，皇后害昭王浑浑噩噩的时间里，国内不知多少平民受难。”
“暮阳旭在边境一手遮天，随意取人性命，暮修然靠赈灾敛财，为了遮掩罪行获取功绩，也视人命如草芥。”云雁不无恨意：“玉衡国都快被玩坏了，偏偏宫闱里还出了这档子事。”
枢夜默了片刻：“你们看见刚才蓝帝取出玉瓶时，暮阳旭的表情了吗？”
“他先是非常惊恐，又频频去望向他母亲。”云雁回忆道：“皇后说此事暮阳旭毫不知情，我看不见得。”
“我们变成了石头，都能一眼留意到，暮师兄自然也能。”徐泽龙道：“可皇后认罪伏诛，将暮阳旭撇得干干净净，而且在她服毒身亡的过程中，暮阳旭居然没有上前，进行任何阻拦。”
“此人心如铁石，母亲为他背锅，他却为了要到手的王位，连呼唤也没有一声。”云雁冷哼：“我看暮沉风近半年来，修为又大大提升，今夜定不会让他逃掉。”
徐泽龙却有些担忧：“如此千军万马中，要逮住暮阳旭，恐怕不易。毕竟现在的暮师兄，只是筑基后期。”
“我们刚附到石头上，无法立刻抽离。”云雁道：“如果他实在顶不住了，我们能做的，也就是滚出去帮他抵挡片刻。”
“要开打了开打了！”徐泽龙不无紧张地小声喊：“看暮阳旭已拔剑在手，好像要和暮师兄单挑啊！我听闻他的剑术也很厉害！”
“剑道决斗吗？”云雁等人一下来了精神，在石头间露出咕噜噜的眼珠，齐齐朝金銮殿内望去。
“你是剑修，我就依你们剑修的规矩，和你单打独斗一场。”暮阳旭紧握双拳的力道，此时已全然汇聚在手腕，摄向剑身。
他目不转睛盯着暮沉风，皮笑肉不笑：“贱人，你以为将母后逼死在我面前，就能使我伤心欲绝，以报初晴之仇？”
“我的确估算错误。”暮沉风垂下眼眸：“没有算到，你根本就不是人，是没有心的。”
“哈哈哈！你有心？”暮阳旭鄙夷地歪头看他：“我看现在的你，和我也差不了哪里去吧。”
“这就是皇家子嗣的宿命！”他挺起胸膛，握剑逼近暮沉风，沉声道：“你来了很好，今夜让咱们兄弟了结一切，也为我明日的登基大典，彻底清洗出一条血路！”
“这玉衡国，没有了幽王没有了皇后，也不会有昭王，更不会再有宁王！”他脸上笑得放肆，目光却锋锐冷漠：“只有我！只有我暮阳旭独活！我旭王，将重生一个崭新强大的盛世！”
“来吧，三弟！”暮阳旭狂吼一声，竟也不顾昭王还晕在眼前，径直举剑劈刺，将金銮殿卷起出滚滚浓烟尘雾。
暮沉风没有出剑抵挡，而是俯下身塑出个短暂的结界，将自己与昭王笼罩其间。但见他将昏迷不醒的皇帝抱起，纵身轻轻一跃，便驱动时境不见了踪迹。
“宁王挟持陛下！”暮阳旭不忘给他扣帽子，一边大喊一边沿着他的气息追踪：“来人啊！将剑门那些不中用的家伙唤来，给我用仙术将他揪出来！”
紧接着他一边大叫，一边胡乱挥剑：“暮沉风！你这个没种的，给我滚出来！利用仙术剑境躲躲藏藏，我看你能跑多远！”
“我可不能让父王，又被你等连累。”暮沉风的声音，淡淡从侧殿飘出。
瞬息之间，他宛如惊鸿掠影，已立到暮阳旭的身后，拔出纯均剑，语气平静：“今朝便不用仙术剑境，咱们短兵相接，性命相搏！”
“你小子好大的口气，没有仙术剑境，你能赢我？”暮阳旭哈哈大笑，出剑势如疯虎：“做梦！你悠哉悠哉过着小日子的时候，我可是终年厮杀在疆场！”
暮沉风一声不吭，不再回应他，而是整个人气沉丹田，进入到与剑招浑然一体的境界。他心思慧巧，独辟蹊径，从不落入规矩俗套中。此时的剑招优雅清丽，犹如落花飞溅，微潮拍岩；又如凤鸟扬翅，柳叶飘飞。
虽然没有运用灵气剑境，但这套剑术被他使得逍遥俊逸，如行云流水，美不胜收。而他的外型本就飘逸清隽，此时此刻，已让人眼花缭乱，不仅百官看得目不转睛，就连卫队也都伸长了脖子，专注至极。
“好靓的剑！”徐泽龙发出真诚赞叹：“我从来不知，剑招可以使得如此秀美绝俗，宛如天仙降临。”
“在现世中，我们看暮沉风吹玉箫救人的时候多，以前很少见他，正经八百地施展剑招。”云雁也很心折：“这套剑招应是他自创的，从未见过记载，此人果然卓绝。”
“我听闻，蓝帝是有一套自创剑招，剑意缱倦连绵，美不胜收，惊为天人。”枢夜道：“只是他几乎从来不用，只偶尔抒怀，在竹林间醉舞。”
云雁很好奇：“你可知此套剑术叫什么？”
枢夜默了片刻：“叫勿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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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形似漫天花雨的剑芒之中，暮阳旭被卷入一片幽蓝中心，连续发出几声惨呼后，又传出腿骨手臂被绞断的脆响。血雾弥漫里，他好似一枚秤砣坠地，拖着满身剑痕，震怒不甘地瞪视暮沉风。
“勿相忘”的剑意释放完毕后，那人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持剑指向暮阳旭咽喉，平静道：“你输了，既然是剑道决斗，我便也遵从规则，不再折辱你……你自尽吧。”
暮沉风提出要暮阳旭自尽时，皱眉抿唇，似乎很不开心，见他如此简单利落地死掉。而暮阳旭听到此话后，却发出了“轰”然大笑，指着他的胳膊都在抖：“三弟……三弟！你竟如此迂腐！”
“输一场剑就自尽？”他从地上鲤鱼打挺起来，桀骜道：“这是哪个门子的破规矩！来人！上去会会宁王！”
他一边叫喊一边挥手，殿外广场立刻涌上黑压压的卫队，悄无声息地扑向暮沉风站立的方位。
“啊呀！”百官正在专注围观剑术决斗，见异变徒生，禁不住发出惊呼，四散奔逃，离开那大群疯狂的卫队。
“你弑兄害母，又挟持父皇。”暮阳旭慢条斯理拍拍盔甲上的污渍，对暮沉风冷笑：“以为靠一场死斗嘴仗赢了我，就能逃出生天？”
他握紧拳头狠狠一挥，暴戾地发出吼叫：“今夜我要将你碾成碎片，再请仙师镇压你的魂魄，让工匠铸到龙椅下，做我百年的脚踏！”
“暮沉风，你休想赢过我！你从来都比不上我！”他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不断催促兵士：“给我冲！这么多人围住他，就算他会点仙术，也插翅难飞！”
“哈哈哈！”他朝侧殿半空一瞥，笑得更放肆：“剑门的雇佣军也到了，你上次当街杀掉他们众多同门，他们早与你仇深似海！暮沉风！你完了！”
暮沉风从人群里高高跃起，纯均剑的光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他遥遥注视暮阳旭，温雅微笑：“你不愿自尽，这样最好。”
“因为我已为你设计好最合适的葬礼。”他突然全身化为蓝影，在空中荡出巨大波纹，如离弦之箭冲向暮阳旭，眼底带着燃烧的兴奋。
但见他全然不顾被刀枪弩箭追赶围堵，从乱军中急速突入，举剑点出星辉，“嘭嘭”撞击到暮阳旭原本有伤的腿骨。只听那人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暮沉风摄出剑气，硬生生拽他离开地面。
“太子旭王在我手里。”他语气平静，但声音饱含灵气，已传遍金銮殿四方：“都停手。”
军士们全身一振，摆出各类动作凝在身前，不敢动弹半分。
“快！将那两人押上来！”暮阳旭对卫队发出嘶叫，声音暗哑。
队伍立刻乱成一团，从后方人堆里牵出了一男一女的俘虏，推到广场中心。他们举刀围着两人，小心翼翼地调整方位，以便暮沉风看清他们的脸。
暮沉风果然一怔，手底灵气有些不稳。
而假山上的徐泽龙已惊呼出：“男的是茗烟！”
枢夜也诧异道：“女的是我在浮世里的附身，云雁抽离主神魂魄后，我也不由自主离开了她。”
“她原本的名字叫颂书，自幼便是照顾蓝帝的上级丫鬟，长大后做了宁王府的执事。”他注视那个清秀佳人：“想不到在桑凌堡的混乱中，她连同茗烟一起，被暮阳旭虏走了。”
云雁皱眉：“暮沉风以前就没有什么架子，和手下关系密切。颂书和茗烟更曾陪他逃婚，是有关初晴记忆的重要人物……这两人的出现，会让他剑意动摇。”
不仅云雁留意到，在场所有人的清清楚楚看见，暮沉风手底的长剑，瞬间蓝光尽退，剑锋微微颤抖垂地，对暮阳旭的控制减轻。
“你继续捆着我好了。”暮阳旭松了一口气，不无挑衅地望着对面的人：“数十下，若不放开我，我便下令，将茗烟和颂书挑死在刀锋枪头！”
“王爷！”茗烟从见到暮沉风那一刻，就已神色大变，羞愧难当。听到这句胁迫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挣扎着哭喊出声：“我有罪！王爷！你千千万万不要管我！一旦你让太子自由，自己便无路可逃了！”
暮沉风面无表情地望向他，已恢复了镇定，却没有说出半个字。
“王爷！”茗烟的眼泪汩汩流下，对他大声道：“你……千万不可被胁迫……不要为了我这种人，害了自己的性命，无法为夫人他们报仇！”
暮沉风的瞳仁微不可见地缩小，望着他的眼底，终于有了冷厉的表情。
茗烟跟随他多年，怎能不知他对自己的背叛，深怀愠怒。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茗烟突然挣脱控制他的军士，猛扑到队列前的刀锋上，顿时数道钢刃刺入胸腹，他成了一只血淋淋的刺猬。
“王爷……我每天每夜……都深深后悔……我去了……这样他们就不能利用我来胁迫……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不离暮沉风，透出某种期待：“王爷……我去后，你会原谅我吗？”
暮沉风眼见他自尽，并无任何动作，他依然以剑气摄住暮阳旭，双目凝视茗烟。片刻过后见他就要气绝身亡，才淡淡回答：“你去吧。”
“你不会原谅他。”颂书在刀枪包围下，面有戚戚地扫过茗烟的尸首，深深叹了口气：“但他想做的，也是我想做的。”
“王爷，你以后要好好的！要活下去！”那女子发出一声大叫，也想学茗烟一样挣脱兵士，猝不及防扑进刀剑里自尽。
暮沉风却动了。
他突然摔脱暮阳旭，华丽地施展瞬步冲进军士中，然后祭出律境剑意，朝四面八方扫出巨大的圆月斩。数个暮沉风的幻影，或踢或刺或横削向敌人。
而他的真身已进入敌阵中心，揽过颂书的手臂，将她拽离刀锋，温和道：“你不能这样去。”
“王爷！”颂书脸色惨白地环顾四周血花，颤抖道：“你带着我，自己又怎么活下去！”
“尽数杀退他们，我们便能活下去。”暮沉风抽出一条玄色绸带，将颂书牢牢负在背上，横剑挥出，冲进了大军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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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沉风的轻叹，好似柔软的羽毛，拂过每一个人心底。所有的眼睛都仰视着他，看着那人在凄艳的血花中，缓缓抽离剑锋。
暮沉风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青玉的细长酒觚，紧贴着暮阳旭的尸身，将他胸口流下的血滴接满。然后在皎皎圆月的轮廓里，他挥袖一扬，将酒具里的鲜血朝地面撒落，划出一道长弧。
“晴儿、先生、引泉、采露……”他在口中喃喃自语，表情宛如一个困倦已久的人，靠上了枕头：“抱歉，我只能将这第二觚血，遥遥的祭你们。”
“颂书知道竹屋所在，她会替我照顾你们。”暮沉风反手倒握剑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刺入自己的下丹田，将整个身子钉在暮阳旭的刑具上，与那血人并排着飘荡。
他秀眉微皱，疲惫地靠在高空木架，手腕间再度使力！就要穿刺剑府气海所在！
下面的众人在他举剑自戕那一刻，就已惊呆，完全来不及反应。现场陷入短暂寂静后，只听见颂书遥遥奔跑过来，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王爷！王爷！”
“嘭嘭！”“哐！”“飕……”
伴随她的哭喊，地面蹦达起好几个形状奇异的石头，左右包围住暮沉风，朝他握着的剑柄，狠狠撞击过去。
一边撞击，附在石头里的几个鬼，一边发出惊呼。
“为什么会这样！”徐泽龙早吓得魂不附体，对云雁大叫：“你不是说暮师兄死不了吗？也不用去管他计划报仇后自尽！”
“我哪里知道会这样！”云雁也惊慌失措了：“这小子居然对自己也这么狠，想要捣毁剑府气海，血淋淋的自杀！”
“蓝帝早已下定决心，在大仇得报后了结自己。”枢夜道：“现在咱们必须将他给挡下来！”
“天光！接引天光！”另外两个石头里的鲲吾和梵天秀，突然爆发出尖叫：“你们快抬头看看！那月光的尽头，摄下接引天光了啊！”
云雁急了：“怎么会这样！咱们如果不管暮沉风，现在撤离浮世的话，现实里就会没有蓝帝！”
徐泽龙也很急：“那会是什么效果？”
“从前有过。”云雁的声音低落下来：“会是遗忘……所有认识暮沉风的人，都会将他遗忘，好像他从未存在过。”
“玉衡星君呢？他会忘记暮师兄吗？”
“我不知道……”云雁焦虑道：“以前没有试过这样糟的状况。”
“暮师兄！”她开始运用念力，呼唤现世里暮沉风的魂魄：“你在哪里？快……接引天光已出现！咱们可以离开浮世了！”
徐泽龙如果现在有眼睛，那么一定是瞪着她：“云雁，你情急之下，是不是算漏了什么？”
“什么？！”
“如果此刻浮世里的暮师兄剑府摧毁，气海崩溃，那么他身为一个筑基修士，就会死定了。如果他死了，怎么会有一万三千年后的暮师兄！”
“这就很尴尬了！”云雁顿悟以后，抬头望着月色里倾泻而下的接引光柱，又低头去看血淋淋的暮沉风：“也就是说，我们要面临选择。”
“万华镜的状态非常不稳，接引通道随时会关闭。”她烦恼道：“依照主神规则，务必要将带进浮世里的人送出去，否则剑神器又会出岔子，可能再难修复。”
“既然我要将现世里的暮沉风带出去……”云雁咬了咬牙：“就必须救下浮世里的暮沉风。”
“我明白了。”徐泽龙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是，咱们走不了了。”
“如果剑神器毁了，修罗王会永远也出不来。”云雁默了一下，又道：“而且对我而言，不希望一万三千后的暮沉风，被所有人遗忘。”
“我也是。”徐泽龙如果现在有脑袋，定是在重重地点着，他的声音恢复了爽朗明快：“那么咱们就不走，守着暮师兄阻止他自尽，反正通道还可以慢慢找……”
“什么？你们都不走！”鲲吾有些暴躁：“万一那光柱马上消失了，该怎么办？”
“它已有黯淡的迹象。”枢夜安慰道：“不过既然它现身过，以后或许还会出现。”
“娘亲！”梵天秀插嘴问云雁：“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又要变成耗子什么的，到处挖洞了？”
“不错。”云雁最后看了一眼接引光柱，叹气：“而且不知要挖多少年呢，你会不会很烦恼？”
“和娘亲在一起，我永远都很快活，叽叽……”
随着梵天秀的欢呼雀跃，几个石头完成了使命，从暮沉风手中撞飞纯均剑，重重跌落到地。
“苍天啊！苍天有眼！”颂书终于接近了暮沉风，对着云雁等人附身的石头，重重磕头下去，磕得额间鲜血长流。
她来不及擦拭，就与几个手忙脚乱的近卫一起，拉倒了木架刑具，将钉在上面的两个人，平放在地面。在场所有人，眼见暮阳旭已死透，便没有管他，都齐齐围到暮沉风身边，低声呼唤。
暮沉风当众揭露了太子的恶行，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宁王在玉衡国的威信与受到的爱戴，原本就远高于太子。若不是他十多年前失踪掉，大家对于王的期待，其实都落在此人身上。
现在所有王族覆灭，人们对那残暴无良的太子与幽王，也没有多大伤感。玉衡国的未来，都系在了暮沉风一人身上。眼见他呼吸衰弱，快要丧失生命力，人群开始发出低低的抽泣。
暮家王朝……当真到了末日吗？
“王爷……要活下去！”颂书情急之下，在暮沉风耳边大声呼喊：“初晴娘娘和唐先生他们，定不会愿意看见你，现在这般模样！”
“不……要……哭……”暮沉风修为底蕴深厚，即使被如此重创，神智也保持清明，甚至有力气微笑。他温和地拍着颂书的手背：“我……答应了晴儿……要陪着她……就要见到她了，我很开心。”
“啪！”他的脸被头顶伸下的一只手，重重扇了个耳光，猛地朝侧倒去，眼中却没有恼怒，只有惊异。
暮沉风有些呆怔地望着出手的那个年轻人，片刻后苦笑：“蓝犽……你怎么来了。”
“你捣毁自己剑府的时候，玉衡印记就将我惊动了。”蓝犽寒着脸，披着一身风尘对他俯视，咬牙道：“你答应了初晴要见她，她却答应了你没有？她若知道你如此懦弱，定不愿在九泉之下，与你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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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月孤高，危崖耸立。
疾风唰唰掠过林木，黑黝黝的灌木丛中，一只朱斑兔惊慌失措，蹦起来老高，绷着后腿朝上方跳跃。紧随它跳起的，是一只通体赤毛，威武雄壮的白额巨狼。
巨狼斜着下颚，卷起风声“咔嚓”一咬，朱斑兔鼓起红眼当场立毙命，血花簌簌地抖落下来。白额赤狼的身后，立刻响起数声欢呼雀跃的狼嚎，接着走出了大小不一的另外四头猛兽，与它长相极为相似。
巨狼将朱斑兔丢在地上，在高崖的石端蹲下，开始无聊地****自己的皮毛。四头狼里个头最大的皮毛深黑的，歪过头来，露出獠牙对它发出人声：“云雁，你不吃一口吗？”
“我看着这些血就饱了。”白额巨狼也亮出獠牙，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仰望夜空：“泽龙，快五百年了……接引天光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们这种日子还要熬多久？”
“不知江月待何人。”黑狼徐泽龙幽幽吟诗，转头啊呜一口撕裂了兔脖子，囫囵将血肉下肚。他一边摇动尾巴，一边含混不清继续道：“但见长江送流水……”
“我呕！”四狼之一的鲲吾再也受不了，吐出一嘴的兔血，暴躁道：“我说金虚真人，你吃饭时能不能文雅一点。”
徐泽龙埋头苦干：“吟诗还不文雅？”
“哪里有你这样茹毛饮血，还文艺吟诗的狼啊！也不怕被人听见，将咱们逮了去，剥皮切腹研究！”
枢夜也与云雁一样，半点食欲也无。他端坐在一旁，小声叹息：“可惜咱们寻遍了五湖四海，至今也没有找到隐藏的通道……”
“附身倒是换了不少。”云雁苦笑：“现在也能控制这种有些力量的灵兽，因它们寿元较长，可以不用经常换来换去。”
枢夜点点头：“而且大家的修为也提升了不少。”
“五百年过去了，纵然是天资再愚钝的修士，也会有所进益。”云雁摇晃大脑袋：“但咱们一直滞留在虚幻浮世，修成个大乘金仙，又有何用？”
“若是永远也出不去。”她幽幽叹息：“岂不是等于被现世遗忘……”
枢夜默了片刻：“仔细回想起来，那一夜玉衡国王宫惊变时，蓝帝的战斗力，远远超过了平时水准。”
“那是因为现世的暮沉风，附在了他自己的肉身上，驱动出精妙的格挡与攻击。”云雁道：“若非如此，以他当时筑基的修为，怎可能抵御千军万马，还有众多剑门雇佣军。”
枢夜道：“但他最后明知从前的自己要自戕，却不动手阻止。”
云雁的皮毛在寒风里微颤：“你的意思是……他无所谓就那样死去，被现世的人遗忘？”
枢夜又沉默了片刻：“或许是进入命轨，蓝帝无法阻止吧。”
云雁陷入沉思。
自己等人进入浮世后，虽未刻意改变命轨，却改变了一些细节。比如在桑凌堡时，唐司空等人定不是自行闯入，而是被幽王或者太子俘虏的。
又比如自己曾说破真相给蓝犽，让他以为暮沉风很安全，放心地返回禹山养伤。但原本的浮世里，或许蓝犽会不够放心，一直陪着暮沉风，最后将他救下。
可因自己等人的进入，使暮沉风在决意自杀时，身边没有了守护者。若不是当时那几块石头阻拦，他已经身陨道消，不会再有未来。
这些……现世里的暮沉风都清清楚楚，可他没有任何反应。虽帮着从前的自己复仇，却不想救下从前的自己，眼睁睁看他捣毁剑府，血溅当场。
他……是否不在意被遗忘，是否无所谓未来呢？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细思恐极下，云雁踩了两下爪子，突然问道：“暮沉风最近在做什么？”
“大概还是在捣鼓他的第三觚血。”徐泽龙立刻回答，嚼着兔肉：“这些年来，他修剑很勤奋，早已将神剑门、清剑、心剑门等，一一灭掉。”
“最大的逸剑门，也被他挑得只剩不到百人，苟延残喘。”徐泽龙发出感慨:“真想不到，万年以前，北斗这些乱七八糟的剑门宗派，竟全覆灭在暮师兄一人之手。”
“暮沉风当时自尽没有死成，全靠他的仙剑蓝犽。”鲲吾也啧啧感概：“为救暮沉风，那仙君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散了好多功力，结果变成个小男孩了。”
徐泽龙摇头晃脑：“而且他好像长不大，在一万多年后，也还是那个模样。玉衡星君对暮师兄，的确情深意重。”
枢夜轻声插话：“仙剑一旦选择了持剑，便是全力奉献，忠心不二……纵使持剑有过错，仙剑往往也会代他们承担。”
鲲吾歪过来脑袋，十分好奇：“我以前就觉得，你这人很神奇，好像什么事情都知道。那么如果持剑犯下滔天大罪，连仙剑也无法容忍，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枢夜顿了一顿，发出温和朗笑：“这个我并不大清楚……因为每把仙剑的性子都不一样，抉择也不会一样。”
他的话音未落，最小的白狼梵天秀突然蹦起来老高，仰头望着夜空：“哇哇！娘亲你们快看呐！天上的月亮沉没了！”
众狼微微一怔，朝那孤月凝望。
但见它果然光影黯淡，以肉眼清晰可见的速度，缓缓坠落进云层深处。而代替它照亮大地的，是一颗颗璀璨小星，渐渐变大、明亮。它们如银鱼一样游动在天幕，活泼异常，宛如珍珠撒落在银河。
“是万星聚会，极大的祥瑞之兆。”枢夜的目光紧紧盯着星点游弋的方向：“位在东五之野，属于玉衡星的报喜……”
“它亮了。”云雁注视玉衡的星盘，长长吸气：“从来没有见它如此明亮，莫非……”
“蓝帝的继位典庆，应在七日之后！”枢夜笃定地应答：“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蓝犽现在定很开心吧。”
徐泽龙也很振奋：“刚好！咱们现在就在天枢国边境，也刚好附在疾风狼身上！七天赶到禹山看暮师兄的继位仪式，应当来得及！”
“反正也穷极无聊。”云雁点点头，迈步到危崖边缘，仰着脖子呼出悠长的狼嚎：“咱们朝北走。”
其余的疾风狼跳跃到她身边，也齐齐发出幽幽长嘶，激起林木落叶飘飞，在满天星下折射出华丽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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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云雁斩钉截铁的话，先前那个苍老声音开口了：“我在天界已呆了数千万年，从未见过刚一飞升，就要下凡的例子。”
“是啊是啊，我们也没有见过。”天界的朋友们齐齐附议，又一起道：“因为这是不可能的。”
云雁只觉意识里“轰”然一声，有些恐惧地询问：“为何不可能？”
苍老声音道：“因为你魂魄已被天界神力化尽，成为了咱们的一员。随着时间流逝，你会渐渐更加融入我们，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大同而和美。”
不要啊……不要被融进这天地间的彩光……即使能永世长存！
云雁的哀伤，几乎要喷涌而出，立刻被天界的人们感知。一甜美的声音立刻温柔安慰：“你……你这是怎么了？为何身处天界，还会如此忧伤？”
“我心怀苍生，想到他们要受苦，不免潸然泪下。”云雁支支吾吾地应答：“虽然天界如此舒适美好，可我不能为了自己，就抛下受苦的人们。”
“我们爱你。”无数声音贴近了，真诚地安慰：“不要烦恼，如果定要下凡，还是有法子的。”
那苍老声音道：“刚飞升就下凡是不可能的，会给你们的本源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但如果你们能做到，从能量本体里抽离出去，便能重新凝回魂魄，而且我们都会帮手。”
“天界不比魔界。”一轻柔声音道：“我们不会给想要离去的人们任何惩戒，因为这里的本源是善良与美好，洋溢正气之地。”
云雁听到可以离去，这些人还会给予帮助，立刻大大的松了口气。对于这些声音一直标榜“真善美”，也没有过度的反应。她思考片刻，反而好奇问道：“那么魔界又是怎样的呢？”
“他们呀！是暴戾黑暗的炼狱！充斥丑恶凶残的能量体！”一个声音有些瑟瑟发抖：“一想到他们和我们并存着，我就很害怕……很害怕！”
云雁讶然：“魔界与天界一样，也是如此景观，被能量体充斥吗？”
“他们那里很丑很黯，但因互为光影，所以……“那声音咬了咬牙：“有点相似吧。”
“原来天界和魔界，竟是紧密连接，互为光影的存在。”云雁突然觉得有点意思，喃喃出声，心中微动。
这些所谓的能量体，会不会就如他们言语中那么直接明了？天界是善，魔界是恶。他们互为光影，虽然相互排斥，却紧紧联系。
她脑中如电光闪过一个念头，有些哑然失笑。
难道就是这么简单的答案？
天界是天道为善的一面，魔界是天道为恶的一面。它们从一开始就这么存在着，谁也奈何不了谁，虽然泾渭分明，却又难分彼此。
真是有趣啊。
所谓的天之两极，不过是被欲念，亘古堆积出的分界。一面上升一面下沉，就如苍天大地，日月交替，却永世纠葛。那么这些天界的朋友，都不是什么蛇精病，因为他们本身的存在，就是道中纯白无暇的那一面。
他们的确是真善美的化身，是天道温柔和谐的欲念。
这时，那个苍老声音贴近了些，对云雁兴奋道：“亲爱的朋友，你快看，咱们给你二人下凡，做了一些准备。”
这些真善美的化身，行动力可够强的。
云雁有些惊讶地俯视下去，但见飘渺的云雾下，已生出一座苍翠的小山。山合围成盆地，里面奇花异草缤纷，飞瀑从四面八方降落。
那些水花打到草地上，以惊人的速度叠起两道泉眼，似乎热气蒸腾。原来在这地方，想要山峦叠嶂，雕梁画阁的如醉美景，只需须臾，便能以神力打造。
只是天界的能量体们，已经对这些毫无需求了吧……
“咱们下去。”声音们吵吵嚷嚷，欢呼叫嚷，大片彩光夹着云雁和徐泽龙，瞬移到泉眼上端。
“还有没有想下凡拯救苍生的人？”苍老声音干劲十足：“如果有的话，就排队去泡温泉，这可是咱们凝聚了天界神力的精华。”
“只需很短的时间，你们就能凝出元神魂魄，从我们中抽离出去。”一清朗声音笑吟吟道：“不过我可不想下凡，呆在这里久了，委实不愿动弹。”
“我也不去……咯咯！”
“嘻嘻嘻！我不去，因为下去了，就不知何时能回家呢！”
“对啊，凡间忧伤黑暗太多，我怕我会天天哭泣……”
“我都两百万年没有哭过了。”
“自从飞升后，哪里还会有苦闷。”
声音们欢快地叽叽喳喳，簇拥着云雁和徐泽龙，与泉眼黏贴在一起。这样望过来，好似一道浩大的彩虹，在碧波荡漾的清泉里，生长出脚跟，恢宏而华美，气象万千。
云雁和徐泽龙，就这么被彩虹抛进温泉里。准确的说，是进入到天界的神力精华中。先是轻微的刺痛传递到意识里，接着是剜肉挖心的绞痛，似冰凉刀刃削入。
但两人都是修行稳健的剑修，自然一声不吭，默默承受着。而天界的朋友们，不少人都曾是历经千辛万苦，飞升到此地的修士。这样的痛苦他们没有经历过，但即使经历了，也会如云徐两人一般，泰然承受。
所以虹光里的能量体们，依旧没心没肺地议论纷纷，不停为两人加油打气。他们如天籁一般的欢声笑语，倒使云雁从剧痛里，得到些慰藉。
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她便找一些话对他们说。因为一旦抽离魂魄下凡之后，也许再难相聚。天界的朋友们个个活跃无比，无论她问什么，便立刻回答什么。
这样的聊天，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看来能量体们因永世不灭，对时间的概念早已模糊。他们口中极短的时间，或许落在凡尘中，便是百千年的沧海一粟。
云雁与能量体们你问我答，也终于扯到了飞升的起因——暮沉风身上。
“记得你们说过，我二人飞升的机缘，来自对新任蓝帝的天问审判。”她有些不安地，在泉眼里抖落几滴水珠：“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本叽叽喳喳，热情无比的天界朋友们，居然集体有了片刻的沉默。身边只传来珠落玉盘般的水花飞溅声，令徐泽龙也大感好奇，催促问道：“对啊！那天问究竟为何物，为何要审暮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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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来看。”
能量体们发出轻声呼唤，云雁眼前出现无数电影镜头般的跳跃影像，亦真亦幻，声色俱全。她还没有来得及辨识清晰影像的内容，意识已被卷入最后定格的场景里。
四面山风轻啸，彩云翻滚，剑气倾泻出远雷般的轰鸣。云雁的视线角度变得十分奇异，似乎进入到四维空间。不仅身临其境，而且所有环境细节，从远空一隅到大地角落，都如此清晰。
此地盘踞着七根通天巨柱，依北斗七星的轨迹排列，各自发出玄黄到蓝紫的光晕。那些袅袅的天光遍布四方，围聚着巨柱底部中心的一点。云雁似从万米高空俯冲，瞬间就降落到那中心地面。
耳边传来徐泽龙的惊呼：“是暮师兄！”
云雁定睛一望，果然看见暮沉风与蓝犽正站在彩光内芯里，仰望高空。蓝犽的模样，已经变得如现世里一样，缩成了清秀之极的小男孩。此刻他额头上玉衡印记显露，迸射明亮的蓝光，非常耀眼，表情虽然沉静，却掩饰不住深深的忧虑。
身边的暮沉风，额上也显露出清晰的玉衡印记。但印记发出的蓝光，被聚成一道柔软弧线，与四面八方浩荡的彩光相连。他紧闭双目，显得极为痛苦，好似神魂也牵连着印记蓝光，会被天空随时随地抽离。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天问审判造成的？”徐泽龙有些急：“暮师兄看起来情形很不好。”
天界的朋友们立刻回答。
“现在他正进入特殊试炼，如果道心不稳，神魂就会随着玉衡印记一起消散。”
“这是针对持剑的试炼，看见那七根通天柱了吗？它们是历代仙剑陨落后，残躯堆砌而出的，远古剑魂的遗留能量，一代一代汇聚在此。”
云雁仔细打量七柱，疑惑道：“为何历代仙剑的残魂意识，会想要审判暮沉风，给予他这个特殊试炼？”
“因为新任蓝帝以往的经历。”一个声音轻叹：“他或许在修行途中，做下了偏离本心之事，在继位仪式里，被天道感知……”
接着声音们开始集体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使云雁渐渐明白了，这针对暮沉风的审判，究竟从何而来。
仙剑是来自天界的守护者，他们选择的持剑，自然会在继位仪式上，受到天界特殊的关注。此时此刻，通连天界的道路已打开，持剑就好像进入到大门里，受到正气检验的通行者。
充斥着“真善美”的天界之力，会穿透持剑的肉身，直抵神魂中心。如果持剑心底怀着强烈的负疚与罪孽感，立刻会被它察觉。
阴暗的情绪与欲念，是堕天的前兆，作为一名持剑，堕天自然是不被允许的。持剑堕天产生的影响，比普通修士堕天，要恶劣一百倍。因为他们已获得顶峰力量，这种力量足够摧毁太多东西。
而暮沉风……
他原来尚未摆脱过去的阴影，陷入负疚与罪恶感之中吗？
所以才会在蓝帝的继位大典中，遭遇从天而降的审判试炼……
而在这种奇异的试炼里，他如果被从前累积的负面情绪击垮。那么额顶的玉衡印记，会伴随他的神魂，一起被抽取、摧毁。
相当严酷，也相当可怕！
云雁似乎觉得自己的额间也有点疼，立刻对身旁的灵魂体询问：“这种审判，在历届持剑继位典礼上，经常发生吗？”
“不、不！”天界的朋友们齐齐回答：“很少发生的。”
有个声音补充道：“杀念妄孽是每个剑修都有的修行关卡，只要道心坚定没有迷茫的人，就会在神力的检视里坦然处之。”
另外个声音继续道：“新任蓝帝的道心中，有着他自己难以逾越的关卡，所以才会面临审判。”
声音们齐齐说话，带着感慨：“只希望他能撑过去，虽然不知道他以前经历过什么，但现在撑不过去，就会丧失一切，魂飞披散。”
云雁自然知道，暮沉风以前经历过什么。
在他心中，怀着对初晴等人深深的愧疚与眷恋。出于报复心理，他用种种狠手，覆灭了暮家王朝，将亲族一一屠尽……
暮沉风原本是个充满仁爱的人，明朗如皎洁之月。或许在凌迟暮修然、逼死皇后、气死昭王、钉死暮阳旭时……他心中早已充满了负罪感，在自己打造的血海阴影里终日彷徨，只是没有半分显露。
这些负面阴暗的记忆，对于一个普通修士而言，可以随着时间加固道心，将它们深埋心底。可他却是神州的蓝帝持剑，终于难逃被天道注视，被仙剑的正气审判。
他现在还好吗？在那天问审判里，他遭遇着怎样的试炼？
“没事的。”徐泽龙好像感知到云雁的想法，突然出声：“暮师兄还会做一万多年的蓝帝，定可以熬过这一关。”
“嗯。”云雁紧紧盯着面色痛楚的暮沉风，心不在焉地应答。
“你们知道蓝帝的未来？知道他可以通过考验？”天界的朋友立刻兴奋起来，开始欢快地闹腾：“如何得知的？我们还一直为他担忧呢！”
“因为我们不属于这个时空。”云雁将万华镜的事对他们诉说，叹了口气：“现在你们大概能理解，为什么我二人不愿留在天界，因为这并非现实。”
“所以你们被困在这里了吗？”能量体们身为天界的成员，见惯了奇异之事。他们听到剑神器也没有多大惊异，反而对云雁二人的状况更关心。
徐泽龙无奈道：“已经被困五百多年的时光，一直寻不到出口。”
“原来是这样！咯咯咯！”能量体们齐齐大笑，十分轻快。
“亲爱的朋友，这事非常好办。”
“咱们只需凝聚天界神力，便能开启一个通道。”
“是一个哪里都能去的通道，你们既然是剑神器带进来的，便会沿着通道，顺利从剑神器里出去。”
“毕竟你们已是天界的人，下凡去哪里都一样，就算前往一万多年后的未来，也不会受到任何损伤！”
“等你们的魂魄成型后，便进入咱们的接引之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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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这才开口，对那人的背影道：“徐泽龙呢？”
“他么？”暮沉风停住脚步，将手中的白桃枝，抛到云雁脚边。似乎在思索似乎在决意，那人直立面对朝光，终于发出声音：“也是我的熟人。”
“多谢蓝帝。”云雁提起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剑修重诺，有了暮沉风这句话，以后的蓝帝，或许会在瑶光剑格未来的争端里，将步子朝己方靠近。
即使落到最不济的状况，他不会出手相助，但也不会持剑相向。
“还愣着干嘛？”前方的那人侧身而立，对云雁招手：“你既已将我套入局中，我便要将局中隐患，替你一一清除。”
“眼下我们要做的，是先探清目前的状况。”暮沉风对云雁的尴尬视而不见，继续道：“看看浮世千年后，现世论剑山上的情形。”
云雁稳定心绪，抱着梵天秀赶上他的步伐：“我要返回天关峰的陨铁坑，找到三弟子和阿月。”
暮沉风微微一怔：“阿月？”
“他名唤君莫愁，其实是怜生水的亲弟弟，自幼被魔族俘去酆州。”云雁与他并肩而行：“不知蓝帝可曾记得阿水，当年她曾伺奉在你身侧，比着我们，更像你真正的弟子。”
“原来如此。”暮沉风沉吟下来：“怪不得当初一见，我便觉得他与怜生水的长相，似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我曾细观此人，心性与怜生水大为不同。”他对云雁正色道：“他的神色之间，似乎对你暗藏怨恨。举手投足，犹如做戏一般，你要小心在意。”
“我为将阿月带入正道，曾亲手摧毁了他的魔俢道基……”云雁将往事简略描述，苦笑道：“他恨我怨我，我何尝不知。但为了阿水，我必须这么做，需守护他一生一世。”
“或许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暮沉风与她共同踏上天梯：“因为你永远无法，真正地去控制一个人，即使束缚住他的自由，又怎能束缚住他的心？”
云雁低头不答。
如果不以威慑束缚住阿月，他恐怕早已逃离回酆州。那么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全部成了无用功。所以现在才极为担忧，自己不在的这些时候，阿月究竟过得怎样，有没有出岔子……
“你将君莫愁摧毁道基，硬生生打造成一名剑修。”暮沉风突然回身，指指云雁怀里的大黄母鸡：“那么对她，又想怎么做？”
云雁与梵天秀大眼瞪小眼，一时呆住。
万华镜已经不能戴在手腕，更不能让鲲吾和秀秀住在里面。否则在那剑神器又出岔子时，必会将两人卷入。现在只能让这酆州皇族的后代，陪在自己身边蹦达。
虽然秀秀比君莫愁要纯良数倍，又与自己十分亲近。但若她大摇大摆出现在论剑山，迟早会被修士们察觉血脉里的魔气，来个一剑穿心。
“我不知你为何带个幼年魔族在身边。”暮沉风又开口道：“但咱们已在七峰区域，还需小心谨慎。”
“我传你一套术法。”他停了下来，双掌凝出蓝光，对准梵天秀轻轻击打出去。那蓝光随着他手势挪移，化为一个透明空罩，将大母鸡全身包裹。
梵天秀立刻有反应，拼命扑闪翅膀尖叫：“娘亲！暮叔叔打出来的术法好疼！我有些动不了，还呼吸困难！”
“秀秀不要害怕。”暮沉风在浮世里已与她相熟，此刻笑意盈盈：“这是南斗的法修之术，原本是加持正气，驱逐魔气的良方，名为浮光掠影。”
“此术需元婴以上的修士才能施展。”他对云雁点头：“你现在已快进入分神，施展此术应十分轻松。只需如律境剑势一样，将灵气聚合，打造出自己的魂体分影，作为屏障护住秀秀。”
“在你的灵气加持下，寻常修士难以再深入，感知到秀秀的魔族血脉。”他法印收势完毕，对云雁引导细节，流露古怪的笑意：“记得很早以前，有个人对我教诲过，无需拘泥于道术的来源，只要能将它掌控就好。”
云雁的头顿时有点大。原来现世的暮沉风，不仅研究魔道，还精通法修之术……这一切都源于浮世里，自己附身在怪叔叔身上时，曾对年少时的他，胡言乱语进行“教诲”。
阴错阳差间，他之所以如此胆大妄为，肆意暗中修炼“歪门邪道”，竟是自己无心的敷衍导致。
而现在，他又将不属于剑道正宗的高阶法修术法，再传给了自己……
真是因缘际会，报应轮回。
但修得“浮光掠影”，的确对掩饰梵天秀的身份，有极大帮助。她现在可以冒充自己的爱宠，在论剑山四处游玩。除非自己遭遇危机，将灵气消耗到枯竭，否则即使是高阶修士，也难以窥破此术。
云雁一边与暮沉风赶路，一边同他交流术法细节，将“浮光掠影”的诀窍默默牢记。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已穿越九曲云道，攀上天关峰的银练天梯。
陨铁坑越来越近，已经可以透过山崖，见到它泛出暗紫色的土壤。
云雁不知不觉加快了步伐，驱动灵压行走如风。
“阿月！晴儿！”刚呼唤出这一声，她瞬间一呆，转身望向暮沉风，惴惴不安：“抱歉，因为周晴也可以唤作晴儿……我在浮世里习惯所致……”
暮沉风却神色如常，微笑道：“天下同名同姓的人何其多，你喜欢这样呼唤弟子，有何不可？”
“周晴与初晴都与我如此有缘。”云雁突然在脑中捕捉到一个想法，有些振奋道：“会不会是……”
“不是。”暮沉风回答得斩钉截铁：“魂魄转世不像你想的这么简单。”
云雁很疑惑：“你为何如此肯定，知道初晴没有转世到这里？”
“就是如此肯定。”暮沉风似在叹息：“我为了她，在音境上投入精力最多，因为此境的剑域名为绝弦镇魂调。”
他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掠向天空：“习得绝弦镇魂调的剑修，能一眼窥破天道轮回，得知人们的前世今生，魂魄会流落何方。”
云雁讶然：“音境即使修到剑域，依然不会有太大功击力吗？”
“没有。”暮沉风浅笑：“所以大部分人不会去修行，有成就者凤毛麟角。”
“虽然对大部分修士无用……”他喃喃低语：“但对有些人而言，却极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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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与暮沉风同行交谈，听着他在身侧的叹息，心底也泛起几分酸涩。
就算他活了一万三千多年，投入大量精力为抵达音境剑域，也没能找到初晴的转世……那么阿水呢？她的魂魄又流落在何方？会像初晴一样，也难以寻觅踪迹吗？
心绪翻飞下，她低声开口，对暮沉风询问：“虽然此境难修，但如今的神州大陆，定有人掌握了绝弦镇魂调，蓝帝何不寻他们求助？”
“的确有人对此剑域早已参悟透彻，但如今的神州，就剩下一位。”暮沉风垂目应答：“现任的绿姬持剑夙筱，你知道她从前的身份吗？”
“夙筱……”云雁微微皱眉：“绿姬的姓倒是极其特别，我似有熟悉感，却一时想不起来。”
“绿筱媚青涟，娇荷浮琬琰。”暮沉风吟出短句，侧头望着云雁，神色之间带有半分调侃，又有几分感慨：“先生可想起来了？”
云雁的神思顿时清明，连他如浮世中时一样，称呼自己“先生”，也没有介意，只举袖掩口惊呼：“夙家！开阳国那个传说中，天仙一样的夙氏三公主！”
暮沉风微微摊开手：“不错，就是她。”
“怪不得你难以启齿向她求助。”云雁依然在震惊中：“当初你与她有联姻婚约，却半途跑掉，对别人避之不及。后来居然同为持剑，做了战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忒尴尬了。”
“我与绿姬后来的关系，倒也不是你想象中的一般。”暮沉风微笑道：“夙筱此人，性子恬淡宽容。加上痴迷剑道，尤喜音境，我与她向来十分投契，堪称密友。”
云雁不解：“既然是密友，你为何不拜托她，寻访初晴的转世？”
“正因为是密友，才不忍令她负累。”暮沉风的眼眸又垂下来，发出深深叹息：“夙筱她……修炼的是特殊道门，体质脆弱。若动用绝弦镇魂调这样的高阶剑域，一不小心，会将自己的魂力也消耗进去，生命堪忧。”
“原来如此。”云雁轻声发出感慨，已陷入到很早以前的记忆中。
当时自己初入仙门，为寻黄帝顾擎苍化身的大龙，误打误撞跑到墟渊，卷入持剑与魔族的高阶战斗。那个时候，曾不小心从高空跌落，被一名怀抱箜篌的绝美女子救起……
依稀记得她袅袅如烟，轻柔妩媚的浅淡身影，好像画中仙、梦中人。
后来她又出现在顾擎苍身边，与暮沉风一起在魔族突袭中，护住自己……那位与他二人并肩作战的大乐师，定是绿姬。
当时的自己懵懵懂懂，直到现在，才对这些人有所了解。没有想到，绿姬的体质竟如此羸弱，也没有想到，她与暮沉风之间，竟有如此渊源。
“云雁！呀呀！那个是云雁吗？我眼睛没有花吧！”一个跳脱的女子嗓音，炸响在陨铁坑的院落里，打断云雁的沉思，使她惊出满头冷汗。
“鹭过？”她反应过来，望向在屋顶上的两个黑衣人影，越看越惊诧：“木越西！你们……你们为何在这里！”
“云雁！云雁呀！你这个易容当真绝妙，若不是古丽娜给过咱们画像，我是当真不敢认你了！呀呀！”黑衣人其一的鹭过，好像毛茸茸的大猫，身形矫捷地在空中纵跃，稳稳当当立在了眼前。
依然是一副********，玲珑有致的猫女媚态，从外貌到内芯气质，她好像一点也没有变化嘛……即使过了这么久的时光。
云雁激动之下，伸展双手摁住鹭过肩膀，将她左三圈右三圈急速旋转，笑道：“让我瞧瞧，你现在排在暗门上使第几位了？怎么会突然想着来北斗公干？”
“哎呀呀！别转了我头晕死了！”鹭过手舞足蹈地尖叫，抽出梅花匕敲击她的头顶：“停下呀！什么突然想起来……我和木越西跑来北斗，已经一百九十三年零七个月了！”
“该死！怎么找都找不到你们！我们快把北斗七国的地皮翻遍，还以为你们被仇家暗杀了，尸骨无存！”
鹭过说着说着，委屈万状地捂脸抽泣：“你活着，那恩公呢？他在哪里？整个论剑山都只有一个传闻，说你们和蓝帝一起失踪在密室里！”
“密室血案，当初一听我还很有兴趣，想不到你和徐泽龙，竟是这样一种死法。”木越西笑嘻嘻地也蹦达过来，围着云雁乱转，仔细打量。
接着他伸手猛推一把她的肩头，哈哈大笑：“我和鹭过数次潜入魏文柏的洞府，却找不到你们遇害的蛛丝马迹。原以为成了一桩悬案，结果人还活得好好的！”
云雁取出储物戒指里的万华镜，对两人晃了一晃：“这就是悬案起因。”
“万华镜！你们进入它的浮世了！”鹭过曾经进入过万华镜，立刻醒悟。
接着她秀眉倒竖，用指甲狠狠刨着云雁，咬牙切齿：“你偷偷把恩公带进去修行，一呆就是两百多年，进去之前也不对任何人走漏风声，害得咱们担惊受怕，一路好找！”
云雁早习惯了她的猫爪，淡定道：“原来现世里才过去两百多年，咱们在浮世中，可熬了千年时光，才得以脱身。”
暮沉风笑吟吟地插话：“我来作个人证，当初万华镜突然将我等拽入，进入浮世纯属偶然。”
鹭过这才停下对云雁的攻击，环顾四方跺脚道：“但是徐泽龙呢？他人在哪里？为何只有你们平安脱身……”
“出来吧，金虚真人。”暮沉风突然仰头，对着院落二层楼朗声道：“你难道要躲在那里一辈子？”
众人齐齐朝他的目光所在地望去，但见层楼上空，树影横斜里搅起一股灵压漩涡。接着落叶纷纷中，徐泽龙和枢夜、鲲吾一起，探出了脑袋，面色尴尬。
“暮师兄好眼力，看来我这星境隐身，修行的十分不到位。”那人蹲在树桠上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对大家笑道：“果然想同时精通剑境，是不大可能的。”
云雁瞟着脸色难看的鹭过，急忙干笑圆场：“我劝说过多少次，你的天赋性子，并不适合修炼星境，偏偏不听。”
“在自家门口释放剑境，却被一眼看穿，多丢人，以后还是别练了。”她一边轻描淡写说话，一边左右拽着木越西与鹭过，走向木屋中院：“浮世千年，现世百年。今日相聚，大家要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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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闻言心中一紧。回到陨铁坑后，便四处找不到周晴等人的踪迹。聚会设宴，一来有对暮沉风莅临的礼节上考虑，二来也想趁此机会，与伙伴们商议，如何分头寻找他们的去向。
毕竟现在大家对论剑山的情形，都很陌生。鹭过和木越西虽然通过古丽娜的指引，跑来北斗很久，逗留在陨铁坑。但他二人心中，只牵挂着自己和徐泽龙，对周晴君莫愁等人，毫不在意。
想不到中途杀出个卓闻香，好像十分清楚状况。
激动之下，云雁急忙站起，对剑卫们诚恳道：“诸位知晓我弟弟与三名弟子的去向？使他们处境艰难的，究竟是什么对头，还望告知，先行谢过。”
“不敢不敢……”剑卫们立刻齐齐回礼，七嘴八舌地应答。
“周晴等人接到白银剑卫令，早已奔赴试炼前线，已经整整五十多年了。”
“咱们只知此事，却不能移动那么远的范围，去探查他们的近况。”
“他们所去的退魔堡，位于开阳与瑶光之间的黎风海岸，名为羲和观。那里近百年来战事频发，需要源源不断的弟子前往支援……”
“据说人族与魔族的尸首，在关隘前堆积成山，是神州与酆州正面冲突，最猛烈的区域。”
徐泽龙猛地站起：“我们离去时，周晴三人的修为不过筑基，他们前往羲和观时，已是剑卫身份了吗？”
卓闻香摇摇头：“据我所知，他们是因人手不够，被黄金剑令从天关峰强行征离的。当时周晴不过心动七重，其他二人连筑基大圆满都不到。”
房梁上的木越西倒挂金钩，将半个身子探下，对云雁笑道：“我说，你要收弟子就收点聪慧一些的吧，为何如此随意，收了这么三个懒汉？”
鹭过也早已停手，随着他的动作倒挂下来，眨巴眼睛：“他这话倒也没错。整整一百五十多年，从筑基初期修不到筑基大圆满……这样的天赋做你的弟子，有些不够格呀。”
一个剑卫低声咕哝：“你若是被人时时打压，尽派去做些挑柴种田的杂务，从日出到深夜都难有修行时间……恐怕也不会有多大进益。”
“谁这么大胆！”鹭过大怒，对那剑卫瞪了过去：“云雁不在，便如此折腾她的弟子？”
“天关峰昭霞阁的执事卫归，还有……”卓闻香咬了咬牙，继续吐字：“聆松堂的执事祁元化，当初王妃的屠龙令，便是交给了他。”
一剑卫忿忿道：“我等探查了数年，才发现祁元化与王府管家刘芳有染，而那刘嬷嬷，是王妃的儿时的奶娘。定是她巧言令色欺骗王妃，得了屠龙令，让祁元化有能力驱动王府剑卫。”
云雁沉下脸色：“当年我们拜入论剑山时，揭破了他敛财的勾当，他便发给了假识牌，想让我们死在九十九斩情阶。”
徐泽龙握紧拳头：“后来被天冲峰的陆风行等人插手，他计划失败后，便取得屠龙令，在剑奴驻地加害。”
“想不到过去了这么久，他依旧耿耿于怀。”云雁在房中焦躁踱步：“那个功绩堂的执事卫归，表面看起来谦逊和蔼，居然是祁元化一伙的。”
“现在看起来……当初咱们在血色任务里，被来自开阳国的王府剑卫袭击，正是卫归报出的讯息。”徐泽龙锤了下桌子：“他们一直以为咱们修为低下，能够悄悄除去。却发现怎么也弄不死，所以忌惮与怨恨变成了执念，还连累到周晴等人！”
云雁停下脚步，不安道：“卫归与祁元化同谋，伪造弟子识牌，派遣周晴等人去前线试炼。而他们的修为等级，原本不在黄金剑令征调的范围中。”
“五十年了，生死未卜……”她整了下衣领，快步朝房门跨出：“我要立刻赶往羲和观，就算只剩白骨，也要将君莫愁与周晴等人找到！”
卓闻香突然挡到她身前：“你方才说……君莫愁？他并没有前往羲和观，还在论剑山上。”
云雁微微皱眉：“卫归与祁元化竟放过了他？他目前在何地？”
“在……”卓闻香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魂魄之色惨白，瞟了眼云雁欲言又止。
云雁察言观色，心中暗叫不好。
自己不在以后，周晴等人，万万无法压制阿月那副脾性。莫非他惹出了什么大事，却依旧在论剑山上，没有被驱逐。
“君莫愁的性子我很了解。”她微微闭目，对卓闻香柔声道：“你不必介意，告知我他身在何方吧。”
“在罪己崖上。”卓闻香忐忑不安地凝视云雁：“你的那个弟弟，被关在上面已经快两百年了。”
“什么！”就连一直沉默的枢夜，也变了脸色，和徐泽龙齐齐惊呼出来。
“你说他被关在罪己崖已快两百年！”云雁更是惊慌：“难道我们失踪不久，君莫愁就闯下大祸，被论剑山责罚了吗！”
“是……”卓闻香低下头：“在魏文柏和陆风行、还有天任峰的吕司剑出面下，他才免于死罪。原本依照门规，他将被投入寒谷与炎谷，一日各三次受到阴阳之力的酷刑。”
一剑卫接话：“但不知为何，天心峰上的青帝萧逸尘突然出关，亲自前往戒律堂，替他说情，免去了刑法。所以最后，只是幽禁在寒谷冰坛内思过，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损失修为。”
“这已是山门极大的宽容。”另一剑卫轻声道：“要知道君莫愁当时与聂浪死斗，不仅取了他的性命，还斩碎魂魄。前来相救聂浪的数名剑修，被他突发的意境剑气袭击，受伤惨重。”
“而且据说他当时，对着围观的七峰弟子，出言不逊。极尽嘲讽辱骂，语气刻薄狠戾，口无遮拦……好像来自酆州的魔头。”
卓闻香叹了口气：“不仅惹恼了弟子们，也把许多高阶气得不轻。有人回忆他在择峰仪式上，召唤出开阳逆弦的大凶之兆，断定此人未来定会堕天……”
云雁垂下头来，涩涩道：“所以他们就把阿月擒住关押，若非有人相助，恐怕他已被当作未来的魔头，身首异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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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作为剑奴参加择峰仪式，君莫愁在冬至火庆上的祀礼演武中，与那个天英峰的聂浪，有过小小冲突。聂浪邀约道偈决斗，君莫愁当场拒绝，被不少剑修嗤之以鼻，认为懦弱无能。
后来此事传到天关，峰上的弟子们觉得面上无光，有个叫吴舟的，还带着一帮剑仆，前来陨铁坑挑衅。这些细碎往事，虽已有些淡忘，现在听卓闻香等人提及，云雁又渐渐回忆了起来。
随着修行加深，五感的敏锐度早已修炼到卓绝。就算在浮世里沉溺了千年，一旦留心搜寻记忆，那些画面就好像发生在昨天。君莫愁最后还是和聂浪死斗了，可能出乎众人的预料，他大胜而归。
至于他为何要当众斩碎聂浪神魂，与其他弟子起了冲突，卓闻香等人表示并不清楚。既然周晴三弟子已远去羲和观，那么能真实透露当时详情的，只有君莫愁本人了。
云雁心底有数：魏文柏帮忙，是看在徐泽龙面子上；吕开源帮忙，是看在自己面子上；萧逸尘肯站出来，定是林月枫和柒月一歌的背后恳求……至于那个陆风行，却难以猜透。
这些人在自己等人失踪的情况下，集体出手护住了君莫愁的小命，此番恩情需铭记心中，他日有机会，定会报答。
云雁在厅堂里徘徊思索，突然立定对暮沉风做了个道揖：“蓝帝见谅，今日这个小宴恐怕得结束了。”
“你急着想去救君莫愁，却单单对我一人下逐客令。”暮沉风依然悠闲地斜靠椅背，抿着杯中果酒，抬手点着身旁众人：“出了浮世，便如此生分。他们可以留下，我为何就不能？”
云雁一时语塞，只能看着他干瞪眼。
虽然在浮世里千年相处，和暮沉风结下了深厚情谊，甚至为他操心不少。可回到现世后，不知为何，又生出与他之间微妙的隔阂感。
或许是因为他目前的持剑身份。更或许是……亲眼见到浮世里的他，从热情坦率的少年郎，因仇怨一步步黑化……每当看见此人，心绪就变得很复杂的缘故。
暮沉风斜睨了云雁一眼，突然朗朗笑出声来：“先生你好像有点畏惧我，神色怎么如此古怪？”
云雁沉下脸色：“我正是在畏惧你，当着众人开口闭口，调侃地称我先生。浮世里的经历，毕竟是幻梦一场，回到现世后，咱们各有各的要事去做。”
“好罢，要事。”暮沉风从椅背上坐起，弹弹衣袖，双掌交叠在桌面，依然在笑：“现在你的要事，大概是一心想把君莫愁从罪己崖上放出来。”
“可这事难办啊……”卓闻香对云雁道：“君莫愁原本是活不成的，多亏了几名高阶包括青帝出面，才保住性命。被封印在寒谷冰坛里的人，至少得熬五百年，才能得见天日，还不一定能下罪己崖。”
云雁摇摇头：“我只是想见阿月一面，听他亲口说说当日的情形。”
接着她面色微寒：“道偈决斗在论剑山是被默许的，修士在其中丢掉性命的事不少。可偏偏有人，拿阿月的开阳逆弦做文章，给他扣下个未来魔头的帽子。”
“拿虚无缥缈，难以确定的未来，将一个人判为大罪……”云雁迈步朝门外走去：“我并不能接受。”
枢夜在身后轻唤：“你要去哪里？就这么潜上罪己崖？”
云雁答：“我去探查一番，看看那个寒谷在什么地方，再作打算。”
“罪己崖听着是个地名，但却是个大型意境空间。”枢夜有些急，从背后赶来拉住她：“它的入口位于山主居住的丹霄大殿，至少需一峰之主给予的秘钥，才能将它呼唤开启，寻常弟子是无法进入的。”
“那么……”云雁停下脚步，咬了咬唇：“我去趟天心峰。”
“你要去找萧逸尘？”暮沉风驱动瞬步，突然出现在前方，一脸的委屈：“我近在眼前，你却要去求青帝？”
云雁瞪着他：“你虽然是蓝帝，却不是七峰之主，怎么拿秘钥给我？”
“你对七剑的了解度，竟只有这么少吗？”暮沉风皱起眉头：“自古以来，七持剑便是论剑山对应峰座的主持。也就是说，只要继位后，便是顺理成章的一峰之主。”
“这要看持剑自己的选择，觉得忙或者不愿意的，就不做这个峰主丢给别人。”枢夜笑道：“但持剑若要执行最高权利，那么七峰峰主，也会立刻服从。”
云雁被科普后，恍然大悟。
原来只要暮沉风愿意，立刻就能将现任天冲峰主踢下位置，自己坐上去。只要他发一句话，开启罪己崖的秘钥，会轻松到手。
“如何？你现在依然想去天心峰吗？”暮沉风抄起袖子，脸上竟显出某种得瑟：“做了持剑后，在论剑山畅行无阻，谕令一下，众修遵从不会违抗。”
这令云雁有些不爽，正想开口打击一下他，脑中却灵光一显，硬生生将话咽下肚里。
暮沉风的性子里，没有喜爱炫耀与得意的基因。但在魏文柏的密室里相斗时，他便像现在一样，时不时吹嘘有关持剑的力量……他是想对自己说：重逢之后，见你已失去天璇印记，感到十分惋惜吗？
这个家伙！
云雁按捺住情绪，对暮沉风深深作揖，恭顺恳切道：“那么还请蓝帝相助，让我能进入罪己崖，探望阿月。”
说到这里，她原本的几分假意，已化为十分真诚：“当初我不辞而别，他无人照顾，被囚禁在那种地方，竟已快两百年……我着实急着见他一面。”
暮沉风叹了口气，上前扶住她胳膊抬起，温和道：“这有何难，你只需言明，我必会相助。”
“你们暂且在陨铁坑修整三日，我现在返回天冲峰打点，拿到秘钥。”一边说话，他一边化为浩荡蓝光，转折在崖间石林，悠悠的回声盘旋往复：“三日后，我领你们前往丹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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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空中的雷云，突然在瞬间凝固，好似人陷入了呆怔。接着它们在云层里如蛟龙一般横冲直撞，层层叠叠急速聚合。只听“轰”！地一声巨响，从天而降下一道巨型电光，竟朝着云雁的方向，准确无误地击打而来。
云雁停下了脚步，仰头盯着电光深处。那里有无数的银黑色小剑，如暴雨梨花般，倾泻而下。它们蕴含怒意，尖锐森然，好似天威降临，还未近身，已卷起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哈哈哈！”被困在怨潭里的人们，遥遥发出幸灾乐祸的大笑，兴奋地喧哗起来。
“没想到吧！你得意洋洋挣脱了罪己链，以为逃出生天，却迎来了更大的天刑！”
“是诛邪剑阵！专门惩治你这样胆大妄为的逃犯！这下你还不死？”
“活该！胆敢触怒罪己崖，现在漫天雷云，全盯上你了！”
“修为高有什么了不起，待会你就皮开肉绽，乖乖回来和咱们呆在一起了。”
“最好诛邪剑阵大发神威，将她挫骨扬灰才好，看她还怎么得意！”
“可是我听闻……诛邪剑阵在没有格杀谕令下，是不会杀人的，只能逮人用……”
“呸！就算她不死，也会给弄出个半残……”
身后喋喋不休的议论，突然悄无声息。因为怨潭里上百双的眼睛，都清清楚楚看见，云雁挺立止水，面色镇静轻飘飘弹起，朝诛邪剑阵迎面而去！
“她疯了吗……”一个囚犯喃喃自语：“想与诛邪剑阵硬抗搏斗？”
话音未落，天地间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剑鸣，接着万籁俱寂，只有银光浮动，紫气纵横。电光与诛邪剑阵，尽数被融化进浩瀚剑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她在哪里？死了吗？”怨潭里爆发出巨大的惊呼。
随着这惊呼，云雁扬起衣袂缓缓落地，继续低头提剑，朝北面前行。风声、剑光、雷电击响、诛邪剑阵……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怨潭上空一片和谐，除了山崖微微颤动，只有雾气盘旋。
“见……见鬼了！诛邪剑阵呢？”囚犯们发出尖叫，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倒是先前那名女修，幽幽发出叹息：“此人深不可测，竟用剑气瞬间化解掉了诛邪剑阵，自己毫发未损。”
“胡说八道！”某男修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结果：“怎么可能有这种人存在！若她当真那么厉害，为何会被束缚进怨潭之中！”
“我明白了！”一头疾风狼吐着舌头，对云雁背影哈哈大笑：“吓不到我滴！这全是幻觉！那女人——她根本不是人！只是某种幻象，被投射到怨潭之中！”
“不错不错！”一干囚犯跟着打哈哈：“这全是幻觉！吓不到我滴！”
……
……
身后对自己的议论，云雁已完全听不到。她现在已离开沼泽，踏在双崖合围的沙砾滩上。此地极为狭窄，只够容纳十来人转身，而且左右均无出路，唯有角落里，隐藏着一个黑沉沉的坑洞。
云雁立在坑洞前，朝下俯视，隐隐约约听到水流涌动之声。
若从这里跳下去，会离寒谷冰坛越来越远，还是越来越近？又会不会陷入新的沼泽地，被桎梏在内……自己对罪己崖一无所知，眼下只能胡乱闯荡。
既然没有路了，便顾不得许多。
她仰头望向远空，看见那些雷电恢复了原貌，一根根朝四面大地砸落。云雁唇角，浮现出微不可见的笑意，饱含自信。诛邪剑阵吗？那在问道坛时，终日折磨过自己的天刑，当真对你再熟悉不过。
现在的我……终于能在弹指挥袖之间，将你驱散无踪。
在堕戒狱中，曾紧握拳头，对那诛邪剑阵怨怒咒骂，却无能为力。但是现在，能轻松化解掉它时，为何没多少兴奋感，也没有报复的愉悦……云雁轻轻摇了摇头，身子一侧，滑入那黝黑的地洞。
天空越来越远，光线彻底黯淡下来。
这是什么地方？淙淙水流好像近在咫尺，却无法触摸。她点燃天境火焰在剑尖，终于适应了黑暗，看清身处在一个巨大的溶洞里。清泉溢过光滑的鹅卵石，就在十来米外的水流中，直直立着一个纤细暗影。
是人类吗？
不对……它虽然有四肢，却长得像一根枯木，非常高挑。透过火焰去看，只见它的头颅与躯干连成圆柱，一双方形的阔眼，炯炯有神转动过来。
“你……是谁？”纤细的声音软软糯糯像个婴孩，悦耳得连心都会被化开。
那长有四肢的圆柱，全身覆盖着淡黑雾，好像个活着的影子，一步步踏着水花，朝云雁走了几步，怯怯道：“你是来吃我的吗？”
云雁皱了下眉头，打量它黑漆漆瘦巴巴的躯干：“你有什么好吃的。”
“别看我这样，有人认为我……很美味的。”那圆柱体眨巴方眼，流露纯真与委屈：“而且我力量弱小……”它在离云雁最近的浅水处，停下步子：“就连陆地也不能上，只能呆在水里。”
“此地也是罪己崖的刑房？”云雁环顾四周，因为没有看见圆柱身上戴着罪己链，她倒也不介意与这东西叙话。
甚至心里还有些好奇：这形貌古怪的生灵，难道是意境空间在长久的时光里，异变诞生出的新物种？这样的事时有发生，而且罪己崖并非由一位修士打造，是通过历代多名高阶剑修，凝神塑造的特殊疆域。
“刑房是什么？”果然，这古怪生物似乎天真幼稚，对外界情形不大清楚。它努力歪着脑袋，形貌滑稽地刨动四肢：“原来这里叫罪己崖……我从出生就呆着这里，还不知道它的名字呢。”
“虽然你懵懵懂懂，但灵智也不低。”云雁对它温和道：“假以时日，必能修炼到一定境界，到时候就可以脱离剑域，到外面看看了。”
“还有……外面？”圆柱体兴奋起来，指着溶洞幽暗空间：“你是说，除了这里面，还有别的地方？”
“嗯，天下很大，有许多好玩新奇的地方。”云雁急着与枢夜等人会合，也急着前往寒谷，便不想在此地多做徘徊。
她一边以神识观察四周，朝前行走，一边对那生物笑道：“加油，你既已能凝形聚神，那么总有一天，可以去外面四处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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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生物看着云雁就要离去，急忙淌着水流一路小跑，隔着陆地与她并肩而行。云雁动作迅捷，它气喘吁吁显得十分疲惫，但却跟了好长一段距离，大声喊叫：“你……不吃我？还要离开？”
云雁笑了笑，心想怎么会有人会想要吃它，嚼进嘴里也不会有二两肉。她一边朝溶洞深处而行，一边回答：“我误打误撞进入此地，还有要事在身，无法耽搁陪你说话。”
“你要走吗……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不对我凶巴巴的人……”那圆柱体非常遗憾地咕哝，又满怀期冀道：“那么走之前，可不可以帮帮我？”
云雁停下步子，侧身凝视它手舞足蹈，摇摇欲坠的高大身躯。
但见那生物发出可怜巴巴的抽泣，朝自己伸出双臂：“我要靠外力牵引……才能上岸……你只要拖拽我一把，我就可以不被困在这个地方。”
“求求你……拉我上岸，让我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那圆柱体刨动四肢，颇为恳切地对云雁眨巴双眼，好像婴儿的软糯声音，更加细碎，好似梦呓。
“嗷……呼呼……”
这时溶洞深处，突然隐隐传来巨大的震动。某种巨兽的呜咽嘶号，好像从地底极深的地方传来，压抑而愤怒。这怒吼只持续了几秒便烟消云散，四周剧烈的震动，也嘎然而止。
云雁握紧了止水，微簇眉头，全身进入戒备姿态。
难道在罪己崖里，除了诞生出圆柱体这样的小生灵，还有庞然大物也聚魂化形了？进入这里前，那些长门弟子曾说，不少剑修最近经常出入罪己崖，或许有事发生……
莫非是指这事？
如果这些新生物种越来越多，力量也很强大，便极可能对关押囚犯的各牢狱，产生破坏。如果被在关押此地的囚犯纷纷逃出，这个意境空间会大乱特乱。
意境空间的崩塌，自己是见过的……
脑中一晃而过付清寒的白发身影，云雁微觉烦闷。而那圆柱体生物已惊慌失措，大哭起来：“你听见了吗？就是那怪物！它想要吃掉我！”
云雁歪头看它：“那个怪物通过吞噬你这样的小东西维生？”
圆柱体死命地上下点头，憨态可掬：“它不停追捕咱们吃啊吃，越吃越大，也越来越疯！”
“我不要呆在这里等死！”圆柱尖叫起来，再次对云雁伸展长长的手臂：“帮帮我！好心人帮帮我！它如果追进来，我没有地方可以逃命！我不想死！”
云雁不再说话，举起左手与它黝黑干枯的手掌相握，轻轻一拽，便将那生物拖出了水面。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炸响在耳边：“云师妹！不要！”
听到这个声音，云雁微微一怔，回头喃喃道：“洪铭？”
“是我是我！”洪铭与几个白衣剑客，举着火把风一样地奔跑过来，惊慌叫喊：“快……快放开那个东西！”
随着他们的接近，云雁已看清，人群中不仅有天关峰的熟人洪铭，还有果儿和邹兰，赖不邪看起来是领队，白影衣却没有出现。
“你怎么突然从这里冒出来！”果儿一边冲过来，一边举剑做出攻击状，很是烦恼：“哎呀呀！来不及解释了！你……你经验太浅，居然被阴煞骗到了！快！快闪身！我来一剑刺死它……”
“不能刺！”邹兰惊呼一声拦住她，洪铭更是在跳脚：“果儿你看清楚啊！阴煞已与她接触了！因为是她被骗后自愿接触的，所以你刺到那恶灵，就会刺到云师妹！”
“都怪她！”果儿狠狠将剑锋垂下，指着云雁：“为何要相信这么丑陋的怪物！现在可怎么办呐！”
就在与洪铭等人相见的短短几分钟内，云雁的全身，已被圆柱体溢出的黑雾包裹。从将它拽出水面时，她便觉得不大对劲，那生物并非实体，轻飘飘空荡荡的，好似一块散发腐臭的尸布。
接触到肌肤后，它就摇身一变，散成浓雾状将自己紧紧束缚，八爪鱼一样攀附在各处大穴外，冰凉蠕动。听洪铭等人说，原来这东西叫阴煞，被它可怜巴巴的模样，欺骗了啊……
在修仙旅途中，见过太多美貌堂皇的生物，虽然力量巨大，却心怀险恶。看见这丑陋弱小的圆柱体，它软糯的声音，令云雁忆起同样娇滴滴的椒图、彤丸等人，心生怜惜。
或许这样丑陋而卑微的生物，不会有害。它正处于惊恐之中，拉出水面给它一条生路，只是随手相助……当时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却不料，这其实也是自己以貌取人。
无论对手是什么样的形态，都需要一视同仁地谨慎对待，加以判断才好。
云雁心中暗叹，默默运出地境，用念力对身上的黑雾传音：“你要我相助，我也办到了，却为何要束缚我？”
“因为……”那恶灵似乎没有想到，她还愿意沟通，犹豫片刻回答：“我想要吃了你。”
“不……不……我其实不准备吃你的肉身。”阴煞有些急躁：“我只想深入你的神魂，吸取里面的负面情绪……罪己崖内的怨念与戾气庞大，才使咱们得以诞生，要活下去，就得不停的吃。”
那恶灵舒了一口气，得意地笑：“如果能吃掉，像你这样自愿送上门的蠢货修士，那么再好不过……我就可以长得更大更壮，逃脱那怪物的追捕。”
云雁默然。看来这恶灵也没有完全骗自己，此地果然存在着，威胁它生命的奇兽。而那阴煞回应完毕后，就一个劲地驱动森然寒气，撞击着她的神魂，好像急切地在寻找什么。
“你这么好心的人，或许也没有多少能让我吃掉的。”恶灵喋喋不休在念力里传来声音：“但只要是剑修，就一定会有戾气和怨念……我……我只要找到它们……咦？”
“怎么会这样！”阴煞突然蹦出细弱的尖叫，接着便从念力里，传来阵阵惨呼：“你……你这个人类！好生古怪！”
“慢慢吃吧。”云雁微微一笑，对它温和道：“如果你吃得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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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用指头敲击着岩石，裹在黯晶守御里，已有些不耐烦。她对此地完全不熟，如果抛离赖不邪等人，独自寻找寒谷的话，恐怕又会兜圈子，陷入到奇奇怪怪的各类刑房中。
但这群修士不知怎么搞的，握有专门克制阴煞的宝物，却迟迟不能斩杀它们。云雁曾想过暗中帮他们一把，但摩拳擦掌后，又将念头按捺下来。
一旦出手被赖不邪察觉，恐怕他对自己的警惕，更会加深。待出去罪己崖后报告上去，又会引得各方关注……罢了，这个任务也是论剑山对七峰弟子的试炼，既然不插手，那么便找些别的事做。
念及到此，百般无聊的云雁，释放了部分威能，将地境念力汇成一道粗壮枝桠，将它漫无目的摄出。徐泽龙对自己的念力最熟，如果他已到了附近的寒谷，可能会无意间感应到它，前来寻找自己。
就算不能联系徐泽龙，云雁也想联系到另外一个目标。
那只不被众修察觉的奇兽。
记得小阴煞说过，那只大怪物的习性，会捕猎吞噬恶灵，而且它胃口极大。有这样驱逐恶灵的大杀器存在，为何论剑山不加以利用呢？就算大怪物也是只恶灵，但利用它一物降一物后，再加以束缚。
不是比漫山遍野寻找阴煞，一个个与之苦战，要便利得多吗？
云雁驱动念力，朝那巨兽曾发出吼叫的方向，慢慢靠近。是在此地的东北面没错，虽然赖不邪等人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可自己却一直知道它的存在。
那巨兽连连嘶吼，心情似乎极糟糕，带着某种癫狂……
唔，它又叫了一声！这下目标更为明确了！
云雁操纵着念力灵压，将它牵引进地底，神不知鬼不觉地蜿蜒游动。近了……离那巨兽很近！
“能听见吗？”她从念力中发出呼唤，对那嘶吼声温和道：“不要介意，我只是个路人，对你没有半分恶意。”
“嗷……吼！”巨兽略带狂乱的呼啸声，通过念力传入神魂，竟如此威势赫赫，使云雁的血液都快凝固。
这种感觉……好像以前曾有过，它是什么！
“不要害怕，也不必愤怒。”她尽量温和地试探巨兽：“我能听见你，也能感觉到你现在很痛苦……你究竟是何方生灵，为何会变成这样？”
“滚。”巨兽在短暂的喘息后，猛地发出整耳欲聋的吼叫：“滚开！休想操控我！休想！”
云雁默了片刻，终于记起这熟悉的感觉和声音。她心底泛起微微刺痛，小声道：“原来是你……狴犴神君，原来你在北斗……”
“滚开！鼠辈害我！我……我……嗷！！吼！”狴犴声嘶力竭地叫喊，破口大骂：“尔等催生出……如此众多的阴煞……恶灵……引我入瓮……又在它们体内种下剧毒……害得我……”
“你中毒了！”云雁大惊追问：“为何会这样！你在哪里？我过来帮你！”
“滚！尔等酆州恶徒……虏走我的兄弟还不罢休……”狴犴怒道：“知道我誓要为他们复仇……便设下卑鄙伎俩……想要我……我！嗷！”
他吞吞吐吐吼叫之后，似忍受不了痛楚，再次发出挣扎虎啸。是了，狴犴的原身为一头洁白庞大的老虎。现在他身受重创，连虎啸也变得如此怪异，令人难以分辨。
这位嫉恶如仇的神君，极喜爱吞噬恶灵为食。听他言辞中，竟有人以阴煞而饵，将他诱骗到此，又在饵里添加了魔种剧毒，使他患病重伤，神智疯狂。
狴犴是宠爱椒图的七哥，也是怜生水的恩人。在南斗时，他被修士们召唤而来相助时，曾与云雁见过一面，也像今天一样，在神魂念力中交流。
那时的他威势赫赫，意气风发充满自信，想不到如今，被人设计陷害成了半疯的状态。若不是他身为鸿蒙九兽，有着强健的身子骨，说不定现在已经中毒惨死，还无人知晓。
怪不得那些剑修，察觉不到他的动静。
因为狴犴压根就不想现身在人前，被觊觎他的恶贼捕获踪迹。小阴煞是戾气怨念所化，对于这个白虎天敌，自然能知晓。而自己……却是因为旧剑府内暗藏的神丹妖力，才能感应到他。
云雁理清头绪后，觉得此事不能再拖，须要狴犴放下戒备，才能与他好好沟通。于是她迅速缔结鸿蒙九印，驱动体内神丹释放庞大妖力，对狴犴道：“神君细细感知，便知道我不是想要害你的恶徒。”
“你……你是谁！嗷！”狴犴立刻有了回应，一边痛楚嘶吼，一边挤出几分清醒的话：“为什么！为什么我感觉到，二哥八弟他们的神丹之力！”
“呜……他们已经死了吗！”那白虎再次发出咆哮，喉咙哽咽发出低沉抽泣。
但他没有维持悲伤多久，便转为暴怒，对云雁咬牙启齿：“是你杀了他们！夺取了他们的神丹！你这个狗贼！我……与你不共戴天！”
“神君息怒，他们的神丹的确在我这里，但却是暂时的。”云雁连忙解释：“为防酆州恶徒利用此物，迫不得已之下，几位神君才委托我保管。我从未对人泄露，待神君们脱困后，定会立即奉还。”
“花言巧语！还想来诱骗我吗！滚！滚！如果让我再见到你，定要将你撕成碎片！”狴犴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突然在念力里没有了声音。
他神智已不清醒，接触到兄弟们的神丹之力后，好像更受到刺激。
云雁呆怔片刻，将念力与九印同时收敛，十分郁闷。失败了啊……狴犴终究没有相信自己，掐断了念力联系。
他在这罪己崖中****伤口，不知能不能撑下去。
到底是谁在害他！
心中泛起如针刺般的凉意，蔓延到经脉中，使云雁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里是论剑山！这里是北斗剑宗汇聚的腹地！
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大胆，也如此大能，可以瞒过诸多如鹰的慧眼，偷偷将狴犴搞成这般模样。
最近，罪己崖的阴煞恶灵不停诞生，力量强大极为反常……
这不是偶然，背后有一股力量，在操纵此事！它的目的何在？难道……是想将狴犴，从论剑山的眼皮底下劫走，送往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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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揣测一旦成型，便在云雁脑子里挥之不去，越思考越觉可能，越觉得可能，她便越惊骇。有能力摆弄罪己崖，还把大部分人瞒在鼓里的势力，却和酆州的计划有关联。
难道在论剑山上，也存在着一个玉虚真人那样的人物，作为魔族的暗线，千百年来不为人知！
可是以自己目前的状况，说出来也不会引起关注，谁都不会信。唯有尽快通知暮沉风等人，交给他们去询查处理。想到这里，云雁前往寒谷的动力更足，因为暮沉风与自己失散后，说不定会先一步抵达那里。
她将神思回转肉身，发现赖不邪一行，不知何时已结束了战斗，消失在原地。云雁早已顺手在果儿身上种下盘丝，看见这番情形，倒也不着急。
她从崖台跳下，掠过先前众人与阴煞的战场，沿着盘丝的指引，再次施展捉影式。剑气刚刚凝在止水上，云雁突然停了下来，环顾四周。
……
赖不邪等人并没有驱散掉阴煞，而是被恶灵逼迫，无奈撤退的吗？
但见遗留的战场上血迹斑斑，破损的道袍衣角里裹着断肢，与泥浆碎石混杂，摔在角落里，甚至还有断剑也遗留在场……虽然伤员或者尸首被剑修们搬走了，但因情况紧急，连折损的兵刃也来不及捡起。
自己与狴犴交流的时候，都发生了些什么……竟使剑修任务队如此狼狈。云雁蹙着眉头，回忆赖不邪等人的聚灵剑阵，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古怪。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柄断剑上，犹豫片刻将它拾起。断剑上遍布细纹，它的啸日齐光印，也被粉碎破裂，只剩下了一小块，附在柄上。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这块铸铁残片，竟不断在缩小，宛如风化一般，抖落金辉。
原来随着剑身的折损，铸铁的能量也在消失。
云雁看得好奇，顺手凝出沧浪十三式中的“冻土式”，将铸铁与断剑一起，用地境结界包裹，摄入储物戒指。这招冻土式，起源于魔俢采摘材料后，将它们新鲜保存的常用诡道。
因魔俢会去保存血肉精魂，所以在灵气掌控上，要求比同类的法修道术要高许多。云雁将它与地境融合后，更能保存绝大部分的物质。冻土式能像琥珀成型时一般，将物质状态，维持在术法祭出的一霎那，隔绝了环境侵蚀，犹如细小真空。
云雁满意地看着铸铁不再风化，心中暗暗决定。等找到徐泽龙后，将啸日齐光印交给他检测，他一定十分开心。最重要的是，为何赖不邪等人，手持这个驱赶恶灵的宝物，却被恶灵驱赶得四处乱跑。
以云雁的眼光，也看不出，那些剑修的出招有何不妥。他们战败的原因，是阴煞果然有那么厉害……还是另有隐情？
她一面思索，一面沿着盘丝指引，迅速又接近到赖不邪等人。却发现他们正在一处冰洞外休憩，忙着救治伤员。将他们逼退的阴煞已无影无踪，倒是多了两队其他峰的弟子。
看他们的服饰，一队来自天柱，一队来自天辅，里面随行了好几位乐剑师。云雁裹在黯晶守御里，悄悄靠近他们缩在冰洞的石缝里，暗中松了口气。
虽然洪铭果儿他们，看起来十分狼狈，有点脱力。但有乐剑师在场，身上的小伤，一会儿就会痊愈，看来不碍事了。但天关峰队伍里，有几名弟子的情况，却十分糟糕。
其中两人濒死，一人四肢瘫痪，被阴煞腐蚀了部分神魂，正发出神志不清的呓语。一帮剑修围着伤员，情绪都很是激动，正在高声谈话，讨论刚才的战斗。
“前几次咱们进入罪己崖时，这些阴煞没有这么凶悍！”果儿脸色惨白地大声嚷嚷：“为什么它们越杀越多，还越长越大？简直搞不明白！”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能力问题。”一天柱剑卫抱着胳膊说话：“你们天关峰势单力薄，就别来这种地方冒险了。看看现在，又折损了好几名弟子，没有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
“你胡说！”果儿怒气冲冲对他道：“明明就是有哪里不对劲，使这些恶灵迅速成长，能量越来越大！”
洪铭也跟着她，一脸不服气道：“我们天关虽然人少，却没有孬种，为何不能参加七峰的集体任务？而且前面几次，咱们击杀阴煞的数量，在七峰名列前茅！”
“就是！”果儿跟着搭腔，继续瞪着那天柱剑卫：“彭家吉！我知道你一直不服，咱们这么少的人，也能在任务里拿第一！哼！见咱们有了点阻碍，你就冷嘲热讽，巴不得我们集体退出，没有人抢你们天柱的功绩！”
“行行行！你们真行！”那叫彭家吉的天柱峰弟子，连连后退几步，嘴里却不饶人：“天关峰任务队，被几只刚成年的阴煞，在罪己崖内追得大败溃散，真行！”
他竖起大拇指，在洪铭和果儿脸前晃动：“若不是我们与天辅任务队刚好撞见，出手帮着赶跑恶灵，你们可能一路抱头鼠窜，都逃回天关去了。”
“彭师弟，虽然你也出手相助，先前帮了咱们。”邹兰从地上撑起衰弱的身子，不满道：“但你说的话也太难听了。果儿所言不假，这些阴煞的力量，比从前增强了数倍……”
她抚着伤口咳嗽了两声：“而且它们灵智不低，刚才甚至发出呼唤同伴的尖啸。我等已有人受伤，恐被支援的阴煞包围，才撤离战圈，前来寒谷……”
“阴煞还会呼朋引伴？”彭家吉哈哈一笑，对身边天柱弟子们招呼：“大家也都进入此地数次了，倒是听说过没有？见过没有？”
天柱弟子们流露调侃笑意，集体摇了摇头，连天辅峰的弟子们，也都面带疑惑地跟着摇头。
“看见没有！”彭家吉更为得意，叉腰对天关众人笑道：“大伙儿都不知道，阴煞还有这个特性，你们就别编造谎言，为自己的失败找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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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莫愁同时也看见了云雁，他的脸上流露复杂表情，迟疑片刻后，扬起笑意，大声应答过来：“姐姐？是姐姐吗？我终于见到你了！”
云雁急奔向他，望着他那有些勉强的笑容，生生停下脚步，柔声道:“阿月……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虽然是吃了不少苦，但我的封印，终究被解除了。”君莫愁上前半步，紧握她的手，恳切道：“蓝帝方才对我说，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他准备将我从刑房里提出，暂时不困在罪己崖。”
“无论如何，当初闯祸的是我。”他对身旁暮沉风微微躬身:“有劳蓝帝费心。”接着又对云雁微笑：“这事也让姐姐操心了，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嘭。”他话音未落，额头上便被徐泽龙弹了个爆栗。
“阿月，你变了很多嘛。”徐泽龙对君莫愁朗笑着，又用手肘戳戳他后背：“以前的你，几乎不喊云雁姐姐，还经常与她呛声。想不到久别重逢后，竟像个懂事的乖宝宝。”
“在两百年的思过中，自然会有成长。”要是以前的君莫愁，早就已愤怒地回击徐泽龙。可现在的他安静地站立，脸上洋溢微笑：“什么人对我好，什么人对我不好……这些年来，终于想明白了。”
“明白就好。”徐泽龙拍拍他的肩：“今日蓝帝愿意帮忙，你即使还是戴罪之身，也能自由行动。见到你今天这个模样，大家都为你高兴。”
云雁的确蛮高兴的，阿月多年不见，暴戾任性的脾气改变了许多。看来不在自己等人身边后，他定在论剑山吃过不少憋屈，这才悟到从前众人，对他的宽容。
今后与阿月的相处，应该会比以前容易许多。
最出乎意料的是，暮沉风居然愿意帮这样的大忙，私自将他从封印里释放……想到这里，云雁充满感激地行出大礼道揖，对那人道：“多谢蓝帝相助，我原本只是想见弟弟一面，却没有想到……”
“原本我也没有想到。”暮沉风将她扶起，略带狡黠地眨眨时风眼：“但进入寒谷之后，情势已大变，阴煞成群结队扑到这里。为安全起见，我不得不出手，将君莫愁从冰坛带离，放到身边看管。”
徐泽龙挠挠脑袋环顾四周：“阴煞已攻入冰坛周围了吗？为何没有丝毫动静传来？”
暮沉风掩袖低咳一声，以恨铁不成钢的神色瞪着他，没有答话。
云雁则重重踹了他一脚，恼道：“真难想象，你是做过天机掌院的人。既然蓝帝说阴煞成群结队地来过了，它们定是来过了。”
“哦。”徐泽龙恍然大悟，对云雁和暮沉风笑了笑，低下头去。
云雁知道此时在他心底，定在天人交战。
暮沉风趁着阴煞出没的当口，编造谎言放走君莫愁，欺骗整个论剑山……这对于徐泽龙而言，有点违背原则。但说谎的人又是身边密友，使他颇为纠结。
但见徐泽龙表情阴晴不定，最后败下阵来，没有了抗拒，云雁暗中松了口气。看来在原则与谎言之间，他终于做出了选择。眼下可以不理会任何事了，因为以暮沉风的身份，要带走囚犯，并不会有太大阻力。
所幸知情者都是自己人，事不宜迟，将君莫愁先救出罪己崖再说。
好像知晓云雁的心思，枢夜轻声开口：“阴煞在这个空间里横冲直撞，情势的确有些危机，咱们还是先回陨铁坑，再详细叙话。”
“我却始终担心着狴犴。”云雁迟疑片刻，对身边众人道：“你们带着阿月先返回，我试着凝出念力，再寻找一下他。”
君莫愁立刻回答：“姐姐想留下，我也不急着走，愿在此相助。”
正主不愿离去，剩下的人也无话可说，纷纷表示既然如此，就一同搜寻那只白虎，免得他被啸日齐光印的威能，祸害更深。于是众人施展剑境开始探索，一边对此事议论纷纷，均觉不可思议。
如果没有徐泽龙这个炼器宗师级的人物，啸日齐光印的二重淬炼术，不会被发现。而云雁若没有修习鸿蒙九印，即使淬炼加持的魔道暴露，大家也只会云里雾里，不知它的能量，究竟源自何方。
窥见啸日齐光印的秘密，纯属机缘巧合。
而在外面与阴煞搏斗的弟子们，却无人知晓，他们对着恶灵每出一剑，便对狴犴加深了一重危机。阴煞在啸日齐光印的影响下，快速的异变进化。而它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中毒疯癫的那只白虎。
大家商议之后，决定寻觅阴煞踪迹，朝恶灵气息最浓郁的方向进发。这个目的地并不太远，就在寒谷外围的入口附近，方才驱赶阴煞的战场。
云雁与徐泽龙祭出地境，试着与狴犴沟通。而暮沉风和枢夜则加持时境，让大家行动如风如电，超出平时数倍。念力剑气在时之境里，飞速掠过罪己崖的土地，在山壁冰岩里穿透行进。
“没有找到。”徐泽龙从凝思里回转肉身，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狴犴神君的气息浩大恢宏，我二人只需稍微接近，便能感应到他。”
云雁也睁开眼，疑惑道：“方才的时间里，我们的念力已探索完整个意境空间，却找不到他的气息……莫非他神智不清后，已被迫离开此地？”
暮沉风摇摇头：“我先前说过，论剑山与问道坛不同，守御能力犹如铜墙铁壁。”
“以狴犴这样的庞然大物，想硬闯出罪己崖，必会受到空间中，守御剑阵的关注。”他抬手指向遥远的雷云：“但是你们看，空间里的守御之力，没有半分波动。”
“我陷入此地刑房后，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已挣脱。”云雁道：“而且那守御之力降下的诛邪剑阵，也被我驱散殆尽，不留痕迹。”
她抿住嘴唇：“蓝帝，我觉得你对论剑山的守御太过自信。既然有人敢炼制啸日齐光印，就可能暗中减弱罪己崖的防守，方便将狴犴偷偷虏走。”
暮沉风还是轻轻摇头：“可以减弱论剑山防守结界的人，除了仙剑与持剑外，便只有山主。连七峰峰主和各大长老们，都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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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暗道：万一减弱罪己崖防御能力，策划二重淬炼啸日齐光印的人，正是某位仙剑或持剑，又或者是论剑山主萧清宇呢？即使不是他们，也会是欺瞒利用他们的人。
她虽这样想，但瞟了一眼暮沉风，终于按捺住没有出声。
催生阴煞，堂而皇之调派各峰弟子进入镇压。却利用啸日齐光印，给恶灵输入魔种，以被困九兽的威能，暗中加害狴犴……
这件事与酆州有莫大牵连，可背后主使的人，却站在北斗修仙界的顶端。不仅暮沉风难以接受，恐怕任何人，都难以接受。以前问道坛的玉虚，只是五院中的一名掌院。
而这次的酆州暗线，能量要高强他数倍，举手投足之间，便能将北斗局势，搅得鸡犬不宁。以暮沉风的智商，他定已顺藤摸瓜，怀疑到这些大能；但以他的个性，绝不会在没有确切证据时，将疑惑展露。
在浮世相处千年，云雁早已对此人足够了解。知道自己此刻询问，也不会得到暮沉风明确的答案。
既然事态可能涉及七剑与论剑山主，那么并不在自己掌控之中，就留给暮沉风暗中查探去吧。而自己现在可以做的，是为那背后的势力添堵，将狴犴救出，让他不落入酆州手心。
此刻大家已沿着寒谷两侧高耸的峭壁，踏过它底部坚冰岩道，快要接近出口。外围激战的动静，早已无影无踪……剑修弟子们，已将围聚过来的阴煞赶跑了吗？
并没有！
恶灵纠缠连绵的腐臭气息，正随着寒雾，疯狂地朝谷中内溢！
云雁与身边的人对视一眼，不无焦虑。先前自己等人，将那十来头阴煞逼退后，满心以为，对剑修弟子们，不再有威胁。
但啸日齐光印，拥有二重淬炼的秘密。自己等人撤离后，各峰弟子会用加持后的能量，去与恶灵搏斗……那么他们手中的铸铁力量，会引导阴煞迅速变异。
恶灵们不仅没有被击溃，反而招来了更多的同伴，相互融合壮大。虽不知剑修们的去向，但这些阴煞的目标，却极为明确——它们正争先恐后，朝着寒谷内部深入！
云雁等人立在原地，看着阴煞群裹在寒雾之中，好像溢出杯口的水，缓缓淌入寒谷。在掠过身边时，它们没有半点停留，好像眼前挡路的不是修士，而是些土木石块，完全无动于衷。
没有进行攻击，也没有释放能量。阴煞成群结队地，蝗虫般相互凝成黑云，有条不紊深入谷内，不到一会，便将云雁等人抛在身后。
“它们看都不看咱们一眼。”君莫愁目送那团黑云，惊讶道：“看样子是想在寒谷内，寻找某种东西。”
徐泽龙返身提剑，急道：“咱们追！不能让罪己崖被它们撕裂崩塌！”
众人齐齐一震，发现手心捏了把冷汗。
如此数量庞大的阴煞群，一旦发疯冲撞起来，别说整个寒谷，与之相连的炎谷、近处的怨潭，都会被震荡造成破坏。到时候囚犯趁乱逃跑，又会给意境空间的守御雪上加霜。
于是大家不再朝外走，又沿着来时的路径，重新进入寒谷深处。一边追着阴煞群，相互面面相觑：想不到暮沉风原本编造的谎言，竟然成真了！阴煞果然成群结队，袭向寒谷冰坛！
冰坛就在前方，远远望去，它就好似一大朵，生长在皑皑白雪里的晶莹花蕾，正吞吐着浅蓝光晕。越朝它靠近，便越觉寒意刺骨，冰封肃杀之意，浸透五脏六腑。
纵然以云雁的忍耐力，也经不住肌肤上传来的寒意袭击，有些瑟瑟发抖，步履缓慢。她转头瞥了眼君莫愁，心中郁郁：整整两百年，阿月就是被关在这样的地方，孤独寂寞，每日在酷寒里苦苦支撑，失去一切自由。
虽然解除封印后，他已被暮沉风的音境治疗过，表面并无大碍。可两百年的冰封岁月里，他一定受尽了折磨，折磨得连性子都转变了，与从前判若两人。
“阿月……”云雁低声呼唤，却见君莫愁猛地回头，也对自己凝视过来。就在这一瞬间，云雁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种极空虚、淡漠的神色，好像绷在他脸上的皮肤，浇铸过薄薄的一层蜡，缺乏生气与灵动。他虽然离自己极近，但这短短一瞬间，云雁却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是真人。
他就是一尊蜡像冰雕，以没有灵魂的双眸，直视过来，使她心中没来由地泛起惊惶，微微提高音量：“阿月？”
“姐姐唤我何事？”霎那间，君莫愁的脸又活了过来，绽放出温柔和顺的笑意，对云雁应答：“你是否因看见了冰坛，在怜惜我被困的那段时光呢？”
云雁微微点头。
君莫愁笑意更深，略带洒脱道：“刚被封印在此地时，我的确受了不少折磨。但随着时间过去，适应了冰坛后，便觉得也不过如此。比着幼时酆州的经历，论剑山的责罚，算不得酷刑。”
“你看。”他抬起袖子露出半截手臂：“我的身子即使被严寒刺激，也不会有任何反应，连鸡皮疙瘩都没有半点。”
“所以姐姐不必担心，因为一切都过去了。”他轻轻拍着云雁肩头：“两百年里，我已脱胎换骨，不再是从前那个人。”
因一时半会，云雁还适应不了，这个脱胎换骨的君莫愁。所以瞅见他乖宝宝的明朗模样，竟不知如何应对。沉默片刻后，她只能微带歉意地再次点头，却难以对他说出半个字。
安慰吗？君莫愁意气风发，潇洒自若的模样，显然已不需要安慰。对抛下他的过往，进行道歉吗？他那淡然宽厚，好像悟道重生的气度，定会对道歉的话无动于衷。
还是就这样罢。
既然他已重获自由，回到了身边，那么从今以后，便好好地待他，通过行动弥补愧疚。
云雁决意已定，对君莫愁扬起笑意，拍拍他摁在肩头的手指，不无感慨：“阿月……你现在这个模样，真像极了阿水。”
是啊，酷似阿水的五官，流露酷似阿水的温柔淡雅……
云雁望着那张脸，心渐渐飞扬起来，溢出满满快乐。
这是梦吗？
阿水，你能看见吗？
怜生月他……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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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发现了天一地六的残本踪迹，云雁心情大好，极为振奋。她克制下想立即入定，仔细琢磨一番的冲动，跟着众人离开寒谷，朝炎谷行进。眼下不是修炼的时机，因罪己崖内早已乱套。
既然寒谷危机已除，现在要施展最大力量，帮助暮沉风与剑修任务队，镇压下这场异变。君莫愁若能建立此功，出去后在暮沉风的调解下，说不定能免去大半罪责。
而对云雁而言，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不想看着任何酆州的计划得逞，也绝不想他们在眼前，虏走任何一位九兽神君。
在赶往炎谷的路上，倒是风平浪静，原本四处都会冒出的恶灵，现在连一只也看不到。云雁与徐泽龙依旧驱动念力，去感应狴犴的踪迹。虽然恶灵们正聚集到刑房，产生破坏，但那只白虎如果还在罪己崖，依旧十分危险。
“快看！空中黑云烟雾缠绕，滚滚上升！”枢夜突然停下步子，手指高空：“看来蓝帝已联系到七峰任务队，进行反攻了！”
“四处都有阴煞被驱逐的动静。”徐泽龙振奋地笑道：“果然停止使用啸日齐光印后，剑修们重新恢复了力量，这场骚乱快平息了。”
云雁点点头：“诛邪剑阵也没有频繁落下，还好暮沉风动作迅速，否则这些囚牢，统统得变成死牢。”
“现在诛邪剑阵刺落的方向，好像汇聚到了极窄的范围。”徐泽龙手搭凉棚眺望南边，突然神色一变，面朝云雁惊呼：“你感觉到了吗？”
“念力有波动。”云雁也警惕起来，疑惑地望着那从天而降的剑阵光束：“莫非……”
“是狴犴神君？”徐泽龙已抽身朝剑阵所在飞奔：“他并非罪己崖的囚犯，为何剑阵要聚集攻向他！”
云雁仔细辨识念力中的波动，绕过通往炎谷的大道，朝南面疾驰：“情况不妙，定是他被魔道侵蚀后，癫狂状态爆发，想撕裂意境空间逃出。”
“所以整个罪己崖的防御攻势，瞬间矛头都指向了他！”徐泽龙焦虑道：“不知咱们是否来得及赶到……”
“剑阵又一次落下了！比方才威力大了数倍！”枢夜惊呼：“如果刺击的是狴犴神君，他定已受到重伤！”
“没有……”云雁突然在半空停下，脸色暗沉遥望前方山坳沙地：“有东西在护着他，想将他拖离罪己崖。”
众人朝她注视的方向望去，齐齐一怔。
但见半里之外飞沙走石，一个巨大的网格黑罩，几乎铺满了山坳空地。那是些强壮的成年阴煞，层层叠叠地挥舞枯木般的四肢，好像海底摇晃的珊瑚群落。
它们缔结了这个网络罩，与酆州的天罗地网极其神似。而在罩子内芯，魔气充裕妖力澎湃，数道暗色激流冲天而起，与降落的诛邪剑阵相互抗衡，势均力敌。
“嗷……”几声有气无力，却充满愤怒的虎啸，从天罗地网里不断传出，困兽犹斗的惨叫，震撼人心。
“果然魔族想将狴犴带走，咱们将他拉出来！”徐泽龙率先挥动正阳，掠过沙石浓烟，朝阴煞群攻去。
“铿……”剑刃发出的清脆的撞击鸣叫，接着徐泽龙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心！这里的恶灵力量，高于先前咱们遇见过的数倍！”
“它们在迎着诛邪剑阵上升！”枢夜示警：“不好！这力量又快又急，恐怕要突破守御，直接冲出罪己崖！”
“如果我猜的不错，这些阴煞正在变成祭品，被夜幕行歌之类的酆州传送门，吸取力量。”云雁握紧了剑：“既然有人敢在论剑山策划捕猎，那么他一定有万全准备。”
“果然如此！”徐泽龙大叫：“你们看！最接近穹顶高空的阴煞，已自动肢解，被天罗地网吸入能量了！”
“再不将狴犴拦下就晚了。”云雁猛地跃到高空，手中迅速缔结鸿蒙九印，驱动念力对网中的白虎传音：“神君！你还有脱困的力气吗？”
“嗷……是……是你！”狴犴的喘息声，立刻在神魂里传来：“叫你滚……”
“我不能走。”云雁平静与他对答：“否则你就会像囚牛睚眦他们一样，被带去酆州。”
“几位神君一定不愿意，见到他们的兄弟也遭此大难。”她咬了咬牙，对狴犴道：“事到如今，我要催动他们的神丹之力，将你留下来。”
“你……真的是……帮我的吗？”狴犴艰难出声，像在拼命挣扎：“如果是的话……要尽快。否则……我……我又要陷入神智恍惚中，失去定力！”
“你所受的术法，是魔族抽取了几位神君之力，针对捕获九兽所用，但此术可破。”云雁驱动鸿蒙九印，从剑府里将妖力源源不断送出，全身荡漾在一片浩瀚白光中。
她的身形似云似雾，拖拽辉煌之光到天际，好似空间里升起的第二轮太阳。
“临、兵、斗、者……”九印的缔结速度极快，现在的云雁，已能熟练地操控这远古妖力，不会有任何反噬。
“皆……数列……前行……”狴犴突然在恶灵包裹的黑网中，发出威严响亮的长啸，应和她的结印口决，饱含激烈振奋：“嗷……多……多谢你！”
“魔族用九兽之力加害你，这不是神君们的意愿。”云雁被温暖澎湃的神丹妖力包裹，只觉自己快要朝最高宙宇飞升。她极其温和地对狴犴轻唤：“看呐，这才是神君们的愿望。”
“他们要你坚强起来，摆脱困境！”她声音放大，对狴犴伸出手，整个手臂都融化在九印的光晕中：“跟我走！”
“嗷！”白虎的惨叫又一次从天罗地网里传出。接着那黑色网格，有个角落软绵绵地萎缩干瘪，一只雪白的小小虎爪，努力地伸出朝外一刨！
“我们来助你！”徐泽龙、枢夜和君莫愁齐齐高呵，用尽最大的冲击力，从四面冲上，朝那处破损角落击出！
“抓到了。”云雁长长呼出一口气，神丹之力产生出巨大的吸附，摆脱开层层叠叠的阴煞，将狴犴的虎爪牢牢凝固在掌心。
她摇摇欲坠地朝后仰躺，急剧向地面坠落。
每个人都清晰地看见，一只小小的白色老虎被她揽在臂弯，妖力温和地托起他们，在光华四溢中，轻飘飘安全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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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接近阴煞群的诛邪剑阵，放佛天女散花一般化为碎片幻影。恶灵们发出尖叫，被献祭转为庞大冲击力，将天空撕开窄小缝隙。
“果然是夜幕行歌。”云雁不无挑衅地凝视那缝隙，对幕后之人轻声道：“不好意思，你失败了。”
“哼，你究竟干了些什么，胆敢坏我大事。”愤怒狂躁地冷哼，闷闷从云端落下。那人发出回应，却像合唱一般，夹杂数人回声：“我饶不得你。”
“你是谁！”徐泽龙扬起剑眉，朝酆州传送门内厉声道：“既然有胆量来论剑山抢人，可有胆量现身一见！”
原本以为这样的挑衅，对面不会应和。却不料缝隙突然扩大，暗红吞吐中，那魔俢竟然大刺刺地显出身形。在漫天雷电剑气下，他显得极其高大，声音虽然沉闷，却威严自信：“让你看一眼又何妨？”
云雁打量他裹在黑袍里的身形，嗤出一声：“你如此鬼鬼索索，全副武装到牙齿，谁能看清你？”
“不用看清我。”那高大的身影俯视下方，冷然道：“因为我会找上门来，将你们碎尸万段。”
云雁怀抱小白虎，对他坦然朗笑：“随时恭候。”
“酆州刑地长老，我的名字叫玄冰。”那人对她点点头，有着酆州皇族特有的优雅桀骜：“夜幕行歌的时间已到，咱们后会有期。”
玄冰飘渺的回音，随着夜幕行歌的裂缝关闭，嘎然而止。纵然献祭了如此多阴煞，这个通往酆州的传送门，也只能维持很短时间。意境空间恢复了原貌，不仅恶灵尽数退散，诛邪剑阵也毫无动静。
云雁收敛九印，将神丹妖力遣返剑府，只觉浑身空荡荡的，好像片刻之间，被吸光了精力。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擅自动用六兽神丹，但只有如此，才能压制下束缚狴犴的六兽威能。
狴犴因为重伤，难以维持庞大的体型，缩成了小小的原身，沉沉昏睡过去。云雁拍拍臂弯里的白虎，望着空间内阴霾消散，长长松了口气。既然玄冰的劫掠计划失败，那么罪己崖的危机，终于解除掉了。
“看来阴煞群被刑地长老支配，在四处破坏囚牢，是为了调虎离山。”枢夜走上前来，捻了一把狴犴的柔顺白毛：“不仅分散了剑修们的注意力，也分担了空间的守御之力。”
“好险好险！”徐泽龙应和道：“还好够运气，被咱们发现了夜幕行歌的传送门，否则再晚一刻，狴犴神君就会落入酆州手中。”
君莫愁则笑道：“若不是姐姐修习了鸿蒙九印，能够驱动剑府内的神丹之力，就算咱们撞见了这事，恐怕也无能为力。”
众人齐齐点头，枢夜轻声道：“但云雁藏有妖族异宝之事，连那玄冰也无法窥破，只有我等知晓。切记千万不能泄露，否则后患无穷。”
众人的神色转为慎重，再次点了点头，仰望着玄冰消失的那片天空，久久不语。
……
……
接下来在罪己崖的几日，十分风平浪静，大家沿路查探刑房，发现阴煞的踪迹已相当稀少，看来不必担忧。当秘钥的七日之期过去后，一行人被强大巨力吸附，抛上高空。
四周灵气褪尽后，重返回丹霄大殿外的悬崖。远景依然是高峰林立，近身寒风四溢，罪己崖经历的一切，犹如梦境。只是云雁怀抱的狴犴白虎，提醒着众人：魔道的确侵犯了论剑山，而且深入腹地。
所以大家心情都沉甸甸的，与暮沉风会合时，发现他也紧锁眉头，一副烦恼至极的神色。
这是一件大事，但却不能公开宣扬。
酆州刑地长老，在罪己崖内，连通了夜幕行歌，企图夺取狴犴。而如果没有高阶修士里应外合，他绝对无法办到。而且啸日齐光印这样的东西，无法通过魔族，交付到剑修弟子们手中。
将真相公布于众，除了引起恐慌外，也会引发论剑山高层的动荡。最要命的是：想将啸日齐光印作为证据，已不大可能。
据暮沉风告知，在天罗地网献祭阴煞，打通传送门时。所有任务队弟子携带的铸铁，几乎同时在剑柄上开始风化，瞬间化为晶粉消失殆尽。
而云雁曾用冻土式保留的那块残片，也被徐泽龙研究时给摧毁了。
没有物证没有人证，酆州的夜幕行歌出现，也只有云雁四人看见，这其中还包括君莫愁。暮沉风私自解开封印，带出囚犯，原本就会惹人非议。如果此时他再站出来，指出论剑山的高阶里，藏有酆州暗线，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一行人蹲在丹霄大殿主峰上，商议了许久，终于决定将此事压下，由暮沉风暗中查探。云雁等人则按原定计划，前往黎风海岸的羲和观，寻找周晴三人的下落。
狴犴的伤势，即使通过高阶音境治疗，成效也不大。因为他身为远古妖族，袭击他的魔道，加持了六兽的血脉威能。只有呆在云雁身边，以六兽的神丹之力滋养，才能渐渐恢复元气。
云雁给白虎施展了变形术法，成为了异界常见的六齿雪虎，装作灵宠带在身边。这原本也是诡道里常用的一式，能将本尊属性遏制，掩人耳目。
现在的狴犴看起来，皮毛蓬松，身量如同小羊羔。鸿蒙九兽的威严被收敛起来，除了外型美丽呆萌，就没有其他特色。地境剑修除了召唤生灵作战，有时也会引来一些灵兽，徘徊在身边。
剑修不会与这些动物，像驭兽师一样签订契约，但也会带着它们四处云游，相互做伴。这在北斗屡见不鲜，所以这样一只美丽的雪虎，并不会引人注目。
而君莫愁也会与大家同行，因为暮沉风的建议是：以目前的状况，他最好暂时离开论剑山。这样即使调解失败，也不会被戒律堂立刻追捕到。以暮沉风的能量，迟早会说服论剑山，对君莫愁提早释放。
现在只需要一点缓冲时间。
那么这个时间内，就让他在前线获得功绩，便于回山之后，让戒律堂从宽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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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听说周晴等人，被祁元化与卫归陷害，强行调派往前线试炼时，云雁心中不安至极。她甚至存了最坏的打算，会将他们的尸骨迎回论剑山。但在陨铁坑休整的几日里，暮沉风传来消息，说周晴等人并无阵亡的讯息，从羲和观返回。
这使云雁燃起了希望，决定要此地将他们寻回。可没有想到，羲和观是这样一番情形。不仅驻地有一系列规范，连前方真正的前线，还需要组队等麻烦事。
要找到周晴三弟子，并不如她先前想象的一样，提着剑冲到血光人群里，就能将他们带回。因为没有剑令指派，通往前线的传送地，就无法针对你开启。而即使剑令找到了你，还得带着至少七人的队伍，一窝蜂前往。
在号房验明身份后，她与徐泽龙等人一起，又跟随着杨苹，在崖台树影里穿梭，前往点座堂。那里不仅有分派临时驻地的功能，也是下达功绩上限，并分派猎魔队成员的地方。
据杨苹介绍，在接到剑令以前，弟子们可以先行组织好自己的猎魔队。这样大家有个相互的了解磨合期，进入前线后成效更佳。云雁倒不担心乐剑师的规定，因为现在的君莫愁，完全可以胜任这一职位。
她心中暗暗烦恼的是，就算拥有了乐剑师，自己的猎魔队，依然人数不够。
“你在怕人数不够？”徐泽龙与她并肩走进点座堂，表面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声音里却饱含笑意：“但我们根本用不着聚灵剑阵，也用不了七人。”
云雁嘀咕：“凭咱们一级剑卫的品阶，羲和观不会给很高的功绩上限。但若要去前线找周晴他们，咱们就不得不带着陌生人，组成猎魔队……”
“陌生人也无所谓。”徐泽龙笑道：“咱们遭遇战斗时，尽量冲在前面，眨眼就荡平敌军。如果是陌生人，就让他们那个……你不是常说一个词，叫打酱油吗？”
云雁扶额：“只能这样了，留意几个面善性子好的愣头青，咱们主动带他们打酱油吧。”
徐泽龙“嗯”了一声：“这样他们也能迅速积累功绩，用你的话来说，就是抱住了咱们的大腿。”
“……”
这时，杨苹已将大家带到点座堂的接待台前，让接引修士分派了众人的驻地。接着她在前方继续引路，将云雁等人送进了左侧大殿。这里与天关峰的功绩堂，格局颇为相似，但截然不同的是，弟子们聚集了许多，非常热闹。
大殿正中立着一面天青色的玉石，宛如镜面光滑可鉴，洞彻幽光。几位金丹期的侍剑环绕在它四周，手持玉简肃然端坐。人们排队上前，被那玉镜释放的光芒笼罩片刻，又一一走下高台，查阅获得得讯息。
杨苹在旁边热情介绍，这就是关乎试炼结果的评判地。那青石镜能吸收弟子们呈上的资料，查验他们的修为潜能，评判功绩，调整上限。在被它测试后，四周的侍剑们便会一一进行记录。
当功绩累积完满后，弟子们就可以结束试炼，离开羲和观，返回论剑山了。每个人的想法，自然会有些不同。有的人希望早一点回到山上，而有的人却半点也不着急；更有人会想着继续留在前线，在与魔族的生死较量中，取得剑境突破。
所以青石镜周围的剑修们，情绪各异十分复杂。
有的人捶胸顿足，显然对青石镜的评判感到懊恼；有的人淡定缩在角落，似在思考局面；有的人很兴奋昂扬；有的人却郁郁寡欢。这番热闹情形，使云雁突然想到地球上，学校里考试后的放榜。
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气氛，真是再熟悉不过。
“该你了。”杨苹在身后悄声说话，用手指推推云雁：“别发呆也别紧张，那青石镜的测试很温和，一点也不疼。”
云雁回望向她，扑哧笑出声来，拂动雪袍立到镜前，不忘整理衣衫褶皱。见她落落大方又自信十足的模样，引过来不少神识窥探，但发觉只是个心动期的一级剑卫后，那些神识就悄然隐退。
这时青石镜发出荧光，好像月色掠过枝头般轻缓，将云雁修长的身形包裹后，再折射到左边一名侍剑女修的玉简内。
此番光影变化只持续了短短数秒，那女修便对云雁含笑招手，示意她走上前去。待云雁近身后，女修柔声道：“你现在是一级剑卫，心动中期，所以测试镜给予你三段的上限，看看能否接受？”
“三段？”云雁道：“是否与剑奴修行时一样，这里的功绩也是七段位划分？”
“与那时候是一样的。”论剑山的大部分人，都曾从剑奴起步，这位侍剑也不例外。她立即微笑点头：“但羲和观的试炼，最高为九段，升段要求会苛严许多。”
“一级剑卫不用去想太高的上限。”她好心对云雁耳语：“因为前线的入口，会根据你的段位来开启，越高就越危险。”
“与山上和同门演练剑法，友好切磋不同。”女修变得严肃，直视云雁双目：“这里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她喉头一紧，有些抑郁地叹息：“可就回不来了啊。”
云雁点点头，接过她整理好后递来的功绩薄玉简，默默退下高台，盯着那青石镜出神。
不知周晴等人，当初到这里时，被派给了几段的上限……
既然暮沉风说他们并未阵亡，为何会滞留此地近五十年，也不能完成试炼返回论剑山。现在要去哪里寻找他们呢……对了，木越西和鹭过也联系不上。在前往罪己崖时，那两个家伙自告奋勇，说要前往羲和观探查消息。
可是进入羲和观后，发现影录玄镜的联络功能，已完全失效。大概因此地与酆州太过接近，剑阵灵压设置得极为森严，才将讯号硬生生掐断。
她抬头环顾四方，心中暗叹：看来必须尽快组好猎魔队，深入前线去寻找。如果周晴他们还陷在那里，危险依然紧随其后，与魔族的直面交战中，下一秒就可能是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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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青石镜对徐泽龙等人的评估，也有了结果。不出所料，因为大家都是首次参加试炼的一级剑卫，上限基本都定在了二至三段，完成要求较为轻松。
接下来，就是考虑组成猎魔队的事了。两百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加上初来乍到羲和观，云雁开始头疼，要去哪里找到合适的人选，填补队伍空缺。
所幸杨苹再次出手帮忙，带着大家穿过点座堂正厅，来到右侧大殿内。还没有踏入房门，就闻到一股四溢的香味，使云雁微怔，顿住脚步。
“我闻到了灵酒与烧烤的味道。”徐泽龙仔细辨识空气，对杨苹笑道：“莫非此地是羲和观的饭堂？”
杨苹把头摇得跟巴郎鼓似的：“羲和关内没有饭堂，来这里的弟子定是筑基期以上。”
“但即使高阶大能，也会有口腹美食之欲。”她眨巴大眼，笑嘻嘻地在前方引路：“咱们要去的，是羲和观唯一的酒舍。”
论剑山常年披覆积雪，气候冰寒，加上修士们崇尚豪爽大气的性子，不少人有嗜酒的习惯。即使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他们也难以舍弃这小小的爱好。
修士们在悠闲时分，遏制灵气使酒力遍布经脉。在热力氤氲里亮剑高歌，长啸起舞，是山中常见的一道风景线。在七峰驻地内，都零星坐落在大小酒舍，供弟子们聚会休憩使用，想不到羲和观内，也存在如此有趣的地方。
大家顿时都有了些兴致，跟着杨苹推开朱漆大门，立刻受到接待弟子的热烈欢迎。云雁摸出几枚中品灵石，选了一处角落里的方桌，与同伴们坐下，这才来得及从一片嘈杂中，打量四周情形。
羲和酒舍里围聚的剑修，竟有如此之多。不仅大小桌椅挤满了人，连中央地火窖的烤架外沿，也团团围坐着白衣人。他们有的闷头喝酒吃菜，有的拿眼环顾四周，更有大帮的人在穿梭走动，相互攀谈，面露急切期待。
仔细看这些弟子们的衣饰纹章，竟是七峰团聚，热热闹闹混处一堂。除了节庆典礼，真武台举办的各类比斗，在论剑山上，这样的情形并不多。更令云雁惊奇的是，这些人有意无意，形成着小小包围圈，包围圈的中心，无一例外都是来自天辅的乐剑师。
“看见了吧，乐剑师有多抢手。”杨苹托腮叹息：“我为什么就没有那个好运，能踏入音境呢？这样就算剑境修为再差劲，也会有人主动找我，加入猎魔队。”
云雁环顾热闹喧嚣的大酒舍，已有明悟：“原来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并不单为喝酒取乐，而是来物色队伍成员的。”
杨苹猛地点头，突然脸色微红，将整个身子缩在酒桌阴影里，好像只受惊的鹌鹑，不愿再露脸。
“呯！”一个大耳酒壶被砸到桌面，溅起浅浅水花，将整桌的碗碟震得乒乓乱跳。云雁斜目睨去，但见名身材丰腴的女修，正一手叉腰，一手按着大耳酒壶，脸色绯红，恶狠狠瞪了过来。
她朱唇微启，挑衅对象却是杨苹：“好嘛！又看见你了！上次不是说好了，叫你滚出这里，别来丢人现眼寻找队伍了吗？”
云雁闻言，微挑起眉头，不紧不慢对那人道：“你如此了得，竟可以限制别人的自由，连踏入酒舍都不行？”
“别……云雁……别……”杨苹哆嗦着手，努力止住她动怒，抬起煞白的圆脸，对那女修轻声道：“若云……咱们上次决斗，不是说好了五年内我不找队伍吗？今天……是五年零两天了……”
原来她们曾为了某事，以道偈决斗定下了规矩……看来杨苹败给了这个若云，所以按照约定，不能踏入酒舍，寻找猎魔队加入。
云雁的脸色缓了下来，不再出声，这样的事情，自己的确难以插手。只是……若云这个名字……她在脑海里细细搜索，再次打量了那丰腴女修一眼，讶然道：“你竟是韩若云？”
“你又是谁？”女修没有否认询问，只转头瞪向她，一脸怒气冲冲。
杨苹立刻来了精神，勉强微笑：“她是云雁呀，不记得了吗？我们曾经的同期，在天关峰做剑奴时候……”
“我记起来了，哼。”韩若云重重一拍自己脑门，露出嫌恶神色，对着云雁摆手像驱赶蚊蚁：“原来是你呀，你还没死？”
“你会说话吗？”徐泽龙猛地拍打桌面，长身站起，对她怒目而视：“既然曾是同期，还有过合宿的缘分，怎么如此没有礼貌！”
“什么狗屁缘分，原本我们就忒不待见她，还有那个周晴……”韩若云瞟了一眼徐泽龙，原本的气势汹汹，突然春风化雨烟消云散。说到最后，她那夹带着吼叫的嗓音，已渐渐温柔如水。
云雁见状，一副坏相地对枢夜和君莫愁眨眼，几个人低头窃笑，把桌沿磕碰得叮当作响。徐泽龙的泡妞体质又大放异彩，真是拦也拦不住，这该如何是好！
“咳……咳！我突然觉得……嗓子好干。”韩若云皱着眉头，拔起桌上的大耳酒壶，咕噜噜灌酒入喉。
她眼珠咕噜噜打量徐泽龙，抬袖一抹唇边，对大家展露和气的微笑，奇迹般扭捏了起来：“想来是染了些风疾，所以说话……那个说话太大声了些。”
徐泽龙依旧瞪着她，一脸懵逼：“你都快半步金丹了，如何还能感染疾症？”
“哎呀……师弟你这就不知道了。”韩若云猛地扭腰抬腿，把坐在最外侧的云雁硬生生挤出椅子，熟门熟路靠到徐泽龙身边，抚着胸口叹息：“我时运不济，在以前的试炼中损毁了肉身……重塑之后落下了病根。”
徐泽龙也是重塑过肉身的人，闻言立刻流露同情：“原来如此。”
得到了他的体谅，韩若云立刻火力大开，恶狠狠再度盯向杨苹，咬牙道：“都怪她没用！如果不是她陷入敌阵，天辅峰的罗师弟，不会因为救她而丧命！咱们的猎魔队失去了乐剑师，几乎全军覆没……”
“等残魂逃回羲和观后，有能量重塑肉身的，也只有我了。”韩若云的眼眶里包裹泪珠：“他们全陨落了……连康静也没有撑住。”
她抬手指着杨苹：“罗师弟临终前，抽取所有剑气，驱动音境守御了她，所以最无能的这个人还好端端的！我怎能不一见到她就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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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枚青果以迅雷疾电的速度，朝石不言的面门扑到。韩若云是名半步金丹的剑修，虽说是随手测试，可力道当真不小。
只听“嘭嘭”两声，青果一前一后，正中石不言的额头，深深镶嵌进去，崩裂出两道血水，顺着他的眉头流淌下来。那人原本有着两条浓黑粗大的眉毛，青果黏在上面后，乍眼一看已变成另外两道短眉。
四条眉毛再被血水一染，石不言顿时面目全非，狼狈中透露出滑稽。
“……”
全体人都安静下来，盯着他若有所思。没有想到，作为一级剑卫的石不言，反应竟如此迟缓。就算韩若云比他修为高出一些，可是被两枚青果搞成这样，有些不应该……
“看见了吧！”韩若云噌地从椅子上弹起，脸色十分难看地拍击桌面：“果然被你们给找来个愣头青！拖油瓶！”
她将目光掠过云雁，恶狠狠地对杨苹砸过去杯子：“没用的东西！做什么事都这么没用！”
或许是抱有愧疚，杨苹红着脸咬着唇，只拿手抱住脑袋，准备硬生生扛下这攻击。
杯子飞了一个小小的弧线，被云雁抬腕轻巧接住：“人是我选的，你可以冲我来。”她面色冷淡斜睨韩若云：“既然你进了队，便要按照我们的规矩来。”
韩若云嗤出一声，不无挑衅：“你们都有哪些规矩？”
“也没有太多。”云雁将酒杯稳稳放到桌面，垂目道：“也就是一些有情有义，相互扶持，不得背弃的老生常谈。”
韩若云抱起胳膊把头一撇，倒没有再出声抗拒。
云雁说的所谓规矩，也是论剑山对弟子外出组队时的门规，的确是老生常谈。可剑修大都性子火爆，只要不触犯大底线，平时的拌嘴斗殴，也没有什么人管。
韩若云虽一向看不惯云雁，可现在入了别人家的地盘，自然要收敛三分。所以她现在的脾气与忍耐力，倒比从前合宿时，要好了许多。
云雁见她已不再闹腾，便拿出温和态度，对众人道：“既然组队人齐，咱们就共同回到驻地休憩，等候剑令下达吧。”
韩若云立刻有了回应，白眼一翻：“先说好，我的屋子要和队长你们的，隔得远一些，因为我喜欢清静。”
“放心，天关峰向来人丁不旺。”云雁一边查看地图，一边起身淡淡道：“羲和观内派给咱们的驻地，空间相当大，绝无可能再有合宿。”
众人跟随她踏出酒舍，沿着点座堂外的石阶上行。
走着走着，却发现身边少了一人，云雁猛地回头，但见石不言远远立在点座堂门口，正仰头皱眉望着大家。
她流露诧异，站在高处对他挥手：“石师弟你怎么了？”
“你们要去哪里？”像个木头一样的石不言，此时才呐呐开口：“把小白也要带走吗？”
什么小白，那是胡掐的名字。
云雁腹诽着望向脚边的白虎：这位可是威风凛凛的鸿蒙巨兽狴犴，若不是受了重伤，恐怕叫他大白都显得不够。只是他现在，暂时失去了交流能力，看起来呆萌美丽，的确和灵宠没什么两样。
“他自然要跟着我走。”云雁对石不言遥遥微笑：“但是石师弟，你也要跟大家共同返回驻地，因为咱们现在是一队的了。”
石不言楞头愣脑望着她，许久后才又开口，充满迷茫：“什么一队？”
“猎魔队啊！”杨苹从云雁身后跳出，大惊失色叫道：“你不会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吧！”
石不言依旧疑惑地摇头：“发生了什么？我只想同小白一起玩耍……”
“老天！”韩若云翻出白眼，有气无力靠在岩石边，重重叹息：“他竟然不知道，已经和咱们组队了……这是个傻子吗！”
君莫愁越众而出，纵下台阶靠近石不言，但见他取出号钟，轻柔地激荡剑气摄入那人体内……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不无困惑地面朝云雁等人，缓缓摇头。
枢夜悄声在云雁耳边低语：“阿月的意思，是检测到那人的健康，并无任何异常。”
云雁满脸黑线：“可是……他……”
“世上有一种人，反应会比别人慢半拍。”枢夜继续道：“却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傻子，只是……这样的天赋，着实不适合修剑。”
“不适合修剑也罢，我会在试炼地护着他。”云雁垂手捻了捻白虎的毛皮：“因为狴犴选中了他。”
“嗯，狴犴神君虽然暂时丧失了神力，可对人性的善恶分辨，却是本能。”枢夜微笑：“他如此喜爱石不言，那么此人定是可以依靠的好队友。”
云雁也笑了起来，迈步跨下阶梯，立到石不言身旁，柔声问道：“你可想累积功绩，完成试炼？”
那人扬起粗黑眉，面色严肃地猛点头。
“那么你可有猎魔队伍？”
石不言面色严肃地摇头。
云雁对他伸出手去：“咱们猎魔队少一名好手，你可愿意加入进来，在试炼前线并肩作战，生死不离？”
石不言微皱眉头，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当凝视进云雁清亮而黝黑的瞳仁时，他缓缓地开始点头。接着这个动作越来越大，变得坚决而固执，没有半点犹豫。
他伸出手来，重重与云雁掌心相击。接着抬腿踏上阶梯，昂首挺胸站到大家身边，流露温暖却又带点傻气的笑意。
“天……”韩若云盯着他额头上，还镶嵌着的两枚青果，再次长叹：“完了完了……找了个傻子同队，咱们死定了！”
旁边的徐泽龙瞟了她一眼：“你现在退队还来得及。”
韩若云瞟了他一眼，犹豫片刻，流露坚定神色：“师弟，我决定要守护你，因为你处在非常危险的境地！”
徐泽龙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出声，对她抱拳擦身而过：“那就先行谢过。”
此刻朝阳初生，映照在那张充满自信的英俊脸庞，淡淡金光逆着他的挺拔背影，辉煌流溢。此情此景，看得韩若云眼冒心型，脸颊红晕飞升，忘记了对石不言的绝望吐糟。
于是七人仗剑迤迤而行，欢声笑语一派和谐，隐没到天关驻地巨大的阁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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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五日后的正午时分，云雁等人正在练习聚灵剑阵的契合度时，剑令从高空披覆银光，稳稳当当插入驻地阁楼的门廊之上。它的材质类似青铜，却在缕刻的花纹间隙里，透射白银晕彩。
微风之中，剑令颤动身形，发出响亮的清啸。很难想象，这样一柄半尺剑锋，会发出如此嘹亮的声响。不仅阁楼里回音震荡，门廊台阶的空地前，也飙升起灼灼光华，直达天际，声势浩大。
这便是意味着，此地驻扎的剑修弟子们，已被征召，需即刻赶往前线。于是云雁一行七人，立刻轻装上阵，急急朝正殿赶去。
因试炼的特殊要求，羲和观在弟子们的身份识牌上，加持了小型术法，便于猎魔队之间相互识别沟通。一旦被剑令征召后，这个术法立即生效。
此刻云雁等人腰间的昆岗玉笏，冉冉升起淡色白光，缠绕在身侧。如果以神识稍加窥探，便能望见光晕之中，飘动着一个篆书形态的“零”字。
与剑奴时候在青衣山岭中升段一样，随着功绩的增加，这个代表目前段位的“零”，也会有所变化。在羲和观内，剑修们的最高段位是九，越高的段位，则代表着越丰富的前线经验。
当云雁的猎魔队抵达正殿时，发现有六只队伍，已在广场内集结。大家相互一照面，自然便是驱动神识，去辨识对方的实力等级。有些尴尬的是，除了云雁的队伍外，其余都在三段以上。
这其中的原因，外人很难知晓。
暮沉风通过蓝帝身份行使权利，将云雁等人从剑仆直升剑卫，并发动了前往羲和观的调派令。可是这个时间，并非论剑山大批正式征集弟子，前往试炼的时间。
云雁这几个人，原本属于“走后门”到此地，来的十分突兀。所以在大批驻扎羲和观已久，累积了不少功绩的猎魔队中，他们的段位是当前最低。
在没人知悉此原因的情况下，鹤立鸡群的“零”段，显得有些刺眼。所以那六只猎魔队，反应十分冷淡，只团团围聚着议事，与云雁等人拉开老长的距离。
就好像在人群外竖起了个牌子，上面写着：“菜鸟生人勿近，一边凉快去。”
于是云雁七人，只好在广场边缘的旮旯里蹲着，静候通往前线的传送门开启。徐泽龙抱着泰阿若有所思，沉溺在后续的铸造策划里；云雁和枢夜、杨苹交头接耳，交流前线的讯息。
君莫愁悬坐在旁侧半空，调试号钟琴弦，安静而娴雅；石不言一脸温和，与狴犴化身的小白虎嬉戏，显得很快活。所有人都淡然镇静，只有韩若云面带怒气，狠狠瞪着远处的那几个猎魔队，心情糟透了。
她个人本已是三段水准，但因入了云雁的猎魔队，不得不被统一成了“零”。因为这个“零”段，被其他人当成小透明，无视排挤，令她十分不爽。
“你们好像一点也不紧张的样子。”韩若云眨着因为瞪人太久，有些酸涩的眼睛，猛地回头朝队伍撒气：“知不知道，咱们这个零段猎魔队，被别人好生瞧不起。”
君莫愁笑了笑：“九段也是从零段爬上来的。咱们只要等会儿多杀魔族，功绩不断上涨后，自然节节攀升，就没有人会瞧不起。”
云雁听到他这句话，满是欣慰后心情大好，也笑着插话：“阿月所言不错，那些队伍也不过三段，咱们很快就能超越。”
韩若云满脸黑线盯着她：“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讨厌你吗？”
云雁无语地住口，不想与这人计较。
韩若云却凑过脸来，哼了一声：“就因为你这个模样。”
“修为又不高，剑境也不杂地，举手投足之间，却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她摊开手皱眉：“你装模作样，活脱脱好像是位高手大能，实力却压根也不匹配，看着你就老大不痛快。”
“若云，有的人天生就气度高华，恬淡温和。你不能因为这样，就讨厌云雁啊。”杨苹探头笑嘻嘻道：“我和你不一样，从见到云雁的第一眼起，就不由得喜欢她。”
“哼。以前的事懒得说了。”韩若云对云雁翻了个白眼：“但现在咱们是一条绳子上绑的蚂蚱，我可告诉你，前线就是生死决斗之地，到时候别拖我的后腿。”
“瞧瞧你的模样，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魔族，也没有和他们战斗过，不知晓厉害。”她抬头挺胸拔剑在手，慎重叮嘱：“等会儿从传送门抵达虚空后，呆在后面让我开路，别毛手毛脚丢了小命。”
想到自己的确对那个什么虚空，缺乏了解，云雁便好脾气地微笑，直视那女修，轻轻点头：“好。”
韩若云呆呆地望着她，总觉得和此人交流，着实怪异。无论你怎么戳，都好像戳到了软软的棉花，全身力气难以释放……她匝匝嘴，低头道：“走吧，听到那种风铃般的灵啸了吗？咱们该启程了。”
果然，随着她的话音，空气里好似汇聚出涓涓细流，风中卷带过来幽鸣，好似仙乐缭绕。
渐渐的，这种细微的柔和声响，变得尖锐而嘹亮——突然，正殿广场的东面一角产生剧烈震动，接着从东往西，从西至北，整个地面骤然竖起！
它们悄无声息地开裂、崩塌，露出一个圆形黑洞，从内升起盘绕而浓郁的剑气。云雁看见远处的一支猎魔队，齐齐晃动白影，朝着那地底的黑洞迈步上前。
那几人如平日散步一样行走，但凝精聚神，个个握剑在手，充满戒备。但见他们踏到黑洞上空时，突然被冲天而起的银光包裹，队员们同时抬手，将帷帽白纱垂下。
黯淡光影缠绕在他们下半身，璀璨银光则包裹着他们上半身。
就在眨眼功夫，那队剑修猛地朝下坠落，被黑洞全然吞没。
跟随着他们的步伐，剩下的猎魔队也开始行动，接连二三消失在地底空间。
“还不快走！”韩若云率先朝黑洞上方奔跑，对云雁等人急急招手：“虚空传送门已开，如果接到剑令不进入，可是要被当逃兵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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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若云击退魔族，将云雁取而代之，做了队伍首领后，开始正经八百地下达命令。她的第一个命令便是：稍作休憩一番，补充体力等待下次战斗。
接着她带着众人朝前行走，在那泓白光笼罩，宛如仙境的美丽池塘边，架起了营火和临时驻地。
原来在虚空前线，有一个规则：那便是灰色地带被驱逐后，无论赢的是哪一方，都可以在这个范围内，短暂安全的停留。期间会有战胜一方的灵气相护，防止修士们被虚空拉拽传送，落去远处。
在这种临时的庇护范围内，运气足够好的话，可以寻找到虚空秘道。这种秘道口，与进入虚空的黑洞一模一样，而且功能也极为相似。那便是能打通虚空与外界的联系，自由出入的关窍。
此时此刻，杨苹正一脸满足地啃着云雁制作的小蛋糕，一边对众人讲诉关于虚空秘道的事。
“大家要知道。”她腮帮鼓起老高，大眼圆睁：“既然进入了虚空前线，就得自己找道路出去，羲和观只负责送进来，不负责将咱们送出去。”
云雁埋头捣鼓一只朱斑兔烧烤，吐糟道:“没想到这是个单程道，那万一没找到出口，又被魔族重伤，岂不是平白丢了小命？”
“正是。”杨苹猛点头，眼底溢出复杂神情：“历史上不知道多少人，并没有直接死在敌人手中，而是伤重后难以获得治疗，被困死此地的。”
她立即又振奋起来：“但大家也别担心，灰色地带被乾清域占领后，很可能出现，返回咱们羲和观的秘道入口呢！”
君莫愁冷不丁插话：“概率多少？”
“不清楚了。”杨苹皱起眉头，扔了个柴进营火：“看运气的吧……”
“但是……如果咱们被传送到另外的位置，遇见了同门。”她再度振奋：“而他们刚好征服了一个灰色地带，在乾清域里发现了秘道……运气好的话，咱们就可以请他们带一程……”
君莫愁微微挑眉：“为何要说运气好？”
杨苹对着左右手食指，低下头：“因为有些队伍，并不愿意将成果共享。要知道发现虚空秘道，也能计算入功绩。越多的人探索秘道，功绩均摊下去，就会很少了。”
云雁有些惊异：“我原以为秘道就是个传送出口，原来也算功绩？”
杨苹的脸色严肃下来，神秘道：“因为呀……就算是乾清域内的虚空秘道，也不一定通往羲和观。”
君莫愁淡淡微笑：“莫非还能通往酆州不成？”
“能啊！”杨苹眨眨眼，更加神秘：“虚空秘道的出口目的地，是随机的，有可能通往酆州，也有可能通往神州。”
她摊手笑道：“所以如果能进入秘道，前去查探进行记录，也算是功绩一件。”
云雁专注地朝兔子上撒上香料，斩碎个肉腿递给她：“万一秘道是通往酆州的，进入查探后，难以脱身该怎么办？”
杨苹毫不客气地接下兔腿，伸出两个手指：“首先呐，虚空秘道会维持一段时间，觉得情形不对，可以立刻返还。”
“再者是……”她摇摇脑袋：“在目前的情况下，虚空秘道出现的几率，实在不高。我觉得咱们，暂时可以不去想这事。”
君莫愁疑惑询问：“何出此言？”
“因为秘道的出现，需要你呆在虚空里的时间比较长。”韩若云大摇大摆出现在身后，一把抢过杨苹手里剩下的兔肉：“也就是说，驱逐的灰色地带越多，秘道出现的几率才会越大。”
“我刚才已经检查过了。”她坐下来摇头：“此地没有秘道黑洞。所以趁着乾清域的守护之力还在，大家宽心地休憩，该干嘛干嘛去。”
“泽龙师弟。”她对抱着泰阿出神的徐泽龙，发出热情邀约：“快来营火旁边，与师姐我讨论一下人生理想。”
云雁瞟了眼，陷入沉思里的徐泽龙，好意提点韩若云：“你现在怎么叫，也难以叫醒他，他正在脑补设计泰阿的后续铸炼。”
“你又不是他，怎知他在出神想什么？”韩若云对云雁哼出一声，没好气将兔腿抛给她：“太淡了，涂些山椒油水比较好。”
云雁立刻抗拒，低头道：“我不是谁的厨师，你爱吃不吃，要加料自己加。”
“别加啦！”杨苹尖叫阻止：“这么好吃的东西，哪里会淡！为什么要画蛇添足啊！”
“我是队长，说味道淡了，那便是淡了！”韩若云气呼呼地对她吼叫，再回头瞪着云雁：“怎么？不愿意服从队长的命令吗？”
云雁满头黑线。
此时此刻，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急切的要当队长。她想利用这个身份压制同伴，并顺带泡徐泽龙吧……不过她实在天真，因为在这里能够乖乖听话的，大概只有杨苹和石不言。
云雁暗暗同情了下新任队长，头也不抬地继续烤肉，不与她再说话。韩若云碰了软钉子十分不快活，转身看着依旧不理睬自己的徐泽龙，更觉委屈。
她清了清嗓子，刚想命令枢夜和君莫愁。却见两人淡然对坐，正目不斜视地下着围棋，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样……韩若云憋了一口气，将话塞进喉咙，微微握拳。
她飞起一脚踢向杨苹：“你去潭里捉两条鲤鱼回来，队长想吃烤鱼了。”
“好的。”杨苹果然听话地撩起衣袍，风风火火领命而去。
韩若云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转身对石不言道：“你去拾点火石之类的物品，咱们这次携带的日常物资不多。”
她狠狠瞪了眼云雁：“都不知道某些人怎么做队长的，居然只储备了那么点东西，以为是来这里一日游的，很好出去吗？”
云雁没有说话，石不言却木讷开口，盯着韩若云严肃道：“我只认云雁做队长，所以你的命令，恕难接受。”
韩若云气急败坏，朝他踢出一个鹅卵石：“你这个傻子居然也反抗我！”
“嘭！”鹅卵石不偏不倚，正中石不言脸颊，顿时肿起老高，溢出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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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若云微微怔住，没料到自己随意的发泄一击，这个愣小子完全不躲闪。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她更加心烦意乱，当即收敛了许多，不再折腾。
石不言对于被鹅卵石砸到，显得毫不在意。只见他神游天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血痕，正视前方慢慢开口：“刚才小白好像在对我说，附近很不太平，或许有敌人。”
不知是愧疚还是心虚，韩若云主动凑近逗他说话：“喂，你好像根本没有修行地境，也能与灵宠沟通？”
“我能驱动念力。”石不言认真地对她道：“却不知为何，再也无法进阶地境……天柱峰的导师说，我这种状况很少见，很不幸。”
他蹲着来拾起木柴，朝营火放置，光芒照着他方正的脸，上面布满郁郁：“她说我就像一块珍奇的宝石，却不知为何，在打磨中出了岔子，阻碍了修剑的关窍……这辈子也难有大作为。”
云雁撕下一块兔肉递给他，不以为然道：“别人说你怎样，却并不能将你怎样，自己的路还需自己走。”
石不言接过腿肉咬了一口，咧嘴对她温和笑着：“真好吃，谢谢你。”
随即他的笑容消失不见，盯着营火出神：“当初我在择峰仪式上，被天柱的少司剑晏语芙看重，带回去做了她的六弟子。”
“我是当真喜欢师父。”他好似沉浸在昔日回忆里，露出淡淡笑意后，又恢复了一贯的木讷与严肃。
韩若云歪头检视他的识牌，惊讶道：“你说是少司剑的弟子，但为什么看不到这个身份标注？”
石不言面无表情地，将烤肉囫囵吞下，站起来施展个避尘诀清理油腻，埋头道：“因为我不再是师父的弟子。”
周围的人这时都探头围聚过来，齐齐望着他：“为何？”
石不言摸着自己肿起来的脸颊，呐呐无语，没有任何应答。
“不对呀！”杨苹将捉来的活鱼抛给云雁，将石不言拉起来反复打量：“你既然被少司剑看重，收为亲传，就不该是现在这般模样，应当是天赋极好的。”
“哼。”韩若云冷淡道：“这小子定是遇见了什么麻烦事，将原本上好的天赋，活脱脱弄成了个傻子。我听说那个晏语芙，是下任天柱峰主的热门人选。”
“若换了是我，也不会想留下，这个没用的家伙在门墙里。”她抱起胳膊枕住头，翻出白眼望天：“难道叫人笑话我当初选弟子没眼力，最后教出了个傻子，丢人现眼？”
“不！师父她不是这样想的！”石不言握拳站起，脸涨得通红对她发出吼叫：“师父没有不要我，是我！是我自己提出要断绝师徒结缘！”
大家从未见过他发火的样子，好像只暴怒的小兽，迸发出一股凝重与威势。这古怪厚重的气息，就连云雁与徐泽龙，也觉得有些压抑，不由得面面相觑。
他们立刻凝出神识，去窥入愤怒的石不言。虽觉他体内经脉剑气有些堵塞，却并不太严重。其余情况，与正常健康的心动初期修士，别无两样。
寻找不到那股神秘威势的来源……除非更深入他的神魂。
云雁与徐泽龙同时收敛神识，不再试探。以二人的功力，再强行试探石不言，必会将他的神魂震荡，引发创伤。
除非有暮沉风这样的医疗好手，能够驱动音境，对此人进行放松催眠。否则这种莽撞的窥探，会导致两败俱伤。
石不言不知遇见过什么，导致经脉受损，反应力大降。原本被少司剑也赞赏的天赋，已变得不再适合修剑……
这样的事本就奇异，若肉身再被损坏，恐怕他会从反应迟钝，当真变成傻子。想到这里，云雁心有余悸地收敛灵压，匆匆瞟了眼君莫愁，流露恳请的神色。
君莫愁立刻反应过来，微笑点头，驱动号钟荡起音境剑气，对石不言朗声道：“师弟请稍安勿躁，你激动之下，会加剧经脉的堵塞之力，予病情无益。”
“请听我一曲《清心静气》，暂时进入睡眠，在梦中调节真气。”他弹拂琴弦，嘈嘈切切韵律错杂，好似珠落玉盘，鹂出绿谷，使人心旷神怡。
这是乐剑师经常使用的《清心静气》，以前阿水也多次在身边弹奏……阿月的琴音，比阿水的还要嘹亮缠绵，使人好像躺在柔软至极的棉花上，不想动弹呢。
云雁垂着睫毛，闭目在原地安详打坐，陶醉在这舒畅的音境里。手底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麻木，好似硬生生握住了洞彻的坚冰，寒意汩汩摄入。
她不得不睁开眼睛，却发现手中的黑白双刃，不知何时起，自主化为了止水的模样。它此刻溢出强烈的寒意，毫不留情地在经脉里传输、奔涌。那剑气澎湃而激烈，卷带着烦躁和警惕。
极少见到这般灵动的止水，云雁禁不住微笑，对它传输意念：“为何如此激动，不过是听到阿月的《清心静气》，因太放松睡了过去。”
止水翻涌着灵气，在火光神射下，不停变化幻彩。不知为何，今天的止水好像个蕴含神魂的灵物，而云雁也突然觉得，可以与它短暂交流。
“不用担心。”她将目光掠过乾清域的庇护空间，望着沉沉入睡的众人，还有不远处的仙境幽潭，脸上浮起笑容：“阿月的音境，进步真是太迅速了。”
“你听呐。”她对手中的止水默默道：“一首普通的《清心静气》，好似天籁穿透九重天，清音盘踞在每个角落……大家都安详舒适地睡了过去。”
除了一个人。
云雁抬起头，目光落在当空悬坐的君莫愁身上，有些微微怔住。他现在被极强的绿光包裹，好似融化在翡翠中心，鲜艳欲滴。他拨响琴弦的动作虽然舒缓，却带出某种刚烈诡秘的力道，与普通的乐剑师施法，十分不同。
“姐……姐？”君莫愁感觉到云雁的注视，从专注里回神。他带着浓重的惊异，缓缓转过柔美温婉的侧脸，朝下斜睨向她。
云雁微挑起眉头，抚摸止水剑柄，对他微笑：“阿月，你是否有话，想要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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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三人静默无语，听着石维坚绝望颓废的呼喊，心里都不是滋味。看来当初他与他的大哥，同被自己的手足兄弟残忍加害，遭遇到这般绝情杀戮后，没有人会淡定。
何况石维坚的意识，其实停留在身死之后不久。他在漫长岁月里沉睡，直到最近才醒来。百万年前的惨痛记忆，依旧十分鲜活，像发生在昨天，令他无法释怀。
徐泽龙叹了口气，不无同情道：“前辈所经历的过往，的确令人揪心。你那三哥竟如此狠辣决绝，罔顾手足之情，也着实可恶。”
君莫愁却另有想法：“咱们不知情由，就先别下结语，既然亲人手足之间闹成这样……”他顿了一顿，轻声道：“说不定也是被逼的。”
“不错。”石维坚或许说话比较多，渐渐口齿伶俐，不再那么结巴：“三哥、的确是被迫杀害我二人。”
“倒也爽快，承认了不是。”君莫愁舒了一口气：“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恨，又哪有无缘无故的爱。”
石维坚不对他的话回应，只咬牙切齿继续道：“因为三哥他犯下了滔天大罪，被我二人亲眼所见！为了掩饰罪行……他、他竟如此狠毒！”
“他变了！还是、一直都暗藏这样的性子！”石维坚沉溺在激动中：“为什么！为什么他、他成了这样！我……我醒来后，才有机会去回忆、去思考！”
“但是我不想回忆，也不想思考！”那人越来越激动，对云雁等人下了逐客令：“你们……你们走！我不想、再说话！”
于是他真的立即掐断了声音，好像秒睡过去，不再有任何动静传出。算了下时间，石不言的催眠状态快要结束，云雁等人不敢在此地徘徊，怕对他造成损伤。
于是三人收敛了神识，无奈地退了出来，返转肉身后面面相觑。
“怎么办？”徐泽龙托腮皱眉，扒拉营火盯着沉睡的石不言：“要告诉石师弟这个事情吗？”
“告诉他吧。”云雁思索后回答：“否则他一直迷惑自己的身体状况，恐自信缺失，阻碍修行。”
“而且，他与石维坚都各自努力，在神魂里能够沟通最好。”她抱着膝盖，目光停在黑白分明的苍穹，轻声道：“既然他的这位祖先，有着善意提点的心思。说不定在清除了病症后，他能将落后的修行，迅速攀升起来。”
君莫愁摇头：“我若是石师弟，恐怕会十分抗拒，有个老祖宗和自己共用身体。定会想方设法，将那石维坚驱逐出去。”
徐泽龙点头：“遇见这种怪事，不同的人反应不一，就看石师弟自己的决定了。”
云雁盯着他笑，调侃道：“石前辈开始时脑子有些糊涂，竟然将你认成了他的三哥……”
“我会是那样的人吗？”徐泽龙一下子蹦达起来，极激动地反驳：“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如何能对亲朋好友下此毒手！”
云雁暗自咋舌，不敢再说话。
如果说徐泽龙身上有逆鳞，大概就是在此，其实修仙界里，像他这样的人并不大多。反而像石维坚那个三哥，因犯下过错被窥见，杀人灭口这样的做法……倒是屡见不鲜。
想到这里，她生出些淡淡好奇：不知那人究竟做了什么恶事，竟然屠杀亲族，也不知结局如何——是在天网恢恢下伏诛，还是依然逍遥在世，无人知晓他的恶行。
如果这样一个高强的恶人，活了百万年还留存世间的话……
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以石维坚的身份推断，他三哥定也是北斗剑修，那人会在论剑山上吗？如此厉害的大能，自己可曾遇见，或者听闻？
“那人会在论剑山上吗？不知当初他做下了什么大恶事？”徐泽龙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不无义愤填膺：“他能一举斩杀石维坚与他大哥那样的高手，想起来就有些恐怖。”
君莫愁不以为然道：“他如果还能呆在论剑山上，定已将过往牢牢掩盖，人模人样混得风生水起。凭我们很难查出真相，除非去问石维坚。”
“但何必去得罪那样的强敌。”他低头抚摸号钟：“眼下咱们的麻烦事，还不够多吗？”
“阿月所言不错。”云雁附议：“就算知道真相，咱们在论剑山身微言轻，也无人相信。眼下还是安心试炼，寻找周晴等人的同时，累积功绩。”
一想到瑶光剑格可能引发的事端，她难以遏制激动。
周晴等人之所以被陷害，也是因为卫归与祁元化的权势。
君莫愁犯下事端，本会被处死。但幸亏萧逸尘等人出面，才能将他护住。而轻轻松松就能放他自由的，是因蓝帝暮沉风的权力。
力量、权力、掌控！
只有取得了这些，才能将危机赶跑！才能保护身边的人！
与世无争的闭门修行，已不再适应当前环境。若要与强敌对抗，自己首先得变得更强，具备极大的能量！
云雁克制心底的波动，看着韩若云等人，揉着眼睛醒来，对他们轻声道：“休憩时间已过，咱们现在还是零段呢。”
韩若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哟！瞧你突然斗志昂扬的样子，难道还想弄个九段不成？”
她瞟着云雁，见那人默默点头，一副振奋坚定的模样，顿时合不拢嘴：“你……你真想弄个九段？”
云雁抽剑朗朗一笑：“有何不可？咱们走！”
韩若云继续张口结舌，跟上前去仔细打量她：“你这谜之自信，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啊！我一直搞不明白！”
“知道不知道，像咱们这样的新手猎魔队，混个三段就很麻烦了。”她嘀嘀咕咕：“我这个队长才最烦恼，要护着那几个拖油瓶的小命……九段？五段我都不敢去想！”
“不想就不能去做。”云雁调皮地眨眨眼，对她笑道：“队长你剑术高强，只要一马当先在前面冲杀，咱们很快就能到九段。”
“是……是吗？”韩若云有些不好意思地呐呐，很快她回过神来，猛推了云雁一把：“开什么玩笑！我可没有命去杀出个九段来！”
“不过看你这么急切，带你上个三段什么的……”她意气风发地挺剑走在前头：“那倒是不成问题，接下来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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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虚空中。
前一秒还平静如常的苍穹，突然发出剧烈颤抖，乾清域的银光化为长蛇，与魔域的玄色盘绕在一起。这浑浊的两束光柱，相互交织轰然升起，好似龙卷风一样，激扬出灵气碎斑，朝四面八方挥洒。
随着那些散乱灵气释放，虚空迅速扭曲，它时不时膨胀凹瘪，好像进行着沉重的呼吸。在这个过程里，景致变化莫测，天地倾覆替换，八荒垒砌出各式奇异的波纹形态。
这奇景只维持了短短半柱香时间，便烟消云散。而在虚空中争斗不休的人们，已被集体波及，从原地或上升下坠，或瞬移出极远的距离。
云雁的猎魔队也不例外，这一次他们被弹射飞出，好似陀螺一般被飓风刮跑。待回过神时，已“嘭嘭”摔落在一个巨大的土丘下面，半陷进褐色流沙内。
众人咳嗽连连，好不容易将鼻内的砂喷出，再努力从沙石潭里拔出身子，滚落在四周大口喘气。
“三年了，我还是不习惯这虚空的风格。”徐泽龙有些懊恼地抱怨：“完全不由意志地将人抛来抛去，连反应时间也没有，瞬间就被传送到了古怪的地方。”
云雁还在咳嗽：“这虚空里最大的意志，就是仙魔两域释放的能量。我们若还是元婴期以上，就不会……咳咳……如此狼狈。”
韩若云就在她身边不远处，略有震惊地回望过来：“听你说的这话，好像从前修炼到过元婴一样。”
“可三年里，全靠我这个金丹冲在前面，你躲在我身后瑟瑟发抖。”她很快恢复了平日的傲慢，哼了一声：“就算偶尔出两剑，也软趴趴的，半点也感觉不到你的厉害。”
那是我和徐泽龙龟缩在离你一段距离外，偷偷运出威能相助予杀敌，你自然完全感觉不到……云雁暗自腹诽，但因先前大意失言，使不得不噤声，在原地装死。
徐泽龙干笑圆场，拉开话题，他左顾右盼打量四周，道：“没想到一路打打杀杀击溃魔族队伍，咱们已在这里呆了三年，当真日月如梭……”
“但是咱们已经很厉害了！”杨苹笑嘻嘻地看着韩若云，不无敬慕：“若云的威力一天比一天强大，简直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咱们三年内未尝一败！”
她检查着腰间的昆岗玉识牌，使它发出淡淡白光，流露羲和观内的加持灵力：“瞧瞧！只要五十分功绩，咱们就可以全部上三段！真是太厉害了！一年一段，很少有队伍可以做到这样！”
韩若云被吹捧之后，立刻精神大振，得意洋洋。但她努力克制着兴奋，只板着脸严肃道：“不过是一年一段而已，咱们并不是论剑山历史上，升段最快的队伍。”
徐泽龙好奇问道：“那么历史上更出色的队伍，是什么样的速度？”
听到他开口，韩若云立刻温和回应：“其他我不大记得，但大名鼎鼎的天工付清寒，想必师弟是知道的。”
见徐泽龙微微额首，她兴致勃勃道：“据说当年，他与萧逸尘等人组建的试炼猎魔队，在进入羲和观的第七年，就升上了九段。消息传出后，使大家几乎被吓呆了。”
“一个是天工，一个是现在的论剑山第一剑。”杨苹笑道：“那都是传说级的顶端强者，咱们哪里能和他们比……”
“傻！没用！没自信！”韩若云怒气冲冲敲打她的脑袋：“怎么不能比？当时他们也没有什么名头，和咱们一样是小小的剑卫弟子！只要不会死，你怎么知道过个千年万年，我们会比他们差劲？”
虽然她又在发飙，可云雁却觉得此话极为顺耳，不由得抱拳赞许道：“队长所言极是。咱们修剑的人，首先要有俾睨天下的决心与自信，才能攀向最高峰。”
“唔。”韩若云的脸色好看了许多，转头对云雁大笑：“也不枉费我劳心劳力，带着你们一路扬威立功，现在试炼就快圆满，以咱们的升段速度，也会惊呆许多人了。”
接着她不无怨气地回忆，当初零段时，被其他猎魔队无视的情形，开始了一系列吐糟。
云雁开始还微笑倾听，后来已沉浸在思索里，心中微微烦闷。
三年了……虽然在斩杀魔族的血光中，使战斗的欲望得到了宣泄，修为剑境也有所提升，但始终没能寻找到周晴三人。期间曾与不少猎魔队相遇，也探听不到他们的踪迹。
论剑山真武台上的剑卫比斗，是十年举办一次。最主要的原因，便是派遣剑卫以上的弟子们，到前线的试炼期，正是十年。十年之内，规定所有的派出弟子，必须要回山集结，如果逾期，将面临特殊惩罚。
就拿目前在此虚空中的猎门队举例，如果十年后，没有能寻到出口返回，那么功绩会随着时间流逝，渐渐降低。这个惩罚对于某些修士，可能无所谓，但对于想要迅速攀升阶位的弟子，就十分严重。
算起来，周晴等人已离山五十三年了，早已超过返回期限许久。
即使他们以往累积了一些功绩，现在已形同虚设，被逾期时间，抵消得半点也不剩……
他们会在哪里呢？
“喂！云雁你的眉头怎么拧起来了？”韩若云一声大叫从耳边传来：“怎么？试炼就要功成圆满，你却愁眉苦脸，好像在比斗中惨败了一样？”
“啊？”云雁这才回神，与她目光交接。
韩若云仔细打量过来：“我刚才说，咱们再杀几个魔族，就能完成试炼返山了，你听到没有！”
云雁微笑着点头。
“那还愣着做什么，前面有灰雾在凝结！现在就冲上去，对魔族抢个先手！”韩若云推推她，率先提剑奔上，像往常一样挡在队伍前方，自信满满道：“五十分！我来了！”
“咦？”跨入灰色地带的她，突然脚步微有凝滞，面色警惕发出高呼：“大家小心！魔族的攻势集结很快！这五十分……好像并不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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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若云凉凉的一番话，立刻将局面冷场。不仅白影衣面露微红，不再说话，就连跟着爬上山坡的剑修们，也又停下了步子。他们齐齐抬高一条腿凝住，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极为尴尬。
这时云雁等人才注意到，眼前的剑修猎魔队，已是七段，实力非常强健。但他们个个带伤，还携带着几名垂危者，看来才经历过一番苦战，显得疲惫不堪。
君莫愁立刻祭出音境，主动为伤员们治疗，获得了一片感恩的赞许，令旁边的云雁再次欣慰地微笑起来。现在的阿月，和从前的阿水一样，仗义又仁慈……他真真是变了个模样。
“多谢这位师弟……”白影衣对君莫愁抱拳，不无伤感道：“咱们的猎魔队，启程时有十来人，却不料现在只剩下八人。”
他回望垂危伤员中的两人，低头叹息：“都怪我们无能，对那两名随行的乐剑师保护不周，落得如此狼狈……”
君莫愁一边抚琴，一边淡淡道：“师兄不必自责，我等音境剑修，原本防御力就极为脆弱，又是敌方矛头所在。在激烈战事中，伤亡是难免的。”
“既然做了这行，便早有所觉悟，怪不了旁人。”他说完话后，在帷帽白纱里低下头来，不再理睬四周的人，沉浸在音境运功中。
悠扬的乐调里，伤员们开始发出细弱的呻吟，接连二三从昏迷里醒了过来，令白影衣的猎魔队员们，大松了一口气，个个面露喜悦。
“咚！”君莫愁的琴音，却突然进入变徵调，尖锐而短促地撕裂开来。他抬手覆住琴弦，猛地扬起头，对云雁道：“姐姐，这些人受伤过重，深及神魂，不宜在此多做停留。”
云雁点头：“治标不能治本，得将伤员遣返回羲和观再说。”
“哼，我就知道，被那白影衣一套近乎，咱们这个秘道就要被他人染指。”韩若云抱起胳膊靠在松树上，对云雁翻出个白眼：“别说我没有提醒你，秘道承载量有限，这么多人一涌而入，会造成空间破损扭曲。”
“到时候，好运变成厄运，指不定咱们真得传送进酆州死海。”她狠狠用剑锋戳着树皮：“遭遇几只魔族部队后，这些伤员就再难活命。”
她虽然言辞激烈，说的却是实话，令众人面面相觑，流露为难神色。
白影衣上前一步抱拳道：“我身为猎魔队长，自然要先顾及伤员。恳请师妹允可，将咱们受伤的同伴放行，我不走了。”
“我不走。”“我与白队长一样想法。”
他的猎魔队里，立刻有些声音发出应和，言辞恳切地对韩若云求情。韩若云被众人包围，原本固执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显得犹豫不绝：“可是……人数还是多了一些……”
“我不走。”云雁开口打断她的话：“队长，你领着杨苹与石头他们先回去，我自己会再找个秘道出口，到羲和观与你们会合。”
“这怎么成！”韩若云瞪圆了眼睛对她大叫：“你本事这么糟，却又冒出莫名其妙的自信！”
她上前拽住云雁，将人朝秘道里推：“没有我护着，你早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咱们不管他们，来，跟我走先！”
没有找到周晴等人，云雁原本就早已决定，即使升上了三段，也不会结束试炼返回论剑山。就算白影衣他们不出现，她也没有打算离开这片虚空。
随着段位提升，面临的战斗会更残酷，韩若云几个人，最好还是想法子，让他们先回羲和观再说。
这是她近日一直计划的事，冒出了白影衣这个猎魔队，计划借口一下变得名正言顺。本正暗暗高兴，却不料韩若云如此护短，硬要将她眼里“低能”的自己，塞进秘道……
云雁顿时大急，本能地释放出些力道，从那女子手里狼狈挣脱，严肃道：“队长！同门有难不可不帮！难道眼睁睁看着这些伤员，流落在前线得不到治疗死亡？”
她正气凌然挺胸抬头：“不……我不能看着这样的事发生，我会愧疚一辈子……”
“演得过了吧。”徐泽龙皱起眉头，暗中踢了她一脚，挡在前方朗声对众人道：“让伤员先回羲和观，我也不准备离去，反正虚空秘道，又不是只出现一个。”
“你……师弟你也要留下？”韩若云张口结舌，对自己的猎魔队员环顾：“你们都不想走？”
君莫愁和枢夜自然要跟着云雁，同时重重点头。石不言抚摸着怀里的白虎，开口道：“云雁不走，小白不走，我也不走。”
韩若云瞪了他一眼，瞟向杨苹：“你呢？也要留下？”
杨苹咬住下唇，犹豫片刻：“我想回山上去，为康静和罗师弟他们，立下坟墓……他们的尸首，被魔族抢去了，所以只能是衣冠冢。”
说着说着，她猛地流下泪来，死死拽住云雁的胳膊：“原谅我……我不想呆在这个地方了！杀了这么多魔族，我手也软了，心也累了，但哀伤和仇怨，却好像半点也没有消除！”
“不明白……为什么闻到魔族的血，也无法安抚下这颗心……”她轻声道：“对不起，云雁，我不能陪你们……我很累、很累。”
云雁默了片刻，摁住她的肩头，柔声道：“知道吗？这样的情绪，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也一直盘踞在我这里。”
她指着自己的心窝，对杨苹微笑：“回家吧，好好休息一段时日。你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战斗。”
“哼，明明就是胆小没用，想过舒坦日子，却装得哭哭啼啼。”韩若云闷声闷气瞅着杨苹，挥挥手：“走走走！想走的给我全部走！眼不见心不烦！”
得了她这句话，修士们立刻开始行动，一个接一个跃入松树洞口，临行前众人白衣翩然，相互揖礼祝福平安。因为感念同伴的伤亡，那首熟悉的《辞乡》之歌，渐渐响起。
随着身影隐没入虚空秘道，风中的歌声也嘎然而止，只剩下留在原地的人们，相顾静默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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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秘道渐渐关闭，乾清域的临时庇护也在消亡。云雁把目光从树洞上移开，转眼就看见身边杵着的韩若云，被她给吓了一跳：“你怎么没有走？”
“我走了，你们这些人怎么办？”韩若云抬头挺胸，一一斜睨猎魔队员们，重点观察了下徐泽龙，道：“就像师弟说的一样，反正虚空秘道又不是只有一个，运气好就能撞见。”
她瞪了一眼白影衣，转身走下高坡，大声道：“咱们该上路了，接着猎魔累积功绩呗。三段只是羲和观定的最低要求，若要冲个九段，也没人会拦着。”
云雁跟上她，调侃笑道：“队长现在自信满满，对九段势在必得，可喜可贺。”
“贺个屁。”韩若云对她附耳嘀咕，大大翻出白眼：“我只是不想让白影衣他们，看见我现在是三段，又瞧不起人。”
“七段有什么了不起。”她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瞪着云雁：“若没有你们这些拖油瓶，我也能杀出个七段来……”
云雁好脾气地笑笑，没有作答，跟着队伍走出庇护地带，踏在一片碎石土上，脚底“沙沙”作响。韩若云的留下，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仔细一想，那意图也明显。
一半是为了徐泽龙，一半也是操心，在她眼里“低能”的队员们，难以在前线存活。此女虽然说话特直接，也特随性，有时候像个刺猬一样戳人。但心底深处存在的义气与保护欲，恐怕连她自己都还不了解……
只是失去了杨苹，猎魔队的人数下限，已遭到破坏，无法缔结聚灵剑阵。可对于云雁而言，要不要这个聚灵剑阵，其实都无所谓。从前在南斗时，与同伴们经常布下残阵，也能支撑许久。
此地的魔族虽多，但没有一队，能够抵御自己和徐泽龙联手。
说到底，虽然虚空是仙魔两界派遣重兵的地方，却不是派遣双方大能莅临的地方。除非乾清域或者魔域，有一边被被全面压制，否则连元婴修士，都不经常出现。
若不是为寻找周晴等人……自己也不会在这里徘徊太久。云雁暗暗叹气，毕竟实力悬殊的战斗，难以给予真正的剑境磨练。
“留步！云师妹！请你们留步！”白影衣的呼唤，遥遥飘入耳边，使她微微一愣，立在原地回望过去。
但见那人带着两名女修与一名男修，驱动瞬步急速追来，片刻就已抵达身边。他挡在猎魔队前，对云雁等人施礼微笑：“在下有一事相商。”
“白侍剑还有什么事？”韩若云极冷淡地回应：“我等好不容易撞见的秘道，已让你们的人占了去，害得不能返山过好日子，还得在此地日夜拼杀。”
“哼！”她忿忿转身：“眼巴巴追上来，不是想与咱们组队吧？咱们可难以与七段高手合作，免得拖累了你们。”
“……”白影衣与三弟子立在原地，脸色尴尬地不再说话，好像被什么哽住了一样。
云雁察言观色，奇道：“白师兄莫非真的想和我们组队？”
白影衣点了点头：“虽然重伤队员已遣返了羲和观，但是……”他看了眼身边三剑修：“咱们在连番恶战下，个个带伤精疲力尽，又失去了乐剑师……”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在场的人都明白。
没有乐剑师，又不能组成剑阵的猎魔残部，在此地生存的机会，实在渺茫。怪不得这四人即使颇有实力，也急需寻找同伴，特别是乐剑师。眼下云雁的队伍里，有个技巧高超的君莫愁，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眼见众修的目光，都瞬间落在自己身上，君莫愁当即温和垂首：“重组猎魔队我倒是不介意，姐姐说好，那便好。”
“不好！”说话的是韩若云。
“好。”与她同时出声的，是云雁。
“你！”韩若云顿时脸色涨红，对云雁大叫：“我可不愿这群七段夹进来耀武扬威，咱们的功绩会被他们全抢了去！”
“都到这份上了，难道让他们在虚空里流浪，被魔族各个击破？”云雁笑道：“队长你就允了吧，毕竟升到高段的战斗，会越来越激烈，我们无法组成聚灵剑阵，恐怕也会难办。”
“唔……此言不错。”
“云雁说的对。”
“反正都是同门，重组猎魔队也是好事。”
“咱们力量增强，也便于在此地生存。”
徐泽龙等人齐齐开始应和，你一言我一语，使韩若云的脸色更红。她挥袖跺脚：“我不管了！随你们去！真不知道队长是我还是她！”
反正她发一会火，自然就会消气。这三年内，云雁已把韩若云的脾气摸透，也不去管她，当即邀请白影衣等人入队，相互介绍了一番。
两名女修分别叫庞珍和胡采萱，男的叫秦允，分别来自其他峰，并非天关弟子。说起来，白影衣从九年前，来到羲和观试炼后，曾组过两个不同的猎魔队。
眼见十年期限将至，他本已累积了大量功绩，返山后可从少侍剑，直升为正式侍剑。但现在为了队友，他放弃了虚空秘道，若一年后没有找到出口，那些功绩就会渐渐被少量扣除。
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个，只风度翩翩地温言微笑，与徐泽龙等人攀谈闲聊，努力拉近距离。
云雁看在眼里，对此人增加了些好感。
当初他与赖不邪一样，为了探究底细，答允洪铭邀请自己入驻天关，没有什么歹意，也绝非好心。虽然一直关系淡漠，但现在看来，此人似乎并非急功近利的家伙。
之所以同意与他重组猎魔队，云雁其实另有些想法。
白影衣是天关少侍剑，对于弟子的流动，消息灵通……他或许知道周晴等人的下落。
于是她在众人的兴奋稍稍平静后，悄悄凑近那人，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白师兄，我想打听个事。”
白影衣微微怔住，立刻也低声回答：“师妹请讲。”
“我有三名弟子，分别叫周晴、周阴与郭小冬。”云雁有些急切：“在我神隐回返论剑山后，就失去了他们的下落。据说……是被调派到羲和观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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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内一片寂静，众修听了云雁的话，心中都有些冷飕飕的，齐齐托着烤肉发呆，并没有任何动作。
“吧唧吧唧……”一阵猛烈的咀嚼声，从围聚的队伍里响起，十分清脆响亮。大家回头寻找，看见徐泽龙在左，石不言在右，正鼓起腮帮，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你们怎么了？不尝尝这烤肉吗？”徐泽龙眨巴眼睛瞪着众人，举起酒杯：“还有这果酒，简直是极品。我在云雁身边蹭吃蹭喝了千年，从没有半点厌倦过。”
“好……好……好吃！”石不言则热泪盈眶：“这么好吃的东西，我以后吃不到了，该怎么办！”
“吃就吃！”韩若云哼了一声，跟风而上喝酒吃肉，拿眼瞪着云雁：“你别以为说些毛骨悚然的话，我就会害怕！哼！”
白影衣也回过神来，慢条斯理地开动。他动作优雅地品了一口酒，又享用腊味烤肉，笑了笑：“果然人间极品，云师妹竟有这般手艺。”
“而且我刚才观察你的烹制技法，动作行云流水，技已近乎道。”他仔细打量云雁：“若非这副容貌，与传闻中的食神相差太远，我当真会以为，师妹就是那位名震神州的大能。”
“就凭她那剑术，如何能与已入元婴，拯救过问道坛的食神相比？”韩若云大大摇头：“白侍剑，你的想法太匪夷所思。告诉你吧，云雁还是剑奴时，我就是她的同期，还一起合宿过。”
“食神会来论剑山做剑奴？做了剑奴还是个外门？”她摆着手：“这根本不可能！”
接着她猛拍云雁肩膀，严肃道：“但是你做的东西，的确好吃极了。加油！有朝一日，你定能将食神踹下宝座，取而代之！师姐我看好你哦！”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家伙不再自称队长，改称自己为师姐……或许前有白影衣，后有石不言，令她有所收敛的缘故。云雁从不介意辈分问题，反正这修仙界能者为尊，辈分随着修士的能力改变，时常会颠倒挪移。
眼下已金丹三重的韩若云，的确比表面上，开光大圆满的自己，要领先许多。她说出此话，要云雁去自己踹自己，有些难以实现……但倒情真意切，是发自内心的鼓励。
于是云雁含笑回望韩若云，重重点头：“师姐放心，有朝一日，我定要打败那个食神。”
韩若云抚掌大笑，颇为欣慰：“有志气，比杨苹那家伙强多了。也不枉费我一路护着你，累死累活的拼杀在前。”
“师姐，我现在已经六段了。”云雁踟躇片刻，试探道：“如果寻到虚空秘道，你可以先返回羲和观。以前曾说过，我还有些事，必须要进入那无极域……多谢你这么久以来相助。”
“你翅膀硬了。”韩若云不高兴起来：“要撵人走？”
云雁急忙摇头，温言道：“据白师兄说，无极战场那边非常危险，并不适合金丹以下的修士进入。”
“我是想将君莫愁与枢夜、石不言等人，还有我的灵宠小白，都托付给师姐。”她恳切地握住韩若云的手：“你带着他们先返回驻地，不用前往无极域……”
“他们可以走，我不能走。”君莫愁突然插嘴：“我如果走掉，猎魔队就失去了唯一的乐剑师。”
他凝视云雁，缓缓道：“我知道姐姐能力高强，无惧任何危机。可是对于我而言，无法从旁相助，始终放心不下。”
“她能力高强？”韩若云打断君莫愁，气呼呼打量云雁：“开什么玩笑！我是金丹不能去，难道你这个还不是金丹的，就能大摇大摆进入无极域，在里面平平安安？”
“都别说了，要去一起去！”她猛地站起来，大声道：“不就是个仙魔战场吗？咱们好歹也是快七段的队伍，别人能去，咱们也能去！”
听到此话，众人纷纷附议，竟没有一个愿意离开。就连狴犴化身的六齿雪虎，虽然灵智还未恢复，居然也连连摇头摆尾，在身边蹭来蹭去。
“看看，这就是大家的统一意见。”韩若云得意地叉腰，将杯中酒水咕噜噜灌下：“事不宜迟，现在咱们就前往无极域！”
接着她率先迈出洞口，精神振奋：“要是能在那战场上，累积个万把分数。我返回论剑山后，不用参加真武台赛，也能直升为少侍剑。”
想到能从无极战场里，取得高功绩，在场众人都打起了精神。就连原本有些犹豫的秦允等人，也立刻变得兴致勃勃，跟着韩若云，径直朝东面而去。
云雁落在队伍最尾，摄出道劲风，将篝火熄灭。她在瞬间幽暗的洞口，目送众人背影，带着深深无奈。
没想到接近无极域后，会是这样一番情形……那么自己的计划中，有些细节，必须要采取改变。
“云师妹，在想什么呢？”白影衣突然在前方停下脚步，目光炯炯投视过来。
云雁与他对视，淡笑道：“我在想师兄曾说过的，那个乾清法罩的事。”
“……”白影衣神色微凝，也笑了起来：“目前猎魔队，最低的成员段位也有六段，最高的已近八段。在相互平衡力量后，想取得乾清法罩进入无极域，应当不成问题。”
“这种庇护法罩，在魔族那边也有，他们自称为神魇法罩。”他招招手，引云雁与自己同行，指向前方东极之地：“看到那空中的银白漩涡吗？”
云雁点点头。
“待我们接近无极域，再驱动灵力，朝东面的虚空挺进时。”白影衣捏着指南针，低头查探：“乾清域凝在那里的能量，会对猎魔队进行检测。”
“若它觉得队伍能力足够，有资格进入无极战场，便自动降下法罩，将人包裹在其中。”他继续道：“那种情形，好似是一个银白的透明蛋壳，将修士从两界的融合力中，隔绝开来。”
“护罩不会对修士有力量加持，也不会造成对动作的阻碍。”白影衣渐渐严肃：“但需要注意的是，不能让它破损。虽然这种事故相当罕见，却曾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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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雁的询问下，白影衣又详细讲述了一番，法罩在什么情况下，会出现破损事故。想要将法罩破裂，有两个前置是关键。被护罩庇护的修士，如果身受重伤，或灵力耗尽，就能完成第一个前置。
而第二个前置，则是在此基础上，立足本方界域，再调用对方界域的能量。两界之力共同作用下，以超越法罩庇护一倍的攻击力，将它造成伤害，导致破裂。
第一个前置在修士争斗中，较容易实现，但第二个前置则十分困难。举例来说，想要损毁神州修士的乾清法罩，需要本体置身乾清之力内，一手牵引正气，一手召唤对面魔域之气，才能融合两界之力，对法罩产生冲击。
而这个冲击的力量，需要极快速极猛烈，高于法罩本身的能量一倍。使它暂时无法从乾清域里，吸纳灵气，造成裂缝最终溃散。如果力道不够，即使短时间内法罩破裂，也能迅速愈合，重新凝结。
白影衣一口气说完，对云雁笑道：“所以法罩对于咱们的庇护，是非常稳健的，师妹不用担心。”
他将手背在身后，仰头眺望虚空上方，连绵盘旋的璀璨银色漩涡：“除非是那些天赋奇异的大能，谁可以同时驱动两界之力，还能将它维持在顶峰力道上？”
“不过在重伤和灵力枯竭后，就要十分小心。”他微微蹙眉：“千万不能深入魔族阵地。”
“因为无极战场内，两界之力随着争斗，有时候会产生异变。”他低声道：“它们相互盘绕凝结，在虚空里神不知鬼不觉的，突然出现，呈现旋转的洞口模样，具备极大的能量。”
“这种能量状态，被称为通幽界，融合了两界威力，行踪不定。”白影衣侃侃而谈：“若平时修士们遭遇它，倒并不危险，可以远远驱动灵力，逃脱它的范围。”
云雁当即领悟：“如果重伤或灵力耗尽，又在魔域内遇见它，就极有可能造成，破损法罩的第二个前置。”
白影衣点点头：“所以历史上在无极战场内，曾发生过法罩难以维持的惨剧，导致被害修士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这样的事只是偶然。”云雁平静地笑了笑，眼底暗沉：“法罩只提供庇护能量，令修士不被两界融合力撕裂。与法罩破损造成的死亡相比，恐怕大多数的折损，还是来源于真刀真枪的无极战场。”
“那是自然。”白影衣也严肃起来：“我对战场内的情形，也缺乏了解，大部分是道听途说的资料。等进入之后，咱们需谨慎探查，先不要轻举妄动。”
他的低声叮嘱，被前方韩若云的呼声打断。只见那女修已全身包裹在，一个银白透明的圆形光晕内，转身对这边努力挥手：“云雁和白侍剑，你们一直磨磨蹭蹭在队伍后面，说些什么呢？”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她得意洋洋指着身上的光圈：“我靠近无极域，过了一柱香时间。头上那怪漩涡就摄下了光线，打造出了乾清法罩，认可我有能力进入战场。”
韩若云说到这里，望着云雁流露浓重的担忧：“那么问题来了，不知云师妹他们，是否能通过乾清域的检测。”
“我已经六段了，师姐不用担心。”云雁笑了笑，迅速靠了过去，朝东方无路之地径直撞上，好像在那虚无中，存在着一扇可通行的城门。
随着她的动作，头顶高空那个巨大的银色漩涡，开始急速流转，投下来隐隐约约的光柱，好像探照灯一样将她笼罩其中。
韩若云抱起胳膊打量她：“你虽然有六段的自信，可知不知道，需要七段的力量，才能通过检测，进入无极域。”
“罢了罢了。”她抬眼去望白影衣：“白侍剑，咱们得祭出威能，一起帮帮这些师弟师妹，否则他们恐怕进不去……”
白影衣却没有任何应答，只盯着云雁的方位皱起眉头，似乎陷入某种思索。
“关键时刻，可别让队员掉队啊！”韩若云气呼呼地瞪着他，回头想要对云雁再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低呼了一声：“咦？”
但见云雁原本站立的地方，已空空荡荡，没有了任何人影。不仅如此，连她身边的徐泽龙、枢夜与君莫愁，都集体失踪了。
“怎么会这样！老天！他们人呢？”韩若云回过神来，跺脚左顾右盼，惊慌失措。
石不言指着东面的虚无空气墙，简言意骇：“他们刚才都进去了。”
“这么快就得到了乾清域认可，加持法罩护身？”韩若云的下巴拉长，几乎要垂到胸口：“怎么可能？他们难道比我这个金丹还强？”
“或许吧。”白影衣淡淡应了一句，平静立到漩涡下方，接受乾清域赐下法罩。他一改先前的疑惑，面露浅笑：“真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谁也不可貌相。”
韩若云苦恼地思索片刻，并不能搞清其中缘由，索性放弃。她拿眼瞪向石不言，十分郁闷道：“你呢？也是不可貌相的吗？”
石不言低头呐呐：“我想跟着云雁他们走，却始终没有法罩加身，进不去……连小白都有，为什么我没有……”
韩若云这才扑哧一声笑了，拉起他的胳膊：“他们定是好运气，集体踩中了什么古怪机关，否则怎么可能连一头灵宠，都能跟着钻进去。”
她越说越意气风发：“来来来！不就小小一个乾清法罩吗？师姐运功相助，帮你解决！”
于是韩若云与白影衣，连同其余三名剑修，齐齐运出灵力，盘旋到石不言周身。空中银色漩涡似乎有了短暂的犹豫，接着不情不愿地落下光柱，将乾清法罩落到石不言身上。
众人个个拢在透明白蛋壳里，迈步朝前方空气墙踏入。
温暖与冰凉短暂碰触后，眼前出现了一个广袤的平原，被连绵群山环绕。地上有花有草，还有星罗棋布的湖泊小溪，晶莹的水珠四溅，在桃红柳绿里缤纷溢彩。
头顶银白天空中，飘荡着青岚流云。七彩光雾弥漫之下，众修一眼便望见，云雁等人正或坐或立，在欣赏满目的仙境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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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若云是你叫的吗？”遥遥前方处，那女修头也不回地哼出一声：“叫师姐！有师姐在，你那么咋呼呼的尖叫什么？不过就是些长得像马匹的魔武士，又不是皇族高手，怕个屁啊！”
云雁听到那完全无所谓的嚷嚷声，禁不住把脚狠狠一跺。她突然有些后悔，这些年在虚空前线内，不该为了掩盖修为，与徐泽龙一起，每日暗中相助韩若云。
韩若云在自己二人的威能庇护下，向来人挡杀人魔挡杀魔，自信已膨胀到了极致，其实对她并非好事。进入无极战场后，第一战便遇见挫折，对手心思灵敏，竟分头夹击。使自己与徐泽龙，难以如往常一样，暗中传输给出剑气到前方。
如果被接下来的伏兵攻击，韩若云将陷入危机。她若坚持不退却，自信满满地继续冲杀，导致陨落……那么她的死，其实有一部分，会是自己的责任。
来不及再思考，云雁朝上方陀螺一般旋转而起，在空中稳稳划过一道紫光抛物线，落到韩若云身边。她面色冷峻严肃，伸出手紧摁住那女修的剑柄，沉声道：“师姐，今日不同于往日，你就听我一句劝，快撤下。”
“你！”韩若云使出全身力气与她较劲，却发现无论怎么挣扎，竟无法抬起剑柄半分。惊惧之下，她好似完全不认识云雁一样，对她上下打量：“你是怎么做到的？”
“来不及解释了，你带祁念真后撤，与其他人速速结出聚灵剑阵。”云雁使力将她抛到身后数米处，再拎住祁念真的衣袖，如法炮制。
在两女完全不可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她转头不去看她们，只继续道：“如果剑气充裕，请使用天璇·巨门守一阵。此阵防御力最强，可化解被星日破甲后，魔族加持的恐怖高攻。”
“那么你怎么办……”祁念真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韩若云打断。
只听她重重哼出一声：“管她怎么办，人若要一心作死，还能拦住不成？”
“白影衣对你的评价是，不可貌相。”韩若云说完气话后，略低下头，背对云雁轻声道：“这么久以来，你对我隐瞒了些什么呢……”
云雁也背着她，稳定着心中复杂情绪，对她的询问避而不答：“师姐，这些以后再说。现在请把战局，交给我吧。”
听到身后再无声音传来，云雁暗中舒展一口气，抬手施展律境分影，再用每个剑影，摄出六合剑阵。有九转开泰的限制，新旧剑府尚未融合，她并不想贸然释放威能。
对四周魔武士的实力判断后，云雁运出沧浪十三式里的捉影，将挪移加快，堪比时境剑修。虽然捉影式，还不及真正强大的高阶瞬步，但应付眼前的星日马群，已不成问题。
果然，没有一个魔武士能够撼地到她，只能发出“恢恢”的怒吼，扬蹄摆尾，努力跟上云雁的身形。可当他们在追逐途中，已被各分影凝出的六合剑阵击伤，顿时血光飞溅惨叫连连。
云雁整个人包裹在晶亮的紫气内，好似一尾活泼的游鱼，带着马群在四周剑阵内穿梭。剑阵的锋锐气流，好似地底喷泉冲天而起，将魔族肌**穿，骨骼炸裂，发出“喀喀”的脆响。
“一群废物，空有异能，脑子却像豆腐渣。”一声带着些威严的女子话音响起，尽管在开口骂人，却十分悦耳清脆。
当她裹在鲜艳金袍里的娇俏身影，从马群后方娉婷走出时，云雁的目光，停留在那张银色的面具上。它材质华丽，做工极为精致。白银璀璨之间，绵绵游弋着七彩的柔丝，宛如瑰丽的藤蔓，又像月色下晶莹的蛛网。
是酆州皇族，还是皇族之中，极为尊贵的三大势力！
这样的装扮，只会是三大长老座下的使从弟子！
在酆州的岁月里，云雁早已熟悉：刑天侍的装扮统一为灰袍金面具，刑魄侍则是灰袍黑面具，而刑地侍则是灰袍银面具。
这是酆州三大长老座下，千古遗留的传统服饰。可为何眼前带着银色面具，看起来像刑地侍的女子，却穿着件有些暴露的金袍呢？
这背后关窍，云雁也早有耳闻。
酆州的刑天部属极阳，部众几乎全是男子，而刑地部与之相反，属极阴，部众几乎全是女性。所以历届的刑天长老，一般是男性，而刑地长老，多半是女性。
这原本也是千古遗留的继位传统，却在这一代被颠覆——起因便是云雁在罪己崖内，见过的刑地长老玄冰。这位玄冰，据说来历有些神秘，行动也很低调。恐怕除了魔神皇与大司祭，酆州很少有人知道，他是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的。
就连刑天长老冷渊，与刑魄长老墨染殇，都对这位同僚的背景不大清楚。但玄冰就这么冒出来了，作为一个男人，居然坐上了刑地长老的位置。当年消息传出时，令苍龙城上上下下，集体懵逼。
男人也可以做刑地长老吗？那刑地部极阴的战斗属性，他能够掌控熟稔，并加以调派吗？而据说刑地部修行方式特殊，时常需要集体泡在秘泉里，解衣对坐，引气冲关之类……
这样一个，据说长得还不错的男子，闯入刑地部的内宫，会造成什么局面呢？
虽然魔族向来对什么伤风败俗，胡搞乱来不大介意，但并不代表他们不好奇。就连魔皇三三念的腐败私生活，也会被坊间写成小黄文，配上小黄图到处卖钱……更何况是她座下的三巨头之一。
于是刑地长老玄冰，成为了苍龙城最强大的——八卦来源，而且维持了许多许多年，经久不衰。
八卦之中，无非都在夸张地描述：他在行宫之中，与各位美貌如花，娇艳如心月狐的弟子侍从们，那是日夜花天酒地，纵情狂欢，销魂得人神共愤。
坊间对他艳情史的杜撰小黄文，简直可以堆成一座小山。如果放到苍龙广场上焚烧，恐怕也要烧个三天三夜。然而这些传说，好像并非完全污蔑他。
云雁回忆着对刑地部的讯息，打量眼前胸口缀着珠串，大腿缠着铃铛的媚态女子。她心中暗自腹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为何玄冰上位后，以往刑地侍中规中矩的严肃灰袍，会被改造成这番模样。
堂堂的酆州三大长老座下，个个穿得如此暴露，极近诱惑，也难怪成为热门八卦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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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无论刑地部在酆州名声如何，它始终是三大长老座下，实力不可小觑。在星日马群的前锋阵形后，居然冒出了刑地使。而且那人虽然显出身形，但背后迷雾滚滚，看不清在幽暗中，究竟还隐藏着什么。
被坎水位传送进无极战场后，四周始终是这样，一幕混沌难辨识的风景。遥远处虽传来激烈的争斗声，但眼下几丈方圆的位置，除了自己的猎魔队，便只能看见怒鬃扬蹄的马群。
难道……
云雁瞟了一眼同样混沌的上方，再深踩了一脚地面，只觉力道注入后，好像被沼泽泥泞吸附，瞬间消散。地面也是虚空气墙吗？会不会自己等人，已陷入酆州特异的道法，进入到类似阻灵屏的小空间内？
“不用到处张望，人族的小姑娘。”马群身后的刑地侍，在银色面具后发出一声娇笑：“是不是感觉到周身力气在渐渐消失，难以分清东南西北呢？”
云雁紧握止水，冷淡回应：“的确难辨识方位，但力气并没有在消失。”
“哦？怎么可能？”那魔女惊诧道：“你没有被星日马踩到，留下破甲印记吗？这么多魔武士围着你，居然能撑这么久？”
云雁硬梆梆道：“正如你刚才所说，这些魔武士没什么脑子，还是你亲自上前来会会我吧。”
“哟！小小姑娘的胆子，可真够大滴。”魔女扭着腰肢，拽着闪亮金袍款款踏上前来：“我可是刑地长老座下的第五弟子，在苍龙城，有谁不知道我烟之上的大名……”
“有谁不知道你烟之上，是个只会耍狐媚手段，勾搭师父的贱人、蠢货。”一个嘲讽的女声，十分嘹亮地响起来，将烟之上的话牢牢压住。
但见离魔女数米开外的右侧，黑雾滚滚中，好像树木催生一样，从黝黑地底，钻出个同样银色面具的刑地侍。她裹在一件蝴蝶低胸领口的粉蓝长袍中，与烟之上一样，都穿着暴露，妩媚娉婷。
烟之上见她出现，连连后退两步，气得浑身发抖：“我当是谁，原来是蝶之上你这个狐狸精！快滚！这是师父交给我的任务，与你无关！”
“师父考虑到你太蠢，怕有闪失，所以也将任务交给我了。”蝶之上得意地哼了一声，银色面具熠熠发光：“还好我及时赶到，否则你傻乎乎地朝那人修靠过去，定会被她擒住，破了这混沌阻灵术。”
“笑话！我可是个魔婴！”烟之上指向云雁方位：“他们中最强的不过金丹中期。而此女不过是个心动，差了整整两阶，有什么本事能够擒住我？”
她一面说着，一面吹出个小哨笛，将前方的星日马群驱散后，径直朝前摇摇摆摆走来。星日马群得了号令，齐齐转头，朝身后徐泽龙等人的聚灵剑阵撞去，不再理睬云雁。
烟之上在离云雁仅五米处，缓缓停下步子，一手搭在腰间，一手兰花指抵住下颚，发出轻笑：“小姑娘，如你所愿，我来会会你啦。”
“只要你能打败我，这阻碍你们的混沌迷雾，就会消散的啦。”她昂首挺胸，越笑越开心，不无挑衅：“但我是比你高两阶的前辈哦，都靠得怎么近了，来抓我呀！”
“好。”云雁迅速在胸前缔结法印，连划出六重同心圆，圆心正中亮起核桃大小的刺眼光线。接着她抬举双臂，指尖凝在圆心，轻巧地将紫光打造的同心圆环，朝外一抛。
“你！”烟之上从她缔结法印时，就已全身凝固。当那澎湃的灵压袭上时，她感觉自己如被巨海漩涡摄住的小船，再也无法稳固身形。
“轰”的一声震荡撞击肉身，她在被六重同心圆围绕的同时，身子被缩小、压平，好似一个薄薄的纸人，被困在核桃大小的紫光中心。
“这不可能——！”烟之上手舞足蹈，在灵气圆心里挣扎，发出细若蚊蚁的尖叫，只有她与云雁能听见。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剑修能越阶击败敌人吗？”云雁垂目将六重同心圆当空竖立，对被框在里面的魔女道：“所以没什么不可能的。”
“胡说……八道……”烟之上从被压扁的纸片人形态，渐渐恢复成原貌，只是大半个身子依然被灵环圈住，只有头能探出束缚。
她拼命地扭出脖子，然后是肩膀，努力对云雁尖叫：“这不是剑术！你使用的是十三诡道之一——大血印轮！”
“话不要乱讲。”云雁伸出个指头戳住她的瑶鼻，老神在在道：“我只是个心动圆满期，如何能驱使大血印轮。况且身为论剑山弟子，怎么可能修习酆州的血印轮术。”
“这是剑门正宗，名为鲲爪式。专门攻击，像你这样贸然近身的魔族。”
“你乖乖认命，撤掉混沌阻灵空间。”她稍稍使力，便将烟之上的脑袋，重新戳回圆环中：“否则我就将你乱剑分尸，留下神魂呆在里面，这辈子别想着出来。”
一边说着，她用止水在那魔女鼻子前，做出熟练的切肉挑筋动作，剑花缤纷，寒意袭人，顿时吓得烟之上嚎啕大哭。
“不……不要杀我……”她边挣扎边抽泣：“你得放开我……我才能运用神力，指挥后面布阵的队伍……”
“放开你可以。”云雁沉下脸：“但你得少说多做，十三诡道之类的胡言乱语，若被我听见，立刻就取你小命。”
烟之上忙不迭点头，都快把面具给点掉了。她在灵气圆环稍稍减轻束缚后，便吹响笛哨，扭头对身后迷雾内尖叫：“快！快听我号令，撤去混沌阻灵术！”
“不准撤。”蝶之上发出更大的吼叫，将她的声音牢牢压住：“谁敢轻举妄动，坏了师父的事，我就将他戳骨扬灰，进行严办！”
“好哇！蝶之上你这个贱人！想要我死？”烟之上虽被云雁制住，但依旧精力旺盛，一连串的辱骂发出，对着蝶之上攻去：“师父平日最疼爱我，要是我死在这里，你永远也没好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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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大家才算正式接触到无极战场，都有些呆怔。石不言踏在铁板地面，手搭凉棚眺望高空炎火：“不是说此地是坎水位吗？怎么如此炎热……一点水气也没有？”
“咱们进来时，祁师妹不是正在嚷嚷，说这个大圆盘，正转向北西的艮山位吗？”韩若云敲敲他的脑袋，煞有其事解释了一通，也流露迷惑，转向祁念真：“可是北西艮山，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炎火？”
“我也不清楚呀！”祁念真环顾四周：“无极战场的资料，外面本来就少有记载，因为每次进入后，据说产生的景象都不一样的。”
“我又是第一次来。”她无奈地吐吐舌头：“对这个地方根本不熟，否则也不会迷路了……”
“无妨。”白影衣对她礼貌地笑笑，走到队伍前方：“咱们现在开始探索此地，也为时不晚。”
他走到近处的一个钢铁支架旁，望着地面的段柱凸起，突然停住身形，蹲了下去。白影衣捻起一小段残破铁条，靠近鼻端嗅了嗅，脸色一变：“古怪，此地好似一个原油中心，我猜想地底或许充斥着黑油等物质……”
“嘿嘿嘿！人修的小子虽然是个愣头青，却也不蠢！”从左边的喷射的火柱后，传来阴阳怪气的几声奸笑，使猎魔队员们齐齐警惕起来。
想不到这么快，又遇见了魔族！
“这里啦，是种叫熔岩山的地图啦！我老爹说，无极战场永远都在生出新地图，也在摧毁老地图。”那魔族喋喋不休地说话，舞动着八只巨大制住腿，从地底爬了起来。
他中气十足地炫耀知识，用一只腿指向天：“地图虽然没有一张完全相同，但类型相似的有很多。比如这种熔岩山——上面火山口掉火星。”
他伸出一只腿指着地，嘿嘿道：“下面的钢铁地板内，黑漆漆粘乎乎沉淀着黑山油，只要我驱动力量，引来火星变成炎柱……”
他猛地弹射其余六条腿，在地面乱蹦达，好似踮脚在芭蕾舞：“我再刺破地面油洞，让四周熊熊燃烧！包围你们！”
“你们就会变成好吃的烤肉串！烤肉排！烤杂烩！哇哈哈哈！”八腿魔族乐不可支，笑得合不拢嘴：“小爷我都不用浪费时间烹饪，就能美餐一顿！”
这时他背后又爬出来几只蜘蛛腿怪，扯着嗓子齐声呐喊：“苍隐殿下威武！苍隐殿下英明！”
……
猎魔队这边的云雁，从那壁水獝冒出来的一瞬间，就无端觉得眼熟。当苍隐扯起嗓子猛喊时，她便确信无疑——真是冤家路窄，仇人何处不相逢。
在这么多年过去后，又遇见了这个性格讨厌的壁水獝皇子。
话说……云雁暗戳戳捏起拳头，不怀好意地打量苍隐：这家伙的命可真够硬的，他的八条腿居然又复原了，一直厚颜无耻地活在世上！
苍隐在漫长岁月里，虽然好吃懒做，但身为皇子被他老爹供养着，修为也进益了不少。现在的他已经是魔婴大圆满，能力不可小觑。记得他有种怪异的技能，名叫土盾墙，能够反弹攻势十分棘手……
云雁快步上前，将气得发抖的韩若云拖住，严肃道：“师姐别被那丑物挑唆，他喜欢激怒别人攻击，再使出盾墙术反弹攻势。看着对手狼狈的样子取乐，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那位仙姑？我和你认识吗?”苍隐耳朵很尖，将云雁的话一字不漏听了去，立刻挥动八条腿爬上来，对她竖起小眼观察：“撩开你那碍眼的帽子白纱，让我瞅瞅！”
云雁自然不理他，突然止水朝外散开剑影，无声无息朝苍隐的大脑袋刺去。苍隐立刻双眼圆瞪，将半截腿簌簌插进地面，全身滴溜溜绕着黑褐光芒，卷起泥土覆盖上自己的身躯。
他的肚子本来就圆滚滚的，此时变得像个鼓胀仙人球，又像惊恐愤怒的河豚变身。那人在泥土球里，露出眼珠上下乱转，迎着云雁的剑光，毫不畏惧的跳起、扑上！
云雁撇撇嘴唇，止水幻出的剑影，齐齐朝天挑去。它们在空中凝固片刻，再形成个抛物线，好似优美的瀑布水流，汇聚出紫色光晕，掠过了苍隐身侧。
“哇哇！”“见鬼！”“哎哟我的妈！”
苍隐身侧的壁水獝卫队，爆发出惊慌失措的尖叫，但见数条蜘蛛腿被弹飞到高空，抛撒出浓密的血花，将前方的苍隐喷了个满头满身。
“糊——嗷！”苍隐显然被激怒，发出狂叫对云雁滚来：“紫色的剑气！这个气息刺激得老子想吐！你是那个人吗？你怎么还没有死！”
“苍隐殿下，你怎么又丢下我们乱跑！”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子声，从远处传来，钢铁地板发出一波波跑步震动声，看来对方人数不少。
云雁已听出，那是醒目的声音……他还没有被苍隐吞噬掉，现在做了皇族近侍吗？无论怎样，他带了一大批魔族赶来，此地不宜久留。毕竟猎魔队里的有些成员，难以应付这种规模的战斗。
“对面是壁水獝族长的皇子与卫队，有点麻烦。”她转身对猎魔队员道：“我和泽龙留下稍作拖延，你们先走，一举冲出这个盘位后，去正北坤地入口与我们汇合。”
“那怎么行！丢下你们两个对这么多魔族？”祁念真瞟了徐泽龙一眼：“我知道……你们或许是大能，掩盖了修为。但对面的魔头，修为也蛮强的。”
自从看见云雁生擒烟之上，徐泽龙格杀蝶之上后，众修早已心知肚明。这二人比看上去的样子，要厉害多了。至于厉害到什么程度，他们悲剧的发现，怎么也难以窥清……
在得知此情况后，白影衣等人十分淡定，好像见怪不怪。石不言和祁念真，则对两人充满了敬慕与好奇。唯有韩若云闷闷不乐，一直瞅着云雁和徐泽龙，虽未曾开口询问，但神色十分复杂。
此刻听祁念真如此说话，她咬了咬嘴唇接话：“既然云师妹和泽龙师弟，有那么大的自信，能够抵挡敌人守住咱们……”
“咱们不听从建议反而误事。”她提剑对猎魔队挥挥手，懒洋洋道：“先走吧，让他们和敌人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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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若云扶着帷帽，憋着一肚子无名闷气转过身来，正要迈步离去。却见前方数米处，不知什么时候起，整整齐齐排着一群白衣剑客，正默不作声对自己冷冷打量过来。
“猎魔队？”韩若云微启唇，还来不及询问，便看见那边的领头女修，撩起白纱露出秀美面孔，不无鄙夷地瞪视自己。
韩若云自然受不了她的态度，盯着她腰间的八段识牌，当场发飙：“既然进了战场，便都是被乾清域认可的人，外面的猎魔段位已没什么可炫耀的。你摆出神气活现的模样，究竟想给谁看？”
“你也知道这里是无极战场。”那猎魔队长哼出一声，带着队伍与她檫身而过：“丢下同伴自己跑掉的家伙，即使乾清域认可，我步雪莲也绝不认可。”
韩若云被她一席话给呛得面红耳赤，听到她报出姓名的后，更无法按捺情绪，紧紧握拳从牙缝里挤出字句：“原来是你——步雪莲！”
步雪莲微微挑眉，侧身瞥着她：“敢问有何见教？我认识你吗？”
韩若云顿时语塞。
在大家还是剑奴同期时，步雪莲就是受人瞩目的中心。如果说她是被众星捧月，天赋卓绝的公主，自己这样的，就是资质平平，泯然于众的陪衬。
当初在青衣岭的剑奴驻地，步雪莲就住楼上。那时候隔三五岔撞见，她还会眉眼弯弯对自己笑着，两人打声招呼，闲聊几句。可是择峰仪式上，她被山主选为长门弟子，一步登天……
而自己却无人理会，被派遣到天关峰，日夜做着外门杂役的活计。至于曾近在咫尺的步雪莲，从此远在天边，再无交流。
韩若云暗暗叹了口气，松开拳头，脸上流露无奈苦笑：她终究不记得自己了。不记得很早以前的午后，有两个剑奴小女修，靠在围栏边流露青涩的微笑，相互问安的画面……
是啊，有许多人会记得惊才绝绝的步雪莲。而步雪莲却……或许连他们的名字，也不会放在心底。她现在的眼界，一定很高很宽，心底装的不会是无名小卒，只能是高手与前辈。
不过……自己现在也是金丹了！
韩若云突然有些振奋，朝着步雪莲缓缓迈过去，眼底闪耀出亮色：看看我呀！我终于摆脱了外门身份，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了金丹！你不过是金丹大圆满，虽然已大圆满……但也是金丹！
我和你的差距并不远！一点也不远！
“你这人好生古怪！”一名圆滚滚的可爱小女修，挡到韩若云身前，干扰她注视步雪莲的视线，嘟起嘴道：“这么看着师姐做什么？要找茬打架吗？咱们可是山主座下的长门弟子，你惹得起吗？”
“或许是在山上，曾经与我切磋比试，又败下阵来的弟子。”步雪莲淡定地拍拍小女修的头：“这种不肯承认失败，死缠烂打的家伙，我见多了，小雯不必理会她。”
“咱们上！”她看都不看韩若云一眼，压低声音对周围剑修怒道：“那魔头苍隐残忍狡猾，好不容易逮到他的踪迹，咱们一定要为死去的队员报仇！”
伴随她的呼喊，那群猎魔队立刻开始行动，纷纷举剑提气，朝云雁与苍隐对持的方向扑去。韩若云呆呆立在原地，努力吸入几口气，才将刚才的憋闷压下。
“我们也回去！”她挡到自己的猎魔队员面前，脸色铁青几乎要掰弯剑柄：“而且要抢在步雪莲之前，将那苍隐给拿住！”
枢夜犹豫道：“可方才云雁已约好，咱们要前往正北坤地入口，才能与他们会合……”
他自然知道，云雁将众人支开，是为了方便施展威能，不束手束脚。眼见韩若云想要回转，便立刻出言相劝。却不料韩若云毫不留会，瞪了一眼过来：“方才那些猎魔队的人说，咱们因为怕死，所以抛下了同伴。”
“我可担当不起这个名头，特别不能在步雪莲面前丢人……”她烦恼地嘀咕几句，朝后急急返回：“我要将那魔头苍隐抢先拿下，让她无话可说！”
“可是那苍隐已是长门弟子队的目标，贸然从他们手里抢人……”白影衣立在原地轻轻出声：“恐怕不妥。”
“笑话！现在与苍隐对打的是云雁和泽龙师弟！”韩若云不耐烦道：“要抢人也是步雪莲他们先抢。”
“白侍剑，你不愿意得罪长门的人，便留在这里好了，千万不要抛头露面！”她重重哼出声，与石不言、祁念真一起，头也不回地抽身便走。
枢夜与君莫愁安静地立在原地，与白影衣等四人互望片刻，也跟随她迈步，渐渐走远。
“白队长？咱们是留在此地，还是动身到正北坤入口？”秦允呆怔片刻，望向白影衣：“眼下这情况，莫非是又散队了？”
“我可没有这个想法。”白影衣轻轻笑了笑：“只是不愿留在韩若云那蠢货身边，与步雪莲等长门弟子闹出纠葛。”
望着身边人们疑惑的目光，他勾了勾手指头，放在下颚，望向前方喧嚣之地：“咱们悄悄跟上去，但暂时不卷入争斗，需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接着他叹了口气：“想在无极战场平安活下去，还要获取高额度威望，看来没有那么容易……”
身边的两女一男，闻言神色慎重地点着头，望向白影衣的目光里，充满了信服与期待。
……
……
现在的云雁，心底累积着郁郁暴躁，可惜难以发泄，只能暗中炸了又炸，难受至极。
她挣扎了几下，终于在煌煌剑气里，对徐泽龙冒险念力传音，努力吐糟：“我正想抽取威能祭出剑域，将那苍隐给彻底弄死，不让他再钻出来犯我……”
“可是你瞧瞧！后面不仅杀来了新的猎魔队，连韩若云他们也回来了！”她愤怒在神魂里大叫：“我这个剑域之力，祭出一半又强迫收回，就像根鲸鱼骨头卡在咽喉里！煞是痛苦！”
“你叫的这么大声，除了能弄坏我的耳朵，还有啥用！“徐泽龙有气无力地呻吟：“没法子，只能硬生生撤回威压。否则你那律境一剑，就会炸出地底的所有黑山油，牵动高空火种。”
“到时候产生的爆炸炎力，势同万钧。”他无可奈何道：“魔俢受不住，这些剑修们也撑不住，双方会同时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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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暗暗舒了口气，将神思落到悬空挣扎的苍隐身上。
自己之所以一清醒过来，就展露天境，率先出手搭救小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家伙，正亮出獠牙，要做出食人血肉的恶事。
在漫长的相争岁月里，苍隐虽然老是走背运，多次输在自己手中。但他命格十分硬，无论怎么摧残，都还活蹦乱跳的。
每次斩断他的腿，下一次他必然长回八条，毁灭他的肉身，下一次他必又腆着肚子，嬉皮笑脸地重现人间……这些回忆让云雁有些丧气，怀疑究竟能不能，彻底诛杀这个家伙。
这一次又逮住了他，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她立在高空的犹豫，却被下方的猎魔队员们，深深感知到。其他人还未说话，韩若云第一个扯起嗓子急道：“我说云雁！你像钓鱼一样将那魔头摄住，却既不杀他，也不放开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此人狡黠又命大。”云雁直言不讳：“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才能让他不继续折腾。”
“这还不简单。”韩若云挺剑跃起，在炎火映射下，挥出凌厉律境分影，贴近苍隐：“先斩他在冰球外的八条腿，绝了行动力再说。”
她轻飘飘说话，手中剑刃锋锐，已把那壁水獝的三条腿，各自折断了一小截钢毛。但苍隐的修为不低，即使被云雁制住难以动弹，却能驱使魔气负隅顽抗。
土盾墙祭出后，韩若云忙活了一会，虽砍得他伤痕累累，却没有折断一条腿。
“我呸呸呸！”苍隐忍住疼痛，对韩若云吐出舌头做起鬼脸：“你这个狠心肠的悍妇，本事没有，只敢在老子落难时，活像跳梁小丑一般砍来刺去。”
“结果呢？小爷我的八条****，依然健在！”他哈哈长笑，露出尖利獠牙，恐吓道：“老子可记住了你这张脸。等一旦自由，便会将你的四肢撕成肉条，却留下你的脑子和脊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吃掉！”
“那种滋味……嘿嘿嘿……”他还待吹嘘自己的残忍，却被韩若云以剑影撑大了嘴巴，将两条腿的前肢，塞进了咽喉中。苍隐猝不及防，被自己腿上锋利的钢毛刺到舌头，顿时泪流满面，难以吐出半个字。
“多谢你的提点，这法子果然不错。”韩若云对他点点头，嘲讽道：“在死之前，你就抱着自己的腿，慢慢嚼着玩吧，反正你那么喜欢嚼舌根。”
“嚎嚎嚎！”苍隐痛楚不堪地，发出尖叫，两眼像喷泉一样飙出眼泪。云雁从未见他如此狼狈，禁不住对韩若云竖起个大拇指，表示赞扬。
韩若云有些得瑟地点点头：“你摄灵气我辅助，将这魔头慢慢运下地面，找方向突围带走，可别落在步雪莲等人手里。”
云雁一面照着她说的做，一面皱眉道：“咱们击败苍隐等人，前往下一个盘位就好，何必定要带俘虏在身边？”
“步雪莲他们想要这家伙，就给他们好了……”她话音未落，便看见步雪莲不知何时起，已白衣飘飘立在身前，对自己深深做出道揖：“云师妹，此言当真？”
“我们拿这家伙没用。”云雁展颜一笑，指着苍隐圆滚滚的身子：“但若交给你们，请务必想个好法子解决掉，别让他再出来害人。”
“谁说没用的！”韩若云上前一步，用肩头撞开云雁，瞪视步雪莲：“人是我们抓的俘虏，怎么可能说给就给？而且刚才还救下了你们的小师妹，你们不报恩惠，却还要来索取？”
“可是……云师妹刚才说……”步雪莲显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只流露敬意，目不转睛地望向云雁。
这一幕看得韩若云更为憋气，叉腰挡住她的视线：“告诉你！云雁她就是猎魔队里的无名小卒，这个队伍的队长是我！是我韩若云！你要记得我的名字，要对我提出交涉，才能有作用！”
“哦……”步雪莲流露迷惑，将目光从云雁身上撤回，注视韩若云施展道揖，轻笑道：“那么韩队长可否愿意，将这魔头交给我队处理……他杀害了好几名长门弟子，我们定不会轻饶他。”
说完，她面露恳切微微低头，却听对面那女修，硬梆梆发出询问：“步雪莲，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步雪莲仔细凝视韩若云的面容，半响后缓缓摇头：“我……当真没有对道友的印象。”
“好，你去吧。”韩若云抱起胳膊，点了点头。
“那魔头苍隐呢？”
“我不会把他交给你。”
“好，我明白了。”步雪莲发出平静的一声应答，再也不看这边一眼，抽剑拂袖，挪动清丽绝俗的身影，朝长门弟子群昂首离去。
云雁目送她的背影，瞥了眼韩若云：“你在生气她不记得你？可是你不必生气，作为剑奴同期，她也一样不记得我，因为往事太过久远。”
“她不记得你我，可我们却还记得她！”韩若云紧紧咬唇：“我就是讨厌这样的感觉！凭什么！”
“若云，你有些太深的执念。”云雁严肃地望着她：“比如是否受人尊重，是否展现出实力，是否会被人记得。”
“但若你再行走一段时间，会发现这些就是……呃……天上的浮云。”云雁绞尽脑汁，以手指天：“只有弱者才会惦记，在别人眼里的自己，会是什么样，是否显得强势，不被人小觑。”
“强者拥有绝对自信，无暇顾及这些，他们或许还不愿暴露实力……”她正胡说八道，想帮韩若云调整某些心结。
却见那女修正直勾勾盯着自己，下撇嘴角：“你在说自己吗？”
云雁微张开的嘴，有些收不回。
“掩饰容貌，掩饰修为，混在剑卫队里的大能强者——”韩若云哼出一声：“史上凤毛麟角的天境剑修，你出剑时风云从龙，我竟半点也窥不清痕迹。”
“所以你就摆出架子，想要做师长教训我。”她气呼呼继续道：“以打击报复这几年来，我这个队长压在你脑袋上的不爽？”
“告诉你，云雁，无论你是何种身份，是什么修为，我都不会怕你！”韩若云疾步掠过那女修，在云端落下回音：“只要这个猎魔队没有散，我依旧是队长，你依旧要服从！因为这是你自愿进入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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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没有料到，原本出于好心的劝说，会引得韩若云这么大的反应。这时她才明白，虽然一起并肩作战了多年，但韩若云并非怜生水，或者梅成功。
与她之间的交流，始终充斥着古怪的隔阂，无法建立从前队友之间，那种情深与默契。或许是因为天生气场不合，性情差距太远……云雁暗自苦笑：又或许应了一句老话。
活得越久，就越难像当初年少青涩时一样，寻找到可以交心的友人。毕竟对于韩若云而言，自己其实是个前辈，两人的视界，并没有站在同一起点上。
修仙界也有代沟？
云雁好奇地思索着，将与韩若云之间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她驱动源力维持寒冰铁牢，将苍隐像个秤砣砸到地面，在钢铁板上，也击打出老深的凹洞。
徐泽龙被从天而降的冰蜘蛛唬了一跳，上前围观，踢了踢苍隐蠕动的半条腿，惊呼：“你怎么不宰了他？”
“在九转开泰下调用源力，我原本就不大顺畅。”云雁深深吸了口气，惨白的脸颊才恢复了点血色。
她指着胡乱蹦达的苍隐：“而且你也知道这个家伙，修炼有契约秘术。即使斩成碎片，只要不重创那些契约者，他就还能活过来。”
“唔。”徐泽龙为难地绕着苍隐转悠:“他的确是咱们遇见过的，最难杀死的仇家。”
云雁道：“我一直在琢磨着，要杀死苍隐，就需了解他身上这套奇异的契约秘术。最好能窥破，他是如何动用契约者能量的……”
苍隐虽然身子被裹在冰球里，嘴里也塞着自己的腿，但感官依然清晰。听到云雁和徐泽龙的讨论，他立刻激动起来，不断扭动圆鼓鼓的肚皮，有强烈的插嘴愿望。
云雁见他憋得面红耳赤，着实有些可怜，便将他半条腿从嘴里拔出，皱眉道：“要是你愿意详解这契约术，我就减轻这束缚的痛苦，至少让你能开口出声，不那么憋气。”
“你做梦！老子想要开口……”苍隐大口喘气，鼓起小眼：“也是是想哈哈大笑，笑你们想得美！我会给你们详解，如何破掉契约大法，让你们可以轻松除掉老子？”
“哈哈哈！”他刚发出两声笑，便被云雁掰弯半条腿，又塞进了喉咙，疼得眼泪直流。
“好死还是赖活着，你自己选，反正时间都不大多了。”云雁冷冰冰瞅着那魔俢：“今次不同往日，你落到我手里，插翅也难飞，必是死路一条。”
“唔唔唔！”苍隐听她冷淡到冷酷的话音，向来骄横猖狂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恐惧惊慌。他努力蜷缩起腿部，在地面瑟瑟发抖，好似一条被捕捞上岸，昏迷瘫痪的大鱼。
云雁将他拎起，丢到石不言方向，呼唤道：“石头，麻烦你驱动星境，与小白一起将他看好。”
她环顾四周不断扑上来的魔族，低声道：“咱们得在这个盘位里，快速冲出一条路，前往正北坤地。”
想到方才自己中途收敛剑域，差点丧失了克制能力，她的心中便烦躁不已。或许是长时间，被九转开泰压抑着威能，一旦调用出它们后，便觉如燎原之火的势头，越来越难以收手。
特别在这阴盘战场上，充斥着魔气与杀念……以往埋在心底的嗜杀妄孽，极易被回忆里的血腥味唤醒。方才手中的剑意，好似活过来一样，牢牢扼着自己的手腕，不肯退却……
云雁心有余悸地，活动着关节经脉，额上布满汗珠。
若非徐泽龙在旁边，不断发出呼唤与警示，最后还砸晕了自己……恐怕那律境剑域，当真会按捺不住祭出，敌我不分，弄死一大帮人。
很少有这样，难以控制剑意的情形。这种情形，正说明剑修状态极糟，心念不够纯粹沉静，难以维持稳定。
不是个好预兆，需要以最快速度，逃离这阴盘之地。
一路上带着苍隐，肯定是个麻烦事，要尽快将他解决。云雁注视着四周的魔族卫队，目光停留在，正与步雪莲小队搏杀的醒目身上。他也是个有披风身份的小贵族了，好像在酆州混得还不错。
但这么久以来，也只是个灰披风。
云雁轻轻摇头：因为无论他如何精明能干，也只是壁水獝部族皇子，手下的一名契约者。这个身份，注定了他一辈子只能这样，前途还不如一名功勋卓著的魔武士。
谁都心知肚明：他连正常堕天的修士都算不上，只是养在壁水獝部的一条忠犬。这条忠犬本事再高，也逃脱不了有朝一日，苍隐心血来潮，将他烹掉吸取能量的结局。
如果将醒目生擒，诱他说出关于契约术的秘密，说不定就能找到，彻底除掉苍隐的好法子。云雁决意一定，便轻巧地驱动止水，连连施展捉影式，贴近到醒目旁侧。
醒目正怒目圆睁，在三名魔武士的协助下，拿着狼牙棒朝步雪莲横扫猛磕。他此刻心中惶恐却又暴怒：如果不是这支猎魔队恰好挡在半路，刚才就能抢上前去，将皇子殿下救出来了！
不能让苍隐有损！
醒目打了个寒颤，出招更着急：苍隐如果受到重创，定会吸取契约者的修为能量养伤。这种情况，以前已看过太多太多……
虽然自己在壁水獝部混得还不错，凭一身忠勇，颇得族长父子的赏识。但契约者身份一朝不除，始终是心头大患！苍隐不能有事！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平安归来！
但见他心急火燎转头，朝苍隐陷落的方位望去，连云雁就杵到面前，也没有留意到。那大汉紧紧咬牙，将半截黝黑的辫子衔在嘴里，突然撕裂上衣，露出遒劲的条条肌肉。
步雪莲见他突然如此，脸色一沉流露厌恶神色，微微别过头去。见她因某种洁癖放松警惕，云雁急忙出声警示：“长门座下的步师姐！快阻止醒目释放魔气！”
“他后背出现的菱形，是点燃执礼烽火的魔印。”她一边出剑刺向半疯狂的醒目，一面道：“那是低段的小贵族，将自己用作烽火台，在痛楚中召唤部族高阶，前来相助的讯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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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的醒目与苍隐，正脑袋碰在一起嘀嘀咕咕。那边的剑修队伍，也围着云雁，争论得热火朝天。
韩若云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大叫道：“你脑子被猪油蒙了？怎么去和那魔头提出决斗？”
“万一打不过，就得放所有魔族走！”她气急败坏叉腰道:“我可不同意这个亏本买卖！”
步雪莲也很犹豫地凑上前来，第一次与韩若云同气连枝：“云师妹……我并未质疑你的能力。只是那苍隐是酆州魔尊的爱子，不仅修为深厚，而且具备许多古怪魔道，难以应付。”
云雁笑了笑，慢慢整理衣领，抚平白衣上的每一根褶皱：“你们且放心，我不会输。”
萧雯对她的话，立刻深信不疑，蹦过来摇着她的手：“云师姐，你准备用什么招数，好好教训一顿那魔头啊？”
韩若云却抱起胳膊，冷下脸色：“好大的口气，决战死斗，谁敢说一定不会输的？小心等会输得连头都没有了！”
“你们知道吗？一直以来，苍隐从没有赢过我。”云雁摸摸自己的脖颈，提剑向前走去，对剑修们调皮眨眼：“大概因我的气场克制他，这就是命运。”
她笑着转身，目光落到身边伙伴们身上，微微怔住。但见君莫愁和枢夜一左一右，斜坐在一处钢架上，整齐地托腮，眼睛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
他二人没有流露任何表情，只是像平常一样安静，灵光溢彩的双眸，亮得像星星一般，有着某种探究与迷茫。见到这情形，使云雁手心出汗，猛地转头，再去看徐泽龙。
但见他正抱起胳膊，靠在人群边缘外，一副懒洋洋的生气模样，耷拉着脑袋，对周围爱理不理。云雁暗暗叹了口气，掠过他们身边，沉声道：“知道你们看不惯，但我要上了。”
“有一件事，我可能从来没有讲过。”她幽幽的声音，伴随细弱念力，传到众人耳边：“当时在问道坛的九龙台，我本可以一剑除掉醒目，再杀掉苍隐。”
“但那时候的我，手上从未见过血……所以他们活到了今天。”她顿了一顿：“这结下的因果，总需要了结，希望就在今日。”
……
……
念力传音在这里结束，云雁立到苍隐身前，收敛源力，将他全身的寒冰牢狱解开，正色道：“怎么样？你想好了吗？”
“打就打！我是不会怕仙姑你的！”苍隐得了自由，一骨碌爬起来。口中坚定的说着话，他的目光却不怀好意环顾四周，落在萧雯、石不言等修为较弱的弟子身上。
“不用动什么歪脑子。”云雁突然挥出八剑，将身边的铁板地面划开，让它托举起自己与苍隐，冉冉升起：“咱们就在这丈宽八角的高台打斗，别想着劫持他人助战。”
“苍隐殿下！”“殿下加油！”“我们会护着你，不让剑修暗箭伤人……”
以醒目为首的魔族护卫队，了解到前因后果，已停下与剑修的争斗，聚拢到台下，仰头看着自家的主君。一想到，苍隐是为了不让剑修屠杀自己，才答应与人决斗的，这些魔族个个感恩戴德。
他们满脸敬慕地围着八角高台，挥动拳头鼓掌喝彩，激动万分。原本竞技死斗在酆州就极受欢迎，与殿下决斗的那女子，连金丹期都不到。没有想到人修那边，派了个这么弱的出来。
再想到族长正率军赶来支援，魔族们更觉稳妥。即使那女修有些手段，但只要苍隐以血脉天赋，祭出严密防御。几乎所有魔族都这么在想：拖延时间之后，最后的胜利，定属于己方。
与魔族的齐心不同，剑修阵营里的人们，此刻神色各异。大家都紧紧捏了一把汗，皱眉盯着半空。韩若云挪动几步，贴到徐泽龙身边，撇着嘴角：“师弟，你是不是经常会很烦恼，云师妹的肆意妄为？”
徐泽龙的思索被打断，有些懵地挠挠头：“还好。”
“你好像对她去决斗，一点也不担心？”韩若云观察着他，讶然道：“万一她被苍隐斩杀，咱们距离这么远，救也救不过来的！”
“云雁不会输。”徐泽龙淡然地摇头：“这一切，只是她设下的局。”
韩若云更惊讶：“她挑衅苍隐决斗，原来不是为了出风头什么的？”
“她从不爱出风头，引那苍隐决斗，实则为了醒目……”徐泽龙说到这里，突然硬生生把话咽下肚子，背对韩若云摆摆手：“对不起，我心情不大好，不想说话。”
向来坦率爽朗的泽龙师弟，这样烦恼的时候，很少见到啊……韩若云有些好奇地思索片刻。当抬起头时，半空中已黑雾紫光纠缠，就像要从天幕落下悍雷一般。
云雁与苍隐开打了吗？
韩若云揉揉眼睛，努力驱动神识，朝八角高台望去。当接触到那深沉虚无的冰凉气墙后，她只觉心中像被凉水泼洒，浑身鸡皮疙瘩骤起，十分冻人。
“什么情况！”韩若云低低惊呼一声，茫然四顾，却和步雪莲来了个四目相接。看见她也是一副惊惧的神色，韩若云紧皱双眉，没好气地搭话：“怎么？你那么能耐，也看不清？”
“是的，我看不清云雁的决斗。”步雪莲微微额首过来，落落大方道：“或许是魔气太盛，阻碍了神识。”
祁念真手搭凉棚严肃道：“也或许是他们二人的修为，远超在场所有人，所以咱们难以追踪战局。”
听到此话，韩若云的脸色黑如锅底，步雪莲则红一阵白一阵的。没人愿意相信，一直以为是自己师妹级别的修士，认真打起架来，却连她的战况都看不清楚……
忒尴尬了。
韩若云只觉胸腹憋了口恶气，需要找地方发泄。终于她气势汹汹的目光，落到了左侧。石不言正抱着小白虎，挺直身板盯着八角台，看得目不转睛，十分投入。
“石头！你能看到云雁的战况？”韩若云伸手拧住他的耳朵，气冲冲大叫：“骗谁呢！咱们都探不进神识，你为何反倒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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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不言没有回答，身边的君莫愁却转过身来，对韩若云淡淡开口：“石头是因为体内藏了个强大的魂魄，神识轻松超过你，有何奇怪？”
韩若云这才想起，石不言剑府内，住着他老祖宗石维坚的事，顿时神色缓和下来。她歪着头打量君莫愁等人，笑道：“师弟你们并没有前辈神魂相助，为何也能看清战局？”
君莫愁指向徐泽龙：“他遏制了高阶修为，想必你早已清楚。”
韩若云偷偷瞟了眼，神色专注，观看比斗的徐泽龙，缓缓点了点头。
“而我和枢夜呢……”君莫愁坦荡地指了指自己，又指着身边的那人：“是因为在酆州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对窥探魔气，没有多大问题。”
他这番话，不仅使韩若云惊异，也使步雪莲等人好奇顿生，纷纷围聚过来，询问道：“此话当真吗？”
君莫愁点点头：“不仅如此，云雁当初为救我与枢夜逃出魔窟，她也曾伪装成魔俢，在酆州逗留过许久。”
“阿月？”枢夜这时从观战里回神，听到他对众修侃侃而谈，立刻紧紧蹙眉，轻轻从背后推他：“你……为何要说这些？”
君莫愁却不理他，继续朗声道：“所以姐姐的战斗风格里，多少遗留着从酆州带出的残忍肃杀之气。”
他面带得意之色，环顾着众修：“你们知道吗？姐姐在苍龙城竞技场里大杀四方，被魔族赋予了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名号。”
萧雯眨巴着眼睛，好奇地大声询问：“魔族都叫师姐什么呀？”
“他们称她为厄运者。”君莫愁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尽管她的斗师雕像，最后还是留在了魔皇殿。但她的名头，曾令整个苍龙城都为之震撼、恐慌。”
“云雁……真有那么强吗？”萧雯歪着脑袋有些疑惑：“既然那么强，她为何要到论剑山做剑卫？”
“哼。”一长门弟子冷然道：“如果她真有这些过往，那么此人的底细需要详查。”
“她曾是酆州竞技场的角斗士。”另一人严肃道：“能在苍龙城晃悠这么多年，若没有魔道底子，怎么可能？”
另一人抚摸下颚陷入沉思：“可我并未感受到她身上，带有半分魔气，虽然她压制了修为，的确相当可疑……”
“都暂停。”步雪莲朗声打断众修议论：“你们怎么听风就是雨，若云雁是魔俢，早在初上论剑山时，就会引发守山大阵的警报。”
“可是她若本事很高，是能骗过守山大阵的，甚至还能将之损毁！”一长门弟子急忙提醒她：“师姐可曾听闻，从前有位叫商红羽的魔道大能……”
步雪莲脸色微变，瞪了她一眼，那弟子立刻醒悟，掩嘴噤声不再有任何动作。
“君师弟。”步雪莲上前一步，缓缓绕着君莫愁行走，目光凝视他：“我听你与云雁姐弟相称，感情必是极好的。”
君莫愁含笑点头。
“那你为何突然而然，在这样的场合，当着众人，讲诉她在酆州的往事？”步雪莲疑惑道：“事情的真假姑且不问，难道你就不怕，会带给云雁无限的麻烦吗？”
“不错！”韩若云也从震惊里回神，凑到君莫愁鼻子前，像不认识一样打量他：“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为何要朝你姐姐身上泼这些脏水？”
“姐姐在酆州日夜血战，剑下亡魂，无一不是凶残暴戾的魔俢。”君莫愁面不改色，淡淡回答：“对于一名剑修而言，这只能算功勋，不能算什么污浊黑历史吧。”
“……”这句话立刻使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觉得很有道理，可是又有哪里不对劲。
“阿月……”枢夜显得更着急，不断在身后轻声道：“不要说了……”
君莫愁不理会他，反而朝剑修群里走近两步，笑道：“之所以要讲这些给你们听，是想让你们有一点准备。”
步雪莲微皱眉：“此话怎讲？”
“对上面正发生的事，有一定的准备。”君莫愁的笑容渐渐消除，抄着袖子仰望高空战场：“因为云雁姐姐她，此刻像在酆州时一样，动手毫不留情，没有给对方任何余地。”
祁念真咯咯一笑：“咱们既然进了前线试炼，怎可能对魔俢手下容情？君师弟你太小看，咱们这群人的承受力了。”
君莫愁眉头也不抬，垂目应答：“那么你会故意引诱魔俢，驱动残忍无比的契约术，看着对方饮血噬魂，在惨号声中不为所动吗？”
众修再次面面相觑，韩若云惊呼：“你是说……现在云雁她……”
“你们看不清空中的状况，却能看清前方地面的状况。”君莫愁指向魔族卫队聚集的方位：“难道没有觉察到，那里的人数正在减少？”
大家朝前望去，但见魔族卫队站立的区域内，正卷起暗红的尘雾。它们好像大大小小的喷泉，在地面来回窜动，十分活跃。因它们的尽头，与八角战台的魔气相连，所以周围的人们，并没有对它们的出现，表现抗拒。
“喏，看见那个夜叉族的堕天妖修没有？”君莫愁挥袖弹射一股碧光，将众剑修的目光牵引过去，紧紧盯着他指向的方位。
“她流露出短暂的挣扎，接着好像被麻醉的蜜蜂，被蜘蛛网缠绕。”他轻声说话：“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尘雾中的魔气，给摄到空中八角台上去了。”
萧雯皱起眉头，低声道：“是那个大坏蛋苍隐，将夜叉给弄上去的吗？臭不要脸，居然不断在决斗里调派属下，围攻云师姐！”
君莫愁轻轻一笑：“这原本就是云雁，挑衅苍隐打决斗的目的。”
萧雯惊呼：“你难道想说，云师姐希望苍隐调派援军，上去夹击自己吗？”
“被苍隐捉上去的，全是他的契约者。”君莫愁仰望高台：“而不破除契约之术，便无法真正杀死那魔头。”
一长门弟子立刻流露不悦，重重闷哼：“原来如此！她竟利用决斗，逼迫那苍隐就在面前，一个又一个献祭吞噬契约者，从中寻找战胜他的破绽！”
“你愤愤不平作甚，这是她早设计好的杀局。”君莫愁瞥了他一眼：“姐姐做事从不择手段，只看结果，如果能除掉苍隐，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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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咬牙切齿说着话，苍隐将全身力气注入八条腿里，紧紧箍住白球，用力朝内挤压！一时间紫光黑气交织，半仞空间发出了剧烈颤抖。
“喀喀喀！”从白球内发出轻微的脆响，令苍隐面露喜色，更加用力捣毁它：“哈哈哈！快破掉了快破掉了！仙姑你玩完了！快出来让我捏死你！”
“你给我滚开！”
从头顶爆发出徐泽龙的怒吼，苍隐斜着小眼朝上一瞥，顿时脸色发白：“居然是剑域！”
但他随即发出大笑，就地一滚，露出肚皮。对空中缓缓斩落的巨剑，得瑟地用八条腿捧起白球：“来啊！想砍了老子，就得先砍了这个大鸡蛋！你敢吗？敢来打我吗？”
这家伙一边说笑，还一边踮起白球，不停上下抛动、搓揉、接稳当，又再抛起，叠出个花样……简直如同在杂耍，气得徐泽龙和周围剑修，个个脸色铁青。
但徐泽龙终于没有敢，将剑域攻势全力释放。毕竟在暮沉风的浮世里领悟后，这是第一次出手，他恐惧着力道无法精细把控。于是犹豫片刻，将正阳收敛回原型，他从左面攻上。
这一次，瞄准了苍隐的一条巨腿，使用了剑刃风暴。但见狂暴剑阵威势赫赫，好似金色龙卷风，朝那壁水獝直线攻去。
“小心土盾墙的反弹之力！”君莫愁仰望高空，怀抱号钟对徐泽龙大喊：“魔头现今之力非同小可，连他祭出的道术，也会威力倍增！”
话音未落，风中便传来一阵凄婉清啸，使所有人心中一紧！
那是剑啸！只有负伤严重，极具灵性的剑，才会发出这样的声响！
“正阳！”伴随徐泽龙惊呼，一柄华丽堂皇的长剑当空摔落，它的剑刃上裂出细斑，碎尘在风中划过老长的光影。
“泽龙师弟！”韩若云从南面火山壁上跃起，将正阳摄入手心，朝徐泽龙重重一抛：“你的剑！”
她的目光停留在剑身上，微不可闻地出声：“它……碎了……”
徐泽龙接过长剑，迅速扫视片刻，将它收敛进储物袋：“无妨，我能修好它。”
韩若云望着他自信的面孔，轻声道：“可是师弟你再没有魂器可用……”
“这把剑虽然还未最后完工，但比一般的魂器都要好用数倍。”徐泽龙笑着将泰阿拔出剑鞘：“在修好正阳之前，就拿它先作战吧。”
“好漂亮威风的剑！”韩若云被那一袭金光迷了眼睛，惊呼道：“如此威势赫赫，造型古雅端方……我一辈子也没有见过，如此好看的剑！”
“铸造它的时候，我依照一位前辈的遗愿，将此物铸饰在剑柄下方。”徐泽龙指着泰阿剑身与剑柄相连处，那里有个菱形宝石孔，上面吸附着一枚璀璨的五彩金花。
“此物在没有淬炼前，原名金灵牡丹，属性为天下至阳之首。”徐泽龙握住泰阿剑柄，牢牢注视苍隐的身形，抿唇道：“我要试一试，卫前辈曾对我说的，此宝加持后的特殊功效。”
韩若云激动起来：“会是什么功效？”
“我也不知道。”
徐泽龙干净利落地丢下一句话，人已瞬间消失原地，踩着风声贴到苍隐腿边。这次他连剑刃风暴也没有使用，只祭出三道律境剑气，朝那魔头的刚毛关节处，一一点去。
“啊啊！疼疼疼！好麻啊！”苍隐被泰阿轻飘飘刮到后，突然蜷缩起长腿，不断朝被攻击的地方吹气。一边惨呼，他一边恶狠狠找到了徐泽龙，对他咆哮：“坏人！你用了什么东西刮老子！”
“哎哟哟！怎么会出现这么大一个洞！它！它在裂开啊！”苍隐的怒吼逐渐变成哭喊，他开始抱着伤腿打滚，叫得声嘶力竭：“好麻！好酸好疼！你用了什么东西害我！快住手啊！”
“这天下至阳的金花，果然对魔俢有着巨大震慑力。”徐泽龙喃喃自语片刻，扭头对众修道：“我来挡住苍隐，你们先将云雁从他爪里拔出！”
众修齐齐点头，迸射出七彩剑光，朝苍隐虚晃过去。同时祭出灵压准备将包裹云雁的白球，当空稳稳托住。却不料此时异变横生，原本黝黑暗红的天幕，好似被揭开了盖子的炉灶，撕裂出暗蓝光晕。
远雷震震，闪电如细小长蛇，在云端涌动。
“那是什么？”韩若云手搭凉棚，朝苍穹望去：“无极战场里的天象，怎么说变就变？”
“我想到一个可能。”萧雯背起手严肃地环顾众修：“你们想到没有？”
“小屁孩有话就快说，没时间和你墨迹！”韩若云不耐烦地瞪着她：“大家注意！泽龙师弟逼退苍隐后，那魔族怀里抱着的大鸡蛋，就会掉下高空！”
“大鸡蛋里就是云雁，可千万要接住她。”她急躁地挥手：“大家最好聚个天璇·巨门守一阵之类，别让鸡蛋给破掉了。”
“可是韩师姐，我刚才想到的那个可能……咳咳！”萧雯的脸蛋有些发红，大声道：“万一天上的雷云，是云师姐的冲关天劫，咱们该怎么办啊！”
“天劫？”韩若云打量高空雷云之势，掩嘴大笑，敲打小女娃的头：“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你见过那么远的天劫吗？就算真是劫雷，咱们也能赶在它落下之前，将云雁抢过来！”
步雪莲却面露忧色，另有看法：“你们可曾听闻，在无极战场里，有种名为通幽界的东西？”
枢夜点头：“我听闻它融合两界之力，时而像个白色大洞，时而像个黑色大洞。”
“传闻通幽黑洞，可以瞬间吸收身侧一定范围内的能量体。”步雪莲仰视高空：“而通幽白洞，则会瞬间喷洒出界内留存的能量体。”
韩若云不耐烦道：“说那么多做什么！和我们有关系吗？快！泽龙师弟已把苍隐逼退，那魔头快抱不住云雁了！”
“掉下来了掉下来了！”萧雯尖声大叫，指着从天而降的白球：“大家快驱散魔气，接住云师姐啊！”
“小雯！你不能接！”步雪莲发出惊呼，上前撞开跃跃欲试的女孩：“她入定的物体，正卷带有通幽界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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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一切动静，云雁毫不知晓。此刻她正身处识界，立在气海雪山的高峰，朝下俯视自己的这个专属空间——它正朝左右两边分裂。均衡地、缓慢地，从一到二，复制出一模一样的景致。
然后它们互为虚影，紧紧交叠在一起，所有的海洋山川，乃至云雾与光线，都生出模糊的重影，发出微微颤动。整个识界好似被复制出一份，与原先的重合，却没有完全交叠融合。使天地间的景物，都生发出隐隐的轮廓，显得十分怪异。
云雁自然知晓原因：这是自己告别出窍境大圆满，冲击分神期的震荡所致。众所周知，分神期已是修士里，不折不扣的高级阶段。一旦进阶成功，不仅力量强大，还会将出窍境时积蓄的能量，进行一次完整升华——缔造修士的太虚阳神。
这个东西，被大家简称为“阳神”。炼神还虚，炼尽神魂中的阴滓，成就纯阳无阴的元神。所谓：“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阳神便是修士的“身外之身”。
超出生死之外，摆脱肉体桎梏，聚则为形，散则为气，隐显自如。简单的说，修炼到分神期的修士，能如元婴一样，在体内再造一个阳神自我出来。
但这个凝元分身的阳神，不再是婴儿状态，而是与修士本人同样长相的存在。它可以自由行动，跑到十万八千里里外吸纳灵气，偷窥凡世，或施展些力所能及的道法……比元婴更强壮，也更自由，当然，也能使修士更加安全。
比如进入战斗时，你出剑去刺一名分神期修士，即使伤了他，也不一定能伤他阳神。只要修士先前有所戒备，会神不知鬼不觉，驱动阳神跑得远远的。
即使他无法使阳神跑远，也可以驱动这个自己的完美替身，帮着硬生生扛下一剑，本体则金蝉脱壳，逃之夭夭。自修士抵达元婴期后，便有“元婴不灭，神魂不死”的规则。
而阳神却是元婴进化生长后，比从前要强大数倍的存在。
它不仅可以帮修士侦查、跑腿、战斗、逃亡，还能做修士的伪装与密友……毕竟这个玩意生出后，是高阶修士的的精魄中心，带着非常高的灵智。
没事的时候，找自己的阳神聊天诉苦，是可行的。甚至穷极无聊，来个自己和自己谈恋爱——简称自恋，这种消遣方式，也是存在的。总而言之，阳神这东西，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排忧解难的一大活宝。
当然，世界能修成它的人，非常稀少。加上高阶多半行踪诡秘，所以有幸能看见修士阳神的人，也非常稀少。关于分神期的奇妙之处，世人的了解源头，往往只来自于，分神期以上大能的回忆录，或自传玉简之类。
至于冲关分神的详细记载，更是凤毛麟角。
所以现在的云雁，虽然知晓自己，已进入分神的冲关时刻，却依旧糊里糊涂。或许在暮沉风的千年浮世里，吸纳累积的真气，在大圆满期沉淀了太久。
进入羲和前线后，虽然它早有喷发之势，但因环境还算祥和，自己参与的战斗，多半是暗中轻松出手之类。所以这些年，出窍大圆满的状态，好像个胀满了皮球，悬在头顶摇摇欲坠，可始终没有爆开。
但进入无极战场，偏偏落到魔气浓郁的阴盘位置，体内真气便开始进入紧绷防御状态。当遇见苍隐，与他真刀真枪碰面后，长期抑郁的剑气与灵压，终于火山一样爆发！
云雁回忆着，与苍隐刚开始交战时，自己急不可耐的那几剑，微微摇头。或许是深埋已久的仇恨，点燃了最旺盛的战意。又或许是那火热蓬发的战意，让自己一时间，太过放肆地挥洒威能。
终于在如电如风的几式攻击后，出窍大圆满那个皮球，它爆炸了……在最没有预料到的时刻，身体自主地凝聚出防御结界，强行迁关入定！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就好像怀胎十月，时候一到，无论是谁也拦不住。至于冲关是成功还是难产，也无人能知晓……云雁仰望识界苍穹上，那如数条银龙盘绕的雷云，轻声叹息。
识界外面，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苍隐，正和自己打决斗呢。这样丢下对手缩起来，实在不符合自己的风格。倒也不用太担心苍隐捣乱，毕竟徐泽龙等人离自己很近，他们定在努力拖延时间，等候自己出关。
这种不由修士意志，临时出现的强制性迁关，一般而言时间都不会太长。而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修士要么破壳飞升，焕然一新。要么就被突然而来的冲击，搞得狼狈不堪，打回原型宣告失败。
会成功还是失败呢？
云雁坐回雪峰之巅，俯视识界的涛起云涌，浮躁的心绪渐渐平息。如今着急也没有用，只能接引毕生灵气，冲击雪海关窍，让它们畅行无阻。
“冲关劫雷近在眼前，你倒像是临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一个男子声音幽幽在天幕内响起，却好似来自地底：“这番心智稳如磐石，道念坚定无暇，倒是十分难得。”
听到他的声音，云雁的心便犹如被某种怪力，狠狠啃咬了一口，泛起无限凉意。
但她脸上维持表情不变，连眉头也没有抬，只闭目应答：“原来是刑地长老，玄冰阁下。你身为酆州魔俢，居然能闯入一名高阶剑修的识界，也是极为难得。”
“呵呵。”玄冰轻笑起来，倒将先前的阴郁扫掉了八分，带出明朗：“并非我有特异能力，实乃我与阁下你的缘分。而且能够进入你识界的，恐怕不止我一人吧？”
云雁无言以对。
玄冰说的不错，自己这个识界，不仅折羽能随意进出，付清寒也进来过。而且当时还有别的能量降临，只是当时自己都没有察觉，事后付清寒曾提及，但又不愿深入详谈。
不仅如此，魔皇三三念甚至进入过自己的剑府……至于识界，她虽然没有跑来玩过，但只要想来，恐怕也能来。
想到这里，云雁的信心有了丝裂缝，她长叹一声，对玄冰道：“你猜的不错，不知何故，我这个识界十分宽敞开放，经常迎来贵客，随意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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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在神魂传来的刺痛里挣扎，心中好似点燃了一团怒火。
岂有此理！因为当初刚入仙门，被玄冰种下诡异魔道的事，竟会影响到自己现在的进阶？他是怎么办到的！
那时候去妖族使用圣物之力，原来也是治标不治本吗？一旦这个罪魁祸首出现，稍稍动下手，就能让自己如此狼狈！不甘心……不甘心！冲阶凝聚的灵气，居然在他击打入气海雪山后，化为数道飓风，正急速在消失！
果然，这次冲阶要失败了……
但失败与成功，居然会被一名魔俢捏在手里，使云雁如何不怒极攻心，浑身颤栗！这个刑地长老，当真有这么强吗！他的寂灭灵，看起来和分神中期能量相似。
可是他居然能掌握怪力，干涉自己的进阶！
不……此事闻所未闻，定有蹊跷！
云雁迷迷糊糊地思索着，在被玄冰一掌攻击气海雪山后，昔日折磨过她的汹涌魔气，便源源不断生发。她只觉全身被阴寒包裹，有些呼吸不畅，几欲昏厥。
但她强行克制下不适，愤怒对玄冰道：“不对！你不可能有如此能力，能干涉分神期修士的进阶！”
“如果……如果你有这样的能力……”她理清思维：“为何不依赖它，袭击神州的高阶们，使他们在闭关中集体失败。”
“那么酆州就可不消耗一兵一卒，取得所有均天大战的胜利！”她紧紧握拳，努力摇头：“不……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魔族有这样的惊天巨力……”
“你说的不错。”玄冰踏云上前，半蹲下来，对她的头发做出虚抚状，笑道：“只是我有能力，控制你罢了。咱们是这片大陆的特异存在，无人能够代替。”
“我只是想你心平气和，回忆起与我相识的时光后，再进阶分神。”他温和道：“而且此时此地，为你着想，你也最好不要再冲关。”
云雁咬牙瞪着他，却见他抬起袖子，指向苍穹上的雷电网：“知道吗？你冲关引发的劫雷之势，不小心靠近了一个通幽白洞。”
见云雁面露疑惑，他解释道：“通幽白洞可以瞬间迸射，它界面内所有的能量，在接近你的劫雷网时，它便这么做了。”
“想知道后果吗？”玄冰神秘低语：“现在整个无极盘位上的人，无论是神州还是酆州，无论是身在阳盘还是阴盘上……”
他作势拍了拍云雁，放声朗笑：“他们统统一抬头，就可以看见你在进阶。无论是你的守御结界，还是围绕它的劫雷，都在众目睽睽下，被通幽白洞喷射的能量体，给复制呈现了。”
“我知道地球上有种磁力的录影设备，与天象雷电能量很相似。”那魔族长老，看起来兴致勃勃：“这样一说明，你大概就能了解。”
虽然不是十分了解，却已能领悟五分。
云雁暗叫倒霉：自己这次冲关进阶，是史上最夸张的一次。不仅被魔头进入识界干涉，导致失败。还不小心引来了通幽界，被它录成了巨大影像，实况直播给了所有无极战场上的人。
只怪出窍期大圆满的能量太过旺盛，阴错阳差成了这样。关键是……它直播了自己冲阶失败，现在裹住自己的蛋壳结界，恐怕正摇摇欲坠。
如果在仙魔两界的注视下，自己被砸到地面，开出个盛大烟花……那这次可谓颜面扫地，当真糟糕透顶。
正心中烦躁，却听玄冰继续在说话，兴奋满满：“我想因为好奇，不少人正朝这里赶来，想要看看在无极战场上进阶，却进阶失败的大能，长得什么模样。”
云雁闻言，情不自禁用手捂脸，相当尴尬。
“在这些人中，或许有你的熟人。”玄冰再次做出拍击她肩膀的动作：“知道为什么那么多部族长老，统统涌进了无极战场吗？”
“当他们窥探到你的动静后，不知道有多开心。”那魔族严肃地盯着云雁：“因为这次大家的目标，正是你。”
云雁流露惊讶，瞪大了双眼。
玄冰哈哈大笑：“你身上藏有九兽神丹，身边带着白虎狴犴，是大家前来狩猎的目标。”
“不只是你，你身边的所有同伴，都被大司祭下达了追杀谕令。”他站起身来，背对云雁做出个手势，再侧头一笑：“明白我的话了吗？等识界破裂，反转肉身后，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那就是跑。”玄冰的寂灭灵，如鬼魅般开始透明消失，留下爽朗的回音：“你们快跑，我们则穷追不舍，这是个多好玩的生存游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记得千万别输了，因为……我喜欢你。”
“等一等！”云雁从震惊里惊醒，对那人消失的方向高声呼唤：“是谁告诉了大司祭，神丹与狴犴的事情？”
玄冰没有传来任何回答，令她跌坐到雪峰崖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知道自己剑府内有神丹的人，除了几个亲近伙伴，便只有魔皇三三念。
终于……在酆州结束多年内战后，她与大司祭握手言和，相互交心了吗？或许，向大司祭示好的礼物之一，便是自己携带九兽神丹的消息。
毕竟那人从头至尾，都是酆州的统领者。她权衡利益时，不会再记得，自己这样一个江湖相逢的过客。替自己隐瞒秘密，对三三念而言，只是没有到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酆州二十八部的大军，正在无极战场等着自己。
他们蓄势待发，他们又已寻找了正确的方位。
云雁俯视识界的风云，正缓缓湮灭，变得如平时般沉寂。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冲关失败了，这还不是最糟的。结束入定，解除结界后，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因为自己，陷入与魔族的追猎游戏中。
不能这样！
需要迅速出去，对剑修们警告这件事，将猎魔队散掉。
徐泽龙等人定不会愿意离开。但韩若云、石不言包括步雪莲等修士，必须让他们远离这场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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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识界里因进阶冲关聚集的灵压，好似被狂风卷走的乱云，已片片消散。先前磅礴厚重的威势，已无影无踪，这个世界又恢复了平日的宁静。
而它下一次的异动，却不知在何时。
云雁俯视着识界里退却的波澜，暗自叹息一声，收敛神识，冲破苍穹飞升而出。进阶虽然被玄冰捣乱，却没有发现其他的损害，那个顽固深藏在体内的魔种，暂时毋须去关注它。
因为它已随着识界灵压的平复，烟消云散，好像从来没有出现，干扰过自己一般。真是个古怪的溯魂术——如果玄冰说的是真话，那么可以令他干扰自己的，绝非普通的力量。
魔族的溯魂术种类多样，传统悠久。听说其中有个远古分支，便是摄取修士精魄一缕，以秘方炼制保存。待他投胎转世以后，再用这前世半魄，找到转世修士，进行某方面的控制。
不过对于一般人，就算是魔俢，也懒得折腾这样麻烦的事。今世恩怨已了结，谁还会去守着对方残魂，等候无法预知的转世岁月。要知道许多人或许百年千年，都没有投胎的打算。
而维持残魂不灭，还要将它保留相当的能量，用到下一世……所花费的精力财力，实在超越了普通修士的极限。所以此类溯魂术，就算在酆州，基本也已绝迹。云雁只听过零星的传说碎片，连它的名字，都不记得有人提及。
要想使用这支远古溯魂术，至少有两个前提。
其一：施法者自身力量够强，而且需要卓越地位，财大气粗。
其二：施法者对留下残魂的那人，必须具备相当大的执念。使他对着那半缕残魂，从不放弃希望，始终维持道术，精心调理。
回忆着与玄冰的交谈，云雁暗叹：这两个前提，那人好像都掌握着。他说等了自己几百世……是真的吗？如果他当真用的是那神秘的远古溯魂术，在几百世的时光里，他是怎么面对，自己流落的半缕前世残魂的呢？
无论怎样，这个刑地长老玄冰，是一个极其棘手的存在。定要想方设法，了解清楚魔道的根源，将自己从他的溯魂术里摆脱。虽然对那个虚无缥缈的前世，云雁实在很不感兴趣，但为了今后的修行，不得不对它进行探究。
或许……万华镜可以帮上忙。
但眼下要做的，还需先摆脱魔族大军，对自己的狩猎！
云雁在复杂的思索中，缓缓睁开眼睛，感受着肉体里血液的温度，与因激动“嘭嘭”撞击的心跳。又要面对那位非男非女，可男可女的魔族大司祭了。这一次，他就像从前在鹞原一样，布置下狂热的狩猎大军。
他们会怀着狂热的战意，视死如归地冲向自己，就好像当时围猎赑屃神君一样。因为对大司祭的疯狂膜拜，就算对面是高山，他们也会冲垮它，对面是深海，他们也会填平它。
然而现在他们面对的，既不是高山也不是海洋，只是一小群剑修猎魔队。那么——就像玄冰说的一样，眼下只能有一件事可以做！
云雁从鸡蛋壳模样的结界里，拖拽紫光现身。因冲关失败，灵气的骤然消散，加上结界外缠绕着通幽白洞的能量，她现在呈现急速下坠趋势。
好似一颗流星滑落天际，她在风中对下方惊呆了的众人，发出高呼：“事不宜迟，咱们得立刻撤离此地！”
“云师姐！”萧雯回过神来，对她挥动双臂笑道：“太好了！你出关了！是冲阶成功了吗？”
步雪莲急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对空中的云雁投来尴尬一笑。在场众人也都做出左顾右盼状，掩饰着各异的情绪。此地经验丰富的剑修不少，一眼就能看清，现在的云雁虽未受损，但也没有剑气充盈，脱胎换骨的状态。
这次突如其来的入定冲阶，看来是失败了。
虽然对于修士而言，这是很常见的结果。但像云雁这类型的迁关，都是在大圆满境界下，水到渠成的入定。原本成功的概率，可高达七成以上，不料如此好的机缘，却没有任何收获。
着实可惜了点。
“呃……”韩若云第一个打破沉默，上前来接住落到地面，有些气息不稳的云雁，噼里啪啦拍打她白衣上沾染的火尘：“我告诉你，冲关这玩意，失败就失败了，没有什么了不起。”
“这世上谁来找出个，冲关从未失败过的家伙，让我开开眼界？”她拽着云雁检查有无伤势，皱眉道：“不过你该控制好真气流动，在决斗场合把持不住，入定冲阶的，这世上也没有几例。”
“像我这样因冲关惹出大麻烦的，的确世间罕见。”云雁懊恼地摇摇头，将自己冲关情形，被通幽白洞转播一事，对众修和盘托出。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注视下，她掠过神丹与狴犴的事。只说因过往仇怨，魔族派遣了大军，进入无极战场，前来狩猎自己。虽然她尽量轻描淡写，但此话一出后，使剑修们再也无法忍耐，议论纷纷。
一长门弟子上前两步，几乎与云雁鼻子贴鼻子，愠怒道：“果然传闻都是真的，你是酆州传说中的厄运者，所以他们才如此忌恨你，派遣大军专程围捕！”
萧雯立刻挡在云雁面前，对那弟子大声道：“师兄为何对云师姐着恼？她被魔族如此忌恨，不正说明了，是咱们神州的英雄吗？我听爹爹说过，太有本事的人，才会被敌人发疯一样啃咬！”
那弟子不去看她，哼了一声：“她能在苍龙城蛰伏多年，施展的手段比大部分魔族还暴戾，说没有接触修行过魔道，我死也不信！”
“看看她刚才设下的杀局，冷眼旁观那魔头苍隐，生吞活剥契约者。”另一长门弟子后怕道：“就算她为除魔，可手段心境，与冷酷魔道没什么区别。”
“她身世诡谲，修为深浅难知，让人当真看不透。”另外个声音长叹：“但是现在魔族前来追杀她，难道咱们不出手相帮？无论如何，此人终究是我论剑山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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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看见祁元化的那一刻起，云雁便收起了四处潜逃的心思——厄运里难得的好运，可不能白白错过。
于是她立在原地片刻，再不去看那胖修士，只对陆风行展颜笑道：“陆侍剑说哪里话，我神隐多年，连现在的状况都搞不清，根本无暇再记得从前的事。”
祁元化却在身旁吐出口闷气，凉凉道：“这次到无极战场除魔，咱们的功绩都累积了许多。回到山上后，陆兄只要通过山考，定能晋升司剑。”
一边说话，他一边瞥着云雁：“陆兄性子向来随和，但我奉劝你这个小小剑卫，不要因此得瑟……”
陆风行横出手臂挡住他:“方才我无礼在先，云雁敲打我一下也没做错。”他拍拍祁元化的肩膀：“别计较小事，误了大事，咱们不是急着要找念真吗？”
祁元化如梦初醒，狠狠拍击手掌，流露万般不安：“这丫头与咱们失散了好几天，方才看见通幽界从北西艮位传来异像，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被卷入……”
云雁听到此话，心底咯噔一声，袖袍下的拳头松开了几分。老天！要不要这么巧，那活泼爽朗，又仗义的祁念真，竟是祁元化的熟人！看他那么着急的模样，难道他就是念真说的大哥？
为什么如此恶劣的家伙，会有个善良可爱的妹子？！
云雁的脑海里正天人交战，在场的另一个猎魔队，也凑了上来。那天心峰的瞿修远微微皱眉，对着祁元化做出道揖：“师兄，你们也看见了通幽界传输的异像？”
祁元化点头捻须：“虽不能完全判定真像，但我们都觉得，那雷云里坠落的大鸡蛋，其实里面裹着一位大能修士。”
瞿修远紧张起来：“我们也有此猜测。但大能居然莅临无极战场，跑到这里，在众目睽睽下冲关渡劫，还好像羞耻的遭遇失败……你们不觉得太奇怪了吗？”
洛熙大声应答：“正因为奇怪，咱们才准备过去看看。”她对自己猎魔队成员环视一笑：“反正咱们在无极战场内，累积的功勋已足够，眼下只为寻找掉队的祁念真。”
陆风行扬起手心一串柔光珠链，凝神观察：“她是祁兄的小妹，甚是活泼可爱，虽与咱们失散了几日，但祁兄散魂聚精，为她打造的魂灯链，还燃烧的这么旺盛……”
“所以小妹定还好好的。”祁元化既担忧又在自我安慰：“没错！她定不会有事！”
“但独自落在魔域内的阴盘，总是险象环生。”瞿修远一抱拳：“洛司剑、祁执事，我愿率猎魔队跟随你们，一起寻找祁家小妹。”
洛熙与祁元化同时笑了起来，对他表示感谢。于是两支猎魔队，浩浩荡荡地融合在一起，大声谈笑着，朝东面的盘位交界走去。云雁孤零零地立在他们身后，抿唇不发一声。
祁念真的情况，她再清楚不过。而且自己不辞而别后，那活泼良善的小妹子，说不定正一腔热血地寻找自己，想要帮忙抵御魔族……但不知为何，云雁不愿意将实情吐露。
或许看着祁元化这么着急，她心底阴冷的报复欲，终于得到一丝释放。这个人是自己的目标，在除掉他的时候，她不想祁元化对自己，产生一丁点感激之情。
可是祁念真怎么办？
云雁跟随着洛熙的大队，缓缓挪动脚步，捏住剑柄的手心，不断涌出汗珠：要在她无辜的大眼注视下，将她亲爱的大哥抹杀吗？不……这样的事不能发生……至少，要做得隐秘干净一些。
正在细细思索，前方的剑修大队，突然好像一块整齐的豆腐方被划开，朝空中溅射起人影，四下飘散。云雁微怔之下，只听剑修们的呼喊，此起彼伏回荡在上方。
洛熙的声音最大，她曲起一条腿，双手凝住剑柄，显得非常急切：“有汹涌魔气正冲击盘位边界！大家做好战斗准备！敌人来势不小，千万小心在意！”
伴随她的警示，剑修们纷纷应和，或组成聚灵剑阵，或拟出精妙方位严阵以待。大家的目光都凝在盘位边界的灵压墙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云雁在队伍后方，也缓缓挑起了止水，神情凝重。
这么快！大司祭的部队，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吗？
伙伴们应当还好吧……
毕竟神丹与狴犴，都与他们无关。只要自己不与他们同路，魔俢的注意力，一时半会难以顾及他们。可是魔俢的注意力，就要转移到洛熙等人身上……虽然将祁元化拉下水，云雁表示完全无所谓。但其他的修士却不该，因自己的缘故陷入危机！
所以当如黑油一样粘稠的魔气，冲破盘位边境时，云雁突然折射跳到最高空，第一个对它发起攻势。
“看这边，我在这里。”她平静地传出嘹亮的呼喊，对魔气中缓缓展露的狰狞身形击打出剑气，高声挑衅道：“我就站在这里，维持不动一柱香时间，有本事捉住我先。”
“是吗？仙姑你别反悔哦！”黑雾之中，缓缓刨出两条擎天巨柱的黝黑蜘蛛褪，接着又挪进来两根、四根……
云雁见状松了口气：“原来是苍隐你。”
“不是捉你的酆州大军，所以你就心安了吗？”苍隐的声音低沉，步履缓慢。他没有了平日的逗比气息，倒像一夜之间成熟了不少，成熟到透出阴骛感。
“你的狗胆向来很大，先前冲关损耗了那么多灵气，现在却口出狂言。”苍隐嗤笑一声：“维持不动一柱香时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敢小觑于我——！”他突然发出响彻天地的怒号，一张巨嘴裂开吐露锋锐的利齿，搅动四周空气。那范围极其巨大，瞬间波及方圆半里之遥。
苍隐的身躯高耸入云端，完全望不见尽头轮廓，他硕大的脑袋低低垂下，宛如深渊巨兽一样丑陋强壮。脸上五官早已变成黏糊一片，两颗眼球吊在眉毛边，像铃铛一样颤动蹦跳，显得古怪又可怖。
“这是什么怪物！”在震惊的众修队中，祁元化转身朝云雁怒吼：“你竟引来了如此凶煞的旷世巨魔，前来加害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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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见到此时的苍隐，也颇为惊异。他竟在吞噬完契约者后，变成这么奇异的模样，成为了酆州传说中的一类怪物：巨魔。巨魔都不是正常诞生、生长的魔族，属于极为难得的变异体态。
据说他们体型巨大无比，全身披覆黑色粘液，沾满剧毒。而且个个力大无穷，皮躁肉厚很难被重伤，可谓战斗力傲娇的大杀器。但巨魔们往往诞生于特殊的环境下，是逆天生长出的魔怪，所以他们也有着致命的缺陷。
那就是随着时间过去，巨魔原先的宿主，脑子会渐渐不灵光。或许因他们的体型太过庞大，力量连自己都难以控制；或许因他们变异途中，神魂已受到了侵害，不能维持正常。
所以这些巨魔，大部分都会变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货。
然而现在的苍隐，虽然变成了巨魔体态，却有着相当灵活的脑子，嬉笑怒骂之间，与酆州皇族没有什么两样。而且……他似乎比从前还要聪明，怪不得祁元化评价他，是一头旷世巨魔。
云雁颇为懊恼：当初引那苍隐决斗，原本想趁他召唤契约者时，想法子破除诡异魔道，将他彻底了结。却不想中途发生变故，自己被迫入定，变成了个大鸡蛋。
无人监视的苍隐，趁机吞噬了他带来的所有契约者，想反过来终结云雁……但人算不如天算，他因契约道术的缘故，异变成了酆州的稀罕物种：可怖巨魔。
这个结果云雁没有料到，苍隐本人也不会想要。因为他已经被巨魔之力融合，无论是肉身还是精魄，都与从前完全不同。不仅模样变得更加丑陋，连性子都被强行转变。
这对于向来嚣张自负的苍隐而言，恐怕是个巨大的打击。现在的他刚变成巨魔，处在懵懂的意识里，举手投足之间依然保留着自我。但随着时间过去，他的自我意识会减淡，沉寂……
仰望那庞然大物，云雁暗自感慨：这样说来，真正的那个苍隐，正在走向死亡，没有人动他，是自己作死。如果现在反应过来，回去找到他的老爹，想法子治疗契约术的后遗症，驱逐巨魔体态，那么兴许还有救。
可如果他像现在一样，兴奋异常地追着自己跑，便再无回头路。可是……苍隐虽然在某种意义上，已算半个死人。但他催动契约术，累积能量变成的巨魔，却是比从前棘手数倍的存在。
这样看来，不如说服让他回去找爹爹，将契约术能量祛除，变回以前那个逗比皇子。想到这里，云雁踩着雾气步步攀升，径直掠到巨魔的眼珠下端，对他高声呼唤：“苍隐，你可听到我说话？”
“仙姑，你胆子真大。”那巨魔转动眼珠瞥着她，伸出长长的舌头卷动空气里的大漩涡：“居然凑得这么近，找死——！”
话音未落，他抬起一条巨腿，好像掀起锅盖一样，将云中的魔气漩涡搅动到竖立。然后双目一瞪，嘴里喷射出粘稠的黑绿毒物，朝云雁劈头盖脸而来。
“小心！是巨魔的粘液，被沾上了会腐蚀神魂，朽住关节动弹不得！”洛熙在下方十米开外发出警示，接着眨眼之间，那女修便登云直上，手中剑气迸射力道，将云雁撞出漩涡边缘。
“你不要命了吗？”天英峰的司剑脸色煞白，眉头紧拧可以塞下小虫。她踩踏在云端，单袖一挥，对云雁厉声道：“下去！这不是你这个心动期能应付的对手！”
祁元化不失时机地发出大叫：“洛司剑！这只巨魔是追着云雁来的，你看他的目标，只在对付云雁一个人！冤有头债有主，咱们……”
“你想说什么？”洛熙横剑在胸，冷冷从高空俯视下来：“既然是酆州魔物出现，还要去管他是何目的，要袭击何人？”
“祁执事，我看你这些年，在聆松楼过得太舒服了些。”那女修吐字缓慢，夹带着凛然之威：“居然忘记了，我等论剑山弟子的天赋职责！”
祁元化的喉头咕咚一下，抬手擦擦满头冷汗，不敢再吭声。
“我等为战而生，战为除魔卫道，剑斩魑魅魍魉！”洛熙低头环视众修：“你们可都还记得心中剑誓？”
众修神色凝重，齐齐应答：“不敢有忘。”
“残灯点亮华光现。”洛熙低低吟唱。
“一线生机救末年。”人们浅浅呼应。
接着数道白影冲天而起，掠过云雁扬起剑光，朝苍隐狰狞的大脑袋，狠狠刺击而去！只见华光四射之间，那巨魔的肌肤被大力切割，骤然化为碎片，朝四面八方撒落。
“嗷！狗剑修！我要一个个踩死你们！”苍隐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呼，猛地甩动大脑袋，将如豪雨一般的瓢泼毒液，朝众修溅射而去。
趁着洛熙等人被迫躲闪的当口，他高高踮起两只擎天巨腿，竖立锋锐刚毛，直直地剜刺下来！
“啊……”一名天冲峰的男修发出微弱惊呼，好似被秋风扫落的残叶，朝东南直坠而去。云雁急忙追着他的方向，轻巧地凝出个地境屏障，将人拦腰截住，托送上云端。
那人感激地点点头，在两名乐剑师的协助下，重新加入战团。可纵然有音境的辅助，他的白袍背后，依然被割裂出深长的伤口。行动之间，一条细长的血柱，蜿蜒地从他肌肤内渗出，在剑光下极其刺眼。
苍隐异变成的巨魔，杀伤力竟如此强横。
云雁紧紧地拧起眉头：看来就算在场众修一齐上，想要在短时间内制服他，也会颇有难度……她烦恼地思索，眼角余光瞥到战场东侧，却看见祁元化正悄悄挪动步子，缩着脑袋远离众人。
这人与自己有仇，自然不愿动手，去驱逐来捕猎自己的苍隐。不是每个论剑山弟子，心中的剑誓都会一样。祁元化这么做，对他而言再正常不过。
洛熙不许自己进入战团，而现在虽一片混乱，剑修们却并无半分败像。无人关注这个角落，这个机会甚好，用不了多少时间，只需一击必杀。云雁暗自计算与祁元化的距离，犹豫了片刻，将黑白双刃凝出了止水。
感谢你有个好妹妹吧。
她脚踏捉影式，形同鬼魅一样贴近祁元化，眼底密布阴冷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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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的剑修们正议论纷纷，却听见更为嘈杂的呼喊声，在东方地面响起。低头一看，在盘位交界，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了一大群人。个个白衣上沾满火星尘土，有些狼狈。
当先一英俊男子奔在队伍前方，朝祁元化方向惊呼：“我看见了什么！有人的乾清法罩居然被破掉了！”
一丰腴女子紧随其后，嘴都合不上了：“那个人……不是聆松楼的祁执事吗？”
“是他吗？”男子停下脚步，抱起胳膊：“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就是所谓的报应？”
“哥哥……啊啊！大哥啊！”在他身后急速掠过一名女子，跌跌撞撞朝金光迸射处奔跑。因动作过猛心情混乱，她连跌倒了两次，滚进黑泥沼里狼狈不堪。
“那不是小真真吗？”空中的陆风行一个箭步朝云头坠下，追着女子奔跑：“小真真！我们可找到你啦！”
女子正是祁元化的小妹：祁念真。她跟着徐泽龙与韩若云等人，牵引苍隐兜兜转转后，好不容易甩脱那魔族，进入到这个盘位。没有想到，新景物映入眼帘的一霎那，就看见大哥当场毙命。
祁念真好不容易奔到祁元化身边，伸手去扒拉他的手臂，却只掬起一抹灰色尘土。好像那具干瘪的尸首，是砂土泥塑，弹指即破。她又惊又悲，不敢再上前敛尸，只对着那堆灰土滴泪。
云雁走上前去，取出切玉递给她：“这是你大哥的剑，收好罢。”
“云……云师姐！”祁念真正无处发泄，见到祁元化的宝剑魂器，再无法克制，扑上去紧紧抱住云雁。在那一刻，她需要类似亲人的温暖怀抱，也需要放声大哭。
云雁暗自叹了口气，直挺挺立在原地，望着怀中散乱披发的女修，心情颇为复杂。她的衣襟几乎被祁念真的眼泪湿透，心底的某个角落，也被无名的阴郁沾染。
但她不想说话，也不想有任何动作。
只能像冷漠的目睹哥哥死亡时一样，僵硬直立，冷漠地接受妹妹的拥抱，倾听她凄婉的恸哭。
说抱歉是不可能的。
云雁暗中捏紧拳头：因为祁元化该死，自己进入无极战场，目标就是要除掉他。他要为做过的恶事付出代价，可怜的周晴等人，还不知流落何方。
但推开完全不明真相的祁念真，也做不到……要怎么办才好。
她正烦恼之时，奔跑过来的陆风行，却一举解围。那家伙猿臂一伸，便把祁念真拎出云雁怀中，严肃地扳正她的身子，盯着她的眼睛：“小真真，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出这么一场意外事故，谁都想不到。”
“快看！”他指向远处的魔俢群：“危险近在咫尺，我们必须打起精神，为祁兄报仇。若非他被魔修耗尽真气，也不会被通幽界卷入，恰好激发了两界冲击力，毁掉身上的法罩。”
祁念真的性子并不柔弱，反而是坚强开朗那一类。目睹爱护自己的大哥惨死，虽然令她大受打击，但审时度势后，她抬手抹掉眼泪，对陆风行点点头：“我明白了，陆师兄，你说的不错。”
接着她“唰”地一下亮出森然剑刃，眼底泛起点点寒芒，对云雁额首道：“云师姐，你离大哥甚近，可看清刚才重伤他的魔俢，究竟是哪一队？”
“我……我要在大哥的残躯面前，手刃仇敌！”她越说越激动，望着祁元化的枯竭尸身，泪水又一颗颗滴落：“要用他们的血，来祭奠他！”
“……”云雁自然能体味她，失去亲友后的愤怒与决然。可怎么回答祁念真，却超出了她的脑力范畴。既不愿撒谎，也不能说出真相，于是她继续有些僵硬地沉默，盯着地面出神。
陆风行皱起眉头打量过来：“云雁，你没有看清袭击祁兄的魔族队伍？”
看清你妹，当时魔族大军还在半空走步呢，距离这里相当远。他们是清白的，连祁元化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到。一边暗叹，云雁抿住嘴唇，缓缓摇头。
“咦？你面色好沉重啊！好像还有些内疚？”陆风行突然探近身来，两只眼睛亮晶晶与她对视：“莫非……袭击祁兄的不是魔族？其实是你干的？”
云雁徒然睁大了眼，目不转睛瞪向他。而祁念真浑身一颤，也流露巨大震惊，朝两人直视。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陆风行伸手弹云雁脑门：“你不过只是心动期，怎么可能一手引魔气一手引正气，将别人的乾清法罩打碎！”
“不过你因为以前的事，虽与祁兄结仇。但关键时刻，却肯为他收尸，寻回遗失的魂器。”他赞许地点头，朗笑道：“这个世道，像你这样以德报怨的好人，真是难以寻觅了。”
祁念真却一脸迷糊，插话道：“云师姐……大哥从前与你结怨吗？你是这么好的人，为何会与他……”
“都是陈年旧账，大军压阵就别提了。”陆风行拍击她的后脑勺，半玩笑半认真：“我说小真真，此战非同小可。”
他深吸一口气眺望黑压压的魔族队，压低声音：“我会和洛司剑他们一起，想法子打通出口，你与云雁作为第一批撤离人员，先逃走吧。”
云雁已顾不得纠结祁元化之死，开口询问：“离开无极战场的出口，要怎么打通？”
“此地汇聚两界能量，并且具备大异能的，就是通幽界。”陆风行指向空中直立的漩涡口：“咱们若有目的的聚力，冲击通幽黑洞，那么黑洞就会在吸收大量能源后，扭曲出缝隙空间。”
“我听闻黑洞就是无底洞，什么都要吸收。”云雁点点头：“凝出一道可切割它的剑气，造成短时间的破裂通道，应当可行。”
“但是……”她望向陆风行：“万一通幽界呈现的是白洞，又该如何是好？”
“通幽界是黑白交替的能量界面，在压力之下，可以相互切换。”陆风行挑眉回答：“出现白洞，就是咱们的渣运气，必须要持续聚力冲击，等它维持不消失，切换到黑洞。”
“可如果咱们在之前力竭……”他苦笑着，将目光移向泥塑一般的祁元化：“若在通幽界的范围中，下场便会像他一样。”
云雁和祁念真齐齐一怔，同时去望那具惨烈的尸首，各自流露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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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魔族大军现身此地时，洛熙等人就已商议好了应对。他们要聚力冲击通幽界，开辟出口。并顶着酆州的围攻，将修为较弱的弟子先送走。至于云雁，也被他们划分到“较弱需要保护”的范围内。
陆风行开始急急解释，魔族突然大批出现，眼下不得不撤离。在阴盘区域开辟通幽界出口，可能会传送到奇怪的地方，但总比陷入大军里要好。
他怕祁念真因为她大哥之死，心怀对魔族的仇怨，负气不肯撤离。所以言谈之间，几乎都在劝解那位哭泣着的女修。却不知在身后的云雁，已握剑悄然走远，没有半点提前撤离的心思。
等陆风行回过神来时，发现云雁已走到远处，与徐泽龙等人汇合。众剑修一边摆出进战姿态，一边围聚成小圈，正相互议论。
“原来事情变成了这样。”韩若云拿眼偷偷去瞟洛熙：“他们要跳出来，护着咱们先离开，自己面对魔族？”
云雁点头：“魔族大军朝我来的，我自然要战到最后一刻，不搭洛熙等人的顺风车。”
她犹豫片刻，将怀里的狴犴交给石不言：“我在小白身上，施加了黯晶守御。这是……”抿了抿唇，云雁继续道:“这是一位旷世大能教给我的藏匿秘术，魔族几乎不能察觉到。”
石不言虽然安静木讷，却并不蠢，立刻反映过来。他连连摆手，平时心爱的白虎，现在好似变成了烫手山芋：“不！我不先走！我要留下来，和你们一起战斗！”
“你留下来有屁用啊！”韩若云踹了他一脚：“现在已经不是正常的前线试炼了，那么多的高阶部族首领，带着魔武士方阵圆阵，杵在那里虎视眈眈！”
她指向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大军：“你、枢夜还有君莫愁，都得马上撤离。我和泽龙师弟还有云雁，为你们断后。”
云雁却摇摇头，站到她面前，严肃道：“若云，你也要离开。”
“凭什么？你就这么瞧不上我的实力吗？”韩若云气急败坏，直着脖子对她怒道：“我不管你隐藏了多少修为，但进入虚空后的战斗，一直是我护在你们前面！我是你们的队长，有责任保护队员！”
云雁静静等待她折腾够了，才附耳过去，对她悄声说话。她将狴犴也是魔族的目标之事，对那女修简略讲述，接着道：“我无法带着小白作战，但必须要他安然离去……所以师姐……拜托你了。”
“替我护住小白，也保护好我弟弟他们。”她板着韩若云的肩头，恳切道：“眼下实力足够，并信得过的人只有你。”
韩若云听她在耳边低语，整个人石化片刻，随即振奋到极点，发出大笑：“哈哈哈！想不到，你也有求我这一天！”
“哈哈哈！”她笑的嘴都合不上，用力拍云雁肩头：“就答应你这事，除非我死，绝对要护着他们平安撤离！”
“我不走……”石不言还在硬着脖子，竭力抗拒。
韩若云上前半步，一把将小白虎塞入他的怀中：“现在由不得你决定，跟我这个队长，等着通幽界的出口吧！”
“我们只是暂时断后。”云雁也上前劝慰:“待你们进入通道后，我们只需等待白洞降临，循环到黑洞。”
“那时候再打出一个黑洞通道，前来追赶你们。”徐泽龙也轻松笑着，敲敲石不言的脑袋：“你们只需小心，那些追入通道的魔族残兵，在驱散他们后，等候与我们会合。”
让狴犴与石不言、枢夜与君莫愁先走，自己与徐泽龙留下，与洛熙等高手配合，定能挡住魔族大军的几轮攻势。然后趁通幽黑洞再次降临，开辟出口逃之夭夭，这个计划应当能行。
云雁对枢夜与君莫愁叮嘱了几句，又转头询问步雪莲等长门猎魔队的打算。在短短的交流下，她觉得这群人对自己的态度，变得不像当初那么友善。
或许是与暴露了酆州的经历有关。
她暗暗叹了口气，却也来不及细想。好在步雪莲依旧维持着优雅有礼的态度，而萧雯也没有变化，一副娇憨热情的态度。有这两女亲近，纵然长门弟子队中，有人再不喜欢自己，也不得不吐露计划。
原来身为长门猎魔队，他们荣誉度极高，想要留下来断后的成员，占了绝大多数。但因萧雯的实力，着实不能应付敌人，所以步雪莲抽调了五人的卫队，保护她加入先撤离的队伍中。
而剩下的人，则会与洛熙的队伍临时合并，正面对抗魔族。
兵分两路，分派完毕，众剑修们聚拢来，肩并肩站在一起，屏息注视酆州大军的动静。云雁立在人群前方，心中难以淡定：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弟子并肩作战，来抵御针对自己的魔族大军。
也许正如洛熙说的那样，这些剑修们，才没有管魔族是何目的，为谁前来。他们只维系心中剑誓，从见到敌人那一刻起，便没有回头的打算……
“你在想什么？”身边的陆风行，斜过脑袋来盯着云雁：“为什么我经常捉摸不透你的表情，你现在摆出一副感动又激动的样子，是为了什么呢？”
“我有很激动吗？”云雁的眼角微微抽搐，冷漠地应了他一声。
“有呀！”陆风行附耳小声道:“我看见你的瞳孔，刚才变成了艳红色，好像燃烧的火苗，漂亮极了。”
云雁闭上眼睛：“我知道你为何总是凑过来了。”
“聪明。”陆风行低叹：“我初次见你时，也是见到那黝黑瞳仁里的一抹血红……”
“我从没有见过，哪个剑修有这样的眼睛，好似很迷茫，又好似很疯狂。”他喃喃道;“可是偏偏你的根基，却显得那么雄厚稳健，出剑时毫无桎梏，剑气轻松绵长。”
他匝匝嘴：“这就很古怪了，为什么一个好似疯狂的人，会有完美的控制能力，实在很有趣……”
云雁依旧闭目：“陆侍剑，你听说过一句老话吗？”
“呃？”陆风行眨巴了下眼睛。
云雁睁开眼，弯起眉梢笑了：“好奇会害死猫。”
“呃！”陆风行再次眨巴了下眼睛。
却见眼前那人宛如一道紫色激雷，从原地直冲苍穹。在迸射出巨大的剑阵圆环后，空中摄下如豪雨一般的银亮小剑群，朝魔俢队伍疾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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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云雁望向通幽界有些走神，徐泽龙立刻递来传音：“眼下虽然魔族暂时混乱，但通幽界处于白洞形态，下一次的通道不知何时开启，需撑到那时候。”
“我没有放松警惕，苍隐就算临阵倒戈，但他的人格混乱，过一会可能就会丧失意识。”云雁瞥了眼在魔阵里大肆捣乱的巨魔，叹道：“韩若云他们护着狴犴离开，也快一个时辰了，不知为何，我总是放心不下，担忧不已。”
徐泽龙默了片刻，安慰道：“韩若云、步雪莲等人修为不弱，枢夜机智，石师弟进步很大。他们还有阿月从旁辅助，魔族的追兵，也没有几个跟随进入通道的……”
云雁咬唇：“我的不安，正是来源于追兵。”
徐泽龙道：“狴犴被黯晶守御保护，那道术是魔皇创建，理论上魔族很难发现它。而且刚才进入通道的追兵，大多被我们拦下，你不用太过担心。”
云雁重重呼出口气，握紧了止水：“可是……至始至终，我没有看见玄冰。”
徐泽龙好奇道：“我从未听见你提起一个人的名字，会如此充满紧张和压抑感，他……很强吗？”
“我当时正入定，没有与他真刀真枪死斗。”云雁微微低头：“他的招数有多强，现在并不能断言。”
“但他的存在，已经在你心底，形成了无形压力。”徐泽龙烦恼道：“这不是好事。”他又默了片刻:“下次若有机会撞见此人，让我为你开路，取下他的首级。”
玄冰或许以溯魂术，掌控了自己前世的残魂，灌注了魔道在体内，进行某方面的影响……云雁检查着经脉剑府，现在它们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但在入定冲关时，那种痛入骨髓，气海快要崩裂的打击感，的确存在过。这是件麻烦事……徐泽龙说的不错，此人已在自己心底，隐隐约约筑起了高墙，产生了恐惧的阴影。
如果他能代自己取下玄冰首级，影响自己的魔道，说不定就会消失。这个法子值得一试，所以云雁收敛心神，对旁边那人展露笑容，点头道:“如此多谢了。”
徐泽龙咧嘴回了一笑，敲击着泰阿的剑柄环佩，附身冲下敌阵，扬起手对云雁挥动片刻，卷入辉煌金光中。有了伙伴的协助承诺，密布在云雁心中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先前只是担忧畏惧，没有想到这一条路。
只要斩下玄冰的首级，那么一切烦恼就随风而逝，他提及的什么前世，也不用去探究。总而言之，让这世上再无刑地长老，就好了。无论用什么方法，包括像对祁元化的暗杀一样……
只要能了结此人，定要了结此人！
决意越变越强大、厚重，慢慢的，云雁的脑海里，只剩坚定的一个执念。胸中的沉重变为滚烫的火苗，杀意从每个毛孔挥发，她不由自主地低低清啸，将止水收敛，化为一抹浅淡银白。
承影从黑白双刃里，拖拽玄色烟雾缓缓现身。那柄巨型华丽的大剑，此时发出旺盛的青白光晕，好像天地间的阳光，同时都汇聚到它的身上——承影的剑气，朝四面八方炸裂开来。
“啊！”
斩魂的锐气卷带无情扫荡，亮光迸射中，无数中低阶的魔族，发出了此生最惨烈的嚎叫。因为那柄巨剑的攻势中，竟蕴含着魔族最讨厌，最惧怕的精纯正气！
这种无情净化魔气的能量，原本只有仙剑才会拥有。可是没有想到，会在这无极战场中突然现身，扫荡着酆州部队。
“啊！””咦？”“嗯？”
不仅魔族哭爹喊娘，就连洛熙等剑修也发出惊呼，盯着承影在天际划过的紫影长龙，面面相觑。
“刚才发生了什么？这是净化魔气的仙剑之力吗？”陆风行一片茫然环顾四周，目光定格在云雁身上：“不对呀！那一剑不是云雁砍的吗？撞鬼了？”
“是撞鬼了。”洛熙朝云雁模糊的身影努努嘴，警惕小声道：“你们仔细看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魔化！”好几个剑修惊恐地掩嘴出声，不无厌恶。
“为何会这样？”瞿修远连连大叫：“她……她全身密布雪白的鳞片，都快覆盖到五官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魔化！”
“魔化不是都披着黑鳞片吗？”一剑修嘀嘀咕咕：“云雁的模样，却好似一尊七彩冰雕，闪闪亮亮好漂亮！”
另一人跟着嘀咕：“管它什么颜***族不是一激动起来，就会本能地魔化吗？有时候控制不住，就像她……”
“屁话！”陆风行皱眉摆手：“你见过魔化后，发出类似仙剑净化之力的魔族，朝自己人扫荡的场面？”
洛熙抱起胳膊，直视他:“那么请解释一下，云雁现在究竟是怎么了？”
“既然不是魔化……”陆风行为难地抱住脑袋：“那就是……神化！”
“切！”全体剑修异口同声发出嗤笑，转身作战，再也不去理他。
“嘘！”不甘心受冷落的陆风行，将手掌竖在耳侧，对身边伙伴呼唤：“你们听听，魔族好像在齐声喊叫一个名字，对着……云雁！”
“有这等事？”洛熙凝出神识，朝云头按下数丈，盯着承影飘荡在天际的绵长暗色剑气出神。
片刻后，她抬起脸颊，轻声道：“他们在唤出她的名字。”
众剑修齐声询问：“什么？”
“厄运者。”洛熙簇起眉头：“魔族对着云雁，在呼唤她为厄运者。”
“唔。”陆风行抚摸下颚，面有得瑟：“当初第一眼看见她，我就知道此人背后，一定写满了有趣的故事。”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洛熙一脚踢到他后背：“算算时间，通幽黑洞就快出现了，咱们得聚气打开通道，准备撤离！”
陆风行嘻嘻一笑，指着下方的云雁：“要带上魔族的厄运者吗？”
洛熙冷着脸色，沉默片刻：“她现在还穿着我论剑山弟子的服饰，是我山上的同门，自然要护着她离开。”
“但若此番逃离险境，得以平安返回。”那司剑的声音也很冷漠:“我必禀明各峰，开启戒律堂的审问程序，查查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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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在紫光环绕中，抬起手臂，望着肌肤上细密的银白鳞片出神。
那里闪耀着柔淡的彩光，与魔族魔化后的色彩截然不同，但形态上却十分接近。当初在三界炼壶中，大司祭的追兵包围下，自己也曾出现这样一个状态。
但因这种奇异魔化，出现的时间极短，后来再无发生过，所以渐渐的，将当时的异状给忘却了。可现在……因入定冲关时，玄冰的侵入捣乱，使云雁极为不安。
原来体内的魔种，只是被妖族的圣物优昙，表面压制了下来。它没有再干扰自己修行，却一直都在那里，从未被根除。而这些身体上的异状，说不定正和它有关！
现在是类似魔化的表象，以后还会出现什么症状，当真难以预料。
云雁正暗自纠结，却听身边徐泽龙传来焦急大叫：“你怎样？为何突然变成了这个形态，让那些魔族疯了一样，对你呼喊厄运者！”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云雁活动了下手肘:“除了身上长出鳞片好像魔化，其余一律正常，真气顺畅肢体灵活，剑招威力似乎大了点，甚至有净化魔气的作用。”
“净化魔气的威能，不是七剑的天生秉赋吗？”徐泽龙挠挠脑袋，表情变得有些怪异：“我记得你说过来自异界，而且不清楚为什么，天璇星君将你带来这里。”
云雁一愣：“你想说什么？”
“你看魔族这么怕你。”徐泽龙凑过脸来，神秘兮兮地严肃道：“而你现在的状态，无论样貌还是威力，都那么奇异……”
他充满好奇，似乎不认识云雁一样，朝她仔细打量，还伸出个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过来：“难道，你是仙剑的转世？！”
“别胡说八道！”云雁恼怒地弹开他的手：“我明明就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怎么可能是把剑！”
“那你为什么魔化以后，自带仙剑净化魔族的功能？”徐泽龙不服气道:“你不是说过，咱们认识的那个何图，是前代仙剑残魂的转世吗？既然他可以是仙剑转世，为何你不可以？”
云雁努力摇头：“当时我和他都陷入了黄玉之中，前世记忆被短暂唤醒。”
“他的确是仙剑转世，我却不一样。”她努力回忆：“我看见了许多幕幻像。现在想起来，和玄冰说的一样，我……有过数百世的转生。”
她瞟了眼专注倾听的徐泽龙，叹道：“好像他们都很痛苦的样子，但没有一人是仙剑，只是些凡人罢了。”
“……很痛苦吗？”徐泽龙皱起剑眉，立刻舒展开来，拍拍云雁的肩头:“那就不要去回忆了，咱们准备通幽界出口吧，反正魔族被你吓破了胆。”
“他们只是没有料到，我这个前任大斗师出现在了这里。”云雁微微一笑：“当时大司祭派人捉拿我，这幅样子定被许多人记下，四处流传开来。”
“情势并不太妙，疯狂捣乱的苍隐，也被魔族那边花大力气制服了。”云雁驱动转乾坤，试探剑府内的残余力量：“最多只能再使出一式剑域，我就到了突破九转开泰的极限，威能会渐渐减弱，回复心动期。”
徐泽龙的脸色凝重下来：“这么快？”
云雁苦笑：“此番冲关突破被玄冰所破坏，导致失败。原本想在分神期利用阳神之力，将新旧剑府融合……现在看来，要等一些时候了。”
“可恶！”徐泽龙狠狠一捏拳头，两人齐齐出声，对那刑地长老痛骂一番。又联合洛熙等人左右夹击，守御住魔族的冲击，等候通幽白洞转换为黑洞状态。
当魔族察觉到剑修们的目的后，开始抽调出数队不怕死的低阶魔武士，朝通幽白洞附近冲杀。他们拉弓拔箭，不断朝那空中漩涡发出细密攻击，卷带起四溢的灵气，尘土漫天。
这种做法可以紊乱通幽界的灵气，使它不得不以白洞的能量，维持目前的稳固状态。也就是说，通幽界遭到这样的攻击后，并不能按照预期时间，转换为通幽黑洞。
于是剑修们想要的出路，被暂时隔绝了。见他们招数中开始浮躁，力气渐渐消耗，魔俢无不精神振奋。各部长老召集精锐，也鼓舞残兵，对云雁方向发出一波接一波的攻势。
“捉住厄运者！”
“以大司祭的圣名！”
“不要让厄运者逃了！”
全场此起彼伏，都是这样热烈疯狂的呼喊，果然一提大司祭，魔族中比较无脑的中低阶，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狂躁。他们就像当时，在远牧谷的鹞原上一样，疯狂无畏地不断扑击。
就算面对形如小山一样的神君赑屃，他们也能将山倾覆，推拉成厚土。别说对面现在，只有数十名剑修，而要擒拿的目标，又是那么娇小。
于是娇小的云雁，渐渐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魔族包围。他们大多是中低阶，因为人数众多，道法种类丰富异常。但见空中落下天罗地网，左侧扑来利齿魔兽群，右侧火海刀山，脚底地芒水围栏……
一时间风云变色，各类魔气天象夹杂在一起，四面八方扑上，将云雁站立的方位，像包饺子一样围起来，水泄不通。
最后一式剑域啊……
云雁拖着承影巨大的剑身，仰望阴霾密布的高空，紧紧皱起眉头。这一剑下去，可荡破敌寇，世界变得清静。但如果魔族继续这样，不畏死地朝自己发动包围，那么结局定是力竭而亡。
就算不死，进入了通幽出口，也可能因真气耗尽，被两界之力压碎乾清法罩，像祁元化一样干瘪的死去。
这就是报应么？
云雁的嘴角勾起浅笑，呼出口气，手底运出浩瀚澎湃之力，将律境剑域挥发到极致！那好似灼热阳光的紫气，吞吐着净化的力量，宛如一条透明游动的活龙，轻飘飘翻滚入敌阵。
轰然几声后，四周的中低阶魔俢，好似被气化了一般，燃烧着残躯朝四面八方撒落碎肉块。云雁在巨大的血腥味中，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缓缓踏雾行走，寻找未死的敌人补刀。
“啊……”承影划入一名虚日鼠的胸口，使那魔俢发出最后的呻吟，极细极淡。
“师父……”另外声极细弱的呼喊，从背后响起，使她浑身凛住，这一剑再也刺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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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阴话音未落，木越西却啧啧出声，将之打断：“我说，现在你们别提以后的事情好不好。”
鹭过也插话道：“要知道当初我们用暗门法器加持功力，让你们进入无极战场时，可没有料到，会遭遇这么多魔俢。”
云雁闻言，心中一紧：“你们在担心，周阴身上的乾清法罩？”
两名暗门上使齐齐点头，面有菜色。
木越西蹲到就近一块高岩上，伸出手指画圈圈：“既然现在只能从通幽界出去，就要承受其中的两界之力。周阴无法催动灵根能量，与凡人无异，所以他身上的法罩，极可能保不住。”
鹭过吐吐舌头：“云雁，你也不能怪咱们，将你的弟子送进无极域来寻你。咱们没有料到，大司祭会派出这么多人，盯上你围猎。”
云雁苦笑：“这事我也没有料到，大概是魔皇还有那刑地长老，对大司祭泄露了讯息。”
木越西拉上面罩，两只眼睛咕噜噜盯着她：“我不知道你这人究竟怎么了，老惹来些大背景的家伙，对你虎视眈眈。魔皇？刑地长老？大司祭？”
他摊开双手摇头:“我在修仙界挣扎了一辈子，杀人下毒放火无恶不做，为什么这些人和我从没交集？即使撞见了，他们大概也不会盯上我。”
经他一提，云雁也很尴尬，脑中越来越多想起，玄冰与自己关于前世什么的对答。于是她极为无奈道:“大概这个世界真的有前世今生，因果轮回。我是遭到某种报应了，才会被这些家伙缠上。”
木越西拉下面罩，张开他可以塞下鸡蛋的嘴，震惊道：“这样解释也行？”
云雁附身查探周阴伤势，随口应答：“不这样解释，我也时常疑惑，心绪难安。”
“所以你就把疑惑推给前世留下的报应？”木越西捧腹大笑：“我说！你记得清楚什么前世吗？哈哈！太有趣了！”
云雁苦笑:“自然半点也记不起来。”
“既然记不起来，前世种种便早已死亡。”木越西突然严肃下来，抱起胳膊一字一句道：“你万万不可因为死物，干扰到眼下自身的道心。”
他伸出一个指头，弹出灵气到云雁脑门，给了个暴栗：“毕竟我呀，还想看到你，施展出天命绝杀那一天呢。”
云雁捂着脑袋上的包，抽出止水瞪向他：“你若多偷袭几次，我的天命绝杀便可修成，第一剑就斩你。”
木越西贼贼笑着，警惕地挪移开数米，远远蹲着瞅向她：“你拔剑却不斩我，是想斩谁？”
“我要斩裂周阴体内的桎梏，为他修补灵根。”云雁的声音猛地拔高：“晴儿！小冬！”
周晴和郭小冬一左一右赶到，在身侧稽首行礼。只听他们师父发出夹带威严的谕令：“帮我护法，在功成之际不许任何人近身。”
二弟子应诺下来，云雁在冉冉升起的紫光中，缓缓探出念力灵压，俯视目瞪口呆的周阴，柔声道：“我要使用地境，为你修补灵根，但为师的地境，尚未修成完整剑域，恐怕会造成危险。”
“我不怕！多谢师父！”周阴欣喜若狂，几欲流泪：“师父你就用力劈吧，我绝对不喊疼……啊！好疼！”
他没有来得及说完话，就已在地上连连翻滚，额上滴下黄豆大的汗珠。云雁的念力已深入他的剑府，好似雕琢一般，一股股为他梳理经脉里的真气。
周阴这个样子，令她想起还在地球上时，凛紫为自己劈开灵根的情形。那种撕裂钻心，好像快将灵魂抽离肉体的痛觉，这辈子也难以忘记。
想不到今天，自己也能施展地之境，为别人修补灵根，行再生功能……过往与现实，在此刻隐隐约约重叠，使云雁如坠云端，只幽幽道：“加持剑气渗透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怎能不疼。”
“你大声喊出来罢。”她说完这句后，突然加快了地境念力流动。做这样的活，最好快准狠，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如果拖延太久，恐怕周阴残破的肉身，会导致崩裂。
“啊啊！”周阴大声发出惨叫，他的身子摄入紫光中。念力透明的枝桠仿若一株大树，托举他在顶端，搅动出波纹灵脉，呈现出无比清晰的幻象，填充满周围每一寸空间。
“这么大，这么亮的念力幻形！”鹭过掩嘴发出惊喜呼喊，不无敬佩：“好漂亮的一株大树，好像每根枝条都挑染了星光，直抵银河中！”
“她的地境也快进入剑域了吗？”木越西动容地感慨：“能做到引导再生能力的剑修，这个世界上并不多呢。”
“最好失败吧。”他弯起嘴角发出诅咒，嗤笑一声：“变得那么强，看得我有些嫉妒了。”
“咦？你瞧。”鹭过伸过手肘，戳了过来：“云雁的皮肤上，怎么开始爬上了细小的银白鳞片？”
“魔化！”木越西打了个激灵，反手拔出双剑做出戒备状态。观察片刻，他垂下剑锋：“不对啊……没有半分魔气，只有纯净得让人振奋的剑气灵压。”
“魔化从没有这么漂亮的，你看她全身发出七彩色，好像彩虹光晕加身。”鹭过托腮憧憬道：“我也想要这么个造型，华丽丽的又飘逸又神秘，还能吓唬人。”
“得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我怀疑云雁又撞到了什么怪人……”木越西抚摸下颚：“她那么喜欢做菜，也许是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无论如何，她现在的模样，无论魔俢还是人修，看了都会讨厌。”那男子环顾四周：“最好迅速找到治愈的方法，别暴露在人前。”
“是啊，魔不魔人不人的，以前闻所未闻。”鹭过也急了，和木越西一起，蹑手蹑脚在四周搭建结界，轻声嘀咕：“千万别吸引人注意，看不见……看不见……”
“你们在干嘛？”一个凉凉的女子声音，从高空落下来，正是天英峰的司剑洛熙。但见她手底洒出五道剑影，轻轻松松，便破掉两名七杀使刚搭建的结界。
“鬼鬼祟祟，在藏什么？通幽黑洞已出现了，我是来通知云雁……”她拔开云雾，眼睛落到那念力大树上，几乎在云头站立不稳。
“这是什么？地境复生剑域吗？”
洛熙的惊呼十分嘹亮，使木越西和鹭过满头黑线，丧气地重重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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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瞪口呆的洛熙，专注地凝望云雁运功许久，才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喃喃自语：“不……还没有抵达剑域阶段，只是释放了修补效果的念力能量……”
“哼。”旁边的鹭过冷冷瞪向她：“看见云雁没有修出地境剑域，你好像挺高兴！”
洛熙握出拳头却又缓缓松开，面不改色道：“我只是来通知你们，大家准备开启通幽界的出口，最好一齐撤离。”
她拂袖转身疾走：“这次是大撤离，不会有断后队伍。若来不及进入出口，也没有人会等候，时间在三柱香后集合，好自为之。”
木越西脸色一变，对她遥遥稽首：“洛司剑，决定这样应急的撤离方式，是不是意味着，咱们抗不住魔族了？”
洛熙顿下脚步，轻轻扶了下帽檐，继续踏云而行，消失在云雾之中。
目前的情势，不仅有剑修猎魔队加入进来，更多的魔族队伍，也从四面八方赶来，融入混战里。原本捉拿云雁的部族队伍，人数就已足够多，现在又多了徘徊在无极战场中的帮手，魔俢气势更旺。
剑修们已经被压制，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最烦恼的是，三柱香时间后，全体人修将被迫撤离。而云雁还在运功的重要当口，不知能否在之前结束……
鹭过与木越西对视一眼，好像陀螺般来回疾走，烦躁不堪。对于修补灵根这样的运功时长，三柱香只是弹指瞬间，云雁沉溺在催动地境中，如果贸然唤醒她，恐怕会造成真气逆行，受到损害。
可若不唤醒她，等剑修们齐齐撤离后，身边再无抵御魔族的助力，该如何是好！
两人正守着云雁头大无比，从空中掠下一道灿烂金光，直挺挺砸到跟前。金光中，徐泽龙扬起剑眉，对众人急急挥手：“快！通幽界出口已经开启！剑修们正在且战且退，咱们也得走了！”
“走不了！”鹭过跺脚指着云雁：“她在为弟子修补灵根！”
木越西探头解释：“若周阴还是凡人，在进入通幽界时，就会被两界之力大卸八块。”
“原来如此。”徐泽龙呼出口气严肃道：“那咱们做好一切加速准备，在云雁功成之际，便将他们送入出口。”
鹭过扬起脸急道：“万一云雁还没有施法完毕，通幽出口就关闭了呢？咱们该怎么面对，四周虎视眈眈的魔族？”
“我也不知道……”徐泽龙思索片刻，点点头：“现在只能赌运气了。”
接着他明朗一笑，抱起泰阿在怀：“不过在我记忆里，运气极糟的时候，好像还没有出现过。”
见他如此洒脱自信，鹭过立刻双手交叉，望着他的眼中，满是敬慕与柔情。而木越西则没好气地嗤了一声：“久走夜路必撞鬼，说不定这次，你就要走霉运。”
“啪！”他的脑袋被鹭过刮了一巴掌：“你这个乌鸦嘴！若恩公倒霉了，咱们不也跟着倒霉？”
“他倒霉为何要牵连上我？”木越西蹦起来，避开鹭过攻势，整整衣服严肃道：“我现在就跟着大部队撤离，怎么都不可能落入魔族手中。”
“你这个胆小又不讲义气的家伙！”鹭过气急败坏，将他踢飞：“滚吧！别再出现在我旁边！”
木越西伸展四肢，做出前后滚翻，飞人入水的各种优美姿态，借着鹭过的一脚踢力，竟越飘越远。最后他在半空双足踮起，朝云端如箭飞射，消失了踪迹。
鹭过有些发怔地眺望他失踪的方向，狠狠踢着地面石块：“这家伙！居然真的说走就走？气死我啦！”
徐泽龙则温和地望向她，轻声道:“承蒙鹭上使数次援手，在生死之地不离不弃，我代云雁谢谢你。”
“别说这些客套话……”鹭过的脸颊染上绯红：“恩公……还有云雁……咱们是多少年的老相识了，相互援手本是应当。”
她越说越扭捏：“我……无论多危险，都愿意留下……留在……”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只含情脉脉注视徐泽龙，一双媚眼亮得好像明珠生辉。
没料到徐泽龙的关注力，已不在这边。但见他神情焦急地贴近云雁，探视片刻后，抬起脸对鹭过笑道：“我感觉到旺盛归一的真气，她就要成功了！”
“是吗？”鹭过的满眼柔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代上不自然的笑靥：“那太好了。”
她的眼睛与云雁缓缓睁开的双目对上，那股不自然，转为真诚热烈的欢呼：“呀！果然成功了！你身上魔化的鳞片，随着收敛念力也消失了！”
云雁的神识刚回转肉身，听到此话有点懵：“我刚才又进入古怪魔化的样子了？”
鹭过认真地点头：“你不能控制它出现吗？”
“不能。”云雁烦恼地站起身，顺便拉起周阴检查他的经脉：“这种状态突然频繁出现，我也不知何故。”
徐泽龙沉下脸色:“莫非是因玄冰袭击的缘故？”
“或许。”云雁微叹了口气，渐渐振奋起来。她满意地望着周阴，笑道:“虽暂时不能恢复功力，但也能顺利引起入体，你今后依然可以修行。”
“多谢师父！”周阴再次感觉到身体与灵气的呼应，已激动得无以伦比。他重重磕头下去，身边的周晴与郭小冬，也一左一右陪他行礼，眼泪一颗颗滴落，分不清是在欢呼还是嚎哭。
“来不及哭啦！也来不及高兴！”鹭过走上前，将三弟子齐齐拽起来，指天对云雁道：“咱们得赶快追上大部队，从通幽界离开！否则等大家都一哄而散，我们就得孤军陷入敌阵，脱不了身！”
云雁这才完全回神，来不及回味，刚才成功修补灵根的兴奋，她便拉起周阴，协助他熟悉重新驾云的感觉。一面朝上行进，她一面俯视下方魔族动静。
此时高空通幽黑洞已出现，被剑修们合力撞击灵波，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漩涡出口。那大漩涡吐出黑沉沉的烟雾，在云端搅动巨浪，连绵蔓延。
剑修们包裹在各色彩光里，好像流星一样，正朝黑洞出口里摄入。在他们身后，魔俢大军穷追不舍。赶在前面的道术，与视死如归的魔武士，几乎将剑修们紧紧黏住，寸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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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的酆州死海。
声势浩大的巨浪铺天盖地，却没有半点潮流之声。水面如墨汁一样黝黑，天幕也如虚空一般，没有云层没有光晕没有半分生气。
大家目前的位置，是在一块较大的黑礁石洞内。虽然地势很低，但却神奇地维持干燥，甚至洞口外还有银沙铺设的小块陆地。这片银沙海滩，在广袤四海里，好似一颗瑰丽的小小珍珠，发出清冷的幽光。
众人对于死海都很陌生，被传送到这里后，就像海难幸存者一样，惴惴不安却怀抱着希望。那窄小的礁石洞口，也着实拥挤，于是大家纷纷挪开，到银沙滩上点起营火，将周身湿气驱散。
“原本以为你的运气，真如吹牛中一样好。”木越西朝火堆里扔燃料，对徐泽龙没好气地撇嘴角：“我还指望中奖，用那一成机会返回羲和观呢。”
云雁黑着脸打断他：“传送之力没有将咱们抛入深海，也算不错。现在鹭过他们无法动弹，我们也需要调息运功，恢复真气。这个地方不大不小，又僻静，正适合逗留。”
“我虽不是海门的人，也曾听闻过死海中的一些传说。”木越西严肃道：“此地区域极大，但充斥着魔族设下的侦查机关，毕竟他们想要踏上地面，只能靠这里的庇护，所以死海防守严密。”
云雁点头：“我也曾听闻，死海里的幻术魔域众多，有的甚至是亘古吸纳两界边缘灵气，天然形成的。”
“而且数不清的魔物，常年居住在此地。”徐泽龙道：“它们中有的已修炼成巨大凶兽，甚至连魔俢自己也搞不定。”
“不仅如此，这里的气候天象也很复杂。”木越西托腮瞅着鹭过，担忧道：“他们何时才能摆脱药力，我怕死海突然变天，会影响到伤势。”
云雁懊恼道:“我对暮沉风也算了解，依照他的完美型性格，多半要等毒素从他们体内尽数散去，那个裹着他们的蜡丸，才会消失吧。”
周晴很着急，连连拽她的袖子：“师父……万一魔族追兵赶到了，那该如何是好？”
“此番被通幽界传送过来的，定不止我们这一队剑修。”云雁安慰道：“我们在此地探索几日，说不定就能撞见其他队伍。”
她嘴里虽然这么说，心底却知希望渺茫。
自己等人进入通幽界时，剑修大部队早已撤离。而经过徐泽龙的剑域冲击后，眼下离大部队的距离，应当极其遥远。简单的说，自己这群人，已成为孤零零的死海漂流者了。
不过幸运的是，因为同样的时空差距，魔族追兵没有那么快发现自己。眼下只能熟悉环境，在死海里尽量存活下来，不做其他想法……因为暂时无计可施，除非撞了大运，遇见七杀海门的航船。
……
……
于是云雁等人，就在这片银沙滩上，暂时呆了三日。当三日后，鹭过等人的翼火蛇毒尽数消失时，大家立刻卷起包袱，头也不回，从此地逃离。
也许是地势原因，又或许是此地蕴含某种魔矿灵脉，具备神秘吸引力。三天之内，云雁等人被龙卷风刮过五次，被雷电劈了十来。被涨潮的巨浪淹没三次，被成百的怪异魔兽，袭击过不知道多少次……
这段难熬的时间里，众人一边手忙脚乱，抵御来自酆州死海的各式问候；一边还得照顾鹭过三人的伤势，调理自己力竭的身体。总而言之，被这番洗礼后，大家再也无法呆在此地了！
可眼下大家拥有的交通工具，只有徐泽龙以前心血来潮，打造的一块金刚舢板。当他从储物袋里扒拉出来后，云雁顿时认出个这东西。很早以前，在远牧谷的溶洞里，她还乘坐过呢！
“这么老旧原始的通行法器，你居然还留着？”她惊讶地看徐泽龙挥出灵气，将舢板变成正常大小，满脸黑线：“你多久没有维护过它？看这个模样，恐怕失修好几百年了。”
“没法子。”徐泽龙丧气地摸出个小巧钉锤，对舢板临时抱佛脚，敲敲打打:“都怪我，怎么从未想到，炼制一个大船的法器。”
“如果有命回去，我要做二十个！”他一边发出豪言壮语，一边检查舢板：“但现在能载我们的……只有它，开动吧。”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片刻后，一个接一个爬进了小船中。只因实在不愿停留在银沙滩，所以大家甘愿冒险，挤在如此羸弱的交通工具里，要漂流死海了。
岂料在水里，刚行进了不到一柱香时间，空中就风云变色，爆发了雷阵雨。黝黑粗壮的雨丝，好似利剑加身，将舢板击打得摇摇晃晃。而因天气钻出来的各种怪物，不断扬鳍摆尾，露出龇牙咧嘴的头颅，盯着舢板好像看蛋糕。
“呀！”鹭过正伸手避雨，扭头便与一只虎头金枪鱼身的怪物面对面，她发出一声尖叫，再也忍耐不住：“咱们回去吧！在海中漂流，感觉比银沙滩上更危险呀！”
徐泽龙击打灵气，掌握方向舵，重重呼出口气：“这是我早期练手的作品，舢板上没有设计导航功能。”
木越西也急了，在风浪里抱住隔板，连连大叫：“你说什么？咱们不能回那个银沙滩了？有你这样的船家吗！只能前进不能回航？岂有此理！”
云雁打断他的抱怨，祭出天境与四周的巨浪雷电抗衡，有些气喘吁吁：“既然回不去银沙滩，咱们就再找黑沙滩黄沙滩什么的。大家擦亮眼睛，注意海面地形变化，找块干燥的落脚地，最好是岛屿之类……”
“这里连块礁石都没有，哪里有岛屿。”鹭过嘀嘀咕咕，帮着徐泽龙掌握尾舵：“而且就算有岛屿，肯定会聚集魔物，说不定还有幻域空间。”
她话音未落，甲板上便传来周晴三弟子的欢呼：“陆地陆地！好大一块陆地！”
“哦也？”其余人惊喜之下，手搭凉棚朝前望去。
果然水平线上，缓缓升起了一块巨大的黝黑陆地。它看起来十分平坦、干燥，沙丘起伏间，隐隐约约能看见，上面长着一大一小两棵树。
看那树桠迎着狂风连连摇摆，云雁圆瞪双眼：“那是——有椰子树的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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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那块连接海平面与天际的大陆地，突然缓缓地呈波浪状移动。它时而前进时而侧翻，不消片刻，就已找好了漂流方向，朝众人乘坐的舢板呼啸而来。
一边急速靠近，那岛屿一边竖起头上的两颗巨型椰子树，好像探照灯似地急急摇晃。云雁见势不好，拖拽承影巨大的身躯，奔上甲板挡在周晴三弟子身前。
“这个陆地很可能是海中巨兽的伪装！”她死死盯着迎面扑来的黑色巨物，发出警报：“大家注意！别让它掀翻小船！”
“噗！”
岛屿上的椰子树之一，这时的树干弯成极大的幅度，好似弹弓一样，从遥远的位置，摄来一道血红雾气！
“果然是怪物！”徐泽龙大惊之下，操控舢板开始朝侧翼躲避。
舢板巍颠颠地顺着巨浪游弋，在雷电风暴里就像一枚枯叶，随时可能被大小漩涡吞噬。可是大家完全顾不得小船面临的危机，因为他们看见，那个黑漆漆的巨岛，张开了宽阔的一道缝隙！
缝隙里露出白森森的獠牙，在黑水中熠熠生辉，好似支撑苍穹的白柱，硕大无比。巨大的腥臭味在四周蔓延开来，就连飓风之中，也可以听到，那怪物磨牙吞咽的唾液流动。
“呀！”鹭过被吓得不轻，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
木越西哆哆嗦嗦，摸出枚玉简临时产寻资料：“它是……是大海鲸？还是大海鲨！怎么这部《酆州异闻录》上没有记载？”
周晴三弟子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徐泽龙黑着脸对云雁高喊：“这样下去，舢板虽不会被掀翻，但会被它吞下肚子去！”
云雁却打量着怪兽，有些神思恍惚，自顾自道：“你们仔细看看，这条怪物的模样，有点像鲲吾……”
“哪里像呀！”鹭过干着嗓子，也要与她呛声：“这怪物的模样，长得好像传说中，一种叫蝠魟的怪鱼！”
“看看它的大三角胸鳍和突出的头……和鲲吾那个鲶鱼模样，差别太大啦！”她的身体已被怪兽齿间涌出的水浪卷起，在空中手舞足蹈：“天啊！这条鱼的力气好大！”
“放开她！”云雁和木越西齐齐出剑，朝那蝠魟模样的巨型黑鱼刺去。因为距离越来越近，大家已经观察到，大鱼头顶上的椰子树上，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果实。
那些果实色彩血红，晶莹剔透之间，身上遍布虹膜——敢情怪鱼的眼睛长在椰子树上！而通过刚才它那一记红光攻击，可以判定：怪鱼追捕猎物，是要靠双眼定位，才能寻找到准确目标。
那么只要攻击头顶的椰子树眼，就能严重阻碍到它！
说时迟那时快，云雁和木越西一左一右，已将剑气摄到老远，正中两棵椰子树。两人在危急时刻，无不动用全力，椰子树上的大红果实顿时被震击下一颗，迸出连接到云端的血雾。
“嚎啊！”
巨型蝠魟高扬起长方形的阔口，发出响彻天地之间的惨号。接着它将大半个身子探出水面，深深躬成九十度，对着面前的巨浪“稀里哗啦”，来了一顿牛饮。
但见黑漆漆的海水，被它以极快速度吸入口中，就像那里是个排水通道，巨浪争先恐后，漂流进怪鱼肚子。水面急剧下降，左右不断“蹭蹭”冒出黑色的礁石岩，发出幽幽的青蓝色。
舢板理所应当地，在这么高的落差里，狠狠砸进更深的水底。徐泽龙用尽全身力气，也难以克制这种引力，将舢板平举起来。焦急之下，他只能高声大喊：“支起守御结界！我要放弃掌舵了！”
云雁和木越西一愣，不敢再攻击巨兽，立刻回身提剑，与徐泽龙递过来的剑气相呼应。鹭过与周晴三弟子立刻跟上，尽管大汗淋漓甚至有些吓得发抖，但一个威力尚可的守御剑阵，终于成型。
这是天璇·巨门守一阵，在大家努力维持下，终于没有让巨兽的兴风作浪，将众人冲下舢板散开。现在七人紧紧踩踏身舢板，浑身发出耀眼的紫光，屏住呼吸，在飓风海涛里稳住身形。
“还好……咱们刚好七个人……能结剑阵。”鹭过心有余悸道：“否则已经被怪鱼给掀翻了船！呀！”
“我的妈呀！”
“它在把吸入的水吐出来！”
“这是要淹死我们的节奏吗？”
“不……不！这是要将咱们打乱阵形，用力吞下肚子的计划！”
“不能让它得逞！撑住！”
“……这吐纳之间，应凝聚了千吨水力，咱们久战之后，原本还未恢复真气，难以抵挡它了！”
云雁等人纷纷发出高喊，因为此时蝠魟巨鱼已改变了吐纳方式，将吸入肚子股股的所有水浪，一鼓作气喷吐而出！所有人顿时感觉眼冒金星，再也无法维持在原地，身不由己朝着鱼嘴深处滑落！
“无论怎样，聚灵剑阵不能破！”云雁发出最后声大喊，与同伴们一起乘风破浪，掠过怪鱼巨大的牙缝，行驶过它的咽喉，坠落到深深的肚皮中。
他们先前呆过的海面，只有各种大小的黑色漩涡急急转动，天幕压下很低，雷电的袭击，却再也找不到目标。
……
……
这里仅有一片黑暗，似有无限大的空间，足够容人立足。云雁等人醒过神来时，发现七人依旧维持着剑阵，脚下还踩着那个小舢板。只是身边已没有半滴水，遥远处的滴答声，应当是怪鱼的胃液流动吧……
大家几乎同时想到这里，齐齐打了个寒颤，脸色很不好看。
“呜呜呜……”鹭过第一个哭出声来：“想我纵横一世，却不料要葬身鱼腹，化为一滩肉糜被它消化……”
“别胡说八道。”云雁踢了她一脚：“既然这条鱼敢将我们吞下……”她脸色阴寒：“那么就要有觉悟，在腐蚀我们之前，获得应有的代价。”
鹭过不哭了：“你是说，咱们用力划破它的脾胃，和它同归于尽吗？”
“我们寻找合适的地方，刺穿怪鱼的身体，却不会和它同归于尽。”云雁回答：“只要砍杀出足够大的缝隙，就能回到外面去。自古以来，这种蠢萌的庞然大物，不知有多少，都死在它吞掉的食物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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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阻止鹭过下毒手摧毁玉简，木越西一边逃，一边依旧将它贴在额头上阅读，发出高喊：“你不要闹！这本《七剑秘闻编年史》，不仅仅存在绝密线索，也记录了一些珍贵的图片！”
面对鹭过横扫过来的一条腿，他仰面弯腰呈现九十度，高举玉简击打出检索灵压：“找到了！住手！我找到了对瑶光鎏金的记录！”
云雁飞扑过去将鹭过撞到一边：“是怎样的记录？！”
“她生前的绘像，我将它调出来！”木越西话音未落，在众人合围的中心，便出现了一道乳白色烟雾。接着金光迸射，一男一女两个透明立绘，出现在了玉简光照中。
“夜逝水……果然是他。”云雁注视高个的金色披肩发男子，深深吸了口气，又将目光落到男子旁侧的佳人身上。
那是个极具古典气息，柔和淡雅的高挑美人。身穿着竖起领口的白色镶金长袍，将她仪态万千的风华，衬托出飒爽英姿。七剑化成人形，都是风采绝绝之辈，前代的瑶光剑鎏金，也生得钟灵毓秀，绝美不可方物。
她的金发高高束成一条粗马尾，齐刘海下的眉目如画，巧笑嫣然。这样一位充满淑女风范的丽人，很难令人想象，竟是这世间力的代表，律境勇武精神的源头能量。
可惜这样一位美妙佳人，竟默默无闻死去，还因不甘与怨恨留下残魂，飘荡在世间。因为魂魄没有尽数返回禹山，使她的继任者金灵儿，天生带有缺陷，能力无法抵达剑域。
究竟是怎样对前世的执念，才能让鎏金做到这样的地步。后来她因流浪太久，浑浑噩噩转世成为男修何图。原本可以得到一段安宁日子，却被魔族俘获，装进黄玉里，强行唤醒仙剑记忆。
想到这里，云雁对眼前这位丽人，充满了同情。
她忘却了死亡，却流连在死亡带来的怨恨中，她难以解脱，只能在一片孤寂里徘徊。若不被自己撞见，也许到残魂也湮灭，她依旧会糊里糊涂，除了怨恨不甘，别无他物。
她不会记得从前尊贵有力的身份，也不会记得，曾经这么自信昂扬，风华绝代。
众人望着鎏金与夜逝水留下的影印图，一时之间都看痴了。直到两人飘飘的金发，拖拽着星辉消散，影像重归玉简里。鹭过才抹了一把汗，涨红脸惊呼出声：“好美丽的瑶光剑……她的持剑也好帅！这两个人简直是男神女神啊！”
说完此话后，她偷偷打量徐泽龙，嘻嘻笑道：“如果恩公长出一头那么华丽的金发，肯定也不会输给他们……不！我觉得比夜逝水还好看！”
云雁捏了她一把阻止花痴，转头对何图笑道：“鎏金星君，刚才的投影便是你前世的模样，你可曾回忆起了什么？”
见何图依旧跪坐在地，细细皱眉的模样，她上前一步低声道：“星君想要见的那个人……是否就是刚才，图像里的金发男子？”
何图缓缓抬头，煞白的脸庞映入云雁瞳孔，使她微微一愣。
接着发生了更惊奇的事，但见那仙剑残魂猛地抱住了头部，死命用力摇晃，发出尖细的抽泣之声，竟带出疯狂：“我……我不记得！我不知道不知道！”
“啊……好难受……”何图软软瘫在地面，努力捧心，十分凄婉：“我的胸中，似乎被灼热和冰冷反复折磨，好空……这种空虚和忧伤……好像涓涓小溪，不停冲刷着我……”
徐泽龙见状上前，戳戳云雁：“我说，前代瑶光剑遗留的是半缕怨魂，又被魔道侵染过，你最好缓缓询问，别太刺激她。”
“我是有点急。”云雁道：“她觉醒后糊里糊涂的，带着何图跑到死海里来，着实危险。如果不把她的魂魄稳定，何图这辈子可能就完蛋了。”
“鎏金不是说，吞下咱们的这条大鱼，是她的朋友吗？”徐泽龙心生一计，急急道：“用念力与鲲琼沟通，说不定能得到些讯息。”
云雁大喜：“方才我竟然没有想到，现在便运功！”
……
……
与大鱼鲲琼的沟通，和计划中一样顺利。就如鎏金说的一样，这个怪兽虽然身形巨大，形貌可怖，但脾气却十分温和，甚至带着羞怯。而古典淑女的鎏金，能和鲲琼做朋友，也不是偶然。
云雁与鲲琼的一番对答后，感觉这个家伙，正是鱼中的淑女。不仅吐字柔和清晰，也十分重视礼节，每次开口，都要斟酌字句很久。
“鎏金不记得我，我却记得她。”鲲琼细声细气道：“她便是我的主上，我从前是忠于她的剑卫……咱们第一次相逢在东海，她燃烧着金光好像温暖的太阳，踏着碧波走向我。”
鲲琼陷入了回忆，轻笑道：“她的手轻轻抚摸我的头，我额上刻印出瑶光印记，随着她缓缓游走，离开故乡……当年的我，是多么多么的快乐，呆在她身边的日子，每一天都那么快乐。”
“可是，当初的我有多快乐，现在就有多忧伤。”大鱼叹了口气，抽泣起来：“主上……我美丽的圣洁的主上……她不认识我了。可是我即使只有残魂，也一直记得她……为什么，她就不认识我了……”
云雁默了片刻：“你和她漂流在死海多年，提醒过她没有？”
“我不敢！”鲲琼惊恐道：“看见刚才主上的模样了吗？那么伤痛和疯狂，让我不敢对她多提前世，惹她烦忧！我只能小心翼翼守护着她，就像从前一样。”
“但是云真人！”那大鱼越说越急，夹带哭音：“我每天每夜都在害怕，怕我的魂魄突然消散，没有人可以再守着主上！一想到以她这个样子，孤单单的流浪在酆州地，我死也不能瞑目！”
云雁摇头：“我最疑惑的就是这个，为何鎏金星君会在死海漂流，不愿离去。”
“也许她经常说的，想见的那个人，离此地不远。”鲲琼道：“我与她都是残魂状态，会根据生前执念，不由自主地漂流。”
“当初我便是怀着一颗寻找她的心，附在一只幼年蝠魟身上，整日在死海游荡。”大鱼发出吐泡泡的声音：“而功夫不负有心人，事实告诉我，这种依照执念引路的方法，不会有错，我终于找到了她。”
云雁唔了一声：“如此说来，鎏金要寻找的那个人，极可能是酆州魔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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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前世杀害她的人，维系着怨念的正是那个魔俢。”云雁对鲲琼继续发出念力，认真询问：“你既是她的剑卫，可曾记得当初，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鲲琼变得激动起来，发出带着愤怒的嘶嘶声：“我只记得当年，被主上调派，进行守御前线的任务，突然瑶光印记传来剧烈的震动！”
她哀哀道：“我和主上的联系，好像被一只大手猛烈地撕断，使额顶血流如注，异常痛楚。”
“但是最痛楚的不是伤口，而是心！”大鱼急急回忆：“我当即在路途上折返，想要回到瑶光国的星君府邸，却不料……”
云雁也有些急：“却不料怎么了？”
“我死了。”鲲琼苦笑：“在返程途中被敌人袭击，一路搏杀误入死海。”她咬牙切齿：“那仇家已然堕天，在魔气充裕的死海更威力大震。”
“我因主上陨落之事肝肠寸断，也渐渐了无生念，战败以后只有一个念头。”她小声抽泣：“被敌人撕成碎片吃掉，或是化为能量被吸收掉……都已无所谓，所以死前几乎没有挣扎。”
云雁皱眉:“你竟被那仇家活生生的吞掉了肉身？”
“我若没有巨型化，原身是条不太大的金色花鲶。”鲲琼幽幽道：“那仇家堕天后强化了吸食能力，可以抽取别人的天赋，转化为自身能力。我与他本属巨鲲的同宗一脉，属性十分契合，自然成为了他的腹中美味。”
云雁突然有些好奇，问道：“你们巨鲲一脉，都会这样的鲸吞术吗？”
“并不。”鲲琼轻轻回应：“鲸吞术是空间法则性的能力，在我们族群里也十分稀少。”她顿了一顿：“我们族群是鸿蒙初始时的远古部族，现今也只剩寥寥几人，所以鲸吞术更不常见。”
云雁“哦”了一声，自觉话题扯得有些远，便拉回到鎏金身亡的事上：“杀你那仇敌，既已堕天，会不会就是害死鎏金的凶手？”
“不可能的。”大鱼立刻道：“他可以杀掉我，却没本事害主上，至于他效力的主人……”
“那个仇敌竟也是别人的剑卫？”云雁惊呼：“那么他的主人，是否也是堕天魔俢？”
鲲琼点点头：“他的主人是一位非常强大的女修，但也不可能是她，害了主上。”
鎏金想寻找的，是一名酆州魔俢，从那么大的执念来看，此人说不定正是害死她的凶手。然而现在出现了一名，强大的堕天魔俢，还是仇敌身份，她的剑卫杀死了鎏金的剑卫。
然而鲲琼却十分肯定，不会是她。
想到这里，满是探究心理的云雁，已有些郁闷，不禁脱口而出：“你既没有亲眼目睹鎏金之死，为何那么笃定，不是那个女魔头加害的她？”
“因为商红羽当时已经认罪！”鲲琼想也没有想，急急道：“她都被五花大绑，关在论剑山罪己崖的冰坛里了，如何还有能力出手，杀害主上！”
“你说谁？”云雁润了下有些发干的喉咙：“你说的是——商红羽吗？”
“正是那个罪大恶极，寡廉鲜耻的恶贼。”鲲琼冷淡道：“可惜了她的旷世大才，也可惜了那么多人，曾给予她的信任与期待。”
这条大鱼，竟然提到了在付清寒剑域里，曾有几面之缘的商红羽……真是意料不到。云雁的好奇心再一次被提及，小声道：“那商红羽究竟是何人，所犯何罪？”
“说出她做的事情，会无端污了我的口舌。”鲲琼道：“云真人，不是我不想提及，而是当年七剑议会有过谕令，严禁咱们议论此事，不得将她的过失外传。”
“我虽然已经死了很久，但也得守信下去。”那大鱼极有礼貌道：“请真人见谅……”
“没事没事！”云雁打着哈哈，心中暗道：眼下诸事繁多，外有茫茫死海、魔族追兵：内有何图被鎏金占据身体，变得恍恍惚惚。商红羽这样一位远古大能的往事，并非重点。
只是很可惜呐。
她在心中暗叹：为何当年那位活泼而充满灵气的红儿，会走上了这样一条道路。不仅堕天入魔，还被关在罪己崖内，遭受酷刑。她究竟做了些什么，使七剑也不愿声张，将恶行掩盖起来。
付清寒知晓一切后，定会很伤痛吧……所以在他的回忆里，会有两人反目成仇，争执不休的情形。
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大喝，徐泽龙生机勃勃的念力，暖洋洋传递进神魂，高声大喊：“云雁！你在发什么呆！为何与鲲琼交流这么久？我发现何图的状态十分不妙，想要喂他些药……”
云雁的一切胡思乱想，顿时烟消云散，化为极大的紧张感：“你又要掏出暮沉风的那些怪药？”
“或许是鎏金受到刺激太深，影响到了她转世的何图。”徐泽龙急道：“何图的身上出现了血肿和尸斑，正在迅速蔓延。”
“我来看看。”云雁打了个哆嗦，收敛念力返回肉身，第一眼便看见了捂着头在地上，不断翻滚呻吟的何图。
果然如徐泽龙说的一样，他的肌体被神魂的怨气影响，正发生异变，形貌可怖。要知道目前操控他的神魂，是一把不折不扣的仙剑。鎏金虽然已是半缕残魂，但依旧充满了威能，常人难以承受她。
何图是她多年的转世，在她没有觉醒时，两者已达到了某种契合，相安无事。所以就算现在鎏金陷入癫狂，难以掌控自己的神力，何图也没有炸裂肉身而死，想起来，也算一件幸事。
无论如何，何图算自己的友人，得到他相助的时候不少，这一次也得救下他。云雁深知，他现在是一种奇异的存在，非人非剑，非鬼非神，治疗起来会相当头疼。
但眼下没有阿水也没有阿月……
云雁的目光，停留在徐泽龙摸出的大小药罐上。她深深吸了口气，蹲下仔细挑选，宛如逛跳蚤市场，在一片花花绿绿中十分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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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缓缓挪动身子，却觉有千钧重担压下，刚站起来便重重摔落在沙丘里，发出一声闷响。她这样的状态真不多见，立刻引来众人围观。周晴第一个上前扶起她，连珠炮地急道：“师父！你怎么了？可是又力竭了？泽龙师叔！快拿点药膏过来……”
“不……”云雁竭力调匀呼吸，艰难地推开她：“我不吃药。你……你去把那东西，帮我拔出来……”
周晴顺着她颤抖的手指，目光落在前方沙堆中。那里有巨蛇受伤仓惶逃窜后，抛下的一大堆丢弃物。既然是从蛇牙里出现，那么极可能是魔物进食以后，未能进入胃部的残渣。
周晴皱着眉头，迅速跑到沙堆中心，用剑荡去红砂迷雾，将云雁所指的那物体，猛地拔了出来。她细细辨识，高声呼喊：“师父！是一柄断剑啊！”
“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把剑，怎么越看它的剑柄纹饰，越觉得熟悉？”她抱起断剑走近云雁，亮起那物:“师父，你认得它吗？”
“我认得。”徐泽龙脸色沉下走上前来，一把收起断剑放到身后：“它叫黛雪，是我老早以前打造出的一把剑器。”
“怪不得！”周晴笑了：“这么熟悉的好剑，果然是泽龙师叔的大手笔！”
刚说完此话，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震惊地捂嘴注视云雁，再也难以开口。徐泽龙则叹息一声，低头附身，注视目光呆滞的云雁，安慰道：“不一定是你想象的那样。”
“它葬身在魔域的凶兽牙内……”云雁闭上眼睛，迸出些泪花：“这是我送枢夜的剑。他们定遭遇了强敌……恐怕……”
徐泽龙猛地推了她一把，面露焦急：“云雁！不一定是那么糟的结果！”
“枢夜是极谨慎的人，他也绝不会抛下我赠他的武器。”云雁努力摇头：“除非事态已超出了他的控制——晴儿！”
她连声呼唤：“快仔细查探，瞧瞧从巨蛇牙齿里，还有没有掉出其他的线索！”
“好嘞！”周晴乖顺地应答一声，开始在四周细细查探、挖掘。而身为暗门成员的鹭过与木越西，对这种迷案，向来具备本能的好奇。于是那两人也跳了过去，翻出各种器具，开始挖掘现场。
七杀暗门的侦测法器，向来一流。不消片刻功夫，一堆分类整理好的杂物，便被网兜盛着，放到云雁身前。
云雁已压制下强烈的不安，挨个翻看那堆蛇牙里的垃圾。那里有腐烂的手臂、腿部的白骨等一堆身体残骸，令人触目惊心。接着是各类法器碎片，也有类似黛雪的断剑，无一不破损严重。
“从那条蛇张嘴就袭击周阴与何图来看，我觉得它是一只具备判断力的贪腐类魔物。”木越西撑着下颚：“它的食谱内，首先是无法动弹的尸首，再就是行动艰难的伤员，最后才是需要战斗才能吃掉的目标。”
“这个胆小如鼠身材巨大的家伙，竟然吃了这么多人。”鹭过嫌恶地扫去鼻尖的腐臭味，挨个检查尸骨：“不对……它也在近期吞掉过一些妖族。”
木越西抱着胳膊，老练的下结论：“看来近期在死海上，十分不太平。不仅剑修法修出没，妖修到处乱跑，魔域也时常出现。弄得浮尸遍地，塞饱了魔物的肚皮。”
云雁则焦虑不堪：“或许正因为我引来魔族大军，使大家不得不从通幽界撤离，运气不好传送到了死海。”
徐泽龙打断她：“除了剑修，残骸里法修妖修都有，他们来逛死海，并不是被通幽界传送的。”
“可是枢夜！”云雁捧着黛雪剑的残躯，在砂土里走来走去：“他们的队伍定传送到了这里，遭受了袭击！”
“我很担心他们的安全……”她越说越急，抽出止水朝魔域中心方向迈出：“我得冲出此地，前去寻找他们！”
“没法子了，出了这档子事，谅你也再难藏匿。”木越西长叹一声，走道徐泽龙身前摊开手：“喂，拿出来。”
徐泽龙愕然。
木越西瞪着他：“拿出蓝帝配置的特效药，选一些给伤员们服下。难道我们要抬着轮椅上的人，和昏迷的人，前去和魔族打架吗？”
徐泽龙恍然大悟，低头翻看储物袋。却听木越西继续道：“还得选取一些临时增效的辅助药物。”
徐泽龙皱起剑眉：“自古论剑山的弟子们，都甚少服用这样的东西。”
“关键时刻，你还讲究什么小节。”木越西抡起拳头敲打他的头：“你和云雁的真气都没来得及恢复，要是遇见了魔族大司祭什么的，该如何是好？”
徐泽龙再次愕然：“不会那么倒霉吧。”
“哼。”那黑衣人扬起头颅：“跟着云雁行动，就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这已成为我长久以来，总结出的宝贵定律。”
……
……
因心情焦虑，云雁走得很急匆匆。她肆无忌惮地抽取转乾坤之力，化为一股紫色的横向飓风，掠过各式礁岩，环形火山及陡峭石脊，直冲魔域中心。
一路之上，也冒出了不少类似巨蛇一样的吃货，都被她寒着脸一一刺死，化成碎渣肉块，到处飞溅。因杀意过强，到后来，她与队伍前行之处，再也没有魔物胆敢露头。
可是四周的粘稠水面，不断荡漾出圆圈与大小泡泡。走在浅浅的石脊上，低头一望，便能看见盘踞在水中，眨巴着眼睛的各种凶兽。它们在等待……等待这群凶巴巴的人类，在魔域中难以支撑，耗尽力量。
到那时候，它们就会卷土重来，进行疯狂的报复与撕咬。
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露出败相。
云雁在心底一遍遍叮嘱，脚底已没了可踩踏的陆地——浅脊终于到了尽头，却依旧没有找到魔域心脏。与人族的秘境与空间一样，魔族缔结的空间中，也有称为灵心的东西。
它可以呈现任何一种形态，也可以干脆是魔俢坐镇，进行施法。要想离开魔域，有两种方法。其一是等战斗结束，灵心自动收敛能量，消除空间。
其二便是找到它，打败它摧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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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地尽头的魔域，陷在一片看似平静无波的水面中。除了天空高挂的艳红日月，便是泛起金鳞的层层细纹，在平面处交叠。从这里望过去，可以看见极远之地，有一团菱形的火焰，正飘荡东面。
“会是灵心吗？”云雁踩踏着水面，朝那物所在处前行。
鹭过一把拉住她，脸色惨白指着水下：“这么多怪物正盯着你，一旦那水中深处暗藏玄机，你会被它们拽下去的！”
“快看！”徐泽龙大叫：“有人在远处攻击那团火焰！”
“是剑修，大概有四人……”木越西手搭凉棚，目不转睛注视东面：“原来这个魔域，是为了阻扰他们而诞生的。”
云雁等人仔细辨识，果然发现在菱形火焰周围，冲出满了战意旺盛的剑气。其中一支瑰丽的赤色之气，尤其引人注目，它高高绽放在日月下，好像火烧云一般，组成绽放的巨大莲花，辉煌娇艳。
“这个图案我在哪里看见过？”徐泽龙挠挠脑袋:“好像它叫……天玑赤莲？”
“那是步雪莲的剑阵！”云雁猛推他一把：“把舢板拿出来，咱们得追过去帮她！”
于是众人在手忙脚乱下，再次登上了徐泽龙年久失修的法器，摄进水中，好像一只飞燕掠波而行。为了保存体力，在魔域里贸然驾云，不是什么好事。
但若提着真气踏水前进，势必会引来那群垂涎三尺的凶兽。就算现在大家挤上了舢板，那些怪物依然摇头摆尾，成群结队地跟随而上。还有些具备触须和长舌头的，干脆耷了几根上船舷，小心地搭乘东风。
云雁等人自然不允，于是纷纷拔剑，将围聚在船身周围的凶兽们，给刺得吱哇乱叫。于是原本平静的水面，变得喧嚣不堪，血花和水波同升起，怒骂与惨号传遍四方。
在混乱中，舢板被徐泽龙驱动大力操控，飞速接近菱形火焰。眼见步雪莲的剑阵就要笼罩上头顶，云雁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你怎么来了？快走！”
“韩若云！”云雁顿时极为振奋，对那声音高喊：“你竟然也在这里！太好了！我有好多话要问你！”
韩若云依旧是硬梆梆的性子，语气里带点不耐烦：“有话等会说，眼下我没空。”
云雁从舢板上站起，四处寻找她的踪迹：“有棘手的事吗？我来帮你……这里四处充斥火焰光芒，恐怕咱们身处在魔域的灵心附近，有点难辨方位。”
“你预计的不错，此地正是魔域灵心。”韩若云冷冰冰回答：“我正准备摧毁它，可偏偏魔道要阻拦我。”
她一边传来声音，舢板前方的雾气里，缓缓显出她的人影。但见韩若云身着一尘不染的雪衣，手持着她的爱剑白玦，头顶帷帽立在水面。她脚下的倒影随着波浪扭曲，人却纹丝不动，形成一种动静结合的奇妙之感。
这么多年的相处，即使她不撩起白纱，云雁也能立刻认出此人，当即泪水迷糊了双眼，颤声朝那女子伸出手臂：“若云……”
韩若云却没有她这般激动，只立在原地，撑起白玦指天，咬牙道：“看见头顶的剑阵没有？那是魔族幻象所致，想要保护魔域的灵心。”
“住嘴！”遥远半空，传来步雪莲的轻声娇呵：“孽障休得胡言乱语！”
接着，她与三名长门弟子浑身浴血冲到近处，面露冷意将韩若云包围在中心。只听“唰唰”几声，四人守御到四象方位，朝着中心那女修亮剑，直指咽喉。
“来的是云雁师妹？”步雪莲有些惊诧地侧身，对舢板发来招呼。
她身后一名断裂左臂的女修当即变色，发出大叫：“师姐！小心又是灵心的控尸幻术！”
“它还没有这么能耐。”步雪莲摇头，紧紧盯着云雁，缓缓舒展一口气：“而且来的人皆神魂旺健，他们都是活人。”
“你被他们的生灵之气诱惑，又想啃噬这些人吗？”韩若云极厌恶地对步雪莲怒吼：“妖孽魔障，离他们远点！”
“你才是灵心幻影！真正的韩若云早死了，你吞吃了她的尸体，吮吸她的记忆！”那断臂女修反驳大喊：“现在还冒充她，前来捕食她昔日的同伴！你这个恶魔！”
“铿……！”白玦突然暴起，朝那女修毫不留情地刺来，那剑势威势而堂皇，和往日的韩若云无异。
“呼呼！”步雪莲上前一步，将剑阵轰然落下，赤莲心蕊吞吐寒芒，将白玦的攻势尽数吸收。金红映照下，两女修各自侧身抬举右臂，眼底迸射怒意寒芒，目光搅着对手，剑芒也相互缠绕。
暂时势均力敌！
但维持不了多久，因为此地作战的，并非只有她们两人！
断臂女修与两名长门弟子，呼啦牵引剑气，上左右三路方位，朝韩若云水面上的白影攻去。那声势卷起硕大的水花，将舢板上的人浇了个劈头盖脸。
但没有人留意到这个囧样，所有目光都停留在战局上。
徐泽龙叹了口气，对云雁轻声道：“眼下只能帮一边。”
云雁轻轻点了点头，闭上双眸，流露几分疲惫。
“云雁！”韩若云的喊声，响亮地递过来：“这么多年并肩作战，我一直帮你挡在前方，今天你却不愿出手，稍微代我挡一挡吗？”
步雪莲则惊慌大叫：“云雁师妹，你万万不可信她！她是魔域灵心所化，只有杀了她，咱们才能摆脱这鬼地方！”
“呸。”韩若云反唇相讥：“魔物最喜迷惑人心，云雁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们中有人的伤口处，已在溢出魔气，分明是无法再扮演活人，将要露陷了。”
“呀！”鹭过指着那断臂女修，发出尖叫：“果然！那人的体内不断冒出黑烟，是魔气汹涌的表现！”
“你还在犹豫什么。”韩若云瞥向云雁：“来搭一把手，咱们将灵心毁掉，我便告诉你枢夜他们，究竟遭遇了什么。”
一边说话，她一边瞪向步雪莲四人：“需将他们一并格杀，灵心才不会有喘息之力，你定可以做到。”
步雪莲听到此话，微启双唇，握剑的手已开始发抖：“天关峰的云师妹，你……切不可听信魔物灵心的谗言！”
“刺她！”她指着韩若云：“当摧毁了那个皮囊后，你会发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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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心一旦被摧毁，魔域消失的速度是极快的。不到片刻，大家只觉眼前景物迅速交替，又回到了黑漆漆的汪洋死海上。
那头鲲琼附身的巨蝠魟，一脸懵逼地竖起双眼，瑟瑟发抖漂浮在水面。它在魔域里搁浅后，因体型巨大肉味不佳，那些凶兽没有来得及啃光它，只咬缺了半边尾部和大块腹部。
陷入剧痛的巨蝠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上窜下跳。它随波追流显得很乖顺，任凭云雁等人抱着鱼鳍，将自己当成一艘巨型航船爬上背，没有半分挣扎。
徐泽龙见它可怜，便摸出暮沉风的止血生肌药，潜下水给大鱼进行疗伤。或许因体型巨大，皮躁肉厚，巨蝠魟并没有变现出特异症状，反而渐渐生机勃**来。
得到救助后的它，便一心一意当起了众修的交通工具，平稳地扬起小岛大小的身躯，在死海流浪。在它身上的椰子树眼睛附近，云雁等人则扎起营地，获得了久违的休憩时间。
第一要做的，自然是给步雪莲等人疗伤，并询问当时队伍的状况。韩若云身死，枢夜留下断剑，君莫愁等人行踪不明……一切的一切，无不让人伤感与担忧。
步雪莲在接受了临时治疗后，凝视眼前的篝火营地，抱剑在怀，形貌萎靡。她组织了一会语言，才悠悠开口：“咱们那一队，在出了通幽界后，被传送进了死海。”
“因为通幽出口是在阴盘被开启的，我们也早有心理准备。”她环顾身边的三名长门弟子，与他们一起点了点头：“所以当即驱出一个千面舱，潜入了死海水底。”
听她提到此物，云雁陷入了回忆，当初在问道坛时，送试炼弟子们进入远牧谷的，也是千面舱。那玩意是豪华的水中交通法器，不仅坚固，而且功能繁多，身价极其不菲。
能在储物袋里携有千面舱的人，在论剑山上，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些身份非凡的长门弟子了。因山主的女儿萧雯随队伍而行，所以他们出发时，定散尽千金，购置了不少备用之物。
而托了他们的福，韩若云枢夜一行人，当时也能进入千面舱，倒是穿行死海，较为安全的路径了。
“千面舱不仅有出色的防御，也有着出色的隐匿能力。”徐泽龙插话道：“不知你们遭遇了什么，会被逼出交通法器，流落到此？”
云雁也颇为焦虑：“阿月、枢夜、萧雯、石头等人尽数失散了吗？还是……”
说到这里，她极为恐惧地瞥了一眼步雪莲，生怕她说出，他们与韩若云一样，浮尸在死海上。
步雪莲凝视她缓缓摇头：“我们没有寻到他们的尸首。”
云雁只觉喉咙干涩：“但也无法证明，他们没有遭难。”
“是的。”步雪莲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以手捂住额头:“小雯……即使此番能回到山上，我又要如何对师父交代……”
“师姐。”那断臂女修上前扶住她：“小雯虽然当时第一个被冲出内舱，但我们曾有人看见，她被一抹极亮的剑光裹住，平安地接了下来，没有被扔进海中。”
“可是从那以后，她就失踪了。”步雪莲继续叹息，望向云雁：“与你的大部分同伴一样，失踪在这茫茫死海。”
云雁紧张地用手搅动衣襟，徐泽龙却忍不住发出声音：“还请道友们详细告知，事情的前因后果。为何坚固又隐匿的千面舱，会出现这些事！”
“自然是因魔族攻击。”断臂女修恨恨道：“否则咱们躲在千面舱里，一连漂流了半月都无事，怎么会突然船沉人亡，队伍失散。”
另一名长门弟子接着道：“袭击我们的魔俢人数并不多，但为首一人，修为却着实高强，实难抵挡。”
“有多强呀。”鹭过撅起嘴：“你们那群队伍，人数也够多了，除了少数几人外，个个都至少在金丹期……”
“那人至少在分神期，是魔族三大长老之一！”那弟子急急辩解：“当时他追到千面舱顶部，只朝下灌注了三股激流，便将船上的防御撕裂，各大房间内，都开始颠倒倾覆。”
“我担忧的事，终于发生了。“云雁连连苦笑：“那人是否叫玄冰，是酆州的刑地长老？”
长门弟子们面面相觑，一起点头。
步雪莲温雅道：“玄冰这个名字，敌人倒没有提及。是他手下的几名美貌的女弟子，称自己为刑地侍，又高呼首恶的长老身份，咱们才得以知晓。”
“哎！”徐泽龙握起群头锤击地面：“真想不到，他没有再出现在无极战场，却追到死海兴风作浪！可是，他究竟是如何侦查到你们方位的？”
“嗷！好痛！不咬打偶！”下方的大鱼发来含泪的高喊。
云雁在那惨号里，陷入沉思：“说不定在很早以前，玄冰用某种魔道，定位了狴犴，所以兜兜转转后，终于追上了千面舱。”
“你说什么？”断臂女修猛地站起，脸色绯红对云雁惊呼：“你话中之意，莫非是当时在咱们的船内，藏有被魔族长老盯上的猎物！”
云雁沉默片刻：“可记得一名叫石不言的男修？”
断臂女修回忆片刻，压低了声音：“竟然是他？”
“不是他，是他怀里一直抱着的六齿雪虎。”云雁轻声叹息：“那是神兽狴犴所化，正是刑地长老的目标。”
“怪不得……船破后的战斗伊始，酆州那边第一个攻击的是韩若云的小队。”步雪莲也陷入回忆：“他们住在西侧回廊，那里受损最严重。”
“我记得当时从他们那里，一直传来惊呼和怒吼。”一长门弟子垂首道：“大约是叫喊，白虎被抢走了之类……”
另一人道：“我们当时都很奇怪，为何这些人会对一只宠物被劫走，表现得好像天塌掉了。”
“都怪我！”云雁捏紧拳头，朝地面狠狠一砸：“太过自以为是！认为有了黯晶守御，加上狴犴本身的伪装，便可瞒过魔族的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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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云雁一拳砸下，下方的巨蝠魟发出惨叫，猛地支起鱼鳍人立起来，溅起数丈水花，淋了鱼背上的人满头满脸。
但没有人顾及这个，因为几名长门弟子，已陷入了极度激动中。那断臂女修挥动手臂凑近云雁，大声高喊：“原来如此！咱们在千面舱里被袭击，全因你送上船的一只白虎！”
“多少师门弟子不幸丧生，活下来的也数人带有残疾。”她抚着自己的断臂，懊恼道：“被魔族袭击又在死海疆域，这些伤口很难复原……”
“更重要的是，咱们把小雯师妹给弄丢了！”一长门弟子咬牙指向云雁：“若非你们的小队引来了刑地长老，我们原本可以定好方位，一路穿越死海返回北斗的！”
“你们还记得她，在无极战场内，引诱魔族吞噬契约者吗？”断臂女修冷漠地打量云雁，突然驭剑高高跃起：“听说此人还在酆州做过斗师，性子冷酷诡异，我说什么也不愿与她同行了！”
“我也不愿和她一路！”其余两名长门弟子黑着脸，异口同声说话，驭剑而起，远离了众人。
那断臂女修高声朝鱼背上呼唤：“步师妹，你还留在那里作甚！”
“我……”步雪莲万万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显得十分尴尬。
她望望空中，又回头面朝云雁，为难道：“他们因为连番战斗，身受重伤的同时，又目睹了同伴的折损和离散，情绪十分暴躁……”
“步师妹，你还要与她多话吗？”断臂女修满腹怨气地俯视下来：“你若不想走，就呆在那里吧，咱们走！”
说完此话，她与其余两名弟子拉下帽檐白纱，祭出一叶轻舟踏了上去，头也不回地掠波而行。步雪莲回头望着他们，脸色更加难看。她握住云雁的手，急急道：“师妹，着实抱歉……”
云雁反握住她：“在你走之前，可否描述一下，若云那只小队，当时各人的情形？”
步雪莲边点头边陷入回忆：“当时情形十分混乱，因千面舱的各个区域内，都有战事发生。刑地长老不仅带来了使从，也带来了一整团的魔武士。”
云雁见识过那以星日马队为先锋，调派规整的魔武士团，听到此话，微微簇起了眉头：“在玄冰的威压指引下，凶悍的魔武士团定塞满了船身。”
“咱们因平安漂流了半个月，在他率众袭来时，有些猝不及防。”步雪莲叹了口气：“东庭内的长门卫队，瞬间就折损了三人，受伤数人。”
接着她简略向云雁描述当时的情形。
剑修们被突袭后，曾有过短时间的不在状态。但大部分人都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于是在情势稳定下后，立刻展开了反攻。一时间内千面舱内杀声震天，剑气与魔道相互交织，各式光芒与气压迸射。
但对面毕竟有大能领队，虽然剑修们奋力反抗，他们却都是些需要参与试炼，进阶剑境的中阶弟子们。刑地长老在最开始那一击后，便抱着胳膊在旁侧，悠哉悠哉看着自己的部队，与剑修们打斗。
可后来他终于不耐烦，抬手向战事最激烈的左舱门处，击出了一道大攻势。那力道摧枯拉朽，终于将千面舱拦腰肢解，使剑修队受到重创。
说到这里，步雪莲的情绪低落，握着剑柄的手有些发颤：“我当时看得清晰，若云便是他攻击的中心，被大力穿透了额骨与胸腔，几乎剖成两半……”
云雁长长吸入口气，只觉冰凉加身，恨意难消。她低下头去：“若云奋力搏杀时，定斩杀了玄冰不少助力，让他不得不出手，将这个大祸患消灭。”
默了片刻，她抬眼望着步雪莲，声音有些颤抖：“若云遇难时，枢夜、君莫愁还有石不言……也在她身边吗？”
那女修道:“这正是我想要说的……而且，期间还有一桩奇事。”
“枢夜与你的弟弟君莫愁，或许在船身被分解的当口，便被巨力冲进了海里。”步雪莲凝视焦虑的云雁，面带歉意：“我当时的注意力，在若云与她身边几名遇难修士上，悲愤莫名。”
“后来，我们不得不开始撤离千面舱，也不得不分散为好几小队。”她低声道：“因时间紧迫，我连长门卫队也没能召齐……也再没有了枢夜与君莫愁的下落。”
“你能将当时的事告知我，已是莫大的相助。”云雁诚恳道：“多谢。”
步雪莲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我现在得走了，去追那三名长门的同伴……毕竟我是这次试炼的领队，不能让他们孤零零漂流在死海。”
云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对她施展出个道揖。
步雪莲急忙还礼，然后转身就要跃入云端，却被鹭过拽住了一叶窄小披帛，“嘭”又砸回鱼身。
云雁飞起一脚踢到鹭过屁股：“怎地如此无礼？”
鹭过含冤尖叫:“我只是想问问，她刚才不是说，在玄冰杀害韩若云时，发生了一件奇事吗？”
步雪莲微怔，继而侧身道：“瞧我心慌意乱，竟忘记告知这事。”
在鹭过连连催促下，她不紧不慢道：“这件奇事，正发生在石不言身上。”
“当时白虎被劫，石不言好似发了疯一样，也与韩若云一起并肩作战，刑地长老的攻击，自然同时笼罩在他身上。”
“在若云与身边修士都被击倒后，他也应当受到了玄冰的攻击。”步雪莲满脸疑惑继续道：“可是当魔道之力散去后，我看见他既没有被冲出船舱，也没有半点伤痕，依旧直挺挺立在原地。”
云雁与徐泽龙对视一眼，开口道:“机缘巧合下，石头的体内藏有某个强健的魂魄，估计是他……将玄冰的攻势硬生生挡下了。”
步雪莲点点头：“当时的石不言，的确好像变了个人。虽然还是一副木讷寡言的形象，但瞬间充满了威势，好像被大能附身。”
“他对那刑地长老毫不畏惧。”步雪莲道:“我当时被沉船激流卷走，隐隐可以看见，他似乎抬起头，对那魔俢说了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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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念真急忙伸出手，将摇晃云雁的秋千稳固下来，开始描绘当时在沉船里，她看见的奇事。原来这个奇事又关于石不言，因为她在满地的尸堆血肉中，看见了石不言没有一丝伤痕，与玄冰对视。
不同于步雪莲，她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你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云雁在蚕茧里努力眨眼，惊愕道：“玄冰难道没有察觉？”
“我有哥哥送的天品藏匿法器。”祁念真面带得瑟笑了笑，但很快笑容退散，大概记起，那个宠爱她的人已不在了。
她换了一副沉痛的脸色，道：“也或许是那魔俢太过专注，与石不言的交流，所以没能发现我。”
云雁奇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你可曾记得？”
祁念真表示她来的时候，石不言就已与玄冰在沟通，前面说了些什么，或许有遗漏。于是她只从自己听到的说起：“我接近他们时，听到了石不言发出一声嘲弄的冷哼。”
“那种恨之入骨的感觉，只有在面对最厌恶的大仇人时，才可能发出。”祁念真打了个哆嗦：“因那怨毒之意太深，我当时好像也被它击中，神魂都激荡不已。”
“于是我不得不呆在原地，躲在隐匿法器里，无法动弹。”她继续道：“然后就听见了酆州的那位大长老，缓缓说出一句话。”
“他说，我活得够久，久到对于任何感情，都已麻木。”祁念真见云雁听得专注，便说得绘声绘色，还压低了声音，模仿玄冰的皇族腔调：“你纵然恨我入骨，却也刺激不到我了。”
“你走吧，我不想再与你为难。”
听到这里，云雁“哦”了一声，挑起眉头：“原来刑地长老，也有宽恕人的时候？”
“这就很古怪了吧，师姐。”祁念真兴致勃勃道：“那家伙出手杀了一船的剑修，却偏偏对石不言如此温和。不仅没有伤他一根手指头。还放了他，那石不言究竟是什么来头？”
云雁歪着脑袋：“他们还说了什么没有？”
“有。”祁念真点头：“那石不言看似木讷，却是个豪杰之人，立刻出声怒喝，根本不接受刑地长老，所谓的好意。”
她拔出长剑，学着当时被石维坚操控的石不言，平行刺向空气：“他就这样突然出手，运出角度妙到巅峰的一式，想要挑破玄冰的喉咙！”
接着祁念真左手竖起，在原地踱步，学着玄冰的格挡：“那魔族看也不看剑招，就十分熟稔地移动方位，拽出幻影避开了石不言。”
“然后他就走啦！”祁念真陷入了令她惊讶的回忆，情不自禁捂住嘴唇：“临走时，他挥动衣袖十分潇洒，又说了一句难以明白的话。”
云雁急忙问：“什么话？”
“他说……四弟，你的招数我以前就能看破。”女修一字一句道：“更何况到了现在？你已百万年停滞不前，我却是站在武道巅峰的人物，你如今只能仰视我。”
祁念真舒了口气，流露少女的天真，捧住脸颊，眼睛扑闪扑闪：“我当时居然被刑地长老的帅气与自信打动，半天回不过神，只觉心如鹿撞，觉得他好威风啊！”
剑修向来崇拜强者，小姑娘被玄冰那样的高超逼格唬住，最正常不过。云雁脸上溢出柔和微笑，呼应这个祁念真的话。心底却泛起涟漪一片：玄冰他……居然就是那个三哥！
是杀害石维坚与他大哥的凶手！
当真是冤家路窄，他们终于在分别百万年后，再次相遇。
可惜一切都不复当初，如今的玄冰，是威能四溢，高高在上的酆州三大长老之一。而石维坚，却只是刚从惨痛记忆里，醒来的一缕亡魂。附着在别人剑府内，连行动的自由也没有。
不管石维坚多么努力，想要找玄冰复仇，在这样的情势下，却比登天还难。而玄冰那无视他愤怒的表现，或许已深深刺伤了他的心……现在的他，会是什么状况？
石不言呢？又会被影响到什么程度，现在何方？
想到这里，她喃喃自语，小声问出了声。
祁念真如梦初醒，重重拍击了秋千一掌，使云雁上下翻滚，滴溜溜转动起来。她却恍然不知，只高声大叫：“糟糕了糟糕了！我忘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正是关于石不言的！”她举起手臂，朝山狼海峡方向猛戳：“云师姐，你要救那个人，就得回去！因为我在魔域打开时，似乎从里面，看见了他一晃而过的身影！”
“别的剑修我恐怕辨识不出。”她着急道：“但自从听了他与魔族长老的对答后，我难以忘记他的模样——十之七八，那就是石不言！”
“祁师妹你看错了吧。”一名获救剑修忍不住插口：“我当时也朝魔域里望了下去，除了一片刀山火海，里面恶兽怒号，就没有旁人了啊。”
“我也没有看见有人被困。”另一名弟子也说话了：“那个魔域着实危险，还是不要前往招惹它为好。”
“魔域开启后，被我强行压制入海，它定十分不甘。”云雁维持住秋千动力，严肃对众修道：“你们想回论剑山吗？”
祁念真与众人立刻齐齐点头：“日思夜想。”
“在死海上，通往北斗着陆点的必经之路，就是山狼海峡。”云雁道：“所以想要回山，就必须闯过海峡。”
一弟子叹道：“师姐刚才也说了，那魔域定会在那里等候，将咱们捕猎进它的肚子。”
“那我们就投点东西进它的肚子。”云雁轻松地转着眼珠：“我来做这个诱饵。”
“什么？！”不仅祁念真等人惊呼，连一旁的徐泽龙等人也齐齐大喊起来。
“我跳入魔域吸引它的注意力，因修为较高，它肯定吃得很满意。”云雁面不改色地凝视祁念真：“到时你们就乘坐着小岛，直接冲入海峡中，前往着陆地。”
众修异口同声：“小岛又是什么？”
“就是它，因展开的身量类似岛屿，就取了这个名字。”云雁瞄着下方的巨蝠魟：“这不是重点。小岛虽然庞大，但速度极快，航行经验丰富，定能将你们安全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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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修还没有开口回答，下方摇头摆尾的巨蝠魟，却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声大叫：“云雁你要抛弃偶吗？不要！说好的，偶要载你回家！”
云雁用念力安抚着激动的小岛，在大家惊讶的目光围聚下，心情很是平静。祁念真提供了石不言的下落，这很关键。通过此人，不仅可以了解玄冰的某些弱点，也可以取得枢夜与君莫愁的讯息。
更重要的是，这些年的相处，已使她极为抗拒石不言有事。对于若云的死，已是十分抱憾，这个剩下的同伴，一定要将他救出！
“只是暂时的诱饵。”云雁对着大鱼说话，也对着众人道：“你们放心，我有过出入魔域的经验，一定会尽快追上大家。”
“不……这太危险……”祁念真正要开口劝阻，徐泽龙却闪身上前，拍拍她。
“此计不错，否则谁都无法顺利穿行山狼海峡。”他郑重道:“我与云雁一起去，合二人之力，速战速决。”
鹭过大叫：“那么我也要去做诱饵！”
周晴三弟子高举双手：“师父……算上咱们！”
“够了。”云雁大喝一声将他们声音压下，咳嗽几下：“我与泽龙就足够了。船上有伤员，也有昏睡的何图与鲲琼，得留下些好手保护。”
徐泽龙走到鹭过面前，极诚恳道：“鹭过上使正是我心目中，可以交付的信任对象。”
“是……吗？”鹭过受宠若惊地捧住脸颊，红晕泛起，使她看起来十分娇艳妩媚。
徐泽龙严肃地盯着她，重重点头抱拳：“劳烦上使了，我和云雁去去就回。”
鹭过极为振奋，大声道：“好……你们尽管朝前冲吧，我会引着小岛，带着大家穿过山狼海峡，朝着陆点进发的。”
眼见那黑漆漆的高耸海峡，已出现在视野内。徐泽龙三下五除二，将裹着云雁的蚕茧砍了个稀烂，拽着她站起。
云雁刚得到自由，便被他带离到半空，朝着魔域入口，头也不回飞奔，不免心生抱怨：“喂，你这么急跳下去作甚，我还没有对周晴他们交代完毕……”
徐泽龙急急应答：“有木上使在，一切不成问题，只要咱们吸引到魔族的注意就好。”
云雁见他那副囧样，恍然大悟：“你小子已经变了，比以前更会撒谎。口口声声说信任鹭过，拜托她什么的……其实是为了更好的甩脱她。”
徐泽龙烦躁不堪道：“这么久以来，你是知道我心意的人，既然我迟早会对不起鹭过，不如努力和她划清界限，以后她才不会太伤心。”
“嗯。”云雁敷衍地回答了一声，心中感概：徐泽龙这番话，其实也可以换金灵儿来说。或许灵儿的想法与徐泽龙一样，既然迟早会让他失望，不如躲起来不再相见，淡了那份心思。
可是固执而长情的人们，绝不会轻易死心。宁愿忍受孤寂和压抑，也要一直一直等下去，等候那或许再也看不到的曙光。
鹭过如此，徐泽龙也是如此。
“你用那么可怕的同情眼神，瞪着我作甚。”徐泽龙不满地大声嚷嚷：“喂喂！我的生活可一点也不空虚，炼器和练剑就足够忙活了，还有这么多新奇的探险……”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呼出口气，轻松道;“海阔天空的，心中没有太大的空间，去纠结情感上的苦闷。”
“嗯。”云雁这次应答的很认真：“海阔天空……这和我的状态一样，如此甚好。”
徐泽龙与她越来越接近魔域，却陷入了心不在焉的好奇状态：“话说云雁，这么以来，我从未见你陷入情感纠葛里，实非常人。”
“因为我天赋异禀。”云雁的脑中一幕幕回忆着往事，苦笑一声刚要回答下去。却觉脚底刮上来急速上升的巨浪，一大片红光，极为鲜艳地撕扯开水面，好像深深沟壑乍现。
她与徐泽龙脸色慎重的对视一眼，不再闲话，而是摆出了备战姿态，小心翼翼地滑入红光之中。两人的身体霎那间，变得近乎诡异的透明，从头到脚都盘旋着小闪电似的光芒。
“滋滋滋滋……”
炙烤他们肌肤的闪电灼烧，就算远在小岛背上的众修，也听得一清二楚。郭小东按捺不住，流出眼泪指着半陷入魔域的云雁：“师父……师父她老人家，会不会被烤熟了啊？”
“我呸！云雁还是个凡人时，我都进入仙门好几十岁了。”鹭过一脚踢到他的屁股，怒不可歇叉腰：“如果她叫老人家，那我岂非半只脚踏进了棺材？”
“呜呜呜！”郭小冬被她一踢之下，不敢反抗只能跪坐在地，嚎啕大哭。
虽然知道，他一大半是为云雁被烧烤而哭，木越西还是斜躺在鱼背，懒洋洋开口：“鹭过上使刁蛮惯了，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就别忌恨她了啊，小冬乖。”
鹭过返身从他肚子上踩过，大声对众人道：“现在听我的，将伤员固定好，也找个最好的位置，准备规避风浪。”
“趁着云雁和恩公拖住魔族注意力，咱们速速穿越山狼海峡先！”
她话音未落，船上的人齐齐发出剧烈的惊呼，连捂着肚子在打滚的木越西，也艰难地抬起头，望着西面魔域方向：“他们……被魔域吸入了！”
鹭过的脸上流露出痛楚神色，也卷带着极大不安。但只维持了片刻，她便咬牙道：“他二人做诱饵留下的机会，可不能白白浪费。”
“云雁和恩公的本事，我向来很清楚，他们不会有事。”她努力振奋精神，高高挥手：“咱们走！穿越山狼海峡，不要回头看！”
“师父！”“泽龙师叔！”
周晴三弟子已经跪在鱼背上，面对吞噬云徐二人的海面，嚎啕大哭。
木越西不耐烦地高声大喊，将众人的哀伤压下来：“鹭过说的没错，他二人待会儿就能追上咱们，特别是那云雁。”
“她是和我立下过赌局的人。”那黑衣男子脚踏鱼鳍，叉腰回望黑漆漆的水面：“我还没死呢，她定不会轻易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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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闻言微怔，听石维坚这么说，他从石不言剑府内钻出来，纯属自杀行为。为了护住百万年后的石家人，他终于做出了决定——即使是残魂意识，也不想留下一丁点。
想到这里，云雁紧皱眉头喃喃开口：“可是前辈做出如此选择，会影响轮回之道，残魂若完全湮灭，那下一世……”
“我只过足今世，何必去管无法回忆的前世，或是难以预料的来世。”石维坚不在乎地笑道：“小友你不必为我哀伤。假若有一天，你突然觉悟到，有一些可以用生命去守护的东西。”
他眨眨眼睛：“不仅是生命，还有灵魂，还有那些来世的命运……所有这些，你都可以抛弃的时候，或许会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我现在啊……是很快乐的。”石维坚端正地坐着，面露笑意：“我的精魂凝聚在守护的信念上，我的回忆里，满是这辈子的快乐时光。”
“那时候……春风吸入鼻端，带着各种奇花异草的芬芳。”他喃喃自语：“因为花神迷苑里，长满了大哥和二姐钟爱的仙灵植。”
他做出深深吸气的模样，闭目笑意渐深：“他们夫妇与乐乐，在为花草浇灌。我则和三哥大水牛一起，乒乒乓乓用木剑打斗……每一朵剑花都卷起一种香味，听到大家的笑声，我好快活。”
石维坚絮絮叨叨，好像走在辞世边界，陷入人生回忆的老人，完全沉浸在昔日的快乐中。可立在原地专注倾听的云雁，却越来越心惊，连徐泽龙不知何时站到身旁，也茫然不知。
这时悄声赶来的徐泽龙，突然爆发出，中气十足的大叫：“石前辈说的这段往事，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哈啊……”云雁被他吓得蹦起半丈，不免高声抱怨：“什么好像！这分明是卫夫人讲过的故事！喏——”她指向泰阿剑柄的金花雕纹：“还记得当年花神迷苑，送你金灵牡丹的卫襄夫人吗？”
“对！卫夫人说她叫卫襄，是二姐，夫君叫卫长清，是五人亲友队的大哥！”徐泽龙一拍大腿：“他们的五妹叫乐乐，老三叫大水牛，老四呢？”
他与云雁齐齐盯着石维坚，同声道：“石前辈……就是小木头！”
这时石维坚已睁开了双眼，目光停留在徐泽龙手中的泰阿上，发出惊呼：“这是——卫家的传家宝，天下至阳的珍物金灵牡丹！二姐……我记得它在二姐手中！”
“前辈！”徐泽龙上前一步，对那亡魂行大礼：“当初卫前辈陨落前，将它交给了我。她曾说过，可以用金灵牡丹铸一把剑，然后帮她杀一个人！”
云雁也上前一步：“那个人，就是你们的老三大水牛，现任的酆州刑地长老——玄冰？”
然而石维坚好似没有听见两人的话，只怔怔地注视泰阿上的金花雕纹，脸颊上的血痕更鲜艳了几分：“二姐……二姐她还活着……不……不……她也走了……咱们竟然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云雁见他原本的平静消散，显出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压抑起来，低声长叹：“卫前辈她在你们被害后，前去找大水牛质问，结果被他一剑刺穿，连腹中孩儿一起……遭难了。”
在石维坚悲愤的目光注视下，她将当初卫襄怨怒至极，又巧遇了机缘，成为鬼修等一系列往事，简略的描述。渐渐的，说到了卫夫人曾想委托自己等人复仇，却在思索后，打消了念头……
石维坚长吁口气，扬起头朝天紧紧闭目：“二姐她，生前是那么的温柔善良，好似清水做出的人儿。连花茎折断叶片凋零，她都会面露怜惜。”
“成为怨念缠身的鬼修，根本不适合她。”他继续叹道：“最终放弃了寻仇……也像极了她的性子，她……她……”
石维坚变得激动：“她终于难以熬过心中那份善念、宽恕！她在往日情分里不可自拔，想要原谅三哥！”
“我想因为乐乐与大水牛之间的情缘，使卫夫人大半，也看在死去的乐乐面子上。”云雁道：“只可惜她直到离别，也不肯告知我们仇家的身份。”
“我等曾被卫前辈传功，又在秘境里被她救得性命，相助冲关。”徐泽龙严肃对石维坚抱拳：“卫前辈有她的决定，而我们也有自己的。既然如此有缘，还请前辈告知，当年的大水牛，是否就是今日的玄冰？”
“告诉你们，让你们找他复仇？”石维坚好似突然冷静下来，变得情绪淡漠：“此事与你们无关，毋须小友们插手。”
云雁笑了笑：“反正玄冰此人，我是定要取下他性命的。杀他前会严加审问，供出对前辈你们做下的恶事，让他进行忏悔道歉。”
“胡闹！”石维坚猛地站起，拖起残躯朝云雁逼近。
他原本浑身是血，现在情绪激荡下，更是宛如地狱厉鬼，发出高声喝叫：“你们千万不可前往挑衅！大水牛不是酆州的刑地长老玄冰！他不是！”
“前辈……”云雁尽力温和说话，安抚道：“你何必骗我们，有修士已然听见，你与他的对答。他叫你四弟……如果玄冰不是大水牛，又会是谁，能这样称呼你？”
“但我有一事不明。”徐泽龙挠着脑袋插话：“一直想不通啊！你记得卫夫人对如今大水牛的评价吗？”
云雁陷入回忆后，也有些发怔：“我记得她说……大水牛现在是神州的功臣，行的是高义之事。”
“不错。”徐泽龙拍击双掌：“那么他怎可能又做了魔俢？否则我想卫前辈，绝无可能轻易放过他。”
云雁怀揣疑惑，转头望向石维坚：“前辈，此事非同小可，还望告知真相。”
“我这里没有真相。”石维坚沉声低下头去：“既然二姐不愿意告诉你们，我也不会告诉你们。”
“护住石不言，我立刻发力摧毁灵心，将你们三人从魔域送出。”他变得精神抖擞，也变得冷漠不带情绪：“其他事不要去想了，回北斗去，回论剑山！回到你们该去的地方，努力地继续走这条仙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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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维坚是那种，一旦立下决意就相当顽固的行动派。他在高声大喝中，已同时运出所有魂力，对魔域灵心进行摧毁。原来连接他与石不言的灵气脉络，突然之间断裂开来，化为星点消散在四方。
石不言这时才能够睁眼，能够发出声音。
他半跪俯地，伸出手臂朝石维坚的魂影高声惨呼：“前辈！前辈！不要离开我！”
“孩子……我原已不属于这世间，多亏了你，才能一睹百万年后的光景。”石维坚维持运功状，魂魄绽放闪耀光彩，好似一团透明的蓝焰：“你我有缘，但缘已尽。”
“我很高兴啊，石家有这样的后辈，我很骄傲……”石维坚说到这里，突然一怔，继而整个人十分兴奋和快活。
他侧身对着云雁，面露微笑点点头，又招呼石不言到身边，匆匆对他耳语几句。交代完毕之后，他突然化作一道光柱跃起，与魔域灵心上下融合，魂魄在灵气里翻滚，被挤压得完全变型。
云雁与徐泽龙大急之下，想要左右跟上，挥剑将他从里面释放。却不料天地之间发出一阵颤栗后，时光好似被强行静止。高崖台、飓风眼、火焰山……尽数消失在了视野中。
现在的云雁，好似一只壁虎一般，被夹在无形的空间缝隙里，有些难以动弹。她吃力地左右望去，看见徐泽龙和石不言，也摆出个艰难的姿势，比自己好不了哪里去。
这是种全身贴在玻璃窗上，脸颊被挤得肿胀的尴尬，令三人拼命挣扎，才将位置调整得舒服了些。虽然没有了刚才那种狼狈，但依旧有被放到玻璃瓶中的感觉。
“前辈说了……这是他临时缔结的时之境。”石不言流着眼泪：“为了让我们，不受到他与魔域同归于尽时，产生的剧烈冲击。”
“我们将被传送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他抬手抹了把眼眶：“等魔域的能量消失殆尽后，便会回转到原地。”
云雁听他此言，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惊诧：石维坚竟是如此的大能，即使凭借一缕残魂，也能徒手摧毁魔域，撕裂时之境界位。而且，他与卫夫人一样，都是慈爱而乐意奉献的性格。
如此卓越的人，竟是死在自己最亲密的友人手中，不免可惜。而他现在为了几名后辈，彻底湮灭了自己的魂魄，不知会走向何种轮回道……不免可叹。
“哎……石前辈和卫前辈，不愧是密友。”徐泽龙在身边适时感概：“他们两人的性子都好像，宽厚而仁慈，也都很勇敢……”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云雁歪头看他：“我们当初那群人……也是这样的啊。”
徐泽龙知道她提到的是谁，顿时流露哀伤神色，垂头不语。
“快乐的时光，总是嫌它短暂。”云雁幽幽道：“想当年，我们和阿水还有梅大师兄，在花神迷苑中，大家一起倾听卫前辈的故事。那时候，我们从未想过，会像他们五人组一样分离……”
徐泽龙紧紧握起拳头，恨恨道：“幸运的是我们几个人里，没有出现大水牛！”
云雁点头，情绪复杂道：“可惜石前辈与卫前辈一样，直到永别时，也不肯吐露大水牛的身份。”
“祁师妹说，那刑地长老，称呼石前辈为四弟。”徐泽龙满脸疑惑：“可通过卫前辈对大水牛的评价，他绝无可能是魔俢。”
“这正是古怪之处。”云雁也百思不得其解：“除非在卫前辈逝世后的时间里，那个神州功臣的大水牛，突然堕天了。”
徐泽龙毫不留情地捅她破绽：“人修堕天容易，做三大长老甚难。”
云雁即使被击溃，但仍旧面不改色，继续脑洞猜测：“那么还有个可能，大水牛和大司祭一样，其实可以分身为两个人。”
“一个是神州的大英雄，一个是酆州的大巨头。”徐泽龙对她竖起拇指：“这个设定我给满分。”
石不言因为伤心，情绪激动下早有不耐，当即打断两人的斗嘴，高声道：“师兄师姐，你们倒是说清楚，害死石前辈的究竟是何人！我……我要给他报仇！”
云雁和徐泽龙齐齐朝他望去，同时眼睛一亮。接着两人转头面面相觑，又同时皱眉摇头。石不言见他们如此，更加紧张：“你们这是何意？快告诉我啊！”
“我有个剑神器叫万华镜，可以用来揭开真相。”云雁道：“但它似乎出了点毛病，难以被人为操控。”
“咱们只是用它来看一眼那恶人，并不需要一直用它。”石不言大喜之下，面露激动道：“师姐，反正现在咱们在时之境里流浪，不如……”
云雁也在蠢蠢欲动，但想到上次暮沉风的浮世经历，她便百般犹豫：万一万华镜出幺蛾子，又将人困个成百上千年，该如何是好！
“我看不用犹豫了。”徐泽龙突然开口，十分严肃道：“要利用万华镜，必须现在。因为石前辈的魂力能量，尚有少部分，留在石师弟体内。”
是啊……一旦时间过去太久，石不言与石维坚之间的联系，就会随着他的魂飞魄散，彻底消亡。到那时候，就再也没有机会查出，当年残害他与卫夫人的大水牛，究竟是谁！
既然石维坚与卫襄，都不肯告知真相——那么只有冒此奇险，自己进行查探！
念及到此，云雁抽出止水，目光炯炯对石不言道：“石头，我立刻开启万华镜的浮世之旅，其中前途未卜，危机难测，你要有一定准备。”
“为了石前辈等人的冤屈，我死也不会怕！”石不言捏紧拳头，努力凑到云雁身边，憨憨道：“师姐是要放我的血来祭祀剑神器吗？尽管割，我的血有很多！”
“傻。”云雁嗔着点了下他的额头，手起剑落刺向他手腕。
血丝沿着那人的肌肤，一点点渗透进，她从储物戒指里取出的万华镜上。云雁三人屏住呼吸，有些紧张地看着那神器，从内到外渐渐地燃烧出光彩。
“唔……反应速度，比以往慢得多。”徐泽龙做出评价。
云雁皱眉：“或许因石维坚与石头的魂力相融，万华镜正在筛选、判断。”
“的确是一件难事……”徐泽龙刚发出应和，万华镜便如一轮小小的月亮，朝四面八方洒满清辉。
当它的光芒黯淡后，时境空间里，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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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不，两只昆虫和一个石头，开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将刚才得到的讯息进行整理。云雁施展出律境，化出个蝴蝶分影停在半空。她一抬脚，那蝴蝶变发出咯咯的娇笑，爽朗悦耳。
“喏，这就是那个五妹的识别声音。”云雁道：“她竟然是百万年前的青姬……我还记得卫夫人对她的评价。”
徐泽龙点头：“她说乐乐爱笑，有点冒失。但心底有大爱，爱着一切美好安宁。为了维护她爱着的一切，她非常勇敢坚强。”
云雁叹：“当时卫夫人说得很平淡，咱们竟无一人，猜想到她口中的那个善良少女，会是这么大的来头。”
聊完乐乐，徐泽龙施展律境，化成两只大马蜂。他一抬左脚，左边的马蜂便发出柔柔的女声，好似清泉荡漾，典雅宁静。云雁点点头：“和乐乐交谈的女人，是二姐卫襄没错。”
徐泽龙一抬右脚，右边的马蜂发出温和清朗的男子声音。云雁捧着触须摇摆：“这个定是大哥卫长清，通过他的话也能得知，他与卫襄的夫妻关系。”
“我们是知道石前辈声音的。”石不言激动起来：“即使万华镜不给咱们看他们的脸，我们也能得知凶手的音调了！”
云雁只点了点头，却远远不如他兴奋，反而胸中沉重加深。这个时候，她好像突然有了明悟。为何卫夫人与石维坚都那么固执，至死也不愿，将那老三大水牛的身份告知。
既然五妹乐乐，是青姬持剑，而其余的人都是卓绝的大能。那么大水牛的身份与修为，肯定不简单！就算他真的是玄冰，石维坚两人，也不愿将自己等人牵连进来，为他们复仇。
无论是卫夫人还是石维坚，都是那样，非常愿意为别人着想的人物……
所以他们要将真相掩埋起来吗？哪怕杀人凶手逍遥了百万年，至今还活得好好的！云雁努力摇了摇头：既然这两人对自己有恩，那么眼见这样的事情，怎能将它抛在一边，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师姐！又有人影出现了！”石不言兴奋的声音，将云雁从思索里拉回。她急忙折到绿叶丛里，朝着喷泉树屋处望去。果然先前的白雾正在消散，眼前出现了模糊的一团金色。
那是个看起来，身形颀长，十分帅气的金衫男子，正背着手在身后，探头盯着喷泉莲池，怔怔出神。云雁只觉得自己的两只蝴蝶复眼，离那男子似乎极近，呼吸之间，已靠在他身旁的小衫树上，视线居然维持着齐平高度。
难道……
还来不及思索，云雁便听到自己发出了石维坚的声音，依然带点木讷，有些简洁：“三哥，你也要离开了吗？”
啊也！
想不到万华镜还有这个功能……不，也许它在破损后，自动变异出了这个功能。此时此刻，自己的感官视线，竟与石维坚这个浮世主人，牢牢融合在了一起。
用他的目光在打量世界，用他的声音在与人交流……只是无论是动作还是语言，自己都无法操控，好像在看身临其境的3D电影一般。
这是石维坚残余魂力的记忆，他叫那人三哥……那人正是祸首大水牛！
话说，虽然看不清大水牛的脸，但他身上辉煌爽朗，如同太阳般热烈的气质，倒与徐泽龙特别相似。怪不得当初第一次遇见石维坚，他会把徐泽龙误认为，是眼前这个家伙。
好像徐泽龙的大水牛，缓缓侧身，对石维坚点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已经决定了，你们谁也别想劝我。”
“三哥决定下的事，自然谁也无法劝阻。”石维坚也笑了：“正因为这样，五妹时常说你像头小蛮牛。”
“哈哈哈！”大水牛抚掌发出爽朗笑声：“要是她知道，我就要去追逐她的脚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会很开心的吧。”石维坚呼出口气：“你喜欢五妹，五妹也喜欢你，咱们这么久以来，都一直看在眼里。”
大水牛沉默片刻，回望过来：“可是我知道，四弟也喜欢着安安。”
“安安不会选择我，我对她来说，性子太闷了点。”石维坚有点郁郁地说话：“再说你二人两情相悦，我就不参合了，唯有祝福。”
“好兄弟。”大水牛伸过来双臂摁住他的肩，不无感慨：“对不起……也多谢了。”
“你既然要去寻她，便照顾好她。”石维坚温和道：“今生我无缘做守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唯有拜托你。”
大水牛慎重道：“我对四弟立誓，定会竭尽所有力量，守护安安。”
石维坚点头，与他面朝莲池并肩而立：“大哥和二姐那边，你不去辞行吗？”
“尚未功成，万一此行失败了，我还得回来蹭吃蹭喝。”大水牛有些不好意思道：“他二人最近在参悟一种神秘的回春术，还是不去打搅了。”
“怎地说出如此丧气的话，你还没有去试过呢，三哥，这可一点也不像你！”
“哈哈哈！说的对！我要斗志昂扬，怀着必胜的决心！花神迷苑，我不会回来了！”
……
随着大水牛中气十足，得意洋洋的喊叫，眼前的景物再次模糊下来。那该死的白雾笼罩后，不仅大水牛失去了踪迹，连石维坚也突然被抽离。云雁只觉脑中凉飕飕的，定睛一瞧，又回转到蝴蝶的肉身意识了。
“你们感觉怎样？”她有些紧张地左右转头，去看大马蜂和小石头。
“好像我一度变成了石维坚。”徐泽龙答道：“感觉非常真实，只是无法操控这场回忆。”
“我也和师兄同样的感觉。”石不言依旧在兴奋：“只是……那个大水牛的从前，太像师兄你了。无论是性格还是气质，包括笑声都近似。”
“只是近似。”徐泽龙亮出自己屁股后的长针，炫耀着锋芒，恨恨道：“那人最后已然堕落，罪不可赦。我今生定要用泰阿，实现卫前辈曾经的愿望——一剑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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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大水牛、小木头还是乐乐，都是卫夫人讲故事时，编出来的化名。”云雁在丁香丛中刨动触须：“方才石维坚二人，都称呼他们的五妹叫安安。”
徐泽龙震动双翅，有些亢奋：“我听闻过上一代青姬，名叫李安，的确是百万年前的女修。”
“那多半就是她了。”云雁微微闭上大眼，陷入回忆：“我在被镜中水月剥离天璇印记时，曾听他提起过李安。”
徐泽龙浑身一颤，小心翼翼歪头瞅着她。看见云雁的气息平稳，情绪镇静，他才悄悄松了口气，却不敢搭话。
只听云雁又道：“那大司祭说，上次均天大战时，他也用同样的方法，强行剥离了李安的持剑印记。”
徐泽龙这才开口：“那么卫夫人提到乐乐的陨落……恐怕正是这件事。”
“应当在很久很久以后了。”云雁环顾四周：“卫前辈曾说，大水牛是因为乐乐的死，才改变了心志，也扭曲了性格。”
“嗯，现在李安才继位青姬不久，大水牛也离开了花神迷苑，前去她的身边。”徐泽龙道：“不知害死青姬的均天大战，何时会降临？”
“在大水牛没有黑化的时间里，他又去做了什么事？”云雁有些惆怅地盯着白雾：“可惜咱们根本不知他的所在，这么漫长的时光，该怎么渡过？”
“师姐的意思是，咱们要以现在的样子，停留在此地很久吗？”石不言打了个哆嗦：“你们还能飞……我……我该怎么办？”
“等我附身的蝴蝶死了，大家就能恢复原貌了。”云雁安慰着，给他讲诉了些万华镜的规则，又道：“蝴蝶寿元极短，最多一年，最少两周目就归西了，所以不必担忧。”
石不言又郁闷了:“可是万一到时咱们出了万华镜，就永远无法查明凶手。”
“……”云雁一时语塞，和徐泽龙面面相觑。
石不言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师姐，一开始石前辈压制了我的行动，我一直无法对你……道歉。”
“小白丢失一事不怪你。”云雁不假思索：“若非你有石维坚相助，恐怕现在早已陨落。此事只怪我太过大意，认为那样坚固的伪装，可以逃脱玄冰的监视。”
“师姐你不要这么自责……”石不言着急地扭来扭去，正抓耳桃腮想安慰云雁，却被眼前出现的新景色，吸引了注意力：“快看！我怎么跳出了湿地，也蹦出了花丛！”
“花神迷苑在消失！”云雁顾不得再纠结，高声道：“大家稳固好身形，多半因为石维坚在改换记忆场景！咱们要瞬移去别的地方了！”
徐泽龙啧啧感概：“这样的事情，在以往的万华镜里没有出现过。”
“咱们进入的浮世，本我那个人已经死亡，所以会有一些差别吧。”云雁也很疑惑，猜测道：“而且咱们外界的肉身，处于时之境里，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时空转换……是这个原因吗？”
徐泽龙坦然道：“我并不清楚——这个剑神器，实在太难琢磨。它好像在凝聚自我意识，会进化出新功能！”
云雁微怔：“你的意思是，它快要成为一件通灵之物了？”
“极有可能。”
徐泽龙话音未落，大家已云里雾里，摔落到冰凉凉的大块石地板上。抬起头来，发现此地是个宏伟殿堂，地板之间的缝隙里，都宛如镶嵌了黄金，熠熠生辉。
而四周光润的大理石方柱，高大宛如镜面，它们垒叠成拱门与外廊，围聚着一处绚丽多姿的花园。这种感觉，有点像妖族的宫闱，也有点像地球西方的古建筑。
这是什么地方？石维坚为何将记忆，转移到了这里？
两昆虫抱着一块鹅卵石，正停在花园里茫然无措，左侧回廊突然有了动静。但见二楼的宽阔台阶上，蹭蹭迈下了两个人影。
这两个人里，一个貌似石维坚。而另一个，则貌似大水牛。但见他身披着华丽盔甲，右手按着腰间剑柄，拖拽绣金的鲜红斗篷，正在怒气冲冲说话。
云雁只觉头中一晕，便又与石维坚感官融合。那大水牛立刻变得近在眼前，他的声音好似被撕裂了一样，带着浓重的沙哑：“你来做什么？像那人一样，整天围着我纠缠不休吗？安安死了！我连悲痛的权利也没有了吗？”
“失去了安安，对我而言，伤痛不会比你少！”石维坚在伸手拽他：“三哥！我听闻你最近性情大变，居然临阵前驱动先锋队送死，让他们全军覆没在酆州手中……”
“滚！我没有！”大水牛毫不客气地吼叫，一把甩脱他：“前锋部队的命该如此，就像……就像持剑的命运，也该如此！”
“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天下苍生……她就那么朝着魔族大司祭冲了过去！”大水牛捂着脸，发出含混不清的闷声：“还笑着对我说，这就是持剑的命运，不成功便成仁！”
“该死啊！该死的命运！”他猛地甩动斗篷，对石维坚大吼:“你们！统统给我走！别想着来安慰我，我永远不需要这玩意！”
“三哥！”石维坚又焦急又伤悲的情绪，几乎塞满了云雁的感官，令她也快要掉泪。
只听那修士对着大水牛远去的身影，伸出手臂，颤抖喊叫：“你不能如此激动，会召唤心魔，丧失本性的！你回来！你要去哪里？”
“别、跟、着、我。”大水牛在回廊柱间转身，阳光照耀在他身上，那威严与辉煌，仿若黄金雕成的神祇。
他一字一句说话，坚决而冷漠：“别再缠着我，否则不会客气，我只警告一次。”
“……三哥……”石维坚想要再呼唤他一声，但终究没有出口。只呆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人转身大踏步行走，消失在高高的门廊深处。
浓烈的悲伤与不安，袭进云雁的神识中。当她缓过气来时，发现眼前景物再次变得飘渺，石维坚、大水牛已无影无踪。只留下阳光中，花园里发呆的蝴蝶、马蜂，还有一个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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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逝水的杀招出击，只在瞬息之间，便用剑毁了人身，有魔道捆缚神魂，投入天火里湮灭。须知天地熔炉是七剑的出生之地，修复之所，其中的灵压与温度，与世间的一切环境，都迥然有异。
像石维坚二人，这样刚被重创的神魂，又被魔道缠住。丢下熔炉后，简直是死路一条，即刻便会被蒸干，灰飞烟灭。虽然早知这会是一幕惨剧，亲眼目睹之下，云雁等人也气得瑟瑟发抖。
他们的魂魄浮在半空，冷冷盯着夜逝水，见他缓缓半蹲到地，捡起一块晶莹华美的玉佩吊坠。凝视片刻，那人弯起嘴角，发出难知情绪的微笑：“大哥啊大哥，果然细致敏捷，又心肠那么好。”
“用这九曲琉璃坠，不护住自己，却要拼命留下四弟的半缕魂魄。”他轻叹一声，将吊坠拎到手心，迎着风晃动，眼底精光闪烁。
夜逝水做出个想捏碎琉璃坠的动作，却在最后一秒停了下来。他附视雪地上兀自昏迷的鎏金，喃喃自语：“罢了，半缕魂魄而已，先做完正事。”
接着他将坠子在掌心一晃，想是放入了储物工具，使云雁等人看得面面相觑。
“原来当年是卫长清临死之前，拼命留下了石维坚那半缕魂魄。”云雁感概：“这种完全不考虑自己的性格，好像除了夜逝水，五人组人人都是这样。”
徐泽龙惊讶道：“夜逝水也没有摧毁琉璃坠，多半还是他，后来把石维坚封印了，放到石家祠堂里供奉起来。”
石不言恨恨道：“为何如此狠毒恶劣之人，会这样做？”
“狠毒恶劣之人，并不是天生的，夜逝水也有好青年的时光。”云雁分析道：“或许在心底，依然还留存着善念与情谊，只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石不言张口结舌：“师姐，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这样的人还怪可怜的。”
“可怜么？”云雁眺望夜逝水高大的背影：“像他那样的人，恐怕字典里不会有这个词。”
石不言的视线，也集中到那人身上，发出愤怒惊呼：“金帝又将瑶光星君抱起来了！他……在朝天地熔炉走去！”
“难道他当真要杀害瑶光剑！”徐泽龙看得丝丝抽气：“听卫长清说，鎏金已被他使用魔道摄住！天下居然有这样的持剑！”
“噼噼啪啪！”
天地熔炉里，卷起了浩瀚的一幕金红火星，雪山坳里遍布着某种物体碎裂的巨响，令云雁三人不寒而栗——夜逝水他，果然已将瑶光鎏金，活生生捆绑着，投入了天地熔炉！
而鎏金显然已被疼醒，在漫天大火里，披着靓丽的金发，与火红纠缠为一色。她宽大的银袍飞舞，上面梨花纹样，在火光里跳跃着灿烂的金线，朦胧中带着令人心惊的凄美。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那仙剑紧皱秀眉，令人吃惊地是，她脸上依旧带着关怀之色，凝视着夜逝水：“金帝，现在收手将我拉起，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夜逝水侧身盯着雪地上的，两男修的无头尸身。在触及到他们的血液时，他的瞳孔急剧缩小：“对不起，鎏金。为了杀你，我已经用最亲近之人的血，进行过祭祀。”
鎏金的眼中开始变得朦胧，从里面一颗颗滴下金灿灿的，宛如珍珠一般的血液。仙剑是没有泪的，当他们最悲伤绝望时，只能流下血，来抒发这种心碎。
那绝美的女子在火光里，好似蜡烛一样被缓缓炙烤，身形越来越模糊。虽然承受着身心剧痛，她的姿容依旧典雅，声音依旧轻柔：“金帝，我从未违背誓言，精心守护在身侧，不敢渎职……你，为何如此恨我，定要做下这等事。”
“你整天在身旁说教，劝解，安排着我的行动，关注起居饮食……嗡嗡嗡的，好像个苍蝇型的保姆。”夜逝水背着双手盯着她：“这些我都能忍，可惜的是安安去世了。”
“我……不恨你，只是想你死罢了。”他微微低下头：“你很聪慧，也和我走得太近。我所谋之事，你已有所察觉，实在是最大的绊脚石，挡住了去路。”
鎏金发出幽幽叹息：“你可知道，弑杀自己无过错的仙剑，作为持剑而言，前方只有一条路。”
“堕天。”夜逝水抬手摸着自己的额间：“这个我早知道了，等你死的那一霎那，瑶光印记解除后，我这里说不定要爬上堕天纹。”
“哈哈。”他抬眼望向满目幽怨的鎏金，朝火焰边缘迈出两步，凉凉地笑道：“不要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好像我很可怜似的。”
“告诉你！我正是想要堕天！我无所谓做一个魔族！”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倒要看看，天道会拿我怎样？”
“如果它不能拿我怎么样，依旧允许我肆无忌惮的话——”夜逝水平伸手臂，对鎏金猛地握拳：“我便杀光仙剑与持剑，毁灭这可笑的远古天地规则！”
“你……你怎么能这样想……”鎏金发出抽泣，血泪一个劲朝火中滴落：“你是我选择的持剑啊……是世间律的代言，你守护着瑶光国，守护着北斗，守护着神州！”
“我做错了！”那仙剑激动地扬起头，朝苍穹悲呼：“该怎么办！谁来阻止他！”
“我一直十分感谢你，鎏金。”夜逝水再次靠近她，声音温和下来：“没有你当初伸出手，对我温柔地立誓，我怎能拥有力量，将理想实现！”
鎏金有些疯狂地极力甩头：“我立誓予你，并不想要今天这个结果！”
夜逝水弯起嘴角：“世上没有后悔药，作为被自己持剑杀死的仙君，你也蛮特别的。”
“啊！”鎏金再也承受不住身心的压力，整个人已完全融化，好似蜡烛之泪，被火焰团团吞噬。
“你已经与酆州魔头勾结……”她大口喘息，拖着残躯指向夜逝水：“堕天之后……定会给神州带来祸害！”
“我……我恨不得杀、掉、你！”那仙剑发出最后的诅咒，不甘心地扭曲了几下，在烈焰里轰然倒下。
夜逝水抱着胳膊直立，朝那硕大的熔炉口俯视下去。
他的脸颊被火光染成金红，眼底跳跃着熠熠星点，对着鎏金消散的深幽地底，轻声道:“睡吧，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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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逝水所说的话，在上空围观的云雁等人，都能理解得十分清楚。留在他身边，对他知根知底，甚至窥见他勾结魔道的鎏金死去了。这并不代表瑶光剑会死——仙君是永恒的存在，她会在天地熔炉里敛魂、重炼，然后开炉出生。
不知夜逝水用了什么法子，骗过了禹山的古仙剑精魄守卫。但他亲手弑杀自己的仙剑，已成事实。虽然瑶光剑会重生，可是这一代的鎏金，却永远消失了。
作为一名持剑，这是绝对的失格，就在鎏金被燃烧成飞灰的同时，那位金帝猛地发出低低的呻吟，捂着额头滚倒在雪地中。禹山绝顶的万里晴空，瞬间被阴云遮挡，从遥远天际传来隐隐怒吼，四野被浓重压抑震慑。
“这是什么……”徐泽龙抬头望天：“好像鎏金的冤死，使整座天幕陷入了异常的愤怒。”
“那是自然，特别是鎏金掌管的瑶光星群。”云雁抬手指天：“看……它大白天就现身而出，正疯狂地吞吐寒芒。”
石不言牢牢盯着瑶光星，不无激动地大喊：“金帝持剑失道！这是上天要惩戒他的征兆！”
他话音未落，地面上的夜逝水已捂着血淋淋的额头，缓缓爬了起来。他左手摊开，右手紧握七彩双刃剑，以很大的幅度仰着身子，面朝天空哈哈大笑起来。
“我斩了自己的兄弟手足！”他探出根手指，指向石维坚与卫长清的尸首。又伸出另外根手指，点向吞吐疯狂烈焰的天地熔炉：“然后，我还杀死了自己的瑶光剑！”
“怎样！”他不无挑衅地，抬起满是血痕的脸颊，剑眉高竖瞪着苍穹，发出嘶哑的怒吼：“你要对我怎样！倒是来啊！”
“持剑若不行所谓的正义守护之事，若利用这力量为所欲为，又能怎样！”夜逝水的呼喊里卷带疯狂：“你倒是来告诉我呀！”
“我要——蔑视你亘古的规则！”他自信又狂怒地以剑指天：“什么均天大战，什么北斗天罡阵！什么仙剑持剑！这些东西一定要存在吗？嗯？”
云雁听到这近乎疯狂的喊叫，心中被震撼，禁不住喃喃自语：“夜逝水这句话倒也有些意思。”
徐泽龙瞪大了眼：“你是何意？”
“七剑持剑，北斗天罡阵什么的，真的是不可改变的规则吗？”云雁以一名地球人的思维，边考虑边出声：“我曾在另外的界位生活过，那里没有这些，一切运转正常。”
“可是……”徐泽龙挠着脑袋，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反驳她的话，只能随口道：“毕竟是两个界位，地球那里也没有魔族啊。若神州大陆突然失去了仙剑与持剑，就会死很多很多人。”
云雁沉默下来。
夜逝水因为青姬李安的死，情绪激动下失心疯了。他将满腔怨气，撒到了仙剑这个体系下，立志要破坏神州亘古的规则。与历史上许多的战争狂相似……这家伙，大概想创立一个，自己理想中的世界。
当然这个世界，是没有仙剑与持剑的。
所以他无所谓做一名魔俢，他已经堕天。
此时，艳红的堕天纹，已取代瑶光印记，在他光洁的高额头上显示。那狰狞华丽，拖着长尾的神魇那迦，与不久前留存的神圣印记对照，显示出一种微妙的讽刺。
神州最高的守护者之一：金帝持剑，竟然堕天成为了魔俢！
“这人没救了……”石不言憎恶地瞪着夜逝水，一副恨不得立刻杀掉他的表情：“他已经不站在我们的阵营，成为了彻彻底底的魔头！”
“谁说的。”云雁沉下脸色，带着探究打量那人：“别忘记他现在依旧是神州的金帝，无人知晓这浮世中的过去。”
徐泽龙捏紧了拳头：“他是怎么遮掩住这一切的？”
云雁疑惑地抱起胳膊：“我现在极为感兴趣的，还有一事。”
“何事？”
“你不是说，人修堕天容易，做魔族长老难吗？”她瞥着徐泽龙：“我觉得以夜逝水这样的身份堕天，要成为魔族长老，恐怕也够格。”
“对呀！”徐泽龙拍击双手来了精神:“不是说酆州刑地长老的来历，除了魔皇与大司祭，无人知晓吗？”
“夜逝水……玄冰。”云雁喃喃地重复这两个名字：“说不定，他正是酆州放在神州，最厉害的一枚隐秘棋子！”
石不言也振奋起来：“咱们只要证明，刑地长老和金帝的关系，那么这个大坏蛋的身份，就会得以曝光！”
云雁点点头，率先朝接引天光走去，离开浮世的心情越来越迫切。现今大家即使目睹了浮世记忆，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而且随着石维坚的魂力消散，这幕记忆再也找不回来，无法让其他人知晓。
即使对夜逝水曾经的所作所为，极为愤慨，大家也没有任何办法，去证明它存在过。那么只有在现实里收集证据——找到他与魔族的联系。
百万年前他已堕天，绝不会与酆州划清界限。
只有找到他通敌的证据，才有可能将这恶人揪出，暴露在光天化日下。到那时候，卫夫人与石维坚等人，包括前代瑶光剑的冤死，才有可能真相大白，被世人知晓。
只是……想扳倒夜逝水，是何其困难。就算他暗地里是酆州的卧底，甚至就是玄冰的精分。但明堂上，他依旧是神州战功卓越，被万人敬仰的大英雄与守护圣者。
此人不仅自身修为高强，鲜有败绩。还拥有着所有剑令调派权，有无数追随者，愿意为他抛撒热血，甚至生命……
“棘手啊。”云雁只觉头疼无比，站在接引天光内，俯视着禹山巍峨的丰姿。以及绝顶的熔炉前，那个狂怒之中，仍然维持着潇洒的身影。
夜逝水在上届均天大战时，目睹心上人陨落后，就已经疯掉了。
疯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理虽疯，神智却清明的家伙。这个家伙手握大权，一心搞事，可这么久以来，无人发现他曾经的罪。
他将自己伪藏、包装，一路走来，竟如霁月临风，辉煌之间，没有展露任何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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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在乱礁峭壁合围里，云雁等人的小舢板，还被大小的沉船再围了一个圆圈。这种强烈的对比，就好像汪洋大海的一片落叶，显得又是脆弱，又是难堪。
“有问题。”徐泽龙拔剑在手，低声警告：“你们见过所有散落的沉船，一骨碌浮上水面，形成包围的情形吗？”
云雁和石不言黑着脸摇头，异口同声道：“敌袭？”
“目前搞不清是误入了魔域，还是被道术障眼。”徐泽龙担忧道：“无论是哪一种，能如此干扰到我们的感官，对手都极强。”
“我们好像与外界隔绝了。”云雁打量周围的雾霾与层层叠叠的船身：“再也看不到前方航线……看来，得和这些幽灵船打架了。”
“幽灵船？”徐泽龙和石不言同时一怔，但立刻接受了这个贴切的称呼。他们各自握剑在左右，与云雁后背想靠，形成牢固的三角防御阵。
“喀喀！”
展露各式奇葩破损的船们，沿着黑色浪涛，一步步荡得更近。云雁等人的舢板周围，已没有留下多少水域空间。浮木、桅杆上的破帆、蛛网与船桨上纠葛的海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越来越多，四周传来某种阴冷腐臭的气息。
“魔族。”云雁自然认识这个气息，昂首挺胸一脚踩在甲板，维持战斗姿态，对四周的船体大呵：“都到这份上了，还故弄玄虚，幽灵船该派出幽灵了，滚出来。”
“哟呵！”“呱咕呱！”“叮叮叮……”
随着她的声音爆发，各大幽灵船顿时喧嚣起来。但见一个个身穿各式破烂衣衫的骷髅白骨，持剑握刀，叽里呱啦地从船身各地冒出。它们上下摇动宽松的下巴，深幽眼眶中，个个泛出血红。
幽灵大军来了……真是喜闻乐见，毫无创意。
云雁暗中吐糟，高举止水朝天，运出了澎湃的火源力：“连营之火，把这些魑魅魍魉给我收了去！”
“哇嘎嘎？”白骨大军似乎没有料到，敌人一言不合就要烧船，顿时再度炸锅。它们好像疯了的饺子一样，从四面八方雨点般跳下，朝着窄小可怜的舢板硬冲而来。
在巨大颠簸下，徐泽龙咬牙切齿护着船身稳定，一边抽出右臂，与石不言一起，切菜砍瓜一样驱赶白骨骷髅们。
“后悔啊！当初为求精致，做了这么个玩意。“他一边刺杀，一边不忘数落自己：“又小又轻不说，我还只做了一个。”
石不言打了个哆嗦：“师兄，万一舢板烂掉了，我们就没有船了吗？”
徐泽龙不回答他这个提问，坚定地呐喊：“师弟，我们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舢板。至少等云雁把幽灵船，全部烧光为止。”
“那么便是没有船了。”石不言紧张地望着云雁:“可是师姐的这把火，好像烧得不够旺。”
如他所言，云雁这次的天境之力，的确在运行转乾坤的初始，就受到了极大的阻碍。或许是连续运用剑域的后遗症，也或许是力竭尚未恢复的尴尬……
但有一个可能，她努力不去想：这是方才，自己悟道迁关导致。
自从被玄冰强行阻碍冲关后，那股汹涌的灵气，便不停朝丹田冲击。它徘徊在新旧剑府之间，好像个流离失所，怒气汹汹的猛兽。它不明白，为何自身已强大到极限，却无法从大圆满里，挥洒出力道，走向新天地。
在方才迁关，道心提升，道念稳固后，那股力量更加疯狂。
它急需破土而出，长成分神期的参天大树！身体内每个细胞都在呼应它，却对自己正常的使用力量，形成了难以掌控的阻碍！
一名修士能遭遇这样的阻碍，也是哭笑不得了。
可知有多少人，终日祈祷上苍，赐予进阶冲关的灵力与征兆……可换到自己身上，却在削弱着战力！云雁不甘心地低呵一声，再度运出转乾坤，调用源力，迸发出灼热烈焰在剑尖。
“果然！云雁好像背负了个重担，连呼唤源力都这么痛苦！”徐泽龙大为紧张，将右侧的一骷髅拦腰砍断后，对她呼唤:“若驱动天境困难，便不要逞强，此境消耗甚大，你的状况很不好！”
“该死……我体内的力量好似洪荒猛兽。”云雁重重喘息，努力维持烈焰在头顶：“却无法调用，它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很是难受！”
她一边高呵，一边发泄似地扬起止水，将火龙般的源力四溢挥发。
“轰轰！”
如同点燃了烈性炸药，大大小小的幽灵船，都发出炮仗裂开时的声响。这声响被放大了数倍，震耳欲聋之间，火星乱窜，红雾交织，金赤浑然一体。
“云雁难以控制源力……哎呀！”徐泽龙在舢板上踉跄数下，从船舵松开手，因滚烫感猛甩：“这把连营大火，也烧了咱们的船！”
石不言依旧不停地杀着骷髅，连连惊呼：“咱们就要成为千船坟场中，新的遇难者！”
“撑住！撑住！”徐泽龙好像哄小孩一样，将舢板从头拍到尾，最后他放弃沮丧道：“我这个法器……寿命到头了。”
“咕噜噜……”
说时迟那时快，舢板外壁已毁，黑漆漆的海水毫不留情，已经过隔板，没入了艉部。石不言的腰部以下都陷入水里，对依旧在烧船的云雁高声道：“师姐！师姐啊！你得停下来，咱们的船要散架了！”
“云雁！弃船了快走！”徐泽龙弹到半空，在冲天火光里大吼：“坟场里地貌诡异，无法驾云，咱们得找到个浅滩礁石什么的……稍做歇息。”
“师兄，在这么刺眼的火墙里，能找到落脚地算你厉害。”一向木讷的石不言着急了:“而且除了船和海浪、火焰，我看不到其他东西。”
“那就换到另一艘船。”云雁终于有了应和，驱动天境火焰，好似浪涛一样朝左侧倾斜。
大家举目望去，但见她的剑气绕开了右侧一物。那是个体型较大，造型复杂的龙头船，虽然残破，也能看见它精细的雕纹，甲板上坚实的红榉木板。
“师姐！”石不言目瞪口呆打量那船：“为什么选了这个幽灵大船？”
“我的源力无法奈何它分毫，烧了半天，连糊味也不曾有。”云雁第一个掠上龙头船的甲板，探出脑袋：“可见它是这些船里最坚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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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沉船到换船，用了不过几分钟时间。可是驯服驾驭幽灵船，让它冲出火海，从被隔绝的迷宫里挣脱，却花了近两个时辰。不知是什么缘故，这艘不知沉没了多久的大船，竟像条被搁上岸的鱼，生机勃勃折腾不休。
当云雁等人好不容易压制下它，还得和它舱底冒出的死魂白骨搏斗，忙得不亦乐乎。就这样，龙头船沿着一条歪扭的航线挣扎运动，居然渐渐云开雾散，带着大家进入了新场景。
虽说是新场景，也只没有了云雁的火烧连营，四面八方依然是鬼气森然的各式幽灵船。它们呈各种弧度游动，来往接替，好像一队队布阵的兵士，显得有条不紊。
云雁等人当即收敛气息，实不愿再与白骨大军缠斗。这种被唤醒的死魂，虽然战斗力不强，可是复生力十分了得。驱赶它们一时半会还行，数天之内也可支撑。
但若被极多的数量围攻，纵然是大能修士，在无法脱身下，也会觉得头疼。眼前的幽灵船队，数目不逊于刚才，而且它们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好像在列兵布阵。
这一切，像极了高阶魔俢的幻域，可是对手躲在幽灵船队后，难以将他揪出来。无可奈何之下，云雁等人索性放开龙头船，任凭它随波逐流，混进了船队之中。
说来也奇怪，龙头船的加入，并没有引起异样骚动。身边的幽灵船既没有跳过来死魂，也没有停下观望。它们簇拥着龙首船，继续来往游动，沿着古怪方向前进。
云雁三人埋着脑袋，躲在甲板下的第一个舱内，小心翼翼地窥探船群。它们是自古以来，沉没在死海底的残骸。却被某种术法唤醒，拼凑起来，在光天化日下行动。
这些幽灵船聚集起来，究竟要做什么！
云雁的目光，停留在脚下，那里有个可怜巴巴的骷髅头，是刚才战斗时，从白骨颈子砍下的。她上前半步踩住那个脑袋，突然对它迸发出极大的念力，朝那死气沉沉的眼眶里摄下。
徐泽龙皱眉：“人族并不受念力影响，死掉后变成骷髅也一样，你何必白费力气。”
“前后左右都是沉船，与在它们上面的遇难者。”云雁面不改色回答：“如果它们是被魔道唤醒的，我的念力就能起到探测作用。”
“不是。”骷髅头的下巴一张一合，发出幽幽的长啸：“是百年潮汐，死海的。”
石不言惊呼：“它说话了！”
“很稀罕吗？”骷髅流露鄙视的音调：“姐在世时，也是精通地境的剑修。”
徐泽龙有些不甘心自己的失败，蹲下去敲打它光洁的额头：“你是人族，怎么会被念力影响，产生沟通之力？”
“放肆。”骷髅长大嘴巴，很是愤怒：“姐是天英峰的司剑，大名鼎鼎的姜寒烟就是我，后辈不得无礼。”
石不言再次惊讶道：“可是……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姐都死了好几十万年了。”骷髅铿锵咬牙：“名号什么的，自然就没那么重要。”
“姜……师姐。”云雁着实不想称呼，这个有点逗比的骷髅为前辈，于是凑合着呼唤：“你还没有为我们解谜，为什么人族会对念力感应？”
“我们这些骷髅醒来，是因为此地百年难遇的海渊潮汐。”姜寒烟倒对师姐的称呼很满意，于是耐心温和的解答：“还有这些沉船，都因死海深处的巨大能量而被唤醒……”
徐泽龙疑惑道：“你们被唤醒之后，就这样徘徊移动，好像在布阵一般吗？”
“什么好像，咱们就是在布阵。”姜寒烟用黑漆漆的眼眶，瞪向他：“我们醒来后，就被魔族利用了。原本该七零八落地漂浮，现在却帮着他们在堵人。”
云雁张口结舌：“幽灵船队结出阵形，在围堵……人修吗？”
骷髅大大咧咧地点头：“好像还有些妖修，反正刚好在千船坟场海域的异族通行者，魔族都给围上了。”
石不言义愤填膺握起拳头，一把砸向舱壁：“前辈你身为剑修，还是天英峰的司剑，却为何对魔族的恶行，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你……甚至还在骷髅大军里，与我们为难！”
“我最恨背弃正道，随性滥杀无辜的堕天之人！”也许是想到了夜逝水，那小子发出暴怒喊叫，一脚就要朝骷髅踩下去。
姜寒烟急忙滴溜溜地滚动身躯，大声喊叫：“别别！我就剩下个脑袋了，泡在水里几十万年，终于可以说说话！你千万别踩爆我！”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她像个皮球一样飞起，用额头去顶石不言，下颚激动地开阖：“原本只是海底的残骸，连一块肉都没有！被潮汐之力唤醒，被魔族道术牵引……我完全身不由已！”
云雁抬手制止两人的折腾，摆出镇定的表情，严肃道：“眼下不是吵吵嚷嚷的时候，咱们控制了龙首船，也没有引来周围的注意，正是个良好的契机。”
她不用说下去，徐石二人自然已了解。
既然魔族利用幽灵船队，困住了这片海域的所有通行者，那么鹭过等人，多半也在其中。眼下需借着抢来的龙首船，混进大阵之中找到他们，再做商议。
误打误撞遇见了姜寒烟后，局面倒豁然开朗。虽然这位死了几十万年的师姐，性格大大咧咧有点逗比，也因孤单过久，十分喜欢说话。而且她爱蹦达，爱尖叫，爱一切折腾之事……
但不阻碍她成为一名好导游。
于是一路之上，听着姜寒烟对幽灵船队、海渊潮汐、坟场天相及魔族指令的介绍。云雁三人藏匿在龙首船里，一步步混入了船队的阵心。准确的说，应当是一个方位的阵心。
据姜寒烟介绍，这幽灵船的围堵空间，好像一个个蜂窝上的孔巢。方才云雁等人抢船的区域，正是孔中的一个。这种被重重包围的区域，在千船坟场里，大概有十来个。
也就是说，必须一个个穿过包围圈，才能碰到鹭过等人。
运气好的话，可能就在下一个孔内。运气不好的话，就得花上许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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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石不言和徐泽龙，已乘风破浪赶到身前，各自朝云雁伸出一臂，齐齐高喊：“又到了弃船的时间，快下来！”
云雁不断源力，辨识着两人方位，朝前一个如燕的纵跃，踩到泰阿金灿灿的剑身上。情势紧迫，不得不用这把绝世神兵做舢板，她心有愧疚，便小声对那大剑道：“得罪。”
那大剑颇有灵性，听到此话后立刻抖了抖身子，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接着它好似离弦之箭，携带殷锋载着众人，“嗤嗤”几声就穿破巨浪，移到龙首船数丈之外。
“轰——嘶！”
与此同时，龙首船被一道虚空里突出的虚影击中，然后拦腰截断，哗啦啦散架跌入水里。云雁回头一望，脸色有些难看。要知道这个龙首船的坚固程度，自己已经测试过，是不同寻常的。
它本应随着海渊潮汐，完整地沉没进水底，却不料被异物袭击，击成了碎片！
“小心。”云雁盯着水面直扑而来的两柱浪线，慎重道：“有东西方才毁了龙首船，力气甚是巨大，又拥有从虚空里突袭的本事，多半是……”
“蜃兽。”徐泽龙驱动灵力，引导泰阿飞奔在海面：“虽然幽灵船阵被破，咱们依旧在魔族包围全里。”
“它它……它追来了！”姜寒烟惊恐之下，上下颚磕碰得响声巨大:“这个速度好快……救命啊！”
石不言皱起眉头，狠狠地用胳膊夹她：“姜师姐你看清楚些，那怪物虽然发出蛮力，却咬不住我们。徐师兄的大剑实在强悍，虽然剑身厚重，速度竟轻快如斯。”
“一时半会追不上而已！”骷髅头奋力与他斗嘴：“这剑虽然是绝世宝物，可它毕竟是杀人战斗用的，并不是真正的小船啊！它的速度无法保持，它会被追上的！”
“姜师姐说的不错。”徐泽龙回头对大家急道：“我们必须换一个落脚点。”
“前方有个岛！真是万幸！”姜寒烟猛地发出欢呼：“我们先躲到上面去，你们也可以用剑战斗了！”
“岛？”众人眯着眼睛，眺望海平面处。幽灵船队虽然在消失，可因数目众多，不能同时应和潮汐。它们虽然没有布阵了，可却在海域上漂浮游弋，茫然流浪。
所以目前的千船坟场，几乎三步能见桅杆，五步能见船帆，尽是些破损凄惨的船只遗骸。在这么大片的混乱里，果然能看见，在东面缓缓升起了一座岛屿。
它占地巨大，两侧激起澎湃的浪花，如小山一样的背脊上，生长着两棵无比高大的椰子树，在海风里瑟瑟发抖。
“真的是小岛！”云雁等人发出一片欢呼，急急调整航向，朝那巨大的陆地飞速接近。搭载鹭过等人的巨蝠魟出现了！大家就要汇合在一起，如何不令人兴奋！
姜寒烟却一副迷茫的样子，仔细凝视着前方：“那岛上好像有人……他们……他们正对你们连连摆手，好像十分不乐意接近啊！”
云雁闻言一愣，举目望去，果然看见木越西、鹭过和祁念真在内的众修，正连成一排。他们站在大鱼的嘴巴顶端，焦急地对自己等人连连摆手，一副生死攸关的表情。
“蜃兽！”徐泽龙指向巨蝠魟的背后，发出惊呼：“那虚空之中，正伸出了三个巨大的海蛇头颈！”
石不言回头望向身后，脸色煞白：“追赶我们的蜃兽也现身了，也和前方一样，从虚空里冒出了巨海蛇！”
姜寒烟扬起黑洞洞的眼眶，盯着前后伸展，在高空交颈纠缠的数个海蛇头颅，喃喃道：“难道……这便是传说中，镇守死海的酆州古巨魔：百头青魇？”
石不言哼了声：“明明就是大海蛇，却要叫这么古怪的名字。”
“小孩子懂什么，它有上百个头颈，据说与魔神皇真身的头发很像。”姜寒烟道:“加上威力不小岁数也不小，才能称呼一个魇字。要知道魔神皇本是位炎魇那迦，所以在酆州，名字里有魇的，都是顶厉害的。”
此刻，从虚空里探出的海蛇脑袋，已越来越多。
它们盘踞在青气中，从云端勾下颈子，宛如数条蛇颈龙一般相互摩擦。云雁虽然没有见过三三念的真身，却在酆州，见过她变身后的不少画像雕塑。
那魔女披着数百蛇头的长卷发，一直拖拽到蜿蜒盘旋的尾部。手持三叉火焰戟，连瞳孔也金红一片，朝外喷射火星，妖媚神秘之间，卷带着狰狞恐怖。
那形象，虽然和平时的三三念大为不同，却和眼前的百头蛇，很是近似……至少头发很近似。现在这大海蛇，已将自己等人的剑舢板，以及鹭过等人的巨蝠魟，围了个水泄不通。
四面海域中，起伏着它暗青色的身躯，上面鳞片亮如刀片。而空中水底，都盘绕着它的上百个脑袋。小眼睛同时扑闪扑闪地盯过来，怎么看怎么膈应人。
“云雁！可找到你们了！”此时鹭过已离得很近，居高临下发出大叫：“但咱们先被船阵隔离，又被这怪物盯上，看来暂时无法脱身！”
木越西打了个寒颤：“被它盯上后，我只觉脊梁骨都在发凉，非常没有隐私感。”
“那是当然，它有数百只眼睛啊。”鹭过没好气地吐糟：“你要觉得不适，就用暗门斗篷把自己裹起来好了，没用，这么怕人看！”
“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斗嘴，都吵了一路了！”祁念真直跺脚，将两人隔开：“快将云师姐他们弄上来再说！”
木越西指着前方，沮丧道：“我也想和他们会合，但这条大海蛇伸长了数条脖子，结成个笼子，已经把咱们给挡在里面了。”
祁念真拔出剑，冲向身前肉滚滚的蛇身屏障：“砍断它们不就行了吗？”
木越西捂着下巴：“万一刺激了它，恐怕情形会更糟糕，要知道这是一只蜃兽守护者，还是个远古巨魔。”
“嗤嗤！”
话音未落，他整个头脸就被喷洒了青绿色的粘稠脓液，顿时眼珠鼓出，对着祁念真吐字艰难：“你……你当真刺下去了？”
祁念真茫然地点点头，伸手抹了把脸颊上的绿液，却见一片皮肤也血淋淋地被刮下。她呆怔片刻，突然以手捂脸，高声惊叫出来：“有毒！这海怪的血液竟是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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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念真斩裂了百头青魇的一根脖颈，却被毒血所伤，肌肉破损皮肤被撕下，顿时成了血人。那巨魔却不放过她，在呆怔了许久后，突然弯下三个脑袋，恶狠狠朝那女修啃去。
云雁等人趁此机会收剑掠上鱼身，再出剑齐齐朝那三根脖颈斩去。这次大家尤其看重方位，祭出剑气屏障，努力不被毒血溅射到。虽然这样的打法消减了威力，却抵御了毒气侵蚀。
一时半会，巨魔难以压制突进，但剑修们也无法从那上百蛇颈里脱身。更糟糕的是，青魇现在改为从水底发力，用身体牢牢捆缚住了巨蝠魟，拽着它秤砣一样下坠。
巨蝠魟自然不肯，拼命仰起半边身子，对着众修又哭又闹：“快！快点把这条蛇杀死啊！我快被它撕裂散架了！”
“放开鲲琼！”一个大怒的声音从众修群里释放而出，大家只觉眼前金光一闪，便见到一个男修手持长剑掠到大鱼侧鳍，“嗤嗤”两声斩裂了海蛇的一个头颅。
“何图！”云雁见到那人满脸沾上了毒血，禁不住大声疾呼：“你尚未恢复，不能战斗！”
何图缓缓撇过脸，金发一根根散落在风中，有礼而坚定道：“我虽醒来，但还不是他，此类毒素对现在的我无效。”
“鎏金！”这下云雁更加惊骇，这个仙剑残魂，是夜逝水留在世间的唯一罪证，可万万不能有什么闪失。她急忙挪动位置，挡到鎏金身前，将她拽向身后：“你更不能出战！”
“胡闹。”鎏金剑眉倒竖，声音中含着愠怒与威严：“我是一把剑，为何不能战斗。”
“更何况眼前是酆州魔物。”她流露痛恨厌恶的神色，瞪着巨大的青魇兽：“我……好像记得它，它是魔皇座下的战斗蜃兽之一。”
云雁微怔，神色复杂地打量百头海蛇：“它……是三三念的宠物？”
“不是宠物，是战斗蜃兽。”鎏金努力从浅淡的回忆里，搜寻信息：“平日守护一方地域，均天大战时，它们被魔皇召集到前线，是极其棘手的酆州助力。”
接着那仙剑凝下脸色，一本正经注视云雁：“怎么？听说它是魔皇的蜃兽，你的情绪为何在波动？”
“啊？”云雁没有料到她如此敏锐，急忙笑了笑。面对这柄身世坎坷的仙剑，她自然心有怜悯，便老实回答：“只因我与那魔皇有过数面之缘……”
“你和她有数面之缘？她没有杀你，你也没有杀她？”瑶光鎏金的神色更加严肃，挺直了脊梁逼向云雁：“你是论剑山的人，居然与魔皇有牵连，这是怎么回事！”
云雁急忙弯起眼摆手，支支吾吾：“我当时修为极低，伤不了她。而魔皇呢……大概不屑于取我性命。”
“原来如此。”鎏金停下步子在原地：“倒也能解释的通，但是如果被我发现……”
她锐利的目光投了过来，满是审视和警告，直看得云雁心底发毛，强颜欢笑道：“不会，我绝不会和酆州勾结。”
直到这时，云雁才突然有了领悟，为何夜逝水要冒着巨大风险，一门心思除掉鎏金。这把仙剑太敏锐，也太严肃了。她能一眼看到罪恶的苗头，毫不留情地铲除它，刚正威严，绝不拖泥带水。
在她无微不至的关照下，与魔族有所接触的夜逝水，自然每日每夜如坐针毡。除掉鎏金后，他迎来了天真娇憨的金灵儿，保住了金帝的位置，也抛弃了那把仙剑的压力。
想到这里，云雁抹了一把冷汗，决定以后对着瑶光鎏金，还是少说有关魔族的事情。毕竟自己酆州的那番经历，足够她审问许久了。早听闻每把仙剑性子不同，想不到外貌好似温雅淑女的鎏金，骨头里却疑似包青天。
“云雁！你杵在那里发什么呆？”鹭过一声尖叫，将她惊动：“恩公他一个人抱着泰阿出去杀蛇了！”
“我即刻接应他。”云雁闻言已经开始行动，在掠过甲板上花花绿绿的药罐时，她顿了顿，对鹭过皱眉道：“暮沉风这些药都是试验品，魔兽毒素或许能除，但小心副作用。”
“能有什么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鹭过愁眉苦脸跪在在地，她左边躺着木越西，右边躺着祁念真，正挨个照顾两人，口中不停抱怨：“没有乐剑师，他们要好起来，必须吃点苦头了。”
听她提到乐剑师，云雁自然想起了君莫愁与枢夜，顿时心中烦闷，郁气积压。扭头一看那张牙舞爪的百头青魇，她的火气更加大了些。于是一手祭出地境屏障，一手天雷火焰源力，毫不客气地朝那怪物摄去。
“哇啊！”
青魇在轰鸣巨响里，发出鬼哭狼嚎，七八根蛇头脖颈被当中削断，喷射出瀑布一样的暗绿毒血。暗云黑雾中，有一人临空飞落，连踢出数腿，将蛇头整齐地撞到另外一侧，远离了大鱼。
“徐泽龙！”云雁也飞起在空中，对那人呼叫：“我们用老办法！”
“好。”空中那人不假思索点头，剑刃风暴已连环祭出。现在徐泽龙的这律境剑意，已修成了六道龙卷风一样的凌厉阵形。他给它们取名为“六道斩”，倒也简单明了。
六道斩在前，摆出个锥型模样，强势突入到百头青魇身边。而云雁的八荒六合在后，轻松地融进徐泽龙的剑阵里，加持着更锋锐的天境力量。黝黑的死海，方圆数十里内，一时间宛如人界的朝阳初升时。
那种波光粼粼，在浩荡的紫气金光里的美景，好似祥瑞仙境一般，无声无息铺张开来。在鱼背上的修士们无不振奋，对着冲刺到巨魔身边的云徐两人，发出敬慕的欢呼。
这是辉煌的太阳，破天荒降临到死海，而它的滚滚热力，却像熔岩岩浆，将百头青魇的肌肤，尽数点燃！
“呜哇！”
那魔皇的蜃兽发出婴儿般的哭叫，无数根头颅疯狂地在水面舞动，却因剧痛无法寻到攻击目标。接下来它害怕了，数百双眼睛躲躲闪闪，不敢去看云徐两人的攻势，而是随着庞大的身躯，节节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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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逝水在云徐二人面前展露了真身后，显得十分愉悦，不仅笑眯眯的，连语气也温和起来。他侧身拍打自己的斗铠，又从掌心摄出七彩双刃剑，拿到手里挥动两下，极其满意道：“不错，隐瞒了这么久以后，我竟觉得如此舒畅。”
云雁皱眉打击他：“因为你原本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又是精分，现在还变成了暴露狂。”
“你说的一些我不懂，大概是你原先界位里的俗语。”夜逝水眉开眼笑道:“但说我是疯子，并不会激怒我，其实你我都是一样的人，没有谁比谁更疯。”
“云雁才不是和你一样的人！”徐泽龙早已满脸怒意，指向他大喝：“你身为金帝，弑杀自己的仙剑与密友。堕天之后掩饰身份，还做了酆州的三大长老之一，欺瞒所有人！”
他越说越怒：“所作所为简直令人发指，你不配做神州的持剑，守御这片土地！”
“我不配，难道你配？”夜逝水将脸颊前的金发吹开，抱起胳膊瞥向他：“对了……我忘记了，你就是那个拥有瑶光剑格的后辈，还是南斗天机掌院，大名鼎鼎的天工后人。”
“你倒十分配做金帝，是不是很气愤，原本属于你的位置，被我这个叛逆者占据？”他冷笑凑近徐泽龙：“但你可知道，我也曾是拥有瑶光剑格的人。”
云雁闻言心中微动，悄悄握起拳头：果然，瑶光鎏金一眼就选中了夜逝水，就算发现他与魔族接洽，依然不离不弃想要帮助他——那正是因为这个家伙，当时也拥有瑶光剑格。
他曾是瑶光剑命定的宠儿，所以重生后的金灵儿，也被他欺骗到，毫不犹豫将持剑印记，再度交给了他。或许正是灵儿的瑶光印记，才使夜逝水的堕天纹隐藏了起来。
但这有些说不通……
仙剑对正邪之气的感知，应在天下最强之列。就算灵儿没有完全的剑魄，也不会选择一名魔族，立为持剑。夜逝水定还给自己，加持过强大的道术，否则无法过禹山那一关。
云雁正暗自疑惑，却见夜逝水转头过来，凝视自己笑道：“其实有一句话，我很早以前就想告诉你，后来发生了那件事，就失去了机会。”
“你又在扯虚无缥缈的前世。”云雁垂目不去看他：“我这辈子过得很好，所以根本不想听。”
夜逝水毫不理会这种冷淡，反而瞬移过来，拇指与食指相扣，敲击她的肩头：“想告诉你，其实我的感觉也一样。只有在你身边时，才会绝对放松与自由。”
他的话音温柔又真挚，却使得云雁肌肉紧绷，猛地刺出止水抵到那人咽喉，凝眉怒喝：“前世我们关系再好，这世却定当结仇，我立誓杀你，你要为从前做的恶事还债！”
“噗！”夜逝水笑了起来，直笑得脸颊发红，指向云雁：“你……竟这般正义了？太……太可笑了！哈哈哈！”
“什么正义，我只是个正常，不像你这么疯。”云雁被他这样嘲笑，已然大怒。此时此刻，她已不想顾及太多，八荒六合从天而降，宛如大型光柱，将夜逝水笼罩在其中。
夜逝水全身被千刃切割，却背着手悠闲微笑，在剑气光柱里纹丝不动，对云雁平静道：“好，好。我方才言语无状惹恼了你，被你刺几剑当作赔罪罢。”
“知道我为什么揭开画皮，暴露真容在你眼前吗？”那人弯起眉眼，温和道：“因为我在等待，不久以后你的记忆苏醒过来……”
“至于他。”夜逝水歪头看徐泽龙：“原本听到他有瑶光剑格，我都懒得去管。”他伸出右拳紧握凝空，自信道：“因为这天下局势，无尽的人手，早被我牢牢掌握在手中。”
“你休想再用金帝的名义，操控剑修们为你而战。”徐泽龙直视他，厌恶道：“我必揭穿你，打败你！”
“知道我为什么，也暴露真容在你眼前吗？”夜逝水与他对视，浑身释放出冷厉的肃杀之气：“因为你在我眼里，已经是个死人。”
云雁冷哼：“以前我曾终日畏惧，你会对泽龙不利。但现在的我已经想通了，即使横竖是个死，也定要让世人知晓，你是这么一个肆无忌惮的疯子！”
“呵呵，有谁会相信你们？”夜逝水手掌一扬，那人皮面具轻飘飘飞起，完美地覆盖到他五官上。于是一代堂皇英挺的金帝，又变成了邪魅风流的酆州长老玄冰。
“人族不会相信你们的谣言，连酆州也会群情震怒，怪你们冤枉了我。”他慢腾腾地戴上面具，罩上袍子，又变成神秘的死灵法师状，对云雁勾起阴影下的嘴角：“所以别再做无用功。”
云雁沉声道:“你就等着瞧。”
夜逝水撇下嘴角：“你……当真执意与我做对？”
“我这个人耐心不大够，你若执意与我做对，我会杀了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冷，饱含威胁：“别忘了你体内还有我的溯魂术……”
他不提也罢，一提此事，更刺激云雁大怒：“小小魔道而已，我定会冲破你的束缚。你也只能趁我弱小时加害，无耻又无能的家伙，我与你势不两立。”
“好……你居然变成了这副德行……很好。”夜逝水紧紧抿春，显然极其郁闷。他突然拔高音量，宛如雷霆从天而降，辽阔而厚重：“既然如此，你二人今天就死在这里吧！”
“一抹分神的寂灭灵而已，你也太小看人了！”徐泽龙针锋相对发出高呵，扬起泰阿朝急速升高的那人，疾风一般追上。
“小心！”云雁紧随其后，祭出宏大的地境防御，平直覆盖到自己二人与夜逝水之间：“这个人虽然现在精分成了魔族，但他的剑术极强，对意图与方位的感知，已臻化境！”
“了解我的人，果然还是你。”夜逝水在高空发出凉凉的笑声，充斥着高傲与自信：“紫姬，且看我就以寂灭灵的形态，将徐泽龙撕成碎片。”
随着他的话音，空中又散落下如乌鹊群落一样，飞扬的暗黑碎片。它们这一次每片都极为细小，发出幽绿光晕，团团旋转着飞舞。不到一会，这些黑色碎片便结成一个丈许来高的大笼。
大笼横冲直撞了几下，好像生出眼睛一般，朝徐泽龙的方位飞扑而去。但见它喘息了两口，突然膨胀开来，竟把人牢牢吸附，朝深幽的肚子里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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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徐泽龙遇袭，云雁还没有动手，右下方已升腾起一股绿芒。风声流动间，一道巨大的旋窝形剑气，好像漏斗一样，将边缘贴了上来。因它来势汹汹，原本凝结的大笼子顿时凝下动作，有重新化成碎片的征兆。
云雁朝下一望，就看见鹭过咬牙切齿，努力举剑冲来的身形。她下方是祁念真等一帮修士，半踏在云端，做出协助姿态。再下方则是周晴三弟子与何图，也都流转灵压，朝上空递出剑气。
这些人的剑气紧密相连，宛如一道连绵的弧线。鹭过是弧线的箭头中心，拖拽着队形，在半空摇摇晃晃。虽然看似随时后垮掉的危险，但这奇怪剑阵实则坚韧，宛如长鞭。
它在骚扰了夜逝水的攻势后，停滞了两三秒，接着又朝大笼子抽去。鹭过站在阵心顶端，被灵气簇拥，显得意气风发。她伸出一只手，对徐泽龙连连招呼：“恩公！快到我这边来！咱们结出了天玑·赤练贪蛇阵。魔俢寂灭灵之类的元神型攻击，最怕这个！”
“哼，话虽如此，也要看看是谁结出的贪蛇剑阵。”夜逝水嘲讽的声音从云端遥遥落下：“你们这些小家伙，还能翻天，震慑住我的分神不成？”
云雁此时已恍然大悟，夜逝水虽然已经堕天，也有魔族长老的身份。但他的分神，不会是纯粹的寂灭灵……这人修为高深，身负两界威能，万万不能以常理猜度。
“鹭过，先把贪蛇阵撤掉！”情急之下，她放声道：“此人并非寻常魔俢，他道法古怪，这个寂灭灵里或许还藏有阳神！”
“呀？怎么可能？”鹭过被她大喝之下，惊得几乎将梅花匕脱手。
与此同时，夜逝水发出长笑，寂灭灵幻化的暗红碎片，瞬间凝实在空中。
“噼噼啪啪……”
它们好像同时开放的鲜艳花朵，伸展出粗壮的花瓣，朝众人身前无限挺进。那些七彩花瓣晶莹透明，却如坚冰般洞彻，仔细一看，竟然都是剑刃凝结，足有万道。
这就是夜逝水的剑招吗？
云雁被铺天盖地的七彩剑花震慑，禁不住朝后微微退却。如此宏大，压力侵入到每个毛孔……这个人不出剑还好，一出剑竟威力如斯，会给予人本能的震慑。
那中震慑无关胆气与决心，是好像原野的山兔，初次望见暗云里的鹞鹰。云雁深深吸入口气，踩着翻滚的气压，又前进挪移回原地。不能退缩，就算在这如山的压力下，也要镇静自若。
这种震慑压力是夜逝水长剑出鞘时，自然而然的威能释放，如果连这个也无法承受，还要如何击败他！
“三千世界一繁花。”夜逝水飘渺的声音，似乎从每一朵剑气花瓣里传出，回荡在云层间：“我的剑招没有幻术，这是永安剑解放时，自然的体态。”
可怕，这些古怪而危险的大花，竟都是他的剑意凝结，溢满了天地，好似割据出空间。可是，与意境的虚无空间不同，这个空间里满是锋芒，是真真实实的杀机之地！
云雁仰视这天地间的剑阵，心脏跳动有些剧烈。
只是利用了分神，他就可以做到这一步……怪不得百万年来，这名持剑纵横驰骋，从不手握仙剑战斗，因为他如此之强！这里遍布着夜逝水的气息，也充斥着他的剑意，浅淡内敛，和当初想的不一样，它们竟如此平和……
“不要被这内敛之气欺骗。”徐泽龙紧张的提醒，从身侧云雾里传来：“他这三千繁花，已将我们分隔开来，虽然我们还在原地，但是……”
不错，虽然身侧依然存有徐泽龙和鹭过的气息，但他们已被隔离，无法相助半分。夜逝水的剑阵，将四周空间一一切开，好像修建出相邻的小屋，将大家分别关押。
在面对群殴时，他就会使出这一招吧。的确是分散对手力量，极为吓唬人的一剑式，想要出去的话，恐怕得费上一番功夫。云雁猛地弹射而起，祭出六合剑阵，与三千繁花抗衡。
剑阵相交下，四面八方顿时响起刺耳的尖啸。那些七彩花瓣一朵朵绽放，形态越来越长，最后化为光束，在身侧拟出剑影，上下左右翻飞。
云雁与外界之间，只是被物理性的阻碍隔绝，感官却和正常没有两样。她正努力和三千繁花较力，却听到从那些光束间隙里，传来夜逝水微讶的声音：“咦？你那么自信说要击败我，原来是因为她啊！”
不好！鎏金被发现了！
云雁大急之下，六合剑阵迸发出极烈性的力量。只听哗啦啦一片脆响，好似玻璃墙面摔落，围困在眼前的三千繁花阵，有一个角落已没有了七彩光芒。
“这么快就冲破了我的三千界，很不错。”夜逝水好整以暇道：“但你要知道，这只是我的半面阳神所铸，和我真实的力量，颇有几分差距。”
“看来你也是急了。”他慢慢说话：“那把剑有一缕怨魂没有进入熔炉，反而混在轮回道，投胎为人的事，其实我早知道。”
云雁紧握剑柄：“那么在水月宫炼壶里的黄玉……”
“仙剑转世为人，是个稀罕事，灭了鎏金的残魂有些可惜。”夜逝水漫不经心道：“但不能让她想起前世。”
云雁恍然大悟：“所以你们把何图封印在里面，抽离他关于瑶光剑的前世记忆，让那星君的魂魄，现在变得浑浑噩噩。”
夜逝水轻笑：“若非你多管闲事将人救走，那把剑何以至此？”
“我不将何图带走，你们难道会好好待他？”云雁恨恨道：“鎏金变成这样，究竟谁才是罪魁祸首？她浑浑噩噩一直游荡在死海，是本能地想找到，远在酆州做长老的你！”
“呵。”那人发出难以琢磨的笑声：“原本她变成这样，我并不会太在意。一个糊里糊涂的人，谁会相信是前代瑶光？”
“但看在你如此重视她的面子上，我便将人重新带走。”那人继续笑：“绝了你正气凌然地想靠这个傻子，揭发我过去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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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突如其来的脑中意像，使云雁在恍惚之间，冷汗爬满全身。为什么会有这种念想，还把那恶人的对话也牢记在心？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使神识清明。心中再无波澜。
变成如今这样，是经过了漫长修仙时光后，自己选择出来的道路。既然是自己的选择，那么即使从新来一次异界，还会是同样结果。
并没有什么值得纠结。
她在心底对自己默默说话，却听到一个男子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他在很严肃很严肃地，发出如远古祭祀般庄严的低语。
“忠君一世，拘吾心魄，融吾精魂，长伺于侧，不离不弃……”
这誓言之音如此熟悉，激荡着云雁的心魄，使她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用指甲掐疼了食指，不由自主发出惊呼：“凛紫？”
不……这声音不是凛紫的。
但它在低语着，只有持剑才能听见的誓言。
云雁踉跄了两步，突然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握住手臂，接着在昏沉之中，她踏入了漫天的艳丽赤红中。拉住自己的是一位女子，望仙髻下长发飘飘，后背如红浪般撒开长披风，上面绣印着金翅大鹏鸟的纹章，华美无边。
云雁在四周闪瞎眼的光芒里，反手去握那女子的手臂，不可置信道：“南宫？”
女子回过头，依旧是那张举世无双的美丽容颜。
她对云雁发出轻笑，一边伸手搀她到臂膀上靠住，一边侧身对前方大声道：“我认可。”
“南宫！”云雁浑身一凛，这熟悉的场景，几乎要驱逐她所有的疲惫：“你……”
“她刚成了我的持剑，小妹，还不快恭喜我。”刚才严肃立誓的男子，从云雾里迈步现身，那是迤逦的火，飞扬的红。他那一张略带轻佻的绝美脸庞，直看得云雁头晕目眩，再次惊呼：“凌霄……原来你！”
“你大哥我，难道一直没有对你说，我就是天玑赤宵吗？”凌霄摸摸鼻子，眨着眼对她嘿嘿笑，随即挺胸抬头，得意道：“开玩笑！我可是神州的金牌卧底，自然不会对你说的！哈哈哈！”
“原来你就是那把天玑剑。”云雁激动之下，伤口爆裂，喷泉般开始呕血。
南宫雅尔猛地变了脸色，扶着她连声轻唤：“云雁！云雁你怎么了，别吓我！”
“她这副弱不禁风的小摸样，一看就是胡乱扔剑域，扔得自己脱力那种傻瓜行为造成的。”凌霄凑上前来，拦腰抱起云雁，从高空朝下一丢，然后拍了拍手掌。
“啪！”南宫雅尔猝不及防被他从手里抢人，气恼之下，迦楼罗王气四射，抬手就给了他的手背一掌，怒道：“你这么高把她给扔下去？”
“不是有徐泽龙那些人接着吗？”凌霄漫不经心俯视云端：“我以前经常这样扔小妹，你那时都还不认识我呢。”
“你都说了是以前。”南宫雅尔没好气道：“下不为例，别让我看见你，又这样将她丢下去。”
“好凶啊，我的赤姬。”凌霄嬉皮笑脸凑近她，帮她搭理飘散的青丝：“我们才刚在一起，你就这么厉害地对我，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呐？”
“啪。”南宫雅尔反手一掌，响亮地抽到他脸颊，不无威严道：“天玑星君，我奉劝你自重一些。你是神州七剑，我是妖族的首领，很多双眼睛，无时无刻不瞅着咱们呢。”
“厉害！”凌霄捂着脸颊，极其兴奋：“因为极炎属性的缘故，从前我都喜欢找男人做持剑，结果连死了几代赤帝，搞得天下人都以为我是个变态。”
“立赤帝不是变态，变态的是你这个人……”南宫雅尔没好气地瞪着他，想了一想：“不对，是你这把剑。”
那仙剑却像没有听见她的话，继续笑道：“想不到啊……今天我立下的赤姬，比男人还要男人，简直是威风凛凛，厉害至极！”
他激动之下，突然蹦到南宫雅尔身边，将她整个人紧紧熊抱住，眼泪飙飞：“赤姬，我真是太开心了！你有没有也这么开心！”
南宫雅尔开始踢他，凌霄却纹丝不动，用手臂箍住她转向东方，欢呼雀跃道：“看呐，即使在这鸟不生蛋的死海上空，也有欢庆我们在一起的祥云朝霞！”
“放手，否则我一剑戳了你。”南宫雅尔冰寒着脸颊，死命在凌霄脚背碾过：“还有，那并不是什么朝霞祥云，而是镜中水月的九尾噬天弓。”
凌霄依然熊抱着她，稍微严肃了些：“你可还记得，我在帝释天时教你的法诀？”
南宫雅尔微怔，略缓下挣扎。
那仙剑的语气又快活起来：“那就是御神诀，想不到吧，远在当时，我就想立你做持剑了！”
“可是你身为迦楼罗王，诸事繁忙，又一副高傲冷清的模样，我怕你拒绝。所以每天都在月色花海下吟诗，派遣着烦闷忧伤。”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若非这九尾盯上了云雁，你拿话挤兑我，说只有做了持剑，才能拦下这神器……”
“赤姬，我说的是实话，可没有骗你。”
“做了便做了，我对持剑之位，原本就不抗拒。”南宫雅尔皱眉道：“只是对你吊儿郎当的性格，颇为不满。”
凌霄已化为像火凤一样的巨大光束，迸射到高处后，自上而下急冲，朝她额间的天玑印记摄去。光束无比耀眼的炸裂开来，南宫雅尔御神成功，化为三丈来高的红焰，缓缓落到海上。
黝黑的水平面上，宛如燃起了正午红日，赤姬足踏惊涛骇浪，平静地手持巨剑，面朝东方缓缓举起。
那把剑一边继续扩大着身躯，一边急切地辩解：“你若不喜欢，我以后尽力压制个性便是。可怜我属性太过炽热，所以对亲近之人，特别是赤姬你……有种控制不住的热情啊！”
“你属性炽热，完全可以在其他地方释放。”南宫雅尔手持他冲天而起，凝视高空中气势庞大的九尾，毫无惧色朝它迎面而去：“只是别惹恼了我，否则就将你丢下去，躺在死海里生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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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被凌霄从高空砸下，又是恼怒又是惊讶，身体原本的无力状，更像受了冰冻一般，加重了不少。那个家伙……一直以为他是心月狐部族的长老，虽然有些不走寻常路，却从未将他与人界联系起来。
眼见他扣下一半的妖族舍利罗，交付自己。也与他同赴帝释天，相安无事地修行过一段岁月。后来在酆州，他在两军阵前公然叛离，对着两大魔族长老刀兵相向……
当时只以为，凌霄是存了对自己几分情谊，顺便出手搭救。而他的出手，更多的是为了，不去做水月宫的少宫主。所以他才漫不经心地与酆州作战，又做了一件不走寻常路的事情罢了。
现在想起来，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人，他根本就不在那个阵营。
他是神州的卧底，身份居然是天玑赤宵……七剑之一。
云雁仰面对着漫天的赤色霞光，捏紧了拳头。就算知道了那家伙的身份，也觉得所有这一切，令人难以接受。神神秘秘又古里古怪的魔俢凌霄，摇身一变，成为了神州的七剑。
有这么嬉皮笑脸，完全不靠谱的仙剑吗？
回忆着从前和他的相处，云雁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接着被一团柔软温暖的羽毛接住，轻飘飘荡漾在半空。回神过来时，已在古丽娜硕大的金色双翅里，被她稳稳当当接住了。
“你们的王……她……”云雁这才从对凌霄身份的震惊中，平静了几分，可激动依然难掩。因为就在刚才，南宫已经接受了持剑之誓！
古丽娜这些人，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妖族八部统领之首，成为了人族的守御者……一向刻板的迦楼罗族，他们会接受吗？
没想到古丽娜却很平静，她拖拽着云雁朝后疾退，双翅振起巨大风声，声音也很嘹亮：“九圣传承者，你不用担心，王成为了天玑持剑，对妖族而言是可以接受的。”
“因为我们仅剩的龙王擎苍，早就已经是黄帝持剑了。”梭摩大大咧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接着他伸过来硕大的脑袋，用变成原型的大鹏鸟眼睛，对着云雁一个劲的眨：“你好呀，人族的好朋友。”
“打爆你的头。”古丽娜没好气用翅膀捶他：“都说了多少次了，你好歹是王族的将军。和客人见面时，怎么变化成原身前来接近，多失礼啊。”
梭摩抱着脑袋，委屈喊叫：“云雁是老熟人了，她又不会见怪。而且咱们马上要打仗了，反正都得变成这幅模样的。”
云雁对夫妻俩笑了笑，正要劝架。却见古丽娜卷动风声，也将人族的面容收敛了去，显露出扬起金色长翎的原身。
“王虽然御神，朝九尾噬天弓冲去了，但那天魔神器的目标，已经锁定到了你。”古丽娜有些焦虑地指向下方：“加上有不少魔族捣乱，咱们需要将你搬出九尾的范围先。”
她说出这话时，身边徘徊的妖族军队，已在迦楼罗近卫的带领下，朝海面的魔族战船冲去。在杀声震天中，他们好像一道道流星火雨，自上朝下砸落，在黝黑的水浪间，溅起滚烫的尘雾。
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南宫带着这么多妖族大队，来帮自己了……
云雁心中激动，眺望她持剑奔去的东方，轻声道：“可是你们的王，她独自一人去了那边……镜中水月的寂灭灵并不好对付。”
“梭摩与古丽娜左右将她夹住，继续朝后疾退，充满信心道：“陛下现在的力量，已与迦楼罗族历代勇猛的王相差无几。”
“而且她还在持剑御神状态。”古丽娜也精神百倍地回望东方：“陛下会得胜归来。”
两位迦楼罗将军，斩钉截铁的话，使云雁不再发出担忧之言。他们对南宫的敬仰和信赖，是发自肺腑的……在他们心底，只有一个念头：王冲上去了，王的无上威能，定能使她得胜归来。
这类似信仰的情感，或许坚定不移的，存在于每个迦楼罗族人身上。看来南宫这个王，做得很是不错……云雁一面感慨，一面在妖族护卫队的协助下，尽可能地飞离九尾。
梭摩二人带着她螺旋形降落，和另外三名健壮的大鹏鸟一起，登上了小岛宽大的背部。接着五只迦楼罗一并使力，竟将那条大鱼给提了起来，重新返回半空。
空中接连二三，迎来了有各式华丽羽毛的翅膀。他们都是被挑选出的妖族援军，每个都具备着高超的速度。此刻纷纷上前，簇拥着迦楼罗近卫队，将云雁等人牢牢护住，并开始极快移动。
“王会破坏掉九尾。”梭摩中气十足地在羽翅中心大叫：“但九尾追击阿苏二的这一箭，我们必须得化解掉。”
“是。”
妖族勇士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喊叫，充满热烈和坚定。
他们纷纷展开双翅，面朝着东面发出战意吼叫，那声音厚重悠远，好像一首古老的祭祀乐曲，带着些许苍凉。
云雁心中莫名泛起不安，对古丽娜急问：“你们里三层外三层，将我和同伴包裹起来，难道……”
“你猜的不错。”古丽娜严肃地点点头，温柔回应：“可惜以你们现在的状态，是无法阻止的。”
“我还有力气！”云雁闻言大惊，用力去掰她的翅膀：“让我自己去引开九尾！你们是南宫的卫队，不能为我送死！”
古丽娜面无表情道：“我们这么多人的力量共同激发，怎么一定就会死？而且这并非王令，是我们心甘情愿，为传承者你，挡住这一箭。”
说这话时，她从长长的尖喙里，发出一声清鸣。这是云雁难懂的妖族秘语，却使周围的近卫们，纷纷产生了应和。他们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开始输入沉重的威压，令云雁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这股妖族蛮力越来越厚重，牢牢束缚住身体，施展不开半点力气。因是友军，云雁没有拔剑抗拒，只努力对古丽娜大喊：“将军！为什么！”
“若没有你当初来到妖族，我们又怎会有现在，和平安宁的时光。”古丽娜轻轻的声音，从压力外缘传递进入：“我们也不会有她……帝释天内，最美丽尊贵的迦楼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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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踏到洗剑池的青石砖地时，云雁回望山门阶梯，轻轻地呼出口气。连日来马不停蹄，终于以最快速度，返回了论剑山。此时正值深秋，远山上金红蹁跹，夹杂着寒露清霜，就算吸入口气，也能卷起微凉到肺部。
在经过多日的思考后，还是觉得，回到山门后，安全系数会稍微高些。
若带着周晴等人，连同徐泽龙一起，浪迹天涯躲躲藏藏，也不失是一条躲避夜逝水的路。但就算躲回了南斗的问道坛，也始终在他可下手的范围内。
自己和徐泽龙，对于他而言有些棘手。但石不言和周晴三弟子，却像是呆萌的小蚂蚱，会被他一捉一个稳。每当幻想起，夜逝水拎着拼命挣扎的弟子，来找自己的麻烦，云雁就会打个寒颤。
但是回到论剑山后，反而会使那人，不太敢肆无忌惮。毕竟这里有暮沉风，有林月枫和萧逸尘。加上南宫已被凌霄立为赤姬，她终究会来到北斗的……有这些属于七剑的熟人好友在身旁，夜逝水的出手，就没有那么顺畅。
回山后的第一要事，就是找到暮沉风，将金帝的事对他明言。不管他信与不信，现在的蓝帝，都至少不会站在对立面。云雁抬脚踩到九十九斩情阶，心中思绪翩飞：暮沉风他……听到此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最多两不相帮吧……
“那个！那个天关峰的剑卫你站住！”一声高呵急吼吼传来，接着三名接引弟子迈着大步，从观月楼奔行而来，伸展双臂挡在身前。
云雁从思索里惊醒，抬眼望着他们一脸懵逼。
“你是怎么回事？识牌记录有误？”一女修歪头打量云雁，指着她脚下的阶梯：“怎么轻轻一踩，就把斩情阶给踩烂了！”
不好……自从被夜逝水强行阻止冲关后，体内的真气就经常乱蹦达。压抑着的修为，也像不稳定的温度计一样，忽上忽下，偶尔会冲破九转开泰，释放出无意识的威压。
特别是刚才，自己那种全神贯注思考的状态，最容易引发，与当前识牌记录，毫不相称的真气流动。
斩情阶是依照修士识牌记录，释放相应压力的灵物。现在它以初阶灵气，来抗衡自己的出窍大圆满，自然会难以承受，当场碎裂。
云雁颇为尴尬地停在原地，在接引弟子们的审视下，讪讪摸出识牌，对那女修道：“我是刚从前线试炼回来的弟子，因在无极战场遇险，尚未来得及回羲和观，结算功绩……”
“我明白了。”女修抬起眉头，辨识着识牌：“天关一级剑卫是吧，你这样的事，以前也有发生过很多，不必介意。”
另一男修和颜悦色起来，笑道：“我猜想你们在无极战场内，被传送去了酆州死海……”
“哗啦！”
他此话一出，立刻围聚过来不少弟子，全都眨巴着闪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云雁，好像她是个活生生的宝贝。
“你们……当真去过死海了？”一圆脸修士咽下口唾沫，凑近过来，居然对云雁嗅了嗅。接着她好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尖叫道：“当真当真！这位师姐身上，有好重的血腥味，还有魔族的气味！”
“魔族的气味？”好几个修士学样嗅了过来，好像活泼的毛毛狗。
“你小小年纪，知道魔族是什么气味吗？”一中年男修没好气地挤过来，将圆脸修士撞开，对人群大喊：“都堵在这里做什么？那么好奇死海地域，以后你们修为高了，自己驾舟横穿一次，就什么都明白了！”
接着他转身去看云雁，颇为热情道：“我是天关朝霞阁的执事卫归，听说你们没有在羲和观内结算功绩，便随我来……”
他话音未落，便与云雁冷冷的一张脸对上，顿时半个字也难吐出。
云雁倒没有他这般尴尬，只点点头道:“卫执事，别来无恙。”她将身侧的周晴三人，悄悄扯到面前，站成一排瞪向卫归，语气平淡：“可还记得我这三个可怜的徒儿？”
“朝霞阁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我哪里有什么好记性。”卫归也冷下脸来，并不客套的回答：“云师妹从前线刚回来，还是先回峰休整，结算功绩为好。”
这家伙的脸皮真厚实，一句忘记了，就能将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吗？
云雁正气鼓鼓的想要回击时，身后“飕飕”飚来了两个身影，左右夹住了她，竟是洪铭和果儿。
“哈哈哈！我和果儿正在观月楼做典录，就听到有天关峰的弟子，一脚踏碎了斩情阶！原来竟然是你！”多年不见，洪铭依然一副精神十足的青春模样。修仙就是好啊，什么时候看起来，这些故人都像昨天才见过。
云雁见到这二人高兴，便不予卫归计较，亲热地一手挽起一个，朗笑道：“我从试炼地脱身后，识牌修为没有来得及更新，所以才会出这种岔子。”
“还好你还记得这是试炼，能够按时返回。”果儿嘟起嘴，敲打着云雁的肩头：“知不知道，还有几天，你的十年之期就要过期啦！”
“呃？”
“十年呀！”果儿推了把发怔的那人，在她耳边大叫：“十年一次的真武台的剑卫试炼，还有几天就开始了！还好你及时赶回来，终于可以参加了！”
对了……竟忘记了这档子事。论剑山关于前线试炼的返时约定，有十年之期。而十年后，会有一次大规模的真武台比斗，参赛者们，就是这些在前线成功完成试炼的弟子门。
据说这十年一次的真武之试，是为了展现试炼后，修行得以提升的剑卫们的实力。通过友好的竞赛，让各峰的低阶观摩学习，高阶则进行评判。
比赛的奖励丰厚，从神兵剑器，到稀世功法都有。如果你看不上，还能在各峰主允可下，进入想要的秘地里，寻找梦寐以求的契机。七峰宝库届时都能开启，任凭优胜弟子挑选，真是件倍有面子的事。
而且真武剑卫试，还有个令人心动的奖励。
被裁判们认可的优秀弟子，可以一飞进阶，从剑卫直升侍剑，并不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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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真武台、剑卫赛什么的，如果放在以前，云雁或许很有兴趣。因为那七峰秘地，或许可以提供转乾坤最后残本的线索。但经历了死海之行后，她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些上面。
枢夜、君莫愁的失踪，夜逝水的威胁，自己一身尚未恢复的伤口……眼下要操心的事情很多，哪里有空闲，去跳上真武台比斗。记得在南斗时，曾多次梦想，有朝一日能登上那个场地，与论剑山的修士们切磋剑意。
只是想一想，那形态材质各异的宝剑，挥发出的各种巧妙灵动的招数，就足够令人兴奋，满怀憧憬……
可事到如今，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却不得不放弃，真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云雁满怀遗憾地，在洪铭二人的簇拥下，走完了九十九斩情阶，又登上天关峰的银练天梯，来到朝霞阁。
身边两人一左一右，满是兴奋，说的全是真武剑卫试的事。云雁却很淡定，只微笑着和他们攀谈，随便将试炼功绩一一上报，更新了识牌记录，获得了新的身份阶位。
因为有洪铭等弟子在旁侧，做这些事时，云雁没有找卫归的麻烦，卫归也一副尽心尽责的优秀执事模样。只是走出朝霞阁时，两人冷漠的相互对视一眼，不无怒意。
这宣告着脆弱的客套过场、同峰弟子之谊，已尽数破裂。
云雁半点也不在乎。
反正都与金帝那样的大家伙结仇了，再与一个功绩堂执事结怨，算不了什么事。卫归谋害周晴等人在先，若眼下的风波稍平，他不找上门来，自己也会主动去骚扰，让他后悔当初的行事。
踏出朝霞阁后，与兴高采烈的洪铭和果儿作别，云雁一行人沿着天梯，朝久违的驻地走去。遥遥望见陨铁坑黝黑泛蓝的山崖，大家都有些小激动，特别是石不言。
他已决定从天柱峰转到天关，与大家共同修行。据他说，因为出了晏语芙的门墙，当初在天柱峰上，反正也是孤零零一个，无人过问。现今有前线试炼的功绩，取用一部分，作为办理移峰手续用，完全绰绰有余。
最主要的是，在论剑山上人人都清楚，若弟子想中途以功绩作为筹码，重新择峰。那么入驻天关，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想要转到天心天英那样的人口大峰，或许要面临重重阻碍。
可是转移到天关？那简直是一条通达大道，收取的功绩筹码，会比去其他峰少一半有余……石不言开心地讲诉转峰计划，其余人却各怀心思，陷入思索之中。
云雁和徐泽龙，不约而同回忆起，问道坛的转院程序，念及过往有些感慨。而周晴三弟子却想着另外的事，此时纷纷开口，对石不言问话。
周阴皱眉：“喂，你虽然说的蛮高兴的，我却听着不高兴，天关峰真是太惨了。”
郭小冬很烦恼：“石不言，你若和我们一起修行，该叫你师兄还是师弟？看你修为和我们差不多，总不会也要做师叔吧！”
周晴尖叫：“怎么可能又多出个师叔！石不言，你从今天起，就做咱们的小师弟！”
石不言立刻竭力反抗：“虽然云师姐人极好，但我不准备拜她为师……我虽然出了师父的门墙……”
“你拜不拜师父，都得做小师弟，知道吗？”周晴恶狠狠地瞪着他，与其余二弟子，将石不言包围在中间：“陨铁坑里每个人，都是你的师姐师兄，若你要跟我们一起，就得遵守新人的规矩！”
石不言原本老实，在三弟子威逼利诱下，不到片刻就举手投降，答允做“陨铁坑的小师弟”。周晴等人这才精神起来，热情洋溢地挟着他，蹬蹬蹬朝驻地奔去。
云雁和徐泽龙看着他们的雀跃背影，禁不住相视一笑。即使石不言没有入驻天关的打算，原本也要计划，时刻暗中保护他。毕竟因为石维坚，他这个模样，也许已经被夜逝水关注。
况且他是知晓真相的人，如若处理不当，还处于热血青春期的石不言，极可能招惹祸事，不得不防。现在他愿意和大家一起修行，是最好不过的事，看来以后这个小团队，会热闹几分。
只是枢夜与君莫愁，不知何时才有他们的下落……
云雁暗暗叹了口气，抬起头来。却发现身边的徐泽龙，不知何时起已收敛了笑容，紧绷身体直立，好似一根随时要起飞的弹簧。她吃了一惊，正要戳醒他，目光掠过前方景象，也瞬间石化。
但见三弟子与石不言，已凝固成四根石柱，立在稀疏的草坪上。他们身前的石隙入口内，轻飘飘冒出几道炫蓝光雾，里面符文翻滚，紫金四溢。
这奇特景象徘徊片刻后，在山岩前凝成一幕小型薄膜，上面缓缓显出斗大的一个“封”字。光线里布满银色小剑，每把都神气活现的，宛如银鱼游弋。
这是论剑山上封存某地、某物时，采用的典型剑阵，炫蓝色代表此阵刚设下不久，还热乎着呢。它出现在这里，将陨铁坑驻地的入口堵住，着实令人惊奇，但这并不是云雁和徐泽龙发呆的原因。
他们目瞪口呆，是因为看见了一个美貌如花的少女，摇晃着双马尾，正在和一群身穿接引弟子服饰的人争吵。那群弟子的领头，也都是熟人。廖佳、余京，连同在试炼地分别的杨苹，都在其中。
而那少女熟悉的身姿，如黄鹂般的嗓音，已使云雁开心至极。她三步并作两步，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朝那人奔去，惊喜大叫：“灵儿？怎么是你！”
“云雁！”少女甩动马尾转头过来，小鹿眼中隐隐有敛滟波光。她一头撞上前来，眼角瞥到徐泽龙，布满喜色的小脸瞬间僵硬。
“你……也来了北斗。”金灵儿对徐泽龙轻轻点头，慢慢说话，两人四目相接，凝视得极为专注，好像天地之间，已没有了其他景物。
被晾在一边的云雁有些尴尬，她看了看周围人同样尴尬的神色，决定做大电灯泡。于是凑近金灵儿小声道：“我不是早告诉你了吗？为何今天才来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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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迟那时快，金灵儿已手舞足蹈，尖叫着朝地底坠落。徐泽龙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拽住她左臂，云雁跟随而上拉住她右臂。还未来得及朝上脱离，地底便传来巨大的吸引力，将三人拉扯下落。
三弟子见势不好，急忙上前扳住云雁，咬牙将她朝上牵引。石不言却没有帮忙的动作，只闪身到裂开的地缝前，对大家平静道：“这里多半就是洞府了，咱们下去吧。”
正在拼命挣扎的众人，顿时面面相觑放松了力道。但见激烈的白光一闪，五道剑气从天而起，在头顶纵横的剑阵图案，里面隐隐出现了“封”、“合”、“禁”等字样。
“果然是很强大的封印禁制！”金灵儿仰头望着剑阵，发出由衷的赞叹。她的身子已第一个下坠，好像一枚珠串，将所有人牵引着，轻飘飘朝地缝深处落下。
周晴发出惨叫：“别人家的洞府，都是有模有样打开大门进入！”
周阴附和叫道：“可是咱们的，却是强行将人拉扯着，扔到地底！”
徐泽龙打着哈哈：“这是百万年前的洞府禁地，年久失修是必然的。但它拥有如此强大的高阶禁制，已是相当不错的地方，真走运！”
“走运是不假，但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金灵儿发出神秘兮兮的低声悄语：“咱们被摔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到底啊？”
云雁道：“值得研究，但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到。”
众人这才回神，纷纷表示自己眼前也一片混沌，好像融在空气里，没有任何可接触的实地。但古怪的是，大家能相互听到彼此对话，交流毫无问题。
云雁抽出双刃剑，化为止水，轻声道：“现在的处境，倒让我想起了某人的一式剑招。”
徐泽龙长吁口气：“三千世界一繁花。”
“哎？”这是金灵儿发出的短暂惊呼，但立刻就被她压制下去。
云雁心中荡起莫名烦躁：这个小妮子，还不愿意对徐泽龙说出真相吗？再这样下去，或许自己会忍耐不住，将一切说破。毕竟今时不同于往日，夜逝水已经对己方宣战，再无回头路。
于是她旁若无人，笃定地与徐泽龙讨论：“只要释放出一定的威能，将这种接近幻术的剑意击破，它便不会有迷惑功能。”
“我来试试！”徐泽龙斗志昂扬地，将背后重剑出鞘，朝着四面的灰暗尘雾，发出石破天惊的一记重劈！
原本静止带着柔和意味的空间，好像生长出了无数小阶梯，瞬间层层退祛。空气里有一种类似玻璃碎裂的脆响，接着金色星尘流动，摇曳出灿烂的光芒。
那是泰阿辉煌耀眼的光芒，这个混沌空间，被徐泽龙破掉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亮，已置身到一处五面墙合围的窄小房间。但见墙上苔痕累累，爬满了鲜亮的藤蔓。在那些绿叶之下，可以看见每一面墙上，都深深刻画着几个篆字书法。
徐泽龙临空跃起，用泰阿灼热的金辉，去挑动其中一面墙的藤蔓。掠过金灵儿时，他见到她的一双小鹿眼，正充满惊讶与激动地，牢牢黏在手中重剑之上。
徐泽龙顿时心情大好，对那人晃动泰阿，笑道：“灵儿，你喜欢这把剑吗？”
云雁蹲在角落里暗自腹诽：泰阿和金灵儿这把剑，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她怎么会不喜欢。
果然，金灵儿双目燃烧着星点，快活地笑着，重重点头。瞧她那副模样，好像随时都要扬起手臂，朝徐泽龙冲过去。却不知道是想抱住那把重剑，还是那个人。
“太好了！”徐泽龙也很激动：“你不是一直没有趁手的兵刃吗？等我将泰阿完工，用它做一件事后，就送给你可好？”
原来，这小子呕心沥血，用上了千年玄铁，金灵牡丹这些稀世珍材，将名器泰阿炼制出世。并不是为了自己使用，是想送给灵儿的吗？云雁盯着激动万分的两人，情绪颇为复杂。
徐泽龙所说，等泰阿完工后的那件事，定是代卫襄斩杀夜逝水复仇。可是他并不知道，眼前想要赠剑的那个人，却是立誓与夜逝水，同生共死的那把剑……
这下有点狗血了，该怎么理清这些纠葛。
云雁的头有些疼，她甚至开始后悔，一直对徐泽龙隐瞒，关于金灵儿的身世。眼下只有一条路，或许能让他们好过些……那便是将所有真相都坦诚说出，让灵儿背叛夜逝水。
反正当年是夜逝水，先背叛了瑶光剑，一报还一报，并不算过分。
“师父快看！这五面墙上，分别写着金木水火土，想来这个房间里，有着五行禁制之类的机关，咱们得小心些！”
周晴的呼喊使云雁骤然醒神，抬眼望向四周。只见墙上的藤蔓青苔，已被众人刮去了大半，果然各刻有五个大字，因年代久远密布斑痕，已不大清晰了。
见到这古怪凋零的景象，周阴忍不住对石不言吐糟：“别人家的洞府，都是干净豪华的。我们这个却是机关满地，一不小心就被困在旮旯里，出也出不去。”
石不言很严肃：“此地既然是前辈留下的宝地，机关禁制之类，大概都是一种考验吧。”
“说的不错。”云雁点点头，立在石屋中心，将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小篆刻石板，仔细阅读后微笑道：“这是个五行剑阵的推演图，其中蕴含玄妙的方位变化，真是不同凡响。”
接着她挑起止水，发出浅浅一道紫光剑气，朝正中墙上，刻有“土”字的中心摄去。刚接触到那凹陷的笔画边缘，“土”字立刻扭曲起来，朝众修摄来无数道柔韧的光芒，宛如活蛇一般游动。
仔细一看，那是道道弯剑的幻影，虽然攻势并不凌厉，却夹带着粘稠的吸附力，使人动作缓慢，难以灵活挪移。
“这是什么东西？”郭小冬发出惊呼，对云雁求救：“师父！这些发光的蛇将我缠住了，我的腿好麻啊！”
“要从这里出去，就得摆脱这些剑气阻挠。”云雁指向正中墙：“你们看，那个土字好像长了腿一般，在左右飞速挪移，它在召唤我们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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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修微怔后，恍然大悟。
原来要破解眼前的五行阵，就得遵守它们的规则，在每面墙发出的剑气机关干扰下，追上属于它们的五行印记。这是个有趣又麻烦的破阵方法，比如现在这个“土”字，便带有强烈的减速光线。
想要摆脱烦人的减速，追上那疯狂游走的光字，不仅是对修士体力的考验，也是耐力的考验。好在现场的众人，都不缺乏这两样。于是在耐心地与五行阵周旋了许久后，那个蹦达着的“土”字，终于被金灵儿一剑戳住中心，再被众人穿刺入笔画。
败下阵来无法移动的印记，瞬间释放出澎湃灵压，打开了白光闪耀的空间裂缝。等众人回神过来时，已站到了一个高大雅致的厅堂中。虽然因年岁久远，它四处蒙尘，但那一个个储放典籍的书柜，与墙上壁龛内的材料武器，已足够给出巨大惊喜。
如石维坚所说，这里就是洞府内，放置珍贵典籍与武器、材料的宝物书库。通过中土位置看，它应当修建在府邸内的中心部位，而通连此地的尚有四个大区域。
看来就算是拥有洞府钥匙的主人，要在洞府内穿行，也得通过它们交接地的五行阵。在自家房里也要这么麻烦，难道这就是百万年前的剑修前辈们，为自己设下的锻炼方法之一？
看到这一屋子的典籍功法，剑谱与材料，大家心情极好。一面喜笑颜开地议论纷纷，一面施展道术，祛除中土殿内的尘土，来了个大扫除。当屋内焕然一新时，淡褐泛起柔光的云纹大理石，才显现出它原本的美丽。
整个殿堂好似一颗透射温暖光辉的珍珠，被环形的浅石阶一分为二。北面盛放典籍玉简，层层叠叠尽是乳白色书橱；南面则有宝石柜、武器架、珍品龛。
桌案与香几雕塑之类的陈设，在殿内点缀出现。它们无不材质精美，风格与现世差别很大，透露着古色古香，大都是素淡色彩。云雁看得心喜，便将储物戒指里，尘封已久的家具摆设，也取了部分出来。
妖族的羽饰地毯，魔族的香炉花篮，被她抬手祭出，与这些素色家具糅合在一起。但见彩光拂过后，中土殿原先的寂寞冷清，已充斥了居家意味，变得生机勃勃。
云雁踏在宽阔光洁的环形台阶，发现在殿内的廊柱内侧，有着被分割而出的小型房间，外方内圆，布置得清爽洁净，风格统一。这应当是中土殿自带的客房，足够目前的伙伴小憩。
她将发现指给众人看，大家无不啧啧惊叹。这个洞府果然是超豪华之地，仅仅是中央殿堂，便如此宽敞，布置完美。而其他四个还未探索的区域，说不定也有着美妙景色，珍奇异宝。
有人想到这里，立刻发出提议，找到相关五行阵，将剩下的区域探索完毕。而有人却觉得大家返山后，原本已劳顿奔波，应该先行恢复元气。反正这里都这么大，也足够安全，无人骚扰。
两种不同意见争执了好一会，后一种占据上风。于是众人在中土殿内，各自找了一间客房歇息。安排妥当后，便兴致勃勃地开始翻阅书简，欣赏珍宝与武器收藏。
与兴高采烈的周晴等人不同，云雁立在厅堂内，对一屋子的诱惑视而不见。她在一张长椅上端坐，调气养神的同时，注视着金灵儿，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想要立刻拉着她，将有关夜逝水的真相和盘托出。但她与徐泽龙正凑成一团，笑容满面地唧唧呱呱，说个不停……这样和谐美好的场景，充斥着记忆里的温暖，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他二人自南斗分别后，再次相聚。如果听了夜逝水的事，灵儿惊怒之下跑掉了怎么办？云雁心中突然泛起某种酸涩，将视线从两人身上挪开，垂首闭目。
罢了，至少再等几天，等他们在重聚的喜悦里，多呆几天。
真相一旦被揭露后，连自己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啊……
“师父！”
周晴的一声大喝，把云雁从有些文艺的伤感里唤醒。但见这位大弟子凑过脸来，好奇歪着脖子，正仔细打量自己：“嘿嘿，当初我就知道，跟着师父总没错。看看，很多人一辈子也想象不出的豪宅，师父就能让咱们住进来。”
云雁正在忧思里，顿时有些微恼：“你不在我身边时，其他地方进益甚微，拍马屁的功力倒直线上涨。”
“嘿……”周晴不理会她的斥责，嬉皮笑脸扯开话题：“我只是看见大家都这么高兴，师父却一个人在这里。坐得笔直的愁眉苦脸，感觉有些奇怪，应当前来关心一下。”
云雁淡淡瞥过去一眼。
只见她脖子上缠绕着碧灵珠串，腕间带着金珊瑚储物手镯，以及掌心里握着的精致长剑，正挥发着耀目宝光……
“我这里没问题。”看着周晴眼巴巴的模样，云雁禁不住笑出声来，轻弹她的额头：“这洞府原本是从天而降的礼物，你们想拿多少宝贝，尽管挑选就是。”
“如果武器之类的，感觉难以甄别，就请你泽龙师叔帮忙。”她抬眼望着华光闪烁的武器架：“这些珍品，乃石维坚前辈在百万年前寻觅到的宝物。无论是铸炼风格，或是效力着重点，都与现今的剑器不同。”
周晴很是兴奋，将寻到的宝剑递到云雁眼前：“师父你看，我的这把剑，身上刻印着岚切二字，又古朴又美貌还很锋利。”
云雁平视岚切，但见那如银出铅的华光，在剑身缝隙里蜿蜒流动，禁不住低声赞叹：“果然好剑。”
“手里拿着百万年前的天品古剑，感觉就是不同呢。”周晴的情绪更加燃烧，挥动岚切笑道：“小冬找到了一把巽风剑，自带土系特质，和他的剑气浑然相合，也高兴得不得了。”
云雁见弟子们从洞府宝库里满载而归，也十分开心：“周阴那小子呢，他选了把什么样的武器？”
“他正在纳闷呢。”周晴扑哧笑出声来：“武器架上剩下的宝剑，没有一把合他心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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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云雁对石不言笑道：“既然洞府是我的了，我便做主，将使用权也交付给你。这里的一切珍物也都是你的，你何时想取回观景匣，就随意好了，不必对我另行告知。”
“这……”石不言瞪大了眼，还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郭小冬推了他一把笑道：“你千万别对师父客气，她以前曾对我们回忆，说在南斗时，她和师叔们都是这样处理财物的。”
石不言继续瞪大眼：“师叔们？”
“对啊，有泽龙师叔、梅师叔、怜师叔、南宫师叔……”郭小冬板着指头皱眉道：“可惜除了泽龙师叔，其他人都和师父分离了。”
石不言瞥了眼，笑意逐渐消失的云雁，急急打断他的话：“师兄，既然周师姐他们不在此地，我们还有三个区域要前往。”
“噢噢！”郭小冬重重点着大脑袋，与二人一起，朝连接此地的五行阵走去。冰蓝闪光掠过三道身影，北水殿内便只剩淙淙水声，恢复了宁静。
接下来还是石不言选择，这次他随意点到印刻着“金”字的石墙。西金位递过来的阻碍剑气，比水土位的威力，要强大的多。它没有减速也没有捆缚功能，只有暴力的锋锐剑影，好像猛兽一样，劈头盖脸朝人冲来。
但是在拥有洞府钥匙的云雁面前，这看似狂莽的攻势，并没有持续多久。当金系剑阵颓败之后，三人眼睛一亮，已踏入了又一崭新天地。此地设有青白石广场，广场北面，坐落着构架雄浑厚重的独楼。
与北水殿的晴朗苍穹不同，西金殿的上空，呈现着古怪的黯淡阴霾。它好像被污染了的阴阳鱼图形，朝地面压得极低，云气流动之间，有着某种淡淡阴森。
在这种黯色天幕下，那高大的楼阁，倒显金碧辉煌。在它内部吞吐着华光，被四周环境衬托，好似夜空里的金色星河，溢出迷离的美感。
云雁首先踏到广场上，埋头去看中心的圆形地炉，笑了一笑：“泽龙如果来了这里，定会欣喜若狂，好一个炼器的绝佳圣地。”
“这里的锻火如此丰富。”郭小冬与云雁一样，与徐泽龙相处久了，对炼器技艺已耳濡目染。他打出道灵气，开启了地炉的火窖，欣喜道：“师姐快看，有阴阳火、三味火、凤火、天雷劫火……”
“嗯。”不知为何，云雁的心底，突然冒出些冰凉之感，一点点啃噬着她的神思。
这是不安与焦躁……为何会如此？
因为看见了如此珍贵的锻炉，却没有看见徐泽龙的缘故？如果换了平时，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多研究下这个西金殿的。
云雁抬手熄灭火窖，离开地炉朝那楼阁走去。她心中有些焦躁，自然动作与力道，就不知觉地加重。踩上石阶后，平平推出一道灵压，便将那朱漆大门轰地撞开，露出华丽的雕花回廊。
郭小冬探头朝内一望，惊讶道：“这房子内部，为何修得如此弯弯曲曲的，莫非是迷宫？”
云雁伸手将他的脑袋扳回，挡到前方，低声道：“我似乎闻到了血的味道。”
“师父！”郭小冬被一跳半米高，铿锵抽出巽风剑：“你可别吓我！”
石不言已抬脚进入雕花回廊，发出惊呼：“这里居然上有阁，下有楼层，被旋梯相连，造型如此奇异！”
云雁与郭小冬齐齐上前，在朱色围栏前向上仰望，朝下俯视。果然这个独楼内部，被螺旋木梯连接出了数层空间。从此地缝隙望进，可以看见最底处，修建着充斥粘稠液体的水池。
那焦黑的水面，不时吐出漩涡与大小的泡泡，奇异的金光微弱地绽放出来，牢牢吸引着人的眼球。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郭小冬望向周围：“不仅底楼古里古怪，整个屋子里，都塞满箱子坛子罐子，其中有些还被下了禁制。”
“或许是石前辈的储物之地。”云雁猜测道：“这西金之地，是铸剑与法器研究地，堆积了不少材料和战利品。”
郭小冬立刻摩拳擦掌，蹬蹬踏着螺旋梯，朝最底部冲下：“那水池里冒出的金光，莫非就是铸炼出的成品？”
他边跑边兴奋喊叫：“我听闻有一种异海石油，可以将剑器在抛光打磨前，泡制得更为精致……”
云雁随着他靠近那黑油水池，因为刚才感觉到的血腥味，正变得越来越浓，使她皱起眉头。正要出声警示，却发现郭小冬不知何时起，已变成了一个木雕，牢牢盯着某处。
顺着他的目光朝前看去，使云雁又惊又悲，一个踉跄连连后退。但见在粘稠的水池边缘，正挂着一个满身血污的人。他禁闭双目，伸着胳膊似要去拉扯某物，却在气绝前失败。
那个人……正是寻宝失踪，被大家急切寻找的周阴！
云雁急急弹身从木梯上跃下，几个转折到他身边，却发现那人被巨力已一击毙命，剑府神魂都已粉碎。只有与对手威能过于悬殊，剑修才会这样尽毁根基，猝不及防地死去。
“啊！”郭小冬捂着脸颊，从上至下发出，近乎疯狂的惨呼。
“是周师兄！”石不言宛如大鸟飞扑下来，脸色煞白，震惊得全身发抖。
云雁紧紧抱着二弟子冰凉的身躯，埋头不语。她心中充斥满负面情绪，直想要愤怒地狂呼出声！周阴的命，是靠了周晴珍贵的回天令，在前线救过来的。
周阴的灵根，是自己使用地境，消耗了大量灵力重塑的。
他不该这样离世……他本来还有大量的未来，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么多关卡，却在看似安全的洞府内殒命！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会害了前来寻宝的他？
看周阴致命的伤痕，完全是人为，而且这个人修为高深，力量也是绝顶高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潜伏在洞府里，就在大家眼皮底下杀人！
关键是：他为何要杀人！
惊疑与恼怒充斥在云雁胸中，好似炸药一样缓缓铺开，使她仰起头来，对曲折的旋梯发出怒喝：“谁干的，给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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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的怒斥刚发出，从上方的螺旋木梯处，便出来呼应般的动向。只听见一个轻巧的脚步声，咚咚贴着木板挪移，接着有箱子倒塌、瓦罐坛摔碎的杂乱声音，接连二三传了过来。
被悲愤冲昏了头脑的郭小冬，提着巽风剑便朝楼层上方冲去。一边踏着阶梯飞奔，他一边流着泪大吼：“站住！是谁？给我站住！”
杀手修为高深，可不能让他这样撞上枪口。
云雁大惊之下，调运真气掠过郭小冬，挥袖将他振到身后，抢先朝动静发出之地靠近。一路之上，她看见阁楼里一片狼藉，不少储物用的工具四散破裂，都是新近被毁掉的。
好像有人翻箱倒柜寻找某东西时，又肆无忌惮地将这些工具一一捣毁。小到竹篓，大到宝箱，无不遭难，撒了满地的碎片。云雁很了解周阴，知道他不会在寻找宝物时，如此强盗作风。
那么捣毁这些物件的，极有可能，就是现在层楼上的人。他会是杀害周阴的凶手吗……他是怎么进入这个洞府的！
云雁寒着脸紧握止水，屏住呼吸追踪着上方动静。此地螺旋梯层层叠叠，各种廊柱的身影相互纠缠。若要沿着楼梯爬上追赶，那人或许早就跑掉了……
“小冬、石头，你们下到底层，将周阴背起来。”云雁对身后二人叮嘱一句后，突然卷带紫光盘旋着朝上窜起。
“哗啦啦……”
随着她的大动作，螺旋梯好像被切开的奶油，一片片炸裂开来，朝下方缓缓崩塌。阁楼内弥漫着碎屑与烟尘，云雁用止水驱赶着视野里的障碍物，化为紫色光柱，瞬间已上行了三层楼。
螺旋梯在崩裂，层楼自然也保不住，各种断梁残柱噼啪下落，一时间混乱不堪。但这样的折腾，终归有了效果，那个在上方的神秘人影，出现在了溃烂的楼道中。
当看见那熟悉的娇俏身影，和临风飘扬的双马尾时，云雁的心就像被重重拧了一把，不禁开口惊呼：“是灵儿吗？”
但那疑似金灵儿的少女，并没有对呼唤，有所反应。她此刻正单足踮在平躺半空的朱红断梁上，手里握着重剑，衣衫在夹杂碎片的风声中扬起，好像一尊优美又诡异的雕塑。
“灵儿！”云雁离她越近，越能看得清晰。那主宰律境的力，与俏丽无双的美，相互交融存在的人儿，不是瑶光剑又是谁！
她踏在断梁上，伸手朝金灵儿方向大声喊叫：“你怎么在这里？刚才在楼上砸东西的是你吗？你可看见了杀害周阴的凶手？徐泽龙他们呢？你们一起来寻找周阴……”
急切的话语好像连珠炮一样，从云雁嗓子里发出。进入高阶后，她甚少说话这么急躁，急躁到不允许自己去沉静思考。因为灵儿的状态，如此古怪，充满着阴郁浓重的杀气！
不敢去想太多，唯有不停发出询问。
只有灵儿转过身来，对自己的询问作答了，才能消除这种急躁感。只要像平时一样，那个甜甜笑着的少女，甩动双马尾，调皮地应答一声，就好了。
可是她没有。
就算听到了自己如此焦急的呼唤，她也没有任何动作。
云雁不再说话，只觉全身血液在一点点冰凉下去。这是什么情况……为何灵儿好像完全不认识自己。此刻瑶光剑流露出的锋锐冷意，好像割裂了空气分子，就紧贴在肌肤外侧。
从来没有看见过，现在这个样子的金灵儿！
是幻术吗！
云雁猛地催动转乾坤死门，将浓缩的真气释放开来。至于九转开泰，暂时又要无视它了。因为对手实在棘手，若不全力以赴，自己折损后，郭小冬与石不言也要遭殃。
“灵儿。”她一边将剑气燃烧在全身，一边报以最后的希望，凝视前方少女，温和道：“回过头看看我，我是云雁。”
好像听到了她内心深处的期盼，金灵儿缓缓地侧过身子，将雪白的脸庞正对过来。和平时一样的瑶鼻红唇，明丽眉眼，但是她长睫毛下的瞳孔，竟没有半点光泽。
那是一种混沌压抑的暗黑，好像层薄膜，将晶亮的眸子覆盖。它在深幽中泛起淡淡暗绿，而灵儿额间的水银钻饰带，此刻正投射出丝网状的灵络，与它相互融合，浑然一体。
云雁盯着金灵儿的额饰，神思瞬间回到了很久以前，在远牧谷的星光下。那女孩弯着眉眼，指着额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云雁！它漂亮吧漂亮吧？我也很喜欢！是夜逝水让我戴的！”
接着回忆画面一转，来到了死海的惊涛骇浪中，那位金帝弯着嘴角，缓缓说话：“紫姬，你被天璇剑带回这里时，我便开始关注你。”
“我叫金灵儿，是个剑修，是偷偷跑出来玩的，你叫什么？”
“你不是这个界位的人，对吧？”
“我想看看凛紫哥哥，选的持剑是什么模样。”
“……”
从一开始，便是夜逝水操纵了你，前来接近我的吗？
云雁握剑的手有些颤抖，怪不得那个人会如此自信，说自己来到异界后的一切，都被他关注在眼底。
是灵儿，他给灵儿加持了某种术法，让她成为了一个窥探自己的媒介。在自己等人修为进阶后，为了更加隐匿，他又将那条拥有操控能力的饰带，赠予了年少无知的瑶光剑。
或许如夜逝水坦白的一样，在从前，他一直没有加害的心思，只是单纯的偷窥狂。但是现在，一切变得不同，他出手了吗？用这条额饰操纵灵儿，究竟想让她做什么！
“说起来，这次灵儿出现的时间，的确有些古怪。”云雁凝视眼底一片暗沉的少女，缓缓说话：“夜逝水，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道术，你又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可以操控年幼的仙剑。”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允许你这样对待灵儿！”她从牙缝里挤出愤怒至极的话语，手中长剑吞吐紫光，摄向那少女的额间：“这条该死的额饰，你不能欺骗她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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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听说祁家在北斗大有来头，在修仙界的关系，如老树盘根，错综复杂。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惹到了祁家的人，便有高手冲上门来讨债了。
当时没有想到，在开阳国的宫殿里，有人给祁元化点燃了魂灯。但就算是查看魂灯影像，自己暗算那人时的一举一动，也是不好辨明的。这个绿绮闯入洞府，俘虏了伙伴与自己对质，说不定只是试探而已。
云雁急急思索，脑中划过念头：要不要来个抵死不认？
罢了，诡辩与纠结，实在不是自己的作风。
她抬起头与绿绮对视，缓缓道：“我用那种方法杀人，只是不想在魔族面前，上演同室操戈的戏码。”
绿绮嗤笑一声，云雁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还有个原因，便是认识了那人的妹妹祁念真。”
“祁念真很单纯，和她哥哥是两类人，不该被卷入到这番仇怨中来。”她面无表情道：“但祁元化必须死，这是我早已决定的事。”
“你……”绿绮微微皱眉，托腮凝视云雁，若有所思道：“竟会这样做吗？”
云雁愕然：“此话何意？”
那女修甩动短发，用力摇头，依旧陷在思索里，喃喃道：“一点也不像她……如果是她的话，怎么可能放过仇人的家族。她会手起剑落，屠尽祁家满门，即使血流成河，也不会皱半点眉头。”
虽然听不大明白，云雁也可以琢磨出，这女修话中含意。她似乎将自己误认为是另外个人，正在大伤脑筋。可现在不是墨迹的时候，于是云雁提高音量：“我杀祁元化乃是私仇，他数次加害于我，实在忍无可忍。”
“阁下既然是为他讨债，还请放过我的弟子与友人。”她对绿绮作出道揖，朗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可以冲我来。”
“哦？”那短发女修似乎回过神来，对她俯视笑道：“你愿意代替他们，进入牧檀的柔丝梦茧里吗？”
云雁打量着失去意识的徐泽龙与周晴，又望了眼努力挣扎的郭小冬，缓缓点头。只要自己在被那蜘蛛缠上时，尽力维持守御剑气，说不定能够冲破它的围困，破茧而出。
因为不知道这个柔丝梦茧，究竟是什么玩意，如果与眼前的对手搏斗，说不定会对徐泽龙等人有害。
反复思量下，只有清醒的自己进入梦茧，才有机会让大家平安脱身。
绿绮饶有兴致地打量云雁，神色温和下来，笑道：“想不到你如此有情有义，也很勇敢。”
接着她摇着头，又开始说莫名其妙的话：“不像，完全不像。”
“但是那六合剑阵，天地同伤……”她喃喃自语，眼底又泛起凉意，对云雁道：“你说的不错，我正是来讨债的。”
云雁上前两步：“那么就叫你的剑卫出招吧。”
“师父！不！不要！”郭小冬虽然半身被困，但神智清明，已吓得魂不附体，大声吼叫：“你让蜘蛛怪把你变成茧，但那个短发女反悔了，不放出泽龙师叔他们，又该如何是好！”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绿绮似乎很不开心，扬起食指，轻弹拇指对他摄出道白芒：“我是不会反悔的。”
云雁眼疾手快，已在那白芒射出时，掠起身形化为五道律境分影，齐齐围绕到郭小冬身前，将他护在中心。没料到绿绮的出手毫无杀意，那白芒温暖柔和，触在肌肤上，好像水纹倾泻。
“咔嚓。”
郭小冬下半身的冰晶柔丝齐齐破裂，他整个人站立不稳，从中扑倒出来，被云雁扶住。两人都没想到，这个神秘强大的绿绮，会如此轻易就放手，同时讶然抬头，朝她望去。
只见她优雅斜坐在牧檀头顶，单手在身旁的空气里，划出一个椭圆的金光轮廓。云雁自然认得，这种高阶的时境传送阵，顿时大急：“你要去哪里！将我摄入梦茧，放了徐泽龙和周晴！”
“我改主意了。”绿绮俯视她，认真道：“将你束缚起来毫无意义，得不到我想知道的讯息。”
云雁掠起半空飞向她：“你要求什么讯息，放了我的同伴，我帮你寻找！”
“不能放。”绿绮伸手荡出两道剑气，抵到包裹徐周二人的梦茧上，对她正色道：“放了他们，我如何能使你尽心尽力地做事。”
云雁恼恨她的威胁，却不敢再前进半步。
这个绿绮的威能极其强大，虽然只是两道，看似漫不经心的剑气。但只要她漫不经心地轻松一戳，便能将梦茧，连同里面的人一起摧毁。
“你要我为你做何事？”她立在空中，握拳沉声道：“只要不违背道义，我必竭尽全力。”
“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绿绮对她点头：“因为你修习了九转开泰，压抑住修为，所以这事或许有些麻烦。”
想不到这个女修，已一眼看破了自己的底细。
她连九转开泰这样的禁术，也一清二楚，自己却不知，她是什么来头。云雁强按捺住心底不安，尽力平静道：“只要事后，你能够让他二人平安回返，我不介意麻烦。”
“很好。”绿绮回答：“我要你赢得这次真武台剑试的四强。”
云雁错愕地望着她，完全没有料到，这会是讨债人开出的条件。
只听那人继续道：“剑卫四强会有一个特殊的荣誉奖励，那便是选择七峰的秘地宝库。”
“你要我为你寻宝？”云雁提起的一颗心，稍稍放下。如果绿绮只是想要外物，倒不算难事。纵然寻宝失败，自己的小金库早就满满当当，为她买到代替品，也无不可。
绿绮却立刻否定：“我要你进入天任峰的剑冢，前往中心的英灵阁中。”
“剑冢英灵阁？”云雁的眉头紧紧皱起：“那是历代天璇持剑的牌位供奉所……”
“只要顺利进入阁中，想法子找到它的地底暗门，你帮我做的事，便算了结。”绿绮严肃道：“我得到讯息后，就立刻放了你的朋友。”
“师父……你在死海的旧伤未愈。”郭小冬轻声在身旁道：“不能被这个人要挟，我听说真武台上也有死斗，很是危险。”
“你也知道她在要挟我。”云雁沉声回答：“剑气抵在你师叔和姐姐的脑门上，我还能怎么办。”
接着她抬头对绿绮朗朗一笑：“好，我为你做这件事。”
绿绮凝视她点了点头，骑着牧檀朝时境传送门一撞，金光闪耀后，消失在视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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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半个时辰后。
云雁的脑门前凸起个大包，垂首低眉坐在青石椅上，一言不发。郭小冬和木越西左右拦在她身边，竭力阻止气急败坏的鹭过，暴躁的连发攻势。
“自家洞府之中，眼皮底下，你居然弄丢了自己的弟子！”那猫女咬牙切齿，手中梅花比绽放数道残影，疯狂得跟愤怒章鱼一般，剑气团团袭来。
她肘砸木越西，腿踢郭小冬，将两个碍事的逼开。粉拳“啊打”一声，又拍到云雁脑袋，尖声暴喝：“最可气的呀，你还让恩公被人捉走了！真是岂有此理，对头有那么强大吗？啊！”
“鹭过上使！”郭小冬背脊朝后，替云雁挡了几道剑风，万般委屈道：“都解释无数次了，我们发现泽龙师叔和姐姐时，他们已经变成了柔丝梦茧，被那短发女修挟持了啊！”
“我说喂喂喂！”木越西将双剑挥成圆圈，乒乓格挡梅花比，极不耐烦道：“你有精神责怪云雁，不如留点精神骂骂徐泽龙。他平时神气活现的，现在却被生擒了去，只能怪学艺不精……”
“啪！”
梅花比当空改变了方向，剑气拍到木越西脸颊，顿时肿如馒头。看来鹭过情急下，完全火力全开，没有半点留手。
“你方才在现场，看见恩公如何被擒的了？”她涨红脸颊，愤怒吐糟木越西：“他性子仁厚又胆大无畏，多半是见那周晴先被擒住，为了救她被对头诓入陷井的！”
“对对对！”郭小冬忙不迭圆场：“师父刚才，原本也主动想进入梦茧，探清虚实再破出重围的！”
“哼。”鹭过瞥着木越西，急躁情绪收敛了许多，带着淡淡得意：“用不了多长时间，徐泽龙就会自行化解束缚，破茧而出。”
“你又不在现场，怎么知道……”木越西捧起肿胀的头，刚嘀咕了半句，便被云雁一掌压下，制止了和鹭过的冲突。
“无论怎么闹腾与不甘，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云雁站起身来，揉着额顶的包，瞥了眼鹭过：“你消停一些，帮我将这洞府，布置些暗门的探索机关吧。”
鹭过收起梅花比，在手中转了个圈：“查探金灵儿行踪的事，便交给我好了。”
木越西作死地惊呼：“她不是你的情敌吗？为何如此关切？”
“你懂个屁。”猫女垂头丧气道：“金灵儿现在这般模样，若被恩公知道，定会受到大大的刺激。”
“还有。”她突然转身，一一盯着在场人员，严肃道：“咱们得将金灵儿被术法控制，杀了周阴的事情隐瞒下来，不让任何人知晓。”
木越西很没好气：“一切都为了徐泽龙的心情……我为何要这么麻烦，替他做这些。”
一提到周阴的身死，大家心情都很糟糕。云雁再度垂首变成个雕像，郭小冬则开始频频拭泪，不时发出抽泣。周阴的尸首已被清洁打理，放置在中土殿的寒玉宝柜中。因为周晴如果能回返，或许想要见弟弟最后一面……
看着两人萎靡不堪，木越西和鹭过也不再斗嘴。他二人变戏法一样，飕飕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堆暗门的机关法器。低声商议后，便化成鬼魅黑影，朝洞府各地奔去。
五行阵中不时传来振动，看来他们追踪金灵儿的工作，已经开始。暗门是这方面的行家，此事交给他们，十分稳妥。云雁抬起眼来，凝视二人消失的方向，面露感激。
在这样糟糕的时刻，幸亏还有朋友在身边，守望相助。
“他们如此尽力，我也不能闲着。”云雁拍拍郭小冬的肩头，柔声道：“你心力交瘁，需要休息，便在中土殿守着周阴吧。”
“师父要去探索东木殿，寻找灵儿师叔吧？”郭小冬埋头说话：“你说我心力交瘁，却不知道，自己握剑的手指，也在不住的颤抖吗？”
云雁一怔，低下头望去。果然……不知何时起，拿着止水的手心肌肉，在发出微弱的痉挛，就好像神经末梢受到了损伤。她心头一抽，猛地将手掌松开，长长呼出口气。
从发现周阴殒命开始，就一直处在难言的紧张之中。不断榨取转乾坤的压缩真气，又无视九转开泰的后果，便是如此了。之所以变成如此疲惫的状况，只因令人震惊悲愤的事，接踵而至，防不胜防。
灵儿刚刚遭到控制，绿绮便现身，发出袭击与威胁。
她们几乎同时，在自己洞府里出手，究竟是什么时候到来的，竟完全不知晓。这些连番事故，未免衔接得太巧了。还有……那个神秘的绿绮，为何要让自己，进入天任峰的英灵阁？
“师父，咱们走吧。”郭小冬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打断了思索。他伸出胖胖的手掌，扶住云雁的胳膊：“我要陪着你，哥哥和姐姐都不在了，师叔们也走了，都没有人陪着师父。”
云雁和他相携走向五行阵，脸上泛起萧索之意：“有时候我在想，当初没有收你们做弟子就好了。”
郭小冬抬起脸来，充满惊疑。
“魔族也叫我厄运者。”只听她苦笑：“我这个人啊，总会招惹一些强大又古怪的东西，身边不得片刻安宁。”
“从踏入仙门时便是如此。”云雁慢慢说话，白色衣袍拽在地面，被微风吹拂，显得她的身形有些单薄：“无论是自己，还是身边的人们，都容易被卷入危机中。”
“或许这就是我艰难的命轨罢。”她转头对三弟子轻轻一笑：“所以不该也拖累你们。”
“师父你最近太累了。”郭小冬上前半步，攥住她的胳膊，涩涩道：“又被恶人威胁，逼不得已将参加真武台比试。”
“那可不是什么安详之地。”他胖嘟嘟的身体，此刻散发着凝重：“所以不要去想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郭小冬说出此话时，声音依旧有些哽咽，却已是意气风发。他抹了把眼角的泪花，大声道：“哥哥和姐姐他们如果在这里，定会说出同样的话。”
“师父如果觉得自己命轨糟糕。”他一字一句相当认真：“那么我们这些在你身边的人，就用好运来填补你的厄运。”
“即使再不济，也能给你填出个中平。”郭小冬咧嘴一笑，真诚又认真：“到时候，命轨什么的，就无法束缚师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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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归上前两步，提着剑的手有些颤抖，对云雁厉声喝道：“说！你是怎么闯入我卫家禁地的！刚才对着我先祖磕头，说的那番话又是何意？”
云雁立定原地不动：“你不会想要听这个故事。”
“岂有此理。”卫归小心翼翼，围着她转动半周，大大皱眉:“你现在闯入了我的家族驻地，还无动于衷，不愿老实交代！看我……！”
他咬牙切齿，挥出短剑朝云雁面门刺去，激起石不言大声惊呼：“使不得！”
云雁依旧没有动作，反而轻松了不少。也许卫归听到了自己在灵位前的真情述说，他这一剑根本没有任何杀意，纯属唬人用。既然他是卫襄的后人，纵然与他仇怨不浅，以后也不便为难了……
念及到此，她抱起胳膊，对迎面冲来的剑气平静道：“你的先祖予我有恩，我虽然很看不惯你这个人，但以后不会对你出剑。”
“胡说八道！”卫归很是激动，指着祭坛：“你祭拜的那位卫襄先祖，是百万年前我家族的大能！她与夫君早已陨落在魔族之手，又怎会施恩给你！”
“这世道魔族横行，也有一定的好处。”云雁笑了起来：“做了什么恶事，只要朝酆州方向一推，便个个都清白无辜了。”
见卫归怔怔发愣，她嘲弄道：“你伙同祁元化这样的家伙，为了敛财，也做过不少亏心事。像我的三名弟子，不也曾被你从功绩堂提出，硬塞到魔族爪牙下？”
卫归立刻反唇相讥：“你用个死人来编排我的不是，倒也机灵。”他摊手摇头：“祁元化既死，随你怎么黑他，他也不会从棺材里爬出，和你对质。”
“然而要告发一个人，是需要证据的。”那执事撇下嘴角：“除非你是持剑那么尊贵的身份，可以用一峰之主的名义，将人硬行扣押。”
“但就算是持剑，想要定人罪过，也是需要证据的。”卫归很是严肃地凑近云雁：“毕竟我们是神州修士，遵从七剑的正道，而并非蛮不讲理，凶残放肆的魔族。”
现在既然无法打他杀他，云雁也懒得和他啰嗦，但对此人依然郁结。即使看见他在眼前闲晃，都觉有些刺眼，禁不住发出叹息：“卫前辈重义高洁，好像神仙一样的人物，却无法预料家族流传至今后，竟衰败至此。”
“衰败？”卫归活像被刺猬扎到，蹦起来老高。他团团转圈，指向祠堂大殿，嗓音因激动有些变调：“我卫家虽然人丁不旺，可这里的香火终年旺盛，家族驻地极尽豪华，从未让祖辈蒙羞！”
“你这个无耻的闯入者，居然做出这样的评价。”他越说越气愤，再次挺剑刺向云雁：“我辛辛苦苦多年，用尽心思才维持住的这一切……你却这样羞辱它！”
“我说的衰败，并非这些表象。”云雁计算着他剑刺的距离，不紧不慢道：“如果愿意听，我可以对你讲一讲，你的祖上大能，是怎样的人。”
……
……
关于卫夫人的故事，着实有些长。再加上石不言作为后续，讲诉了石维坚的故事，那些惊心动魄的回忆，一一诉说出后，已不知过了多久。卫归早已听入神，背着手盯着祭坛香烛，一动也不动。
他神情十分复杂，在长久的沉默后，呼出口气：“如此说来，我似乎不该为难你们。”
“但有一事需言明。”他猛地转身，打量云雁和石不言：“我和你们不同，对百万年前的先祖，虽有敬意但没有半点亲近。”
云雁代他开口：“所以他们与金帝的仇怨，你并不在乎。”
“换了你呢？”卫归仰头凝视牌位阁：“纵然是祖先，有那么点血脉联系，但那么久远的事……若你与他们没有半点交集，会奋起替天行道，得罪夜逝水吗？”
“你这人怎么这样！”石不言握紧拳头大叫：“我们已讲的很清楚了，现任金帝是个杀人犯、骗子、疯狂又冷酷的大恶人！”
卫归脸色冷淡：“那又如何？我踏入仙途三千年，他从未跳出来骗我杀我，我又何必去招惹他。”
“可是这样的人如何能做金帝，守御神州！”石不言忿忿道：“他杀了石前辈，杀了卫前辈，他们都是他亲如手足的密友……他还杀了前代瑶光仙剑！”
“看来我刚才说过的话，你还是没能明白。”卫归逼近他，沉声道：“在我们神州的法则下，要让人有罪，是需要证据的。”
“那夜逝水也是如此！”他虚握拳头，从石不言脸前，一直晃到云雁眼前：“他那么大的本事，就凭你们的片面之词，谁会相信？而且事情已过去那么久，许多蜘丝马迹早已消除了。”
“靠一腔热情，呆头呆脑就能成事？”卫归放下拳头，和石不言檫身而过：“我好意提点，以后也别在任何人面前，再讲诉关于金帝的事。”
云雁凝视他的背影，突然问道：“可是你选择相信了我们，为什么？”
卫归黑着脸转身：“或许是听见了，你在祭坛前的豪言壮语吧。”
“倒不似作伪。”他伸展袖袍，对二人正色道：“可无论怎样，得请你们离开我的洞府，以后也别来烦我。”
“你听见了我对卫前辈的倾诉，自然也明白，我对此事绝不会放手。”云雁缓缓道：“可以预见，震撼北斗的混乱，就在未来不远。”
“你是卫襄后人的事，以为那位金帝会不知道吗？”她对祭坛再鞠了一躬，倒退到卫归身边，严肃道：“在混乱中，你比任何人都要被他瞩目，到那时候，该何去何从？”
“至少我现在不用选择。”卫归沉吟片刻，也很严肃道：“这事很麻烦，我需要想一想。”
“但看在你与家族的交情上，我现在可以答应，暂时帮你做力所能及的事。”那人微微皱眉，有些犹豫：“帮忙到何种程度，需要我自己把握。如果风向变化，我不介意倒戈相向，没问题吧？”
这个卫归的言行，活像个墙头草，始终占据对自我有利的位置。
连背叛都算在计划里，严肃认真地提出来，倒也有趣。
云雁禁不住有些好笑，对他点了点头:“正好有件大事，需要劳烦执事。”
卫归朝后退了两步，紧张问：“何事？”
“我要借天关剑卫的壳，参加真武台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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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云雁这个话，卫归原本满脸的苦哈哈，立刻消散无踪。但见他整理了下衣袍，摆出朝霞阁执事的工作态度，轻咳一声：“你要参加真武台比斗？知不知道昨日下午，报名就截止了。”
真武台的报名时段，已经截止了？
云雁面露惊异，回忆起绿绮的言行，充满疑惑——难道她不是论剑山的剑修？否则怎会只知晓真武台之试，却不知已无法报名。但无论怎样，就算报名已截止，也必须想法子，挤进这次的比斗。
眼前就有个法子，那就是：走后门。
云雁流露无奈，对卫归道：“这样一件区区小事，执事你在名册上稍做修改，就能将我放进去了。”
“剑卫比斗明天就要开始，现在每个参赛者，都已拿到了号签。”卫归皱眉道：“这次赛程共有二百四十九人参加，现在大家只等在真武台前，亮出自己与对手的号签身份。”
不仅报名截止，连各自的号签都发放了，现在有多少人参赛，七峰一目了然，的确有些麻烦。
“罢了，临时加入参赛者的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卫归对云雁招招手：“反正天关峰的人这么少，到真武台上占一个名额，其他峰的反应，并不会很大。”
云雁知道他就要替自己走后门，顿时大喜跟上：“那就多谢执事了。”
卫归头也不回，带着她与郭小冬踏上台阶，掠过园林后堂，直奔洞府外：“你想登上真武台，多半是为了累积功勋，毕竟你试炼返回后升成了五级剑卫，离六级就差几百分。”
“我知道你向来实力不错，冲入前百应当毫无问题。”他语气很严肃：“但别说没有提醒你，为了荣誉骄傲什么的，真武台上的亡命之徒，向来不少。”
卫归领着二人，开始踏上秋色层叠的银练天梯：“别人若提出和你道偈决斗，如果情形不妙，记得果断拒绝。”
云雁跟在他身后询问：“但是在论剑山上，当众拒绝道偈决斗，会让许多弟子嗤笑胆小如鼠吧。”
“那也没有办法，如果接下了决斗，万一真气耗尽，以后的赛事就不能打了。”卫归回答：“比赛是循环积分制，就算不接决斗被判为负，也只是一场而已，还有机会的。”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挑衅其他人道偈决斗，对方不肯接的话，就算不战而败？”云雁的话音里不无兴奋：“还有这样的事？”
卫归缓缓侧身，眉头皱成个川字：“这是真武台赛很早以前，就不成文的规矩……咳咳……当然论剑山一向不鼓励大家，做出如此绝情残酷的厮杀，所以不会在正式规则里宣布。”
“但七峰弟子都对这条潜规则心照不宣……”他仔细观察云雁脸色：“怎么？你好像对道偈决斗很感兴趣。”
“我这次必须进入四强，要的就是快速、稳定的晋级。”云雁毫不在乎地说出目标，反正进入四强时，人人都会知道。为了周晴和徐泽龙被释放，再也无需低调收敛。
她眺望远近山峰，叹了一声：“能使人不战而败，不见血，那是再好不过。”
“哼。”卫归冰凉回应：“你当参加真武台试的，都是些阿猫阿狗吗？这是论剑山弟子，争取自己荣耀和名声的主场，谁不会全力以赴？”
“除非当时身体力竭，或出于战略性考虑，拒绝决斗的人非常少。”那执事背着手，一脚踏入朝霞阁的大门，对云雁不无讽刺道：“小心画虎不成反类犬，被你挑衅的对象踢下真武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胡说！”石不言见识过云雁的厉害，早对她的实力敬慕不已，听到卫归如此数落，忍不住发出怒喝：“我师姐绝不会被人踢下真武台，不信咱们走着瞧！”
卫归见他一副愣头青模样，只矜持地昂着脑袋，没有对他的暴躁，有任何反应。而云雁也显得很平静，只垂下眉眼笑了笑，便到桌案前，开始做后补报名。
真武台上与一群剑卫比试，自然不能当众，亮出被九转开泰压制的真实修为。她已决定，根据对手的能力，暗中调节力量，追求势均力敌。这样可以像林月枫一样，在公平状态下，检验自己的剑招威力。
可以借此切磋，领悟到对手的风格，这是自己长久以来，对真武台的美好幻想。当然，最终必须要进入四强……这个目标无可动摇。如果遇见极其难缠的对手，或许就要暗中调用威能。
云雁对这样的事，早已有丰富的经验。毕竟在酆州的死亡竞技场中，她可以面不改色，欺骗了所有魔族，甚至还利用千机变，抽取他们的魂力相助。
那些生死一线的战斗，有不少细节，至今依然刻印在脑海中。只要稍稍回忆，便会在体内升起澎湃热力。这是对战斗的兴奋，对敌人的好奇，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充斥着难以言明的愉悦。
“嗤……”
魂力被打进报名的玉牌里，紫光闪烁间，里面出现了一个小小影像。那影子是个身披白衣的背影，右手做出握剑姿态，左手捏紧剑诀。原来论剑山这种比赛用的身份识牌，和问道坛几乎一模一样。
云雁正在欣赏自己的小像，玉简里的那个女子，此时突然转头，好像看见了外面一般，凝眉朝这边看过来。
“咦？”围观的卫归和石不言，同时发出低低惊呼，盯着那女子的容色片刻，又扭头对比云雁的五官。
不好！魂力注入玉简后，是不能被易容的！
云雁捧着自己的脸，陷入苦恼之中：这个比赛识牌里的自己，是原生态的那张容颜，和现在的模样，实在相差太远。
“原来你是易容过的，真是有趣。”卫归目不转睛观察云雁的小像：“为何要带着假面？以一个男人的角度来看，原本的你比现在要漂亮许多。”
云雁皱眉:“可有掩饰的法子？”
“没人会注意识牌小像，这只是个报名走过程用的道具。”卫归朝玉牌打出一道金光，将云雁小像的脑袋处，蒙上灰扑扑的刻痕：“喏，现在就更没人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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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帝王将相家破事多，如果一个有理想的好青年陷入其中，有时候还不如一名无牵挂的散修，来得逍遥自在。这个道理，从看见暮沉风的浮世后，云雁便十分清楚。
听到这位沐王的肺腑之言，她有些同情地点点头。
虽然不再开口嘲讽他，也的确不想与他同行，便装出赶时间的模样，对那人道：“有幸与师兄攀谈，原本心情愉悦。可抽取号签耽误不得，否则我期待已久的真武台试，就没有对手啦，哈哈，哈。”
“可在下有一事不明。”祁沐然依旧跟着她：“前夜我特地唤人，取来了这届真武试的名单，反复查看有没有云雁师妹的名字，却不见你在上面。”
云雁立定脚步，淡淡道：“想不到我一直在师兄的关注视线里，当真受宠若惊。”
“那是因为从我沐王府里，传来了祁元化的魂灯影像。”那男子也停下步子，比她更为平淡道：“千萍哭着喊着，说她的乳娘快要气疯了，让我追查真相。”
云雁轻哼一声：“你的王妃可曾说过，两次动用你的屠龙令，前来追杀我的事？”
“没有。”祁沐然有些气闷：“但卓闻香等人，已对我报告过此事。”
“那么在剑卫和爱妃之间，你选择相信谁？”云雁继续前行：“祁元化和祁千萍想要取我性命在先。按照规矩，我进行自卫，杀掉他们也无可厚非。”
她抛离了祁沐然很长一段距离，才侧身回头，遥遥道：“师兄也要参加这次真武试吗？”
祁沐然凝视着她，神色复杂地点头。
“听闻台上时有决斗发生。”云雁握着穿起骷髅头的剑柄，摇晃了半周，轻松道：“届时你我遇上，如果你需要复仇，就对我说出那句道偈吧。”
接着她不再理睬那人，带着郭小冬缓缓靠近真武台，消失在密集的人群里。
身后那三男两女的剑卫，早已气得七窍生烟，围着祁沐然忿忿说话。
“王！这个云雁实在嚣张！她刚才不过是运气好，打了咱们一个挫手不及，其实修为连金丹也没有！”
“王已是金丹大圆满，到时候如果遇见她，是不能以高阶挑衅低阶的。”
“她就是知道这一点，才出言挤兑，真是太过分啦！”
“像她这种人，只会耍嘴皮功夫，实际不会有多大本事。哼，就等着被踢下真武台吧！”
祁沐然目送云雁消失的方向，突然开口：“她才不会呢。”
众王府剑卫顿时安静下来。只见他们英俊的王微微转身，背负双手朗朗一笑：“那个人，她才不会被踢下真武台。”
“她会一直牢牢站在上面，半点也不会退缩。”他深深吸入口气，目光转到高淼云端，流露出无比的自信坚定：“当然……我也一样。”
……
……
此刻的云雁，正以甩掉帽子的角度，仰望着前方的两根冲天巨柱。它下方矗立着光洁巨大的双龙壁，上方尽没云端，一望不见尽头。真武台啊……虽然在冬至火庆上，已见过它一次，但再度观摩时，激动之情丝毫未曾消减。
这一次，要自己登上高台，与各路好手决战到底了。
也许很多弟子来到这里，是抱着以武会友的心理。但对于自己来说，这不是单纯的切磋，这一战必须胜，没有败。这一战以后，自己定会是论剑山万众瞩目的中心，因为那天地同伤，会首次暴露在人前。
或许会流露破绽，被揭穿身份，或许会撞见些有过节者，比如刚才的沐王……让事态变得糟糕。
但现在的云雁，已无所谓了。从与夜逝水面对面，向他发出立誓挑衅时，她便准备好了，接受最糟的结果。现在一切不用多想，只要开始战斗！只要赢下去，一路赢下去！
“二百四十五号，二百四十五号上前来。”身披着绣有双龙图玄袍的接引弟子，此刻在双龙壁的下方桌案前，发出大声喊叫：“过来领取你的对手号签，速度速度！”
“二百四十六号在吗？”另外一人也在嚷嚷：“领了号签，进行验证身份后，就要将对战名单录入双龙壁了！”
“参赛的你们别磨蹭好吗？”一个穿着有些清凉的美艳女修，头上插着羽毛冠，手里抄着记录玉简，踏到桌案前怒吼：“眼见都快午时了，比斗若再耽误下去，就一个也不许上台去！”
“哎呀！我说晏语芙，你这威胁也太过了吧！”一个男修风风火火钻进人群，熟悉的声音吸引云雁转头过去——不是那个陆风行，还会是谁？
但见他手里拽着一个男修，那男修又牵着一个女修的手，女修再牵着另外个女修……一群人活像串田鸡，砸到桌案前方。
“历届真武台比试，都是人潮人海，出点迷路之类的小事，再正常不过。”陆风行抹着额头汗珠，把手中修士牵了过来：“喏，从二百四十五号到二百四十九号，都来齐了。”
那叫晏语芙的女修白了他一眼：“多大一把年纪了，还在论剑山迷路，咱们可是这届真武剑卫试的管理，别在众目睽睽下丢人。”
“嘿嘿嘿。”陆风行摸着脑袋，满脸肌肉挤成一团：“若不是师父逼着，我才懒得跑来主持这些事，还不如喝酒睡觉来得惬意。”
晏语芙一脚将他踢飞：“怪不得做了那么久的准司剑，你这家伙没有责任心，也太不靠谱。”
“咦？”她一边收起脚力，一边盯着记录玉简，惊奇道：“为何突然冒出个二百五来？”
“什么意思？”陆风行咕噜爬起，捂着下颚站到她身边，顺便触摸香肩，吃了一下豆腐：“我记得前天核对时，只有二百四十九个参赛者，这个二百五是谁？”
“搞错了吧。”晏语芙弯起手肘，将陆风行打趴下，依然盯着玉简皱眉道：“我把这个二百五划掉，现在就开始比赛。”
“等一等！”云雁虽然很不请愿做这个二百五，但不得不跃众而出，对接引桌案后的众修大声道：“我就是那个新的参赛者。”
“唔？云师妹？原来二百五就是你！”陆风行淌着鼻血咕噜又爬起来，蹒跚走近云雁，打量她片刻后，他扬起手对晏语芙等人道：“人终于齐了，将最后的二百五十号，分派一枚号签，比赛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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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风行的喊话完毕，桌案前的接引修士们，立刻面面相觑。在犹豫片刻后，居中的一名女修扬起块剑型符牌，抛出道弧形白光，落到云雁手中，盯着她的神色似笑非笑，有些古怪。
“喂，陆风行。”晏语芙则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原本只得二百四十九个参赛者，我已经通知了那个抽到白符的一一四号，说他可以轮空，必胜一局。”
“那有什么，他跑来参加真武赛，难道期望一路轮空攀上榜首？”陆风行一脸不在乎：“咱们剑修嘛，遇见这样的场合，自然是打的越多，进步越大。”
他挥挥手：“你现在就去通知他，对手是云雁，初赛必须得打。”
晏语芙点头，抬手指向云雁，对她挤出个媚眼，爽朗笑道：“新来的二百五十号，你现在就上真武台吧，作为最后一组……”
她检查着手中玉简：“你的战台在西南位，刻有一百二十五数字的标记处。”
“唉？”云雁有些吃惊：“真武台的初试，难道是所有人一起开打吗？”
“看你一副挺老练的模样，想不到还是个新手。”晏语芙笑吟吟地指向高空巨柱：“快上去吧，午时降临比赛开始后，就来不及了。”
既然她如此指引，云雁也不便询问太多，反正手上还有个几十万年前，获得过真武台冠军的死人头。如果姜寒烟没有吹牛的话，倒能时刻向她询问讯息。
与高举“师父必胜”大旗的郭小冬交代了几句，云雁整理了下衣袍，昂首挺胸，好似攀登识界灵台一样，庄严肃穆地踏到双龙壁后。她原以为这里会有送修士上行的机关，却发现站了半响，什么动静也没有。
在众目睽睽下尴尬了片刻，她摄出止水跃起，准备御剑上行。却不料只飞行了十来米高，便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压力，死死一摁。只见云端显露出了个青色铜像，将小山一样的脑袋俯视了下来。
它喷张着浓密的络腮胡，极其沉闷地吼叫：“真武台前，没有比赛的当口，严禁驭剑到处乱飞！”
云雁被它的咆哮震得头晕目眩，真气有些不稳，在空中翻滚半圈，好像片枯叶一样飘落下地，踉跄了半步。没有运用威能，突然对上这庞然大物，果然有些吃亏。
她捂着胸口，按捺紊乱的灵压，深深吸气。关键是从死海刚回来不久，消耗的体力，经受的创伤，都未能好生处理。被那绿绮逼迫，在众目睽睽下参加这种大型比斗，着实无奈。
“你……莫非是天关峰的……那个云雁？”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声音，从围观人群中蹦出。接着一个身穿天英服饰的小剑修，活泼地站了出来，不无关切道：“方才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可有受伤？”
云雁注视着她，温和地笑了笑，并摇摇头。之所以刚才来了个坠空，全因自己不熟悉真武台所致，受伤倒不至于，只是姿势不大好看而已。反正她从不在意这些，便站起身来仰望高柱，寻思攀登之法。
“哈哈哈！果然是你呀！”那女孩拍手兴奋地高叫起来：“我听说过你这个人，很有些故事呢！”
接着她对着周围修士们大声道：“她从前做剑奴时度量测试，召唤出了一只胖嘟嘟的小菜鸡，在七峰历史上闻所未闻，是当年大家的话题人物呢！”
云雁背对着她与人群，也能感觉无数目光与神识，正犀利地包围了自己，顿时大汗直冒，有些愠怒。这位妹子，我与你无冤无仇，当年那些糗事，你何必再提啊！
“扑哧……”“哈哈哈！”“果真如此？”“不会吧！”
糗事的关注度，向来极高，被那女修这么一宣传，云雁旁边的人群，集体骚动起来。他们就好像查探宝物一样，呼啦一声朝前靠拢，投来无比好奇调侃的目光。
那女孩依旧在说话：“后来这个云雁呀，又进入了一次神隐，足足经历了好几百年。”
“撞见这样稀罕的奇遇，她出关以后，只从筑基攀升到心动，连金丹也没有结出。”她掩住嘴咯咯直笑：“果然和当初测试的度量一样，是只圆滚滚的小菜鸡。”
“尹彩，闭嘴。”从女孩身后大踏步走来一个人，低声发出严厉呼喝：“怎地如此无礼，虽然不同峰座，但论资历与修为，她好歹是你师姐，快上前赔罪。”
云雁听到这带有锐气的女中音，已知来人身份。感念她在通幽界撤退时的相助，便回身施礼：“天英峰的洛熙大司剑，别来无恙。”
洛熙身着利落的褐色云纹白衫，额首过来，一如往常带着威严高傲：“天关云师妹，又见面了。”
“原本只是带着师弟师妹们，前来观摩这一届的剑卫试。”她拍拍身后的小女修尹彩，将那人藏在自己高挑的身躯后：“却不料有幸，能看见师妹你大展英姿。”
云雁抱拳：“师姐过奖。”
“后辈不懂事，听到些流言便胡言乱语。”洛熙挺直脊背正色道：“你勿要放在心上。”
接着她开始推尹彩，要求上前赔礼。却不料这位小师妹，看来很是倔强，嘟着嘴绞动衣摆，就不肯落了下风。
云雁心系真武台，也不愿与小女孩计较，便挥挥手道：“罢了。”
接着她快速迈动步子，从洛熙一干人身边掠开，绕到真武台北面脚下，对剑柄上的骷髅头道：“你既然两次拿过第一，定知道怎么爬上这两根柱子。”
骷髅头两眼冒出绿光，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没好气道：“要是换了我当年，刚才就抽剑刺上，将那小娃儿吓得尿裤子。”
“与你不同。”云雁慢条斯理擦着剑：“我的秘密太多，跑来这里也情非得已。没必要和洛熙那样的人，此时起冲突。”
“再说，被人称为废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平静地仰望真武台：“待我杀入四强后，这些废话就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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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风行哼着小曲儿，手里掂着一个储物袋，一脸兴奋地在赌博区穿梭。他四下打量片刻，终于立到一个不大起眼的庄家桌前，小声耳语：“现在天关峰的云雁，有几人押注了？”
那庄家是个头发稀疏，面有菜色的女修。一看就是平时混的不杂地，现在趁着热闹商机，想揩点灵石做补贴的可怜人。听到陆风行询问，她立刻笑嘻嘻回答：“你是说云雁师姐吗？现在有十来个人押注她。”
“呃？真想不到！”陆风行痴呆呆地盯着墙上的二百五数字：“居然她的名号下这么冷清！”
“可不是吗？我叫廖佳，也是天关峰……那个朝霞阁的接引弟子。”那女修自我介绍后，愤愤不平地捶桌：“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师姐的厉害，都说她是菜鸡度量没有前途。”
陆风行饶有兴趣地凑过头去：“那么押她的都有哪些，我能瞧瞧名单吗？”
廖佳的桌子前本来就没人，无聊之下大方地搜出个名录，递了过来：“给云雁押注的，有她座下三弟子郭小冬……”
陆风行挥挥手，不以为然：“我那个死鬼师父若要上台，我定会用全部家当押注给她，这就是所谓的友情赞助。”
“有我和朝霞阁的同僚杨苹。”廖佳嘻嘻一笑：“从云师姐执行过血色任务后，我便是她的崇拜者。”
陆风行托腮：“那个杨苹呢？”
“她和你说的一样，是友情赞助。”廖佳翻着名册：“除了我们这种小角色，其实也有高阶支持云师姐哦，他们和我一样，都慧眼如炬。”
“应当是，你和他们一样。”陆风行弹了下女修的簪花发髻，感兴趣道：“莫非又是天任的吕开源，和天英大铸剑魏文柏，这两个老头儿倒真是执着。”
“你怎么知道？”廖佳张大嘴瞪着他：“看来你对云雁师姐，那是相当的了解熟悉！”
陆风行挑眉笑得猥琐:“当初我一眼看见她时，便觉得她非同凡响，身上带着一股特殊的气质。”
“什么气质？”
“王霸之气。”
“何以看出的？”
“男人的直觉。”
“哦。”廖佳长长吐出口气，把脑袋从陆风行的脑袋前挪开，皱起眉头自然自语：“原来是个变态疯子，怪不得大家都穿清雅白衣，他却披着粉色桃花对襟衫……一看就不是好人。”
“嘭！”陆风行挥动老拳砸下桌案，将廖佳吓得双手抱胸尖叫：“你要作甚！”
“我——下注！”穿着粉色桃花对襟衫的男人，抹了一把胡子茬，恶狠狠地掼下储物袋，里面呼啦啦迸出几个上品灵石。
廖佳惊恐的圆眼立刻变成了心眼，伸手将钱袋捧到手心，还没有来得及捏稳，就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给抢了去。
她和陆风行同时震怒，呼啦拔出背后长剑，快速闪电刺向抢钱的女子：“还来！”
当看清来人以后，他们又同时哗啦一声撤剑，堆上满脸笑意。
廖佳咯咯豪爽笑道：“哇哇！原来是天英峰的洛熙师姐，我不要这钱袋啦！”
陆风行则哈哈豪爽笑道：“洛司剑你也真是的，要钱就开口，千万别见外。”他嘭嘭捶打胸口，又摸出个装灵石的袋子，非常诚恳道：“陆某还有些积蓄，司剑你看看……”
洛熙高傲的眸子扫视过两人，将钱袋在手里使劲掂量了几下，飕地摄回廖佳手心，启唇道：“只是想瞧瞧，陆师弟给云雁下了多少押注。”
接着她啪哒卷起袖子，不知从哪里捏出个绣金琉璃储物袋，闪耀宝光砸到桌案，傲气道：“我可不能输给你。”
看到袋子里蹦出极品灵石后，可怜的廖佳已呼吸不通畅，有要晕倒的架势。
而陆风行立刻抱拳后撤，夸张地发出仰慕的嚎叫：“洛司剑大手笔，是在下输了！”
“为云雁加油，岂能只看小小灵石这样的表面。”一个清冷如竹的白衣美貌女，款款走向桌案，从手心里摄出三个储物袋。这三袋里极品灵石沉甸甸的，已超出洛熙的押注一倍。
“啪嗒。”廖佳在接到储物袋时，已身子一软瘫痪在椅子上，两眼发直。从无人问津到天降横财，她受到了太大的刺激。
洛熙微微白了脸色：“是你！柒月一歌！你不是被雪衣不染尘关了禁闭吗？”
柒月一歌伸出个懒腰：“师兄跑去瑶光国了，我自然就能溜达出来啦。”
“恰好听到真武比赛在举行，恰好听到云雁也有参加。”她依旧冷眉冷眼，但语气里带着好奇：“怎么？我一出关，竟发现情势大变。”
“你……”她指着洛熙，又指着陆风行：“还有你，你们怎么突然都围聚在云雁身旁，对她这么上心了？”
陆风行抬头挺胸，云淡风轻地仰望真武台方向：“因为我认为这个人，拥有天生的王霸之气，十分有趣。”
柒月一歌皱起秀眉凑近去看他：“何以见得？”
陆风行平静回答：“男人的直觉。”
“你莫非是天冲峰上，那个喜爱穿妖娆衣衫，传说极为变态的百年准司剑？”柒月一歌震惊后退：“果然行事作风，太不靠谱啦！”
她不小心撞上身后洛熙，回头疑惑道：“那么你呢？为何关心起云雁来了，想当初，你还闹着要捉拿她上山。”
“谁说我现在就不想捉她了？”洛熙似乎有些和柒月赌气，拂袖道：“但她的实力我深觉难测，只想借此真武试，好好观察此人而已。”
说罢她转身大踏步朝前走，丢下话音：“今夜就将决出百强，我想云雁不会对不起，我下在她身上的极品灵石。”
这时，好像呼应着她的话，真武台下的双龙壁，绽放出点点金光。接着振奋清啸的龙吟划破苍穹，一条巨大的黑龙，衔着金色光球冲天而起。
它摇头摆尾，神峻异常地展示着自己的胜利，几乎令所有修士都停下了手中动作，齐齐站起身来。
“这么快……就有人击败了对手？”陆风行疑惑地回头望去：“我摸出的钱袋还热乎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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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陆风行，身边的廖佳、柒月一歌连同洛熙，都伸长了脖颈，目不转睛地盯着空中黑龙。
“龙口光球里，是二百五十号数字。”廖佳颤抖着握住各色钱袋，眼泪簌簌落下：“是云雁……冷门的云师姐胜利了……我……我发财了！”
这突然而来的一幕，不知已吸引了多少修士，调动了梭型法器，去找到云雁所在的一百二十五号参赛台。当看清台上形式时，不少人已大惊失色，因为台上的胜者静默站立，败者竟身首异处。
“什么？云雁把对手的凌长生给杀了！”柒月一歌眼底闪烁不安，轻掩嘴唇：“这么快……便将修为对等的那人毙命了吗？”
“他们发起了死斗。”洛熙指着双龙壁：“看看，两个人的名字都由金变为血红，在道偈应答后，便记录下来了吧。”
柒月一歌喃喃自语：“云雁……竟然在这样的场合，毫不犹豫地与人决斗吗？”
“我还以为你多了解她。”洛熙漠然轻笑一声：“你最后一次看她展现实力时的情形，是在多久以前？”
柒月垂下头：“很久以前……吧。”
“那就对了。”洛熙仰望高空台面：“像她那样的人，是不会一直停在原地等你的。只要能够活下去，她就会努力攀升，直到最后……”
柒月一歌瞪大了眼睛凝视她，但见那司剑沉默片刻，道：“她或许会走到，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去。”
“是……吗？”柒月愣神片刻，发出欣慰快乐的笑容：“那样就好了，我再也无需担心她。”
“是啊，云雁这个人，根本用不着操心。”陆风行脑袋后仰枕着双臂，打了个哈欠：“这么快她就闯出初赛了，真没劲，我本想押注完毕后，好好欣赏她的战斗呢。”
洛熙拍拍他的肩，迈步朝左离开：“只是初赛而已，后面还有百强、六十四、三十二、十六与四强，接着是头名争霸。你要看她的表演，有的是机会。”
“也对。”陆风行朝右懒洋洋离去：“既然没有云雁的戏份了，我还是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来好了。”
……
……
台下人们的对答反应，云雁自然一概不知，那淡青色的雾罩依然环绕在周围。她甚至不知道，既然凌长生已经落败，自己该不该沿着台阶走下去。
对手在地境与地境的决斗中，被自己熟练的一波念力土墙，来了个铡刀式的死亡。这原本不在云雁计划中，因为照她的预计，凌长生起码可以朝左上空跃起，躲避锋锐的土系攻击。
可是没有料到……这个人的动作如此迟缓，被卷入之后连惊呼也没有，就断成了两截。现在他的魂魄正盘腿悬空，手指着自己骂得唾沫飞溅，对这场战败拒不承认。
他的意思是，尚未准备好，云雁的地境攻击就到，纯属胜之不武。
云雁懒得和他争辩，只暗自腹诽：你该庆幸自己在北斗论剑山。若自己现在是酆州竞技场的状态，在常年杀人灭魂的冷血风格中，说不定手起剑落，将你的神魂也撕成碎片。
当然，就算是道偈决斗，云雁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把这个与自己没什么大过节的剑修，生生灭魂。但他这样吵着实在令人厌烦，于是她决定好生膈应一下这家伙。
“既然是决斗，输了就是输了，别狡辩。”云雁横着止水，对剑身吹了口气，装出冷酷认真的模样：“别忘了，我放了你的魂魄也算手下留情。更别忘了，你所有的家当都是我的。”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战利品之事，凌长生立刻气急败坏起来：“我人都死啦，你还要拿我洞府里的东西？”
“什么拿你洞府里的东西。”云雁没好气道：“现在它们都是我洞府里的东西。愿赌服输，你就别再管那些身外物，我会怎么处理了。”
“噗！”
凌长生做出个掐着喉咙吐血的动作，可惜他现在连一口血也没有。喘息了半天，那人半跪在云端，捶胸凄厉喊叫：“可恶啊啊！云雁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家伙！我和你没完！”
云雁不理他，勾勾手指笑道：“快把洞府钥匙交出来，你的全部家当我都要。”
“你！”凌长生好像要咬人：“气死我啦！”
“啪！”话音未落，他的魂魄的一半边脸，被从天而降的一个巨物抽了个耳光，顿时疼得飞出去数米。
云雁仔细端详来者，发现竟然是刚上真武台时，从天而降落到眼前，将自己怒斥一番，摔倒到地面的，那个青铜面具头像。但见它双眼缕空，浓密的络腮胡一翘一翘，倒也雕刻得栩栩如生。
只是这家伙威力当真不小，需谨慎提防它出手……虽然刚才打的是凌长生，但也不知，会不会波及到自己。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云雁一边询问剑柄上的骷髅头，一边朝后挪移两步，将真气小心翼翼调出，形成防御结界。
但结界灵络她构建得很细致，既能护住自己不被突袭，也没有任何恶意杀气流出，免得刺激到古怪的青铜雕像。
“你不认识他吗?”姜寒烟立刻小声回答：“他是论剑山的守山武灵之一，名叫崆峒，是个神妙的超级地灵，喜爱化作男人的样子。”
云雁惊讶道：“这倒是没有听说。”
“论剑山的守山武灵有两个，爱变成男人样的叫崆峒，爱变成女人形的叫九黎。”姜寒烟娓娓道来：“九黎安静得不得了，除非大事发生，她都不现身的。这崆峒却是个爱热闹的主，尤其喜爱管闲事。”
云雁偷瞄了一眼，小山一样大的胡子雕像，轻声道：“那他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都说了崆峒爱热闹，所以在这样的盛事里，他就跑来维护次序了。”姜寒烟道：“教人遵守规矩，不要驭剑上台什么的……”
云雁舒了一口气：“那他现在为何又出现？”
“他经常担任真武台的裁判啊。”骷髅头在剑柄上滴溜溜地转动：“七峰向来谁也不服谁，都在暗中较劲。有崆峒这样的裁判掌控赛事，大家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也少了很多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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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样的人……？”云雁一字一句咀嚼木越西话中含义：“是什么意思？”
“记得当初在妖族，我为何放跑了小偷凌霄吗？”木越西坐下来望着她：“你那时候必定很迷惑，但我却知道了他的背景。”
云雁回忆起当时他流露出的，对凌霄的敬慕畏惧，恍然大悟：“原来在妖族的时候，木上使就知道了，凌霄就是天玑赤宵，他是神州到酆州的卧底。”
“但我当时不敢说，事后也一直沉默，直到他自己跳到你面前，展露真容。”木越西将脑袋靠过来，极严肃道：“因为与七剑相比，我就是个凡人，宛如蝼蚁一般。”
“不仅是我，就连整个七杀门，都成了凡间的武林帮派。”
“如果七剑要灭了我们，即使从世上铲除，不留半点痕迹，我们屁都不会放一个。”他猛使眼色，声音也变得极低：“云雁，现在你懂没有。”
云雁只觉手脚有些发软，禁不住朝后一歪，被鹭过肩膀顶住。面对两名七杀欲言又止，带着浓重焦虑的神色，她呼出口气：“绿绮是仙君还是持剑？”
“仙君。”鹭过低声道：“我们查到开阳仙君的名讳，而且她的影像记录也搞到了……就是绿绮。”
“仙剑行踪难测，容颜也可以随意变幻，就像凌霄。”木越西接过鹭过手中的彩色玉简：“但这位仙君也许心情好，在你眼前展露的，都是她的本尊模样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从玉简招出道光柱。在星尘缓缓撒落的奇景里，缓缓凝结出容色清绝，英姿飒爽的短发女修。
与曾经见过绿绮一模一样，但有少许不同。
她额间闪耀着仙剑特有的图案，那是个复杂的，宛如命运之轮的圆圈。而原本黝黑的发，此时呈现出鲜亮纯净的碧绿，宛如上好的古玉成色，温润绚烂令人迷醉。
“开阳绿绮。”云雁艰难地望着那个影像：“想不到我刚与一名持剑结怨，又与一名仙君有了冲突。”
“我就搞不明白啦，她为何突然出现，如此为难你？”鹭过撅起嘴唇，愤愤不平：“身为仙剑，为何要出手，动用仙剑武卫将恩公和周晴抓走！”
“知道绿绮是仙君后，我反而松了口气。”云雁复杂地笑了笑：“因为她有自己的守则，不可能加害徐泽龙和晴儿。”
木越西趁机泼凉水：“但你若让她不如意，她把那两人，朝四海山川的石缝水底一塞，就很难找到他们了。”
“不能这样！”鹭过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猛地拽住云雁胳膊摇晃：“她是仙剑，咱们谁也奈何不了她！云雁！现在恩公只能靠你去救！你一定要尽快进入真武试的四强！”
“我会的，不要担心。”云雁拍拍她的肩头，努力使激动不已的猫女平静：“不管绿绮是何目的，现在我的眼中，只有真武试！”
……
……
开阳星君府，坐落在开阳国境内，一个依山傍水，杨柳环绕的美好山谷之内。此地名为绝弦谷，在很早以前，它也叫过别的名字。每换一代星君或持剑，这个星君府的名字，便会改变，成为独立的特色。
据说绝弦谷的名字，来源于这一代的绿姬夙筱。
她修成了惊世骇俗的音境剑域：绝弦镇魂调，在整个大陆三界，没有另一人会这个宏大神妙的道术。为了膜拜这种天人才可拥有的能量，有人便取了绝弦二字，为星君府命名。
开阳星君和她的持剑，并没有过任何抗拒，于是此地的名字便保留了下来。曾经有无数的修士，也包括凡人，非常好奇地前往绝弦谷外探索。
他们想听一听，传说中的天界神曲：绝弦镇魂调，究竟是怎样一种声音。它必定很美很美，因为绿姬弹奏出的，每一首都是神州最美的乐调典范。
而绿姬有着天仙般的容颜，当她演奏绝美曲调时，那情致定会震撼人心。只要看一眼就好，或许此生对美好的念想，就可以得到满足……许多人来到谷外，当初就是这么想的。
但令他们失望的是，绿姬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次也没有。
倒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开阳星君，偶尔可以看见她携带凉风，轻巧地掠到谷外草坪。不过仙君行动如影似风，许多人只来得及看一眼，那迎风飞舞的短发，便失去了她的行踪。
……
……
“哎呀……刚才那个……莫非是？”
“是她！我们开阳的守护者啊！”
“她美得好像画儿一般！星君！星君！”
像往常一样，绿绮轻巧地甩开身后，长期驻扎在星君府外的崇拜者们，沿着谷地花道，飞入雕栏玉砌的洞府之中。她拍着腰间的银铃挂饰，若有所思地微微蹙眉。
“主上。”温柔如水的大蜘蛛牧檀，随着银铃声出现在身侧云端，与她肩并肩摄入谷中浓雾里，脚踏在精美的平台上。
“人呢？”绿绮对她招招手：“放出来吧。”
“那个徐泽龙挣扎得太过厉害，我几度怀疑，他会从柔丝梦茧里逃跑。”牧檀急切地吐出三道蛛丝，丝中悬吊着两个又大又圆的茧。可以看见徐泽龙和周晴，都安静地被包裹在里面。
绿绮抱起胳膊，修长的腿踩到玉石围栏上，好奇道：“以他们现在的修为，不吃饭也不会死对吧。”
蜘蛛瞪着水汪汪的眼睛，连连点头：“可是牧檀虽然也不用吃东西了，却经常想念金翅大黄蜂的鲜嫩汁液……”
绿绮蹲下来，用手指搔她的下巴，嗔道：“吃货一枚，你没救了。”
“咦——咦！”牧檀很舒服地扬起大脑袋，眼睛突然瞪圆，瞅着绿绮的身后：“是绿姬大人！大人你好呀！”
然而在绿绮身后的，只有一团柔和泛白，淡淡的微光。从里面飘渺都传出女子的声音，如烟似雾：“绿绮，你……捉了人带回来？”
绿绮一撩短发站起身来，平静与那团白光对视：“他们一个是云雁的密友，一个是云雁的徒弟。总而言之，都是对她极为重要的人。”
那团白光对这话充耳不闻，只飘移上行，在蛛丝之间徘徊，发出柔柔的关切之语：“他们被你这般束缚，可有伤势也凝在其中？”
绿绮沉下脸来：“夙筱，你总是关心别人，就不能抽出半点心思，关心一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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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论剑山举办的真武台剑卫试，已进入百强晋六十四的时间。
与前两日快节奏的淘汰赛不同，百强之战开始，修士之间进行的对战，不再一局定胜负，而要采取两胜制。两胜制也计算积分，但有着细微差别。
比如连胜二获得的成绩，就要比赢一败一再赢一的成绩，积分累积要高出许多。依次类推，败二胜一，积分则最低。如果两局连败，就吃个零蛋，被其他人赶超很远。
六十四强将要剔除三十六人，但进入今天赛事的，都不会是等闲之辈。这次的剑卫比试，脱颖而出的优秀弟子非常多。但有一人，现在牢牢压制了大家的风头，使七峰为之瞩目。
这个人便是大赛黑马：天关峰的五级剑卫云雁。
据说她从爬上真武台开始，每一战都是和人打决斗，而且维持着不败。纵然剑修们通常桀骜胆大，但像这样特别喜欢玩命的家伙，也当真不多见。
要知道一天的真武台上，将遇见的，不再只有一名对手。如果你和前一人死斗过，那么就难保力道真气的旺盛。若在下一场遇见个难啃的骨头，将会非常危险。
但这个云雁，放佛没有考虑过，这种打法的可怕之处。她宛如一台永动机，以道偈决斗，车轮战着各方好手。而且古怪的是，很多时候，大家似乎难以辨识她的剑轨。
就在那么没有预计的一霎那，对手突然血崩，神情惊骇地被踢下台去。但当事后采访那些落败者时，他们只会说，是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意剑气袭来，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便不自觉流露出破绽，然后大败而归。
看来这个云雁果然厉害，败在她剑下的人，没有一个能够讲出，到底为什么输掉。甚至她缔结的剑境，都只融化在一片汪洋紫气里，完全看不清晰。
现在七峰的观众们，只能寄希望于接下来的比赛。因为随着赛程前进，前来观赏的高阶剑修会越来越多。到那时候，云雁的招数细节究竟是什么样子，或许能够被厉害的师兄师姐师父师祖们解开。
在谜题还未解开时，对云雁的关注力正节节攀升。除了第一天的决斗，她斩杀了凌长生的肉身，后来的道偈决斗，放佛是为了提升对手的能量，故意挑衅的。
因为她没有再杀一人，只是将对手抛下真武台，头朝下撞在地面，摔得颇为狼狈。
这种事情在真武台上常有，也是常有的尴尬。众修虽然见怪不怪，也为那些落败者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下面子丢尽，也真够惨的。不过道偈决斗输了，既没有身体损失也没有财物损失，仔细一想，也有些幸运。
论剑山向来崇拜强者。许多弟子见云雁如此有逼格地，在死斗里连败数人，又保留了情面没有伤到他们，都心中暗生敬慕。他们嘀嘀咕咕，一边围观一边讨论，要为这匹黑马，这颗新星取一个称号。
在这里，只有强大的被人尊崇的人，才能拥有大家给予的称号。
而云雁值得这个称号。
……
……
正午了，云雁用剑柄绕着圈圈，气定神闲地准备爬上真武台。自从把姜寒烟的死人头，当成宝剑装饰以后，或许出自好玩捉弄的心理，她特别喜欢没事就摇摇，直到那个骷髅大喊头晕。
不一会儿，姜寒烟就哇哇嚎叫，败下阵来:“我说！一路上师姐我费尽心力，为你传道解惑，铺平真武台的夺冠之路，你居然这样待我！”
“我不想夺冠。”云雁最后一次晃了晃剑柄，认真道：“四强就可以了。”
姜寒烟瞪大窟窿眼眶：“你一路杀得顺风顺水，居然不想在真武台夺冠？”
云雁低头踢了下石子：“我已经过了热血得不得了，想要扬名立万的年纪。“
“告诉你吧，我就是南斗的食神。”她拍拍骷髅头的脑门：“反正你都这副德行了，不会到处去嚷嚷的。”
“食神？”姜寒烟碰撞上下颚，她如果有脸皮，现在定是一副蔑视模样：“那是什么玩意？你堂堂一个剑修，一定要做剑皇、剑神、剑圣什么的！”
云雁握紧拳头，学着她的激动样，慷慨激昂道：“然后我要灭天做至尊，屠龙烽烟起，杀个伏尸百万，抬手封天摘星，脚踏末日焦土。”
姜寒烟的眼眶里冒出心型：“师妹你终于悟了！正是要有这种王霸之气！”
“那是男频一贯的小说风格……”云雁白了她一眼：“猜你也不懂，快别说了，咱们速速进入六十四强。”
“居然从现在起，要进行两胜制，这个真武试也真够折腾。”她一边吐糟，一边抬脚迈上石阶，在台柱上悠然九十度悬空行走：“那么以后的赛程都会比较长，我一点也不喜欢，只想快到四强决赛日。”
“玩命……”
“玩命侠！”
“玩命侠中午好啊！”
“请今天务必也要玩命啊……二百五！”
“噗！”云雁的耳朵里听到下方观众的喊叫，嘴里喷出一口老血。她在台阶上摇摇晃晃了两秒，震惊地对剑柄上的骷髅道：“你听清台下那些混蛋在喊什么吗？”
“既然是二百五，那自然喊的就是你。”姜寒烟话音未落，便被云雁狠狠揍了下颧骨，直接眼冒金星。
她哎呦了一声，继续道：“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喜欢二百五这个称呼，但你的比赛号签就是这数字啊。”
云雁耐下性子，沉声道：“那玩命侠又是什么鬼？”
“大概是七峰弟子们，给你新取的绰号，他们爱上你了。”姜寒烟啧啧感概：“因为被你的连续死斗震惊，又见你决战时不杀人，颇有侠气，所以……”
云雁紧紧抿嘴，艰难地攀援石阶，却觉得两腿不听使唤，大概是被气的。
“我一点也不喜欢玩命侠这个称号。”她悲催地望天：“为什么我的称号，不像雪衣不染尘之类，优雅神秘，一听就相当高级呢？”
“这都是命。”姜寒烟同情地叹气：“你不能强制别人如何评价你，比如师姐我呀，当时在论剑山混了几千年，称号一直不好听。”
“他们给你取了个什么？”
“月半猫。”
“太过份了！”
“哎，别看我现在瘦得只剩骨头，当年活着的时候，却是真的很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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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佳微愣片刻，围着绿绮打转，细细观察：“你……不是论剑山的人？对哦！仔细一看，这件衣服虽然像极了咱们的弟子服，但却没有各峰特有的饰纹……”
绿绮坦然道：“历届真武台比试，论剑山都不会拒绝四方修士观摩吧。”
“说的也是。”廖佳猛点头：“所以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自然也没有听过，当年七峰对师姐的八卦。”
绿绮眼底闪烁：“她剑奴测试时，居然召唤出了别的东西吗？”
“别的……？”廖佳歪头不解：“那你认为，师姐原本该召唤出什么样子的度量呢？”
“一把巨大的华美至极的紫色宝剑。”绿绮顿了一顿：“知道天璇凛紫吧，该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不知道。”廖佳结结巴巴后退，连连摇手：“我知道天璇……那个天璇星君，但没有见过他的本尊……还有！为什么你认定了，师姐会召出仙剑啊！”
绿绮咳嗽一声，捂住嘴不自然地笑了笑：“我开玩笑的，既然玩命侠那么威风，就不该召唤出菜鸡。定是评判度量的试心桥，经历风吹雨打，不小心坏掉了。”
廖佳鸡啄米般点头：“道友所言不错，自从那天后，试心桥果然坏掉了，后来的剑奴们再也无法测试度量，简直伤透了大家的脑筋。”
“你知道那个石头为什么坏掉吗？”陆风行懒洋洋地走过来，一把抢走她手里的酒壶，朝脖子里咕噜噜灌进去。
绿绮环抱起胳膊：“这位道友有何见教？”
“嘿嘿嘿……”陆风行整了整粉红牡丹的大氅，神秘地凑过脸来：“我曾听过一个传说，里面饱含着大秘密。”
“大秘密？有关云雁的？”
“与她无关，和你刚才所说的，巨大华美的宝剑有关。”
“是什么传说？”
“传说当时在场的某个人，拥有某位星君的剑格。而那位星君的持剑，却依然活在世上……因事情太过骇人听闻，山主令人封锁了消息。”
“有这样的事？”
“不仅如此，试心桥也跟着遭殃，原本已修出了器灵，却被活生生的捣毁了。”
绿绮瞪大了眼睛，盯着摇头晃脑的陆风行，过了半响才出声：“是被萧清宇毁掉的吗？”
“这就不知道了，啊哈哈哈！”陆风行拍着脑袋，眼睛望天咕噜噜直转。
绿绮很不喜欢他的浪子气质，黑了脸色：“你是何人？为何要跳出来，告知我这些？”
“反正你不是论剑山的弟子，这些小道消息坊间传说，就当听个乐子吧。”陆风行抬起大手，拍拍她的削肩：“瞧你严肃至极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看看，你表现出生动的情绪啊……啊哈哈哈！”
“放肆。”绿绮侧身掠过他，卷起长长的残影，伸掌朝他的手心轻轻一碰，瞬间消失在人群里。
陆风行捏着手心，目送她的方向，啧啧两声：“奇妙的人……”
“她好像对云师姐，特别特别感兴趣。”廖佳笑嘻嘻低头，目光落到他的手上发出惊呼：“哇哇！什么鬼？被她碰触一下，就肿成了馒头！”
“不仅肿如馒头，我现在丹田阻塞，剑气调用艰难，活像个废人。”陆风行晃晃手掌：“虽然知道，这个状态维持不了半刻钟，但也证明了，这个人是绝世高手。”
廖佳眨巴双眼：“为什么？”
“小佳佳，有没有人说过，你比较笨呢？”陆风行瞥了她一眼：“如果与敌对战，变成个废人半刻钟，等恢复过来时，身子都被戳成筛子了吧。”
“以陆师兄的身手，被她轻轻碰一下，就会变成这样！”廖佳已经全然回神，尖叫起来：“那人究竟是谁？是云雁的朋友？还是敌人！”
“是朋友自然好。”陆风行的脸上展露复杂情绪：“如果是敌人，那就相当相当糟糕。”
他低头看着惴惴不安的廖佳，突然笑起来：“别想那么多了，云雁已经进入十六强，咱们还是好好关注，与她相关的赌赛走势吧。”
“可是……”
“在那么多高阶注视下，你还怕那人，会冲上台伤害云雁不成？”
“也没有那么多高阶，这届真武试，连山主都没有来观赏呢。”
“山主不公开露面很久了。据说因为爱女失踪在死海，找了许久没有消息，唯有天天闭关打坐，情绪才能安稳些。”
“山主好可怜。”
“是啊……连他座下的长门弟子们，也整天无精打采，看谁都不顺眼。”
“说起来，我看了下对战表……”廖佳的精神好了一些，激动道：“十六强的第一场比赛，云师姐就要面对长门弟子。”
“哦？”陆风行摩拳擦掌:“赛事渐渐精彩起来了，她要和谁打？”
廖佳翻看着桌案上的各类讯息：“找到了！是叫步雪莲的一名弟子！”
“我听说过这位长门的精英。”陆风行点头：“她生得美貌，实力也非常强大，又因度量是罕见的天玑赤莲，大家给她的称号是欹红仙。”
“唔，称号取的不错。”廖佳托腮眺望真武台:“但比不上云师姐的威武霸气，是不是？”
陆风行枕着双臂，头朝枫树上倚靠，闭目微笑不再言语。
……
……
十六强淘汰赛时，空中飘下如丝细雨，场面依然如火如荼，不带半分凉意。
“称号取得不错。”云雁立在真武台，望向自己今天的第一个对手，有些气鼓鼓的：“步雪莲，那些混蛋送给你欹红仙这样的美名，真令人羡慕。”
步雪莲掩住嘴笑：“没想到你对玩命侠这么抗拒，我倒觉得还好，因为我们修剑的，一旦进入与酆州的前线，每天都得玩命。”
“别安慰我了。”云雁瞪着她：“我现在积分很高，你需要功绩的话，我可以……”
“我不是你们天关峰的人。”步雪莲变得很严肃：“身为长门弟子，你若像洪铭一战那样放水，会引起七峰不满的声音，特别是我的师门里。”
“不想让我难混的话，今天就来打决斗吧。”她对云雁吐吐舌头：“残灯点亮华光现。”
云雁耷拉着脑袋：“我不想和你，还有洪铭这样的朋友，在这里打决斗。”
步雪莲缓缓摇头：“云雁，我们两人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比试过吧？”
云雁一怔。只听那女子振奋道：“我在心底深处，曾幻想过好多次，如果和你决战，会战至什么样的情形！来！咱们放手一搏，肆意酣畅地比赛！”
“好！”云雁回应一笑：“一线生机救末年！我便和雪莲好好地战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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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水在半空划落圆弧，“铮”地一声落入剑鞘。与此同时，崆峒的青铜面具头从光线里闪出，发出雄浑的高呵：“云雁连胜二局，第七十九号的步雪莲，你可以认输了。”
步雪莲朝后踉跄几步，摁住肩头嘴角溢出血色，却优美的勾起，对云雁做了个道揖：“师妹，是我输了。”
“你可别动手，让我自己走下台去，留个面子可好。”她调皮地笑了起来，语气无比轻松，也带着遗憾：“想不到啊，我和你的差距这么大，以后可不能偷懒了。”
并非你努力度不够，你做得很好。
云雁默默地在心底说话，强忍着胸中，气息紊乱刺痛经脉的不适，对步雪莲点了点头。算起来，这个女子修剑的岁月，比自己短了数百年。但她的灵气和天赋，的确十分优秀。
自己没有使出天地同伤等大招，只用律境和沧浪十三式里，较为平和的术法时……和她全力战斗，已相当艰难。最后不得不连续采用了，十三式里的两个爆发技，才将她的剑势压制下去。
虽说如此，这一战两人都打得酣畅淋漓，十分有趣呢。
这时步雪莲已从高台边缘，好像只白鹤一样，踏着石阶朝下走去。一边从容行走，她一边对云雁扬手笑道：“刚才那一战，我定会毕生难忘，以后有机会，恳请再度赐教。”
“好啊。”云雁也对她扬手回礼，真武台上洋溢着和谐的气氛，倒使下方观众，看得目瞪口呆。
这大概是论剑山的道偈决斗历史上，最温柔有爱的死战了吧！
连姜寒烟也看不过去了，歪着黑眼眶，若有所思打量云雁：“你这人好生古怪，我见你在死海上，砍杀魔族眼皮都不眨。”
“却怎能料到，你有如此友善和蔼的一面。”她幽幽道：“可你忘了，这总归是死战，不将杀招全部使出的后果……嘿嘿，你现在的处境并不大好吧。”
云雁并不在乎：“只是剑卫试的十六强而已，我若释放威能，这点真气阻碍的小伤，立刻就会无影无踪。”
“唔……”骷髅头陷入沉思：“从你和步雪莲的第二局比赛起，我就察觉到有些不对。”
云雁皱眉：“我当时正在全神贯注，没觉得哪里不对。”
“嘿嘿！小姑娘！”骷髅头很得瑟：“就算你很厉害，也厉害不过活了几十万年的我！”
“是被埋在沉船底，死了几十万年吧。”
“嘘！师姐说话你不要插嘴！我方才当真觉得古怪……”
“你阴恻恻的究竟想要吓谁，目前正在比赛。”云雁哼了一声，用力摇晃剑柄，把骷髅头摇得晕头转向：“等着瞧吧，我一口气再赢三场，累积的积分，应该就可以出线。”
“可是……”姜寒烟费力道：“我刚才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一直徘徊在极远又像极近的位置，在偷窥你啊！”
云雁闻言一怔，本能地冲向云端，想要逮住她说的偷窥者。却被随即出现的崆峒一个螺旋打脸式，抽到真武台上。因为那面具只有脸部，攻击也只能用打脸的方式，呼啦啦上下腾挪。
但他不愧是论剑山的守山武灵，压力山大，卷带着远古大荒的苍凉滂泊之气。只见那家伙一边发飙追打云雁，一边怒吼：“真武台开启时，自古便有规范！你若再到处乱窜，我就将你踢下去，移除比赛资格！”
裁判亮出黄牌，云雁顿时慌了，急忙认怂：“大佬不要，放过我吧。”
“哼，下不为例。”崆峒似乎很喜欢做大佬，面具得瑟地晃动两下，消失在了青光之中。
“既然你觉得有人在附近偷窥我，为什么他没有，被那嚣张的青铜面具给揪出来？”云雁变了脸，收起满脸虚伪的赔笑，对姜寒烟竖起眉毛：“我如果被裁判取消了资格，就把你活生生捏成碎片！”
姜寒烟绝望地尖叫：“我已经死啦，活生生不适合我！”
“这通灵剑饰果然神妙。”一个朗朗的男子声，从对面的高台上传来：“不仅可以和剑主聊天解闷，还能陪剑主吵架发泄，真是绝世好物，我也想有一个。”
云雁和骷髅头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朝他看去。
但见来人丰神俊朗，一袭染碧白衣飘飘，正是那个开阳太子祁沐然。
姜寒烟一见到他，立刻惊呼出声：“我记得你！你一直觊觎我是吧！你也想在剑柄上将我安装上去，简直不是好人！”
“情绪如此充沛的剑饰，灵智和真人无异，铸炼师的水平已登峰造极。”祁沐然更加喜欢地盯着骷髅头看，对云雁抱拳：“云师妹可否告知，铸造它的高人是谁？”
自然是没有什么高人的……云雁纠结了片刻，决定随口再说谎，便回了过去：“他是我在南斗云游时的师祖，名叫杨一笑，早已闭关很久了。”
祁沐然立刻回答：“我倒记得，在问道坛大战中陨落的灵虚真人，也叫杨一笑。此人炼器技术绝顶，曾是天机掌院，你那位高超的师祖，不会就是他吧？”
这家伙，居然知道灵虚的名讳，完全不同于一般修士！
云雁正在为圆谎犹豫，崆峒的大脸突然浮现在头顶，对两人高喝：“五号和二百五，你们两人居然在真武台上长时间聊天？这是犯规！我只警告一次！”
“还不开打！”他恶狠狠地盯了眼云雁，又对祁沐然咆哮：“再发现你们悠哉悠哉聊天，我就要踢人了！”
云雁和祁沐然顿时认怂，齐齐朝崆峒施了个大礼道揖，唰地抽出了背后长剑，摆出战斗姿态。那青铜面具观看了几秒，或许还有好几个看台等着裁判，便没有再逗留，气呼呼地消失了。
倒是见到两人终于开战，下方的观众已陷入了无边激动。在短暂沉默后，人群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
“开打了！玩命侠快玩命啊！”
“就算对面是开阳的沐王，也不要有退怯之意！”
“玩命！快快！照常道偈决斗！”
“终于强强对决开始了……我好兴奋啊！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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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以后，竟然奋起爆发。
这个爆发来得极其突然，无论是力道还是剑境，他都急速提升。不费吹灰之力，祁沐然就如一根离弦之箭，穿透了八荒六合，而且受伤极轻。
他祭出星境隐身在旁侧，他减速束缚了自己，使一切攻击都难以接近。然后突然从自己的剑气平台显身，好像鬼魅一般，将逐星剑刺入了脊背。
久违的刺骨疼痛，从神经末梢一点点传来。低头一看，不仅是后背，就连腿部与手臂，都留下了骇人的伤痕，有的地方只见白骨。云雁还记得，当被祁沐然击毁剑气立足点，坠下真武台的那一霎那。
脑子里突然冒出些奇怪的念头。
那人的剑势神妙无比，可是与第一战时的他，差距实在太大。不知为何，还有些古怪的感受：自己的对手……手下留情了。虽然把自己刺得千疮百孔，踢下了真武台，但他在收敛压抑着某种东西。
这个祁沐然，到底有多强？
“一点也不强。”姜寒烟靠在云雁肩头，好像猜中她的心思，发出低语：“你的实力是碾压祁沐然的。”
“可是我败了一场。”云雁抿唇道：“如果不释放半步分神期的威能，就跟不上他的速度。”
“云雁我挺喜欢你。”姜寒烟没头没脑说着赞美的话，倒很真诚：“因为活了这么多年，很少见到你这种，无论胜败都很淡定的家伙。”
“可能是从前失败过很多次吧。”云雁笑了笑：“早已习惯了而已，与其懊恼烦闷，不如找到解决的办法。”
骷髅头狠狠点头：“要说解决的办法，你运用出完全解放的神识，去仔细观察祁沐然。”
云雁站起身来，沿着真武台侧面的石阶，再次登高，一个纵跃抵达最上方。在下方观众们情绪各异的高呼中，她悄悄调用转乾坤，无视九转开泰，将半步分神期的威能，对准了祁沐然。
“他身上好像有一抹分神。”云雁观察片刻，吃惊地对骷髅头道：“祁沐然招来了，和我能力差不多的强者相助。”
“沐王很骄傲的。”姜寒烟淡淡一笑：“他并不像那种人啊。”
回忆着开始决斗前，那人对自己降低要求后的勃然大怒，云雁迟疑地点点头：“的确不像，但他身上的大能分神……”
“那是式门神道……”姜寒烟话说到一半，突然重重咳嗽起来，嘿嘿一笑：“反正这个祁沐然，现在类似梦游状态。”
云雁深深地望向她，顺着话说：“也就是说，他被控制住了，才激发出那么大的力量吗？”
骷髅头点头又摇头：“并不算完全控制，祁沐然的五感还在，记忆也在。只是出手时迷迷糊糊，会被那个分神提示方位和策略，并被她注入了强大的威能。”
“但这个东西对他没有半点害处，等同于天降神力。”姜寒烟顿了顿：“可对云雁你来说，麻烦就大了，要和那个神秘的分神直接战斗。”
“你提醒过我，有人曾在极远又极近的地方，暗中窥探。”云雁道;“能让人产生这种奇妙的位置错移，必定是星境高手，而刚才那人击败我时，也多用星境。”
“不错，就是她。”
“师姐你能告诉我，为何知道的这么多吗？”
“啊哈哈哈！”姜寒烟弯着黑眼眶笑：“我觉得你现在还是，好好准备第三场战斗吧。”
“如果再输一场，我就要被祁沐然夺走啦。”骷髅头换了种委屈的娇滴滴声音：“云雁你就半点也无所谓吗？”
“无所谓。”
“你这个冷血滴坏人！”姜寒烟一嘴咬住云雁的手腕，恨恨道：“反正即使输了，你也一定能通过打其他参赛者，顺利晋级的！”
“所以你就不管我啦！”骷髅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告诉你别想得太美，第三场即使你不愿玩命，附在祁沐然身上的那个家伙，也会将你刺得遍体鳞伤的！”
“你纵然想认输跳下真武台，也没什么用，那个人最讨厌这种没有尊严的怂货，定会追上来暴揍你。”
“那个人？你认识他？”云雁再度注视骷髅头：“姜师姐，那个人是谁？”
“咔咔咔……”姜寒烟咬着上下牙齿左顾右盼，一看就是想溜开，不愿回答。
“哼。”云雁冷冰冰地剜了她一眼：“你说我会认输，逃跑？”
“我不会逃，就算那个人也是分神期，难缠的对手。”她紧握剑柄，转动着骷髅头：“我想赢，不想输。”
“志气不错。”姜寒烟怔怔地望着她冷凝的面容，突然咯咯大笑：“上吧！小姑娘！我真是喜欢你啊！”
在骷髅头的欢呼雀跃里，云雁举起无名双刃，手指弹向黝黑拖拽紫气那一面。她将长剑缓缓化为承影，对面无表情的祁沐然，朗声说话：“我这把无名双刃，白色主生，黑色主死。”
“承影是一把冥器，可以斩魄灭魂，阁下的分神也不例外。”她声音清冷：“你既然前来破坏公平决斗，便别怪我毁你分神，令你痛不欲生。”
“你说……可以毁掉我？”祁沐然开口了，却不是他昔日明朗的声音，而带着一股沉闷的金属味道：“有趣。”
“不知那个爱管闲事的裁判崆峒，为何没有发现你，利用别人的肉身来玩耍。”云雁道：“这也说明了一件事，你的确很厉害。”
祁沐然漠然开口：“我并非来玩耍，只想会一会你而已，对我而言，很是重要。”
“被阁下如此关注，真是荣幸。”云雁对他施展出个道揖，真气源源不断抽离出剑府，黯晶守御顿时笼罩在全身。
祁沐然大皱眉头：“你这是什么道术，好像个法修似的。但也像法修一样，华而不实，根本没有威力的样子。”
“只是将我真实的某些力量，用守御力隔绝起来而已。”云雁笑了笑：“剑卫比试，变成了分神与半步分神打架，会让大家都很不开心。”
“说的不错。”祁沐然抬起眉毛：“我也助你一臂之力吧。”
“然后……”他抱起胳膊，不无傲气与兴奋：“让我看见你真实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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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知道有一抹高阶阳神，附在祁沐然身上后，云雁便明白，将面临一场苦战。不仅是苦战，它还会是一场秘密的速战。若真实修为被观众席的某位修士看在眼底，很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对自己身份的审问一旦开始，那么赢得四强，从绿绮手里换回徐泽龙二人的计划，就会很难办。不知对面是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在这骨节眼上专程来为难自己，令人烦恼。
云雁一边在心底腹诽对手，一边剑下不再保留，率先将引导天地同伤的八荒六合，朝祁沐然滚滚推去。
是的，最好在真武台计时器燃到尽头时，就结束这场战斗。如果拼比伤害，自己不一定会输给他……可是在大量催动真气下，还要维持黯晶守御，着实勉强。
不怕被爆死，就怕被耗死。
那么沧浪十三式里，较为高阶，平时几乎不用的杀招，就得在此时祭出。第一手，便解放血盟式，消耗肉体机能，将剑气的范围与威力强行扩大。
此时剑气浑厚的八荒六合，已将祁沐然牢牢纠缠。云雁趁机在原地，划出一道玄色泛紫的直线。那直线如同被点燃的火焰，在台面上轻巧划出个神秘的五芒星阵后，突然立起。
那些晶莹透明的线条凝在半空片刻，分别颤抖倒下，再次深深印刻入地面。它们在离云雁三米之外，以她为中心，瞬间沉默了下来。
云雁掐住袖袍下的手腕，顿时皮开肉绽。深深伤痕中，一滴滴的鲜血摔落，灌入沉寂的五芒星图中。
从酆州道术演化过来的沧浪十三式，虽然已可驭正气暴露在世间。但几招高阶的杀招，依旧需要以血祭开始。当然和魔俢用别人的血不同，它只需要用自己的罢了。
如果将它们继续炼化改进，或许今后不会有这个，看起来血淋淋的开场表演……但现在的情况下，无力去美化了。随着血液滴落五芒星刻痕里，那图形好似昏迷的人醒来，泛起灼灼亮光，耀眼之至。
姜寒烟早已按捺不住惊骇，伸出白森森的牙齿，一下啃住云雁手臂：“你在做什么？这是酆州的血祭术！你不要命啦，这里是真武台啊！”
“血祭你个大头鬼。”云雁被她啃住的，正是滴血用的那截胳膊。本就有些绵软，现在刺痛传来，才想到这个骷髅力气并不小。
她忙不迭甩脱姜寒烟，小声道：“你从风声中嗅到了什么？”
骷髅头当真做了个嗅的动作，严肃道：“你的血的味道。”
“还有呢？”
“对面祁沐然，被你的天地同伤，炸得有些恼火，皮好像烧焦了些。”
“还有呢？”
“你们两人的剑气和灵压，在四面掠起的风声……”
“啪！”云雁横掌猛拍骷髅头：“这不就对了，你连一点魔气都嗅不到，怎么肯定这是酆州的血祭术？”
“哇哇！”姜寒烟委屈的大哭：“可你阴森森血淋淋的模样，和他们施展术法时一模一样啊！”
“看起来像，就一定是真相吗？”云雁开始踹她：“这叫沧浪十三式，其中的一招血盟术。召它出来，只为应付一个可能的结局。”
骷髅头如果有表情的话，想必是满脸天真，她连声音都变得好奇：“血盟有什么用？你要用它对付什么情况。”
“若和祁沐然对持良久，战斗定会逾时，到时候裁判将计算伤害，来判定胜负。”云雁苦笑：“这是个相当糟的结果，我并不愿看到。”
“血盟会一直消耗我的身体机能，使我的伤害数据，变得比平时高出许多。”她舒了口气，抬起手臂。只见染满血痕的肌肤上，流露出淡淡紫光，与地面的五芒星阵融合为一起。
它们只维持了数秒，就连同法阵一起销声匿迹，现场再无异样。
“血盟已经成了吗？”姜寒烟望着五芒星消失的方位，对云雁喃喃道：“可怜……从现在起，你每出一招，都会消耗更多的身体机能，会很疼吧？”
云雁无所谓地勾起嘴角，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这么久以来，你受苦了呢。”骷髅头哀声长叹：“但进阶到高阶，也修出了自己独门的秘法，很了不起。”
云雁的脑中，划过夜逝水与绿绮等人的身影，闷闷道：“没什么了不起的，总有比我更强大的敌人，我现在被他们压制着。”
“只有更努力，更狠——”她握紧了拳头：“才能够摆脱现在的窘境，让他们付出代价。”
姜寒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虽然你修出了独门秘法，也挺高明。可一旦运用起它们，加上心情很不好，看起来就和酆州那些，疯狂的高阶皇族，没什么两样。”
“不要把我和那些渣滓相提并论！”云雁的嗓子里，突然发出沉闷的怒吼，她的眼睛里，也炸裂开鲜艳的红光。
好像怨怒的厉鬼，她一步步靠近骷髅头，紧咬牙关：“我与酆州不共戴天，绝对不会堕天！你懂吗？我平生之志，便是要在黑砂红土上屠戮他们，将二十八部永埋地底！”
“妈妈！好可怕呀！我知道啦！再也不提你像魔俢啦！”骷髅头吓得连滚带爬，哧溜溜远滚进云雁脚底。
但当她再一次露出白森森的下颚时，却在自然自语着悄悄话：“才怪！你刚才的模样……更像酆州的老魔头，只是自己不知而已。”
“哎呀呀，真令人操心！”骷髅头仰望空中云层，注意力已不在真武台：“云雁……云雁……该怎么办才好……”
“可恶！这招天地同伤，果然十分像那个人！”祁沐然擦着满头汗珠，手握逐星，有些踉跄地从八荒六合里冲出。
他虽然遍体鳞伤，浑身被剑阵刺出洞眼伤痕，却令云雁心中冰凉。虽然没有催动全力，引发剑阵，只是试探的一招。但这个家伙，居然能从源力念力的纠缠下，全身而退。
八荒六合和两境齐发，并不能阻拦他……而且……他刚才怒气冲冲，在说什么话？他在说自己像谁？这样古怪的话，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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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璇印记？”云雁抬手摸到额头，对骷髅头道：“以前我倒是有，但如今已被天璇星君收回……”
姜寒烟嘿嘿笑道：“像师姐这么厉害的人物，在仔细观察你后，自然能发现，你的天璇印记还在。”
“还在？”云雁大为摇头:“不可能，我再也感应不到凛紫了。”
“因为他收回印记时，很是不甘愿，所以有浅淡的痕迹，深埋在你神魂中。”姜寒烟非常严肃地说话：“只要你抱着召唤他，信赖他的情绪，用神识去寻找天璇印记……”
云雁垂下头：“就能借用他的眼睛，追踪到绿绮吗？”
骷髅头摇晃着转圈，表示同意。转了半圈后，她突然凝在空中，面朝云雁：“怎么？你好像很纠结，不愿意运用天璇剑的威能吗？”
云雁不说话。
姜寒烟显然有些急，靠近她连连追问:“如果凛紫找到了你，你不愿意再做紫姬了吗？”
“我……”云雁的眼角余光，滑过包裹绿绮的迷雾，声音大了一些：“我愿意的。”
“像南宫一样，可以孤身持剑去面对魔头。像夜逝水一样，不在任何人的掌控中，用力量震慑天下。”
云雁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在说服自己：“从前在另外界位的我，懵懂无知，一度想要逃走，不在七剑的约束中。”
“但现在的我完全不一样！”她坚定道：“我想要这个力量，想要用它，实现自己荡除酆州的愿望，站在顶峰，不被任何人压制！”
“这就好……”姜寒烟喃喃低语，大松了口气。她正要在说话，已见云雁频频弹指念力灵络，正在全力驱动神识，寻找天璇印记的痕迹。
于是骷髅头安静了下来，喀喀喀地摇着上下颚，一副很紧张的模样。
这时，恼羞成怒的绿绮，从星境虚空里闪身而出。不由分说荡出一到碧色锋芒，朝云雁的后背直刺而去。
“住手，她正在……”姜寒烟喊出了半句话，却咽下喉咙，对云雁长叹一声:“谁叫你是玩命侠，老找人决斗，在这生死之地，谁会手下留情呢？”
“她呀……”骷髅头直勾勾盯着绿绮：“被满腔愤怨冲昏头了……”
“噗噗！”
云雁的肩胛与脊梁，同时碎裂了几块骨头。在开阳剑的硬攻下，经脉肌肉搅成一团，从裂开的肌肤里，好像棉絮一般吐出。
“不得了，这伤好严重！”姜寒烟蹦达起来，围着云雁仔细观察，尖叫道：“伤筋动骨啊，好在她经历过太多苦战，否则现在该被疼晕了。”
“你这个死人头，从决斗开始，就一直在旁边唧唧呱呱。”绿绮皱眉打量她：“烦也不烦？给我让开些，小心剑气轰碎了你。”
她话音未落，跌坐在地的云雁，突然反转身躯，将弯月形的律境剑域，再次攻击过来。这一次与从前不同，在律境狂莽的攻击中，先是迸射出了熊熊火光，接着飓风来袭，紫雷轰鸣四野。
“律境剑域里，她融合了天境源力！”姜寒烟嘿嘿咧嘴大笑：“剑境进阶了啊，云雁！”
云雁此时的心中，也溢满了喜悦与兴奋。虽然被绿绮的剑袭伤得不轻，可在危急关头，竟然将苦练已久的天境，与威力日益增强的律境剑域融合，这是她万万没有料到的。
而且方才精力集中下，果然在神魂深处，似乎寻找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气息。那是凛紫遗留的剑气吗？虽然天璇印记已除，但他还是留下了些东西，在自己这里。
而且这股淡弱的天璇之力，果然能感应到绿绮的方位。毕竟他们算是亲族，宛如兄弟姐妹一般存在。只要在一定范围内，就能相互知晓吧……
但这样说起来，姜寒烟就不会是仙剑。
虽然她的见识与能力，非常容易令人误会。可从绿绮对她的态度来看，两人并不熟识，没有半点感应力的样子。但是姜寒烟又用了什么办法，捉到了绿绮的痕迹？
这个死人头，真是迷一样的怪物。
现在来不及多想，就算是仙剑，也被自己的全力出击，震退了数丈之外。但这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因为现在祁沐然身上的，只是绿绮的一缕分神。
如果这样的攻击也无法摧毁她，当面对夜逝水时，又该怎么办！
云雁念及到此，只觉胸中如火焰在炙烤，是心惊还是慌乱，她自己也弄不清。最后，这种烦躁不安，终于变成了更为固执的力量。
她脚踏七星方位，一手引念力，祭出地境崖石护身。一手则挥动承影巨大的身躯，朝绿绮败退的方向，猛力崩撩而去。
“咔咔！”
原本摇摇欲坠的真武台，在那道尘土扬起数米，沟壑深幽的裂痕中，再也无力支撑。它们发出洪亮的悲鸣，迅速扭曲盘旋着，化为尘土朝下挥洒。
云雁和绿绮，现在脚底只有各自的剑气平台托举了。被一击而中的开阳剑，有些颤抖地打量自己的身体。那里有一道从左胸深划到右肋骨的剑痕，里面正幽幽泛出灵气，四溢在空气之中。
“你伤了我？”绿绮目瞪口呆地瞪着云雁，声音有些哆嗦，情绪相当复杂：“你……居然伤了我！好像以前那样吗？这天下能够伤我的人，除了你还有几个！”
小姐，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你当真是很强的。云雁竭力控制着紊乱的气息，胡思乱想：如果……如果竭尽全力的剑域，都无法摧毁她的一抹阳神，该如何是好！
绿绮完全感觉不到，云雁心中有些绝望的呐喊。她抚摸自己的伤口，厉声高呵，纵跃而起，全身变成疯狂旋转的陀螺形：“看剑吧！我开阳绿绮的雷霆之怒，要将你刺穿在剑尖，直至千疮百孔！”
云雁的真气紊乱，都快呕吐了。但现在对手，正进入狂暴状态，是势头最盛的时候……不能松懈！那么！就用这一招，来抵御绿绮的搏命攻势！
“绿绮，别胡闹！你当真想杀了她不成！”一旁蹦达的姜寒烟，再次发出严肃的呼喊，甚至带着高不可攀的霸气：“给我住手，她是这代的紫姬，不是商红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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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竭尽全力，陷入凝聚专注力的两名剑修，谁又能听进去姜寒烟的话。就连脚下真武台的崩溃，她们都一无所知。现在的云雁和绿绮，已斗志全燃，驱动手中剑，进入白炽耀眼的光团里。
真武台范围内的空中与地面，同时爆发出骇人的巨响。接着冲天烟尘纠结成一道直柱，盘旋上升。它没有维持多久，便被无形巨力从中剖开，朝四面八方摊开散落。
远远望去，它宛如在迷雾里盛开的绚丽花朵，碧色萦绕，靓紫翻飞，颇为美观。这惊人的一幕，终于突破结界，出现在了观众眼底，顿时惹出滚滚惊呼。
“看见了！玩命侠和沐王所在的真武台，终于能看见了！”
“看是能看见，可惜真武台都塌掉了。”
“哇呀呀，不得了，都被砍成了一堆废墟。”
“古怪！这不过是剑卫之试，究竟什么力量，把真武台都能弄塌？”
“咳咳，据我对真武台的考据，这种情况，闻所未闻。”
“快别管什么情况了，你们不关心玩命侠和祁沐然，究竟谁胜了吗？”
“话说那祁沐然也是个久负盛名的高手，大家给他的称呼是临风客，形容他的剑势潇洒如风，从不拖泥带水……”
比着观众席上，指手画脚的众修，双龙壁下赌博赛场里的人，现在更为喧嚣。大家兴奋又惊讶地围成一团，指着真武台上空，喊得连嗓子都嘶哑了。
“咦？我看见了！祁沐然在半空悬立着，悠哉悠哉的！”
“不妙不妙！玩命侠也出现了，她半跪在一边，靠着身边那把大剑才能稳固身形！相当不妙啊！”
“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就站在这里，都觉得心神不宁，脚底摇摇晃晃的。”
“谁知道呢？”有人在抱怨：“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打着打着，观赛屏幕失去了讯息。”
“哎……仔细一看，玩命侠气若游丝，浑身是血。”有人发出叹息：“那沐王倒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完蛋了……我已经押注给了玩命侠，这下要输个精光。”
“我也是！谁能想到真武试中，冉冉升起的新星，被临风客沐王爷给挑了……”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决斗这些事，谁能说的准？”
……
……
“哎……”在赌场旮旯里，廖佳在人群喧哗里，发出重重叹息：“云师姐刚才打了怎样的一架？连真武台都拆了，自己也重伤落败。”
陆风行挑眉望着高空：“谁说她落败的，崆峒正降下云头，观看战局结果呢。”
廖佳拍案惊呼：“你的意思是，师姐不一定会输？”
陆风行拍拍粉色大氅，站起身来：“祁沐然那小子的模样有些古怪，虽然潇洒站在云头，可活像个提线木偶。”
“你的意思是说，云师姐虽然看起来幸苦，可是正在运用某种法术？”廖佳的眼珠都凸出来了：“她把沐王控制住了！对吧！”
“醒醒，笨蛋。”陆风行白了她一眼，笑出声来：“云雁那样的伤，可不是作伪，她现在没有力气，去施展什么操控术。”
“再说了，她是个那么好的剑修，怎么会用其他法术。”他奋力越上云头，对廖佳挥手：“我去瞅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回来呀！”廖佳急的跺脚：“你不可以在比赛时候，闯近真武台的！”
“真武台？”陆风行手搭凉棚：“哪里还有什么真武台，除了一堆碎石和灵络，我看不到别的东西！”
便说话他边抽出一把蒲扇在手，踏着风声云气，朝云雁所在的方向，逍遥滑去。这人看似吊儿郎当，修为当真不弱，驱动时境瞬步时，他好似一只油滑的狸猫。
只花了片刻时间，陆风行就接近了云雁。碍着有崆峒在她身侧，便没有贴上前，只摇着蒲扇，大大咧咧地微笑旁观。他呆了一会，只觉身边风声掠过，噗噗噗站过来好几个人影，禁不住笑意更深。
陆风行抬起袖子，对身边左侧做了个道揖：“洛熙大司剑、白影衣大侍剑好。”
又朝右行礼：“吕开源司剑、柒月师妹。”
接着他流露敬慕和吃惊：“天英峰的魏文柏铸剑，你怎么也来了？”
“你知道真武台是由什么材质铸造，又加持过多少地境的坚固术法吗？”魏文柏白眉下的眼底闪烁精光，没好气地朝下指：“我身为铸剑，定要来看看它是怎么被摧毁的。”
“虽然只是真武台的一面分影，可它的坚固程度，在整个神州都能排上号。”那大铸剑极为严肃道：“剑卫比试的力量冲击，绝对无法摧毁它的。”
柒月一歌小声道：“那么需要何种程度的冲击，才能摧毁真武台？”
魏文柏环顾身边众人，投来的好奇目光，紧紧皱眉：“需要剑域程度的威能。”
“这不可能！”柒月惊呼：“我十分了解云雁，她不可能修出了剑域！”
“就算是对手的剑域，以云雁的小身板，也不可能顶得住。”陆风行应和道：“此事另有猫腻，或许不是剑域……”
“就是！”头顶传来金锐嘹亮的闷哼，接着崆峒的青铜面具脸，出现在云雾中：“真武台毁于高阶剑域，别想瞒过我！”
“但是有可能，不是这两个释放的。”他朝不远处的云雁两人望去：“五号虽没有外伤，可是举动奇异，好像被人提着在走。”
柒月一歌急道：“那云雁呢？”
洛熙和白影衣也同时开口：“崆峒裁判，究竟是谁胜了？”
“二百五胜了。”崆峒漠然道：“虽然她受伤严重，可是并没有被踹下去。”
陆风行惊奇地指着祁沐然：“开阳太子不也好端端地站着吗？”
“真武台的计时已到头了，按照常规，要靠我判断伤害量。”青铜面具傲然地斜睨他：“我计算出的结果，二百五的数据高出了五号。怎么？你怀疑我这个裁判？”
“怎么可能！哈哈哈！”陆风行连连摇手，谄笑道：“我可是雷打不动押了云雁，当然希望她赢。”
“哼，她今天是一场惨胜，中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崆峒严肃道：“或许摧毁真武台的那个人，同时也伤了她和对手。”
“不管怎么说，这场比赛算结束了。”他喷出口气：“只是不知她还有没有力气，打明天的八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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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
拾芳谷的洞府外，从天而降下一男一女，兴奋无比的身影。徐泽龙和周晴乒乒乓乓，捶打着山崖，发出大喊。
“云雁快开门啊！下次我得给自己铸造把钥匙！”
“师父，晴儿死里逃生回来啦！开门啊啊！”
“谁在外面吵吵嚷嚷！”鹭过一脚踹开山崖里的暗门，从里面挤出来，一见徐泽龙立刻兴高采烈：“呀呀！瞧瞧这是谁回来了！”
“你不是被开阳星君给俘虏了吗？”木越西紧跟而出，瞪着徐泽龙：“没用的家伙，到底怎么跑出来的。”
“谁说师叔没用！”周晴跳到徐泽龙面前，怒视木越西：“他是为了救我，故意也被梦茧罩住，现在不是想法子冲破束缚，安全带着我回来了吗？”
徐泽龙轻轻摇头：“我虽然出了一部分力，但感受到在开阳星君府里，有人从外输入极强的灵压，帮助脱困。”
木越西吃惊道：“你们被关进了星君府？怎会有人能从那里给予援手？”
“应该是开阳持剑绿姬。”徐泽龙在回忆中：“那只大蜘蛛似乎这样叫她。”
鹭过也很惊讶：“她为什么要放你们出来？”
“这就不知道了。”徐泽龙挠挠脑袋：“也许因为，她是极为温柔良善的人吧，我对她的气息感觉，就是如此。”
“恩公！”鹭过掩住嘴，有些泪目：“我听闻开阳绿姬是世间绝色，比她美貌的，就没有几个生出来。而且你努力在夸奖她……你……你莫非会……”
“我会做什么？”徐泽龙莫名其妙道：“不过我并没有看见绿姬的绝色容颜。”
鹭过大喜：“我就知道你是人中龙凤，不会将肤浅的外型放在眼底。”
“呃……”徐泽龙道：“绿姬没有外型，她只是一团白色的柔光。”
“什么？”
“她是如烟似雾的一团柔光。”徐泽龙比划着解释：“里面有个淡弱的人影，可是极其单薄，就像真正的影子。”
话未说完，便得到了周晴的连连附和，令鹭过和木越西面面相觑，一片迷茫。
“反正都出来了，就不管那些细节了。”周晴嘟着嘴进入洞府，跨入中土五行阵：“绿姬虽然救了我们，可是她的仙剑，却莫名其妙逮住我们，所以这算扯平啦。”
鹭过急忙跟上她：“周晴，我有一件事，不知道当不当讲。”
周晴从外归来，自然非常想见到两个弟弟，所以动作很快，已经把鹭过远远抛开，进入了中土殿中。鹭过停下了脚步，面色难看地与徐泽龙对望。
徐泽龙瞅着她的不对劲：“怎么了？哭丧着脸作甚？”
“是因为……”鹭过撇下嘴角：“真的有丧事啊。”
“啊啊啊！周阴！”周晴的尖叫从殿内传来，想必已看见了盛敛尸体的玉棺，顿时泣不成声。
郭小冬急急的安慰，也随即传出，周晴的声音化为嚎哭，使得站在五行阵中的三人，流露不忍的神色。木越西默默改变了阵中五行字，三人瞬间被传送到，宁静的北水殿里。
大约过了几柱香的时间。
徐泽龙听完两名七杀的叙述，颤抖身子站了起来，一拳砸进岩石中：“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木越西抱着爽膝坐在水花里：“你不肯相信我，也要相信鹭过，她对你可是一片忠心，如星逐月了近千年。”
“你这是什么形容词。”鹭过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去看徐泽龙，呐呐道：“金灵儿的确被夜逝水控制了……你是否记得，她经常佩戴的额饰，正是金帝给她的。”
徐泽龙打断她的话，眼底泛起微红：“灵儿是什么时候遇见那个恶贼的！那条额饰她佩戴了很久，我在远牧谷就看见了。想不到竟是他赠送！怎么可能！他们认识了很久了吗？”
“哟？”木越西震惊的脱口而出：“云雁没告诉你，金灵儿就是瑶光剑吗？夜逝水是她的持剑，他们在一起几千年了吧。”
“你……胡说！”徐泽龙完全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云雁不会不告诉我真相的，就连她从前……”
他猛然醒悟，硬生生掐住了自己的话。就算木越西和鹭过，与云雁也走得极近。但她若没有告诉他们，以前曾做过紫姬的事，便不能从自己嘴里泄露。
他叹了口气，在两名七杀好奇得要死的目光里，缓缓背过身去：“反正她不会瞒我。”
木越西懊恼这个人话说一半，挑得心痒，便懒洋洋开口：“真相就在眼前，你爱信不信，金灵儿就是瑶光剑。你有瑶光剑格，自然与她一见就相熟，而且不离不弃到现在。”
鹭过微微露出笑意，上前劝说：“恩公，金灵儿再好，也是把硬梆梆的仙剑啊。谁知道她有没有人类的真实感情……你就……别太伤心了。”
不料她这番怀着私心的话一出，徐泽龙反应更加强烈，他板下脸色，极为认真道：“就算灵儿不是人类，我也会发自内心的爱护她。”
“鹭上使。”他极为疲惫地转身离去：“以前便对你说过……放弃吧……因为我的心就像顽石，难以撼动，难以摧毁。”
掠过木越西时，他停下脚步顿了一顿：“你的幸福，或许在这里。”
“都是男人，我看得很清楚。”
“喂喂！”木越西的老脸，神奇地泛起酡红，对徐泽龙的背影发出怒吼：“你自己被打击，拖我下水作甚！还有！你把鹭过的心捏碎了，又要跑掉吗？”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徐泽龙失魂落魄地说话：“还是去寻找云雁吧，她在为了我打真武台，已经不需要无谓地战斗了。”
“现在已是未时后。”木越西掐算时辰：“她八强的第一场战斗，恐怕结束了。”
“但她不知道你们脱困，还在为了与绿绮的约定，和人继续决斗。”他一拍手掌，再用手掌拍击鹭过后背：“最后晋级四强的比赛，咱们都去围观，看云雁踢人下台，换换心情。”
徐泽龙缓缓转过身：“决斗？”
“你肯定不知道的。”木越西拽着鹭过行走，又笑嘻嘻地对徐泽龙说话：“云雁被论剑山的弟子们给予了称号。”
“哦？”徐泽龙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木越西眉飞色舞：“因一路找人道偈死战，大家现在叫她玩命侠。”
徐泽龙一怔，恢复无精打彩：“这个称号，她不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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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和绿绮一番剧烈争斗后，受伤实在不轻。但云雁依旧咬着牙来到了真武台，进行八晋四的比斗。现在的她因透支过多，再难施展剑域之类的必杀技。但值得安慰的是，剩下的对手，不会出现仙剑了。
尽管如此，八晋四的对手，依然不可小觑。毕竟现在已丧失了调用高阶威能的优势，只能依靠多年累计的战斗经验，牢固根基，与人一招一招拆解，不能有半点马虎。
今天的第一个对手，是一名天心峰的清冷女修，看着她不苟言笑的样子，令云雁想起了柒月一歌。或许萧逸尘座下的弟子们，都喜爱学他们那冷峻的峰主吧。
女修名叫丁筠，照着常规仪式双方行礼，介绍手中剑名后，她便一言不发，首先开动了。只在这出手的一瞬，云雁便能知晓，此人根基深厚，剑术出类拔萃。
不能调用高阶威能，只能剑剑刺中要害，迅速参悟对手的招数，寻找到要害。可是对方是一名意境剑修，已经修到识破的阶段，要像以寻常方式获胜，很难。
云雁吸了口气，感觉浑身细胞传来颤栗的酸痛，有些懊恼。若没有绿绮跳出来与自己死斗，如今这样的困难局势，应该能轻松解决。但现在已没时间去想太多了。
唯一值得深思的，倒有一事：自己斩碎了绿绮的阳神，不禁使她躯体受损，以仙剑高傲的性子，恐怕情绪上也在爆炸吧。那么即使赢得了四强，绿绮还会放掉徐泽龙和周晴吗？
云雁有些担忧地想了一会，目光冷凝下来：无论如何，这件事是绿绮违约捣乱在先，不能因为她是仙剑，就要自己占理让步。
如果事后她不放人，就像大灰狼一样，蹲到开阳星君府外去……
“你使的什么剑？”对面的丁筠发出一声怒喝：“玩命侠，这就是你的真本事吗？”
“昨天十六强之战，你和天辅的祁沐然，斗得天昏地暗。”她很不开心，连剑都在发抖：“现在遇上了我，就眼睛望天神游去了？”
“你这是在侮辱我！”女修发出咆哮，也发出排山倒海的攻势：“玩命侠，也许你不知道，我自从看见你第一场战斗起，就期待和你对战！就算死斗也行！”
“终于走到今天，你却是这样毫不认真的态度！”丁筠整个人高高拔起，几乎遮住了明艳的秋日暖阳：“我会战至最后一滴血，以报你羞辱之仇！”
见此情形，云雁差点一巴掌拍到脑门：我的天，怎么在这真武台上，人人动不动就会被羞辱啊！无缘无故又结下梁子，好生尴尬！
“一看你就不是土生土长的论剑山弟子。”姜寒烟在一旁咕哝，随着云雁跳上跳下，躲避对手攻势：“真武台是什么地方？是北斗弟子们心中的论剑圣地。”
“你在上面走神和别人打，像丁筠那种自以为旗鼓相当的对手，自然会很生气。”骷髅头严肃道：“剑修受不了这样的侮辱，你以后最好注意一些。”
云雁心中一凛，颇为后悔。因为以自己的修为，的确在与这些剑卫对上时，会有很大的松懈。走神是经常，不够认真也确实存在。
可是回忆起，仙迹崖上的林月枫……那时候菜如弱鸡的自己，每天都去找他切磋，每天都被揍得鼻青脸肿。可是林月枫从来没有过不耐和分心，他与自己对手时，永远是那么认真，那么全神贯注。
不会因为两人修为差距十万八千里，就松懈了手中之剑。
……
不知为何，云雁的脑海里一片清明，好像踏在了万里无云的碧空，迎面吹来的，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磅礴灵气。
“我明白了。”她对着姜寒烟点点头：“从今以后，我也要守护这剑道的尊严，无论对手是强是弱，都不会让手中剑迷失。”
“你的道心迁关了……”姜寒烟瞪着她赞赏道：“机遇一来，简直挡也挡不住。”
“我去了。”云雁严肃地抛下一句话，全神贯注地调用转乾坤之力，朝高空俯冲的丁筠，迎面扑上。
“轰！”两人的青紫之气弥漫在云端，卷起烟尘迷雾，脚下的真武台晃动了几下，使围观群众们几乎屏住了呼吸。
“真武台！在被震动！会像沐王那时候一样吗？”
“不可能不可能，虽然两人威能厚重，但还不到摧毁台面的功力。”
“哎……看来玩命侠和临风客那一战，会成为永久谜团，没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听闻，七峰长老出动了不少，正围着那个废墟调查呢，所以谜团会被解开的。”
“真的吗？那可真有趣了！”
……
……
还是在廖佳的赌赛桌案前，陆风行和柒月一歌并排坐着，一个懒洋洋，一个脸色不好看。
“上方那么精彩的战局，这些家伙居然都不看，真是浪费！”柒月哼出一声：“丁师妹是我天心峰的新晋高手，她的剑术得到过师兄的赞誉，根基相当稳扎。”
陆风行打哈欠：“世风日下，这年头钻研剑境的人越来越少，喜欢打听新闻八卦，聚众消遣的，倒越来越多。”
“哼！”柒月气得将宝剑横到桌上，哐当一声：“我师兄说过，这种情形，与萧清宇开放山门，搞什么对外联络，旅游商业有关。”
“天南地北的花样见多了，山上有的是年轻弟子，不知不觉，是会被勾引了心思。”陆风行叹气：“可山主有啥法子呢，连续征战酆州，使山门日益亏空……”
柒月一歌也跟着叹气，突然回神过来：“光顾着聊天，我都忘记看师妹和云雁的比赛了！”
“话说她们这一战，是我觉得最好看的。”她清丽冷淡的脸颊上，发出少有的甜甜笑容：“两人竭尽全力，相互急刺破绽，拆招在电光火石之间，看得人喘不过气来。”
“的确打得不错，你师妹……”陆风行眺望水晶屏幕：“但是她一定会输。”
不等柒月一歌回答，他嘿嘿笑了起来：“若比战斗经验，她在云雁面前，好像初出茅庐的小鸟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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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来说，有些人要进行夺舍，会找个月黑风高之夜，将目标牢牢捆绑，在某个旮旯里秘密行事。而薛忆先的第二次夺舍，居然是在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新婚之夜，天任峰巅。
这对于谨慎阴险的他，是不是过于激进了……
云雁只将这个念头，在脑中停留了两秒，便想到了原因。这家伙之所以费尽心力，不惜以凌梦桃的身份，尴尬出嫁，一切都为了遗产继承。
作为凌梦桃的夫君，陆知舟在她死后，不仅可以得到豪华的洞府，大量的用度，良好的修行环境。还有最重要的，便是天任峰主与凌家这个大势力的信任和帮助。
而他原本来自天冲的大家族陆家，在天任获得了好地位后，陆家也成为了他的背后助力。这一石三鸟的计划，他恐怕准备了很久，连处理凌梦桃的尸体，都做得天衣无缝。
于是，一位英俊深情，天资卓绝，剑术高超的苦命鳏夫，就这样出现在众人眼前。当然，对于修士而言，无论你是寡妇还是鳏夫，一点也不会影响良好的评价。
如果你够强，这种身份还可以缔造出天煞孤星或黯然绝情者……等一系列让人同情又敬佩的形象，吸引很多追随者。
只是有一点，云雁很不明白：按理说正常修士即使夺舍，也只能进行一次。而薛忆先的神魂，却先后进入了两名受害者。这种夺舍方式，会对神魂造成不小的伤害，他就一点不在乎吗？
或者……
云雁准备激他一下，高呵道：“夺舍本已是神州禁术，你连续使用两次，瞧你丧心病狂的模样，分明已入魔道！”
陆知舟扯起嘴角一笑：“入魔道便会有堕天纹，如果有，我还能在论剑山上修行这么多年？”
“堕天纹这个东西，并不如人们想的那么神秘。”云雁回忆起三三念给予自己堕天纹，又将它轻松抹除的事，陷入短暂思索。
夜逝水的所作所为，依照神州天道，原也是必堕天的。但他不仅没有堕天纹，还在各国耀武扬威地行走，率领人族大军征战酆州，无一人察觉。
而如今薛忆先两度夺舍无辜之人，犯下大错也没有堕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世间，会有掩饰堕天痕迹的术法吗？仔细一想，是有可能的，因为以前没有去关注过，所以现在一片茫然。
云雁将止水收回，黑白双刃里凝出承影的巨大身躯。她挥动风声，用冥器将眼前的紫光网络荡开，大声道：“告诉我遮掩堕天纹的方法，我今天就不斩你的神魂。”
“多年不见，你说话变得很厉害。”陆知舟轻蔑一笑：“但修为却不怎么样，我两度夺舍后，修为进度如此缓慢，你却还在我之下。”
“从你亮出天地同伤时，我便怀疑你这个云雁，就是南斗的食神。”他的面目变得狰狞，脸颊肌肉也开始抽搐：“是当初杀了我的那个贱人。”
云雁老神在在道：“事后你费心心机，不断诬陷我，把锅朝我身上扔，还杀了葛新婉婉这些我的好友。”
“你才是真正的贱人，凌梦桃那么爱你，你却加害于她。”她指着对手：“剑修们信任你，你却将他们拖入死地。”
“一切都为了你可怜的复仇之心。”云雁正色道：“论剑山的道偈决斗，自古以来不知打了多少场，你只是不满意我修为比你低，却取了你的性命。”
“一步一步走来，你的骄傲已使你疯狂了。”她面露涩然：“我现在非常后悔，当天没有硬下心肠，将你神魂俱灭。”
虽然两人依旧在过招，陆知舟倒是安静地听她说完，这才开口，流露得瑟：“你在说什么呢，云雁。葛新和婉婉他们，不是你杀的吗？我还有婉婉死时的影录，铁证如山。”
“既然知道了你是食神，那么几百年前的旧案，也可以重新审理了。”他挑眉挑衅道：“我们可以看看，到时候支持我的人多，还是支持你的人多。”
云雁的手指捻过承影剑刃，直立在风中衣袍飞舞：“这个事情很好解决。”
陆知舟一怔，但见眼前的女子，突然全身迸射出诡异而沉重的气息。虽然她站立的地方空无一物，但却令人感觉到，她正在千里烈焰的中心。
云雁抬起了头，发丝贴着泛起暗红的双眼，冷冷地扫过陆知舟，却像看着一片空气墙。她突然挺剑横出，剖抽带抹，正是一招华丽的驭风行。
剑影在行进中扭曲，近身过来时，已化为通红炙热，放佛从火海里灼烧了许多年一般。陆知舟在惊骇之下，只好收敛攻势，高高地叠起剑气平台。
可是没用，驭风行舞成扇形的火蛇，就像长了眼睛一般，紧追不舍在他身后。他的剑气平台被火蛇啃噬，缺口不断，一点点朝下坠落。耳边传来云雁冷淡的声音：“虽然是亡羊补牢，但这我也觉得晚了一点。”
“将你在决斗里抹杀，就算是天任峰主，虽然心怀抱怨，但也无话可说了。”她的话语回荡在火蛇盘旋中：“薛忆先，你去死吧。”
“不！我不能死！”陆知舟在火蛇的追赶下，反手扬起紫光，朝云雁所在地挥动过来，锋锐而明亮，的确像他的称号银月。
一边负隅顽抗，他一边高叫：“云雁！你若杀了我，便永远不会知道堕天纹的秘密。”
那人哧啦一声撤下白袍左袖，将手肘内部亮了出来：“你看得见吗？不错……我这里出现过堕天纹，但你知道我是如何瞒住了所有人，而没有半点魔气泄露的吗！”
“果然……”云雁激动之下，将六合剑阵轰然祭出，声势浩大的天地同伤，激荡起台下观众巨大的惊呼声。
但她已对周围一切置若罔闻，对攀援到高处的陆知舟喊道：“遮掩堕天纹的术法是什么，现在就说！否则我手中冥器，会让你痛不欲生！”
陆知舟完全没有料到，此人在瞬息之间的攻势，竟如魔修般刚猛暴戾。旁人绝不会感受到那种胆寒……只有面对她的人，才能体验到宛如陷入地狱的恐惧。
这就是现在的云雁吗？与她面对面斗剑，赢不了的！
短短几秒，他就做出了这个判断，急忙回应过去：“我若告知了你方法，就是个没有用的人。面对一个没有用的人，还是仇人，谁都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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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现在的云雁而言，虽然对薛忆先极为厌恶，但他的一条魂魄，远远不及了解堕天纹的秘密，来得重要。因为这关系着夜逝水，也关系着金灵儿、徐泽龙……还有更多的人们。
她犹豫片刻，将承影攻势收回了数丈。没料到陆知舟却趁此机会，将银月斩范围瞬间扩大，朝云雁的左半边身子袭击而来。剑光之中，他的脸上点燃了兴奋和疯狂，连呐喊声也带出颤抖：“你才去死！”
“这个人有毛病吗？”在姜寒烟嫌弃的吐糟声中，云雁施展出沧浪十三式之一的捉影与曳光，以堪比高阶瞬步的速度，脱离了对手攻击的范围。
而曳光式，则是结合魔皇真传的黯晶守御，短暂潜伏身形的一招闪避术。虽然比不上高阶星境的隐身，但与捉影式的齐发下，能够起到卓越的效果。
在酆州的竞技场中，云雁就曾靠着反应力与这招组合式，躲过了不少高阶魔修的夺命一击。而两度消耗魂力，占据别人肉身的薛忆先，在实力上而言，还比不过苍龙城的某些高手。
所以他的攻势，并未对云雁产生半点伤害，反而在声势浩大的银月斩里。云雁表现得如行云流水般从容，那潇洒端丽的风姿，使台下高叫“玩命侠”称号的人，骤然多了一倍。
陆知舟一击不中，脸色瞬间煞白。当看见云雁皱着眉头朝上仰望，好像又要对自己施展杀招时，这家伙再次吼叫出声：“别动手！难道你不想知道堕天纹的秘密了吗？”
“你有病！”姜寒烟再也无法忍耐，连珠炮似地发出怒斥。如果她有身子，现在定是叉腰站立活像圆规：“就算想知道那个什么秘密，也不可能站在那里，不还手被你活生生轰死啊！”
“云雁，这个人臭不要脸到了极点，我看就算他即使答应交代，多半也是诓你的。”她趴到云雁肩头直跳：“他两次夺舍罪大恶极，不如宰掉他算了。”
“什么时候，正事轮的到一个死人头插嘴。”陆知舟这下没有发出攻势，阴沉着脸朝下呼喊：“云雁，你若答允一世不杀我，我便将堕天纹的秘密告诉你。”
云雁笑了笑，眼底却平静无波：“就像我师姐刚才所言，你这个人的话，恐怕不值得信任了。”
“我以手中剑魂起誓。”陆知舟的眼底却燃烧起灼灼光彩：“就算我已堕天，但无一人知晓。所以现在还是剑修，还在论剑山！”
云雁默了片刻：“我从未见过堕天剑修，不知道他们的誓言，还遵从着剑心吗？”
“我还遵从着！”陆知舟的声音热烈激动起来：“不管别人如何，我……至少还爱着剑道，定会遵守诺言！”
“我记忆中的你，除了在扭曲的报复里，如此热烈，便再也没有看见你真实过。”云雁低头看着地面：“你这次上真武台，原本想击败我后，将紫月上弦的尊严彻底恢复，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陆知舟的瞳孔微缩，连身子也在摇摇欲坠，不知是心伤还是身伤。
“这个愿望失败后，你这么强烈的想要活着……”云雁直视他：“大概已经留下了计划，准备到戒律堂告发身份，从侧面打击我。”
陆知舟回望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坚决道：“若你发誓一辈子也不会要我的命，我回天任拿到那资料后，就来对你解释一切。”
“你的命向来对我不重要。”云雁轻蔑一笑：“就算放过你一世又何妨？最多你来挑衅一次，我就将你辛苦夺舍的肉身，刺得千疮百孔。”
“不斩你神魂，便不算要你的狗命。”她完全无视陆知舟怨毒的神情，突然跳跃起来，舞出硕大剑花:“不能再闲聊了，否则崆峒又要冒出来。”
“现在你给我滚吧，留下左臂右腿，略施小惩。”她说话之间，已释放出滚滚真气，加大了手臂力量。律境分影只出现了两道，但两道都已凝虚返实。
但见三个一模一样的云雁，连续跨前半步，一个刺向陆知舟的前胸，另两个却刺向他的左臂右腿。血色花瓣立刻在空中纷纷扬扬，云雁运用曳光，将释放到元婴的力道，遮掩在众人眼底。
只在一瞬间，她欺骗了所有人，就像当初以千机变，欺骗了竞技场里的全部魔族一样。这种短时间内瞒天过海的技术，云雁早已是大师级别。
以元婴力道的分影袭击后，她立刻调转真气收入转乾坤，但陆知舟的左臂右腿，已像被掰下的莲藕一样，朝东西两方直扑而去。
台下传来不少人的惊呼，因为玩命侠除了第一天杀了人，后来的比赛里，连让人残废都没有过。现在她突然暴起伤人，难道是刚才与陆知舟斗嘴，被震怒到了吗？
“……”陆知舟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云雁当胸那一剑刺入。两道分影消散后，她抵着刺入对手胸腔的剑刃，朝真武台边缘摄去，卷起狂乱的疾风。
“薛忆先，你的回防方位，根本没有在左臂右腿上。”她摇摇头：“像你这种人，自然是什么都不肯相信的。”
被她朝台子边缘穿胸推搡的那人，已脸色苍白口吐血沫。他伸出仅有的一臂，牢牢扼住云雁的脖颈，艰难地大口喘息：“你要做什么……你已起誓不杀我……”
“把你丢下去而已。”云雁朝后一闪，摆脱他的控制，再飞起一脚，将他从挑起的剑锋下拔出，踹下：“我不是什么堕天剑修，自然会信守诺言，不辱剑心。”
“拿到你收集好的资料，便来拾芳谷找我罢。若你敢违背约定，不交代堕天纹秘密，那么我也毋须守誓。”
她背过身去，不看直坠台下的那人：“不送。”
与此同时，代表云雁的白龙冉冉升起，发出激动的长啸。云雾里崆峒的大脑袋伸了出来，咂咂嘴：“二百五，你现在可以休息了，明天还有四强冠亚賽。”
“明天弃权。”云雁抬起头舒了口气：“对于我而言，四强就足够。”
“为什么？”青铜面具很惊讶：“你有那么多崇拜者，不少人现在都对你押注了！”
“既然目的达成，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云雁对崆峒笑了笑：“裁判你听过一首诗吗？事了拂衣去，何计身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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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耗了如此多精力，甚至还在与绿绮的战斗中，受了不少内伤。不仅如此，转乾坤内的压缩真气去了四成，这让云雁相当肉疼。原本应该闭门不出一段时间，进行疗伤恢复，但寻思良久后，她决定来领奖。
虽然徐泽龙两人平安归来了，可是辛辛苦苦得来的四强，没有半点报酬，着实不甘心。除了大批的功绩外，进入四强者，可以挑选宝物、灵器、高级锻材……
还可以进入七峰的秘地，只要你想，各类副本宝库，都会为你打开。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十年就一次。而且对于自己而言，是不可能每次都去参加后辈的剑卫试，与他们争夺资源。
既然可以领奖，就领了吧……
云雁这么想着，便悠悠闲闲地驾云，来到了真武台的闭幕式。没有想到，刚降下云头，便有无数香蕉苹果榴莲鸡蛋等物，朝这边劈头盖脸砸过来。
凝神一看，全是观众席上愤怒的修士抛出。话说回来，不是闭幕式吗？所有活动的闭幕，都不该有这么热闹的人群吧……云雁在半空腾挪，躲避着袭击，耳边传来下面修士的怒吼。
“玩命侠！你终于舍得出现了！”
“为什么要不战而败，害得我们这些早早押注你的，陪得可不轻！”
“那个第一第二第三，都是你打败过的，这场真武赛原本就该你是头筹！”
“结果你居然不打了！赔我的灵石！现在师父师弟他们都在笑话我！”
原来这些都是因自己弃权，赌赛输得清洁溜溜的冤大头。云雁手心卷起紫气，将蔬菜水果攻势化解，再将它们一个个收入储物戒指里。作为食神，自然对新鲜食材有本能的收纳习惯。
否则多浪费！
眼见空中那人，如此迅速地把揍她的瓜果收为己有，全体观众都吃了一惊。就连刚才暴怒至极的剑修们，也不再砸东西，停下来面面相觑。
“我可不会对你们的赌赛结果负责。”云雁收获完瓜果，满足地笑了笑：“因为我打这个真武台，一颗下品灵石也没有赚到。”
“你坑了我们，今天却跑来大刺刺的领奖！”一名修士继续生气，对她站立的云端怒吼。
“怎么？”云雁从背后拔出无名双刃，平指下去：“你不服？要对我挑战吗？”
论剑山这些喜爱强者的剑修，最爱霸气测漏的场面。
云雁如果笑嘻嘻地与那些赌败者应对，大家可能没有太多反应。可是见她气定神闲，威风凛凛地亮剑，本次比赛收获的迷妹和迷弟们，立刻发出支援的咆哮。
“玩命侠！呀呀！对他玩命，说出道偈决斗吧！”
“这群蠢货，自己提前去押注你，你没有义务为他们参加真武台试，他们赌输了活该！”
“居然将怨气撒向我们的玩命侠，简直太过份了！”
“玩命侠你不用出手，我来代替你决斗，挑下他一条膀子先。”
在人们压迫性的大喊里，那名修士满腔的愤怒，顿时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众怒难犯，他立刻驱动星境，“哗啦”隐身在现场。
可现场会意境识破，星境同阶反隐的人也不少。只见又“哗啦”一声，那人被活生生拽了出来。接着他被愤怒的剑气弹飞，摔在地面气喘吁吁，身下淌了一滩血。
这个场景把一干赌输修士吓得不轻，于是再没有人对云雁吭声，只目送她还剑入鞘，轻飘飘落到中央高台。
“啪啪啪！天空一声巨响——”任芬芳拖着紧身长袍，活像直立的一条死海鲨鱼造型，鼓掌朝云雁款款而来：“玩命闪亮登场，你好啊，云雁。”
“哈啊！”云雁望着烟熏眼妆，黑紫唇彩的女修，被唬了一跳：“你是……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我叫任芬芳，是陆风行的师父。”那人对她猛眨眼，低头附耳过来：“谢谢你这次让我赚翻啦……咯咯！嘿嘿！哈！”
这人不仅脸上变化万千，连笑声都如此古怪复杂。云雁抹了把冷汗，做出个道揖：“原来是天冲峰主，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任芬芳不知从哪里变出个黑羽毛大扇子，掩住厚唇，只留一双善睐明眸在外，笑得花枝招展：“什么泰山，我只喜欢金山银山，以后多合作啊，呦呦！”
“天冲任峰主，该是发放奖励的时候了。”长长的主持台后，一名老者实在看不下去了，发出呼唤：“我们刚才统计了一下，除了受伤严重的几人，参赛者都来了。”
“知道——啦！”任芬芳白了他一眼，伸出涂着黑色指甲油的玉手，点向云雁：“就请大家发放奖励吧，但是云雁的那一份，我要亲自来。”
算咯了吧……
云雁在心中暗暗惨叫，已被她大力拖起，呼啦啦送到主持台前。但见她招来几名负责弟子，送来功绩簿，低头查看半响又思考了一会：“唔……包括这次比赛的奖励，还差三千分，你才可以做侍剑啊。”
云雁道：“做不做侍剑，其实我并不放在心上。”
“哎？这一点你和我徒儿陆风行很像嘛。”任芬芳满意地点头：“并不急功近利，也不在乎外人的看法，我很喜欢这样的性子。”
你那徒弟，分明就是太不靠谱了，导致功绩累积不上……。
云雁正在胡思乱想，只见这位峰主摇着蓬松大扇子凑过来：“知道吗？我只要心情愉悦，就会做好事。”
“三千分而已……”她摸出一枚金色符文剑令，啪啦一声盖在功绩簿上，又拿过云雁递上的识牌，使出几道大力输入。
“大功告成，你现在是论剑山的侍剑了。”任芬芳得意地奸笑，将识牌丢给云雁：“作为一峰之主，给你增添点功绩的权利，我还是有的。”
云雁有些犹豫地接过识牌：“峰主费心了，可我这次来的目标，倒不是功绩。”
“哦？”任芬芳摇着大扇子：“无妨，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我说了今天心情好，做好事会做到底的。”
“我不要任何宝物，只想进入天任峰的一处密地探索。”
“这种要求并不少见，毕竟咱们修士很是热衷机缘。”任芬芳点头：“我听说你的剑气是紫色，本源来自天任，想去他们那里找点东西，最正常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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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想去天任峰的藏书阁还是铸剑台？”任芬芳笑吟吟对云雁道：“或者是六合试练谷，都是不错的地方呢。”
云雁沉默了一会，下定决心道：“我想去剑冢，并且获得进入英灵阁的资格。”
“剑冢？”任芬芳瞪大了烟熏妆杏眼：“你去那阴魂飘荡的死鬼墓地做什么？”
“师父啊……师父！”陆风行在她发出尖叫后，在主持台后抱着脑袋呼唤，瘫在了桌面。
“天冲峰主！”一干愤怒的长老司剑则拍案而起，纷纷拂袖指了过来。当先一位方脸女修怒不可歇：“你怎可胡言乱语，辱及历代先辈英灵！”
“可是他们都死了没错吧。”任芬芳好像极其习惯面对众怒，依旧悠闲地摇着羽毛扇：“英灵也罢，阴魂也罢，不就是同一个东西么？只是表面上，说得好不好听而已。”
“师父……别说了……”陆风行好像个把脑袋扎进沙里的鸵鸟，非常艰难地吱声。
一干高阶则被气得老脸涨红，指着任芬芳说不出话来。
“你们指着我抖作甚，反正在场诸位包括本座，死后都会一起挤剑冢的。”任芬芳摇摇头：“为何这么看不开，偏要纠结表面功夫。”
云雁见她性子颇为叛逆有趣，刺激得众人吃瘪，禁不住低头偷笑。不知为何，她倒觉得这位天冲峰主，变得可爱了起来。
任芬芳何等敏锐，瞥见她在身旁偷笑，立刻明白云雁也是个经常跳出规矩圈的人。对自己的肆意妄为并无恶感，比着面前的一干长老，要好相处的多。
所谓人生难逢一知己，这位峰主顿时芳心大悦，拖过云雁的手拍了拍：“要知道剑冢好进，但进入英灵阁却难办，你可知道妖族的八部圣地？”
云雁自然知晓，默默点头。
任芬芳严肃道：“英灵阁在咱们心中，好像圣地在妖族心中的地位一样，无比尊崇。”
云雁打量她一眼：“我还以为峰主会对英灵阁，也来个肆意调侃。”
“嘿嘿……哈！我虽顽皮，但大事上并不迷糊。”那人摇着扇子对她眨眼：“我虽然可以作为你进入英灵阁的引荐人，但还需要天任大司剑以上的长老，进行首肯。”
没有想到，当初和绿绮的交易，会是这么麻烦。就算进入真武台四强，有能够进入七峰秘地的权利，也不能轻易进入剑冢英灵阁吗？
云雁微觉烦恼。
原本仅仅因为好奇，想看看绿绮指引给自己的目的地里，究竟会隐藏着什么。毕竟这把仙剑，现在属于自己的对头，能够多了解她一些资料，也算不错。
可现在却发现这么棘手，反正徐泽龙和周晴也回家了……她寻思片刻，有些打退堂鼓的心思，对任芬芳道：“原来是如此烦扰峰主的事，现在还得打搅一名天任长老……我看不如……”
“云小友！”一个和蔼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云雁回头一看，立刻认得，那是自己还是剑奴时候的接引导师吕开源。
多年不见，他依旧一副清瘦黑须，方方正正的模样，此刻正立在台后对这边挥手：“小友想去的地方，有了天冲峰主引荐，我可以提供担保。”
“吕开源是天任大长老，这下成了！”任芬芳表现得比云雁还激动，拉着她三步并作两步，靠近吕开源的位置，微笑道：“吕司剑，这英灵阁平日可是禁地，即使对真武台四强优胜者开启，也是极少的事啊。”
“既然云雁想去，我们就帮她一把，做些不寻常的事。”吕开源笑着回应，又转向云雁：“可是天任峰英灵阁里，供奉的是历代天璇持剑的灵位……”
云雁的身子微微颤动，袖袍底下的手捏了起来，脸上维持平静：“我只是心怀敬慕，想朝拜一番，若有幸与先辈英灵交流，说不定能斩获机缘。”
吕开源和任芬芳面面相觑片刻，捻须道：“与前代的持剑英灵交流，获得剑道领悟吗？这样的事有过，但在论剑山历史上，简直凤毛麟角啊。”
任芬芳却不以为然地笑笑：“无妨无妨，她想进去参悟高阶剑修留下的剑意风格，也是种特别历练。”
吕开源深深望了眼云雁：“天任剑冢里的念力，存留的确强大，你若有机缘，或许能有收获……”
云雁已读到他眼底的探究，急忙避开施礼：“多谢大司剑与峰主成全。”
吕开源点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他在环视四周后，终于不再发出声音。
……
……
两个时辰以后，云雁已踏行在天任峰的剑冢内。
在离那冲天巨石门的几十米处，她落在了一柄，插入地面一半的重剑环佩上，两腿交叠坐下，欣赏着在外面难得一见的风景。
剑冢的巨石门泛着萤光碧色，罩在满地的黑沙土上，透露着浓烈的幽寂。
因为是天任本源的陵墓，就算埋葬的是早已陨落的剑修们，但他们无一不是高阶，所以毕生凝聚的精魄剑气，并未散去。化为淡淡的紫雾，好像火焰状，在黑沙上游曳飘移。
这里的墓碑，无一例外都是剑，所以陵墓没有叫别的名字，而叫剑冢。这些剑有完好无缺的，也有战中折损的，分别属于它们逝去的主人。
在剑主死亡后，人们把他们的遗骸和断剑收敛，埋葬到这里……云雁抚摸着身边的重剑，心底泛起莫名哀伤。天下的剑修们，大都会在陨落时，伴随一把断剑吧。
只有失去了最珍爱的魂器，才能让他们陷入真正的绝望。
她跳下剑柄，触摸着断剑上的细小楷体字：吾名辛阳，剑名炎昊，八岁入仙道，十五上山。奈何资质愚钝，筑基方成时已逾百岁……
接着楷体字一行又一行浮出，使黑黝黝的剑身绽放灿烂金光，煞是好看。而关于辛阳的经历也越来越多，写到他结丹结婴，铸剑炼器，奔赴前线征战四方……从修行成就到除魔成就，都细细记载。
通篇文字好像自传，或许参考了这名修士的遗言遗书之类，就像本人平静委婉道来。云雁将辛阳的一生看完，又走到另一柄蛇形剑旁，触摸它露出一半的剑身。
果然金色小字写成的修士生平，再一次浮现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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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被三剑灵簇拥，以脚不沾地的状态，飞快闪入了英灵阁的内门。这一次依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使大家的心情都很愉悦。
“要知道这地方，徘徊着历代天璇持剑的残余能量。”聆寒道：“如果不是被认可的人，根本无法进入大门，更别说内门了。”
云雁有些好奇：“那你们这样的剑灵，经常会来玩吗？”
“会呀！”听雪笑嘻嘻道：“因为高老住在这里，我们偶尔会来看他。”
“我们和高老不同，他是集天地日月精华，诞生已久的镇阁器灵。”祈风道：“而我们是残魄凝聚而成，在英灵阁这样的地方长期居住，会被威压慑住，难以进阶。”
云雁点点头，环顾内阁高大的紫檀色墙壁。但见在它上面，雕刻出四四方方，宛如神龛一样的凹陷空间。在空间里燃烧着宵明烛，龙诞香，也竖立着玉色泛紫的牌位，玲珑剔透。
这些龛位甚多，一层接一层，一行环一行，聚集在一起后，刚好在天璇星位上。它们在深幽空旷的内阁里，燃烧辉煌光芒，千万年未曾熄灭。宛如游曳在夜空浩瀚银河里，格外庄严肃穆，果然是论剑山的圣地。
但是……
云雁仰头略微计数着神龛，感慨无比地长叹一声。
听雪立刻有了反应，歪头凑过来：“你在叹气呢？为什么呢？是因为看见了历代持剑的圣地，所以心潮澎湃吗？”
“要说真话吗？”云雁对着持剑们的灵位发怔：“我只是觉得，历史上居然有这么多天璇持剑陨落，有些惊讶而已。”
“没什么好惊讶的。”一个干涩尖锐的苍老声音，从头顶上坠下：“其实很多持剑，都是死在自己的修行路上，和普通修士差不多。”
“要知道持剑虽然地位尊崇，但仙君们又不能代他们修行。”他絮絮叨叨：“所以成长路上，有被魔族杀掉的，有冲关失败爆血而亡的，有外出历练被妖兽吃了的……”
“咦？”那声音突然停下半秒，又再响起：“女娃娃，你是谁？混在三个家伙的气息里，我一时半会还没有注意……”
“高老，她叫云雁，可好玩啦！”听雪立刻欢叫出声，柔柔弹起，扶着一个八字山羊胡的矮个老者下来。
这老者有多矮呢？大概和个泡菜坛差不多大吧。而且他拄杖缩成一团，盘膝而坐的模样，也像极了泡菜坛。这样的一个人，居然被叫做高老，那绝不是指外型。
定是身手极高的神秘老爷爷，小说里经常有！
一想到这里，云雁立刻释放出真诚的尊敬，有礼有节迎接那人，躬身道：“晚辈云雁，见过高老。”
也许有听雪的良性介绍在前，高老立刻眉开眼笑，捻着长胡子道：“免礼了嘛，现在的年轻人，也有懂得规矩的好娃娃。”
“我感觉到你身上有天璇印记的气息。”那老者越发和蔼的说话，一拱手：“想必你就是新的紫姬，不错不错，这代的天璇星君终于选对人了。”
云雁微微一怔，但想到他是镇守此地的器灵，对持剑啊印记什么的，定是熟悉之至。所以能一眼就看破，自己还残留了，微弱的天璇剑气息。
“不瞒高老。”云雁将被魔族大司祭攻击，凛紫被迫收回印记的事，对老人简单讲诉。在一干器灵听得入神后，她苦笑道：“事情就是这样，我现在已不是紫姬。”
“还有这样的事情！”高老显得十分吃惊：“天璇星君这种做法，会使他受到严重的惩罚，修为与身体都会折损不小啊。”
云雁默然，以前没有去想，也许是刻意不去想。
凛紫被迫和自己分开，总会有一些消息联络传来。但他这么久没有动静，究竟发生了什么……是的，自己几乎没有考虑过。起先是因为阿水等人的陨落分离，心底已没有空间去挂念其他。
后来，则是觉得既已不是紫姬，那一切就和自己无关。不是正好吗？从地球穿越过来后，每天每夜都想要的自由，终于实现了。
可现在听到高老说的话，心中不自觉地烦恼起来。
其实从一开始，凛紫对自己的付出，都看在眼里。他一次又一次自损修为，只为了自己平安……是有很大的恩情呢。而自己，却似乎从来没有报答过。
或许认为他是天璇星君，受点伤没有关系。或许迷惑于他的意图，为何要在千万人中选中自己。再或许……是一直怨恨着，他将自己从和平快乐的地球生活里带走，不留任何选择，那么强硬决然。
其实，如果认真去想起这个人，总会有千言万语想表达，却又难着一字的尴尬。他会在哪里呢？如果真的受了伤，现在应该在天地铜炉，而对于仙剑而言，几百年，几千年，又算得上时间吗？
“云雁！”“喂！”“云真人！”
三剑灵情绪各异的呼唤，将云雁从思索里推醒，定睛一看，正对上高老凑到面前的细长眼。那小眼里闪烁着难辨情绪的精光，使人莫名其妙有些慌。
“高老刚才在询问……”祈风小心又礼貌地悄声道：“问你既然不是作为持剑来祭拜，那么是为了什么，进入英灵阁？”
云雁压制住思绪，出声道：“不知各位曾听说过，英灵阁有一道暗门吗？”
三剑灵立刻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听雪第一个开口应答：“咱们时常来拜见高老，对这里也很熟悉啦。”
“此地分为外院内阁与明堂，还有些放置持剑遗物和传记玉简的武器室与书房之类。”她细细道来：“但地方不算大，根本没有见过暗门密室之类。”
云雁用眼角余光瞥了下高老，看见他一副老神在在，貌似入定的模样，便笑了笑：“其实这次来，是听了一个人的指引，说此地有间密室，叫我务必前去观摩。”
高老猛地抬起细眼，厉声喝问：“那个人是谁？”
云雁依旧笑着，低头垂目，抬手弹拭衣袍上的灰尘：“是开阳星君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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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三剑灵听到两人的对话，都流露出强烈的好奇，特别是听雪，已激动得在厅堂内飞来游去：“这么说，英灵阁里真有暗门吗？”
“原来这里还有其他的空间！”她用袖子搅着高老的胳膊，喜笑颜开：“我要去玩我要进去！”
“不能去！”高老格外严肃地发出低吼：“你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这下云雁也好奇了：“敢问高老，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高老吹了下胡子，闭眼悬空端坐：“也是天璇持剑的祭堂。”
“但是和地上这个完全不一样。”他仰头环顾四面的神龛紫墙，疑惑道：“开阳星君……为什么会叫你进入那里呢？”
“我也不知，所以借着真武试的胜者权，特地来看看。”云雁坦然一笑：“既然高老觉得为难，那便算了吧。”
那老者沉吟片刻，身形开始逐渐淡化在眼前，化为一丝丝暗紫迷烟。在遥遥的地方，有他声如洪钟的话语传来：“老夫本是此地的镇阁器灵，只管妖邪进犯之事。”
“却管不了正常弟子，前来祭拜与探索。”他温和道：“你若找得到那暗门，便是地下陵的有缘人，我不会有所阻拦。”
“嘻嘻嘻！”听到这话，听雪大笑起来，上前一个劲催促云雁：“高老的意思是，他不会施展威压来干扰你。只要能够找到暗门，咱们就能进去玩了！”
云雁微笑道：“那么高老的本尊，现在阁里的何方？”
“高老啊……他就是……”听雪刚要回答，祈风和聆寒一左一右挪出，挡在了她面前。
聆寒板着脸不客气道：“既然高老发话，让你自己找暗门，就别在哪里啰啰嗦嗦，快去找。”
祈风则微微欠身拱手，笑道：“若咱们递出了讯息，便算不得真人你在自行探索，恐会令他生气。”
云雁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拔出止水竖立胸前，捻起剑诀将念力汩汩祭出。
“呼！好纯正舒适的念力啊！”听雪沐浴在她的紫光里，开心得飘荡游曳，伸展开双臂：“如此生机勃勃，是我们天璇属性的灵魄们，最喜爱的东西呢！”
“你们可以通过我的念力，获得提升吗？”云雁笑了笑，用紫光将三剑灵团团笼罩。看见他们流露舒适又满足的神情，这才记起，他们作为剑灵，已很久没有与人修印证沟通了。
“作为剑来说，感受到剑境能量澎湃流动，大概是很快乐的事情吧。”她有感而发，甚至对手中止水也笑了笑，继续驱动高阶地境。
“是……啊。”一个淡淡的应和从神魂里发出，那不是声音，而是极遥远的，类似意念的东西。曾经的剑种大树，和手中的止水，都曾传递过这样的沟通。
云雁自然熟悉，也很惊异，急忙用念力与那意念对话：“止水？是你吗！”
“是……啊……”浅淡幽幽的回应，再次传来。虽然它重复着上次的话，显得诡异而刻板，可也使云雁极为开心。
大概因为身处剑冢内，又在历代天璇持剑的祭坛旁。所以自古以来，徘徊在此地强大的念力残留，与自己本身的产生了应和。这种应和的能量巨大，不仅与剑灵器灵们沟通顺畅，连止水也被唤醒了吗？
止水是付清寒打造的稀世天品，向来灵性十足，但能与它交流的机会，却是少之又少。此刻它被剑冢能量开窍了，云雁岂能放过，急忙驱动念力，想方设法逗它说话。
可止水的话很少，像它的剑一样清冷孤傲，云雁说了一大堆，才从神魂里返回意念，只一句：“你在找暗门。”
虽然这个回应有些冷淡，已使云雁欣喜不已。刚觉醒的剑魄，好像沉睡了几千年的人，处于这种状态再正常不过。但止水的交流模式，如同行云流水，不受感官和外界的一切影响。
就好像在大脑里，自己与自己进行问答，有趣极了。
“我想去内阁密室看看，因为绿绮的意图，实在令人在意。”云雁享受着这种神魂沟通，随意地答话。作为止水而言，应当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果然，止水的意念沉默片刻，道：“你的九转开泰，所能释放的修为还不到元婴，本不该进入那里。”
云雁微哑：“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是啊。”止水发出低低长叹，一股莫名其妙的悲哀之感，沿着剑柄触感，直冲到云雁的心脏。
“原来是你……我刚进入剑冢时，便止不住流泪，心绪低落。”云雁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是因为你当时已在觉醒，发挥出了蕴含的哀之属性。”
止水自从剑断被重铸后，就带有一个隐藏属性：会发出令人难以抗拒的哀思，刺激到情绪后，更是莫名地流泪与伤感。
这个属性被它深深地藏了起来，以前君莫愁在的时候，曾有过一次释放。但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就算激烈的打斗中，它也与普通的宝剑无异。
现在进入剑冢后，开启了灵性的止水，竟又释放出哀之属性。有些古怪呢……云雁微微皱眉，将手中剑仔细端详，又掂量了几下，轻声道：“你为什么附了这样的属性，又为何现在流露出来？”
这次止水没有回答，连剑身也没有颤动一下。
“好吧，你不愿说这个，我就不问。”云雁哄小孩一般哄着自己的魂器，速速转换话题：“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地底密室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呢。”
这下止水回答得很快：“应该是你不愿意知道的东西。”
“趁着还来得及……”它犹豫片刻：“云雁，你走吧，快走出这里，别再回头。”
“瞧你说得这么惶恐，但我只在持剑们的祭坛里，感受到恢宏堂皇的正气。”云雁道：“不论是三剑灵还是高老，都是友善的存在。”
“那么这个剑冢里，会有什么了不得的怪物呢？”她抬头挺胸，面对着如星河一样辉煌的神龛墙：“我们一起并肩作战了这么久，你该很了解我。
“如果真有奸邪之物进犯，我是不会逃的。”她扬起剑在身侧，对它笑道：“作为论剑山弟子，有义务守护英灵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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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在玄幽空间里静静伫立。
神识中的某部分，依然有朝下无限坠落的感觉，牵扯得整个身体有些酸痛，但并无大碍。她不想去询问，为何止水会对这个古怪空间，如此了解。
也没有时间询问了。
因为果然如那把剑所说，有几道耀眼白光，正大力突入进这个虚空。它们的尽头各自连接着大门，门内散发着各类绮丽光晕，都有令人想探视的诱惑力。
云雁继续立在原地片刻后，才试探着抚上第一道门。
手掌刚刚接触到它，脑海里便闪现出无数光斑，再凝聚成真实的景致，出现在眼前。
她看见了地球界位的景象，看见了穿越前的父母，正朝自己微笑招手。也看见了养得胖胖的黄猫、自己的大学密友和公司同事。他们站在五彩光晕前方，背景是熟悉的故乡，阳光温暖而祥和。
“留下来，云雁。”他们齐齐发出呼唤：“回来吧……回到和平快乐的家中，留下来吧！”
云雁怔怔地望着第一道门里的风景，突然撤开手掌，远离了它。眼前所有的人和景物消失不见，令她怅然若失。
“你不想回地球了。”止水传来温和的意念：“如此决绝地放弃了它的幻境。”
“那只是个幻境，若没有凛紫带走我，地球上的命轨早已断绝。”云雁的情绪有些低落：“要想平安回地球，需要修成时境剑域，现在的我自然不能，所以也不多想。”
她一边说话，一边抚上第二道门，眼前景致迅速变化，又凝聚出极为真实的一幕——那是在仙迹崖上。
云雁看见了很早以前，某一夜的小宴。南宫雅尔和林月枫在松间剑舞，红衣蹁跹，白衣清绝。徐泽龙和梅成功摇头晃脑，在欢呼雀跃，而怜生水在用瑶琴奏乐，浅笑嫣然。
“云雁！”“姐姐！”
他们在对自己招手：“回来吧！快到这边来，让时间重头开始，我们不会再分离了！”
云雁连连后退，迅速将手撤回，改为抚住胸口轻微喘息。
“这些门里，难道记载的都是我的回忆和情绪？”她警觉起来，对止水道：“它们发出种种诱惑，是想让我推门而入。”
止水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低声说道：“这一次，你比离开地球界位还快。”
“我讨厌这样读取人心的东西！”云雁的语气也低沉下来，变得阴寒：“阿水已经死了，大家也已经散了，所有的一切早已回不去。”
她牢牢握拳：“如果我推开了门，就会一世陷在过去的幻境中，再也无法挣脱，是这样的吗？”
“可是那样你会很快乐。”止水淡淡道：“有些人可能会这样选择，毕竟在过去的欢乐记忆里，你珍视的人们都还存在。”
“然后我会被快乐吞噬，无法前进去未来，世间再无任何痕迹留下。”云雁抿唇：“这也不是我想要的。”
她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掌抚上第三道门。
这下有些大条了，但见深渊血海冲天而起，卷带怨灵的浪涛居然破门而出，直接朝云雁的面门扑来。它们气势汹汹，叫嚣的声音铺天盖地，笼罩满整个空间。
“云雁！过来！”怨魂们张牙舞爪，发出嘶吼：“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永远的在一起！”
“想吃了你啊……恨！”“不要跑！”“哪里走！”“捉住她捉住她！”
云雁眼疾手快，横出止水在胸前，对伸出门外，流着血水唾沫的怨魂施展出一招御风行。只听“喀喀喀……”的巨响发出，那些张牙舞爪的血色浪涛，终于收敛了不少。
“滚。”云雁的声音与剑锋一样冰寒：“我能杀你们一次，就能杀你们十次、百次、千次。”
她挑起眉头，对被震摄得瑟瑟发抖的怨灵们大喝：“现在给我滚回去，你们永远也拽不到我一片衣角，死心吧！”
“呜呜呜……”
血水浪涛随着她的威压迸射，乖乖地缩回门后，再无半点溢出。在怨灵们的呜咽中，止水发出轻笑：“你对付这扇门后的东西，倒是最为畅快，干净利落。”
“曾经在妄孽血海里渡过此劫，有些经验而已。”云雁也微笑起来，伸手抚上第四道门。
掌心处传递进来凛冽的寒意，门内的景致突变，变成了当初在萧逸尘意境里，那座难以迈出的巍峨雪峰。苍茫大地，白羽飘拂，在雪山之巅，隐隐有青光射出，溢满天际。
“这道门倒可以进去玩玩。”云雁分明感觉到那青光尽头的剑意，有些心潮澎湃：“就选它吧……”
她刚要推门而入，目光却留在了最左侧。
那里有一道光芒极为暗淡的窄门，从里面映射出氤氲彩光，夹带着某种清莲的幽香，如梦似幻。
“既然选择了，你还在左顾右盼？”止水的声音锋锐地响起，打散了云雁的注意力。
云雁环顾四周，随意将手掌覆上那道暗门：“只剩它一道了，瞧瞧里面有些什么也不错。不是有句名言，叫认识你自己吗？”
止水分明欲言又止，云雁的眼前，却出现了一个紫樱缤纷的花海之地。那里有一株巨大的高树，在星光下，它的枝叶好似琉璃做的，莹莹发出细碎光斑，还有令人迷醉的馨香。
这个味道……在哪里闻到过呢？
很熟悉，却难以回忆起来。
云雁微微皱眉，目光停留在那棵树下的花丛里。她看见了两个人，一个宛如谪仙的俊雅男子，一个风华绝代的美貌女子。他们在花丛里舞剑试招，一个如白鹤掠风疾行，一个足点着夜露草叶，娉婷后撤。
“凛紫！”云雁看着喂招的男子，发出了惊呼。接着那女子的侧脸迎着月光转过来，更让她几乎屏住呼吸。
“那是商红羽！”她快要按捺不住激动，对止水叫喊：“你既然是付清寒的剑，必定知道此人！她是那个商红羽，付清寒的爱人，绿绮的仇人！”
止水这次却像卡壳了，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没有半点声音发出。
倒是门后的景致又突然变化，远景已转为近景。
凛紫手捧着一束不知名的芳草鲜花，在极近的距离，发出灿烂的微笑。他的眼底熠熠生辉，整个人处于极其快乐的状态里，好像就要乘风而去。
“紫姬！”他旋转广袖将花束抛飞过来，夜露潋滟，星尘飞舞中，这一幕竟如画一般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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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凝视暗门中的情形片刻，将手掌抽离开来，径直推开了第四道门，进入了雪山领域。一踏入门中，身边的虚空便化为星点消失，只有无尽寒风肆掠，将浑身肌肤刺得生疼。
看来门内的空间，会刺激到身体状况，探索此地需小心在意。
“你没有停留在第五道门……”止水幽幽的叹息传来：“那样美好的宁静，也完全没有吸引力吗？”
云雁回答：“原本以为这些门内景致，记载的是，我的记忆情绪……可是却出现了商红羽和凛紫的幻象。”
“既然是别人的故事，我更没有理由多做停留。”她皱眉打量冰天雪地：“现在要紧的是，怎么才能从这里出去。”
止水又陷入沉默，良久后再次出声：“关于……红儿和天璇星君的故事……你就没有一点点好奇吗？”
“不知为何，当我看进那片花海中时，脑中清明至极。”云雁道：“就像在镜子外面，端详着虚幻花朵的倒影，没有半点迷惑。”
“红儿……”她凝视止水银亮的剑身：“也就是商红羽，她几千年前就已陨落了吧。”
“听闻她生前曾做了不少恶事，似乎已修成了大魔头，被正道诛杀。”云雁一边在雪地里行走，一边认真与手中剑对话：“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她的一切与我无关，难道不是吗？”
“是的……”止水发出略颤抖的回应：“你和她是两个人，你们完全无关。”
“这样不就结了吗？”云雁呼出口气，振奋精神：“现在只需探索这片雪域，找到出口。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没空在乱七八糟的事里纠结。”
“是。”止水默了片刻，突然朗笑了起来：“快看，那座最高的山巅，云气缦缦之地，有你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
云雁依着剑锋指向望去，只见对面矗立的最高峰巅上，白石缝隙间，正滚出浓密云雾。云雾与天际连为一线，边缘翻滚出灿烂金色，映照得四野生辉。
而它内芯较幽暗处，正不断闪现出熟悉的图案纹样，黑白落子，纵横双线，被放得巨大清晰可见。
云雁心头一紧，急忙调用转乾坤，将它的走势与空中图文应和。她先试着驱动剑气，一步步探入丹田深处，再释放开经脉里的灵力，让七窍大穴循着图案规律，尽情吐纳。
天一地六！
转乾坤最后的残本，终于以完整的模样，出现在了这个古怪空间里。当初选择这道门，正因为它与萧逸尘的意境剑域，极其相似。当初正是在那剑域里，获得了对剑境崭新的领悟。
还有毕生追求剑心，求道不止的决意。
选择正确了啊……这里大概就是自己的机缘之地，居然将一直苦苦寻求的功法补全了！
云雁激动之下，对止水连声笑道：“当初付清寒对我说，最后的转乾坤残本，正是在论剑山！我做到了，终于找到了它！”
“若现在将它参悟，转乾坤集合残页后，五行之力融会贯通，你必定会在此地冲关。”止水的话语里却带着忧虑：“也只有获得分神期的威能，你才能从这里出去。”
“说的不错，我现在就已经感觉到，体内的灵气澎湃不止了。”云雁十分开心：“既然如此，便一鼓作气参悟完转乾坤，立刻冲击分神！”
止水依旧闷闷道：“分神期的天劫，你若在这里渡过的话，会十分难受……”
“进阶就得渡劫，连大乘金仙也逃不过。”云雁聚集起全身灵压，开始驱动转乾坤，去参悟空中的天一地六残本。
她意气风发道：“你不是也说，要从这里出去，必须得进阶吗？”
“汇聚完毕转乾坤的我，已能够与夜逝水的魔种抗衡。”云雁竖立起爱剑，将它插入雪地，自己则在一块白岩上席地而坐，渐渐化为入定状态。
“不要紧张，我定能无碍。”
这是她陷入幽玄状态之前，对止水说的最后一句话。在那以后，四面八方狂躁的寒风，便卷起大片飞雪降临。不到片刻之间，云雁已化为冰雕，好像与雪域牢牢长在了一起。
“铿！”
竖立在她身旁的止水，在短暂的清啸后，慢慢溢出青色微光。先是只有光点，接着化为光晕，再变大为青白色的熊熊火焰。在火焰之中，一个白眉银发的男子渐渐现出身形，如果云雁醒着，定会惊呼出他的名字。
付清寒！
付清寒拖拽着青光前行，那青光与止水练成一线，使他难以挪动太远的距离。他走到云雁化作的冰雕前，凝视了那雪人片刻，便弹拂衣袍，紧挨着她盘膝坐下，垂首闭目。
与此同时，从高空山顶，急急摄下一道淡柔的紫光。光晕之中，一名女子广袖蹁跹，娉婷地踩下云头，立到白发男子身前。
“你在做什么？”女子轻启樱唇，愠怒无比地俯视付清寒：“走开！”
“我等了这么久，就为了今天。”付清寒抬起眼对女子轻声道：“红儿，跟我走吧。”
“走去哪里？你已是使用了侍剑之术的残魂，离开了剑冢就会灰飞烟灭，永远变成那把止水剑！”叫红儿的女子声音冷凝：“没有情感没有记忆，修为散尽什么也没有！”
说到后来，她半是哀怨半是嘲讽地冷笑：“叫我跟你走，不是叫我去死么？”
“你已经死了，我也是。”付清寒淡淡道：“所以不要再执着。”
“你死定了！可我还没有！”红儿后退两步，伸展开广袖：“夜逝水给我留下的最后机会，云雁修出阳神时，便是我重临人世之时！”
“夜逝水早已疯了，他的一切幻想，便是将这天下大乱。”付清寒抿唇坚毅道：“我不能让你重临人世，不能让你夺舍云雁。”
“寒哥哥。”红儿似乎在抽泣：“为什么一直以来，你都要阻挠我呢？”
“我是……多么不想和你为敌啊！”她一边哀哀地哭喊，一边抬起袖袍，伸出一只玉手，五指摊开。
随着这个轻柔妩媚的动作，红儿的那只手瞬间扩展开来，迎风而长，不一会就如小山一样。
她发出有些疯狂的尖叫，朝雪地上的付清寒亮出指甲，狠狠戳去：“但就算是你，我也会杀的！无所谓！在这个世间，我对一切都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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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云雁怔怔地望着折羽美丽的容颜：“以前你并非在帮助我，而是在养成我。”
折羽的目光里流露赞许：“我们是贵极天才的那种人，只可惜你在轮回里，已被磨损掉太多灵气，三百世后还剩下什么呢？”
“能够获得灵根，再次修行已是万幸。”她感慨道：“最令人满意的，是你好像路边的小野花一样，已经自己成长起来，免去了我好多功夫。”
“你说是我的阳神，但你想要的，恐怕不只是甘愿做一抹分神吧。”云雁越来越憋闷，有些恼怒道:“在我功成之际，出现在这识界当中，然后说出这些话……”
她缓缓调用转乾坤的力量，沉声道：“折羽！你是想要夺舍我吗？”
“知道你的转乾坤残本，是从谁那里来的吗？”折羽拖着红裙，双手朝天一指，天幕立刻化为氤氲的暗蓝。
她再朝地面一弹手指，下方的景致立刻风化成为粉末，变幻出一大片曼珠沙华的花海。花海无边无际，中间的每一朵都盛开得浓烈凄艳，满地铺开，燃烧到天际。
那是和折羽初次相见的地方！
云雁环顾四周，心中微动：那时候，她告诉自己，这是死地之花……难道，它就是折羽的独立结界？自己在雪域中的识界里，再被折羽拖走，简直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想要挣脱这些一层一层，宛如包装纸的空间，可能并非易事！
“你以为这是属于我的独立结界？”折羽拽着长裙拖到花丛里，迤迤而行：“其实，这还是你的识界。”
“你的，就是我的。”她侧过脸：“转乾坤是我遗留给你的知识，天地同伤是我给你的天赋。就连能召唤魔魂的异能，也是我生前修行而成的无上大法。”
“你在三百世轮回后继承了我。”折羽很严肃：“今天终于等到了……夜逝水的回朔术，将为我取回所有的东西！”
“夜逝水！”云雁震惊之下，激荡出的灵压，将身旁红花撕裂成碎片：“原来……他给我种的魔种，竟然是你！”
“而且你……还不是你……”她抱住有些发疼的太阳穴：“方才你说道，你第一世的魂器叫云雁。”
“你不是什么折羽……你是商红羽……”云雁喃喃出声，只觉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在神魂里宛如利刃游走：“我看见过，看见过那一世，关于商红羽的片段。”
“这在你心底最深处，早就是轻轻一揭，必会弹出的秘密。”折羽凝视她，语气冰凉：“可你从来不敢去细想，就连刚才在外面，推开了那道暗门，你也当做不关自己的事。”
“我知道！我一早就知道！”云雁只觉剧痛在体内胡乱渗透，直想发泄大叫：“这个商红羽，说不定是我的前世之类，因为我的元婴，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可前世关我何事！”她发出激烈的大喊：“我是云雁！不是谁的剑，也不是谁的百世投胎！养成准备夺舍的躯壳！我就是我，什么都无法抹去我的存在！”
“是你在害怕。”折羽轻笑：“你清楚至极，我们曾是堕天的魔头，你害怕知晓往事，只愿维持现状，浑浑噩噩下去。”
“知道凛紫为什么要选择你吗？”她突然转身，离云雁的脸极近：“暗门中的景致，你也看见了！”
“他是为了我，才撕裂界位，给你塑造灵根，带回这里立为紫姬。”折羽的脸上，闪耀着或许能称为幸福的光芒：“因为他爱着我，想要留下我最后的魂魄。”
“呃……”虽然眼前情势糟糕，也架不住云雁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此话当真？仙剑也会谈恋爱？”
“三百世的轮回中，天道施加惩戒，也将你的爱欲磨灭到了极小。”折羽冷静了下来，轻声道：“所以现在的你，根本难以理解我们。”
“你们……”云雁回味着这两个字，心中迷茫渐去：“是指你……和凛紫吗？或者是商红羽和凛紫……”
她突然一拍手，回忆起第五道门中的景致，恍然大悟：“我看见他们在花海里切磋论道……商红羽竟然曾是凛紫的持剑！怪不得一进入这地下陵，就发生了古怪的变化！”
“她的遗骸正被埋葬在地下陵中，对吧！”云雁已顾不得和折羽之间的纠葛，只想了解真相：“可是为什么！一代紫姬的陵墓，会在英灵阁的地底！”
折羽没有回答，只低垂双目，安静地注视眼前的艳红如火。
“是了……”云雁叹了一声，坐倒在地，揉碎了碗口大的一朵曼珠沙华：“我听闻，商红羽是堕天的魔头，所以论剑山要如此处置她……”
折羽幽幽道：“猜对了，论剑山将历代有罪的持剑，深埋进了英灵阁的地底。不供奉他们，还封印着他们的墓穴，因为这些人都曾满手血腥，屠戮四方。”
云雁默了片刻：“商红羽……也是那样的恶人吗？”
“恶人？”折羽哈哈笑了起来：“你竟会认定自己是恶人？”
“天道之下本无善恶！”她冷冷道：“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天界和魔界真正的光景。”
云雁也冷冷回答：“不幸的是，恰好我曾见过。”
“呵……是吗？”折羽显得极为严肃：“那么你定然知道，天界是天道的善上升凝结，魔界呢？它是天道的恶下降汇聚！”
“它们就如光与影，生与死，根本无法分开！”她猛地挥动红袖：“善也好恶也好，它都是天道！都是自然存在！”
“那么我们要恪守什么？”折羽扬起精致的五官，发出长笑：“为何定要在它的规则里，好像蝼蚁收起翅膀，壁虎紧贴墙壁，过着无法随心所欲的生活！”
云雁静静听她发泄完，强忍着神魂中剧痛：“原来如此，怪不得夜逝水如此的珍视与怀念你。”
“你和他倒是最佳拍档，真正的知己。”她摇头笑了笑，凝视折羽认真道：“但是为什么，你与商红羽的外貌，也完全不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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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羽听到云雁这句话后，身形立刻淡化透明，在一片艳红里如烟雾般升腾、旋转。她的五官线条不断改变，最后凝聚成了商红羽的模样，在薄雾里徒然清晰起来。
“我这个样子虽然已经不错。”她笑了笑：“但在漫长的岁月里，总可以精雕细琢，让自己更美丽一些。”
“世人只当商红羽已灰飞烟灭。”那女子随意地采撷曼珠沙华，将它们缠绕成一束，抱在怀里：“却不知她还有残魂尚存。”
她变得有些兴奋：“当我以这个名字，这副容颜重临世间时，一切过往都已消失……我会是崭新的，惊艳的复活！”
云雁冷淡道：“如果你复活了，我可不大妙。”
“你难道不想以最高的天赋，最美的容貌留存在世吗？”折羽用星眸与云雁对视，恳切地伸出手：“我们本就是一体！”
“我们的记忆与情感，天赋与美貌，都能在那一瞬间融合。”她说话有些急切：“我甚至能带给你，获得天命绝杀的力量。”
“在数百世的轮回里，我们已饱受折磨，丢弃了太多太多……”折羽在缓缓靠近：“现在是把一切夺回的时刻了！”
云雁瞧瞧挪移开原位：“说了半天，还是要夺舍我。”
“这是不可能的，折羽。”她严肃地凝视对面的绝代佳人：“我对你所谓的天赋和容颜，一点也不感兴趣，我只想要自己。”
她大大摇头：“这么多年的苦修，属于自己的情感与经历，不会被当做祭品，给予他人。”
“可我不是别人，我是你数代轮回之前的残魂！你所有的一切，都来自对我的传承！”折羽急切道：“只要将作为阳神的我，与作为本体主人的你，换一下位置就好！”
那女子冉冉升起在天空，勾勒出风与雷电的轮廓，闪电光线缠绕在她柔软的身体上。她不无自信地高举双臂，俯视云雁：“重生以后，你会力量大增，被世间所惊叹！”
“迄今为止，我对身上的每一股力量，都知根知底。”云雁平静地仰望她的翩翩身形：“是从何处吸纳的源力，又是在什么地方进阶了念力……”
“从南斗到北斗，从妖族到酆州，我记得自己每一场战斗，每一次探索。”她朗声道：“或许我的天赋，的确是对你的传承，但我的战斗，我的修行，却只属于云雁！”
“我不会让你取代我。”云雁艰难地抵御神魂里的痛楚，再运用转乾坤，缓缓冲击剑府：“如果要硬来，便只有你死我活。”
“我一直藏匿在身旁，怎会不知你的性情。”折羽的苦笑里饱含凉意：“你是个绝不愿被掌控的人，固执而决绝。”
“而我们毕竟是一体。”她低头，从掌心光晕里祭出一把细长优雅的紫剑：“我也是这样的人啊……从未变过。”
云雁眼前一花，已认出那是没有折损以前的承影。不……在商红羽手中时，它的名字和自己一模一样。对面已经亮出了魂器，虽然是虚幻残存，但这里是自己与折羽共同的识界！
当在此地战斗时，会对识界造成不断的损耗！
云雁只觉心中怦怦直跳，微微仰头，朝着暗蓝深幽的天幕望去。
没有天劫！没有劫云与雷电！
可是，谁说修士的天劫一定是劫雷？！
与折羽必有一战，那是自己与自己的战斗，所有的损耗，都是对神魂与根基的破坏。对了……这就是分神期，落到头上的劫难。是夜逝水在自己刚入仙门时，就已布置好的局！
如果自己没有攀到这么高，中途陨落，魔道便会沉寂、消逝。但如果哪一天修出了阳神，那么它定会是折羽！她会当着自己的面，坦然揭破前世今生，她也会亮出长剑，与自己不死不休！
折羽也很清楚，这必然的结果，但她没有半点犹豫，已祭出六合独尊剑阵，朝这边轰击过来。
“云雁，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那美人的玉色脸庞，被汹汹紫雷映照，变幻光影色彩：“你的一切剑道天赋，乃是传承于我，如果我调用念力，会将你所有招数提前预判！”
“你试过用左手去斩断右手吗？”她微微冷笑：“当你想要这样去做时，你全身的力量与感官，都会拼命阻止这一切。”
“你会变得犹豫、痛楚、无助！”折羽的六合独尊已卷出千万道剑花，汹涌如浪涛，伴随着漫天红花碎片扑来。
她的声音飘渺而高远：“因为你所有的抵抗与攻势，都会落在我的眼底，还不需要半点计算。”
“如此说来，我们彼此彼此。”云雁一咬牙，将止水剑魂从剑府里唤出，片刻之间就召唤下八荒六合，与对面的剑阵碰撞到一起。
“我的攻势被你截获，而你的意图也会落到我眼底。”她在心中哀叹，识界将会造成的损伤，表面上却话语强硬，丝毫不落下风。
折羽正是自己……几百世之前的残魂。她说的不错，虽然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有些东西始终无法改变。比如这澎湃的天境，能同时施展出的地境防御，还有灵压强度、观察力与续航力……
几乎自己根基中所有的一切，都和折羽如此相似。相似到两人的剑气融合之下，许多时候竟失去了锋芒，只团团融合在一处，难以驱动前行，击向对手。
“看！多么无意义的争斗！”折羽已有些不耐烦，横剑对云雁大喝：“你我同源同体，再这么一直缠斗下去，只会对识界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由此可见，夜逝水当初把你塞进我神魂时，就没安好心。”云雁冷笑：“即使你顺利夺舍了我，也只能拥有残缺的神魂，崩溃的识界。修为大跌，无法逞心如意。”
折羽面色迅速寒冷，握着紫剑的玉手，微微有些颤抖。她思索片刻，轻声道：“当初他并没有料到，你会变得这么强，令我如此费力。”
云雁满不在乎，略带嘲讽：“我难道不是阁下的三百代转世吗？你既然如此惊才绝绝，那么变强是迟早的事。”
“你什么都不知道！”折羽突然激动起来，言语里饱含恨意：“你是我最弱小的一世，因为在天罚轮回里，你是最后一世！”
“当那个地球上的你死亡后，天地间便再没有我们……”她哀声道：“再没有商红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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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羽没有任何动静发出，倒是在神魂里，传递来一个熟悉的意念：“嘘！”
“止水！”云雁好像陷入沼泽中的人，牢牢抱住了一根枝条，立刻与它回应：“你终于出现了！”
止水似乎很疲惫，有气无力道：“千万不要呼唤她……这是她能束缚你的，最强大的力量了。”
那把剑缓缓开口：“你看看自己，已被前世的哀怨，拖进了痛苦深渊。”
“这和以前是不同的！”也许因为止水苏醒，它的哀之属性也溢满神魂。加上身边三百世意念的干扰，云雁已克制不住泪流满面：“他们都是我！商红羽原来是我！我怎能抗拒，不被自己影响！”
“止水你知道吗？”她轻轻捏起拳头，望着四周镜面：“这些人，是我前尘中的每一世，他们在轮回道里的绝望不甘，和我曾经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她回忆着地球浮世里，车祸后冰凉的触感，发出大叫：“我现在也能记起来！那么的绝望，孤独！和他们一模一样！”
“红儿……她正希望你陷落进来。”止水轻轻叹息：“你的神魂之力，已开始崩溃，被四周镜面一点点吸收。”
云雁闻言一怔：“你一直叫商红羽，红儿这个称呼……”
“因为前主人这么叫她，已是习惯了。”那把剑显得有些急躁：“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速速收敛心神！”
它的意念这一次传递得极为强大，将云雁震慑了几秒，从心绪散漫里，变得专注起来。
这个空间不同以往的任何束缚，它是来源于自己，早已忘却的神魂深处记忆。一个人可能过得了许多关卡，却会在面对自己时，显得懦弱而放纵。
若不是止水当头棒喝，说不定这种半惶恐半游离的状态，还会持续下去。云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踝正溢出紫光，变得透明，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紫光正变成飘渺的放射线，朝四面八方的镜面里摄入。随着它的动作，脚踝上的透明度，正渐渐攀援，抵达了小腿，迅速疯狂地蔓延着。
而有着透明感的部位，已断绝了神经联系，失去所有的感官。它们好像正被四周镜面吸收，要将自己从空间里抹去存在！照这样下去，当自己被完全吞噬后，折羽就会顺利夺舍！
阳神变成了主人本体，而本体只能化为百世里沉淀的幻影，好像镜面中的那些人一样！
“不能发生……”云雁因紧张，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我绝对不能变成她！”
四周出现的一切，已使她陷入了某种狂乱。当止水冰凉的寒意，渗透进神魂中时，云雁猛地想起一事，做出要将它丢弃的动作：“你呢？你是付清寒的爱剑，你是否也希望她取代掉我！”
“以往不顾一切地挡在身前，保护着我，都是因为红儿的关系吧！”她的眼眶里流露赤色光芒，声音冷冽：“凛紫是，付清寒是，夜逝水是，你也是！世上哪里有无缘无故的付出！”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云雁在四周的怨念哀号里，情绪渐渐疯狂：“在地球界位，我原本是个死人，都是因为商红羽！你们才一个个围聚在身边，守护着她，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她！”
“怪不得当初玄狰那么讨厌我。”她苦笑：“恐怕英招也是。因为他们在怨我，失去了红儿的天赋与容貌，再也不是以前的紫姬，却还要凛紫一次又一次的损耗修为相助！”
“不对！”止水突然说话，打断了云雁：“你在胡思乱想什么？都这样的关头了，快将流失的魂力夺回来！”
“我不信你！”云雁发出有些尖锐的狂呼：“你是付清寒的爱剑，你守护的主人，应当是他的毕生所爱商红羽！”
“岁月已逝，誓言已诺。”止水发出温和又艰难的声音：“云雁，他和红儿之间，已了结了一切。”
“但你是不同的！你有着红儿没有的东西！”那把剑发出真诚的呼喊：“我一直一直看着你，是再清楚不过的人！我希望……能活下去的，是你！”
“是吗？”云雁发出细弱蚊蚁的声音：“我连自己都不能相信，他们在吞噬我……”
泪水顺着眼角滴落，她仰头环顾四周，惨笑道:“没有人需要云雁活着，大家只要商红羽……那个风华绝代，剑术高超的大能重生！”
“你错了！”止水好像用尽全身力气在呼喊：“不要被这百世怨念所震慑，他们在拼命影响你！云雁！你有许多许多朋友，他们都希望你存在世间！”
“而且……我……我也是这样想的。”它在云雁手心里发出剧烈颤抖：“相信我，相信你手中的剑！就一次，就这一次也好！”
云雁怔怔凝视止水雕刻着银丝的剑柄，看着自己的眼泪，一滴滴弹射到它身上。这一瞬间，有股暖意涌进了魂魄里，就在短短一瞬间，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好像凝固了！
她只觉平日的清明，源源不断回入意识中，接着游离的精魂也重新镇定下来。有谁曾说过，天下最难的战斗，就是自己面对自己的时候！
果然如此啊……
折羽有不输于自己的执念，眼前这三百前世，也有着与自己强烈的感应力。要想战胜他们，只能做到一件事——那便是具备超越他们的毅力与能量，即使只有很短的时间，也是可以的。
“我得将他们全部摧毁……”云雁对手中剑说出这话时，明显犹豫了：“摧毁自己的任何一世记忆，恐怕都会很难受。”
“你别无他法。”止水恢复了平日的锋锐冷冽：“动手吧，斩却所有前尘，我会帮助你。”
“止水。”云雁分出数十律境分影，将剑横在眼前，对它温柔地笑着：“谢谢你。”
止水没有再回答，只扬起剑光，如银龙出海一样，跟随着分影朝四周的镜面刺去。在它声势浩大的攻势中，云雁明显能感到，这把剑拥有着强烈的意念，就好像活人一般。
也许这就是止水帮助的方式。
它正燃烧着剑魂而战，那么，自己绝不能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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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止水的剑气刺进了最近的镜面时，里面的一世幻影，发出愤怒又悲哀的惨叫，如魔音入耳，震慑进云雁的神魂。而她握剑的手也有些软，几乎在那一瞬间，将武器掉落在地。
果然不出所料，硬生生除去前世的后果，便是硬生生对自己造成巨大的痛楚。这些本源的东西，已如杂质渗透进细胞里。它们正是组成自己的一部分，现在已然觉醒，要抽离掉的话，就如刮骨剜肉般难受。
但无论如何也要忍耐，还要在短时间内，将专注与毅力迅速提升，超越这些镜面里的执念。否则被它们夺取的精魄，就再也无法返还了！
幸运的是，云雁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对痛苦的承受能力，已修行到了极强的境界。而且她还有一个绝招，一个并不大愿意使用的道术。
那便是沧浪十三式的最后一招：两忘。
此招能够抛去一切情绪和负面能力，进入机械状态，短时间失去痛觉，从而支撑战斗。在与绿绮那一战时，云雁就已使用过两忘式。此招使用后，需要极长时间来恢复肉体机能。
现在还远远没有恢复完毕，难道又要再出这一招吗？
经过短暂的犹豫后，她被摄入神魂里的刺痛再次震撼。来不及多想，现在必须将眼前三百世光景，都送入无尽虚空，令它们远离自己！
“止水……我要施展剑域……”她在神魂里对爱剑呼唤：“与此同时，我要进入两忘境。”
止水担忧地回应：“可是你这招两忘，会阻塞感官，麻木思维，将自己变得如机械一般！”
“我若不用它，会被三百世怨念的反噬，生生疼死。”云雁微微喘息：“启动两忘后，我会给自己下达一个目标，目标未能完成，我……便不会醒来。”
“接下来，我指示自己……用尽全部真气施展律境剑域，直到找到折羽摧毁她。”
她汹涌在体内的灵力，已将全身经脉高高鼓起：“我将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机器人，没有情绪也没有知觉。”
“可是……”止水深深叹了口气：“如果没能破解这个道术……”
“我就回不来了。”云雁虽然陷在痛楚里，思维却很清晰：“但若不启动两忘，懦弱的我，恐怕无法在自己三百世的折磨里，存活下来……”
止水再次叹气:“我从未觉得你懦弱。”
“你当初没有选择无情道，我很开心……”它温柔道：“做有情的人很好，但有情的人总会有弱点，那并非懦弱。”
“天下最了解我的，恐怕就是手中的爱剑了。”云雁凝视着它，微笑起来，也极温柔道：“我与折羽之间，只能存活一个。我走了，如果我醒不来，会有好主人在等着你。”
“而我谁也不会等。”止水幽幽回答，那意念里竟传来，不属于冰凉武器的温暖深情：“你走了后，我便也走了。”
“那么就要再见。”云雁吐纳完毕最后口真气，神魂渐渐沉寂，与战意融汇在一起。
“你等着我回来，我们一定要再见。”
她的声音郎朗，充满振奋与期待。这是她陷入两忘境后，对止水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等这个声音结束后，云雁便化为宛如千年玄铁铸造的机械状态，硬朗而无畏地，举剑横扫向四面八方的镜面。
只听无数哭喊哀号从镜面里传出，紫气如烟火冉冉上升，燃烧出极辽阔的范围。此处空间在崩塌，一点点的碎光迸射而出，滋滋地嘶叫着，朝上下挥洒。
止水剑扬起皓月一般的弧线，重重地捣向镜面中心。随着律境的呼啸，剑气的高昂，折羽的三百世镜面摇摇欲坠，开始了坍塌。在一片混乱里，那把剑转动着银亮的剑身，牢牢追随着云雁的身影。
“再见。”
长久的凝视后，从它完美弧线的脊梁里，吐出了一抹淡青色剑气。付清寒温和又眷念的声音响起，随着风越飘越远，直到消散无形。
“轰！”
镜面空间被这淡青色剑气拦腰缠上，竟像被一柄钢锯附着，顿时在中部裂出一道缺口。云雁的剑域，与此同时从缺口中探射出紫光，化为极明亮的扇形。
空间中部折断了，无数冰晶一样的粉末溢出，飘荡在艳丽如火的花海之中。从一丛繁盛的曼珠沙华里，折羽翩翩的绝美身影，宛如轻烟一样生长而出。
她变得极为模糊，好像朝阳升上天空后，夜露低处的最后一抹残影。但即使如此飘渺，也能老远就能感受到，她愤怒不堪的情绪。
“你终于得逞了！”折羽对着身前的曼珠沙华狂躁地喊叫：“付清寒！为什么！到了最后的时刻，你竟然维护的是她，而不是我！”
付清寒白发雪衣的身影，也如轻烟一般淡淡浮现。他抬头仰望高空，那不断崩裂的镜面空间，微笑道：“云雁成功了，一切都结束了。”
“红儿。”他转头对折羽额首：“云雁是你善的延续，有她留存在世，所有罪孽都会减轻许多。”
“事到如今，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折羽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似忍着巨大的怨念在身：“在浩淼时光里，漫长孤独的等待，终于毁在你的手中。”
付清寒摇头：“若没有我最后的一击，云雁的剑域迟早也会破解你的术法。”
“她是很顽强的一个人。”他凝视高空的战斗烟尘：“是合格的无畏剑修。”
“呵。”折羽拂袖，嘴角扬起：“就算你们费尽心力驱逐了我，也逃不开一个事实。云雁依然是我的继承者，她注定要在属于我的命轨里挣扎！”
付清寒微笑：“我相信她能挣脱这一切，高高飞起。”
“可惜你看不到了！”折羽恼怒地对他大吼：“寒哥哥，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谁能知道你为她做的一切？”
“以身侍剑……哈哈！蠢货！”她虽然在尽情嘲讽，却掩饰不住悲哀：“可是……谁又能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因为我们都要烟消云散了！”那绝美女子突然软软坐倒在花海里，拽住付清寒的衣袖，将脸深埋了下去：“寒哥哥，我好怕……”
付清寒温和地拍拍她，像牵小女孩一样，紧握她的手掌：“走吧，红儿。”
折羽流着清泪站起，与他并肩回首，朝云雁的方向深深望去。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个浅轮廓移动在花海，还有女子清脆的声音：“我们要去哪里？”
男子回答：“像初见时那样，浪迹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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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沉默片刻，轻声叹道：“那两位剑灵……聆寒和祈风，为了让你不死，定立刻采取了行动。”
“我虽然时常和他们吵架，可是没有料到……”听雪捂着眼睛：“没有料到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从缝隙之间冲出，将我拉回了剑冢。”
“但你身上附带的劫雷力量，实在太过强大。”她又再次怨恨地瞪了过来：“不仅将剑冢的破损缺口，再度扩散，而且从商红羽的陵墓里，也不断溢出紫光，和你紧紧相连。”
接着她开始描述那诡异的一幕。
云雁身上的残余劫雷，与陵墓里的紫气交织，加上大封印阵的余威，将整个地下陵几乎反转，倒扣在了地底。因这强烈的力量，出手救助听雪的两个剑灵，终于支撑不住，被割裂了地缚之力，卷入外面的世界里，迅速消散。
而被他们临终之前，奋力抛回剑冢的听雪，则被混乱之力引导，刚好撞到云雁身上。极度悲伤，也极度专注地做着某事的听雪，在那瞬间，身不由已地化为了剑魄灵体。
接着她便和四周灵压一起，被迷迷糊糊的云雁吸纳，醒来之后，已不再是剑灵，而变成了一抹阳神。准确的说，她只是构成云雁阳神的一部分，虽然恨极怨极，却无法摆脱束缚，也无法对本尊出手加害。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的了。”那女子抹掉眼泪，极其丧气：“我不想做别人的阳神，我还想做剑灵，和聆寒，还有祈风一起……”
“我也不希望阳神里，混进一个对我怨气冲天的剑魄。”云雁无奈道：“你怨我恨我也罢，只能抱歉，因为当时的我，无法控制自己。”
她将两忘术施展后的情形，对听雪简略描述，然后接着说：“不仅无法控制，我也失去了所有记忆，连如何渡过了天劫，也不记得了。”
“你开始遍体鳞伤，已变成了个血人，连站都站不稳。”听雪小声道：“后来被论剑山的剑修们，用音境救助，外表的伤势才消失了。”
云雁试着运转了一遍大周天，苦笑道:“只是外表而已。看来这次进阶之后，需要大量时间来恢复元气。”
她再度起身，用手掌拍击冰墙，不无疑惑：“如此说来，这里已不是剑冢……”
“嗯。”听雪的气好像消了许多，声音也温柔起来：“这里是罪己崖。”
云雁的手好像黏在了冰晶上：“你说什么？”
“这里是罪己崖的冰坛。”听雪放大了音量：“我当时通过你的神识，知道得一清二楚，将你找到以后，七峰赶来的人，就一直争论不休。”
“最后他们裁定，你破坏了英灵阁，又一直隐瞒了容貌和身份，还牵涉了什么旧案，需要戒律堂审判和进行处罚。”她叹了口气：“于是我也很倒霉地，跟着你坐牢了。”
云雁默然不语。
当时自己在两忘境里一无所知，加上渡劫以后重伤未愈，糊里糊涂之间，竟被七峰关进了罪己崖。在极度灵气消耗，加上分神期的全新状况下，天衣无缝的易容术也被破坏了。
于是南斗的食神云雁，重新出现在大家视线里。
而那所谓的旧案，定是薛忆先等人搅出的幺蛾子，这下事情很麻烦。云雁手撑冰墙，眺望外面模模糊糊的景象，努力消化着目前的状况。
真没有想到，会再次来到冰坛，从前关押阿月的地方。对了，那时候，自己曾从打开的冰坛牢房里，寻找到转乾坤的残留痕迹。记得当时的判断，好像是一名很早以前的女修留下。
女修……能留下天一地六的女修……正是折羽吧！
那时候，她还是商红羽，因堕天入魔，被论剑山关入了冰坛。怪不得当初自己进入罪己崖时，会被守护剑阵判定是囚犯，引来一头巨龙，将人直接摔进了牢狱里。
这个商红羽，究竟犯下了多大的过错，才会被罪己崖的守护阵，牢记住气息这么久……久到她轮回了三百世的自己，都无法逃脱。
一想到那个遥远的前世，云雁的心头便涌起了深深的烦恼。听雪方才说，当自己从识界里冲出时，将那人的陵墓彻底摧毁。而她墓中的某些东西，似乎又和自己纠缠在了一起。
可恶！当初就不该过问绿绮，不该前来英灵阁，更不该探索暗门！止水它曾经提醒过自己，可当时候为什么不听！同为七剑，绿绮极有可能，会听从夜逝水的挑唆……
这一切，难道又是他安排的吗？
“你在做什么？”听雪怯怯又紧张的声音传来，使云雁停止了思考。
低头一看，刚才不自觉之间，用手掌锤击冰墙，肌肤上竟溢出了点点血痕。果然……一想起这些人，这些事，就难以淡定。特别是了解到前尘轮回以后，情绪更是屡屡失控。
这不是好事。即使已驱逐了折羽，驱逐了她带来的百世怨念，也留下了如此大的后遗症！
云雁暼了眼缩成一团的听雪，不知为何，从嘴里吐露出一句话：“我刚才的模样……很吓人吗？”
听雪轻轻点头：“你双眼艳红，疯狂而愤怒，就像随时要伸出手，掐住某人的脖颈一样，非常可怕。”
云雁疲惫地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缓缓盘膝坐下，对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阳神，轻声道:“不要怕，我绝不会害你。”
“待我恢复了元气，又从这里脱困后，就做一件事。”她对听雪笑了笑：“我有个朋友很会铸剑，加上我的地境能力，定能将你分离出阳神，重新做回剑灵。”
“你说与我融合时，正在专注地做一件事。”云雁道：“如果猜的不错，你当时正在收敛那两位剑灵的残魂。”
听雪点点头，咬唇道：“就像织布一样，他们现在只是两缕丝线，我用自己的灵魄穿针引线，重塑他们，只是不知要等多久……”
“无论要等多久。”云雁温和道：“总会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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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云雁的安慰，听雪的怨气再次小了些，她低下头轻声道：“你从地下陵冲出后，威压就渐渐下降。分神期的气息，最后变成了元婴初期。”
“因为我修炼了九转开泰，是一门必须遏制修为的功法。”云雁认真回答：“我在进入剑冢前，它只是金丹，现在进阶过后，已可释放元婴威能。”
听雪皱眉望着她：“明明是那么强大的分神，表面却只能装成元婴。遇见这样的事，每个修士都会不高兴，你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因为我是在向前走着，所以情绪稳定。”云雁凝视手中的止水，看着自己的倒影出现在剑身：“集齐转乾坤，进阶了分神，九转开泰能支持元婴的力量。”
“还有……”她微微闭目扬起脸：“将不需要存在的前尘往事，都斩碎驱逐了。”
“你把她斩碎了吗？”一个淡淡的男子声音，突然从冰墙里传来，使云雁打了个寒颤。
她连退数步，嗓子干涩无比，只能发出低呼：“夜逝水，是你！”
“是我的阳神，哦，你也可以叫他寂灭灵。”那人披着一头金发，气宇轩昂地投影在冰墙上，好似朝阳投射下来的波光，辉煌而灿烂。
云雁猛地用力朝他刺击而去，冰坛立刻发出剧烈动摇。接着从天而降下诛邪剑阵狂躁的压迫力，将她毫不留情掀翻在地。
三道幻化为巨龙的雷电，将云雁牢牢盘绕，接着锋锐的万刃小剑，发出呼啸将她钉在地面，血光迸射。
“云雁！”
听雪作为阳神中的一部分，体内也瞬间喷溅出血花。就算再充满怨恨，但云雁如果有不测，被困的阳神也必受牵连。所以她顾不得那么多，只能惊恐地扑到，想要将那人从惩戒剑阵里拖走。
“这就是你的阳神。”夜逝水好整以暇地立在冰墙内，打量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子：“果然……那个人消失了……”
云雁强忍着痛楚，从剑阵缝隙里抬起头来，挑衅地与他对视：“不错，商红羽已经烟消云散。还有你留在她那里，用来烦扰我的三百世，也已被我尽数抹除。”
“想不到，是你胜了……”夜逝水有些愕然：“明明是最弱小的末世，到最后，竟然能够反吞噬她。”
“与你惺惺相惜的魔女，已经不可能夺舍我复活了。”云雁有些快慰地笑道：“以后你也不必出现，因为我们已毫无关系。”
“你的记忆呢？”夜逝水的剑眉轩起：“你与她在识界里如此缠斗，就没有半点，关于前世的回忆复苏吗？”
“要它何用。”云雁冷淡道：“现在的我，只有云雁的神魂和记忆，没有与前世的纠葛。”
“所以请你离开。”她背过身，艰难地挪移出诛邪剑阵：“酆州的刑地长老，我不想看见你。一想到曾给我留下的心魔道种，我就恨不得砍下你的脑袋。”
“可惜你重伤昏迷之下，被论剑山丢进了这里，连对我出手，都要被诛邪剑阵制裁。”夜逝水不无感慨地轻松道：“所以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随心所欲的。”
“你无法从冰坛囚牢里砍我，更无法从前世命轨里脱离。”他的声音渐渐变小：“云雁，你终究无法摆脱……”
“滚！”听到那人自信张狂的话语，云雁只觉那股暴怒冲动又袭上胸口，她将止水挥出，与诛邪剑阵斗在一起，对夜逝水发出歇斯底里的怒斥。
“云雁……你怎么了？”听雪奋力扑上来，将她拖拽出剑阵:“在自言自语什么？而且为何要招惹这囚牢守卫啊！”
云雁浑身微震：“你看不见夜逝水？”
“我与你的阳神融合在一起，调用神识，自然能读取你对他的记忆。”听雪急急应答：“但是刚才，我当真没有看见此人。”
连自己的阳神，也无法感应夜逝水的动静吗？
云雁缓缓回头，只见方才的冰墙上已一片空白。夜逝水的幻影好像被蒸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抱歉。”听雪犹豫片刻，低头道：“或许是因为融合了我的缘故，你的阳神之力很脆弱，脆弱到无法探出这片区域……”
“你只是小部分原因。”云雁打断她：“我在两忘状态与折羽死斗，接着承受了分神期劫雷。再从大封印里挣脱，被地下陵的的残魂干扰。”
“那时候受到的刺激太多了，所以即使修到了分神，现在也无可奈何。”云雁望着诛邪剑阵慢慢抽离，在狭窄空间里盘膝坐下。
她敲击了下身侧冰墙，目光炯炯：“只有抓紧时间，迅速恢复元气，才能做一些别的打算……”
“别的打算？”一个女子声遥遥传来。
接着一个男子声，鬼祟而压抑地发出：“你莫非在计划越狱？”
“鹭过！木越西！”云雁一下子来了精神，撑着冰墙朝外呼唤：“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鹭过纳闷道：“听见你在和人吵架，所以蹲在暗处没有出声。”
难以窥视外面情形，云雁只能隔着冰墙询问：“你们也没有看见，我在和谁争吵？”
“看得见个鬼呀！”鹭过爆发出强烈不满：“我们拿着梅成功的七杀元老令，在天权国分部东奔西跑。”
“还好撞见了论剑山的几个侍剑，也是七杀使。”木越西接话道：“他们虽然遵从了元老令，但是权限不够，只能给我们开个小门，鬼鬼祟祟放进罪己崖。”
“咱们现在用着暗门的隐形法器，做高级潜行状，视线被冰坛阻碍。”鹭过小声道：“云雁，咱们没有办法相见，只能这样说悄悄话了。”
云雁笑了笑：“你们能来探监，已是天大的好事，我现在对外界情形一无所知……”
“正是因为这样，你暂时别打算越狱。”鹭过急匆匆道:“因为你如果逃了出去，必定会连累徐泽龙，还有周晴和郭小冬。”
云雁皱眉：“他们怎么了？”
木越西回答：“和你一样，被关进罪己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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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两名七杀使的讲诉，云雁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外面两人的声音骤然低落，好像蚊蚁在嗡嗡。
木越西道：“自从你被关进来后，来探视的人络绎不绝。”
鹭过道：“可惜前段时间你都昏着，现在总算能够接待他们了。”
一想到刚才夜逝水的探监，云雁的眉头皱得更紧：“现在有人来了？”
“对！”
“有一大帮，正朝冰坛来。”
两人急急递来回答，鹭过道:“我们施展暗门影遁术，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在附近，如果是来害你的，就戳他一剑。”
“多谢。”云雁笑了笑：“只是，我亲近的人都被关了起来，你二人也在此地，想象不出，会有谁来探监。”
木越西嘿嘿小声道：“你在真武台成名一战，可是被许多人记在心里的。加上现在，还有闻名神州的食神身份，恢复了原本的容貌，不想来观赏你的人很少。”
“又不是动物园。”云雁没好气地数落过去，只听两人再无声响，看来探监的队伍已走得很近了。
她从未遇见过这样的阵仗，难免有点小紧张。木越西的“观赏”一词严重刺激了心灵，如果不是现在情况特殊，恐怕会调用分神力量，将冰坛先捅个口子。
云雁在窄小的空间里斜腿跪坐，对听雪招招手：“你若不能回到我的神魂里，便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听雪点点头，侧身躲到冰柱之间：“若没有高阶修为，普通修士是看不见我的，除非你驱使我，特意出现在他们面前。”
“我在剑冢内元气大伤，论剑山又藏龙卧虎，不要大意了。”云雁在心中努力思考一件事，有些走神地说话：“我知道你喜欢新奇世界，等脱困后，就带你到处游玩。”
听雪虽然被伙伴的死亡打击，但在云雁不断安抚下，原本的性格渐渐恢复过来，有些跳脱地答话：“什么时候，我们能离开这里呢？”
“这件事有些麻烦……”云雁撑住额头：“还不能急。”
“可是……”
“嘘，有人在开启冰墙，快躲好！”
随着云雁小声的催促，听雪已化为浅浅紫光，与冰柱融在一起。用神识去寻找她，看起来轻飘飘如羽毛一般，显得十分柔弱。这便是自己的阳神，目前的状况……还很虚弱啊。
云雁正暗暗叹息，冰墙发出“喀喀喀”的脆响，有一半被侧面开启，但与外界相连处，遍布着剑气旺盛的封印阵。这种情形，和当初暮沉风开启冰坛，相救君莫愁时一模一样。
只是当时自己在外面，打量着里面，现在换了在冰坛之内，俯视下方的人群。
来者大概有十来个人，都是剑卫以上身份。当先的男子身着绣金白衫，浓眉大眼，正是天关峰的熟人，升上少侍剑不久的洪铭。
“云雁……”他仰望被困在冰锥里的女子，五官紧皱在了一起：“对不起……”
云雁既然不打算越狱挪窝了，情绪早已很淡定，只维持姿势不动，颇为娴雅地对他点头：“谢谢来探望我，但你没有什么可抱歉的。”
“我……哎！”洪铭揉着太阳穴:“我完全没有料到，白师兄和赖师兄他们，竟然在暗中调查你！等我知道时，已经无法阻拦了！”
云雁默然。赖不邪向来提防、疏远着自己，听到他这样做，倒是半点也不奇怪。只是比着他而言，一向温和友善的白影衣，太出人意料。
“果儿目前也站在白师兄一方，认定了你是身份难测的恶人。”洪铭望着云雁：“你不要怪她……邹兰师姐当初在前线陨落，是为了救助她。”
“她们感情极好，果儿一直都愧疚，觉得是自己杀了邹兰。”洪铭叹道：“所以听到你，很可能是杀害同门的凶手后，她的反应很大。”
那个天关峰的稳重女子，也在漫漫修仙途中身陨了吗？云雁回忆着她的脸庞，心中微微有些难受，感慨出声：“原来如此，我不怪她。”
“你也不要怪白师兄！”洪铭急道：“我了解他！因为我们朝歌暮弦，已经陨落了太多同门。白师兄长久被哀痛折磨，看似宽厚的外表下，其实相当锋锐，揉不得一粒沙子！”
“嗯，他容不下我这个被魔族谈论的厄运者，也容不下我用酆州植物做食材。”云雁笑了笑:“加上怀疑我残杀祁元化，所以便正义地站出来了。”
洪铭忙不迭点头：“正是你猜测的这样！我不相信你是恶人，可我也无法劝服师兄们！”
他身后的一群修士，此刻同时扬起袖子对云雁高喊。
“玩命侠，我们也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以食神你这么大的名号，若是恶人，早已臭名远扬了。可你在南斗记载里，是守御问道坛的英雄。”
“我在真武台下，看见你亮剑的翩然风姿，就认定了你是我追随的目标！”
“我们支持你！”
“坚持下去，戒律堂无法查出你的过失！”
“我们天天都来看你，以后也是，来陪伴你渡过这段时光……”
算了嘛，不要天天来啊！
云雁在心底大喊，但无法对下面这群自己的迷妹迷弟抱怨，只能微笑着注视他们，做出道揖：“谢谢各位，在如此艰难的时候支持我。”
下面的修士们立刻对她用力挥手，欢呼雀跃，大都说着差不多的话。无非是希望，等着她脱困以后，再上真武台玩命之类……说到后来，一群人干脆讨论起，云雁不久前的擂台赛，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他们临时在此参悟剑道，原本也不是坏事。可云雁现在心头焦虑，想等着他们散尽，好与两名七杀继续谈论徐泽龙。但这群人就是不走，连洪铭也在原地打开了话匣子。
陪了云雁一段时间，从炎谷方向又来了一群修士。和这些家伙差不多，他们都是来围观探望：论剑山的玩命侠，与问道坛的食神。虽然不知道这些人中，有没有怀着其他目的，但云雁已不想去猜。
冰锥铸就的囚牢前，那片雪晶台阶的空地上，已围满了络绎不绝的人。从这里望过去，他们就像兴奋至极的蚂蚁群，集体对舞动着触须，非常热情。
但对云雁而言，在被火热的观赏中，当真有些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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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到了晚课的时间，冰坛外的人群才依依不舍地告别，沿着峭壁峡谷，走出视线之外。云雁终于得以清静，急急呼唤木越西和鹭过，却不料两人没有回应。
“哎呀！”过了好半天，鹭过才发出一阵阵唏嘘:“我的腿！我的腿维持一个姿势，现在都蹲麻了！”
木越西也很难受：“从来没有看见，坐牢如此华丽的人，居然跑来这么多剑修作陪。”
“也不过是一时稀罕。”云雁笑道：“过几天看腻之后，他们便不会来了。”
“反正我熬不住了。”鹭过抱怨连连：“若整天蹲在这里潜伏，多浪费时间呀。”
木越西也在打退堂鼓：“除非有重要情报，否则咱们以后不会天天来，你有那么多支持者作陪，绝对不会孤单。”
“别走！”云雁大声挽留：“徐泽龙的事还没有说完！”
木越西回答：“徐泽龙离开问道坛后，天机由任芹做代掌院，齐意与洪元洲为左右辅使。但门内自上而下，依旧奉他为掌院，对外只说他闭关神隐。”
云雁道：“这样也是好事，至少论剑山不敢随意处置他。”
鹭过嘟着嘴发出声音：“可是在七峰高层讨论后，他还是被关进罪己崖了。”
云雁有些愠怒：“罪名呢？”
鹭过忿忿回答：“说他身为南斗大能，潜入论剑山干扰次序，又与戒律堂的执行冲突，绝对不能放任。”
木越西补充：“换种方式来说，就是南斗的家伙，居然跑来北斗闹事。别以为是掌院就怕你，论剑山的地盘，谁都不能胡来。”
云雁颓然：“可他只是为了我能安全……”
“你是南斗食神，原本已让大家震惊，又冒出了个问道坛掌院，事情就更乱。”木越西道：“你也知道南北大陆的关系，相互之间半点也不和气。”
云雁很烦：“说到底，这次我又连累了他。”
鹭过道：“你先别急着背锅。我和木越西讨论之后，觉得此事颇有蹊跷。”
“就从天任峰主率领高阶长老，对徐泽龙玩命突袭说起。”木越西道：“好像他们已计划了许久，要一举逼出他的身份。”
鹭过附议：“对你们二人最了解的，在天任就只有那个薛忆先……现在的陆知舟。”
“你说的不错。”云雁沉声道：“或许在真武台结束后，陆知舟早就将我二人的身份，禀告了上面。”
“你为何会饶他不死！”鹭过颇有指责之意：“这个人从南斗到北斗，处处给你下绊，要换成我，早抹了他的脖子。”
“他如果死了，或许牵涉到夜逝水的那个秘密，就难以解开。”云雁无奈道:“而且葛新他们的冤屈，也失去了大白天下的机会。”
“好吧，你总是有理。”鹭过没好气道：“可是那个人，真的会履行承诺，将堕天纹的秘密告诉你吗？”
木越西则笑出声来：“不可能的。目前他定在天任峰主面前，屡屡进献谗言，要将云雁严惩，嘿嘿……”
鹭过踢了他一脚：“别笑得那么难听，又有人来了！”
木越西低声咕哝：“这么晚了，还有崇拜者来？”
“我瞅着那人有些眼熟。”
“居然是陆知舟那个帅哥！不……他已经被薛忆先夺舍了，也怪可怜的……”
“先不说这个，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
“嘘！走近了走近了，快蹲到影遁术里去。”
……
……
木越西和鹭过的交谈声，又一次暗哑。只留下震惊的云雁，看着陆知舟手捧天任剑令，将冰坛从侧面拉开，对自己凝视。
“怎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我来看你了。”那人身着染紫白衫，外披一件狐裘大氅。虽然玉树临风，姿容美好，但一脸病容十分憔悴。
他抬起软软的左臂，又亮出被假肢固定的右腿，对云雁冷笑：“你那天斩我腿臂，用的力道当真不轻。源力侵蚀了经脉，要完全恢复，恐怕不可能了。”
云雁勾起嘴角，懒洋洋地靠在冰墙上，嘲讽道：“你这么痛惜作甚，反正过不了几年，再找个天赋高的英俊少年夺舍，也无人知晓。”
“你以为这种事能做几次？”陆知舟恨恨拍击冰墙，贴近过来：“天时地利人和，还有昂贵的前期筹备，长时间的突破极限运功。”
他烦恼道：“即使有了这些，夺舍以后的修为也会大降，连吐纳都不顺畅，需要过许多年，才能将神魂和新肉身合二为一。”
“不仅消耗自己的能量，也需要小山一样的灵石堆供养。”陆知舟说到后来，已咬牙启齿：“若不是当年你在决斗时杀了我，我活得怎么会如此痛苦！”
“你也说了是决斗，何况当年是你挑起的。”云雁平静道:“我那时还是个愣头青没错，但你似乎也不准备对我手下留情。”
她伸展双臂做个懒腰动作:“薛忆先，真是听够了你的抱怨。我平生杀人无数，像你这么哀怨纠缠的，倒见得不多。”
“那是他们无力报复你。”陆知舟隔着冰晶瞪着她：“我和那些没用的人不同，就算在你手下败了百次，也要在最后赢得胜利。”
“我欣赏你的执着。”云雁点点头：“现在看我被关起来了，你一定很开心。观赏够了就请离开吧，你半点也刺激不到我。忘了告诉你，我这辈子被困无力的时候，也挺多的。”
她刚要继续吹嘘自己强大的心理承受力，却听陆知舟冷哼一声：“有时候，对面的敌手，会是很了解你的那个人。”
云雁微怔：“此话倒也不错。”
那人抄着手走得更近：“若我告诉你，现在七峰高层不仅在针对你讨论，也在对徐泽龙的处置争执不休，你还会这么淡定吗？”
云雁皱眉：“他们会怎么处置他？”
“很严重，有的人甚至建议，要暗中处死他。”陆知舟小声道:“这可是独家秘密，除了七峰与戒律堂的长老中，少数人知晓。其他人都以为只会关他一会，就给放出来。”
他幸灾乐祸地笑了：“毕竟在众人眼里，他是闻名天下的铸剑高手，也是问道坛的金虚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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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没有料到，这个神秘的骷髅头，居然如此博学，剑道精湛。姜寒烟对分神期的理解，远超她曾经阅读过的，任何大能记载的玉简。
从出窍境开始，有关高阶的引导书籍，就越来越少。分神期以后，更是凤毛麟角——因为进阶到分神的修士，本来就不多。这些爬到高阶的人们，已经比从前低调了许多。
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人，就像邱炯炯一样，不知道躲在哪个旮旯里修行。而另外部分人，或许会像清虚一样，身居修仙院门高位，一天到晚焦头烂额的忙。
总而言之，很少再有人细致耐心地，撰写下这个阶段的修行经验。反正写下来，也没有读者啊……但是现在，云雁突然获得了一本，几乎每个细节都注意到的，分神期超级百科全书。
呃……是一个超级多话的死人头。
姜寒烟让她从打坐吐纳开始，趴在肩膀上喋喋不休。她对源力念力的跟踪，简直和云雁差不多同步，有时候还更敏锐。
在云雁运行小周天时，骷髅头便高声指引最捷径的大穴。而云雁收宫后，进入大周天时，骷髅头竟神奇地，连连报出转乾坤的各大方位走向，令人吃惊不小。
“师姐……请教一下，为什么我会的你全部都会？”云雁在运行完三个大周天后，只觉清神气爽，虽然感觉姜寒烟极度神秘，但感念她引导的恩惠，言辞礼貌了许多。
“你不过就千岁的年龄，我可是活了几十万年……不……死了几十万年的前辈啊。”骷髅头得意地回答：“天地同伤虽然我也会，但地境毕竟不是我的本命，威力并不怎么样。”
“可是这个天境，你需要好生跟我学学。”她变得有些严肃：“不是吹牛，论天下对源力的掌控者，我是站在顶峰的。”
“可是姜寒烟并不会地境，天境也没有登峰造极。”云雁也严肃下来：“师姐这么帮忙，我心怀感激，但你若再欺骗我，我宁可不要你的指导。”
姜寒烟用上牙磕碰下牙，发出极度的噪音后，忧郁叹息：“云雁……你竟然暗中调查我。”
“从你在真武台上，屡屡发出对仙剑的言谈后，我便有些怀疑了。”云雁道：“而刚才，木越西和鹭过，已经给了我关于你……不……姜寒烟的报告。”
“在论剑山历史上，的确有位高手姜寒烟，但应该不是你。”
“何以见得？”骷髅头哼了一声：“我逝去多年，你当时还没有出生呢，包括那两个七杀暗使。”
“姜寒烟人如其名，是很沉静孤傲的一位女修。在论剑山的司剑记载谱上，说明了她当时的称号，名为寂幽剑。”云雁含笑望着骷髅：“和师姐你的个性，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天赋普通，是个三灵根，但性情异常坚毅，剑法极佳。”她低叹一声：“可惜英年早逝，虽能涉猎天境，但没有修出剑意。”
“纵然如此，此人也被后世记忆，因为她还有个特殊身份。”云雁伸出手指，虚点了下骷髅头：“姜寒烟是天枢剑的贴身剑卫，对于一名人族而言，这是非常稀少又尊崇的身份。”
七剑的剑卫，大多是世间罕见，力大无穷的珍奇异兽。他们有着与七剑天生的感应力和契合度，比如凛紫座下的玄狰和英招，又如蓝犽的神龟光纪。
这些剑卫被与七剑的光辉吸引，又或者被他们看中降服，种类虽然五花八门，但人族极其稀少。原因如下：人族的寿元太短小，若进阶老是失败，就会早早归西。而他们的身躯又实在脆弱，难以跟随仙剑四处征战，在重量级的争斗中，一不小心又会归西。
剑卫和持剑不一样，他们虽然有仙剑印记，但印记带来的帮助力量很小。大多时候，需要剑卫自强，还要在混战里救助仙剑和持剑，日常则做些辅助工作。
所以在生死分离的压力下，仙剑很少选择人族剑卫。除非是性子实在投契，或是别的特殊原因。根据记载，这位名叫姜寒烟的女修，居然做了天枢的剑卫，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十分厉害了。
“师姐别忘了，木越西和鹭过，是资深的情报专家。”云雁对骷髅头笑道：“姜寒烟的确是几十万年前的人物，但因身份特殊，还是被他们给挖出来了。”
“反正你不会是寂幽剑。”她与那黑漆漆的眼眶对视：“一路上师姐对我帮助巨大，既然不愿说明身份，便还是做姜寒烟吧。”
“好……”骷髅头沉默片刻，点了点：“我用寒烟的身份，倒有个原因……这么多年来，真是想念她啊……”
她的声音里充满着寂寥，空旷飘渺。好似独自在远古荒原里，徘徊了万世的孤魂，卷带着苍凉，也饱含了无限巨力。此时此刻，云雁已笃定了猜想——这个骷髅头中附带的神识，是绝对的强者。
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一类强者。
只是……说好了不追问她，现在便只需正襟危坐。听她继续引导自己，突破分神初期的这道难关。
姜寒烟的话语自信而热力澎湃，几乎没有经过多少思考，便看出了云雁的关窍所在。在她的引导下，周身大穴尽数喷张，经脉如被堵塞，再被清泉疏通的河流，变得生机勃勃。
“万物之法，出以为天，上下未形，俯仰须臾，乘浩宇之正，御六气之变。”骷髅头像教书先生一样摇晃着：“等你的阳神稳固后，便需要时刻驱动她，寻找源力充裕之地，与你分为二神识，共同修行。”
“因为以你的根基与进度，是时候去窥探天命绝杀了。”她对云雁爽朗一笑：“既然转乾坤已集齐，便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拦你的脚步。”
“我以前曾对捕捉命轨，有过一些感悟。”云雁道：“但过了这么久，在九转开泰的压制下……似乎已经忘却了。”
“修习到手的技能，永远不会忘却。”姜寒烟道：“只是你的意识将它掩盖，我传你以源力调动潜能之法。”
“很快地，捕捉命轨的体悟，又会再次回到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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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火一水分爻象，一升一降自浮沉。一阴一阳为天地，一来一去分宾主。往来上下无形路，驱回斗柄元关理，斡转七星万象通，白日冲天升归紫府……”
在骷髅头难得正经的悄语中，云雁再将大周天运转完毕。这一次的感觉，好像真气已具象化，化为一滴滴水珠，轻缓滴落丹田。如乘云吐雾，神识能触及的范围，霎那间在万顷江湖之上，群山之巅。
可谓凭虚临风，逍遥畅快。
“果然神妙。”第一次感受到分神期的自在威能，云雁发出快乐无比的呼喊，睁开眼对姜寒烟深深一鞠：“无论师姐是何身份，此番恩德当铭记在心，永不敢忘。”
“得了得了，大家也算熟人，我就是个死人头而已，没有什么需要你报答的。”骷髅张合大嘴，支起牙床笑了笑：“话说你既已参悟玄关，就能驱动阳神，到外面走一走了。”
“也好。”云雁振奋起来，迅速将身子摆出个端坐的姿态。但见她玉手捻出真武诀，长发飘飘白衣轻扬，显出十分高达上的娴雅，颇有与世无争的高人气派。
“唔。”姜寒烟点点头：“这样摆个造型，紫气加身似乎在修行入定，如果没有分神期修士前来揭穿，别人只会当你乖乖在坐牢。”
“不过搞得神秘兮兮的作甚。”她十分疑惑绕着云雁转悠：“我记得你不喜欢这种风格啊？”
“自真武台战以后，我累积了不少支持者。”云雁道：“以前无所谓这些，现在为了摆平这件事，哪怕是微小的助力，我都不会放过。”
“云雁的支持者们，经常会来这里探视作陪，所以她说要稳定逼格什么的……”听雪早已憋了半天，做好去新世界的准备：“现在好了么？我们留下本尊在此地，随时可以返回，不要担心。”
“那走吧。”云雁对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阳神魂体，轻轻点头。接着她挤捏真武诀的手指之间，迸射出一道紫气，好像盘旋长龙，绕着白衣奔腾。
她的袍子与发丝，顿时被风高高鼓起，在净白冰锥里飞扬。但见一股气化后的耀眼白光发出后，听雪、鲲吾还有骷髅头，都在原地消失了踪影。
云雁与他们一起，化为浅浅影像跳跃出囚牢，所有神识附在了听雪的阳神身上，在空气里飘飘荡荡。既然本尊借助阳神出游，现在的听雪，就被“嗖”地压制到了神魂里面。
虽然无法自由动弹，但她的神识十分激动，从阳神嘴里发出惊呼：“太好了！我们出来了！我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
对于轻轻松松携带鲲吾，就蹦出了囚牢的姜寒烟，云雁并不打算刨根问底，只装作对她的异能视而不见，随意谈话：“我现在一具阳神里装了两个魂体，同时从嘴里说话，会不会显得有点精分。”
“不会。”姜寒烟咔咔咬着上下颚：“你不是有点精分，是确实的精分。”
“对不起对不起。”听雪从云雁嘴里吐出舌头：“只要遇见旁人，我就乖乖躲起来，绝对不惹麻烦。”
云雁将吐出的舌头收回，道：“那就暂时委屈你了。”
听雪虽然对自己有些怨恨，但始终是个天真纯洁的剑灵。她在混乱里，身不由已被自己的阳神融合，在关键时刻，将死去同伴的两缕残魂收敛了。
也就是说，在漫长时间里，等待复活的聆寒和祈风，目前也在阳神之中。如果自己死掉，那么他们三人便永无出头之日。即使不死变成重伤，也会干扰二剑灵的苏醒。
所以无论如何，即使剑灵们满怀着怨念，也绝不可能伤害自己。不但如此，作为阳神的一部分，他们会全力地守护这个新居所，就像以前守护剑冢一样。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有点小尴尬。自己和听雪的性格大不一样，只要她按捺不住发表感概，阳神就会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虽然这剑灵保证不乱来，但她是个容易激动的家伙……
骷髅头察言观色，已明白了云雁的烦恼，立刻满不在乎道：“你现在只是阳神不是本尊，属于是天地之间，飘渺逍遥的一股魂体。”
“所以当感觉自己精分时，为了避免尴尬，你就隐身得了。”她有些得瑟：“我再教你套隐匿阳神的道术，除非你自己愿意跳出来，否则不到分神的人，绝对察觉不到你。”
云雁面带感激地谢过，听她又道：“这套道术名叫玄曜守御，是我早年自创，配合三三念的黯晶守御，甚至能瞒过渡劫期的老魔，嘿嘿……”
“你……”云雁发出惊呼，阳神轻飘飘飞出老远：“你怎么知道暗晶守御！还知道它的来历！”
“瞧瞧你被吓成这样，嘿嘿嘿！”骷髅头仰天大笑：“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那个爱炫耀的家伙，当初创制了黯晶守御后，眼巴巴从酆州赶来，要和我的这套道术比高下。”
“她呀……是个很有趣的人。”骷髅头啧啧感概：“若非立场不同，我倒愿意与她同游四海，携酒负琴，逍遥自在。”
“可惜……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吧，可惜可惜。”她唉声叹气，一双黑洞洞的眼眶，和云雁呆滞的目光对上，顿时没了声音。
“完蛋，露陷了。”过了半响，看着云雁的视线越来越亮，骷髅头撇过身子，发出低声咕哝。
“弟子拜见掌院。”云雁掬手对她行礼，面带笑意：“虽然在真武台上也曾猜测过，但一直不敢肯定。直到今日，才明白你正是冲虚掌院，天枢玄黄。”
“都怪我多嘴扯到三三念那混蛋。”骷髅头有气无力地哀叹：“本想多陪你玩耍下，没想到这么快就穿帮了，真是无聊！”
“天下熟悉七剑，对分神期修士轻松教学，又能和魔皇同辈相交的人，原本就凤毛麟角。”云雁望着她：“再加上掌院你的性格，非常具有辨识性……”
冲虚哼出一声：“那你在真武台上时，为什么不能确定？可见你的剑道中，还存在着不自信的隐患。”
“我当时只是认为，如果你是七剑，绿绮不会认不出你。”云雁摇头道：“却忘记了你是七剑之首，他们中最强最古老的那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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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虚却不依不饶，在云雁肩头喃喃道：“你以为当真在识界的进阶中，已经把过去种种，全部断绝了吗？”
云雁的脚步微顿：“那些所谓的前世，我根本没有记忆，也不想有记忆，它们甚至算不得什么过去。”
“问题正是出在这里。”骷髅头很严肃：“你从未经历知晓过，又怎知已和它们断绝。就如一句老话，未知生，焉知死？”
云雁有些迷茫：“此话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都不清楚商红羽究竟是怎么回事，怎敢说已完全摆脱了她？”冲虚神秘道：“如果有空，我建议你再用用万华镜，来个前世之旅。”
云雁已经懒得询问，她是如何知晓万华镜的。对面是最古老的一把仙剑，虽然只是分神的一缕魂魄，但作为七剑之首，她知道的事情，定有许多许多。
“可是万华镜也不像当初了。”云雁有些犹豫：“不仅浮世会扭曲，视角也经常变幻……再说商红羽已死，没有她的血又要如何开启……”
“她没有死。”冲虚小声道：“至少还有那么一部分，正潜在你体内，那是极为危险的一部分。万华镜定能开启，因为你二人……现在联系得更紧密了。”
云雁闷住：“我不明白，她化名折羽呆在我神魂里，原本是夜逝水的魔种……”
“折羽不是她的化名，你对她了解太少。”
“我并不想了解她。”
“但所谓魔种，只能起到引导的作用，让你能感知到她而已，实际上……”
听冲虚在这里停下，云雁也停下了脚步，疑惑道：“实际上怎样？”
“她原本就停留在你极深的意识内，因为魂魄的传承。”骷髅头低声叹息，似乎神思飘飞：“就算过了三百世，也依然如此。”
升阶以后，云雁的感知极为敏锐，捕捉到她的异样，立刻询问：“星君知道得如此清楚，语气里还有些不忍与惆怅……”
她猛然想到一个可能：“莫非当初审判商红羽，令她遭受三百世天罚的人，就是你！”
“我的确参与其中，对你的那一世，首肯了这样的处罚。”冲虚黝黑的眼洞里，绿光暗淡下去：“这是来自七剑的共同裁决，也是来自天道的裁决。”
云雁的胸口，突然堵起一股郁郁之气，她计算着时间里的人物：“夜逝水、暮沉风、大黄龙他们，都参与了商红羽的死刑审判吗？”
冲虚默认下来，接着道：“不只这些人。”
眼中闪过一道谪仙般的身影，云雁涩然道：“天璇星君他……”
“他也在场。”骷髅头缓缓道：“我们都在场，眼见着商红羽从禹山之巅，跳入天地熔炉中。”
云雁转身开始疾走：“我不想知道这些。”
“不要逃避！”冲虚咬住她的肩膀：“你这个胆小鬼！”
“一直以来，我没有担负商红羽这个前世，不是也一路修行到了分神吗？”云雁激动道：“这不叫逃避，而是因为我实在没有兴趣，去了解一个魔头的身世！”
“可是你现在已经是分神了。”骷髅头道：“随着踏入高阶，心魔出现的概率会日益增加，你是她的传承，你必须面对这件事。”
“一直以来，我被迫做了多少事！”云雁大声喊叫，拔起身形冲天而起，游离在毒藤之间，五官略略扭曲：“要知道来到这个异界，都是被强迫的！”
“被迫修剑，被迫在这个世界沉浮，被迫担忧着生死，也感伤着离别！”她拍击胸口：“在走了这么久后，回过头去一看，都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
“现在又要被迫地，去捡起数千年前，轮回中的往事……”她撇撇嘴角，冷淡道:“我很想说，关我屁事。”
“对不起。”骷髅头怔怔地望着她：“一直以来，让你受苦了。”
“我不会怨恨，当初你们齐齐上阵，将我那个前世判处了痛苦的极刑。”云雁笑了笑：“因为我完全不记得了。”
“但是用万华镜，去再度回忆起折羽，当真很难做到。”她深深埋下头：“我不想看见那张脸，不想了解她堕天的往事。”
“除非你不再使用万华镜。”冲虚道：“这个剑神器的主人，原本就是她，所以也顺理成章，落入了你的手里。”
云雁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说，她在识界里与我争斗后，再开启万华镜，就只能进入她的浮世？”
骷髅头嘿嘿一笑：“不信你可以试试。”
“不想试。”云雁不再搭理她，飘在半空，朝左侧的小型囚牢望进去。
她现在是阳神出游状态，感官神识却如俯视大地的微风，轻柔而辽阔。不用太多探查，便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郭小冬和周晴正在里面。
云雁驱动两界守御，抬手朝囚牢上的护卫结界上一划，那淡褐色的光墙上，便出现了一个正圆。她搬起圆形碎片，矮着身形进入囚牢，不忘转身将碎片朝缺口一帖，结界顿时恢复如初。
但人已在了室内，老远就听到周晴和郭小冬的谈话声。
郭小冬正唉声叹气：“不知道师叔和师父现在怎么样了，论剑山会用锁链刑具之类的吗？”
“他们敢！”周晴怒道：“师父当时昏迷，泽龙师叔是为了她，没有对那些无礼的戒律堂执法下手。他们一个是食神，一个是天工后人，在神州威名远播，谁敢对他们用刑！”
“我听他们说……师父很早以前，在妖族地界杀害了一群论剑山弟子。”
“别听天任峰的那些家伙胡扯，他们不敢惹师父，只能来这里吓唬折磨我们。”
“可是他们说得有板有眼……还有，师父养的那只小黄鸡，说被查出来，是酆州皇族的后代。”
听着郭小冬哆哆嗦嗦说话，周晴的怒火渐小，声音也在小：“如果这些是真的，我们可就完蛋了。”
郭小冬继续哆嗦：“什么意思？师父会被他们处刑，我们也会跟着遭殃吗？”
“如果真是那样，你怕不怕？”周晴沉默片刻，突然问出声。
郭小冬努力思索片刻：“不怕。”
“为什么？”
“师父总归是师父，他们说她有罪，但她对我们是极好的。”
“这才像话，所以你就别发抖了，真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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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在房内静默伫立了很久，轻飘飘从囚牢里闪出，回到荆棘毒藤环绕的山谷内。其余人满是不解跟随着她，其中鲲吾按捺不住，大声叫道：“你是怎么了？看见周晴他们也不现身，打个招呼吗？”
“就算我阳神出游，出面与他们交谈，也改变不了大家陷入困境的事实。”云雁望向他：“你说我该安慰他们呢，还是与他们一起怨愤哀叹？”
“你就这么心安理得的，等着戒律堂审判？”鲲吾很是担忧：“但那个薛忆先早就恶人先告状，你被论剑山判为追缉者多年……谁知道他们会审个什么出来。”
他的圆眼落在骷髅头身上，突然瞳仁发光，纵身一跃用鱼身将冲虚缠住，恳求道：“星君！你是七剑之首，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云雁他们救出来了！”
冲虚纹丝不动，果真好像风化了几十万年的死人头一般，沉默不语。
“得了，我被论剑山控诉的事情，她不会插手的。”云雁把鲲吾拎起来：“如果七剑冒出来带人犯走，强行干扰正常审讯，就不用指望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公理。”
鲲吾摇着尾巴：“老夫不懂。”
“你没听她说过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云雁加重口吻：“这便是七剑的相似个性。若他们首当其冲破坏法则，那么世间就没有了法则，毕竟一切都是当初他们定下的。”
冲虚听到此话，立刻活了七来，高高弹起猛地点头：“说的不错，我只能寻找为你辩护的证据，而不能亲手终结审判程序。”
鲲吾小声嘀咕：“如果是姜寒烟什么的犯事，你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冲虚又陷入装死的状态，幽幽不语。
云雁手捧着她，开始朝荆棘道深处走去，轻声询问：“见你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莫非当年姜寒烟，真的犯了什么事？”
“她虽是我的剑卫，也需要去前线杀敌立功。”骷髅头惆怅地回忆往事：“在无极战场里，她因队员陨落暴走，做出了错误的指挥决定。”
云雁两人安静下来，只听她说道：“三只猎魔队几乎全军覆没，当我赶到时，寒烟虽被七峰其他队伍救出，也遭受到了严重的指控。”
鲲吾悟了，大声道:“以刚才云雁所说七剑的个性，你一定眼睁睁的看着她被人审判，呆在一旁毫无作为。”
“是的。”冲虚艰难地呼出口气：“如果错了，就需要自己承担，方才是公理所在……我不能为了私人感情，将她从愤怒人群的包围里带走。”
云雁默了一会儿：“后来呢？”
“寒烟知道我的想法，没有半点抱怨。”冲虚有些木然地，用黑洞洞的眼眶望向远方：“为了赎罪，她对人们许诺，要从通幽洞口里前往死海，救助被魔族追杀的剑修。”
“寒烟立誓，会一直在死海上救助人族，永无归期。”她的声音里满是悲哀：“实是为了惩罚自己的过失，自我放逐。”
“她单枪匹马的去。”云雁微微蹙眉：“然后……就成了这个样子。”
她伸出手指，点了下白森森的骷髅头，不无遗憾。那位孤高寂寞的高手姜寒烟，怀着强烈的愧疚，背负着众人的责难，曾独自流浪在死海。她是一名被放逐，难以归家的游子，终日不停的砍杀着魔族，寻找人修幸存者。
死海茫茫，浩淼无际，这无尽头的独行征战，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风雨雷电中的某一天，她终于支撑不住倒下，与沉船一起被波涛卷起，埋进了海中深渊……
“真是好可怜啊！”阳神里的某一部分，泛起了酸楚。原本唏嘘不已在沉默的云雁，突然捂着脸发出轻微抽泣：“这个姜寒烟不是你的贴身剑卫吗？你都不管她，任凭她在死海那种地方流浪？”
冲虚自然知道，这是听雪的魂魄冒了出来，便装作没看见云雁的窘样，轻声回答：“我去探望过她多次。”
接着她的神思有些飘忽：“开始时一个月去一次，后来半年、一年、三年。我实在很忙，但再忙，探视之期也没有超过五年的。”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也曾试图劝说她，悄悄跟我走。”冲虚无奈道：“她固执的紧，认为既然当年已起誓，便要将未来全部耗进去。”
“我吓唬她，说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化为海底的一堆白骨，没有前途的。”
骷髅头紧咬上下颚：“她却坐在一头蓝虎鲸上，对我微笑。说到那时候，这个誓言便破了，自己就能回去论剑山，回到我身边。”
“那是她最后一次对我笑。”冲虚幽幽叹气：“然后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她用黑洞洞的眼眶望着云雁：“我在死海搜查了很久，想着她遇难后，很可能被埋葬在千船坟场区域。”
“时间已过去太久，若不是这次大司祭率众围捕你，牵动了潮汐之力。”骷髅头叹道：“我可能还无法找到寒烟。”
鲲吾立刻不干了：“你当时既然已在沉船群里，为何不帮助云雁他们，将大司祭杀个落花流水啊！”
“我只是一抹分神，是完整的阳神力量的百分之一，如何能大杀四方。”骷髅头很严肃：“何况如果世间修士，一遇危机就要我们来救，这个世界就不会诞生强者。”
她把话题一转，对云雁安慰道：“但徐泽龙身负瑶光剑格这样的事，待我辨明之后，定会有所干涉。”
“论剑山高层里，已有部分人想暗害他。”云雁闻言精神一振，将听雪的魂魄再次压制下去，恢复了正常神态：“如果有天枢星君的庇护，便可高枕无忧。”
“事情尚未明晰之前……我的一切干涉也只能在暗处。”冲虚的声音有些别扭，怔怔盯住她：“你明白吗？”
“明白。”云雁笑了笑：“都是因为夜逝水的缘故，星君若当众出手，无论有意无意，都站在了那人的对立面。”
“你明白就好。”冲虚不去管她话音里，夹带的隐隐不满，只淡淡道：“若七剑之间相互对立厮杀，后果的严重性，谁也无法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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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短暂的寂静后，冲虚清脆地磕碰着上下牙：“那么就别提这件事了，对所有人都好。”
“可是灵儿被那恶人控制着！”云雁奋力反抗：“以前也想过，将此事压下，不让北斗陷入混乱……可是现在压不住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们与那人，已撕破了脸，他容不得我们存在，我们也容不得他继续嚣张！”
冲虚呼出口气：“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是。”云雁握住拳头：“为了前代瑶光剑，和这代瑶光剑，也请星君相信我一次。”
冲虚摇了摇头，颇为无奈：“若你单单指控绿绮，我可能会立刻相信你。”
云雁愕然。
“因为绿绮的确与商红羽有深仇大恨。”那骷髅头感慨道：“当年绿姬之所以被迫做了鬼修。全因你们前世的纠葛……”
云雁心中微震，但下意识地逃避这个话题，只将它强行拽回：“星君是因为，夜逝水与我的前世曾经关系密切，所以才不愿相信，我现在对他的指控？”
“若不是发生了那件事……”冲虚好似陷入了飘渺回忆里：“我们都以为，你……不，是紫姬商红羽，和那时候的金帝，已经堕入爱河。”
“毕竟你们曾形影不离，在瑶光府里修剑饮乐，活像神仙眷侣一般。”
“那不是我，我半点也不记得了。”云雁立刻说话：“而且就算与他曾为至交，为了天道正义，现在也需与此人一刀两断！”
“霍哦？”冲虚像不认识一样，仔细盯着云雁，发出感概：“没想到你的性子变得如此彻底，如此有维护正道的决心！”
云雁昂首挺胸，努力严肃道：“不错！决不动摇！”
“好吧……”骷髅头轻叹一声：“为了你的执念，也为了你们可能的危机，我现在收敛神念返回天枢国，再去瑶光国看看金灵。”
“如果她当真有你所说的异状，被夜逝水操控着。”她压低了声音：“我便信你。”
“即使信了你，我也不会立刻出手。”那仙剑变得极严肃：“我与顾擎苍需暗中调兵遣将，将金帝手中的剑令指挥权，悄悄转移，方能表明立场。”
云雁不无感激地对她稽首：“多谢天枢星君。”
“我说的只是或许。”冲虚的回答冷淡：“若拿不到证据，即使金帝要对你出手，我也不会进行阻拦。”
“了解。”云雁平静有礼地回答。
冲虚点了点头，骷髅头的额顶处，猛地出现了一枚宛如闪电的印记。它上半部是鲜黄色，下半部是沉淀的赭石，正是天枢剑印的标准模样。只见风中光影一动，天枢剑印轻轻弹起，好像叶片落入云雁掌心。
它印刻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微麻的刺痛，接着便钻入阳神内无影无踪。只听冲虚缓缓道：“这是属于我天枢的特别剑令，论剑山的司剑以上长老，都该认得它。”
“此令一出，如同免死金牌。”她继续道：“可以令众修慑服，无人敢出手加害。”
“但它只能威慑一次，因答应了鲲吾，要救梵天秀不死，所以我留给你这个东西。”冲虚认真道：“你到时只需将手掌内的剑令，用源力祭出，就算刀已架上脖子，也可转危为安。”
云雁自然知此物珍贵，立刻诚心道谢。
“不用谢，此物或许会带给你烦恼。”冲虚已开始收敛会神识，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它只能救下一人，你到时……会选择谁呢？”
云雁闻言一怔，肩膀上原本稳稳停靠的骷髅头，左右摇晃了下，落到了手中。她不敢怠慢，立刻将此物摄入储物戒指，找了一方雅致的白玉盒存放。
冲虚要前往瑶光国，救助金灵儿，她来不及带走姜寒烟的遗骸，必须妥善将它保存。这把剑虽然表面上自由散漫，其实是理性和感性的综合体。
她可以在姜寒烟被众人围攻时，冷静地袖手旁观，只为维持七剑信奉的公义。而那把剑也会风雨无阻地去探望那人，想要带走她，在她死亡后，则固执地想要带走她的尸骨。
云雁想到这里，暗暗叹息，心中无缘无故有些发堵。
这就是仙剑，这是他们会做的事情。
所以……在很久很久以前，凛紫也像冲虚一样。当自己的持剑被审判处刑时，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吗？然后在她历经三百世沉浮后，他感性的冲动终于爆发。
在最后一世的厄运来临前，将那抹残魂带走，不愿她烟消云散。
这就是仙剑……看来长久以来的疑惑，终于解开了。
“你的表情如此生动，是否又在烦恼些乱七八糟的事？”徐泽龙在送走冲虚后，走进他的临时炼器室，叮叮当当地琢磨泰阿。
云雁轻飘飘地坐在砧板上，盯着通红的异火发呆：“他们有人要杀你，知道不？现在牢房周围，蹲满了各式目的的队伍，当真热闹极了。”
“要杀我只是个设想，不是还没有人来吗？”徐泽龙一下又一下挥动铁锤：“趁着无打搅，我先自得其乐，许久没能炼器，这次多亏了魏铸剑。”
当看到徐泽龙豪华的牢房后，云雁便心知肚明。论剑山上，固然有看他很不顺眼的人，却也有喜欢他不得了的家伙。比如天英峰的大铸剑魏文柏，就是个把他奉为天才，捧在手心里的炼器痴人。
这些人定会坚决地维护徐泽龙的利益，吵吵嚷嚷要放他出去。所以想暗害他的那群人，一时也不敢露头，正在纠结……毕竟杀掉天工后人这样的奇才，传言出去后，影响会极为糟糕。
既然会很糟糕，那么就让它更糟糕一点。
想到这里，云雁勾起了嘴角，半隐进曳光术里，对先前沟通过的某人，发出了呼唤。
不到片刻，牢房外便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琳琅的尖叫呼喊：“高人！我接到指令来了！请问现在可以动手了吗？”
“动手。”云雁回应一声，斜斜地坐到锻炉上，透明的身体被火焰染出迷离的碎光。
徐泽龙停下炼器的动作，目瞪口呆地望向她，又转头朝激动的琳琅，微微皱起眉头：“你来干嘛？”
“嘿嘿嘿……金虚真人。”琳琅对他猛眨双眼，连连奸笑：“我可算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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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琳琅表现诡异，徐泽龙更加诧异，驱动念力与云雁悄语：“她这是要做什么？”
自从升阶后，神识的敏锐度又提高了个台阶，云雁立刻接受到讯息，笑着回应：“我将所有关于夜逝水的事情，刚才都告诉她了。目前她在准备第一个报道，将你的拥有瑶光剑格事，写进《神州寻仙志》。”
“为什么要这么做！”徐泽龙大惊：“琳琅这个人，抓到点风吹草动，就会添油加醋，大肆传播！我这个瑶光剑格……是极为敏感的事情！”
“正是要让她来个大肆传播。”云雁道：“我们再也不能被动的，任凭眼前局势操控了。”
“让全大陆的人都知道，金帝尚在，瑶光剑格却现世。”她抿住嘴唇：“就算会被一部分人当做谣言，我也要让众人皆知。”
徐泽龙担忧道：“北斗恐会大乱。”
“眼下再无后路。”云雁抱着膝盖坐在锻炉上：“总比糊里糊涂，被人暗算了好。”
徐泽龙沉默下去，缓缓转身面对琳琅，任凭她唤来《神州寻仙志》的众修，对自己一阵精心拍摄。他自然知道云雁的意思，当瑶光剑格的事情，昭告天下后。想要维持这个秘密，前来暗杀的那些人，计划自然破产。
退万不说，即使他们得逞造成了伤害，也逃不脱众人的注意与调查……已经与夜逝水撕破脸了，这样以来，算是正式宣战。
徐泽龙想到这里，更加担忧地对云雁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剑走偏锋。可万一被夜逝水知道消息来源，你的本尊尚在冰坛，他若动用力量，恐怕会很麻烦。”
“他暂时不会知道。”云雁继续笑：“我用阳神的力量，装成隐士高人，闯入了琳琅的神识，与她沟通交谈。”
“说是为了匡扶正义，才用这种天启的方式，将秘密告诉她。”她继续道：“而琳琅这个人，才不会管正义不正义。她只要第一时间，获得绝密的新闻，就已经兴奋过头了。”
徐泽龙“哦”了一声，依然皱眉：“可是琳琅她……会有危险吗？”
“以她的性子，有危险也会去报道。”云雁回答：“以她的能力，定会找个背锅侠，将自己撇清，躲开各方压力与报复。”
徐泽龙在众修的影录拍摄里，渐渐恢复了精神，他上前两步对琳琅点点头，继续锻造泰阿，闷头道：“反正我现在哪里也去不了，你们要拍就尽管拍。”
“多谢真人……嘿嘿……这个大新闻会让我闻名于世。”琳琅盯着他笑，眼睛里闪闪发光：“虽然我已经够出名了，但谁会计较更有名一些呢？报道了这件事后，我将会被记载进史册！”
“把他的正面侧面背面都精细拍摄，选最好的角度。”她对小花等人叉腰道：“问道坛的金虚掌院，在神州赫赫有名，这完美的形象定要第一眼，就吸引人的眼球。”
“虽然金虚真人长得很帅，可是他目前在牢房里啊！”小花愁眉苦脸：“就算我们费尽心机，将角度放在那些华丽装饰上，也会录制进监狱栅栏，这形象就不完美了……”
琳琅抱起胳膊望天，流露志得意满：“就这样才最好，对比很强烈。当年我因昊苍塔的事，被迫远走他乡……”
“可是今天，我就要吸引人们的注意力，重返南斗。”她大笑出声，对着墙壁喊叫：“高人！多谢你了！”
云雁在背后，见她半点也看不见自己，对着虚空手舞足蹈，心中暗道：也谢谢你，敢于说出那令人震惊的真相……
……
……
琳琅的动作极为迅捷。不到一个时辰时间，就带着人做完影录工作，满意地扬长而去。剩下徐泽龙和云雁面面相觑，虽然知道这个人接下来的报道，会吹牛满天飞，言论惊世骇俗到极点……
但事情到了这份上，已无法掌控了。
两人一个炼器，一个观看炼器，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将可能发生的事进行猜测，并设计它们会有的结果，假设出应对方法。到了最后却发现，现在能做的，暂时只有等待。
等石不言将暮沉风等人寻回。等戒律堂正式开始审判，葛新他们的旧案。也等待琳琅的第一轮报道出来后，能够得到的效果。至于等待中，发生的事端，则需要用剑去解决。
琳琅走后的第三天，囚牢外的散修队，终于有了动作。在一个午后，徐泽龙叮叮当当的炼器声中，八名高手从门外闯入，一言不合就朝牢房内发出攻击。
这个时候，云雁才明白，为什么徐泽龙这里，连个诛邪剑阵也没有。有人故意插销了所有守卫，正是准备这样的秘密行动。杀手们疾如风，迅如影，而且可以在第一时间，凝结成游刃有余的六重剑阵。
虽然是普通的瑶光·破军阵，也能看出他们功力强横，有着多年的配合。这些人裹在灰褐斗篷里，没有论剑山弟子的外型，但一出手就能感觉到，他们受过论剑山严谨的训练，而且并非一朝一夕。
剑阵摄进围栏，在数秒之间，就贴近了徐泽龙的面门。
那人正专注地打造着手中大剑，感觉到剑锋袭来，竟纹丝不动。剑阵的锐气削断了他的发丝，轻轻坠入锻炉地火之中，发出嗤嗤轻响。
在轻响中，从锻炉上平行挥出力量巨大的风墙。它闪耀紫光，仔细一看，竟由无数细剑组成，剑锋卷带电光，锋锐无比。
“不好！”杀手队的领头男修，在灰褐斗篷里发出警告：“快撤！有高手隐匿在旁边！”
“逃得掉吗？”云雁的阳神斜坐在锻炉上，发出轻蔑的低呵，反手扬起止水，再驱力上前，要去搅碎破军剑阵。
剑气尚未接触到目标，便见木越西从门外冲进来，沿着左面双剑挑飞对手。而鹭过则从房顶轻盈落下，梅花匕炸裂绿芒，朝四面急刺，瞬间暴击数人。
见二人反应如此迅速，云雁扬眉一笑，手中动作凝势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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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谷下方，原本凹陷的峡谷，被巨力拔高成了陡峭悬崖。上面盘踞着高大堡垒，诛邪剑阵在四方发出喧嚣轰鸣。云层下方密布着雷电飓风，而上方则显得平静许多。
云雾翻滚之间，一柄巨大的古剑正与一人，安静的对抗。在宽阔剑身的对比下，那人好像蚂蚁一般大小。却偏偏有力气高举武器，和大剑进行抗衡。
“呀！那不是云雁吗？”刚才被结界产生的飓风，刮跑到很远的鹭过，此刻和木越西双双赶到，仰视着云层上方的战斗，她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叫：“老天！她在和谁打！”
“别过去。”木越西脸色惨白，一把拽住要朝前冲的鹭过：“看见那把剑的雕纹没有？”
“开阳剑！”鹭过站立不稳，差点要摔下云头。她一把扶住木越西的胳膊，眼睛瞪得老大，声音也结巴了：“为什么……为什么闹得这么大！开阳星君到底和云雁有什么仇啊！”
“我怎么知道。”木越西在原地打转：“不过可以确定一件事。”
鹭过张口结舌：“什么事？”
“我们陷入了抉择的痛苦。”木越西抱起胳膊，即使强装镇定，也看得出全身在微微发抖：“对手是仙剑，我们是帮云雁呢，还是履行神州修士的职责，去帮助开阳星君？”
“废话呀！”鹭过跺脚要甩脱他：“当然帮云雁，开阳星君和咱们又不熟！”
木越西沉下脸色，以从来没有过的严肃面对她：“一旦对七剑出手，我们就是罪人了。”
鹭过直勾勾盯着他许久，咽下口唾沫：“你……怕不怕？”
木越西反问：“你呢？”
“我怕。”那猫女缩了下头，皱眉道：“但还是得帮云雁。”
“那好。”木越西伸出手臂，轻轻拥抱了她一下：“你若要做罪人，就算坠落地狱，我也陪着你。”
鹭过再次发愣许久，才清醒过来：“我们说好了是伪装成恋人，帮我去气徐泽龙的……”
“嗯，主意是我出的，让他有些危机感。”木越西丢开她，抽身朝云雁方向飞去：“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装下去。”
“如果哪天不愿意了。”他回眸一笑：“咱们依然是暗门中，最默契的伙伴。”
接着他转身疾飞，没有看到后面的猫女，依旧立在原地，有些痴痴地目送自己的背影。
……
……
一炷香后，木越西在左，鹭过在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双亮出武器，朝着云雾中的开阳剑袭上。这攻势立刻引发了绿绮的本能抗击，激发震荡，形成两道硕大剑影，左右分刺而出。
开阳剑造型利落，出招的轨迹也十分肯定，她显然被敢来挑战的两人激怒，发出犹如远雷一般，浩大又飘渺的呵斥：“七杀门的人？放肆！”
“你们让开！”云雁发出大喊，随即分出两道虚影，朝左右迸射，再次接住开阳剑的分击。尽管如此，木越西和鹭过也被罡风卷到，在半空翻了好几个筋斗。
“不要卷进我的事！”云雁对二人高叫：“袭击仙剑是大罪！”
鹭过焦急地尖叫：“那你已经犯了大罪！为什么要和开阳星君开战呀！”
“我也不知道。”云雁颓然地回应，感受到绿绮正卷起气势，又要来搅碎阳神里的听雪，她突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愿望。
不愿再有任何人，卷入这莫名其妙的争斗中。
“听雪……”她在神魂里对那剑灵悄语：“误杀了你的两位同伴，真是对不起。”
听雪显然已被绿绮吓到，魂不附体地嘤嘤哭泣：“我……我也要随他们走了……你……你为什么招惹到了，天下最厉害的仙剑……呜呜呜……”
“仙剑星君既然想要我的命……我绝对逃不过。”那剑灵继续啼哭：“就要死了，云雁……我不想死！”
“你死不了。”云雁淡淡回答，突然反手一剑，将真气注入阳神之中。她自然是，最了解听雪与自己融合缝隙的人。在绿绮的剑气还没有将它完全挑碎时，这一招已成了先手。
汹涌的念力澎湃祭出，她对下方的堡垒里，传递进讯息：“泽龙，我要扔一个脆弱的剑灵给你，你琢磨着将她修修补补，别弄死了。”
“你气息突然变得紊乱！”徐泽龙立刻回应：“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我现在就用六道斩，摧毁你的结界！”
“把剑灵照顾好，我要回去冰坛本尊了。”云雁发出痛苦的闷哼，驱动止水朝阳神深处，重重一划，强行将听雪拽出，裹进念力中。
接着她催动真气，顺着结界将剑灵抛下。因为是她一手搭建的高垒，听雪洁白又脆弱的身影，好像一片羽毛飘了进去，没有半点阻碍。
“这个剑灵……原本与你相融！”徐泽龙的声音焦急传来：“你竟然这么做！刚凝聚的阳神会不保！”
云雁全身凝固在半空，已没有力气回应他。此刻因主动斩裂了阳神，用最粗暴的方式，将听雪与自己分离，她已疼得意识模糊。阳神缓缓裂开一分为二，云雁的半边身子，软绵绵地瘫痪下来，垂落在云雾中。
见此情形，所有人都已呆怔。
过了片刻，鹭过的眼角迸出泪花，紧紧抱住木越西，发出尖叫：“呀！她死了！”
“没死透没死透，只是阳神被毁。”木越西连声安慰：“云雁的本尊还在冰坛里，她不会有事。”
鹭过依然大急，努力拽着他的胳膊：“你又不是分神期，怎么知道阳神死掉，本尊会不会有事！”
“自然是有事的。”
硕大的开阳剑凉凉说话，卷起阵阵罡风，朝四面八方碎裂开灵压。这道飓风只喧嚣了片刻，就无影无踪。天地间斜掠过一道宽阔的翠绿光芒，绿绮短发苗条的身影，出现在了原地。
她朝前踏出数步，伸出一只手，俯身捏住了云雁的半边脖子，皱眉道：“你自毁阳神？为什么！”
“听雪如果被你除去，便活不了。”正在成为碎片的云雁，迷迷糊糊发出回答，宛如梦游的人：“我本已误杀了她的剑灵同伴，不能让她也……”
“原来你阳神里的杂质是个剑灵。”绿绮松开手，看着云雁碎裂成淡弱的紫光，随风飞扬。
她目送那人消散，喃喃出声：“商红羽，你竟会为了一个小小剑灵，自斩阳神？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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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行将听雪从阳神里分离，等于毁掉了当前的那抹分神，需要以长时间恢复元气后，才能重新凝聚出新的阳神。这样的做法，虽然不至于要云雁的命，但损坏部分根基是必然的。
无论如何，将听雪从阳神里剥离，送去徐泽龙那里养伤，总比被绿绮的开阳剑本尊，活生生搅碎了要好。反正总有一天，也要想法子将她从阳神里剔除，才能维持纯粹性。
云雁这样自我安慰着，将神魂残片摄入冰坛里的肉身，便开始了忘我的打坐运功。与绿绮这场冲突，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现在身体状况极为糟糕，必须尽力恢复。
至于绿绮，她自然会告知论剑山，加重冰坛的防御，不让自己这个分神，仅仅享受元婴的待遇。所以那群天天来探望自己的追随者，好像突然蒸发，不见了踪影。
而鹭过和木越西似乎也难以靠近，与外界的联络，彻底断绝了。
不过现在的云雁，也无暇去管周围的变化。因为阳神毁灭后，残片重回到丹田，变为了氤氲的一团浓雾。它像以往的金丹与元婴一样，与自己沟通紧密，但目前的状况，比任何阶段都要虚弱。
必须要抓紧时间，将它重新凝聚出雏形，才能在以后再度修炼出新的阳神。好消息是，因为转乾坤的集齐，与冲虚的尽心指导，云雁目前已十分适应，分神期的力量，与它可能产生的变故。
所以一连数日，她都沉浸在安详平和的修行里，任凭大穴洞开，将灵力疯狂吸纳。没有任何滞固感，丹田内却始终空虚，似乎怎么也填补不满消耗。
这种大胃口的灵气吐纳，渐渐地影响到她四周的环境。原本透亮蔚蓝的冰坛，一天天变得暗淡深沉，好像失去了生命力的植物，显得脆弱而破败。
……
……
卫归落在队伍的身后，心情复杂地踏入罪己崖。他左边走着杨苹，右边则是廖佳，各自怀抱着一个大包袱，脸色郁郁。当踏入寒谷之后，风中刮过来大片雪尘，冰冷而锋锐，大家急忙掀起身后披风，牢牢包裹住身子，进行抵御。
“这里连风都要割开人的皮肤，云师姐能受得了吗？真是太可怜了！”廖佳紧紧抱着包袱，在披风里奋力吐糟：“还没有审讯，便将人打入寒谷冰坛，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你给我小声点。”卫归大大皱眉，起手向她背部打了个手刀：“把你们带进来，我已经担了风险，若被人听见这类的话，小心连你也会被问罪。”
“云雁所犯的事，有那么严重吗？”杨苹看起来很紧张，缩着脑袋望着前方队伍：“连替她说好话，也会惹出麻烦？”
“那些跑来冰坛看她的家伙，回去后每个都被打了板子。”卫归道：“连洪铭也被峰主数落了一番，说他不该在刀锋浪尖上，跑来和云雁接近。”
廖佳急了，拽拽卫归的广袖：“真人！这么说起来，戒律堂其实已经给云雁定罪了？”
杨苹则探头询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派这么多人，今天将她从冰坛里提出，送往戒律堂审讯？”
卫归小声道：“就算七峰选出的审问团，已大半认为她有罪，可她毕竟是食神，在南斗声名远播，还是拯救问道坛的英雄。”
“这样一位大能，被论剑山定了大罪，自然不能悄悄的私下处置。”他摊开手：“还有，真舞台一战，山上好多弟子都极为崇拜这个玩命侠，所以总得当众判决，消除那些疑惑和愤怒。”
廖佳与杨苹一起点头，安静了片刻，开始低声咕哝：“可是依照我锐利的目光来看，总觉得师姐是个好人。”
杨苹接话道：“以前葛新那场旧案，实在过去了太久。人证物证已逝，连当初告状的凌梦桃都早就死了，还怎么判决啊？”
“据说凌梦桃死前，将遗愿告知了她的夫君陆知舟。”卫归伸手弹飞雪花：“那人立下剑誓，要让恶首云雁认罪，以抚慰他的爱妻在天之灵，还有所有的亡魂。”
见廖杨二人还要插话，他一摆袖子：“就算没有这个指控，杀害祁元化，豢养酆州皇族之后，破坏英灵阁地下陵……等等罪名，也会让她很难受。”
廖杨二人不再说话，只低头盯着地面。
“还有，这个云雁的胆子向来很大。”卫归指向北面：“就算她被关进了罪己崖，也丝毫不安分。以阳神出游，将炎谷开山劈岩，弄出了个峭壁古堡出来。”
廖佳倒吸一口凉气：“云师姐竟是分神期的大能了吗？怪不得她在真武台上那么厉害！”
卫归摇头：“在真武台上时，她压制了威能，每一场战斗倒是非常公平的同级厮杀。”
“既然当时在场所有人，都没有看出云雁真正的修为。”杨苹十分不解：“那么她用阳神在炎谷的动静，又是谁知晓得这么清楚呢？”
“嘘！”卫归低呵一声，朝前方的卫队瞄了一眼，对两女道：“不要再多问……我得到了某些消息，说云雁之所以这么倒霉，是因为她得罪了七剑中的某位星君。”
“天啊！”两女齐齐用手捂住嘴，连雪花扑上面门，也毫无所知。
“对于我而言，也对此人没有半点好感。”卫归的声音有些冷淡，他微微顿住脚步，眺望远方，自言自语：“祁元化如果真是她杀的，这家伙还生生断了我一条财路。”
“但因为我祖上与她的缘分……便来看望一下她。”那人叹了口气：“闹得不好，可能是最后一次，看见这个嚣张的女人了。”
廖佳再也忍不住，尖叫出来：“真人！你的意思……莫非是……论剑山有处死师姐的可能？”
“若当真得罪了七剑，十个食神也杀了。”卫归似笑非笑：“只怪她自作孽，不可活。”
“这不可能！”廖佳急得跺脚，再次尖叫出来。
这一次她闹的动静有些大，使前方队伍的修士们齐齐转身，冷眼回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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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编排你的罪名。”白影衣第一个说话：“云师妹，我知道你现在定很恼怒我。但为何我没有状告别人，而单单盯上了你……”
他拂袖转身：“想必你自己也知道原因。”
云雁懒得和他说话，现场鸦雀无声，颇有些尴尬。倒是白影衣微有诧异，没有料到这人居然在看见自己时，没有半点恼怒。难道是她的修为境界太高，将情绪也能随意抹去痕迹？
他侧身瞄了一眼，却见一名女修满是激动的冲到云雁身前，仔细打量她，颤声道：“师姐……我再叫你一声师姐，因为我一直一直那么喜欢你，尊重你。”
“祁念真师妹。”沉默的云雁，从嘴里蹦出回应，淡淡的忧伤立刻散播到空气中。
白影衣身形微震：不对……这个人，她是可以流露情绪的。现在这种令人压抑的忧伤，也绝对不是作伪。那么为何她对自己没有反应，既不恼怒也不出言嘲讽，好像看见空气一般……
他正暗自纠结思索，祁念真已一把摁住了云雁的袖袍，半跪在她身前：“他们说，是你杀了哥哥！他们说的对吗？师姐你告诉我，请告诉我！”
云雁不答，而是凝视她轻声道：“如果真是我杀的，你会如何？”
祁念真怔怔地望向眼前人，她的容貌改变了。没有易容术的她，比以前要美丽许多。因为某些变故，此刻她的肌肤与长发都洁白如雪，一眼望去，好像座结着冰晶，在风中挺立的雕像。
清澈到了骨头里，渗出无尽的凉意。端丽无双的她气息平稳，语气柔和，却好像远在天边，再也不是自己曾认识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祁念真低垂下目光，不再去看云雁，咬牙道：“可能会想要杀了你！哥哥从小把我养大，对我极好极好！”
“对你极好，因为他是你的亲人。”云雁淡淡道：“但对于别人，恐怕就是极不好。”
祁念真咬牙更紧，好像极其努力，才有勇气再看云雁：“那么……果真是你杀了他！”
云雁端详她片刻，抬起如玉雕琢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我很喜欢师妹，但很不喜欢你的哥哥。”
“他们会为了你哥哥的事审讯我。”她轻声说话，手从祁念真的肩膀垂下：“到时候，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我……”祁念真捂住脸：“我来冰坛见你，就想亲耳听你对我说出真相……”
“可是现在我很怕，师姐！”她站起身，在原地徘徊片刻：“我很怕知道真相！”
说完此话，那女修一脚踩到云道边缘，突然凌空一跃，朝下奋力跳出。大家齐齐拥到复道的围栏，见她朝悬崖深处急坠后，祭出身后长剑，在寒风里翻了个身，转为驭剑速行的姿态。
弟子不守门规，没有得到首可在七峰御剑飞行，立刻激荡出守山大阵的惩戒。但见四面雪崖里，如丝线般钻出各色剑气，朝着祁念真的白裙身影悠悠靠近。
它们的尖头卷起寒光，一旦被刺中，立刻会皮开肉绽冲击力巨大，如果把持不住，还有可能坠落山崖。修士们看着那女修，抬起袖子做出个抹泪的动作，依旧不收剑，只在半空冲撞，都忍不住高呼出声，叫她回返。
可祁念真没有回头，只发泄一样疯狂御剑而行，穿越过陡峭山壁，渐行渐远。而那些惩戒剑气也毫不松懈，搅动出一道绚丽长虹，紧咬住她，消失在奇峰古树的崖间。
众人都知道，祁念真这样任性的后果，只能是被守山大阵追上，狠狠撂倒在某个角落，承受不小的痛苦。但人已飞没了，大家只好叹息片刻，重新走上云道天梯，朝峨顶进发。
一路上变得十分安静，连廖佳与杨苹都沉默无语。
只有卫归折返靠近，从小橇上俯下头来，盯着云雁：“你将祁家女孩气成那样，可不可以告诉我，真的是你杀了祁元化吗？”
“如果你不是卫襄夫妇的后人，我原本是要杀你的。”云雁靠到锦枕上，凉凉道：“当初你们折磨我的弟子，这是应该付出的代价。”
“你！你承认了！”卫归猛地跺脚：“果然如白影衣说的一样，你骄横又嚣张，肆无忌惮！但我劝你别在戒律堂这么说话，否则后果自负！”
云雁讶然：“卫执事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关心我了？”
“这不是废话吗？上次真武台帮你作弊，生生加入了对战名单。”卫归搅着手：“岂料你玩命侠的名头闹得太大，事后立刻有人查询。”
他奋力吐糟：“现在好了，七峰是个人都认为，我和你是一伙的，真冤枉！”
他这据话声音有些大，立刻被廖佳听见，好奇道:“真人，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和师姐站在一起的吗？”
“我……哎！一言难尽！”卫归指着云雁：“我被你害苦了，你若被定下大罪，我的执事地位恐怕都难保！”
见他气急败坏的模样，云雁突然笑了起来，却不说话，只动动嘴唇吐字。卫归一眼就辨识出，她在说“活该”二字，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浑身瑟瑟发抖。
他还想数落几句，却被几名掠过来的执法弟子架开。
“卫执事，你送来两名仙侍，照顾人犯也就罢了。”弟子甲皱眉：“但你本人不能再靠近她，和她长时间聊天。”
弟子乙指向前方：“咱们就要到峨顶大殿，前来观看审讯的人众多，请保持规矩。”
弟子丙打量云雁，对她施出道揖：“食神，你是名动神州的前辈，请不要让我等为难。”
弟子丁冷冷道:“我等立誓守卫七峰，若食神想要逃脱或出言不逊，便休怪咱们不客气，再为你加派刑具。”
云雁斜靠在小橇里，拢着手对他们微笑：“我若想跑，你们是拦不住的，就算身上有虹亘中天链，也形同虚设。”
众弟子齐齐拔剑，“唰”地指向她脖颈，团团围成个圆圈，如临大敌。
“这不还没跑吗？”云雁扶额对他们挥手：“原来戒律堂的人如此容易激动，速速收剑，把我抬上峨顶大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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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顶是论剑山上，离七主峰较远的一处侧峰。虽然有些偏僻，但奇峻异常，森林郁蔽，丹霞红岩出入其间，风景甚好。这里是戒律堂的专属地，平时人迹罕至，今天的殿前广场上，却挤满了修士。
因为崇尚鸿蒙九兽之一：白虎的刚正不阿，戒律堂的驻地名为狴犴大殿。殿前四根青玉廊柱高耸，将宽阔的檐台与巨大的装饰雕像，托入云端，气势磅礴。
因为今天来看“玩命侠”的人太多，公开审讯不得不从内殿搬出，在广场上搭建了一个临时会场。来自七峰的审讯团们，居高临下坐在悬空的莲花石台上。他们的中心围绕着一个巨大的封印剑阵，是为了防止犯人逃脱而设。
而他们的身后，则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群，或踮起脚尖或驭剑空中，相互交头接耳，情绪激动。因为人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在真武台上一战成名的玩命侠，居然就是南斗大名鼎鼎的食神。
而这位大能惹出了不少事端，导致要当众进行质问和审判。这在论剑山绝不多见，弟子们自然蜂拥而来，对此进行百分之两百的关注。
人们并没有等待多少时间，便看见执法队伍，把搭载云雁的小橇，从天梯送了上来。看清云雁雪白的长发和沾染冰晶的肌肤后，广场内发出了一波波的惊呼，按捺不住激动。
原来抹去易容后的玩命侠，是这样一副容颜。
但很快有人注意到，云雁的外貌并非正常，好似运功时遭到打断，吸入了太多寒气所致。这个猜测在修士中疯传，立刻引起了玩命侠追随者们的不满。
他们开始发出声音，要求戒律堂暂停审讯，让云雁养好伤势再说。但这个提议没有得到回应，戒堂的管理者雷豹长老站了出来，一声宛如洪钟的怒吼，便威慑得现场鸦雀无声。
戒堂对罪人近乎无情的手段，论剑山何人不知。若让雷豹长老不高兴，就会吃不了兜着走。此人牛高马大，身子宛如铁塔，肌肉遒劲孔武有力，一看就凶神恶煞。
与他相比，律堂管理者飞鸢长老，就好像一朵娇柔的鲜花，要赏心悦目得多。但见她率领几名剑卫，微笑着靠近云雁，施展出礼貌的道揖，并亲自搀扶她下地，走进广场中心的剑阵内。
“对不住了，食神。”飞鸢摄出真气，将虹亘中天链盘绕起来，固定到牵引剑阵的五行石柱上。
她凝视云雁叹了一声：“今日的审讯非同小可，会决定你的命运，希望好好配合戒律堂，不要生出事端……否则可能会受不少苦。”
云雁环顾四周，但见从五行柱内，缓缓弹射出了一道七彩落网，在自己身边密密麻麻地交织。接着数把金色小剑，缓缓浮现在平摊的彩网中。
它们开始好像漫无目的的泥鳅，在翻滚跳跃片刻后，突然找到了目标，高高冲起。只听“啪啪啪”几声脆响，封印剑阵与虹亘中天链完美融合，形成了牢不可破的束缚场。
云雁见状，暗自腹诽：今天要当众审判自己这个南斗食神，论剑山出于尊重，不敢给自己施展顶级刑具，但出于畏惧凡人逃掉，又不得不摸出剑神器之一的五行图腾柱。
只有用它结合封印阵和捆仙索，才能防止自己不暴走……云雁轻轻摇头，久闻五行图腾柱充能时间极长，着实珍贵。论剑山使出这个东西围困，却不知道，自己根本没打算逃走。
既然来到此地，便讲述实话吧。
她已下定决心：在如此多高手眼前，隐瞒伎俩再无作用。相反，坦诚地说出真实情形，反而会让路线笔直的剑修们，大大加深好感。更何况，这里有谁没有出剑战斗过？有谁的剑下，没有沾染上血花？
至少对自己而言，曾经的每一场战斗，每一场杀戮，都未曾后悔过。想到这里，她有些波动的心情，渐渐沉静如水。雪色长发和白袍，此刻轻柔交织，披覆在剑阵中心，微微荡漾。
云雁端坐在如波纹的白影里，像座不问世事的冰雕，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只笑着对飞鸢道：“审讯需要多久？”
飞鸢没有料到她如此淡定，面露惊讶答话：“不限时日……要将控诉你的所有罪名，都当众一一理清，进行记录。”
云雁继续笑：“可能会花很长时间吧。”
“若人证物证齐备，便不需要很久。”飞鸢道:“只是最后的流程，是审讯团进入内殿，裁定罪名成立与否……这个就要看他们的效率了。”
“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她眯起眼笑了笑：“毕竟都是七峰的长老组成，他们或许手上还有事务，这个效率……得不到保障。”
云雁立刻明白了，就算今天能审讯完毕，自己也会被送回冰坛关着，等待审讯团的最后裁定。他们或许会拖上一段时间，才能出结果。但无论如何，今天的审讯记录，将是最重要的裁决资料。
如果拖上一段时间，也是件极好的事。
一来自己的功力可以进行恢复，二来，暮沉风和冲虚等人，应该会有新的消息。如今绿绮是一定会介入的，夜逝水也难保幕后窥探，甚至出手干涉。
天下能够抗衡七剑与持剑的，只能是另一些七剑与持剑。还好……他们有的人会站在身边，但是不包括凛紫，自己曾经的仙剑。
已经多久没有那人的消息了……问道坛一战后，他应该回到天地熔炉养伤。属于仙剑的睡眠，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成百上千年。当初在魔族大司祭手下，他受损不小，所以依然在沉睡吧。
天璇印记已失，就算留有残余能量，恐怕也无法召唤他。云雁仰头望着山雨欲来的天空，盯着疾走的雾气出神。而且……就算呼唤了他的名字，凛紫也不会听到。
即使听到，也不会赶来。
因为他关心的紫姬商红羽，已经被自己彻底抹杀，现在世间留下的，只有不是紫姬的云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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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天秀圆滚滚的身躯，开始了神奇的拉长伸展。如玉的双腿代替了小鸡爪，如缎的发丝披覆上圆滚滚的脑袋。接着她的头部扭曲变型，尖尖的嘴缩成红唇，脸颊变得洁白，塑造出精致的五官。
绑在她嘴上的布条滑落下来，圆滚滚的呆萌黄鸡，已变成了十五六岁的美丽少女，被丝笼禁锢在内，脸颊上隐隐有泪痕。她披散着长发，双手撑在笼壁上，对下方的云雁凝视。
“娘亲……”弱弱的女孩声音传入神识，在澎湃的念力中越来越清晰：“秀秀被他们捉住了，对不起。”
云雁仰视上方囚笼里的女孩，张口结舌:“你长得真快，而且真是苗条，我原本还以为，你幻做人形时，会需要减肥的。”
“以我的年纪，原本还不能随意变成人形。”梵天秀轻声道：“他们捆绑我的笼子，正在激发催长我……我觉得体内有很古怪的痛楚……好像浑身都被割裂开了。”
她说出此话时，原本黝黑晶亮的眸子，在逐渐变得暗淡，接着再也不见瞳仁，只有幽深一片的眼眶。而洁白的肌肤上，也细细密密生出黝黑鳞片，三条五彩斑斓的长尾羽，不知何时覆盖到了她身上。
“他们在强迫你魔化。”云雁艰难又心疼地，用念力对梵天秀道：“你感觉怎样？”
“不好！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感觉！”梵天秀大声尖叫：“娘亲！我觉得好烫，好饿！我的肚子和神魂一样，轻飘飘的很空！好难受！”
云雁看着她在囚笼里挣扎，只觉丝丝痛苦溢上心头，如针刺得难受，禁不住伸出双手对她呼唤:“秀秀！”
“娘亲！秀秀不哭！秀秀再疼也不会哭！”梵天秀的身躯因为魔化，已变得十分高大，与她的生母梵天不破十分相似，是非常美艳的那一类魔雉。
她华丽的尾羽在空中混乱抖动：“我不会给娘亲丢脸，我要忍耐……不哭……”
两人在念力里的交流，此时戛然而止。因为白影衣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个圆形的法器，里面如烟如雾，飘散出淡淡白光。
“想必大家都已看见。”他高举法器，对着有些狂乱的梵天秀，面朝众人朗声道:“这个小魔头已经魔化了，正是皇族的血脉之力！”
在围观人群的骚动中，白影衣指着手中法器:“这里面盛放着一些死亡灵兽的尸气，胃土雉的血脉被唤醒后，定十分饥饿……”
“你住手。”云雁猛地释放威压，将他的话音压下：“不要靠近秀秀，她一辈子没有接触过这么肮脏的东西，她是纯净无暇的。”
“魔族就是魔族，他们是嗜血肮脏的恶徒。”白影衣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她，将盛放尸气的法器，凑到丝笼旁侧：“看看你亲爱的养女，是如何原形毕露，流着唾液吞食尸气的吧。”
“而你豢养她到这么大，对于神州修士而言，已是大过错。”他厌恶地盯着梵天秀：“为什么要让她孵化，为什么要让这样的东西，留存在世上！”
“秀秀！”云雁的心中已乱成一团，用念力对那半疯狂的女孩大喊：“千万千万，不要吞食尸气！你忍住，一定要忍住！”
“嗷嗷……咕！”被强行催发魔化的梵天秀，正高高扬起脖颈，好像埋在沙漠里，干渴了许久的人，闻到了绿洲的清灵水气。
魔族血脉已暴露无遗，她的尾羽之间，拍击出了幽暗的阴风，她在嘶声尖叫，痛楚而疯狂。
剑修们长期对战魔族的本能，在梵天秀的嘶叫怒吼里，被同时挑起。不少人刷地拔剑而出，跃跃欲试十分激动。大喊声此起彼伏，在峨顶上回荡。
“杀！”
“杀了酆州的皇族后裔！”
“玩命侠竟然将她孵化养大！为什么！”
“此罪不可赦，作为剑修怎么能豢养敌人的后代！”
“杀了她，不要她再迷惑玩命侠，一刀两断后，才能一了百了。”
与此同时，陆风行翩然而出，拖拽着粉色长衫跳跃到云雁身前。他已握剑在手，长满胡茬的脸上，显出难有的严肃:“我说，这事得立马解决。”
“我帮你斩断这魔女的脖子，一旦她当众表演吸允尸气，会令群情震怒，你就玩完了。”他压低嗓子说话:“云雁，你这么有趣的人，可不能被一个小魔头给拖累。”
“你住手！”云雁奋力站起，拖拽锁链扑向陆风行：“不要伤害秀秀！”
“你当真对那东西产生了感情？”陆风行的眉头皱成川字：“那是酆州皇族！你要清醒！”
“今天那小魔女活不了。”他不理会云雁，转身朝丝笼走去:“白影衣对付你后，绝无可能留她性命。”
“魔族出现在论剑山，就像人族出现在苍龙城。”陆风行发出低叹：“只有血光飞溅，才能平息大家的激动……这就是两界亘古相争的宿命。”
“不要杀掉秀秀……”云雁因为激动，声音有些发抖。此时此刻，她再也顾不得多想，催动源力齐齐聚集在掌心。
空中的白影衣则有些愠怒，抬起手伸进丝笼，牢牢掐住了梵天秀的脖颈。他一手将她朝盛满尸气的法器靠近，一边怒斥出声：“你在挣扎什么！这不是你们最爱的食物吗？快！吸食它！”
“也好让众人看看，食神留在身边的养女，究竟是个怎样的魔物！”他的动作和声音都有些狂热:“那是因为，她自己本身就是个大魔物！我知道的！我要让她暴露无遗！”
“别……别掐着我……”梵天秀重重吐出口气，艰难地再将脖颈后仰，与尸气尽量远离：“秀秀不会吃那个东西……因为娘亲叫我不吃……秀秀要听话！”
她说到最后的字时，已克制不住本能的欲望，发出尖声嚎叫。接着那魔族使出全身力气，将头颅重重砸下，朝广场地面奋力扑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魔化后的梵天秀，以极大的力量，倒栽葱进了砖石地面。血光飞溅中，她悠长的尾羽胡乱飞舞，姿态好像扎入沙堆的鸵鸟，发出含混不清的呐喊：“秀……秀……听……话……”
“不要再逼迫她！”与此同时，云雁施展威压的大喊，好像头顶雷云，传遍了整个峨顶。她直立在封印剑阵内，右掌心托起了辉煌的一团光晕：“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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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云雁的右掌心上。但见那里燃烧着明亮光晕，托举出一枚宛如闪电的印记。它上半部是鲜黄色，下半部是沉淀的赭石，凝聚着浩大的威压，震慑四方。
在印记出现的瞬间，天英峰的弟子群，立刻发出了混乱骚动。而审讯席上，一直高高端坐，面无表情的洛熙，突然猛撑着桌案站起，发出不可置信的呼叫：“这是——？！”
“天枢剑令。”云雁驱动力道，将闪电印记托得极高，让所有人都将它看得清清楚楚：“洛司剑认出来了吗？”
洛熙有些紧张地仰视那印记，片刻后重重低下头，与在场所有人一起，对剑令施礼，嘴唇微微颤动：“峰主她人在何方？是什么时候给你这枚剑令的？”
云雁闻言一怔，立刻悟到，原来天英峰的峰主，也是玄黄子。这把剑的嗜好古怪，好为人师，既在问道坛担任剑修院的冲虚掌院，又在论剑山做天英峰主，传道解惑。
反正以她的能力，在南北大陆之间跑来跑去，倒也轻松。只是……冲虚此人，据说吃喝赌玩五毒俱全。以往就曾看见，寰舞等人对她无可奈何。
瞧洛熙一副灰土土脸的模样，多半也经常被冲虚捉弄。然后几年几十年不见她踪迹，整个天英峰，只好长期没有最高管理者。逼得洛熙等高阶弟子，一天到晚事务繁忙。
就算如此，天英峰也人丁兴旺，强者如云，整体实力在七峰数一数二。可见根基颇为雄厚，洛熙等人的管理也十分出色。望着那女子急切热烈的脸庞，却不能对她说真话，只能指出冲虚的大体方位，让天英峰弟子们稍稍安心。
“你们的峰主，临走时匆忙，大概前往了西北某地。”云雁将天枢剑令托得更高些，在它璀璨的光晕里大声道：“但她留下了这枚剑令给我，说其效果，堪比免死金牌。”
洛熙微微张开嘴唇，好半天才紧紧抿住：“七剑剑令里，以天枢剑的级别最高……峰主既然要帮你，那么你倒是安全了。”
“只是。”她紧紧皱眉，疑惑地喃喃自语：“她为什么要帮你？”
“不管天枢星君是什么意图，但剑令就在云雁手里。”吕开源捻起胡须笑呵呵从审讯席站起，对众人高声道:“既然她拿出了这个免死金牌，那么今天的审讯，就应到此为止。”
“吕长老。”审讯席正中位置上，缓缓站起了一名紫袍女修，她头上系着乌纱垂檐帽，容貌俏丽明媚，和死去的凌梦桃颇有点相似。
但见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强忍着巨大怒意，对吕开源指过去：“你是我座下的大长老，为何要数次维护这个云雁！”
“峰主。”吕开源对她稽首，摆出老好人的笑容：“既然人犯亮出了免死的天枢剑令，按照论剑山传统，无论多大的罪行都能赦免，不至死。”
“而且无论人犯有何罪行，都会从宽降三级。”那老者笑眯眯道:“所以咱们不能再当众严审她，还得将人放归洞府，最多派遣执法弟子看护，以做软禁。”
原来这紫袍女修，正是天任峰主凌秋荷。
云雁在封印阵里听得清晰，对吕开源怀抱感激，对凌秋荷则生出厌恶。当时正是她，率众偷袭徐泽龙，逼他将当众展现实力。然后揭破金虚身份，以扰乱次序为名，将人关进罪己崖。
当初薛忆先夺舍了凌梦桃，回到山上对自己恶人先告状，便取得了这位峰主，全部的信任。此人是凌家长老，是凌梦桃的嫡亲姨母，在她母亲过世后，便对那女孩视如己出。
凌秋荷非常护短，在薛忆先长期的抹黑下，已对云雁厌到极点，恨不得立刻将她办罪，以祭奠外甥女的亡魂。此刻审讯尚未结束，还没有提及从前的旧案，云雁就要被减罪施放？！
这对于她万万难以接受，加上怨恨吕开源当众插手，以长老之尊与峰主抗衡，已使她难掩激动。暴怒情绪激荡在凌秋荷体内，她的眼角余光，此刻落在广场正中，好像鸵鸟一样的梵天秀身上。
“就算你们要放走云雁。”天任峰主提剑跃出审讯席，轻飘飘地从高处踩着紫光，优雅滑行下来，祭出一个小型六合剑阵：“但是这个她的魔族养女，今天必须死。”
她此刻角度直面云雁，瞧着那人的脸色变得煞白，凌秋荷心中感受到一阵阵痛快。凌梦桃小时候拽着自己衣襟，两人漫山遍野寻找山花的景象，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悲哀涌上心头，天任峰主的脸上，却显露出幸灾乐祸的快意。她瞥着云雁，将六合剑阵摄出，紫光千道刺向瑟瑟发抖的梵天秀。
“你伤心吗？”凌秋荷对封印剑阵里的人，展露挑衅的笑容：“那么就要后悔以前，也曾让别人伤心过。”
“我的女孩儿……已经不在了。”她紧咬银牙：“今天你的这位，就随她陪葬吧。”
“秀秀从未见过凌梦桃，为何要随她陪葬。”云雁只觉热血一股股冲上头顶，她紧盯着凌秋荷得意的脸庞，也咬牙道:“天任峰主，你犯了大错。”
凌秋荷不理她，紫袍蹁跹在罡风中，扬起手腕平推剑阵，眼看着陷入狂化的梵天秀，就要被无数小剑当场刺穿！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的视线都投射了过来，却无一人阻拦，也无一人有惋惜惊讶。看着一名魔族就要血溅当场，众人好似远山上覆盖的积雪，只有冰凉的凝视。
冷漠死寂中，云雁爆发的高声呼喊，如此洪亮：“凌秋荷你住手！天枢剑令愿庇护梵天秀一命，论剑山的弟子接令！”
“轰！”
死一般的静默立刻化为无数惊叹与疑惑，人群爆发出类似轰鸣的呼喊议论，不可置信地望向云雁。
“你说什么？”陆风行持剑转身，下巴垂落到了胸口。
“云雁……你当真吗？”吕开源和柒月一歌同时喃喃出声。
“她把命留给了魔族。”白影衣的唇角流露冷笑，目光好似看透了一切。
“不可理喻。”洛熙哼出一声，重重坐回椅中。
“哈哈！哈哈哈！”凌秋荷的剑阵凝在空中，爆发出大笑:“好！我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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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柱峰主！”
“是那个嗜杀狂魔，变态男。”
“是天柱峰主蒙帅！”
“好个一剑飙血，是在惩戒杨元驹对金帝的不敬吗？”
“杀的好！此人妖言惑众，竟然支持瑶光剑格现世之说！”
“可是我瞧着杨元驹的模样，倒不像说谎……”
“怎么，你也要成为金帝的敌人？在此之前，先受我一剑！”
围观弟子的吵吵嚷嚷，被神识敏锐的云雁，一一听到耳中。她虽然全方位无死角地接受着讯息，眼睛却牢牢盯着上方，正慢条斯礼，擦拭剑上血花的蒙帅。
这个天柱峰主，称号居然是一剑飙血，而且如此闪亮登场，一看就是个孔雀般的变态男。而且这个家伙，下手狠辣准确，把维护徐泽龙的杨元驹，给当中劈开了……
果然如传闻中嗜血，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剑招快而强，令人印象深刻。此刻云雁的心情，半分是愤怒半分是遗憾。如果能够冲出囚牢，恐怕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挑战这个一剑飙血。
可惜这并非明智选择，所以她只能维持端坐，用杀死人的目光，凉凉扫过全场。那一剑飙血果然有些门道，在落到地面的同时，就察觉到云雁对自己的不满。
蒙帅揭开头顶的帷帽，露出一张高鼻深目的脸庞，长得颇有外域特色。他的唇上，还留有两撇上翘的八字胡，格调特别。活像一个留恋酒肆赌场之间的高手，来无影去无踪的那种。
与云雁对视，蒙帅咧嘴一笑，露出镶金带银的两枚假牙，在阳光下闪耀细长光彩。他掂着手中弯剑，将杨元驹的挣扎的神魂挑起，朝戒律堂的弟子方向丢去。
“哎呦惨了，初次见面，就让你如此讨厌在下。”那一剑飙血啧啧叹息，上下打量云雁：“早就听闻南斗食神是个美人儿，但闻名不如见面啊。”
“啧啧……美算一般美，但太凶巴巴的了，那眼神活像要剥人皮。”他摇摇手：“扣分扣分，令人失望。”
云雁愠怒之下，索性闭目不看他，眼不见心不烦。天柱峰隶属天玑赤宵座下，这位峰主的格调，倒与凌霄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他虽然笑嘻嘻地调侃说话，气息里难以遏制的嗜血杀意，正源源不断溢出。
这点与凌霄相差太远。
以前听凌霄说过，身为天玑剑的他，有着独特的属性，会令人极度易燃还难以克制那种。想不到除了他以前选择的持剑，连他座下的峰主，也沾染了这样的气息。
这个一剑飙血，在以后升阶面对妄孽的时候，恐怕会比自己还艰难吧。云雁在心中暗自评价，等新的动静发生时，发现雷豹已冲到，和蒙帅吵了起来。
理由是自己堂下的弟子，就算有万般不是，也轮不到别的峰主来制裁。一剑飙血在大庭广众之下，劈开了杨元驹，深深刺激了戒律左堂主的自尊，此事不可能善罢甘休。
蒙帅则辩解，原本靠近峨顶想要看热闹。恰好听见有人，正大肆宣扬瑶光剑格，站到了当今金帝的对立面。为了拨乱反正，平息事端，他当机立断摄下剑阵，将杨元驹给杀掉了。
至于杨元驹是何等身份，他先前并不知晓，所以不算刻意得罪戒律堂……
雷豹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辩解，于是一招开山裂石的猛击，刺到蒙帅的腿部。那人没料到他会出手，硬生生受了一招，当场成了个跛子。
天柱峰弟子眼见峰主被揍，立刻滚雪球一样，呼啦啦围了上去，环伺在身侧护佑。而戒律堂的弟子，当然容不得长老吃瘪，也齐刷刷冲了上来，与天柱峰对持。
眼见杨元驹被杀，戒律堂的执法弟子们，大都憋着一口气。要知道除了萧清宇的长门，戒律堂算是论剑山上，第二嚣张有力的地方。向来是他们裁决犯人，而非被人裁决，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于是等云雁回过神来的时候，天柱峰和戒律堂，已经大打出手，现场进入大混乱。古怪的是，无论是围观弟子，还是审讯台上的各峰长老，跳出来劝解的，几乎没有。
大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两帮人马刀光剑影，血溅当场，一副习以为常，认真等待结果的模样。见此场景，云雁才明白，自己对斗志旺盛的论剑山，还是了解的太少。
原来七峰之间，不仅玩命决斗被允许，率众群殴也是司空见惯。而且居然没有人插手这些事，只是单纯的围观，当真是风格彪悍，势不可挡。
云雁坐在一旁，暗自感慨，原本的压抑也烟消云散。现在的场景，根本与审讯自己无关了嘛！不如趁此机会思索，为自己组织辩护。等这两帮人打斗完毕后，瑶光剑格的事，仍需一个交代。
说时迟那时快。
就当云雁要收敛心神，不去看眼前放焰火般热闹的打架时，从天又降下了一个人影。他素衣上披着蓝灰锦袍，眉眼之间，流露出和谐的商人气质。
但此刻他眼底目光锋锐，绽放出浩大威压，举手投足驱动真气，在地面投下了巨大阴影。两帮打架的人员，顿时身体微僵，齐齐抬头向上望去。
“气死我也！”那人的身体长高到数丈，拉伸出巨大的长剑，好似一柄贯穿天际的巨矛，从日光深处奔来，朝地面灌下：“都给我住手！”
“啊！是山主！”正扭打在一起的蒙帅和雷豹，同时发出大声呼喊。
打架的两帮人如潮水一样，同时朝两边散开，朝着各类旮旯里，拔腿便跑。萧清宇怒发喷张，一手叉腰一手持剑，将巨矛驱动，好像机关枪一样，不断扫射地面逃窜的人群。
“山主是真的生气了！”
“出现了！山主的绝招：——日天矛！被刺中的人据说会疼上三年，特别是屁股！”
“快跑啊，能够躲开山主袭击的人，才是论剑山真的猛士！”
“左侧左侧，别站在日天矛的阴影里！”
围观弟子纷纷捂嘴发出大叫，审讯台上的长老们也把持不住，握拳朝下方的逃走人群高喊。现场又进入到另一类的疯狂热烈里，令云雁大开眼界，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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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坐在封印剑阵中心，望着气势汹汹的萧清宇，对天柱峰弟子们和戒律堂人众，进行家法式惩戒。在煌煌闪耀的长矛型剑影下，敏锐的她，立刻发现了一个关键。
萧清宇大部分的攻势为虚，实在的那一道主剑，是冲着雷豹去的。可能在场大部分人，不一定看得清晰，但瞒不过分神期的自己。云雁微微皱眉，暗自思索。
看来这位论剑山主，表面上是来劝架，各打五十大板，实际上他的目标是雷豹。如此急切激动，大肆出手，恐怕是为了阻止那人，将瑶光剑格的事再次提及。
可惜晚了。
云雁环顾峨顶四周，那黑压压的人群，心情极为复杂。瑶光剑格的事，从今日起会天下皆知，定会有源源不断的好奇者，想努力查明真相。
这原本是自己计划中的一部分。因为这样一来，若再有人暗害徐泽龙，会立刻被众多目光关注。原本半信半疑的人们，也会因刺杀事件，同情天工后人，从而争取到支持者。
徐泽龙的支持者越多，想要暗杀他的人就越不敢放肆，至少可以撑到与暮沉风等人汇合。到那时，集中调查金帝的过往秘密，加上手中有鎏金转世的河图。
一旦前任瑶光剑清醒过来，就是指控夜逝水最大的武器。
这便是云雁拟定的计划，而且她知道，琳琅的这个惊天秘闻报道，还只是第一期。接下来，《神州寻仙志》会渐渐深入，一期又一期地揭示夜逝水的秘密。
待这些报道发布，形成的混乱，会远远超过今天的阵势……云雁望着焦头烂额的萧清宇，暗暗叹息：到那时候，局势将不会在你掌控中。论剑山要乱了，北斗也要乱了，无论你怎么做也阻止不了。
是我造成的，抱歉。
她在心中默默说话，天空中的萧清宇，却像有所感应一样，一边剑挑起雷豹，一边朝这边投来冷冷一瞥。
眼底寒芒好似带有锐利剑气，将云雁的神魂穿刺，令她打了个寒颤。古怪！这个萧清宇，难道会读心术？否则他看自己的眼神，为何有毫不遮掩的恼怒与厌恶！
不对……
云雁驱动念力，让自己的感受更加敏锐。
萧清宇的意念里，不仅充斥着愤怒，也饱含着悲哀……是因为在死海上失踪的萧雯吗？对了！当时除步雪莲之外的长门弟子，几乎都把萧雯遇害，归咎到自己身上，拂袖而去。
因为魔族大军是为追捕自己而来，萧雯等人的沉船事件，纯属被神丹之事牵连。一句话来说，如果长门弟子队伍不曾与自己相遇，那么萧雯现在，说不定已平安到家。
加上有推卸责任的心思，那群长门弟子，回山以后，定在报告中把自己黑得不轻……所以论剑山主才如此动怒，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杀子仇人。
恍然大悟后，云雁满头黑线暗呼糟糕。刚刚被琳琅卖了一道，又要被萧清宇公报私仇了吗？这对于锒铛入狱，接受审判的自己而言，会不会太倒霉了！
果然，收集完转乾坤，升阶到分神这段经历，已经消耗了太多的气运吧。她暗自叫苦，自然面有菜色，加上对于萧雯的失踪，也一直感到遗憾，所以显得更加萎靡。
空中的萧清宇看在眼底，却误会更深，以为云雁在自己的注视下，将愧疚感暴露了出来。看来弟子们的报告没有错……雯雯的失踪，果然是因为这个家伙！
一想到女儿在死海那种地方生死不明，他就紧紧在袖子下捏紧拳头。派出的巡航搜查队，没有一组传来好的消息。最近死海天气恶劣，加上魔族干扰，连那艘千面舱的残骸，都没有下落。
更何况是苦命的雯雯！
萧清宇只觉郁郁之气攻心，下手不自觉加重，日天矛准确地扎入雷豹脊椎，将他摔成个“大”字型伏趴在地面，磕碰得鼻青脸肿。
只怪自己是论剑山主，无法随意离开这鬼地方！连亲自去寻找雯雯也不能够！
他在心中发出宣泄狂呼，冷冷的目光狠狠剜住云雁，再移动绞住蒙帅，最后钉在雷豹身上。动了动喉头，萧清宇发出了，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干涩大吼：“气死我啦！没有我在，这山上就一定要乱套吗？吗！”
整个峨顶山崖之间，激荡着他声如洪钟的回音。那人大肆聚集了威压，使一批低阶弟子支撑不住，不约而同拄剑半跪在地。
“喂……”蒙帅趴在地面，对被日天矛贯穿的雷豹，努力眨眼：“山主情形不对，我们再闹下去，恐怕得被他砍了。”
“别对老子说话，不听。”雷豹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仰头对萧清宇发出告饶哀号:“山主我错啦！不该在大庭广众下闹事，我错啦错啦错啦！原谅我吧！”
“这么多年来，我听你认错，耳朵都生茧了。”萧清宇见他浑身血淋淋的，才从激愤里强行缓和下来：“还不快和蒙帅滚开，这里不是戒律堂在当众审讯吗？为何聚众斗殴！”
“我不能滚啊！”雷豹猛地来了精神，对上方挥动玉简：“现在我是控诉方，正在控诉关于食神编造谎言，传播瑶光剑格的……”
“住嘴。”萧清宇再次发出威压浩大的咆哮，在山崖之间激荡出回音，极为尖锐如同剑气音波。
这下不仅低阶弟子们再度遭殃，连被他刺中的雷豹，也难以支撑。但见那大汉晃荡了几下身子，从嘴里喷出几口血沫，头一歪昏迷了过去，原本得意洋洋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你剑法了得，为人也刚直勇猛。”萧清宇皱着眉头俯视雷豹，将日天矛化为剑影，收敛到手中：“可为何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学会多用脑子。”
“戒律右堂何在。”他叹息完毕，将目光转向脸色惨白的飞鸢。
飞鸢立刻垂首躬身站起，以做应答。
“绕过雷豹的控诉，继续审讯食神。”萧清宇缓缓落下审讯台，坐到她身边，用手摁住额头：“从现在起，会场由我来亲自监守，看谁还敢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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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峨顶众人的瞩目里，云雁终于实现了长久以来的心愿——将天奇、葛新、婉婉、公孙郎、万纤等人的冤死遭遇，高声说出来。无论是前因还是结果，无论是与他们的相处细节，还是看见他们陨落后的悲哀，她都尽情宣泄，真切无比。
对于将真相揭破，自己手中没有半点证据，这一点云雁知道的很清楚。无法证明当年，那群剑修友人死在薛忆先手里，也无法证明薛忆先夺舍了两名无辜修士。
现在说出的一切，或许会被认为是狡辩、编织谎言、污蔑他人……但累积了多年的遗憾，此刻被高声宣讲，她感觉到无比畅快。讲到最后，云雁陷入了当时的回忆，也陷入了当时的情绪。
她的声音哽咽，双手颤抖，从万华镜的隐秘角落里，寻找出一个物件。那是一个莲荷雕花的玉瓮，是那时候拼命从血与火里，收敛的剑修们的骨灰。
“他们现在都在这里，陪了我很多很多年。”云雁高举莲荷雕花的玉瓮：“所有的人……我在南斗结识的友人们，他们的冤魂还在这里，尸骨没有沉寂。”
“我方才讲诉的一切，的确没有证据。”她将玉瓮交给走上前来的一名执法弟子，看着她捧了过去，奉到审讯台上。
眼见长老们纷纷传阅着玉瓮，云雁继续道：“但我现在满怀着，对逝去友人们的哀思，这一切都是真实，包括我的回忆。”
“玩命侠！我们支持你！呜呜呜！”
围观弟子里，一群云雁的迷妹迷弟们，率先发出支援，非常感动地冲她挥舞双臂，高声叫嚷。
“就算没有证据，我也相信你！”
“你感情里的真挚，已经通过风声传递到我心底，我支持你一万年。”
“如果玩命侠是个残忍的嗜杀者，干嘛还要那么麻烦，将所有遇难弟子的尸骸收敛，小心翼翼的保存起来？”
“就是就是！只通过这一点就能看出，云雁与葛新等人实乃好友，眼见好友冤死，她心中多么悲哀啊……”
“偏偏有人伤口撒盐，污蔑她是凶手，真是巨大的悲哀啊！”
“呜呜呜……玩命侠真是太委屈了，容我帮她哭几声先。”
就在场中暗涌流动，人们议论纷纷时，审讯台上传来萧清宇一声呵斥：“肃静！陈述尚未讲完，审讯正在进行，你们就有了答案了吗？”
“更何况，结果是要配合证据，通过长老团裁决而出。”他严肃道：“什么时候起，只用三寸不烂之舌，调动情绪就能代表真理，揭示真相？简直可笑！”
他说出可笑一词时，目光炯炯朝云雁方向，深深望去一眼。这个小动作，立刻被四面八方，神识敏锐的剑修们，进行了解读。大家又开始了兴奋的窃窃私语。
“不好……我观山主的立场，似乎在原告天任峰那边。”
“我也有同感，他说出的话，正是在谴责玩命侠，试图调动情绪来为自己辩护，争取支持者。”
“毕竟食神手里没有证据。”
“陆知舟那边的证据，也没有几个，但山主根本无视。”
“这一场不公平的审讯吗？如果山主介入的话……”
“但他究竟为什么，对云雁怀抱敌意呢？这不像平时山主处事的作风。”
“这个嘛……谁知道呢？”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审讯台上的长老们，也各怀心思，当即分成几个流派。以任芬芳、陆风行、吕开源代表的，是支持云雁，为她争取机会的一群人。而以陆知舟、凌秋荷为代表的，则是要扳倒云雁，恨不得立刻治她重罪的。
剩下的则是中立派，比如蒙帅之类，对云雁既无好感也无恶感。他们除了少数人想要再深入调查外，大部分人已纷纷表态，站到原告天任峰这边。
理由当然是萧清宇，既然山主的立场如此明确，大家就要给个面子。反正这位食神和自己不熟，没必要忤逆山主的意愿，偏偏要去帮她。
此时双方陈诉完毕，证据也罗列完毕，大家只要收集完记录，便前往内殿，进行最后的裁决。审讯台上众长老一一站起，踏在半空，缓缓朝狴犴大殿走去。
他们中大部分人经过陆知舟与凌秋荷时，都和颜悦色地做出道揖。然而经过云雁时，却面露冷漠，不去看她一眼。
“完啦。”陆风行混在队伍里，凑进封印剑阵，敲击外壁对云雁道：“萧清宇好像对你很不满，大部分长老又是看着他的态度，见风使舵的。”
云雁强忍着郁闷：“我知道，你们陆家和天任凌家，包括被我得罪的祁家，现在也结成统一战线了吧。”
“不错。”陆风行猛地点头：“所以说你完了。”
云雁皱眉:“大概会判我多少年监禁？”
“毕竟这桩旧案，关乎十来名弟子的性命。”那人也皱眉：“别问我，我也不晓得，但一有结果会通知你的。”
他盯着云雁黑沉的脸色，惊道:“瞧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要是审判不合意，你不会策划越狱什么的吧？”
云雁轻哼一声：“希望不会。”
陆风行顿了一顿，低声问：“当年的旧案，我该相信谁？”
“我。”云雁坦荡荡：“可惜我没有证据，没有薛忆先狡黠。”
陆风行叹气摇头：“在我的认知中，你不会这样轻易就被人下套陷害。”
“现在的我自然不会。”云雁没好气道：“但谁没有过愣头青年代？”
“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愣头青的你。”一个颇有点轻浮的男子声音从天而降，传递到封印剑阵处。
陆风行大大皱眉，抱起胳膊朝上望去：“这么不正经的男人是谁？”
云雁也抱起胳膊朝上望去：“是好像凤凰男一样的家伙，天玑赤霄星君。”
“什么？”陆风行注视云端，仔细观察那道长虹型赤光后，踉跄半步：“果然……又是一个变态的驾到……”
云雁自然知道，在凌霄面前大惊小怪，会遭受他的轻蔑。于是镇定地维持姿势不变，对那把仙剑额首：“星君别来无恙。”
“小妹！你忘记大哥了？”凌霄踩着云雾，在众人的目瞪口呆里，朝云雁挥舞双臂：“怎么如此见外！听闻你有难，我千里迢迢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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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是有备而来。
这一次与以往不同，既没有假冒魔族心月狐长老，也没有压制威能到平凡阶位。现在的他侧立在云端，依旧绝美如画，摄人心魄。但仙剑的浩大气息，正向四面八方扩散，点亮了漫天云霞。
习惯看见吊儿郎当的他，云雁一时对这正统严肃的形象，有一点不习惯。还好此人除了气质变化，言辞还像往日一般自来熟，使她暗暗松了口气。
想不到最快赶来的一路救兵，竟然是凌霄。原以为他和南宫还在帝释天，从妖族抵达这里的路程，比从瑶光国而来，要遥远许多。既然凌霄来了，那么南宫呢？
她会在哪里？
云雁透过那把仙剑的身影，朝云霞深处望去，结果却有些令人失望，没有看见那女子高挑的身影。
“我来帮你，你却在找谁呢？”凌霄装出一副不快的神色，落到封印阵前，双手撑在膝盖，躬身朝云雁凝视：“现在你的眼中，不是只该有大哥这么个救星吗？”
“南宫呢？”云雁心不在焉地回答：“而且审讯已经结束了，你来此地也没辙。”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冲虚和凛紫，轻声道：“我已经知道……就算你们是七剑，也不能利用身份，强行干涉结果。”
“话说的没错。”凌霄挑起他的弯月眉，笑得灿烂：“我当然要使用合法手段来救你。”
云雁瞪着他，见那人莞尔一笑，放大音量：“祝融洞里我也在场，小妹忘记了吗？”
接受到四周修士惊异的目光洗礼，凌霄整理衣冠，摆出炫目的明星架势，声音在峨顶上回荡：“我来做食神的人证。”
萧清宇早已领着一帮长老，退回审讯席位站立，对凌霄行礼致意。听到他这句话，论剑山主显得心情极不好，却强行掩饰下来，礼貌道:“恭迎天玑星君，原来当时你与食神，在共同游历。”
凌霄撩起一缕长发向后甩，流露得意神色：“不错，我大体知道前因后果。”
他望了眼云雁，啧啧感叹：“那时候炎魃就在十米开外，小妹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将葛新等人的尸骨收敛。我连挡也挡不住，可见她对那些人，是情真意切。”
凌秋荷急忙撑着桌案大声道：“原来星君只看见后果，没有看见前因，葛新等人怎么死的，你并不知晓！”
“的确，我并不知晓。”凌霄轻描淡写回答她后，摸着下巴对云雁侧身道：“如何如何？我这样帮你作证，效果会怎样？”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云雁没好气道：“就算你是天玑剑，没有证据也是白搭。”
凌霄眨巴眼睛，透露出神秘的狡黠：“那么状告你的人呢？他们的证据是什么？”
“婉婉当时候误入六合剑阵，我又已脱力，被薛忆先下手干扰。”云雁一提起往事，心中便泛起酸楚：“所以她殒命时，魂灯拍摄下的凶手，便只有我了。”
凌霄继续眨眼：“也就是说，对于葛新等人的死，薛忆先也没有证据。他能够证明你是敌对凶徒的，就只有那部影像。”
“既然两边都没有完美证据，这个就已足够。”云雁无奈道：“你帮不了我的，你走罢……”
“原来你对大哥这么没有信心。”凌霄盯着她诡笑：“真是的，今天不试一试，我还不知道这个呢。”
云雁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想不到这把剑即使没有扮演魔族，也这么邪门难测。怪不得这么多年，他潜伏在酆州做卧底，好似喝水一样简单。除了高明的道术与机智的头脑，这骨子邪魅之气，也让人难以怀疑。
凌霄见她有退缩之意，立刻更加高兴起来，甚至还做出个隐秘的鬼脸，当然完美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捉弄云雁后，背起双手朝审讯席中心走去，漫不经心道：“据我所知，你们对于食神的指控，也只有当年婉婉死时的影像。”
见长老们默认下来，他扑哧一笑掷地有声：“在我看来，这也完全算不上证据，应当立刻释放云雁才对！”
“天玑星君！”
“赤霄大人，此话怎讲？”
“就算你贵为星君，也不能干涉正常审讯！这是七剑千古以来的道义！”
“正是！请星君明鉴，切勿插手此事！”
在众人惊骇的劝解高呼中，凌霄背着手在原地踱步，一双妙目如落星，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彩。但见他来回走动几下，再次掩袖笑出声，对审讯台仰望：“甚好，从你们阻拦的话中，我已经记下了，都有谁不满云雁，不满我。”
场上立刻没有了声音，但忿忿不平的气息，瞬间凝满四周。
“赤宵！你闹够没有！”一个威压十足的清脆女声，从狴犴大殿里飞了出来。接着一个俏丽潇洒的短发身影，卷在绿雾里，也轻飘飘飞出。
“啪啪啪！”凌霄直立着身子，双手在耳侧轻轻鼓掌。凑近云雁的封印阵，他小声又快乐地说话：“看见没有，她来了。”
“绿绮……她才是你真正的小妹。”云雁望向来人叹道：“我就是不懂，为何她那么讨厌我，说是因为前世，可前世与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原来还没搞清这档子事……”凌霄重重拍击额头，极为关切：“等从审讯里脱身后，我陪你进入一趟万华镜好了。”
“我不想进去。”云雁没来由一顿烦闷，心口好像被银锤敲击了几下。她盯着凌霄近似妖艳的脸庞，涩涩道：“当年审判商红羽……你是否也在禹山。”
凌霄微微一怔，流露出躲避神色：“怎么想着问这个。”
“先不提当年审判，把现在的审判解决了吧。”他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小妹，我已经把站在对立面，想将你治罪的人揪出，你刚才可记住了他们？”
云雁的脸色微僵，缓缓点头。
凌霄环顾四周，继续传音：“大哥这么做，不是想要你，去一一报复他们……”
“只是划分出小小的阵营，让我加以警惕。”云雁点头接话：“多谢星君，可是对于开阳绿绮，我当真十分无力。”
凌霄微微眯眼，面对越来越近的绿绮，再一次笑出声来：“放心，这一次我帮你揪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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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后。
云雁将灵压运行了一个大周天，睁开了双眼，望着眼前的寒潭与白玉廊柱出神。没有想到，自峨顶审讯后，长老团的裁决，竟然拖延了这么久。
当时凌霄和南宫来到后，带来了婉婉，也带来了天玑剑的支持。对于自己不利的证据被完全粉碎，七峰对自己的支持率，也史无前列的高涨。大部分修士都在提议，将人从罪己崖内放出去，还嚷嚷着立即执行。
但萧清宇后来发话，说论剑山的戒律堂审讯，必须按照规矩来。就算不利云雁的证据消失，也需要审讯团，根据记录到内殿进行裁决。在没有得到裁决结果时，无论是谁，依然得呆在罪己崖。
于是云雁便被送了回来，但这次不再关在冰坛，而是在寒谷边缘的一个小型洞府里。这本是守卫的临时驻地，其中生活用具应有尽有，不再是囚牢。
回到罪己崖，纯粹是为了走流程。戒律堂拗不过七峰人众的呼声，不敢再对云雁束缚或用刑。所以不仅将她送进了修士洞府，还准备了上好精致的用品，允许杨苹和廖佳充当仙侍进入，好好照顾。
一住就是半个月，每天除了练功恢复元气，云雁还要接待，前来探望的迷弟迷妹们。虽然日子还算安宁，可审讯结果一天不出，她就还是嫌疑人犯。
不仅自己难以四处走动，连周晴徐泽龙等人，都还在罪己崖中。
随着时间过去，她渐渐有些烦闷。南宫离开论剑山已久，她的即位大典，已答应了一定要去参加。可如今的形式，难道萧清宇和长老团，想要将审判无限期拖下去？
如果当真如此，又该怎么办呢！
云雁叹了口气，从蒲团上站起，走出内堂沿着花道，朝大厅而去。现在该是鹭过和木越西，前来告知外界消息的时间，希望今天，他们能带来一些令人振奋的东西。
不知为何，今天的花道比平常要冷……
云雁捏了把手指关节，将白袍裹紧了身子，望向院中的雪竹丛。这种植物是论剑山的特色种类，有个非常奇异的特色。它是越冷越精神，与其他植物不一样，当寒气抵达一定临界点时，雪竹会开花。
竹子开花不一定是死亡，反正雪竹不是。它开花只为结出冰晶果实，繁衍后代，落地便疯长。然而今天的雪竹，已不知不觉开出了这么多花了吗？
这个洞府的临界点，寒气已到了骇人的地步！
云雁打了个冷颤，裹着袍子在院内疾走，高声大喊：“杨苹！廖佳！你们在哪里！”
寒气四溢里，一片静谧，这和平时很不一样。因为杨苹和廖佳都是个热络性子，这么小的洞府里，她们应当早就听到呼唤，蹦跶飞奔而来了。
云雁心底渐渐暗沉，泛起浓烈不安。
要知道如此寒冷的区域内，自己这个分神还能承受，但以那两个女子的修为，恐怕难以抵挡。
“啪……叮叮！”
这是四面雪竹丛，不断抽出新的枝条，开出透明小花，凝结冰晶果实的声音。沁人心脾的异香汩汩传来，如果是平时，云雁或许还有欣赏之心。但现在，她只能更加焦虑。
脚底已陷进厚厚的雪中，刺骨冰寒一点点袭上身体……有点累，经脉中有脱力的感觉。不好！难道有术法侵蚀进入洞府，这个区域……究竟遭到了什么打击！
云雁警惕起来，猛地拔出止水抢先两步，朝着大门处冲过去。
原本以为是戒律堂设置的流程，她自从被送进这个洞府，便没有逃出去的念头。因为从峨顶审判的经过来看，得到自由是迟早的事，不如守了论剑山的规矩，少招惹事端。
没有想到，眼下这个洞府，竟然被古怪力量包围！
既然如此，管他什么洞府还是牢狱，只需爆炸威能，用剑将它弄破，逃出去好了。她凝神聚气，踏上通往大门的台阶，风一般来到门廊处，一脚踹开白木门。
脚尖立刻沾满了沉甸甸的蛛丝，和下方的雪层混合，好像融化了的糖水那么粘稠，一点也不舒服。云雁皱眉挥剑，将蛛丝齐刷刷从脚上荡开，耳边却响起了沉重的呼吸声。
抬头一看，门口一左一右挂着两枚蚕茧，里面装着杨苹和廖佳，正拼命挣扎，尖声哭叫。
云雁勃然大怒，挑起止水就要去斩她们的束缚。却见一只巨大的蜘蛛从天而降，伸展两腿，将两女紧紧箍住抱入怀中。
“不准砍。”蜘蛛嘶嘶发出警告：“我已用梦茧丝连接了她们的神魂，你只要破坏了我的丝，她们就要死。”
“牧檀，你好歹是个仙剑剑卫。”云雁的脸庞被剑中紫光照耀，显得清冷而愠怒：“开阳星君居然驱使你，祸害这些无辜的小女修，你们还在遵守道义吗？”
“嘶嘶……”大蜘蛛牧檀朝后缩了缩，咕哝道:“可是不这样做，是困不住你的……那位大人说，威胁你没有作用，你很有勇气。”
“但是抓住你身边的人，就可以制服你了。”牧檀瞪着大眼，牢牢抱住二女：“所以我不会放开她们，要用她们来威胁你！”
云雁半是愤怒半是疑惑，提剑拔腿跨出门外，朝那蜘蛛靠近：“威胁我什么？”
“别别别！”牧檀伸出第三只腿，指向她嘶叫：“你不准跨出房门，不准离开这个洞府！这就是对……对你的威胁！胁！”
“你方才说，那位大人……”云雁瞪着她：“你不会这样称呼主上，也不会这样叫绿姬。”
“那位大人是谁？”她咬牙怒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是金帝对吧！他果然悠闲，教只蜘蛛来看守我这个人犯！”
“可峨顶上的审问早已结束，我该洗白的都洗白了。”云雁用眼睛贴近蜘蛛的大眼，举剑狠狠敲打她的脑袋：“你们还想如何？就算是长老审讯团，也难以给我定下重罪！”
“嘶嘶……”牧檀发出哀号：“你敢打我……我我我……我要告诉主上！”
云雁趁她挥舞腿部抱住头的时候，双臂伸出一左一右，将装着杨苹和廖佳的白茧夺走，拎在手中。接着她飞起一腿，重重将蜘蛛踹走，大声道：“你若再来捣乱，我不仅要打你，还要通知开阳绿绮来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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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这个开阳剑卫，脾性十分固执，即使被云雁一脚踢出去好几米，也不见半点萎靡，反而斗志更加旺盛。那蜘蛛从原地翻滚起来，伸腿对大门处挥舞，嘶嘶直叫：“都说过了，那两人身上有我的梦茧丝，你如果不听我的威胁，她们便性命不保！”
云雁用神识朝梦茧里探去，微微皱眉。杨苹和廖佳的情形十分糟糕，不仅浑身冰凉，而且神魂也似受到侵蚀。毕竟这样的寒气临界点，对她们而言，十分致命。
虽然不知为何，这只蜘蛛要出现，威胁自己不得离开洞府。但眼下令二女脱离险境要紧，于是云雁高声对牧檀道：“那这样吧，你的威胁成功了，我不打算从这里出去。”
“咦？”牧檀眨巴大眼，带着天真的欣喜：“真的吗？”
云雁对她点头：“但你施展的这个术法，带来的寒气使她们难以支撑。这样下去会要了她们的命，滥杀无辜，不是仙剑剑卫该做的事。”
“这个让区域极寒的术法，是论剑山的大冰封术，用远古剑神器才能做到。”牧檀急急摆动八条腿辩解：“不是我施展的，我只是来阻止你离开这里……”
“无论是不是你干的，将她们从这里带出去，保证还活着。”云雁将手中的两个白茧扔给蜘蛛：“大冰封术只该针对我，不该涉及无辜。”
牧檀伸出两腿，接过杨苹和廖佳，黑漆漆的脸上充满好奇：“你……变得好奇怪，好像一个好人……”
看来这只蜘蛛，也把自己和以前的商红羽等同起来，加以对照了。云雁的脑袋有些疼，她现在根本不想思考，什么前世之类的事。牧檀是开阳剑卫，虽然跑来骚扰十分可恶，但只要自己处理得当，她便不会加害无辜。
如今此地被大冰封术笼罩，将杨苹和廖佳送走，才是最紧迫的。
问题是，为什么论剑山会突然出动剑神器，对自己所在的位置，施展如此庞大的道术！
她忍不住心里的疑惑，便出口对大蜘蛛询问，虽不保证能够得到真相，但有一些讯息，总归是好的。
岂料那大蜘蛛发了一会呆，竟开口吐露真言：“你问我，为什么论剑山要突然冰封此地？那是因为上次把你关在冰坛里，你却差点把冰坛给吸干了。”
“所以要重新关住你，自然需要更大更强的束缚。”牧檀横抱着包裹两女的白茧，开始从里面抽出丝线来：“但我没有想到，你为了救她们，不打算从这里出去了。”
她慢慢解开两女的束缚：“原本主上很担心，说以你的能力，怕是大冰封术难以成型。”
“所以绿绮就派了你来绑架她们，威胁于我。”云雁指着杨苹和廖佳，冷冷道：“没想到身为七剑，开阳星君为了私怨，竟会做出这样的事，真令人失望。”
大蜘蛛举起腿来连连摆动：“不不不！主上说了，像你这样的人，心冷如铁，是不会为了别人有所动摇的！”
她指向背后暗沉的天幕：“所以威胁你只是延缓下时间，让它能够被完全召唤出来。”
“昂……”
牧檀指着的方向，那灰蒙蒙的空间里，传来某种巨兽的呼喊，飘渺间带出浓郁的仙气，充满肃杀与威慑。
“它……是什么？”云雁有些糊涂，怔怔地朝巨兽怒吼的方向望去：“你们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它是三角青虬，大概是这世间，最后的一条青虬的精魄。”牧檀道：“因为珍贵，这头巨兽死后，被前代大铸剑们召唤，化为了剑神器的器灵。”
云雁黑着脸：“就是布下大冰封的那个剑神器吗？”
“世间剩下的剑神器只有几个了，大部分都存放在论剑山。”蜘蛛道：“它们功效各异，这青虬缚具备顶级的封印能力。只要器灵被召唤出来，就算是大乘金仙被它盯上，也会十分头疼。”
“记得吗？你以前偷了它，干了许多坏事。”牧檀有些得瑟地笑了起来：“以前你用它把我捆住，今天我看着它来捆住你，这算不算一种报应呢？”
云雁又开始头疼。
虽然知道商红羽是个大魔头，做了许多坏事，而且人人都把那些算在自己头上……但具体的，却一件也想不起来，比如牧檀说的什么青虬缚。如今这犯案工具出现在眼前，自己也完全没有印象了。
这时，被蜘蛛放开的两女，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在青虬的惊天怒吼里，杨苹脸色惨白，对云雁发出大叫:“云雁！你……你还愣着干嘛……那器灵已经被召唤来了……你快跑！”
“云师姐！为什么会这样！”廖佳则哭哭啼啼：“他们为什么要出动剑神器来封印你……峨顶审判中，你的罪不是都被洗清了吗？”
“这辈子的罪或许没了。”云雁有些怨毒地瞪着大蜘蛛：“但在开阳星君眼里，我要偿还的，还有许多。”
“不管怎么样，你倒是快跑啊！”杨苹大喊：“他们偷偷地驱动封印术，或许根本没有得到长老团的认可！”
廖佳也大叫：“现在七峰大部分都是支持你的，这不是戒律堂的最后裁决！”
云雁闻言心中微动，两女说的极有可能。
或许……戒律堂的狴犴大殿内，已传出无罪释放自己的消息。这使得绿绮等人很不满，所以偷偷驱动剑神器，想要折腾出些幺蛾子。没想到这个绿绮，嘴上说要遵守审讯规程，实际上却肆意妄为。
云雁心中充满烦躁，听得青虬的吼叫，已近至身边，便驱动庞大的剑气迅速转身，朝它狠狠地刺击过去。这一剑，饱含着最近她所受的郁闷，以及对绿绮等人的愤慨，用力极大。
耳边只听见，牧檀三人的高声惊呼。眼前则碎裂开了无数朵银色花瓣。
它们好像被玻璃纸折起，在四面空间里飘荡，褶皱里溢满流光。霎那间，这光芒迷花了云雁的眼，定睛一看，似乎已被青虬缚的灵力，带入了另一个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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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激烈的情绪虽然被抑制，但她的身体语言，却暴露了内心的纠结。现在她直立在原地，努力将手中的止水，剑锋朝后撇去。运出大力之下，胳膊形成了僵直的，抖动的弧度。
这种克制剑指方向的行为，恰恰在彰显着剑意。
她的剑意里溢满怒气。如若不理性克制，随性而行的话，止水恐怕要化为一条银龙，咆哮冲向君莫愁的投影身。
见此情形，镜中的君莫愁却流露出惊讶：“我原本以为，你得知真相后，会怒不可歇一剑刺过来。”
他狡黠地眨眨眼：“但反正是刺不中的，让我欣赏到姐姐的愤怒，那该有多好。”
“你有没有什么法子，从那里面溜达出来。”云雁面无表情，指向水纹中心的投影。
君莫愁摇头：“没有。”
“那就对了，如果你敢溜达出来，站到身边的话，我就拔剑狠揍你一顿。”云雁收剑回鞘：“现在虽然看起来近在咫尺，却相隔万里之遥，我纵然想发泄，也不能命中目标啊。”
“……”君莫愁沉默片刻，有些恼怒：“你又开始了，这令人厌烦的调侃，自以为是地说着无关紧要的笑话。”
“反正我是无关紧要的。”他捏碎了一粒树莓：“如果是徐泽龙或者枢夜出卖了你，你就会笑不出来吧。”
“但是我出卖了你，你就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斜眼瞪过来：“依旧像平时一样，保持着皮笑肉不笑的淡定。”
“第一眼看见我，得知这里是水月宫，你就没有多大惊讶……”他冷笑地抛弃碎渣：“因为在你心中，我就是最无关紧要，值得怀疑的那个人。”
云雁强行按捺情绪，对镜中的他摇头：“阿月，不是这样的。”
“你还想骗谁？”君莫愁抡起一筐鲜花，朝镜面砸来：“一言不合就神隐数百年，带着他们全部走掉，就只留下我！我一个人在论剑山上，背负着开阳逆弦的厄运，被众人指指点点！”
“当初我是认真的！”他猛地拖过号钟抱在怀里，铿锵乱拨琴弦：“想着反正被你毁了道基，带到了北斗……想着反正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这辈子就这样了。”
“所以我认真的想要，用音境天赋在论剑山闯出名堂来，做一名高手，做让众人仰慕的大乐师！”君莫愁拨动琴弦很急，几乎在咆哮：“这条路是你给我选的，我认命了知道吗！”
云雁浑身微震，回忆在陨铁坑里有段时光。看了古丽娜被众修敬慕礼遇的一幕后，君莫愁的确有段时间，在发疯一般的努力修行。他日夜苦修音境，几乎到了忘我的地步，搅得四邻不安。
他说的是真话吗……那时候的他，是这样想的吗……
云雁的心中泛起刺痛，耳边继续传来君莫愁的大叫。
“结果呢？”他三手连弹，奏响出一曲按音细腻，郁郁忧伤的曲调，如夜雨声声：“结果你在我认真起来的时候，带着所有人跑掉了……原本七峰那些人，因为以前的各种事，就对我们印象不好。”
“你跑了之后，欺负的人越来越多找上门来。”他沉浸在回忆里，咬牙切齿：“因为我在冬至火庆上，得到了胆小鬼的称呼，他们都瞧不起我，说是天关峰的耻辱。”
“我为什么要管那些人怎么想！”君莫愁坐直起来，双手放到膝盖撑住，恨恨注视云雁：“因为我认命了，想要在你的世界里，走你想要我走的路！”
“于是我找到聂浪，对他提出死斗，当场杀了他扬威。”那人嗤笑一声：“可是结果呢？结果几乎所有人，都说我是有开阳逆弦的冷血者，总有一天会堕天，成为魔头！”
云雁听到这里，暗自叹息。
以君莫愁的性子，多半在刺死聂浪的时候，对着找茬的众修挑衅。在案卷上不是说，当时他满口戾气，好像魔修一样，说着对神州大不敬的语言吗？
所以才有后来被众修围攻，负隅顽抗刺伤数人，然后被关进罪己崖的冰坛，封印了起来。然而这一切，如果没有阴错阳差的浮世之旅，或许是可以避免的……
没有人在阿月身边，就在他决定好好做一名神州剑修时，连自己也不在他的身边。围绕着他的，只有陌生人的冷眼、挑衅与奚落。好像一盆冰水覆下，将他心底充满希望，无比热烈的萌芽，生生扼杀了。
云雁只觉情绪复杂，被出卖后的愤怒已消失了大半，只有无尽的失落。她深深吸入口气，对镜中人温和道：“对不起，阿月我要向你说声对不起，没有在那时候陪在你身边。”
“可是你也要向我说对不起。”她话锋一转：“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欺骗我，出卖我。你也许不知道九兽神丹，对于天下而言意味着什么，不该这么任性。”
“我管你！我管个屁的天下！”君莫愁狠狠回击：“知道吗？我最想看见的，就是你吃瘪后发狂的神情，一直讨厌着你，现在更甚！”
“然而对于这里，对于大司祭……”他抬手指着水榭，脸上浮现满足的笑容：“我却是深深怀念，他们也思念着我，回返之后，现在我又是水月宫的少宫主。”
云雁心头剧烈抽动着，声音有些发软：“你恨我出卖我也罢，但你不要信任那两个魔头，不要再将道基转为魔修……”
说到后来，她自己都无力朝下说了。虽然这是满满的愿望，但君莫愁已经回酆州了，于是这变成了绝望。在大司祭的帮助下，他或许又要重头再来，抛弃所有在北斗获得的根基。
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终于全然破灭。
“不用摆出如丧考妣的表情。”君莫愁在镜中冷笑：“你以为我回了酆州，就又能痛痛快快地做回魔修吗？”
“纵然有大司祭怜惜照顾，付清寒引导我的意境根基，已深入骨髓了。”他充满了怨毒：“我的经脉里流淌着正气，体内生成了剑府，全身都是你们加持给我的修行痕迹。”
“这导致我只能呆在窄小的庇护术里，不让身体被魔气侵蚀。”君莫愁挥拳撞击镜面，再次发出怒吼：“都是你造成的！就算返回了酆州，我也失去了自由！”
他已狂乱：“我恨你恨你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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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君莫愁歇斯底里的大叫里，云雁垂下眼帘，盯着白雾四溢的空间出神。当初的他，满怀对自己的怨恨，被救出冰坛后，装成了个乖宝宝进行欺骗。从那时开始，大概他就在努力寻找，逃离自己身边的一切方法。
这样说来，将九兽神丹的秘密，派朱颜告知大司祭，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恨自己全然不知，还在为他的失踪惴惴不安，没有片刻宁静。失败了……长期以来对阿月的期待，付出过的努力，全部烟消云散。
云雁觉得心底轻飘飘的，好像行走在漫无边际的云端，方向感骤然消失。
对不起，阿水……我当真对阿月无能为力了！
对不起！
她暗自呼唤，重重摇头不再去看君莫愁，接着负剑前行，从铜面空闻镜的投影里穿过去。就算心情再糟糕，眼下也需要从这个空间里脱身。不再去看那个人，不再去想他，或许会好一点。
“你……你做什么？”君莫愁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云雁对自己的反应，竟变成了视而不见。他惊异地在镜中站起，背后猎猎飞舞的青纱帷幕，与衣袍触碰出沙沙的巨响。
“站住！”他对云雁的背影高叫：“你要去哪里？”
云雁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前方，轻声回答：“自然是想出去。”
她突然回头，一剑急挑朝铜面空闻镜，但见紫光崩裂之间，君莫愁与他周围的景色一起化为碎片，在半空飘飘荡荡。它们好像无数只黑色蝴蝶，成群惊飞片刻后，又再此聚集在一起。
碎片组回了方才的景致，在水榭台上，君莫愁的身影扭曲片刻，重新出现，没有半点变化。
他环顾四周后，终于笑了起来，振袖挥手指着云雁：“哈哈哈！你终于克制不住愤怒出手了！可惜啊，一切都是白搭，我的真身远在酆州，你又如何刺得到我！”
云雁摇头，皱眉认真道：“我只想试一试，青虬缚是否被铜面空闻镜操控，袭击镜子会不会撼动神器。”
“看来不是。”她抬手穿过透明水纹：“但两者之间会有一定特殊感应，否则你的影像，也不会恰恰传递进这里来。”
“你……！”君莫愁的笑容僵住：“你不是想杀我？”
“杀你作甚，无论你怎么折腾，总归是阿水的亲弟弟。”云雁继续摇头：“阿月，我不想杀你。”
“是因为你的姐姐，不是因为别的。”她苦笑凝视镜中人：“我对你存有的情分，已经不留半分。”
“当然，你根本就不稀罕，我也很累了。”她小声道:“从此以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咱们两不相欠，两不相见。”
君莫愁紧紧攥起拳头，青筋暴裂，然后他突然松开拳头，大笑点头：“是！正该如此！原本我耗费心力驱动次术，就是为了见你最后一面！”
云雁有些发怔地望向他，胸中憋闷的难受，好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却被堵在嗓子里，好像有股火苗在炙烤。
她端详那张酷似怜生水的脸庞许久，终于发出长叹，背过身去又要准备离开。却听君莫愁再次开口说话：“你不想知道，枢夜的下落吗？”
云雁再次微怔，探出神识在脚边白雾里搜寻，发现那具尸体依然匍匐在原地。她驱动捉影式瞬移过去，扶住枢夜惊讶道：“他出现在这里，是你做的吗？”
“我若说你手臂里的不是幻象，你是否信我？”君莫愁的精神振奋了一些，又恢复到先前半卧在榻上的姿势。
他伸手到榭台下方的红莲池里，搅动映照星光的水面，激起银珠四溅：“若大型祭祀这面铜面空闻镜，会得到一个效果，能将某个物体，通过魔气间隙，传送到目的地。”
“我想着姐姐以往的恩情，便决定送你这个礼物。”他朝枢夜努努嘴：“能传送的物体必须是死物，所以它正合适。”
“阿月。”云雁听着他得意的笑声，努力克制住悲伤与惊讶，大声呵斥道：“枢夜向来待你不错……”
“正是他待我不错，我才会为他收尸，又花大力气送还给你。”君莫愁掩袖微笑：“为什么姐姐不感谢我，反而怒气冲冲来数落我。”
“我知道，你想看我难过愤怒到难以克制，因为你恨我。”云雁扶紧枢夜，手指尖在剧烈颤抖，但她努力维持平静：“可是，你不该用枢夜来开玩笑。”
“我可没有开玩笑。”君莫愁懒懒道：“你认为呆在身边，欺骗背叛你的人，只有我一个吗？”
不等云雁回答，他便指着枢夜的尸体，冷笑出声：“我在海水漩涡里看见他时，发现此人虽已气绝，浑身伤痕却没有一滴血溢出。”
“好奇之下我将这尸体收敛，带回酆州，派遣了数名法师长老进行研究。”君莫愁抱起手肘枕在身后，笑意盈盈：“姐姐，你猜最后的结果如何？”
云雁盯着枢夜手臂上，一道灼烧的疤痕出神。
的确，这伤痕好像是画在他身上，并没有进入肌体半分。没有血痕泛出，被袭击的部位依旧光洁，也没有破损……枢夜的遗体十分安详，也非常完整，被白光簇拥下，他好像一个睡过去的美丽瓷娃娃。
确实诡异。
想到这里，她轻轻启唇：“你们发现了什么？”
“长老们经过种种测试得出结论，枢夜的这具躯壳，已经死了数百年之久。”君莫愁含笑回应：“它被人用奇异的术法，重新注入生命力站起，其实根本就是个冷冰冰的容器，是人拿来混淆身份的东西。”
“也就是说，一直跟在我们身边的那个男人，从来都是具尸体。是某人借尸还魂，隐藏身份的工具。”他压低了声音：“每次想着，我都有点不寒而栗，姐姐呢？你听到这里还能淡定吗？”
“所以在你身边，隐藏欺骗你的人，不只我一个啊……哈哈哈！”君莫愁发出得意笑声，指着枢夜：“你的眼神果然不大好，就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只是个瓷娃娃一般的容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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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阳国，绝弦谷星君府邸。
绿绮直立在外殿的修行室里，望着眼前流光溢彩的玉盘。它朝上投射的光柱极为明亮，突然在一霎那，全部变成了鲜亮的紫色。紫色光晕里，可以看见云雁小小的身影，正握着止水摆出弓步，划出凌厉的剑芒。
“好强的剑域，”绿绮身边站着夙筱，她依旧被白光薄雾包裹，看不清具体身形。见云雁祭出此招后，连眼前的玉盘都被震动，她发出轻柔的惊呼：“紫姬的剑气威压，竟能透过青虬缚，传递到这里来……”
“她现在不是什么紫姬了。”绿绮没好气地抱着胳膊：“都给你说过多少次，这个恶人根本不配做持剑，你为什么要这样叫她。”
“对不起……是习惯。”夙筱抬起轻纱袖掩唇：“我……老是记不住。”
绿绮嗔了她一眼：“你不是记不住，而是不想去记。”
夙筱垂首：“嗯。”
“罢了。”绿绮的目光，转回到玉盘中的云雁身上，嘴角勾起冷笑：“都给你说过了吧，这人就是商红羽没错。”
“你瞧瞧，昔日她从论剑山偷走，用魔道侵蚀过的青虬缚，已经产生异变了。”她指向云雁四周的灰雾：“因为我和萧清宇他们，在剑神器上，施展了魂力反弹术。”
夙筱轻声道：“你们用此术来最后确定，云雁就是那人……”
“不错，她变得有点让我认不出。”绿绮懊恼道:“你不知道她做的那些事，为了别人可以放弃自身利益，让我吓了一跳。”
“以前的商红羽，绝对不可能会为了一个小剑灵，自斩阳神。”她滔滔不绝，好似说着惊天八卦：“也绝对不会让天枢剑令，去救下一个小魔族，原本她可以用剑令脱罪的。”
绿绮猛地抱住脑袋，胡乱揉了自己的短发：“知道吗绿姬，我当时瞧见了，完全想不通啊！”
“嗯。”夙筱回答：“毕竟过了三百世的时间……她已经变了吧。”
“我不管她变不变，我只管她是不是真正的商红羽。”绿绮哼了一声：“这人原本早该被天诛，魂飞魄散渣都不剩。结果她还活着，这是违逆了当年的审判！我必须要管！”
“绿绮……”夙筱道：“我理解你的愤怒，但我还是老话。这么久过去了，我对于紫姬早已没有了任何情绪，包括恨意。”
她幽幽叹息一声：“……毕竟当年我的死，是因为……”
“你不要说话。”绿绮伸出一根食指，在她面前重重晃动，指向包裹她的白光：“把你害成这样的家伙，你还要为她说话？”
“原本她早该以死赎罪，湮灭在天道惩戒里。”她恨恨瞪着玉盘里的云雁：“可现在青虬缚感应到昔日主人的魂力，与她默契相合，再度引发出了骇人的威能。”
“哼，云雁啊云雁，没想到吧。”绿绮咬牙盯着玉盘：“你自以为能用剑域粉碎的剑神器，现在变成了，让你插翅难飞的深渊。”
“因为魂力反弹术的原因，你施展出的力量越是恐怖，青虬缚的回应就越是巨大。”她哈哈干笑，严重寒芒迸射：“要怪就怪你自己，当年用魔道侵蚀了它，恶行累累。”
“这就叫作茧自缚！”她再次抱起胳膊，注视玉盘里的人影：“数千年后，报应终于来了吧！”
“绿姬。”开阳剑在一番扬眉吐气后，歪着脑袋瞅了一眼夙筱：“看见恶贼就要伏诛，你怎么半点也不开心？”
“嗯。”那光雾中的女子柔柔道：“我听闻……戒律堂组织的审讯团，对她裁决了诛灭之刑？”
绿绮点头：“原本我也没有想到。因为在峨顶之上，她将不利的证词都推翻了。”
夙筱静默片刻：“那又是为何……突然之间变成了这样？”
“听说主要为了，琳琅的《神州寻仙志》上，记载满了她的胡言乱语。”绿绮冷笑：“一篇接着一篇，都是食神对现任金帝，胡言乱语的诽谤，终于惹恼了七峰长老们。”
“我也读过那几篇报道。”夙筱道：“绿绮，你相信关于金帝的指控吗？”
“我去相信云雁，怀疑夜逝水？”绿绮几乎惊得要跳起来：“这怎么可能！”
她呆怔片刻，猛地转身打量身边的女子：“难道你会相信？！”
夙筱用左手覆上右腕，低下头来轻轻一笑：“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绝对不相信吗？”绿绮终于跳了起来：“你怎么了？难道在你心中，竟有那么几分相信了谣言？夜逝水多年以来的功勋，神州谁人不知？”
“……”她突然住口，歪头凑近夙筱，脸色发白：“你……不会真的，怀疑起金帝了吧！”
夙筱轻声开口：“瑶光剑格的事，在我的情报网里，是真实存在的。”
绿绮整个人好像被石化，过了片刻，狠狠拂袖将眼前玉盘打碎，耀眼的光芒在大殿里瞬间熄灭。
“所以说，无论是云雁还是那个徐泽龙，都是极大的祸害。”她捏紧拳头：“这样的祸害被送上诛仙台，一点也不冤枉！”
夙筱再次沉默片刻，又开口道：“你对我说过，这次处刑云雁，论剑山要召唤出炎凤冰凰，用守山武灵来对付她吗？”
绿绮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是有点奇怪，委托崆峒和九黎，祭出炎凤冰凰来杀一个修士……这在历史上闻所未闻。”
“大概是为了慎重考虑，毕竟商红羽的这一世，也修到了分神，力量强大。”她思索片刻，对夙筱道：“山主原本对这个裁定，是有所疑惑的。”
“但现在他定与七峰长老一起，像我们一样看着青虬缚里的云雁。”绿绮举目投向阴云密布的殿外天幕：“得知她是昔日魔头的转世后，大概萧清宇会不再犹豫，通过召唤守山武灵的提议。”
“虽然并非我亲自杀她，但也有所参与，待炎凤冰凰将她的剑府贯穿后，那个恶人就会真正的消失了。”她瞥了一眼身边的绿姬：“我答应你，以后对她的怨恨，将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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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域释放之后，青虬缚的空间尽数粉碎，白光透过灰黄烟尘，将周围的虚空捣成一片一片。这样望过去，它们好像遍布天地间的数万白羽，轻飘飘地散开、坠落。
云雁握着止水，凝视眼前的景致，眉头皱起。
为什么……空间碎裂后，依旧没有重返现实？难道，如此浩大的剑域之力，竟然失败了吗！
她还来不及震惊，头顶的白羽群就发生了异变。它们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力牵引，在盘旋片刻之后，从上之下朝云雁的位置冲了过来。在穿过低处的灰黄烟雾后，白羽群也被沾染上了暗影，变成一片片黝黑的碎片。
它们数量众多，累积得很厚，此刻倾覆下来，好像天地反转形成的锅盖一般，把云雁四周的空间，围困得没有一点缝隙。
不好！果真如三三念说的一样，这个剑神器威能巨大……
云雁暗自心惊，不假思索地朝着头顶的暗羽层，再挥出溢满紫光的一剑。
“轰！”
四面八方激荡起剧烈震荡，脚底传来的浓重威压，好像一个大锤击中云雁心脏。她按捺不住，左手扣紧胸口踉跄几步，几欲呕吐。经脉里排山倒海的反噬之力，究竟从何而来？
为什么……这四面八方聚拢的暗羽，流淌出熟悉至极的气息。
对了！混蛋！这是自己的灵压气息啊！
为什么会这样！它卷带着血腥的，令人厌恶的魔气，就这么反扑了过来……难道说，青虬缚中，蕴含着超级反弹术法。好像苍隐的盾墙之力，一旦攻击它，就是自己伤害了自己？
云雁顿时极为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尽全力施展剑域。现在刺激到了这个古怪的剑神器，想要逃脱它就更难了！
就在她被自己的威能，折腾得头晕目弦，站立不稳时，头顶的黑羽层再次凝固在了半空。云雁微微松了口气，眯起眼打量着，那塞满天地的厚重威压。
看来青虬缚还有个妙处，可以将力量具象化，那宛如羽毛的碎片群，好似天河中的数万辰星。它们的呼吸之间，都充斥着自己的气息，这是从前没有见过的奇景。
然而，现在这道令人窒息的力量，目标却是它原有的主人……云雁深深懊恼：久走夜路必撞鬼，想不到这一次会作茧自缚，真是时运不济啊！
“主人，您回来了。”一个粗嗓子大汉的声音，在暗羽飞舞里遥遥传来。
他在叫谁？记忆里没有此人半点印象，他又是谁？
云雁震惊之下，紧握止水直立原地，眼见着头顶的暗羽云层一点点压下。再这样下去，就将没有立足之地！除非冲破它的威压……她扬起脖颈，凝神观察上空。
因为这个见鬼的剑神器，具备超级反弹术的功能。所以用剑境劈开一条路，很可能会事与愿违，被深深纠缠在暗羽层中。它们是吸收了自己的力量诞生，一旦再吸取到能量，会更难应付。
现在该怎么办是好？
“主人，您回来了怎么不说话？”那大汉的粗嗓门，再一次从头顶传来。
云雁绷紧全身，对那声音发源地试探询问：“你主人是谁？”
上空的暗羽层，集体朝上颠簸了数丈，接着它们翻滚出极为疯狂的形态。风声雷动，在灰黄烟雾里，突然弹射出一个硕大的脑袋。但见它五官和龙类酷似，只是头顶生长着盘羊角，鼻子上还风骚地穿了个青铜鼻环，在半空摇荡。
“我是青虬缚。”那羊角龙朝云雁打了个响鼻，裂开嘴笑了笑，不过比哭还难看：“我的主人，难道不是你吗？”
云雁被四周自己的威压反弹，压制得连说话都难受，眼见青虬缚的器灵出现，她郁闷之下努力挣扎道：“你恐怕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认错。”青虬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看着她：“你的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样，就别装啦。”
哪里有器灵会这么对主人说话……
云雁的郁闷更加深，但依旧抱着希望。现在的情形十分糟糕，被自己反弹的威能束缚后，估计难以脱身。关键时刻，剑神器居然主动来沟通，奉自己为主。
看来运气不算太坏，就算这条莽汉虬龙对自己不大客气，但它既然认主，总该听从号令才是。它眼巴巴要送上来，便装傻利用一下好了。只要解除了眼前危机，到时候抽身走人，它一个器灵，还能长脚追踪自己吗？
云雁打定好主意，便垂下剑轻咳两声：“那个……青虬缚啊，这么久不见，你过的还好吗？”
“一点也不好，你当年干完坏事把我丢下跑了，我被论剑山捡回后，放到各种淬炼地里净化魔气，简直太疼了。”青虬张大嘴巴侃侃而谈，虽然说着伤心往事，它倒没有多少情绪流露。
“这个……唔……”云雁的头又有点疼：“当年干的坏事，我完全想不起来了，抱歉。”
羊角龙头歪着脖子问：“你们人类说的，前尘往事成云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想不到你挺有文化的。”云雁忙不迭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青虬唏嘘了一声，在稍微冷场后，再次开口：“虽然你忘记了从前的事，但也承认了就是我的主人，没错吧？”
“没错。”云雁厚着脸皮对龙头莞尔一笑：“我大概就是你的主人。”
感觉两人关系瞬间拉近，她清了清嗓子，准备对这条大龙下达主人的谕令：让它将威压能量拔高，不要再挤在身边，憋得难受。
却不料青虬的大眼里，流露出万般感概后，突然寒芒迸射，露出山尖一样大小的牙齿，朝下方吼叫过来：“我他妈终于逮到你了！当初把老子偷走，又用魔道将老子污染，强迫我认主的恶贼！”
“你不是被七剑审判，从禹山跳进天地熔炉里死翘翘了吗？”那龙头发出狂乱尖叫：“为什么还神气活现，厚颜无耻出现在老子面前啊！”
“既然出现了！”风云变色间，一条肉滚滚肥厚的龙身，从烟雾里猛地显出。青虬仰着脖子，发出激昂兴奋的大叫：“主人！今天看你往哪里逃！”
吼完这声以后，它卷起漫天的黑羽层，“嘭”地一声咂落在地，将云雁活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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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无路可逃，要想从炎凤冰凰的极刑里，将自身保存下来，可能只有用这一招了。云雁犹豫再三，终于暗自入定，将转乾坤之力抽取，沿着生死门逆向，缓缓流动。
这是君莫愁代三三念，传递过来的几句话中，她参悟得来的含义。
“试把千机轻拨动，真炁魇时聚太空，逆向乾坤作鼎器，九转宇宙合晦朔。十六夜南辰入北，死地后生。”
魔皇这几句古怪的，类似偈言的话语，旁人或许难以理解，云雁却能立刻领悟。三三念说的十六夜、真炁之类，都是从前在丹古拉沙漠相会时，与她时常交流，牢记在心的一些术语。
十六夜是丹古拉沙漠里，劫雷威力最强的时间。那铺天盖地的威能，是从北辰之地生出，朝南面急速泛滥的。但三三念却对自己说，要将堪比十六夜的最旺盛灵力，南辰入北。
她提及乾坤为鼎器，指出完全相反的方向，正是要自己逆行这一功法，还要同时驱动真炁。所谓真炁之力，是她曾对自己提起过，高阶魔修才具备的奇异灵压。
可是自己作为剑修，怎么可能有……如果一定要有，那便是千机变的天赋，用念力召唤魔族魂魄的能力。
简单的说，魔皇是在叫自己被处刑时，运转逆向转乾坤数次。然后用身体内最强的力量，祭出千机变，将九转开泰压抑下去，进入晦朔入定境界。
对方是魔皇，是否不安好心？
云雁的犹豫正是来源在此，毕竟千机变这样的东西，一旦在众目睽睽下施展，被人察觉，后果就会相当糟糕。而且魔皇教唆的做法，会不会引发灾祸，波及到论剑山上……
可她紧接着便打消了疑虑。论剑山都要处死自己了，还有比这个更糟糕的事情吗？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去想可能会为它带来灾祸，是不是太圣母了一点。
反正三三念没有害过自己，就算当真想加害，也不用挑自己被处刑的当口，前来火上浇油。她坐在魔皇殿里，悠哉游哉地收到自己玩完的消息，不是更轻松？
既然如此，何不按照她传递来的偈言运功……
至于会发生什么，自己也难以预料，会像她最后说的一样，置死地而后生吗？
云雁的脑中盘算着念头，渐渐熟悉着转乾坤的逆向能量。这是一种先是火热，再是冰寒的感觉，灵气在经脉里蠢蠢欲动，刺激着每一个细胞，简直如坐针毡。
魔皇提议的运功方式，实在太难受了。
要将转乾坤逆向运转到最大周天……恐怕要付出极大代价，如果不是毅力极为强大，会承受不了如此的痛楚不适。
“云雁，你在做什么？”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什么人，什么时候进入了这里，竟一无所知……
云雁迷迷糊糊地分散了下精力，立刻从丹田内，涌起有炸药要引爆的紧迫感。她不敢怠慢，只得认真运功，不睁开眼也不回答，不管身边发生的任何事情。
“嘿！她……她怎么这样！”先前那声音愠怒道：“动也不动，也如此无礼，目不视人！”
“反正咱们是来提人犯到诛仙台的，她没多久可以活了。”另外个声音说话了，对周围人招呼：“既然食神高贵不愿自己移动，咱们就帮她一下好了。”
接着几人上前，七手八脚把云雁抬起来，放到一个简易竹轿里。寒而彻骨的剑气从四面袭进肌肤，看来这些人又施展了临时封印剑阵，可谓小心翼翼。
竹轿颠簸着被人抬起，开始了移动。云雁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出了关押地，因为熟悉的高峰风雪，正一片片划过来，击打在脸颊上。身上的青虬缚，依然捆得很紧，但幸运的是，它与封印阵一样，都不能干涉自己暗中调用转乾坤。
时间过的很快，看来戒律堂已召请出了两位守山武灵，就要对自己处刑。但在如此艰难的运功状态下，还没能达到，三三念所说的，死地后生需要的能量。
云雁在心底掠过一丝不安：如果还没有来得及运功完毕，炎凤冰凰就刺穿了剑府，一切就完了。
但现在还有希望，希望陆风行带出的消息，能迅速传递到，维护自己的那些人身边。当他们赶来观看处刑时，或许会引出波折，争取一点时间。
只要在那之前，做好迎接炎凤冰凰的攻击准备，结果如何，并不能预判。但相信以自己的根基，被那两位武灵穿透身体后，还不至于当场毙命吧……
云雁闭着眼睛，随着竹轿的颠簸，只觉脑中无以伦比的清明。每当遇见情况难以把握的大危险时，她都会有这样的敏锐思维。面对炎凤冰凰，就好像要用这具肉身，催发体内剑气，做一次真正的决斗。
如果胜利了，或许会活下来的。
这种期待淡淡的，是每当到了生死之地后，来自本能的，自己对自己悄悄的鼓励。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必须是这样一种节奏，稳重而集中所有精力。这样才会离胜利更近一些，就算是面对论剑山的远古武灵，也有机会活下来。
“你们看，食神她好镇定。”抬着竹轿的一个女修，发出啧啧的感慨：“就算要面对传说中的炎凤冰凰，她竟一点也不怕吗？”
“是啊，她好像雪山上美丽的冰雕。”有个回应响起：“可惜了，这可是神州的食神，传闻烹饪技艺，世上无人能及。”
“她还是论剑山的顶级高手——玩命侠。”又一人悄声道：“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被送上诛仙台……”
“嘘！她攻击金帝罪无可赦，都闭嘴！”
一个重重的警告后，四周立刻静默下来，只有细碎脚步踩踏雪地的声响。
大概半小时后，云雁听到脚步声在雪地里停顿下来，便知道诛仙台就在前方。因为就算在这里，也能感觉到它拥有的杀戮戾气。
在论剑山上，只有犯下极大罪过，经过戒律堂审判后，裁决极刑的人，才有资格上诛仙台。然而他们一般都是被台上巨大的断头铡，摧毁肉身的。
她缓缓睁开双眼，望向头顶灰蒙蒙的飞雪高空。
像自己这样，请出了守山武灵镇压的高阶，在历史上也绝不多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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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仙台的位置远离七峰，修建在偏僻的绿萝嶂上。此地孤峦叠起，巍峨高险，重岩放佛被削砍过一样，形貌峥嵘。放眼望向前方，只见断崖绝壁上，矗立着极高的玄铁刑架，灵气符文缠绕在它身上，显露出青紫色的光芒。
玄铁刑架有半边身子，探出绝壁悬空。因绿萝嶂的海拔较高，所以它看起来，好像从云海里长出来的一样。脚踩断崖，隐没天际，这在无形中，使它更显威慑力。
云雁的全部注意力，此刻都在玄铁刑架上，暗暗松了口气。诛仙台的位置环境，比开始想象的还要好。因为这里是处置重刑犯的角落，所以一来偏僻，二来，并没有像罪己崖那样，遍地是机关。
如果猜得不错，眼前那玄铁刑架，等会就要束缚自己，以承受炎凤冰凰冲击。它的所在之地，背对云海峭壁，只要抗住了冲击一波，再以巨力挣脱……
就算萧清宇等长老在监刑，也无法及时出手阻止。
眼下只要能平安越狱，躲过突然而来的一劫，至于论剑山将如何应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如果……云雁想到一个可能，脸色暗沉。
如果被萧清宇等人拦住，不能顺利出逃，那么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身边戒律堂的弟子们，缓缓抬着竹轿，踏上了诛仙台前长长的大理石道。透过峰巅云雾，可以看见石道两旁，安静地站立着十来个人影，有陆知舟和凌秋荷，萧清宇也在其中。
竹轿在石道中心落下，上来了八名执法队弟子，用赤钢锁链勾到青虬缚身上，小心翼翼将云雁围在中心，簇拥落地。随着他们的动作，那群人影也靠近了来，数双眼睛凝视过来。
静默了片刻，萧清宇轻咳一声：“食神，你可知罪？”
云雁不答话，心道我如果大喊冤枉，难道又能让你改变决意，免除这无妄之灾？不过，在想维护夜逝水，稳定北斗局势的人们心底，自己大概一点也不冤枉。
加上绿绮不断给这些人洗脑，说自己是数千年前魔头的转世……一个是金帝持剑，一个是开阳星君，萧清宇的立场也终于站稳了——就算他刚开始收到裁决时，尚有犹豫。
所以和他没什么可谈的。
云雁环顾四周人群，陆家、凌家和祁家的长老们，统统来齐。自己得罪他们不轻，所以这些人知道裁决消息后，定是大大松了口气，并热情洋溢地，张罗着今天的处刑。
他们召唤出来的守山武灵，现在又在哪里呢？
云雁不再理会周围目光，反正在这里的，都是一群想自己快点死透的家伙。现在她感兴趣的，反而是崆峒和九黎。崆峒在真武台上早已见过，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面具头，真难想象，他那副样子会幻化为美丽的火凤。
倒是有点令人期待。
众人见云雁被执法弟子牵引着，身上缠绕青虬缚，却依然一副淡漠骄傲的模样，都面面相觑。陆知舟上前两步，挡在面前打破沉默，对她高声道：“终于到了这一天，我能亲眼看见你的下场。”
云雁这才把目光从山崖间收回，对他轻轻点头：“那就祝贺你如愿以偿。”
她虽然对他点头答话，但瞳孔里的聚焦，半点也没有在那人身上。言语轻描淡写，回荡在风中，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
陆知舟紧紧皱起了眉头，一直以来，他幻想了很多次，亲眼看见这个女人的末日。但眼前的光景，绝对不是自己想要的，她不是应该恐惧的瑟瑟发抖，尖叫哭泣求饶吗？
居然摆出这么一副，好像只是出远门游历时的模样。
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她的衣袍如雪，整个人透出凌冽寒意，无比自信、从容……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初那个在自己剑下拼命逃窜的家伙，长成了这样一个，让需要抬起眼睛仰望的人！
不……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陆知舟在心底怒气冲冲地叫喊，不知不觉之间，手已捏成拳，身体瑟瑟抖动微微踉跄。
“你看起来比我还激动。”云雁依旧不去看他：“要迎接炎凤冰凰的是我，你为什么发抖？”
“你……”陆知舟咬牙：“就没有一点怯意吗？以前……”
他凑近云雁，用念力传音：“记得以前赏星潭一战时，你被我追逐时好像只朱斑兔，满是恐惧。”
“同样都是要死，为什么以前的我很害怕，现在却不害怕。”云雁接话道：“薛忆先，这就是令你激动的疑问吗？”
陆知舟默认。
“很简单，因为我成长了，抵达了你难以理解的境界。”云雁用念力对他说话：“可是你呢？为了自尊与不甘陷入怨孽，连续夺舍了两个人，自己的修行原地踏步。”
“所以你不能理解我。”她继续道:“就好像深陷泥足的蓬蒿，不理解自由的流云。因为你只能仰视我，无法升到这个高度，平等对话。”
陆知舟传来极其愤怒的吼叫：“无论你怎么装模作样，马上就要和我一样，变成充满怨念的游魂！”
“你若再惹恼我，我便向峰主建议，将你的神魂也一起抹灭，不留丝毫痕迹！”他恨恨道:“被处刑后极其虚弱的你，只需高阶暗中下手，便无处可逃！”
“你的威胁或许对别人有用。”云雁淡淡回应：“但对我而言，根本无所谓，若要处置我的魂魄，也请随意。”
她说完此话，掐断了与陆知舟的传音，看着他再次捏紧拳头，气得七窍生烟。
这是实话，因为我若真的被毁灭，是没有神魂可以用于转世的……
暗暗叹息一声，她加快了转乾坤的逆行，而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了隆隆巨响，神识捕捉到铺天盖地的威压。
“看看悬崖外的高空！”陆知舟挥袖指着北面，大声道：“守山武灵专为惩戒你而前来，你这一次当真逃不掉，会被他们截成两段！”
“怎么样！”他不无兴奋高喊:“在此惊天威压下，云雁，你当真一点都不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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炫目的光线从云中投射下，因靠得太近，使云雁微微眯起了眼睛。绝壁之前，崆峒和九黎的本尊，已变化得透明，轮廓极其浅淡。他们从面具的口中，仰头朝天，倾吐出两道激烈的气流。
那气流就是光线的来源。
一道瑰丽金红，散发着炙热高温，一道幽冷青蓝，宛如地底坚冰。它们体型如同小山，在云端渐渐凝结成形。飞扬的翎毛，尖利硕大的巨喙，华丽优雅的尾羽高高翘起，双翅伸展遮天蔽日。
雄凤雌凰，一头火力四射，一头凝绝极寒。这就是守山武灵的看门招数，能够一举摧毁中阶魔族军队的杀招——炎凤冰凰。
它们会同时贯穿敌人，火之力燃烧外皮，摧毁肌肉，冰之力则冻伤血脉，将对方的抵御能量凝聚。炎凤冰凰可以瞬间释放，堪比白热化的高温，还伴随着绝对零度的冻杀，使遭受它袭击的生物，几乎避无可避。
真是难缠的对手。
云雁一面观察两只凤凰的方位，一面暗中微有庆幸。还好让陆风行帮忙，引来了这么多围观修士，将现场搅乱。使得那帮紧盯自己的长老，包括萧清宇，也没有太多精力，分析自己的一举一动。
在人声鼎沸，剑法斗殴的诛仙台上，转乾坤的运功终于结束了。逆向运行，使自己吃了不少苦头，但现在总算压制住了九转开泰……一切都按照三三念的提示在进行。
只是……能够抗过这一难关吗！
“咻咻！”好像感受到她的焦虑，金红的炎凤引颈长啸一声，从大嘴里传出，崆峒得意洋洋的笑声：“呔！玩命侠！我们马上就要来戳死你了，害怕吗？”
云雁自知今日在劫难逃，只努力维持全身胀鼓鼓的真气，对他回应：“少废话，要戳快戳，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是什么台词？”冰蓝的凤凰嘴里，传出九黎的笑声:“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儿。”
“喂！她可是咱们处刑的对象，严肃点！”崆峒道:“不过……这丫头虽然讨厌，但骨头倒是很硬，合我的脾性。”
“我察觉到她身上浓烈的正气，绝非奸邪。”九黎犹豫道：“崆峒，我们当真要杀了她吗？”
“处刑的裁决来自狴犴大殿。”崆峒烦恼回答:“既然咱们出来了，也答应他们了，就不得不做。”
“哎……”九黎幽幽叹息一声：“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论剑山，要召唤我们来做这样的事。”
崆峒显然不想再讨论，只仰头对云雁道：“我们的力量虽然会毁了你的剑府肉身，可依照你的修为，魂魄依然会在。”
“女孩儿。”九黎轻轻柔柔说话：“好不容易修炼到分神，是有些可惜了……但你若及时聚魂，或许可以赌得，下一世具备好灵根。”
“注意！咱们来了！”崆峒扬起火红的翅膀，与九黎双双高飞，一左一右掠起耀目光华，朝云雁直直冲来。
“记得凝神！”九黎高喊：“再见了……对不起……”
云雁的左右瞳孔里，映照出天际间溢满的金红青蓝，也点燃了她陷入决战时，才会异常兴奋的火苗。
生死一线，扭转乾坤！
“来吧。”她对着扑面而来的狂乱压力，发出沉静的低呵，就在那一瞬间，整个人就像突然倒立，头朝地面，脚向高空在急速旋转。
这是逆向转乾坤，运功到了极致的反应……以前从未体验过。
很痛苦，但是却很轻盈。现在，是使出千机变，运用能吸引魔魂的天赋，释放出真炁的时候了……
“啪。”
一声丝线被剪断的脆响，随着千机变的释放，从神魂里朝外溢出。接着捆在身上的青虬缚，发出了短暂恐惧的惊叫：“你？你做了些什么？我的力量突然被吞噬了！”
既然你的力量突然消失，那么我的力量就得而复失。
云雁在心中默默说话，感觉到全身脱离牢笼的轻松，她却无比吃惊。就连用真炁刺激被魔道侵蚀过的青虬缚，使它暂时失灵，也在三三念的计划中吗？这个家伙什么都知道，自己却一无所知，这样很是尴尬！
正当她兴奋不已时，却看见一缕赤红卷起了数块碎片，从眼前擦身而过。接着一道冰蓝再接再厉，挑起了鲜艳的丝线，在空中胡乱飞舞。
鼻端传来血腥之气，胸口处传来骨骼断裂的巨响，神经因疼痛而停止了工作，脑中陷入短暂的空白。
云雁缓缓将目光投射下方，但见自己的腰间皮开肉绽，只留下脊柱在苦苦支撑，没有断裂。碎肉与血花化为了细细的涓流，正朝四面八方飞散……骗人的吧！
依照三三念的建议，并没有抵抗住炎凤冰凰之力！
“嗡……”
脑中的反应部位，此时感觉到巨大的空虚感，使云雁悲愤莫名，气血翻涌到头顶——剑府！剑府被摧毁了！
骗人的！这一定是骗人的！
她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失落，接着是对自己深深的恼怒。为何要听信魔皇之言！为何在最后关头，依然想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难道已经忘记了，以前是怎么从死地出逃的吗？
不……现在还不晚，因为所有人，包括眼前的炎凤冰凰，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拥有两个剑府。
以往盛放着神丹的旧剑府，它已经碎裂了。但在下丹田的角落里，有着长期以来，自己那么努力才塑造的新剑府！剑府还在，还有希望！
云雁发出连自己都没有听过的，震耳欲聋的长啸，从手中生长出魂器双刃，召唤出了巨大黝黑的承影。她现在大半肉身被摧毁，脸颊上也因炙热袭击，被烧焦了皮肉，经脉扯成碎絮。
但奇怪的是，感觉不到疼痛，因为全部注意力，都已经被集中在，就要出手的这一剑上。
无论是谁，也不能取走自己的性命！
如果有人敢碰，那么他们就要付出代价！
胸中翻滚着狂躁的意念，这意念将眼底染成血色。她驱动残破的身躯紧握承影，朝着炎凤冰凰的身影，重重劈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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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疼！”
随着云雁爆发到极致，充满愤怒的律境一斩，崆峒和九黎同时发出惨呼。他们幻化出的炎凤与冰凰，原本已穿透云雁，掠到西面云端。却不料在电光火石的行刑后，后背受到了致命的袭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使他们来不及反应，双双中招被砍断了双翅，从高空急坠。为何刚刚处决，已断成两截正在崩溃的人犯，会挣脱了束缚，还有力气施展出剑域！
崆峒拼命扬起长脖颈，拖着炙热火焰，努力挣扎着咆哮：“怎么可能！我们分明毁了她的剑府，她如何还有力气调用威能！”
“刚刚那一瞬间，我察觉青虬缚被强烈浩大的魔气侵蚀……”九黎痛楚地捂着断翅：“可是那力量只留存了片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魔修在帮助她吗……”崆峒抽了口凉气，疑惑而愤怒：“看不出来，她竟然……”
“不是魔修在帮她。”九黎大口喘息，竭力抵挡云雁的后续攻击，在半空飘摇不定：“是……是她自身的能力！”
崆峒不敢相信:“为何我感觉不到，她拥有半点魔气？”
“她没有，但是她能够指挥调用！”那冰蓝的凤凰扬头长啸：“青虬缚原本就是被魔道侵蚀过的剑神器，在她的奇异能力引导下，就突然失控了！”
“开什么玩笑！”崆峒大叫：“我从未听闻有这样的人！”
“我知道，世间有这样的人。”九黎的声音很小很弱。
“谁？”
“魔皇。”
“……”
“轰！”
云雁迎面扑来的澎湃剑气，将因震惊有些动作迟缓的两只凤凰包围。他们还没有来得及继续对话，便眼睁睁看着自己华美硕大的身子崩裂开来。
天空的左面，飘飞出犹如火烧一样，艳丽的赤红云霞，那是崆峒的炎凤身体，被荡开成了凝固的块面。而云端右面，则丝丝点点，洒落着冰凰的尸身，化作星辉晶片朝四方飞去。
云雁的雪色长发与衣袍齐飞，全身淌血在绯霞与冰尘里站立，手中承影上缠绕着星辉。诛仙台上的所有人，目瞪口呆地伸长脖子望着她，一片沉寂中，只有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呜呜……”
两股飓风从危崖深渊下急速刮起，卷得飞沙走石，林木倾覆乌云下垂。接着，无论是脚底还是四面的山岩，都开始发出炒豆子的轻微声响，一条接一条的细缝，从泥土与岩石中冒了出来。
天柱峰主蒙帅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双手拢在嘴边，对着人们惊呼：“不好啦！守山武灵幻形时失手被重创，不好啦！以他们的能力为源头的守山大阵，正在崩溃啊！”
“哗！”
全体剑修齐齐身体绷紧，发出喧嚣议论，如临大敌。
“怎么会这样！”
“玩命侠受刑后剑府被毁，居然突然获得自由，用半边身子反手一剑使出了报复的杀招！”
“她……她把两位守山武灵的幻神给杀了！”
“电光火石间，谁也来不及救援……”
“论剑山的守山大阵也被波及了！这下玩命侠又玩命了！”
“还好没有魔族大军来袭，否则论剑山可惨了……”
“住嘴！休要胡说八道！”山主萧清宇早已脸色煞白，他祭出日天矛，一手戳向吵吵嚷嚷的人群，一手指向空中的云雁，对全体长老发令：“都愣着干什么！这个人重创了守山武灵，她必须死！”
蒙帅苦着脸：“可是山主，按理说云雁的剑府已毁，被炎凤冰凰穿透了身体都断成两截了，她不是早该死了吗？”
“你在害怕？”凌秋荷瞪了他一眼，提剑施展梯云纵，朝云雁所在地冲去：“此人居然在破坏守山大阵！论剑山已为了她陷入危机，还不快点行动，将她抹杀掉！”
在她的高呵声中，好像应和一般，诛仙台所在的绿萝嶂上，接连崩塌下了两仞山崖。这两处山崖连接的石榴谷地与飞虎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众人眼底土崩瓦解。
而它们四周的山岭、岩石与溪流林木，又开始影响到其余的地势……因绿萝嶂上孤高横绝，视野辽阔，论剑山上许多角落的沟壑山崖，在这面高台上，都看得一清二楚。
众人朝下俯视四方，又是惊讶又是恐惧。但见雪峰环绕之间，山岭谷地里布满浓烟，无数裂痕出现在各处，而且缝隙越来越大，塌方地陷，同时在数个地方发生。
崆峒和九黎的幻神被刺杀后，竟会引发如此毁灭性的动荡。
有人看见银练天梯当空断裂，发出了惊呼；有人看见平时休憩的半崖亭台，被山腰撞下的巨木砸了个粉碎，禁不住摇头叹息。好事者掏出影录符之类，将这难得一见的灾难奇景记录；行动派则纷纷御剑冲上天空，准备参与救灾。
反正守山大阵，随着两武灵被重伤，也没有能力对踩着剑乱飞的人做出惩罚了。所以现在云端密密麻麻都是修士，有飞远的有凑近的，各色剑气疯狂流转，将天幕都遮掩……
现场已经不能以混乱来形容。
在这些空中乱飞的剑气里，有一股浩大与团结的巨力，正从离诛仙台最近的地方释放。它们相互协助，纠缠出七彩，形成丈许来宽的一道光墙，朝着云雁破损的身子，毫不留情地覆盖下来。
这是以萧清宇为首的长老们，进行的最后清算。
他们要将守山武灵没有抹杀的罪人，进行补刀。因情形危机，几乎所有在场的长老，都一起出剑了。许多人这一辈子，都没有这样默契的联手过，所以望向云雁的眼底，充满了唏嘘。
这一次，你再也逃不掉，也无力出剑了。
虽然你是一位如此神奇光耀的人物，但是真可惜……
他们在心底默默转着念头，将剑府里的威能抽取到极致。
你破坏了守山大阵！这是多么可怕的威胁！不可容忍！
死吧！
几乎每一位攻击云雁的剑修，都将充满热烈的战意，清晰地传递给了手中之剑。这些剑因主人的坚强决意，各自发出了颤栗兴奋的清啸。
它们吐露着狂热的杀念，同时刺击到云雁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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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影衣把头用力扭到一边，蹭蹭走在前面，出声回答：“我审讯云雁，是因怀疑她有罪。而我关心这次处刑，是因怀疑背后的原因。”
“虽然针对云雁，但我对她没有仇怨。现在前来询问审判团，也不是因为喜欢那个人。”他停下步子不回头，朗声道：“我的所作所为，皆因胸中正气驱使，像你们这种鬼鬼祟祟为生的暗门杀使，大概并不能理解。”
“鬼鬼祟祟说的是谁！”鹭过勃然大怒，戳着他后背：“你这个家伙呀！真是太可恶了！”
“得了。”木越西摁住她：“难得所有人都为了云雁的事忙活，暂时忍一口气。”
“哼！”鹭过狠狠甩开他的手，倒也不再和白影衣呛声。但禁不住胸中烦躁，她飞起一脚朝大殿门口的白虎立像踢去。那雕像精美无比，却是凡间的普通白玉雕成，经不住她的大力，“乒乓”一声摔得粉碎。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齐齐朝她望过来，拧紧了眉头。
“怎么？踢烂了你们论剑山的雕像，要我赔钱吗？”鹭过大声嚷嚷，又飞起一脚，将个硕大的立灯砸到地面：“这狴犴殿的人，劈头盖脸给云雁判处了死刑，还躲起来各种不见人，分明就是心虚，有阴谋！”
“我砸烂他们屋子里的东西，算得了什么！”鹭过越想越气，抽出梅花比舞出个大光球，在正殿里横冲直撞：“要是不高兴，就出来制止我呀！那些什么七七四十九位尊长，快出来！”
“我们并没有怪你砸东西。”柒月一歌上前扶住她的肩头：“只是感到疑惑。”
步雪莲背着手在大殿里疾走：“门内门外，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长老们居然还没有反应！”
白影衣望向洛熙：“怎么办？”
洛熙快走几步，一把推上通往内殿的朱红大门，沉声道：“依旧砸进去。”
“可是……擅闯狴犴殿已是罪过，如果再突入内阁……”白影衣很犹豫：“就算是你我，也要被判进入罪己崖。”
“你们难道都没有闻到吗？”洛熙伸手扣了扣红门：“里面正传出诡异的气味。”
洪铭上前一步，努力抽动鼻子片刻，惊骇抬头对白影衣大叫：“师兄！有尸气，还有浓重的泥土味！”
白影衣沉默片刻，对四周修士一拱手：“拜托各位，动手罢。”
众修相互对视一眼，齐齐再次合作，将剑气凝聚成硕大光墙，朝前方内殿阁门攻去。却不料一击之下，门内居然迸射出青光，反震了不小的力道过来。
惊骇之下，众人不敢怠慢，各自使出了八成以上的力道，连洛熙这样修为的，额头也滴落下汗珠。在过了一刻钟的较力下，青光终于支撑不住败下阵来。
朱红大门碎裂成两半，朝左右击飞而出，露出里面的光景。在烟尘满地中，众人齐齐后退，发出低低惊呼。里面竟不是印象中，该有的环形阶梯，高阁雅座。
门内的一切都被毁掉了。
桌椅残屑四处飞溅，被埋在红褐的厚土中，狴犴内殿的中心，不再是整洁光亮的主持台，而是一个堆砌着土堆的深坑。它将内殿空间完全填满，散发出恶臭与咕噜的软泥蠕动声。
“这……”柒月一歌俯下身子，从泥土里挑出半截断剑，再拉出断剑柄处，被埋在下方的一只手掌。她因激动有些哆嗦，将发现展示给众人：“是长老的剑……还有手！”
“这里怎么了！”洪铭也发现了一具残破的尸体，惊得脸色煞白：“看她的衣饰，正是四十九尊长中的一位！她竟然在这里遇难了！”
“身上有被兽类啃噬的痕迹。”白影衣握紧了拳头：“魔族！一定是酆州恶兽干的！”
“死了……全部死了……”鹭过从土堆里，接连二三刨出断骨碎肉，以及他们生前的衣物残片、长剑等物：“狴犴内殿里，竟会发生这种事……怪不得，无论是谁来扣阁，都没有人应答！”
木越西低头检视着长老们的遗骸，发出冷笑：“看这些尸体的腐烂程度，已经死了快半个月。”
“如此说来……”白影衣低下头：“根本就没有，所谓狴犴殿的裁决！云雁是被假传的消息，无辜处刑的！”
“太好了！”鹭过欢呼雀跃后，突然僵住身子，合掌对脚下的白骨堆稽首：“我不是说你们死的太好了，千万别见怪。”
“只是云雁！云雁不用死了！”她猛地拉住木越西朝外跑：“快！快去诛仙台报告萧清宇这个消息，狴犴殿被袭，有人假传长老团的裁决令，想要害人呀！”
木越西却站在原地，神色凝重充满警惕，任凭她拉扯一动不动。
“他的反应是正确的。”洛熙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淡淡道：“咱们可能一时半会出不去了。”
鹭过怔住之后，也醒悟过来：“你是说，刚才那道青光？”
“是结界。”洛熙道：“它能把长老们围困杀害，也能毫不费力地围住咱们。”
白影衣踩着土堆，一步步朝最高处走，目光俯视下坑洞：“这里面藏着些什么，就来看一看吧。”
话音未落，他剑势已崩出：“魔族！给我滚出来！”
“咕噜噜……”
深坑内搅动出更浓烈的腐臭，也溢满了血腥味道。那软泥蠕动声戛然而止，自下而上甩出一条滑腻的巨尾，摇摇晃晃伸得老高。
“魔族用来挖坑破阵的轸水蚓而已。”洪铭摇摇头：“就凭这样的东西，是害不了四十九位长老的。”
白影衣目不转睛盯着那怪物圆鼓鼓的身子，突然金色剑气点出，将冒头的轸水蚓当中截断。他立剑踏在坑洞上方，对黑黝黝的内壁发出大吼：“还有谁？出来！”
轸水蚓的痛苦嘶叫，并没有带出其他动静。
白影衣已有不耐，抬手祭出剑阵，扭成一团蜿蜒的金光，朝着深坑用力刺下：“既然有胆犯我论剑山，为何没有胆量显身！”
他的攻势威能强横，霎那间卷起四周红土，成块成渣，好像细雨一般疯狂飞舞。众剑修脚下的土堆，因变得细软而坍塌。而那坑洞之中，有一股灵力稳步上升，突然绽放。
在红土细沙四散开来后，地面呈现出半透明的青色圆环。
它的身上刻印着三角相互钩联的符纹，徐徐占领着黑暗，好像碧玉出山，金砂出溪，投射着迷离华美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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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过俯视脚下璀璨的半透明圆环，感受到它内芯传来的浩大灵压，被吓唬得四处乱蹦。她瞟着周围的人，终于找到觉得最强大一面靠山，“哧溜”一声躲到了洛熙身后。
“洛大司剑！有重要情况！”她发出尖叫：“这个从坑里升起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呀？”
洛熙握剑在手，歪头道：“禁锢魔阵？还是魔兽的巢穴？或者是传送之术？”
“你不是一直得意洋洋，说自己是了不起的大司剑吗！”鹭过没好气地吐糟：“怎么见多识广的大高手，居然也不认得魔修的伎俩？”
洛熙右手挥剑而出，抵住她的喉咙，不顾鹭过的尖叫，低声道：“这是什么招？”
鹭过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结结巴巴：“……是……论剑山弟子常用的苍松迎客。”
洛熙凝眉反转手腕将剑收回，突然用一模一样的姿势，再次刺向鹭过，这一次在半空微划弧线，剑尖停留在她双眼处：“这又是什么招？”
“你！”鹭过有些被惹恼，但估算了与她的实力差距后，软了下来：“你……这个招数我不认识了，虽然像苍松迎客，但是使剑力道和方位都不对。”
“这招是我刚才随意自创的，还没取名字呢。”洛熙把剑收回，冷脸道：“所以你该明白了，就算见识再广博，也不能解读完世界。”
“因为每时每刻，每天每夜，都有无数创新在诞生，变化无所不在。”她瞪了鹭过一眼：“虽然不认得这个圆环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里面有一些很难对付的东西。”
鹭过拜服地缩在她身后：“还请司剑扬威，杀得魔族丢盔弃甲。”
“哼。”洛熙高傲地踩踏着脚下红土，用力碾了碾，全身爆发出无比强大的战意：“狴犴殿四十九位尊长被害，魔族假传裁决令，使云雁被冤枉处刑……这件事不用你说，也是洛熙职责所在。”
“定要将它查清，将魔族驱逐！”她放大了音量：“可是想过没有，为什么魔族要利用论剑山来杀死云雁呢？”
原本聚精会神，在观察深坑动静的白影衣，听到此话后如梦初醒：“话说在无极战场的前线，这些魔族就一路追着云雁，好像贪婪的猎狗一般。”
木越西摇头：“他们绝对不是仅仅想要云雁死。魔族是很难团结在一起的生物，像这样大规模的对一个目标捕猎，只会是极特殊的情况。”
步雪莲皱眉插嘴：“莫非……是遵循了魔皇三三念的谕令？”
“有可能。”洛熙道：“但我听闻，其实酆州的部族们长期以来，比着魔皇，更尊敬的是水月宫的大司祭。”
“那么就是大司祭干的了。”鹭过道：“云雁对我说过，她以前在酆州，把大司祭的水月宫大闹了一通，引得重兵追赶，好不容易才逃脱。”
白影衣怔住：“她果然去过酆州，和魔修有牵连！”
“有个屁的牵连，她是为了与好友生前的一诺，前去救助怜生水的弟弟，才孤身闯荡那鬼地方的！”鹭过叉腰对白影衣大叫，接着以非常简略的话，将云雁在酆州的往事，对众人述说。
现场一片寂静，众剑修听得面面相觑。
虽然因时间紧迫，鹭过的讲述里，只是干巴巴的几段概括的话。但其中的经历，也足以令人心惊胆寒。特别是听到云雁在水月宫里，捣毁了阴阳炼壶，被魔族长老率兵追杀时，所有人都捏紧了拳头，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鹭过讲到天玑星君凌霄出现，为云雁解围，让她得以逃到两界缝隙，所有人才缓缓松了口气。
柒月一歌发出感慨：“如此说来，连她收养梵天秀，也是为一诺。”
“她和梵天夫妇原本是数百年的死仇。”鹭过没好气道：“结果杀了那两人后，反而养活了他们的蛋。还当成个宝，连天枢剑令这样救命的东西，都给了那只鸡。”
“有时候我也搞不懂云雁这个人呀！”她在原地转悠，连连叹息：“但这次听到论剑山要她死，我的心里就好憋屈，为她不值！”
“因为一直以来，她都坚定的站在神州这方，浴血和魔族战斗。而且重诺仁义，是个好人……”鹭过顿了一顿，举目望天，声音温柔：“算……是个好人吧。”
“如果你说的不假……”白影衣沉默良久，低头道：“是我错了。”
洛熙点点头：“我也错了。”
“大家还愣着什么！”洪铭挥舞拳头大喊：“咱们得快从这里出去，报告山主狴犴殿的事，让他们放了云雁啊！”
洛熙摆手：“也得抓紧时间，调查这里的蛛丝马迹。深坑里既然已出现过轸水蚓，那么房间里的痕迹，随时都会被魔族毁灭。”
白影衣会意：“我们必须要了解，魔族为何冒险这么做，才能把握住局面。”
“兵分两路，其他人负责破除结界。”洛熙道：“留下我、白司剑还有你。”
她指着木越西：“负责戒备脚底魔阵的动向，以及迅速收集内殿的凶杀资料，加以分析。”
木越西瞪着她：“为什么是我？”
“一看你就是对暗杀、毁尸、灭迹之类，有着多年心得的人。”洛熙拍拍他的肩：“七杀的木上使，为了你的好友，连这点事也不愿做吗？”
“云雁是我的好友？”木越西蹦起来老高，连连摆手呵呵：“你开什么玩笑！”
洛熙歪头：“难道不是？”
但见那黑衣男子怔怔望过来，一双眼睛眨巴了数下。最后他猛地转身，掏出各类暗门仪器，开始收敛尸骸，记录观察。
洛熙不依不饶：“木上使，你还没有回答我，食神究竟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和我有个赌约，赌博的内容呢，是看谁先死。”那人蹲在地面快速撬土：“这一次若是论剑山当真杀了她，我就赢了。”
洛熙走上前去，和他一起开始工作：“那你还这么卖力，想要营救她？”
“是啊，见鬼了是吧。”木越西的眼睛亮晶晶的，回头一笑：“或许正如你所说，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个女人变得对我很重要。”
身后鹭过飞起一脚，怒不可歇地踢到他屁股：“你在说什么？什么很重要！”
木越西被她撂倒在土堆，发出鬼哭狼嚎：“是好友！没错！云雁是我很重要的好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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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风在流云间划过，空中一群人影驭剑而行，衣袂被高高振起，与发丝一起，快要被吹成条直线。在呼吸都有些困难的中，洛熙等人板着脸，凝起全部神识，朝周围仔细地查探。
“跑哪里去了！”洪铭发出大叫，左右挥动长剑：“那些东西杀也杀不死，行迹诡异是半隐身状态，速度也很快！让它们闯入了论剑山，我们真没用啊！”
随着他的呼喝，所有修士脸色一白，带出惭愧之色。
就在不久前，大家合力集结了聚灵剑阵，以天权·九鼎却邪的威力，倒是顺利破除了结界。而那宏伟精美的狴犴殿，也不出意外的掩埋了长老们的尸骨，化为齑粉朝深坑里坠落。
就当大家突围之后，朝着诛仙台方向准备飞起时，却看见那个透明的光环，发生了异变。只见它的身上，融化开了数个小孔，接着红光迸射极为浩荡。
众人脚下“哧溜溜”弹射起大约十来个蜿蜒的身影，定睛一看，都是扭曲身躯，呈弓箭一样的小赤蛇。这十来条小蛇约有婴儿手臂粗细，色彩艳丽光鲜，精神十分亢奋。
它们从深坑光环里钻出的霎那，就先剑修们一步，同时朝天空奔去。众人哪里能放过，这从魔族结界里飞出的奇怪蛇群，当即挥舞长剑，想将它们当空挑落。
却不料这些小赤蛇，个个滑不溜丢，在剑气还未沾身时，它们就突然隐身在云端。但此类隐身十分古怪，大家依然能够看见它们的模样，只是失去目标，怎么出剑也无法碰触。
它们维持半隐身，好像突然被淡红冰晶包裹，气定神闲地游动在其中，就是不吃攻势。这把所有修士都吓得不轻，天下居然有这样的生物！无法攻击到它，也难觅踪迹！
好在经过大家各种试探，发现这些小赤蛇，似乎没有半点攻击能力。也就是说，这种魔兽属于人不能犯我，我不会犯人，而且一直保持着无害的状态。
虽然如此，但眼睁睁看着酆州的古怪生物，侵犯自己的山门，却毫无阻拦的法子。这让所有人都非常恼火，加上它们流窜的方向，也是诛仙台，所以大家一路紧追不舍，跟这群蛇卯上了。
此时在剑修们身后，鹭过悄悄对木越西附耳道：“话说回来，这种蛇我好像见过一条。”
“昊苍大会里的彤丸，模样和它们几乎一模一样，天赋也很像。攻击力几乎为零，但别人攻击它，力量也会被阻。”木越西回应：“主人死了被云雁养过段时间，后来不见了。”
“听说自告奋勇去酆州做卧底。”鹭过咂咂嘴：“现在看来，恐怕已经被魔修识破，惨被炼化，通过它研究出了新的蜃兽。”
“那太可惜了。”木越西啧啧道：“我记得彤丸还有令人讲真话的能力，可好玩啦。”
鹭过当时被彤丸摆了一道，自然不大喜欢它，哼出一声：“这种妖里妖气，太过不寻常的怪物，死了最好。”
木越西皱眉：“但魔修炼化它后，做出的这些蜃蛇，当真让人伤脑筋。”
鹭过漫不经心道：“又不能伤人的东西，多半飞出来玩玩的吧。”
“狴犴殿内的坑洞、结界还有传送，都是夜逝水一手捣鼓出的。”木越西伸出手指，轻轻敲她的发髻：“我说，你怎么越来越不像我暗门中人，脑子呢？”
“咦？”鹭过没空对他发火，指着前方发出大叫：“快看！那些蜃蛇朝诛仙台直落下去了！”
“发挥出蜃兽真正的能力了！”白影衣也在大呼：“这次是真的隐身！”
洛熙冷冷道：“有守山大阵在，身陷我论剑山的正气里，酆州魔物的血脉力量，难以维持很久。”
“快！快看……”柒月一歌则发出惊呼，猛地用袖子捂住眼睛：“玄铁刑架上绑着的白发女子！那是云雁！”
“我们来晚了呀！”鹭过大叫：“老天！炎凤冰凰已经……已经冲向她了！”
“轰！”
一道瑰丽金红，一道幽冷青蓝，双凤飘飞靓丽的翎毛，半张开尖利的巨喙，华丽优雅的尾羽高高翘起，双翅伸展遮天蔽日。
火力四射，凝绝极寒，他们并肩以肉眼难以辨识的速度，撞击到了云雁的身体，从她的剑府位置穿透飞过！
那白衣女子的身躯好像一朵艳丽的大花，在云端徐徐绽放，猛地喷溅出血流，染红了众人的眼底。
“完了！”木越西失魂落魄地，眺望远处燃烧的红蓝二色。
“不！”洪铭和步雪莲发出大声惨呼，朝云雁的方向急速飞去。
“云雁……云雁！”柒月一歌呆滞在原地，泪珠颗颗坠落：“你……就这样去了吗……”
洛熙叹了口气，望向白影衣，两人静默无语。
“谁说我不像暗门中的人！”鹭过突然发出咆哮，激荡出梅花比的绿光，在极远的位置施展星境：“捉到了它们的踪迹！它们抢走了云雁的东西！”
“什么？！”木越西凝神，朝星境尽头绽放的剑光望去，顿时身子剧烈摇晃，差点坠落云端：“那充满妖力的几颗珠子是什么？！”
“它们是云雁剑府里掉出的，好像是内丹，被赤蛇群从半空捡起来了！”洪铭突然转身，惊道：“就算站在这里，我也能感觉到它们不凡的力量！”
“我们去截住，说不定这就是魔族，对食神紧追不舍的原因。”洛熙正要朝下说，突然脸色一变，注视下方的云雁：“老天……”
“她还没有死！”洪铭振奋欢呼。
“她挣脱了束缚，她出手了。”柒月一歌喃喃说话，眼底随着云雁的剑域一斩，染上了莫名的疯狂：“好漂亮的姿势，多完美的弧度……”
洛熙已紧张得拔剑在手：“这么漂亮的一剑，目标是我们的守山武灵！”
“击中了！”白影衣紧紧握拳，脱口而出：“崆峒和九黎的幻神被突然袭杀！”
他再次与洛熙对视，两人异口同声，眼底流露惊惧：“守山大阵！”
“轰轰……”
随着他们的惊呼，诛仙台上已一片混乱。而那群滑不溜丢的赤色蜃蛇，已卷起从云雁破裂的剑府内，迸出的妖力小珠，再次隐没在了云层中。
它们原本形迹就极为隐秘，若不是大家全神贯注追赶，早已弄丢。现在守山大阵奔溃，论剑山的正气已乱成一团。当众人回过神来时，这群蜃兽已趁机逃逸，无影无踪。
木越西呆怔片刻，猛地拍打自己的脑门：“云雁啊！你真是酆州的神助攻！这下被抢走的内丹，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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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嚷嚷。”鹭过飞起一脚，从背后踢中木越西：“云雁都成那样了，一定不知道剑府里的东西，居然被酆州的魔物给捡走。”
步雪莲附议：“若不是我们进入了狴犴殿，看见了里面的情形，也难以察觉那奇异蜃蛇。”
“而且蜃蛇群的出现，经过了精密的时间安排。”白影衣叹道：“原本的计划，大概就是在云雁剑府破裂时出现，一经得手后就消失无踪。”
“它们抢去的东西，大概就是云雁被金帝陷害的主要原因。”洛熙拔剑在手，脸色难看地俯视下方：“不好了！你们快看！”
众人凝神望向玄铁刑架，但见萧清宇带着一帮高阶齐齐出手，正同时释放杀招，朝受伤严重的云雁冲过去。这一惊非同小可，大家立刻异口同声发出大喊，朝着下方诛仙台俯冲，想要制止这场悲剧。
奈何此时现场已无比混乱，因守山大阵的奔溃，无数修士正在云端飞来飞去，带出各式各样的嘈杂呼喊。洛熙等人的声音，立刻被淹没，而萧清宇等人的攻击，也雷霆般笼罩住了云雁。
“这下真完了！”木越西不忍再看，侧身抬手捂住眼睛。除了鹭过发出尖叫，其他人连喊话的力气也消失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云雁被剑气包裹，瞬间搅成碎块。
柒月一歌的目光，牢牢注视着那人残破的身躯，停留在她的天灵盖上。过了片刻，她发出颤抖的声音：“怎么回事？云雁的神魂呢？为什么只有那么透明的一缕！”
“好像随着死亡，她瞬间燃尽了魂力！”步雪莲捂着嘴：“这并非高阶修士肉身毁灭后，正常的状态啊！”
“怎么办怎么办！”洪铭低头猛翻储物袋：“现在得找个养魂石之类……”
“镇山河！”这时从东面飞出一道鲜艳欲滴的翠绿光晕，任芬芳偕同陆风行大口喘息着出现在云端，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云雁！不要挪动，躲在这个罩子里！”
“哇！这个养魂宝器我知道，是蓝帝的珍藏，救人于一线的天品法器！”洪铭握拳欢呼：“云雁又死不掉啦！”
望着镇山河的透明罩子，将云雁温柔包裹，连带她淡弱的神魂，也被齐齐吸纳。众修一扫悲愤，长长松了口气。木越西擦了把额间冷汗，举目望天：“说起来，我看见过数次，云雁在濒危关头化险为夷，她就是死不了啊……”
鹭过嗔他一眼：“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并没有胡说。”那黑衣男正色道：“我觉得冥冥之中，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忽悠……不，护佑着她，那是我们任何人都不具备的。”
“你的脑子出毛病了吧。”鹭过抱起胳膊，环顾四方混乱的场景，用力点头：“论剑山因为想杀云雁，结果都要塌掉了。瞧这阵仗闹的，换了心智不坚的家伙，被吓出点毛病并不奇怪。”
木越西狠狠瞪她，刚要斗嘴回去，却被眼角瞥到的天空一角惊呆。心绪激动下，他连说话也不利索，结结巴巴发出大吼：“粗……粗大事了！”
鹭过轻蔑一笑：“切！果然是个胆小鬼，没见过大世面被吓得瑟瑟发抖，真没用。”
“你抬头看！”木越西顾不得和她计较，伸手捧住她的脑袋朝上扳：“天璇星！天璇星现身在天际振动！”
“果……果然！”鹭过和他一齐仰头，被刺激得不轻：“天璇星振！落下了好……好粗大的紫色光柱！”
木越西喃喃道：“听闻这叫唤星通道，是星君要与自己的持剑取得联系时，吸取星辰原力，必然出现的奇观。”
“好美啊……我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呢。”鹭过痴痴地顺着天际的紫色光柱，将目光投向它的终点，浑身一振脸色微红：“那个人……好帅！他……他他他是谁！”
木越西见她又花痴，十分不满地回应：“踏着唤星通道翩然而至的，除了那位大人还会是谁？”
“是……是天璇星君呀！”鹭过的眼底冒出心形：“以前只闻其名，这次总算一睹绝世风采！真是太太太美了！”
木越西踢她一脚：“喂！你不对着徐泽龙发花痴了？”
“他都撕破脸，无情地说不会喜欢我。”鹭过紧盯着那紫衣男子，心不在焉道：“话说追了一千多年，我也累了。”
“所以你又将目标对准了天璇星君。”木越西冷哼：“这一次我要郑重奉劝你，这位大人的迷妹，在世上数不胜数，你若要加入，只能是个小透明。”
“而就算没有那些竞争者，你是人，他是剑，前途也非常渺茫。”他连连摇头，认真道：“传闻这把天璇剑，表面看起来温雅和气，实则心性极为顽固，特别循规蹈矩。”
“如果说，你追求徐泽龙会是困难级别。”他啧啧感慨：“那么你追求天璇星君，困难度就是噩梦级别。望听从我的金玉良言，一定要三思。”
“你说那么多废话做甚，我说了要去追求天璇凛紫吗？”鹭过叉腰瞪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我！”
木越西的脸立刻涨成猪肝色，如果脚踏着地面，他一定会施展暗门遁术，将自己埋进土中。
“说破了说开了，羞涩了不是？”鹭过白了他一眼：“但是我呀，半点也不喜欢你！就算我不追别人，也不会来追你！哼！”
木越西后退两步捂着胸口，表情夸张地皱眉：“常言道，凶暴的话语宛如利刃，果真不假……我受伤了……”
“装出无所谓来掩饰，也没用！”鹭过叉腰扭头：“我是不会动心的……咦？”
她转身戳戳木越西：“云雁人呢？”
木越西低头去看诛仙台的断崖云海，惊讶道：“连同落到她身边的天璇星君，也一起不见了踪影！”
鹭过尖叫：“大白天的见鬼了！”
“你二人在一旁卿卿我我，说着无聊的事情，竟没有注意发生了什么？”洛熙在身后幽幽开口：“天璇星君，刚才已立下了持剑之誓。”
她掠过目瞪口呆的论剑山人群，仰头注视天际：“这一代的紫姬，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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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紫紧跟上来，默不作声地走在身旁，好像以前的枢夜，经常做的一样。在他化身为那个人时，就是和自己最默契的存在。知道喜好、悲欢、和情绪波动，还有说话做事的意图。
云雁在心底暗叹。
或许感觉到，自己对他的隔阂，所以这把剑才如此安静。毕竟呆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却丝毫不露痕迹，也算是欺骗。对吧……枢夜……一切的一切，已经回不去了。
凛紫这时开口了：“你在想，我和你已经回不去了。不会像枢夜还在时一样，相处那么自然，充满信任。”
云雁微微顿住脚步，埋头不答。
“可是对于我而言，一切都还停留在昨天，死海分离后的时间，对于仙剑不过是一瞬。”那人小心翼翼说话：“我不是故意欺骗你的，紫姬。”
听他这样唤自己，感觉的确好像停留在昨天。云雁深深吸了口气，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答应他了……刚才在诛仙台上，在骨骼崩裂，肌肉撒落的剧烈痛楚中，答应了持剑的立誓。
或许是因为强烈的求生欲望，也或许是因为他恳切的呼唤。
如果是以前的枢夜相求，那么自己定不会拒绝。当时候想到这一点，就再也没有犹豫。于是又回到了原点，天璇印记再次被印刻在额间。
也就是说，虽然对凛紫有些不满，但这辈子是再度牵扯上了。
就算再有怨念，也要相处极漫长的时光，所以云雁才不愿意，浪费时间在怄气上，便装出宽容的模样，笑了笑：“你化为枢夜在身边，定有自己的理由，我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凛紫微皱起眉头，打量她片刻：“据我对你的了解，你这样子的干笑很不自然，依旧在生气。”
“哈哈。是吗？”云雁别过脸去，转移话题：“别纠结这个了，来，让咱们看看，商红羽全神贯注在瞅什么？”
凛紫立刻跟上，指着那美人手里的华丽圆镜：“她在看的，正是万华镜，这是在很早以前，剑神器原本的造型。”
云雁恍然大悟：“那个陆知舟说，商红羽修复炼制过古老的剑神器，并据为己有。”
“原来它在邱炯炯手里时，一见到我就开启了功能，是因为我的血唤醒了有关主人的记忆……”她心底五味陈杂，凝视还是圆镜的剑神器：“能得到它，又是因为商红羽。”
“我的一切一切，究竟有几分与她无关？”说完此话，云雁深深望了眼凛紫，却见那人微微一怔，竟垂下凤目不与自己目光相接。
他在想些什么呢？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云雁感觉到有些烦恼，立刻强行打消。为了转移注意力，便以手撑住膝盖，越过身前美女的肩头，朝她手里的万华镜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直惊得她腿脚有些发软，原地打了个踉跄。
镜中的景象十分熟悉，美丽的女子长发飘飘，拖拽着衣袂，立在星光下的花海之中。她含着微笑，轻轻整理着抱在怀里的花束，似乎在喃喃低语，满脸的轻松闲适。
露珠随着夜风洒落，在瑰丽的紫樱翻飞中，她就像要乘风踏月而去的仙子，勾勒出曼妙奇景……好像无数部文艺唯美片里，令人充满遐思的女主角一般。
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美女的脸是商红羽，她怀里抱着的花束，正是刚进入万华镜时，花海幻境里，凛紫抛给自己的。
坑爹……这难道不是商红羽的梦境！自己刚才在花海里经历过的景象，竟出现在了数千年前，那位女修手里的圆镜之中！怎么也解释不通，文艺片瞬间变成了悬疑片！
细思恐极，如果商红羽看见的，是自己刚才经历过的事情。那么自己……不就是从万华镜幻象里掉出来的吗？那充满几何形的空间，那幻境与浮世之间的间隔和桥梁，究竟是什么，又如何形成的！
于是悬疑片变成了鬼片，未来的自己，被过去的商红羽看见了。或许真相不是这个解释，但现在的云雁，脑子里只能是这个认知。而且这个认知，正被她不断否定、怀疑。
如果镜中的是自己，为何长了一张商红羽的脸。如果那是未来，那么是自己都从未经历过的未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
百科全书——枢夜就在身边！云雁突然想起了这个，转头正对上凛紫关切的目光，便脱口而出：“商红羽现在从万华镜里看见的景象，我方才刚刚经历了。”
凛紫挑起眉头：“怪不得你进入浮世时，情绪如此狂乱，原来在之前，竟先进入了其他空间。”
“我……已经糊涂了，不知那个空间的时间维度。”云雁道：“原以为只是神魂里，商红羽的残留感知，留下来的一场幻梦。”
“没有想到，那并非她的梦。”云雁怔怔盯着万华镜：“而是从万华镜里，她施法得到的影像……”
“她在驱动天目，以极强大的源力做引。”凛紫表情复杂地，第一次将目光投向殿中的绝美女子：“真想不到，折羽她曾试图窥天探命。”
“折羽……”云雁涩然道：“你这样称呼她。”
凛紫嗯了一声，淡淡道：“她说比较喜欢这个名字。”
他说话虽然如平时一样，清朗而恬淡，云雁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波动，心中浮想联翩。折羽对自己说，天璇星君是她的爱人，而冲虚却一口否定，说凛紫并未与自己的持剑，有过罗曼史。
虽然这是个有趣的话题，但到底谁说的才是真呢？
看着凛紫对商红羽的态度，这个谜团更加扑朔迷离。
他显然对她怀抱着浓重的感情。但是仙剑对持剑的感情，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浓烈真挚的，所以也不一定是爱恋之类。
算了，现在不是打探八卦的时候，先搞清万华镜里的影像，究竟是什么再说吧。
想到这里，云雁便顺着刚才的话说下去：“你的意思是，那人现在所见，是用天境窥探到的，关于她未来世界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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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凛紫点了点头，云雁更加摸不着头脑：“但是折羽看见的那个人，其实是幻境里的我。我方才与你在天璇星君府的花海里……”
“我也在万华镜的预言里吗？”凛紫一怔：“刚才你在幻境里见到的我，在做什么？”
云雁有些尴尬，突然不想说出，幻境里的凛紫拾取芳华，制成花束抛给自己。因为根本不像这个一本正经的家伙，会做的事情……那古怪的画面，无论是梦境还是预言什么的，都并非真实，难道不是吗？
“你出现在花海里，似乎是路过的。”于是她认真地点点头：“因为是惊鸿一瞥，所以现在折羽的万华镜预言里，没有了你的身影。”
“哦，我路过了自家府邸的后花园。”凛紫注视她：“倒也是寻常事。”
“对！”云雁摊开双手严肃道：“那是再正常不过！”
瞬间冷场。
两人平静对视良久，一个充满探究，一个老神在在尽量伪装，谁也奈何不了谁。这时，浮世里的商红羽突然动了。她好像做贼一样环顾四周，将万华镜揣起来，脸颊浮现出一抹红晕。
可以看见她越来越兴奋，越来越激动，甚至牵起红色纱裙在原地转圈，好像快乐翩翩的彩蝶。接着这只彩蝶在大殿里流连片刻，随着风轻盈地奔出门外，消失在高大的廊柱之间。
殿内的两个透明灵魂体，才突然回过神来。
“折羽跑掉了，追上她！”云雁紧张道：“这次又是被强行拉入万华镜，既然是她的本我浮世，便不能离她太远。”
凛紫与她一起朝那红衣背影追去，突然开口：“因为很早以前的契约联系，万华镜的修复，有一部分与你的魂力相连，你知道吗？”
云雁有些愕然，随即点头：“付清寒也说过类似的话，似乎我的修行进阶，能促进万华镜的修复。”
“但是你的力量受损，它也会被波及。”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我被论剑山破裂了剑府，摧毁了肉身……所以万华镜更加不稳定起来？”
“我在进入的时候，已感觉到它的灵力在急速消褪。”凛紫不无遗憾：“或许不久以后，这个剑神器就会寿终正寝。”
“是……吗……”云雁很是郁闷地埋下头，消化着难以接受的消息。当她抬起头来时，看见凛紫凤目里的星辉，突然领悟：“你还有个意思是，万华镜的规则可能会被改变，不同于往日！”
凛紫点头，负手走在她身边轻声道：“原本这个浮世，也是你的本我浮世。”
“不是我的！”云雁下意识地拼命抗拒。
凛紫扑地笑出声来：“或许正因为你的拼命抗拒，万华镜才放了你一马，没有让你附在折羽身上。”
“它的力量在减弱，而我又是它的空间主神。”云雁松了口气：“这样太好了，毕竟我已经把折羽从神魂意识里，彻底抹杀了。”
“什么？”凛紫顿住脚步，脸色有些难看：“你把她杀了？”
“对，你还不知道吧。”云雁认真地望向她：“你作为枢夜时，我曾给你提起过，住在我神魂里的神秘女人。”
“她已经不在了。”她看着凛紫的脸色越来越白，心也渐渐下沉：“我在冲关分神之际，将她连同我的三百世记忆，一同化为了齑粉。”
“你在怪我？”云雁挑眉盯着沉默的凛紫，试探道：“我将她抹杀掉，让你的计划彻底破灭了，对吗？”
凛紫有些心不在焉的开口：“什么计划？”
“你和夜逝水一样，希望的是那个女人复活。”云雁拂袖走在前面：“当初不惜消耗修为，那么麻烦地撕裂界位找上我，难道不是为了商红羽吗？”
“是为了她。”凛紫在后面朗声道。
云雁猛地侧身：“为了你的爱人能复活，我就是那个迟早被献祭掉的养魂石。你知道吗？当时她想要作为分神夺舍我，在此世重生！”
凛紫紧紧皱起了眉头。
“我唯有一战！”云雁大声对他说话，捏紧了拳头：“当时的情形，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抱歉了啊……”她有些萧瑟地松开拳头，转身继续飘在空气里：“活下来的，不是你爱的商红羽，而是眼前这个人。”
“紫姬。”凛紫追上来，在身后轻声喊：“为何要说抱歉，抱歉的应该是我，将你拖到这里，让你受尽磨难。”
见云雁不答话，他继续道：“我是为了折羽，才将她最后一世历劫的你寻回……可是我不希望她复活。”
云雁怔怔回头，见他满脸急切诚恳：“而且我和她之间……并非紫姬认为的那样！”
云雁禁不住开口：“那么是怎样的？我在曾经的某一世里，见过你带着玄狰玉英招，守在转世的她旁边。而且听你们之间的谈话，你这样跟随她，不只一世。”
“我的确这么做了。”凛紫似乎有些受刺激，别过脸去：“而且对于你……我也是这么做的，从你出生起，我便来过地球。”
听到他说出此话，云雁心中好似被打开了某个缺口，刮入微凉的风。她的思绪迷迷糊糊，竟回到了在邱炯炯浮世里的记忆。褒蝉山、小女孩、雷法十方、异界传送门……
万华镜！
想起来了啊！原来幼时那段消失的记忆里，果然是有凛紫的！
记忆残片好似在万花筒里抖动，化为各式的几何图形，被迅速拼接起来。一双无形的巧手，将时间的迷雾抹去，云雁看见了自己还是小女孩时，跟随家人出游，迷途在褒蝉山的林木之间……
女孩跌跌撞撞，破损了膝盖在悬崖处行走。夜色那么黑，她难以辨识方位，终于一脚踩空湿泥，朝着山崖下坠落！
远雷声声中，山崖云海内燃起了鲜亮的紫光。
那谪仙一样的男子骑着五条长尾，威风霸气的玄豹，仰头伸出双臂，轻轻巧巧接住了女孩。
“主上！”玄豹扭头大叫：“这是她的最后一世，魂力已快被天谴磨损殆尽，十分虚弱，所以寿元只有这么短！”
“不要犹豫了，放她去吧！一切都该结束了！”
在黑豹的吼声里，男子凝视小小的女孩，轻声道：“我还需要想一想。”
“雷法·十方。”他振动袖袍将女孩托起，朝悬崖上轻放。一手则牵引雷电源力，犹豫片刻对它们说话：“去护佑她，像护佑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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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近处，云雁才看清商红羽的衣饰。果然在一袭艳丽的鲜红衣袍上，精彩地绣着白鹄与银羽交织的纹样，异常引人注目。
那女子原本长相绝美，又自带优雅华丽的气度，加上有特色的服饰，怪不得被一眼就认出。而现在的她无视周围修士，缠绕在身上的目光，正努力朝一群白衣人挤过去，并扬起袖子兴奋地招手。
云雁顺着她注视的方向望去，心中好似突然被凝固住了，呆立在原地，挪动不了步子。凛紫上前几步，踩到她身前轻声道：“是天工付清寒。”
“是……他。”云雁回答的很艰难：“我先前竟忘记了，在红儿的浮世里，怎么可能少了他。”
凛紫不答话，只以一种有些古怪的目光，朝她细细打量。
“别瞅了。”云雁伸出手掌挡到他眼睛前，有些尴尬：“我的确曾试图喜欢上这个人，但是我和他没有这个命。”
“在这里看见他以后，出了浮世就再也没有缘分。”她不知为何，心底传来一阵阵哀思，紧盯着前方的人们：“还有折羽……也会见不到了。”
她轻轻的哀叹，自然不被那群修士听见。人们中除了付清寒微笑着迎接商红羽，其他人都颇为冷淡。其中一位身穿天关峰青色服饰的女子，更是从嘴里发出嗤笑：“商师妹，你打扮得如此绝色妩媚，到底是来选持剑的，还是选美的？”
她此话一出，其余弟子纷纷开口，冷嘲热讽。
“简直可笑，咱们外出谁不是统一的山门服饰，就她在搞特殊。”
“如此矫揉造作的扮相，和大家格格不入，简直不像论剑山的人！”
“一天到晚缠着付师兄，她都不做正事不练剑的吗？”
“别人天资绝佳，都修出剑意了，高傲得紧。嘿嘿……当初却连九十九斩情阶都上不来，还是被师长们通融的……”
“今天她穿戴得如此妖艳，跑来参加天璇祭礼，莫非想用这个样子，被星君注意到？”先前那女子再次嗤笑：“就算注意到，星君会选她吗？这样子哪里像一名剑修！”
“尤英，你给我闭嘴！”商红羽再也忍不住，站到青领女子身前，高高举起玉手，竟然一耳光拍下她的脸颊。
叫尤英的女子惊呼一声，却避不开她的雷霆之力，顿时皮肤下高高肿起，显得颇为狼狈。
“哎呀！”女子惨叫一声，好像已被凌迟了一般：“我……我的脸！”
“今天这么大的日子，你居然打我的脸！”她气急败坏，伸出手就要掐商红羽。
“脸上肿个小包算得了什么呢？”商红羽高傲地拂着自己的袖袍灰尘，撅起红唇：“师姐方才不是说，今天是选持剑，又不是选美，所以没关系。”
“对吧？”一边说话，她一边凑过脸去，对着尤英注视：“像你这个样，就算脸是好端端的又能如何？路人懂不懂，就别想引起关注了。”
“红儿！”付清寒紧皱眉头，一把扯住她便朝人少的地方钻。
身后的尤英呆怔片刻，突然捧着脸发出咬牙切齿的尖叫：“商红羽，你给我滚回来！我要和你决斗！”
“才不要。”商红羽扭头对她抛个媚眼，吐出舌头：“我才不要星君看见灰头土脸的样子，因为我就会做他的持剑了，要像仙子一样保持完美的形象。”
“你做持剑？”尤英跳脚：“做梦还差不多！”
“走着瞧。”红衣美人发出咯咯娇笑，轻蔑地瞪了她一眼，一阵风似地跟着付清寒，紧紧挽住他的胳膊。
云雁立刻无声无息凑了上去，只听她笑得开心：“寒哥哥，你这么生气做什么？那些家伙，从来都喜欢找我的麻烦。他们是嫉妒我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用语言来求得安慰。”
付清寒很严肃：“红儿，你若当真做的无懈可击，又怎会有风言风语。”
商红羽猛地抛开他的胳膊，扭过身子：“哼！你现在越来越站在他们那一边！我知道，你喜欢天关峰的师妹师弟，都不喜欢红儿了！”
她不理会脸色有些缓和的付清寒，只自顾自赌气说道：“但是没关系，因为马上就会有一位，天下最美好最强大的人，会喜欢上红儿，还会陪伴我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付清寒的身子，明显地凝固住了，他的声音变得暗哑：“你……在说什么？”
“我看见了未来！寒哥哥！”商红羽取出万华镜，在他眼前晃动：“我会成为紫姬，星君他会很喜欢很喜欢我，我们将过上无比美好，犹如梦境的生活……”
付清寒轻叹一声，接过万华镜的手剧烈颤抖：“我没有懂得你的话。”
“我刚才偷偷进入了汐颜殿，吸纳了内殿的五行源力，冲击天目。”商红羽神秘微笑：“我看见了呀！寒哥哥不是说过，从万华镜里能够窥探命轨吗？不仅是过去，也能是未来！”
云雁听到这里，皱眉对凛紫问道:“竟然有这样的事？”
“我说过，她是天才。”身边人回答：“而且那时候的万华镜，刚刚被付清寒和她一起修复，充满了天材地宝的灵气，比现在要强大数倍。”
“这也是商红羽年年轻轻，就修到了高阶的原因之一。”云雁感慨：“不仅天赋惊世骇俗，她的运势也极为强大。真不知这么一个方方面都是上天宠儿的人，为何最后遭受了天谴。”
凛紫没有答话，付清寒却发出惊呼：“你在汐颜殿里，窥天探命了吗？”
“还成功了。”商红羽牵着红裙旋转，笑得光耀灿烂：“寒哥哥，我看见了我会做紫姬，会有特别美好的未来！”
“你……想过没有。”付清寒有些嗫嚅：“万一那不是未来，只是一个剑神器因源力波动，产生的幻象怎么办？”
“你在怀疑我没有能力窥探天命。”商红羽的脸色变幻，突然竖起眉头瞪向他：“你好像不愿意我做紫姬！”
“怎么可能，红儿！”付清寒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商红羽跺脚，开始抛下他飞奔，头也不回：“我的的确确窥到了天命，我定会是天璇星君选中的那个人！”
“寒哥哥，你等着！还有所有不信我的人！”她提起火红长裙，朝广场中心掠去，发出大声呼喊：“你们会看见，他一定会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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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和凛紫一起，穿过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朝商红羽的方向追过去。这一次因为目标在视线里，她并不着急，反而有闲情评价一番：“看来剧情立刻就要到打脸阶段，所有不喜欢商红羽的人，将十分痛苦。”
凛紫有些复杂地叹了一声：“不是已经打过了吗？”
云雁知道他在说尤英的事，也叹了一声：“看来商红羽的本性，就隐藏着暴力冲动，为后来的堕天留下了源头。”
她瞟了身边的人一眼：“当初你竟一点也没看出来吗？”
“没有。”凛紫有些淡淡的懊恼：“当我初次看见她时，她就像一团靓丽的烈火，将眼底也点燃了。”
“我自然一眼就看出，她强大不可限量的天赋。”他缓缓道：“当时的我，其实并没有准备好，选择持剑。”
云雁讶然：“你都没有准备好，为何要打开卿云宫，而且胡乱选到商红羽，惹出后面那么多事来？”
“我之所以同意开府，是因为自上一代天璇剑折损后，天旋国已没有持剑很久了。”凛紫背着手，陷入回忆：“王侯与国民们常年的请求，还有黄帝他们的关怀，渐渐让我下定了决心。”
“就算没有准备好，暂时不想要持剑，你也打开了卿云宫。”云雁扶额：“不过倒真像你会做的事情。”
凛紫抿唇笑道：“可我并不是胡乱选的折羽……”
“她会很强很强，因为她就是个天命的宠儿。”他感概：“在场那么多修士，拿凡间的话来形容，她便是人中龙凤，飞舞在九霄之上，给我的印象精彩极了。”
说到此话时，凛紫的情绪被激动点燃，眼睛里闪耀着怀念的光辉，放佛回到了，初见时被折羽惊艳的时分。
见他突然变成宛如在梦境里的人，云雁移动目光，牢牢停留在商红羽的背影上。这一切不可改变了……就算到了今天，凛紫依然深深地记忆着她。
那个时候的她……已走到了广场的中心，娉婷立在嘈杂的人群里，甜甜笑着，仰头朝上方望去。
云雾缭绕间，高空的阳光也折射出鲜亮的紫气，浮世里数千年前的凛紫，正缓缓走下云台。他的容貌和现在一样，毫无变化，只是顾盼之间，带出些茫然无措，似乎忧心忡忡。
是了，这是他第一次选择持剑，对于每把仙剑来说，都会忐忑不安。但见高台上那人安静的伫立，对着仰头痴痴望向自己的人群，仔细地凝视过来。
“呀！”
人群里只要被他注视的人，都发出微不可闻，充满惊喜的呼喊。但是让他们遗憾的是，星君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去。台上的凛紫有些神游天外，环顾四周后，原地退出几步。
“主上。”在他身边化为淑女人形的英招，立刻上前搀扶，轻声道：“如果不想选择，便不要了吧。”
化为大汉的玄狰立刻附议：“如果没有中意的，便是道缘还没有降临，可千万不能凑合。”
“轰！”
随着两名剑卫的话语，修士人群里爆发出剧烈的议论，大家面面相觑，震惊又遗憾：天璇星君只用一眼，便确定了在场没有他想要的人吗？
一眼就能确定？！
虽然充满沮丧，但人们不敢有丝毫抱怨和诘问。因为上方云台站立的，是高不可攀的七剑。自古以来，他们选择持剑只有一个原则：彻头彻尾的个人爱好。
就算七剑看不上强大的修士，只愿选个貌不起眼的凡人，也不能违抗，只能接受。天璇星君没有中意目标，虽然令人惋惜，倒不算是奇事。所以修士群虽然产生了骚动，也渐渐平静下来。
倒是广场外缘看台上，前来观礼的天旋国贵族们，现在一个接一个的捶胸顿足，还有人取出手绢频频擦泪。他们充满希望等来了这一刻，却依旧没有等到天璇持剑，所以比修士更为激动。
凛紫的目光，若有若无扫过了他们。但见他眼底流露出圣父表情，轻轻推开两名剑卫，再次朝台下仔细凝视、环顾。
“我问一句。”看到这里，云雁好奇顿生，对身旁的人道：“你们选持剑时，会运用什么力量之类吗？我见那时候的你，好像有些疲惫吃力。”
“我不知道其他仙剑，对于我而言，需要用念力瞬间窥探每个人。”凛紫立刻回答：“其实当时候的我，并不知道需要找什么，所以有些迷茫。”
云雁问：“那后来呢？你弄明白了吗？”
凛紫点点头：“大概是像你在万华镜里，从芸芸众生寻找到伙伴一样。”
云雁恍然大悟：“你的持剑，身上会流溢耀眼的紫光！”
“类似这样。”凛紫温和地笑着：“但在我眼中，并不是紫光，是只有我本人才能感应到的……某种气息。”
“说的那么神秘，看来并非是个具象的玩意。”云雁突然顿了一顿：“如此说来，折羽当时候，身上就溢满了这种，你可以感应到的气息？”
凛紫的笑容减弱，没有答话，只怔怔地望向商红羽，又像陷入了梦境里一样出神。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无论是作为凛紫还是枢夜，永远都有自己难以看透的地方。虽然很多时候，已经感觉与他很近很近了，但转眼之间，他又像瞬移到了很远很远，天各一方。
就在云雁暗自皱眉，有些头疼的时候，凛紫突然说话了，宛如梦呓：“我走下云台，就要看见她。”
说到这里，他深深吸入一口气，闭目叹道：“如果可能，希望这一幕永远不要发生。”
“叮……”
一个清脆颤抖的细微声响，和他的感概同时发出。云雁震惊地看见，身边那人的透明脸颊上，竟滑落下钻石一样的冰晶！那是仙剑的血，他是没有泪的！
就算在万华镜里，幻做神魂状态，他依旧在泣血吗？
如此悲哀绝望……这个浮世的未来，究竟会有什么！
云雁的心被紧张揉捏成一团，大气也不敢出。看着那时候的凛紫，被眼前的火红吸引，微微怔住后，他的一双凤目，落在了商红羽的脸上。
两人在人群里深深对视，然后不约而同，向对方温柔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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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轰……”
火焰在激雷的伴随中，从下至上炙烤到商红羽的头部。捆绑着云雁的长发，好像被燃烧的纸片，溢满焦黑与火星，当中断开。而空中的女人头，似乎完全没能把握住状况，展露出无比惊骇的神情。
“你……你是谁！你攻击我！你攻击到了我……”她狂乱地在雷火里扬起头，眼眶里滴下的血痕更深：“怎么可能！怎么……呀！”
一声剧烈的惨叫，撕破了天边厚重的阴霾。商红羽的影像剧烈扭曲起来，化为了无数条折射光芒，将眼前空间割裂成大小碎片。
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云雁便从空中坠落，被身边激烈澎湃的气流震荡，来了个自由落体式。
“噗通！”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秒，也或许是好几分钟，她终于从有点凝固的感官里醒了过来。等身体传来凉意时，竟发现整个人被投入了一泓莲池，正和周围的鱼群一起，随着波纹游动。
魂魄竟会被浮世的环境，刺激到感官吗？那如果有人看见了自己，戳来一剑，岂非就会受伤，痛苦难忍？云雁的心底传来凉意，依旧沉浸在方才的恶魇，带来的不安中。
但她很快自我安慰：怎么可能……除了那只魇，怎会有人窥到自己这个主神……
“云雁，云雁！”一个细弱蚊蚁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给她当头泼了盆冷水。于是在本能作祟下，她急急忙忙抓到条金红锦鲤，朝它的身体里猛地钻进去。
直到神魂有了肉身的庇护，她才瞪大鱼眼，小心翼翼观察四周。头顶树梢之上，立着好大的一只猫头鹰，正也瞪着圆眼瞅着自己！见鬼，光天化日之下，猫头鹰不睡觉，跑出来站得那么高，想要做什么！
你不要过来，我才获得的肉身，可不能给吃了！
云雁心中砰砰直跳，现在的自己，魂力虽然因修为强大，连绵不绝。但在论剑山上，受的伤太狠了，所以导致爆发力简直糟糕。如果这条刚被附身的鱼，被那猫头鹰捉到，那可非常不妙，或许会带来损伤。
但越是担心什么，有时候就会发生什么。
但见那猫头鹰好奇地歪了下脑袋，竟伸展翅膀突然飞起，朝着莲池里甩着尾巴的云雁，如虎似狼扑了过来。虽然鱼类在猫头鹰的食谱里，但大白天捕鱼的，简直闻所未闻。
真倒霉！
云雁情急之下，急急朝水底扎了个猛子，疯狂下潜。
与此同时，从北面砸过来一个圆石，伴随女子恼怒的大喊：“真是晦气！为何夜枭白天出没，如此诡异！”
猫头鹰立刻振翅朝上掠起，返回到高树顶端，得救的云雁趁机抬起脑袋，窥探四周的情形。只见北面伫立着高大华美的围廊，缠绕着从地面攀爬的羽叶茑萝藤蔓，似曾相识。
“这不是方才来过的汐颜殿吗？”化成漂亮大鱼的云雁，在记忆里搜寻一番后恍然大悟。看来，从有恶魇的平行空间跌落后，时间地点产生了扭曲，被传回了这里。
她正啧啧惊叹，一仰头却看见张女子的脸。她身段极美，肤色微黑，却如丝缎一样柔滑。妩媚的桃花眼危险险地朝上吊起，配合靓丽眼妆，尽显风流姿态。
这个人，从来没有见过，但却有种亲近之感……而且在她身上，竟然闪耀着微弱的主神紫光！
难道除了凛紫和修罗王，还有人随着自己被卷入浮世！
她会是谁呢？
云雁有些懵懂地甩着尾巴，那女子扬起纤细的手指，劈头盖脸撒过来一堆鱼食，对她温柔热络地笑道：“怎么样啊？鱼鱼有没有被吓到，别怕别怕，来吃午餐了。”
云雁直勾勾瞪着她，自然不吃。
那女子似乎很惊讶，随即流露心疼，躬下腰用手撑住膝盖，极为专注地盯着鱼儿：“小美啊，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不吃饭？”
“对了！定是那只可恶的夜枭吓到了你！”她猛地抬头，从掌心摄出强烈的金锐光芒，朝树梢上的猫头鹰击打，竖眉高呵：“去死！”
“嘎呀？”猫头鹰似乎完全没有料到，站这么高也会死，在极度不甘中，被光芒割裂成碎片，羽毛乱飞。
一道轻柔但灵气浓郁的神魂，流溢紫光投入莲池，云雁直看得目瞪口呆。却被一条红白黑相间的丹顶锦鲤，呼呼撞了下腰。她猛地转身，对着那条鱼惊呼：“原来你是刚才的猫头鹰……”
“我是碧帕莎。”丹顶明显很郁闷：“原本想把你抓走，这里是商红羽的住所，太危险了。”
“如果不是化为恶魇的她，是看不见我们的。”云雁很兴奋地摇尾巴：“现在有陛下陪在身边，我也非常安全。”
“你……虽然进阶到了分神可喜可贺。”修罗王打量她，嗔道：“可为何把自己搞得如此虚弱，要知道为了冲关，强烈地损耗自身，其实并不明智。”
“一言难尽。”云雁发出叹息，想到碧帕莎已在万华镜里陷落了太久，早已不知现世的情形，她便趁此机会，将所有的一切简略述说。
可是从上次南宫浮世分别后，周围的事情发生太多，又太过复杂。这样一路讲诉，夹带着修罗王的提问，等说完后，竟然日落西山，黄昏已至。
头顶的莲花瓣闭合休憩，身边的鱼群也下潜分散，那个靓丽的黑美人，更是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两条鱼浮在水上，随着碧波游荡，面面相觑。
“你说的这些……”修罗王显然难以消化云雁的经历，轻声开口：“是真的吗？人族那位声名远播的金帝……竟是这样的人！”
云雁摇尾：“像陛下这样的人，对你胡言乱语又有什么用呢，定被一眼认破。”
这一记马屁惹得丹顶锦鲤笑了起来：“九圣传承者说的话，定是真切无误。”
“陛下有所不知，现在我也无所谓隐瞒。”云雁叹道：“鸿蒙九兽的神丹，的确有几颗曾托我保管。”
“但在论剑山处刑时，我剑府毁坏的那一瞬间……”她有些失魂落魄：“我感觉到，它们已随着破损的肌体，崩落到外界……遗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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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王在莲叶底游动，沉吟片刻：“依我看，九圣神丹并非遗失。”
云雁瞪大眼睛，见她扬尾溅起水花，笃定道：“并非遗失，而是被人设计夺取了。”
“什么？”金红锦鲤的身子一颤：“陛下的意思是，有人觊觎神丹，安排了我在诛仙台毁灭剑府的一幕？”
“我能有此猜测，是因为活得比你久远，知道一些秘闻传言。”修罗王眺望天边的火烧云：“以论剑山的两位守山武灵，祭出炎凤冰凰攻击目标，威力固然巨大，但还有一个效用。”
她侃侃而谈：“炎凤的高温炙烤到对手后，冰凰的寒气却能在那一霎那，形成坚固的冰霜护甲，将敌人被伤害的部位，突然凝固起来。”
云雁诧异道：“这有什么作用呢？”
“通常而言，论剑山不会出动炎凤冰凰，去攻击魔族以外的人。”修罗王碧帕莎道：“因为这个大杀器，会产生强烈的震慑作用，甚至有些……残忍。”
丹顶鲤鱼不再继续说，只用大眼回望云雁。修罗王的性子温婉柔和，不愿亲自讲诉那血淋淋的场面，也是正常。而云雁早已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五味杂陈。
以炎凤的暴戾高温，会在刺入的霎那间，将对手被击中的部位气化掉，化为轻烟。而冰凰的力量，却阻止了这一切发生。于是在敌人被炎凤融化掉身子后，还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内脏器官，完好无损地从身体里崩落，血液四散。
这冰火双重不仅增加着破坏力，也导演出极度血腥，令人崩溃的场景。当时自己看见身子被他们削成碎片，也因此而被激怒，出手将两只凤凰给杀掉了。
现在被修罗王提醒，细细思考下去。
如果有人的目标是为了神丹，那么以冰凰的护甲，在击碎自己剑府时，便能完好无损地保存下它们。既能一击粉碎剑府，将神丹从自己体内逼出，又能不损害它们将之夺走……
“怪不得要出动炎凤冰凰来处刑我。”云雁恍然大悟，紧咬鱼唇：“天下能够顺利剥离神丹的，大概就只有它们了。”
修罗王摇了摇头：“在酆州还有一个名叫九尾的巨型弓箭，也有类似效力。”
云雁听到此话，心底越来越不是滋味。在死海上紧追自己不放，来自大司祭手中的九尾魔器！当时好不容易，从它恐怖的定位范围里逃出，没想到返回了论剑山，在自以为安全的地域，还是中招了。
“可恶！”金红鲤鱼在愤怒之下，用大脑袋朝莲茎撞去：“在狴犴殿的长老团里，竟然混杂了酆州的奸细！不是说他们个个都是被七峰挑选而出，刚正不阿，久经考验的长老吗！”
修罗王再次摇头：“云雁你或许不了解狴犴殿的规矩，要判处这样的大刑，出动守山武灵，并非一个人提议，长老团就能允可的。”
见云雁投来疑惑的目光，她笑了笑：“我修罗族里，也曾有到论剑山修道的高手，你们人族的资料，我们总是喜欢收集一些。”
她继续道：“据王族书库里，对狴犴殿的记载。想要通过对你这样处刑，必须有三十八人以上的阵容，才能最后裁决。”
云雁闷闷不乐：“怪不得萧清宇等人在接到裁决后，犹豫了再三，还是遵从了。”
“正如你所说，狴犴殿四十九位长老，都是七峰选择而出，人品绝对保证。”修罗王道：“如果说有三十八位都是魔族奸细，这是不可能的。”
云雁沉下脸色：“那会不会另有原因……比如，他们全被干掉了，再派人送出了假裁决。”
“虽然几率很小，但有可能。”修罗王也是个能大胆脑补的，立刻充满好奇：“可是云雁，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如果是我身处酆州，想要觊觎属于魔修的重要物件。”云雁的鱼眼里绽放出一抹艳红：“不要说取走七七四十九条性命，就算要碾碎上千魔族制造机会，也不会手软。”
“……是吗……”修罗王不置可否地应答，又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才恢复了轻松，对云雁拍拍尾巴：“九圣神丹一事非同小可。若能平安出去浮世，我定下令修罗族鼎力相助，查出抢夺它们的人，并追寻下落。”
“而且你也不要为肉身损毁，太过恼怒。”她亲切温柔道：“有天璇星君在身边，他强大的地境能力，能够催动生命复苏……”
云雁的情绪很是低落：“我是商红羽的第三百世转世，原本早该不存在这个世界。肉身尽毁后，会随着天谴的命轨，终究魂飞魄散。”
“可是你那么努力，已修到了分神，不是以前的弱质凡人！”修罗王安慰道：“云雁，要相信自己。首先必须想要坚定活下去，那样你体内的威能，才能创造奇迹。”
云雁将头扎在水里，吐了个大大的泡泡。
修罗王说的没错，为何以前没有想到，自己已是分神期的大能，原本该落在那个凡人身上的命运，早已改变。肉身损毁后，便一直处于恐惧与迷茫中，却忘了重要的事。
作为天境剑修，想要登上顶峰，不正要参悟天命绝杀吗！而天命绝杀，是将天命捏在手里的巨大威能。它能裁决别人的命运，当然也能裁决自己的！
是了……只要参悟到天命绝杀，不就可以摆脱命轨了吗？
纵然肉身碎裂魂力虚弱，那又有何妨。九兽的神丹，不能这样落在魔族手中。徐泽龙他们，也绝对不能被人伤害。金帝夜逝水，和你的战斗才刚刚开始……酆州，还有念念不忘的酆州！
一定要让你们尝到我的报复！
不能这样陨落，绝对不能沉寂！什么关于商红羽的天谴，都见鬼去吧！我是云雁，我要用我自己的命，顽强地活下去！
……
“好像振作起来了啊。”身边的修罗王摇动轻纱长尾，盯着云雁悄悄说话。她将身子藏在头顶葱翠里，发出幽幽轻叹：“如果没有暗藏的怨怒和暴戾，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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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云雁平静地对着震惊的修罗王道：“商红羽是我的前世，我很了解她，她虽然长得沉鱼落雁，其实是个女汉子性格蛮暴力的。”
“而凛紫是我的持剑，我也很了解他。”她有些得意地侃侃而谈：“他就是朵柔和的白莲花，被商红羽欺负，简直就是再正常不过。”
金红锦鲤摇头摆尾，幽幽长叹：“典型的性格不合，果然当初就不该选择那个人，作为紫姬啊。”
修罗王怔怔地听完，低声咕哝：“当真就是这样的吗？”
云雁八卦之心既起，谈兴甚浓，正要继续说话。却见玉阶上的凛紫已悠悠站起，对自己挥手：“小美，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这样静夜里想了一会儿，心绪好似解开了些。”他笑眯眯道：“无论如何，那时候是我请求她允可，并对她立出忠诚之誓。”
“现在却让她整日不大开心，老与我争吵不休……想来是我的错。”他低下头来转身，朝着廊柱之间走去：“从今以后，必须谨言慎行，再对紫姬温和一点……”
看着他越行越远的身影，又听着他的话语回音，云雁张开鱼嘴在水面吐出涟漪：“两人争吵，往往各有各的错。你这样一再揽错在身，不断退让，会让对方习惯成自然，以后对你更凶悍……”
她摇着大脑袋，啧啧评论，完全没有注意到，伴随着细碎的声响，一道黑影正在身后靠近。
“云雁！”修罗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那黑影撞开。
但见池塘里溅射起巨大水花，云雁化作的锦鲤便被提着脖子，朝上硬生生拔起。月光下，但见那人容颜绝色娇艳，披着红纱衣全身湿透，刘海卷成一缕一缕，从底下露出冷凝妙目，厌恶地望了过来。
“商？商红羽！”云雁拍打尾巴不停挣扎，放声大叫：“是活人还是那只恶魇？”
“是人，是浮世记忆里的前代紫姬！”修罗王绕着商红羽转圈：“她为何突然出现，为何要捉你！”
云雁被那只玉手掐入鳞片，细嫩的鱼身疼得瑟瑟发抖：“不知道……我什么也没有做！难道魂魄被她察觉了？！”
“你该死。”商红羽直勾勾盯着红鱼，恨恨道：“深夜居然勾引星君，与他在莲池相会，恰好被我在对面石桥看见。”
“误会啊！”云雁如果有眼泪，早就哭了出来。她不停扭曲着华美的身子，放声大叫：“我只是一条鲤鱼，绝对没有心思勾引谁！”
看着手中的大鱼，鳞片被月光折射，更显美轮美奂。商红羽紧咬银牙，将云雁猛地砸进水底，溅起血色染出一小圈红。她反手再一捞，把鱼提出水面，拔出头上的银簪，就要朝云雁的眼睛扎入。
这还得了！就算是条鱼，它也会很疼啊！特别是自己在鱼身体里，被刺瞎的痛苦，会百分之百承受！云雁瞬间变成了坚强的绿色组织成员，竭尽全力高呼：“不要虐待动物！住手！”
当然她的鱼语，商红羽完全听不见。只见那美人面露寒意，一边用银簪扎向云雁，一面冷冷道：“你挣扎得这么厉害，知道害怕了是吧。哼，在这卿云宫里，灵气远比外面充裕，而且天璇星主地，能够催动万物生机。”
“就算是一条鱼，只要修行得当，也会成精！”商红羽呸了一声：“要怪就怪你自己，应当见到他就游得远远的，只可远观。”
她捏紧了云雁的脖子，厉声道：“可你偏偏要靠近他，摇头摆尾地套近乎。大家叫你小美，我若刺瞎了你的眼抽了你的筋骨，看你还能美吗？”
“放开我……”云雁已无力吐糟，她现在完完全全明白了一件事，凛紫与商红羽的不和，有深层次的原因。但现在第一要紧的，是从这个人的魔爪里挣脱。可是因魂力衰弱的缘故，从鲤鱼身上抽离，会得到一些反噬。
到底有多严重……她立刻开始精细的计算，最后一咬牙，等着被商红羽折磨致死。因为这个附身的死亡，受到的伤害程度可以预计。而若抽离躲避，后果反而是无法判断的。
当真无奈啊……商红羽，你果然很讨厌！
云雁呆呆地望着月光，想到是这条鱼最后一眼望见世界，被它本能的恐惧感染，心底溢满酸楚。当初，对折羽曾那么依赖，那么亲近的自己，怎么会想到有今天……
回忆那时候的折羽，言谈举止优雅温柔，待自己的态度，犹如珍爱女儿的母亲……没有想到，她竟然深藏着这样暴戾的过去。可是，无论怎么被事实打击，还是忘不了她。
就算闹成现在这样，仰望她完美的扭曲的五官，也依然有怀念的心情。
这是怎么了……这就是转世魂魄之间的联系吗？
“主上！请你……饶了小美吧！”左面的水波里，缓缓升起一个女子苗条娇艳的身影，她轻轻地扬起身后的长尾，拍打着莲叶，显得惴惴不安。
云雁猛地睁大了眼，看着这个给自己求情的人，正是白天的那个黑美人。没有想到她是这样的本体，上半部是人，下半部是鱼，这不就是美人鱼吗！
怪不得她对鱼类的喜爱，是那么真诚柔和，现在还忤逆着商红羽的怪僻性子，前来阻止这场虐杀。
“鲲吾，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商红羽斜着妙目望着黑美人，满脸不耐烦：“什么时候起，我杀条鱼也要被你干涉了？”
鲲吾！黑美人是鲲吾附身的！
原来美人鱼身上的紫光，是鲲吾的魂体，只是他还没有觉醒。对了，自己被处刑时，鲲吾呆在万华镜的空间里，没有离开。所以他也被卷入进来，附在了商红羽的侍女身上……
云雁的短暂思索还未完毕，一股微热的感觉，便轻轻罩在了眼睛上。片刻之后，巨大的腥味和疼痛，使她剧烈地扭动身子，几欲疯狂。
该死！那个家伙，还是戳瞎了自己的眼睛！
愤怒和郁闷汩汩涌上神魂，云雁再也忍不住，发出仰天长啸：“折羽你不仅变态，还是个没有常识的笨蛋！没看见我修长的身材吗？没看见我尖尖的鱼鳍？”
“我……我特么是条公鱼啊！怎么做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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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云雁临死前愤怒的斥责，也没有被任何人听见。她的魂魄幽怨地从锦鲤体内被挤了出来，轻飘飘踩在莲叶上，握拳瞪着商红羽，气得七窍生烟。
下方水底里的修罗王，看见她如此被虐惨死，倒吸一口凉气，仰头关切呼唤：“老天……她刺瞎了你的眼睛，开肠破肚……你怎样，受伤的部位可否牵连到魂力？”
“若我在现世里本体康健，这点伤原本算不了什么。”云雁忍住双眼和肚腹传来的撕裂痛楚，喘息一口：“可现在刚进入那条鱼身体内，就遭到这样的打击，有点不好过。”
“我猜错了……”她捂着肚子对丹顶鲤鱼道：“凛紫和商红羽之间的隔阂，原来另有原因。”
说完她低头落在那女子身上。
月色之下，商红羽掌心捏着鱼尸，鲜血从葱白手指间一缕缕溢出，滴答落在水面，荡起浅浅涟漪。她就如蜻蜓点水一般，踏在涟漪上，姿容出尘，袅袅娉婷。
绝美身姿却伴随着冷寒与暴戾。就算杀掉了锦鲤，她依旧不解恨，当真如刚才说的那样，正将鱼筋从碎尸里挑出，揉断。黑美人大气也不敢出，已缩进水底，只留半个头在外，大眼望向她显得无比忧郁。
“怎么？你还在为这条鱼，对我有所不满？”商红羽侧身甩过一柱血花，弹到她光洁的额头，顿时腥味四散。
鲲吾附身的黑美人，似乎完全承受不了，同类尸体带来的恐惧，立刻瑟瑟发抖探出水面，抚胸干呕起来。
“对了，我想起来了，你也是条大鱼，所以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商红羽突然抿嘴笑了起来，也不知她是因施虐而开心，还是在冷笑嘲弄。
因为这个人就算笑着，眼底也深如幽潭，令人望不见底。这古怪的性子，恐怕不仅令这位黑美人侍从，整天惶恐迷惑。就连凛紫也会摸不着方向，所以才如此烦恼。
“可是……主上，你说小美深夜勾引星君，是冤枉他了。”鲲吾大口喘息，看来也是个不服输的硬朗性子，非要把真相说出：“他是条公鱼，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公的？”商红羽停止了折腾尸体，玉掌一翻瞅着死鱼眼，啐出一声很是纳闷：“公的叫什么小美？真是的！”
说完她随手将鱼丢进水底，缓缓转身打量黑美人，直看得那条大鱼惴惴不安，再次潜入水中只露出眼睛。
“倒是你……长得妖媚，又整天在卿云宫晃来晃去。”商红羽冷冷说话：“虽然是条鱼，我也极不放心。”
“主上！我自从你金丹初成，到东海游历时被收服后，便一直忠心作为剑卫跟随！”
鲲吾苦着脸速游到她脚边，楚楚可怜地仰头：“我认识你比天璇星君早那么久，眼底只有主上，对他完全没有半点爱慕！”
黑美人越说越伤心，“哇”地一声哭出来，伸出胳膊抱住商红羽的腿：“主上……红儿……我怀念从前，你让我叫你这个名字的时光！现在的你……自从做了持剑后，性子越来越古怪！”
“你暗恋星君却无法宣泄，只能每天与他斗嘴，关系渐渐势如水火。”美人鱼好像豁出去了，不停说下去：“可背地里，你却对一切靠近他的雌性生物，都充满了……充满了……”
“充满了嫉妒。”商红羽拍拍她的脑袋接话：“要想说，就说出来呗，反正你都这么肆无忌惮了。”
“嗯！”鲲吾重重点头，眼睛一眨不眨瞪着她：“你就是充满了嫉妒，每天的每天都焦躁不安，渐渐狂热不可收拾！”
“因为主上如此美貌，却因与星君争吵不能靠近他，所以对其他人靠近他，就无名火大。”黑美人果然肆无忌惮地说了下去：“你虽然拼命练剑，神思却远不如从前清明，再这样下去……我怕……”
“我都不怕，你在怕什么？”商红羽狠狠地瞪着她，在月光下见那美人鱼俏丽无双，禁不住拧起眉头：“你的胆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大了！”
说罢，她俯身捏住鲲吾的脸颊，用力朝外拉扯：“从明天起，你也别住在星君府了，免得我哪天嫉妒心爆发，控制不住神思，将你也害了。”
“主上！不要赶开我！”黑美人大惊失色，拖拽软软的身子，抱着商红羽的大腿不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是真的怕害了你。”商红羽踮足半蹲在莲叶上，衣袂垂落水面宛如凌波仙子。她伸出手掌贴到鲲吾的额头，为她抹去血浆污渍，脸色变得温柔：“如果发生了，那该怎么办才好。”
“主上！你放弃那个人吧！”鲲吾两手扒拉着莲叶，泪眼婆娑：“付清寒一直陪在身边，他是真心爱你的，比着天璇剑这样冷冰冰的，不是要好百倍吗？”
“我希望你能够幸福，而不是天天这样，被自己的欲念折磨。”黑美人大声叫喊：“你就听鲲吾一言吧！”
“你懂什么。”商红羽脸上的温柔一扫而空，站起身背对她：“我和星君的缘分，乃命中注定。早在他开府选择持剑那天，我便从万华镜里看到了未来。”
鲲吾不说话了，只低低抽泣。
“对……我为了那个未来，几乎每天都在受折磨！”她捏紧了手掌，咬牙道:“为什么他不回应我，我们的关系，为何离那个未来越来越远！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在我找出这个问题结症之前，他不能被任何人抢走，就算是条鱼也不能。”商红羽的语气越来越冷，猛地回头瞥着鲲吾：“你明天走吧，我允许你依然是紫姬剑卫，但不要住在这里了。”
“主上……”美人鱼有气无力地垂下头，落泪不止。
“你呀，为什么生得如此美貌。”商红羽对她发出叹息：“如果是条丑陋的公鱼，那该有多好。”
“呜呜呜！”鲲吾在听到这句话后怔住片刻，猛地掐住了自己的如花脸颊，用指甲狠狠地划了下去，再低头痛哭。
而说话那人已决然转身，踏波而去，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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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王这句话，语气一如平时的她，淡泊柔和。但蕴藏着一种，上位大能才拥有的霸气，使云雁敬意萌生，有些呆怔在原地。或许每一个活得长久的修士，都可以毫不介意地，在血水里畅快呼吸。
因为他们都踏破过生死门，在血海里渡劫行走，没有回头路，就算自己也一样。
折羽最后堕天化魇，她的手底会有上万生灵的血肉祭奠。虽然不想承认，但自己就是那个人，三百世后原罪的延续。将要面对的，是她缔造的血海孽缘，但是不能畏惧。
因为这无法逃避。
云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沿着林溪的血流飘动，前往那个将月亮也染红的战地。修罗王在水里扬起大尾，与她并肩而行，两人的神识感官都甚强，不一会尔就寻到了源头。
在幽幽月光下，林溪前方的一处空旷草地上，七零八落躺着数名白衣人。他们个个腰佩昆岗玉，头顶帷帽有的散落，有的破裂开来，紧贴尸身。
云雁只需一眼，便认得是论剑山的弟子们。那持续了无数代的着装风格，似乎从未改变过。在这群遇害修士的尸首堆里，一个肤色微黑，五官娇美无比的女子，正半跪着对他们一一检查，似乎在寻找什么。
而立在她背后不远处的，则是个身形娉婷，穿着紫衫带有紫色印花帷帽的人。但见她手里握着精致无比的长剑，整个人溢出无比强大的灵压，就算身为魂体的云雁，也被强烈的影响。
修罗王从鹅卵石间探头，微讶道：“黑美人是鲲吾，那个紫衣女，难道就是……”
“是商红羽没错。”云雁侧身道：“在三百世以前，我现在的魂器承影，是付清寒送给她的爱剑。她给剑取名云雁，所以无论怎样，我都能一眼认出。”
“冥冥之中，天命似有千丝万缕的轨迹，既遥遥相望，又牵引羁绊。”修罗王叹道：“当真宛如理不清的谜团，令人时常感慨。”
“无论我是她曾经剑的名字也好，还是她的最后次转世也好。”云雁朝那紫衣女走去，抱着胳膊停在她身边，哼出一声：“说起来，这个人和我半点也不像，她就是变态，还是个施虐狂。”
“看看这一地的尸体，把溪流染红，连脚都插不进去。”云雁歪头对着商红羽发出呼喊：“喂！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商红羽自然听不见她，只伸手撩开帷帽轻纱，露出雪色脸庞，对鲲吾道：“都检查过了吗，可有遗漏？”
“十五具尸首，两个执法中队，无人逃脱。”鲲吾回头对她甜笑：“主上好厉害，只需两次剑阵突袭，便将这些人全宰了。”
“哼，这群人下山调查尤英那群贱人的死，所以也是些贱人。”商红羽对尸堆啐道：“赶在他们查到卿云宫之前，就得先出手灭掉，才不至于惊扰到凛紫。”
“说起来都怪你。”她对着鲲吾凉凉道：“在杀尤英他们的那一夜，竟手忙脚乱，留下了蛛丝马迹。简直不靠谱，我要你何用！”
“主上！”鲲吾立刻大哭，接着膝行到她脚边，一把抱住她的腿用力的摇晃：“你都把我赶出星君府了，千万不要再抛弃我啊！我以后一定注意，杀人不留痕迹！”
“那好，你们族里不是有种鲸吞术吗？把这些人给我吞下去。”商红羽勾起嘴角：“让他们烂在鱼肚子里，看论剑山还能将线索，搜查到我身边吗？”
“鲸吞术只是个结界空间，只能保存尸首，无法消化尸首。”鲲吾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而且我也不会嘛……”
“所以都说了。”商红羽不耐烦地俯身敲打她的脑袋：“我要你何用。”
鲲吾挽起袖子大力表现：“我现在就刨坑将他们埋了！”
“等一等，让我驱动源力，用天雷地火先烧他们成灰。”商红羽得瑟地举起承影：“最近我的天境突飞猛进，全要靠那本奇异功法《转乾坤》，说到底，真要谢谢金帝大人的相助。”
一边的黑美人立刻附议：“主上所言极是，七剑里的家伙，个个都不讨人喜欢，除了金帝……”
迎接到商红羽冷若冰霜的注视，她立刻畏畏缩缩地改口：“不……不只有金帝！七剑里最优秀最讨人喜欢的，自然是咱们的天璇星君！”
那紫衫美人这才缓和下脸色，微微点了下头。接着她行云流水一般侧身挥动承影，源力汩汩流出。引卷起狂风与星尘，宛如数条紫色长龙，将她围在中心。
“真是得心应手的天境风采。”修罗王悄悄对旁观的云雁道：“阿苏二认为，那时候的商红羽如何？”
“很强。”云雁紧紧盯着那群紫龙：“辉煌而气势磅礴，而且灵力十足，精纯无比。”
修罗王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可是她不如我。”云雁侧身对大鱼微笑：“商红羽仰仗着逆天的资质，虽然也勤修苦练。但她只求速进根基缺失，并不算最佳的修行方式。”
修罗王这才发出回应，叹道：“你说的不错。或许就因为她长时间，一味求迅速攀升，而忽略了基础。所以后来道心不稳神思轻浮，终于支撑不住堕天。”
云雁微微低头，想起来在现世里，遥远水月宫中的那一人，顿时心中泛起阵阵刺痛，烦闷无比：“可是在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认为，堕天是件不好的事情。”
“有些人的一生理想，说不定是脱离正气充斥之地，前往那幽暗地底。”她吐字沉重：“所谓人各有志……以往的我曾经努力对抗，现在已经放弃了。”
“若他认为酆州的道义，就是灵魂所向，便是无论如何……也拉不回来的！”说到最后，云雁的魂体已微微颤抖，好像风中的烛火一样，猛烈地跳动，显然情绪激动。
修罗王静静望向她：“看来你最近遇见了一件极其伤心的事。虽然装作忘记，但它总在不自觉之间，就会跳出来，重重啃咬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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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说的不错，我遭遇了一桩背叛。”云雁的目光掠过林溪：“那个人，头也不回地离我而去，出走酆州，恐怕再难相聚。”
“但奇怪的是，就算到了这个地步，我依然不大恨他。”她惆怅道：“反而会担心他的未来，担心他过得不好，忧思难解。”
修罗王用一双大眼注视过来：“那定是对你很重要的人。”
“是……”云雁低低回应：“但事已至此，就算再不甘心，已是无望……”
“记得当年我寻找薰的消息，忧思陪伴了漫长的一生。”修罗王道：“别人都觉得无望，我却固执地认为，一定还能见到她。”
“后来托你的福，用万华镜帮我找到了她。”她挥动长长的鱼尾，真诚道：“所以我也要祝福阿苏二，会与这个重要的人相逢，无论悲喜，你们定会再见的。”
听到她柔和的声音，云雁对君莫愁的无奈与烦恼，才稍稍减轻。她微笑着对大鱼躬身，正要说出谢字。却见修罗王全身紧绷，面朝东北方的密林，发出悄语：“有一个厉害人物正在靠近，他对灵压的控制已臻化境。”
“此时他发出动静，我才能够寻到踪迹。”她警惕道：“若他一直维持着潜伏形态，我竟难以知晓。”
“以我现在的状态，恐怕更难知晓。”云雁朝修罗王指示的方位望去：“与折羽有关的，那个年代的高手，不是付清寒就是金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藏匿在林间，或许把折羽她们的对话全听见了。”
“但是不用担心我那个变态前世。”她漫不经心道：“时间越早快进到她身死那一瞬，那便是越好。我就可以回去现实，不用被迫读取她的记忆。”
修罗王却有不同看法：“我倒是认为，万华镜创造出此机缘，将最初的因果展示给你，不一定是坏事。”
“对于前世是个大魔头的真相，你无法逃避，并且你周围的人们，特别是天璇星君，都对商红羽记忆真切。”
“阿苏二你唯有了解前尘往事，才能将它真正的放下。”她缓缓道：“否则在你心底，它永远是未知的迷，一直躲避的那根刺。面对它时，你无法勇敢起来。”
云雁低头不语，修罗王所言，句句真切令她再难逃避。就算自己捂着眼睛不看，捂着耳朵不听。但是身边包括凛紫在内的许多人，都是清楚这些往事的。
现在的自己，已不同于往日。
现在的自己做回了紫姬，将要面对的，是七剑正式的圈子。而这个圈子里，上至星君下至剑卫，几乎个个都记得当年的商红羽。要与他们和谐相处，甚至考虑到以后的天罡北斗阵，就要先解决这个难题。
商红羽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就必须不是那样的人，方能取得信任……以后就要时刻相见，一起并肩作战，若有这层隔阂，恐怕半点也不舒服。
想到这里，她环顾浮世风景，这是最后一次，万华镜带给自己的记忆。如此清晰，恍若隔世……此时林间风声掠过，吹起桦树叶片舞动，发出沙沙声响。
云雁的目光，落到踏着叶片走出的那一男子身上，心底泛起悸动。这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他……付清寒，在浮世记忆里，他既不是白发，也没有那种空灵孤高的气质。
那个时候的他，表面依旧沉稳，可内芯热情洋溢，情绪飞扬。展露身形后，便如控制不住自己一般，如箭如电冲向了，立在尸堆血水里的紫衫女。
“寒哥哥？”商红羽在紫龙环绕里，脸色煞白竖立着承影，发出高呼：“你怎么来了！……快躲开！我这招天地同伤才修炼成，它威力极大，会把你伤到的！”
“我正是来会会你的新招数。”付清寒则脸色铁青，胸脯重重起伏，显然憋了浓重闷气。
他驱动止水大喝一声，也祭出了天境源力。剑气宛如青色雷鸟，在地面刮出深深沟壑，又锐利又迅捷，劈头盖脸朝商红羽击去。
“你！居然跟我来真的！”紫衫美人已气得捏紧拳头，粉脸涨红：“驱动天境来破我的剑阵，想要我的命吗！”
付清寒在她的怒斥里神色不变，继续刺击向前，低沉嗓音道：“你把毁尸灭迹的剑阵先撤了。”
“不撤。”商红羽小女孩一般嘟起嘴唇，懊恼跺脚：“原来你是为了这些贱人，跑来找我的麻烦！”
“我偏要把他们烧成灰！”她用尽力气高叫，好像气急败坏在发泄：“你要这些破尸体做什么，眼巴巴钻出来和我抢，岂有此理！”
“我要他们……回去论剑山。”付清寒猛然加大了手腕力量，止水幽冷发出清越长啸，他的主人也在拔高音量：“我也要将凶手的你们，捉拿回去，听凭戒律堂处置！”
商红羽竖起秀眉，挥剑厉声道：“我是紫姬，谁敢处置我！”
“商红羽，你既然是持剑，就更该恪守正道！”付清寒也厉声说话，将她声音压下：“七剑选择持剑，并不是要他们作威作福，随着性子乱来，为祸世间的！”
“天道对持剑的要求，会比普通人更严格。”他微微垂下目光，遮挡浓重的不安：“若再这样肆意妄为，滥杀无辜，你……你就会失格堕天！”
付清寒握剑的手剧烈颤抖，掩饰不住紧张：“到那时候，没有人能救你！”
“可笑，你以为把我捉上论剑山，就能够救我？”商红羽指着地下的十五名白衣剑客：“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我的致命剑伤，加上你这个人证，我能够逃脱狴犴大殿的审判吗？”
“我干了这些事，天道可没有降落半点惩罚在我身上。”她指着付清寒，气得全身发抖：“但是你！你要把我亲手送上诛仙台！”
付清寒紧紧咬牙：“你作为紫姬，也曾去七国帮他们守御边界，铲除魔族，是有功勋的……所以不一定会被裁决死刑。”
“少啰嗦！”商红羽发出大叫，承影剑身翻滚出浓烈的紫光，在层层积淀下，竟有些发黑：“我根本不可能跟你回论剑山！你给我撤手！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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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急急诺了一声，计算着魂力的透支度，轻轻飘动，摄入一只白玉蝶体内。那红白锦鲤随即跟上，将肉身落到庭院池塘里，魂魄弹起，附在了另外只粉蝶身上。
双蝶蹁跹飞舞，相伴而行，现在谁也不会觉得异样。而选择了肉身潜伏后，对迷惑身后追赶的恶魇，也会有巨大的帮助。只是这次再也不能上演猝死，否则对魂魄的伤害，会加大一个档次。
好在蝴蝶的寿元，大部分只有十到十五天。就算这是只年轻的玉蝶，只要在浮世碎片里，熬过十天左右，便能随着它的自然死亡，安然脱身。
想到这里，云雁驱动念力，给玉蝶加了个薄薄的守御屏障，不让风沙击打到它脆弱的翅翼。然后跟随着修罗王，优美地旋转飞舞，悄悄落在了离商红羽不远处的，一枝九重葛花叶间。
凑近了看此时的商红羽，就算习惯了她的美，也依然觉得惊艳。但见她不知出于怎样的想法，打扮成了一位风度翩翩，清俊无双的青衣男子，正装模作样，摆出道骨仙风的派头，坐在一个桌案前。
她肤色如玉，衬得身边一个大汉仆从，皮肤更为黝黑。云雁定睛一看，那大汉正是鲲吾所化，果然脱离了令商红羽厌恶的美人形象，丑的一发不可收拾。
更可笑的是，他二人变性之后，还变了花样。那红木桌案上竖着一面青旗，上面铮铮几个大字：铁口神算，免费改运。直刺得云雁目瞪口呆，差点飞不动了。
“呔，有两只幺蛾子！”鲲吾眼尖，挪动铁塔一样的身躯，操起个蒲扇就要来扑云雁和修罗王。
商红羽却做出挥手制止的动作，脸上笑眯眯地，对着桌案前的老者说话：“小厮粗野，老人家切勿见怪。”
“不怪不怪。”那老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一看就是命运多舛，急需改运的那一类。他急急摆手，双眼放光地撑着桌案：“仙师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商红羽含笑点头，玉人风流，直看得老者有些发直，一脸膜拜感激：“仙师不仅判命准，还不收分文帮人改运，当真是神仙下凡，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只要你今夜回去睡上一觉，你那被黄员外抢走的闺女，就会返回家中。”那英俊神棍温和道：“而你被李员外骗了的地契，也会完好无损地收回。”
“若当真是这样，老朽这条烂命，就被改运啦！”老人激动不已地哭了，如捣蒜般稽首：“多谢仙师多谢啊！”
不知什么时候，算命摊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上来不少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朝内看，议论纷纷。
“这不是城外郊野，搭了个草棚捡垃圾，整天喊冤要死要活的刘老头吗？”
“他的命当真很苦，原本有几亩良田和如花似玉的闺女，结果地被李员外骗走，闺女被黄员外看上。”
“那两家没良心的联合起来，活生生拆散了刘家。啧啧，没了亲人也没了生计，这老头原本都快气死了。”
“你看他算命之后，一下子就从病怏怏地，转成精神抖擞。难道这铁口神算羽，当真能改运不成？”
“你见过天下有这么好的事吗？免费给你算命改运？哼！我看呐，是见那老头可怜，随意说出诓骗他，反正他也好骗。”
“就是就是！如果真是有能耐的，都能改运了，自己还坐在这个小旮旯里作甚！”
……
……
“切！”黑大汉鲲吾耳聪目明，将周围议论听得清清楚楚，在送走刘老头后，对商红羽耳语道：“主上，这些凡人肉眼凡胎，说的蠢话你可千万别介意！”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商红羽起身站起，开始收摊：“走啦，等太阳下山，就是干活的时候了。”
鲲吾用力点点头，两人无视人群围观，神色自若地将桌案道具收起，再轻轻点出紫气，收进储物袋里。这一幕直看得人们脸色骤变，知道遇见了真正的修士，大气也不敢出。
也有胆大的，立刻窜了上来，对商红羽求恳，要求免费算命改运的福利。那如玉公子却摇摇手，淡淡道：“既然是免费神算，便是图个缘分，一天我最多判三人。”
“而且改运实在耗费我的灵力。”她装模作样，对周围人群严肃道：“所以只对那些命运多舛，困苦悲惨的人们，进行救助。”
鲲吾女里女气地挥动青旗：“我家羽公子啊，心地最好最善良，爱做仁义之事，救苦救难。”
“他只为很惨的人改运，如果不够惨的，就别来瞎掺合。”大汉大声道：“都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人群高声应和，朝前挤来：“可是我们也很惨啊！”
“对啊对啊！希望羽仙人为咱们改运啊！”
“我昨天赌输了十两银子，有够惨吧！”
“哎呀，我家的猪不知为何，只生了一头独的，这下可亏大了！我好惨啊……”
“我钟爱的宋郎，他今个午时拒绝了我送的香囊。好气哦，如果公子不为我改运，我就要跳护城河了！”
鲲吾有些犹豫，附耳对商红羽道：“主上，有人要跳河了，管不管？”
“管个屁。”商红羽整理青衫，风度翩翩挤出人群，扬长而去，完美弧度的嘴角浮现冷笑：“赌输了纯属无赖浪荡，苦闷自找。猪少生了几头，也叫民间疾苦？”
“还有那被男人拒绝就要跳河的。”她重重拂袖像弹灰尘：“我的示爱好意，经常被木头一样的那把剑给拒绝，如果每次都要死，我早死了一百回。”
“都是些瞎胡闹，咱们要做的是拯救人间疾苦。”她和鲲吾并肩，迎着冉冉升起的晚霞，朝热闹非凡的城中心走去：“蓝帝经常在坊间摆药摊，咱们就学他，摆算命摊。”
“免费的话，经常就会遇见真正惨的，然后设法救助他们。”商红羽脸上露出微笑：“凛紫得知后一定非常开心。”
“当然，如果撞见太麻烦的，还是不要做了。”她侧头对鲲吾问：“那些迫害刘老头的恶贼住址，都记下来了吗？”
鲲吾用力点头。
商红羽拔出承影握在手中，脸色冷凝下来：“我是个剑修，自然喜欢做可以用剑，就轻松解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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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扑扇着翅膀，和修罗王一起跟踪商红羽，尾随她在日落之后，闯进了城中心的李府中。见她和鲲吾手起剑落，把一脸懵逼的李员外家，闹了个翻天地覆。这才悟到，和付清寒在林溪旁分别后，她都干了些什么。
原来商红羽为了弥补，滥杀无辜造成的恶因，开始了传说中的修善果。她与鲲吾混迹在七国凡尘，一路靠着算命的幌子，吸引穷困命薄之人。了解这些人的处境后，再行侠仗义，让他们摆脱困境。
作为持剑来说，做这些事自然是不错的，所以堕天之路，似乎对她又暂时关闭了。云雁心底暗叹，完全没有料到，这冷酷暴力的家伙，还曾上演过这么一出。
可是她若一直这么做好事下去，善果越结越多，是不会到最后那个结局的。想到这里，云雁又有些急，商红羽不快点死的话，那个恶魇迟早会找上门来，造成巨大的压力。
“陛下。”她躲在青藤花树下，对修罗王抱怨：“我还以为这个前世，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没有想到她也曾救苦救难，虽然目的不纯，可总算累积了不少功德。”
修罗王感慨：“你说过，商红羽的未来，是被判处了三百世的入世苦刑，最后还必须魂飞魄散，没有任何生机。”
“她既有这么多功德，却还被判处重刑……”那粉蝶道：“可见后来的她，做出了多么可怕的恶事。”
“看现在的她得意洋洋，沉溺在嫉恶如仇的剑侠生涯里。”云雁拨动触须：“真难以想象，会有那一天。”
“万事都有因果，咱们修行者更是被困其间。”修罗王柔和道：“她已取得了李员外骗刘家的地契，咱们跟上去看看。”
“下一站定是去黄员外家，救出刘姑娘。”云雁与她相伴起舞，乘夜风正准备跟上那两人。却在青藤花影里，瞥见了一个谪仙般的身影，不是凛紫又是谁。
他肩头坐着一只美丽的白鹦鹉，明眸善睐，气质高雅，一看就是剑卫英招所化。这还是浮世记忆里，数千年前的凛紫，身上带着卿云宫内的紫樱花香，浅浅淡淡如此熟悉。
这让云雁突然很想念，那个身份早已销毁，被埋藏在风中的鬼金羊少年，也有着一模一样的暗香。有他陪伴的日子里，那些旅途，无论白昼还是长夜，曾患难与共，信赖而亲近。
当他的尸身孤寂长眠后，操控灵魂，化身为他的那个人，终于回到了身边。不知为何，感觉已经与从前不一样了。或许就是那该死的，关系三百世之前的记忆，让大家变得有些尴尬。
“主上。”英招好听的声音，打断了云雁的怀念心情。但见那只白鹦鹉微微侧头，用黑葡萄般的眼珠，望向凛紫：“紫姬她……虽然伤人不少，但手下留情了。”
她连连禀报：“除了那个城中一霸李员外，双腿被砍断，其他人休息段时间，应无大碍。”
凛紫轻抚一根花枝，唇含微笑：“她未下重手，在做侠义之事时，也留存着分寸，可见极为克制，甚好。”
英招却很严肃：“修士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伤害凡人已是罪过。何况她还贵为紫姬，其实刚才闯入李家，已有不妥。”
“那黄李两家欺善作恶，紫姬给予惩戒，振我天璇纲常。”凛紫反手拍拍她的脑袋：“英招，我觉得这点细节可以不追究。”
“主上觉得无妨，那便无妨。”英招恭顺低头，摊开双翅行礼：“可放着紫姬在凡人城镇里，整天作为神棍招摇过市，也不大符合咱们的礼仪。”
“好吧。”凛紫笑道：“她这次出来也够久了，我这就去劝说，让她返回卿云宫。”
……
……
云雁二人附身的蝴蝶，这次改变了目标，就近尾随了凛紫。原因很简单：凛紫依靠天璇印记的感应，怎么都能寻到商红羽。而且跟在他身边，比在一言不合，就要杀幺蛾子的鲲吾身边，要安全许多。
主宰地境的天璇剑，与天下的生灵之间，有着古老而友善的联系。无论是大象山猪朱斑兔，或者是幺蛾子，他都不会随意伤害。
果然，凛紫也没有想到，驱使念力去探索两只蝴蝶。他与英招脚步轻盈，不一会儿便穿越大街小巷，又翻墙进一家富人院落中。
这里的匾牌上刻着黄宅，以修士敏锐的感官，可以听见深阁里，隐隐传来女子恐惧的哭声。不一会儿，哭声变成了尖叫，在静夜里刺人耳膜。
云雁听得仔细，心中愠怒。便努力刨动触须，祭出小小的止水，扑扇翅膀，直勾勾朝内院阁楼冲去。修罗王紧跟其后，大声呼唤：“阿苏二！你现在是只蝴蝶啊，如果这个模样去解救被困女子，会引发浮世震荡的！”
不错，如果用蝴蝶之身扑上去，说不定会把恶魇也立刻引来。
就在云雁犹豫时，一袭青衣的商红羽，带着大汉鲲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双踹开了房门，朝肥头大耳的黄员外，劈头盖脸地殴打过去。
“主上……不不！公子呀！”鲲吾抡起个花架，朝黄员外的屁股上打板子：“这么坏的家伙，还是不用杀吗？”
“杀不得，他是个凡人。”商红羽潇洒挥剑，将被绑在春凳上，差点遭殃的刘姑娘解放，脸上怒气冲冲：“不过要让他吃足了苦头，方能教训这家伙。”
“救救救命。”黄员外趴到窗棂上，对楼下发出惨呼：“来来来人啊……我与十四夫人被歹人袭击了！”
“果然是个好色之徒，如夫人都排到十四个了！”商红羽震惊地一把捉住刘姑娘的下巴，扳过来细细观察。或许见她虽然楚楚可怜，但远不如自己美貌，她皱起的眉头，才松开了。
“喂，你不是自愿的吧。”她凑近了脸，对姑娘询问。玉色肌肤和清俊五官在月光下，几乎把对面的人看呆了。
刘姑娘抱住肩头，遮挡有些曝光的衣衫，梨花带雨又很是羞怯：“公子……奴家怎可能是自愿！”
“我……若是公子的话……”她嘤咛出声，不知是真的瘫软还是假的，一头栽进商红羽的怀里，脸颊绯红：“那可真是一万万个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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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方才是在问，为何花香里夹着酒酿米糕的味道？”领头的绿衫女孩歪着头，娇俏地微笑，与身边的杨柳枝一般鲜嫩可爱。
商红羽立刻脸色暗沉，一个箭步挡在凛紫身前，没好气地对堵路的少女们道：“你们咋呼呼扑上来作甚，活像一群蝴蝶儿，闻香而动了？”
她这番暗喻“招蜂引蝶”的讽刺，可没有触动眼前任何一位少女。因为她们看见男装的她，眼睛里都跳跃着红心，已看得如醉如痴。一个丰腴的赭衣少女挤上前来，二话不说伸出了手，高高举在半空。
商红羽更为恼怒，对她斥道：“怎么？拦路还要打人？”
“呀！”胖乎乎的赭衣少女发出中气十足的娇呵，手心里噼里啪啦扔过来几个物什。商红羽就算再小心眼，也不会对凡人有所防备，所以在忙乱之间，竟被那些东西砸了个劈头盖脸。
定睛一看，全是些桃子李子之类的鲜果，还有编织得极为精巧的花环。砸过来之后，果香四溢，蜜汁抛飞，叶瓣舞动。商红羽虽然满身被沾染上了，但在花果馨香里，也没有多狼狈。
那胖少女与愠怒的她对视，突然大叫一声捂住红扑扑的脸颊，转身含羞便跑，一会儿就奔上河道小桥，已快消失。商红羽啪啪拍走身上的花果，气急败坏指向她的背影大喊：“给我停下！有种别走！死丫头！”
“呀呀！”话音未落，身前的其余少女集体出手，稀里哗啦扔过来好多物什。竟全与赭衣女一样，都是些时令花果，芬芳扑鼻。她们砸过之后，有些朝后快速跑掉，有些却胆大地掩袖躲在树后，没有走远。
在这些女孩贼兮兮的窥视下，商红羽已无力发泄，只好转身对凛紫抱怨：“我身为持剑，就是要保护这些傻子吗？二话不说劈头盖脸，扔了这么多东西砸我！”
“你看你看！”她嘟起嘴拉过凛紫的手，抚上自己的额头：“都砸出包来了！”
“紫姬误会她们了。”凛紫反应倒快，不动声色将手挣脱，笑眯眯说道：“这是花朝节的习俗之一，这些女孩儿是因为喜欢你，才用花果来砸你。”
商红羽摸着脑袋上的包，咬牙道：“有这么喜欢的吗？要是个病弱的凡人美男，被她们这样砸果子，说不定会给砸死。”
“的确以前出过这种祸事。”凛紫道：“但毕竟属于意外，花朝习俗依然保留着这个，而且不只这个……”
他话音未落，领头的绿衫女孩已从树后跑出。她不知道哪里寻来个盘子，里面叠着好几块晶莹剔透的糕点，只是闻一闻，就令人食指大动。
“公子……受了银家的花果，就是银家滴人了。”也许因为激动害羞，她有些吐字不清，把盘子托近了些：“这就是公子，方才问到的东西，花朝节大家都要吃的百花糕。”
“哦？”商红羽一把接过盘子，夹着花叶包裹的糕点，一口吞了下去。味道想来极好，她满足地点点头，再竖起秀眉对那女孩呵斥：“去去去，谁是你的银！”
绿衫女错愕之后，捂着绯红的脸大哭：“公子你好坏！既然不愿做银家滴银，为何诓走了银家的百花糕吃！”
“都是有病的啊……”商红羽低叹一声，一把拖起凛紫就开跑。一边跑她一边低声咒骂：“一个一个，如此热情如火，这个世道的妖精太多了，简直令人猝不及防！”
想不到那群春心萌动，又大受刺激的少女，在呆怔片刻后，竟一路尾随。她们拖着五彩缤纷的衣裙，躲躲闪闪吊在后面，穷追不舍。这使商红羽更加烦恼，抬腿便拉着凛紫，躲进了一家珍玩店。
她尚在门框处窥探外面，生怕少女们又从天而降。背后突然被轻轻敲击，回头一看，却是凛紫笑意盎然，拿着个折扇过来。
“你的折扇赠给了刘姑娘，我亲眼看见了。”凛紫将手中折扇递给她：“方才此店的老板说，此乃花朝祭推出的唯一把沉香扇，便赠予紫姬，留个纪念。”
“要送我的吗？”商红羽激动之下，有些声音发颤，对凛紫甜甜笑道：“星君……好像从未赠过我东西……”
“唔，回忆起来，好像是这样的。”凛紫摸着下颚望天，思索片刻对她笑：“如果紫姬喜欢这些凡间小玩意，以后我为你留意便是。”
商红羽显然芳心大悦，走到柜台对那老板道：“你这里可否能画扇面？”
老板见她气度不凡，自知大生意临门，急忙点头道：“那是自然，我们有开阳国数一数二的扇面画匠。丁师傅，有请你接待下客人！”
话音未落，就走出一个秀着美须，眼光如炬的中年人，将一行人迎入内堂。这里一看就是个小小的珍玩工坊，凡间的珍奇器物琳琅满目，或立于桌案，或搁在墙面竹架上，流光溢彩。
“今年我阁所雕琢的唯一把沉香扇，扇面可不能毁了。”丁师傅对商红羽抱拳：“多谢客人放心，让我来画这个画面，请问尊姓大名？”
“我叫折羽。”商红羽抿嘴笑着回答。
“羽公子。”丁师傅摊开扇面：“请问想到了给扇面绘什么吗？”
“就绘我们两人。”商红羽把头一歪，靠近凛紫笑得妩媚：“将我们画在花朝夕月里，留个纪念。”
顿了一顿，她瞪了眼身边委屈的鲲吾，又道：“再加个鲶鱼之类的图样，放在角落里，画得小一些，丑一些最好。”
丁师傅抬起眼皮，惊讶地瞄了一眼她，恐怕从来没有遇见过，要把东西画丑的客户。但毕竟是开阳的顶级画匠，见识丰富的他只愣神片刻，便诺了下来，对着商红羽与凛紫，开始落笔。
或许是顺着自己的持剑，不想让她生气，也或许是想给这次旅程，留下花朝节的纪念。凛紫对自己入画，倒显得心情不错，他与商红羽并肩坐在椅子上，有些好奇地望向她。
迟疑片刻后，他发出询问：“紫姬，为何你要用折羽这个化名，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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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红羽没有料到，凛紫会对自己的化名感兴趣，立刻面露欣喜，有种被关怀的强烈幸福神色。她托腮将手肘靠在椅背，面带微笑对着画师，展现着自己的完美五官。
口中催动念力说话，旁人几乎听不见，但凛紫与他身上趴着的两只蝴蝶，却听得清清楚楚。
“凛紫你知道我小时候的事情吗？”那人没有等凛紫回答，继续道：“想来我也没有说过，今天告诉你吧。”
接着她用好听的声音，将从前在商家经历过的，苦难灰姑娘的故事，幽幽道出。原本笑意盈盈的商红羽，讲到后来被族姐所害时，已语气冰凉，完全陷入了耿耿于怀的记忆中。
“所以我早已不想姓商。”她恨恨道：“也不喜欢商红羽这个名字。”
“以前爱穿红衣，但现在长大了，却想把那个颜色也从眼前剥离下来。”她似笑非笑：“折羽这个名字，似乎有不吉之意，我知道，可是我喜欢。”
“原本我就是个没什么运气的人，娘亲早死，没人爱没人疼。”商红羽随手扯过案几前的一枝粉花，揉碎心蕊抛在地面：“这双羽翼已经毁灭。”
说完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凝视凛紫：“星君可曾听闻，鹰隼一类鸟禽的传说？”
凛紫从满怀同情的圣父表情里，回过神来微笑：“自然知晓。”
“鹰隼若想长生，便需在一定的生长期后，以岩石折断自己朽烂的羽翼，摩擦掉弯曲难以进食的鸟喙。”他轻声道：“在折羽期间，无法进食，满身疮痍。那种痛苦，是巨大而漫长的。”
“折羽后，它们如果执念够强，意志坚定，熬过痛楚时光便能获得重生。”商红羽的眼底流露星辉：“生长新羽，振翅高飞，获得比以前强大数倍的力量，俯视四方疆域。”
她一把拢住凛紫的手，笑得甜美而喜悦：“对于我而言，被星君立为紫姬的那天，便是折掉过去的羽，重生新的翼之时。”
“咳……”面对他们作画的丁师傅，听不到前方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却把动作看得清晰。见此情形，他已笃定此乃两个断袖，虽然有些尴尬，却觉得不该自己管。
所以在咳嗽之后，全场陷入了一片安静，只有画纸上落笔的清疏之声。
凛紫这次却破天荒，没有把手抽走，而是和气地凝视商红羽：“是的，紫姬已重新生出羽翼，振翅高飞。”
他微微欠身，优雅而礼貌低头道：“纵使前方有千险万壑，我也会陪伴你一直走下去，以往的痛苦，不会再有了。”
“谢谢你，凛紫。”商红羽深深望向他，粉面上溢满红霞，更显绝色娇艳，令那丁师傅也被震撼，久久落笔不下。
这样的尴尬持续了数十秒，商红羽松开凛紫恢复常态，侧头瞪了一眼画师：“怎么了，你见鬼了？为何不画下去了。”
“在下没有见鬼。”丁师傅回了一脸笑容，拿起扇面走过来，递到折羽手上，端详她认真道：“或许是见了九天的仙人下凡，因凡间无此殊丽。”
“这个画师，倒是个才子很会讲话。”商红羽被他一记马屁拍得很是开心，对凛紫展开扇面，从扇侧探头出来，娇俏笑道：“看看这画儿，也是如此赏心悦目。”
趴在凛紫衣袖上的云雁和修罗王，立刻起了鉴赏心态，同时探头振翅去看画。却不想凛紫微微转身，将两只蝴蝶暴露了出来。
“奇哉怪哉。”丁师傅注视着玉蝶与粉蝶双双现身，连忙转头去看自己画坊里的花盆：“方才都没有引来蝴蝶，竟在扇面一展开时，就……”
“那是因为师傅你画得好看。”一旁的鲲吾不失时机，为快乐气氛添砖加瓦：“将我加两位主上的天人玉颜，完好无缺地保存到了扇面上。”
她装成莽汉后，笑声也故意捏得粗野：“所以幺蛾子们看了，也如痴如醉，翩翩起舞了。”
丁师傅望向自己画的扇面，看着其中的两位玉人，颇有感触地捻须点头：“我这辈子，于画人物方面，恐怕只有这两个作品，堪称得意了。”
“两个作品？除了这个扇面，还有什么？”鲲吾来了好奇心，凑上去对那画师询问。
那画师意境酣畅地挥发了画工，形成得意之作后，显然心情极好。他取出一枚黄金钥匙，走回桌案后，矮身打开个玛瑙丝抽屉，小心翼翼地捧出个精美的紫檀匣子。
一行人连同两只蝴蝶，都好奇地跟上，看着丁师傅轻手轻脚掀开盖子，露出里三层外三层的锦缎。显然里面珍藏之物，对他极为重要。
“究竟是个什么？”商红羽性急地说话，有些毛躁：“这就像包粽子一样的藏着，如果是好画儿，不该拿出来让众人赏玩吗？”
“不是我不愿，而是不敢。”丁师傅神秘地笑了笑，从锦缎里碰出个羊脂玉瓶，一看就是良材美质，价格不菲。那玉瓶在现身的一霎那，就发出温润的宝光，溢满整个房间，令人们眼前一亮。
在稍稍适应了流光溢彩后，大家这才看清，羊脂玉瓶上绘着一位翩翩起舞的丽人。但见她翦水秋瞳，青丝飞扬，虽在轻盈起舞，但举手投足的风范，雅致高远绝不似寻常舞姬。
她如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盈盈姿态，固然令人惊艳。但此画上的另外一个重点，则更令人瞩目。
鲲吾走上前去，挑剔地凝视玉瓶，指向美人腰间与广袖飞舞处，出声道：“这画儿美是美，但为何画中人身上，如笼着层薄雾轻烟一般，让人看不大清楚？”
“客人们有所不知，我画的乃是……”丁师傅顿了一顿，恭恭敬敬朝东方临空抱拳，作揖行礼：“不知你们可否听闻过，绿筱媚青涟，娇荷浮琬琰。”
“这个瓶子上的美人，原来是绿姬夙筱。”听到丁师傅所言，云雁挥动翅膀对修罗王悄悄道：“我久仰她的美名，也曾有缘相见。”
她感慨：“可惜那人就如画中描绘一样，总像笼着轻烟薄纱，看不大清楚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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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彩霞的辉光中，花香四溢在周围。祭礼的高台上，轻纱飞舞落羽缤纷，明丽的色彩落在眼底，使人有些头晕目弦，快要陷落在着氤氲的美妙中。
然而霞光与百花，在那一人身前都黯然失色。
她的皓腕波动朝霞，如芙蕖荡漾出渌波，芳泽无可复加。云雾中轻裾拖拽，好像从天边垂落，袅袅风姿宛如幽兰之芳。更妙极的是那空灵悠扬的箫曲，竟引来百来只好奇的歌鸟，追随着挥翅，啾啾应和。
云雁第一次望见这优美至极的舞姿，第一次听见这人间罕有的美乐，竟连翅膀都忘记扇动，只抬眼盯着高台上的夙筱出神。
直到现在，绿姬依然被薄薄的烟雾笼罩，但更显得她的举手投足，都摇曳出神秘高雅的风姿。正是很早很早的那一夜，在墟渊看见过的，好像天人一样的，那个女子。
那时候，她抱着小巧的箜篌，坐在树梢侧头静静地望向自己……不知是不是错觉。现在回忆起来，觉得当时的夙筱，比现在这一位，形象还要朦胧一些。她不像是现实存在的人，倒像一抹光符加持的投影……
云雁正在胡思乱想，却发现凛紫已挤到商红羽身边，对她轻声道：“紫姬，看完花朝佾舞，咱们该回卿云宫了。”
商红羽没有理他，只紧紧用左手拽着右手袖袍，仰头目不转睛盯着夙筱。鲲吾也挤了上来，伸出蒲扇一样的手，朝她眼前晃动两下。接着流露无奈神色，对凛紫摇头：“星君，她痴了。”
“红儿她若沉迷在某种状况里，就会如痴呆一样，动也不动，全情投入。”她摇头：“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本事，虽然可以令她集中注意力，学艺突飞猛进……”
她笑了笑：“但像现在这样，也是蛮麻烦的。”
“绿姬的神乐妙舞，果然冠绝于世。”凛紫回应笑道：“紫姬向来爱美，全情投入去观赏，也是正常。”
没想到，他的声音似乎唤醒了商红羽，使那人轻轻打了个激灵，转身回眸。深深望向凛紫，许久后才开口：“你也是第一次，看见那个女人乐舞吗？”
凛紫点了点头，有些严肃道：“紫姬，你不该这样称呼别的持剑。唤绿姬为那个女人，不大妥当，需要……”
商红羽突然极快地打断他：“那好！你说，我和绿姬比起来，谁更美丽更优秀！谁做持剑更好！”
鲲吾顿时如被雷电劈中，艰难地转身，对凛紫猛使眼色。
凛紫却低下眉头，没有注意她拼命的在传递表情。深思片刻后，那把剑抬起头，缓缓道：“在我眼中，容貌与持剑优秀与否，并无关系。”
“以目前的情况看，紫姬与绿姬……在功绩与资历上，差距有些大。”他严肃认真道：“但你不必介意此事，毕竟绿姬作为持剑的时间，比你长太多。”
“只要以后紫姬努力……”他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被商红羽打断。
“我明白了，你与那丁师傅一样，都认为我远不如她！”商红羽连连后退，指向高台上的丽人：“你方才说她神乐妙舞，冠绝于世……而我却没有能够冠绝于世的东西！”
凛紫皱眉：“绿姬在音境上的造诣，在世间难有敌手，那是她的天赋，不是你的。”
“紫姬你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必去和旁人比较，更不必为此烦恼。”他流露疑惑，看着纠结万分，在强烈抑制愤怒的商红羽：“我当真不明白，为何你的情绪，会突然难以抑制。”
“我知道。”云雁趴在他肩头，缓缓扇动翅膀，慢条斯理道：“商红羽之所以生气，有好几个原因。”
“第一，她被那丁师傅气到时，你并没有出言相帮。”蝴蝶摇动脑袋，对凛紫耳语：“第二，你说绿姬的乐舞冠绝于世，使她自卑又嫉妒。”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修罗王笑道：“商红羽爱着凛紫，而星君的言辞应对，从不合她的心意。”
她有些八卦道：“比如夸绿姬维持道心，不陷入凡尘爱欲。又硬梆梆地评价，他认为优秀的持剑，是什么样。甚至判定商红羽落后于夙筱……”
“凛紫没有错。”云雁打了个哈欠：“他是商红羽的仙剑，又不是她夫君。坦诚对持剑直言，原本就是仙剑会做的事，没有义务去哄着，顾及那人的脆弱芳心。”
顿了片刻，她朝凛紫看了看，小声叹道：“再说了，当时的他也是第一次选择持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恐怕是真的不懂罢。”
“可是今天的这一出，恐怕会令商红羽的芳心碎掉了。”修罗王也挥动翅膀：“快看！她想做什么！”
“我了勒个去！”云雁抬头一望：“她驱动了源力，难道想——”
“你在做什么！”凛紫这时自然比两只蝴蝶，还要紧张数倍。他见商红羽抽出承影时，脸色就变了。看见她祭出天境源力，更是惊呆，立刻出手紧攥住那人的手腕，不许她调用剑气。
“放开我！”商红羽努力挣扎，恨恨道：“我要招来雷雨，把那女人淋上一身雨水，把这个劳什子花朝祭，给终止了！”
“我讨厌看见什么佾舞，什么百花！”她指着高台上的美丽女子：“更特别讨厌看见她！她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都说我不如她！”
鲲吾连忙扑上来，摁住商红羽肩膀，大声叫喊：“主上！既然讨厌看到这些，咱们速速回卿云宫吧……”
“滚！”商红羽轻巧地踹开她，拗着身子怒视凛紫，努力抬起手中剑：“你也走开！”
“紫姬！”凛紫气得七窍生烟：“为何不能控制情绪，如此不可理喻！在凡人王城突然变幻天相，会引发恐慌，你身为持剑……”
“身为持剑，身为持剑！”商红羽极不耐烦：“你与那付清寒一样，整天在我耳边嘀咕这个，好像咒语声声入耳，令人好不舒坦！”
“放开我！”她用手肘一推凛紫，天境源力汩汩而出。顿时霞光万道，瑰丽晴朗的天空，突然垂下一幕暗云，从天而降下锐利的雷电，卷带凌厉紫光，气势汹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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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节上风云突变，原本和谐晴朗的天气，变成了压抑沉重的雷雨，这让整个王城的人们目瞪口呆，陷入极度不安。甚至有些人在惊恐之下，泛起了浓重的不吉感，开始尖叫撤退，将人流冲撞，现场一片混乱。
紫电撕裂阴云，卷带瓢泼大雨朝着绿姬佾舞的高台，气势汹汹地砸落。风声呼啸之间，百花的叶片与瓣蕊被掀起，朝四面八方溃散。眼看着好好的花朝节，就要被商红羽的一招愤怒天境，给硬生生毁了。
云雁正啧啧感叹，突然发现修罗王瞪着惊恐的复眼，努力挣扎着，与自己插肩飞过。还没有来得及回神，迎面便冲来狂乱的飓风，将她高高掀起。
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翅膀，在风雨里，像那些花叶一样被无情撕碎。痛楚如同潮水，渐渐覆满全身，玉蝴蝶末日的哀伤终于将云雁淹没。她在劈头盖脸的雨点里，几乎泣不成声：“又是商红羽把我杀了……到底有完没完！”
“这次应该比上次好很多。”已经变成鬼的修罗王，凑近身边，对透明形态捂着脸的云雁，出声安慰：“这个蝴蝶的附身，原本寿元已尽，是被你一口元气吊着，支撑到现在的。”
“可每次都因那个变态的嫉妒心，导致横死，实在令人生气。”云雁在半空指向整个曲睿城：“看看她，发起疯来什么也不会顾及。怪不得最后成了恶魇，数万生灵的性命，在她眼底也如儿戏一般吧。”
“我怎么摊上了这么位祖宗……”云雁说着说着，同情地去看凛紫和绿姬：“她身边的这些人，当年必定也很痛苦。”
“天璇星君将商红羽制住了。”修罗王俯身望着下界的混乱，摇头道：“可惜整个王城都被惊吓，这年的花朝节算是彻底毁掉。”
“还没有……绿姬出手了。”云雁注视祭礼高台，指着上面挺剑仰头的女子：“这是大乐师才可能学会的开阳剑盾，我认识！”
“轰隆隆……”
咆哮的风雨雷电，这时被绿姬唤来的开阳剑盾，自半空中被抵住了下落攻势。那轻柔优美的女子，舞动广袖如同搅动水纹，将上空喧嚣的天相，掌握在手心之中。
她微微蹙眉，对手里碧水颜色的长剑，低低呼唤：“雪霁，此乃天境剑修所为。竟在花朝祭上，扰我开阳王城，惹得百姓恐慌。”
“会是谁呢？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夙筱喃喃自语之间，手中雪霁剑已化为小巧精美的箜篌，被她抱在怀里，腾空而起，坐在乌云之上。
秀发迎风飞扬，衣袂蹁跹之间，她当真如九天仙女下凡。镇定又优雅地，以音境加持开阳剑盾。四周剑气如波纹流动，与商红羽的源力直接撞击。
“噗……”被凛紫扶住的商红羽，因与高台距离较近，又被制住。在夙筱的剑气反击之下，源力被震回体内，使她重重吐出了一口鲜血，染红了袖袍。
凛紫没有料到，才制住了商红羽，就恰巧使她在毫无抵御能力之时，受到夙筱的反击。虽然夙筱并不知道源力是谁发出，但对这种侵犯王城的袭击，没有任何手软。所以在这巨大的回击下，商红羽立刻呈现出痛苦之色。
“紫姬！”凛紫被吓得不轻，急忙松开压制她的力量，与鲲吾左右携着商红羽，就要匆匆离去。
可商红羽哪里肯罢休，刚得到自由便毫不犹豫推开凛紫，朝高台上的绿姬恶狠狠瞪去：“那是什么招数，开阳剑盾吗？”
“居然音境这种低弱的能量，可以将最强的天境驱散！”她眼神里闪耀着倔强与不服，紧握承影，在飓风里运出力量，挑衅笑道：“我要与她会一会，看看这个绿姬，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两个持剑在人族地盘打架，会把曲睿城给拆了。”鲲吾紧紧抱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小声急道：“星君都快被你气坏了，今个儿咱们就算了吧，啊？主上我求你！”
“咳咳……”商红羽突然捧胸，踉跄几步，又咳出大口鲜血。
她不甘地抬头，此时笼罩在王城上空的雷电乌云，已被夙筱完全驱散。天空徐徐放晴，花香再次弥漫在四周，温馨与阳光将阴暗挤开，使人流鼓掌发出快乐的呼喊。
他们仰望高空如梦如幻的绿姬，对自己的三公主，再度加深了仰慕。而与他们一起抬头的商红羽，眉宇之间，却展露出深深的厌恶与怒气。
她抚摸自己的伤口，盯着夙筱的袅袅美态，深深吸了口气，再以所有人都听不见的声音，咒骂了一声“贱人”。
接着无视鲲吾和凛紫，她再次开始疾行，在漫天花海里进入人流，朝着远处气呼呼奔走。
云雁和修罗王立在高空，看着鲲吾跟在商红羽身后，急匆匆地追随而去。而凛紫却立在原地，脸上冰寒地踟躇片刻。他猛地转身走入人群，竟和商红羽背道而驰。人流如同大海，两人如同浅浅的浪涛，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很快都消失了踪影。
“气到了啊。”云雁抱住胳膊，叹道：“我从来没有看见凛紫，被气成这样。”
“哼！”头顶传来一声凄厉地大叫：“就是在这里！夙筱！夙筱这个贱人，将我与凛紫分离开来……他的心再也没有回转！从此以后，对我那么的冷淡，连笑容也极少了！”
云雁和修罗王脸上骤然变色，抬头一瞥，但见商红羽那个巨大的头颅，拖着长发，从阴云里缓缓现身。
“恶魇！”她们相互对视，拔腿就跑。
“你们还想逃吗？”那恶魇发出嘶嘶吼叫，一双妙目瞪得狰狞，眼珠都凸出了好几米高：“站住！吼啊！给我站住！贱人贱人贱人！”
它一边咒骂，却一边伸出长长的舌头，朝浮世里花朝祭中，高空的绿姬拦腰卷去，满腔愤怒浓重，杀意迸射。
“想不到这个恶魇直到现在，都还这么恨绿姬。不过这是平行空间，它再怎么挣扎，也碰不了记忆里的她。”
云雁一边说话，一边趁那个大头，全神贯注在夙筱身上时，拔出止水，在它制造出的平行空间里乱戳。
当撕裂出一个光亮缝隙后，她对修罗王急急招手：“我们走，换地图了！”
说完之后，她俯视下方云层，朝夙筱的身影做了个道谢的手势，便朝着新的时空缝隙跳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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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会是真的。”夜逝水回答的很快：“这不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未来吗？”
商红羽望着满目的星河，陷入了思考，想了很久后，她喃喃道：“你杀了鎏金后，过去了这么多年，为何不进行你的计划？而到了现在，偏偏要与我分享？”
她侧头仔细打量夜逝水：“在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重点利用的地方吗？”
“我喜欢你这个调皮的性子，交流起来半点也不费力。”夜逝水对她直接的质问，半点也没有愠怒，只笑着说话：“因为这个计划太大，又太麻烦。想要毁掉七剑的世界，就得先要在这个世界，打好绝对稳固的根基。”
“他们是仙剑，还有能力强大的持剑们在侧。”夜逝水缓缓道：“加上整个神州乃至妖族、鬼界都是他们的盟友，我若轻举妄动，和螳臂当车有什么区别？”
“原来呀……我只是你漫长的计划岁月里，招的兵买的马。”商红羽撅起红唇，娇嗔着推开他：“你给我画出大饼，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实现。”
“此言差矣。”夜逝水贴了过去，笑道：“有了你这个宝贝，原本好像蜗牛一样行进的计划，会像被装上了车轮，迅速奔跑在正轨上。”
商红羽听到此话，脸色骤然变得难看，捏碎了一个果子：“哼！我又是什么宝贝？还不是从小被人嫌弃的主！而且也不会什么神乐妙舞，没有冠绝于世的能力！”
“你冠绝于世的能力，凛紫是完全不知的。”夜逝水讨好地又递上几枚果子，放到她手心，嘴角流露笑意：“他怎能知道，所选择的持剑，竟然是一位辉夜。”
商红羽瞪大了美目，诧异道：“辉夜？……那是什么东西？”
“酆州的计时与年历，全以夜为数来计算，因为那里的人们生活在地底，极难见到阳光。”
夜逝水拍着她的手，好像给小孩子讲诉童话一般，神秘缓慢道：“所谓辉夜，就是那个，能将酆州的夜色驱散，有着尊贵血脉能力的人。”
商红羽掩袖笑了：“我和酆州可没有血脉联系，虽然商家可恶，但历史上却没有堕天的修士。”
“不一定要是酆州皇族，才会是辉夜使。”夜逝水认真道：“想当年的魔皇，也只是帝释天城中的一位妖族后裔。”
“魔皇？”聪明如商红羽，立刻捕捉到他话中的联系，惊得快要跳起：“你不会想说，魔皇也是一位辉夜吧！”
“不错，她就是。”夜逝水笑着点头：“你知道辉夜这个能力，在酆州为何尊贵，又为何冠绝于世吗？”
商红羽一脸茫然。
“就算酆州被战火抹平，再无一名魔族留存。”夜逝水望向天外星河，眼底闪烁迷离光彩：“只要有辉夜使存在，便能凝聚日月精气，天地灵压，从体内分裂出，能够具备魔族血脉的生命体。”
“它开始可能是任何古怪形态，但随着时间流逝，就能长成一名有皇族血脉的魔族。”夜逝水感慨道：“所谓辉夜，便是酆州最原始的造物主人，能够让这个种族繁衍不熄。”
“呀！”商红羽吓得半死，伸手交叉抱住自己的肩头，朝他虚踢：“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么可怕的怪物，怎么可能是我！我与魔族半点关系也没有，我还是神州的持剑呢！”
“辉夜使原本就可以不是魔族，甚至没有半点魔气。”夜逝水安静地注视她：“不到魔族面临灭绝关头，他们的能力也不会有什么用，可能默默诞生，默默死去。”
“但历届魔皇都是辉夜使，无论他们曾经的出身是什么，都必须具备这个能力。”夜逝水对商红羽微笑：“作为报酬，他们可以够激发巨大的能量，召唤魔族的魂魄，用以作法。一旦释放辉夜使的能力，便影响力巨大。”
商红羽傻眼了：“我……我能召唤魔族魂魄，用以战斗？”
云雁也傻眼了：“原来千机变这个能力，名叫辉夜之力，又是商红羽的祖传。还有三三念，我终于明白，为何魔族一直容忍她占据皇位了，估计找不到别的辉夜，只能凑合。”
修罗王忐忑不安：“阿苏二，你用过这个力量了吗？”
“经常用。”云雁转过硕大的、水灵灵的花朵，面朝向她：“还曾经唤来大批死去的魔修魂魄，开启了问道坛的均天四象阵……”
“你用魔族的能力，守护了人族。”修罗王啧啧称奇：“果然是不同凡响啊！”
“快别说了……”云雁很是尴尬：“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
“再说，听夜逝水的评价，辉夜这种能力，就算是个人类或者妖族，一不走运也会拥有。”她努力辩解：“是凭空生出的血脉天赋，防不胜防。”
修罗王也不再拿她打趣，抖了抖艳丽的花瓣：“看起来，拥有辉夜能力的人，不仅对魔族有强大的吸引力，对其他人也有着难以预料的影响力。”
云雁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听她继续道：“这种能力非常罕见，可能百世难得一出。所以当天并不想选持剑的天璇星君，会被商红羽吸引吧。”
“凛紫对我说过，他一眼就看见了她身上，难以名状的强大天赋。”云雁回忆道：“或许陛下说的不错，当时候凛紫看见的天赋，也包括了璀璨的辉夜之力。”
“就如我看见三三念时，便觉得她有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她笑了笑：“现在想起来，可能和当时的凛紫一样，被迷惑了啊。”
“辉夜是隐藏的稀世能力，没有任何征兆，流于表面。”修罗王道：“能够感应到它的人，都是非常敏锐的，但只能是感应。却不知夜逝水为何怎么笃定，商红羽有着辉夜之力。”
她刚流露出疑惑，这边的商红羽，也连珠炮一般问了出来：“你是如何知道，我就是一名辉夜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可以召唤魔族魂魄助战，你竟偷偷发现了吗？”
“的确是在暗处发现的。”夜逝水从怀里摸出一张人皮面具，轻轻遮盖在脸上，五官立刻变为另外一个英俊风流的男子：“神州新的紫姬即位，酆州怎能不加以关心。”
商红羽伸手错愕地指向他：“你？”
夜逝水捉过她的手，优雅放到唇边一吻：“我还有个身份，便是酆州的刑地长老，名唤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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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商红羽大吃一惊，又要忙不迭朝后退缩的模样，夜逝水哈哈一笑甩开她的手，坐回原位：“你不用惊慌，这个身份七剑内部，基本都知晓，你担任持剑资历尚浅，有的信息还没有对你开放而已。”
商红羽松了口气，缓缓靠近他，颇为好奇：“原来……玄冰的身份是神州这边，安排过去的内应吗？”
“但是也做得太大了，三大长老的位置，岂能轻轻松松就交给你。”她疑惑地打量夜逝水：“这里面，不会还有什么吧……”
“聪慧。”夜逝水笑了笑：“我有一大本在酆州的发家史，作为功勋薄交给黄帝他们，但里面有一部分，是无中生有的记载。”
商红羽眨了眨眼：“功勋薄记载了你，是如何在酆州卧底，一步步取得魔族信任，爬上了刑魄长老的座位。”
夜逝水含笑点头。
商红羽靠得更近了些，小心翼翼猜测：“那些无中生有，欺骗七剑的记载……莫非正是……”
“正是酆州高层帮助我留下的。”夜逝水揉揉她的脑袋，有些得意地笑了笑：“我效忠了他们，将安安死去带给我的怨念，毫无保留地对他们倾诉，顺带倾诉了我的理想。”
“没有七剑的神州，自然是魔族的梦想之地。”商红羽垂下青丝，侧头细声道：“他们认同你的理想，其实是想利用你的持剑身份，渗透到我方。”
“魔族我是清楚的。”她娇美的脸上流露出厌恶：“那是一群不值得信任的家伙。”
“你说的很对。”夜逝水认真地点头：“酆州的人和我们之间，永远只会有相互利用的关系。”
他唇角流露薄凉的冷笑：“那一群野蛮又没有道义法则的生物，比着和他们打交道，我倒更喜欢一板一眼，遵循着真善美的七剑。”
“有句话不是说么。”他懒洋洋地靠在帷幔遮掩的围栏：“宁可得罪君子，切勿得罪小人。七剑这样的，你不用担心他们会突然而来，在背后给你一击。”
“可是酆州的人，上至魔皇大司祭大长老四尊者，下至部族首领与小长老乃至普通皇族，堕天氏族、低阶的魔武士……”
夜逝水轻叹一声：“都是些不省心的家伙。好像一群蹲在潮湿泥地里，隐藏在芦苇后，冷冰冰的蟾蜍与蛇，只需用眼睛，就能盯得你背脊发凉。”
商红羽似嗔飞嗔地白了他一眼：“话虽如此，你还是做了卧底里的卧底，为酆州悄悄办事。”
“如果说七剑是高空翱翔的鹰，酆州是地面的蟾蜍与蛇。”夜逝水摸着她柔软的发，目光里有些出神：“那么我就是一只不安的兔子，生活在他们的夹缝之间。”
“扑哧。”商红羽挽住他的胳膊，笑着卧倒，戏谑不已：“威震天下的金帝夜逝水，竟在私底下评价自己，是一只惊恐的兔子。”
“因为无论是他们中的谁，都能掐紧了我的身子，将我揪出来灭掉。”夜逝水的表情镇静，语速缓慢：“所以，在有了杀掉鎏金的计划之前，我便在着手打造秘地，缔造属于我的力量。”
“狡兔三窟。”商红羽含笑在空中胡乱比划：“金帝大人的地下军队与基地，现在有多少个了呢？”
没有听见夜逝水的回答，她一骨碌坐起，托腮询问：“莫非悄悄跟踪在后，探查到我身上辉夜之力的，就是它们中的一支？”
“我的辉夜之力，也许无意间在战场上，召唤了魔族魂魄。也就是说，你是在我与魔族曾交战的边境，窥探到这个讯息的。”
商红羽闭目回忆：“是在哪里呢？天璇的东海边，还是天权的歧山退魔堡，或是在玉衡的艾什玛隔壁……”
夜逝水只微微仰躺，含笑望着她，抿了一口灵酒，并不回答。
“告诉我嘛！”商红羽开始撒娇着推搡他：“将你的狡兔之窟，展示给我，告诉我为什么你能杀掉了仙剑，还没有堕天，你的力量源头真有那么强大吗？”
已经盛开的昙花云雁，这时恨不得将每一片花瓣都当眼睛。可惜作为植物不能移动，她只能费力地探出枝条，朝那两人的方位伸展。在心中，不停地为商红羽点赞，因为这真是太难得了！
能在浮世记忆里，窥见金帝的秘密基地，手中的底牌，那就等于是莫大的作弊金手指。以前只有夜逝水，了解自己未知的情况，肆意掌控，而自己对他知晓甚少，无法反击。
如果得到了这个情报，现世里的局势，将大大改变！
“说！快说给她听！”云雁焦急呼喊，异常担忧地眺望天幕，生怕恶魇降临捣乱，错过这一段珍贵的记忆。
“唰！”夜逝水从碧蓝宝石的储物戒指内，弹射出一面薄薄的，宛如草莎纸制作的地图，使云雁的心猛地收紧。
此物她在酆州见过多次，落星白少、浮屠尊者乃至魔皇三三念，都曾对自己展示。这是一种酆州贵胄常用的奇妙地图，只要注入适当的激发真气，就能呈现出宛如小世界一样，立体的山川河流，森林浅滩。
如果绘制人在里面有所标注，它们便会化为耀眼的红点，好像网络一般，纵横在小世界里，使人一目了然。难道这个地图，竟是夜逝水多年暗中缔造的成果——他的秘密基地的位置所在！
云雁全身上下的细胞，顿时都在呐喊：“我要这幅图！”
而商红羽更是毫不客气，抬起皓腕就要从那人手里去争抢：“我要这幅图，给我瞧瞧，这就是你的兔子洞吗？”
“紫姬若想知晓，我当然很愿意，因为我说过，如果你与我同路，那么这个世界属于我，也属于你。”夜逝水高高扬起地图，躺着凝视她：“但是在这之前，有一个条件。”
“你今夜对我敞开心扉，暴露了这么多秘密，却还有什么保留吗？”商红羽笑嘻嘻说话，将身子俯到他胸膛，伸手又要去夺取地图。
夜逝水揪住她后脑的长发，将她的额头高高扬起，远离开对自己的靠近。他的面孔隐在帷幔轻纱后面，声音变得很低：“在此之前，我要看见你，真正的跳进水底，与我溺在一处。”
商红羽有些不解地娇笑：“你要什么？”
“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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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在浮世里寻找到的附身，都被商红羽在无意之间杀死，令云雁魂力受损，苦闷不堪。这一次她实在不想，再度重蹈覆辙，便与修罗王一起，以魂体形态跟随着二女，飘飘荡荡朝死海而去。
现在只能祈祷，那可恶的恶魇不要出现，打断这场浮世记忆。因为接下来的一切，都会接触到夜逝水隐秘的往事。现在的他或许有所改变，但从百万年前就开始累积的基业，那人不会放弃。
只要他还仰仗这个基业行动，那么得到讯息后，就能在现世里铲除这些助力，使他受损严重。而且这个浮世，是万华镜在崩溃前，最后的一个浮世，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
每想到这里，云雁的心中就又是兴奋，又是焦虑，暗暗催促着商红羽二人的步伐。因为她实在太希望看见，夜逝水在记忆里，留下的所有秘密。
或许是运气来了，虽然没有依靠附身躲藏，接下来的一周，就这么平静地渡过。从死海下水的第一天，商红羽便在储物袋里，摸出个代步类的法器，与舟船作用相似，却是朵晶莹剔透的大莲花，造型美妙。
据说上面被夜逝水施加了些酆州术法，使它沾染了特异气息，在死海上行进，不会被魔族过多干扰。有着双重身份的金帝，在神州与酆州的眼皮底下，两头应合敷衍，手中的底牌自然不少。
人族坐上去，能够在死海大摇大摆行走的法器，不过是他收藏中的小小珍物。但若被其他人修或者魔修知晓，恐怕都得惊得目瞪口呆。现在的商红羽和鲲吾，正是坐在这朵莲花座上，在死海随波逐流。而云雁和修罗王，也坐她们旁边，安静地注视着海面。
“神奇！这宝贝好像驱蚊香一样，来来回回游动的魔兽，只瞅了我们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走掉了！”鲲吾已化为了人首鱼身的形状，悠闲地趴在莲花座边缘，用尾巴拍击水浪，非常惬意。
她唧唧呱呱对商红羽笑道：“若把这个莲花船卖到七杀海门，那会价值多少？”
“我问过夜逝水了。”商红羽优雅又慵懒地半卧在莲台：“他说可以卖天价的极品灵石。毕竟南北斗要通行，除了七杀航船，就只有通过五百年一开的昊苍塔。”
“一个忒危险，只有不怕死的才敢坐，一个又等待的时间又太漫长。”她拍拍身下的莲花：“哪里能及得上这个宝物，又安全又便捷。”
“天价啊……”鲲吾咽了下口水，笑嘻嘻地抚摸莲花瓣：“看来跟着夜逝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他很有钱嘛。”
“瞧你这德行。”商红羽点着她的额头嗔道：“我怎么说还是个紫姬，若你想要钱，我还是有办法，在卿云宫里给你翻出些来的。”
“我才不想你事后，被英招和玄狰鼓起眼珠瞪着。”鲲吾打了个哈欠：“我们现在是彻头彻尾的坏蛋，和他们不再是一路人。”
商红羽猛地戳她一下，将她掀翻进水中：“没见过口口声声叫自己坏蛋的人，不是给你说过吗？这酆州就是天道的恶念，沉淀在地底形成！”
她指向死海黑黝黝地水底：“天道自己都是脏的，那么世间的善恶，还有什么值得计较。”
“如果为恶就要招来灾祸，那为什么酆州世世代代，子孙连绵不息？”商红羽撑着脸颊，用手指临空画圈，正对头顶黑压压的天幕：“夜逝水说得对极了，既然善恶都是天道自然，那么随心所欲，不让自己受罪才是最舒服的。”
鲲吾小声嘀咕：“可是我们这样的身份，要想随心所欲，就会有其他人被连累受罪……”
商红羽干脆翘起腿来，仰躺在莲台上，斜着眼瞄向她：“你都跟着我杀了这么多人了，还在那里装什么清纯无辜？”
“我是为主上你担忧。”鲲吾重新趴回花瓣边缘，美目深深望着那人：“你是紫姬，天道对你的判定，和普通修士不一样。”
“你在怕我会堕天。”商红羽无所谓地笑笑：“从答应给夜逝水投名状，前来袭击鎏金的残魂，我便知道，堕天是免不了的。”
鲲吾大急，刚要插嘴，却被她一抬手制止。商红羽眉宇之间，流露出坚定又疯狂的神色：“我现在无所谓堕天，因为要得到凛紫，将仙剑控制在手心，肯定会触碰七剑的法则。”
“可是那样的话，就会被神州惩罚。”鲲吾忍耐不住，大声叫起来：“到那时候，即使星君被你得到，你们又怎么能长久……”
“我得到凛紫后，就会带走他。”商红羽低声回应，极其认真：“做紫姬持剑，原本也是因为他，我会放弃这个身份，带他去天涯海角……”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近呢喃，与身边死海的腥风融为一体：“即使是带着他去酆州，去苍龙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原来你都打算好了。”鲲吾叹息：“所有的一切，都无所谓了。”
“你呢？”商红羽望着她:“我若要走，你走不走？”
“你杀人，我便和你一起杀人，你堕天，我便和你一起堕天。”鲲吾的声音很柔软：“你若要去任何地方，我便随着你去任何地方。”
“只是……付真人……”她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商红羽：“你曾说过，身边最重要的人里有他，但他却是万万不可能，跟着你去酆州的。”
“是啊。”商红羽垂下眉头，有些忧郁：“寒哥哥他是绝对不可能，随着我去酆州的。就算我们曾一起，走过那么长那么远的路，但这一程，他不会陪我。”
“算了，别想这个事情，它让我莫名其妙想哭。”她烦恼地摇摇手，继续道：“现在一切才刚开始，我说不定要等个十万年，或者百万年，才能得到凛紫。”
“那么我就有很长的时间，继续陪着寒哥哥了。”商红羽扬起眉头，有些调皮地笑了笑，俯趴在莲台上摇晃着双腿，流露出小姑娘的可爱姿态。
鲲吾却瞪着她：“既然我们会堕天，又哪里有这么长的时间，可以赖在神州的疆域？”
“所以说，这就是我们目前要做的事。”商红羽笑：“你想想看，夜逝水杀了仙剑那么久，为何还在做金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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鲲吾怔住，张大了嘴：“对哦！为什么呢？”
“自然有他的秘方。”商红羽指向前方不远处，看起来波澜不惊的海面：“在他计划杀害鎏金之前，就已有了准备，虽然当时候并不能肯定，是否完全奏效。”
鲲吾的嘴合不拢了：“你的意思是，夜逝水在干那件事之前，有一张遮掩堕天痕迹的秘方？”
商红羽点头。
“这个秘方究竟有多大的成效，他并没有经过试探，便去下手杀了鎏金？”鲲吾在水面猛烈拍击尾鳍：“天下怎么有这种胆大妄为的家伙，简直是个亡命徒！”
“万一他的秘方无法奏效，那就会在七剑眼皮下堕天，然后被捅成马蜂窝！”她连连咋舌：“我看当时的夜逝水，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嗯，当时候青姬李安新死，他的确不想活了。”商红羽倒是很镇静地，缓缓作答，用葱白手指挑动黑水花：“若是换了我，大概也无所谓吧。”
“你……”鲲吾立刻萎了下来：“主上，你别让自己，和那个疯子比较。”
“他是疯子，我也是。”商红羽捂上自己的心，淡淡笑道：“夜逝水之所以不实验秘方，是因为，无法进行实验。”
“在此之前，有哪位持剑弑杀过自己的仙剑呢？”她喃喃道：“谁也不知道后果……但是他总算成功了。”
“他如果不成功，那才是件好事。”云雁就坐在她对面的花瓣上，望着她有些痴迷的目光，发出叹息：“薛忆先的那张秘方，说不定源头就来自夜逝水，商红羽将进行它改良。”
“阴错阳差之间，那记载改良过程的实验玉简，落在了后人手里。”她有些懊恼地握拳：“人总说为善，会使后世福泽延绵。但却忘记说，若是为恶，也能延绵到后世，惹出不少麻烦……”
修罗王望着她：“阿苏二，瞧你的模样，莫非打算着，要在浮世里毁掉这个秘方？”
云雁有些激动：“如果没有它，现世里的薛忆先和夜逝水，将无所遁形！”
修罗王道：“如果没有它，商红羽便没有那个未来，你也不会出生，更不可能在现世里，遇见薛忆先和夜逝水。”
“对啊……”云雁的目光，顿时有些空洞：“夜逝水另说，可薛忆先变成现在的样子，都是因为遇见了我……因为我，才使他加害了葛新等人，夺舍了无辜的师妹与陆知舟。”
“所以说恶的延绵与善一样，都是天命之轨。”修罗王叹道：“阿苏二，若要这个世界永宁，除非每个人都不要出生。”
“那么便不会有摩擦，不会有争斗。”她笑了笑：“但是可能吗？当万物出生的一霎那，命运之轮就开始了转动，轨迹无法收回。”
“无法收回？”云雁陷入了更深的迷惘中：“不……有一种力量，是能将天命阻碍的……”
“以前我好似看见过它，曾无数次地接近它……”她敲击着太阳穴：“可惜那种感觉随着剑府的异动，有些想不起来了。”
“你这家伙，真是好笑！”一个凉凉的声音，从背后海底想起：“不过就是天命轨迹而已，会有那么难掌握吗？嘶！”
听到这个声音，云雁的心放佛随着它沉进海底：“折羽……是你？”
修罗王眉头紧皱：“你唤那恶魇折羽？它原本浑浑噩噩，若是从此开启了灵智，该如何是好？”
“对！想起来了！”恶魇发出含混不清的欢呼，硕大的头颅从海面冉冉升起，带出一片阴风怒号。她漂亮的红唇，从左到右裂到耳根，露出尖利的白牙：“我是折羽！飘荡了这么久，终于有了名字！”
“你……又是谁？”恶魇这次没有发动攻击，也没有立刻祭出平行空间，将云雁二人摄入。它缓缓地舞动长发，像个章鱼在水波里行走，靠近莲花舟。
“我总觉得你很古怪，很熟悉。”那大脑袋在云雁脚边停下，仰头望她：“而且见到你的时间越长，我的这个头……”
它猛地摇晃大头，掀起四面海风怒涛：“我的头里好像越来越清醒，甚至还找到了名字！”
云雁斜斜坐在莲花舟上，对它温和一笑：“因为我就是你呀，很久很久以后，未来的你。”
“你怎么可以！”修罗王大惊失色：“阿苏二，它是最凶恶暴戾的魇！就算好言好语对你说话，也是一种伪装，它是数次捉不到你，才改变成这个态度的！”
云雁朝她望过来，使出个请放心的眼色，又转头对恶魇道：“因为我们是同源，所以我能刺伤你，也能在你的独立时空里，来回穿梭。”
“原来如此。”恶魇收起凶神恶煞的表情，连裂开的大嘴，也恢复成了商红羽原本好看的线条。它变得温文尔雅，不再发出如野兽的嘶嘶声：“你就是未来的我，可是为什么在这里呢？”
“我想看看很久以前的自己。”云雁的脸色平静，抬头望着浮世里的商红羽与鲲吾，对恶魇道：“看看她们，都做过些什么。”
“嘿嘿嘿。”恶魇发出笑声，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但它立即克制，换了一副清亮的音色：“原来你跑到我的世界，是为了这么简单的事。”
“未来的我，你叫什么呀？”它好奇又温和地询问。
云雁也温和回答：“我叫云雁。”
“竟然……是叫我从前魂器的名字。”恶魇嘻嘻笑道：“果然有趣。”
“好啦，我决定陪着你玩玩，也不咬你了。”它歪着硕大的头颅，对云雁认真道：“可是你也要记得，不要再突然逃掉，我追得好累的。”
云雁低下头，与那怪物四目相交，看着它幽深混沌的眼球，爽朗道：“好，我们停战了。”
“阿苏二！”修罗王趴到身边对她耳语：“千万不要相信魇！它祸害过那么多生灵，狡猾善变，可谓万恶源头！”
“陛下不用担心。”云雁悄声道：“老是与它在时空缝隙里追逐，会错过浮世的关键记忆。”
“这次暂时停战，它有它的考虑。”她笑了笑：“虽知不善，但我也有我的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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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鲲吾的哭疼声中，商红羽扒拉开储物袋，将一枚玉简取出，缓缓阅读。片刻之后，她抬头道：“原来如此！离了死海后，我们忘记购买血肉饲喂罗睺了！”
鲲吾从那魔物口中挣脱，扑到她旁边观看玉简：“那会怎样？罗睺会死掉吗？”
“我们会死掉。”商红羽沉着脸，指向脚底的珊瑚状怪物：“这原本是洪荒时代，就生存在世间的煞物，遵循着一个古老的规矩。带离这玩意出死海后，若没有血肉供奉，它就会把我们当做供奉。”
“怪不得咔嚓一声咬了下来。”鲲吾胆颤心惊：“而且令人毫无防备，准头和力道都很大。”
她烦恼地摁住伤口团团转:“这可怎么办是好！我们不仅仅有一只罗睺，而是整整捉了六只！”
商红羽拔剑把地下哭叫的罗睺挑起，放进红匣子，皱起秀眉：“就算咬不死我们，它们没有血肉吃，很快就会死掉了。”
鲲吾惊呼：“怎么会死掉呀？它们已经在死海，好端端活了数百年，也不见得每天都喝血吃肉吧！”
“我也不知道，夜逝水的说明书上这样讲的。”商红羽把玉简收起：“估计是以为有大肉可以吃，又吃不到，所以馋死了。”
“还有这等解释？你编的吧！”
“咳咳！先不提这事，得立刻给这些小祖宗找东西吃。”
“可这里是瑶光国的边界，荒山野林的，哪里有城镇集市，去购买鲜活的肉食？”
“没办法了，只能让它们吃那两个东西……”
“主上！哪两个东西？”
“拉车的马。”
……
……
一刻钟后，荒山道的枯草丛里，撒落着夕阳余晖的卵石上，撒满了殷虹的鲜血。商红羽和鲲吾站在十来米远的地方，望着那个车夫跪在地面，抱着一个马头和一根马腿哭泣。
“不管怎么说。”商红羽将红匣子召出来，滴溜溜在掌心里旋转，低垂着眉：“这六只罗睺应该吃饱了血肉，不会野性难驯，也不会饥渴而死了。”
鲲吾皱眉盯着车夫:“可是咱们就不能坐马车了，主上你的伤……”
“我还没有娇气到那个地步。”商红羽祭出指尖紫光，开始召唤正在地上嗜血的罗睺回返：“现在伤口稳定，离蒙泰城又不太远，随意赶一段路就能到达。”
“走吧。”她也许被那车夫的哭声，吵得有些心烦，拉起袖子遮住脸颊，转身便要撤离，却被鲲吾拽住袖子。
“主上！”黑大汉尖叫一声：“那些罗睺好像没有饱足！它们！它们擅自袭击人类了！”
“啊！”不仅是鲲吾，云雁和修罗王，在这时也发出了惊呼。原来那地面舔血吃肉的六只魔婴，此刻全身色彩由暗红逐渐转为鲜艳。但见它们的人面流露贪婪，在地上马血干涸后，竟不约而同跳起。
六张小小的，狰狞的嘴唇，将悲哀的车夫的四肢拽起，用力朝外一扯！这个动作实在迅捷，令所有人都没有防备，那可怜人便被五马分尸，然后被罗睺一拥而上，开始吸血咀嚼。
“岂有此理！”云雁见此场景，觉得十分扎眼。她祭出止水刚要冲上，却发现走了十来米，便无法接近现场。周身宛如被塑料袋包裹，与浮世隔绝了浅浅的墙面。
“你！”她骤然转身面对恶魇大喝：“做了什么手脚！”
“既然是我主动打开的记忆，那便只是记忆。”恶魇嘿嘿一笑瞪着她：“你可以看可以听，甚至可以感受，却不能插手改变这个世界。”
“因为……”它将脑袋凑得极近，发出挑衅的嘶嘶声：“它是我的！我就是它，它就是我，记忆若被你伤到，那么我呢？我会被伤到吗？会不会死在你的手中！”
“原来如此。”云雁咬了咬牙，将止水收回，埋头许久后抬头，对恶魇一笑:“是我唐突，让你受惊了，抱歉。”
“嘿嘿嘿。”恶魇很满意她的服软，用发丝盘绕住云雁的腰，将她放到自己的头顶坐下，语气变得温和:“未来的我，你最好乖乖的，我就可以实现你的愿望，让你找到久远的回忆。”
“但是你若要动什么坏心眼的话……”它微微加重了力量，冷哼：“和我比起来，你不过只有蝼蚁的力量，我用头发丝就能拧断你，懂？”
“阿苏二！”修罗王见云雁流露痛苦神色，发出焦急高呼：“你怎样！”
“没事……”云雁从牙缝间挤出两个字，在恶魇的头顶，对她轻轻摇手微笑。为了证明自己没事，也为了让恶魇平静下来，云雁不再去管周围的一切，将精力重新集中在浮世记忆里。
可当她目光进入画面时，却发现场景已经变了。
不再是荒山孤道，而是一个小小的山脚村庄。这里有繁茂的绿野，淙淙流水，还有村民们精心打造的牛羊圈，散发着苜蓿花的芬芳。月光下，商红羽和鲲吾，犹如两个幽灵，立在远处的大榕树下，望向村庄的轮廓。
那里正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有牛羊的，也有鸡鸭的，还有人类的……
“怎么回事！”云雁不自觉握紧了拳头，望向面无表情的那两人：“杀了马匹和车夫，还不够吗？她们竟然将罗睺带到了人类的村庄，将那里变成了魔物的牧场！”
“我曾说过……魇是在上万生灵的血中诞生的。”修罗王忿忿道：“此时此刻的商红羽，已经彻底堕落了。”
“说得倒是不错啊，妖族的陛下。”恶魇裂开嘴回头，轻松笑道：“但那时候的我，其实还有点伤感的。你们仔细瞧瞧，她脸颊上沾染的不是露珠，是泪水啊。”
云雁和修罗王闻言，朝商红羽仔细望去。果然那张绝美的脸，在月色照耀下，能够清晰地看见，正流淌着浅浅泪痕。
“结束了。”当村庄的惨呼转为寂静后，那人抬起红匣子，开始运出地境念力，召唤魔婴回返，并侧头对鲲吾道：“屠了一个村落，这些罗睺大概已经得到了完整的供奉。”
“我是神州的紫姬，原本不该做这种事。”她仰头望着冷月，冷笑:“天璇凛紫，这一切都得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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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噗噗……”
细碎的脚步声踩着枯草，有些杂乱地朝这个方向奔来。当看清被召回的六只罗睺后，不仅商红羽与鲲吾愣住，连在她们旁边围观的云雁等人，也吃了一惊。
想不到在屠村嗜血后，这些魔婴发疯一般长大，现在已是人类三岁左右孩童的身高。其中有只最大的，更是快到一米，竟接近少女体态。因被商红羽捆缚住了根须，它们会被念力牵引回返，但情绪依然暴戾，不满地扭动着，发出惨哭。
最令人惊奇的是，这些罗睺吸取了足够能量后，每一个的样貌都是商红羽的五官，成为了她的傀儡式神。它们个个肤色白皙，七窍却是浓重的深色，空洞的双眼里，流露出黑红的煞气，看起来宛如鬼娃娃一样可怖。
“长……长这么大了！”鲲吾一个踉跄靠在榕树上，指着眼前的六个鬼娃娃：“还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好像缩小版……可是表情凶神恶煞，怪吓人的。”
“长这么大了？”商红羽翻开夜逝水的玉简，皱起眉头自言自语：“上面说如果魔婴被催长，变为傀儡雏形后，就不能放进容器里携带了。”
“而且此物已定根生长，就好像麻烦的植物一样，不能以巨力牵扯。”她阅读完文字，无奈地瞪着身前的罗睺：“也就是说，连驾云带着走都不行。”
“那要怎么办？”鲲吾着急了：“马车也被它们吃了，你身上又有伤，难道我们要翻山越岭走夜路？”
“没有办法。”商红羽施展念力，将六只罗睺排成纵队。接着她燃起一枝白松油火炬，在前方为它们指引道路：“好在离蒙泰城不远，为了给夜逝水一个交代，只能这样麻烦了。”
“我收集这些魔婴的过程，已经出了岔子，让它们提前成型为傀儡式神。”她闷闷不乐道：“若还不能将它们平安送到，夜逝水定会觉得我没用，第一次的任务就失败。”
“他是金帝，主上你是紫姬，身份相当。”鲲吾快步跟着她走，没好气道：“你们之间是合作关系，可不能事事让他掌控。”
“说的不错。”商红羽这才轻松了些，打量身后的一串罗睺:“话说以这种方式炼制傀儡，来为自己吸取煞气的方式，一不小心就出岔子……我觉得有些麻烦。”
“待我抽空，将这些傀儡好生研究一番。”她自信十足：“说不定会有改良的方法。”
“夜逝水有他的能力与优点，我也有我的。”商红羽陷入沉思：“若不表现出能力，迟早会被他小瞧了去，对我的事情，或许不会那么上心。”
鲲吾发出欢呼：“主上明鉴，我突然觉得，这夜路也没有那么漫长了。”
商红羽也笑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深山，行走在冷月映照的寂静山岭。她们身后歪歪扭扭走着六只傀儡，排成斜斜的一条线，在草地上不断滴落血痕，画面诡气森森。
云雁不紧不慢跟在她们身后，眼底有些恍惚，那草地上的殷虹血痕，显得如此触目惊心。这是刚才被屠灭的山村，留下的最后痕迹，可商红羽二人，却在前方有说有笑，没有半点负罪感。
心已渐渐冷硬如铁，这个时候的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与魔修对凡人的态度无异。这个人……她已不配做神州的持剑，更偏离了剑道的本宗。
“未来的我，你怎么露出一副如此善良的表情？”恶魇近在咫尺，自然敏锐地感觉到云雁的波动，立刻附下大脑袋，好奇地笑道：“怎么？你还在对那些凡人的死，耿耿于怀？”
云雁虽然一路与它虚与委蛇，但现在眼见商红羽的堕落历史，心情糟透。所以连敷衍也不想做，索性来个闭目不答。
“明白了。”恶魇桀桀奸笑：“未来的我……你是一个道貌岸然的正义人士，从你拔剑想救下那车夫时，我就一目了然。”
“喂！”它龇牙贴近云雁的脸，不无疑惑：“为什么我会变成你这个模样？为什么我的未来，会做一个好人？”
“告诉你……我不可能！做一个好人！”它每一个字都吐露极重：“因为这整个世界，都沉浮着我的煞！我的血光！”
“所以你是在骗我！剑修！”恶魇厉声大吼，突然张开血盆大口，作势要对云雁咬下：“你根本就不是我的未来！你这个狡猾的混蛋！”
云雁没有回头，只祭出止水“铿锵”一声抵住它的尖牙。顿时整个风中都发出凄厉的，宛如刮锅底一样难听的脆响。她透明的身躯虽然看起来羸弱，但手腕之间依然充满力道，使对手无法继续攻击。
她冷冷的话音，也同样中气十足：“你在想咬我的时候，最好用脑子想想，为什么这个世界，只有我能触碰你。”
“别看我现在这样，好像个纸片做的。”她悠悠转身，将那塞满空间的大头颅，朝上高高挑起，平静地注视它：“但若下定了决心，便不会在乎这条性命，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咔嚓。”恶魇的牙缝咬住了止水尖头，黝黑的眼珠转动片刻，又“吧唧”一声松开剑，发出高喊：“停下！我不咬你了，你也别凶巴巴的，快撤剑！”
云雁轻笑着将止水收回，对它温和道：“这件事我没有骗你，我就是你的未来，很久很久以后的一个转世。”
“很久很久以后……那会是多久……”恶魇的脑袋似乎瞬间有些不灵光，陷入了迷惘：“别说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我虽然拥有这个世界，但是却不大记得，它的结局是什么样。”
云雁有些吃惊：“折羽……也就是商红羽……”她指着前方赶路的娉婷女子，对那大脑袋询问：“你记不起她是怎么死的了吗？”
“越往后，越混乱。”恶魇绞动自己的发丝，喃喃道：“越往后，我会越生气……记忆的碎片漫天飞扬，却觉得一个也抓不住。”
“这个怪物原本不是生灵，是商红羽的煞气化魇。”修罗王看着它疯狂的模样，对云雁悄语：“或许在浮世的未来，它随着商红羽的癫狂入魔，记忆碎片散乱交叠，所以有些糊涂。”
修罗王的声音，越来越小心翼翼：“尽量不要让它清醒，否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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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红羽眉头微扬，面无表情地朝前递出一剑，取了那女修的性命。她熟练地将尸首抛给罗睺，在半空扬起一道血花，再侧身挑起剑锋，将逃逸的神魂刺穿，凝在尖头。
“为什么！”女修的神魂拼命挣扎，对她发出不断质问：“你……难道不是神州的持剑吗？为什么要做魔修的恶行！”
她的大声尖叫，已把全体弟子惊呆，令他们不自觉放松了手中的力道，惊骇地回望过来。
商红羽揭开覆盖在头顶的黑纱，撇撇嘴角，轻描淡写道：“你不会明白。”
说完她挥出皓腕激荡起灿烂紫光，将那女修当场斩碎了魂魄，摄到傀儡大阵的中心。但见六只罗睺立刻有了异动，不仅伸出珊瑚手臂，将尸体吞噬进肚子，连神魂碎片，也好像糖果一样惬意地享受。
“咕咚咕咚”的咀嚼声，使一名弟子如梦初醒，神智崩溃。但见他捧住脑袋，大吼出声：“完蛋了！这个世界要完蛋了！持剑……持剑堕天，神州完了！”
“哈哈哈！”商红羽仰头嘲弄地大笑，挥出袖袍，承影毫不留情将他轻松斩杀，残骸摔飞而出，又引得罗睺一阵贪婪的争抢。
“你用修士饲养魔物！”弟子中为首的男修，也有点崩溃，他紧盯商红羽发出狂叫：“你是我们的紫姬啊！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结果他们。”商红羽朝前挥出六合剑阵，激荡出念力，对罗睺们发出命令。
但见罗睺的独眼中，顿时爆裂开碧绿的脓液，好像机关枪扫射一样，顿时将众人凝固在当场。无论他们如何挣扎，竟不能立刻逃脱。接着六合剑阵从天而降，进行出一场盛大的屠戮。
血色飞溅，紫光冲天里，云雁束手无策地眺望俞竹镇的恐怖之夜，发出懊恼的感慨：“想不到，商红羽堕落后，剑术倒突飞猛进……”
“因为决定了不归路，所以她的执念变得巨大，够坚决。”修罗王垂下目光，不想去看那人的屠杀：“而且身为一名辉夜，在罗睺的成长期，她也会得到助力吧。”
“唔。”云雁缓慢地点头，记忆却飘飞到了苍龙城的竞技场。那时候的自己，经常动用千机变——也就是辉夜之力，吸收在场魔族的魂力，为自己的战斗添加威能。
虽然当时是情势所迫，可现在发现，这种力量来自商红羽的遗传，令她心中没来由地觉得烦闷。特别是，见到浮世记忆里的那人，如此疯狂地********……
……
此时在俞竹镇里的商红羽，已完成了对所有修士的追杀，正和鲲吾围绕现场团团转，检查战果。
“待它们消化完大餐，就能诞生出新能力，可以随我们挪移疾行。”商红羽满意地拍击着六只罗睺：“前方就是蒙泰城，夜逝水交代的任务，总算圆满完成啦。”
“可是……”鲲吾指着一地的尸首与血潭：“他们不知道给谁，送去了传讯符求助，听语气好像是来头不小的高手。”
“多半是带他们下山的侍剑司剑之类。”商红羽看着罗睺吃得差不多了，便举剑祭出源力，召唤来一道大火墙，在现场熊熊燃烧。
“只要毁尸灭迹，便不会查到咱们头上。”她对鲲吾一笑：“而且就算什么侍剑司剑赶来，我也无所畏惧。”
“有了这六个大宝贝，连峰主出手，也有把握取胜。”商红羽手指间牵引念力，将罗睺从阵形里拔起，让它们跟在身后：“若还有爱管闲事的人追来，便叫他死无葬身之地，像这群人一样。”
鲲吾摇动尾巴变回黑大汉的模样，极不和谐地妩媚一笑，与她共同赶着傀儡，踏出小镇沿溪而上。夜色依然浓重，前方淡淡洋溢浓雾，露珠染湿了脚下的草丛，踩在上面，竟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不对劲。”商红羽猛地停下脚步，警惕环顾四周：“我们被困在剑阵中了。”
鲲吾发出惊呼：“是回梦流光阵……属于天辅峰的剑阵。”
“脚下这些叮叮咚咚的，原来是大乐师的乐调。”商红羽摆出作呕的表情：“一听到这种乐音，我就会想起夙筱那个贱人！真是讨厌至极！”
“不会是说什么来什么吧！”鲲吾猛戳她的胳膊肘，右手有些颤抖，指向天空轻云处：“好像……当真是她！”
“谁！”商红羽猛地抬头，瞳孔放得极大。
但见凌空之上，夜幕之下，端坐着怀抱箜篌的女子。清丽绝俗，面容如仙如幻，正垂落一袭白衣，低头望向自己。
“夙筱！”商红羽急急抬手，将黑纱遮掩到头顶，低声呼喝：“为什么会是她啊！”
“绿姬和蓝帝一样，最是妙手仁心……”鲲吾猛地抽了自己一记耳光，急急改口：“是最爱管凡人的闲事……什么地方闹瘟疫啊，地震啊，出恶兽啦，她都很乐意跑去管一管。”
“也就是说，她来了附近赈灾。”商红羽气急败坏捏紧拳头：“然后接到了那群弟子的血符，又来管我的闲事了。”
鲲吾连连点头，商红羽思索片刻，抽出承影，用力朝后一划：“我有六个宝贝助阵，这夙筱虽然是绿姬，但总是个乐剑师。”
“修习音境的家伙，没什么大攻击力，竟然也敢来找我的麻烦。”她越来越兴奋，仰头挑衅地瞪向夙筱：“我要将她宰掉，剁碎了喂养罗睺，饵食效果定是上佳！”
“但她始终是个持剑，能力不可小觑……”鲲吾大急：“怕就怕一击不中，又被她识出身份逃脱，那可就惨啦！”
“既然要跟着夜逝水，这些人都已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商红羽冷笑：“迟早都要有一战，我也日夜期待着，亲手教训这个贱人。”
“她装模作样，向来少言寡语，这副故作清高的模样，老早就想捏碎了。”商红羽从牙缝里挤出话语：“我想要看着，她皮开肉绽的狼狈！想要听听，她发出惨叫，难以忍受痛苦的声音！”
“敕!”
黑纱女子低低发出娇叱，手指尖弹射出念力，朝罗睺们指引方向。
得了她的攻击令，那些煞物立刻原地炸裂开，露出阴恻恻的独眼。傀儡阵又一次就地铺开，六只眼喷射出稠密脓液，朝空中的绿姬，劈头盖脸袭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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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怨恨绿姬，想要将她重伤拿下，商红羽也不敢像在俞竹镇中一样，轻易施展自己的剑招，以免被当场看破。她首先摆出傀儡大阵，一是为了掩饰身份，二是为了观察，在面对高手时，罗睺的表现究竟怎么样。
因为这些宝贝对普通修士，完美的束缚能力，令商红羽对实验结果很是期待。如果换了别的持剑，她或许早就避开战斗，逃之夭夭。但对面是夙筱，只是一名身体不大好的大乐师。
或许有机可趁。
即使罗睺失败，再从她的回梦流光阵里逃脱，也不是多大的难事。虽然到时候不得不祭出剑招，被她辨识出来。但若没有确凿的证据，谅她也不敢，随意污蔑另外一名持剑。
而以夙筱的攻击能力，她能够留住自己吗？
商红羽在心底冷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空，见着罗睺独眼里喷射的粘稠脓液，好像一朵烟花，在云端诡异地散开。这朵花开得巨大，花瓣细长如蛇，簌簌地朝一点围合。
那一点的中心，正是在弹奏箜篌，维持回梦流光阵的夙筱。也许是闻到罗睺毒液的强烈腐臭，她的眉头紧紧皱起，但却没有停下奏乐动作，只将坐姿改为站姿，朝后优雅地倒退，避开这突然袭击。
“逃得了吗？”商红羽在下方，将罗睺攻势看得真切，发出鼓舞的低笑：“这天罗地网的组成，可不是一般的修士灵压，和不中用的法器。”
“它们是我精心饲养的宝贝。”她发出兴奋地呼喊：“可以束缚住持剑！虽然不知能维持多久，但只需短短时间，就能改变战局！”
随着她的喊声，天空中的烟花果然已缠住了夙筱，将她纤细的胳膊和腰肢拉扯住，平行横在云端。夙筱避之不及，惊讶之下，怀里的箜篌也脱手而出，朝地面坠落而去。
但她不愧是久经考验的大乐师，就算被敌人如此近身束缚，靓丽的脸上也不见半分惊慌。但见那女子使出全力，与拉扯她的力量抗衡着，一手捏出剑诀，一手对箜篌连弹轮指，将它轻轻召回。
幽幽碧色照亮了整个天幕，箜篌在上升过程里，发出洪亮优美的声线。头顶荡漾着浑厚连绵的音波，化为无数剑气，朝地面的傀儡大阵，发起了反击。
“将她撕烂！”商红羽对着六只傀儡发出命令，猛地拔出承影作为主剑，六合剑阵卷起威势，朝空中的夙筱挑刺而去。就算出手，她依然留了一手，没有把天地同伤用上。
这世界上同时会天地双境的人，极为稀少，如果使用了它们，就等于将身份告诉了敌人。这一剑，或许还不能完全将那贱人制服……商红羽在风中调整姿势，脸色冰寒。
既然没有必杀她的把握，便要留一手。
紫气也缓缓上升，瞬间纠结在云端，好像一轮灿烂的明月出山，将四野八荒映照得雪亮。在澎湃的剑气中，夙筱猛地瞪大了妙目，有些惊讶地望向商红羽。
她似乎没有料到，这操控罗睺的魔头，会是一名剑意如此纯粹的修士！而且，这个修士的爆发力，竟然如此恐怖精准……腰部与手肘都被六只怪物缠上，雪霁剑正在朝下攻击，也来不及收势。
看来要硬生生受下这一剑了。
夙筱垂下长长的睫毛，安静地等待自己被商红羽穿胸而过。就算面临着巨大的危机，她也能如此优雅从容，没有半点恐惧，也没有半点怒气。
听不到她的惨叫，也看不见她的狼狈……
这该死的女人！
商红羽见夙筱这副模样，长久以来的怨念，再度加深。她的情绪疯狂四溢在空气里，被与之同源的云雁，敏锐的捕捉到。那不仅有怨念，更充满着失望，甚至很微妙地，带着自惭形秽的嫉妒。
是了，商红羽本人，很少能有如此淡泊从容的态度。与绿姬相比，她就像一只浓烈到极致的蔷薇，竖着尖刺，仰望着高山上冰清玉洁的雪莲。就像那位开阳国的画师评论，在优雅方面，两者有所差距。
这是商红羽自己，也在潜意识深处认同的答案。她并不知晓这个认同，所以才被无缘故的恼恨，不断刺激。在没有看到想象中，夙筱因为恐惧，变得狼狈不堪后，她暴走了。
“你去死吧！”在热烈到疯狂的情绪包围下，商红羽已贴近到夙筱身边，发出咬牙切齿的喊叫。
夙筱在她狂乱的剑光下，投递下淡淡一瞥，轻声开口：“你是谁？”
商红羽一怔，被她从容清华的态度慑住，不知不觉哑了嗓子。她突然半句也骂不出来，当然也不会回答，只紧咬牙关，从下自上挑起承影，就要刺入对方的胸膛！
紫光浩荡，如月色倾泻下整个大地，那一瞬间，好像时光短暂地凝固了。
“贼子尔敢！”熟悉的清朗之声，从更高的云端迸射出来。接着一人紫袍飞舞，轻盈地落到承影剑尖，以身体挡住了对夙筱的袭击。
血花随着他怒气的呵斥声，朝商红羽迎面扑来，在迷迷糊糊中，她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却始终无法贴近的面容。是凛紫……他竟然从天而降，挡在了夙筱身前，为她挡下自己的一剑！
这一剑刺中了他的身子，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深入一分。
静夜里响起商红羽低低的抽气声，承影拽着紫光，猛地被她收回。因力道过急过大，她的身子在原地旋转起来，显得柔弱而无力。
凛紫似乎没有料到，对手会主动撤剑，惊异之下，他原本蓄势待发的力量，不知不觉地施展开来。那是数道从天际引来的激越雷电，是他常用的雷法·十方。
“呀啊！”商红羽被细密威势的雷电，瞬间包裹。在仙剑毫不留情的攻击下，她全身上下血肉碎裂，骨骼发出“咔嚓”的脆响，宛如炒豆子一样爆裂开来。
就算如此，她也没有让承影，向凛紫反击过去。只瘫软了手脚，好似被秋风卷起的枯叶，飘飘摇摇，朝着地面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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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久了商红羽的杀戮人生，云雁的内心已疲惫不堪，甚至有些逃避，再对万华镜进行窥视。她甚至想唤醒恶魇，让它想法子再度快进，直接抵达禹山首恶伏诛那一幕。
不过，恶魇曾经说过，它自己都记不清结局了。看来速成是不可能的，必须让这场混乱的浮世，沿着轨迹走完。叹了口气，云雁缓缓转身，再度朝浮世中望去，在这平行空间里烟雾缭绕，画面中的商红羽，正懒洋洋地对镜梳妆。
这里是天枢国的风浦乡，夜逝水在海岸边椰树林间，购买的一处中等府邸。表面上看起来，它就像一座富贵人家的休闲院落，实际上这套海景房，修建着四层的地下室，直抵海水源头。
它是夜逝水的秘密基地之一，现在地下室中，也驻扎了五只，属于商红羽的罗睺。她来到此地小住，是为了在附近收集，来自海洋的材质与力量，对罗睺进行新的改良。
当然，这些魔道的勾当，需要夜深人静时才适合去做。白天的商红羽，是一名惊艳了整个海岸的绝色佳人，悠闲地看海喂鸟采花蜜，高兴的时候，还会在海滩上翩翩起舞。
每当她华丽的舞蹈时，人们便会蜂拥而至，远远地望着那位仙子，眼底充满了敬慕。也有一些富家子弟，公子哥儿们，实在按捺不住只远观丽人，会派遣小厮前来送礼，以求套个近乎。
但他们哪里知道，在这位天仙似的美人儿眼底，自己与宠物饲料划着等号。平时远远对视，抛个媚眼或者甜笑，商红羽完全不介意。但若和饲料进行交往，她是万万不肯的。
于是在远近传言里，这位来自远方的羽美人，不仅身份神秘，性格更是高不可攀。她与一名黑肤侍女，幽居在海岸边的独栋豪宅里，从不与人来往，更不可能被攻陷。
一传十，十传百，每日来远观商红羽的人们，竟越来越多。大家对这种神秘的，只能远观的尤物，无一不怀抱着好奇心。当然，许多有着非分之想的家伙，也充满了旺盛的征服欲。
于是在夜间，商红羽的幽居房顶上，陆陆续续跳来了，不少采花大盗。他们中有的是自己来采花的，有的却是拿着绳索棉被，帮别人采花的。大盗们在冷月星光下蒙面出没，叮叮当当，将琉璃瓦片踩碎了不少。
但奇怪的是，只要他们深入了房中，便再也不见了踪影，连短暂的呼喊也没有传出过。这些大盗就像被风吹走了一样，令某些知晓他们目地的登徒子，受惊不小。
可是他们派队去捉美人，这样的事情是不能对外说的，于是只好牙被打掉，合血吞下肚。待第二天朝霞升起时，这些人依然会来到海边，等待观赏羽美人翩翩起舞的出尘风姿。
可与其他人不同，他们眼底幽光闪烁，心中打的是另外的念头。
商红羽来这里已经三个月了，今天清晨她梳妆完毕，挽起个花篮踏出门。在远处无数目光注视下，她今天想在海滩上捡贝壳，该怎么玩就怎么玩。
云雁在平行空间中，注视了那人的背影片刻，对修罗王道:“既然恶魇又浑浑噩噩的，在这里观看混乱浮世，倒不如进去历练一番。”
修罗王好奇地朝画面中探视：“你想通过缝隙进去？为什么突然这样想，里面出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是。”云雁迈出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恶魇：“待它清醒过来，便会来寻找我们，所以我要抓紧时间。”
她抿了抿嘴角，从空间缝隙跳下，直直落在了海滩，附在了一只雪燕身上，扑扇翅膀急急飞行。小鸟在椰树林间穿梭，那里围满了前来观看商红羽的凡人们。
里面却有一名剑修，白衣翩翩帷帽低垂，清冷卓绝。
云雁悄悄叹了口气，在半空旋转一圈，收起爪子停在了那人肩膀上，用小巧的嘴，扯住他的帽纱。
那人感官敏锐至极，立刻投来淡淡一瞥，却是星眸锐利，好像冷剑要穿透人的心。看到云雁附身的白色小鸟后，他眼中的锋锐才褪去，轻笑一声：“你来这里做甚。”
云雁心情复杂，歪头看他，小眼里从容淡定，好像看一名久违的老友。付清寒……你才是，为什么来到这里。是因为商红羽吗？可你为什么不去见她，只躲在人群中遥遥相望。
付清寒与她四目相对，片刻后，又轻笑一声将雪燕捧到掌心：“你这小鸟儿，倒是大胆，头一次看见不被我的剑气惊扰的，好似深藏不露的高手。”
我就是高手。云雁抬头挺胸，用目光传递着骄傲的意味。
见她这副形貌，那人微微一怔，哈哈大笑起来：“有趣的紧，你若想跟着，那便跟上来吧。
说完后，他对雪燕点点头，轻轻一侧身便闪出人群，朝商红羽的府邸方向，快速走去。
果然是来拜访她的，不立刻出去见面，是因为那个月夜，被她出言伤害到了吗？从那时候起，已经过去了很久了……他爱着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寻找到踪迹了。
云雁扑扇着小翅膀，静悄悄地跟随付清寒，看着他落在沙滩上的脚印出神。心底有些淡淡的酸涩和惆怅，但立刻被她打消掉。这时候的付清寒，根本不认识自己，再说浮世结束后，便要与他永别。
所有伤感都是无用的……
“小鸟儿，你竟跟过来了。”前方地面的付清寒，突然转身仰头，对她流露出笑容，满是友善。
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开怀的笑。记忆里的那个人，一直背负着沉重的忧虑，好像冰山上的雪花，清绝而寂寞，无人能接近。
现在他笑了，虽然持续的时间很短很短，已使云雁的眼中，朦朦胧胧亮起了水光。
“你好像不大开心。”付清寒微微侧头，望向情绪激动的白鸟。静默片刻后，他对她挥手：“没关系，总会过去的。”
“朝着朝阳和海面，用力地飞一段路程。”他又指向遥远的海平面：“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看恢宏的宙宇。”
“会觉得我们真是渺小。”付清寒按住帷帽，转身继续行走，声音变得很低：“那些柔弱的情绪，就像水珠一般，迟早沉没在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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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听着付清寒略带感伤的话，禁不住疑惑地频频打量他。商红羽明明出门前往了海滩，他为何与她背道而驰，朝着夜逝水的海景房走去？但见那人速度轻快，已从椰树林中直抵后院，她急忙扑着翅膀跟上。
付清寒在后院伫立片刻，突然反手拉住屋檐下的细绳，脚下立刻尘土四溢，凭空出现了一面青铜的方形地板。地板上不仅缕刻着精美花纹，还有扬起的龙头尖角，在朝霞中闪耀青光。
付清寒持剑，朝左右方向引导灵气，那些小小的龙头好像活了过来，跟随他的手，左右剧烈摇晃。发出“噗噗”几声轻响后，它们齐齐朝天，喷出细密的黑色毒液，原来竟是暗藏的机关。
云雁看到这里，将屏住的呼吸松开。要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神州大名鼎鼎的炼器大师“天工”，特性和徐泽龙很类似，极为擅长破解机关。只是他悄悄跑到商红羽家，打开了她的后院地窖……
究竟意欲何为？
白燕好奇地跟着付清寒，朝青铜地板显现的台阶下，一步步踩落地。她扑扇的翅膀引出动向，被那人察觉后，微微一笑，将之召到手心。云雁也不愿在此地乱撞，打扰到他的目的，便安静地停在他肩头，圆圆的眼睛打量四周。
夜逝水的基地，主要的力量存放地，一般位于地下室中。这些地底空间可大可小，可深可浅。比如在瑶光国蒙泰城的那个秘地，便修建得极其宽阔，地下有七层左右，掩体机关无数。
而在风浦乡的这个基地，虽然位置独特，却不是他重点关照的地方。所以它的地下室只有三层，现在已被付清寒解除了机关，进入了第一层。
“踏踏”的脚步声，应和着地下室中，水滴幽幽的落地声，显得空旷寂寥。云雁已在恶魇的平行空间里，以上帝视角，观看过这座海景房。所以她清晰的知道，再往下走两层，就能看见商红羽的实验室。
那里有无数瓶瓶罐罐，有堆砌着人皮与兽骨的血池，也有晶莹芬芳的灵植，海底捞起的宝石与沃土……在那个好像巫女小屋的地方，还站立着五只罗睺傀儡。
它们珊瑚枝一样的手脚与根须，正吸允着血池里的养分，独目里溢出的粘液，充满着腐臭气息。只要付清寒能够看一眼，便会知道，商红羽在蓄养着煞气冲天的魔物。
他会是什么表情，又会怎么处理呢？
云雁的小心脏不知不觉，跳动得有些急。在霎那间，她甚至想闹出点动静，不愿付清寒看到那一幕。看见一直深爱的那个人，已经堕天入魔……这一定会刺伤他的心。
“塔塔……”水滴声越来越近，一层的地下温泉池，给整个房屋提供着水源。在它中部的狮头喷泉里，有着打开二层地下室的机关。那只是个浅浅的凸起物，就藏在喷泉雕塑的额间。
一般人可能就错过了，但这机关怎能瞒过天工的眼睛。付清寒只扫视了片刻，便走进喷泉，用止水挑向狮子头部。
“铿！”石狮子猛地张开了嘴，温泉池发出剧烈的颤抖，朝两边缓缓分裂……
“真人！好巧！”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二层地窖的入口，已经呈现了一大半时，鲲吾摇动着大尾巴，从水里猛地窜出，挡在付清寒面前。
她上身只戴着个贝壳抹胸，原本就曲线玲珑，现在溅起水花仰头娇笑，整个人好像黑水晶雕塑的一样，艳丽至极。
付清寒却连眼皮也没有抬，直着止水指向她挡住的路：“你让开。”
“付真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鲲吾捂着脸颊，害羞地咯咯笑：“奴家正在沐浴呀，难道你要和我来个鸳鸯澡？”
“少废话。”白衣人横了她一眼：“我要下去地窖二层。”
“干嘛呀！”鲲吾大尾扬起，甩了他一身水珠，扭动腰肢继续笑：“都说了我在洗澡嘛，这下面就是温泉源，只有些石头隧道什么的，寂寞的很，有什么好看的。”
看着付清寒不理自己，有朝前冲的动向，那美人鱼咬了咬牙，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哎呀！把我的水弄脏了，你陪！”
“你原本是条大鱼，整天生活在水中，还需要刻意洗澡？”付清寒瞪着她：“鲲吾小姐，你在隐瞒什么？”
鲲吾吃惊地松开他的胳膊，两手平举：“我？没有什么可以隐藏。”
“那好，请让路。”付清寒就要与她擦肩而过。
“不行啊！”鲲吾尖叫着从后面拽住他：“你不能过去！”
付清寒冷着脸侧身：“为什么？”
“因为……因为……”美人鱼眼珠乱转，汗水一颗颗从额头朝下滴落。
“因为二层也是温泉汤池，我方才正在沐浴。”一个女声从地窖入口幽幽想起，接着商红羽赤着雪白的足，拖拽着粉蓝纱衣，梳理着湿发，一步步踏了上来。
云雁的眼睛猛地瞪大。
原来这海景房里还有其他密道，可以相互在地下通达吗？商红羽原本已出门在外，得到风声红匆匆赶回，还来得及装饰一番，摆了个美人出浴状……也真难为她了。
果然，在爱情面前，再机智的人也会有些呆呆的。看见她以这种样子出现，付清寒立刻有些红了脸颊，但他定力足够，所以慌张了一会儿，便镇定下来。
“红儿。”付清寒取出一件白袍，抛给商红羽，吐字有些艰难：“你……方才不是出门了吗？”
“哼。”商红羽一把将袍子回扔给他：“这是我的家，我想回来就回来，想沐浴就沐浴，你管得着吗？”
“寒哥哥你呀！”她拽着纱衣朝付清寒走近，逼得他连连后退：“既然是访客，不从前门拜访，却挖到了别人的后院地下室里，偷看别人洗澡！简直有辱斯文！”
“你误会了。”付清寒有些垂头丧气。
商红羽这才放过他，朝楼上阶梯一指：“算了，咱们这么久没见，我不想和你吵。”
“鲲吾，还不快引客人上去。”她对美人鱼使出个眼色，红唇里凉凉吐字：“看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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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红羽的性子，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虽然是做恶事，但也令人不得不佩服，算是一把好手。在前往论剑山夺取青虬缚前，便制定下各路的计划。她将可能会遭遇的阻碍，一一记录，然后一一拆解。
写入计划术里，竟有二十多种情况。然后再将地理方位，气候环境，守卫轮班等细节，与鲲吾反复讨论。接下来的数月里，她购置隐形法器，练习应急手段，好像所有的通天大盗一样，做足了准备。
很多人评价她是天才，在做贼这个道行上，她也惊人地无师自通。机警加胆大，再加上紫姬持剑这个，完全不会被论剑山戒备的身份……在那一个暗淡雨夜，青虬缚终于被她得手。
此时的修罗王，也追了上来，俯在一只杜鹃身上，与云雁扑扇着翅膀，跟随着商红羽，若即若离。亲眼目睹了她，成功盗取剑神器后，又看着她用准备好的魔道术法，将青虬缚炮制起来，渐渐污染。
那青虬缚早已生出了器灵，就是当时捆缚云雁那个猛男。他在商红羽的魔女大锅里，被蒸煮了三十个日夜后，又被灌入了大批煞气。接着，崩溃的青虬缚被血祭后，强行认主，那器灵的嚎啕大哭响彻云霄。
虽然没有旁人在侧，但修罗王和云雁却听得一清二楚，齐齐打了个冷颤。
“当初被青虬缚捉住，我曾经相当怨恨。”云雁叹息道：“现在看他被折磨的这么惨，反倒有些不忍。”
修罗王的关注力，却在另外一点上：“你方才说，青虬缚的身上也有主神之光？”
“鲲吾住在万华镜里，青虬缚当时虽然被挣脱，但依旧有一部分缠在我身上。”云雁回忆处刑的那一幕：“所以他们两个的神魂也都在这里，只是还没有觉醒。”
“青虬缚身为器灵，感应力较弱，也就罢了。”修罗王有些担心：“可鲲吾的神识，怎么还不觉醒？”
“或许是不愿吧。”云雁低下头，不去看商红羽折磨青虬缚：“鲲吾在问道坛重生后，已经完全失去了记忆，是条又丑又正直的公鱼。”
“看见以前的自己又美又坏，还是条母鱼……”云雁不自然地笑笑：“他定会很抗拒。”
“其实和我一样。”她低下头：“看见商红羽的前尘往事，我何尝不在抗拒。”
修罗王似乎也想不出，可以安慰的话，便跟着幽幽叹息一声，强行转移云雁的注意力：“既然青虬缚已认主，商红羽也陆陆续续，在调集夜逝水不少的罗睺，那么她的预谋……会实现吗？”
云雁猛地一怔。
这些日子跟着商红羽，看着她马不停蹄地行动，显得机巧又决然。而在论剑山偷取青虬缚，从夜逝水基地偷走罗睺，都好像是一幕幕精彩的谍战片，令人目不暇接。
现在主角大坏蛋，已经万事俱备了，她的目的才终于被记起。
商红羽说，想要带走凛紫。
她是否成功了呢？这件事在现世中，没有一位七剑，曾对自己提及。如果成功了……会引发什么样的动荡！一把仙剑被自己的持剑强行虏走，这在七剑历史上，几乎是绝无仅有的！
“当年商红羽堕天，为了维护凛紫的名誉，除了七剑外，几乎没有外人知晓原因。”
在记忆深处，此刻响起了冲虚淡淡的叹息声，令云雁全身的血管，都好像凝固住。
是了！天枢剑曾说过，为了凛紫的名誉这句话！
难道……天璇剑在那时候，当真和眼前的青虬缚一样，被商红羽以魔道污染，然后强行带走了吗？
如果是真的……云雁的心越来越冷。
以前总以为玄狰他们，是因为商红羽堕天而不喜自己。看来这并非重点原因！他们所耿耿于怀的，是自己的主上曾被那个人伤害过！一定是这样的！
“商红羽……会成功。”云雁在复杂的情绪下，萎靡地收起翅膀，悬挂在房梁，发出大悟似的叹息：“原来她的罪那么重，挟持仙剑对于七剑而言，是关乎自身危机的一件事。”
“如果商红羽可以成功，那么魔族也可以。”她低下头埋在翅膀里：“仙剑被污染了，失踪了，神州会怎么样？会代替酆州沉入海底，再也无缘见到阳光……”
修罗王已经目瞪口呆：“你是说，在几千年前，商红羽不仅偷走了剑神器，偷走了罗睺，还偷走了仙剑！”
云雁把头抬起，微不可闻地点了点，俯视下方。青虬缚的依然在奋力惨叫哭喊，商红羽神情专注淡定，一把捏紧了它的脖子，让那条小龙发出嘶嘶的喘息。
“你再哭闹也没有用，血契已定，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她狠狠地瞪着龙眼，满是霸气：“若不乖乖听话，便随时享受抽筋剥皮的痛苦，我可以让你一直重复这种痛苦，根本停不下来。”
她将龙头扳向自己：“到那时候，你连喘气呼吸也不能够，更别提，可以这么快活地大叫了。”
“臭女人！我和你不共戴天！”青虬缚扬起头刚要叫骂，就被商红羽以血契之力攥住长尾，将头贯到地面抽打。
“你就算能够骂我，却不得不臣服我的号令。”那女子显然很是兴奋，侧身对拿着本本记录的鲲吾道：“记得，在炮制它的九色鹿血里，还要加上沉水铅、蚀心菇和连翘茎叶。”
她似乎打累了，将嚎啕大哭的青虬缚扔进了大锅里继续煮，翻身卧在地下室的美人榻上，撑起手肘：“是六钱、三两和半斤的量，可千万别错了。”
“炼制这些东西，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商红羽伸手掩嘴打了个哈欠，拢了一拢有些乱糟糟的头发，没好气道：“整天泡在药材煞气里，我都快成个丑八怪了。”
鲲吾立刻拍马屁，笑嘻嘻道：“主上那叫慵懒的风姿，依旧明艳出众，和丑搭不上半点关系。”
商红羽白了她一眼，慢条斯理道：“布阵的据点，你可里里外外检查清楚了？”
鲲吾轻松道：“那是自然，王家驻地的落凤堡，青山地脉有盘龙气，巍峨高台可引星，是最合适不过的布阵场所。”
商红羽冷下脸：“此地是我亲自选的，要你来说好？我问的是，落凤堡里的王家修士，可找到借口统统赶走，里里外外一派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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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
天璇国千右山的落凤堡内，鲲吾在前引路，带着商红羽沿着高堡攀登，在云气里行走。她一面对近景远山指指点点，一面意气风发笑道：“主上，你看看，以持剑的名义出马，王家很快就撤离了驻地，把这里借给咱们。”
商红羽裹在一件淡青色长袍里，眺望青翠山峦，有些怅然若失：“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使用持剑的权利。”
鲲吾立刻闭上嘴，有些不安地望着她。
只见那丽人低垂下脖颈，将袍子裹得更紧了些：“我听闻，在酆州疆域内，连花儿都是珍品……那里终日不见阳光，千里死地延绵厉雷，十分贫瘠。”
“主上。”鲲吾更加不安：“反正以前的事还没有暴露，只要这次不召来星君加害他，我们就不用逃去酆州……”
“闭嘴。”商红羽极为烦躁地打断她：“说我想加害凛紫？简直是胡说八道！我根本不愿意伤他分毫！”
“可是……被罗睺煞气熏陶，被青虬缚捆缚，再施加你的血祭大阵……”鲲吾咕哝道：“若不伤害星君，又要如何令他能力受缚，变成个凡人被你控制。”
“这只是暂时的。”商红羽又一次打断她，扬起长袍在山路石阶上飞奔：“我只是用这些邪力，出其不意封印凛紫，等成功后……”
她出神地仰望氤氲的天空：“我们会甜蜜的相处，好像当初万华镜给我看见的未来一样。”
她转头望着鲲吾，振奋说话：“到那时候，我便解除他的封印，他依旧是好好的天璇剑，不会有任何损伤。”
鲲吾也望着他，喉咙里动了几下，终于没有说出字。她想了一想，脸色变得轻松起来，上前为商红羽整理衣袍，巧笑嫣然：“好啦好啦，反正我们都做了这么多，的确没有理由罢手。”
“我呢……只希望红儿你能够幸福。”她温柔地捻住那人的一缕青丝，将它缓缓绾起，不无感概：“如果你能够成功，今夜便是大婚之夜。红儿，你要嫁人了，我真开心。”
“鲲吾！我要嫁给他了！”商红羽也激动不已，回身和黑美人紧紧相拥：“我好开心！好开心！”
虽然在欢呼，可是她的泪水却似掉线的珍珠，一颗颗朝地面跌落：“就算凛紫会不高兴，就算逆了这天道，就算犯下滔天大罪，我也要做这件事！”
“今夜，我要他的眼底只有我一人。”商红羽紧紧咬牙，加快朝堡内行进的步伐：“就算天雷降下惩罚，就算要我粉身碎骨，我也要举行这场婚礼，将他从神州带走！”
鲲吾的情绪已经完全被点燃，跟着她朝上冲：“我们没有退路，准备了这么多年，今天就要看见效力！”
“主上！主上！”她的声音在云雾里越来越远，却依旧高亢：“你说说，如果神州知道咱们俘获了仙剑，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有了如此惊世骇俗的成就，红儿你的名字呀，一定会流传百世的！”
岩壁的红松枝条上，一只杜鹃和雪燕正在上面荡来荡去。听到鲲吾的这句高喊，云雁再也忍耐不住，低声吐糟：“什么流芳百世，是遗臭万年吧。”
“商红羽要暗害天璇星君，封印他成为凡人，与之成亲？”修罗王啼笑皆非地梳理羽毛：“为了这等惊天动地的荒唐事，她辛苦准备了近百年，真是没有想到。”
云雁振动翅膀，朝落凤堡内飞去：“虽然是极荒唐的事，但竟被她给办成了。”
“真的吗？”修罗王目露震惊，也跟着她起飞：“你是说，星君被她召唤来后，会陷入堡内的罗睺阵中？”
“凛紫虽然不像当初那样，对她这个持剑一心一意的陪伴。”云雁回答：“可是也绝对不会防备她。”
“不仅如此。”修罗王点头：“天下又有谁会料到，身为持剑的人类，居然会对自己的仙剑下毒手。”
云雁有些恼恨:“若不是她和夜逝水这些成就，魔族的大司祭，恐怕也不会有那个灵感，要炼制魔剑鞘，来封印全部七剑。”
“的确……”修罗王感慨：“影响真是不小，她的成功，会给魔族带来无限自信。”
“等一等！”她突然朝后疾退，反方向扑扇出榜，整个身子扭成剧烈的弧线：“我方才似乎看见云幕之间，掠过来一道温润的紫光，饱含无限的威势。”
“是凛紫。”云雁苦涩道：“商红羽动用了天璇印记，恐怕在一天前就开始呼唤他。”
“虽然凛紫对她的态度，已经与从前判若两人，冷淡至极。”她望向落凤堡：“可如果商红羽发出急切的求救，他定会不顾一切，马不停蹄地赶到。”
修罗王环顾四周，流露焦虑：“可是这整座山，整座堡，都被商红羽用魔道修饰完美，里面暗藏百罗睺阵，溢满了煞气。”
“近距离趁凛紫不备，祭出古剑神器青虬缚，再以天璇印记为引，注入血祭后的邪力……就算是天璇剑，也没有同时面对过，那么多的成年罗睺。”
云雁一边说话，一边伸展翅膀滑行，穿入堡中大厅的圆窗：“商红羽现在已经成功了吗？”
修罗王跟着飞入:“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却是一件大事！仙剑被自己的持剑暗害俘虏，在历史上闻所未闻！”
云雁深有同感，虽然急切地想看到，堡内发生的一切。但内心深处，却溢满了复杂的情绪。冲虚说，凛紫与自己的持剑之间，绝无爱恋关系。可折羽却信誓旦旦告诉自己，他们是一对爱人。
原来真相是这样……怎么也没有想到！
“紫姬！你这是？”
还没有转入堡垒大厅，便能感觉到冲天而起的煞气，粘稠地溢满了四周。而凛紫惊讶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他恐怕还没有反应过来，商红羽的道术目标，竟然是自己。
在一片术法喧嚣声中，云雁和修罗王矮着身子，低低掠过高大廊柱，停落到上方的石制横梁，小心翼翼朝下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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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紫点了点头，陷入沉默之中。看样子他回忆往事，就算过了数千年，也依然很是伤情。云雁不准备继续问他，但心中也松了口气。眼前这个人，并没有对自己摆出温和的脸谱，而是随意流露出情绪。
这样坦诚相对很好……至于自己，好像也稳定下了情绪，能够直面那位坑爹前世的所作所为。
“我和修罗王前去堡内打探。”云雁对凛紫点点小脑袋：“你看起来很不开心，就不要来了。”
“不过是浮世记忆而已。”那人猛地抬头，流露愧疚：“原是我不够坚强，紫姬勿要见怪。”
他的神魂盘旋片刻，也寻了一只灰燕附了上去，拍击翅膀与云雁并肩而行：“那人当时候，把我囚禁在堡中塔顶，以血祭罗睺，每日不断实验各种材质与道术。”
“她虽然做了大恶……”凛紫叹了口气：“但着实是位天才。”
“知道吗？现今大司祭采用离珠，九兽之力，阴阳蛊乃至三界炼壶……试图炼制魔剑鞘。”他仰望巍峨高堡，悠悠道:“那最初的尝试与经验笔录，都出自折羽之手。”
云雁听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她的才华竟都运用在了这上面！”
凛紫则微微吐出口气：“都是为了我……否则折羽不会堕天。如果当初我能理解她，早一点进行劝解进言，或许就不会有延绵三界的灾祸。”
白莲花的特性之一：拼命朝自己身上背锅。
云雁白了他一眼，吐糟道：“愿意无视规范，放任自我堕落的人，谁又能够劝服？她执念如此之深，就算你整天哄着，却不亲近她，那么这些灾祸，也只是晚了几百年的事。”
“我要前往堡垒顶，看看被煮在锅中的你。”云雁拍打着翅膀，朝上空急急攀援：“收集到那时候，她运用的材料和道术，或许可以为现世里的防御，做些准备。”
“要知道我剑府内的神丹，被酆州设计，在这次处刑里偷走了。”她无比懊恼：“现在大司祭一下集齐了七珠，虽然少了椒图和饕餮的，但威力也十分惊人。”
“魔剑鞘会炼成吗？”她冷哼一声，咬牙道:“就算拼了性命，我也要阻止这事！”
“我会追随紫姬而战。”凛紫挥动翅膀，在她身侧盘旋，声音清朗恳切：“你若殒命，天璇剑也不会独活。”
“我说，你们至于这么诅咒自己吗？”修罗王哎呀一声：“炼制魔剑鞘之事非同小可，它并不会很快横空出世，咱们还有时间，对酆州进行讨伐，阻止大司祭的进程。”
云雁此时已掠到落凤堡高阁，撑住朱红围栏，朝下方的宽阔平台望去：“如果大司祭的炼制，有很大部分采取了商红羽的经验，那么我们或许，可以从中得到些什么。”
她的眼睛落在平台的中心，瞳孔微微缩小：“凛紫，原来她没有用锅煮你，而是给你修建了个温泉池。”
修罗王惊讶地接话：“血水灌注的温泉池塘……”
“在罗睺的中心，让血池的煞气怨念不断侵蚀我。”凛紫收敛翅膀，看着池塘里沉浮的华丽大剑：“那是种……好像全身不断锈裂的剧痛，至今也记忆犹新。”
云雁动了动嘴唇，很想同情地说句你受苦了。但又觉得罪恶的自己十分矫情，便没有敢出声。
“除了用青虬缚困住你，她果然加持了新的离珠锁链。”修罗王没有云雁的小心思，一腔注意力牢牢贴在血池中：“水里沉浮的羽毛和断肢……老天！怎么好像迦楼罗族的遗骸！”
“三界的祭祀品都有。”凛紫涩然：“她准备了很久。”
“你受苦了。”云雁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在那样的环境里，仁慈的天璇剑定已心如死灰。”
“是。”凛紫幽幽道：“每天的每天，我都在想一件事……我选择持剑失败了，没有好好引导紫姬……真是无能。”
圣父特质又冒出来了：将大锅抢来背负在自己身上，不去看别人的过错。
云雁正暗自对他白眼，眼角中瞥到一抹湖蓝色，正悠悠登上平台，不是风情万种的商红羽，又是谁？但见她手中拿着托盘，上面有美酒也有糕点更有喷香的果脯，在大阵血光的照耀下，这些休闲佳品显得极不协调。
一步一步，商红羽走近血池，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地淌入水中，贴近了化为原身，黯淡闪烁的天璇剑。她温柔地将托盘放在池沿，又把大剑扶起，从额间的印记里，摄出紫光。
接着那人手指轮弹，将血水整个覆盖到剑身。“哗啦”一声巨响后，脸色惨白的凛紫转为人形，软软地斜躺进水底。商红羽眼疾手快，一把扶起他贴到身前，又去拿果脯与美酒，洋溢笑容。
“星君，你今天精神很好。”她娇柔地靠向那人，将酒水灌入他口中：“如今你是凡人，如果不吃喝的话，恐怕会伤及元气。”
接着她的红唇勾起，揽住凛紫的腰，懒洋洋道：“那样的话，我会很心疼的。”
精神一点也不好的凛紫立刻有了动作，但见他费力地扬起手，试图攀援池壁，想要离开她的拥抱。
“又是这样！”商红羽砸碎杯盏，狠狠几拳锤击他的背脊，怒骂出声：“你又要躲避我，明明已和我成亲，为何不肯与我亲近！”
“为什么为什么！”她打了他后，脸上流露出心疼，接着充满痛苦的奋力一扑，从背后抱住那人，眼泪合着血水，汩汩朝下流：“我做了这么多，还是没有那个美好的未来……你啊！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凛紫被她紧抱住，却没有力气再挣脱，也没有力气说话。他只是艰难地侧过身，用清亮的凤目凝视她，费力地摇头，再摇头。
“哼！”商红羽猛地站起，疯狂地扬起离珠锁链，抽打着自己的仙剑：“如果没有未来，我费尽心机又是为了什么！天璇凛紫，你这个没有心的人！我恨你！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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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下去了。”停在围栏上的云雁，急急伸展翅膀抱住脸，十分尴尬地朝旁边挪移，离凛紫远远的。她左顾右盼向四面青山，想要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既能避开下方的凌虐画面，又能收集讯息。
却发现这个高堡顶层，躺卧在山间平台上，仰视着宽阔天空，一旦攀登上来后，实在很难有视线的死角。雪燕在鞭挞声中，心情极其烦闷，所幸朝下一掠，顺着山崖降落。
却在连接顶台的石阶上，看见了提着筒裙跑上来的鲲吾。她怀里抱着个硕大的藤编袋，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满头都是汗。媚眼一扬瞥见了云雁，那黑美人急忙对她呼唤：“付真人的灵宠，你恐怕不能在这里玩耍啦！”
“快走快走！”她扬起手臂驱赶白燕：“这里要就出大事，现在不走小命不保！别呆在这里！”
云雁闻言一奇，不仅没有被她赶远，反而扑扇着翅膀靠近了些。这动作使鲲吾重重抹了一把汗，跺脚叹息：“哎！都到这个时候了，也没空管你！”
“小白鸟儿。”她转身疾行对云雁摆手：“如果听到古怪的动静，就要快点飞走，记得！晚了就来不及了！”
商红羽和鲲吾的这个前世，在这些年中，不知已祸害了多少生灵。无论是用来饲养罗睺，还是用来血祭做引煞媒介。落到她们魔爪下的可怜虫，都是轻轻一捏，就魂飞魄散。
可是她们对与付清寒亲近的这只白燕，却从来不碰一下。连带身边的修罗王，在旁边飞来飞去，也没有受过袭击。而今遭遇变故，鲲吾甚至还出示警，为自己大为担忧……
云雁盯着她的背影，缓缓拍动翅膀跟上，心中不无感概：看来就算罪大恶极的人，也会有愿意珍藏的东西。与付清寒之间的情感，对商红羽而言，也是她珍藏在心中的宝物吧。
这时的鲲吾，因为心急火燎，已脚步琅跄。几乎是连滚带爬攀上高台，她便几个箭步冲上前，抛下藤织袋，一把抱住商红羽的胳膊：“主上！快别打了！”
“你来作甚！”商红羽正在气头上，反手一个耳光抽向她，骂骂咧咧：“咱们夫妻正在相会，你快滚开！”
“请等会儿再……甜蜜相会……”鲲吾早已对她的爆脾气有所防范，连挨打的位置都十分熟悉，只朝后一仰，便化解了商红羽的攻势。
她小心翼翼瞄了一眼，血迹斑斑的离珠锁链，似乎自己也快编不下去了，索性口吐真言：“就算星君是仙剑，可他现在是凡人身躯，被你这样虐待……恐怕会……会……”
商红羽一把拽着锁链逼近她，情绪依然亢奋：“恐怕会如何？”
“会死！”鲲吾尖叫一声，抱住脑袋蹦离她。
“如何会死？你都说了他是仙剑！”商红羽抹了一把脸颊上，殷虹的血水，冷冷望向池中闭目不语的凛紫：“他是一把冥顽不化，没有心的冷冰冰的剑，怎么可能死！”
“总而言之，你先停手！”鲲吾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拖到自己身边，指向脚下的藤编袋：“瞧瞧这里面是什么！”
商红羽这才稍稍稳定了情绪，因激动有些泛红的瞳仁，逐渐转为正常。她半蹲下来挑起承影，一剑便划开了袋子。但见里面露出了一具中年男修的尸身，笼罩在若有若无的绿气当中。
“星境高手。”她猛地站起，倒退两步：“还披着七杀海门的玄天神隐罩……他……他是王曲民！王家的三当家！”
商红羽再度变得狂躁，又朝鲲吾袭击而去：“你不是说，落凤堡里里外外已排查清楚，王家的人都已经迁走了吗！”
“我哪里知道，这群表里不一，阴险狡诈的家伙，会去而复返。”鲲吾这下没有躲过，挨了她一记耳光，捂着红肿的脸颊抽泣：“他们不知为何起了疑心，运用高级法器遮掩了行迹，利用对堡中的熟悉度，前来偷窥我们！”
“这群？他们？”商红羽指着王曲民的尸体：“这么一个还不够？究竟王家回来了多少人？”
“我在地下一层的甬道里，发现了以他为首的六人小队。”鲲吾萎缩着蜷成一团：“发动罗睺阵的煞气袭击，又尽力追捕后，这王曲民为了掩护族人……”
“明白了。”商红羽扬起裙角，狠狠踢向她：“你这没用的东西，只杀了一人，竟让那五人溜掉了。”
“主上！”鲲吾虽然被她踢到，但忍痛奋力扑近，牢牢抱住她的脚踝：“怎么办怎么办！这地方原本是王家的驻地，他们对地形很熟，七拐八拐就消失了！”
“说不定现在正躲起来偷窥，也说不定跑去求救兵了！”黑美人很是着急：“我们得离开，现在就要动身！否则等一会儿，大批修士可能会攻山夺堡！”
“放手。”商红羽远比她镇定，咬牙甩开她，指向血池里的凛紫：“你说叫我走？这满山的罗睺大阵，正溢出煞气，血炼着我的夫君。”
“他现在是无法动身的。”她踏进血水里，温柔地抱住凛紫，语气坚决：“他不能走，我自然也不走。”
鲲吾心中焦急又不敢反驳她，只能咬住自己的手指，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那么……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带走星君？”
“至少两天两夜。”商红羽将头靠在凛紫肩上，整个人淹没进血水中：“我得将他从血池里拔起，转移青虬缚与离珠之力，再取出备用的材料……”
“两天两夜……”鲲吾寒颤一下打断她：“王家一定带人来了。”
“王家？”商红羽翘起鲜亮的红唇，吐出冰冷的字句：“不过是个大一点的家族罢了，咱们灭门的成果里，再加上他们的名字好了。”
“可是王家与那些小家族不同。”鲲吾叹道：“他们是北斗的大家，声名显赫高手众多，又是那种正气凛然，毫不畏死的……极为难缠。”
“难缠的对手，才是修行路上的考验。”商红羽放开凛紫，拖着湿漉漉的身子站到地面，笑得妩媚：“这两天两夜，我要王家不断奉献新鲜血肉，来填满这个地方。”
说完此话，她姿态优雅地转身，指向那浸泡仙剑的血池，得意地仰天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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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满决意的斗志里，王家剩下的修士一个接一个，捣碎了自己的剑府。他们的元神在黑夜里炸裂开，好似灿烂的七色烟火，倾诉着对族人的哀悼，与自己慷慨赴死的意志。
落败就在眼前，但是作为剑修，绝不想输！
云雁凝视着黑夜里的惨烈激战，眼睛被蒙住淡淡的水雾，艰难道：“王家真可谓是大义凛然的家族，连最后的陨落，也能如此豪迈华丽。”
“他们为王汉山留下了一条路。”修罗王望着青崖外的巨大闪光：“快看！祭出来了！”
云雁和凛紫同时朝那天光云影处望去，异口同声：“开阳剑令！”
说完此话，云雁好奇地注视身边的灰燕：“怎么？你也不知道这一幕吗？”
凛紫很是尴尬地挥动翅膀，指着血池里，被牢牢捆缚的大剑：“我当时晕过去了。”
“醒来时呢？”云雁追问。
凛紫微微一怔，抬头望向远处山间的云影天光：“我被绿绮送回了卿云宫中，然后去了天地铜炉养伤。”
“其实……从天地铜炉出来之前，折羽身上发生的事，我都没有亲自看见。”他微微叹息：“当我与她再见的时候，是在禹山顶上，七剑环绕之中。”
云雁也叹了口气：“是禹山的七剑审判吗？”
凛紫没有回答，别过脸去收紧了翅膀，轻轻点头。
云雁也觉得有些尴尬，反正提及商红羽那些往事，一不小心就会尴尬。她暗恼片刻，试图活跃与凛紫之间的气氛，便用翅膀戳戳他：“快看，救你出苦海的人来了，不要垂头丧气的。”
凛紫这才回过燕子头，晶亮的眼睛望着她，“扑哧”笑出声来。接着他与云雁一起抬头，看着绿绮与夙筱踩在云层上，带着时境剑气，缓缓朝高台靠近。
“她真美啊。”云雁注视着绿姬的如梦身姿，发自肺腑地感概。
“是的。”凛紫也真诚应和：“绿姬的风采，自古天下闻名。”
“记得那时候，她还是暮沉风的未婚妻。”云雁叽喳喳说着鸟语：“就早已在开阳国内，传出倾国倾城的美名。”
凛紫依然附合，微笑道“不错，当我知道蓝帝和绿姬有过婚约时，也曾吃了一惊呢。”
“我说啊……”修罗王这时插嘴：“幸亏云雁不是商红羽。”
两只燕子回头，滴溜溜的圆眼盯着她看。
“如果是商红羽，听见星君这么夸绿姬，可不会问什么缘由。”修罗王小声地后怕道：“定会又火冒三丈，嫉妒得发狂。”
云雁急忙点头，指着浮世里的那人：“的确不用什么理由，你看，商红羽看绿姬的眼神，好像要吃了她一样。”
“星君方才说，自己是被绿绮救回家的。”修罗王俯视下方情形：“也就是说，这一夜后，商红羽带走凛紫的计划失败了。”
“现在她的煞气虽强，但还不足以和那恶魇比较。”云雁有些担忧：“失去凛紫后，恐怕才是商红羽暴走的起跑线。”
这时，开阳剑和她的持剑，已肩并肩降下云头，悬空在山崖边，注视落凤堡的平台。
“那个以剑令召我们来的王汉山……”绿绮侧头对夙筱说话。
夙筱轻轻摇头，垂目道：“他为保证与我们进行联系，燃烧了魂力作引，分明是自杀行为。”
“莫说他原本身受重创，难以救治……”夙筱也侧头，对仙剑道：“绿绮，你知道天下最致命的伤，是什么吗？”
“你经常伤冬悲秋的，曾对我说过的啦。”绿绮抱起胳膊，不以为然道：“这天下最重的病，是心病，最重的伤，是绝望心伤，对吧？”
“因为那个人，自己放弃了活下去的欲念，像这些自爆元神的修士一样。”夙筱点了点头，非常哀伤：“我虽是大乐师，却不能医治所有人。”
“好啦！”绿绮急忙打断她：“你每次治不好人，就会这样幽幽怨怨地絮叨半天，我看你才是有心病。”
“走，把凛紫给救上来。”她对夙筱激动道:“若非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敢相信，这紫姬……不！她现在哪里有资格做紫姬！”
绿绮恨恨盯着下方的绝美丽人：“商红羽她竟将自己的仙剑束缚了，这事要是传到魔族，恐怕得天下大乱。”
“我立刻发动七剑令，通知其他人。”她利落潇洒地合并双手，催动出额头的开阳印记：“绝不能让这个魔女逃走，要将她当场诛灭，免除后患。”
“好浓烈的煞气。”夙筱以袖掩住口鼻，很是担忧地望着血池里的凛紫：“不成！不能耽搁，必须立刻救起天璇星君，否则才真是后患无穷，煞气会摧毁他的！”
绿绮额头上的印记之光，渐渐消散：“七剑令已发出，离这里最近的应该是金帝，他接收到后立刻就会赶来相助。”
“你向来体弱，恐怕拔不出凛紫。”她化为一道绿光，朝血池冲下：“我去将他弄过来先。”
“我以开阳剑盾护你。”夙筱弹奏起悠扬的箜篌：“驱魔除煞，它的效力非同凡响。”
绿绮在空中倒转身子，仰头对她微微一笑，接着甩动短发，矫健身躯如惊鸿游龙，瞬间踩踏到了血池边缘。
“青虬缚！”当她看清凛紫身上的缠绕物时，扬眉大吃一惊：“你不是论剑山藏了好几百万年的剑神器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开阳星君！”流着泪水的小龙，艰难地从凛紫肩膀上绕过头颅，可怜巴巴喊叫：“我被那个可怕的女人偷到手后，已经被她以魔道炼制，强迫认主了！”
“不是我有心要困住天璇星君。”青虬缚挣扎着哇哇大哭：“是……实在身不由己啊！”
它的惨叫震耳欲聋，使绿绮皱起眉头，指向另外一道锁链：“这又是什么？”
“这是离珠锁，原产自酆州的女土蝠部族，被那魔女研制出后，格外厉害。”青虬缚对着绿绮尖叫：“星君千万别去碰它！”
说时迟那时快，绿绮的手指已搭在离珠链上，转头瞪它：“我不破除这个锁，又如何能救出凛紫？”
“可是星君！这离珠锁链，好像有特殊效力！”小龙嘶嘶狂叫，充满绝望:“它对平凡生物效力不强，却专能干扰神器与神兽，这类天赐灵物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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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听到青虬缚的喊叫，脑海里徒然显出，椒图等九兽，被离珠锁链缠绕住的痛苦情形。的确如那小龙所说，离珠链对普通人力量甚微，却能够捆神兽，还能够捆仙剑。
商红羽几千年前的发明，简直遗祸无穷。若不是她将聪明用在了邪路，恐怕大司祭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将九兽俘虏。看见这个前世的所作所为，云雁的心底又开始酸涩，满是懊恼。
当初将神丹托付给自己，殷切给予祝愿的九兽神君，如果知道这些往事，会不会后悔呢？
她正有些神游天外，却听见旁边的修罗王，发出惊呼：“不好！离珠锁和连接罗睺阵的的祭祀血池，已经开始攻击开阳星君了！”
“哈哈哈！”紧随着她的话，浮世里的商红羽仰天长笑，与鲲吾一左一右，释放灵力牵引着煞气，朝绿绮团团包裹。
她一面笑一面充满得意道：“开阳剑，你神气活现与夙筱从天而降，想要坏我大事。却不料偷鸡不成反掐一把米，自己也陷落在我的罗睺阵里，被离珠锁捆到。”
商红羽手持承影，一步步逼近血池，全身释放出浓郁发黑的紫气，眼睛牢牢盯着绿绮：“你眼巴巴送上门来，我也不会客气，如果将仙剑捣毁祭祀这个魔阵，又会是什么效果呢？”
“真让人期待啊！”她发出兴奋狂意的喊叫，斩出辉煌无比的剑势，直刺向绿绮雪白的脖颈。绿绮此刻双臂已被离珠链束缚，正在血池里巨力挣扎，眼见这一剑就要将她重创。
不料在水底发出了“嗡嗡”剑鸣，接着全身被五花大绑的凛紫，突然探出剑身在外，正挡在商红羽的一击之前。
“放手吧，不要一错再错。”他发出悲哀的叫喊：“我今夜收回昔日之誓……你不再是我的持剑……若你执意伤害绿绮，那么我便立誓与你，做殊死之战，以后互为仇敌。”
商红羽脸色一白，握剑疾退，眼底浮现迷离之色。她抬头望着凛紫的原身，不可置信地缓缓摇头：“你……你方才说，不再和我一起了……要与我为敌？”
凛紫全身流光溢彩，繁复的花纹间隙里，折射出凉意，并不再回答她的话。
“是吗，虽然你无力收回天璇印记，但是已经不认我了。”商红羽惨笑一声，眉头突然紧紧皱起。她身子向旁侧软倒，竟从口中喷出大股血花，凄艳的殷虹四处飞溅。
“主上！”鲲吾吓得不轻，立刻放松手中道术，上前将她扶住，才没有使那人倒在地面。
“她与王家修士激战了两天一夜，原本就受了重伤，但凭借毅力尚能支撑。”云雁在远处围栏上评价：“现在凛紫刺激她，恐怕怨气反震向心脉，连神魂都瘫软了。”
“按照规则，仙剑在正常情况下，不能对自己的持剑出手。”凛紫化成的灰燕低低叹息：“那时候为救下绿绮，我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挡在她的剑招前。”
“只有撤去持剑之誓，才能让这个行为合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折羽她……终不肯真正的刺我，那时候的她，定是十分伤心吧。”
“她作恶无数，迟早不能做紫姬，而且她也不太在乎。”云雁道：“商红羽伤心的，只是你明言与她决裂，她长期对未来的幻想，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就像方才夙筱她们说的。”她凝视陷入痴狂的商红羽：“最严重的病是心病，最严重的伤是心伤……我看接下来，她的情绪会彻底失控。”
果然，口角流出血丝的商红羽，慢慢撩动自己的长发，抬起头，朝后一甩，露出绝色面孔和凄婉的神色。
她的眼中好似燃烧着艳红火焰，将全身灵压点燃，六合独尊里释放出天地同伤，五行源力狂躁的呼啸，顿时布满了高台。
“天璇凛紫！别以为说这些话，就能将我远远抛开！”商红羽对着血池大笑：“你也不看看现在的处境，你早已是我的人，我的夫君！我要带着你远走高飞！”
“不要脸。”绿绮虽然被束缚着，但嘴里不饶人，在大剑身后狠狠地怒斥出声：“她疯了，凛紫你选的是个什么持剑，真是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绿绮的快言快语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刺入天璇剑。但见他晃动巨大的身躯片刻，竟突然软倒进血水里，击打出丈许来高的水花。
“对不起……绿绮。”他沉下水底后，咕噜噜掀起巨大的气泡，也传出心如死灰，伤心欲绝的低语：“我……对不起天下……”
“傻瓜！凛紫！”绿绮眼睁睁看他没入煞气血水中，脸色变得煞白，对那大剑的影子急呼：“快醒来！你这样会折损到剑魄的！”
“我错了……夙筱！”她抬起头，对上空施展音境的绿姬，发出高喊，眼眶滴落晶莹透亮的仙剑之血：“我不该对凛紫胡言乱语，让他气得晕了过去，好像心力与体力都没有了！”
“你带着他速速离开，回去天璇国后休整几日，再送星君去天枢国的禹山。”夙筱朝下凝视：“事到如今，只有在天地炉中，才能让他苏醒……”
接着她犹豫片刻，似乎有剩下的话没有说出。
“你摆出这样的表情，肯定还有话！”绿绮奋力靠近凛紫的身影，仰头急道：“别扭扭捏捏的，快说！”
“天璇星君被紫姬束缚太久，终日以煞气血炼，恐已深受污染。”绿姬突然语速加快，带着浓重的不忍：“就算在天地铜炉中，他也有可能不会醒来，长期陷入昏迷。”
“最坏的可能是……”她低低叹息：“天璇剑会从此废掉，遍布锈痕。”
“不！这绝不可能发生！”绿绮打了个激灵，开始用力挣脱离珠锁，情绪激动：“我要带他走，带他立刻回家！”
夙筱点点头，轮指连弹箜篌，优雅地坐在云端：“绿绮，我方才已用音境，摸清了这满山煞气的灵络。”
“临时编出这一乐章，可暂时堵塞灵络。”她轻声道：“待我弹奏而出时，你便有极短时间，可以冲出血池。”
“我冲出之后，便与你应和御神。”绿绮回答，不无恼怒地瞪视商红羽：“救走凛紫之前，我要为他与王家满门，讨回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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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筱是在钻心的疼痛中苏醒的，一睁开妙目，她便发现自己被倒挂悬空，看见了艳红的篝火，与岩壁上自己的鲜血，正唰唰地滴落到红色的岩石丛中。
迷糊的视线中，她看见了满脸兴奋之色的商红羽，正拿起一道离珠锁链，拼命朝这边抽来。
那锁链坚硬无比，每一个关节上伸出倒刺，进入肌肤后便会勾起血肉，撕裂经脉，痛苦寒意立刻翻涌而上。夙筱原本自幼体弱，此刻身体被束缚，难以调用灵压，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折磨。
只见她轻轻咳嗽几声，便从喉咙里吐出鲜血，溅到地面触目惊心。
鲲吾在一旁挥动拳头，大叫：“主上，这绿姬很不经打，你再多打一会儿，她可能又要昏迷了。”
“那就再把她打醒。”商红羽兴高采烈地咯咯笑着，催动承影在锁链上喷水，这样会使夙筱更加难受。
“可是咱们时间不多了。”鲲吾皱眉：“你打她的时候，眼睛变得好像血一样红，我真担心你情绪失控，还是一剑了结她吧。”
“这个女人，从来都是一副从容冷淡的模样，令人好生厌恶。”商红羽垂下锁链，上前捏住夙筱惨白的脸，恨恨道：“我就希望听见她哀嚎求饶，看见她眼泪汪汪的模样。”
“她虽然体弱，但是极坚强，很难失态更不可能求饶。”鲲吾抱住自己的脑门：“我看算了吧，把她在这里杀死，也算解恨……”
“我要做什么，哪里用得着你来指挥！”商红羽心情正不好，发泄似地怒吼一声，又猛地转头，盯着夙筱天仙般的容颜出神。
夙筱缓缓睁大了双眼，用晶亮的瞳仁注视过来，嘴里轻柔出声：“商红羽，你想一剑杀了我吗？”
“不仅要杀了你，我还要你魂飞魄散。”商红羽抬起她的下颚，笑得阴森森的：“这是我远去酆州前，最后一次杀人，也是我对你的道别。”
“你这个贱人……”她得意洋洋，正要对夙筱继续说着侮辱的词。
却听对面传来一声叹息：“杀了我罢，绿绮可以指引涅果轮，看到我殒命在谁人之手，天璇星君会为我报仇的。”
“你说什么？”商红羽打了个激灵，加重了捏她的力量：“凛紫为什么要急着替你报仇？你胡说八道！你又不是紫姬，就算要报仇，第一个冲上来的，也只能是开阳绿绮！”
“你错了。”夙筱垂下双眸，微微一笑，芳华万千：“天璇星君也是极为关心我的那个人……因为，他是我的爱人。”
“你！胡说八道！”商红羽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一只手掌差点捏碎夙筱的下巴。
“她……绿姬在说些什么？”山洞岩石上的灰燕凛紫，差点一个不稳倒栽葱下去：“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根本不像是她！”
云雁则老神在在地，抱起翅膀在前胸：“话说，你和夙筱有谈过恋爱吗？”
“怎么可能！”凛紫努力扑扇翅膀：“我没有！我们没有！”
云雁暗自好笑，不停逗他：“这么多年，如此亲近的战友，连一次暧昧的凝视也没有？”
凛紫垂头丧气：“我怎么感觉，你在故意调侃于我……”
“咳咳。”云雁将小脑袋转向山洞下方，努力做出思考状，转移话题：“绿姬不是个信口雌黄的人，她也聪明的紧，知道商红羽的软肋，就是凛紫。”
凛紫在一旁缩着圆滚滚的脖子，不再说话了。
“可是她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修罗王附议：“这个绿姬在说谎，她根本不擅长说谎。可惜商红羽正在气头上，根本无法做出正确判断。”
果然，下面的商红羽已经气急败坏，用力摇晃衰弱的绿姬：“贱人！你刚才在说什么？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我方才说，我与天璇星君情投意合，相互欣赏。”夙筱平静淡然地望向她，突然轻轻一笑：“你苦苦求不得的东西，我却轻易拥有，那么现在，你要怎么做呢？”
“当然是杀了你！”商红羽嗖地拔出承影：“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
“我比你美貌，比你多才，也比你更容易得到人们的爱。”夙筱柔声道：“商红羽，你真是可怜，费尽心机逐星追月，却不如我轻轻一招手，就引来春光暖日。”
“夙筱！”云雁已目瞪口呆：“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激怒商红羽！”
“有她的打算吧，你看，她虽然轻笑着挑衅那人，眼底却澄净无波。”修罗王奇道:“仔细观察，还能觉得，她其实担负着某种愧疚！多奇异的人啊！”
“呀啊！”那边的商红羽，已被夙筱气得死去活来，扬起承影就要朝她胸口刺入。
但就在离夙筱心脏只几寸的地方，她停手了，眼底泛起鲜艳红光，整个人激动得剧烈颤抖：“好……好你个贱人！死到临头，还要如此奚落我……我饶不得你！”
“好强烈的杀气！”鲲吾在角落瑟瑟发抖：“红儿！你陷入癫狂了！这不是好事！快醒醒啊！”
“我改变主意了，不会痛痛快快杀你。”商红羽发出狞笑，轻轻松松削下夙筱手臂的一块肉：“你自负美貌是吧，我不会给你全尸，不会给你手弹奏箜篌，给你腿跳出乐舞。”
“我也不会给你鼻子闻到花香，给你眼睛看见色彩，你的耳朵我更要削去。”她发疯似地大吼：“看你还怎么做大乐师！连音符也听不见的大乐师吗？”
听到她这般怒吼，夙筱不再发出一言，她亮起晶莹的眼眸，哀伤地望向商红羽。脸颊上映照到承影雪亮的剑光，那人没有惧怕，反而好像松了一口气，了却了一桩心事。
她在被商红羽刺瞎双目的一霎那，嘴角微微扬起，血光飞溅中，云雁等人分明见到她动了动嘴唇，说出了无声的三个字：“对不起。”
“商红羽把夙筱凌迟了……”云雁捂住眼睛，不愿去看那可怕的场景，痛心疾首哀叹：“怪不得绿绮会那么恨我……老天！”
“可是，夙筱如果不那么激怒她，商红羽不会如此残忍地杀人。”修罗王则大为不解:“为什么……夙筱会在那人动手害她时，反而说出一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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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铿！啪！”
在一轮疯狂的嗜血折磨后，面对只剩一具白骨的夙筱，商红羽后退两步，手底好像完全没有了力气。承影和离珠锁同时离开她的掌心，那人快速踉跄几步，剧烈的呼吸着。
“红儿！”鲲吾凝视她迷离的眼睛，发出尖叫：“快醒醒！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我是怎么了？”商红羽捂住自己的心脏：“我杀了她以后，依旧觉得全身被火苗炙烤，燥热难当。”
“这颗心，为什么空荡荡的，好像被什么啃咬了去。”她突然握住鲲吾的手腕，努力摇晃：“我觉得头晕，还是很生气很生气……怎么办！”
“我们快走。”鲲吾转头望了眼夙筱的遗骸，皱了皱眉：“金帝的夜幕行歌，大概已准备好了，约定的时间就快来到。”
“可是……我为何找不到她的神魂？”商红羽颤抖着手，指向血淋淋的白骨：“她那样的人，为何会没有魂魄出现？”
“杀都杀了，就别管好了。”鲲吾扶着她离开：“时间来不及了，反正无论如何，你也该消了她的气。无论是谁成了这幅模样，都是极惨的了。”
商红羽的轻叹从洞穴里传来：“可是我并不开心……”
“自从遇见了天璇凛紫。”鲲吾也叹息：“红儿，你可记得开心的时候，有过多少……”
两人的声音在黑暗里渐行渐远，只剩下血色斑斑的凌虐现场，和夙筱凄惨的一具白骨，倒挂在岩壁上方。云雁三人并没有急着离去，而是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众所周知，开阳绿姬在现世依旧活着，那么夙筱一定有办法重生。但她这样的形貌，如果不及时救治处理，实在难以想象，会平安地重塑肉身。
而孤零零的，被遗弃在这里的她，又靠什么渡过了难关？
“看呐……那个是……夙筱的魂魄吧。”修罗王挥动翅膀升起，指着离白骨极高距离处，一个淡绿色的椭圆光圈。
“果然！里面有个小小的人儿，好像果仁一般！”云雁和凛紫紧跟着飞过去，绕着那包裹小人的晶莹光团，仔细观望。
“小鸟儿们。”椭圆光圈震动着，朝下缓缓坠落，传出夙筱友善的柔和招呼：“你们为何飞到了，这样的地方。”
“奇怪这是什么吗？”她绕着自己的遗骸盘旋：“不用怕……这只是一个贪婪的罪人，留在世间的白骨。”
“我对不起商红羽……设计欺骗她，逼她用最残忍的方式了结我。”她对着身边的小鸟儿倾诉：“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回去见到绿绮，继续修行镇魂剑域。”
云雁正一脸懵逼，不知道她此话何意，却听身后的凛紫发出感慨：“原来如此……想不到绿姬多年以来，闭口不谈的真相竟是这样的。”
“真相？”云雁脱口询问。
灰燕默了片刻：“你知道鬼修吗？”
“自然知道。”白燕扑扑翅膀:“卫夫人就是一名鬼修，因为她的缘故，我甚至还比较了解鬼修。”
“你们看！”修罗王打断他们的对话：“绿姬她……正在打开鬼道之门的引导！长期笼罩在她身上的烟雾，慢慢消失不见了！”
“我自幼体弱，又极喜剑道，尤其是音境。”夙筱轻声说话，精魄之光绕着白骨左三圈，右四圈，越来越明亮：“为了能够达到大道彼岸，我时时畏惧着死亡。”
“无意义的死亡后，在世时的经验，不是要遗失殆尽吗？”她吐字幽幽：“即使可以轮回，谁能保证还有如此上佳的灵根，有缘踏入音境，做一名乐剑师。”
“还有绿绮……我不愿意离开她。”夙筱深深吸入口气，全身爆炸出极灿烂的色彩，朝白骨心脏部位摄入：“所以我悄悄修行鬼道之门，以防不测。”
“这个自私又贪婪的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声：“她不愿意进入轮回……对不起商红羽，我欺骗了你，说与天璇星君有染。”
“我是多么的肮脏，虚伪啊！”夙筱发出轻声抽泣：“为了踏入鬼道的先决条件，做出了这样的事！”
“可是……我还是想要活下去。”她的声音变得坚定，开始低低吟唱出诡异的乐调，朗诵悠长的咒语，在山洞里激荡起回声：“上苍啊，可否应允我这个愿望。”
“如果能够照拂我，那么很快就有，爱吃生物残骸的食尸蚁群赶来……”她在白骨中说话，显得极为疲惫：“能否利用它们的身躯，作为我的阴魂收纳物，全看夙筱的造化了……”
云雁盘旋在她身边，直到她的神魂沉寂下来，这才安静地收起翅膀，盯着白骨出神。
卫夫人曾对自己讲过许多东西，包括鬼修的修行要诀。
想要顺利进入鬼道，必须满足苛刻的条件。
第一：此人在生前便具备灵根，且有不低的修为和领悟能力。
第二：此人需经受过极为惨烈的死亡，才能凝聚怨念、愤怒、执念……等一系列的神魂凝聚。
第三：此人死亡之时，必须机缘巧合。能以纯阴的收纳法器，将散掉的魂魄，迅速护住，使它不经受阳气侵蚀，保持绝对纯粹。
在商红羽面前醒来后，聪明的绿姬，便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但她并不想被敌人泄愤地了结，将一世的经验付之东流。她在无可选择下，想要避开轮回，踏入鬼道。
踏入鬼道的先决条件之一，她完全具备。第二，则是需要修士在极为惨烈中死亡，才能有怨恨与执念。可惜性子淡泊从容的夙筱，在累积怨念上的天赋，实在弱得可怜。
这一点她自己也深深知晓。
所以夙筱对商红羽说谎，甚至进行挑衅，逼她对自己使用最残酷的凌虐方式。只有这样，才能使怨念自然成型，用以打开鬼道之门。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所受的痛苦也是异常巨大。
可现在受难后的夙筱，看起来如此平静，反而在愧疚刚才的谎言……
云雁深深吐出口气，环顾四周后，又将目光落在夙筱身上：“绿姬现在只差最后的一关，需要一个纯阴的收纳物。就好像当年收纳卫夫人精魄的，那只雪斑蜈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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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那时候还青春洋溢的萧逸尘，精神抖擞地仗剑滑行，踩着云头落到付清寒身边，开始了连珠炮一样的汇报：“我等刚才巡视千右山，也将落凤堡角落都一一探查。”
“共发现王家修士三百八十一人。”他抬头瞄了一眼付清寒：“尽数被高手剑毙，斩去神魂。以他们身上的新鲜伤口来看，乃是同修天地境的剑客所为。”
“而近年来，在世间行走，拥有天地同伤技能的人，共有九名……”萧逸尘摸出玉简开始翻阅记录：“他们有四人在论剑山，有五人不在，其中一人是……”
“天璇持剑商红羽。”付清寒有些疲惫地回答：“正是她做下的灭门案。”
萧逸尘立刻接下去，严肃道：“我们在附近发现了古怪的魔阵痕迹，虽然还是没有查到煞物源头，但能够肯定，这些气息与之前的悬案遗留，非常吻合。”
“风浦乡海边洞府里的会面，是她骗过了我。”付清寒的眉头拧成了个川字，神情十分复杂：“红儿……到底是怎样巨大的执念，才使你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师兄。”萧逸尘贴近他，环顾四周片刻，附耳悄语：“这些大恶事，竟都与那位紫姬有关，我们看到的，或许还仅仅是表面。”
付清寒垂目不答，只听他继续道：“不知道商红羽为恶的目的，我们也不清楚她还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无论如何，此人已经堕天。”萧逸尘小心翼翼，不无关切地凝视付清寒：“我与师兄走得近，知道你们两人的关系，乃青梅竹马的密友。”
“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了。”付清寒回答：“师弟怕的是，红儿做下的这些事，会连累到我。”
“正是。”萧逸尘坦然道：“我绝对不愿看见，你被她拖下水，辱及名声。”
“我不在乎。”付清寒淡淡道：“但我要立刻回山，禀明峰座进行试练远征。”
萧逸尘愕然：“师兄要去哪里？”
“我要前往酆州。”付清寒将止水插入背后剑鞘，声音：“现今黄帝与金帝、蓝帝，正准备率领部队，围攻魔族的东极，声势浩大。”
萧逸尘惊呼：“你要加入远征军？可你是天心峰的大司剑……”
付清寒不再与他说话，雪衣翩翩踩着轻云，朝青山外缓缓飞去。萧逸尘立刻与众弟子一起，急急跟上他，在身后发出呼喊：“既然师兄决意已定，请允许我等也跟随前往，远征试练！”
付清寒闻言一怔：“此事与你们无关。”
“我知道师兄是想要前往酆州，追捕那魔女商红羽，以证浩然剑道。”萧逸尘正色道：“对于师兄这番心情，我很是佩服，自然要天涯海角执意追随，也是自我的一番历练。”
“萧师弟所言极是。”
“付师兄，我们绝不能让那魔女毁你清誉，定要将她逮住，送回神州领罪。”
“再说了，酆州之地异常险恶，我们不放心师兄你孤身去闯荡。”
“这么多年来，全靠师兄提点引导，给予巨大协助，现在轮到我们报答你了。”
“对！无论师兄如何拒绝，我们各自去报名远征军，他也无法阻拦的，哈哈哈！”
“嘿嘿嘿……”
一群剑客群情振奋，跟在付清寒身后大声叫喊着，朝远山之处越飞越远。云雁等人却停在原地，再难跟上他们的脚步。因为自付清寒出现后，那恶魇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过来，一声不吭地凝出平行空间，将浮世隔绝起来。
“哼。”恶魇磨牙坑坑有声：“一群可恶的混蛋！若不是他们作梗，我怎会落入七剑手里！”
“你醒了。”云雁抱起翅膀瞪着它：“记忆也慢慢恢复了吗？”
“还是支离破碎的，并不完整。”商红羽的大头倒挂在云层，流露迷惘：“而且不知为何，我感觉全身好像火在炙烤，好难受……好难受……”
那是因为浮世里的商红羽，在杀了夙筱，离开付清寒后，情绪十分不稳定，才会影响到你……云雁默默在心中说话，但不准备与恶魇深入谈论此事。
对于现在的情况，这个怪物不再暴起伤人，它越是昏头昏脑，越不会生出突发的危机。但现在没有危机，不代表下一秒就不会有。是的，面对这样的煞物，需要时时紧绷着，才不会被它伤害。
“你方才说，付清寒等人的酆州之行，最后成功俘获了商红羽？”云雁心中虽然设防，却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与恶魇交谈。只有将它暂时稳住，才能平安地走完这场浮世。
“是！”恶魇在瀑布般的发丝里，眼珠龇裂开来，恨恨道：“他们带走了我……将我送给了七剑！”
“看来付清寒最后，还是狠下心肠，亲手了结商红羽。”云雁微微叹息：“或许对他而言，比别人来做这件事，要好过一些吧。”
“可是……”凛紫在身旁轻声提醒：“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是天工生平最后一次远游，他再也没有能够回到论剑山。”
“他……在酆州之行陨落了。”云雁感觉到心中微微的刺痛，这才收敛心神，开始回忆世间关于付清寒的记载。
这位天工名动天下，为他著书立传的人们，无论哪个时代，都有不少。所以付清寒的生平，在神州广为认知，无论哪个版本，大体的时间记录都没有多少偏差。
是了……他在酆州与萧逸尘等人联手，祭出天枢·九囊冲玄阵，令三界震惊。传闻他荡平数个部族，令魔族小孩儿听见他的名字，都要惊吓啼哭。
那三大长老之一的刑魄墨染殇，也被他在灭族战中，留下了难以消除的恐惧记忆，到现在都还间歇性发作，时常心惊胆寒。
而刑天长老冷渊，曾亲口对自己说过：是他杀掉了付清寒。
云雁微微低头，在曾经阅读过的，那些天工传记里，搜索有用的资讯。最后直觉告诉她，或许冷渊的那个结局，才是付清寒真正的结局。
关于天工的陨落，后世流传了无数的版本。
有说他被魔修毒害；有说他以一抵千人，力竭而亡；有说他被魔族装成良善凡人，设计欺骗；更有说他受伤后染疾，在酆州得不到救治，最后难以为继。
没有一个是冷渊的版本。
但云雁却觉得，那个心比天高，重视武道的刑天长老，不会伪造付清寒的死因，为自己脸上贴金。因为冷渊的性子就像他擅长的风林火山，直接而且高傲。
他绝对不屑做那种事，即使对手是闻名天下的“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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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几千年前，但这里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一片荒芜与肃杀的土地，是云雁熟悉的酆州之地。天是浅玄色，地是深玄色，高空的东西两个位置，各悬挂着一轮红日与红月。
今夜是酆州的十六夜，也是日月双生，引雷四方的可怕时间。付清寒与萧逸尘等百名剑修，组成的远征队，正在魔域北极的边缘行走。再过半日，他们便会踏出这片戈壁沙漠。
云雁从恶魇的平行空间里下坠后，正巧落在队伍前方。她扑扇着翅膀，把凛紫和修罗王甩得老远，努力飞到付清寒身边，熟门熟路坐到他的肩膀上。
“小白鸟？”付清寒在帷帽轻纱下侧头，不无惊异：“是我曾见过的那一只吗？”
云雁优雅地收翅点头，摆出十分通人性的模样。
“你……竟然出现在酆州？”付清寒抬头环顾四周：“这怎么可能！”
“师兄，是灵宠吗？”萧逸尘从他肩膀上探头过来，伸手一戳云雁的羽毛：“很漂亮的白燕子，这不是酆州的品种吧。”
“酆州怎会有这么漂亮的小家伙。”一女修也探头过来，竟是现世的天冲峰主任芬芳。不过这个时候的她，还是一副清爽利落的中级弟子打扮，规规矩矩的，没有烟熏妆，也没有大花长袍。
“多半是追着付师兄，跟着咱们一路飞来的。”这下说话的男修，是云雁曾在峨顶审判见过的，人们口中的变态男：天柱峰主蒙帅。
“这里还有两只。”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但见一人越众而出，一手捧着杜鹃，一手捧着灰燕，对大家笑道：“多半是被剑气之类卷到了我们的行囊里，跟着进入酆州的。”
“我看看！”
“真有意思……”
“大家来瞅瞅，是咱们神州的生物呢，居然能在酆州疆域，顺利的呼吸，没有遭难。”
“虽然有些古怪，但它们毫无灵气，绝非魔族伪装。”
“好奇异的三只小鸟。”
“好像是付师兄的灵宠呢，你们看，紧紧跟着他半步不离。”
“不愧是师兄，大概是靠他的剑气庇护，才使它们平安的吧……”
众剑修兴奋地议论纷纷，顿时场面热闹无比。这也难怪，走在这么个压抑又贫瘠的地方，除了砂土连株植物也见不到，更别说遇见生物。突然看见飞来了几只神州品种的小鸟儿，怎能不让他们激动。
然而比他们激动的，却是停在付清寒肩膀上的云雁。
在场的远征修士们里，不仅有未来的七峰峰主，更有未来的青帝持剑。至于那个熟悉声音，竟然是论剑山主萧清宇发出……这么多现世里的大能，在此时此刻齐聚，在酆州之地远征。
简直就是传说中的梦之队！
怪不得他们战力彪悍，已经深入酆州内部，还是精神百倍，无病无伤的状态。这也符合论剑山的规则：无论是谁，何种能力何种身份，想要向上爬，都得踏踏实实地累积功勋。
峰主、山主都得如此，更别说普通的弟子了。
“五哥。”那时候还不是山主的萧清宇，靠近了那时候还不是青帝的萧逸尘，亲昵地招呼一声。
萧逸尘侧身望他，也亲近地微笑，中气十足地应答：“九弟，有什么事吗？”
“你和付师兄熟一些，请务必提醒他……”萧清宇压低了声音：“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三只古怪的鸟，需要提防小心。”
萧逸尘奇道：“那你方才笑嘻嘻地捧它们出来，却没有叫大家小心。”
“今夜是酆州的十六夜，天上将会落下巨大伤害的远雷，程度堪比修士冲关时的劫雷。”萧清宇严肃回应：“我不愿说出，没有很大根据的话，来动摇大家的战意。”
萧逸尘大悟，点头：“九弟向来比我心细，这番处理没错。”
萧清宇立刻流露有些得意的神色。
“但我不会去叫师兄提防那三只小鸟。”萧逸尘接着道。
萧清宇瞪大了眼，听他轻笑一声：“因为以师兄的能力，不用别人提醒，便能感应到危机。”
“如果我去说，岂非小觑了他？”他拍拍萧清宇的肩，大笑着随意转身：“九弟你的判断虽然极佳，但不大懂剑道高手的心。”
萧逸尘随意一说，便踏着步子走向付清寒，与他谈笑风生。却没有留意到身后的萧清宇，阴沉着脸色紧握拳头，一副被打击到的郁闷模样。
萧逸尘这句话，无意之间，已把他排除到了“剑道高手”之外，对萧清宇的内心评价，付出水面，怎能不让这位族弟吃瘪生气。
这一切被云雁看在眼里，突然有些明白，为何萧逸尘与萧清宇是有血缘的亲族一门，却在未来交往平淡，并不密切。执着剑道，比较直肠子的萧逸尘，和有富商天赋，心思细腻的萧清宇，着实不是一路人。
她还来不及感慨，便被头顶传来的，隆隆远雷声吓了一跳。附身成一只小鸟后，接触到危险的压力与范围，都比人身时候要大一些，所以她禁不住缩起身子，本能地做出戒备状态。
“你也感觉到了吗？”付清寒自然将她的表现看在眼里，薄唇勾起，抚平云雁炸起的翎毛：“这就是酆州著名的十六夜红月，就连本地的魔族，这个时候都全部呆在屋里，不敢贸然外出。”
“但不用怕。”他笑道：“我会保护你的。”
我是在酆州练过的，应对十六夜红月的经验，恐怕比在场任何人都要丰富。云雁回忆着在丹古拉沙漠，和三三念的共同修炼时光，心中暗道：不过听到你这样说，为什么会很高兴呢？
“大师兄！”萧逸尘的呼喊从身后传来：“十六夜的天雷就要降临了！”
“好。”付清寒仰望天空，大声对众人道：“咱们一面抵御激雷，一面穿越边界，朝苍龙城进发。这是关于力量和韧性的试练，与平时在山上的修行一样。”
“希望大家认真对待。”他拔出止水走在最前方，祭出天境水墙，宛如银龙在隔壁上开路。然后侧头对云雁道：“飞走吧，到队伍最后面去，我们的剑气屏障，定能护你毫发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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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扑扇着翅膀，落在黑美人的手掌上，歪着头打量她：“刚才哀求付清寒的那个……”
“肯定不是老夫，是浮世里我那个该死的前世，进入命轨了。”鲲吾急忙道：“但千里迢迢从苍龙城逃出来，为了寻找你，进入这片戈壁的，却是我。”
“我一觉醒过来，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便看见我那个前世，正满脸奴性地跪舔一个男人。”他气急败坏：“这个男人我们都还认识，就是三三念身边的近卫队长任仲奚!”
“可恶的是，她侍奉着的那人，正抡起鞭子奋力揍她，好像两个人都很高兴似的。”鲲吾呸呸两声:“魔修的嗜好真是恶心，我当场气得想再睡过去。”
“然后那两个家伙比我先睡着，一个因为乏力醉倒，一个被我的神魂压制住。”他喷出口气：“我老人家当然是立刻开溜，魔皇殿嘛，咱们都很熟，所以机智地冲破重重阻碍，追着你的主神之光而来。没料到撞见了十六夜红月，给激雷劈中。”
“然后我的神魂压力减轻，那哭哭啼啼，没用的前世又再次清醒。”鲲吾叹了口气：“后来的事，你便全看见了。”
云雁轻咳一声，尽量不去碰触他的尴尬：“怪不得你会从天而降，刚好出现在了这里。”
“咱们进入浮世后，有时候会改变一些记忆细节。”鲲吾大大咧咧道：“如果没有我来追逐你，付清寒也会在某个地方，得到我前世的报讯，前去拯救商红羽。”
云雁观他神色，有些好奇了：“你前世是个大美女，性子一点也不像你，又做尽了坏事，最后还勾引任仲奚……这么多尴尬事，好像你也不大放在心上？”
“要说不放在心上，哪里能呢？”鲲吾嘿嘿一笑，望着云雁的眼底满是和善：“老夫现在才知道，原来和云雁你……有这么一场联系。”
“是缘分不是吗？”他轻声道：“现在我们又一次相遇，但大家都已经变了模样，转了性子，成了另外的人。”
“既然成了另外的人，就没有什么可介意的。”他临空伸出双腿变成鱼尾，亲近地拍打云雁的脊背：“这辈子老夫正气凛然，没有做过一件恶事，所以心中甚是坦然。”
这条鲶鱼，面对前世的时候，看来比自己要豪放许多。但不知为何，听到鲲吾这番话后，云雁的心情也变得轻松。扇动翅膀与他并肩而行，说了些分别后的事情，不知不觉，已走出了这片戈壁。
付清寒始终在前方数丈之遥，既没有与鲲吾同行，也没有丢掉他的踪迹。
“快到达东极角木蛟的驻地了。”鲲吾毫不介意他流露的疏离感，反而十分轻松，因为这样可以和云雁大肆交谈：“要从这个方向前往苍龙城，需穿越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尾火虎和箕水豹部族。”
“现在是酆州备战时期，付清寒一旦踏入部族驻地，身上的正气就会引来围攻。”云雁有些紧张：“难道……他就是在这里陨落的吗？”
“云雁！”前方的修罗王和凛紫，双双折返，拍着翅膀对她叫喊：“付真人被魔族发现了！”
“他完全不加以收敛，凝出威压直接踏入角木蛟部。”凛紫却有些兴奋：“看来是想以一人之力，对抗举族之兵。”
就算天璇剑是一把属性仁慈的剑，但他依旧是神兵利器。剑的存在，终究为了战斗，就算仙剑也是如此。所以在感受到，战意斗气上升到顶端的时候，凛紫也会像其他剑一样，充满着本能的热力。
云雁被他的情绪感染，与鲲吾齐齐奔去前方，抬眼便看见了刀山火海，天境热浪滔天，里面夹杂着魔族的哭喊与诅咒。魔兽在嘶嚎，兵刃在碰撞，付清寒却消失在一团旋转着的青光中，就算是云雁，也感应不到他的位置。
“是意境剑域。”她有些痴痴地凝视战局：“想不到，他在踏平角木蛟部族时，剑境提升到了最高阶段。”
“天工真是一位奇才。”修罗王也发出感概：“他的剑境比商红羽的更宽广有力，因为雄厚的根基和坚定的意志，使他登上了武道顶峰。”
凛紫突然道：“莫非，我们正经历着书中记载的经典往事？”
“孤身一人踏破酆州五部族的往事！”云雁恍然大悟，眼底有些湿润，悄声道：“原来他当时候那么拼命，全是为了去寻找她……”
“既然是天工的传奇往事，那么付清寒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死。”鲲吾没心没肺地进行评论：“战斗瞬间没意思了，因为结局咱们都知道了嘛，付清寒赢了，那五个部族几乎被灭光光。”
“这时候的五部族，都调派了一些军力去前线支援，后方略显空虚，所以天工才能顺利闯关。”凛紫客观道：“纵然如此，面对百千人数的车轮战，他也定会受伤不轻。”
这一席话，使得众人沉默下来，都带着紧张，追随着付清寒的动向。就这么一路看着他，提着银亮的止水剑，在血光尘土里，踏着天境火焰，将角木蛟烧成一片废墟。
没有做多的停留，付清寒抛下废墟，头也不回地急速赶路。他路过了亢金龙、氐土貉、尾火虎和箕水豹部族，每到一处，都还没有等守御大阵发出警报，便立剑直接闯入。
这些部族的结局，果然与角木蛟一样，都葬送在熊熊燃烧的天境怒火之中。那些时日，正逢酆州的雨季，连日的瓢泼大雨，也没有能将火焰浇灭。
凄雨冷风中，寒鸦在五部族的废墟上哀号，搜寻着泥土下的腐破烂肉。当五部被灭，这令人心惊胆寒的讯息，传递到魔皇殿时，付清寒已经安然进入苍龙城，站在子午道上，仰望布满黑尖晶石的巍峨险峰。
今夜是二十四枢夜，他要冲上那最高峰的宽阔平台，冲进那雄壮华丽的魔皇殿。
然而剑修的浩然正气，在他的全身四溢，毫无遮挡。已吸引过来了数只苍龙城卫队，扬刀竖矛，小心翼翼朝他一步步围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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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被魔皇囚禁的商红羽，付清寒实在难以知道，她下一刻会面临什么。所以一切的暗探、隐藏、伺机而动，对于他而言，都没有什么意义。他能做的，只有一步步闯关，朝那人的方向靠近。
或许成功，或许失败，或许在下一秒就会倒下，再也无法战斗……但他都不在乎了。眼下魔皇殿是他的目标，就算惊动了整个苍龙城，他也要攀上这个目标。
于是，一场枢夜里的血红厮杀，在山道上延绵、爆裂。平民和低阶魔族都找旮旯躲避起来，探头探脑远观战局。而追捕付清寒的卫队，则举起火把和武器，蜿蜒成一条长蛇，在崖柏栈道上缓缓前行。
前方的人被挑落到悬崖，后面的人则紧接着补上，入侵的人修对没有来得及，在城内进行大破坏。但可以看出，他的目的是神圣的魔皇殿！这还得了！要是被他登上勇者平台，整个城市卫队，恐怕都要受到惩罚！
但可恶的是，那人占据着栈道路口，巧妙地运用勾连通达处，将追兵隔绝。在场的卫士虽然人数众多，能够和他正面接触的，也只能有十来名。需要等那十来个人被他轰开，其他人才能补位。
看起来，那名剑修并不畏惧车轮战。
但这样慢吞吞的你追我打，已让他又朝上走了不远，快要接近山巅了！这该如何是好……想到来自魔皇殿的惩罚，不少卫士开始瑟瑟发抖。在内心深处，他们宁愿被剑修痛快了结，也不愿面对酆州失职的酷刑。
“调动翼火蛇部的空中支援来……”为首的黑披风守城将苦恼地扶额，从怀里摸出鲜红的令牌，交给了副官。
“可这是禁令，要在非常时期才能调遣。”副官的红披风，抖抖索索结果令牌，脸色煞白：“因为咱们的空中部队，威力虽然强大，可在苍龙城这样的地形中，定会有大面积误伤。”
“总不能让那剑修冲入魔皇殿！”黑披风愠怒地指向对面山崖的付清寒：“这人如此狡猾，把握着方位使大部队难以接近，等他登上山巅后，你我都要受罚。”
“只有让空中部队轰死他，才能解决眼前危机。”那将领抹了一把汗，脸色阴沉：“就算要连累苍龙城，也只能如此了，否则酆州的与魔皇陛下的颜面，都要严重受损。”
是了，如果让一个人修，就这么从天而降杀入了魔皇殿……那么以后定会成为历史上的笑柄。即使这个可恶的人修最后没命，也会给其他人族，带来无以伦比的精神力量。
红披风副官浑身紧绷，终于想明白了事情的后果，立刻拨开人群急匆匆奔跑，朝点将的烽火台径直而去，此时正当丑时末。
在寅时来临时，苍龙城的居民们怎么也想不到，大批的翼火蛇聚集到了高空，对着巍峨的城邦，便是一顿激烈的火焰攻击。虽然部队的目标，是靠近勇者平台的付清寒，但在城中的地形内，难免造成了溅射误伤。
于是不少山间宅院开始起火，男女老少发出尖声哭喊，逃命者冲出栈道相互冲撞，甚至踩踏。他们也与子午道的卫队碰到了一起，于是在人流拥挤下，更是混乱。
翼火蛇的高温火焰，也溅射到了人群里，顿时轻烟四起，溢出焦臭的味道。夹杂着喧嚣震天的呼救声，苍龙地域就像被敌军破城一样，惊慌失措，哀号连连。
云雁等人走在栈道，逆着朝下逃跑的人群，朝付清寒的方向努力接近。三个是普通小鸟儿的模样，鲲吾则是一副魔族少女的打扮，所以几乎没人注意到他们。
“付真人这一闹，把整座城都掀翻了。”鲲吾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跳了跳，仰望不远的山巅：“魔族无可奈何出动了空中部队，却没有把他拿下，反而把自己的驻地，搅得乌烟瘴气。”
修罗王却摇了摇头，叹道:“作为我的角度，并不欣赏他这种鲁莽的孤军奋战。”
“商红羽随时都可能死，他必须争分夺秒。”云雁道：“说到孤军奋战……在神州，除了他，还有谁愿意出手，把她从魔窟里拉出来呢？”
“付清寒没有同伴，也不可能有同伴。”她仰望上方，在血水与火光中，沉稳厮杀的白衣人：“就算萧逸尘他们愿意同行，他也不愿意别人插手这事。”
“对于商红羽的堕天，他一直怀有愧疚。”凛紫这时插口：“所以用尽全力闯关，不顾一切地厮杀。或许是他平复心境，实现守护诺言的一种宣泄。”
“那多不负责啊。”鲲吾咂咂嘴：“要是付清寒真的死在包围圈中，又有谁去救商红羽？”
众人齐齐沉默下来，脸色复杂地注视着上方崖台的付清寒。但见他干净利落地祭出天境，将三只翼火蛇击落斩掉了头颅，再提气朝上纵跃，登上了宽阔的勇者平台。
这里的风景，依旧是云雁当年见过的模样，广场由黝黑的碧玺与曜石建造而成，在神秘幽暗的夜空下，反射着紫红与蓝绿彩光。魔皇殿巍峨的门廊就在前方，在两座高大巨像下，任仲奚正带着近卫队，抱着胳膊凝视过来。
“前方可是付清寒真人？”那队长从细碎的中长发刘海下，抬起一双碧蓝色的眼睛：“魔皇殿收到报告，你一路踏平我苍龙五部，战绩简直惊天动地，将来定会载入史册，名垂不朽。”
“付某人只是借道而过。”付清寒刷地亮起止水，斜斜提这它，朝魔皇近卫队靠近：“现在，也要有请阁下借道。”
任仲奚像是听了一件极为可笑的事，捂着嘴低下头：“要是我不愿呢？”
“挡我者杀。”付清寒从嘴唇里吐出几个字，人已如白鹤高高飞起，踩着优雅的瞬步，已站到卫队跟前，举剑便刺。
“慢慢慢！”任仲奚抬起双手，朝他急急摇晃，换了更真诚一点的笑容：“真人息怒，吾皇刚刚下了一道密旨给我。”
付清寒见他确实没有杀气，便凝剑在半空不动。
“请吧。”任仲奚侧身朝魔皇殿内一指：“我主说道，如果付真人来了，便请他来宫中逛逛。毕竟他是威震八方的天工，这点礼节，咱们还是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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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鲲吾带路上，关押商红羽的地宫水牢，很快就被找到。开启了那玄铁大门后，汹涌澎湃的压力，立刻迎面扑来。
这是一所冰寒冷酷的囚牢，商红羽只穿着麻布单衣，双臂被高高翻吊起，垂头悬挂在半空。她的脚下缠绕着庞大的束缚魔气，正一点点吞噬着她体内的精力，使人看起来极其疲惫。
听到动向，商红羽艰难地抬起眼皮。当看到付清寒的那一霎那，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急剧哆嗦着，竟发不出半个字。
付清寒急忙上前，拔出止水斩裂悬吊她的锁链，商红羽如秋风落叶，软绵绵落到他怀里。因为失去了动弹的力量，也因过于激动，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只能直勾勾地瞪着他，眼睛弯起来好像个月牙儿。
“剑修，我虽然会放了她，但会给她灌注下特殊的印记。”不知什么时候起，尾随而来的三三念，正斜斜靠在大门处：“商红羽这个人，一辈子也别想踏入酆州，她将被我流放。”
“红儿暗藏着辉夜之力……我竟从来不知。”付清寒望着商红羽，深深叹息：“堕天来到酆州，却被大司祭利用，想要她作为傀儡觊觎你的王座，这样的经历，没有人能够预料。”
“知道他们这么多年，为何忍着没有赶我下台吗？”三三念大笑：“因为这个地方虽大，却再无具备辉夜之力的人。”
付清寒凉凉道：“即使有，恐怕也是红儿的下场，非死即伤。”
“你如果晚来一些时候，这娇滴滴的小娘子，恐怕真的要归西。”三三念踏入水牢，掀起巨大的漩涡。说起来也奇怪，那里的水色显得粘稠至极，流动异常缓慢。
“这是我的实验室之一。”魔皇有些得意地娇笑：“如果能捉到一个辉夜，或者有浅淡血缘的人，而且我看不顺眼的话，就会放他们来此地，进行炼化。”
“在缓慢的侵蚀中，他们的精魄被慢慢抽取，融进这古井泉水里。”三三念走近，蜷缩在付清寒臂弯里的商红羽，伸手戳戳她的鼻尖，笑得狰狞：“然后呢，我就用这些泉水洗澡、炼丹，与体内的力量应和，用它修行。”
“曾被我关在这间水牢里的人，好像没有一个，能逃脱被榨干的命运。”她笑嘻嘻地凑近惊恐的商红羽：“还不快谢谢你的小哥哥，若不是他拼命闯到这里，和我做了番交易，你可就要香消玉殒了。”
“呀！”虽然双手早已沾满了杀戮之血，但虚弱不堪的商红羽，在看见比自己厉害数倍的大魔头时，还是本能地害怕了。她奋力躲开魔皇的手指，颤抖着将脸埋进付清寒臂弯，摆出一副鸵鸟形状。
付清寒却慢慢将她放下，扶起她在地面上，试着行走，不让她过度贴近自己：“红儿，你一定要迅速恢复，快清醒过来。”
“寒哥哥……”商红羽夺命尖叫一声后，终于可以吐字，但依旧气息衰弱：“你……来救我了……”
“嗯，我来救你了。”付清寒牢牢扶着她的手臂：“你可以返回神州了。”
“不！我不要回去！”商红羽一把甩脱他，却站立不稳跪坐到地面，尖叫连连：“我怎么可以回到神州？已经没有作为我替身的罗睺了，堕天纹被察觉的话，就会被人修判处死刑！”
“你不回神州没有关系。”魔皇探头瞅着她，笑意盈盈：“可是大美人儿，我会给你留下印记，驱逐出酆州，你也别想着呆在这个地方。”
“对，你不能呆在酆州。”付清寒再次扶住商红羽，对她小声道：“你身怀辉夜之力，又会成为被大司祭利用的工具，使魔皇对你下手。”
“红儿，听我说。”他半蹲下来，好像昔日在流浪途中的那位大哥哥，扶着小妹妹的肩头，慎重而殷切：“从今以后，一切的一切，你要靠自己。”
“你犯了大错，满手杀孽。”付清寒皱着眉凝视商红羽：“需要沉静下心情，忏悔后慢慢将它们洗清……”
“我……始终不愿见你走向毁灭。”他低低叹了口气：“但是我以后也无法陪你，该怎么做，你好自为之吧。”
“寒哥哥……”商红羽直直望着他：“你在说什么？我一句话也听不懂。”
“他的意思是，你堕天入魔，罪孽深重，他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三三念捻起一抹秀发，笑容灿烂：“可是，他不愿意做将你剑毙正法，恪守正道的那个人。所以呢，就叫你找个旮旯隐居起来，闭门思过，最好忏悔个千年万年，别出世来转悠。”
“我说的怎么样，剑修？”魔皇对付清寒抛个媚眼：“这就是你吞吞吐吐，想对她说的遗言吧？”
“遗言？”商红羽懵懵懂懂地转向付清寒：“魔皇是什么……意思？”
“她的话没有任何意义。”付清寒宠溺地梳理她凌乱的发丝，取出一只简洁的竹簪，缓缓将丝缎般的长发盘起，小心地编织发髻。
“小时候，你经常为我梳漂亮的发髻，现在这双巧手，已名动天下……”商红羽抚着他的手，有些发怔：“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疼痛，为什么我会有很空虚的感觉。”
“我感觉你要离开我！”她突然转身紧握住付清寒，泪水一滴滴落下：“才见到了我，你就要离开我，对不对！对不对！”
“我不会离开你的。”付清寒微微一笑，摁住她的肩头：“这双眼睛即使沉入海底，也会有极夜的微光泛出，一直注视红儿你的方向。”
“我……还是不懂你的话。”商红羽怔怔地与他对视：“寒哥哥，咱们走吧，离开这个地方好不好？”
“不能留在酆州，也不能呆在神州……”她突然有些兴奋，紧紧攥住那人的衣袖:“我们就徘徊在两界之外，就像小时候一样流浪，好不好？”
“好。”付清寒温柔地应答，挥出手刀击在她后颈，使疲惫的她入睡过去。凝视片刻脸颊带着泪痕的睡美人，他侧身对魔皇说话：“现在烦劳陛下，让我见萧师弟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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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商红羽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处宽阔的囚牢中，手脚都缠绕着捆仙锁，令虚弱的身体难以动弹。在不远处，围聚着以萧逸尘为首的数十名剑修。
虽然也是枷锁加身，但他们正脸红耳赤大声说话，在激烈争论着什么。
她有些迷惘付清寒为何失踪，却把自己和这些人放在了一起。却又忍不住想出声嘲笑，这群论剑山的家伙，就算深陷囹圄，也有那么多精力吵架。
艰难地撑起身子坐起，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发出嘲弄的问候，便听见萧清宇对萧逸尘发出大吼：“无论你说什么，此事绝对不行！就算是付师兄亲口托付，我也不能违背道义，将魔女妥善安置！”
“可如果我们将商红羽带回论剑山，就等于给她判处了死刑！”任芬芳挡在萧逸尘面前，急匆匆道：“付师兄正因为不想让她死，才托付萧师兄，寻找一个两界之外的地方，让她思过静修。”
“付师兄是被那魔女迷了心窍。”蒙帅嗤笑一声：“她犯下了那么多罪孽，岂能闭门思过就能偿还。”
“我的错！”萧逸尘激动不已，压下他的话：“就不该把师兄的嘱托告诉你们，原以为百载一起修行，同心同力。大家能够帮助我，将商红羽平安带出牢狱，离开酆州！”
“五哥，若是平常的事，你无论提议什么，咱们定会应了去，全力相助。”萧清宇严肃说话，指着商红羽的方向:“可是这魔女罪恶滔天，我们如果私下放了她，岂非罔顾正道剑心！”
他这一指之下，顿时呆怔住，因为发现商红羽已经醒来，正靠在墙壁上，阴沉冷笑着面对自己。
“……”萧清宇与众人，再难说出半个字。
“你们好，正道的朋友们。”商红羽狠狠剜了众人一眼：“在想着把我送回论剑山审判之前，先想想，如何从这牢狱里出去吧，蠢货！”
她大骂过后，再也不理剑修们，拖着麻衣站起，对着高处的尖晶石栅栏天窗出神。就算只裹着一件简陋残破的衣衫，依然难以遮掩，她风华绝代，娇艳至极的颜色。
不动不说话，带着哀思的商红羽，宛如一尊洁白的玉像，在寂夜里绽放出神秘的光芒。身后的剑修们虽然被她气到，在此刻也依旧保持了沉默，没有起任何冲突，倒甚是奇妙。
“我听见……巨大的喧嚣声从不远处传来。”商红羽捂着领口，喃喃自语：“好像雷霆一样的欢呼，这是苍龙城在举办庆典吗？”
“不是庆典，是一场决斗！”鲲吾惊慌失措的声音，从牢门外传来，接着钥匙转动声发出后，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黑美人，从墙外探进脸来：“主上！”
“来！快跟我走！”她朝商红羽急急招手，神色复杂;“趁着全城的人，都在看付真人的决斗，我偷了任仲奚的钥匙……咱们快走！”
“鲲吾这家伙进入命轨了。”云雁停在屋梁上，对凛紫与修罗王说话：“其实她不用偷钥匙劫狱，三三念也会放了全部的人，只是那场交易，谁也不知道罢了。”
凛紫蹲在她身边，微微缩着脖子，小心翼翼道：“决斗……你不去看吗？”
“去看什么？”云雁埋下头：“看着他战死在冷渊枪下，还是以那种不公平的前提吗？”
“就算是我，想一想，也接受不了这样巨大的屈辱。”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何况是那么孤傲的他……”
“不想去看。”白鸟别过头去：“就这样等待吧，等待他的死讯传来，等待浮世的时光流逝。”
“在恢宏的宙宇里，我们真是渺小。”云雁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地说出，与付清寒在海滩见面时，听到的那一番话：“那些柔弱的情绪，就像水珠一般，迟早沉没在海底。”
“阿苏二……”
“云雁……”
耳边传来修罗王与凛紫轻轻的呼唤。
云雁再也忍耐不住，圆圆的鸟眼里，泪珠如同断线一般，“滴答”滚落在尖晶石光华的截面上。
不远的地面上空，又传来欢呼雀跃的巨大震动，好像海潮汹涌拍击崖边。这下全体剑修都警醒了，纷纷站过来，围聚到商红羽身边，盯着那扇狭小的天窗，仔细凝听。
“你刚才说，我师兄他在决斗？”萧逸尘拖着枷锁朝鲲吾走来：“在哪里？和谁打！”
“在上面……”鲲吾感受到他传来的锐利压迫感，不停后退，指着囚牢顶端：“苍龙城竞技场，你们知道这个吗……”
萧逸尘等人齐齐点了点头。
“他在和魔族三大长老之一，刑天长老冷渊决斗。”鲲吾飕地掠过剑修们，冲到牢里握住商红羽的手臂，不停跺脚：“反正呆在这里也没辙，快跟我逃出去吧，主上！”
商红羽僵硬地转过身子，随她朝大门外迈出，嘴里哆嗦着重复一句话：“寒哥哥……他去决斗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才见面，就要离开我！”
“付真人剑法了得，又是极稀罕的天境高手，和那个冷渊打，不见得会输。”鲲吾胡乱找话，安慰神思恍惚的她：“咱们先逃出去，说不定他赢了比赛后，就会想法子来汇合了。”
“我虽然很累很痛，但是还没傻。”商红羽打了个踉跄，无力地说话：“魔族怎么可能放了他……他为了我，孤身踏平酆州五部，突破苍龙城闯入魔皇殿。”
“这番功绩将缔造声望的神话。”她苦笑：“如果我是魔皇，便一定会打碎这个神话，才能重塑民众的信心……我不会让寒哥哥走，我会让他死……”
“他们会让他死！”说到这里，她疯狂地发出悲怆地尖叫：“就算赢了冷渊，他也回不来了！”
“红儿！”鲲吾抹去眼角泪花，奋力拖拽住情绪失控的商红羽：“付真人千里迢迢赶到这里，究竟是为了谁？咱们得逃离这里，平平安安的，才能对得住他呀！”
“走。”身后的萧逸尘发出简短的招呼，挡在商红羽面前：“我为你开路，就算拼得血溅当场，也要护住你平安。”
“因为这是师兄的愿望。”他拔出却邪，率先走入了黑暗的门外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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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渊披着玄色的斗师铠甲，红发金枪骑在独角战马上，全身燃烧着若有若无的火焰，威风凛凛。他对匍匐在地叩拜的近卫队，高高扬起手臂，平淡道：“这些人便随我走吧，我将他们驱逐出城。”
“是。”任仲奚愣了一愣，对鲲吾突然发出呼唤：“你确定要跟他们走？”
“那是自然。”鲲吾转身，对他嫣然一笑：“我要陪着红儿，无论何时何地，永远在她身边。”
“你想要陪着的人，终归不是我。”任仲奚有些遗憾，也有些怨毒：“但你可知，离开了酆州，你们这种堕天的家伙，就好像无根落叶随风飘零。”
“你将面临人修的追杀，随时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他上前一步对黑美人伸出手臂，诚恳呼唤：“跟我回去的话，就是绝对安全的，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鲲吾似乎被他热情的表白惊住，呆立在原地片刻，终于摇了摇头，咬住嘴唇挽着商红羽的胳膊，转过身去，表情甚是决绝。
冷渊居高临下，冷冰冰插话：“可惜此人在魔皇陛下的赦令里，若非如此，我大可以一把捏住她，抢过来送你。”
“但现在她不愿，仲奚队长请回吧。”他说完此话，驱马前行在前带路，不一会儿便与商红羽等人，消失在了近卫队的视线中。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任仲奚目送尘雾里鲲吾妩媚的身影，对身边众人叹了口气：“你们看见那些剑修，注视她与商红羽的表情了吗？”
在卫队死寂的沉默中，他摇了摇头，发出惋惜的哀叹：“就像看着两个即将判处死刑的人。”
……
……
“好了，就在这里吧。”冷渊领着剑修们一路向北，出了苍龙城，进入附近的一片石林之中。这里的伫立着大大小小的石柱，不少顶端刻印着古怪神秘的符文形状，在夜幕里闪耀各色光晕。
“是魔族的传送大阵。”萧逸尘环顾四周：“想不到如此密集，离苍龙城如此近，应该可以调遣地宫之力。”
“你懂得还算不少。”冷渊将目光凝在他身上，流露赞许：“我现在就召唤地宫之力，唤醒其中一个大阵，可以将你们扔进死海区域。”
“进入死海后，便凭本事返回神州吧。”一边说话，他一边挥动金枪，在最近的五个石柱之间，牵引出鲜艳的红光。
那五个石柱顶端的符文，都生得一模一样，三角中刻印着三条水波。在冷渊庞大的魔气冲击下，那三条水纹，好像立刻活了过来，荡漾出朦胧光晕——传送阵正被开启！
“慢！”萧逸尘大声道：“我要——”
“我要杀了你！”商红羽抢先一步大喊出声，凝出承影召唤天地同伤，迸射眼泪，朝冷渊的左肋骨刺去。
“我知道，你们想杀了我。”冷渊猛地转头，用金枪抵挡她的剑锋，高傲吐字：“可惜以你们全体人的力量，现在也无法做到。”
“我们的牢狱中，自带消耗人族灵气的法阵，你们被困多日，神魂已有损伤。”他认真道：“所以尔等现在的力量，并不能完整释放，而我冷渊，不喜欢打这样的仗。”
“我这个人，向来不会管别人喜欢不喜欢。”商红羽寒着脸，死死盯着他，发泄仇恨：“只要我喜欢便可以了！看剑！”
“你如此拼命，定是与天工情谊深厚。”冷渊横枪，用巨大的力量压下承影，对她俯视：“既然得战，我便当战。”
“但在此之前你告诉我，为何天工会在决斗的最后，丧失了战意？”他在斗师盔甲下，发出沉闷的疑问：“他是否身体不适，患有顽疾，又或是受到过别的创伤？”
“你说……寒哥哥在最后，是没有发出抵御而死的吗？”商红羽脸色转为惨白：“你胡说！他不会如此对待决斗！”
“我正是介意此事，才会来询问尔等。”冷渊施展出风字诀，身侧顿时飞沙走石，掀起狂暴沙尘：“难道你也不能给我答案？”
“你胡说！”商红羽咬牙：“他那么骄傲的人，不可能在最后关头畏战放弃，人……人都已经死了……”
她嚎啕大哭着，举剑冲向冷渊：“我绝不允许，你还这么污蔑他！”
“我也不允许，你如此损毁师兄的荣誉！”萧逸尘的眼角也迸射泪花，咬牙举起却邪，跃起刺向那人：“来！和我一战！我要为师兄报仇！”
“现在要找我报仇，恐怕还早了一些。”冷渊在风声剑气里，举枪朝他二人斜睨：“但你们的战意我收下了，再练个百年千年，来与我相会！”
“不过我永远不会，停下修行的脚步等着你们！”他发出狂傲的呐喊，火字诀与山字诀同时发出，地底传来如岩浆奔流的怒号，空气也因为热力燃烧，发出爆裂的巨响……
……
……
这里水天一色，玄黑暗沉，没有没有星光，没有月光，死气沉浮。海面虽然看起来声势巨大，却没有半点浪涛声。这里就是酆州死海，与神州接连的疆域，因为游历过此地数次，云雁已对它很是熟悉。
她现在与凛紫、修罗王一起，坐在高高的桅杆上，俯视甲板上方。那里有萧清宇等几十名剑修弟子，正围聚着一人进行悉心照顾。昏迷过去的，正是萧逸尘。他左臂骨折，腹部被烧出一个大洞，焦黑的肌肉翻出皮肤，看起来十分惨烈。
“商红羽呢？”萧清宇将目光，从萧逸尘身上挪开，对身边一弟子询问：“她状况如何？”
那弟子应答：“伤比萧师兄轻一些，但也很严重，现在缓过气来了，不会死掉。”
“看着她和鲲吾，不能让她们死了，也不能让她们跑了。”萧清宇道：“这两个是要犯，一定要平安押回论剑山。”
一旁捧着药罐的任芬芳，这时挪过来，小心翼翼地插口：“可是据萧师兄说，付师兄关于商红羽的遗嘱，并不是这样的啊……”
“付师兄早被那魔女迷了心窍，我这个五哥也是愚蠢，居然答允了他。”萧清宇哼出一声：“如果魔女逃脱了制裁，被人发现真相后，两位师兄的名誉，都要受到极大的损害。”
他瞪着任芬芳：“怎么？你愿意看见他们，有朝一日，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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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芬芳被吓了一跳，急忙连连摇头，不再为商红羽求情。只听萧清宇沉吟片刻，对周围弟子招招手，压低声音道：“我等历经千辛万苦，才经过千船坟场，快要抵达岸边。”
“在回到神州后，大家务必记得，对酆州此行的一些事保守秘密。”他沉默片刻：“隐藏付师兄陨落的真相。”
任芬芳又忍不住，问道：“这又是为何？”
“他在魔族竞技场被冷渊所杀，原本就是不合情理的事。”萧清宇回答：“我想破头也想不出，为何付师兄会答应魔族，在整个苍龙城的注视下，进行那样的比斗。”
蒙帅插话：“联系那冷渊临别前，询问我们的话，此事的确古怪。”
“他说付师兄在最后一刻，丧失战意，收敛剑气而死。”萧清宇仅仅咬牙：“如果必须有个解释，那么说不定他与魔族做了交易。”
任芬芳惊讶道：“交易？”
“为了让魔皇放掉我们，还有商红羽。”萧清宇叹了口气：“我琢磨了数日，只有这个结论，比较符合他的个性。”
“付师兄！”任芬芳听到此话，悲从中来，立刻回望东方，泪如泉涌。其他剑修弟子们也纷纷拄剑半跪，泣不成声。
“魔族为了打碎他强大的神话，才精心布置了这么一出戏。”萧清宇正色道：“而我们却不能让魔族得逞。”
“特别是……”他犹豫片刻，目光扫向船舱方向：“他不要命地相救商红羽这个魔头，绝不能让旁人知晓。”
“明白了吗？”萧清宇挺直身子说话，口吻里满是严肃镇定，已有了未来的山主威严的风范：“付师兄踏破魔族五部，战死在酆州，天工的丰功伟绩应当让后人敬仰。”
他的目光一个个扫视在场弟子：“绝不能有瑕疵，辱及他高洁的名声。”
“懂了。”蒙帅第一个点头：“我立誓，对真相守口如瓶。”
“我也不说……”任芬芳犹豫地望着昏迷的萧逸尘：“可师兄他……”
“为了付清寒，他不会说。”萧清宇笃定回答：“至于商红羽，等他醒来前，我们便将她交给七剑，生米做成熟饭，五哥也无可奈何。”
蒙帅挠挠脑袋：“萧逸尘醒来后，得知我们违背付师兄的遗愿做下此事，定会勃然大怒，说不定从此与我们决裂。”
“一人做事一人当。”萧清宇平静道：“就让他把愤怒，发泄到我一个人身上好了。”
说着此话，他猛地转身，面对漆黑无云的天幕：“做出这样的决定，我没有任何后悔。”
停在桅杆上的云雁，俯视他清瘦的身影，对身边二人说话：“我原本以为，萧逸尘和他这位族弟交情冷淡，是性子不合的原因。”
“却没有料到是因为商红羽。”她感慨：“付清寒冒死冲入苍龙城，付了性命将她救出，却无法在最后，保得她平安。”
“据我所知，他们回到神州后，便是禹山审判了。”凛紫道：“在折羽身上，不会再出现奇迹……她……”
“她就要走向生命终点，我们就会解脱出浮世了。”云雁应答得很平静：“你放心，和付清寒不同，她的死不会有半点刺激到我。”
凛紫微微怔住，刚要开口，还想说点什么。却见到一个硕大的人头，倒挂在乌云顶端，朝下坠落到眼前。它虽然长着一张绝代风华的脸，却以长发覆面，表情狰狞，正是那只浮世恶魇。
“你果然不喜欢我。”恶魇鼓起圆滚滚的眼睛，肆无忌惮打量云雁，流露出某种疯狂：“即使目睹我去死，你也平静如常，似乎还有一点得意。”
“得意谈不上，平静倒是真的。”云雁对它温和应答：“因为这一切都只是你的记忆呀，注定发生的事情，我也无法去强行扭转，只能看着它按照命轨行进。”
“哼，你骗不了我。”恶魇在身前竖立平行空间，将云雁三人，强行与浮世隔绝开来，厉声喝道：“未来的我，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云雁点头：“知无不言。”
“浮世记忆里的我死掉后，会发生什么？”它紧紧盯了过来：“你这个不速之客，会去哪里呢？”
“记忆里的商红羽死掉后，浮世便结束了。”云雁老实回答：“其实这个界位，是剑神器缔造的空间，而它的力量快要耗尽……”
“什么意思？”恶魇歪着大头：“我也是被创造出来的吗？”
“对，你对于我而言，是虚无缥缈的。”云雁道：“我会在浮世结束后，乘着天光通道，回到现世里去。”
她打量身前的大头颅，轻声道：“也就是，回到很遥远的未来。”
“那么我呢？”恶魇急急追问。
云雁沉默片刻：“我们……不会再见了。”
恶魇不再说话，怔怔地盯着虚空，陷入了梦游状态，好似在努力思索什么。云雁靠近它少许，招呼道：“我已告诉了你真相，那么现在就要前往浮世终点，然后……再会了。”
见那大脑袋依旧在沉默，她对凛紫与修罗王招招手，三人朝着平行空间的末尾走去。因为浮世记忆快要结束，这是一段不算长的路，在抵达了尽头后，云雁回望了一眼恶魇，将空间割初出一到裂痕。
“跳下去，应该就是禹山。”她凝视五彩光芒中心，喃喃自语：“商红羽被七剑审判之地。”
修罗王与她并肩而立，却在意着另一件事：“告诉我，阿苏二，你为何要刺激那头恶魇，告诉它剑神器的事？”
“目前它陷入了呆怔里，显然在思考消化你的讯息。”凛紫也不无担忧：“等进入浮世后，它会被折羽的末日，刺激出极紊乱的情绪。”
“到时候恶魇或许疯狂无比，一切将变得不可控。”修罗王凝视云雁：“这难道是你想要的吗？”
在身边二人的追问下，云雁却不回答一个字。她握着止水俯视下方，在静默片刻后，足尖一踮，率先跃入空间缝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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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暮沉风的浮世里，云雁便见过这七根通天巨柱。也知道它们是是历代仙剑陨落后，残躯堆砌而出的，远古剑魂的遗留能量，一代一代汇聚在此。
原来天问审判，不仅在持剑继位时会经过它们发生。在持剑有过失时，也会被送上禹山，在七剑的监督下，再次进行。这些远古的剑魂能量，通过持剑额顶的印记，便能与他们魂魄相通，从中读取讯息。
可以说，仙剑印记，此刻便成了测谎仪那样的存在。持剑的所做所为，与内心的真实情绪，都会被它们感知。于是这些代表天界的能量，便能进行评判，现在的商红羽，已经得到属于她的结果。
看到这里，踩在云端的三个魂体，都深深叹了口气。
“这个轮回惩戒，果然厉害，让我每一世都年纪轻轻就死，死得孤寂痛苦万分。”云雁回忆着被雷劈的大树，被水蛇吞吃的青蛙，在深夜出车祸的女孩……这些前世画面一一掠到脑中，使她不无感慨。
“还好天璇星君在最后一世，把你强行拽了出来。”修罗王也感慨道:“否则我就没有机会，遇见阿苏二了。”
云雁被此话触动，对凛紫认真道：“商红羽那么对你，你是因为什么想法，会去拜访她的转世？”
凛紫潋着凤目里的光芒，举起袖子指向下方：“过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此刻，下方的七剑人群，在听到天问审判的结果后，引发了不小的骚动。夙筱第一个惊讶出声：“三百世？而且她在三百世以后，也会神魂消亡，再也没有未来……天道不给她任何机会了吗？”
绿绮瞪着她：“我说，你的仁慈心，在这个时候还是收起来好。商红羽这样的大魔头，犯下的是滔天大罪，这种处罚并不为过。”
“她束缚仙剑，才是最大的祸端。”暮沉风沉吟片刻：“七剑乃神州基石，关系万千苍生，所以天问才如此重判。”
蓝犽抱着胳膊，好像小大人一样，冷静严肃地点头。
凌霄则十分不忍地捂住眼睛，不去看商红羽：“那么漂亮的美人儿，堪称风华绝代……就要香消玉殒，我当真看不下去了！”
夜逝水在他身边沉默片刻，发出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的叹息：“可惜，真是可惜。”
“三百世吗……”他抬头望着通天柱内的商红羽，自言自语：“你会变成什么模样，我们还会见面吗？”
“不过到了那时候，想必你也不认识我，不记得我了。”他薄薄的唇微微勾起，脸在逆光里暗沉下来：“放心，我会为你报仇的。”
“主上！”在他前方的英招，收紧了硕大的洁白翅膀，抬起晶亮的眼凝视凛紫：“她……紫姬被判处了三百世的轮回惩戒……”
凛紫捂住额头，微微朝后踉跄几步，再深深吸了口气，凤目片刻不离商红羽，声音悲哀地颤抖着：“我知道了。”
比他更悲伤的，则是商红羽身边的鲲吾，她挣扎着拽着锁链，朝白衣丽人身边挪动，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滚落：“主上……红儿！可怜的红儿！他们竟要这样惩罚你！”
“他们大概不会这样惩罚你。”商红羽倒显得平静，侧身对她微微苦笑：“你会有真正的来世，到时候便忘记我，要好好活下去。”
“红儿！”鲲吾发出大声尖叫：“我不想活了！如果你要死，我陪着你一起死，一起轮回！”
“孽畜。”通天巨柱上端，再次传来威严的愤怒呵斥，这一次是对鲲吾喊叫：“你助纣为虐，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还有什么面目在这里哭哭啼啼，讨价还价！”
话音未落，从彩光上端打开了个氤氲缺口，接着一道柔和的白光照射而下，笼罩在鲲吾全身。她立刻蜷缩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痛苦的喊叫，不停扭动四肢，渐渐僵硬。
“鲲吾！你怎么了！”商红羽原本一直冷淡的脸色，在此刻有了变化，她拖动锁链朝白光撞去，却怎么也紧近不了那黑美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的双腿化为长尾，渐渐变回原身的大鱼形态。
这条优美黝黑的大鱼，好像被煮熟了一样。全身溢满烟雾，无力地张开大口喘气片刻，便被蒸发掉，变成缕缕青烟。在化为烟雾的时候，她漂亮的大眼睛，一直牢牢注视商红羽，放佛有千言万语，却再也没办法说出。
“哎呀！那母鱼终于死翘翘，是被远古剑气给蒸干的，好生痛苦！”鲲吾的魂魄，从鱼尸的脑门里冲出，扭动着飞到云雁面前，大口喘气：“我总算解脱了，咱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浮世？”
“等商红羽死掉。”云雁沉静地拍拍他的大脑袋，补充一句：“到时候，或许还有点波折。”
“什么波折？”鲲吾歪着头瞪她，哇哇大叫：“老夫可完全不想呆在在这里，一刻也不想！”
云雁动动嘴唇，刚要回答他，却被下方传来的商红羽尖叫，给完全吸引了去。但见那白衣美人，在目睹鲲吾死亡后，竟又开始冲动疯狂起来。她的泪水冰凉地滑落脸颊，用身子不断地去撞击白光柱，对头顶的通天巨柱，开始了咒骂。
“你们杀了她！”商红羽高举双手，拼命地想要挣脱锁链，眼底爆裂血红，迸发出巨大煞气:“敢不敢放开我，和我决斗！我要杀了你们！无论你们是什么狗屁东西！”
“你这样肮脏罪恶的人，不配与我们堂堂正正的决战。”远古剑魂们发出嗤笑，毫不留情地回击商红羽：“来吧，看一看你在世间留下的罪孽，听一听尘世里的人们，对你的诅咒与怨念。”
“然后带着忏悔，进入轮回的惩戒中去。”那些声音飘忽纵横，好像夏日的远雷，爆发出巨大声响。
随着它们的呵斥，通天巨柱包围的中心土地，开始慢慢裂开，显露出赤红的巍峨峭壁。里面火焰声如同潮水一般，不时跃起、跌落，再跃起、再跌落……声势浩大如斯。
看到这一场景，空中的云雁发出惊呼：“难道……这就是天地铜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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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铜炉只能被仙剑与他们的持剑开启。”凛紫在一旁进行解释：“其实这偌大的禹山，中空的内部溢满了高热的火山岩浆，燃烧着从开天辟地起，就未曾熄灭过的异火。”
想到七剑一旦受重伤，或者在突破修行的关头，就要跳进这铜炉里，云雁颇觉神奇，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通天巨柱的中心，倾听那澎湃的火焰之声：“除了七剑，如果旁人进入天地铜炉内，都会灰飞烟灭吧？”
“不一定，此话有两重意思。”凛紫伸出两个手指头：“其一，即使是七剑，在没有灵气护身的受伤情况下，进入铜炉内，也会有生命危险。”
“比如瑶光鎏金。”云雁这时想起来了那把不幸的仙剑，叹息道：“她就是这样遇害的。”
“她葬身在天地铜炉中，与远古存在的仙剑威压融合在一起，就很难分析出死亡的真相。”凛紫也很惋惜：“夜逝水这一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那么第二条不确定呢？”云雁抛开烦恼的往事，再次询问。
“仙剑可能殒命在天地铜炉中，但普通的修士，反而可能活下来。”凛紫道：“他们如果神魂旺健，执念非常坚强，又具备极高修为的话，是能够在铜炉里，安全渡过一段时间的。”
“还记得第三代赤帝吗？”他侧头问云雁。
“记得，那是个凡人出身，但非常彪悍的英雄。”
凛紫感慨：“他出名的事迹之一，便是在自己的仙剑垂危时，曾携带寻觅到的天材地宝赶到，跳入天地铜炉里，企图挽救她。”
云雁有些紧张：“结局呢？”
“两人都获救了。”凛紫微笑：“这是七剑历史上的一段佳话。”
望着火势疯狂，入深渊一样望不见底的天地铜炉，云雁深吸了口气，面露憧憬：“那真是了不起。”
“嗯，史无前列的传说。”凛紫应答：“毕竟想在铜炉里生存，不仅需求绝对实力，还要有不错的运气。”
“那么……现在铜炉里溢出的七彩光芒，又是什么呢？”修罗王静静地听完两人的交谈，抬起手臂指向通天巨柱中心：“它们凝结成了一面玉屏，却不像惩罚商红羽的刑具。”
凛紫微微一怔，眺望那玉色屏障。轻声道：“它名叫寸光阴，乃是收敛神魂记忆，回顾人一生善恶成就的神器。需催发天地铜炉之力，引导天界的灵气下行，才能塑成。”
“这面玉屏，算是惩罚她的刑具了。”他叹道：“折羽的杀意妄孽，会在里面被无限放大。她害过的每一个生灵，都会从里面摄出压力，向她讨债，令她痛苦万分。”
“每一个……”云雁惊道：“她的煞气既已化恶魇，便至少会有上万的诅咒追讨，施加到她身上。”
凛紫再次叹了口气，没有吭声。
而此时在通天柱内，手臂被捆缚了锁链的商红羽，已经发出了极为痛苦的呻吟。但见从寸光阴里，显现出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女剑客，正是落凤堡里，被她斩首毁容的王春芽。
王春芽的头颅，被长长的血丝凝结在脖颈上，嘴张得大大的，用力朝商红羽的肩膀啃去。虽然看似她只是个幻象，却具备着古怪的杀伤力，这一狠咬，立刻撕下一大块肉来。
“啊！”商红羽猝不及防之下，几乎要跌倒在地面。但从寸光阴的玉屏里，四面八方伸出了枝桠一样的彩光，编织成细密的网络，将她围在中心。
商红羽好像一只，仰躺在蜘蛛网里，无助挣扎的蜜蜂。在左挡右闪下，又被第二个死在她手下的怨魂，狠狠咬住了手臂。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不知道有多少数目的幻象魂魄，争先恐后从寸光阴里，张牙舞爪爬了出来。
人们已看不到商红羽的身影，只能看见她被巨大彩光与血雾掩埋，发出惨烈的尖叫和呻吟。
“你这个罪人！”
“你这个祸首！”
“身为持剑，你竟然叛离神州，堕天修魔……”
“滥杀无辜，残害生灵，毫无怜悯之心！我们诅咒你！”
“恨你啊！恨你！撕碎你！”
冤死的生灵们，无论是长尾禽鸟还是四爪猛兽，无论是男女还是老幼，都发出了极为愤慨的大吼。一时之间，禹山顶上戾气丛生，徘徊的阴云压顶，遮蔽了所有阳光。
阴风、怒号、悲哀和诅咒，它们滚成一团，肆掠在天地之间。这种负面能量如此巨大，即使是七剑，也禁不住齐齐朝后退去，面露各色情绪。
“你的心依然坚如顽石！”通天巨柱上空，传来远古剑魂们无情的呵斥：“商红羽，事到如今，你依然不肯忏悔！”
“你们是正道，我是魔道。”商红羽也许是疼的麻木，不再发出惨叫，也压抑了呻吟，更显固执：“你们为善我为恶，这是天经地义，我为何要忏悔！”
“你完全放逐了自己……”天地铜炉旁，浮世中的那个凛紫，远不及在空中的那一位，情绪平静。他现在满脸痛心疾首，在玄狰和英招的搀扶下，朝商红羽受刑的位置，慢慢挪了过去。
“紫姬……忏悔吧！”他放大音量，几乎在对那人恳求：“只有真心忏悔了，这寸光阴之力，才不会继续束缚你！不要倔强，否则你会很痛苦！”
“要让你再次失望了。”商红羽艰难地回答过来：“我不忏悔。”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你。”她幽幽道：“如果我忏悔了，那么以往的努力，就付之东流，我留存的唯一执念，也会烟消云散。”
“直到现在，她也认为自己是没有错的。”英招小声对凛紫道：“主上，算了……这是个固执的睡不醒的人。”
“她没救了。”玄狰瞪着商红羽的方向：“被寸光阴束缚住的人，神魂会被诅咒的愿力，一点一点撕成碎片。”
“除非她真心忏悔，又或者是有其来自寸光阴的愿力，前来抵消惩罚。”那黑豹眯起双眼：“可惜奇迹不会发生，商红羽的最后结局，就是一个词：自食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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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要和我一起离开？”恶魇歪着头，精巧的五官上流露出天真神色。
云雁也流露出天真神色：“刚才你不是这样决定的吗？”
“刚才是骗你的啦。”恶魇咂咂嘴，妩媚一笑：“你不是说，如果你死去，我就没有未来了吗？”
云雁有些懵懂地点头。
“你即使死去，我也是可以有未来的。”恶魇狞笑着，一步步逼近她飞舞的神魂：“因为我就是那个未来。”
“你就随同这个浮世，一起消亡吧。”它得意地斜睨着她：“我来代替你，做现世里的那个未来。”
云雁与它对视：“从一开始时，你就是这个打算了，对吗？”
恶魇刮起巨大阴风，朝云雁的魂魄直冲过来：“现在后悔已经晚了，谁叫你不长心眼，告诉了我剑神器的事情！”
“像你这么无能愚蠢，天真得像小白花一样的人，根本不配做未来的我。”那怪物已经将全身打散，化为了覆盖满空间的黑色云雾，嘶嘶长啸：“还是让我来代替你这个蠢货，让未来的现世，知道我无上威力的存在！”
“你要做什么！”云雁分明见到，那黑色云雾里生出了无数尖牙，朝自己的魂魄直勾勾咬了过来。
“吃掉你呀。”恶魇嗤笑：“大概就好像，修士的夺舍之类吧。”
“有趣。”在它纠缠到自己身上时，云雁一改惊慌与紧张，变得沉静而充满斗志：“想吃掉我的怪物，似乎也遇见过不少，但迄今为止，没有一个能够得逞。”
“你……”恶魇的声音变得犹豫：“在等着我吃掉你？”
“对呀。”云雁温和微笑，从牙缝里吐出坚决的字句：“因为我也准备好了，吃、掉、你。”
她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极淡，流露神神秘秘的感觉，使那恶魇发出惊呼：“怎么可能！你在说什么！”
“你的能力极其强大，又和我同属本源。”云雁已拔出承影在手，对那怪物化成的黑云，发出挑衅朗笑：“想不到吧，你大概从出生起，就没有尝试过疼痛。”
“但今天，却有一个人，能够刺伤你，割裂你！”她猛地祭出律境剑域，朝分散在四周的黑云，发出亮丽又凌厉的如风攻势：“然后我要将你吞噬，一点儿也不剩！”
“你……你……不可能！”那恶魇果然一辈子也没有受过刺伤，在接触到剑锋后，发出声嘶力竭的狂吼：“骗子！你骗我化形袭击你的魂魄！这里根本就没有接引通道！”
“你也不想想，这焚烧掉罪恶的极炎之地，怎么可能有来自异世的天光。”云雁嘲弄道;“但是在这个地方，对于满身煞气的你，却有着无以伦比的封印之力。”
“天地铜炉里正气浩荡，是天界神力的远古之源。”她发出大笑：“说起来，还要多谢诞生出七剑的这个地方呢，它可以作为强大的战友，帮我镇压住你的一部分力量。”
“吞噬掉你之后，我或许就能一步登天，跨入天境剑域！”她发出迫不及待，甚至有些贪婪的喊叫，极为振奋地挥动承影，朝恶魇挥洒出绚丽的紫光。
“呼呼！”
或许是感应到云雁身上，有着浓烈的天璇剑印记，而且又在对战一个巨型煞物。天地铜炉立刻产生了友好的应和，燃烧起各色天火，庇护住云雁的魂体，将她塑成了个七彩大鸡蛋。
恶魇狂乱的煞气阴风，顿时半点也啃不到她，惊慌之下急急汇聚，想要反回原身开始逃窜。可云雁哪里肯放过它，承影剑光如疾风骤雨，朝那煞物连连疾刺。
“骗子，骗子！”恶魇都快哭了:“你早已可以从商红羽的肉身里出来，却装作被尸骨束缚住，还用惊恐万分的模样哀求我，你是个大恶人！大骗子！”
“不敢当。”云雁淡淡回应：“不过恶的基因，恐怕真有点存在我身上。”
“但是我能够控制，因为我已足够强大。”她逼近恶魇，笑得阴冷：“而且，我只要把这为恶的基因，用在你们这样的人身上，就万无一失了。”
“你敢吞噬我，利用我的力量，就要准备好迎接我的诅咒！”恶魇在澎湃的天火中翻滚，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逐渐消亡，又是恐惧又是愤怒，发出了长嘶：“混蛋！我要让你不得好死！痛苦万分！”
“诅咒么？”云雁显得无动于衷：“在那血海妄孽中，我已经见得足够多了。而且你别忘记了……”
她拍拍自己的胸口：“这个人啊，是被天道诅咒了三百世的存在，她已无所畏惧。
“呀呀！”恶魇再也发不出恐吓她的话，只能承受着剧痛，发出惨烈的叫声。
这叫声不能被浮世里的人们察觉，却清晰传入高空的凛紫三人耳中。使他们又焦虑又无助。因为从这个方向朝下望去，只能看见熊熊天火之光，和满眼的黑色阴云，充斥着地下巨坑。
云雁的身影完全看不见，却能听见恶魇不时的长嘶。最无奈的是，它缔造的平行空间，使大家无法接近，更无法出手相助。在这个世界里，能够与恶魇交战的，只有云雁一人。
“救救她，救救她！”鲲吾奋力地摇摆着尾巴，在空中跪下，对着天地铜炉磕头：“以前是我们错了，可云雁已经用了三百世赎罪，她现在是个好人，大好人！”
“不要惩罚她！”那鲶鱼抹了把眼角泪花：“如果天道你看得清楚的话，就将运势放在云雁这边吧！”
“放心。”凛紫的神情，从开始的紧张，渐渐变得平静。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下鲲吾的大脑袋：“我能感觉到，胜利的天平，在朝紫姬倾斜。”
“她竟然能够孤身屠杀灭恶魇。”修罗王抹了把汗水，喃喃道:“阿苏二……已经成长到了，如此强大的存在了吗？”
“呸！才怪！”一个破锣嗓的男人声音，悠悠从地面窜上来。大家定睛一看，原来是跟着云雁，进入浮世的那条青虬缚。此刻商红羽命轨结束，它自然也脱离附身，觉醒后跟了上来。
但它对云雁依旧抱有敌意，啐了两声与修罗王抬杠：“那是因为恶魇与她同源，又在商红羽陨落的关头，刚好被她袭击，所以才难以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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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敌是多么，多么的寂寞……恶魇就是这样的存在。在云雁踏入浮世之前，天地间没有一个东西，可以刺伤到它，威胁到它。它无敌的时间太久，已经忘记了如何尽力战斗，也缺乏对危机的感应力。
就如青虬缚所说，浮世里商红羽陨落，是那恶魇遭受冲击，力量衰弱的关键时刻。但它为了突袭云雁，完全没有弄清自身状态，便莽撞出手，导致现在竟难以脱身。
“而且战斗区域，是天地铜炉的内部。”修罗王俯视下方，发出评论：“那里是自古以来，天界抵达人界的第一道入口，定充满了正气，对恶煞之物具备强大的镇压力。”
青虬缚冷笑：“那怪物被云雁欺骗，选择了这样一个地方和她打，不输才怪。”
鲲吾惊讶道：“你是说，它是被云雁骗进去的？”
“难道不是吗？”剑神器灵继续冷笑：“一路之上，和她这么亲近的你们，居然没有发现？”
修罗王和凛紫这时候，相互对视了一眼，并没有答话。
原来从一开始起，云雁便在设局，将浮世是剑神器缔造的真相，毫无保留地告诉恶魇……一切都是为了现在，和它在接引天光来临之前，进行的这场战斗。
“她早就准备好了。”凛紫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们还在为她担忧时，结局已在她掌控之中。”
修罗王很疑惑：“引诱恶魇后，在天地铜炉里杀掉它，是为了……”
“为了它身上强大的时空之力。”凛紫已恢复了平静，凝视云雁的战场：“她想要吸收掉恶魇的能量，毕竟她们本是一体。”
“看吧看吧！”青虬缚发出大声嚷嚷，不安地扭动青色身躯：“我就说我这个主人，即使受了三百世的天谴，也依然是个狠辣胆大的角色！”
“为了提升力量，她竟想吞噬恶煞！”小龙的眼珠都快因惊恐崩出来了：“喂喂，她是正统剑修，还是那些为所欲为的魔修啊！”
“自然是正统剑修了。”鲲吾有气无力用尾巴拍它脑袋，说话有些没有底气：“云雁如果这招能赢，便能一举突破天境剑域……所谓进阶险中求，难道不是剑修的箴言？”
“为了突破修为，不惜一切手段，连那么庞大可怕的恶魇，她都敢吃。”青虬缚与它抬杠：“这简直和酆州那些贪婪的混蛋，一模一样嘛！”
鲲吾不依不饶：“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踏入天境剑域的人吗？”
青虬缚装出博学派头，昂首挺胸：“自然知道，最近这几千年是没有的。”
“所以说，要入此剑域比登天还难。”鲲吾瞪着它：“如果不好生把握机会，铤而走险，可能一辈子也难以企及了。”
“可她也不能吃掉这旷世巨煞啊！”青虬缚回瞪:“万一道心不稳，意志不坚，那恶魇随时都可能渗透进神识，将她变成发狂的怪物！”
“是这样的吗？”在一旁听得极为紧张的修罗王，忍不住对凛紫询问。
凛紫沉默片刻，表情复杂地点点头。
“她还是老样子……胆大妄为，又倔强无比。”修罗王轻声发出叹息。
凛紫镇定道：“我相信，这一次的她，一定能够把握正确的方向。”
“轰隆！”
他话音刚落，便见从天地铜炉里，冲出一道极为灿烂的紫光。里面有一女子挺剑而立，端丽无双的脸庞上意气风发，饱含笑意。
“回来了。”凛紫对她额首，温和道：“准备好离开浮世了吗？”
“虽然如预计的一样，经历了些小波折。”云雁显然心情很好，仰头长长舒了口气：“但幸运的是，一切都过去了。”
“那么。”凛紫含笑凝视她：“现在的你，是我熟悉的那个人，还是浮世的恶魇？”
“你都知道了……”云雁微怔，继而开朗地眨眨眼，颇为骄傲道：“自然是我，我胜了它。”
凛紫顿住片刻：“云雁，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以后有这类的计划时，能否提前告知一声，就算细微的提示也好，毕竟现在你是我的紫姬。”
“这次不说，是因为整个浮世都有恶魇的感知力，万一被它听见咱们的对答，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为了拿到商红羽沉淀下来的本源之力。”云雁拍拍自己的心脏部位：“我需要引诱它进入天地铜炉，否则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哼！”青虬缚这时恶狠狠地回头过来：“对于那个恶人的灵力与威能残留，你依旧不肯放手，可见与她一样贪婪！”
“原本是我的东西，为何要放手。”云雁微笑着望向它：“不仅不放，还要尽可能地握在手底利用。”
全体人听她说出如此冷静又心安理得的话，都僵硬了身体，有些担忧地悄悄对视。
“走吧。”云雁装作看不到他们的表情，率先踏空朝上而行：“回去我们的世界。”
她紧紧握起拳头，朝下方缓缓闭合的天地铜炉，投下最后一瞥：“那些脆弱的情感，终于沉到了海底……而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做。”
青虬缚骂骂咧咧地跟着蜿蜒而上：“说得好像已经重生，换了一个人似得，别回到现世后，又要去做大恶事吧！”
“回到现世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方法，解开与你的血契之术。”云雁嫌弃地白了它一眼：“否则身边，整天跟着这样啰嗦的东西，当真倒霉。”
“你……说什么！”青虬缚大怒，扬起尾巴朝她抽去：“我这么威风凛凛的剑神器，居然被你当做废铜烂铁！还骂我啰嗦？”
“喂喂主人！你知不知道，我原本是温和有礼，端方优雅的神器。”它不甘心地叫嚷：“都是被你用魔道污染，才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你居然现在还嫌弃我了？哇哇气死人啦！”
“端方？优雅？”云雁皱眉回望它，很是惋惜:“我怎么半点也看不出来。”
接着在青虬缚的高声咒骂里，她哈哈大笑拂袖而去，迎着禹山顶峰冉冉升起的朝霞，进入从云端投射下来的，巨型光柱里面。
同行众人各怀感慨，最后回望了一眼浮世，齐齐转身，跟随云雁的脚步，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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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梅成功第一个打破沉默，用药勺敲打自己手心，低头道：“我从蓝帝与天璇剑那里，得知你前世受了严重的天谴。没有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云雁有些惴惴不安，打量他沉静的脸色。这位梅大师兄多年不见，已在七杀元老阁与五掌院的位置上，锻炼出了一派好风度。那便是常见上位者的处变不惊，加神色自若，你难以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讲完了吗？”梅成功还没有吭声，徐泽龙倒开始说话，皱起剑眉很严肃道：“云雁，你前世那个商红羽，简直是个被执念所困，近乎癫狂的人。”
南宫雅尔连连摇头：“非常心狠手辣，她从前研究的魔道，还被现在的大司祭利用起来，祸害三界。”
鹭过和木越西面面相觑，好半天才缓了长长的一口气：“云雁，你三百世以前，真是坏透顶啦，要我是天璇星君，肯定不会来救你！”
“我倒有不同的意见，男人对男人的看法。”木越西抚摸下颚，一脚踩在了一根圆凳上，十分专注地思考：“那天璇剑虽不知****为何物，但被商红羽弄成凡人后，就不见得了。”
“她逼迫他成婚，两人在痛苦的强迫中，厮守了一段时日。”他左手拍击右掌：“星君迷迷糊糊对她产生了感情也说不定，是自己也不知道的那一种……到后来见她那么惨，当然是选择原谅她啦！”
“胡说八道！”鹭过一脚踹翻圆凳，让木越西失去重心，猝不及防倒在了地上：“哪里有自己也不知道的那一种感情啊！”
“有的。”木越西委屈地打量她：“比如你就是……”
“你说什么？”鹭过凑过去脸瞪着他。
“没有没有！”木越西红了老脸摆手：“算我胡说八道！”
“可是无论星君出于什么心思，他把云雁带到了我们面前。”他急急转换话题，对周围人不自然地笑道：“否则这一屋子的人，又通过什么缘分，才能够齐聚在此呢？”
“啪啪啪。”南宫雅尔轻轻鼓掌，含笑道:“木上使所言极是，我们是为了云雁，才聚在这间屋子里。”
“至于商红羽是谁……”她注视云雁：“抱歉，我认识她吗？”
“我只认识云雁，她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变的挚友。”徐泽龙走上前来，拍拍云雁肩头，咧嘴一笑：“原来以前让你莫名其妙痛苦的，就是这样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现在好了，它们全已灰飞烟灭。”他握紧拳头，好像发誓一样拍击向自己肩胛骨：“云雁，即使前世的纠葛还在，你也不要怕。”
“我许诺，如果你还有罪孽需要偿还，我就帮你偿还。”徐泽龙认真道：“就算让我赔上性命，也无所畏惧，定要护得你这一世平安。”
这真像徐泽龙会说的话。
云雁吐出口气，靠在枕头上，回忆起那一世，付清寒对商红羽许下的诺言。她突然觉得莫名其妙的幸福，自己比商红羽，好像要幸福许多许多。
因为真心关注爱护自己的人，还有这么多在身边，他们并没有在生死两界，也没有阴阳相隔。
忧思和怀念，在这个时候涌上心头，使云雁难以控制情绪，洒下泪滴。说起来也奇怪，在魔修阵地前，纵然是刀剑入骨髓的痛楚加身，也不能使她动容，反而会让她坚冷如冰。
可在这间屋中，她可以哭得肆无忌惮。
“不要哭了。”梅成功这时才正式表态，烦恼地摸出绸帕为她擦泪：“为什么多年不见，你越长越小女儿形貌了，从前的云师妹，即使再苦再累，也不会流泪。”
“是心伤吧。”南宫作为女子，敏锐地察觉到云雁的哀思里，那种特别的情绪。她顿了一顿，猜测道:“她好像失去了中意的人。”
“云雁？”梅成功和徐泽龙的下巴垂落到胸口。
“三百世的天谴，虽然将她的爱欲几乎磨平，但只要活着，就可以动心。”南宫雅尔对他们嘘了一声：“以后最好也不要再提起此人。”
“咳咳。”梅成功眨眨眼，表示会意。立刻又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转身对云雁道：“见你哭得这么伤心，自然是早已悔过。天道既然都没有再收了你去，我们这群人又能做什么呢？”
周晴与郭小冬齐齐握拳挥动在半空：“当然是选择原谅她啦！”
“咳咳，不错。”梅成功装模作样地，扶住伤心的云雁，做成一副和蔼的神色：“有错能改，善莫大焉，善莫大焉。”
“这群人，也真够脸皮厚的。”木越西蹲在圆凳上频频擦汗：“连表达一个原谅，都要如此拐弯抹角。”
“木——上——使？”梅成功已今非昔比，早已靠法修丹药与剑修基础，成为了一方大能。他神识自然敏锐，此刻发出了颇具威严的吆喝，使木越西一个不稳，又滑倒在地。
“梅——长——老！”木越西这才想起，那瘦道人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顿时汗如雨下，一个半跪右手撑地，左手乖乖搭在膝盖上，不敢半分动弹。
“云师妹已经把她的经历告诉了我们。”梅成功不看他，背着手朗声道：“那么我们也应该，把现世的变动立刻通知她，你说对不对？”
“对！对！”木越西再次擦汗，摸出储物袋里的记录玉简，依旧半跪着挪到云雁方向，大声道:“云雁，你可能有很多事，并不知情。”
见云雁收敛了哀思，他才正色道：“当时你在诛仙台上，手刃护山武灵酿成大祸，把论剑山的守御大阵差点掀翻了。”
云雁抿嘴，恨恨道:“虽然商红羽是个昏了头的疯子，可我不是。论剑山莫名其妙要我的命，怎能不反抗？炎凤冰凰既然敢摧毁我的剑府，就要承受我的愤怒。”
“一个无辜的剑修，连剑府被人毁掉，也不奋起反抗，那么修剑有何意义？”云雁环顾众人：“如果不是因为，我修习了九转开泰有两个剑府，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梅成功连连点头：“所以论剑山现在，并不打算对你进行追究。”
木越西却插嘴：“可是因为当时你的神助攻，使我们没有能拦下酆州的蜃兽，抢夺那几颗内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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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普通的内丹。”云雁烦恼道：“被魔族抢走的，是九兽神丹，他们委托我暂时保管，现在却落到了大司祭手上。”
“什么？”木越西急忙掏出个小本本，将这个讯息记上，大为惊讶：“原来事情这么大条，怪不得，夜逝水要突袭长老团，假传他们的谕令对你行刑。”
鹭过接话：“他还在狴犴殿的内堂，开启了酆州到这里的通道，将那些蜃蛇给放了出来。”
见云雁惊讶万分，她得瑟道：“别以为你被处刑，咱们就呆在一旁束手无策，要不是当时，我们前往狴犴殿想为你求情，也不会发现金帝的所作所为。”
接着她连珠炮一样，将当时大群人马，在狴犴殿内堂的见闻，讲诉出来。云雁一字不落听完，又是感激又是振奋：“多谢诸位相助，这下再也不会有人认为，我在无故诬陷金帝了吧。”
鹭过嘟起嘴：“哪里有这么容易，夜逝水的根基极其稳固，名声在神州屹立了百万年，不可能一下子就形象倒塌了呀。”
云雁皱眉：“有你们从狴犴殿找到的影录符作证，不是记载了那位长老的控诉吗？这样的证据，也不能使人信服吗？”
木越西摇了摇头：“他们说，前往狴犴殿的都是你的友人，说不定是伪证。”
“那酆州通道，在蜃兽群抢了神丹逃离后不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鹭过道：“咱们为了出狴犴殿，又将那里几乎移为平地……”
“所以证据就只有，那个长老遗言的录影了。”云雁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可听你说，当时候去狴犴殿的，还包括白影衣和洛熙二人，他们可不是我的朋友，还参与了指控我。”
“金帝的维护者，既然要将白的说成黑的，他们自然也就是你的朋友了。”木越西无奈地摊手：“所以现在的状况并不好。”
云雁追问：“论剑山究竟是什么状况？”
“分成了两派，倒帝和保帝的，日夜争斗不休。”梅成功这时候，弹弹衣襟插嘴道：“皆是拜师妹所致。”
云雁满脸黑线：“大师兄的意思是，我成为了这一切的导火索。”
“难道不是吗？”梅成功斜眼望她，突然扑哧一声大笑：“你现在真能耐了，天下风云变化，皆因你而起，完全可以大大得意一番。”
“我哪里能得意。”云雁烦恼地扶额：“目前九兽神丹落在大司祭手中，七剑剑鞘说不定哪天就横空出世了。”
她这个话使屋内空气瞬间凝重，连刚才还在开玩笑的梅成功，也认真埋头，陷入了思索。
“这个远一点的不提，近一点的……”她叹道：“论剑山居然在内战，七剑也不管管吗？”
“七剑自己的意见都不统一，相互之间暗潮汹涌，哪里能现身山中，进行劝解。”木越西回答：“说不定啊，他们现在正密切关注着内斗结果，因力量制衡，难以出手。”
“不错。”南宫雅尔是局内人士，立刻开口：“凌霄对我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如果七剑插手论剑山的斗争，引发的威力就难以想象了。”
“为了使局势不混乱，所以没有任何七剑力量介入。”云雁问：“那么包括天玑剑在内的人们，对此事都是什么态度呢？”
“你与琳琅合伙，在整个大陆揭发夜逝水的秘密，搞得沸沸扬扬。”南宫雅尔道：“而现在凛紫当着全世界的面，重新立你为持剑。”
“七剑里紫姬与金帝撕破了脸……”她继续道:“众所周知，我是绝对站在你这边的，于是凌霄无论是什么想法，也被大家看成是倒帝一派。”
“复杂了。”此时此刻，云雁才悟到事情的严重性。
不仅在论剑山上，已引发了两派内斗，在七剑的圈子中，也分庭抗礼。只是有的人还没有表明态度，比如暮沉风、萧逸尘和顾擎苍。而绿绮一定因为讨厌自己，站到了夜逝水那一边。
“师父，不要愁眉苦脸。”郭小冬乐天地呵呵笑道：“蓝帝几乎每隔几日，就会朝这里跑，来探视你的病情，他绝对是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倒帝派。”
“暮沉风这个人，没有绝对证据，不会轻信任何人，任何流言。”云雁道：“和我关系不错是一回事，因医者之心想要救我，是另外回事。”
“至于支持夜逝水还是我……”她苦笑：“对他而言，又是完全不相干的，再另外回事。”
“你自认为对我相当了解。”随着她话音落下，暮沉风的笑语从门外传来，但见他身披一件宝蓝大氅，和同色系打扮的蓝犽，一前一后跨入房中，卷起清凉的微风。
“不过也没说错。”他捧着药匣走近，开始为云雁把脉：“我的确没有任何派别，也不准备站队。”
“你这家伙，此次当真翻云覆雨，搅得天下大乱。”蓝犽冷哼着也走过来，仔细打量云雁的新脸孔片刻，很是郁闷地大皱眉头：“别说我没有提醒你，在完全恢复前，这张脸千万别让开阳绿绮看到。”
他狠狠吐字：“否则小心被她戳上两个大窟窿，再摧毁了肉身的话，你这条小命就彻底玩完。”
“多谢星君提醒。”云雁对他礼貌致意：“我会极为小心，尽量不出现在她面前。”
“无论你怎么逃避，也总是要相见的。”蓝犽小大人似得抄起手：“因为你现在又是紫姬了。”
“禹山祭典的时间，已经大致安排好。”暮沉风垂目道：“既然是天璇剑执意的选择，我们都没有什么意见。”
“你和赤姬的即位典礼，一起办了怎么样？”蓝犽观察云雁和南宫雅尔的神色，有些慎重：“如果不喜欢，也可以改变日程……”
“不！我愿意！”云雁振奋地连连挥手，一把攥住南宫的袖袍笑得开心：“我要和赤姬一起登上天台。”
“我也愿意，这是极好的安排。”南宫雅尔揽住云雁的肩头，欢喜道：“和紫姬一起即位，将成为我一生美好的回忆。”
“很好。”蓝犽见到两人的反应，满意地背着手道：“但考虑到紫姬的身体状况，将延期在半年后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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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将那整块坚硬无比的金曜石，用剑气切割，短短时间内，雕成了青虬缚神气活现的龙身。但见它半边身子融入城墙，半边身子高高抬起，长须扬起，大眼注视天空，巨爪呈现托举的动作。
此时夕阳好似红彤彤的宝珠，正缓缓下沉。从城门这个位置上来看，巨大的金龙宛如活了过来，正摇头摆尾戏耍这颗红色宝珠，简直精彩华丽至极。
“好耶！”一名观众实在忍不住激动，高声欢呼起来：“真是太美了！”
“仙师的大手笔，这是今年蒙泰城最大最美的一尊石刻！”另外个长胡子老汉，则连连鼓掌庆贺：“从今往后，这条金龙将成为护城雕像，是咱们城中的好一道风景！”
“实在太雄伟了！”人们纷纷发出大叫，开始四散开来，踩到各个方位，去欣赏那条金龙石刻。
只留下惊恐万状的两名城卫，差不多要软倒在云雁脚下。普通百姓不比武官，他们只看见了雕像的雄伟华美，却没有留意，背后骇人的真相。
要知道这种金曜石是蒙泰城特产，普通工匠要用它雕刻，需要提前灌注使它软化的特质银水，再用高温融化。在石质达到一定软化的时候，才争分夺秒凿出雏形。
接着便是长达至少一年的打磨，慢慢将细节完成，才可以制造出，闻名神州的金曜石刻。然而云雁没有经过任何工序，在霎那之间，挥出几剑，便将如此巨大的金曜石给开凿，精刻。
这得需要多大的力量，多强的专注力啊！
两名城卫连想也难以细想，看着那青衫青帽的女修，就像看见了鬼一样，禁不住全身颤抖起来。联想到刚才对她的无礼，如果她发起火来，只需用那把剑朝自己身上，轻轻一戳……
既然金曜石会崩裂，那么人就会立刻粉身碎骨！
“现在你们是否还觉得，我这个论剑山的高等剑卫，是假的。”云雁倒满是平静，没有半点火气，从青纱下缓缓吐字，溢出高阶修士特有的威严。
两名羽城卫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敢！不敢！”
“既然身份已验明，我这就入城访友了。”云雁抬脚从他们身边掠过，头也不回道：“我在你们的城墙上添了个雕塑，似乎有些无礼，待你们禀报上级后，若要问罪，随时恭候。”
说完此话，她消失在了城门里，留下淡淡的药香与紫光。身后两名羽城卫呆怔片刻，齐齐摸出传讯烟花，颤抖着双手点燃火石，朝夜幕降临的高空，急匆匆发射而出。
烟火在空中爆炸了三响，好似一朵淡红色的彩菊，形态美丽稍纵即逝。
在城内的一座高楼的琉璃屋顶，云雁斜斜坐着，目不转睛地注视它的方向。她手臂上的青虬缚，正呸呸两声，发出抱怨：“愚蠢的主人，你这么大张旗鼓地，在别人的家门口搞雕塑，就不怕惊动夜逝水吗？”
“不怕啊。”云雁回答：“我正是在惊动他。”
她的眼睛弯起，冷意迸射：“想要看看，现在他的驻地，对于特殊情况的及时反应力。”
“一旦得知我来到了城中，他会如何应对呢？”云雁托腮：“是派人盯梢，还是想要取我性命？”
青虬缚没好气道:“万一他什么都不做，那该怎么办？”
“那倒是最糟糕的情况了。”云雁叹：“走吧，一面等待夜逝水的反应，一边在城中逛逛。”
“我记得，在几千年前，蒙泰城的地下基地，有一个入口是在城主的大殿中。”她望着东北方向的建筑群，在纵横陌道里搜寻：“不知现在是否已改变了位置。”
云雁紧紧捂住掌心：“如果秘密基地还在……她说不定就被藏在其中。”
青虬缚嚷嚷道：“说了这么久，你要寻访的那个她，究竟是谁啊！”
“瑶光星君。”云雁低下头，认真地注视它：“她生病了，是夜逝水利用魔道侵蚀所致。如果找到了她，或许要请你帮忙，和我一起将她绑架带走。”
“混蛋主人！”青虬缚尖叫：“过了几千年，你还要利用我，做绑架人的勾当！又是束缚仙剑吗！”
“这一次不是勾当。”云雁很严肃：“是为了天下苍生的大事。我们要把瑶光剑，从金帝的魔爪下拯救出来，多么伟大多么正义。”
“是……是么？”青虬缚犹豫道：“你弃暗投明，要做好事了？”
“如果……那个……你是为了天下苍生，那么我肯定会帮你的……”小青龙自言自语片刻，突然惊醒，用尾巴死死缠住云雁：“不！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大骗子，你一定是在骗我，又要利用我做坏事！”
云雁大怒，一把捏住它细弱的脖颈，咬牙切齿：“帮？还是不帮！”
“放开我……”青虬缚猛地变大，扬起粗壮的龙身，一个盘旋就将云雁全身裹住。然后如同蟒蛇捉到猎物，将她的骨头挤压得咔咔作响。
“杀千刀的主人！看我不勒死你！”
“漏……快放手！有话好好说……”
“主人，你投不投降！”
“再不放手，我们就要跌到大街上去……快要窒息了！青虬缚你这个混蛋！”
“哈啊？”
“轰！”
“救命啊！”蒙泰城的南朱雀大街上，一家酒楼的二层，被从天而降的一人一龙砸到，房梁化为齑粉，四壁崩塌。好在快要打烊，只有两桌酒客在吃田螺，位置尚可没有被伤到。
这头顶奇祸立刻吓得他们连滚带爬，尖叫着从楼梯滑下，逃之夭夭。而在下层的小二与掌柜一干人等，哆哆嗦嗦观望许久后，才壮着胆子爬上来，将还在扭打的云雁和青龙，捉拿归案。
半个时辰后。
这间“谪仙楼”的掌柜，七窍生烟地拍击着桌案，对云雁大骂一通后，朝她摊开圆肥的手掌：“拿来！”
云雁抹了把汗：“若是要赔金的话……我实在太穷，拿不出来。”
“那么就给我去见官！”掌柜气急败坏一打响指，立刻涌过来几个牛高马大的打手，气势汹汹围到身边。
“非常抱歉，请允许我用劳力来偿还。”云雁撩起面纱，非常诚恳：“以前我曾在一家叫百味轩的酒楼，做过很久的小二，非常具备经验。”
“这么漂亮的店小二？！”掌柜被她的美貌吓了一大跳，腿都站不稳，两眼冒出心型，双手高举挥出：“当然是选择原谅你啦！准了，准了！明天来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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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国，蒙泰城的南朱雀大街上，有一座名为“谪仙”的酒楼。平时候人流尚可，并不是城中生意最好的。但自从最近，来了一位神秘的店小二后，它的门板都快被挤破了。
因为传言中，这位带着青纱帷帽的娉婷女子，被遮掩的面容实乃倾国倾城，天下无双。至于如此美丽的娇娘为何要做店小二，传言里就没有提及了。
但对于陌生神秘的美人，人们总是怀着极大的好奇心，纷纷前来探视，顺便也在谪仙楼点上一桌酒菜。更有好事者，点名要那位青衣店小二送菜，趁机想从她的面纱下，窥探佳人真容。
可不知为何，无论这些人使用了多大的力气，多机巧的手段，都一一落败。只要任何气劲和暗器触及到美人身边，便像化为了轻风，说消失就消失，连渣滓都寻觅不到。
这个结果吓跑了不少人，但却吸引来了更多的围观者，于是谪仙楼的生意红红火火，一周的营业额堪比从前的好几个月。至于那位青衣店小二，依然每天摇曳着风流身姿，在桌椅之间上茶送菜，吸引着大批热度。
这位小二，自然就是砸碎了别人屋顶，留下来用劳力还债的云雁。但所谓身无分文赔偿店家，纯属谎言。她储物戒指里的灵石，如果变换成凡俗金银，足以富可敌国。
之所以要混迹在谪仙楼，有两个目的。
其一：等着看夜逝水对自己的反应。其二：想通过四处往来的客人，探听到现在的局势，包括城中的新闻资讯。要知道，饭馆茶楼这些地方，就是最强大的信息源头。
现在这两个目的，第一个宣告失败，因为据探听到的消息，夜逝水此刻根本不在城中。至于他的下落，则众说纷纭。有人说在离此处二十里外的城郊兵营，也有人说外出许久，还未能归家。
可是云雁却觉得，这些说法都值得怀疑。因为就算夜逝水离开了蒙泰城，他布局下的防御与守卫，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就停止运转。
自己在城墙上雕刻了巨型金龙，城中的守卫，这么多天了，居然也没有半点反应。此事有些古怪……难道夜逝水手下的力量，会如此迟钝吗？
显然不会。
但云雁也想不通，究竟是何原因，使城中守御，没有出动在自己面前。眼见着各路情报，已经收集得差不多，她决定离开，前往城主大殿一闯。
夜逝水不会一直，把受了魔道控制的金灵儿带在身边。
而他囚禁并腐蚀她的地方，极可能就在此地。因为在几千年前，蒙泰城的秘密基地，就是最大最完善的一所地宫。当时冲虚对自己许诺，要到瑶光国，寻找瑶光剑的下落……
可她却不一定，知道夜逝水的地宫。
灵儿现在，或许还在不见天日的秘室里，被离珠锁链等魔物捆绑，痛楚万分……一想到这个场景，便令云雁心绪难安。
“什么？美人你不做店小二，要走了？”胖掌柜在听到云雁辞行后，发出惊呼：“这怎么行……看看满楼的客人，大都是为了你而来的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把我的容貌大肆宣扬的流言，就是从你这里传出的。”云雁没好气道：“这个噱头为你赚足了银两，也足够我的赔偿。”
“可是……”胖掌柜牢牢盯着她，就像盯着一件了不起的宝贝，充满了不舍。
他满脸的肥肉堆砌上笑容，正要说些什么挽留这招财宝，却见几个保镖打手，提剑扛刀，满脸惊恐地跨入后堂。
“不像话！”掌柜立刻变了脸色，大声吼道：“我正在和云姑娘有重要事相商，你们不在外面看门，冲进来作甚！”
“老板大事不好啦！”牛高马大的几个大汉，齐齐抹汗发出惊呼。
“你们是我请来的保镖打手。”掌柜气急败坏：“连你们都被吓得尿裤子，还怎么守门啊？过来，结了工钱，明个儿都不用来了。”
“哎呀老板，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大汉之一跺脚：“知不知道，谪仙楼被羽城卫包围啦！”
“什么？”胖掌柜一个不稳，快坐倒在地，立刻被云雁好心地搭了一把手，将他硬托了起来。
“全是三枚彩羽的高阶卫士……他们是三公子派来的！”一大汉瞄了云雁一眼，小心翼翼道：“云姑娘，你恐怕是要遭殃啦，快逃走吧。”
云雁把掌柜扶到凳上坐好，迤然转身：“为何要逃？”
大汉之三比划着手解释：“咱们蒙泰城的城主，是潘家世袭的第十十五代孙女，名叫潘彩云，这个你知道吧？”
这些情报早在胸中，云雁点了点头。
“她膝下有一女两男，长女名叫潘如曼，原本该是继承她位置的少城主。”那人继续道：“但城主不喜欢长女，也不喜欢次男潘正平，最疼小儿子老三。”
“所以大家盛传，少城主的位置，可能要落到这位潘弘亮身上。”云雁接话：“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大汉们齐齐把头伸过来：“三公子最爱美人，他刚从外面游玩回诚，就听到了你的名头……”
胖掌柜猛地拍手，懊恼道:“哎呀！我糊涂了，光想着吸引客人，却忘了这茬！”
云雁已经明白了一切，抱起胳膊对保镖们道：“外面的羽城卫，是否带来了潘弘亮迎接我的轿辇？”
大汉们鸡啄米一样点头。
“老板的意思呢？”她转身，笑吟吟望着胖掌柜：“想送我逃走，还是送我上轿？”
“这个……”掌柜十分为难：“你一旦逃走，我这酒楼就完蛋了……”
“你们！都精神点利索点！”那胖子终于想通了，站起身指向云雁，对大汉们呵道：“既然是三公子有请，便送云姑娘上路吧！”
“明白了。”云雁一摆手，制止大汉们靠近自己，继续对掌柜笑道：“不用相送，我自己上轿。”
她注视胖掌柜：“但是从现在起，我对谪仙楼的债务，便一笔勾销。”
掌柜有些不敢看她，默默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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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把我想的如此脆弱，不堪一击。”徐泽龙叹了口气，更加气闷：“放心，无论是对于灵儿的身份，还是瑶光剑格，都已经考虑了许久。”
“现在这颗心已经很平静。”他拍拍胸口，对云雁微笑;“绝不会有混乱，难以克制的情绪干扰我。”
云雁认真地望向他：“是吗？”
徐泽龙用力点头：“无论如何，灵儿是我一辈子要守护的人，而且她还是神州重要的仙剑，我一定要去救她，这件事你别拦着。”
“可是你们把潘弘亮给弄没了，倒有些麻烦。”云雁道：“原本我想利用他，接近彩云殿的地宫。从那种登徒子身上，探听到密道消息，甚至拿到秘钥，都应该不难。”
木越西耸耸肩：“他和随从四人，被咱们敲晕，放到城外的一座枯井里藏了起来，要把他挖出来逼供吗？”
“算了，凡人哪里经得起，你这位暗门上使的折腾。”云雁摆摆手：“而且那潘如曼一副聪明相，说不定已有所警惕，咱们还是立刻行动，潜入彩云殿比较好。”
徐泽龙点点头，摁住变型宝珠，化为了潘弘亮的风流模样，咧嘴一笑：“真的三少爷睡着了，但假的还在，咱们用这幅模样在彩云殿行走，应该相当方便。”
云雁无奈地整理了下衣衫，把遮住面容的帷帽取下，披着一头青丝飘扬，朝城主殿方向一指：“希望咱们的演技，不会被戳破。”
“一路修行历险，咱们都演过好多场了。”徐泽龙得瑟地挺起胸膛，踩着云头朝下滑落：“不会有半点问题。”
“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云雁盯着他的背影吐糟：“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没有演戏的才能。”
此时已近丑时，月色如一道银练，铺洒在彩云殿的画栋高阁上。蒙泰城主殿的守卫森严，几乎是五步一哨，十步一岗。但在看见得意洋洋的徐泽龙，以及美若天仙的云雁后，所有守卫都面面相觑，流露出“你懂的”之类的表情。
看起来，这位城主三公子，平时很喜欢有美人相伴，在彩云殿里进进出出，旁若无人。所以几乎没有经过答话，更没有半点盘问，守卫们就躬了身子，放六人鱼贯而入。
六人都是修士，自然不会被凡间的力量震慑，行动之间流露出自然而然。就更使守卫们笃定，今夜三公子又要在城主殿幽会，千万打搅不得。
于是这群人大摇大摆，竟顺顺利利踏入彩云殿的中心，蹲在了正殿广场的角落里，窃窃私语。
“师父，你不是说在浮世里见过，彩云殿的地宫入口吗？”郭小冬拿出一只烧鸡腿努力进食，鼓起腮帮大嚼：“为什么会在这里停下啊？”
“浮世里是五千多年前。”云雁有些苦恼地观望广场：“那时候的城主殿，和现在这个彩云殿，无论是名字还是地形样式，都已经改变了。”
“你刚才说，从前的地宫入口，是在正殿广场的中心雕像内。”徐泽龙在地上画图，认真道：“那里是个五行剑阵构建的机关，需要一定灵气注入，才能发现行迹。”
云雁点头，指着空荡荡的广场：“可现在既没了雕像，也没有了五行剑阵，彩云殿已被整体改建。”
“无妨。”徐泽龙摸出百转轮，抚摸它全身天线一样的凸起丝状物片刻。又从怀里取出个小包，打开一看，全是些竹马、竹蜻蜓、蛐蛐笼之类的玩具。”
“哇！”木越西抄起手，侧身俯视那包裹，笑得合不拢嘴：“我说金虚真人，你当真是童心未泯，竟随身藏着这么多小孩子的物什。”
“方才说，云雁留在我身边的东西有很多。”徐泽龙珍重地查看那些小玩具，嘴角流露怀念的笑容：“灵儿她……留在我身边的东西也不少。”
“这些都是当初你二人，天天漫山遍野游玩时，留下的东西。”云雁记起刚入仙门时，大家在仙迹崖上的懵懂时光，胸中溢满的，不知道是暖意还是惆怅。
徐泽龙亦是如此，神色复杂地埋下头：“我当时候，一心只以为她，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小女孩。”
“这些亲手编织的玩具，恐怕在她眼底，会是个笑话吧。”他有些懊恼地取出一只竹蜻蜓，再拿起干瘪的青菊花环，开始引导金灵儿的气息，注入百转轮。
云雁有些担忧：“你不是说……已经心如止水了吗？”
“对！心如止水！不被干扰！”徐泽龙猛地惊醒，像给自己打气一样，紧紧握住拳头沉声呼喊。重复几次后，就像在干巴巴的念咒一样，倒是中气十足。
云雁缓缓摇了摇头，转移话题温柔道：“你是想用百转轮，从这里追踪到灵儿的行迹。”
“根据你在浮世里取得的讯息，地宫已经十分接近。”徐泽龙开始施法，整个人笼罩在淡淡金色里：“如果她被困在里面，就应该有所感应。”
“有了！”他的眉头轩起，流露振奋，将手掌打开。
众人聚拢一看，但见了百转轮上的天线竖起老高，齐齐朝正北方向偏移。这个景象，好像被无形的电磁波干扰，强迫圆环发出动静。
它所指的方位，金灵儿是否就在那里！
大家都激动不已，随着徐泽龙开始行动，朝正北方向径直走去，却在白石阶梯的围栏边停下脚步。
“彩云正殿。”鹭过猫腰前行，瞬移到大殿门口，轻轻叩了下朱红大门，望向大家：“这里是城主的寝殿与议事厅，确定要闯进去吗？”
徐泽龙望着掌心滴溜溜旋转的圆环：“百转轮的指向没有停止，正确的位置，就在里面。”
云雁沉吟片刻：“闯进去。”
徐泽龙整理了下衣袍，收起法器大踏步向前，举手重重叩向正殿大门：“母上大人，恕我冒昧！弘亮有事禀报！”
朱色大门“哗啦”一声打开，站出一左一右两排羽城卫。他们肩头都装饰着最高等级的五彩羽，是潘彩云的贴身近卫队。其中一女官个子甚高，挺银枪站出，有些冷漠地打量过来。
“三公子阁下。”她抬手指向广场大道：“你难道不知道，每逢月中十五，是城主大人在地宫斋戒修心的日子吗？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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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从不畏惧烦凡人，因为实力差距有天壤之别。但修仙界有不成文的规则，若非特殊情况，不得与凡人起冲突。如果修士为所欲为，要毁城甚至灭国，都可以办到，世界体系便会因此崩溃。
在面对凡人时，有一类是修士觉得最难缠的，那便是凡间的高强武者。他们或许缺乏仙根，却通过锻炼，拥有力量和敏捷，高深的观察力。
因为规则不能与他们硬拼，但若压抑了灵力，就会被他们纠缠很久。眼前这些守卫着彩云正殿的，就是一些具备高强武力的守卫，其中的银枪女官，力量最为突出。
现在被他们堵在前方，又不能硬来，徐泽龙只好开始说谎，笑眯眯道：“可是我当真有急事禀报母上，不能延误。”
银枪女官沉下脸色：“三公子你经常在彩云殿里，旁若无人地进进出出，我们得到城主谕令，也不曾干预。但今天是特殊日子，恕阳华不能放行。”
“阳华将军，我看今天也破例一次吧。”门外的白玉台阶上，这时走上来一大群人，却是那潘如曼在绯玉和明珠的偕同下，带着近卫巡察队来到。
看见她意气风发，满面笑容的模样，那叫阳华的女官怔住片刻：“大小姐……你……”
“母上大人最疼三弟，定不会介意他在斋戒夜进入地宫。”潘如曼温和对守卫们道：“而且我会与他一起进入，共同探望母上大人。”
“大小姐！”阳华诧异地刚要说话，却看见她眼底传来的一缕深意，立刻中途改口：“既然有你亲自陪同，那便和三公子请进吧。”
潘如曼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笑着感谢了几句，便侧身对徐泽龙招手：“三弟，过来。”
还没有等他回答，她便爽朗地揽过他的肩头，嗔道：“既然削尖了脑袋，要在这时候进地宫，那么姐姐便陪着你一起下去，可好？”
“好……好！”徐泽龙如大梦初醒，迅速和身边云雁等人递来个眼色，道：“多谢大姐！”
“还愣着作甚。”潘如曼则对阳华递了个眼色：“去把地宫密钥取出来吧。”
阳华在原地沉默片刻，终于和几名守卫一起，朝正殿内堂走去。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托着个翠绿的玉盘走过来，立定后掀起里面的绸帕，露出一枚宛如弩箭的物体。
但见它身后有尾羽，主杆黝黑，尖头三角锥一面黝黑一面绯红，竟有浓郁灵气溢出。
云雁看得好奇，脱口而出：“这不似凡间之物。”
“姑娘的眼力好生了得，做店小二实在屈才。”潘如曼笑着拿起小弩箭，在她眼前轻晃一下：“此物已留存了数千年，是前辈的仙师所制，为保护我蒙泰城的地宫安全，特质的栖霞石密钥。”
徐泽龙顿时兴奋无比，凑近细看：“原来这就是栖霞石，我曾听闻，它具备奇异的力量，能够无视结界屏障，将之突破。”
“三弟竟会知道这些？”潘如曼吃吃一笑，感兴趣地瞅着他：“真是大大的奇事。”
徐泽龙和云雁立刻闭嘴，好在她也没有深入追究，只在前方领路，带着众人七拐八拐，穿越过彩云殿有些崎岖的大型石廊道。当终于停下步子时，大家才发现，前面已没有了路，只有一堵普通高大的石墙。
石墙下方铺设着一个小型的神龛，立在大理石的祭坛上，旁边悬挂花环。潘如曼将栖霞石钥转动两下，低头插入神龛的琉璃灯中，顿时引发起熊熊的赤焰，将四周映照得通红。
“喀喀喀。”她将密钥向左旋转三周，又朝上旋转四周，再凝固住，猛地朝内刺入。人们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黝黑朦胧的椭圆气流圈，上下流动着灵气，与普通传送门很相似。
但作为修士都知道，在这个世界里，物体的外型，往往会给予一些指引。仙界普通的传送门，一般色彩晶莹剔透，朝外溢出清凉爽洁的风。而眼前的传送门，不仅颜色暗淡，而且气压粘稠沉淀，并不像是好的去处。
“百转轮呢？”云雁打量眼前黑不溜丢的通道，用念力对徐泽龙传音：“对这里面有反应吗？”
“有。”徐泽龙回答得毫不犹豫：“指针从未偏移角度，就算灵儿不在里面，也一定在里面，呆过很长一段时间。”
“这玩意看起来有点不妙。”云雁试着迈入通道，对他叮嘱：“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被潘如曼给坑了，咱们也要去一探。”
徐泽龙跟随她踏进传送门：“你的意思是，这位大小姐，已经怀疑了我们的身份？”
他十分委屈：“我哪里没有演好？”
“都说了，你这个人不适合演戏。”云雁奋力吐糟：“瞧瞧刚才，你看见高级锻材后，两眼放光的猴急模样。那不学无术的潘弘亮，想来一辈子也没有这么认真过。”
徐泽龙却没有注意到她的数落，此时的注意力，落在了其他东西上。
“云雁！这里果然很奇异！”他发出惊呼：“似乎是一个双子结界，两界同形同位，双生而出，却相互不能通行。”
接着他喃喃自语，似乎陷入思考：“怪不得要栖霞石来打造密钥，地宫之下，应当还有地宫。”
“夜逝水的秘密基地，通过不断优化，比五千年前高级了许多。”云雁环顾四周，在一片浓郁的雾气里，前挪后移：“其他人，还有潘如曼呢？都去了哪里？”
“其他人不知道。”鹭过从她身后蹦出来：“但我在这里。”
徐泽龙则从浓雾外迈了进来，一面观察四周环境：“看来地宫入口的传送门，不会把所有人都集中在一起。”
“周晴他们被丢远了。”云雁烦恼道：“夜逝水的基地里，向来设有多种精巧机关，但隐藏得很是机密。”
“我想潘家世袭城主这么多代，也不会知道，在他们的正殿之下，藏着这么复杂的东西。”她感慨着拨开雾气，和徐泽龙和鹭过两人一起，终于清晰地看见了地宫景色，顿时有些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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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大喜，礼貌道：“想要找出加害瑶光星君的魔道源头，唯有前往双子结界的另一边查探。”
“你是闯入蒙泰城，妄想推倒金帝的忤逆者。”潘如曼注视她：“我为什么要帮你？”
“瑶光星君的模样，你也看得清清楚楚。我相信大小姐你是位明白人。”云雁严肃认真地望着她，真诚而激昂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她每当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千万信不得！”她手臂上的青虬缚，不耐烦地甩动尾巴，伸过来龙头插嘴：“这个人是个大骗子！大恶人！”
云雁轻松地掐住它的脖颈，把它的尾巴硬生生塞进嘴里，盘绕成一个麻花，然后对潘如曼自然地微笑：“这个世界是因七剑而诞生，若七剑受难，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逃不过大劫……望小姐三思。”
“走吧。”潘如曼呼出一口气，打断她侃侃而谈：“我将双子通道的另一边开启。”
“大小姐！”明珠惊骇道：“你虽然知道咒语，可是也从来没有进去过啊！只有每一代的城主，才有资格前往那一边，这是潘家的祖训！”
“城主大人知道后，你一定会被骂死的。”绯玉则紧紧拖住她的袖子：“原本那她就有意，立潘弘亮为继位者，小姐这么闹一出，离少城主之位就更远了！”
“我潘如曼，不在乎做不做城主。”那女将温暖一笑，拨动斗铠披风，将栖霞石插入正墙内，向右旋转三周，向下扭动四周，侧身对众人道:“只要能守护这个我爱着的城市，便心满意足。”
“现在它好像受到了威胁。”她伸出掌心，将栖霞石密钥覆盖：“那么我就除掉这个威胁，无论采取什么方式，也要达到目的。”
接着在众人的围观下，她缓缓阖上眼脸，嘴里吐出轻声的连续咒语，掌心里的血管清晰可见，与栖霞石融成一团彩光，深入到镜面墙壁中。
墙壁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裂开，里面……还是墙壁。不仅材质一样，连磊叠的晶石形状和位置，也一模一样。那就是双子结界的另一端。有着与这个空间，完全相似的对称形貌。
“大小姐！”绯玉和明珠担忧地呼唤。
“你们便和卫队守在这里。”潘如曼对他们道：“我与仙师们进入一探究竟，很快便出来。”
“不行！”两侍从齐齐摇头，绯玉紧挨着她不放：“城主也在里面。”
明珠则认真道:“小姐脾气倔强，让城主生气时，我们在旁圆场几句，往往才能稳定局势。”
绯玉急忙点头附议，两人定要随行，潘如曼也无可奈何。她对云雁等人招招手，将通道完全打开，露出椭圆透明的空气圆环。除了卫队留在此地待命，其他人都一脚踏进入口，瞬间消失在原地。
当冰冷的风覆上脸颊时，云雁打了个激灵，发现已置身在另一个镜面空间。与那一端不同的是，此地不再一览无余，而是修建有数根直抵穹顶的高柱，密密麻麻地伫立眼前。
望了一眼满脸好奇的潘如曼，她低声道：“多谢大小姐相助……才能让我们顺利进入，这个夜逝水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潘如曼歪了歪脑袋：“这里分明是我潘家历代城主，才可以进入的地宫祭坛。供斋戒修心之用，以思索如何处理民生，并学习治理知识……”
“你的母亲潘彩云，从小是这样对你说的吗？”云雁在前引路，踏到最近的石柱前，凝视地面。
这里的地板下完全缕空，有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还有“波波”的气泡破裂脆响，好像大面积的水榭桥道一般。
前方的徐泽龙等人，已踩在地板上僵直了身体。
“师父……”郭小冬艰难地回身：“是血炼池……好大的面积！”
“饲养罗睺这种煞物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这些东西。”云雁仰头，观察石柱接近穹顶的方位，突然扬剑跃起，从上面斩下一丛浓密的触须丝状物。
但见它们有珊瑚那么粗，身上生长孔洞，也是艳红色彩，却柔软无比。被云雁斩下后，立刻瑟瑟发抖地人立起来，发出嘶嘶的不满尖叫。
“呀！”鹭过与绯玉同时尖叫，躲在旁人身后。
徐泽龙则兴致勃勃，用泰阿挑起那些怪丝：“这就是罗睺？”
“还未完全成长的罗睺根须。”云雁仰头望着石柱群，指向它们顶端密密麻麻的阴影：“如果那煞物完全成长了，就只有在驱动它时，才会露出这样的马脚。”
“这是煞物……”潘如曼显然被刺激不小，紧紧握住武器指向罗睺，又指向脚下的血水波纹：“这是炼池……为什么我们家族的地宫深处，会有这样的东西！”
“母上大人呢？”她突然万般紧张，在血池上方搭建的地板上，努力奔跑，铠甲发出沉重的声响：“母亲，你在哪里？此地危险！如曼来接你啦！”
渐渐的，一个硕大的平台出现在她眼前，那是个正圆形的，燃烧着骨火的空间。上面铺满了罗睺的根须。它们好像密密麻麻的电线，一头垂落到血色水池里，另外一头则盘旋起来，紧紧将一个女人包裹。
那女人拖拽着黑发与红衣，端正地坐在骨火圆台上，看着潘如曼吃惊地走近，猛地瞪圆了眼睛，里面满是狰狞的血丝。
“大胆！你竟无视祖训，擅自以密钥咒语，进入到这里！”那女人大半边脸都被埋在煞物根须里，红衣上粘稠得好像糊住了泥浆，或是血浆，散发出难以描述的古怪气息。
“母上大人……”潘如曼朝她走近两步，又后退两步，接着又走近两步，伸出手来：“为什么会这样！是什么东西如此折磨你！”
她急匆匆拔剑，去削潘彩云身上的罗睺根须：“别担心，女儿来了……我立刻救你！”
潘彩云却理也不理她，只拿眼去看，紧紧跟随她的绯玉与明珠，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你们身为大小姐的近侍，也没有对她提醒祖训，而任凭她乱来？”
那侍从二人脸色一白，正要开口，却见潘彩云手指轻弹，猛地发出两道劲气，迎面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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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恐的绯玉和明珠，在猝不及防下被气劲摄入。一个朝左摇晃，一个朝右偏移，“噗通”两声，双双跌落炼池之中，被一拥而上的煞气团团环绕。
“不好，此地罗睺甚多，会立刻通过血水为媒介，将他们吸收得一干二净！”云雁比谁都了解此物，立刻祭出止水挑出念力脉络。
但见晶莹的紫光摄出粗壮的两道，一道向左捆住绯玉的腰，一道向右缠住明珠的双腿，将他们从炼池里拉了上来，喷溅起殷虹的血雾水柱。
陷入愕然的潘如曼，这时才惊醒过来，大声呼唤了两人的名字，猛地转身注视她母亲，声音颤抖不已：“母上大人？你……你为何要将他们抛下血池……”
“当然是为了取他们的性命，饲喂这里的神物罗睺。”潘彩云眼皮也不抬：“这样不中用的仆侍，留在你身边还有何用？”
“母亲！”潘如曼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你……”
“你想问我为什么这么狠？”潘彩云这才睁开眼，冷冷地望向她：“更狠的还在后面。”
她举起红袖，指向云雁等人：“我要让这些人与那两个仆从一样，都埋在地宫之中，作为神物的食粮！”
在女儿惊恐的注视下，她瞪了过来，从薄唇里吐字：“如曼，这一切都要怪你，谁教你不听话，带着人闯进了这里。”
“这里是我潘家的密地，只有历代城主才能进入。”潘彩云注视着大女儿：“然而你并非我选择的城主人选，原本应当守护密钥咒语，但一辈子也不运用它。”
“母上……大人……”潘如曼埋着头喃喃几声，突然跪地对她叩拜：“请原谅如曼的无礼！可是……为何我潘家的地宫密地里，会是这样一副血腥光景！”
“这就是我不会选择你，作为蒙泰城主的原因。”潘彩云叹了口气：“你和正平，性子都太固执，必定不会接受家族的命运。”
她幽幽道：“然而弘亮的性子却最为圆通，他若看见这一切，不会流露出你这种嫉恶如仇的神情。”
潘如曼将头埋在胳膊里，小声道：“母上大人……什么是家族的命运？”
“你认为是靠什么庇佑，才使潘家世袭了蒙泰城主十多代，无论什么腥风血雨，都不曾有过动摇？”潘彩云似乎一点也不顾忌云雁等人，只对大女儿说话，指着四周血雾弥漫的炼池：“这，就是家族命运。”
“潘家在很久以前，就与那位大人缔结了盟誓契约，将每一代城主的精魂都分出一部分，与这个地宫相连。”她在密密麻麻的罗睺根须里，用血红的眼球注视潘如曼：“我们就是地宫的守护者，身体神魂，与地宫共存亡。”
这时云雁已把两人拽出血池，放到地板上，侧身对着红衣女子朗声道：“城主提到的那位大人，便是现任金帝吧。”
“哼！他又运用魔道契约，把人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徐泽龙气愤地指向潘彩云：“还有你们潘家先祖，为了权利和欲望，不惜每一代都供奉上亲生子女，作为牺牲品。”
“美其名曰是什么盟誓。”鹭过撅起嘴，冷哼道：“其实就是用生命精魂来做媒介，让这个地宫的力量更强大，自身该受损不少吧。”
“你们错了。”潘彩云充满血丝的眼底，流露出某种疯狂，大声道：“知不知道，潘家在历史上，从未有子弟具备灵根。”
“但自从盟誓契约成立后，渐渐的……渐渐的……”她颤抖地伸出手伸向穹顶，满是兴奋：“我们家族中，开始出现了有仙根的后代！”
“我的母上有资质，我有资质。”她拍击自己的胸口，再指向潘如曼，充满自豪：“我的女儿也有！她可以修仙，可以驱动灵压，具备神奇的力量，拥有不会凋零的未来！”
“所以你不愿意她做城主，不愿意她变成像你一样的怪物。”云雁神色复杂地摇头：“相反，那位在人人眼中是宠儿的潘弘亮，才是你最不喜欢，下决心要牺牲的那个。”
“盟誓之约总要传承下去，否则潘家的命运，将前途灰暗，也许一蹶不振。”潘彩云没有反驳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声。
“岂止一蹶不振。”木越西嘿嘿冷笑：“你们和夜逝水缔结魔道契约，一旦失去了地宫煞气的支持，不仅你这位城主会瞬间化为枯骨。”
他指向脸色悲戚的潘如曼：“到时候，你们家族这些，通过魔道力量获得仙根的后代，也会个个在短时间内染疾，死于非命。”
“因为你们所谓的仙根，是经过此地的煞物罗睺，炼化了无数血肉后，才凝聚而成的。”云雁道：“这是酆州皇族的秘术一种，以魔道的规则而言，血煞越是凶猛，能力便越强。”
徐泽龙则很不客气地大喝:“你们潘家想过没有，自己的力量和辉煌未来，都是由无辜者的尸骨搭建成的！”
跪坐在地的潘如曼，望着身体已被腐蚀了小半的绯玉和明珠，泪水一颗颗滴下来。最后她似乎受不了这个打击，猛地捂住脸颊，发出声嘶力竭的大声尖叫，回荡在整个地宫。
“为什么！为什么啊！母上大人！”
大小姐悲哀的喊叫，一波波徘徊在大家耳边，使现场气氛凝重郁结。
为了牢牢控制住蒙泰城，夜逝水将每一代的城主，通过这种盟誓，变成了不会背叛自己的傀儡。而为了权利，还有对仙根的欲望，潘家先祖与后代不惜背离道义，在这地宫血池，与罗睺融为一体。
周晴望着血池里咕噜噜冒出的泡泡，有些神游天外，轻声道：“这么多的血，还如此粘稠……这里究竟埋葬过多少生灵？”
“而这些怪物缔结的煞气，还把瑶光星君污染了！”郭小冬发出忿忿的大叫：“周阴哥哥就是被它们害的！被夜逝水害的！”
“金帝……夜逝水！”潘如曼从地上站起，踉跄几步后才站稳，她的脸庞上哀伤不减，紧紧握着拳头，咬牙切齿：“他用魔道控制了我的家族，把他们变成了怪物！如此……可恨！”
“不能让这一切再继续了！”大小姐猛地甩动高马尾，提剑转身，昂首带着坚定的表情，大踏步朝来时的路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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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的蒙泰城，注定不太平。
所有原本酣睡的人，同时被北面传来的隆隆巨响惊醒。接着地动山摇，一波波震荡袭近，把居民们吓个半死，纷纷赤脚奔出房门，声嘶力竭高喊地震。
然而这个地震只持续了半分钟左右，便销声匿迹。接着在一轮蓝紫光晕环绕的圆月下，大家亲眼看见城主的彩云殿，在那高地势的山坡上，剧烈摇晃了数下。
一朵蘑菇云冲上天空，夹杂着灰暗的血雾，宛如婴孩厉声的哭叫声，溢满了整个云层。整个城市顿时瑟瑟发抖，惊恐的人们手足无措，原本想逃跑，却发现手足无力，瘫在地上难以动弹。
翻滚的乌云里，卷带着沉重的压力，许多人即使过了多年也难以忘怀，那令人失魂落魄，恐怖绝望的夜晚。
他们看见了一队队整齐高大的甲士，手持各类武器，从城主殿里齐刷刷走出，蜿蜒步行在山道，盔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接着看见了人人爱戴的城主，被几个陌生人抬在一张竹椅上，跟随而出。
她脸色惨白，神情萎靡，沉默不语。即使在满城居民的视线环绕下，也不像平时一样，发出温和美丽的笑容，劝慰鼓舞大家。倒是城主的大小姐潘如曼，进行起了这个工作。
她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高举着蒙泰城的旗帜，穿过大街小巷，在居民区与交易区疾驰穿过，发出嘹亮高亢的呼喊。
她在说些什么？要揭露金帝的恶行？从此将率领蒙泰城，站到推翻他的阵营？
人们的耳边回荡着潘如曼的呐喊，一个接一个变成了石头人。但当他们看见，鱼贯而入，进入城中的斗罗甲士时，思维渐渐清晰起来。不少人已认出，这些死人一样的傀儡，正是往日守城的将士，不禁发出惊呼。
他们中那些羽城卫的亲属，则尖叫哭喊起来，纷纷挤出人群，寻找到自己的家人，拽着冰凉的盔甲呜咽呼唤。好像这样，就能使那黝黑的肌肤转为正常，银白的眼眶中长出瞳孔。
但是奇迹没有发生，这些昔日温暖活泼的守卫，现在都变得陌生而冰凉，寒了所有人的心。
于是更多的人，开始仔细凝听潘如曼的话，跟随她的身影，朝着彩云大殿前进。这个平时高不可攀的城主堡垒，此刻对所有蒙泰城的人开放，大小姐甚至将神秘的家族地宫，展示到了人们眼底。
真相在这一刻浮出水面，大家看着那硕大的血池，与其中浮游着的煞物，又再次石化。卫队在身侧巡视，稳定着局势，云雁等人则在更远处运出剑气，将人和地宫的罗睺之间，塑造出屏障。
潘如曼要打开地宫，将基地完全暴露这个举动，他们没有进行阻拦。就算中间有着仙凡隔阂，但令蒙泰城这个重要城池倒戈，无疑会令夜逝水猝不及防，有利己方。
潘彩云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原始本能的母爱，将女儿从斗罗甲士的手下救出。她也不得不选择了投降，再无能力，将地宫秘密控制在手中。
而潘如曼也回应了这个好意，在宣扬真相时，没有提到被夜逝水控制的家族，也没有提及母亲的罪过。即使是这样，潘彩云也陷入了空虚绝望中，全程不再发出半点声音。
从地宫顺利脱身后，云雁便叫郭小冬发出讯号，邀请暮沉风前来这里。一来是为了展示情报成果，二来，则是研究破除契约与傀儡之术。这对于削弱夜逝水的力量，十分重要，当然也会受到他的强力反击。
可云雁却暂时不打算离开。
因为夜逝水若返回，得知这种情况后，必会对蒙泰城疯狂发起攻击。若自己等人撤走，迎接潘如曼和追随者们的，就是灭顶之灾。
那么就在此地盘桓，一边研究解药，一边守备城市。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看着情绪激动的蒙泰城居民，云雁的情绪很是复杂。这大概是第一座，对着金帝宣战的凡人城市，它的意义非凡。
因为蒙泰城是夜逝水的主要根据地之一，连它都不再维护金帝，其他的城市与国度，该怎么想呢？这个消息会像长了脚一样，随风吹遍北斗七国，也会吹上论剑山。
当得知蒙泰城的动静后，无论是倒帝派还是拥帝派，都会有相当程度的冲击……局势将变得不可预料，说不定包括夜逝水本人在内的七剑，都会纷纷表现出态度，准备出手。
记得冲虚说过，即使要反对金帝，也要与黄帝商议，秘密地抽调那人手底的部队力量，才能和他正式撕破脸。否则引发的血光之灾，面积就太大了。
而现在的冲虚和顾擎苍，正在做这件事吗？
金灵儿被分解开的其他部分，会被藏在哪里？不知正受到什么样的折磨。
绿绮若得知真相，还会与金帝同一阵营吗？
其他人，又会如何选择……
云雁将灵儿的残躯抱在怀中，抚摸她剑身上的锈迹，背过身去缓缓叹了口气。
“别担心。”徐泽龙伸过手来，也抚摸了下瑶光剑，神色沉重语气却故作轻松：“无论要用多久，无论要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让灵儿好起来。”
“若她其他的部分，已被夜逝水炼化掉了。”云雁悲哀又担忧：“你纵然炼器技术巧夺天工，也无法修复开天辟地的仙剑。”
“冥冥之中，我有感觉，或许是因为瑶光剑格的天赋。”徐泽龙劝慰道：“灵儿依然活着……就算她被强行分裂，很是痛苦……”
他的眼底笼罩上乌云，埋头握拳：“但她还存在，她在等着我去救她！”
“蒙泰城叛离后，夜逝水定意料不到，说不定会勃然大怒，正式出战。”云雁轻声道：“只要他出现，我们就有机会，探听到灵儿的行踪。”
这时木越西抱着胳膊，打断窃窃私语的两人：“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夜逝水要这么对她。还有当初在你拾芳谷的洞府里，他派了她前来，就只为杀害周阴，暴露瑶光剑被控制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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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闻言一怔，立刻请教木越西：“莫非你找到了这些事端背后，暗藏的联系？”
“找到了部分蛛丝马迹，但不全面。”木越西从储物手镯里摸出一物，在她面前一晃：“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那个时候，薛忆先送来的玉简。”云雁立刻认出他手里的物件，惊讶道：“据说拓印了商红羽昔日的研究笔录，我一直没有看过，都已经快忘记了。”
木越西对大家招手，引众人离开热闹的地宫，走到一处僻静的花树走廊下，坐倒在紫藤绿荫中。他又取出某种七杀门的小玩意，好像一只长长的狼嚎，在那玉简上随意勾画了几下。
但见一道金光窜出玉简，文字与图纹依次显现，把书中内容复制放大，好像地球上的投影仪一般。玉简上的内容，接连二三呈现在众人眼底，内容丰富注解众多，果然是一本研究笔录。
云雁注视着眼前，商红羽留下的娟秀小楷，心中感慨万千：“她留下的这些魔道研究文献，不知还有多少留存在世。”
“但仅仅凭这一本，就使薛忆先掩饰了堕天纹，害了无辜的陆知舟，也算商红羽罪恶延绵了。”她轻声叹息，阅读着玉简，突然中断了说话，流露惊异。
“你不是说，商红羽和夜逝水都依靠魔婴罗睺之力，才掩藏了堕天痕迹吗？”鹭过皱眉望了过来。
云雁点了点头。
“可是这本商红羽的研究笔录上，记载着另外一种掩盖堕天纹的方法。”鹭过指着身前文字：“看看，不一定需要罗睺，也可以隐藏堕天印记和魔气！”
“她果然是个天才。”云雁阅读着方子里需要的材料以及献祭程序，喃喃道：“因为当年，就算拥有罗睺，也总是在夜逝水的掌控之中。”
“为了防止被那人全面操控，商红羽通过研究改良，寻找到了新的魔道术法。”木越西流露出浅浅的敬仰神色：“还好这个方子，没有广为流传，否则又将成为神州的一大祸害。”
“薛忆先这人谨慎又自私，绝不会轻易暴露这个笔录。”云雁舒展一口气，目光被笔录最下方的几幅图样吸引，便凑上去仔细观察。
“这就是我在调查的东西。”木越西指着那几幅建筑白描图：“你觉不觉得，这里面的布置很熟悉？”
“这是我在论剑山的洞府！”云雁恍然大悟，指着图画：“西金殿的结构，和它绘制的一模一样。”
木越西也凑近了点：“你看看下方血池里，又画着什么东西。”
云雁瞟了悬挂在画中的大剑，艰难道：“是……天璇凛紫。”
“这是一个完整血祭魔阵的结构图。”徐泽龙道：“从屋顶到围栏到阶梯，再到地下血池，都布置了蕴含法力的稀世材料，用以束缚某种强大的力量。”
云雁惊叹：“你的意思是，我洞府里的西金殿，说不定也和画上绘制的一样，其实是个完整的祭坛？”
“原本那里就是夜逝水与卫长清等人，当年共同居住的洞府。”徐泽龙回答：“在李安陨落，其他人远走后，夜逝水有可能改造过它。”
“得知我从石维坚手中，继承了这个洞府后，夜逝水便派来了金灵儿前来。”云雁陷入推断：“一来为了监视我们，二来……可能想查探西金殿，销毁一些昔日留下的材料与法阵。”
“所以发现灵儿时，她正在楼上努力地捣毁一些物件。”她从回忆里搜索资料，发出叹息：“而周阴之所以遇害，可能是刚好撞见了这一幕。”
“夜逝水改造的西金殿，是准备束缚炼化仙剑的密地。”徐泽龙指向商红羽笔录上，图画中的天璇剑：“毕竟他的理想，便是覆灭有七剑规则的这个世界。”
云雁有些振奋：“现在我们搞清楚这一点，便有了新的工作。”
“夜逝水想要隐藏的东西，对于我们而言，也许是很重要的东西。”她紧紧盯着眼前的笔录投影：“我真想立刻赶回论剑山，前往西金殿仔细查探一番。”
“交给我好了。”木越西又从怀里摸出一物，十分珍重放在掌心，是一枚鲜红的三角形符牌，雕刻精美，灵气萦绕。
“七杀上级谕令牌！”云雁惊呼：“大师兄从元老阁调出的宝物！”
“有了它，我能够召集北斗各国的任何暗卫相助。”木越西有些得瑟地笑道：“给我两个月，我会将西金殿翻得底朝天，连一只蚂蚁的身份，也调查得清清楚楚。”
云雁毫不犹豫取出拾芳谷洞府的钥匙，交到他手里：“那就拜托上使了。”
“关乎瑶光剑的安危，事不宜迟，我立刻出发。”那黑衣男子接过钥匙，故意放大音量，对着鹭过方向大吼：“喂！还有人愿意前来协助我吗？”
自然没有人理他。
木越西讨了好大一个没趣，讪讪地笑了笑，撩动披风宛如一只大鸟，转身便投入进云层，没有回头看一眼。
“就这样走了？”下方的鹭过嘟起嘴唇，小声道：“这里谁也不叫喂，鬼知道他在喊谁……”
“就是在喊你。”头顶紫藤绿影中，木越西一个倒挂金钩垂落，抱着胳膊在胸前，严肃道：“鹭过上使，愿意陪我走吗？”
云雁瞥了一眼身边的徐泽龙，屏住呼吸。这是木越西多年以来，第一次发出这么明显的邀约，要让鹭过从徐泽龙身边主动离开。而鹭过如果接受了邀约，就说明……
千年的虐恋与单相思，就要真正的治愈。
鹭过似乎也想到了这层，情不自禁望向徐泽龙。徐泽龙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身报以温和与鼓励，朝木越西身边使出个眼色。他的轻笑虽然灿烂无比，鹭过却在一阵眩晕中，感到四肢冰凉。
“好。”她对木越西说话，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徐泽龙：“我跟你走。”
“那么……再会了。”猫女幽幽的叹息，充斥着满腹郁结与无可奈何。
简短的道别后，她纵身跃起，握住木越西伸过来的双手。两人移动瞬步，隐匿在了星境神秘的虚空之中，消失掉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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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零柒……”徐泽龙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脖颈，突然一个手刀砍出，击打向年轻修士的锁骨。见那人全身石化，动弹不得，他才驱动灵压，从骨骼之间缓缓拨出几缕金色的灵络。
那年轻修士僵硬地转动头颅，看着从自己体内钻出的奇怪灵压，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什么？”
徐泽龙专注地观察灵络，并不回答他，只继续说话：“我想问一下，零零叁零零六之类的战队，可否有人消失？”
年轻修士惊愕点头，说话依旧不利索：“你怎么知道？我们是顺着号数补位的队伍，前面的都已经……不……不在了。”
徐泽龙埋着头拨弄灵络：“你们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
年轻修士还没有回答，好几个俘虏异口同声高呼：“为了师父的宏图伟业牺牲，我等万死不辞！”
徐泽龙点点头：“的确是被夜逝水献祭了，他们现在应该已和罗睺之力融合，被制成了最强大的那种斗罗甲士。”
云雁凑过来，观察灵络的源头片刻，低低惊呼：“在这些夜影卫体内的，是罗睺之力？”
徐泽龙点向那年轻修士的锁骨下，但见一个八角形态，长着触须的毛线团，正在生机勃勃的呼吸、游动。若不是被他牵引出灵络，露出了本体，真难以想象，一个活生生的人体内，竟蓄养着这种古怪的生物。
“他会被它慢慢吸干，皮肤渐渐硬化，灵压与魔气融合在一起，变成完美的战斗傀儡。”徐泽龙显然很是愤怒：“而且那罗睺因被鲜血精魂饲养，会发挥出强大的战力，很是难缠。”
“亏得他们还这么敬仰夜逝水。”云雁环顾四周俘虏：“恐怕就算得知真相，这些人也不会抗拒，反而会觉得为了他牺牲，是很幸运的事。”
“不会吧！”郭小冬与周晴听得明白，齐齐惊呼。为了证明云雁的判定，他们开始指着罗睺，对俘虏们控诉夜逝水的阴谋，讲得义愤填膺，口沫乱飞。
夜影卫们倒是很安静地，乖巧地听完，脸上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沉默片刻，为首的那名男修终于出声：“你们的意思是，师父要献祭掉零零柒战队，把我们炼制成更高强的作战武器？”
周晴急急点头，同情而愤慨：“夜逝水将活生生的人和魔物融合，炼制自己的兵器，简直太冷血了！”
郭小东则开始挑唆：“这样无情无义的师父，你们还要他何用？不如反了，站到正义的一方来！”
为首的男修理也不理二人，只怔怔地仰望西北方，眼睛里流露狂热，伸展双臂欢呼：“师父！你终于肯让我们零零柒战队，和前辈们一样，为你的宏图伟业牺牲了！”
“真是太好了！”一女修痛哭流涕：“我终于以这幅残躯，为师父做有用的事！”
“快！快把我变成战斗傀儡！”先前的年轻男修，好像浑身燥热一样，不断捶打胸口，扒拉脖颈上的伤口：“我已经迫不及待变强，用更好的能力侍奉师父了！”
“我们真是太开心，太幸福了！”俘虏们欢呼雀跃。
云雁等人则傻眼呆立，满头黑线地擦拭汗珠。
周晴在右，郭小冬在左，两人各自抱住云雁的一条胳膊，几乎要哭出声来：“还是师父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这群家伙已经疯了！”
“吵吵嚷嚷的烦死人啦！”青虬缚猛地竖起鳞片，又狠狠去扎那群夜影卫，怒骂不已：“夜逝水这个混蛋东西，身边养的也是一群糊里糊涂的混蛋！”
小青龙呸呸了几口，扬起长须开始逼供：“快说！你们还有多少人赶来这里？夜逝水人呢？他又在何方？”
“师父他老人家仙踪不定，我们怎知他的方向。”一修士大声回答：“而且就算知道，也绝不会告诉你们！”
“对！”
“不错！”
“坚决不说！守口如瓶！”
“绝不可能背叛！”
夜影卫纷纷发出坚定的呼喊，一个个摆出视死如归的神色，满是倔强。云雁见状暗暗叹息：看来夜逝水的这群亲卫，相当的难缠，不仅人数众多，而且忠诚度百分之一百。
随着他们体内的罗睺生长，这些夜影卫的作战能力，也会呈现阶梯状上升……到时候就真的棘手了。要怎么办？云雁静静从背后抽出承影，朝被青龙缠绕的数十修士，冷冷望过去。
“你……”徐泽龙感觉到她的杀气，有些犹豫地低声呼唤。
“哈哈哈！刚刚还自吹自擂，说自己是善良的正人君子来着！”青虬缚则高声长笑，瞪着云雁：“现在这幅杀气腾腾，桀骜冷酷的样子，才是真正的你啊！”
“死鬼主人，原形毕露了吧！瞧瞧那双血红的眼睛……”小青龙沉下声音，满是恨意：“你依旧是她，没有改变……对吧！你休想骗过我！”
“唰！”云雁反手把承影入鞘，头也不回地踏上云层，朝着高空掠去。
“师父！”周晴和郭小冬高声呼唤。
“他来了。”空中长发飞扬，体态迤逦的女子，遥遥抛下话来：“估计是舍不得这些罗睺，终于从漠然旁观，显出了身形。”
“是夜逝水吗？”徐泽龙紧张道：“我和你一起去会会他！”
“你在地面，保护大小姐和她的城市。”云雁回应：“我尽量把他牵制在波及范围外，不伤及无辜。”
“哼！又开始装好人了！”青虬缚对着她的背影骂骂咧咧，突然短暂地怔住，发出大吼：“等一等！回来！以前你就打不过夜逝水，现在被天道惩罚了三百世，天赋和灵气都已磨灭，就更不是他的对手！”
“以前？多久以前了……”云雁将那剑神器的警告，远远抛在身后，迎着云雾翩翩移动，自语道：“对于剑修而言，就算只过了几年，之前的战局就会有所变化。”
“如果不试着和他战斗，那么一辈子也打不过他。”云雁紧盯着高空，在黑压压的天幕下，好像有阳光温暖倾泻，将云朵镶上灿烂的金边。
能够看见那个人了，他正负手而立，轩起剑眉注视过来。长长的金发随风飘扬，好像金色的神祗，萦绕光明降临人间，不怒自威，华丽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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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逝水在光芒里俯视下来，流光溢彩的眼眸映照上云雁的身影，瞳孔微微放大，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他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就像看见了老熟人一样热络与亲近，抬起手轻唤出声：“原来是你。”
“听说你被论剑山处刑，肉身已粉碎掉。”那人笑吟吟地打量过来：“但现在看起来，也算是因祸得福，新的这个模样，终于恢复了绝世美貌。”
“我的肉身原本该是一具尸首。”云雁淡定回答：“被毁灭以后，神魂本源还是商红羽的，自然就凝出了这个模样。”
“可是我不喜欢。”她对夜逝水一笑：“等一切安定下来，就会寻法子变回从前的那个人。”
夜逝水挑眉摇头：“那多可惜。”
“一点也不可惜。”云雁注视他:“因为这个模样，带给我的，全是不爽的记忆。”
那金发男子微笑：“你终于全都想起来了。”
没等云雁应答，他变得认真又带着同情，朝前走了两步：“想起他们是如何在禹山之巅，逼你跳入天地铜炉，灰飞烟灭。”
“最后的时刻，商红羽因为在寸光阴里，看见刘盼盼等人，寄托在她身上的愿力，所以情绪崩溃了。”
云雁抱起胳膊：“在我看来，她是在疯狂之中，心中的善念对以往的恶行，在进行忏悔，最后导致自尽。”
“拿我故乡的话来说，这叫不作死就不会死。”她顿了一顿：“和别人关系不大。”
“你对自己的前世，真是冷静到冷酷啊。”夜逝水叹息着又走近些，这一次他抬起白皙的手，做出抚摸云雁头发的亲昵动作：“那数百世的折磨，在痛苦里沉沦，难道没有给你留下半点刻印？”
“你心中没有半点怨，半点恨吗？”那人声音低沉下来，好像梦中呢喃：“我不这么认为……你一定把对这一切的负面情绪，都深深藏了起来，控制住不让它宣泄。”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猛地摁住云雁肩头，摇晃她：“那些年的心酸恐惧，伤感怨恨，为什么就不能发泄出来！”
“瞧瞧你，虽然是同一张脸，却如此严肃冷漠……”他发出叹息：“天道磨灭了你的灵气与天赋，也磨灭掉你从前火热的情感，你已经变成了它的傀儡，现在还为它而战！”
“傀儡？”云雁虽然被他摁住教头，却没有惊慌撤离，只扫了一眼云雾下界：“说到傀儡，金帝才是豢养了不少吧。”
她眼睛一眯：“现在从隐匿处出来，不就是为了取回，那些被俘获的罗睺魔种？”
“对了，提到魔种，记得你以前也对我用过同样的手段。”她凉凉地笑着：“那些心酸恐惧，曾长久的困扰着我。”
“所以你有什么脸，来靠近我，妄图干扰我的神思！”她突然发难，止水在身后“唰唰”凝出半圆的剑影弧线，一招御风行挥出，以绝妙的位置袭向夜逝水。
夜逝水立刻被她的剑锋穿透，成了一只刺猬，身上洞口大开，肌肉骨骼如同棉絮一样软绵绵地塌陷。
这一招，在最初见面时，便见他用过了。返虚凝实的律境分影，已炼成唯一的存在，也是最坚固灵动的存在。它的气息完美地替代了主人，可以轻松的化为盾牌，干扰敌人的出击方向。
云雁屏住呼吸，将止水如电一般从分影中斩出，突然反手朝左面的斜角处，再使出一招御风行。夜逝水的身影如鬼魅般，正巧掠过这个位置，他朝后仰出九十度，有些困难地躲过这一招，再消失在原地。
在某处，传来了几声清脆的低响。
洞彻如坚冰，晶莹如美玉的七彩剑花，从四面八方拉伸而出，塞满了天地间。它们将身前的空间割裂，好像万花筒的碎片一样，变幻着绚丽神秘的形态，飞舞着、压迫着……
三千世界一繁花。
这是夜逝水解放他的永安剑后，缔造的剑域空间。云雁感受着空气间的剑意流动，有种滚烫缓缓升起在胸口，使她紧张又振奋，全身细胞都在燃烧。
记得第一次看见这招时，它巨大的压迫力，将自己牢牢震慑住，甚至难以呼吸与动弹。但现在再度看见它，全然没有了当时的窘迫，体内的灵气澎湃如斯，没有半点屈服。
变强了！
夜逝水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变强的是自己！
自信的神光在云雁眼眸里，如同火焰猎猎跳动。她横出止水，从云层深处引下一道长虹，仿若光耀的月色降临，将周围雾气驱散，如波浪一般朝四面八方散去。
难以名状的激动与兴奋，顺着她的手臂引导出巨力，她的全部神识，集中在三千繁花的中心。剑意下意识挥洒而出，止水牵引的白虹，贯穿了太阳，也贯穿了所有七彩剑花的折射光芒。
它们无声无息融合在一起，空中慢慢卷带出盘旋的气流。气流疯狂旋转，从上方投到地面，顷刻之间便形成了狂莽巨型的龙卷风。这道风从天而降，脚跟狠狠扎入蒙泰城郊外的土地。
“轰！”
那片草地被掀翻，泥沙草根齐齐冲天，地面裂开深深沟壑，接着粗壮的地下水源被牵引而出，随着废墟残渣一并冲天。冲天之力如此巨大，使方圆数丈的区域，都猛烈摇晃起来。
不仅驻扎在城外的八万大军，顿时人仰马翻，混乱不堪。连同蒙泰城墙上进行守御的兵士，也纷纷匍匐在地，紧张地仰望高空。那里黑云压城，中间不时投射出金光紫气，好像闪电在疯狂流动。
但即使是凡人也都知道，那诡异华丽的天相，是修士的剑光所发。有人在看不清的高空对决，即使遮掩了战局，但威力直坠九霄，惊震八方。
城墙上的绯玉，已紧紧抱住潘如曼的胳膊，瑟瑟发抖：“小……小姐……这么强的力量，会不会是他？”
“极有可能。”潘如曼目光暗沉地追随金光：“他终于来了。”
“真的……是金帝！他看起来好生愤怒！”明珠在一旁牙齿打颤：“我们该怎么办……蒙泰城该怎么办！”
“你们都看不见吗？”潘如曼长吁了口气，甩动披风踩下城楼：“在和他作战的那股力量，就是守护我们的人，现在需要助战仙师。”
“牵马来！”她对众将士高呼：“我要打开城门，以蒙泰铁骑，先冲击敌军部队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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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猛地回头，只见不知何时起，自己的剑种大树，竟像生长了脚跟，缓缓挪移到身后，靠得极近。它抖动着满身辉煌的枝条，与头顶星光苍穹相融，乍一眼望去，好像琉璃水晶塑造，美轮美奂。
云雁从那片美丽里，感觉到极为温和喜悦的情绪，顿时心中一震，对大树仰头笑道:“奇怪吗？我感觉你在笑呢。”
“原来不仅我可以靠近你，你也是可以靠近我的。”她围绕大树粗壮的身躯，缓缓绕行：“从前只能远远的望见你，无法接近半分。”
她伸出手，叩击到晶莹的树干上，只觉似虚幻，却又有灵气积淀出的厚重感。大树的经脉里，好似有生命力在汩汩流动，这种流动的速度和力量，正是自己平时熟悉的，剑府特有的韵律。
“真是奇妙。”云雁再次拍拍大树，又是喜爱又是不舍：“但我无法久留，等战斗结束了，再进来看你。”
一个细细的声音，不从耳中传来，而是从意念里传来：“你刚才说，绝不想输。”
云雁有过这种交流，立刻醒悟过来，对大树朗笑：“是你在对我灌注意念。我们终于修行到了，能够天人合一，彼此交流的状态，真是太妙了。”
“你刚才说不想输，但又不愿借助外力，哪怕是天璇剑。”大树没有回应她的话，只通过意念继续冷冰冰的说话。
云雁一点也不介意，如果一棵树能说话，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没有其他情绪。她笑了笑，扶着大树枝条，被它的灿烂光晕迷住双眼：“是的，我这种固执的骄傲，会被许多人嘲笑吧。”
“我不会嘲笑。”剑种大树认真道:“我很喜欢。”
它顿了一顿：“因为刚才你那固执的道心，才唤醒了我，我又来唤醒你。”
云雁奇道：“唤醒？”
“唤醒更强的力量，你原本已参悟过的那个力量。”剑种大树严肃道：“如果对上外面那个人，不想输的话，便只能通过它。”
“什么力量？”
“一个剑域。”
“天命绝杀。”云雁深深吸了一口气，凛然直视大树：“你知道怎么跨入那个剑域吗？”
“我能够提供你以前，修行天境的所有感悟重点，但是不能推送你进入那个剑域。”大树的声音柔和了些：“我的帮助，只能从你的潜意识里调取。”
“明白了。”云雁对它笑笑：“你是随着我的修行，渐渐成长起来的，所以无法越过我的认知面。”
“所以要修出天命绝杀，还得拜托你了。”大树对她点点头，枝桠挑落繁星，溢出流光。
“你现在进入的是，类似迁关之类的入定空间，外界的时间并没有消耗多少。”它传递意念：“这类机会极其稀少，请珍惜。”
说完大树猛地伸展枝桠，将云雁托举起来，用树叶枝条紧紧捆缚住她，贴在自己的躯干上。云雁还没有来得及适应这种状态，便被前方的奇景惊呆。
只见剑府内的漫天繁星，好像游鱼一样跌落，化为碎裂光斑坠入眼底。神魂里顿时充斥着清凉的气息，好像有鲜嫩小芽，正在破土而出，迎接阳光，迅速生长。
脑中犹如看电影一般，掠过了无数意识与图像。那都是从前自己修炼天之境时，每一秒的思索与感悟。现在它们被放得很慢很清晰，如同记忆的潮水，流进意识之中，牢牢印刻。
“啊！”
也许因为这种强力的被迫接纳，神魂传来阵阵刺痛，使云雁艰难地发出痛呼。因为在对天境这个高难度剑境，有着较深领悟时，基本都是在死战与劫难关头。现在对它的记忆感悟回放，也把那时候的痛苦，一并放大放缓，重新书写进神魂。
“你还能支撑吗？”剑种大树传来询问，语气冷硬，但话中无限关心。
“小意思。”云雁深深吸入一口气：“你不是说，这种机会千载难逢吗？还有多少，尽管都回放给我吧。”
“自从吞噬掉浮世恶魇后，我便料定有这个时刻。”她仰望苍穹上不断朝自己坠落的星光：“它必定是痛苦万分的，因为……我选择了这么一个，将煞气强制吸收的方式。”
“或许踏入天境剑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她的语气越来越重，也越来越兴奋狂热，最后禁不住对着整个剑府空间大喊：“但无论是什么代价，我都能接受！只有做那个站在巅峰的强者，才能守护自己的命运！”
“还有！我的爱，我的罪!”她在宣泄：“都要凝在这剑尖，被我掌控！”
在她的大声呼喊里，星光无声的坠落，高大的华丽大树也安静沉默，将她牢牢抱在枝桠中。感悟的记忆，伴随着一次又一次，在生死之地遭受的痛苦，此刻不断冲刷进云雁神魂。
她一会好像被烈火焚烧，发出艰苦的呻吟，一会儿又像被寒冰凝固，全身不由自主发抖。她的整个神魂都像个气球，被看不见的力量吹得鼓起，随时要炸裂开来。
“好了，快结束了。”大树见她快要支撑不住，发出了安慰：“但这样也不会使你踏入剑域，你还需要自己去试探道路。”
“明……白。”云雁好像个重症患者，发出迷迷糊糊的呢喃：“多谢。”
“要知道，就算是试探，也是异常危险的。”大树垂落枝条，抚摸她紧闭的眼睛：“你知道，究竟什么是天命绝杀吗？”
云雁已半陷落昏迷，无力吐字。
“天命绝杀，是一式凝结最高源力的必杀技。”大树的意念缓缓流入她的神识：“当剑域释放时，可锁定一个目标，无论大小种族，能量高低，都一视同仁。”
“锁定目标，是一式源力凝聚，不可逆转。”那声音变得严肃，甚至带着某种神圣的意味：“此后无论如何，凝聚的源力，都会在最长半个时辰内，朝外扩散刺击。”
“天命绝杀就完成了。”那声音叹了一声。
“无论是谁，无论什么种族，什么体型与元素构成，无论那个目标有多大的力量……”那声音再叹一声：“他们都会百分之百，随着天命绝杀消亡。”
“因为源力斩断的，是他们的命轨，剑域祭出时，是绝对的抹杀。”
“但作为一个能够将万物的命轨，都掌握在剑下的人……”
“你做好了被天道之力反噬的准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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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若无的呢喃传递进神魂，使云雁渐渐从迷糊里清醒过来。她艰难地睁开眼，发现已不在剑府空间，漫天星光与身边的大树，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乌云盘旋在头顶，自己与夜逝水的金紫色剑气，从中间探出，一波接着一波，染出霞光在高空之上。过去所有对天境的感悟，此刻无比清晰地徘徊在脑中，连同剑种大树临别前的警告。
天命绝杀，是阻断对手天命的抹灭一式。
一旦祭出，便无法逆转，所选择的对象，可以是所有存在体。就算是千年的深山，万年的海沟，都能被这一式抹平，何况是生命体。但是，世间最强的力量，往往有着属于它的，最强制约。
如果对天境剑域的领悟与熟练度不够，对实力太过悬殊的对手，施展出天命绝杀时，定会受到巨大的反噬。
比如说，你是一位金丹期修士，想要磨灭一位分神期的大能。在天命绝杀恐怖的力量下，是能够成功的。但对手死后，那庞大无法控制的灵压，会肆无忌惮地反噬回来，产生相当于自爆的复仇力量。
如果难以抵抗，便会随着对手一起灰飞烟灭。这种天命绝杀，就好像背着炸弹自杀，能够摧毁强大的对手，但也会使自己没有明天。
云雁回忆着大树的叮嘱，只觉澎湃之力涌上天目，四周的云气与光线似乎产生出实体，能够轻松摄在剑尖。
空间被难以描绘的灵络，割裂成细碎的扭曲立面。能够看见一股股浅淡白光，如同血管一样，穿梭在四周，默默朝天际延绵。
这就是天命之轨，正在眼前具象化诞生……
它从自己的源力里诞生，朝夜逝水的剑域里流动，好像雪山上的水滴融入小溪，汇入河流，奔向江海。它会指引自己到什么尽头呢？云雁有些紧张地驱动神识，朝前方的三千繁花界探视。
天命绝杀一旦驱动，便无法收回……
此时此刻的自己，是否正在踏入天境剑域呢？如果是的话，一旦这些具象化的天轨，将夜逝水锁定后，便将在半个时辰内，将他格杀。
但是自己……云雁握紧了剑柄。
与夜逝水之间的差距仍然存在，当他死在那招必杀一式后，产生的复仇之力，就会重创这个身体。
说不定又是一次死亡……云雁的脑子里有些乱，心在胸口砰砰直跳。如果再次死亡，刚重塑的肉身将灰飞烟灭，连同神识魂魄，无法留存。就算已是分神期，也难逃这个厄运。
那么！
要继续试探使用这个力量吗？或许前方，便是天境剑域的入口！
自从吞噬了浮世恶魇后，它强大的能力，已足够令自己踏进那个入口！
连自己都有些陌生的强大源力，此刻正发散出剑府，云雁感觉身子好像一个傀儡，有些不停使唤地，被拉扯入连绵无尽的灵络之中。
糟糕……这么强大的天境之力，连自己都无法把控了吗？
她有些紧张，也生发出淡淡的畏惧：怎么办！要继续吗？要让这股力量，肆无忌惮地迸射出来吗！前方是充满诱惑的力量顶峰，但也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云雁……”似乎有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呼唤：“停下！”
是谁？
心中某个部位，被狠狠拉扯住，产生出令人窒息的阻塞感。
“停下天境源力的释放！”那声音显得极为焦急：“不能锁定金帝，至少你现在不能！”
对了，他是在说……现在的自己，正在驱动天境剑域吗？
云雁努力按捺下阻塞感，强行祭出沧浪十三式中的两望，将那声音隔离出感官。
既然真的是天境剑域入口，就一定要踏进去看看！狂热的兴奋感溢满神魂，使她充满着力量！源力的前方，就是夜逝水受伤的本尊，神识变得如此敏锐，已经可以透过三千繁花，捕捉到他的身影！
锁定他，杀了他！
那么一切就结束了……至少这个最大的恶贼，就不再为祸世间！
渴求胜利的兴奋感，与想要窥破顶峰剑域的执念，使云雁忘乎所以，不再去考虑自身。她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肉身正在漫天的灵络里，渐渐变得飘渺。
这具身体好像火焰一样燃烧起来，化出数丈光芒，与天命之轨融合在一起，飘摇在云端。云雁变得很大，连轮廓也辨识不清，随风乘云，朝前急急呼啸。
在这一刻，她变成了云，变成了风，变成了那抹虚无的存在，与天地相互融合，难分彼此。
“这是……”对面的夜逝水轩起剑眉，星眸微眯，眺望着云雁奇异的形态，飘扬跳跃在半空。
突然，他好像敏感的，察觉到巨大危机的动物，微微绷紧了身子，眼睛瞪大：“是那一招！她正在运出那一招！”
“想要我的命，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吗？”夜逝水发出冷淡而愤怒的低声呼喝，连连踩着云头倒退，朝云雁的攻击范围外撤退。
“但是天命绝杀的锁定点，可以很远。”他紧张地低语，有些手足无措：“究竟有多远，这么多年没有出过天境强者，谁也不大清楚了。”
“为什么会是她，终于踏入了那个领域！”他回目望了一眼天边的云雁，渐渐冷静下来，唇角浮现冷笑：“原来如此，我被那天境气势所迷，没有辨别出，这应当是她初试剑域。”
“我会让你那么轻易就锁定到吗？”金帝发出豪迈又轻蔑的大笑：“云雁，你以为找到了击败我的方法，是否正在得意忘形？”
“要知道，天命绝杀的反噬力，不是现在的你能够承担的。”他朗声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刚刚重塑了肉身，无法承受致命一击。”
“来吧，能锁定到我的话，便陪你玉石俱焚！”那人自信又狂放：“如果你能突破我的，永安剑第二重解放！”
“一花一界。”他突然收敛剑域，发出威严低语：“陷落到我的永安·宁界中去。”
随着他的声音发出，被七彩剑花溢满的天空，开始了有节奏的震动。接着风起云走，夜逝水的剑域在迅速缩小范围，最后凝成了极小的一个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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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彩云安静地听完这段话，突然双手捧住脸颊，发出疯狂凄厉的惨叫，泪如泉涌。她猛烈发泄了一通，突然抽身站起，一步步向前紧盯云雁，咬牙切齿地攥住她的衣领。
“你不是说过！要全力救她吗！”蒙泰城主的声音变得尖利无比，整个人陷入疯狂，眼神快要把云雁撕碎：“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没有能逃脱那个诅咒！”
云雁只是沉默地低头，任凭她推搡咒骂，也纹丝不动。哀伤和遗憾的情绪，此刻源源不断从她身上涌出，使潘彩云微微怔住，终于轻轻放开了她。
“天啊！如曼我的宝贝！”那华服女人再次大喊一声，跌落到地面，捂着脸嘤嘤哭泣：“我可爱的宝贝……我可怜的宝贝……娘亲救不了你！对不起你！”
“这一切只能怪，你们潘家代代相传的血契术。”云雁终于打破沉默：“潘如曼是无辜的，她一直不知道，自己还在娘胎里时，就已被这种魔道污染。”
“夜逝水的这个血契术，百万年来，不知害了多少，这样无辜的孩子。”云雁背过身去，缓缓踏出房门：“如曼明知毁掉地宫后，就等于毁掉自己的生命，可她还是做了。然后平静地等待死神降临，为守城战斗到最后一刻。”
“你的女儿，是一位真正的勇士。”她侧身回望潘彩云，轻声道:“她的在天之灵，不希望看见你为她忧伤。”
“我……我不为她哀伤。”潘彩云挣扎着站起身，踉跄了好几部，捧住自己的胸口，咬牙道:“我要为她复仇！”
云雁站立不动，挑起眉毛，见她巍颠颠朝自己撞来，便伸出手臂扶住。
“云仙师……”潘彩云靠在臂弯里，一把攥住她的衣袖，泪水不断滚落脸颊：“我要告诉你一些秘密，是我从未对旁人提过的，那些秘密！”
……
……
当云雁从潘府中走出时，天边正燃烧着迎接日暮的火烧云。
雕梁画柱下，桃树繁茂的枝叶，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熟悉的紫樱芳香萦绕过来，一抬头，便看见凛紫微笑的脸。
“告别过城主，我们就该上路回国了。”他朝这边伸出手：“时逢战乱，你重塑肉身后又添新伤，就不要再驾云劳顿。”
“我有那么脆弱吗？”云雁刚想抵抗，却见到玄狰化成了个强壮大汉，赶着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呼哧哧跑过来。
“紫姬，好久不见。”他朝下俯视一眼，皱眉瓮声瓮气道：“主上让你坐车，车都准备好了，你就别固执了。”
“这不是马……原身是青宵獬。”云雁打量那拉车的灵兽，发出惊叹：“想不到竟是这么珍贵的坐骑。”
“你不仅修为大增，见识也比往日高出不少嘛。”玄狰得意地咧嘴笑：“别忘记主上是天璇剑，主管地之境，这世间的生灵，大多会对他心悦诚服，着意亲近。”
“对！对！”四头青宵獬连连撅起蹄子，用念力说话：“我们是临时来帮忙的，能帮助星君和紫姬，我们都好好好开心呢！”
听到青宵獬一连串的好好好开心，云雁也不愿再在此事纠结，拂了它们的一番好意，便不客气地登上车厢，进入到宽阔的空间。
里面热闹不堪，不仅徐泽龙和周晴两弟子在，连暮沉风和蓝犽也抄着手并肩而坐。当凛紫也爬上来后，这个空间竟一点变化也没有，丝毫不觉得缩小。
看来这辆车也是种灵器，有类似鲸吞术的奇妙功能，可以放好多东西……云雁正在出神，却被徐泽龙一个胳膊肘拐到，听到他好奇的问话：“盯着这个天品的运输法器，在想什么呢？”
“在想如果这里装了我的百万灵石，会还剩多少空间。”云雁冷不丁被他打扰，便实话实说。
“哈哈哈！”周晴和郭小冬立刻捂着肚子，发出大笑。
暮沉风则调侃地敲击桌案：“我观你上车时的神色，面如土色，失魂落魄，还以为你情绪极糟，想不到是在下判断失误了。”
“你没有看错。”云雁摸出枚玉简，在上面写写画画：“我现在心情的确极糟。”
“论剑山有位帮助过我的故人陨落了。”她摇摇头：“加上潘如曼因为血契术，染上不治之症病逝，颇觉得遗憾。”
“相比潘如曼，潘彩云的病症，还可以慢慢调理。”暮沉风的神色变得凝重：“我已为她开出药方交给潘正平，只要小心调养，活到凡人正常的寿元，是很有可能的。”
“可是那潘如曼……体内灵根皆由魔道血契塑造。”他惋惜道：“当地宫与里面的罗睺被摧毁后，便宣告了她的死刑。”
徐泽龙忿忿道：“还不是因为她的娘亲和先祖，将家族血脉送给夜逝水，与魔道契约，攀上了这么难缠的诅咒。”
“说起这个诅咒，在神州大陆的村长、镇长、城主甚至王侯……不少人连同家族，都参与了血契。”云雁丢下玉简在桌案：“临别之际，潘彩云因为对夜逝水心生怨恨，将所有知道的都告诉我了。”
“这可是难得的情报啊！”周晴和郭小冬急忙探头，抢过玉简阅读。
“什么？这上面说……在祁家这样的修仙家族，皇亲贵胄里，也有人和夜逝水血契！”郭小冬张大嘴，不可置信高呼：“原来不仅仅是凡人区域，夜逝水的诱惑，也渗透了修仙界！”
“这也是我心情不好的原因。”云雁抱着胳膊枕在靠椅上：“所以论剑山的内战才如火如荼，被卷入进去的，有一部分是无辜的不知情者。”
“但是有一部分。”她的眼睛流露寒光：“却是与夜逝水暗地勾结的契约得益者。”
“他们又因为什么理由，会进行魔道契约呢？”暮沉风接过云雁的玉简，目光淡淡扫在上面，一向恬静的脸庞上，此刻也流露惊异。
“天关峰主高光誉？”他摁下手中物，认真地注视过来：“云雁，你没有记错吧？”
“这么特别的人物，我怎可能记错。”云雁目光投到窗外，有些出神：“记得以前在罪己崖，我们发现过的啸日齐光印吗？”
暮沉风一怔。
听云雁继续道：“在那时候，大家便怀疑七峰高层里有内鬼，却没有料到，会出现在我入驻的天关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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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沉风沉吟片刻，道：“当时我曾追查过啸日齐光印的来源，发现是有人委托天英峰的大铸剑魏文柏，赶制出的剑印胚形。”
徐泽龙一听有些着急：“据我对大铸剑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与酆州有关！”
“嗯，不是他，但他也不肯透露讯息。”蓝犽接话：“据说接下铸印时，就对那人承诺了，不会对外暴露此事。”
暮沉风接着说话：“在听见我们怀疑内鬼的推断后，魏文柏根本不愿相信。说剑印之所以成了啸日齐光印，定是魔族插手，与委托他的人无关。”
蓝犽又道：“可我们从与他的交流里，已经得知了讯息，委托者是论剑山的一位高层，极有可能是一峰之主。”
云雁用手指轻轻敲击桌案：“所以魏文柏才不肯相信，峰主与酆州有所关联。”
“金帝都与酆州有关联，别说峰主了。”周晴插话：“师父，我看，上次你们撞见的啸日齐光印，就是天关峰主高光誉搞的鬼。”
郭小冬则摆出忧国忧民的神色，托腮叹息：“师父获得的名单也不算齐全，神州大陆上，还不知道多少人藏有秘密。”
云雁赞同：“这倒是件麻烦事。”
“我们得立刻行动，将名单上与夜逝水有契约的同谋，先一步找到。”徐泽龙指着玉简：“无论是用强还是怀柔，都要想办法，让他们脱离现在的状态。”
“随着铲除这些契约者，新的名单资料一定会出现。”云雁振奋起精神：“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
“且慢。”暮沉风笑吟吟地抬手道：“你现在哪里都不能去。”
蓝犽把玉简摸过来，揣在怀里：“这件事就先交给我们去做。”
“为何？”云雁错愕半响，转身面向凛紫：“对了，我还一直没有问过，这辆青宵獬车的目的地。”
凛紫一直保持微笑望着她，这时开口：“是天璇的卿云宫，我们要回国。”
云雁有些抵触：“现在还有那么多事要做，虽然夜逝水在黄帝剑下败走，可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所以你更需要立刻回天旋国。”蓝犽小大人似的抄起手：“走一个仪式过场。”
见云雁尚有疑惑，徐泽龙忍不住开口：“云雁，禹山继位的日子快要到了。”
“对呀！我怎么忘记了这事！”周晴猛地蹦起，喜笑颜开：“新的紫姬立位，师父就要登上禹山，昭告天下！”
郭小冬则摇着云雁的袖子，满是敬慕：“我的师父是天下尊崇的紫姬持剑！每当想到这个，就好像做梦一样！”
云雁长长吁了一口气，摸摸他胖乎乎的大脑袋，将目光投向凛紫：“的确好像大梦一场。”
她为何叹息，为何感慨，车厢里的人都清清楚楚知道原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蓝犽在沉默片刻后，从蓝色碎发里抬起眼眸，冰冷严肃地望向她：“禹山祭天，绿姬和绿绮多半会来。”
“你这张脸……”他打量着云雁绝美的容色，微微皱眉。
云雁低头：“我会有所处理，勿要担忧。”
……
……
在等待了漫长的时光后，天璇国迎来了自己的持剑。
紫姬进城的消息如此突然，使民众也沉浸在突然而来的喜悦里，完全无法自拔。一个拥有持剑的国度，无论是防御力还是福运，都会远超失去守护的地域。
但星君对于持剑的选择，却是完全无法强求的事。比如这位天璇星君，已经好几千年没有动过念头，寻找自己的持剑，甚至连卿云宫都没有开放过一次。
谁也没有料到，他会在一个夏日的艳阳午后，驱动高头大马的车辇，带着新持剑返回天璇国都：皓光城。当持剑头带帷帽，身着简单白衣的身形，从车厢上踏出时，围观的人群顿时如浪潮翻滚，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这一代的持剑，是紫姬啊！
人们相互奔走相庆：看她那优美的风姿，定是个绝代佳人！看她镇定从容，大方稳重的姿态，定是个绝世高手！
大家激动不已，拼命对云雁进行脑补，再拼命挤过来，想要靠近她，甚至触摸一下自己国家的持剑。云雁被人群压在中心，顿时有些满头大汗，压力山大。
古代曾有传说，一个叫卫玠的美男子逛街，被慕名而来的群众疯狂观看，导致后来被看杀……当时读到这个典故，只觉得好笑。可如今在烈日炎炎下，被疯狂的人群簇拥，才知道一点也不好笑。
如果自己是个瘦弱的凡人，还真可能吃不消这种热情，在推搡里没了力气，在欢呼里被摄了心神，当场晕倒。可虽然自己是修士，又怎能对爱戴自己的国民出手，将他们武力驱散？
就算是一点灵气，现在她也不敢使用。要知道以目前的修为，不小心碰触了凡人，很可能就会引发命案。云雁很是烦恼地在人群里艰难闪躲。持剑误杀了自己国家的狂热追随者，这种名声传出去，可不会好听。
她努力抬起头，看着就在自己身边，面带微笑的凛紫，心中浮想联翩。前世的自己曾经让他损失了不少……这一世，定要小心翼翼，千万别再引发事端，让他难做。
感觉到云雁投来的目光，凛紫微笑回应后，立定在人群中，扬起广袖朝外挥出。他气压丹田，以嘹亮的声音道：“多谢大家对紫姬的厚爱与关心。”
“但紫姬刚经历大战，身体未曾复原，需要回卿云宫休息几日。”他满脸期待：“七日之后，便是禹山祭典，将持剑之名昭告天下的时刻。”
“耶耶！”“哦！”
人们仰头发出各类感概之声，奋力鼓掌，发出兴奋的狂欢。
“从此以后，天旋国拥有了自己的持剑。”凛紫靠近云雁，与她肩并肩站立，大声道：“这片土地在她的守护下，福运将泽被后世，无穷无尽歇。”
人们听到他充满希望的话，微微怔住片刻，更大的欢呼如同潮水上岸，围绕在两人身侧澎湃扬起，久久不能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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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过神来时，云雁发现鹏圣和鲲吾老友相见，兴奋不已，相互谈兴正浓。而梵天秀作为一个好奇活泼的乖宝宝，也顺利插话进去，叽叽咕咕话唠不停。
自从被送出戒律堂后，她身上便被暮沉风又加强了守护罩，魔气半点也透露不出来。因为凛紫当众将云雁立为紫姬，在论剑山众修的默许下，这个魔族小不点儿，暂时也没有人去为难她。
之所以要鲲吾和梵天秀跟随上山……云雁望着两人，面带微笑。从今以后，自己也将拥有剑卫，虽然他们的来历，都有难以对外明言的那一部分。
可长期的感情无法被磨灭，鲲吾与梵天秀，是绝对可以信任的。
此时云雁眼角余光一瞥，正好和梵天秀的大眼对上。随着年纪增长，她越来越像梵天不破，流露出胃土雉特有的妖媚与野性。但她的心却可以用冰清玉洁形容，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娇憨。
“娘亲，我就要做你的剑卫了！好开心啊！”小黄鸡……不，现在她已经长成一只五彩锦鸡，翘着高高的尾羽撞到云雁身上：“从今以后，我会用力保护你的！”
“让你和鲲吾做我的剑卫，是因为持剑即位后，就默认身边有这么两个名额。”云雁摸着她的脑袋，扫了眼凛紫：“和仙君们是一样的。”
凛紫则温和地俯身，对梵天秀友善道：“你娘亲此举是想保护你，一旦你做了紫姬剑卫，便再没有人管你的来历身世。”
鹏圣摆出一副万事通的模样，开始语气威严的装逼：“因为历史上，有不少为祸一方的凶兽，曾被仙剑和他们的持剑驯服，成了力量强大的剑卫。”
“凶兽……”鲲吾神色紧张地和云雁对视，两人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娘亲，你为什么在发抖啊？”梵天秀惊叫着，用翅膀拢住云雁的手。
“因为她身边这条丑鱼，从前就是为祸一方的凶兽。”青虬缚呸呸两声：“直到现在，要把我的肚子给他居住，都觉得十分难受，想吐啊！”
“呸呸！”鲲吾也对着他吼叫：“陈年烂谷子的旧事，你每天要提上十来遍，到底烦不烦啊！”
“看清楚了，他是谁！”他游弋粗壮的鱼身，把凛紫朝外一推，顶到青龙头前：“这是天璇星君！连他都原谅了那一切，你却紧咬住不放！”
“我可告诉你，从今以后，老夫就是紫姬剑卫。”鲲吾骂骂咧咧，把鱼鳍叉到身侧，对青虬缚嘶嘶直叫：“你要还是老提这档子事，我就要出手揍你了！”
“哎呀？”鹏圣凑近云雁惊呼：“你的剑卫和你的法器要打架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吼！”青虬缚徒然将身子拉长拉大，它蜿蜒粗壮的模样，和鲲吾倒是十分登对。两人耀武扬威盘坐起，伸着大脑袋，瞪着对方眼睛里快要冒出火来。
云雁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对鹏圣小声道：“我若是说一言难尽，你会满意这个回答吗？”
鹏圣很严肃地摇头。
“如果我在很多世以前，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云雁无奈地望着他：“你还会千里迢迢赶来，为我的典礼祝福吗？”
“会。”鹏圣的眼神有些游离：“因为你现在又不是坏蛋。”
“我依然会千里迢迢赶到，站在你的身边，祝福你。”他说到后来，语气极为萧索：“也会用我所有的力量，来守护你……”
云雁心中微动，想起了他与落星白少的羁绊，顿时释然。或许在这么多人中，最能接受浪子回头，洗心革面这个梗的，就是眼前的迦楼罗少主。
“你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了。”云雁观察少年寂寞的神色，小心问道。
鹏圣猛地靠向椅背，闭上眼摇了摇头，这一瞬间，那个青春洋溢，开朗热烈的少年，似乎不见了。只有一个伤心人，被思念和回忆，变得成熟与沉默。
“他从前，曾留下一个法器给我。”云雁从储物戒指里，找出当年落星白少，交给自己的那面莲叶银华镜，轻放在鹏圣手中：“我试过，也许是距离太远，又或是灵力枯竭，联系不上他了。”
“你拿着，作为一个他的纪念品。”她抬手捻了把，少年脸颊旁垂落的发丝，叹道：“或许某天灵力恢复，他就可以出现在眼前，与你交谈。”
鹏圣咬着下唇，一把将莲叶银华镜收拢在怀里，再倒在云雁身上，把脸埋在她的华服皱褶里，肩头耸动，可能又在落泪。云雁不再说话，只一遍一遍抚摸他的发丝，任凭他发泄哀思。
这位年轻的迦楼罗王，只有在自己这个知情者这里，才能肆无忌惮的哭泣，怀念着远在酆州的那个人。只是，那个人现在何方，又在做些什么呢？
他作为卧底，会不会被魔族捉到把柄，被幽禁起来……又或者已经陨落。
云雁靠向椅背，想着落星白少，心有戚戚。说起来，他和自己倒有几分相似。那背负着的原罪，令人痛苦，也令人坚强而固执地，想要去闯荡一条道路，抛弃前尘往事，做自己想做的那个人。
“紫姬。”凛紫的呼唤，打破了云雁的遐思。
但见他优雅地端坐着，眉宇之间似笑非笑，神色十分古怪，对自己递过来眼色：“若再容许你的剑卫和剑神器争斗，这个车就会掀翻了。”
“嘶！”
他话音未落，鲲吾口里的一道金气迎面扑来，折射在车厢里，戳破了两条帷幔。接着那道力量卷带愤怒，朝右扎向青虬缚。
“哐当！”
青虬缚毫不留情还击，尾巴卷起桌案上的花瓶，一下就砸中大鱼的脑袋。
“你们别再打了！娘亲的漂亮衣服被弄皱了，要怎么办啦！”梵天秀翘起尾羽尖叫，左右伸出翅膀，想要去摁住鱼和龙。
她这一出手力量不小，立刻激发出争斗中两人，本能的反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梵天秀鼻青脸肿，可怜兮兮地被震出了车窗。
“娘亲！”她满脸委屈地扑扇翅膀，奋力挣扎回来。
云雁急忙舞出广袖，激发出一道恢宏的紫气，将她牢牢托住，不至于跌下山崖深渊。珠帘被山风狂乱吹拂，砸到脸颊上，在一片混乱中，分明看见，最高的天幕，正被激荡的流云撕裂。
白日艳阳下，头顶竟出现了灿然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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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们的天璇星。”凛紫也撩起珠帘探视出去，面露微笑：“天玑星也出现了本尊，因为是紫姬与赤姬同时即位，这是十分特别的典礼，在历史上很罕见。”
云雁仰望白日星空，从地球上走到现在的点点滴滴，此刻涌上心头，使她渐渐开始激动起来。很久以前，自己曾非常抵触做这个持剑。但现在，却走到了这么一天。
心情如此平静、从容，这一天的到来，显得如此顺理成章。没有疑惑，没有迷惘，充满了坚定。这条路是自己的选择，如果一切再来一遍，也要走上这巍峨的禹山。
她正思绪翩飞，仪仗队却缓缓地停了下来。礼乐歌舞归于安静，云雁环顾四周，发现队伍已攀上了一个巨大的广场平台。此平台上人潮涌动，虽然面积宽广，也显得有些拥挤。
在右边高崖上，可见笔走龙蛇雕刻出的“凌云”二字，而左边则是“凭风”二字。原来这就是禹山出名的凭风台与凌云梯。它们生长在孤绝峭壁上，上连云天，下临深渊，气势磅礴风景雄奇。
历代持剑祭天，先要在凭风台上稍息片刻，再放下礼乐大队，与仙君剑卫等人，攀登凌云梯，抵达登天台……虽然繁复，但它是个完整流程，必须整套做完。
而这凭风台和登天台完全不一样。
因为在这里，代表着持剑与凡俗世界的脱离。所有来观礼的凡人旅游队、散修小队、国之王侯仪仗队……如此之类，都需停留在此，不再朝上行走。
所以这个硕大的广场上，才拥挤了这么多人。大家都是千里迢迢赶来，观看紫姬与赤姬的热情人。人们几乎个个都手捧献花篮与祈愿香，在台上翘首以待。
一看见天璇国的仪仗队停下，黑压压的人潮便疯狂靠拢过来，用力地冲撞侍卫队伍，想要靠近紫姬的车驾。
云雁眼尖，已看清这些人除了做出撒花和祝福动作外，也充满着激动，拿出如同财神和送子娘娘之类的雕像，朝自己这边用力挥舞。她沉默片刻，对凛紫道:“他们……不会是来进香请愿的吧。”
“正是。”凛紫回答：“因为你即位这天，天璇星会在白日出现，天相神秘莫测。”
“于是凡人们就认为，这是一个愿望抵达天界的好时机。”云雁环顾四周：“怪不得有这么多人，他们都想通过这特殊的一天，使天命能够照拂自己。”
“不错。”凛紫微笑点点头。
他话音未落，一个少妇已牵着一双儿女，从侍卫空隙里挤到车驾前。她有些糊涂的抬头，正好看见云雁与凛紫从车窗里，露出的绝世容色，禁不住一呆，完全忘记了身在何方。
“天人！娘亲！”她左手牵着的小女儿，笑嘻嘻地指向二人：“那是天人！”
“是紫姬，紫姬！嚯嚯！”男孩子的年纪还要小些，蹦跳拍着胖乎乎的手，对云雁发出憨笑，一张小脸充满仰慕，天真无邪。
“紫姬和星君……”少妇用力挤了过来，却在得见车驾里的人真容时，陷入了浓重的敬畏中。她颤抖了片刻，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个女人真是好笑，不就是著名的叶公好我吗？”因为来到了人群之中，青虬缚已经不再打架，改为观看四周，奋力吐糟。
鲲吾却在口头上不放过他，呸了一声：“什么叫叶公好你，那是叶公好龙！”
“你大概不知道，叶公那个故事的主角，正是在下。”青虬缚得意洋洋瞪了他一眼：“当年那个姓叶的画师，天天画龙，说喜欢真龙想要一见。”
“而当年我刚刚修出器灵，正好陪着一名大能从东海返回。”它陷入回忆：“得知有人那么喜欢龙，便化作活的青龙模样，晚上前去看他。”
“结果他一见到我，立刻瘫痪在地，满口胡话，给吓得魂不附体。”青虬缚哈哈大笑，用龙须指着车前的少妇：“和这个女人一模一样嘛。”
“你别探头。”云雁抬手抵住它青面獠牙的大脑袋：“否则又得给你吓死一个。”
为了稳定下那少妇的情绪，她一边对青虬缚说话，一边扬起自以为最亲和温柔的笑容，对地面匍匐的身影，发出呼唤：“此地太过杂乱，你携了一双儿女，不宜在人群里冲撞。”
“紫……紫姬……”少妇看见云雁温柔的笑容，听到她劝慰的声音，立刻好像打了兴奋剂，充满敬慕地连连磕出三个头，充满急切道：“我听闻紫姬神通广大，能否指引明路，告诉我夫君现今投胎何处！”
看到云雁露出错愕的神色，她的眼泪汩汩流下，抱住一双儿女，哭得梨花带雨：“我们一家原本极为和睦，可是两年前，我夫君为救一落水者，溺毙在了浣衣江中。”
“孩子们很想他，我也想他。”少妇恳切地望着云雁：“这么久了，他一定已经投胎去了别处。还望紫姬垂怜，就让我们见他最后一面，以后定不去打搅……”
“我等唯愿天人尊。”胖胖的小男孩，这时摇头晃脑，冷不丁喊出一句话。
那少妇浑身一凛，抬手把他的小脑袋压下，和自己一起揖礼在地，对云雁方向发出一种，类似祝祷的低声吟唱，谦卑又充满期待：“我等唯愿天人尊，无上转于救世轮。”
云雁微微皱眉，小声自语：“我好像听过这句话，是偈语？”
接着她回望凛紫，十分为难：“我连阿水是否投胎，去向如何都不清楚，又怎能指出她夫君的来世。”
“世间凡人只知持剑高能，却不知他们也有许多做不到的。”凛紫温和回答：“你需学会应对这类事，因为以后还有许多。”
云雁点点头，沉静对那少妇道：“我虽然是持剑，但也有许多做不到的事。”
“比如……”她的话语里充满抱憾：“我并没有能力，去窥破一个人的前世今生。不妨实话告诉你，我的妹妹也已仙逝，至今黄泉路漫漫，我无法寻找到她。”
她的回应真诚，那发自肺腑的伤悲，使少妇抬起头来，望着她怔怔出神，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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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秋荷正与七峰长老们围聚在一起，突然见到云雁修长的身影靠近，她显然大为吃惊。气息还是以前那样，却变化了容颜，现在一袭华服加身，紫发飘飘，额间天璇印记闪耀……
怎么看都判若两人。
“云雁。”凌秋荷试探性地对来人招呼：“是你吗？”
云雁额首：“当天诛仙台上我血肉横飞时，大家想必都亲眼目睹了，凛紫对我的持剑之誓。”
听到她说“血肉横飞”，几乎所有的长老们都变了脸色，不约而同朝萧清宇望去，目光里带着担忧与恐惧。
萧清宇却表情淡定，老神在在道：“诛仙台上对紫姬行刑，据事后得知，是有人假传了狴犴大殿的谕令。”
“紫姬当时一怒之下，杀掉冰凤炎凰，几乎将守山大阵给彻底摧毁。”他说上面的话时，微微加重了语气：“我等又尚在被奸人蒙骗中，一心只想维护论剑山安宁。”
“所以不得不齐齐出手，将你制服。”说到这里，他对云雁慎重做了个道揖，眉目垂下，不亢不卑：“一切的一切，皆因酆州的阴谋，实乃天大的误会，望紫姬明鉴。”
云雁默了片刻，脸上神色不改，悠悠道：“那么事后，你们也得知狴犴大殿的惨剧，是夜逝水亲手策划。”
“为何还纵容山上的弟子分为两派，自相残杀！”她的声音放大，不怒自威：“有多少无辜者被卷入此事，剑毙在自己人手下，试问论剑山的长老们，如何不出手阻止！”
“我论剑山七峰的事，哪里容许外人插嘴。”凌秋荷怒气冲冲回敬过来：“我说云雁，你别以为做了紫姬，就得意洋洋，肆无忌惮。”
“前段时间，也不过是个高级剑卫身份。”她嗤了一声：“就算到了现在，一身灵气也暗淡无光，虽然重塑了肉身，感觉比从前修为倒退了不少。”
“我是不明白，星君们以什么条件来选择持剑。”凌秋荷抱起胳膊，有些不屑地嘲弄道：“但就凭你的能力，若不是被天璇星君选择，在论剑山上，做个少司剑都很为难呐。”
云雁没有回答她，只运出转乾坤，将平时内敛在丹田的压缩真气，朝外猛地释放。浓重的威压稍纵即逝，也把凌秋荷震慑在原地，腿肚子打闪动弹不得。
“是无我状态。”一长老吃惊地小声叫喊：“看不出来，她已经修行到了，能够不借助任何外力，就能内敛神光。灵窍混元合一，淳朴返真！”
“云……云雁……”凌秋荷几乎站立不稳，用尽全身力量抵抗云雁的威压，咬牙切齿：“你敢让我当众出丑！就算你修为再高，也要记得自己的身份！”
萧清宇也忍不住，面带怒色道：“堂堂的紫姬持剑，在大庭广众下做这样的事，是要让我论剑山颜面尽失吗！”
“山主你言重了。”云雁轻松收回威压，又变成灵气浑然，关窍闭塞的状态，对凌秋荷笑了笑：“天任峰主在与我讨论修行上的事，我不过是激发了点力量，与她切磋一二。”
这蛮横、暴力的力量威压，在修仙界，是让人很没有面子的事。亏她还能笑嘻嘻的说切磋……所有长老抹了一把汗，看着云雁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敬畏。凌秋荷更是紧咬下唇，胸脯大幅度起伏，像要随时怒骂出声。
大家正暗自腹诽，却听云雁继续笑道：“而且有一件事，请山主不要忘记，虽然我做了持剑，也依旧是论剑山的人。”
“我论剑山，怎么能留住你这样一位大神。”凌秋荷气恼不已地插嘴：“紫姬大人说笑了。”
“凌真人才是说笑了。”云雁淡定地望向她：“我是天璇持剑，依照传统，从即位那一刻起，就是名正言顺的天任峰主。”
凌秋荷猛地瞪大了眼，惊呼一声，好像才想起这档子事。为免难堪，她浑身剧烈颤抖后，立刻用袖子掩住了大半部分脸。
“历代持剑都不喜约束，所以大都把峰主职位外放。”云雁面不改色望向她：“所以你们习以为常，包括凌家，几乎把天任峰当成了自己的私产驻地。”
“你是要……”凌秋荷惊恐莫名地后退。
“我是要自己做这个天任峰主。”云雁温柔一笑：“怎么？凌真人想要拒绝吗？”
“又或是。”她侧身扫视众修，目光落在萧清宇身上：“山主与长老们会有什么异议？”
萧清宇脸色黑沉，众长老面面相觑，凌秋荷一脸沮丧和不甘……却再无一人开口，瞬间冷场。
“那么我这就去参加即位大典，也请论剑山，把我的峰主典礼着手举办。”云雁一边旁若无人地说话，一边用眼角淡淡扫过凌秋荷。
在走过她身边时，停下来对那人耳语：“因为我的缘故，你和家族都是保帝派吧。”
“就算有白影衣等人的证词，你们依旧充耳不闻，不承认狴犴大殿的主谋，是金帝所为。”她摇了摇头：“待我回去天任峰，一切谎言都要结束。”
“如果还想混下去，选择好你和家族的立场，凌真人。”说完云雁伸出白皙的手，轻轻拂过凌秋荷的肩头，好像为她拂去几粒灰尘。
接着她轻移莲步，头也不回，拽着华丽礼服扬长而去。只剩下凌秋荷呆立在原地片刻，脚下一软，终于还是瘫到了地面。
与凌秋荷等论剑山高层对上，过了几招后，云雁的神经有些紧绷。拿回天任峰主，不仅为了对凌秋荷、薛忆先等人进行报复。也为了在论剑山上，掌握一定的实权。
对轻雨陨落的遗憾，使她想要介入那场内斗。如果可能的话，能够阻止这样的惨剧继续发生，那样就好了……
想到这里，云雁启唇，望着葱翠群山，叹了一口气。
“一直以来，你好像很难有快乐。”眼前出现了一团宛如火焰的艳红，锦绣的礼服色彩张扬，华贵万千。
那高傲犹如九天之凤的丽人，立到身边，伸过手来笑道：“在这样的日子，也要发出如此沉重的叹息，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云雁只觉眼睛都要被她迷花，伸出手与那人相握，感觉到她手心的力量，心中也扬起了力量。抑郁情绪一扫而空，发出朗笑：“南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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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云雁一样，额间开启了天玑印记的南宫雅尔，此时披覆着云蒸霞蔚般绚丽的艳红长发，更衬得她肤色胜雪，不似现世中的人。在她身边，立着同样绝色艳丽的凌霄，正凝视过来，扬唇一笑。
云雁打量两人，发出由衷赞叹：“你二人这一出现，恐怕要将天上星辰的光辉，也要夺去一半。”
“小妹，你刚才还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凌霄对她调侃：“怎么刚过了一会，就拨开云雾见晴了？”
云雁笑道：“是因为南宫的出现，堂皇光耀至极，好像阳光撕破阴霾，让人不愿再想烦扰之事。”
“哦？我还有这个功能。”南宫雅尔大笑，牵着云雁的手朝前走去：“想不到你现在的口舌之功，也修炼得炉火纯青，瞎掐一些胡话，简直张口就来。”
不等云雁回应，她已快步引着进入了人群，高声对那一张张笑脸呼唤：“九圣传承者到了，大家许久不见，都来看看她。”
“阿苏二！”第一个从人群里蹦出的，正是修罗公主舍脂。这么久不见，她长高了一些，但一张脸任然稚气未脱。妖族相比人族而言，寿元要漫长许多，同样的，等待成年的时间也要耗费许多。
云雁见到她，心情也非常愉悦，当即携了小公主的手，两人热烈地说了一会儿闲话。直到修罗王笑着上前，要女儿把传承者还给大家，舍脂才恋恋不舍，跑到一旁缠着徐泽龙聊天去了。
而云雁这边，陆续接受到了琳达小姐、远日奥光等八部众贵族，连番的觐见与祝贺。不少人还随身带来了礼品，定要她收下做个纪念。这些妖族对云雁也是了解，送的东西，大都是来自妖族的珍贵食材。
这样的礼物，虽然价值十分贵重，但云雁并不好回绝。因为这些人会有一千个理由，讲诉食材的保鲜不易，难以再千里迢迢送回。一句话：你如果不要，咱们就得在这禹山丢垃圾了，反正也要腐坏，连同还污染花花草草。
这样一来，云雁只能打开储物戒指，拿出徐泽龙炼制的保鲜柜，小心翼翼接受来自妖族的豪礼。一番折腾整理，连同七国王侯赠送的礼品，这次祭天典礼的收获，竟塞满了储物空间。
这倒是万万没有料到的收获。
现在身上的灵石储备，已逾百万，那是准备给玉贤还债的。只是，他如果知道，万华镜已经毁在自己手里，不知道是怎样一副表情……云雁想到这里，又有些淡淡惆怅。
梵天秀却不知何时站在身边，瞪着一双圆圆的清澈眼眸，朝自己小心地凝视：“娘亲？”
她披覆华羽的形象，混在身边的妖族贵族里，倒一点也不显得突兀。此刻正平摊两只翅膀，捧着一个玉盘，上面放着各式的小巧容器。
见云雁流露疑惑，梵天秀挺胸抬头咳嗽一声，很是严肃：“作为娘亲的剑卫，我要时刻关注你的形象，现在要为你补妆。”
云雁嗔了她一眼：“就不用了吧。”
“我知道娘亲天生丽质，用不着这些。”梵天秀有些急：“可是我作为剑卫，感觉没什么事做，时间过得好难熬。”
“我收你做剑卫，并不需要你做什么事。”云雁抬手抚摸她的翎毛，哄小孩子一般说话：“你若要我开心，那就像从前一样，每天无忧无虑的玩耍。”
“没有痛苦，不被人欺负，也遇不见烦恼。”她眺望远空，有些出神：“这样便算回应了我，当初对那两人许下的诺言。”
“什么两人？什么诺言？”梵天秀呆呆地望着她，依旧是无辜小黄鸡的眼神。
云雁表情复杂地回望她，过了许久才说话：“秀秀，等你再长大一点，我便将所有的事告诉你。”
“但不是现在。”她低头不去看那人：“等到和平与宁静，回到我们身边的时候……等到那一天……”
“不用等到那一天！”梵天秀上前一步，说话轻轻柔柔很是淑女：“秀秀永远也不想让你为难。如果娘亲拥有一些关于我的秘密，如果你不想说，那就不说。”
“我……和娘亲你长得不一样，喜欢吃的食物也不一样……”她搅动衣袖：“鲲吾说，那是因为我们不同种族，所以习性不同。”
“秀秀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笨蛋。”梵天秀回望自己美丽的长尾羽：“我知道，你不是我亲生的娘亲。”
“秀秀……”云雁欲言又止。
“可是那又如何！”年轻的五彩锦鸡转身，用翅膀搭在云雁手心，认真道：“在我破壳的那天起，你就在身边保护关心着我。那些剑修要杀我，你用唯一的天枢赦令，救下了我，害得自己被处刑。”
“你对我那么好，在秀秀心底，你就是我唯一的娘亲。”梵天秀抹了把眼角的泪花，又挑开玉盘上的锦缎，翻出那些化妆品小罐：“娘亲今天就要即位，请让女儿尽一份孝心，为你描眉印红。”
说完她不由分说开始摆弄云雁：“在登天台盘桓过后，你就要沿着登天梯，踏上禹山之巅。”
“迎接天问审判后，这个礼总算是成了，我要让天下人看见最美的娘亲。”梵天秀不停说下去。她扬起翅膀击出灵气，操纵眉笔等物件，竟是十分灵巧熟练，看来已练习了不少日子。
云雁见她如此尽力，再不忍拂了这番好意，便安心坐在她携来的小花椅上，朝玉盘上搁着的圆镜，扫了一眼。
结果这一眼，却令她大为吃惊。
但见里面那个人，依旧是商红羽的五官，身穿着典礼华服，头戴沉重的瑰丽步摇，紫发飘飞。可是，虽然是商红羽的五官，却怎么看，也不像商红羽……
“嗨，这是哪一家的美人儿！”凌霄嬉皮笑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他美得妖邪的脸孔，出现在了云雁身前的圆镜里，歪着脖子靠过来，显得十分亲昵。
“你也在我三百世之前见过她。”云雁没有回头，拿手指向镜中的自己，小声问道：“觉得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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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悬崖前，凛紫为云雁扶正冠冕与步摇，轻声道：“你该准备登天梯了。”
“我委托南宫，把王大石一家从妖族带回，原本想要借此缓和绿绮的情绪，和她好生谈一谈。”云雁却依旧望着群山深处，遗憾地自语：“想不到还是失败了。”
凛紫应答：“就像黄帝所言，绿绮之所以陷入魔障，原因不仅仅是你。”
“夙筱的隐瞒，使她暗恼，我们大家和她辩驳，又刺伤了她的傲气。”他叹道：“玄黄也说了，等她自己跑出去冷静一段时间，就会慢慢恢复。”
“可是她也说了，前提是不要令她再受刺激。”云雁不无担忧：“七剑几乎全在反驳她，她肯定需要找一个，能够顺着她心意说话的人。”
凛紫立刻懂了，有些吃惊：“你是说……她会去金帝？”
“现在大概只有夜逝水，才能让她排解烦恼。”云雁道：“因为我的缘故，要绿绮去相信那个人的恶行，恐怕很难。”
凛紫沉吟：“我也听闻，虽然开阳剑没有出手，但开阳国的大风向，是倾向保帝派的。”
“如果绿绮去找了金帝，我很是担心……你想一想灵儿……”云雁微微握拳：“因时间太过紧凑，我们在蒙泰城的经历，她恐怕并不知晓。”
凛紫也变了脸色：“那么大典之后，我们要立刻去寻找她！”
云雁动了动嘴唇，刚要说话，却见顾擎苍一群人，正齐齐转过头来，非常专注地打量自己。不用说也明白，这些人正在担心，自己能不能通过天问审判。
毕竟就连暮沉风，也曾被久久困在其中，差点出不来。
沉默了片刻，暮沉风第一个开口：“云雁，生死攸关……千万记得不要勉强。”
“放心。”云雁把所有精力，放在眼下要进行的事情上，抬头仰视狭窄宛如刀锋的登天梯，充满自信：“我可以平安通过天问审判。”
“你当然可以！”外缘的修罗王，此刻发出明朗的祝福，微笑朝这边挥手：“紫姬加油！阿苏二加油！”
“哈哈哈！”“嘎嘎！”“加油！”
众妖族跟随着她，连番发出狂雷一般的祝福，叫喊声此起彼伏，围绕在云雁身边。相比之下，七剑与论剑山来客站立的位置，却是沉寂一片。
以萧清宇为首的剑修长老们，脸色冰寒地从左斜睨云雁。以顾擎苍和冲虚为首的七剑人群，则充满紧张地从右凝视云雁。
云雁步态稳重，形貌端丽地行进。仰头看见凛紫和凌霄一起，化为紫光与红光，好像回家的鸟儿一样，掠向禹山之巅。是了，这里是凛紫的家，是他出生的地方，修行的驻地。
但在没有通过天问审判前，这里对于自己，是充满着审视的。眼下的每一步，都会变得艰难，凛紫不会像在凌云梯时一样，陪伴在身边。而登天梯制造的精神阻碍与压力，定比刚才还要高数倍。
“走吧。”南宫雅尔不知何时起，出现在了身侧。她用手轻轻搭在肩头片刻，小声道：“虽然在登天梯上，我们会因为各式考验暂时分开。”
她低下头，展露出那颠倒众生的笑容：“但开始和结束时，我们都要在一起。”
“好，开始和结束时，都在一起。”有她在身侧相伴，比凛紫在身边时，感觉还要振奋和自由。云雁爽朗地笑了起来，与南宫脚步不停歇，双双踏上了登天梯。
记忆好像回到初次相遇，当时候也像现在一样，两人马不停蹄地走着，肩并肩飞奔……云雁回忆着那的暖暖阳光，心中变得雀跃，觉得前方无论有多少阻碍，也无所畏惧。
紫姬和赤姬化为紫光与赤芒，如闪电一样，在刀锋般尖利崎岖的登天梯上，朝上蜿蜒行进。而登天台上黑压压的人群，正手搭凉棚，仰视那两道灿烂的光芒，神色激动不已。
“强大啊……紫姬她比着在诛仙台上时，又强大了许多。”一论剑山的长老捻动长须，发出惊叹：“深深内敛在她体内的威压，在此刻犹如海潮奔涌，让人怀疑难以枯竭。”
“哼。”对云雁怀恨在心的凌秋荷，狠狠剜了一眼上空：“你们难道就感受不到，她强大的同时，也吸纳了不少煞气吗？”
“如果力量尽数释放，那人的确像有点问题。”萧清宇有些疑惑地评价：“在正气昂然中，似乎一层加一层，包裹着什么阴暗的核心。”
“我可看不出来，有什么阴暗的核心。”萧逸尘不知什么时候起，站立到了他们身边，脸色冷峻地注视上方：“云雁有的，只是一名剑修高手应有的锋锐。”
凌秋荷反驳：“锋锐里遍布煞气，快要令人窒息那种压迫力，就像从地狱里发出，难道是正常的吗？”
“如果一个剑修，曾取过无数人的性命，有过无数场胜利。”萧逸尘微微眯起眼：“那么就很正常。”
话音未落，他轻弹却邪剑鞘，周围立刻荡漾出，肉眼能够辨识的灵压波光。此时艳阳高照，但萧清宇等人站立的位置，却像被笼罩上了厚重乌云，与外界隔绝开来。
浓重的煞气与战意，冰寒冷漠地从地底溢出，使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如何？”萧逸尘抬头望向云雁，询问目瞪口呆的众人：“与她相比，谁的压迫力更大呢？”
“……”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最后还是萧清宇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你有论剑山第一剑的名头，还怕人抢了去？自然是你的威压更大些啦。”
他漫不经心的回答，加上最后的“啦”字拖得又假又长，暗带嘲讽，使萧逸尘皱了皱长眉。
“什么第一剑的名头，世上没有永恒的第一。”他冷漠地瞥了一眼萧清宇，转身朝林月枫等人的方向走去：“如果有人能从我手中，抢去这个名号，反倒是件喜事。”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云雁已变得很小的背影，转而轻笑：“有旗鼓相当，能够一战的对手，还有比这个更值得高兴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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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禹山上，云蒸霞蔚之间，闪耀着明亮的远星。白天与黑夜的光影同时出现，在天幕上紧密融合，形成神秘又浩瀚的奇景。
不仅半山腰上凭风台的凡人们，不断发出赞叹惊呼。连在上山腰的登天台，看惯了仙界异事的修士们，也对着山顶指指点点，兴奋地发出讨论，场面热闹非凡。
而在悬崖边七剑站立的位置上，冲虚等人却神色复杂，有些不安地举目远眺，捕捉南宫雅尔与云雁的踪迹。
“各位……大能……”梵天秀挤在人群里，终于按捺不住，怯生生地发出询问：“你们能看见我的娘亲吗？她走到哪里了？是否已上了山顶，接受天问审判？”
蓝犽望向她，摇了摇头。
“什么？玉衡星君是在说，我师父爬了这么久，还没有能爬上山顶？”周晴和郭小冬努力挤了进来，因为在七剑里，他们和暮沉风最熟悉，所以也不那么畏惧蓝犽，将他团团围住。
林越枫则走近徐泽龙，沉声道：“从这里捕捉紫姬与赤姬的身影，并非寻常修士能够做到。”
他歪头看他，眼眸里流露几分好奇：“现在的你，能够看多远呢？是否还能跟上她们的行踪？”
“我能看清楚。”徐泽龙仰视登天梯尽头的华美云霞，剑眉拧成一团：“在攀登途中，她二人被无形的压力分散，各自凝神进行抗衡。”
“南宫雅尔没有被压力摄服多久，便摆脱了困境，先一步抵达了山顶。”徐泽龙垂下头，语气郁闷至极：“可是云雁……不知为何，步履艰难，还在登天梯上。”
“这是我们所有人都担心的。”林月枫道：“现在的她，已唤醒过前世记忆，肉身又是重新塑成……”
“你们在担心商红羽的残魂力量，会出现扰乱心神，让她陷落在天梯上。”徐泽龙说到这里，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可是我不担心。”
他的语气极为肯定：“我相信她，她绝无可能那么脆弱。”
林月枫轻声叹息：“那么现在阻碍她的，会是什么力量呢？”
“无论是什么力量，云雁也会克服。”徐泽龙应答，星眸望着那人在霞光中的方位：“她自己也知道，必须克服。”
……
……
没有人知道，现在干扰云雁登上天梯的，是什么力量。
只有云雁清楚，那不是任何人的残魂意念，而是脚下台阶的意念。它好像一位冰冷无情的考官，正用某种感应，侵入神识，借助着念力与自己对话。
“你这个人，给我的感觉相当古怪。”台阶的魂力声音巨大，也相当沉闷，如果说石头会发出声音，那么就是这种调调。
它一边用强大的灵络牵制住云雁，一边发出咻咻之声：“我能闻到，你好像藏着魔族的味道？”
“是煞气吗？古怪，却有那么重的正气。”脚下的力量宛如从地底生长出的根须，将云雁双腿捆住，牢牢抱紧：“快说！你修行的功法是什么！”
“是天境剑修特殊的一门功法，叫《转乾坤》。”云雁尽量冷静下来，耐心回答：“前不久还修行过禁术九转开泰，不过现在已经没用了。”
“为什么没用了？”天梯愣了一愣。
“你那么牛逼，自然能看出，我的肉身是新塑造的。”云雁有些没好气:“我的剑府受过重创，人也死过一回。”
“牛逼是何物？”天梯喃喃自语，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很久，注意力返回过来，发出呵斥：“我在盘问你话，别顾左右而言他。”
“知不知道，禹山平时候这道天梯，其实就是个普通台阶。”那魂魄严肃道:“只有头顶星振时，我才会醒过来，让它变成这个样子。”
“因为我的存在，就是在天问审判之前，先一步审视持剑。”那声音自顾自说话：“要知道天魔界的阴谋无所不在，就算是持剑，也可能被他们暗中污染过，作为一颗棋子存在。”
“你不说酆州，而说天魔界。”云雁豁然开朗，指向山巅高空：“原来是从上面来的。”
“被你发现了。”那声音很坦诚，大大咧咧道:“我是从天界暂时下凡来的。”
“现在你知道，我很强大了吧，无论什么阴谋阳谋，都逃不过我灵敏的嗅觉。”天梯变得有些膨胀，说话得意洋洋。
不等云雁回答，它又噼里啪啦说下去：“新任紫姬，叫云雁的对吧，你不仅修行了转乾坤，还修行了妖族的鸿蒙九印，魔族的十三诡道……”
云雁顿时石化，心跳声如此清晰，如擂鼓震得耳膜咚咚直响。
这个从天界下凡的家伙，果然能耐，竟一眼窥破了自己的秘密。
“尤其是这个十三诡道……唔唔……变化大得不像话。”那天梯拽紧了云雁，一边探视她，一边啧啧出声：“咦？这样看下去，已经完全变了性质。”
“比如以前害人的迷心咒，现在反倒可以对施放的魔族，进行反噬攻击……”那声音变得振奋：“成为了一门正道法术！喂！你很了不起嘛！”
“不敢当。”云雁听它没心没肺夸奖自己，没有纠结沧浪十三式的魔族起源，顿时紧张感消失，好奇心上涌。
感觉到束缚自己的力量，在一点点减轻，她对天梯笑了笑：“好像这位天界的朋友，已经准备对我放行了吗？”
“我再仔细嗅嗅你。”仙界的朋友刚正不阿，自然不接受她的套近乎，继续很严肃：“不知为何，总觉得你还有古怪。”
你是缉毒犬吗？嗅一嗅……云雁强忍住笑意，说出内心的疑惑：“趁着这个时间，天界的朋友，可否告诉我一件事。”
“啥事？”天梯里发出咻咻的鼻音。
“你也知道，十三诡道起源于酆州，为何并没有动怒，出手将我逐下天梯？”
“你不是已经把它变成，正道的新招数了吗？”天梯漫不经心回答：“所以已经没有关系了。”
不等云雁回答，它继续话痨：“其实你体内的转乾坤，也是来源于酆州，本名叫摘星图……”
这下云雁的嘴都快合不上：“你竟然知道这个！”
“怎么不知，我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天梯喋喋不休：“说起这个事，就要提到很久很久以前，到底有多久，谁也记不清楚。”
“那时候这个世间，只有天道的善念存在。”它顿了一顿：“就是只有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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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云雁望向自己的剑种大树，心中感概万千。一直以为，它只是随着自己的修为提高，便默默长大起来。却不料，它承载了这么多复杂的东西，包括自己的每一次执念、思念与决心。
每当遇见了一个人，遇见了一件事后，所产生的回忆和感悟，会慢慢化为大树的枝叶。其中有些最大最亮的，便是对像怜生水、付清寒那样的人，深深的怀念……还有，对他们许下的誓言。
那些只有自己才知道，在月夜下的孤独低语，会被剑种大树感应到，化为它的每一个部分，包括环绕着它的光芒。不知为何，这种感觉很是玄妙，又很是温暖。
云雁朝那繁茂的大树走去，有泪滴在眼眶里蠢蠢欲动。她抬手去抚摸它的枝条，心中大声发出呼唤：原来！你们从未离去！你们一直都在这里！和我紧紧的融合在一起！
“怎么哭了？”宽广合声从通天巨柱顶端传来。云雁只觉身边充满了山风与灵压，脚底踩在磊叠的岩石上，竟又回到了禹山之巅。
“混蛋。”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恢复了有些冷漠的从容神色，毫不退缩地仰望巨柱，口中发出低低咒骂。
“紫姬的眼神好凶猛啊！”巨柱发出感叹。
合声里一个较尖的声音道:“天问审判好像使她很伤情。”
另一粗犷声音道：“看起来是这样，要不就结束了吧。”
一狂傲声音道：“结束了结束了，让她快走，她再这么无礼地瞪着我，都想出手揍人了。”
“喂！你们侵入私人记忆，干扰别人的心神意志，还不允许人生气了？”云雁忍不住高声回敬了过去。
“哇，我就说这一代的紫姬胆子很大嘛！”一俏皮声从合音里脱颖而出：“大家快来瞅瞅，真有意思真有意思！”
“别瞅了。”一长者声音打断它，对云雁严肃道：“你快离开吧，踏出天问审判后，天璇星君就在外面等你，这个典礼也就宣告结束，恭喜。”
“恭喜。”合声这下不分彼此，整齐划一。
“等一等。”云雁反倒有些不想走，没有挪动半步。
“咋啦？”合音群体发问。
“我这辈子可能也不会有天问审判了。”云雁仰望七根天柱：“所以有些事想要问清楚。”
“紫姬有何疑虑，我们知无不言。”那长者开口回答。
“你们……是什么时候决定，让我通过天问审判的。”云雁犹豫片刻，心念飘移到商红羽身上。这个家伙遗留在自己身上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吗？
如果没有消失，这群代表正义的远古仙剑魂，绝无可能这么轻易就对自己放行。
“你问是什么时候，让你通过审判的？”那粗犷声音大大咧咧道:“其实就在一开始的时候。”
“什么？”云雁吃惊不小。
“你身上不是有天界的守护之力吗？”狂傲声很不耐烦：“既然有上界仙气的认可，那就绝非奸邪之辈，让你通过就是顺理成章。”
云雁再次吃惊：“既然从开始，就决定放我通行，为何还有后面的探视……”
“紫姬你别介意。”那俏皮声嘻嘻直笑：“知道我们多无聊吗？等个千年万年，才遇得到一个持剑祭天。来到这里被咱们审判，看看是不是坏蛋，有没有资格守护神州。”
“哦！”云雁这个语气助词的尾音拖得很长。她有些愠怒地抬起袖子，指着七根通天巨柱：“原来你们是闲的慌，才翻看别人的记忆与意念！当真是一群八卦无聊之徒！”
“哎呀……这不是好奇吗？你又没有半点损失。”合音这次又是整齐划一，带着点点羞涩。
“岂有此理！”云雁怒气不减：“你们就不觉得羞愧吗！”
“原本有那么一点点。”那狂傲声音再次不耐烦：“被你这么无礼地呵斥，我就一点点都感觉不到啦！”
“真是够了！”云雁唰地拔出止水，挑衅地仰望巨石柱：“我还从来没有和远古仙剑魂打过架呢！”
“什么？你要玩玩打架？”合音变得很兴奋，纷纷交头接耳。
“刚才她说的也是，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了！”俏皮声大声尖叫：“千万年来，都没有出现过这么有趣的家伙啊！”
“机会的确千载难逢，我先陪她玩玩……”
“太有意思啦，紫姬你当真要和我们打打看吗？”
“哼！能够与我们切磋，也算是剑道机缘，能得到超神的经验！”
“为了指导后辈，这场比试我接受了。”
“一边去，我先和她打！”
“我！我先来！”
“呯！”
好似在远空中，有神秘力量在相互动手，禹山顶峰狠狠摇动了一下。下方的云雁极不耐烦，提剑大声道：“别扭扭捏捏，争来抢去的，要打你们一起上吧！”
“好你个紫姬！胆子当真不小！”合音整齐地发出惊呼。
“我来啦！”接着它们齐齐呐喊，天幕随着那激烈热情，充满快乐的合音，缓缓地、缓缓地撕裂开巨大的裂缝。
所有停留在禹山上的人们，此刻都好似窒息了一般，仰着脖子瞪着山巅之上。那里有无数狂乱的剑气，好像万条巨龙同时出海，正翻滚扭曲，盘旋在霞光与星辰之间。
“轰！”所有星辰在同时，朝下砸落耀眼之光，化为威猛无双的激雷，朝一点方位发出轰炸。
“妈呀！”包括七国王侯在内的凡人们，在凭风台上哭喊逃窜。
“老天！”登天台上的所有修士，无论是人修还是妖修，都张大了各式各样的嘴，好像要接住，伴随天雷滴落的豪雨。
偌大的禹山，神圣的禹山，顿时被深幽雷云笼罩。如箭的倾盆大雨之中，从千里之外，都能看见山巅上狂乱的剑气，它们充满兴奋的战意。
“这么恐怖的气势，好像压抑了百万年，千万年，突然爆发出来了呢。”在七通天柱外，凌霄手搭凉棚，对身侧的凛紫和南宫雅尔说话：“云雁她……还在里面吧。”
而他身边的两个人，在漫天风雷之下，都已玉颜惨白，袖袍下的手紧紧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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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云雁醒来时，发现已不在禹山之巅，而是睡在拾芳谷的自家洞府里。这里是中土殿，从卧室出来以后，便可以看见层层叠叠的书柜。大殿中的碧水瑶池，正散发出氤氲的灵气，几朵紫红睡莲随波荡漾。
云雁慢慢腾腾移到池边，在喷泉里掬起一捧水，朝脸上洒去，开始回忆挑衅通天巨柱后，那场激烈的战斗。奇怪的是，自己怎么昏迷，怎么回到这里的，都记不清楚了……
发生了什么？难道被那群八卦无聊的剑魂围殴，受伤很严重吗？
她打了激灵，席地坐在玉阶上调匀呼吸，却惊奇的发现，灵压十分充沛，没有半点重伤痕迹。不仅如此，自己的经脉和骨骼上，都泛着浅浅的紫金之光，似乎比以前坚固了许多。
这具肉身更稳定了，完全不像重塑，倒像是从前的那个，与神魂紧密相连……好奇之下，云雁窥探入神魂深处，发现一个崭新的分神，正半闭双目，轻飘飘地游弋在里面。
新的分神也即将诞生，而且它出世时，自己的分神境，大概就能冲上一个小台阶。原本以为，还要等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在新肉身里凝结分神。
没有想到，修行进度竟加快了这么多。
既没有受伤，还得到了能力提升，云雁心情大好。她摸出粉色绮梦款的如意影佩，调解灵压按钮，开始呼朋引伴。不一会儿，在暧昧夸张的桃心镜面上，就出现了周晴和郭小冬的两张脸。
“师父，你醒啦！”两人一左一右，对云雁欢天喜地，挥动着黑漆漆的手。不仅手的皮肤是漆黑，这二人的脸蛋和脖颈，只要是露出肌肤的地方，都好似炭烧过的一般。
此刻他们只有眼眶泛白，又在哪里不停挤眉弄眼，更显得滑稽古怪，使云雁倒退了一步，惊讶道：“你们怎么都成了焦炭？”
“师父你起的早，还没有对镜梳妆吗？”周晴在黑脸上眨巴眼睛，做出怂恿的表情：“随便拿东西照一照自己。”
云雁听到此话，便拿脸靠近碧水瑶池，在睡莲叶片里，寻找自己的脸孔倒影。仔细一瞅，她几乎摔落了如意影佩——倒影中的那个人，也是全身肌肤焦黑，好像才从火窑里爬出来！
她吃惊地抚上自己的脸颊，对两弟子惊愕道：“这……是什么情况？”
“师父你与远古仙剑阵大战了三天三夜，最后力竭虚脱，当场睡着了。”郭小冬扒拉着镜面：“难道都忘了吗？”
经他一提醒，在禹山顶上那场费力的战斗，某些细节才点点滴滴，涌起到回忆里。云雁从来没有遭遇这种情况，吃惊不小：“你说我是睡着，可是为何丢失了当时的记忆？”
“蓝帝说了，你太过疲劳，力竭后阻碍了某种……呃……身体机能的反应回馈。”周晴对她招收：“但绝不碍事，只是临时现象而已。”
云雁有些急，指着自己的脸：“那这张包公脸什么时候才能好？暮沉风也在论剑山吗？”
周晴立刻回答：“蓝帝与大家送你回来后，目前都在论剑山上。”
云雁左顾右盼：“那他们人呢？没有在这个五行洞府里？”
这下周晴和郭小冬面面相觑，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在云雁催促下，周晴才开口：“那个……短时间内大家都不要见面的好。”
“为何！”云雁皱眉：“眼下有这么多事要做！”
“我的即位仪式，最后或许被那场战斗给毁了。”她有些为自己当时的冲动后悔：“凛紫去了哪里……这一次看来又得向他道歉。”
“那就道歉吧。”凛紫淡定的声音，猛地从身后响起。
云雁一骨碌爬起来，看见他的模样，忍不住又一屁股坐下，抱着膝盖埋头发出闷笑。原来平时候，宛如谪仙一样的男子，此刻也和自己一样，头发被烤干，全身肌肤黑成了焦炭，就一双眼睛咕噜噜的转动白光。
“师父！”
“师父不要笑啊！”
周晴和郭小冬在镜面里，同时发出惊慌的喊叫：“星君变成这样，都是为了救你。”
“无妨，好在把她从剑阵里抢了出来。”凛紫摆动焦黑的手：“然后大家施展了个障眼大法，临时遮掩了剑伤，将即位仪式最后补全了。”
他坐到云雁身边，一双凤眸瞅着她：“接受了星辰与下界人们的祝贺，顺利完成，没有出岔子。”
随着他的话语，云雁感觉记忆又有些恢复。当时星辰耀眼映照在脸上，虽然不是很清晰，但迷迷糊糊中，也能听到排山倒海的欢呼声。那是朝拜祭天礼的人们，在异口同声地发出祝祷。
“我等唯愿天人尊，无上转于救世轮。”
这个声音融合成浩大的合唱，在脑海里久久不去……即位仪式，就是在这欢声雷动里，顺利结束了吗？
云雁没有问出声，只瞥了一眼身边的仙剑。与化身成枢夜时一样，凛紫立刻就解读了她的意思，轻声开口：“仪式顺利结束，你已是整个神州认可的紫姬。”
“但是却把你弄成了这样。”云雁做出难为情的模样，微微低下头，其实是看着他那张焦炭脸，好想大声狂笑。
凛紫也立刻解读到她这个意思，有些僵硬地说话：“当时冲进去救你的，并不止我一人。”
郭小冬和周晴肯定冲进去了，所以也是这般模样。而他们说，现在伙伴们都不愿意来相见……难道，全部都被烧成焦炭，羞涩的各自躲了起来？
“猜对了。”凛紫望着云雁不安的神情，笑道：“当时通天七柱顶端，降下了数不清的锋锐剑气，把你重重包围，情势十分危急。”
云雁吐出口气：“那些远古剑魂，口口声声要打架玩儿。它们应该都没有杀念，否则我这具身体，如何能这么完好，甚至修行都得到了提升。”
凛紫侧头注视她，温和道：“可当时大家都不知缘由，被禹山顶愤怒的剑意震撼。”
“云雁。”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就算面临生死一线的天威，你身边的人们，也毫不犹豫地选择相助。你身边的爱，有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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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执礼弟子们面面相觑，低声交头接耳，但没有人出声反驳石不言。于是松了口气的云雁，便在队伍簇拥下端庄前进，通过一线门走在九曲云道上。
望着两侧氤氲的云海，她心中颇为感慨，对石不言打趣道：“想着被论剑山处刑当天，也走过九曲云道，原本以为那是最后一次，踏上这里。”
石不言低下头，脸色沉郁充满愤愤不平：“当时就算论剑山没有能取师姐的性命，师姐也不准备再留在这里了。”
“没想到吧。”云雁扶着帷帽，原地转了半圈：“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现在以这个理由，再次踏在九曲云道上。”
“待我就任了峰主，便要立即着手，开始做一些事情。”她目光炯炯凝视身旁的人：“这些事情不会令每个人高兴，师弟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吗？”
“师姐想要做的事，不就是我一直想要做的事吗？”石不言扶住她的胳膊，认真坦诚道：“我要为石家先辈复仇，要让整个世界，从夜逝水的谎言里清醒过来。”
“以前我们身轻言微，但现在我们有师姐你。”他流露出激动，突然半跪下来：“不言在此以剑心盟誓，从此以后，紧随在紫姬身边，除非战死身陨，不会动摇半步。”
云雁将他拽起，嗔道：“谁要你去战死，你只需要对你师父，和周围的师兄妹们，多吹吹耳旁风便好。”
“现在我们需要，越来越多的人靠近这边。”她转身凭栏而立，眺望远空：“那么论剑山的内斗，就会慢慢偃旗息鼓。”
“师父她听了我的陈述后，选择相信我。”石不言急道：“可是……师兄师妹们之中，却不是人人都选择，站在倒帝这一边。”
“而且现在论剑山的状况，不仅是两派争斗这么单纯。”他皱起眉头：“有人虽然心中倒帝，却迫于身边人的压力，不得不选择拥帝。”
“有人虽然高喊倒帝，却是对方派来探听虚实的。”云雁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而且会有一部分人，非常厌恶现在的状态，本不想介入，却不得不战斗。”
“特别是在战斗中，损失了亲友的人……”云雁想起陆风行和轻雨，发出叹息：“他们现在为之而战的，大概和夜逝水，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对呀！”石不言摊开手:“打来打去，这场内斗已经混进去了太多因素，想要它停止，何其困难！”
两人有些忘我的交谈，不知不觉，已走完了小半的云道，来到盘绕在七峰之间的主干道上。刚一进入这个区域，便听到了阵阵剑气轰鸣，从山间云雾处，时不时响起。
云雁凝视倾听，发现这些响动有些类似，都像是有人在械斗。但源头不一，有在巨石上的，有在松树梢的，有在雪竹林里，有的干脆就在半空乒乒乓乓。
“是弟子们在内斗吗？”她很是惊诧，环顾四周云雾深处：“守山大阵何在，为何现在允许驭剑飞行，还边飞边打了？”
“咳咳……”石不言用袖子捂住嘴，欲言又止，显然在酝酿合适的语言。
但身后的执礼弟子都还年轻，没有他这般慎重。一路走来，看见云雁虽然神气活现的，却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和力，所以这群人对她的畏惧渐消，也敢开口回应了。
其中一男修大着胆子，凑近身边探头探脑：“大人……你莫非忘记了……”
云雁凝眉：“忘记何事？”
“守山武灵崆峒和九黎，那天化形出的炎凤冰凰，不是被你发威，当场斩杀了吗？”又一男弟子，两眼冒出敬慕的光芒，悄悄靠近。
“紫姬……你把他们的化形给突然毁掉。”一女弟子轻声说话：“造成的冲击力，已经足够毁坏守山大阵。”
“……”云雁一拍脑门：“那么现在剑修满天飞，全是拜我所赐？”
众人齐齐点头，充满仰慕地回答。
“正是你玩命侠的成果啊！”
“其实大部分人都很高兴呢，可以自由的在山中飞来飞去。”
“大家都惦记着你的功劳，说这样飞不仅风景美好，而且速度也很快呢！”
“若不是要举行仪式，咱们也可以现在就驭剑，飞到天任峰上去！”
“是啊是啊！那样的话就轻松多了，嘿嘿！”
“你们还有完没完。”石不言见云雁脸色尴尬，急忙救场：“既然知道是正式所需，一切都得按礼节来，还有肃静！”
众弟子叽叽喳喳一通后，兴奋已得到发泄，闻言吐吐舌头，倒也安静下来。身为剑修，他们胆子都很大，加上论剑山的风格，原本高低阶之间，就不存在太明显的尊卑隔阂。
所以看见情绪低落的云雁，整个执礼队都觉得，应该对她关心一下。于是没有安静多久，他们便又凑到云雁身边。纷纷劝慰道，虽然守山大阵现在管不了驭剑之类的小事，但抵御外界入侵的大能力依然在。
也就是说，虽然被严重捣鼓了一回，崆峒和九黎依然活着，能力不减，只是整天昏昏欲睡，没以前精神了。
大家就这么叽叽喳喳地，又朝前走了一段路，突然来到了一处大面积的断桥边。只见前方的九曲云道，不知何故，被生生砍成两截，拖着残躯在风中摇摇晃晃，藕断丝连。
云雁驻足一惊：“这又是什么情况？”
“咱们只有跳过去了。”石不言打量着断桥，面不改色：“有大概六丈距离。”
他转身对执礼弟子挥手：“都准备好提气运功，保持队形，拿好手中的东西。”
云雁戳了他一下：“九曲云道断掉了，你竟一点反应也没有！”
“别说是云道断裂，这山上现在什么都可能突然坏掉，要做好心理准备。”石不言低声道：“一定是不久之前，某场战斗留下的。放心，铸剑队接到通知后，会立刻赶来修理。”
云雁闻言满头黑线，跟随着队伍提气运功，保持着仪式优雅的阵容，缓缓掠过高空，轻飘飘落到云道那一端。踩到地面后，她抱起胳膊回望断桥，心中郁闷至极。
谁能想到，天下剑修的圣地：论剑山，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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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断桥后，果然看见一位大铸剑带领着小队弟子，急吼吼地拿着修建工具，朝云道上的裂口奔跑过去。他们虽然动作迅速，可脸上的表情很是淡然，似乎已对论剑山上的各类损坏，已习以为常。
执礼队继续簇拥着云雁朝前行走，一路上经过了三群在相互挑衅的弟子，五群在争执不休的人，还有两队陷入斗殴的修士。奇异的是，路过的弟子们也有不少，但都目不斜视地行走，没有人停留观战。
看来，论剑山上这乱七八糟的场面，大家都已见怪不怪。
最后云雁等人在剑光与碎石飞扬里，登上残破的天梯。踏在满是雕像碎片，断裂林木的废墟丛中，终于来到了天任峰的剑冢外。在短暂的熏香祝祷后，云雁熟门熟路进入剑冢，在英灵阁祭拜。
这一次的剑冢之行，平淡又顺利。既没有剑魂出面干扰，守护英灵阁的麒麟高老，则是云雁的老相识。两人聊了一阵听雪等人的近况，当得知她带着祈风和聆寒的残魂，陪伴在天工后人身边时，高老便放下心来。
因为徐泽龙这样的大炼师，一定能想出方法，让她既能游历世间，也能保存好剑魄，斩断与剑冢的联系，不再被束缚。
与高老絮絮叨叨好长一段时间后，见着暮色降临，云雁才站起身，对那只麒麟守护兽告别。
“你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见。”高老扬起尾巴，拨弄胡须，笑呵呵道：“但我希望，是很久很久以后。”
云雁望了一眼英灵阁内的持剑牌位，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便笑嘻嘻回答：“我会努力活下去，争取在很久很久以后，才能住进这里啊。”
“依照你现在的修为，完全可以在战事平息后，飞升到天界去。”高老道：“那样的话，也不用住进这里来了。”
“天界那个地方，我是去过的。”云雁有些无奈的回答：“虽然舒适，但十分无趣。”
“我想这里许多前辈，也曾去上界看过。”她对高老摊开手：“可最后他们都选择了，住进这里。”
“热血与荣耀，对比自身的舒适安稳，他们都选择了前者。”高老端坐在房梁上，被满屋的星光烛火映照，看起来神秘又威武。
他低头俯视云雁：“我想这一代的紫姬你，也会选择前者吧。”
云雁凝眸仰望他，抿嘴一笑，并没有回答。她揭下帷帽前的轻纱，遮住脸颊，再对着麒麟挥挥手，迎着晚霞缓缓踏出了英灵阁。高老在阖上的门缝里，依旧遥遥地望着她。
直到大门轰然关闭，云雁依然听得到他的喃喃自语。那是对持剑的祝祷，在斜阳笼罩下，荒芜孤绝的剑冢里，传递到耳边：“我等唯愿天人尊，无上转于救世轮。”
云雁闭上眼，倾听着麒麟的送行之音，感受随着祝愿，到达身上的灵气。再睁开眼时，已身处剑冢之外，浑身披覆紫金色的辉光，立在了等候的一圈人众面前。
“紫姬获得了英灵阁的祝福。”为首的老者精神矍铄，正是云雁剑奴时期的导师吕开源。他捻起胡须，十分开心地对众人高声道：“祭礼顺利完成，该接新峰主回西花町了。”
和天关峰的朝歌殿，天心峰的游龙涧相似，西花町是天任峰的一处绝妙景致所在，也是峰主洞府与执事殿建造地。以前因与凌家与薛忆先的过节，云雁只是听闻，从未前往过。
这一次就要身临其境，她不免有些振奋，走上去对吕开源作了一个道揖，礼貌道:“吕真人，我对天任峰还不够熟悉，从今以后，还请你多多指教。”
“哼！”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修士人群里传出，抬眼一看，是个穿着高阶修士道袍的中年人，体态有些发福，望过来的目光充满敌意。
“他是凌家的现任家主凌雨豪。”石不言站到云雁左侧，小声道：“你从凌秋荷手里接过了峰主位，凌家上下据说怒气冲冲。”
“天任峰主的位置，是历代天璇持剑所有，持剑事务繁忙，不愿接任，才会外放给论剑山的高阶。”吕开源站在右侧，眼皮也不抬：“现在紫姬要收回的，是原本属于她的权利，凌家不知为何在生气。”
他这句话虽然看似，只是和云雁在正常交谈，但运用了真气，显得十分响亮，落入了在场所有人耳中。
“我们自然不敢忤逆紫姬大人。”凌雨豪咳嗽一声，老神在在对云雁抱拳，掩饰不住敷衍：“只是想要提醒大人，像吕开源这样的角色，前几天还在秋荷座下担任执事，现在立刻就抱住了您这个大靠山。”
他将“靠山”二字说得极重，满脸不屑：“这种墙头草两边倒的家伙，大人最好不要信赖他呐……”
云雁沉默片刻，顶着帷帽掠过人群，朝他走近。因轻纱遮面，没有人知晓这位紫姬大人，新任峰主，此时此刻的表情反应。但从她沉稳淡定的步态来看，似乎对此话不置可否。
人们迅速相互使出个眼色，情绪各异，想法也各异。凌雨豪这样跳出来，大胆地与紫姬接话，无非是想试探她的虚实，顺便打击她身边的吕开源。
那么结果会如何呢？紫姬的反应……似乎太过平淡了，令人有些小小失望。
大家纷纷在心里腹诽：站在眼前的这个人，曾在真武台上大放异彩。又在众目睽睽下，一剑怒斩了两位守山武灵。那时候的她，震撼了整个论剑山，可谓一战成就威名。
可是，她如此桀骜火爆的性子，难道在那次肉身损毁后，改变了不少吗？
对了，她现在是新塑肉身，可能没有完全适应。所以行事战战兢兢，尽量避免冲突，这样才能够积蓄力量。
不仅人们这样在想，凌雨豪此时此刻也这样在想。他有些得意地侧身，对后方的凌家人，比出个自信的手势。
虽然眼前这个女人，坚持夺回了峰主之位，可她也有自己的顾虑。她现在出于衰弱期！不会有太厉害的动作！
凌雨豪念及到此，嘴角浮现笑意：狐假虎威，又对天任峰一无所知的紫姬持剑，看以后我们怎么收拾你，以报羞辱秋荷之仇！当然……不能光明正大的针对她，需先将她身边的阿猫阿狗，清除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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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在西花町的灵田里行走，余晖落在一群白衣人身上，久久不散去。这群人正在石不言和吕开源的引领下，离西花大殿越走越远。但他们却时不时停步，朝大门紧闭的山中高屋望去，显得极其迷惘。
“吕真人，峰主她把咱们全遣散了。”一长老一边回头，一边对吕开源急急问道：“然后就把自个儿关在殿堂里，她究竟想怎样啊？”
吕开源捻起胡须侧身而立：“既然是峰主的谕令，咱们遵守就好。”
“可是她现在身边，一个帮手也没有了！”另一司剑也很着急：“时间这么仓促，明日午时的筵席，可是要准备上百人份的！”
“原本给我们，还有执礼弟子安排一下，现在飞到凡人驻地，买一些食物酒酿之类，也能凑合。”先前那长老皱眉道：“可现在这样真的好吗？”
又一长老担忧道：“是啊，就算筵席上粗茶淡饭，它总还是个筵席。现在峰主什么都不准备做，关起门来，难道想一觉睡到明天中午？”
一侍剑抹了把汗：“要是明天中午，宾客们都上山来了，看见西花大殿里空空如也，那该怎么办啊！”
“完了完了！”一长老跺脚：“这下天任峰要丢人了！”
“请诸位道友按捺一下，不要惊慌自乱阵脚，可好？”吕开源重重吐字，有些生气：“峰主自有她的打算，我们在这里急也急不来。”
“可是吕真人！”众人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急：“眼下我们就坐以待毙，等到明天在七峰宾客前，颜面大失吗？”
“虽然我也不知道，峰主是什么想法。”吕开源叹了一声：“但据我对云雁的了解，她很少打没有把握的战斗。”
“所以，请诸位相信紫姬大人，我们的峰主阁下。”他对众人一拱手：“还请返回，安静等待明天的宴席吧。”
“明天会有宴席吗？”长老中有人发出不满的冷哼，已提气腾空而起：“若是新峰主让天任峰失了颜面，那还不如凌秋荷呢！”
“至少凌秋荷，从来没有让我们，如此担忧过……”又一人驾云远去，幽幽道：“现在可好，搞得大家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哎！”其他人纷纷叹气应和，相互施礼告辞，化为道道紫光，消失在了西花町的天空。
留下吕开源直立在原地，与石不言，还有一干执礼弟子面面相觑。
“那么现在，可以开始云雁叮嘱的第二件事了。”石不言对吕开源微笑：“我和前辈一样，虽不知她的想法，但绝对信任她。”
“先前走的那一批人里，虽然有的人看起来生气又焦急。”吕开源捻须一笑：“心底却恐怕高兴的很呢。”
石不言点点头：“我们就让他们更高兴点。”
说完他清了下嗓子，对执礼弟子道：“你们也都散了吧。”
“啊？！”弟子们都是些小年轻，比刚才那帮长老还着急：“为什么呀！我们都不留下来，为紫姬的宴席做仙侍吗？”
“时间太过紧迫，恐怕这个宴席……哎！会相当简陋！”吕开源烦恼摇头：“关键是，紫姬下了谕令，叫所有人都各自返回，明日午时前不得靠近西花町一步。”
石不言则温和对弟子们挥手：“所以大家都先请回吧，明日午时再来这里。”
“但是筵席需要的装饰熏香，还有各类用品……”一弟子认真地斗胆进言：“这些都还没有送到大人手中呢！”
石不言突然沉下脸色，猛地拔出背后的敖雷剑：“紫姬谕令谁敢违抗！现在马上走，离开西花町！”
“啊呀！师兄好凶啊！”众弟子齐齐出口吐糟，用神色各异的目光望了一眼他，终于不再坚持，朝下山的天梯跑去。
看着他们走远，石不言才收起剑，对吕开源一笑：“趁这个时候，他们应该都接到消息，赶到这里了。”
“啪啪啪！”
背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石不言又惊又喜地转头，看见了一群人鬼鬼祟祟地带着面具面纱或帷帽，立在田埂上朝这边看。夕阳披覆在他们身上，染出淡淡的金光，流露出熟悉的灵压。
“徐泽龙师兄！”石不言快乐地朝当先一人走去，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罩在面具里的脸：“你们接到消息，可来得真快！师姐需要大家的帮助！”
“云雁到底怎么了？”徐泽龙在牛头面具下，发出瓮声，他摊开带着黑手套的掌心，露出里面的鹤型符：“为何竟发来了血符！”
“师姐说，因为这事挺要命的。”石不言打量徐泽龙：“她还说，不吓唬一下你们，你们可能还会藏起来。”
“……”徐泽龙为首的众人齐齐后退几步，显得有些羞涩。
吕开源打量他们：“你们一个个神神秘秘，缩在面具面纱里，包括云雁也是……莫非是毁容了？”
“不愧是先生！”徐泽龙浑身一震，对吕开源行礼：“不瞒你们二位，我们现在的模样，与一根焦木炭差不多。”
周晴与郭小冬发出呜呜的哭声，在他们身边立着的两个蒙面人一高一矮，则同时发出了冷哼。
高个子插话道：“我们已经来了，现在要做什么？”
矮个子的又哼了一声：“告诉云雁，如果不好玩的话，我立刻就走人。”
“别走。”背后传来云雁明朗的声音：“蓝犽和林师弟，没想到你们也会来，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会更轻松一些了。”
矮个子的蓝犽，显然对她很不满：“那天要不是你，跑去挑衅远古的前辈们，我们也不会为了救你，被劈得黑不溜丢，多难看呀！”
“你也许是为了救我。”云雁瞥了一眼高个子蒙面人：“但我的记忆在慢慢恢复，记忆中的林月枫师弟冲进来时，挑衅远古剑魂的出剑动作，比我疯狂多了。”
林月枫的一张脸，隐藏在层层叠叠的绷带里，宛如木乃伊。听到她将矛头指向自己，显然有些尴尬，急忙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你还没有回答我，急匆匆地发出血符，叫大家来想做什么？”
云雁也不再纠缠他，笑嘻嘻指向脚下的灵田：“请大家来一起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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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惊奇的注视下，云雁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些灵谷种子，分发给大家。再传授了一些播种收割之法，一行人就在西花町忙碌了起来。要在明日午时前，准备好几百人份的宴席，对云雁而言，压力来自于材料来源。
但眼前有这么一大块灵田宝地，问题便迎刃而解。
在众人的帮助下，辅以强大的念力催长术，各类灵谷迎风而长。它们是云雁收集的珍惜品种，其中一些，还是持剑祭天典礼上，妖族各部给予的礼物。
这些烹饪材料疯狂生长，结果后，被众人收割起来，再进行一轮更大的播种，几乎是争分夺秒。徐泽龙与郭小冬修建了一个临时的小磨坊，将谷物成品挑选研磨。
周晴则帮助云雁，在大殿偏房中布置下厨台，将面粉加入佐料，进行糅合擀压，忙得不亦乐乎。灶火上热气腾腾，红光迸射，大小蒸笼一字排开，各自发出迥异的香味。
云雁把收集的炊具几乎都拿了出来，发现数量还是不大够。不过身边有徐泽龙这位巧手炼师，一切工具上的难题，都不是难题。砍竹编笼，伐木做架，云雁的宴席准备，就这么顺利地完成下去。
待到辰时来临，凛紫与玄狰与英招一起出现，携来了五花八门的精致杯盏碗斛。众人齐齐动手，将云雁珍藏的各类酒酿搬出，又将蒸好的食物一一装盘，忙碌在大厅之中。
此刻巳时已到，鹭过和木越西大汗淋漓，带着各类酒宴装饰品赶来。于是众人又是一番动手，插花焚香，拉起帷幔收拾桌椅，将偌大的厅堂装饰得雅致堂皇。
当这一切完成时，午时已近在眼前。
大家充满成就感地，环视西花大殿里盛大的宴会桌，相互使了个眼色。云雁对众人施礼表示感谢，一行人缩在面罩面具里，冲她挥挥手，便鬼鬼祟祟走出大殿，消失在云雾之中。
只剩下石不言和吕开源留在原地，和云雁站在一起，满怀感概。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西花大殿，现在变得如此空旷。这一桌桌精致的宴席，就像被魔法变出来的一样，宛如梦境。
石不言对云雁笑道：“大家真是了不起，终于把宴席给筹办妥当了。瞧这个派头，加上你食神的手艺，定会惊艳全座。”
“只是……”他顿了一顿，脸上浮现阴云：“宾客们会像我们想的那样，在午时以后络绎而来吗？”
“如果没有昨夜那一出戏，或许不会有太多人来。”云雁抱起胳膊，欣赏大殿里香气四溢，华美无双的宴席布置：“但现在，原本准备不来的那伙人，会争先恐后的光临。”
石不言哼了一声：“他们想来看笑话，因为昨天那帮人中，定有一些已四处传言，说你今天的宴会必会失败。”
“这样不是很好吗？原本想来祝贺的人，会按时赶到。”吕开源挑眉笑道：“而原本不想来的人，也会急匆匆的驾临。”
他与云雁对视一眼，展颜道：“这一次的峰主即位典礼，应当是人满为患，非常热闹了。”
“哈哈哈！”三人忍不住同时笑了起来，无比畅快，声音直传出厅堂。
“吱呀！”随着他们的笑声，昨夜离去的那一大队执礼弟子，怯生生推开大门，出现在眼前。看着大厅里布置完美的宴席桌椅，他们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个个目瞪口呆，石化在原地。
“这……这些是怎么来的呀！”一名胆大一些的弟子，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大声询问云雁：“紫姬大人，这简直是奇迹！”
“别发愣了。”石不言对众弟子挥手：“宾客的名单你们想必都有，现在准备好迎接吧。”
“等一等。”云雁回到侧厅，捧出一个中等大小的蒸笼，揭开盖子，顿时溢出浓郁的芳香，使众弟子忍不住伸长脖子，朝里面观望。
“今天客人也许会比较多，有劳大家了。”她笑眯眯地递上蒸笼：“这是半笼水晶烧卖，和半笼奶皇包，你们尝尝看，做我的第一批客人，可好？”
“紫姬大人！”年轻弟子们见到一位大能如此和颜悦色，还出手请客，都十分激动。他们原本胆大好奇，就算没有吃过的东西，也毫不介意地当场抢了个精光。
“这……这就是宴席桌上，被灵气罩保护的菜肴吗？”一女修将水晶烧卖吞下肚后，眼角流出了两行清泪：“真是太好吃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也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另一女修也哭了，手捧半个奶皇包，对云雁鞠躬：“多谢紫姬大人！”
吕开源笑眯眯开口：“你们都叫她紫姬，却忘记了云雁还有一个，名震神州的称号。”
“我想起来了！食神！她是南斗传扬的那位食神！”一男弟子如梦初醒，举着奶皇包发出声嘶力竭的大喊：“怪不得！手艺如此巧夺天工！”
“食……神？”一个惊讶的声音，在门口发出，云雁只觉熟悉至极。她与众人齐齐回头，望向第一个出现在西花町的宾客。不是别人，正是论剑山主萧清宇。
他身后是一群仪态端方，表情严肃的长门弟子，步雪莲和萧雯也在其中。但她们两个和目不斜视的弟子们不同，都迎着云雁的目光，对她悄悄地眨了下眼睛，当做问候。
云雁的一张焦炭脸隐藏在帷帽下，难以对二女悄悄回应。而且现在她更关注一点：萧清宇率先驾临西花町，是真心来祝贺的，还是在那群想看笑话的人中……
不过依照他和自己的关系，真心想必是没有的。但他作为山主，也不至于来看一个峰主的笑话……真有些搞不懂这个人。
云雁正思绪连篇，萧清宇却大大方方地，迈着方步走上前来，立在身旁，用传音摄入耳中：“很奇怪我为什么如此积极赶到？”
云雁沉默不语，开始神秘的装逼。
果然那人开始自问自答：“还不是我女儿的主意，生怕你的即位仪式人气不高，扭住我嚷嚷，要参加救命恩人的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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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心峰巅的景色白雪飘飘，天任峰顶却霞光万道，暖阳倾泻在西花町上。被丰美灵植簇拥的大殿里，早已热闹非凡。七峰的人络绎赶到，竟塞满了宴会厅，原本宽敞的空间，显得有些紧巴巴的。
很多人左顾右盼，脸上带着吃惊神色，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会有如此多的宾客来临。此刻围绕着大宴，在执礼弟子们的唱和中，人们左一圈右一堆纷纷落座，私语议论声不绝。
云雁平静优雅地靠在主位上，稍稍动用分神期的神识，便将现场比自己低阶的修士谈话，尽数听清。果然不出所料，像陆风行、廖佳和丁筠这样的来客，是诚信来道贺的。
然而有很大部分人，却各怀心思。有人听了宴席难办的传言，眼巴巴跑来看戏。有人则是为了当场进行嘲弄，让天任峰大失颜面。
有人是来监视仇家的，毕竟七峰齐聚的人中，在此番内斗里的对头有很多。而有人则来历诡异，用神识不停偷听现场谈话……好像现在自己做的这样。
云雁轻而易举，就将四面八方流窜的探视神识，给压迫得逃之夭夭。虽不知它们意欲何为，但也不想让它们，在自己的地盘如此放肆。此举效果不错，在感觉到大能的威压后，不少修士流露艰难的神情，乖乖收回神识，不敢造次。
现场终于从混乱的热闹，变为较有序的热闹。
云雁努力把探来的讯息，纳入记忆后，掐算时间刚好，便站起身来迤然施礼。在执礼弟子们会意的接应后，就任峰主的大宴仪式，终于徐徐拉开的帷幕。
这时还有宾客不断赶来，都是超时的家伙，也没有什么人搭理。除非是长老前辈，才被允许挤到宴席桌前。在人声鼎沸里，云雁机械地应对着礼仪，做了即位该做的过场后，重头戏才开始。
她微笑着举起一盏犀角杯，用溢出芬芳的美酒，启动了大家期待依旧的大宴。众人立刻纷纷起身回礼，有些粗鲁地用剑修式风格，迫不及待地揭开了水晶菜罩。
“这是！”看着大小精致的蒸笼抽屉，所有人都惊呆了。
“是包子宴。”云雁笑着做解释：“众所周知，即位仪式通知到我身上的时间，实在太短了。”
说着她瞥了一眼，左侧尊位上的萧清宇，那家伙头也不抬，正和萧雯共同欣赏面前的一笼叉烧包。喜笑颜开的，好像根本听不到云雁在说什么。
这家伙的厚脸神功，自己还是望尘莫及。
云雁暗自腹诽，决定不再此事上纠缠，便继续放声道：“我在北斗游历修行的时间里，发现此地的馒头，都是没有馅的。”
“什么包子，原来是馒头啊！哈哈哈！如此低级简陋的面食，如何能做大宴！”一嘲弄的声音，适时在角落里响起。当众人追踪望去时，说话的人却缩头缩脑，不知道躲到了哪里。
“因时间仓促，我只能就地取材，用精细的灵谷面粉，搭配各类材料，做出了这五花八门的包子。”云雁毫不理会，继续笑道：“没馅的是馒头，想必大家早已见惯。”
“那么今天就请品尝有馅的包子。”她的话里满满都是真诚：“相信另有一番风味。”
“切！馒头就是馒头啊！凡间走卒挑夫的粗制吃食，却被用在峰主即位仪式上！”方才那人又开始说话，不无轻蔑：“这位紫姬，好像很是目中无人，想要羞辱大家啊！”
“谁！”陆风行和石不言同时分开众人，朝那声音奔去：“滚出来！”
“有本事阴阳怪气，就没本事探头出来吗？”丁筠拍案而起：“论剑山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不过他说的也没错啊。”一名天辅长老，抱起胳膊懒洋洋说话：“为什么要给我们享用馒头宴，堂堂的食神，就只能做出这样的东西吗？”
“这场宴会外表光鲜，却有着有史以来，最最简陋的酒食。”一个天英的侍剑冷哼出声，砰地放下碗筷：“当真令人好不愉快，在下告辞。”
“我也有事先走了。”另外一人立刻应和。
“我也……”有一人有了动作。
“告辞告辞，哎！”有好几位修士纷纷起身，对周围人作出道揖，却看都不看云雁一眼，就要朝殿们外走去。
“哎哎哎？这是咋回事！”一个胖胖的老者正落下云头，挤到了大殿外，却被涌出的几人擦身而过，立刻挥动手臂：“怎么都走了？你们这是怎么了啊！”
“师父！”天关峰的坐席上，白影衣等人立刻站起，欣喜地发出呼唤：“我们在这里！”
这就是高光誉？
那个潘彩云写在血契名单上，与夜逝水暗中勾结的人。云雁用手支撑着脸颊，望着老者红光满面，乐呵呵的模样，心中有些郁郁。这幅模样，与当年和蔼的灵虚真人，真有几分相似呢。
可惜！为什么他会是这般模样，若要揭穿他的底细，定会感到细微的不适……云雁努力摇摇头，将这种脆弱的思绪，从脑海里抛弃。接着她轻拍椅靠站起，朝高光誉缓缓走去。
“高真人。”在轻纱下的唇音明朗，礼貌里带着淡淡疏离：“我在天关座下已久，今日才得见尊容，真是幸会。”
“她就是以前，你们给我提起过的，天赋绝佳，在真武台上为咱们天关峰争光的那个人？”高光誉眯起眼睛打量着云雁。
看见周围弟子忙不迭点头，他突然扬起了肥肥的手掌，刮起一道浅风，朝云雁击打过来。因原本对他存了戒心，云雁猛地祭出地境屏障，在身体周围激扬出淡淡紫光。
“啪！”高光誉的手掌，重重落在云雁后背方向，却击打在了防护罩上，被灵波弹起老高。
在场都是目光如炬的修士，哪里会错过天关峰主和天任峰主的表演，顿时都有些呆怔。云雁早已反应过来，高光誉那一掌，实际只为了表达亲近。
好像许多长辈对后辈拍一拍，以作鼓励那样。
可这友善亲近的举动，却被自己当众毫不客气的弹飞，明眼人都看见了，真是有点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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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凝固的气氛中，高光誉却不为所动。他只微微阻滞了片刻，便又伸出手掌，再次朝云雁拍去。这一次云雁有了准备，没有施展任何灵气屏障，进行防御。
于是，就像刚才的尴尬不存在一般，天关峰主对天任峰主，使出了一个亲近友善的动作，并且笑眯眯地说话：“真是可惜，你不再是我天关峰的人了，多遗憾呐，哈哈哈！”
不等云雁回答，高光誉转身走向天关弟子围绕的宴会桌，对包子宴打量片刻，抽抽鼻子，发出赞美的感叹：“真是香气四溢，我方才老远就闻到。”
“你们这些人，瞧不起馒头入筵，却忘记了一个重点。”他伸出胖胖的手指，竖起来摇晃两下：“这次大宴的厨师，那可是在神州大名鼎鼎的食神！”
接着高光誉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个灌汤包笑道：“老夫可是听到了这个消息，专程前来，就为了尝试食神的手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云雁听到这里，微微眯起眼睛，想到往事。那时候果儿他们曾对自己说过，天关峰主最爱美食与美酒。那么一向不喜外出的高光誉，此番突然出现，或许正是他说的这个原因。
想不到这个人，正在为自己宴席上的波折圆场……第一个吃下包子的人，居然是他。
云雁的心情有些复杂，那边的高光誉已将灌汤包一口吞下，站在原地闭目不语。在大厅里众人的凝视下，他维持了这个动作近一分钟，才猛地睁开双眼，流露极大的兴奋。
“我不能浪费时间，给你们描述此番滋味。”天关峰主举起筷子，使出举起剑的气势，迅捷如电地开始袭击桌上灵食。一边大笑他一边大叫：“否则啊，等会我就抢不到包子了！”
众人闻言呆怔片刻，看着他风卷云残，流露贪婪的样子，又是吃惊又是好奇。有人立刻学样，开始享用包子宴，结果自然是完全停不下来。其余人在看到之后，忍不住也纷纷出手。于是整个大厅里，再也无人说话，只有盘筷杯盏交错的脆响，叮叮当当的。
云雁连夜播种的灵谷，是来自三界精选出的珍稀品种。不仅灵气充沛，还带着不同寻常的奇异口感。这些令人叫绝的味道，被她加以区分后，进行了糅合。
有的独立成一个风格，有的延绵了许多后劲，有的清新纯粹，有的膏腴丰满。再配上她珍藏许久，特质的果脯、腊味、野菜、干货……有山珍菌菇，也有海鲜虾蟹。
调汤做馅，咸甜不同，风格变化万千的包子宴，才呈现到世间。这个异界的人们，只吃没有馅的馒头，而不知面食的丰盛。特别是剑修们，平时本不怎么在乎灵食，许多人没什么口福。现今品尝到如此奇异，又简单不麻烦的包子，几乎都把一颗心也化了。
加上云雁亲自酿造的，各种风味的灵酒果茶做陪，大宴吃到后来，人们几乎个个都在埋头苦干。甚至使筷在席间较劲，只为了抢夺自己中意的那一款食物。
这里许多人早已辟谷，多年不曾如此放肆的吃喝。打开了肚子以后，发现在美食面前，馋虫完全克制不住。午时开始的大宴，一路吃到申时，那么多的包子，竟然所剩无几。
有部分人还在争夺剩下的灵食，一副不知饱足的模样。大部分人终于醒悟过来，刚才的吃相过于狂莽，于是有些羞涩的停下碗筷，齐齐对着云雁，投过来傻笑。
“那个……”最先开口的，是天辅峰的祁沐然。他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桌面，对云雁道：“不愧是食神，我自认为阅遍了天下奇珍，今日才知晓，自己原来是井底之蛙。”
“小小一个包子，放在世间就价值连城，只有食神才能制出，如此天上之味。”他站起身来，对云雁做了个道揖：“不知包子还有没有储备？”
云雁见识过无数，前来购买自己灵食的人，见这位王子如此询问，便本能地伸出三个手指。
祁沐然立刻会意，从口袋里摸出三十枚极品灵石，蹬蹬走上前去，殷切道：“我要十笼带走。”
“会给你打包送到府上。”云雁见钱眼开，毫不客气地收起灵石，对欢天喜地的祁沐然，做出个商人式欠身。
现场立刻沸腾起来，来这里的高阶不少，个个都有些家身。虽然三枚极品灵石买一笼包子，价格有些那个了。但美味尚在舌尖回味，许多人激动的倒不是价格，而是这样令人怀念的食物，从今以后，竟还能吃到。
于是好端端的峰主即位大宴，成了包子临时贩卖场。无论是以什么心态，跑到这里来凑热闹的人，都前拥后挤地，朝主席位前努力挣扎。他们拿着灵石，挥动储物袋，好像抢购限量打折商品一样，统统在买包子。
执礼弟子队，成了接待的收银人员。他们排成一排，在主席位前收下灵石，记录修士的名字与洞府所在，找零钱预订着时间，忙得四脚朝天。
在他们身后，石不言悄悄对云雁说话：“师姐啊，即位典礼居然变成了这般模样，我惊了个呆。”
吕开源则笑道：“你觉得是好还是坏？”
石不言木讷地摇头：“除了惊呆，我还来不及去朝后想。”
吕开源继续笑：“但你发现没有，原本不一条心的大家，现在变得如此整齐划一。”
“对啊！”石不言一拍脑门：“想来看笑话的人，也融入这场混乱中来了，大家现在都成了食神的追随者，一门心思地买包子呢！”
“很好，连萧清宇也买了二十笼包子。”云雁拿起执礼弟子送上的记录，阅读片刻露出笑意：“有西花町这片宝地，灵谷不会缺乏，我会完美地办妥这些订单。”
“而在办妥以后，食神的声望，就会蒸蒸日上。”石不言笑了起来。
吕开源捻起胡须，环顾拥挤热闹的大殿：“暗藏的反对与质疑，也会被消除不少，天任峰的声望，也将再次提升呐。”
云雁慢条斯理地使用手中刀叉，嗤地划出极长的声响，低头抿嘴一笑：“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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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主。”吕开源走上前去，对云雁施出一揖礼，沉声小声道：“你当真每日每夜，就呆在这里做包子？听说连打坐的时间都没有……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我等是剑修，就算你是食神，也不应专修灵食烹饪，荒废了本职。”他不无担忧：“峰主你并不缺钱，何苦为了这些订单，搞得自己和周围的人疲于奔命。”
“先生看见我这模样，定是着急我疏于修炼，没有精进。”云雁笑嘻嘻回答：“其实不然。虽然我没有打坐运行周天，调理气脉。但在做包子的过程里，却在不断调派源力，使之更为精细。”
“触类旁通，这也算是一种修行。”她对吕开源叹道：“至于灵石嘛，自然是越多越好。先生有所不知，我曾欠了某人一笔巨款，把欠债除去后，会成穷光蛋的。”
“天璇星君府里，自古以来留存的各类珍贵用品，应是俱全。”吕开源疑惑道：“而天任峰主的位置，也有价值不菲的补给，这些用度应当足够开销。”
“咱们论剑山，就算是一峰之主，也往往不甚讲究外物。”他苦口婆心对云雁劝解：“灵石这样的东西，够用就好，你何必搞得这么劳累……”
云雁低头一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沉默片刻，转到另外个话题：“先生所言，我会谨记于心。话说，大家今天前来，是为了一月一次的例行会晤吗？”
霍新上前来，也做了一揖，满脸堆笑：“有劳峰主，百忙之中还记得此等小事。哈哈哈！虽然一个月才能见你一面，但是大家都很开心啊！”
云雁顺着他的话，打量了下前来的各位长老，从吕开源看到李玲，却没有见谁很开心的。这个霍新，曾在自己做包子宴那前一夜，四处散布天任峰要丢脸的传言，连萧清宇都知道了……
他不会是自己身边的人，但是不是别人身边的人，也不大好说。虽然现在他看起来，是座下忠心耿耿的一名长老。但有些事情，最好不要让他知道的好。
念及到此，云雁也打了个哈哈，对大家道歉离开片刻，将身上地球样式的厨师服换下。穿上了具备峰主格调的宽氅广袖，雪羽图案飘扬在青灰底色上，显得优雅而庄重。
经过几个月的休整，禹山顶上那一战，留在肌肤上的焦炭痕迹，已得到了大幅度改善。现在虽然没有全然恢复，脸上好似镀了一层青铜，相比以前，已能看清五官。
但这幅样子若露面，还是会吓到小朋友。云雁取出一顶青纱帽坠到脸前，就这样神秘兮兮地拖拽衣袍，端庄地重新回到众人身前。见她摆出天任峰主应有的派头，长老们才松了口气，纷纷摸出记录玉简，开始了每月例行会议。
“我们天任峰，按照峰主大人的谕令，已经完全从内战里抽离。”有个圆脸的女修率先开口，云雁记得她是新任的少司剑冯易真。如此着急表现，看着自己的眼神充满热烈，应当是很希望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一类人。
这种人的记忆里，没有凌家的影响，好像白纸一样，倒是可以纳近身边的人选。
于是云雁尽量摆出最温柔的姿态，用最和蔼的语调应答：“辛苦大家了。以前的天任峰，曾在此战里结下了不少对头。要弟子们忍受挑衅，偃旗息鼓，真是十分不易。”
果然，冯易真开心地笑了：“为峰主阁下办事，无论如何也不辛苦。”
她抬起闪亮的双眸，毫不掩饰对云雁的亲近：“而且你是那位著名的玩命侠……我还是侍剑的时候，就是你的狂热追随者了！”
她没有提紫姬身份，而说起了玩命侠，那么就是当时在真武台上，自己收获的大群迷弟迷妹中的一位。因这个原因想靠近自己的，大部分都充满诚意。
眼下急需人手，或许可以接纳下这份诚意……云雁撑着脸颊，举起手指在椅靠上轻弹，透过面纱凝视冯易真。
或许因为她的专注，使现场气氛有些凝固，众长老察觉到紫姬神秘的情绪波动，手心里微微冒汗。只有冯易真初生牛犊不怕虎，扬起圆脸，继续对云雁禀报，天任峰的各类讯息。
按照云雁的谕令，被迫从内战里抽离出的天任峰，情势却不如想象的乐观，甚至可以说很糟。正因为抽离出内战，被昔日对手挑衅之下，弟子们忍气吞声，不能还手，所以压抑的情绪日益滋生。
被冠以“胆小鬼”、“像老鼠一样龟缩”、“贪生怕死”……等一系列的羞辱。可是却无法回敬，看见手痒的现场，也不能拔剑。所以弟子们的日子，在七峰之中，虽然最安全，却是最憋屈不自由的。
于是峰上各个酒舍里，层层叠叠围满了人，大家议论纷纷，想尽一切办法吐糟郁闷。有的干脆因为生气，整天慵懒颓废，疏于修行。加上有峰主整天做包子，只想赚钱的流言，更使座下的人们心灰意懒。
“总的来说，现在峰上哀号一片，大家犯的是心病。”冯易真皱眉：“峰主啊，可不可以想一些办法，让众人的情绪高涨起来呢？”
“我有一计。”霍新突然嘿嘿笑着开口。
所有人包括云雁，都转头望他。
“咱们峰主不是食神吗？现在发明的这个包子啊，都快让整个北斗疯掉了。”霍新用胳膊肘撑在圆桌上，半探出身子，神秘兮兮对大家道：“只要她能将卖钱的包子订单，发派给咱们的弟子品尝，保证全峰上下，立刻欢天喜地，还要张灯结彩的庆祝呢。”
“这个不成。”云雁没有任何表情，抬手进行否决：“订单是别人早预订的。做生意嘛，就讲究诚信二字，岂能把货物调派到别处。”
“我就知道不成，赚钱岂能失去诚信。”霍新缩回身子，懒洋洋地托腮：“只是个建议而已，峰主不必介意。”
他将“赚钱”二字说的很重，云雁明显看见，众长老的脸色立刻罩上乌云。自己的峰主，不能为情况糟糕的天任，做出安抚，连损失一些灵石都不愿……
还有比这个更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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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花大殿内，天任的每月例行会议，陷入了冷场中。长老们各怀心思，偷偷打量自己的峰主，等待她说点什么，来化解这场尴尬。这时内堂里，突然爆发出火焰呼啸的声响，还夹杂着少女的惊呼声。
接着一只戴着厨师高帽的雉鸡，拍打着五彩缤纷的双翅，呼啦啦钻了出来。她伸长脖子，刚惨叫了一声“娘亲！”，便被大厅里围绕在圆桌旁的长老们吓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梵天秀！”霍新站了起来，指向雉鸡：“峰主的养女，传说是一个皇族后裔！这样看起来，她果然一半像胃土雉，一半是昂日鸡啊！”
“她现在是紫姬剑卫，身份一事，无人再去理会了。”吕开源也站了起来，挡到梵天秀身前，对云雁道：“峰主你的厨房，好像出了点问题。”
“我先前引出的源力之火，忘记调节大小，就跑了出来。”云雁从善如流地一拍脑门，对在场众人道：“抱歉抱歉，事情一多我就糊涂了，现在得去看看厨房。”
边说她边拽着长袖，掩嘴一笑：“否则啊，这西花町燃起火灾，就大大不妙了。”
“我看这个月的会议，也进行的差不多了。”一长老站起身，对大家打个哈哈：“不如都散了，咱们下个月再见。”
李玲急道：“可是还没有找到解决方法，如何安抚现在颓废的天任峰！”
“峰主要去救火蒸包子，就别再打搅她了。”霍新凉凉道：“反正坐在这里也是发呆，就散了吧。”
他此话一出，长老们便纷纷站起，压抑着不满，对云雁拱手作揖告辞。这个紫姬做了峰主后，整天在做包子赚钱，现在开会讨论峰上的严重问题，她却要去厨房灭火……
罢了。
不少人心中腹诽，气呼呼地拂袖而去，一个比一个走得快，瞬间不见了踪影。留在原地的，只剩下吕开源和冯易真，维持着刚才的站姿，看起来没有要走的想法。
“我……那个……在想留下来，帮你灭火。”冯易真望向云雁，热忱道：“还因为……平时想看源力引发的天境之火，几乎是没门的。”
她的眼睛里充满仰慕：“因为天境剑修太过稀少，而我们的峰主就是其中一位，还是修炼炉火纯青的那位！”
仔细向来，目前在世间，拥有天境能力而且修行很深的人，自己应在前列。是不是第一，很难说，但既已踏入了剑域，便是当仁不让的强者。想到这里，云雁的信心有些膨胀，情绪大好，对眼前的女修也更喜爱。
她对冯易真点头，笑道:“那就有劳冯真人，随我去内堂灭火。”
冯易真立刻流露出莫大的喜悦，兴奋地紧随云雁身后，与梵天秀一起，朝内堂走去。
“云雁！”吕开源的呼喊声，这时从圆桌前传来：“你当真一心只在赚取灵石上，没有其他可以关心的吗？”
“你……”他沉默片刻，发出极为郁结的话：“不应该是这样的人，这和我认识的云雁，完全不像！”
云雁这时已在走廊尽头，闻言一笑，侧身对吕开源遥遥招手：“先生请随我来，看看我的包子制作工坊吧。”
“哎！”吕开源跺脚，烦恼地撩起道袍跟上，嘴里低声咕哝：“怎么说来说去，还是包子，这简直就是魔症了嘛。”
他虽然在抱怨，可心中始终有些好奇，随着三女踏入内堂后，只觉眼前一亮，满腔的好奇化为了惊叹。但见西花大殿的内堂，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修葺了一番。
原本连在一起的六个隔间，被推倒了墙面，成为了极宽阔的一室。四壁雪白，显然是刚翻新过不久，结构精妙，定是绝顶工匠的设计。只见一排排的奇异工具，整齐划一的摆放在四周。
有的挥动木质长手臂，在收纳灵谷；有的张开洞口，窸窸窣窣地自动清洗；有的举起铁杵，将各式灵谷舂烂，输入金色小磨里。那些小巧充满灵气的磨坊，则不断吐出面粉，挥发出令人迷醉的奇异甜香。
环顾四周后，更看见了各类揉面机、擀面杖、造型器、保鲜柜……不少样式奇特的工具。甚至有一些，吕开源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用途。他走近一些，拿起一叠纸制的小碗，抖动几下，疑惑道:“这是何物？”
“快餐碗。”云雁偕同梵天秀和冯易真，正挨个走近蒸笼灶台，调解里面的火焰大小。
她头也不回地应答：“这东西轻便、环保。如果客人没有特别要求，我们便涂上一层冰凌果粉制作的保鲜液，再搭配融有水灵晶的盖子，用它来派送包子。”
“冰凌果、水灵晶！”冯易真惊呼：“这可都是珍惜材质，用它们来送快递，是否太奢华了……”
吕开源却淡淡一笑，替云雁应答：“峰主一笼包子要卖三块极品灵石，折算下来，即使用了这些材质保鲜，也是大赚的。”
云雁点点头，流露出一丝得意，踌躇满志道：“这几个月，的确已赚得盆满钵满。”
“既然如此，还望峰主歇息段时间。”吕开源打量眼前的大型厨房：“虽然你的包子工坊令人惊叹，但这毕竟是副业……”
云雁笑道：“我懂先生的意思。”
“可是订单太多了，实在没有办法。”她揭开一笼流油清香的蘑菇菜包，取过梵天秀递来的精美食盒，小心翼翼地装盘，进行保鲜工序。
抬头望了一眼，皱眉不语的吕开源，还有好奇兴奋的冯易真，云雁再次一笑：“这不，又要去派送新订单了。”
“身边的人都已在送货路上。”她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在满屋的火光里抬头，眼神炯炯对二人道：“我要亲自走一趟，两位可愿随行？”
“去送包子吗？”冯易真抚掌大笑：“我去！我去！跟着峰主送包子，多有趣的任务啊！”
“送包子？”吕开源低下头，注视食盒手柄上，刻出的几个小篆文，流露微微惊异：“这是……”
“嗯。”云雁提起食盒，手指拂过那几个小字：“是天关峰主，高光誉的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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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修仙界，可以被称为“真幻领域”的场面，有许多种。像萧逸尘、付清寒缔造出的意境剑域，就是真幻领域的一种。而像现在云雁等人遭遇的，类似鬼打墙的状况，也能叫这个名字。
破除剑修高手的意境剑域难，但破除凡人鬼魂的幻境，对于高阶修士来说，却十分轻松。只要计算好进入领域后，大概消耗的时间，和大致距离的位移，找到幻境的“临界点”。
然后再对这个点位，突然施展巨大压力，撕裂出一个缝隙。就如同在浮世里，撕裂恶魇的平行空间一样，从那缺口闪身而出，便脱离了鬼魂给予的迷雾，回到现实。
云雁三人都修为有成，了解到目前处境后，立刻采取措施。但见紫气翻滚，剑气纵跃后，三个白衣身影齐齐弹射出数丈。牛元和高翔，还有那一大群黑压压的村民，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艳阳依旧照耀红土地，植被葱翠，远处丘陵连绵，一副田园好光景。
“明明就满地种的花生土豆，刚才峰主却偏偏指着这些田，说种了高粱大米。”冯易真擦拭额头汗珠：“是从那个时候，就发现他们是鬼了吗？”
“胡乱编造了作物，但两人却半点反应也没有，好像眼前真种着高粱大米。”云雁摇头：“我当时只是试探，看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吕开源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在浩浩天光下，这些鬼魂没有半点怨念，也没有阴气，所以开始时，我们都以为他们是普通凡人。”
“他们不是普通的鬼魂。”云雁道:“我怀疑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早已身亡，所以没有怨念。”
“那么阴气呢？”冯易真道：“无论如何，失去了肉身以后的状态，都如柳絮浮萍，不会完整。”
“可看见他们脸上的满足感了吗？”云雁道：“那些人不知自己已逝，他们眼前只有自己愿意看见的，可以说是一群极其快活的鬼。”
“也是群极古怪的鬼。”吕开源环顾四周：“不知他们离世多久了，我们可以朝活着的人打听些消息。”
云雁拎着食盒，郑重点头。
冯易真充满敬慕地望着她：“可是峰主，我有一事不明。”
云雁笑道:“何事？”
“我和吕司剑都没有察觉，你是如何发现，那两人有古怪，出言试探他们的？”
“因为他们的表情。”云雁深吸了口气：“不瞒你说，我曾在酆州渡过了一段时间。”
“这个我知道，你在酆州还有个称号，叫厄运者，令魔族望而生畏。”冯易真竖起拇指:“实在是太强了！”
云雁听了她的话，却没有笑意，继续道：“我平生见识魔道无数，看见过幽魂、死灵、傀儡，巨魔……包括他们诞生时，那些血淋淋的场景。”
冯易真沉默下来，和吕开源一起，凝视着她。听那人继续道：“这些失去了生命力，却要献祭其他生命才能存活的怪物，都有同一特征。”
“他们可能会哭会笑，但眼底却平静无波，那些表情只出现在面皮上，没有通过心。”云雁缓缓道：“刚才那两人，就是这种情况。”
冯易真惊呼：“难道说，那些鬼魂也是被献祭过后的怪物！”
“有可能。”云雁拍拍她的肩：“这个黎炎乡，高家庄，看起来藏着很大的秘密呢。”
“记得紫姬说过，包子是你的敲门砖，会通过它去发掘出很多秘密。”吕开源这时突然道：“莫非……这也在你的计划中？”
云雁笑了笑，指向前方高家庄的大门：“现在，我就要使用这个砖头了。”
吕开源和冯易真同时望向大门，目光停留在那一男一女两个护院身上，同时发出低低呼声：“剑式神？”
“就像牛元说的那样，冲着高光誉的面子，前来祝贺的修士也有不少。”云雁提着食盒朝前走：“为了避免出岔子，天关峰主使用了如此珍贵的机关，是为了筛选不受欢迎的宾客吧。”
“这种剑式神，对凡人是没有反应的，因为对它们而言，构不成半点威胁。”吕开源道：“但它可以记录下修士的气息。若没有在名单内，或者缺乏与主人有联系的信物，就会开启拒绝模式。”
“会在众目睽睽下，被扫地出门。”云雁拍拍额头:“那就忒尴尬了。”
冯易真笑道:“但是启用式神，是为了保护凡人曾孙的安全。所以也不会有人，觉得高真人此举，有什么不妥。”
“那是自然。”云雁轻松上前，拎起食盒凑到两式神面前，对它们笑道：“可否看清盒盖上的订单记录？”
男式神弓下高大的身板，注视食盒半响：“有主人的气息。”
女式神微微欠身：“是主人的笔录，购买了十笼寿宴用的包子。”
“什么是包子？”男式神迷迷糊糊地歪头。
女式神侧身开门：“这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
“那么进去吧。”男式神也侧身，把门缝推得更大，严肃道：“但记得你们是送货的，放到厨房后，就不要耽搁太久。”
云雁重重点头，笑眯眯地冲它们挥挥手：“可是包子这种东西，需要我亲自布餐盘，雕花做饰，重新加热……所以时间不能仓促。”
“这……”女式神有些犹豫，高高长长的脸颊上，空洞的眼眶瞪向她。
男式神推了它一把：“这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说完指向云雁三人，严肃大声道：“快做完活，快出来，知道吗！”
“好嘞。”云雁中气十足应答，左右携着冯吕二人，一溜烟晃进了高家庄，消失在青瓦白墙的走道中。
“咯咯咯！”冯易真抱着食盒，掩袖快步走在云雁身边，笑起来明眸弯弯的：“峰主你装扮起送货郎，还真是一本正经，就像那么一回事。”
云雁有些得意，也有些感概：“我可是资深店小二，当年曾浪迹在酒肆饭馆里……”
她刚要继续吹嘘，瞳孔里突然映照出一人，立刻闭嘴。那人端着一大叠礼盒，正从左侧弯道拐过来，在看见云雁的瞬间，大惊失色下，差点抛落手里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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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是你！”那人一边收拾手中之物，一边望过来发出尖叫：“你来这里做什么！”
“果儿。”云雁高高拎起食盒，平静应答：“我来给你师父的订单送货。”
“订单？”果儿皱起眉头，恍然大悟：“是那些最近被吹得天花乱坠，各种口味的包子！”
云雁含笑点头。
“可你现在是一峰之主，还是紫姬持剑。”果儿低声咕哝：“这些事，叫剑卫什么的来做，不就好了吗？”
“峰主手里的订单太多了，剑卫徒弟之类的小伙伴，都已经出门送货。”冯易真开口，代替云雁回答：“为了诚信守时，所以她亲自出门，我和吕司剑都是来帮忙的。”
“是吗……”果儿将信将疑地打量云雁：“为了赚大钱，你也真够拼的。”
冯易真立刻不高兴起来，狠狠瞪她：“喂，我说你这个小丫头，到底会不会说话啊，怎么可以如此无礼！”
“果儿是我在天关峰时，就认识的故人。”却想不到云雁挡在身前，毫不介意地笑道：“咱们关系较熟，就不要拘泥这些。”
“哼。”果儿的脸色变得冷淡：“我和你一点也不熟了，少来套近乎，云师姐。”
“你这不懂规矩的丫头！”冯易真挽起袖子，摆出要动怒的样子。
吕开源瞥了一眼云雁，上前塞在她和果儿之间，扯开话题：“果儿姑娘此番下山，是为了你师父举办的寿宴吧。”
“师父原本没下谕令。”果儿也不准备陷入争执，当即回答：“是大家商议一起来的。”
“不仅可以帮助师父，给他的曾孙祝寿，还有重要的一个原因。”她长吁出口气，摆出个无奈神色：“你们也知道，论剑山上现在的情形。”
“成天打来打去，烦也烦死。”女孩低下头，紧紧抱着手中礼盒：“而且我们天关峰，因为人少又经常吃败仗，就更为郁闷。”
云雁抚掌笑道：“我知道了，你们师兄妹此番下山，也是为了调解心情，轻松一下的。”
果儿见她开口，脸色又不是太好看，但说不出反驳的话，便继续低头朝前：“我要去布置宴会厅，你们去送包子，反正也不同路，就不要一起走。”
“请稍等。”吕开源唤住她，发出询问：“你们来到黎炎乡时，可发现了此地的异样？”
果儿一怔，回身过来：“什么异样？”
“有鬼……”冯易真急急就要开口。
“有诡异的灵气波动，似乎从这片土地下，不断上涌。”云雁突然插话，语气十分笃定：“我们探测到，这是一股不祥不洁的煞气，在影响着此地的所有生灵。”
果儿又差点摔掉手中礼盒，张大嘴惊呼：“你在胡说些什么，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云雁缓缓道：“否则你师父设置在门口的守卫，为何是封渊与震煞式神？”
“还是峰主看的仔细。”冯易真拍击双掌，这时回过神来：“那两个高大的家伙，的确是封渊震煞！剑式神里最强的煞气镇压者！”
剑式神在修仙界，有着不少种类。有能帮着主人传讯的，有的能帮主人干活，也有陪练功、给做饭做侍从的。当然也有高阶强力的武力出众者，封渊与震煞就是其中的二类。
这二类护卫，作为强大的武式神，虽然价格贵重召唤较难，其实也不难见到。因为它们能力不错，就算没有煞气之类需要镇压，也经常被当做合格的守备，被修士驱使。
云雁这个说法，似乎显得有些牵强。
但峰主既然这么说，冯易真便拍马跟上，吕开源只垂眉不语，无人进行反驳。倒是果儿惊愕片刻后，回过神来，流露不愉神情：“天任峰主您想多了吧，说的好像我师父知道此地危险，却毫不作为，让大家牵连进来。”
“告诉你，师父他啊，是我见过的最和气开朗的人。”她直勾勾注视云雁：“他处事光明正大，一点也不似师姐你，暗中藏匿着数不清的秘密，还装得神叨叨的，影响别人。”
“喂！小丫头你怎么说话的！”冯易真气急败坏，又要摆出揍人的模样。
果儿根本不理她，凑近云雁，小脸冰冰凉：“可不是吗？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她却偏偏编出个凶煞蔓延的说法，光天白日想吓唬谁呢！”
“我可告诉你，不管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天关峰没有软蛋。”她生气道：“若搅乱了师父曾孙的寿宴，全峰上下，都和你没完！”
“果儿，我们之间或许存在误会，让你不再亲近我。”云雁面色平静，柔声道：“但请你回忆一下，曾一起走过的日子，回忆一下，师姐是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
果儿抿住嘴唇，歪头盯着地面，发了好一阵呆，终于抬起头，对她小声道：“你们来到这里时，当真窥到了诡异的煞气？”
“弥漫在整个黎炎乡，朝这个高家庄汇聚，就在地底。”云雁很认真严肃：“情形十分严重，随时有暴走井喷的危险。”
“峰主？”冯易真疑惑的呼唤，也被她斩钉截铁的声音掩盖。
“这样的话……”果儿有些紧张地抱紧礼盒，思考片刻后，对云雁点头：“我立刻去通知师兄他们，分头警戒测探，不能让寿宴出问题。”
“我记得，这是一个晚宴。”云雁叮嘱：“酉时日沉后，是魑魅魍魉开始活跃的时段，要务必小心在意。”
“嗯，多谢……”果儿刚开口，又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对云雁揖了一礼：“多谢紫姬大人。”
她不叫师姐，改为对紫姬的礼貌客套，看来依旧不肯拉下脸来，给予亲近。但云雁显得毫不在乎，微笑还礼后，目送她抱着大小礼盒，急匆匆的消失在走道拐角。
“峰主。”冯易真见果儿走远，再也忍不住，对云雁急道：“我们明明是遇见了大群鬼，却没有发现什么煞气，你为何……”
“我并没有胡说八道。”云雁打断她的话，仰望高空艳阳：“在高家庄地下某处，定隐藏着极恶之源。”
冯易真讶然：“极恶之源？你又是如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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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两厨娘活像傍到大救星，眼泪飙飞揽着云雁的手臂，激动得直哆嗦。
“时候不早了。”陈厨娘感动之后，抹了把眼泪，怯生生道：“仙子这就要动身，返回论剑山，禀报食神派送包子吗？”
“不用禀报。”云雁从残破的墙上，扯下一条围裙拍了拍，系在腰间。再从储物戒指里，取出各式的精致炊具：“因为我就是食神。”
“什么！”二厨娘站立不稳，一左一右在她身边瘫倒。
“时间不多了。”云雁弹射灵气开始收拾厨房：“叫人把废墟整理一遍，我来送给高真人一桌寿宴，以作救急。”
吕开源有些担忧：“如此仓促，可来得及吗？”
“不要担心。”云雁笑着从储物戒指里，缓缓取出各类保鲜物件：“我早已储放有一些美食，是为了一位叫玉贤的故人准备。”
“玉贤？”陈厨娘惊呼：“我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前任食神！”
“对。”云雁温和而充满暖意地应答：“也不知他与邱真人，如今身在何方。”
“我呀，为了有朝一日的相逢，不仅准备好了还债的灵石，还准备好了见面礼。”她幽幽叹了口气：“比如这盘玫瑰鲜花糕，都冷藏了快三个世纪。”
云雁举起一个精致托盘，望着里面的华美糕点，再叹一声：“这次为了应急，便先送给高真人好了。”
两厨娘立刻千恩万谢，施礼后跨出房门，从四处唤来丫头小厮，急急忙忙收拾厨房，重新布置。因房顶墙壁都被拆掉，云雁便在露天开始布置宴会桌，取出冷藏佳肴美酒，再顺带煎炒新鲜灵食。
一时间馥郁香味，在高家庄迅速传播，几乎每一个闻到的人，都流露出迷醉的表情。
在怪兽捣乱一刻钟后，白影衣、洪铭、赖不邪还有果儿，这四位天关峰的弟子，急匆匆地赶到厨房。在看见系着围裙的云雁，正在小心翼翼地为一个生日蛋糕奶油雕花后，全部人都惊呆了。
“你……云师妹……”白影衣刚要呼喊出声，立刻醒悟，急忙改口施展大礼：“紫姬阁下，天任峰主！”
“我来论剑山时，便是你们引进门的。”云雁头也不抬：“所以也别分现在、以前的身份，你们习惯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好了。”
她眯起眼，好像艺术家端详自己的作品，对三层生日蛋糕审视一番，对两厨娘招手：“这个甜点也好了，叫人准备个高一点的托盘，务必小心在意，别让它坍塌变型。”
“哎！好的！”辛大厨现在看她的目光，已如同瞻仰神像，躬身几乎要贴到膝盖：“虽然没有听说过蛋糕甜点，但闻起来就全身舒坦，简直像走在百花丛里一样，好甜好香！”
“云真人。”白影衣皱眉斟酌了很久，终于找到让大家都不尴尬的称呼，上前再次施礼：“请问，你在做什么……”
“当然是做寿宴啦！”辛厨娘现在已完全不在乎，白影衣的修士身份，走上来用胖胖的身躯挡住云雁，得意洋洋道：“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食神。咱们家绍老爷子，也算修了几世的福气，才能得到她的青睐，亲自洗手作羹汤！”
“她说的不错。”云雁抬头道：“我们本来是来送包子的，没想到刚才来了个怪物，把货物全抢走了。因为订单运送失败，所以我自然要负起责任，挽救这次的寿宴。”
“怪兽！”洪铭上前一步：“原来刚才从这里传出的动静，竟是怪兽觅食！”
“不是你说的极恶之源吗？”赖不邪抄起手，果儿探过来脑袋，异口同声问。
云雁微笑道：“这个……我也不大清楚，还要请各位相助，共同阻拦它肆意妄为。”
冯易真凑近她低声道：“可刚才你明明说了，那怪兽和极恶之源没有关系！”
吕开源也凑近，对她斥道：“你这么较真做什么，峰主自然有她的考虑。”
“哦！原来这也在计划中！”冯易真恍然大悟：“峰主不是要闹出动静，用来刺激高家庄的某个人吗？”
“说实在话，这场动静不在我计划中。”云雁摆动手指，轻轻掐算：“时间还太早了些。”
“从刚才起，你们三个就在鬼鬼祟祟，嘀咕些什么？”果儿瞪了三修一眼：“眼下重要的是制止那极恶之源，继续在高家庄里胡闹，否则就算寿宴布置好了，难保它又会钻出来偷吃。”
“果儿说的不错。”白影衣暗沉着脸色：“刚才就已惊扰了不少宾客，我们这就前往追踪，定要捕获那孽畜。”
洪铭急道：“云师妹，你可看清那怪兽，朝哪个方向跑了吗？”
云雁坦然回应：“别看我已修至分神中期，却无法窥破那物的全貌，说出来，你们大概也不会相信吧。”
“怎么可能！”白影衣四人同时震撼高呼。
“为什么不可能。”云雁抬手给一叠鱼排添加香草，垂眸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个怪兽……或许是天地之间，极强大的存在。”
“连紫姬也搞不定吗？”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断墙之外传进来。接着高光誉满脸红光，和蔼的胖胖身影，迈着大步出现在门边。
云雁看见他后，眼色一沉，随即恢复了若无其事，轻轻摇了下头：“我虽伤了它，但还是被它给逃掉。至于躲去了哪里，还会不会来，都是未知。”
“原来如此。”高光誉点点头，又望厨房里琳琅满目，香气四溢的灵食，凝重的脸上浮现笑意：“这次的事，真是有劳紫姬，老夫要做些什么，才能报答你的一番盛情？”
“我损失了订单货物在先。”云雁展颜：“高真人不会怪我失信，便是最好的报酬。”
“紫姬阁下，你怎地如此客套。”高光誉哈哈大笑，上前搓着手，环顾菜肴：“这才是因祸得福，十笼包子，换来了更为丰盛珍贵的食神手笔！”
“真是太开心了！”他挥手指挥着侍从：“为了我那不成器的曾孙，竟能有如此口福。快来人，赶紧上菜布宴！我肚子里的馋虫，已在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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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高家庄来了神秘恶兽，将厨房狠狠折腾了一番。但前厅的宾客们只听见了动静，很快便被白影衣等弟子安抚下来。于是高绍老爷子的九十大寿，热热闹闹摆开了排场，酒菜上桌的时间，甚至比原定的还要早些。
云雁布置下的灵食香味，从一开始就弥漫在整个庄院里。当丰盛又特别的菜肴，被侍者们一一捧上时，此起彼伏的欢呼，立刻充斥着整个厅堂。
修士和凡人们围聚在一起，都在抚掌相庆，对高光誉和云雁的赞美祝福，不断从人们口里发出。今天的寿星高绍，倒显得有些小寂寞了。因为有曾祖这位大能帮助，九十岁的老人，生得鹤发童颜。满头白发下，有一张没有皱纹，宛如三十岁的英俊脸庞。
这种样貌对于修仙者的亲族而言，一点也不稀罕。就像当初暮沉风，以仙法丹药，维持颂书的寿元一样。颂书活到两百岁逝世时，依旧青春貌美，这位高绍才九十岁，只要高光誉照顾得当，还会有很多日子。
在场众人自然知晓此道，所以对绍老爷子的贺词，没有“万寿无疆”之类，只有“万事如意”的祝福。想来也是，在暂时没有生老病死的岁月里，只有过得开心，才对得起这漫长的时间。
此刻宴席已布置停当，不少人客套祝贺后，眼珠子已黏在各类菜肴上，无法收回目光。据说今天的寿宴，是天下闻名的“食神”莅临，亲手打造。
趁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定要大快朵颐，回去找人吹嘘，这个梗可以炫耀很久。而主持的高光誉身为一名吃货，也有些性急，在说完祝祷大长篇后，他猛地拍手，乐呵呵地邀请大家入席。
在一片欢呼声中，修士和凡人混在一起，各自举起筷子，拿起汤勺，就要向面前的大宴动手。大家是如此欢欣鼓舞，竟没有察觉，从中堂突然刮过来一阵飓风，直直迎面扑来。
风势在接触到人们的时候，突然变得即轻柔，卷起虚空涟漪，激荡出巨大的灵气波纹。人们裂开嘴，举起筷，探出身子，就这么突然凝固。清冽的灵酒水花，礼篮里飘飞的花瓣，也被风吹起，维持在静止状态。
一个巨大粗黑的身影，缓缓地踏到厅堂之外。它在门口犹豫片刻，骤然缩小就地一滚，变成了一只雪白的朱斑兔，抖动圆滚滚的身子，蹦蹦跳跳窜了进来。
“该死的云雁。”兔子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绣金描红的大马褂，呸出一声：“居然把给我准备的糕点，拿去给别人做寿宴。”
“真是气气气死我啦！”他哼哼唧唧，随意蹦上一个圆凳，朝桌上的各类菜肴瞪着红颜，狠狠地吸入口气，发出满足的叹息：“好香！这么久不见，那家伙的手艺又进步了。”
“吃了她做的东西，以后我再也吃不下去别的美食。”兔子伤情地抖动耳朵，惆怅地举筷，夹起一片灯影牛肉，无比唏嘘：“哎！这日子可怎么混啊！”
“玉贤。”在某个角落，传来了女子幽幽的呼唤。
朱斑兔正在大嚼牛肉的腮帮，骤然鼓起，眼睛凸了出来，含混不清地大叫：“云雁？！”
“可不是我吗。”云雁抱起胳膊，撩起帷帽上的轻纱，从红柱后慢慢走出来，牢牢盯着他：“别来无恙。”
“噗！”玉贤喷出牛肉，就要转身逃跑。
云雁眼疾手快，好似鬼魅一般驱动捉影式，拦在他身前，伸出一只手拍出极大的掌风，突然将两只兔子朵拎起，使他双腿乱蹬悬空挣扎。
“放开我！混蛋！”玉贤张开嘴就朝她咬去：“别以为换了副躯壳，修为提升了，就很了不起，少爷我现在是敛形状态，不想与你计较而已！”
“腿上有我刚才刺的剑伤。”云雁木然道：“那个黑毛怪物果然是你。”
她突然松手，将玉贤摔了个大跟斗，看着他前后翻滚，哼出一声：“伤口还在滴血，就又跑来偷吃，还驱动时空静止这样的道术，可知对自己有多伤？”
“还不都怪你！”玉贤终于稳固下身子，蹦起来指着她的鼻子：“你居然把原本要送给我的灵食，拿去给别人吃……”
他说的这里突然一顿，眼珠又快凸出来：“可恶啊！原来你开始就怀疑是我，为了引我出来，故意操办宴席，当众说出那些话！”
云雁笑了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俯视气急败坏的兔子：“如果是玉贤的话，定会想法子出手，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回去的。”
“好吧，你赢了。”玉贤一屁股瘫在太师椅上，伸出爪子，为最近的一位客人，整理了下衣袍：“既然见到我，有什么屁事快说，这冻结时空之术不能支撑很久，马上就要复原一切了。”
“第一个问题。”云雁坐到他身边，认真道：“邱真人呢？他渡劫可否成功，现在何处？”
“没成功，少了万华镜，他修行进展很慢。”玉贤打了个哈欠：“但是也没死成，正准备第二次渡劫呢。”
“邱真人的境界过高，遇到的困难也同样高。”云雁点点头，很是关切：“他没有和你在一起吗？玉贤是如何找到我的。”
“炯炯在洞府里准备渡劫，我闲得无聊，他不给我做饭吃，嘴里又淡出个鸟来。”玉贤在马褂里掏啊掏，掏出一枚玉简：“就跑去天府国闲逛，结果买到了这个。”
云雁接过玉简，催动灵气后，就看见琳琅叉手扭腰，满脸笑意的招牌身影。接着眼前浮现一行大字题目：“震撼神州：食神的新菜发明！”接着是另一行大字：“只要三枚极品灵石，就能买到的天上之味！”
然后是添油加醋地，将包子整体介绍的文字。当初包子宴上的所有种类，都被她精心地加以描述，如同亲眼所见。
最后又是一行大字：“想知道哪里可以买到吗？九九八，只要下品灵石九九八，就能在《九州寻仙志》订购食神的行踪地图，绝对一手资料，童叟无欺！”
“所以你就这么找到了我。”云雁放下玉简，瞥了眼玉贤，捂住太阳穴搓动：“该死的琳琅，她是怎么知道这些讯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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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主……”冯易真瞪大了眼望向云雁：“你方才在说什么？我好像听见了原谅二字……”
“有吗？”云雁回望她，脸色平静：“你听错了。”
“哦。”冯易真懵懂地点头，既然峰主说自己听错了，那便是听错了。
“可这魔气是怎么回事？”吕开源突然插话，疑惑道：“还如此精纯，那是皇族才有的气息，为何会出现在高家庄！”
“地底！魔气是从地底发出，好似喷泉一般，在撼动整个地面！”修士的吵嚷声，将他的话语掩盖下来。
“难道刚才那个怪兽，其实是贪吃的魔族？”另一修士猜测。
一修士道：“很有可能，它潜逃到地底后，遭遇了某种环境，将伪装破坏掉了。”
又一修士摇头：“不怎么可能。要是高阶皇族都能肆无忌惮，无人知晓地闯入七国了，就说明，咱们神州的守御大阵出现了问题。”
“你大概是不知道，魔族也有夜幕行歌这样的传送术。”有人嗤笑：“虽然催动前置苛刻，但是将一两个皇族送到这片土地，也未尝不可。”
“夜幕行歌有什么稀罕，咱们也有时境传送阵。”有人很不服气：“比如玉衡·壤驱剑阵，也可以瞬间送高阶修士，突入酆州阵营……”
“得了得了。”有人跳出来圆场：“诸位道友别吵了。无论是夜幕行歌，还是玉衡·壤驱，这种传送能力强大，灵气波动也会较大，咱们应该早就能得知。”
剩下的修士立刻短暂安静下来，甚至觉得脸上有些微热。
在无人知晓下，近在咫尺的宴席，被怪物囫囵吞枣地抢走。又在无人知晓下，纯血的皇族靠近到咫尺。也不能知道，它是何物，现在哪里，要去何方。
剑修们的面子，好似被人狠狠揍了一拳，都有些挂不住了。
“高真人。”一男修猛地转身，对高光誉揖礼：“在下暂时不打算离开。”
高光誉的眼睛立刻瞪圆。
只听那人继续道：“身为论剑山的一份子，怎可能窥到酆州皇族的气息，还无动于衷地走掉，置之不理。”
另一女修也站出来，温婉道：“虽然不才，但我已决定留下护庄，搞清楚魔族的来历，并设计将他捉拿。”
“你们……”高光誉大急之下，连声道：“我岂能让你们置于危险之地！”
“虽然是老朋友，你也勿要小觑了咱们。”一修士有些不高兴了：“你高光誉能够护住家人，难道我们就护不住你？”
“再说了，这是我们自己的决意。”另一人高声说话，率先走出厅堂开始查探：“危险之境才是咱们剑修的冲关之地，在场可有人会怕死？高真人勿要再相劝。”
“哎呀！你们！”高光誉眼见着修士们斗志昂扬，提剑踏出房门，禁不住连连跺脚。他打开五行守御，将高绍与庄上众人，包括凡人宾客，一一送进庇护密室。再将白墙还原，在一片狼藉的寿宴厅，来回踱步。
眼角余光瞥见一人，正用大眼一眨不眨观察自己，天关峰主缓缓停下脚步，惊诧道：“天任……峰主？”
“怪兽当真是酆州皇族吗？”云雁歪着脑袋，继续注视他，显得十分好奇：“是哪个部族的皇族，有如此巨大的胃，将这么多宴席一口吞下。”
“没听过酆州有这样的大胃王。”高光誉显然心不在焉，但还是微笑着回答：“若说起世间贪吃到贪婪的怪兽，倒是有那么一位。”
他看着云雁，自己都不愿相信地摇头：“他叫饕餮，是鸿蒙九兽的老大。能力超群，胃口也是超群，但听说很是挑食，所以经常饿肚子。”
“怎可能是饕餮。”云雁挑起眉头，若有所思。
“是啊……怎可能……那位远古神兽会跑到我这高家庄来。”高光誉扶住额头，苦笑：“对不起，云真人，接连发生的事太多，我需要静一静。”
云雁点头，抽出止水在手：“那么我和座下就先告辞，到院中勘察地窖，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皇族怪兽，给挖出来惩戒。”
听到掘地三尺几个字，高光誉好像头更疼了。他倒在一张檀木椅上，无力地点点头，颓然道：“有劳诸位热心相助，令我不安之至。”
“自家庄院地底藏着怪物，的确一想起来，就令人毛骨悚然。”云雁叹了一声：“真人勿要烦恼，集合众修之力，定能化解高家庄的危难。”
顿了一顿，她加重语气：“也能将地底的怪物巢穴，给掀到光天化日之下，一了百了。”
高光誉没有再答话，两只手搁在膝盖，侧身抬头仰视着她。不知为何，似乎看见了云雁帷帽下的双眼，迸射出的寒芒，宛如利剑直射到心底，使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再望一眼时，那女修的五官又被遮掩在轻纱下。别说是眼睛，连发丝也朦朦胧胧，完美的轮廓宁静高雅，宛如被烟雾庇护。
高光誉揉了揉眼睛，目送云雁带着冯吕二人转身，负剑踏出厅堂后，才大口喘出气息，猛地靠向椅背，盯着天花板痴痴出神。
他的脸色从煞白到暗沉，从暗沉到红润，变化许久后。终于抬起一只手臂，凝出金色的灵气光芒，照耀进瞳仁之中，宛如火焰跳跃。
……
……
天边的晚霞尽数褪去，夜鸟儿的轻鸣，召唤出了一轮上弦弯月，遥遥挂在丘陵连绵的远空。
一切沉入静谧，高家庄却烛火大亮，灯笼游走，人影纷乱很是热闹。庄院四处，都传来修士们的议论声，敲击探查声。一会儿有人砍断了枯树，一会儿有人踏破了厨房废墟，一会儿叮叮当当，有人开始挖地，在寻找地窖。
“峰主。”冯易真提着个莲叶灯，挺剑立在云雁身后，俨然一个忠实保镖状：“说要帮高真人捉怪兽，咱们不做点什么，只站在一旁看吗？”
云雁眺望庄院内的热闹场景，应答道：“我们只需要等。”
她唇角微微弯起：“我对他说的话，好像小小的火苗，而修士们的巨大动静，就好似强烈东风。”
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当风势加大火势时，他就会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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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月凉夜。
在众修勤奋地探索高家庄，约莫一刻钟后，在北方的院墙角落里，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声响。那轰鸣如同雷鸣，伴随着碎石尘土卷起的龙卷风，高高扬起在半空，竟有数丈的长宽。
“如此大的动静，定是那恶兽所为！”几名修士振奋地叫喊，举起剑提着灯笼火把，飞一般地朝那边奔去。
其余人迅速跟上，云雁等人三也默默地夹杂在其中，周围的火焰跳动出火红光芒，映照在那被摧毁的地面上。
那里被未知巨力捣毁，形成了深幽不见底的一个圆形大坑。现在风势正渐渐缩小，尘土石块“噼啪”从空中摔落后，跌入地底许久，才有回声传上来。
“高家庄真的有地窖。”一男修举起火把，朝前走了几步，用剑气逼退残余风力，朝圆坑下望去：“而且似乎修建得很深很大。”
“还有剑阵和灵气守护。”一女修也探头过去，深深吸了口气：“多浓郁的灵气啊，此处地下，应该埋藏着珍贵的灵脉。”
吕开源这时微挑眉头，对云雁耳语：“紫姬，看来黎炎乡红土之下，那浓郁的灵脉只源，竟埋在高家庄的地底。”
云雁笑了笑：“高光誉一定十分清楚这点，所以连番下了逐客令，并不希望被人探索他的地窖。”
吕开源依旧挑着眉头：“说来也是凑巧，偏偏有酆州皇族的魔气，肆无忌惮从地底传来，令大家不能袖手旁观。”
云雁保持着微笑，不去与他探究的目光对视。
什么凑巧，那是演戏。
第一个发出嗷嗷怪叫，用巨兽吸引众人注意力的，正是自己“重金”邀请来客串的玉贤。而在大家被高光誉说服，就要起身告辞时。粉墨登场，散发魔气留住人们的，则是自己的养女梵天秀。
纯血的皇族之力，梵天秀挥挥手便有。原本计划中，也是由她担任主演，在地下搅出动静，惊扰整个高家庄。
愿上苍原谅自己……
身为紫姬，悄悄动用身边魔族的力量，前来诓骗众人，这并不是能拿到台面上的事。云雁暗暗抿唇，握剑的手更紧：可是这样做以后，或许能让高光誉无法淡定，将与夜逝水契约的密地，曝露出来。
自从在潘彩云的名单里得知，这个人也是契约者后，大家便进行了调查与分析。得出的结论是：夜逝水留给高光誉守护的罗睺密地，有极大的可能，被埋藏在黎炎乡中。
这次的试探，会不会成功呢？那地下充斥的奇异灵气，大概就是由罗睺密地散布……云雁的心中突然有少许紧张：可是为什么，那些灵压没有被煞气污染，什么极恶之源之类的说法，全是自己瞎编的。
若不是玉贤跳出来，刚好打了个圆场，恐怕再也编不下去了。
既然没有煞气流出，那么很可能就没有密地，没有罗睺地宫……但无论地底是什么，都绝对引起了高光誉的惊慌。云雁一边想着，一边靠近了深幽的圆坑，朝下俯视。
事到如今，有必要潜下这个玉贤开凿的深坑，朝地底一探。
“还愣着做什么？”身后传来修士们的催促：“前面的快往下跳啊！别对我说，你们没胆子跳下去！”
听到此话，云雁回望冯易真和吕开源，淡淡一笑。两人立即会意，在她左右相伴，三人同时弹起，轻盈地朝圆坑里坠下。身后也同时发出各类声响，除了泥土洒落声，便是修士们接连二三的落地之声。
在场都是久经历练的好手，没有愣头青，所以面临一个黑暗未知环境时，也没有人流露惶恐。大家都取出火石，将因剧烈动作，有些暗淡的火灯火重新点燃，顿时洞内一片大亮。
但见洞壁平滑稍带潮湿，显然是新近以大力开凿，连上面留下的巨大动物爪印，都清晰明了。修士们仰头看着，足足有数丈高的足迹，个个都发出抽气声。
“好大的怪兽！”一个女修惊呼：“此处并非地窖，而是由它施力开凿出的地道！”
“前方有许多纵横的弯道。”一男修高举火把：“应该从哪个方向，前去追赶它呢？”
一修士怒道：“怪兽不仅力大，还狡猾得紧，一路逃窜时一边遮掩行迹，制造歧路，让我等难以追捕。”
云雁则立在人群里，用念力去接触玉贤，发出询问：“你现在哪里？可否挖出了通往密地的地道？”
她尽力释放出神念，好不容易在半柱香时间后，得到玉贤的答复：“你和那群蠢货都下来了吗？好好看着他们，别让他们靠近本少爷。”
“我现在是真身形态，看见我以后，不少人都得被吓死。”他得意地咂咂嘴：“至于高光誉家的密地，你确定有那玩意？我已经在地底刨了很久，屁都没有发现。”
云雁微微皱眉：“放置罗睺的地宫，必定有高阶守护，若不认真查探，自然很难发现……”
“你在怀疑本少爷的能力？”玉贤哼出一声：“什么高阶守护，我半点也没有看到！我没有看到，那就是没有！”
云雁沉默了一会，突然以念力传出很大的音量：“饕餮神君，我从未怀疑过你的能力。”
这声音犹如响雷劈向玉贤，使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过了许久，那兔子才幽幽回答：“云雁，你是何时发现的？”
“你若现在不承认，我本不会发现。”云雁叹道:“只是先前和高光誉聊天，他无意间提到了鸿蒙九兽的老大，刚刚灵机一动，才出言试探。”
“我得到睚眦他们的神丹后，曾认真研究过鸿蒙九兽的记载。”云雁道：“其他八位神君，都有图谱画像，也有爱好经历等文字留下。”
“唯独老大饕餮。”她轻声道：“所有记载上都描述，他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迹神秘莫测，几乎不用真身行走世间。”
“你不是问过我兽王神契吗？”玉贤传来飘渺，如在深渊地底的回音：“那个时候的我，对炯炯缔结契约，也不是出于纯粹的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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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那里犹豫些什么，紫姬大人。”身后传来一个男子冷漠的声音，在阴风盘旋里，寒意四射。
云雁没有回头，只低声呼唤出他的名字:“原来是……赖不邪师兄。”
“哼，你敢认我做师兄，我可不敢认你这身份高贵的师妹。”赖不邪凉凉回答：“不过你这么高贵的人，为何偷偷摸摸跑了回来，想要摧毁别人家的墙壁？”
“我师父庄院里的所有人，都藏在那墙壁后的五行守御密室里。”他不无警惕道：“你究竟想对他们做什么？”
云雁这才缓缓侧身，对他开口：“赖真人向来观察细致，警戒心一流，所以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赖不邪并不说话，扬起道袍袖子对她一摆，做了个随意的姿势。
云雁盯着他的眼睛：“在这么久的相处中，你可曾觉得你师父有些异样？”
“此话何意。”赖不邪低头，一边思索，一边斟酌词句：“我师父性格开朗大度，并不像紫姬你，是个藏掖得很深的人。”
云雁满头黑线，果儿也曾这么评价自己……看来在天关峰众人眼中，这个不耿直的形象，已经塑造成功，怎么都无法改变了。
也难怪，当初自己对他们一开始就不坦诚。加上白影衣对自己的调查审判，恐怕除了洪铭，其他人对自己的好感度，已经跌到了冰点。不仅如此，他们还会暗中观察，尾随跟踪，想找出自己的恶劣行径。
就像现在赖不邪做的一样。
云雁暗暗叹息：此番若让高光誉的地宫暴露，恐怕这群人会对自己更为厌恶。因为无论如何，是自己让他们的师父丢脸在人前。师父丢脸，弟子自然随着丢脸，到那时候，整个天关峰都会滋生不满吧。
但那又如何，这几个月借口派送包子，自己和小伙伴们，已经掀开了十来个夜逝水的秘密据点。高光誉这家，只是其中之一，而且今夜如果在众修面前暴露，夜逝水的阴谋论，将更具备说服力。
就算惹来怨怒和怀恨，有些事也一定要让它，大白于天下。
想到这里，云雁的动力猛然增大，握着止水朝鬼魂们挺进两步，对赖不邪道：“抱歉，待我破了眼前的百鬼阵后，再与你解释。”
“鬼？”赖不邪讶然：“你莫非花眼了？哪里有鬼？”
“你看不到吗？”云雁指着牛元等人：“黑压压的一群鬼魂，正满满挤在我周围。”
“看不到。”赖不邪握紧了剑，变得更冷漠：“紫姬大人，何必说些神叨叨的话，你我都是修士，没可能在感官神识上，相互欺骗。”
云雁灵机一动，纵到他身边：“拜托真人帮个小忙，出手朝五行守御所在的白墙刺击。”
赖不邪立刻拒绝：“我怎能毁坏师父的庄院！”
“只虚晃即可，但需要释放大力威压。”云雁急急解释。
“我来罢。”身后又响起一人的声音，云赖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看见白影衣高挑潇洒的身影，斜斜朝厅堂内闪入，并催动出一道金灿灿的悠长剑光。
“嗡……”
紧接着他的身影踉跄了几步，直直后退数米，才被赖不邪托住。
“师兄！”洪铭和果儿同时赶到，双双举剑朝白墙刺击。因见白影衣败退，两人心急之下，已施展出全力。
“鬼啊！”眼前骤然闪出牛元等村民的身影，果儿立刻发出尖叫。但她虽然被惊吓到，手中的剑势却固执地不肯停下。于是在白光闪耀后，与洪铭一起，被屏障巨大的力量弹飞，撞到廊柱上，重重摔倒。
与此同时，厅堂发出剧烈的摇晃，接着无论是屋内还是屋外的地面，都开始急速龟裂。庄院某处发出坍塌的巨响，好像被传染上一般，廊柱倾倒，瓦片碎裂的声响，接连二三发出。
在宴会厅的修士惊呆片刻后，迅速对视一眼，高呼：“绍老爷子！”
眼下的情形，好像高家庄遭遇了地震一般，四面都有建筑坍塌损毁的动静。虽然不知为何会这样，可眼前呆在五行守御里的凡人们，定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那怪兽好像跑掉了，四处都找不到它的气息！”有修士跌跌撞撞跑了过来，高声叫喊：“接着庄院突然地震，差点把地道里的大家都给埋掉。”
“我们赶紧跑掉，寻到震感最强烈的方向赶来。”另有修士提着灯笼大踏步进入：“原来竟是宴会厅，你们在搞什么啊，弄得乱七八糟的。”
“要塌掉了！整个高家庄都在抖动！”修士们高喊着靠近：“无论你们在做什么，快停手！”
“不能停。”云雁调用分神期威压，猛地大喝出声。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到地面的声音都听得见，所有接触到她威压的修士，都脸色煞白捂住胸口。其中修为较低者，个个“噗通”一声瘫到地面，接着赶紧爬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只听云雁指着身前白墙，继续道：“高真人的曾孙，还有庄院上上下下的人，现在都困在这里面。我们身为有能力的修士，需要帮忙把他们救出来。”
“紫姬不愧是神州的守护者，宅心仁厚。”一个被她震慑到的修士急忙开口，大赞美道：“瞧瞧咱们一片忙乱去捉怪兽，竟忘记了这岔。”
“眼下高真人不知去了哪里，怪兽也暂时没有踪迹。”另一修士道：“的确应该把那些人救出来再说。”
“是啊！”冯易真高声道：“这高家庄立刻就要塌了，大家快快动手，否则那些人会被埋在地下啊！”
“快动手快动手！”众修立刻纷纷拔剑，吆喝着朝白墙施展出各色剑气，乒乒乓乓击打过去。
“呃……峰主。”吕开源却没有出剑，凑近云雁低声道：“按理说，那些凡人被高光誉藏进了五行守御里，就算呆个一年半载，也是绝对安全的。”
“一点也不安全。”云雁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们要救他们出来！”
“好吧。”吕开源无可奈何地拔剑：“虽然不知你究竟在计划些什么，但我会遵守紫姬的每一个谕令。”
云雁沉默片刻，轻声道：“先生请勿担忧，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阳光之下，绝不堕入黑暗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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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攻击到白墙上的一名修士，猛地发出惊呼：“此地怎么聚集了如此多数量的鬼魂？”
“有鬼吗？”一些修士疑惑反问。
“有呀！”另一些修士集体回答：“而且力量很大……”
“我明白了！”白影衣高声道：“只有朝墙面攻击的人，才能看见这些鬼影，并受到他们的力量阻挠！”
“区区孤魂野鬼，怎可能阻拦到咱们！”修士们固执的好胜心一起，便收也收不住，纷纷爆发出大力，依旧朝已龟裂的白墙刺去。
一时之间，连屋顶也被罡风掀开，廊柱东倒西歪。地板更是竖立起来，下面的泥浆与上面的瓦土混合在一起，场面纷纷乱乱。
“高家庄真要塌了！”一修士踩到变得如沼泽般，软绵绵的泥地，发出警告：“似乎发生了地陷！”
众人刚听到这话，还没来得及回神，便觉身子好像秤砣一般，直直朝脚下的松软泥地坠入。在场都是高阶修士，立刻施展出各类招数，在泥泞里稳固身形。
可是头顶却传来巨大的力量，好像倒扣下玻璃罩一般，将大家继续朝地底深处压下。修士们哪里肯就范，如果说，刚才只用了三成劲力砸墙，现在都用上了十成功力。
各类剑境剑阵齐刷刷出现，七彩灵压浩荡盘旋在半空，迎面便是锋锐如刀，凶悍冷厉的剑气，整个庄院好似被沸水浇灌，快要爆裂开来。
“救人的事暂且缓一缓！”一修士在混乱里挣扎，一边大叫：“再这样下去，就要被埋在此地，谁又来救我们？”
“你这位道友，怎地如此不自信。”另一人哼出声来：“在场高手甚多，怎可能无法脱困。别的不说，天任峰主也在，她可是守御神州的紫姬持剑！”
此话一出，大半个身子被陷在泥浆里的修士们，纷纷转头，对云雁施展注目礼。于是，“守御神州的紫姬持剑”不得不驱动止水，调用转乾坤的死门之力，当场释放出律境剑域。
现在的云雁施展律境剑域，已不会像当初一样局促，真气难以为继。依照目前的修为，她能够连续激发这种强力攻击，至少五次以上。虽然五次以后，便会陷入力竭状态。可是世间又有多少东西，能够抵挡分神期剑修的五次剑域，连番攻势。
眼前这混乱的高家庄，更是一次也抵挡不了。
但见紫光煌煌之下，宛如从天际斩落的弧形剑光，好像一把刀刃切入软绵绵的蛋糕，将满是泥泞的庄院，生生切割成两半。
“喀喀喀……”
泥土砖块朝四面八方飞溅，从地底惊醒出浩荡的灵力，把全部人猛地托举起来，朝半空高高抛起。
“多谢紫姬！”修士们发出敬慕的欢呼，斗志大增，纷纷出剑应和云雁的剑势，反转身子，去寻找刚才束缚住自己的诡异力量。
但当他们看清地面的场景时，不由得凝住了势头，悬在半空大吃一惊。
下方的高家庄……消失了！
不……它没有消失，依旧有着庄院宏伟的结构，但却和刚才的样貌截然不同。一股浓密的黑雾，散发出腥臭的腐蚀味，将它紧紧包裹。四处都是残垣断壁，杂草丛生，爬满了湿漉漉的苔痕。
原本的厨房、正厅、花苑、后堂、广场……都凭空消失，虽然留有构架痕迹，可是只剩下枯败草木和砖瓦。幽幽的乌鸦尖叫，时不时从荒地传来，四周吹拂阴风，无比压抑。
目瞪口呆之后，人群中的果儿猛地转向云雁，指着她大声道：“你！你刚才的一式剑域，把师父的庄院给彻彻底底毁掉了！”
“不对！”洪铭打断她：“你仔细瞧瞧下方的废庄，显然已过了不知多少年月！怎么可能是云雁捣毁的！”
“就算再讨厌她，也不能冤枉她。”赖不邪拍拍果儿：“的确不是紫姬干的……不过，也正因为她的剑域，才有足够力量，让这里原形毕露。”
果儿震惊道：“师兄你说……原形毕露！意思是高家庄原本已是荒地，咱们一直看到的，都不是真相吗？”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极有可能。”白影衣按下云头，率先走到废弃的庄院里，开始查探。他半蹲下身子，伸手敲击最近的一个粗大木桩：“依照此地的各类痕迹看，它已荒废了数百年……不……或许还要久远。”
果儿紧紧跟随他身后，颤声道：“那么……这才是高家庄的本来样貌？”
白影衣伸出的手停滞住，似乎忘记收回。
只听果儿继续低声道:“那么……一切都是师父他老人家的障眼法？这怎么可能！”
白影衣这才缩回手，起身扶住她的肩膀：“此事扑朔迷离，咱们得找到师父，才能弄清真相，在此之前，一切都不成定论。”
他话音刚落，左侧便传来修士的惊呼：“好大的一片坟场！”
“果然！”又有人大喊：“我看见墓碑了……咦？此人生前叫牛元。”
走在队伍中的云雁，一个箭步踏了上去，挤进围观修士群里，朝坟地望去。与想象中不同，眼前并没有一个坟头，而是挖掘出了一个个长方形的深坑，在坑头矗立着墓碑。
拔开迷雾，朝坟墓里望去，但见上面并没有棺盖，也无泥土遮掩。取而代之的，是如细密闪电纹样的符箓气流，闪耀着冰蓝的光芒，严严实实遮住了深幽地洞。
“古怪。”一修士手搭凉棚发出感慨：“瞧瞧这坟场，居然以长方形的墓穴排列出了，一个巨大又神秘的图案，似乎颇有来历。大家仔细看看，见过这样的吗？”
众修认真观察片刻，齐齐摇头。
只有云雁立在原地，一颗心堵在胸口，拼命跳动有点难受。
什么神秘图案，这分明就是转乾坤的图形排列。可是与功法不同的是，它的方位是完全逆反的……也就是说，这是单纯的死门布置。
死去已久的高家庄里，以死门的五行方位布置墓穴，埋葬着不知死去了多少年的大量尸体。
既然牛元等人长眠在此地，那么他们那巨大的鬼魂之力，或许并没有那么单纯。他们已被融进了高家庄中，被道法束缚着不得超生……也就是说，刚才阻碍自己等人的，正是这个破败的庄院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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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是在问，我现在的愿望。”高光誉缓缓抽出，藏在斗篷里的手，但见上面鲜血淋淋，皮肉脱落，深可见白骨。他的瞳仁里映出那片殷虹，淡然道：“我现在只想，对这个世界告辞。”
“师父！”白影衣等弟子，在上方发出高呼，纷纷想要朝下跃到平台上。
吕开源眼疾手快，挡在他们面前沉声道：“你们也看见了现在的情形，高真人无法控制住他身处的大阵，若强行闯入。恐怕不仅是你们，连他都要立刻受到重创！”
“可是……师父他突然在说什么！”洪铭焦急道：“先前他和云雁的对话很小声，咱们都没有听清。但最后一句，却分明听见，他有寻死之意！”
果儿更是受不了这个打击，努力对高光誉方向，发出哭喊：“为什么！为什么呀师父！”
“放心。”冯易真握拳，流露笃定神色：“咱们峰主神通广大，既然已经安全接近了高真人，便不会让他有危险的。”
赖不邪冷哼一声：“一路摧毁高家庄的，不正是你们神通广大的峰主大人吗？若说她对师父安好心，我可半点也感觉不到。”
“嘘！”有修士已对他们极为不满，恼怒道：“你们就不能消停一下，听听那两人的对话，弄清来龙去脉再说！”
这句话果然有用，顿时大家都安静下来，高光誉接下来的话，也随即清晰地传入耳中。
只听在高台中心盘坐的那人，再次发出长叹：“紫姬若是在问，是什么原因，让我变成了这样……那便是两个字，贪婪吧。”
“所有的一切，都是由贪婪引发的罪孽。”高光誉垂头道：“陷进去时容易，但想要出来，却如登天一般艰难。”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努力，不想以现在这副样子存活。”他抬起头，望着云雁抱憾道:“可是却一直做不到！”
接着不用云雁询问，他便开始叙述往事，说出为何当年要与夜逝水缔结血契，帮他镇守罗睺密地。
一切源头，都来自黎炎乡这片神奇的土地。因为在它的地底，蕴含着让修士们趋之若鹜的，浓烈又纯粹的灵脉。所以当时候前来，想要占领这块宝地的人们，那是络绎不绝。
可这里自古就是高家的家族地盘。作为早已衰落的修仙家族，这一辈具备优异灵根，有出头希望的，只剩下了高光誉。他也算出类拔萃，与家族的人里应外合，斗智斗勇下，驱逐了一批接一批的修士。
渐渐的，高光誉成长起来了。在论剑山一路攀升弟子阶位，甚至做到了天关峰主的候选人。当时候的他极为快慰，家族也群情激昂，因为只要做到了那个位置，黎炎乡就更为安全。
凡是前来有心抢夺宝地的人，都会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毕竟和七峰之主对抗，是不大明智的选择。所以为了早日做上峰主，守护身边的亲族和土地，高光誉每天都在拼命努力，甚至到了病态的工作狂状态。
听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悲伤地叹了口气，云雁心中一动，开口道：“莫非当年的祸事，就源于这种紧绷到失衡的状态？”
“是。”高光誉垂头丧气：“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一天……我会亲手害了，原本一门心思，想守护的人们。”
“那天因为精疲力尽，不想在朝歌殿呆着，接触繁琐事务。”他陷入回忆，喃喃自语：“我拖着疲惫的身子，神使鬼差回到了黎炎乡。”
“开始一切都很好，我进入高家庄，在温暖的银炭盆边，入定开始了修行……”他叙述的声调突然高扬：“可是突然之间，丹田行气逆行，压力重重，我只觉大事不好，是走火引魔了！”
听他这么说，全部人都微微皱眉。此事对于修士而言，这辈子都遇见过，后果可大可小。轻一些的，只要控制得当，凝气安神后，就可以恢复。
但严重一些的，就极可能损害根基，甚至有堕天之忧，性命危险。听高光誉说，他是处于紧绷到失衡的状态，那可能就是偏严重一些的了。
大家鸦雀无声，听那人继续叹息：“我自然不肯放弃，用尽全身力量，努力想要稳住心神，却不料因大力冲击了剑府要穴……竟然！”
众修怀抱同情，禁不住都紧张起来，竖起耳朵。
只听他又道:“竟然不受控制地，冲击到了元婴期！”
众修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几乎都在心中暗叹：这家伙运气真的不错啊！
“你们定会认为，我不小心冲击了一个大关，是绝佳的福缘。”高光誉的白眉紧紧拧起，痛心疾首道：“但我这么多年，一直都怨恨着这个福缘，不得解脱。”
“我明白了！”果儿突然尖叫：“师父你当时原本在走火引魔状态，然后进入元婴期后，定然会引来天劫！”
“以他狂乱的状态，去应付天劫……”一修士恍然大悟：“怕是高家庄要出事！”
高光誉痛苦万分的点头：“的确出事了。那天劫云密布，闪电狂风大作，我迷迷糊糊地仰望天空，全神贯注只想活下去。”
现场又一次陷入沉默，只有他的声音幽幽回荡：“从狂乱的状态回神过来后，发现自己的劫难虽然渡过……但我的高家庄，黎炎乡，已成为一片焦土，寂静死地。”
“大家都被我害了。”他颤抖双手，把脸埋进掌心：“除了被我儿媳，最后关头放入五行守御里的孙子还活着，所有人都……殁了。”
“莫非……”白影衣指着半空，被闪电符纹牵连着的木乃伊尸体群：“他们被师父，用这种方法留下，以求减轻悔恨？”
高光誉望向他，复杂地点点头：“影衣你向来最懂为师，我正是做了这样的恶事。”
白影衣缓缓道：“师父你因心中愧疚，为了让亲族和村民们留下一口气，也不算恶事。”
“可这是魔道。”高光誉苦笑：“为了留下他们的一线生机，我听从了某人的建议，与他缔结契约，成为了罗睺地宫的守护者。”
“因为这份对生命的贪婪，我同意用魔道保存他们的尸体。”他闭目：“放置在高家庄的废墟中，等待有朝一日聚合材料，使他们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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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基以上的修士死亡，可以有机会重铸肉身，可若要殁了的凡人重生，就是一个棘手的难题。就算不在万华镜中，凡人也拥有自己的命轨。如果在逝去后，要一具尸首强行复活，就算在修仙界，都极少有人做到。
即使这么做了，也会损耗修行者大量元气。因凡人肌体脆弱，修补吃力，难度甚至比救助死去后，留有魂魄的修士还大。所以若非极重要亲近的人，没有修士愿意做这样的事。
于是，针对凡人的逆天重生术记载，在神州如同凤毛麟角。
可酆州不一样，此类术法的研究，却颇为流行。
这与两界对生命的看法不同，在魔修眼底，他们可不管将尸体复活后，会出什么岔子。就算掉了眼珠折了腰，甚至成为厉鬼僵尸，都无所谓。
反正就是材料，如果不满意，销毁就是。如果满意，则可以用它们做任何的实验。所以魔道之中的重生术，种类与功能，远超过了神州。而眼下这些被符纹缠绕的木乃伊，更是在场修士，完全不知晓的一类秘术。
听闻这个术法，还能在集齐材料后，将人复活，大家都流露惊异。
有修士更是跃众而出，指向高光誉呵斥：“以魔道复活凡人，一般而言都会造成损耗，产生变异，再也不是正常的人，难道你不清楚吗？”
“我自然清楚。”高光誉沮丧道：“当时候心绪激动之下，乱掉了脑子，将整个黎炎乡的人，以这种特殊法术保存下来。”
“缔结契约之后，以地宫的力量，加持着秘法……”他脸色黯然：“后来清醒过来，发现再也难以脱身。”
“这有何难？”一修士不解道：“就算一时选择错误，只要你坦诚公开，将契约和魔道之事说出。大家虽有不满，最后多半也能接受，允许你善后。”
一修士叹：“特别是我们这些老友，定会站在高真人你这一边。可是为何你一直深陷泥足，隐忍不发呢？”
“先前说过，因为贪婪。”高光誉垂头道：“我想着补偿犯下的过失，也想着继续努力，拿到峰主之位，保护黎炎乡地底的宝地。”
“因为……这曾是大家殷切的失望。”他看起来很是痛苦：“我想要完成它。”
白影衣怔怔望向他：“可完成之后呢？”
“我胆怯了。”高光誉捏紧双拳，摁在膝盖：“一直以来，都做了这么多努力，我不想白费，也不希望旁人知晓……”
“于是师父就一直隐瞒着大家。”果儿抹了把眼泪，抽泣道：“可是现在，为什么要全部讲出！”
“因为罗睺地宫被发现了。”高光誉举起血淋淋的双手，仰望身旁高空的黑雾，以及呼啸的冰蓝闪电：“此地被紫姬剑域冲击，已损坏了守御力量……”
他“噗”地吐出一口鲜血，对众人苦笑：“我身为契约者，已无法控制此地的灵力，可能护不住地宫，它巨大的反噬力，在啃咬我的剑府根基。”
“师父！”洪铭和果儿都哭了出来，朝他双双靠近。
“我或许难以支撑。”高光誉艰难抬头，眼眶里淌出鲜血，留在脸颊上：“但是你们……或许也逃不了。”
“所以你才肆无忌惮说出全部真话。”冯易真怒道：“原来心里早就盘算好，让大家为你陪葬！”
“对不起。”高光誉没有看她，只直视自己的弟子们：“是我连累了你们。”
听他如此说话，四弟子神色复杂。白影衣垂头不语，赖不邪侧身望天，洪铭和果儿则哭出声来，表情十分痛苦。
见他们的情绪低到了冰点，云雁忍不住开口：“高真人，不瞒你说，罗睺地宫我曾捣毁过不少。就算夜逝水放进了契约者守护，也不至于随着它的毁灭，也毁灭周围的人。”
“我相信你的话。”高光誉摇摇头：“可眼前这个地宫是不同的。”
云雁微讶：“因为地下的丰富灵脉？”
高光誉沉默片刻：“你听说过，天魔界的通道吗？”
云雁微怔。虽然知道，在禹山顶峰可以通过远古剑魂的巨力，打开天界入口，飞升上去。但如何前往天魔界，她从未听闻，也从未去想过。
“从禹山可以飞升去天界，是在神州的传说。”高光誉道：“如何前往天魔界，却是酆州修士之间流传的秘密。”
在众修好奇的目光询问下，他继续道：“要前往天魔界，相比去天界，要复杂很多。天魔界位于地底的深渊下，那地方还有个名字，叫绝对零界。”
“因为天魔界自古以来，在天界的对抗里，其实处于劣势，所以要打开与它的通道，需要复杂庞大的祭祀准备。”高光誉道：“这个准备，便是点燃零界的地穴。”
冯易真张口结舌：“没有听过。但我倒听过一个流传的说法，那便是，天魔界一旦现身在世间，无论情形如何，必定会强行开启钧、天、大、战。”
她将“均天大战”说的极重，使在的人个个打了个寒颤，面面相觑。
“正如你所说，天魔界的通道一旦开启，均天大战也自动开启。”高光誉正色道：“无论距离了上次战役有多久，魔族和人族又得立刻摆阵，做殊死搏斗。”
一修士皱眉：“以魔族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为何能一直忍受寂寞，不想法子打开天魔界，引发大战，折腾一番呢？”
“有原因的。”高光誉答：“其一，强制开启大战的一方，会获得力量增强的助力，虽然不能持续很久，可战斗爆发将变得绝对惊人。”
众修一愣，个个面露担忧。
“但伴随助力的，却是第二的惩罚规则。”只听那人伸出两个手指，继续道：“如果在大战里，出现了较大的劣势，主动开启一方将受到成倍的伤害。”
“一战下来，极可能灭族，长时间无法振作。”高光誉深深吸了口气：“这种情况，曾在第三任赤帝在位时，就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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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后。
拾芳谷的洞府里，云雁小心翼翼地捧着瓶修复液，对桌上摊开的羊皮地图，缓缓进行着翻新。周晴在一边递来凝洗碗，睁大眼睛望着她：“师父。咱们当真不再送包子了吗？”
“所有新订单都给我推辞掉。”云雁聚精会神盯着地图：“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师父当真确定，这张破旧的地图上，标注着天魔零界点吗？”郭小冬小心翼翼，捧来全色用的颜料：“可蓝帝说，要修复这种古地图，程序十分复杂。”
他歪头指着地图上的一抹丘陵线条：“比如这个全色，讲究的是新添加的颜色，和原画的一模一样……”
“哼。为师在没有学剑之前，是个学画的。”云雁自信地提笔，蘸上颜料，朝他指出的破绽画去：“所以毋须担心，让我以精细的灵力控制，来完成……”
“哐当！”
中土殿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鹭过裹着耀眼的星境绿光，宛如一阵风似的窜了进来，双手猛地拍击到桌案上：“云雁！事到临头了，你居然有闲情逸致在这里画画！”
她一把去抢云雁手中的笔：“话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了，不要假装高雅趣味了，喂喂！”
云雁恶狠狠瞪着她，指着地图上被涂出的一长串污渍，冷冰冰道：“这不是画画，是在修补古代地图。”
鹭过急冲冲拽她手臂往外拖：“我管你在做什么，快快想法子解决，就在洞府外的麻烦呀！”
“洞府外有什么麻烦？”云雁三人齐齐询问。
“天关峰的一群弟子，披麻戴孝地在外扣阁。”鹭过跺脚道:“说你害了他们的峰主，要求给大家一个交代。”
“什么屁话！”周晴一把摔碎凝洗碗，竖起眉毛：“我师父从天玑国送包子回来后，就一直闭门不出，概不见客。”
“那高光誉活蹦乱跳的，和师父等一群修士返回的论剑山。”郭小冬也气鼓鼓的：“凭什么说，我师父害了天关峰主，她这几天根本没有出去，一直在画画。”
云雁挥手，制止了激动的二弟子，有些紧张地对鹭过问道：“你说披麻戴孝？高光誉他……”
“殁了。”鹭过低头看自己脚尖，不无遗憾：“之所以不说他陨落，是因为，他在光天白日之下，长跪在丹霄大殿申诉自己。”
“然后……”她对着三人伸出手掌，对自己脖子做了个抹的动作。
“自尽？！”云雁三人瞪大了眼，齐齐后退。
“又不是在战场上，被敌人威逼。”鹭过道：“交代一大通自己勾结夜逝水，犯下大恶的罪孽后，他突然摧毁剑府自戕，在剑修眼中，这是种软弱的行为。”
“是畏罪自杀吧。”郭小冬低声咕哝。
周晴推了他一把：“既然是畏罪，就没有必要当着众人，在山主眼皮底下，把自己的过失全部说出。”
郭小冬拍击双掌：“对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高光誉那个不要脸的魔契者，如果沉默的死去，说不定还会被人，当做一位好剑修和英明峰主供奉呢！”
“逝者为大。”云雁皱眉阻止他继续说：“从今以后，就不要辱骂那个人了。”
郭小冬和周晴对视一眼，悄悄吐了吐舌头。
云雁整理鬓发，从椅靠上拽起长袍披覆在身上，对鹭过道：“我出去会会他们。”
鹭过很是为难：“那些天关峰的，跪在洞府外哭号，不仅把门堵了个水泄不通，还引来了七峰的人们围观。”
“知道了。”云雁点点头，走近五行密室，朝大门通道疾行。在推门而出时，她深深吸了口气，将胸中情绪压制下来，力求平静。
当时在黎炎乡的地宫里，自己以千机之力引导魔气，将地宫这一结界牢牢稳固。然后拜托在场所有修士一起，大家同心协力，运用出各类剑境，形成巨大的托举之力。
自己连发两次剑域，在修士们的协助下，费力地将那个地宫，从天魔零界的纠缠下，硬生生地拽出地面。虽然难度不算太大，可耗力也不算小。
在与零点地穴分离的霎那，牛元等村民的木乃伊遗体，纷纷炸裂开来，在虚空中化为了齑粉。因为他们原本就是，夜逝水送给天魔界的祭品，以延绵激活地穴需要的生魂与尸气。
地宫在脱离零界地穴的约束时，维持那些尸体一抹生气的符纹，便烟消云散了。所以在高光誉绝望而痛心的喊叫里，当初使他堕落深渊的人们，就此彻底消亡。
当然，那个让他们复活的梦，也化为了泡影。
那可是高光誉维持了一千多年的梦。云雁心中暗叹，思绪蹁飞：或许正因为它的破裂，再加上负罪感和身体伤势的剧痛，才会令那人自戕。
是什么时候打算好的呢？
脑中显出那人如同灵虚一样，胖胖的和蔼的白发身形，云雁没来由的感觉烦闷。也许在当时，他就已经不想活下去了。可是因为与自己的诺言，高光誉走出了地宫，神色如常地和众人一起，返回了论剑山……
自杀这个事情，是胆怯懦弱的象征吗？
云雁的手抚在门廊，用力一推。
在内心深处，倒是觉得，有勇气结束自己的人，并不算懦弱……
“在想什么呢？”门被推开了不窄的缝隙，从外面投射进来傍晚的辉光，也传进来凛紫温和的话语：“你心神不定，是否在为天关峰主的事忧愁？”
“看见过折羽的罪后，我再看他的罪，觉得是小巫见大巫。”云雁直视他在门外站立的颀长身影，随意回答：“他虽一时糊涂，但因手上没有沾血，甚至还没有生出堕天纹呢。”
凛紫一怔，只听她幽幽道：“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自尽。”
“现在许多人聚集在门外，将他身陨的原因，推到了你身上。”凛紫不无担忧：“需要我……使用力量将他们遣散吗？”
“他们就算被你一时赶跑，心却牢牢贴在我这里，还会更为怨怒。”云雁掠过他，迎着晚霞踏出洞府，环视林间高坡上，远近汇聚的大批人影，道：“就交给我来应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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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拾芳谷的人群，一看见云雁踏出洞府，立刻沸腾起来。他们大多数是闻讯来围观的，毕竟天关峰主在丹霄殿堂自尽一事，已传遍七峰，引发了大震动。
特别是高光誉死前，将自己的罪孽坦白而出，包括契约、地宫、天魔零界点……等令人震惊的异事。这几乎令人们一时之间，难以消化。不少人暗暗在想：如果金帝果然做出了这些事，那么论剑山的内战，还有什么继续的意义呢？
怀着这样迷惑的心思，大家跟随躁动的天关峰弟子，踏下九曲云道赶到这里。因云雁没有现身，所以闻讯前来守卫峰主的天任弟子，正和哭哭啼啼的天关弟子们，产生了冲突。
两边相互拔剑对持，半点也不退让，吕开源等长老，则努力控制住局势。正当他们快要拦截不下冲突时，云雁出现了。只听现场此起彼伏，炸响起各类议论，而天任长老们，也悄悄松了口气。
唯有吕开源面带忧虑，急急上前对云雁悄声道：“天关峰主自戕身陨，峰上惊慌悲恸下，有人把这事怪罪在你头上……”
“我知道了。”云雁对他点头，回答声却极其嘹亮：“只是不知为何，天关峰弟子们，会将这个惨剧迁怒于我？”
“哼。”天关弟子群里，走出头缠白布的赖不邪，指向她大声道：“师父和我们一同回山后，情绪就极其低落，闭门不出。”
“今日清晨他突然露面，精神却好了许多。”果儿站出来接话：“他饮了灵酒，吃了最喜爱的几味灵食，说要去丹霄大殿。”
“我们当时根本不知他的想法，见他精神奕奕流露微笑，还以为一切都恢复过来了，很多事可以从长计议。”赖不邪脸色阴沉，发出高声惨呼：“却不料，他会在丹霄大殿前自尽！”
“师父出门时，曾对我们说了一句话。”果儿愤怒地瞪着云雁：“说在高家庄时，对某人许下了承诺，需要给个交代。”
“当时，我们在场许许多多弟子都听见了。”她指向身边的几位弟子，他们立刻纷纷点头，抹着眼泪发出抽泣。
“师父走后，大家都记得这句话。”果儿道：“所以立刻开始调查。那天在高家庄的修士，无一不是师父的亲朋好友，很容易联系上。”
“可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记得与师父有过什么承诺。”赖不邪抱起胳膊，凉凉凝视云雁：“而且当时离师父最近的，就只有紫姬大人你。”
“你是不是那个，与师父有约定的人？”果儿控制不住情绪，激烈地吼叫出来：“你都对他说了什么，师父为什么要自尽！为什么！”
云雁站在高坡上，被霞光笼罩着身子，在果儿的诘问里，她直立着身子沉默片刻，缓缓道：“在高家庄的地宫里，我的确与高真人有过约定。”
“峰主！”吕开源等天任峰长老，闻言个个脸色铁青，回望向她。
云雁不理会身边的呼唤，只继续道：“我与他约定，奋力将地宫带离天魔们的零度结界，保护大家，特别是你等弟子的性命。”
果儿等人闻言微怔。
“作为回报，他需要在逃脱地宫后，返回论剑山。”云雁继续道：“然后在丹霄大殿外，揭露自己与夜逝水的恶行。”
果儿激奋之下，发出尖叫，恶狠狠盯着云雁：“原来！果然……是你逼死他的！”
“逼死高真人的，是他难以解脱的罪孽感。”云雁平静回答：“莫非果儿认为，经历了当天的事后，那地底的一切，还应该被隐瞒下去吗？”
她流露出真诚的惋惜：“而且，我也没有料到，他会自尽……”
“可是我师父……他已经被罪孽感折磨了上千年！”果儿后退捂住脸：“你用我们的性命要挟他，让他去丹霄大殿那样的地方，在众目睽睽下长跪请罪……”
“怎么？有罪还要遮遮掩掩吗？”周晴走出了洞府，蹬蹬站到果儿身前，大声道：“什么叫要挟？明明就是高光誉最后捡回了良心，决定将罪行公布于众而已。”
“你为你师父哭冤。”郭小冬跟随而上，叉腰道：“我还为咱们师父感到憋屈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你们救出地穴，结果还被反咬一口，说她害了人！”
这两人反驳的话一出，四周围观修士又炸开了锅。不少人议论之后，纷纷觉得，高光誉虽与云雁有约，去丹霄大殿请罪。但云雁并没有叫他，在请罪后自尽，所以一切怪不得紫姬。
甚至有不少修士，已站了出来，拉起在地上哭泣的天关峰弟子们。叫他们不要在此地徘徊，回到自己峰上，为高光誉办理后事为好。但天关弟子们正在悲痛之中，哪里肯轻易离开，于是拉拉扯扯之间，又有小型冲突产生。
“哭哭哭！哭能把高光誉那个混蛋哭活吗！”林间传来一个人大声的怒喝。众人回头一看，但见凌雨豪率领着一大队天任峰修士，气势汹汹冲了过来。
赖不邪等人立刻流露出愤慨表情，正愁满腔郁闷无处发泄，他们纷纷拔剑，阴冷地瞪向来人。
凌雨豪大刺刺地看也不看他们，走向云雁施出揖礼，高声道：“峰主，我们来为你解围了，看看有哪些不长眼睛的，还敢在这里瞎折腾！”
云雁满脸黑线，心中暗道：你当真会这么好心，来为我解围？
凌雨豪瞥了眼她疑惑的目光，嘿嘿一笑，突然转头走向果儿，大声叫道：“带着你们的人，快给我滚下天任峰，不要再为了高光誉那个混蛋，打搅咱们峰主的清静！”
望着大家愤慨的目光，他再次一笑：“怎么？你们难道觉得，高光誉很冤枉吗？他当着众人污蔑金帝，本就是十恶不赦的死罪！”
“对于一个胡言乱语，畏罪自尽的人，有必要为他哭哭啼啼的吗？”他做出抽剑动作，对天关弟子们呵斥：“还不快滚！”
“没有！我师父他不是畏罪！”果儿愤怒之下，对他怒吼回敬：“他没有污蔑夜逝水！那个人才是罪大恶极的混蛋，欺骗师父千年，用师父的亲族喂养地穴，想要开启通往天魔界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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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微微阖上双目，用手指敲击桌案。天梁院的领队人，自然是成为了掌院的梅成功。他要带队去酆州，深入那片荒芜之地，寻找九兽的影踪了……
虽然有邱炯炯这样的大能坐镇，但酆州的环境，并不是普通修士可以承受的。南斗那些法修，需要付出比剑修更多的力量，才能在魔气四溢的土地上，不至于窒息晕倒。
这次的远征，对于问道坛的人们而言，实是危机四伏。
“不用制定行动路径了。”云雁撑起手肘，指点着桌上的羊皮地图：“我们前往南斗这块区域。”
“可是……那不是陆风行师兄他们，已经定好了的探险地吗？”廖佳瞪大眼，捧着脸颊望过来。
云雁白了她一眼：“我不可以抢啊。”
“这不大好吧。”杨苹从她肩膀后探过头来：“轻雨师姐被咱们峰的人，在决斗中杀了。陆师兄所在的天冲峰，已经对我们，不如以前那样友善……”
廖佳急忙插话：“不过陆师兄对于这件事，掂量的很清楚，是绝对不会怪在云师姐身上的。”
云雁重重一敲桌子，注视两女：“话说你们不应该在天关峰吗？怎么突然从我身边冒出来了。”
“出了高真人那件事，我们可不愿意呆在天关了。”杨苹吐吐舌头。
廖佳跟着她做鬼脸：“那里充斥着对云雁你的不满，抱怨如果你当天不去送包子，高真人就不会死。”
周晴愤怒的一拍桌子：“怎么！现在他们还在为那个，与夜逝水血契，陷入魔道的峰主叫屈啊！”
“停。”云雁低声呵斥:“这里挤满了人，你们难道还要让传言满天飞，教我难做？”
一群人立刻捂住嘴，眼珠咕噜噜转。
“走吧。”云雁取出一顶帷帽，扣在头上，站起身来结了酒钱。
众人望着她：“去哪里？”
“南斗。”
“这么快就决定？”郭小冬惊呼：“我还没有准备好行囊，至少包子让带几个走吧！”
“一切从简。”云雁取出一个华丽的钱袋，在手中掂了掂：“玉贤没有收我的百万灵石欠款，所以我呀，现在是个巨富。”
郭小冬立刻眉开眼笑：“懂了，师父现在是见啥买啥，挥金如土的那种阔佬了！”
云雁一副得志模样，昂首挺胸：“首先去七杀海门，把他们通行死海的高级渡船，给买一艘下来。”
“买买买。”众人握着拳头附议。
“还要买些漂亮衣服，好吃的好玩的。”周晴伸出个懒腰：“在船上的日子，才可以糜烂无比。”
“买买买。”众人激动不已。
徐泽龙说话了：“我的泰阿虽然炼成，但还少最后一点工序，要注入三抹剑灵进去。”
云雁一怔：“是我送到你手上的听雪他们吗？”
徐泽龙含笑点头：“我以异火铸炼，以秘法使祈风和聆寒都苏醒了。”
“这么强？”
“嗯，他三人感激之下，愿意终生追随我，附身在泰阿身上，做我的剑卫。”
“你的狗运也太强了。”云雁捶胸顿足：“明明是我从剑冢里带出的古剑灵，结果却成了你的贴身剑卫！”
徐泽龙有些不好意思：“那我令他们做你的剑卫。”
“罢了。”云雁摆摆手：“我只是嫉妒你片刻，反正这辈子，都嫉妒得麻木了，一会儿就得接受现实。”
她善解人意道：“此次事出紧急，我们购置器具，就在船上改建个炼器室，用灵压缔造屏障，让你抓紧时间完成泰阿。”
“好。”徐泽龙显得异常兴奋，握住拳头高举：“买买买。”
……
……
三日之后。
云雁扒拉着华丽大船的栏杆，迎着风对黑压压的海浪，发出大喊：“死海啊，你全是水！又见面了！”
“师父似乎蛮开心的，但带着一丝疲倦呢。”周晴捧着鲜果美酒，对捧着烤肉的郭小冬窃窃私语，两人一同跨上高处甲板。
云雁转身抢过烤肉，熟练地摸出个孜然瓶，在上面撒佐料：“夜逝水的阴谋终于广为人知，论剑山也终于做出了正确的反应，为师自然开心。”
“至于不开心嘛。”她慵懒地躺倒在甲板上的沙滩椅上，喝酒吃肉：“你们知道，我在这片死气沉沉的海上，飘荡过多少日子吗？”
她掰了掰手指：“为师自己也记不清了。”
“那是从前。”郭小冬和周晴，一左一右，倒在她身边的躺椅上，也大肆吃喝：“师父和师叔，现在都是分神期大能，有钱又任性。”
周晴点头：“咱们不仅有这么高级的载具，也不怕什么魔域之类骚扰。至于那些海底怪兽，闻到你们的气息，根本不敢上前挑衅。”
“嘿嘿嘿！”郭小冬得意的笑：“现在的死海旅途，对于其他人而言，依旧是恐怖的存在。可对于咱们而言，就是一场渡假……师父，地球话是这么说的吧。”
云雁黑了脸色，看着身穿花短裙，头戴棕榈叶冠的廖佳和杨苹，端着酒杯打打闹闹，从船舱跑出来。禁不住高声呵道：“不像话！咱们是去相助问道坛的，看看你们在做什么！”
“诺。”周晴递过来一枚玉简。
云雁定睛一看，又是琳琅的手笔，有关食神的传记。上面写着老大的标题：“食神的渡假秘籍：休闲食谱与服饰合集。”
“该死。”她烦恼地丢掉玉简，扶住额头:“我有对琳琅说过这些吗？”
“也许有的吧。”周晴转了转眼珠：“师父你和琳琅小姐多次一起探险，酒醉或者得意忘形时，大概会说……”
“我不记得了。”云雁凉凉瞪了她一眼：“倒是曾对你说过，在得意忘形的时候。”
周晴立刻闭嘴。
“多少钱卖给她的，包括包子流行时，我所在的位置讯息。”云雁把头埋在掌心里，缓缓地，轻轻询问。
“师父。”郭小冬颤抖着应答：“不怪周晴姐姐，怪我……我以为这些消息，其实算不了什么，不会有害……”
“我讨厌背叛。”云雁没有理他，只盯住周晴：“还记得你们君莫愁师叔吗？我不提起，并不等于忘记。”
周晴脸色煞白，翻身落到云雁膝下，深深地跪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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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说，我也能大致猜到。”云雁看着膝下的人，淡淡道：“反正那些小讯息无关轻重，还可以赚点外快。师父平时候对你们也纵容无视，必须不会生气。”
周晴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哗啦！”
两个华华丽丽的钱袋，丢到她手中，只听云雁笑了起来：“以前我是个欠债的人，手里捏着大把灵石，也没有多给你们些零花钱。”
“现在想起来，自家弟子穷成这样，为师也有过错。”云雁起身扶起周晴，盯着她的眼睛：“一次，答应我，任何欺瞒，就这一次。”
“就一次，再不会了。”周晴紧紧咬牙，握住钱袋的手剧烈的颤抖。
“剑修一诺。”云雁拍拍她的肩。
“一诺。”周晴哇地大哭起来，滚到她的臂弯里：“师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得了，别掉你那些鳄鱼泪。”云雁嗔道：“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吗，不到两天就又嬉皮笑脸，神气活现了。收起钱拔出剑，陪我磨剑一百场先。”
“还有你。”她转头瞪了郭小冬一眼：“从今天起，直到找到你们的梅师叔，每天都没有休息时间，什么渡假之类的话，休得再提。”
“哇哇！”两弟子嚎啕大哭：“我们知错了！师父饶命啊！”
“看招！”话音未落，云雁凌厉至极的剑意，已直逼二人身侧。两弟子一边抹去眼泪，一边抽出剑来，在地上滚来滚去，躲避气势汹汹的紫光，顿时鼻青脸肿。
“咋滴啦！”徐泽龙从下面船舱内，释放威压，发出大声的呼喊：“你们又在搞什么？我正在炼器注灵的关键时刻，都消停下！”
云雁脸色一沉，对二弟子呵斥：“不准停，但谁要是将剑击声传出，打扰到你们泽龙师叔，我就揍得他三天都站不稳！”
“这忒高难度了！”周晴愁眉苦脸地迎接攻势。
郭小冬压低了声音哭道：“饶了我们啊……”
“咚咚……哗哗……”
云雁收敛气势的剑意。依旧狂风骤雨刮来。在浓重的烟雾中，只见两弟子犹如惊涛骇浪中的小舟，在甲板上滚来滚去，还要强忍着不发出大动静，苦不堪言。
……
……
死海的夜幕，暗蓝深邃，既无星光，也无月色。
在平静沉寂的水面上，一位轻灵秀美的少女，身着碧色长裙，衣袂蹁跹地踩在一叶轻舟上。她面露急切，目光注视着极北之地，迅速的移动。
突然，在小舟的边缘，窜出三头鱼身虎头的怪兽，张大獠牙朝她猛啃而来。少女眼底微沉，迸射出暗淡红光，身后忽忽生长出三根五彩斑斓的尾羽，将它们牢牢缠住。
“撤。”她朱唇微启，尾羽的末端，浮现出三只眼睛，睁大开来，精光直射对手。
“嗬嗬！原来是昂日鸡部的皇族！怎么乍一看这么像人修！”一怪兽发出尖叫，蹦起来老高。
“失礼失礼！”另一怪兽急忙撤开对少女的纠缠，朝水下潜入。
“咔嚓。”少女的尾羽朝天拍击而下，顿时将它断成两截，血肉横飞。
最后一怪吓得瑟瑟发抖，惨嚎道：“大人别动手！咱们是自己人啊！”
“谁跟你们是自己人。”少女冷笑，平伸出雪白的柔荑，弹射出五彩劲气，如利芒穿透它的身躯：“看清楚些，本姑娘是北斗剑修。”
“啥？”那怪死之前也没有搞明白情况，虎头被断在半空，双目圆睁，但还能发出呼叫：“你明明是皇族！”
“皇族就不能修剑吗？”少女一双明媚清澈的大眼，转向幸存的那只虎头怪，骄傲地昂首挺胸：“听好了，神州的紫姬持剑是我的娘亲，我是她的剑卫，自然是剑道高手。”
“夭寿啦！酆州皇族成了剑修，谁敢信！”那怪物嘶嘶狂叫，拼命逃窜。
“呛水一口先。”少女咯咯娇笑，缠着朱色铃铛的玉足，踏上纷乱的水面。尾羽上的眼睛，喷射出绿色的毒雾，将敌人团团笼罩。
“胃土雉的积尸气！昂日鸡的言灵术！”吓得魂不附体的怪兽，活活呛了一大口水，艰难地挣扎翻滚：“你……你是什么人！明明有皇族的天赋血脉，却要做什么剑修！”
“我叫梵天秀，刚刚化形成功。”少女拔出背后的紫色长剑，对它严肃道：“这把剑叫望断，是泽龙师叔送的成人礼。”
她手起剑落，竟是标准的一招律境剑式，清脆的声音伴随着战意，将敌人的躯体斩裂：“知道为什么，我要给它取这个名字吗？”
“因为我永永远远，不会与酆州有任何联系。”梵天秀轻盈地回返小舟，将血水远远抛在身后，遥望北方，低声自语：“秀秀只为娘亲而战，娘亲要守护的地方，也是秀秀拼尽全力，为之战斗的地方。”
她深深吸了口气，黝黑的瞳仁里，映照出一抹闪耀强烈灵气的光芒，顿时整个人都像要飞起来。驱动小舟疾行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她果然飞了起来。
手臂变化为五彩斑斓的长长羽翼，梵天秀尽可能地维持高空滑翔姿态，朝着前方出现的一艘龙首大船，发出冲刺。
“嘭！”
落到船身上时，她踮在一根桅杆上。因为兴奋站立不稳，一个倒栽葱落到甲板上，与刚从下面船舱钻出来的徐泽龙相撞，滚在了一起。
“啊也？泽龙师叔！”梵天秀急忙伸出羽翼去捞那人。
“半月不见，秀秀你又长胖了，力气这么大。”徐泽龙的头，被怀里的泰阿撞出个包，有些狼狈地，一个鲤鱼打挺自己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
“师叔！你不可以对一个豆蔻年华，如此美貌的少女，说她胖了这样的话！”梵天秀跳脚尖叫。
“这声啊也，就是继承的你娘亲。”徐泽龙淡定道：“所以也会像你娘亲一样，不会在乎这些小细节。”
“谁说的，我有自己的个性啦！”梵天秀不甘心地继续跳脚：“我很小气很小气的！”
“喏，接住。”徐泽龙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纯粹的金系灵魄，朝她抛去。
梵天秀小嘴一张，仰脖叽叽咕咕将金石吞下，发出满足的欢叫：“好吃！太美味了！”
“一点也不小气嘛，有了甜点吃，就继续胖下去。”云雁扒着栏杆，从上面探下头来，笑道：“秀秀，带回来什么消息了，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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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周围的伙伴仍有迷惑，云雁便搬过来躺椅，在甲板上摇摇晃晃，对大家继续解释，目前的状况。
在北斗和南斗，都有类似魔族夜幕行歌之类的通道，可以传送修士前往酆州。最常见的例子，便是属于时境的剑阵：玉衡·壤驱。但无论是行歌还是壤驱，都只能传送极少数量的人，前往对方界域。
若要开启大规模战斗，便只能相互冲击守御大阵了。这种强烈的攻势，在北斗历史上并不少见，就像最近的彤雀城失陷战役，便是黄帝顾擎苍等人冲破了魔阵，深入酆州内陆的结果。
但是在南斗，这种大规模对酆州的远征，就少了许多。若不是这次玉贤被劫走，坛主邱炯炯勃然大怒。恐怕法修们依旧还在五院内，修补上次大战留下的伤口，而没有反攻的想法。
“算起来……”云雁回忆历史：“这大概是问道坛成立百万年来，最大的一次，对酆州的主动出击吧。”
周晴等人异口同声，流露轻微的鄙夷：“南斗修士太没用了。”
云雁一笑:“我和徐泽龙，原本也是南斗修士。”
众人一惊:“自然不算你二人！”
“其实，南斗修士里，也有不少血性之辈，他们骄傲又勇敢，一点也不逊色北斗的人们。”云雁在躺椅上伸展身躯，望向夜空的眼睛里，有些痴了，似乎有水光闪动。
“她哭了。”众人交头接耳:“不知又想起了谁。”
“一提到南斗，她就会想哭的样子。”
“平时候，无论什么妖魔鬼怪，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真是个复杂的人啊，又冷酷又多情……”
“好复杂！”
“嘘！惹恼了她，又得挨揍！”
“嘘……”
“我都听见了。”云雁瞥了四人一眼，平静道：“怀念故人，一别西风又一年，每当伤情处，不落泪才是矫情。”
“是是是！师父说的对！”
“师姐真是性情中人！”
身边的几个家伙，立刻鸡啄米似的点头。
“好了，继续说说那条必经之路吧。”云雁转头过去，望向大船驶向的黑水深处：“泽龙的指南针，捕捉到了梅成功的气息，开始很淡弱，现在已经很接近了。”
“可是哪里有人呐！”周晴等人再次拥到甲板围栏，努力伸长脖子眺望。
“在这里自然看不到。”云雁伸了个懒腰：“进去后就会看到了。”
“进去哪里？”众人看着海天一片浓郁暗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云雁挺身站起，拔出止水，一脚踩在围栏，头发和衣衫被风猎猎吹动：“魔域。”
身后四人立刻抱成一团瑟瑟发抖：“你说什么！”
“前方的魔域。”云雁回望他们一笑：“在进入之后，我等需要破除障碍，冲入酆州的内陆中。”
“那不是先要破阵吗？”廖佳捂着脸尖叫：“就我们几个？能行吗！”
“喂，廖师姐，你可能不行，但我师父和师叔已经是分神期的高手了……”周晴白了她一眼，突然软了话头，对云雁呐呐道：“师父，你们能行吗？”
“破阵需要凝结巨大的精力，可以使根基得到不少锻炼。”云雁对她缓缓道：“所以不是我们，你们都要参与。”
“可那是酆州的守御大阵啊！需要许多修士才能联合冲关的！”郭小冬抱住脑袋：“师父原谅我就这么直啦！这世间分神期修士，也不只一两个……”
“我懂你的意思。”云雁道：“如果两个分神期修士，就能徒手撕裂大阵，那酆州与神州的边界，岂不是早大乱了。”
郭小冬忙不迭点头，充满疑惑。
“但这一次不一样。”云雁丢出两个苹果，朝躺椅前的案几上抛去。苹果滴溜溜转动，大的一个从左撞到了上面的酒杯。小的那个也蕴含了气劲，在大苹果碎开杯子的同时，将残渣朝四方迸射。
“师父出手，飞花摘叶均为剑意，简直是随心所欲啊！”周晴急急拍马屁过来。
云雁指着碎杯子皱眉：“说出重点。”
“啊！是！”周晴急忙喏了一声：“大苹果是指问道坛的队伍，正在魔域的另一边撞击大阵。”
“小苹果就是我们！”郭小冬也懂了，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咱们依靠指南针，定位好梅师叔的方向。再和众多法修同时出力，就可以打开大阵缝隙，前往酆州内陆了！”
云雁满意地弹飞碎片入海，充满期待地深吸一口气：“我们突然从魔域钻出，和大师兄他们，在那片荒芜红土上遇遭遇，恐怕他们会吓一跳吧。”
廖佳咽下口唾沫，小心翼翼凑上前来：“那个……师姐，咱们什么时候会进入魔域啊？”
云雁懒洋洋地用剑，轻轻敲击地面，凝出神识闭上眼睛，并不答话。就在廖佳垂头丧气，坐回椅子上时，她突然睁开双目，朗声道:“现在已经进入了。”
“什么？”周晴一蹦三丈高：“我们们……已已经进到魔域来了？师父父你为什么……这么么……轻描淡写啊！”
“你怎么说话都结巴了。”云雁嗔她一眼：“为师在论剑山的称号是什么？”
“玩命侠。”周围人异口同声。
“身为玩命侠的弟子，你最好将胆子练得大些。”云雁打了个哈欠，侧身在躺椅上卧倒，对周围人道:“你们现在下船，解下船舷上的救生舢板行驶，朝前方五百米处出剑。”
“什……什么？”不只周晴结巴，所有人都结巴了。
“我用威压，暂时慑服了此间的异象与怪物。”云雁闭目：“其实真正的魔域，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那是什么模样！”四人抱成一团。
云雁幽幽道：“等你们远离大船后，就能知道了。”
“不要啊！”四人尖叫。
“此番踏入酆州内陆，对修士的根基是重大挑战。”云雁翻身坐起，变得极为严肃:“你们若不想呼吸都困难的话，就要先适应，从那个地方诞生的压力。”
周晴想到一事，大声喊叫出来：“可是问道坛若老不出手破阵，我们就要一直在魔域里挣扎啊！”
“尽可能的去适应酆州。”云雁盯着她的眼睛：“在等待的时间内，努力提升一些吧。”
此时，她好像看见了丹古拉沙漠，还有披着纱衣，朝自己款款走来的魔皇，声音也变得低沉:“我是在传授，当初自己，能站立在那片土地上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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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徐泽龙拎着青虬缚，从炼器室里登上甲板时，发现除了云雁一人，在躺椅上侧卧小憩，其他人都不见了踪迹。他放下骂骂咧咧的剑神器，举目望天，但见空中乱云飞舞，被染上了血色一样的无边绯红。
“我们进入魔域了。”徐泽龙惊呼一声：“你怎么不通知我啊！”
“紧张什么，现在这种程度的东西，即使要驱散它，也不会有什么压力。”云雁迷迷糊糊地咕哝：“又不是什么萌新。”
“可是你把周晴他们四个萌新，送到魔域中心去做什么？”徐泽龙指向前方海面的小舢板：“问道坛那边还没有发动攻击，只依靠我们的力量，是无法穿透这个魔域，冲破大阵的。”
“我只是让他们，适应魔气的压力。”云雁伸了个懒腰：“如果连在这里都要翻船，那么就不准备，带他们去酆州了。”
徐泽龙黑了脸色:“早知如此，出发时为何不说，现在要赶他们回去，恐怕谁也不乐意。”
“不乐意也得回去。”云雁起身靠在围栏，注视远方的小小身影：“这是对他们的测试，也是对他们的锻炼。”
“因为以后，我亲自教他们的时间，几乎没有了。”她认真道：“周晴等人如果要跟随在身后，便要学会，在生死危机里修行。”
她侧头瞥了眼徐泽龙：“如果熬不过去，我不会让他们死，也不会再留他们在身边……你会理解吧。”
徐泽龙怔住片刻，轻轻点了下头，两人陷入了沉默，气氛也变得凝重。只有前方不断传来，周晴等人的惊呼，与魔域里怪兽的吼叫，加上海浪高高拍起，又重重落下声音。
徐泽龙也不再进入炼器室了，而是和云雁一人坐在一张椅上，默默的取出灵酒对饮。虽然不曾出手相助，但二人的注意力，始终关注着前方动静。
这样坐了一天一夜，倒是青虬缚耐不住寂寞，从桌案上盘起身子，对云雁大叫：“喂！杀千刀的主人，你的虐徒游戏还没有结束啊？没听见前方那四人，已经气喘吁吁了吗？”
“知道他们为何这么累吗？”云雁低垂的睫毛，在脸颊上覆盖长长的阴影：“是因为我不停地调用千机变，召唤魔怪前来发动袭击。”
“你又在用辉夜之力。”徐泽龙抬头瞪了她一眼：“在我们面前可以，但千万别在大庭广众下乱来。”
青虬缚则对她惊呼：“你果然是个恶劣的混蛋啊！引来魔族撕咬自己人！”
“你若再骂我，我就掐断这条龙身。”云雁伸出五指，摄了那小龙在手心，忿忿地警告。
“嘘！”徐泽龙伸出手朝他们摆了摆：“听见了吗？”
“浓厚的灵压波动。”云雁和青虬缚异口同声，抬头仰望整个魔域。
“是问道坛在另一边发动攻击了。”徐泽龙对他们使出个眼色：“时不待我，现在弃船出手吧！”
“来的这么快。”云雁低声咕哝，把青虬缚胡乱缠在手腕，和他一起弹射出大船甲板：“我刚开始对周晴他们磨练呢。”
徐泽龙哈哈大笑：“也是他们运气好。”
“一点也不好。”云雁沉了脸色：“他们在酆州压力下的极限，我还没有完全清楚。也就是说，现在很是犹豫，到底应不应该带上这些家伙。”
“难道要一直让他们，躲在你的羽翼下吗？”徐泽龙突然严肃。
云雁紧抿嘴，正要答话。却见下方舢板上的郭小冬和周晴，流着眼泪飞扑上来，一左一右抱住了胳膊，放声大叫:“师父！你终于肯来看咱们一眼了！”
云雁手起剑落，将围困舢板的各类魔兽，瞬间震慑入海底。她望着剑尖滴落的血水，缓缓道：“我不是来帮你们的，而是来与问道坛应和，打开大阵缝隙。”
周晴等人欢呼雀跃：“问道坛的队伍，终于在另一边出手了吗！”
“你们现在有一个选择。”云雁道：“我要给你们，我不曾拥有过的选择。”
“是被卷入进这浩大的战乱里，还是转身返回论剑山，在拾芳谷里等我回来？”她挺剑注视身边众人：“立刻回答，因为我和泽龙的剑域同发后，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杨苹立刻笑了：“师姐，在上次无极战场里，我怕死丢下你们逃走了。如果这次还是选择跑路，我就不适合再修剑。”
廖佳伸手抵住下颚：“我自从修行以来，几乎天天呆在论剑山上。现在好不容易下山，怎么可能这么快跑回去？不走！”
云雁望着二弟子，温和道：“那么你们呢？”
“我是玩命侠的弟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郭小冬握住胖胖的拳头，流露倔强：“我若不跟随师父，会被人嘲笑的，我不走！”
云雁的目光落在周晴身上。
周晴没有说话，只拉扯住她的袖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既然都不返回，就只有前进了。”云雁做个手势，和徐泽龙同时释放律境剑域。当灵气瞬间升至顶峰时，空气里传来她飘渺的声音：“希望你们，日后不要为今天的选择后悔。”
金紫二色疯狂盘旋，瞬间将小舢板包裹，托着上面的众人，以离弦之箭的速度，朝着血色半空掠去。黝黑的水浪被牵引在风中，大家犹如一条硕大健美的剑鱼，正在做激烈的滑翔。
突然，在眼前出现了一个疯狂翻滚气压的虚空凹陷，发出无限强大的引力，朝众人迎面扑来。它好似一只恐怖怪兽，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使周晴发出惊恐尖叫：“师父！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云雁瞪了她一眼，反转手腕，身子侧出弓步，将止水高扬，朝那密布气流的凹陷虚空，重重地劈斩过去。
紫气盎然的圆弧剑光，将四周天地，映照得一片银白。波纹骤然炸裂开，在云雾间扩散，这一刻，好似天地都要倒转过来。
“呀！”
“啊！”
“救命啊！”
周晴等人手舞足蹈，在摇摇欲坠的舢板上用尽全力，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们也要出剑。”云雁凉凉的声音，从剑光中心传出：“用尽全力，破除魔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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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毫不留会迎面而来的攻击，律境出七道凝实的分影，对着这群盗贼团伙一阵刺击，便把他们隔离在身边丈许半径外。一边使力，她一边平静地走向鲍鱼，问道：“你说这里是西极地域，可曾看见和我一样的人族修士？”
“停下，不许对云仙姑出手！”鲍鱼在盗贼们身后闪躲出战圈，声嘶力竭一边呵斥同伴，一边回答云雁：“不错！这里就是西极与南极的边缘，仙姑所说的人族，我们还没有发现……”
他的喊叫还没有停止，从北面突然迸射出数道剑光，但见周晴和廖佳手持长剑，气势汹汹地从乱石堆里跳出，对着盗贼团和云雁，来了个左右夹击。
“看见了！人族！”鲍鱼指着她们惊呼：“仙姑要找的是这两个吗？”
“岂止。”云雁手不停歇，有些烦恼：“和我们同时进入酆州的，应该还有许多人，我们队伍现在也都分散了。”
“什么？”盗贼里的牛金牛吓得双手一软，大棒都给抛到了地上：“还有很多人修？他奶奶的完全打不过啊！”
“帮主！不是我们不反抗，是打不过啊！”盗贼们纷纷惨叫，抱着头缩到鲍鱼身后。鲍鱼怎能罢休，一个轻巧跳跃刨进土中，飕飕下潜了数米，又躲在了同伙身后。
云雁与周晴两女身前，立刻丧失了目标，都停下手来又好气又好笑。这个什么“沧浪武圣帮”，也实在太不经打了。
“师父，你认识这些垃圾魔族吗？”周晴指着逃窜的盗贼们，吐糟道：“如果酆州的人都是这个等级，我可以打十个。”
云雁扶额，和两女交流片刻，得知她们进入内陆后，掉落的位置和自己极近。汇合之后发现这里有打斗，便赶了过来，立刻出手相助。可郭小冬和徐泽龙却不见了踪影，也没有发现问道坛的修士队伍。
得知此情况后，云雁便没有了战意，坐在了一块巨石上，和两女讨论，需一边打探此地情形，一边寻找失散的伙伴。而看见三人罢手，鲍鱼和他的盗贼团才停止跑路，在原地叽叽喳喳片刻，一行人又折返回来。
“仙姑……”鲍鱼讪笑着靠近，手里扬起一跟木枝，上面捆缚白布条摇动：“你们是要打探西极吗？我们是原住民，可以做你的向导哦。”
“师姐，你虽然认识这家伙，可他毕竟是魔族。”廖佳警惕道：“而且看起来滑不溜丢的，完全不像好人。”
“魔族能有什么好人。”周晴瞪着盗贼团伙：“咱们不理他。”
云雁摆了摆手，小声道：“魔族结盟，多半关乎利益，虽然会翻脸不认人，但他们也搅不出多大的事，先听听他们说话吧。”
这鲍鱼能做盗贼首领，除了有一点皇族血脉外，还有些别的本事。他常年浪迹天涯，学有不少小伎俩。其他盗贼无法与周晴二人沟通，他却可以用一种奇怪的语言，来担任翻译。
所以在一群魔族哇哇的叫声里，他的声音特别响亮清晰：“两位仙姑是云雁的朋友，也就是我鲍鱼的朋友，我绝对不会加害你们的，放心放心。”
周晴瞅着他贼眉鼠目的模样，有些嫌弃道：“你这个虚日鼠，靠近我们究竟有什么企图？”
“没有别的企图。”鲍鱼连连摆手，谄媚笑道：“云仙姑是我的恩人，她有什么困难，我鲍鱼自然要帮她。”
“说实话吧。”云雁慢悠悠地抱着剑，凉凉蹦出一句，附加威压。
鲍鱼一个不稳，普通半跪在地，全身抖成筛子：“仙姑息怒！我！我对你讲真！”
他环顾身后畏畏缩缩的盗贼们，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等又穷又累又饿，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正在逃亡。”
云雁默了片刻，取出两笼包子放到石堆上，做了个手势。鲍鱼大喜，先抢了个肉包放进嘴里，咀嚼片刻两眼放光，对周围人喊叫：“云仙姑可是神州大名鼎鼎的食神，兄弟们快来试试这玩意，简直是极品！”
盗贼们见鲍鱼吃了没事，立刻目露凶光，扑上来风卷云残，两笼包子就只剩汤汁。
云雁看见他们的模样，这才相信鲍鱼没有说谎，忍不住吐糟：“你们不是西极大名鼎鼎的祸害团伙吗？怎么如此狼狈，躲在荒郊野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我们是逃出来的。”那个牛金牛吃了包子后，已从暴躁狂牛，变得很是温顺。他伸出舌头舔舔嘴角，闷声闷气道：“因为西极出乱子了，到处都在闹鬼，大家散的散，逃的逃。”
那昂日鸡则抹了把眼泪：“最先出事的，是咱们部族，一场莫名其妙的瘟疫，灭掉了好多人。”
鲍鱼摊开手叹息：“我们也是要靠人吃饭的，现在人都死了，上哪里去抢去偷？真是背运啊！”
“闹鬼……瘟疫……”云雁扬起眉头：“究竟是什么情况。”
周晴小声对她耳语：“莫非是问道坛的修士干的？”
廖佳道：“不可能呀，问道坛才进军酆州不久。再说法修的道术，也没有几个能酿成瘟疫的。”
云雁则站起身来：“最近的闹鬼地区在哪里，带我们去看看。”
盗贼团立刻蹦了起来，躲在乱石堆后奋力摇头，一副惊恐的模样。只有鲍鱼在原地踱步许久，犹豫开口：“我们这些条烂命，原本不算什么，可仙姑你们何等金贵的身子，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别找借口了，刚才不是说要做向导吗？”周晴对他哼了一声：“怕死就是怕死，不去算了，师父咱们自己去！”
“那动身吧。”云雁环顾荒野，随意找了个方向，就要迈步。
“不……不对！”鲍鱼急急道：“那边是黑蛇沼泽地，不是部族驻地。”
他再犹豫片刻，靠近盗贼团，不知对他们说了些什么。一群魔族才扭扭捏捏，扛起武器拽着猎物，朝东南方向领路，对云雁等人招手，示意跟上。
这群盗贼实力不怎么样，云雁没有半点担心，便带着两女，走在他们身后。看着旁边缩着头，浑身发抖的鲍鱼，她轻声道：“你这么害怕，为何还是愿意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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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不愿意死得莫名其妙。”鲍鱼缩头缩脑，眼睛精光闪烁，对云雁道：“与其漫无目的逃跑，又累又饿，不如跟着仙姑你。”
“我知道，无论有多大的问题，仙姑都是可以解决的。”他嘿嘿笑道：“因为你很强，以前在浮世里，我以为必死无疑，可还是托你的福，活到了今天。”
“算你识相。”周晴得意地开始吹嘘：“我师父现在可是神州的紫姬持剑，厉害得不要不要的，跟着她不仅有好吃好喝，还能保住小命……”
鲍鱼脸上流露出惊诧，立刻点头哈腰：“那是那是！”
“消停下。”云雁敲了敲周晴的头，对她使出个眼色：“你只需记得，这里是酆州，不再是神州。”
周晴吐了吐舌头，掩住自己的嘴，不敢多言。行进之路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群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盗贼团虽然实力不济，但因经常跑路，身手还算敏捷。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方便有了魔族村镇的轮廓。
酆州部族群居之地，有着各式各样怪异的风景。它们的围墙可以是刺荆，可以是石灰墙，也可以是五花八门的白骨堆叠。里面的建筑，有魔族原住民风格的，也有妖族人族等堕天来客，留下的痕迹。
这个村镇也是如此，地下有地穴，地面有草屋，紧挨着木房石院，形成环形合围的格局。它们的中心，则是高建的石楼和树屋，装饰着五颜六色的图腾骨饰。
那便是长老皇族的居所。
各个部族驻地，因财力等因素差距，华丽精巧程度也不同。此地比着巍峨雄奇的苍龙城，自然是简陋不堪。但比着奴隶居住仓等地，又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云雁三人随着盗贼团，一步步靠近了村镇，果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水桶菜篮到处扔的是，地面黑红交织，腥味扑鼻，一看就是发生过血案。
奴隶和牲畜的残肢被撕成一块块的，夹杂着破裂布条等辣鸡，到处散落。整个小镇弥漫在阴恻恻的红绿彩雾之中，被某种怪异灵压包裹。越是走近，危险的气息便越是浓郁。
“不……不能再朝前走了……”鲍鱼停下来，缩在云雁身后：“仙姑，被这些红绿毒雾罩上的地方，都会闹……闹鬼的！”
红绿毒雾……这有些熟悉的情形，似乎在哪里见过。
云雁停在村口，凝视前方的情形，暗暗心惊。对于魔族驻地被毁，身为人修，她自然不会有什么触动。但这怪异的场面，倒很像当初，被商红羽屠戮过的惨剧发生地。
“鬼？鬼在哪里？”廖佳对盗贼团不客气地呵斥出声：“你们休想装神弄鬼，迷惑我们。”
“哎呀！这位小仙子，我鲍鱼当着云仙姑的面，哪里敢啊！”沧浪武圣的帮助，急忙拱手鞠躬辩解。
那牛金牛此时发出嚎叫，伸出黑蹄指向前方的木屋拐角：“那不就是鬼吗？还好大一群！朝咱们走过来了！”
“嗷！”盗贼们再次被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
只有云雁三人立定在原地，拔剑冷静地注视。但见雾气之中，果然走来层层叠叠的人影，个个身穿着褐色长衫，手中紧握武器。为首一人身形高大，踩踏在地面，连草皮都在抖动。
“魔族？”那大汉突然停下，操起手中巨大的兵器，气势汹汹地朝前冲来：“哪里逃！”
“鬼啊！”盗贼团哭号着朝四面散开。
云雁端详那人片刻，又惊又喜回应过去：“人族？”
“你也是人族？为何与魔族混在一起！”大汉中气十足，有些愤慨地大吼。
“浮生哥，是我！我是云雁！”云雁猛地收剑，朝那人大步迎上，欢欣鼓舞：“竟然在这里相遇，你的声音和模样，完全没有变化啊！”
“云雁？”大汉终于完全从雾气里冲出，对着那张陌生的脸，仔仔细细的打量，然后怒喝：“骗谁！云雁哪里长成这样啦！漂亮的妖里妖气的！”
“是我！”云雁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柄锅铲，再掏出一个漏勺：“记得这些炊具吗？是你亲手送给我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在使用它们做菜呢！”
“啊呀？”张浮生立在原地，目定口呆瞪着她，突然发出雷鸣一般的狂笑：“当真是你这个家伙？你还没死啊！”
“没死，还活着呢。”云雁激动不已，走过去与他双手相握，两人都同时红了眼眶，看着对方没了言语。
“师父，他就是那个你经常提起的浮生哥吗？”周晴有些恼怒地凑上来，瞪着大汉：“我师父她可是紫姬持剑了，又是分神期大能，寿与天齐！怎么可能死掉！”
“是……是吗？”张浮生一点也不介意周晴的吐糟，更紧地握住云雁的手，左摇右摆：“你这家伙这么能耐了，当年不辞而别，害得我们一阵好找。”
“前些日子，听天梁掌院……”他顿了一顿：“也就是梅成功说，你被论剑山处刑，在诛仙台上劈得七零八落，要来北斗给你收尸。”
大汉叹息一声：“想不到是大难不死有后福，亏我还为你摆酒祭祝，哭了几场。”
他突然变得严肃，拉着云雁上下打量：“可是你为何跑到酆州来了？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小心重伤未愈，又出什么岔子。”
云雁笑了笑，对他将此行目的大体讲诉，又把徐泽龙两人失踪的消息告知，再叹道：“九兽被俘，神丹被夺，与我有莫大关联，为了天下苍生……”
“得了，闭嘴吧。”张浮生摇头：“你想什么，难道我还不知道吗？放心不下梅成功，也放心不下我们，所以才冲到了此地。”
“可是此地……”他回望着死气沉沉的魔族村镇：“正发生着难以控制的大事，而我们问道坛的队伍，也同样失散了，大家正相互努力联络。”
云雁有些着急：“可有大师兄的消息？”
张浮生愣了一愣，摸出个如意影佩，猛按上面的灵气按钮：“没有……酆州魔气浓郁，平时的联络法器，出了各种各样的岔子。”
他颇为丧气：“分散稍远的同伴，便难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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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在青光之中，伸出被晕染得发白的手指，点向坑洞左侧的一个小角落，对众修道：“此地空间狭小，为防误伤，大家以温和的劲力，持续地冲击那个方位。”
“可那里除了石头就是泥土，光秃秃的不见异状，什么也没有啊……”有修士低声咕哝。
但大多数人半信半疑地开始动手，各类法器在修士手中，挥发出灵气，汇聚出一道宽阔的银光，朝云雁指向缓缓摄入。
天上的激雷依然在咆哮，时不时击打入强劲冲击力，将人们的脸映得煞白。这种收敛而持续的冲击，大概过了三盏茶的时间。就在有的人开始擦拭汗水的时候，猛然发现周围环境已变，立刻大声惊呼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起，众人所处的地方，已骤然宽阔。原本黑洞洞的地穴，变成了闪耀光斑的深幽水道。仔细望去，那些液体波纹泛出血色，煞气弥漫中，白骨累叠。
大部分人挤在高架出的蜿蜒石桥上，有的则浸泡入了血水潭中，立刻感觉神魂似乎要被麻痹，传来的刺痛使他们惊慌之下，高声呼救。众修急急手忙脚乱，将落水的人纷纷拽起，却觉得他们的身体，完全不似平常人的重量，宛如被绑上了秤砣。
“水底或许有罗睺一类的煞物。”云雁警觉地高呼：“救人的同时，需将盘绕他们的根须先行斩去！”
张浮生力气大修为高，此时已将一名浑身湿淋淋的女修，奋力拽出水面。他挥舞擀面杖，指着那人双腿上缠绕的异物，发出大喊：“云雁！快来瞧瞧，这个就是结界里的罗睺吗？”
云雁奔跑几步，俯身朝下望去。但见那女修腿上，被覆盖上了浓密的玄色鳞甲，泛出银色的微光。光点虽细，移动速度却极快，不仅缠绕住了她的腿，而且正朝腰部以上蔓延。
“救……救我！”女修痛苦呻吟，对张浮生和云雁伸出无力的手臂：“我的丹田被侵蚀了……魔气正在吞噬灵气……我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不是罗睺。”云雁颇为震惊，握住止水，犹豫道：“这不在我认知范围内，它是什么东西？看似与此女已经融合，出手伤它，可能也要伤人。”
“不管它是什么东西，现在要怎么办？”张浮生着急道：“虽然把她拉出水了，可感觉水底有巨大的力量，不停地朝上涌动，快要蔓延到她全身了！”
“杀……杀了我吧！”女修泪流满面，一双原本黝黑的眼眸，浮现出赤红疯狂的光芒：“我身不由已，恐怕……恐怕要被魔气控制……我……我想撕咬！想喝血！”
“杀了我！”此时不少和她一样，被卷入水里的修士，也发出痛苦的嘶喊：“受不了啦！全身像要裂开了！”
“噗通。”
在大家惊慌的喊叫，痛苦的求援中，这个潜入水底的声音，显得十分微弱。在混乱之中，只听周晴发出尖叫：“师父！我师父呢？她不见了！”
“云雁？”张浮生目瞪口呆，看这水面上溅起的波纹，虎目圆睁：“她跳下去了！”
“师姐一个人跳下去，去找底下的煞气之源！”廖佳直跺脚：“天啊！她怎么这么想不开！”
“师父！”周晴在桥上徘徊片刻，银牙紧咬，手持岚切也作势要往下跳。张浮生见状，手中擀面杖忽忽变长，挥出丈许的褐色光芒，挡到她面前。
“不要下去，相信她。”他对周晴缓缓道：“以你的修为潜入血潭，恐怕会给你师父，反而造成压力。”
“你是说我会成为师父的累赘？”周晴焦急之下，有些恼怒：“我不会的！她或许需要人从旁护法，鬼知道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她现在是神州的紫姬持剑了。”张浮生横了她一眼：“自然知道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
周晴一愣，后退两步，半跪到水潭边，口中喃喃自语：“持剑都是这样的吗？有谁出事了，就会去相救。不管那人认不认识，也不管面对的是什么，就这么冲上去。”
“师父常说为了天下苍生什么的，我们都以为她在开玩笑。”周晴回头看着张浮生，充满迷惘：“可现在，我觉得她不是在开玩笑。”
“云雁这个人，自然不会为了天下苍生，就让自己陷入死地。”张浮生咧嘴一笑，安慰道：“以我对她的了解，那家伙很惜命的。”
“浮生哥，你和她分别多久了。”周晴突然问道。
张浮生怔住，本能应答：“算起来，很久了。”
“万一她不再是以前的她了呢？”周晴再问。
张浮生沉默片刻，再抬头时，已下决意：“那好，我陪你下去。”
“多谢浮生哥。”周晴欢喜喊叫，一个箭步纵跃起，和张浮生双双朝血水潭里落下。
“哗啦！”
就在两人的脚尖刚接触到水面时，止水突然从下方升腾而出。但见偌大的水潭里，卷出激流漩涡，澎湃的剑意冲天而起，让整个空间发出短暂的颤抖。
修士们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在石桥上左右摇摆，用足了力量才能站稳脚跟。修为低一些的斜斜朝水里滑落，使众人出手去拉拽，队形顿时显得七零八落。
在漩涡中心里，云雁负手冉冉升起，微皱着好看的眉头，对被止水之力凝在空中的周晴，发出低低呵斥：“你怎么这么想不开，也要跟着跳下来。”
“师父父！”周晴惊喜之下有些结巴：“你你你没事！太好了！”
云雁不再去看她，对张浮生瞪了一眼：“关键时刻，帮我拦着这家伙不好吗？全部跳下来，被祸鲛纠缠住，难以脱身怎么办。”
“祸鲛？那是什么？”张浮生双脚在半空踢腾一下，无视她的数落，注意力已全然转移：“你找到缠人的根源了？怎么知道它名字的？”
云雁从身后提出一物，指着贴在它脖子上的符箓：“别看我这样，在酆州住了多年也算见多识广。上面写着皇族的古文，称这玩意叫祸鲛。”
周晴定睛去看那物，抽了口凉气：“人……人鱼？”
“只听说过美人鱼，就连鲲吾那前世，也是很好看的。”云雁拎着不断挣扎的怪异生物，瞅着它鱼身上长出的畸形小脑袋：“想不到有这么丑的人鱼，让美好传说，顿时成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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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云雁捕获了祸鲛，又将发狂的生魂和怨灵控住住，所以摧毁灵穴进展的很快。在张浮生等人的带领下，修士们摧枯拉朽一般，将地宫砸得七零八落。
腐臭和血腥的气息尚未散去，大家已经冲出了地下水潭，重新返回地面。检查身边情况时，发现被祸鲛新拖下水，稍微腐蚀到的修士，已能勉强活动。
但有一小部分受伤的，因被魔煞侵入了神魂，还暂时换不过气来，需要服食丹药后，被人慢慢搀扶才能行动。而姚三等几人，已被拽入地宫有段时间，尚在昏迷之中，无法苏醒。
对于这样古怪的病症，在场的人都没有经验，也无人可以像大乐师一样，将魔煞从他们体内净化。所以大家只好制作了几个简易担架，扛着他们继续前进。
腐烂的魔族尸首和白骨，被深埋在地底，用法修的镇煞道术封印起来。那只罪魁祸首的怪物，被云雁让青虬缚给吞在肚子里，随身携带在身边，以便研究。
而众人前进的方向，也是她指引而出，离开呼林镇直行向南，一步步靠近南极彤雀域。
此时人群的前方，张浮生正走在云雁身边，看她摆弄手心里小小的袖箭，好奇道：“这就是叶藏锋留下的盘丝？当真能从这么远，追踪到鲍鱼那些家伙？”
云雁望着那暗淡无光的法器，点了点头：“叶师兄炼制的此物，从未让我失望过，即使此地魔气浓郁，但它依旧锁定了目标。”
“可恶！”廖佳忿忿道：“那群魔族贼眉鼠眼的，不知道何时溜掉，跑得无影无踪，现在害得我们还要找他们去！”
“我给他们讲了那么多话，原本就是希望他们跑。”云雁扬起盘丝：“否则给他们种下的追踪术，岂不是没用了。”
“原来师父早就运筹帷幄。”周晴机不可失的拍马屁过来：“所以把魔族可能会胜利的消息，说给那群人听。那群墙头草毕竟不是咱们同路，立刻就原形毕露。”
“还不是拜你所赐。”云雁瞪了她一眼：“一见面，就将我是持剑的身份，暴露给了盗贼团。”
她嘲弄一笑：“这些家伙原本过得惨兮兮的，有了这些宝贵讯息，定会寻找最近的魔族驻地，找皇族报告邀功。”
周晴吐了吐舌头：“我几乎都相信了那个鲍鱼，以为他真把你当救命恩人看待，会跟随你一路做向导呢。”
“魔族的鬼话你也敢信。”张浮生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云雁的小徒儿，看来尚需出外多多行走，增长阅历啊。”
“都是我的错。”周晴垂头丧气片刻，又精神百倍起来:“但鲍鱼等人，对酆州甚是熟悉，师父利用盘丝追踪他们，使我们也有了方向。”
“对呀！”廖佳抚掌笑：“否则在这穷山恶水里，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好。”
“鲍鱼他们赶去报告的地方，定是最近的大城。”云雁严肃道：“我们就可以在那里，探寻失散同伴的消息。”
张浮生叹道：“说不定有人已经被关押住了，难免苦战一番。”
周围的人立刻沉默下来，四周空气里，布满了紧张的气息。
“小冬……”过了好久，周晴发出喃喃自语：“还有泽龙师叔和杨苹，他们几个现在何处呢？”
“急也没用，眼下有件最重要的事。”云雁抬眼望着红月渐渐消失，流露黯淡天光的高空：“我们就要接近魔族城市了，那里不会像呼林镇，需遮掩人修气息，才能有机会打听消息。”
“这还不简单。”她手腕上的青虬缚，懒洋洋张开嘴：“你不是才逮住一个，魔煞气臭得熏天的家伙？利用祸鲛来进行伪装，连魔族闻到，都会掩袖躲得远远的。”
“好主意。”云雁欢喜地摸摸它的脑袋：“关键时刻，小青你挺机智的嘛。”
“那还用说！”青虬缚摇头摆尾，得意洋洋，开始用他来自远古的镇魔捆煞经验，对众人提出各种伪装建议。大家留神倾听，不知不觉走得更快了一些。
……
……
步出了拉瓦原，渡过荒无人烟的湿地沼泽，重又回到平原上时，一座巍峨的魔族大城，已在远山脚下，隐隐约约显出轮廓。这几天，大家根据地图上呼林镇为参照，已将周围的地名，稍稍进行了解。
在这条西南极边境的路径上，第一个大型城市，便是眼前的明火城。它属于昂日鸡皇族统御的地盘，因城市后方，背靠活跃的扎马火山，时常有炽焰火光照耀下来，所以因此得名。
明火城的建筑物，都就地取材，用坚固的火山岩塑造而成。光洁的褐灰色地面上，几乎能照出人影。搭配背景里蓝绿色极光与红云，在酆州也是著名的美景之地。
不过，对于来自奢华雅致的问道坛修士而言，这连花草都不生长的地方，自然没有什么心思欣赏。现在大家都将衣衫弄得破破烂烂，染上了血浆尘土，低头缓缓行走。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捆上了锁链之类的束缚，再被青虬缚凶巴巴的串在一起，紧紧跟随云雁。而云雁则取出了压箱底的装束：当年在苍龙城，取得大斗师称号的血色铠甲，全副武装到牙齿。
溢满高傲魔气的斗铠，装饰彩羽的同色盔帽。肩上金光闪耀，盘旋着细小华丽的龙纹。艳丽的红披风拖拽在地面，背后印刻着橘色炎魇那迦图案。
这一身闪亮在城门登场后，几乎把守卫们的眼珠，都看得凸出来。
只听“哗啦！噗通！”几声响，枪矛被抛到地面，魔族守卫们齐齐朝云雁半跪下，充满狂热敬慕地大喊：“大斗师阁下！”
“唔。”云雁整个脑袋被彩羽头盔遮住，一双眼珠露在外面，充满威严镇定地应了一声。她抬手指向身后垂头丧气的人修，简明扼要地用皇族语调说话:“我，武道游历途中，捉住这些人修。”
“咱们都听说了听说了！”守卫们围着她点头哈腰：“最近有大批人修攻击守御大阵，进犯我酆州。大斗师阁下威武，竟以一人之力，捉住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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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听完宓文的话，心中暗叹。这一次的魔族，大概是豁出去了。夜逝水在三界点燃零界地穴，大司祭则拼命加紧时间，炼制七剑魔鞘。
为了在天魔界出世，强行开启均天大战时，能够彻底征服神州。他们不惜自己的酆州，也生灵涂炭，一片大混乱。不过，这也很符合魔族狠辣的作风，毕竟一旦颠覆了神州，酆州就可以堂皇地爬上地面，抢占所有的阳光。
只是……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利己方。
九兽被俘，零界地穴封印艰难，进展缓慢。瑶光剑被控制住，开阳剑也不知所踪。就连进入酆州的法修大军，也被分散开来，不知在何处。
如果再这样下去，天魔界会出现吗？一旦出现后，七剑再被魔剑鞘压制，后果便不堪设想……
“大斗师阁下？”宓文察觉到云雁的沉默，小心翼翼地唤醒她：“你是否也在担忧，万一我们失败了……这次庞大的付出，会让酆州难以承受。”
“唔，我是在担忧。”云雁嘴里胡乱应付他，心里道：可担忧的不是这一边，真是抱歉。
“哎……我家祖祖辈辈，都守着这瑰丽的明火城。”宓文仰头，望着火山上照射下来的奇异华光，嘴里自然自语：“不想让它因此毁灭，我要想些法子才好。”
云雁再次应和他：“城主爱民如子，有着皇族中不多见的清明。”
宓文微微一笑，捻须流露谦逊神色，倒像高雅的人族修士一样，看起来颇有些仙风道骨之意。他将朝远方眺望，有些伤神的目光收回，哎呀一声：“阁下见笑，我心怀忧思之下，竟没有发觉已经到了城主大殿。”
“来来来！”他跳下马来，礼貌地牵住云雁坐骑的龙头，徒步而行：“我在前方，为尊驾贵客引路，尽地主之谊。”
云雁也懒得推辞，任由他去，侧身在马上对张浮生等人使出个眼色。又驱动念力传音，对大家说了几句话。与众修诧异的目光对视片刻，她悠悠然转身，继续和宓文讲话，慢慢踏入了大殿外的四方广场。
出于礼仪，跟在四周的卫队已撤退到了外围，与被捆缚的修士分成几队，严密地看守他们。好在因云雁的面子，他们并没有释放魔道术法，为俘虏们再添加一道锁。
所以这些人修，依然是表面苦不堪言，实际随时都能暴起伤人。大家也明白目前的现状，都安静地站立在广场边缘四角。大部分人干脆坐下闭目入定，装出一副认命却不屈的形貌。
而云雁带着张浮生、周晴、廖佳三个“堕天”人修，跟着宓文步入正殿客厅。冷眼旁观他招呼侍从，不断端上好酒好菜，再顺水推舟坐下，举杯和他对饮。
宓文甚是好客，不仅办置了宴席，连客厅满屋的装饰，都精心换了一换。在满屋的金灿灿宝光中，魔族工匠的手艺，被尽情展示出来。此地风俗，钟爱红色玄色，图腾花纹也颇为繁复，神秘里带着威吓阴霾之气。
不过魔族就是好这一口，妖冶诡异的风格，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在各类华贵的装饰中，最珍奇的，却是一株洁白的优昙。一看这玩意就来自妖族，居然能在此地开放，对于难见花卉的酆州，简直价值连城。
“很美。”云雁端着酒杯，怔怔地注视优昙。谁也不知道，她的脑海中，满满是过往的记忆。那时候大家都在，那时候……阿水在万华镜里，也曾附在这种花身上。
“叮……啪！”
她的忧思布满心胸，手中一软，摔碎了玉杯，整个人也软软靠在桌上，不再动弹。
几个人影缓缓在花影里出现，宓文立在最前方，注视云雁良久。再搭上手到张浮生三人肩头，查看他们片刻，道：“什么紫姬持剑，如此不堪一击。被幻术催长过的优昙香一熏，就手无缚鸡之力。”
他身后的那几人从阴影里站出，竟是鲍鱼几个盗贼团的魔族，个个神色复杂。
“仙姑她……真晕倒了？”鲍鱼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触碰了下云雁的披风，接着触电般闪开：“城主你要小心，这个人很厉害很厉害，她说不定是装晕！”
“刚才用窥真镜探照过她。”宓文嘴角牵动上扬：“你们是没有看到，她眼中的悲伤很是真切，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伤情往事，才被摄中了心魄。”
“城主英明。”鲍鱼拍马屁，却面露疑惑：“你是什么时候，才相信了我们的话呢？”
“一开始我就要对付她。”宓文冷冷道：“不管有没有你们告密，这人都容不得。”
盗贼们眨巴眼睛，不明所以。只见他伸出手来，捏碎了桌面一个酒碗，咬牙切齿：“居然在明火城的大门口杀人，杀的还是我的亲族表弟鄂当！叫我颜面何存！”
“这个人！竟敢冒充酆州的大斗师，我好生佩服。”宓文指着云雁，眉间流露寒意，对鲍鱼道：“无论你们的情报是真是假，她都得担这个罪。”
“明日午时，我便将她的头颅挂在城门上。”他杀意迸射，凉凉笑道：“至于她带来的那些人修，嘿嘿，现在这样的局势下，不仅可以换成大笔财富。还能代替明火城的居民，满足大司祭的人头要求。”
“可是城主啊……”鲍鱼十分伤心：“我的兄弟们，不明不白的死了几个，既然……”
“想问既然我要对付她，为何还要杀你的人？”宓文呸了他一声：“亏你还是什么祸害盗贼团的首领，此人剑法卓绝，如果不让她安心上当，我要如何诱她进入幻昙的范围中！”
鲍鱼呐呐地呆怔片刻，眼眶红了：“这次咱们飞奔到明火城，原本是为效忠大司祭，为酆州出力，却不料身边的兄弟……”
宓文哼了一声：“卖了那些人修的钱，分你们一成。”
“不要讨价还价。”他凑上去威胁道：“否则连你们我也一起卖掉，杀了送进义庄，给大司祭做献祭。”
鲍鱼立刻抹掉眼角的泪，咧嘴一笑：“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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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文与鲍鱼等人谈好条件，便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门外呼喊卫队进入，准备将云雁拿下。可古怪的是，他连连唤出几声，也没有魔武士赶来，于是只好自己跨出房门，一探究竟。
鲍鱼等盗贼对危险嗅觉灵敏，此刻纷纷拔出棍棒刀枪，小心翼翼躲在城主身后，随着他挪移。眼下虽夜色将至，却尚能清晰辨明广场中的情形。
但见四角里站立的卫队，依旧排列成四四方方的队形，被他们守着的法修，也都个个闭目打坐，似乎周围一切与他们无关。
“怪了……”鲍鱼把武器捏得更紧了些。
“在做什么！我传召谕令你们都听不见吗？”宓文有些气急败坏，拔出腰刀，朝最近的方阵卫队走去，看起来又想杀鸡儆猴。
“我听见了。”一个阴恻恻的身影，突然从头顶炸裂。众魔族抬头一看，只见青虬缚化作了一条庞大蜿蜒的青龙，竖立犄角盘在云端，对下方嘿嘿冷笑。
“好大的家伙！”盗贼们惊恐朝后直退。宓文好歹也算一城之主，做为有一定修为的高阶皇族，他的反应镇定了许多，立刻伸手入怀，想要取出高级法器来防御。
“铿！”
一柄银亮长剑，从背后卷起凌厉剑气摄来，正中他右便肩胛骨。剧痛之下力气也消散，他顿时再也无法动作，只好吃力地转身，瞳孔猛然缩小。
“你！”宓文惊呼出声。
只见云雁站在门口台阶上，左手里捧着头盔，右手捻起剑诀，正对他礼貌地微笑。而张浮生三人环伺在她身边，个个脸色愠怒，拔剑在手，以做护法。
“魔族果然擅长，玩弄不入流的小伎俩！”张浮生大吼：“若不是云雁在广场行走时，就传音给了我们提早防备，恐怕当真要中招！”
“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宓文连连后退，捂着血淋淋的伤口，完全不可置信。
“很早就觉得异样。”云雁道：“你若不信鲍鱼等人的话，为何要带着盗贼团出行，前来迎接我们。”
周晴哼了一声：“还不是叫来辨认咱们的。”
“还有那优昙。”云雁继续道：“我早已得知，如果用魔族幻术催长，会产生令人难以抵御的摄魄能力。”
“计划倒是不错，可惜我在帝释天和苍龙城，都算是老住客，见识有那么一点。”她看着宓文摇了摇头：“而且这种奇花，与我的过往颇有渊源，所以进入正殿时，我便感知到了它的气息。”
宓文恨恨道：“所以你收敛气息，做寂灭状装晕，又来欺骗我们！”
“只是想听听，你们都要聊些什么。”云雁挑眉：“但除了我对魔族的恶感更深，却没什么有趣的消息。”
“你果然是神州的紫姬……”宓文败下阵来：“不知哪里弄来了血色斗铠，前来迷惑咱们。”
他的眼睛渐渐变得深幽，手臂上生出黑色鳞片，攀援上肌肤，情绪也变得颇为激动：“这种冒犯行为，足以让酆州所有人，都想将你撕成碎片！”
张浮生呸出一口：“说得好像安安静静不搞事，你们就会放过人族似的。”
“还有一点，城主你错了。”云雁拍拍披风上的灰，容色淡然：“我没有冒充任何身份，因为我原本就是酆州的大斗师。”
“什么！”这些连鲍鱼的盗贼团，都把眼珠凸出来。
“吾名承影，不知你们听说过没有。”云雁释放出强烈凝重的威压：“本座的雕像依然摆在魔皇殿的勇士大厅里……唔，三三念可能不会拆掉吧。”
“厄运者！”盗贼团齐齐尖叫一声，浑身发软，手脚刨地就要逃窜。
“哪里逃！”张浮生眼疾手快，擀面杖狂风急电挥出数道分影，将盗贼们有的脑袋开花，有的腰部截断，有的齐削了双腿。
只见四周密布满了血花，鲍鱼捂住断裂的尾巴，好像皮球一般滚到云雁身边，紧紧抱住她的双腿，大哭大叫：“大……大斗师阁下，我有眼不识泰山，念在曾经的交情，你……你就饶了我一条狗命吧。”
“师父。”周晴对云雁使出个眼色，岚切挑向那虚日鼠的咽喉：“这种贱贼，留他不得。”
“再留一段时间。”云雁驱动止水，与她剑尖相抵：“此人在酆州也算个老混混，放在身边还有点用。”
“那好，我把他捆起来，以后再跑，就打断他的腿。”周晴摸出个捆仙锁，一使劲便戳穿了鲍鱼的琵琶骨。在他嘶嘶喊疼的惨叫里，她沉着脸道：“反正你就是个活动的导游图，修为武功什么的，以后也不需要了，懂？”
“我……我一切听从仙姑的！”鲍鱼眼见身边的人尽数死亡，宓文这个城主也不顶用。关键时刻能捡回一条命，已使他全然认命，匍匐在云雁脚下，不断亲吻她踩踏的地面，好像最低级的奴隶一般。
云雁不动声色，从他身边走开。虽然以酆州的习俗来看，鲍鱼此刻的谄媚效忠行为，实在正常。但作为受过平等教育的地球穿越者，她向来不喜欢这种感觉。
轻轻咳嗽一声，她迈步朝宓文缓缓靠近：“城主魔化过后，是想以命相搏吗？”
那昂日鸡咬咬牙，眼角瞥向四周：“我的卫队……你又是使出了什么妖法，将他们制住的？”
“哈哈哈！”他的话立刻引起一片哄笑，但见地面上坐着的问道坛法修，齐齐拍打衣衫，完神气足地站起来。他们摆弄手中的符箓法器，召唤出各式各样的灵兽，对宓文扬眉眨眼。
“是你们。”宓文这才丧气地恍然大悟：“原以为擒贼先擒王后，这些小角色不在话下。而且他们个个看起来，的确被束缚了灵气，难以运功……”
“老子可是古剑神器。”青虬缚得意洋洋在空中笑道：“能力就是能捆神捆仙，搞点小动作掩人耳目，那还不简单。”
话音刚落，它变化为漫天的网格状青光，朝宓文全身笼罩：“像你这种狗屁魔族，我能捆二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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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明火城可能要被攻陷。”周晴对廖佳嘀嘀咕咕：“是已经被攻陷了好不好。”
廖佳窃笑与她耳语:“连城主都变成了持剑，这群魔族还浑浑噩噩，大惊小怪的，哈哈哈！”
云雁横了她们一眼，念力传音道：“魔族狗急跳墙起来，气势尤为凶悍，趁着风声还没有走露，我还想多当一段时间，令他们敬仰的大斗师。”
周晴吐吐舌头：“师父你这是骗人上瘾了。”
“像鲍鱼这样的人，酆州可并不多。”云雁沉下脸色：“依照我对魔族的了解，在狂化之后的亡命之徒，倒是占了大多数，特别是那种只对魔皇和大司祭愚忠的武士战队。”
“若他们集结反扑，不仅难以处理，主要是徐泽龙等人的行踪，就更难打探。”她继续道：“如果惊动了魔尊甚至更高层，就算我想再骗人，这戏也演不下去了。”
周晴两女顿时萎了:“那现在该怎么办？”
“还是老办法。”云雁拿起彩羽头盔系好，抖动血铠握剑站起，对大家高声道：“随我走，外出迎敌。”
“明白。”张浮生等人齐齐应和，操起武器大踏步跟在她身后，踏出城主殿扬长而去。
掠过那三个红披风时，云雁微微顿下步子，从盔甲里传出沉闷威严的声音：“你们，听好，勿要慌乱。”
“区区人修而已，看我大斗师手到擒来。”她充满自信地高扬起头颅，在三魔族惊呆的目光里，消失在大殿之外。
……
……
长久的沉默，笼罩在大殿广场上，三个红披风跪了很久。见云雁完全走远，才敢爬起来，开始小声讨论。
“喂！你们看见咱们的新城主，多么自信威风了吗？”一鸟头肩饰的魔族，犹豫道：“说要生擒人修？她到底知不知道，那些人有很多啊！”
“小声点，那可是大斗师！”一人惊恐道：“她说的话，就算是鬼话，咱们也一定要相信。”
“可现在怎么办呐……”另外一人吐糟：“说起来，若不是她下令，前段时间将城墙外的大阵给换掉，那些人修怎么可能，如此轻轻松松地闯入啊！”
“小声点，她是大斗师加城主。”先前那人竖起手指在唇上：“想做什么，哪里是我等能阻止的。还记得鄂当他们，在城门口与她一言不合，就被枭首吗？”
“走走走！去调派些部队，增援咱城主吧。”三人齐齐打了个哆嗦，纷纷换成轻松语气，朝外急急奔跑。
跑出广场，踏下蜿蜒的长石阶，再奔行过巨大拱门。但魔族气喘吁吁，却丝毫不敢在关键时刻，休息哪怕一会儿。他们在拱门外牵马疾驰，叮叮当当地穿过大街小巷，终于来到了守备总部。
里面烛火通明，黑影乱撞，看来在这个时候，睡不着的人有太多。
三个红披风冲进石头大厅，敲击墙上悬挂的报警打鼓，发出喊叫：“集合！快集合！城主要反攻人修了，调队速速增援！”
“深更半夜的，你们在折腾什么。”一个黑披风的皇族，打着哈欠步入大门:“集什么合？又要哪门子增援？”
“外围城墙已破，明火城就要被攻陷！”三红披风异口同声：“城主刚才领着几个堕天，出发征讨围攻咱们的人修去了……”
“那些不中用的家伙们吗？”黑披风伸个懒腰：“全部被城主噼啪几剑放倒，现在捆成一大串，被关进大殿地底的死牢啦。”
“什么？那么多人，全部被捉？”一魔族惊讶之下连连后退，小心翼翼打量他：“我看大人似乎宿醉刚醒……”
“放肆！我哪里在说梦话！”黑披风抬起一脚朝三人踢去：“明火城在英明神武的大斗师忽悠下，已解除了危机。你们几个该干嘛干嘛去，我看还是回家睡觉，别在这里吵吵嚷嚷的！”
说完他摸出袋榛子，咔咔啃着果皮，一摇一摆地离开，只剩下三人在原地嘀咕。
“还说不是宿醉？把护佑明火城，说成了忽悠……”
“算了，城主咱们惹不起，连黑披风也惹不起，快闭嘴。”
“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回家睡觉！”
“可是……城主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当真生擒了所有人修，你敢信？”
“再说一遍，她是大斗师，咱们酆州的顶级勇士，为毛不敢信了。”
“好吧，我投降，回家睡觉。”
……
……
众魔族半点也想不到，此刻在城主大殿的地底死牢，正上演着一幕重逢报平安的热烈喜剧。
张浮生张开双臂，好像只硕大的母鸡扑向小鸡，重重拥抱一队天同院的弟子，咧嘴大笑：“好极了！大家平安无事就好！”
唐天茜则拉住云雁的手，端详她绝美的面孔，怎么也看不够：“听梅真人说，你被论剑山杀害了，我当时完全不敢相信，怎么会就这样结束……”
她低头抹掉眼角泪花：“云雁啊……你重塑肉身后，变成了这个陌生又绝代风华的样子，我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你无视好了。”云雁笑眯眯地牵着她，拍拍自己的脸颊：“等我肉身根基稳固，神州渡过这次大劫后，便会寻找法子，变回你熟悉的模样。”
“我瞅着就别变回去了。”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修，款款移步上来，嬉笑道：“这么漂亮的脸，被抹除了多可惜，刚才第一眼看见你时，我的心肝都快被化掉。”
“韦今驰真人。”云雁凉凉斜了他一眼：“我以前不喜欢你，现在也蛮讨厌你的，请你走开。”
“哈哈哈！我们也算老熟人了，何必。”韦今驰对她一拱手：“紫姬大人，你现在这个身份，我是万万不敢逾越的。怕把你惹恼，一剑穿心就醒不过来了。”
“哈哈哈！”众人齐齐笑出声来。
云雁的脸色这才缓和，对韦今驰道：“静虚真人他们，现在是留守在问道坛？”
“还要协助北斗来的剑修，搜查那个零界地穴。”韦今驰变得心情欠佳：“咱们好端端的悠闲小日子，就被魔族的鬼计划，给这样打碎了，真是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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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逝水计划天魔界现世，大司祭不惜一切代价，要完工七剑魔鞘。现在无论是南斗还是北斗，谁也没有悠闲日子可过了。云雁与故人唏嘘一番，在重聚的喜悦中渐渐冷静下来。
眼下身边多了这么一大批助力，勘察并封印地穴的进度，应该可以快上许多。而且手握魔族南极重城，消息来源也很丰富。云雁招来鲍鱼，让这个魔族大混子查探地图，设定了几个计划。
在明火城的周围，有两处较近的零界地穴，由唐天茜与韦今驰分别带队，前往捣毁。而云雁则准备与张浮生一队，朝着东面前进，踏上前往苍龙东极的征途。
因为问道坛大军，原本目的就为夺回九兽。邱炯炯与梅成功等人，定会朝东面一路移动。有各类联系法器在手，再像夺取明火城一样，占领魔族驻地，总会得到他们的消息。
而身后的明火城，云雁对各阶魔族下达了指令，派人四处疾行查探徐泽龙等人的行踪。现在不仅人族可以帮忙寻找，连魔族也被发动，加入寻人的行动，成功率便能大大增加。
安排好一切后，云雁借口要“押送”人修队伍出行，便大摇大摆骑着独角赤鬃马，带着众人扬长而去。而城内的魔族不敢怠慢，将徐泽龙等人的画像携带后，便集合部队马不停蹄，朝四方开始打探，准备随时向尊贵的“大斗师兼城主阁下”报告。
魔族的通讯法器，和人族与妖族差不多，都是镜面影像一类。人族称玄镜，妖族称水镜，魔族则叫它们三角幽镜。这种遍布酆州魔修手中的三角形玄铁，驱动方法也是注入灵压，便能展现通讯人的身形，包括他们四周的情形。
现在的云雁骑在马上，左手捏如意影佩，右手捏个三角幽镜，不时关注着有无讯息出现。可令人郁闷的是，行程已持续了四天，两方都没有传送过来徐泽龙等人的消息。
倒是韦今驰在两日前发来影像，与众修叉腰得意洋洋，站在被封印住的灵穴前方。说他们那一路已成功完成任务，现在正赶来与大家汇合中。
张浮生却担忧唐天茜的情况，发讯息叫他进行增援，暂时不必前来。韦今驰拍拍胸脯，示意一切交给他，定无忧虑，便率领天府院的众弟子，寻找唐天茜而去。
而在云雁等人眼前的湿地上，已出现了蔺涧城的轮廓。它的规模虽然远不如明火城，但因高架在魔气浓郁的洛维湿地上，形貌别具一格，也是酆州南面的名城。
此地原属于胃土雉部族，后来与柳土獐和轸水蚓部产生冲突，几度易主。三家打来打去，今天我抢你一次，明天你揍我一顿，使蔺涧城不得安宁已久，所以老实居民大都外迁，跑到明火城等较为安全的地方去了。
剩下的个个风格彪悍，一言不合就掀起冲突，易主迁徙次数太多，此地也是鱼龙混杂，各种魔族都有。或许因为战争财好大发，此地涌来了不少黑市商人和盗贼之类，兜售与抢劫的目标，多半是药物武器等物品。
这些人在平时的战火里，小心翼翼隐藏起来，但只要风声平息，便蜂拥而出做着小买卖。甚至在每周末，还在沼泽地里聚成集市，好像跳蚤市场，什么都敢卖。
若要问云雁为何这么清楚，因为身边有个盗贼团长鲍鱼。在他一番介绍后，大家便用祸鲛血液做好伪装，准备去赶集。因为这个夜晚，正是跳蚤黑市的摆摊时间，想要前往蔺涧城，便不得不越过洛维湿地。
魔族的市场里会有什么呢？
每个修士都充满好奇，最重要的，是可以在来往商贩和罪犯手里，获得一些小道消息。远的近的都可以，现在大家半点也不挑剔。
前方有云雁这个大斗师开路，左侧有纯血皇族梵天秀，右侧则是一看就不是好人的鲍鱼。这三人带队，齐齐在黑市亮相时，立刻吸引来不少魔族的目光，但都只瞥了一眼，便别过头去，做无视状。
这里的魔族个个彪悍，没有什么规矩可言，不会对大斗师当众跪下效忠，也不会对皇族谄媚巴结。反正在他们眼中，这些人虽然惹不起，但不会在此地，对自己有多大威胁。
至于鲍鱼，从头到脚就和自己一路货色，多半是此人引着那两个贵族，跑来黑市瞎逛。像这种情况，大家都见过不少。心里暗暗吐糟，这些皇族斗师什么的，平时候养尊处优，现在居然来这种地方玩，当真是吃饱了撑着。
魔族们的注意力，集中在三人身上后，自然也不会对张浮生等“堕天”人修有探查之意。堕天人修在酆州，给人的印象就是，巴结奉承皇族，千方百计想要夺取地位的可怜虫。
有的皇族不喜与这类人接近，有的却喜欢养一大帮，当成仆役打手使唤。看来那位大斗师，就属于后者……魔族们在心中暗暗给云雁贴上标签，大家心知肚明，能养这多堕天人修，她肯定是只肥羊。
但问题是，你敢抢吗？
只能装作没有看见，悄悄好奇地观察，做单纯的偷窥狂。
于是热热闹闹的黑市中，云雁周围的情形，变成了这样：她走到哪里，便在身后十来米远的位置，聚集了一大帮跟屁虫。但当她回头去看时，这些鬼鬼祟祟的尾随者，便“嗖”地躲进了货物等阴影里，不给她看清模样。
当她再次转身行走，或在摊位停留时，偷窥的魔族又冒到光线里来，一个贴着一个盯着背影看，眼睛咕噜噜乱转。
如此几番折腾后，云雁有些不耐烦，身后那些精光四射的眼珠，好像讨厌的蚊虫，偏偏牛皮糖般粘着。于是她在走了几步后，猛地停下，再次忽地转身。
大帮魔族立刻东躲西藏，想要掩饰自己。
“唰！”
云雁拎起徐泽龙的画像，朝下抖开，手中掂出一大袋，从宓文的城主宝库里搜刮的魔晶，对阴影里的人大喝：“有谁见过他？告诉本座，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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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此话一出，把众人原本怀揣的不安，顿时遣散。不仅几个魔族唤醒鼓舞，连身后的沉默不语的修士队伍，也都松了一口气。再次打量这四处长满枯藤老树的森林时，大家都镇定下来。
脚下踩着长满毒菇的潮湿泥地，众人一步步深入林间。但见风景慢慢变化，原本浓密的森林，显得更为宽阔。眼前不再只有单一的枯树老藤，而是出现了大片的石林高地。
它们矗立在高坡之上，斜面陡峭，头顶密云脚踏危崖。隐隐约约的，可以看见石林之中，断续地迸射出闪电一样的奇光，有时红蓝交替，有时绿金盘绕，显得神秘而华丽。
可是，众修却被这华丽景象，钉在了原地。因为西风猎猎卷来时，从上坡不断涌出浓郁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新鲜又压抑。就算隔了老远，也仿佛能感觉到怨魂飞舞，在尖声嚎叫。
“啊啊啊！”几个魔族对于死林的恐惧，原本高于人修，见此情形个个吓得不轻，滚到一丛荆棘后，相互抱住尖叫起来。
“来了酆州才知道，原来魔族里胆小鬼这么多。”周晴轻蔑道：“平时候不是杀人越货什么都干吗？闻到一丝血味，就吓成这样。”
“不一样不一样！”花二姐连连摆手：“像我们这些人，一生下来就是被吓大的，和杀人不眨眼的差别很大呀！”
“不管你们是什么人，站起来。”周晴走上去，一把拎起绿眼：“收了大斗师阁下的钱，说好要做向导，现在该是干活的时候了！”
“知道了知道了！等我先稳稳心神，才能打开脑门上的千里眼啊！”绿眼抽了口气，死命摁住自己的胸口，连滚带爬跑出去几米，又匍匐在地上。
他开始逐渐进入魔化状态，但因皇族血脉之力较浅，身上的鳞片只覆盖到四肢，便戛然而止，眼眶也是正常的模样，没有隐没瞳孔。倒是他额间撕开了半月形，露出了绿油油的又一只眼睛。
那眼睛半眯起，朝高坡上石林注视片刻，他猛地回头，对大家道：“你们和我一样，快趴下来隐藏身形。”
见众人修不理会，绿眼只好叹了口气，再次去侦查前方，这一下，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云雁察觉到他连背脊骨都好像软了，似乎吓得不轻，便走上去道:“上面都有些什么，如实到来。”
绿眼依旧趴在地面不吭声，只用手捧起些树枝泥土，朝自己身上埋去。
云雁微皱眉：“毋须惊恐，如果有危险，我来做前锋。”
“大……大斗师阁下……”绿眼这才开口：“方才你说，那些刑地侍会找到出去死林的道路……”
“不错。”云雁奇道：“派她们来的人，定已告知了出林方法。”
绿眼重重摇头：“派她们来的人，恐怕没有告诉她们，这是趟单程路。”
“你的意思是……”云雁讶然，抬头仰望高坡石林：“这些血味，是来源于那些刑地侍？”
“是。”绿眼都快哭了出来：“死了……她们全死了……死灵森林果然凶险，进得来就出不去！”
“哇哇！”那柳土獐禁不住发泄出来，以泪洗面:“完咯了……连尊贵高强的刑地侍都被屠灭，咱们恐怕没命了！”
“那么徐泽龙呢？”云雁情急之下，拔剑就要朝山坡上冲。
“别！大人请慢！”绿眼一把抱住她的脚踝，在地面拖行了数米，扬起碎石尘烟：“他还没有死，那个剑修正在被高阶道术献祭！”
“谁敢拿他献祭！”云雁惊怒之下，又拖着绿眼纵跃出一段距离。
“大人啊！”绿眼气喘吁吁，抬起满是细小伤痕的脸：“就不要管他了，我看那人似已神魂被迷，全身耀出金光与四周血阵融合，已是失魂疯狂状！”
“在吸收了全部刑地侍的血怨后，他已经不是以前的正常人了！”那魔族苦苦哀求：“就算你救了他，那也是个废物，说不定还会反扑一口！”
“走开。”云雁抬起一脚踢飞绿眼，按捺住如猫爪挠的激动情绪，好似一道紫电，对高坡石林冲去。
“大斗师阁下！”魔族齐齐呼唤。
“大人！”人修们乱成一团。
“云雁！”张浮生和周晴等人，急忙拔出武器跟随她，朝石林冲去。
这时阴霾密布的高空金光爆闪，但见一道如蛟龙入海的剑气，斜斜从左摄出，在石林之间盘旋片刻，又呼呼朝右奔射而去。劲道触及之处，大小石块碎裂在半空，更连根拔起了几株巨树，朝坡下滚落。
无论是停在原地的人，还是追出去的人，都不约而同反应过来，或升空或伏地或挪移，避开从天而降的砸落物。可就在这短短十多秒，云雁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天啊！这究竟是什么情况！”随着周晴长长的尖叫声，人们再度乱成一团，茫然无措。
此时的云雁，只觉被一股飓风卷住身形，从原地直接掀到了坡的另外一面，正落到一人面前。但见他手持泰阿，白衣劲装一尘不染，如丝刘海下，一双星眸微微弯起，竟是张熟悉至极的面容。
“徐泽龙！”云雁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只觉全身紧绷的力气，突然间全部消失。但她不敢怠慢，立刻反手挥动止水，朝那男子疾风如电地点刺过去。
“御风行，你的二极解放状态。”徐泽龙横出泰阿格挡住止水，伸手对云雁做了个噤声动作：“放心，我是本人，不是魔道幻象。”
能如此熟悉自己剑招的，当真是本人？
云雁心中烦乱，注视那人：“你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
徐泽龙反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
“还不是为了找你。”两人瞪着对方，异口同声。
“嘘！”徐泽龙见云雁情绪稍平，拽着她趴到一块火山岩后：“我才从明火城而来，撞见了几支手持我画像，到处询问的魔族军队。开始可把我给惊呆了，你竟然做了酆州的城主！”
“我更是惊呆了。”云雁指向他：“你竟然好端端的在这里。”
“那么上面被献祭的剑修是谁？”她指向高处石林：“那些魔族说，你被捆成粽子送进了死林，正在上面受苦，难道是眼神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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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眼神不好。”徐泽龙指向自己的脸：“只因那剑修和我长得有几分相似，气质灵息也相近，加上满身污垢伤痕，所以认错人了。”
“和你样貌气息相似的人，我倒知道一个。”云雁探头朝高处望：“莫非是何图？”
“就是他。”徐泽龙叹了一声：“想不到酆州虏走椒图时，也把何图一并带走，还送到了这里。”
云雁不再做声，只觉手心里捏出一把冷汗。大司祭等人趁着八部众都来参加禹山祭天，在短时间内突破防守空虚的帝释天，不仅把椒图俘获，也带走了鎏金残魂的转世：何图。
需知他前世记忆慢慢苏醒后，很多时候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因鎏金吊着一口气的怨念诞生，原本不是完整的魂魄。但无论怎样，他还是拥有瑶光剑的本质。
所以才在冥冥之中，生得和拥有瑶光剑格的徐泽龙相似，加上本身又是剑修，两者特征很是吻合。导致那帮急于获得赏金的魔族，便将他糊里糊涂，认成了画像上的那人。
只是，魔修们把他弄到了这里，放在古怪的煞气大阵里，还祭祀了押解他的全体刑地侍……究竟意欲何为？
云雁念及到此，口中也喃喃出声，颇为疑惑。
徐泽龙杵在一旁半响，突然开口：“我着陆酆州后，之所以没有立刻来寻找你们，是因为在探索路途中，得到了灵儿的消息。”
“灵儿？”云雁全身一震，急问：“她在哪里？剑魄神魂被分离开来，应当情形很糟。”
徐泽龙再沉默片刻，将他的经历简略述说。当时在赶路途中，撞见了一队红披风率领的侦查队。便收敛气息尾随在后，听其中两皇族，谈到了问道坛入侵之事。
其中一男忧心忡忡，一女进行安慰。说她父亲的师父的师叔的侄子，在水月宫的法师卫队里任职。听消息说，大司祭的魔剑鞘炼制，在得到九兽神丹后，进行得相当顺利。
现在正处于收尾工作，需三界之力，庞大的鬼煞灵气来出炉。那魔族得意洋洋，说一旦剑鞘练成便可制约七剑，使北斗陷入崩溃。而南斗法修的战斗力，原本就不怎么样，魔剑鞘一旦现世，多半就会吓得逃之夭夭，滚回老家去。
另一魔族感慨，如此庞大的煞气是个大工程，就连酆州都要消耗大批人的性命，所以谈何容易。那魔女立刻回答，如果再加上被俘获的仙剑力量，炼制时间便能大大超前，对其他仙剑的压制力，也会更强大。
云雁听到这里，悟道：“原来如此，何图被送到这里，大概是为了抽取他体内鎏金残余的力量。”
她瞧着徐泽龙脸黑如锅底，声音渐小：“那么灵儿……也一样。”
徐泽龙重重点头，再将脸颊深埋在掌心：“那魔女随后便提到了她，还有开阳绿绮，说这两把剑，现在都被刑地长老掌控。”
“然后他们便聊到，附近有抽取仙剑之力的地方。”云雁道：“所以你就来了。”
徐泽龙摇头：“他们没说。我情急之下，跳出去用剑逼供两人，却是极端顽固派，不肯对我再吐露半个字。”
“我便屠尽了四周魔族，遇见了明火城的斥候。”他艰难地笑了笑：“得知你的行踪后，一路赶来。入林后觉察到何图的瑶光剑灵息，本来一喜，以为是灵儿……”
“你救人心切，便先冲了过来……”云雁沉吟片刻，安慰道：“眼下得知了魔族要利用他们的计划，找到灵儿是迟早的事，急也急不来。”
“我自然懂得。”徐泽龙平复下纷乱的心情，变得镇定自若：“眼下得先把何兄弟救下祭台，可不能贸然行动。”
云雁附议：“那些刑地侍是怎么死的，还是个迷。如果被他人杀害，此地便藏有伏兵。如果被魔阵煞气卷入遇难，那我等上去，也讨不了好去。”
“如果藏有伏兵的话，你带来的那些修士，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徐泽龙警觉地用神识查探四周：“杀害刑地侍的凶手，是绝不会让她们，轻易脱身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云雁拿出如意影佩，对张浮生等人悄悄传递讯息：“一旦魔族冲出，我二人便冲出阻止杀戮，也要让法修们做好准备迎敌。”
徐泽龙突然眉头微皱：“来了，在石林高处的东北西三面，有庞大的魔气正朝下靠近。可是我刚才使出剑域试探时，却没有觉得异样。”
“果然刑地侍的死，是人为。”云雁道：“但他们被你的那一招唬住，暂时没敢突袭人修队伍。”
“一支力量朝我们方向而来，来者修为不低。”徐泽龙仔细查探：“另外两支魔气，目标是山坡另一面的人修们。”
“这样也好，我二人暂时隐匿起来，拖住那些高阶不敢贸然进攻。”云雁回应：“用时间消耗他们的行动，张浮生等人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一边牵着来袭者团团转，我二人一边靠近石林法阵，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将何图兄弟救下来。”徐泽龙一边说话，一边沉寂下灵压，用他那不大高明的星境剑意，朝北坡挪动。
“咔嚓！”
临空飞来了一只长着尖锐指甲，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捏到他背后的泰阿剑鞘上，发出清脆的击打之声。
“这种程度的隐身，肯定被对面发现。”云雁咕哝一声，驱动捉影式疾奔朝前，手中止水向上挑起，把那只大手的两根手指齐齐削断。
“很强！”随着手指断裂，一个似乎从地底钻出的声音，发出暴躁的大吼，对周围同伴示警：“我应付不过来！你们这些混蛋，快来帮手！”
“吼啊！”
第一批从高处钻出的魔武士，随着他的喊叫，操着各类兵器举起盾牌，好像潮水般涌了下来。
“为了大司祭！忠诚！”先前那声音发出命令：“不能让人修得手，把何图抢走！敌人一个也不能活命，否则就要你们的命！上啊！”
“砰！”“哗啦！”“叮当……”
被张浮生告知了情况的法修队，这时都进入了战斗状态。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取出法器，驾驭灵兽，如雨点一样的各类战斗符，朝魔族部队漫天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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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云雁闻言咕哝了一句，不得不强行压下已调用起的剑气，继续和浮屠纠缠不休。六合剑阵独立支起，将风眼弁道朝四周撑开，她的剑气穿刺出漫天粘液，但不能近身浮屠。
而浮屠的道术也是如此，无法攻击到她，只能僵持不下。现在就是两人比拼根基威压的时刻。被惩戒做成人棍后的魔尊，常年干得都是仆役的活，如何能与日夜精进的云雁相比。
不到一盏茶时间，那人就已伸长舌头气喘吁吁，眼珠咕噜噜转朝后方扫视，在寻找撤退的道路了。云雁久经磨练，一眼便看出，对手已经不支，顿时剑招更是使得风生水起，逼得浮屠连连后退，就要崩溃。
此时此刻，正在与追来的魔族长老战斗，一直全神贯注的徐泽龙，突然传来声音：“云雁，注意异动！是刑魄部在使用术法。”
云雁立刻驱动神识，扫描着战场，心中一凛。
不知什么时候起，花二姐等被迷惑住的魔族，已全身爬满了红线，四肢僵直地站立行走，牵引出若隐若现的光晕。而地上的刑地侍的尸首，也一个接一个地爬起，形貌与他们相似，面无表情地轻轻挪移。
“是那些红花，羽叶茑萝的藤蔓，在牵引他们，好像提线木偶。”徐泽龙补充了一句。
云雁不假思索，抽空挥出一道御风行，朝最近的一丛花藤斩去。可是那藤蔓不仅没有断裂，反而滴着枝叶，好像长蛇一样爬了过来，做出个弓身猛扑状，尽数攀援上云雁的脚踝。
“大司祭之所以要把杜阿莎，选作炼化仙剑之力的地址，正是因为此地独特。”一个淡淡的男子嗓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好似相隔了数里，却清晰异常。
“刑魄长老墨染殇！”云雁和徐泽龙同时认出了他。
那人沉默片刻：“想不到时隔经年，两位还依旧记得在下。”
云雁开口：“这些刑地侍，原来是你派人杀的。”
“都经过了刑地长老的同意，这是一些不成器的弟子，即使在将来的大战里，她们也出不了什么力，多半会折损。”墨染殇平静道：“与其浪费了一身修为，送命在人修手里，不如为大司祭的伟业，先贡献一份力量。”
“我看她们被骗来押送何图时，却不是愿意贡献力量去死的。”云雁叹道：“酆州的风格就是如此，就算是自己人的命，也如刍狗一般当做儿戏，真令人作呕。”
墨染殇哼一声：“大斗师阁下在苍龙城盘桓过那么久，也不见你呕吐致死，在竞技场里被你剑毙的人，可远超过这区区小数。”
云雁不想和他因观念之争讨论下去，望了一眼花二姐等人，试探道：“这种被血魄催生的羽叶茑萝，不仅是幻术引导物，还具备控制效果，你们放人在此，想必也为了借它之力。”
“很早以前，神州有一位天才的堕天剑修，名为商红羽。”墨染殇倒有兴趣对答：“她曾经实验过数千种魔道材料，羽叶茑萝排列在强力功效前列，现今看来，当真不假。”
云雁一听这个名字，情不自禁牵来面纱，把那该死的五官遮掩住。又是商红羽……她当年所谓的潜心研究，看来给了魔修无限启迪。现在的心情，真是一言难尽！
“刑魄尊驾！”浮屠见云雁一边战斗，一边还毫不费力地与人攀谈，已焦躁不堪。他使出全身力气，朝对手尽量压制过去，对墨染殇发出求援：“请出手，把云雁这个家伙逮住啊！”
“怎么？你不是天天自吹自擂，说从前很了不得吗？”墨染殇满不在乎道：“现在遇见个对手，便立刻没了自信，要你何用？”
“我……她……”浮屠大叫哀求：“云雁她虽然是个混蛋，但毕竟是被魔皇与大司祭认可的勇者！我现在连身子都不完整，打不过啊！”
“那很好办。”墨染殇冷静道：“打不过，就去死。”
话音未落，大阵里的羽叶茑萝散发出耀眼光芒，牵动过来大群刑地侍的僵尸，齐齐朝浮屠肉滚滚的脖颈扑来。
“啊！”浮屠仅有的部位，被红线藤蔓缠绕，变得像个绒球一般。眼见自己被牵扯落地，朝阵心滚去，那魔尊吓得魂飞魄散，高声求饶：“救命！我不愿意做炼化祭品！快救救我！”
一边喊叫，他一边伸出可以动弹的部分脖颈，缠绕住云雁的膝盖，流露痛苦和哀求：“看在咱们有过一番交情的份上，你如果救了我，我就做你忠心的奴仆，不再为大司祭效力了！”
“我曾经是魔尊，拥有强大的力量，你若想覆灭酆州，我当竭尽全力相助！”说着说着，他从哀求变成嘶叫，情绪激动异常。
云雁有些犹豫，朝不远处的徐泽龙询问：“你怎么看？”
“你先前没有听到，他口口声声对大司祭的忠诚吗？”徐泽龙头也不回，继续和魔族长老交战：“别忘了红月净世杀。”
虽然浮屠是个有丰富经验的魔修，也能从他身上获取相当多的情报。但徐泽龙说的不错，一想到当初他送自己的大礼，云雁不再犹豫，轻飘飘挥出一剑，把浮屠缠在自己腿上的脖颈砍断。
那魔尊在红线光晕里瞪着怨毒的双眼，连谩骂都再也无法出声，径直被僵尸们拖入了炼煞阵心。只见冲天的浓烟从他身上窜起，随着墨染殇低低的吟唱，那颗脑袋渐渐被融化，沉入泥土之中。
在浮屠周围的空间，好似灌注了一缸沸水，粘液泥浆搅成一团，从中迅速生长出新的羽叶茑萝，迎风舒展枝叶。
“多谢大斗师阁下，没有阻拦我炼化这个家伙。”墨染殇微笑道：“你若怜悯了他，对我方而言，反而不大好办。”
“浮屠的力量强大，正好弥补了大阵被突然撕裂的空隙。”他哼出一声：“现在，把前代瑶光剑给我交回来！”
“糟糕！”徐泽龙差点悔青了肠子，挠挠自己的脑袋：“我竟没有想到这茬！墨染殇是要用浮屠的魂力，修补被何兄弟挣脱的灵波束缚！”
“没关系，我刚才若救下了浮屠，那才是成了真圣母。”云雁道：“现在魔族要夺回鎏金，我们便死命护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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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影阁下……不，应当称呼你为云真人。”墨染殇这时遥遥传过话来：“很遗憾，前代的瑶光剑鎏金，她的仙魂必须收回，继续炼制。”
“从前与你交战时，我曾被一些不好的记忆干扰心神，导致败走。”他微微叹息：“但现在的我，已今非昔比。”
“如果丢掉了鎏金，大司祭知晓后，我的下场会和浮屠一样。”魔族长老说话此话，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所以必须拼尽全力，不惜任何代价。”
“千秋愁。”随着他呼唤出招式名称，从高坡的四方，摄过来浩浩荡荡的银光，它们如丝线般纠缠盘错，跟随风云涌动。
“墨染殇的束魂术，看这架势非同小可。”云雁注视着铺天盖地的银色灵压，对正在酣战的徐泽龙发出警报：“小心何图，抓紧他！”
“已经被缠住了。”徐泽龙侧身，将手臂里近乎癫狂的人，转向给云雁看：“我感觉到难以抵御的压力，正把何兄弟牢牢拽住，现在连带着我的动作也僵硬起来。”
“坚持一下。”云雁挥剑挡到他前方，格住几名魔修长老的袭击：“要破除千秋愁，得先找到墨染殇施术的位置。”
“有那么容易吗？”墨染殇传来轻笑。
接着从东北的枯木林间，摇摇晃晃出一头全身透明，站着骷髅大头的硕大巨龙，正式他豢养的那只蜃兽。过了这么久，看来他又对此物进行过升级炼制，蜃龙虽然没有以前富有情绪，但已变成了一头杀戮机器。
以前的它嗅到云雁气息，便吓得瑟瑟发抖，转身就跑。现在的它消除了恐惧，不再临阵脱逃，只瞪着空洞的眼眶，无比疯狂地，一见面就扑击而来。
无论是千秋愁还是蜃龙，加上地面上的羽叶茑萝藤蔓，还有疯狂的花二姐等人，那些被控制住的刑地侍尸体……现在的炼煞大阵里，形成了对云徐二人，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这些攻击物虽然伤害不高，但有个特质便是难缠。不仅盘绕住人的躯体，连剑气也被时不时阻隔。视线、神识还有灵气，都像被浓雾掩盖，难以清晰掌控。
而从山坡低处，还不断有实力不俗的魔修，齐齐冲上。云雁两人虽然能够抵御不败，但他们护住的何图，因神魂被大阵牵引，已有个身子，被千秋愁的银光包裹住，朝外拉扯。
“再这样下去，何兄弟的身子，恐怕要被分成两截了。”徐泽龙烦恼不堪：“我们尚能自保，可是他就要陨落当场！魔族要的只是鎏金的仙魄，不会管他的死活。”
“醒过来！”云雁努力摇晃何图，在他耳边大叫：“何兄！你能听见我的话吗？现在只有你醒来，才能阻止鎏金被魔族夺取！”
一边出剑在混乱中使力，她一边呼唤半昏迷的那人，心中焦急万分。如果施展剑域等大爆发技，何图会死。可如果一再僵持，千秋引定能摄走鎏金，体内仙魄被抽取后，何图也会死。
最糟糕的，是在自己两人和墨染殇的拔河运动中，将何图就这样撕了。
一想到这个结局，云雁便难以接受，不仅口中呼唤，也频频激发出念力，在何图四周竖立地境屏障。可因力道施展不开，屏障一个接一个的崩溃，残躯迸射出漫天烟尘，在飓风里飞扬，连天幕都被染成黄褐色。
“云雁……”在地境屏障只剩下两面土墙时，何图终于睁开了眼睛，怔怔无神地望了过来：“你……是云雁吧？”
“别说话，努力抵御千秋愁的引力，我想法子探查到墨染殇的位置，破除你的束缚……”云雁见他醒来，顿时大为振奋，出招速度瞬间加快了一倍。
“别……再驱动地境护我了……”何图对云雁吃力道，又去唤徐泽龙：“你们停下。”
“这可开不得玩笑，何兄。”徐泽龙正色道：“你现在被千秋愁缠住，又被炼煞大阵给捆缚，如果不用屏障保护，立刻就会被吸入灵波里，抽取鎏金的残余仙魂。”
“鎏金她……刚才对我说话了。”何图艰难地一笑，仰面看着黄沙漫天的上空：“我们都做好了准备。”
不知为何，云雁心底一沉，本能地回应他：“什么准备？你身负重伤，不要乱来。”
“如果换了是两位，摊上我这种情况，该怎么去做？”何图轻声说话，在千秋愁里扭动身子，猛地翻了过来，变成头朝下的姿势。
云雁和徐泽龙将他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都微微愣住。那种眼神……是熟悉的，剑修们坚韧的眼神。没有退缩，充满决意，因在不断自我鼓励，呈现出近乎狂热的一种眼神。
“不……”云雁和徐泽龙同时呼喊出来。
“我和鎏金，都决定了。”何图对他们笑笑，缓缓抬起右手两指并拢，捻成剑诀朝自己剑府位置，一点点靠近：“只有这么做，才不会连累你二人。”
“也不会连累神州。”他说出这句话时，全身骨骼发出炒豆子般的爆响，因驱动灵气过于迅猛，肌肉片片高高鼓起。
“嗤。”何图以指化剑，毫不留情地戳入自己剑府中，顿时鲜血如柱，朝外飙飞。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紧接着催动灵气，朝自己天目处急急运动。
他的瞳孔渐渐扩散开来，先前耀眼的精光，飞速黯淡下去。接着那具身体呈现出冰凉寂灭的状态，但破裂剑府里溢出的所有灵压，化成一道粗长红线，穿行到他咽喉、鼻梁，朝额头流动。
“他要自爆元神。”徐泽龙反应过来，失魂落魄地发出大叫：“何兄弟，你快停下！”
“如果前世并非瑶光剑，像我这么惜命的人，或许要厚着脸皮挣扎几下。”何图半眯着眼睛，额顶汩汩流下血来，染透了他的刘海，变成湿漉漉的几缕。
“前世是前世，你是你！”云雁被他的话触动，也激动喊叫：“何兄你住手！”
“你们腹背受敌，又怎能从千秋愁与魔阵里阻拦我。”何图咧嘴一笑，眼睛里充满倔强，也充满着友善，却没有半点自戕之人的颓废：“再见了朋友，我谢谢你们。”
“知道吗？”他继续加持自爆的灵压，平静道：“我现在真特么觉得，自己是个英雄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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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张浮生凑过来，对利罗手镯细观：“炼煞大阵失去了仙剑魂魄之力，好像个饥饿怪兽，不断探查着新的能量。”
“然后师父这个奇怪的手镯，就被它盯上了。”周晴伸手一把摁住云雁手腕，把手镯覆盖，连连朝四周窥探：“可千万别被魔族知晓，否则又得像以前一样追杀师父，强抢这玩意。”
众人顿时面露紧张。
如此众多的舍利罗，给予出的三界之力十分庞大。在失去了鎏金剑后，这东西能够替代她，继续为炼煞阵提供力量。主要的是，现在大家都不知道，大司祭的计划进展到了那一步。
如果就差这临门一脚的助力，岂不糟糕。
“你别上前了。”张浮生扛着擀面杖挡在云雁面前：“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护得这个手镯平安。”
云雁点点头，的确不能再为魔阵注入力量，否则何图与鎏金的牺牲，就成了白费。这个该死的凌霄，当初一声不吭，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而且事后没有说出真相，也没有收回，导致现在如此尴尬。
她后退几步，看着修士们纷纷落地，对炼煞大阵进行摧毁。左手覆到右手手镯上，云雁满是警惕……不知何时起，魔气一点一点汇聚起来，密布在这死灵森林中。
而现在还有个问题，从这里出去的路径在哪里？
花二姐等人说过，进入杜阿莎的人，几乎没有返回的。难道要利用魔族的传送阵，才能平安脱身……
云雁想到这里，打了个激灵，暗暗苦笑。因为舍利罗手镯的存在，斗志变得畏首畏脚，现在竟在考虑逃走的事。这里是酆州大陆，即使能从森林里脱身，还要走漫长的旅程，才可以返回神州啊！
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
她再次后退两步，捏住止水的手心里，冒出丝丝冷汗。
为什么有如此沉重的压迫力，是因为担忧吗？如果舍利罗像九兽神丹一样，从自己手里失去，那么这个失败导致的结果，就太令人丧气了……
一想起九兽，心中就烦闷不已，眼前更似乎出现了他们的模样。曾如此信任自己，托付最重要的东西给自己……可是，现在如果遇见，要如何去面对几位神君。
这时，云头的地底缓缓蠕动起来，山坡龟裂出深长的缝隙，在云雁的脚下方位迅速扩散。眼角余光瞥见这个动静，云雁驱动捉影式，朝左侧疾行数步。
会是什么新的攻击？威压如此强大，而且熟悉。
对了！这熟悉的气息！
她捕捉到这个气息的记忆，口中猛地发出惊呼，对脚下山坡的裂缝里探视：“难道是赑屃神君？”
“咻！”
随着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巨大的乌**颅，咧着方方正正，宛如岩石的牙齿，从地底冲了出来。但见赑屃全身被捆缚离珠锁链，双眼血红，龟甲上溢满大片黑斑，缓缓地伸足爬出来。
他看也不看云雁，对她的呼唤更是充耳不闻。只深深吸了口气，用通天巨柱一般的右腿，高高抬起，朝魔阵之中的人修踩踏而去。
“轰！”
顿时有修士血肉横飞，被弹到极高的空中，因灵压阻滞，再重重摔进满是符文的泥中。鲜血洒落里，那些萎靡的羽叶茑萝，再次昂首挺胸起来。
幽绿与艳红迸射，在神龟开路下，那些藤蔓嗤嗤盘旋在地面，将重伤修士牢牢捆住，朝阵心里拉近。
“魔阵受创之下，又想吸食生魂血肉了！”云雁大急，朝下疾呼：“浮生哥！要救下受伤的修士，不能让他们献祭给魔阵！”
说时迟那时快，就当下方修士回过神来，开始动手与魔阵抢人时，一头威风凛凛的巨狮，扬起粗尾从林间窜出。他抖索毛皮，与大乌龟一起，毫不留情地朝人修撞击过来。
“是狻猊神君。”云雁发出长叹:“看来神丹被大司祭利用后，九兽都已神智全失，不分敌我了。”
“说的不错，什么鸿蒙九兽，现在都是咱们酆州的乖宝宝。”北面的山林之间，传来一人得意洋洋的喊叫：“操纵他们之后，那可是指哪打哪，这种奴隶给我来一打！”
“是苍隐那个混蛋。”徐泽龙立刻反应过来，大声警告：“魔族派来了九兽和巨魔前来护阵，大家千万不要松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嘿嘿嘿，这小子不是徐泽龙吗？”苍隐踩着碎石与断木，好像个庞大的黑色气球，从山坡上现身，哧溜溜滚了过来。
众修看见他身后黑压压的魔族卫队，顿时脸色黑沉。
“是从那两个传送门过来的吗？”云雁眺望北面：“墨染殇不敢让魔阵被毁，找来帮手反扑了。”
“不对不对。”苍隐摇晃大脑袋，努力搓脚：“仙姑你有所不知，这狻猊和赑屃，原本就被大司祭藏在这里，只要开启捆住他们的机关，就是关门放狗咬人。”
云雁仰视他高耸入云的身躯，冷然道：“大司祭这么辛苦捉了九兽，为何要把他们放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三角临界的区域啊。”苍隐低头看她：“啧啧，仙姑你怎么换了个样子，令我好不习惯啊。”
“我上千年来，每天都在想杀仙姑，做梦都梦见你过去那张脸。”苍隐兴奋地搓脚：“现在你样貌大变，我在诅咒你的时候，脑中该想哪张脸好呢？”
“叙旧的话待会再提。”云雁知道这家伙进化成巨魔后，脑子有些秀逗，便再次出言试探：“你还没有告诉我，什么是三角临界。”
“知道大司祭炼制魔鞘的伏鹰山吧。”苍隐不假思索发问。
“知道。”云雁不假思索说谎。
“在那座山周围，神力灵络分别连接着这里，杜阿莎森林。”苍隐得意洋洋地指向枯木之间：“还有远千湖和斯通黑文沼泽。”
“这三条灵络线，围绕伏鹰山形成个三角形，设计开凿了百万年的传输阵，花了咱们祖祖辈辈好大的力气。”苍隐道：“它们都是神力充裕之地，可以将力量直接送上伏鹰山。”
“原来如此，多谢指教。”云雁嘴里与他对答，心里却暗暗吃惊。
想不到大司祭炼制魔鞘的地方，竟不在水月宫，而是被三角临界环绕的伏鹰山！它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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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炼制魔鞘的伏鹰山就在附近，与杜阿莎相连的，还有两处魔阵的设置点：远千湖和斯通黑文沼泽。之所以选择这样的三角形布局，难道是因为……
云雁的脑中划过一个猜测，对苍隐脱口问道：“三角临界之中，每个地点不仅束缚着九兽，也束缚着仙剑，对不对！”
“对又如何，不对又如何？”苍隐满不在乎道：“反正你是逃不掉的，大司祭已经知道，你手中拥有可以替代鎏金的能量！”
“究竟是什么，快给我交出来！”他高声叫嚷，粗壮的八条腿撕裂夜云，朝云雁重重踩来。
“邰兵和刘心梦二人看守的传送门，并未传来动静。”张浮生纵起身子，临空出剑挡住苍隐一条腿，对云雁道：“这个巨魔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怪不得普通魔族，难以找到杜阿莎森林的出口。”云雁协助他，朝外劈出一剑，逼走苍隐另一条腿：“因为此地是为伏鹰山提供能量的三角临界，不知道被大司祭施加了多少幻术陷井。”
众修聚集起来，一面抵挡体格巨大的苍隐，一面听云雁叙述获得的情报，个个流露震惊。
一天相院弟子跺脚：“早知如此，咱们就该直接传送到伏鹰山附近。现在坛主他们肯定去了苍龙城，大家都分散开来。”
“分散还是小事，千万别被魔族给捉住。”一天府院弟子嘀咕：“杜阿莎森林，看起来是用魔族献祭的地方，说不定其他两处，会是人族的埋骨地……”
“等一等。”云雁闻言一怔，抬起手掌：“以前我在水月宫，曾见过三界炼壶，分别为炼魔的戾魔域，炼妖地，还有阴阳壶……”
她没有说出阴阳壶的作用，可四周人修自然懂得，立刻脸色阴沉，手中作战更为卖力。在与此处通联的三角临界中，极有可能存在阴阳炼壶，也可能存在金灵儿与绿绮。
一想到这里，云雁也变得有些急躁，对大家喊叫：“拜托将苍隐活捉，逼问他出入其他两界的通道！”
“嘿嘿……仙姑你就做梦吧。”苍隐滑动八条腿，悠然地翘起，裂开蜘蛛大嘴：“我现在可是巨魔级别的，不是以前那个倒地求饶的乖宝宝了。”
“云雁，邰兵和刘心梦传来消息，说墨染殇可能回来了，传送门有变。”张浮生在一旁打断他们谈话，有些着急：“这样我们会两面受敌，情况十分不妙。”
还没有等他说完，高坡石林上的炼煞阵，再度泛起耀眼光芒。无数洒落在地面的尸首，被羽叶茑萝的藤蔓缠绕，托举站起，朝众人跨越过来。
不比一般僵尸，他们的力气非常强横，速度也是一流，疾如风迅如电。一旦抱住了修士，用沾满毒液的牙，朝肌肤上啃咬一口，便能将腐蚀能力驱入体内，使人麻痹甚至产生癫狂幻觉。
云雁见识过刑魄部的厉害，立刻大声发出警告。可是墨染殇的动作够快，已接连二三，放倒了好几个人修。羽叶茑萝牵引着俘虏，飕飕地朝远处递过去，而夜云之中，则缓缓出现了那长老清瘦俊朗的身形。
“苍隐阁下。”他对酣战中的巨魔移过去，有礼道：“多谢前来相助，我已调派来新的援军，剩下的事便交给我吧。”
大概因为接连袭击人修得手，他脸上溢满自信与兴奋，却没有注意到，苍隐低着大脑袋，悄悄在搓两只脚，渐渐伸展出腿上如刀山一样的刚毛。
云雁离的最近，自然看清了那小动作，却默不作声。
徐泽龙也站得近，却本能地高呼一声：“苍隐他……”
“嘘！”云雁猛地拽了他一个踉跄，用念力传音：“魔族两巨头狗咬狗，正好给予咱们喘息的机会，也要趁机观察，看苍隐那个笨蛋，会不会说出此地的通道。”
“啊！”
此时墨染殇猝不及防，已被苍隐突然暴起的袭击伤到，从肩头到腹部，斜斜刺穿了一条血痕，半边身子摇摇欲坠，似乎就要脱落。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被同伴袭击，禁不住大吼起来：“苍隐！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苍隐举起染血的腿舔了舔，嗤笑：“还不是因为你丢掉了鎏金，大司祭才派我下山，来收拾烂摊子。你要接手了后面的事，那老子靠什么立功！”
“没用的东西，就这身修为和生魂还有点用。”他指着炼煞阵心：“你也知道，此地和戾魔壶同气同源，现在三界能量正值欠缺，你就给我进去，充当烧柴吧！”
一边吼叫，他一边拽过来墨染殇，容色狰狞地掐着他的脖子，八条腿抖动着，竟当真要将他置于死地。
“大司祭好可怕啊。”徐泽龙抹了把汗：“因为丢了前代鎏金剑，就要用自己的三大长老做赔……”
“赔本的买卖吧。”云雁抱起胳膊看戏：“杀个没有了身躯，变成奴隶的浮屠，或许能轻松交差。但要想杀刑魄长老，恐怕没那么容易。”
“你是说，大司祭并没有下令，让苍隐处决墨染殇？”张浮生反应过来。
云雁还没有回答，便从高空传来苍隐得意洋洋的喊叫：“死吧！墨染殇！你死后就让我来做刑魄长老，接管你的一切！”
张浮生一拍脑门：“我明白了，这苍隐是个疯子！”
“他想要趁此机会，杀掉长老取而代之。”云雁冷哼：“久闻酆州内战连连，一言不合就相互殴杀。想不到这般时候了，他们还死性不改。”
“不是这操蛋的风格，神州也不会压制他们这么久。”张浮生连连摇头，指挥修士们出手，一边攻击苍隐，一边将被羽叶茑萝拖走的修士，重新夺回来。
看着俘虏们纷纷归队，云雁松了口气，看着天空的酣战感概道：“真是一群猪队友，倒缓和了咱们的危机。”
“可不是吗？”一个冷漠带着丧气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接着身披彩羽披风，清瘦挺拔的男子身形，拄着个凤头木杖，从灵波里显现。
“墨染殇！”云雁和徐泽龙同时认出他，恨恨咬牙举剑要便刺。
“且慢！”墨染殇愁眉苦脸后退：“诸位高人，请听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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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目怔怔地凝视云雁的五官，幽幽叹息：“你变了模样。”
云雁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也变了模样。”
“我……被困在那巨魔体内，不得安宁，身边一团漆黑，望不见未来。”醒目摇头：“但尚有神智，偶然会想一想过去的事情。”
云雁沉默下来，听他断断续续说话：“讲个让剑修你得意的事吧……我很后悔。”
云雁点点头，注视他黝黑发出恶臭毒气的魂魄：“你是该后悔，将希望寄托在堕天的力量上。”
她半跪在壁水獝的头顶上，支起剑紧握在手，心绪有些纷乱。从前对于醒目这样的自甘堕落者，心中只有强烈的不屑和敌视。但现在不知为何，心态如此平静，宛如死水不起波澜。
执念啊……
在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个堕天者的执念，远比眼前这些人要狂热。她酿出的灾祸，也比这些人要惊世骇俗。
一想到商红羽那种癫狂与飞蛾一般的扑火行为，云雁便觉得神魂深处，泛起隐隐的刺痛和凉意。她注视醒目无神的双眼，低声道：“那么我也讲个让你高兴的事吧。”
“何图刚才已离世。”她缓缓道：“你哥哥的仇可以放下了。”
“仇恨……”醒目喘出口气，惨笑：“为了它我入魔，却没有因它得道。活着的一切恍然如梦，我现在……只想结束这样的存在。”
云雁抽出止水：“要我相助吗？”
“多谢。”醒目瞥了眼剑光，对她咧嘴一笑：“我不想要来世。”
他的五官开始强烈扭曲，双眼爆发出激烈的凶光，对她喊叫：“云雁……我还是没有办法放弃仇恨！”
云雁叹息一声，手腕翻转，举剑准备朝他脖颈斩落。却见他好像股狂风，疯一般转身，朝苍隐的心脏处钻去。那魂魄燃烧出浓烈的灵压，好像用尽全身力气的飞蛾，朝目标火源扑去。
“你……”云雁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失声呼唤。
“我现在的仇恨，只在这一人身上！”醒目恶狠狠地亮出尖牙，转头最后望了眼她：“看在老相识的份上，帮我做一件事！”
“把酆州砸得稀巴烂！让这些龟孙子，永世别想爬出地面！”他发出狂躁的吼叫：“云雁，我先去死了！”
“哈哈哈！死之前，好像觉得自己又做回了人！”那大汉仰头长啸，与一群清醒过后，满是仇恨的怨魂一起，高高扬起灵体，化为数条长蛇。
他们卷起血浆，重返苍隐心脏部位，激发出耀眼的亮光。
苍隐庞大的身躯，无声无息地溃散开来，化成铁甲碎片在风中飘飘荡荡。他所在的地方，好像被陨石击中，龟裂出深深的沟壑，一眼望不见底。他残余的魔气依旧浓烈，化为黑烟冲天而起。
“一代罕见的巨魔，就这样被自己的契约者反噬而死。”张浮生这才从躲避处冒出身子，无比感概：“醒目那家伙，最后倒像个好汉。”
云雁轻飘飘地伴随碎尘落地，踩在深沟边缘，指向脚底缓缓爬起的一物：“还没死透呢，苍隐拥有另外一个神技，可别忘了。”
“蝉蜕脱壳。”徐泽龙上前看那生物，是只好似锅盖大的蜘蛛。他挠挠脑袋，仰头望天，又低头看脚：“这是苍隐？比刚才的身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现在只要随便一踩，他就玩完了。”云雁抬起脚，就要去踢蜘蛛。
“不要啊仙姑！”缩小版的苍隐眼泪汪汪，举起颤抖的八条细腿，谄媚可怜地抱住云雁脚踝：“我都成了现在这幅德行，翻不出什么花样，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徐泽龙沉了脸色，蹲下敲击他的小脑袋：“从咱们相遇时起，你就善于当面跪地求饶，背地诅咒袭杀，这一套早看腻了，换出唱法可好？”
“诸位，诸位！”墨染殇捻起千秋愁的灵压，急忙忙跑过来，满脸堆笑：“先让他活一会儿，你们不是还要找，另外两个临界地点吗？”
“说的不错，他来这里的通道，还需严刑拷问！”云雁翻出手掌，打了蜘蛛一个响亮的耳光。
“不用严刑拷问！”苍隐跳起脚躲闪，愁眉苦脸：“仙姑你就轻轻地拍两下，我就得说啊！”
“此人狡黠无耻。”墨染殇笑了笑，从侍从手中接过几根长针法器：“不见得说真话，我看还是用搜魂术……”
法修群里有人看不惯，高声喧哗起来：“魔族的恶心伎俩，别在咱们面前使用！”
“对对！紫姬大人，咱们要另寻方法逼供！”数名人族应和。
“凭你们？”魔修那边传来嘲弄：“能和咱们的无敌拷问神术相比吗？”
“那好，先把你们捉住一起拷问！”人修们立刻反唇相讥，卷起袖子。
墨染殇眼见这临时的脆弱联盟就要崩溃，急忙从长袖里挥出一物，朝苍隐刺去：“都肃静，那本座就不动用搜魂。”
“看清楚了，这可是你们人族的灵兽。”他指向释放出的红色小蛇，对众修朗声道：“但它有个奇异的天赋，便是咬谁一口，那人短时间内，就要口吐真言。”
云雁和徐泽龙一眼就看清那条小蛇，急忙用念力朝对方传音：“是蒲芝的彤丸，她竟没有死。”
“可是主上……”一刑魄侍对墨染殇说话：“这条蛇自从被收服以来，就好像条死蛇，极少说话。更坚决不为咱们使用法力，你揍了这畜生数百年，也不见它有改变。”
“彤丸。”墨染殇不理会弟子的提醒，对小蛇说道：“看见了没有，此地来了许多人修，你最喜欢的人修。”
魔族长老含笑道：“他们需要你的帮助，难道你也不为他们出力吗？”
“彤丸今天……很开心。”小小的赤蛇在苍隐身边盘绕躯体，仰头吐信：“我愿意咬人了，咬谁说话。”
一边口吐人言，她一边亮起闪闪发光的小眼，对云雁仔细打量，落下成串的眼泪。
“好，就知道你终于肯为我效力。”墨染殇抚掌而笑，指向苍隐：“咬他。”
他连连哄着小蛇：“审完这人后，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你，每天都有堆成山的好吃的，你喜欢吗？”
“喜欢。”彤丸猛地点头应答，眼睛却一眨不眨望着云雁，泪水不听使唤地掉落，但言语轻快，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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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并不知晓，彤丸这条小赤蛇，已经在云雁用紫蕴激发的念力里，与她在急切交流。紫蕴是许久以前，云雁种在赤蛇体内，与她建立联系的方式。因为时间过去太久，墨染殇又一直把彤丸封印，直到现在，两人才可以畅通无阻的说说话。
灵兽对故人气息的敏锐，比许多种族要灵敏许多。对于它们而言，外貌并非甄别的重要因素，所以彤丸根本没有惊讶云雁的面容改变，而在神魂里激动地大叫大嚷：“天哪！我终于和你见面了云雁！”
“你这些年的金牌卧底，可做得顺利？”云雁不无怜惜地嗔道：“桐之上死后，多半被刑魄侍像个物件一般，献宝给了墨染殇，听说他经常欺负你。”
“他是三大长老……”彤丸委屈道：“修为比桐之上那些人高了许多，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当初叫你跟我走，你偏要固执。”云雁叹道：“还好没有被魔族弄死，算你命大。”
“我不受五行能力约束，他揍我也只能弄点皮外伤。”彤丸强撑笑脸，絮絮叨叨：“你看我，从头到脚，连尾巴尖都没有断呢。”
“罢了，今天既然找到了你，以后哪里也不许去，就跟在我旁边。”云雁沉默片刻：“等一切安定了……我带你去寻找蒲芝的转世可好。”
“好。”彤丸忍不住嚎啕大哭：“我再也不做卧底了！好辛苦！我要和云雁你在一起！”
“其实呆在我身边，如今也并不安全。”云雁叹道：“我时常冲杀在前，这里又是酆州地界，时值大乱。”
“彤丸能吃苦。”小蛇毫不犹豫道：“云雁你放心，我的命很大的。”
云雁点点头：“紫蕴之力维系不了多久，被墨染殇察觉你我在沟通，恐怕又要折磨你。”
“我被他强行缔结过魔契。”彤丸垂头丧气：“除非他死掉，我难以离开他很远。”
但她很快振奋：“云雁你快把他杀掉好不好！”
云雁柔和回答：“对面是三大长老之一，要彻底铲除有些麻烦。”
“可是你不杀他，他就要害你！”彤丸大叫：“我在他的灵兽袋里被封印，偶尔神智集中时，能够感知到外面的动静。”
“因为发现有人族修士的气息，方才我打起精神没有睡过去。”彤丸急道：“听到有些修为不高的刑魄侍的一些话。”
“好吧，金牌卧底，说说你听到了什么。”云雁打趣她。
“他们在说墨染殇订好了计划，想要把你活捉献给大司祭。”小蛇立刻来了精神：“因为你身上不知有什么力量，可以代替什么仙剑流失的……什么……”
小蛇含含糊糊的声音未落，云雁道：“是代替鎏金的残魂仙魄，帮大司祭完成魔剑鞘。”
“对对！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彤丸喊道：“所以云雁你要小心，千万别被他捉住！”
“哼，墨染殇会和我联手，不过是为了除去对他有害的苍隐。”云雁道：“接下来要对付的，自然是人修们，就看他什么时候动手了。”
“紫蕴之力快消耗完了，要隔一段时间才能这样说话！”彤丸不舍地大叫：“云雁……你要小心！还有……快带我脱身吧！”
“好，你且出去咬苍隐一口，让他口吐真言。”云雁道：“无论远千湖还是斯通黑文沼泽，包括大司祭的伏鹰山，就算前方有刀山火海，总是要闯一闯的。”
两人的声音在念力中渐渐消失，云雁驱动神识反转肉身，看见彤丸斗志昂扬地伸长细小脖颈，飞扑过去，狠狠咬住了苍隐的一条蜘蛛腿。
“哎呀妈呀！”苍隐忙不迭地缩回腿到肚子下，眼睛咕噜噜转动几下，抬起腿抖了抖，咧嘴一笑：“不疼。”
“彤丸表面的攻击力，本来就和蚊蚁差不多。”墨染殇得意地笑笑，把小蛇轻轻捧住，放在掌心里抚摸：“但它的神奇天赋，却是稀世珍宝。”
“什么狗屁宝贝，我呸呸呸你这个没用的软脚虾！”苍隐破口大骂后，回过神来，连忙用腿抱住了脑袋，大声哭号：“对对对不起！刑魄长老，我不是想要骂你！”
“你就是想要骂他。”徐泽龙哈哈大笑：“知不知道，彤丸的蛇毒功效，是让人口吐真言，虽然时间不长，可是很要命的。”
“要命！太要命了！你们这群狗贼，老子想把你们剥皮抽筋，喝血吃肉！”苍隐又开始大骂，接着回过神来，缩起小小的身子，呜呜地哭：“不……老子并不想说这个话的……诸位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揍我啊！”
“你变成这副德行想要抓狂，我们能理解。”云雁见他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便出言稍加安抚：“只要乖乖说出，前往那三处地方的快捷通道，我们便暂时不整治你。”
“暂时……”苍隐依旧抱着脑袋：“那我没用的时候，你们还不是要……”
“怎么没用。”周晴跨上前来，做出要踩踏他的动作：“你不是还有个魔尊老爹吗？人质懂吗？你现在就是咱们的俘虏，和魔修谈条件的人质！”
“别踩！我现在身子娇滴滴的，一踩就要脑浆迸裂！”苍隐连滚带爬躲避，松了口气：“人质好，做人质就不会死了！”
“这也是真话。”云雁点头：“那么现在带路，让我们从杜阿莎出去。”
“我有一枚大司祭灌注了神力的令牌。”苍隐立刻讲真，但身体却很不情愿地挪动，缓缓从口中，吐出个光华四溢的椭圆玉环：“它可是迅速打开三角临界的密钥，名叫水镜钥。”
“拿来吧你！”张浮生一把抢过钥匙，放手里抖了抖，摊开给法修们看：“此物要用皇族血脉能力开启，消耗还很大。像苍隐这样的巨魔可能很轻松，但对普通魔修而言，都难以使用。”
“给我。”墨染殇朝他伸出手，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便为大家来消耗灵力开路。”
张浮生一怔，本能地想要藏起水镜钥，警惕地瞪着他。
云雁上前半步，接过密钥递给墨染殇，平静道：“就有劳长老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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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位于神秘的结界中，远千湖的景致和别处确实不同。
它的湖面呈现出朦胧的银白，一倾千里，浩浩渺渺，水波绘制出或圆或方的奇异图纹。越下方靠近后，从那柔和的波光水烟里，可以看见自湖底生出的大小尖锐枝桠。
它们看似像树枝，颜色褐黄，枝尖盘绕着丝线宛如蛛网，细细密密地联成一片，随风轻轻摆动。
“不是说没有活物吗？”周晴指着下方满湖的异物，对苍隐道：“这么多树枝和蛛网怎么来的？”
“那不是树枝，也不是蛛网。”苍隐跳到一条粗大的枝桠上，吊在上面摇摇晃晃：“看清楚点，这些丝线是浓缩后的灵力，别忘了此地也有炼煞大阵。”
“那么有仙剑被困在水下吗？”徐泽龙踏下云端，一把拎起他大声喝问。
“哎呀真人！我才带队进入杜阿莎森林，就被你们搞成了这样，人仰马翻的。”苍隐挣扎了两下，无从摆脱他的力道，索性垂下腿来，委屈万状：“别看走水镜通道这么近，其实两地相隔很远的。”
“我……我也不知道啊。”那壁水獝戳着下方：“你自个儿潜水进湖看看，就别为难我了啊！”
以往的苍隐庞大威猛，徐泽龙对战时斗志无穷。但现在见对手变成了弱鸡，确实再无心情拿捏。于是他把苍隐丢开，闷声不吭握着泰阿，对水面观察了片刻，“噗通”一声，扎个猛子消失在水波中。
见他如此，其余人修一个接一个落下云头，朝湖水下潜入，却发现另有天地。在宽阔的水下空间里，缓缓旋转着一个半透明的大方块。它被数个小方块构建而成，与地球上的魔方玩具极其相似。
而在每一个块面上，都隐约呈现不同影像。有的是奇形怪状的植物，有的是怪兽的大嘴喉咙。有的是一滩不知道来自谁的血。还有的，干脆是被锁链束缚跪在地上，饱受苦难的人形。
这些影像随着方块的移动而变幻，虽然模糊不清，也足够刺激人心，使众修看得目不暇接，脸色发白。这时大家才发现，那方块虽然在旋转，可不会脱离本身位置太远。
因为从深幽湖底长出的浓缩灵力枝条，把它四角支起稳固，牢牢卡在中间。此番情形颇为古怪，不仅人修们团团围着魔方，无声的指手画脚表达惊异，就连魔族也凑了过来，贴近细细观察。
云雁抓过来苍隐，以手势询问要如何进入魔方。苍隐连连摆腿，直指墨染殇。墨染殇会意后，摸出水镜秘钥，试探着以圆环触击方块，连同支撑它的灵力枝桠。
或许是感受到大司祭的印记，那魔方立刻有了反应，无声无息绽放出细碎光斑，接着从中探射出一道浅浅细小的金光，将幽暗水底照耀得透亮。
云雁举起止水，沐浴在金光里，对此异相进行探查，看它是否藏有危险。却不料游在脚边的苍隐，此刻拼出老命加速度，抱头鼠窜着将扁扁的身子，一溜烟闪入光芒内。
金光顿时暗淡下来，大家才看清，魔方不知何时起，崩开了细小裂缝。苍隐一定是知晓如何进入，才在墨染殇试探开启通道时，卯足了劲计划逃亡了。
人族和魔族同仇敌忾，纷纷做出捉到他就打死的动作，气冲冲地朝裂缝游动。墨染殇也面有怒色，使出了更大的力气，用水镜密钥冲击方块。他这个行动，伴随着浓郁的皇族血脉之气，使眼前异物有了强烈的反应。
但见魔方呼地再度炸裂光芒，这一次可以看见，组成它的有一面方块，尽数朝外摊开，露出金光弥漫的硕大通道。因见苍隐先前，毫发无损地钻了进去，所以众人没有半点犹豫，好像鱼群一样，朝方块中心齐齐游动。
进入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去看周遭情形，身后通道就轰然关闭。而此地不再是水世界，大家才终于可以畅快发声。
“这是什么鬼地方？”一魔修喊道：“在水底却没有半滴水，难道是术法缔造的空间？”
“多半是。”一人修回答，暂时忘记了两族之间的势不两立：“但从我们外面观察的情形看，此地应是多个空间组成。”
“类似无间魔狱的幻术空间？”云雁回忆从前，与大司祭交战的经历，脱口而出。
所有魔族都沉默下来，神色复杂地望向她。
“不……不会吧。”一魔修紧张地开口：“我们陷入了那种地方，还会有命吗？”
“别瞎担心。”另一人自我安慰：“咱们可是酆州的人，和那群人修不一样，即使是大司祭的无间魔狱，怎可能牵连到我方。”
“什么我方敌方。”一刑魄侍凉凉道：“别望了，我们是从杜阿莎逃离的败军。”
众魔修齐齐打了个寒颤，求救的目光投向墨染殇。在酆州，如果是没有完成任务的败军，下场难以预测。有可能收编集合，再度委派，也有可能让上位者不满后，当场格杀。
“大家别担忧，虽然撤离了杜阿莎，但在酆州能处置本座的人，用手指都能数清，一般人没有那个权利。”墨染殇微笑道：“现在首先要弄清楚，守护这里的人是谁。”
“是我，我有处置你的权利。”一个厚重而威严的男子声，从远处悠悠传来：“墨染殇，你居然擅离职守，杜阿莎的炼煞大阵，现在怎么样了？”
“冷渊。”墨染殇微微后退两步，一向冷静的脸上，流露出强烈不安。
“刑天长老！”其他魔族则吓得魂飞魄散，黑压压一片跪在了地面。
“朝前走。”冷渊继续道：“让我看看，你们还带来了什么人。用什么方法，强行开启了远千湖的禁制空间。”
“我带来了云雁。”墨染殇立刻昂首回应：“你还记得她吧，苍龙的厄运者承影，咱们酆州尊贵的大斗师之一。”
“你带来了人族。”冷渊的声音虽然冰凉，却不见愤怒：“我得到了消息，云雁现在脱胎换骨，不仅容貌大变，更是神州的紫姬持剑。”
“不错，她就是紫姬。”墨染殇朗声道：“怎么样冷渊，这份礼物，无论是你还是大司祭，都会很满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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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听到那魔族长老这句话，众人修立刻变了脸色，纷纷抽出战斗武器在手，团团围在云雁身边，将她护了个水泄不通。
得知冷渊在此镇守，墨染殇似乎吃了定心丸，一点也不在意人修的反应，只施展召唤术法，口中喃喃几句。他豢养的那头蜃龙立刻从虚空中现身，张牙舞爪摆出攻击形态，嘴里叼着手舞足蹈的一个魔族，正是鲍鱼。
“听此人说，紫姬随身带着一个骨链，材质竟是妖王们的舍利罗，蕴含无限能量。”墨染殇大声道：“刑天长老，我虽然丢掉了杜阿莎森林的炼煞大阵，但有了这个东西，足以弥补大司祭的损失。”
“哼。”云雁怒视鲍鱼：“你又出卖我。”
“仙姑，我又出卖你了。”鲍鱼愁眉苦脸对她叫道：“可你也要体谅我，为了小命，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哼。”冷渊则对墨染殇说道：“你实力不济，从云雁手里抢不到那东西，所以眼巴巴跑来别的界域，寻找援军。”
“原本还心怀忐忑，不过得知是你在此地镇守，我就放心了。”墨染殇笑道：“冷长老与本座一起联手，在大司祭面前，得到舍利罗的功绩，咱们一同分担。”
“分担？”冷渊嗤笑：“我正忙着呢，你若要逃脱败仗惩罚，便将云雁擒过来，别让我多出麻烦事。”
“刑天长老？”墨染殇完全没有料到，冷渊竟不愿和自己联兵，禁不住大声喊叫：“我……我这里除了云雁，还有徐泽龙等人修相助，实在是有些棘手，若你不出手，舍利罗便难以取得！”
冷渊对他的话却充耳不闻，再也没有应答传来。
“冷渊这个态度奇怪得紧。”徐泽龙拔出泰阿，对云雁小声道：“别看他好似镇静自若，说不定正在战事之中，无暇分身。”
“他的炼煞大阵，或许正被人攻击。”云雁附议点头，缓缓溢出剑气：“无论怎样，墨染殇已经翻脸，准备打架吧。”
“好，先解决这里，再去冷渊那边看看情况。”徐泽龙率先挥剑跳到半空，对魔修阵地冲去，大喝一声：“墨染殇，既然翻脸了，就来战！”
“防卫！”墨染殇一副喉咙里噎住骨头的表情，脸色发白挥手，对刑魄侍与魔武士们大声命令。
“开打开打！我就知道，和魔族这些狗贼，注定不能同路！”张浮生则大声对人修们鼓舞：“有紫姬持剑和金虚真人在此，咱们不会输！”
“上！”前一刻钟，还相携同行的人修和魔修们，此刻纷纷亮出各类招数，朝对方劈头盖脸冲杀过去。
原本这两队同时踏进魔方空间，相隔距离就极近。此刻夹在狭窄氤氲的入口处，连空间内的情形都尚未看清，就相互冲阵，顿时一片混乱。
“擒贼先擒王，我要直冲墨染殇。”云雁一边格挡开刀锋箭雨，一边对身边伙伴说：“只有杀了他，才能解除彤丸的魔契，也能让那条蜃龙，不再横冲直撞的。”
墨染殇那条蜃龙，已今非昔比，空洞的眼眶里溢满暗红流火，毫无惧色，疯狂地撕咬猛扑。不到片刻，不仅连伤了数头灵兽，连人修也被波及，靠它较近的被重伤了几名。
眼见在它庞大的身躯后，刑魄侍们正围聚在一起，摆阵施法，徐泽龙立刻面带忧色：“这个阵形的气息相当熟悉，是以前遇见过的溯魂吞噬术！”
“就是师父讲过的，好像生化武器的阴毒魔道？”周晴紧张道：“虽然不知道生化武器是什么东西，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张浮生极为焦躁：“他们以炼制过的怨魂做引，释放出毒素，可将人迷惑腐蚀，正中神魂。”
“而且一旦中招，会使得大家相互传染，越来越多的人陷入此术，从而反攻自己人。”徐泽龙望向云雁：“我与你去刺杀墨染殇，施展剑域压制他。”
“但是……”他一边说话，一边踏出瞬步，已深入魔修阵地：“你无论如何，也不要动用天命绝杀！”
“都这种时候了，少废话给我护法。”云雁白了他一眼：“我若不震慑住魔族，待溯魂吞噬成型，还记得当初，连邢晓景那样的修士都陷入了此术中吗！”
此时，在浓郁的氤氲灵气里，渐渐浮现出三道半弧光影。它们呈现出被截断的同心圆形状，排列间隔宽窄一致，两头圆滑撩出飞檐，好似书法上的顿笔。
徐泽龙望向那熟悉的图案，脸色发白：“是溯魂吞噬！”
“不能犹豫了！让我出剑！”云雁急切地对他呼唤：“我们几个尚能抵御，可身后那么多人，一旦被污染，就连神魂也无法逃脱！”
“不能让他们走向蒲芝那样的结局。”云雁缓缓开始调用源力，围绕在她周围的灵气，似乎被定身术束缚，顿时停滞了流动。
她侧身提剑，在光影交错中看不清表情，只有悠长飘渺的话音传来：“如今的我，和从前不一样了……泽龙，你懂这句话的意思吧。”
“你已做持剑立誓……”徐泽龙紧紧咬牙，神色变得坚定决绝：“好，我在侧翼为你护法，上吧。”
云雁微微点头，跃在半空，身侧残影流动，源力凝聚，拽出极长的紫色光线。她好像一只大鸟展开遮天的羽翼，威能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使所有交战的人，都在此冲击下，陷入了短暂的桎梏。
大家诧异地抬头，寻找这排山倒海的力量，究竟是从何而来。
徐泽龙缓缓释放出六道斩，卷起金光飓风，护卫在云雁身后，发出恳切的呼唤：“无论是持剑的职责也好，还是你心中的复仇执念也好……云雁你出剑时，需记得！”
“活下去！”他发出大喊：“如果无法功成，也千万不要固执，我要你活下去！”
“你放心，像我这么惜命的人，会挣扎着活下去的。”云雁传来最后淡淡的笑声，整个人被卷入澎湃的天境源力中，化作一条长龙紫光，再也辨识不出人形，也听不见她的言语。
“天命绝杀。”
虽然没有声音传来，但在场的所有人，似乎在神魂深处，读到了这个淡淡的意念。
宛如宇宙一叹，时空骤然停止运转，所有的一切仿若寂灭，沉沉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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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晴一惊：“师父！你的意思是，咱们在远千湖底，看见的魔方上的影像，竟然不是幻觉，是真的？”
“很有可能。”云雁道：“这里是炼煞大阵，而且……与那时候我在阴阳壶里感觉到的力量，有相合之处。”
“杜阿莎森林是献祭魔族，有逆魔壶功效的地域。”她越说越肯定：“那么此地就是阴阳炼壶，囚禁献祭人族的地方。”
众修听了，脸色都有些发白，周晴更是大叫：“我们看见过的，那些锁链捆绑的人影，就是魔族捉来，准备献祭在远千湖底的牺牲者！”
“如果我猜的不错，杜阿莎、远千湖和斯通黑文沼泽，就是扩大版的，被大司祭精心设置的三界炼壶。”云雁仰头望天：“而在四极交界中心，那座巍峨的伏鹰山上，他正不断抽取此三地传来的能量。”
“是牺牲者的血……给予的能量。”张浮生捏紧拳头叹了一声：“事不宜迟，那些人族或许还没有被献祭，咱们需尽快找到冷渊。”
这时徐泽龙带着法修们，牵着魔族俘虏的锁链，哐铛铛赶到。得知讯息后，大家立刻着手寻找灵脉源，终于在五里外的一口枯井内，发现了魔气强烈的波动。
在众修出手捣毁后，魔方空间里的风景，好像被一只大手，缓缓地揭下画皮。蓝天消逝，草地被暗影吞没，远山纷纷崩塌，地面陷落出一个大坑。
而现在众人，就踩下了这个大坑，在漆黑的方形虚空里停留。四周传来缓缓流动的魔气压迫，大家屏住呼吸，凝神等待。因魔方镜面也在缓缓转动，那么终有一面，会与此空间完全重合。
就在它们对齐重合的一霎那，众修齐齐发出力道，击打出灵气缝隙。虽然短暂狭窄，但足够顺利穿行，从黝黑的旧版镜面，落入崭新的新世界中。
但就算能顺利通行在魔方的镜面内，寻找冷渊下落，依然不是易事。
因为镜面空间较多，挪移旋转的时候，方位往往需要重新计算。一不小心，可能重新回到已走过的老路上，这点是最棘手的。
就算后来，大家耗费心力做出各类记号，也有些无力。
因为你并不知道，能够造成平行通道的镜面，会什么时候来。而即使来了，它也不见得通往新的道路。但有时候如果不经过它，却又找不到新的通道。
这种纠结的感觉，当真如魔方玩具一样，让人十分头疼。
最糟糕的是，云雁等人没有在魔方外部，而是在内部计划穿行，不认庐山真面目。因缺乏对魔方的大局观察，这穿梭镜面的时间，渐渐延长，使众修一日比一日焦虑。
从得到的蛛丝马迹来看，此地确实是炼制人族的献祭地。但现在一没有找到冷渊，二没有找到人族俘虏们，三没有找到可能存在的仙剑……不仅令人焦躁，也在消磨大家的斗志。
“在哪里！咱们在魔方块面里穿来穿去，却始终找不到他们！”在穿越到一处幽静林溪景致的空间后，张浮生再也忍不住，抱起大小石头朝水流砸下，发泄情绪：“这么多天过去了，那些人修说不定都……”
大家围在溪流旁暂时小憩，抹着额头的汗水，默默取清流擦拭尘土，个个垂头丧气。
“浮生哥，咱们……严刑拷问魔族吧。”有修士凑过来：“如今之计，只有让他们吐露些魔道真相。我觉得咱们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刻意引导，所以找不到正确的路。”
“想法不错。”张浮生道：“可云雁早就让彤丸拷问过了，那些魔族基本是墨染殇的手下，对这个鬼方块一问三不知。”
“那条软绵绵的小赤蛇？”修士不服气道：“就蚊蚁一样，轻轻咬了他们一口，也叫拷问？”
张浮生面露后怕之色，清清嗓子：“彤丸的拷问，是世上最厉害的。”
“这我们就不同意了。”有修士凑过来：“浮生哥，你是猎门长老，见多识广没错。可我这个暗门中使，从没听说过，世间的至高严刑，会是那么一条弱不禁风的小灵兽。”
张浮生懒得和他们扯，想到走了这么久，大家胸中怒气渐生，斗志渐消。便沉下脸，瞥了眼瑟瑟发抖的魔族：“你们要做什么，就去做吧。但最好下手轻些，咱们如果虐杀俘虏，和酆州的狗贼有什么区别。”
“是。”修士们立刻精神抖擞起来，捏着拳头狞笑着，朝惊慌的魔族俘虏走去。
魔族俘虏队发出尖叫：“你们要做什么？我们可是俘虏！你们人修不是不杀俘虏吗！”
“也就拷问下你们！”有修士开始挽起袖子动手，一脚踢去：“我们不杀俘虏，可你们呢？快告诉我，那群被捆着准备献祭的人族，究竟在哪里！”
“奶奶的，恶人就要恶人治！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还以为咱们很良善吗！”有修士展开骂功：“还不是被你们逼的！知不知道，我的师兄和小师妹，都死在问道坛那次大战里了！”
不提问道坛大战还好，一提起那件往事，在场法修立刻群情激烈。之所以邱炯炯能迅速号召起这么多人，远征酆州。是因为他们大部分都有亲友伙伴，折损在那场战役里。
怒火与仇怨被埋藏起来，但并不等于遗忘，一旦点燃，那种爆发的宣泄，往往更加猛烈。修士们纷纷冲上去揍魔族，张浮生却横着胳膊枕在岩石上，翘着二郎腿，大刺刺地冷眼旁观，并没有出言阻止。
“浮生哥……”徐泽龙皱皱眉头，要上前提醒。
云雁一把拽住他，低声道：“记得浮生哥的夫人，他未出世的孩子，还有惊魂组的兄弟吗？”
“可杀他们的是另外的魔族，不是这群俘虏……”徐泽龙犹豫道：“我虽然也恨，但……”
“有什么区别？”云雁冷淡道：“反正都是要统统毁灭的。”
她捏紧了手心，眼底迸射出如电一般激烈的红色黯光，一字一句道：“魔族当初怎么对我们，要他们十倍奉还！”
“云雁……”徐泽龙神色复杂地望着她，竟一时难以说话。
“她说的没错，当初的仇恨，我们当十倍奉还。”一个清丽的女声，从背后树林间传来。
云雁和徐泽龙齐齐站起，朝那方向望去，惊讶出声：“唐天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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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在这里？”云雁急忙上前，朝唐天茜迎上，可刚跨出两步，她停了下来，握剑在手，细细凝出念力，朝那黑衣女子悄悄摄去。
“不用以神识查探。”唐天茜立在溪岩上，对她额首：“真的是我，并非魔族幻术。”
察觉到此人的确气息并无异样，云雁才开口回答：“只是……你们天相院的弟子的人众呢？还有天府的薛忆先，他没有与你汇合吗？”
唐天茜的表情阴郁下来：“汇合了，但我们战败分散，至今没有联络。”
“我得到消息说，本来被你们封印的地穴，又重新复苏，里面多了一批献祭生魂，有明火城的居民……”云雁的情绪低落：“还有蒙难人修。”
唐天茜深深吸了口气，眼底流露愤怒怨恨：“应该是我们折损的弟子。”
“怎么会这样！”徐泽龙关切问道：“是谁袭击了你们，重新点燃了地穴？”
黑衣女修缓缓摇头：“说来惭愧，敌人行动迅速，能力强大……我们一时不察，堕入了困境里，还没有探知出身份。”
张浮生也关切道：“那么你呢？如何出现在了这里？”
“我负伤逃脱，孤身一人本来心中惶惶不安。”唐天茜扬起手中的传讯法器回答：“却在前两日，突然收到了问道坛修士发出的紧急联络讯息。”
“源头在这里？！”众修发出惊呼，无不振奋。
“是。”唐天茜有些疲惫道：“我连番周折，终于找到远千湖，遁入的湖底魔方通道，应是你们撕裂的一处缝隙。”
“可是苍隐说过，平时的远千湖，连魔族都甚少进入，它是一个虚空结界……”云雁仔细打量她，轻轻说话。
“你变了。”唐天茜平静注视她：“以前的你，疑心不会这么重，更不会对朋友如此盘问。”
“在酆州地域，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云雁叹息一声，解释道：“二十八部族里，有几个战力虽不强大，但具备欺瞒诡道天赋。”
她虽然有些犹豫，还是接着说下去：“他们可以易容，也可以变身，化为友方形象迷惑敌人……”
“这个。”唐天茜从储物袋里取出，尚还洋溢着浓烈灵气的一个梭型坚硬法器：“此物名百里隐追，有强大的破阵功能，也能迅速识别结界。”
“这就是百里隐追？”徐泽龙有些激动地观察那青绿色的法器：“我曾听闻此天品神器，却无缘得见。”
“好啦好啦！”张浮生轻推云雁：“你又不是不知道，天茜压箱底的宝物数量有多少。加上这些年来，她是咱们呆在问道坛中，这伙人里最努力的，所以门道术法也千变万化。”
回忆当初，目睹唐天茜和邢淑彤炫富斗法时，她接连祭出的各类罕见宝物，云雁低下头去，深深舒了一口气：“用百里隐追查探到远千湖，再将我们开启的通道缝隙扩大，你一人进入绰绰有余。”
“你总算信我一点了。”唐天茜苦笑，这时才走近过来，哀声叹道：“若我身边还率领着弟子队，脚程也不会这么快的。”
“你放心。”云雁温和道：“等从此地出去后，我必竭尽全力，寻找失散的两院弟子。”
“多谢。”唐天茜高兴了一些，用明媚的大眼望着她：“此番战败，我难辞其咎。自从进入酆州后，胸口处就像一直点燃着烈火，我的情绪难以安定，导致判断力失常。”
“我能理解。”云雁低低道：“对不起天茜，方才怀疑了你……”
唐天茜摇摇头，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咱们都是一起，从那场噩梦里爬出来的人，怎能没有改变。”
“不过你还是够运，误打误撞闯入魔方空间，却先和我们遇见。”张浮生见场面不再尴尬，大大松了口气，拍拍唐天茜的肩头：“喂！打起精神来，要知道，这里是魔族的炼煞之地，咱们还要打硬仗呢！”
唐天茜询问了片刻目前的情势，脸上露出淡淡微笑，展开手心将青梭祭起到半空：“原来大家在这里一筹莫展，是因为被魔方空间的结界迷惑。”
“啊呀！”周晴兴奋地拽着云雁的袖子:“师父！既然唐真人能够沿着人修的联络讯息找到这里，那么一定能使用百里隐追，将咱们带离迷宫！”
“你的弟子真是聪慧。”唐天茜对云雁微笑：“接下来引路的工作，就交给我来办。”
不仅是周晴，在场法修们也都振奋起来，纷纷抚掌叫好。因唐天茜身上有伤，连日赶路也很疲惫，所以大家同心协力，采取了各种相助法门，开始为百里隐追输送灵力。
但见那青梭离开唐天茜升上高空后，光华便越来越盛。在众人的法力加持下，它摇晃片刻，尖尖的两头急速旋转，越转越快。很快的，青梭的身形已模糊在风中，拖拽出朝四面八方照耀的放射线条。
那光线绵长飘渺，又卷带着劲力，撑满了这幻术缔造的树林溪边。
人们身边的阳光、绿树、水流……所有景致突然暗淡下来，好像一幅老旧的画面，在龟裂、褪色。众修看着百里隐追渐渐抹去了幻术风景，几乎都屏住呼吸。
假象既然已消除，真相就要显出了。
唐天茜扬起纤细玉指，细细掐算片刻，抬起纱袖指向一处巨岩：“镜面空间的交界点在这里，我要用百里隐追破坏魔气屏障，将它凿出一条窄小通道，随我来。”
大家立刻紧跟上她的步伐，径直朝那块高大光滑的岩石走去。但见浓烟四起，白雾弥漫，修士们的周身绽放出徐徐光芒，几乎同时消失在了原地。
当眼前出现新的环境时，众人低低发出一声欢呼。
因为就在不远处，正传来人族断断续续的气息，看来已找到了，陷落在魔族的炼煞大阵中，正在受苦的人修俘虏！
“从这里也能甄别出，前方人族数量众多。”张浮生扛着擀面杖在肩头，大声道：“咱们需立刻将他们解救出来，气死冷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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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天命绝杀。”不知何时起，云雁已挡在两人身前，卷起一道天境飓风，再隔出地境土垒，阻挡苍隐逃窜的方向。
她俯身轻轻一捏，便将那小蜘蛛捉在掌心，对两魔尊晃了晃：“我来取回我的人质，你们有本事，就从剑下强夺吧。”
“族长！小心天命绝杀！”魔族中有一个壁水獝皇族，已吓得面无人色，高声尖叫：“传闻剑修只需用源力锁定目标，便可斩断对方命轨，世间万物都难以逃脱那一招！那是必死杀招！”
“我呸。”苍正泰倒是久经沙场，只惊骇片刻便回过神来：“如今天下，能修出天境剑域的人修，我活了这辈子都闻所未闻。”
“要是天命绝杀这么厉害，北斗只需派出一人，便可杀了执掌咱们酆州的顶级高手。”他用手拱向天，在场人不用他言明，也知道说的是魔皇和大司祭。
“可是他们有本事这么做吗？”那魔尊咬牙切齿：“否则两界还打得这么辛苦做什么！”
“可是……苍隐殿下说，墨染殇长老已经……”那皇族丧气嘀咕。
“就算她有本事杀了墨染殇，就算她使出的是天命绝杀。”苍正泰指向云雁，对那人厉声呵斥：“那又怎么样？世间凡举逆天大能，便会受到相应的惩戒，不好好修养老长的时间，她根本没有能力再施展剑域！”
云雁在他的威压里泰然不动，平静笑道：“北极魔尊果然老道，我现在的确，暂时无法使用天境剑域。”
众魔修齐齐松了口气，有胆小一点的，甚至跪坐到了地上。
“可律境剑域，我若释放威能，还是可以施展的。”云雁举起苍隐在手，对苍正泰道：“即使你们两个能够勉强逃脱，可是你这个宝贝儿子，恐怕就要灰飞烟灭。”
“你！”苍正泰立刻变了脸色，胡子频频抖动，伸出手臂拦下朱颜。他胸脯因气恼剧烈起伏，但在此要挟下，渐渐收敛威压，按捺下战意。
“我曾见过浮屠亲手害了自己的儿子，以血脉献祭，以求自己获得进阶。”云雁笑着对那人额首：“同是魔尊，想不到阁下却是铁汉柔情，十分爱惜这个后辈。”
“正泰尊者。”朱颜冰凉着脸色，小声道：“儿子还可以再生，但大司祭若怒下惩戒，你们整个部族都将覆灭，望三思。”
“爹！”苍隐耳朵尖，立刻在云雁手里扭动尖叫：“你可千万别听这没良心的女人挑唆，她自己无后，自然无所谓，爹可只有我这个儿子啊！你以前受过伤，已经生不出……”
“闭嘴！”苍正泰挥出掌风，就要朝他扇耳光。云雁知道现在的苍隐，只需一捏就死，立刻挟他高高飞起，缓缓落向人修阵营。
“站住！”朱颜挥袖迸射黯银光线，数枚袖箭卷起汹涌魔气，朝云雁摄来。其中亮晃晃的几道最强劲的，目标竟是她手中的小蜘蛛。
“你敢暗杀他！”苍正泰看得清楚，一口怒气吐出来，强壮的身躯抖动盔甲，手中巴掌转了方向，“啪”地打在东极魔尊脸上：“当我不存在吗！”
朱颜离他原本很近，吃了这巴掌，雪白的脸颊渗出颗颗绿色血滴，一个不稳坠于马下。她抬手一抹满脸的伤痕，又惊又怒：“你敢动用腐尸毒来伤我！”
“岂有此理！我好歹与你同阶，你竟放任出卖大司祭的叛徒儿子活命！”那魔尊气急败坏：“眼睁睁看他被剑修带走，做为人质要挟我方！苍正泰，你不想要这条老命了吗！”
“唰！”魔女盛怒之下，当场魔化，身躯拔高到两丈来高，肌肤上溢满黑色鳞片。而心月狐的魔化与众不同，朱颜原本只算清秀的脸庞，顿时五官凸出玲珑有致，变得极为美艳妖冶。
“想要用血脉之力迷乱老夫！”苍正泰浑身则弹射出厚厚的玄色刚铠，八条巨大的长矛，从他背脊上竖立而起，眼看着炸毛：“来人！给我教训这个谋害同僚的妖女！”
“砰！”“轰轰！”
两魔尊翻脸后，属下的部队也立刻翻脸，二话不说操起武器法术，雨点一般砸向对方阵营。看他们如此不慌不忙，想来对酆州内斗已习以为常，只是让人修这边看得幸灾乐祸。
“魔族临阵内斗打起来了！你们说可笑不可笑！”廖佳抚掌大笑，迎过来云雁，戳戳她手中拎起的苍隐：“咱们可得感谢这位壁水獝部的殿下。”
“我呸呸呸！”苍隐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嚷嚷：“都怪你们这群狗人修！”
“咱们加入战团的话，魔族部队说不定会立刻休战。”张浮生手搭凉棚眺望对方一片混乱：“先等他们自相消耗一番，咱们立刻动手，将此地被俘虏的人族，还有开阳星君救出。”
“事不宜迟，各干各事吧。”云雁憋了眼魔族，把苍隐交给周晴看押，与众人掠到燃烧烈火的山中平原，破坏离珠锁链与包裹人修的大小石块。
因魔族在阵前，虽一时半会内斗没有冲上，可救援便不能细细为之，只能急切粗糙地进行。挖出来的被困人修里，有的已经断气，有的兀自呻吟，能够行动自若的并不多。
眼见俘虏们被抽干精魄，全身焦黑伤痕累累的惨状，众人一边叫骂，手下的工作也更加紧锣密鼓。渐渐地，人修们已靠近了围困绿绮的方柱，但因对方是仙剑，施加在身的禁制很是强大，一时半会竟难以破坏。
正在焦躁之间，只见右侧奔来廖佳，怀里抱着一人泪流满面，对云雁惨叫：“师姐……师姐！是杨苹啊！她快没救了！”
“什么？”云雁只觉滚烫之气涌上心头，接过断掉一臂，昏迷不醒的杨苹，轻轻摇晃呼唤。但怀中女子只有浅浅气息，神魂衰弱到极致，看来无力回天。
“她……竟被捉来阴阳煞阵做献祭，我们来得有些晚了。”廖佳抽泣道：“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我来看看。”唐天茜从身后走来，伸手为杨苹把脉，微微皱起眉头。接着她从储物手镯里，缓缓摸出一个冰髓青囊，交给云雁：“还记得邢家的九转玉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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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转玉露是邢家驻地内的秘宝，有着急救垂危之人的功效，云雁当然记得。看来邢晓景过世后，唐天茜未防万一，这些年来又收集凝聚出这个宝物，可谓珍贵无比。
杨苹受的伤虽重，但比当年的邢晓景要好一些，用这冰髓青囊里的玉露，定能将她从鬼门关里拉出来。眼见唐天茜二话不说，就取出玉露交给自己，云雁心中感激，正要开口说谢。
唐天茜却轻轻扬手，对她嫣然一笑：“九转玉露诞生本为救人，能帮助你朋友我很开心，你我之间何需谢字。”
云雁回应一笑，又要开口作答，却被梵天秀扑着翅膀的急呼打断：“娘亲！我们这边发现郭小冬了！他受伤严重，奄奄一息啊！”
小冬？他也像杨苹一样，流落酆州被魔族撞见，虏到此地了吗！云雁只觉头中有些发晕，猛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手中的冰髓青囊也跌到地上。
“这可怎么办！”廖佳急急对唐天茜询问：“唐真人，九转玉露能否救治两个人？”
唐天茜面露为难之色，缓缓摇头。
“不用给小冬了。”周晴扶着浑身焦黑，皮肤上尚残余火星的郭小冬慢慢走过来，擦拭了下脸颊的泪痕，对云雁一笑：“杨苹的伤势较重，小冬这边，我用了暮沉风大人的伤药，已经稳定住情况。”
“可是刚才我们把他从石头里挖出时，都快断气了啊！”梵天秀凑上来，焦急地查探郭小冬，咦了一声，展露笑颜：“神了！他的确好多了，原本衰弱的神魂之力，正渐渐复苏。”
“蓝帝的药物可尚有留存？”云雁急急对周晴道：“九转玉露是邢家至宝，能不动用就不动用。”
周晴低头翻出一些精致的药罐和药瓶，摆在地上：“小冬伤势过重，我一时情急，能用的都给他用上了。”
“好啦。”唐天茜拾起冰髓青囊，开始给杨苹疗伤，嗔了一眼云雁：“都说了不要与我客气，小小的疗伤之物有什么要紧，救人才最要紧。”
随着她牵引灵力辅助药物，杨苹的呼吸渐渐平稳强健起来，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廖佳抚掌笑道：“还好还好，两个人都捡回了命，可要谢谢唐真人和蓝帝的妙手回春了。”
云雁心中激烈情绪稍平，环顾四周叹道：“只是不知，在这阴阳煞阵内，还有多少修士，遭遇了小冬和杨平所受之苦。”
“万恶之源，都是这些魔族。”唐天茜原本柔和靓丽的脸庞，因怨愤笼罩出阴云。她重重握拳捶打在火岩地面，手背被灼烧扬起轻烟也毫不在意：“我誓要将酆州覆灭，就算搏了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云雁自然知晓她的仇怨，至亲至爱的丈夫与大哥，都陨落在问道坛一役里。这位原本活泼开朗，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如今孤寂地行走在仙途，支撑她不崩溃倒下的，恐怕就是复仇的意念了。
“我的夙愿与你相同。”云雁将唐天茜燃烧火星的手，从碎石里抽出，轻声道：“只是眼下的事，尚需一件一件去做，天魔界的地穴，大司祭的魔剑鞘……这些酆州筹备的计划，咱们都要给他们破坏了。”
唐天茜这才从有些失控的情绪里，恢复过来，缓缓点头拿出法器，朝着煞阵中心的方柱走去：“如何将绿绮星君救出，现在是个大难题，阻碍我们的魔族部队虽然正在内斗，但冷渊想必已经察觉，他随时会赶来。”
“那便在他赶来之前，收拾这个柱子。”徐泽龙不知什么时候，提剑靠近过来，颇为意气风发：“我们已将被囚禁的人族都挖了出来，现在输送到绿绮那里的能量，都统统终止了。”
“或许这就是契机。”张浮生从半空落下，望着飘扬在空中，失去了捆缚目标的离珠锁链群：“救出了献祭者，等于破坏了这个炼煞大阵最重要的一半，事不宜迟，快动手吧。”
众修闻言，原本被惨烈景象打击到的情绪，都飞扬了起来。在张浮生高声呐喊下，大家施展出各类道术。剑修在前，法修群断后，庞大的灵力与攻击，好像铺天盖地的狂风，朝着矗立在平原中心的方柱摄去。
“停手！快停手！”魔族阵营那边，传来朱颜的惊叫：“他们在袭击束缚开阳剑的阵心！若那把愤怒的开阳剑脱身后，人族将力量大增！”
但她的奋力呼喊，瞬间淹没在庞大的战意厮杀声中。但见环形山内火光冲天，光华迸射，人修们的灵力，凝聚成宛如透明华盖的一道半弧，已将方柱团团笼罩。
“铿！”
在澎湃的助力内，云雁等剑修的刚猛冲击，同时触及到阵心。原本稳如磐石的方柱剧烈摇晃，唰唰地崩裂出无数裂痕，其中一道甚为宽阔，从中渐渐显露出，绿绮紧闭双目，被魔气盘绕的身躯。
开阳剑额头的印记，瞬间迸射出强烈的碧绿光线，她凌乱的碎发刘海下，那双妙目正缓缓地，缓缓地睁开。
云雁见状一喜。与只有残魂的鎏金不同，绿绮是完神气足的仙剑。虽被设计囚禁，又被施加了强横的魔道，但她的力量根基尚存。只要将她从束缚里拽出，情势将一片大好。
“你……是你……”果然，绿绮睁开眼的一瞬间，已悠悠恢复了神智，目光凝在云雁脸上，薄唇微动：“怎么会是你……来救我……”
“为何不会是我。”云雁朝方柱中心探入半边身子，平静道：“无论以前在你心中是什么模样，星君请记得，我已是在禹山，通过了天问审判的紫姬。”
“现在，我是坚定的站在你身边的人。”她与绿绮双目对视，朝她伸出手：“星君请凝神聚气，我要把你拽出来了。”
“还不成。”绿绮艰难摇头：“炼煞大阵被大司祭设计已久，能量强大……你若现在强行拉出我，不仅难以成功，自己也会遭受重创。”
徐泽龙也探进半边身子，皱眉打量绿绮身上的符箓与盘绕的魔气：“那么我们要如何去做，还望星君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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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日灰幕下，梅成功腰间别着竹笛，斜握拂尘，穿着质地优良却不华丽的青色道袍，头上束着点朱高冠，踩着云雾缓缓落到身前。他蓄了几缕黑须，面容和从前别无二致，但眉目之间，全然是沉稳气质，透露出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虽然模样依旧，但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已迥然不同。
曾在北斗昏迷醒来后，见过他一次，但那时刚刚重塑了肉身，神思不大清明，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如今在战地重逢，云雁终是按捺不住激动，朝那人快步走去，低声呼唤：“大师兄。”
“跑这里来做什么。”梅成功皱眉打量她，不无责备：“肉身重塑不久，元气本就不稳。现在还酿成神魂之伤，你究竟在搞什么。”
“云雁她……刚刚施展了天命绝杀。”徐泽龙急忙上来告状：“对手是墨染殇。”
“天命绝杀。”梅成功挑眉思索片刻，瞪着小眼怒斥云雁：“你能耐啊你，用这副软趴趴的新肉身，施展那么危险的剑域，小心没有绝杀别人，把自己小命给杀了。”
他急急扯过云雁手腕把脉，又取出竹笛激出音境剑域，将宛如清泉的灵压，缓缓注入她的神魂。一曲《清新静气》如此悠扬悦耳，已使云雁不知不觉之间，泪流满面。
“这是阿水谱写的……”她话音未落，便被徐泽龙从背后推搡了一把。
梅成功却面色平静，收起竹笛缓缓道：“水师妹当年会的，我都全学会了，怎么？你觉得我的这一曲，还是比不过她？”
云雁和徐泽龙急忙齐齐摇头，活像摇动拨浪鼓。
“你们不知道，梅掌院好久没有用剑修之道了。”好几个天梁法修，这时也围绕过来，其中一男修年纪较长，认得徐泽龙是前任金虚，对他恭敬施礼。
“梅掌院的法道出神入化，神级宝器众多，出手令人眼花缭乱，诚心拜服。”另一女修笑道：“平时候咱们也见过他吹笛子，虽是仙乐般动听，却没有附着任何道术。”
她指着梅成功的竹笛，惊讶道：“没有想到，这个笛子是一把幻化过的宝剑，直到今日，我才看见他施展剑道，竟这么熟练！”
“岂止熟练而已。”廖佳久居功绩堂见多识广，此时已合不拢嘴：“谁能想到，南斗天梁掌院元虚真人，音境造诣已是大乐师水准！”
“元虚……”云雁和徐泽龙齐齐捂住嘴，两只眼珠滴溜溜转，似忍俊不禁。
“掌院都要有道号，你那个金虚很好听吗？”梅成功横一眼徐泽龙：“即位之时我随意定签，被他们取得名号，没有弄得稀奇古怪，就要烧柱高香了。”
“就算肾虚也好，梅大师叔居然是个大乐师，真是很了不起！”周晴在旁边拍手恭维。
梅成功大怒，一把揪住她的耳朵拧：“云雁！你这收的是什么徒弟，没大没小的！”
“师兄息怒，我管教不周，实在抱歉！”云雁一脚踢在周晴屁股上，怒气冲冲。
“罢了。”梅成功从储物袋里取出数十枚极品灵石和两件天品法器，随手一抛，各落到周晴和郭小冬手里：“上次来北斗走得急，你弟子的见面礼还没有给，让他们拿去玩儿，以后也好爱上我，尊重一些。”
“爱上啦！”周晴和郭小冬手捧向天，接住灵石和法器，泪流满面地高声欢呼：“我二人以后，唯梅大师叔马首是瞻！”
云雁皱眉：“大师兄……你这见面礼比我几年给的零花钱都多，太破费了。”
“告诉你吧。”梅成功满不在乎道：“当年我起家，全是靠咱们当初秘境所获的各类材料。你们寄放在这里，我已利滚利发家致富，现在七杀门财富榜上的十个人里，有三个都是我的分身化名。”
“记得当初咱们是怎么过日子的吗？”他嘴角扬起笑意，拍拍云雁和徐泽龙的肩：“我的就是你们的，财宝法器什么的，拿出来就用便是。”
“师父！”正当几人热火朝天的叙话时，从前方草原包围圈里，掠过来三名衣着朴素，正气凛然的弟子，奔到近前就地半跪，低头恭恭谨谨对梅成功道：“冷渊不知为何，已有衰败之象，方才一招侵掠如火，没有造成多大伤害。”
徐泽龙讶然指向他们:“大师兄这是你的弟子？”
“掌院做到一定时候，就得有亲传弟子。”梅成功背着手，显得烦恼：“清虚那家伙年年催促，最后还开了试练大会，硬选出几个塞给我。”
“你们也知道，我是个看起来道貌岸然，其实随性的人。”他压低声音：“这三个亲传弟子，个个正直方端，经常逮着一点小事就要谏言，实在麻烦的紧。”
徐泽龙张大了嘴：“你不喜欢，可以找借口不要啊！”
“怎么找借口，还不是因为你小子。”梅成功暗暗踩了他一脚：“当初你在众人面前，和云雁私奔跑去北斗，让清虚气急败坏，数落了近百年。”
“什么叫私奔！”云徐二人齐齐抬起脚，一左一右悄悄踩在他脚背。
梅成功疼得龇牙咧嘴，但立刻装出严肃端庄的模样，紧拧眉头：“送些大义凛然，严肃认真的弟子在身边，其实是有看护监视我的意图，免得我又跑路去北斗，可懂？”
云雁叹道：“我那些年听闻，天梁掌院的确不好当。好像每一个新任的都出了岔子，不是摔死就是被怪兽咬死，还有渡劫失败的，搞得大家说这是不吉之位，都不愿做。”
“我后来做了就没出事了，所以清虚怎能放我走。”梅成功低下头，言辞颓然起来：“因为不吉之位，让不吉之人来主持，大概就会冲掉煞气吧……”
见他这幅模样，云雁已然清楚。和自己一样，梅成功对当年阿水陨落的事，不管表面多么从容，装作已恢复很久。但总是怀有深深遗憾，即使在梦里也难以摆脱。
“大师兄。”徐泽龙也立刻领悟，顿了一顿，想要说些抚慰的话。
梅成功却突然扬手，平静道：“我为何要汲汲钻营，在七杀门和问道坛爬上高位呢？因为只有握住力量和权利，才能有机会复仇。”
“论实力，我不如你们两个。”他坦然对云徐二人道：“但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实现水师妹当初的愿望……想了很多年，只有这样，才能让心中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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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和徐泽龙听到此话，心中感概，情绪激动地望着梅成功，一时半会竟说不出话来。但他那三名弟子却有些焦急，站起身团团围上，其一高个男修拱手道：“师父，现在是非常时期，可不是聊天的时候。”
矮一点的男修接话：“这大概就是你经常提起的云师叔和徐师父……虽然我们知道，故人久别重逢很是难得……”
“但魔族刑天长老，正在和我们交战。”那瘦脸利落的女修说道：“恐怕师父没有多少时间叙话，大家还等着你指挥两仪退魔阵呢。”
“知道拉。”梅成功拖长了嗓音，横了他们三人一眼，悄声对云雁和徐泽龙耳语：“他三人送到我座下时，原本都有正常文艺的姓名。”
“但动不动谏言让我很烦，就取了大愣、二愣和小愣的绰号。”他摇摇头：“想不到这几个也不曾抗拒受了下来，现在全问道坛的人，都这样称呼他们。”
“给徒弟取这样的名字……”徐泽龙挠挠脑袋：“不大好吧……”
“这三人也是心大，落在师兄你手里太可怜了。”云雁啧啧叹息。
“嘘。”梅成功急道：“不能再聊天了，我怕他们等会又要义正严词地发出劝告之言，活像蚊子嗡嗡，吵得没有片刻安宁。”
“咳！”徐泽龙立刻负手在身后，流露严肃的模样，高声道：“大师兄，我等从炼煞大阵里救出的人修俘虏，你看要怎么为他们疗伤？”
“还有魔方空间内遭遇的情形，也要与师兄你沟通一二。”云雁十分正经地说话：“或许你们有所不知，冷渊一边在此地顽抗，一边派出了寂灭灵，刚刚骚扰了我们。”
“云师叔，还有这等事？”梅成功的三个愣子徒弟立刻兴奋起来，侧身前进几步，又将云雁团团围住。
于是大家不再叙话往事，而是简言意骇地，将来到酆州后的情形，相互交流了一小会儿。梅成功说出，大部进入魔界后，就遭遇到闻风而动，前来抵抗的魔族队伍。
两方交战时，有些弟子被俘虏而去，他们一路追踪抵达远千湖，才弄清炼煞大阵的存在。于是想方设法破坏了外面结界，想要冲进来救人。
可没有料到此地是幻术空间，前行之路阻碍重重，与魔族打打傻傻，最后冒出个刑天长老冷渊。冷渊和他的刑天众能力高强，与两院法修在此地对垒，一晃已过去了十来日。
这些年来，梅成功已把当年修成的两仪退魔式，根据北斗聚灵剑阵的雏形，研究升级为两仪退魔大阵。八门四象方位，均可派遣人手施法镇守，威力强大，可攻可守。
于是他指挥组织众修，就在这篇荒原结出大阵，与冷渊和他的部众对持已久。结果是谁也奈何不了谁，僵持不下。
“然后师叔你们就来了。”小愣流露欢欣鼓舞，指着人修带来的伤员们：“方才有弟子已盘查完毕，咱们被魔族俘去的人手，都在这里，没有一个落下。”
大愣二愣齐齐额首，严肃道谢：“多谢各位援助，这下咱们一直悬着的心神，可算安下了。”
徐泽龙一本正经额首：“同是神州修士，守望相助是份内之事，何须言谢。”
三愣立刻朝他投来充满尊敬好感的目光，展露笑颜。
梅成功凑到云雁面前耳语：“我竟忘记了这小子，如果要装正经，简直是天下无双。”
“泽龙他原本就蛮正经的。”云雁回答：“你这三个愣子徒弟，倒是与他投契的很，还不如转换门墙得了，省得呆在你身边，大家都活受罪。”
“以他们那副德行，若叫背离师门，说不定会给你上演，当场抹脖子明志向的戏码。”梅成功大大摇头：“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不过你们出现在这里，倒真是天降奇兵。”他小心瞥了一眼三弟子，重回严肃话题：“特别是带来了冷渊祭出寂灭灵，还被苍正泰约制的消息，使我方胜率大增。”
云雁道：“方才你弟子们禀报，他那招可怕的侵略如火，都后继无力了，可见与苍正泰内斗，已被创伤了分神。”
“机不可失。”梅成功有些激动的搓手，从储物袋里华丽丽地抛出一大堆极品法器，让它们盘绕在周身：“是时候放弃防守，凝聚最大力量，给冷渊本尊来一记致命打击了。”
云雁握剑点头，刚要有动作，却被他一柄竹笛横在身前拦下，呵斥道：“你又想做什么？以现今的状况，天命绝杀不可再用！”
“不用，不用。”云雁鸡啄米一般点头：“但律境剑域我还有足够力气……”
“也不准用。”梅成功严厉道：“乖乖去那边，和伤员蹲在一起，接受医疗队的看护。你若不愿，那么就负责看护他们好了。”
“大师兄……”云雁想要反抗。
“大师兄说的对。”徐泽龙插嘴过来，意气风发地扛着泰阿在肩：“就稍微歇一歇，偌大的神州，并非只有你一名修士。”
“对呀师父！”周晴拍拍自己的胸口：“还有我们呢！”
“娘亲，就请在后压阵，看我们大破冷渊！”梵天秀斗志昂扬。
张浮生和唐天茜，则从背后一左一右搭上云雁肩头，轻轻一拍，两人便手持法器朝前方法修大阵内，轻盈掠去。紧随着他们身后，徐泽龙等人也立刻出发，周身洋溢浩大的灵压，气势如虹。
云雁眺望伙伴们冲锋而去的背影，正面露担忧，却被扑过来的两队丹药师拧住胳膊，半推半拉送到伤员中，和郭小冬杨苹呆在一处。
“刑天长老腹背受敌，我们有很高的胜率……”郭小冬对她开朗笑道：“师父你就听大家的话，休整片刻。”
“师姐，来，像我这样放松躺下。”杨苹倒在一个琉璃纱帐内，对云雁招手：“你会觉得酆州地界的魔气压力，没有那么沉重了。”
云雁缓缓摇头，目光仍然关注着两仪退魔阵，挺直背脊就地打坐。
一旦稍微放松下来，神魂处便传来翻江倒海一样的疼痛，好似数道大力牵扯住神经，要从体内爆裂出来。
她微微闭目，心中震动。
施展天命绝杀的后果，竟会如此严重……无论成功与否，这个身体，都会受到激烈的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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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祭将九兽抽取威能，施展魔道污染，让他们神智迷失后，放在了三大炼煞阵的周围。一来可以做守护之用，二来可以继续传送庞大能量，通过灵络抵达伏鹰山。
杜阿莎森林里，困着赑屃和狻猊。在远千湖的魔方内，因魔族本身乱成一团，被困的神君并没有现身，不知都有谁。而刚到斯通黑文沼泽，便撞见了螭吻，令云雁又是激动又是难过。
“他和其他神君一样，已经认不出你了。”徐泽龙在身侧叹息，对云雁道：“不要烦恼，咱们只要破掉这里的煞阵，再冲上伏鹰山，大司祭落败之后，九位神君自然无恙。”
“话虽如此，但此九兽虽然神丹已失，依旧力量强大。”梅成功急道：“看螭吻来势汹汹，如果摆阵对付他，怕伤害到他，如果不还手，我们的人恐怕会受损严重。”
“师父！”他的三愣徒弟，已经被螭吻的水幕冲到天空，强忍疼痛高声请命：“说了这么多，咱们到底打还是不打啊！”
“可恶的魔族！”周晴骂骂咧咧：“如果不是他们要炼什么剑鞘，怎会如此混乱，搅得天下不宁！”
“师父！”她回头对云雁大喊：“现在要怎么办！”
云雁看着搅动泥浆冲天，不断喷射水柱阻杀修士的螭吻，手微微颤抖，沉声道：“出手制服他，九兽是鸿蒙初生就有的存在，根基强横，妖力庞大，大家要格外小心。”
众修无可奈何，齐齐点头，迅雷疾光似的攻击，朝着金红鲤鱼的背脊射去。法力就要碰触到螭吻时，从他背后跳跃出一头矫健的豹型巨兽，喷张鬃须仰头发出怒号，掀起一片森然凉意，直摄心魄。
“又来了，这次是怪兽！它的吼叫可以攻击人的魂魄！”一法修捂着胸口被震飞，发出惨烈大叫。
“不是什么怪兽，那是螭吻的二哥睚眦。”云雁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巨大生物：“虽然被夺取神丹进行炼化，心智已迷失，可睚眦依然本能的记得螭吻，在他被攻击时跳出来相护。”
“从来没有和九神君交手过。”徐泽龙大大为难：“没有想到，他们的攻势竟如此棘手。”
唐天茜握着羽扇法器叹息：“偏偏我们这边没有任何斗志，因为不愿真正伤害到他们。”
“这样下去很难办。”张浮生急冲上前，摊开手臂接住坠落的几名修士：“如果不下重手，我们的人会陆续死伤！”
“别……别下……重手！”空中来一个伸展开羽翼的大鸟，发出呻吟，艰难地盘旋几圈，缓缓朝云雁方向着陆。
“来者可是古丽娜将军！”云雁愕然望天，见那迦楼罗受伤不轻，急忙激出地境剑气，想要护住她。
古丽娜对她重重点头，遥遥大喊：“听报告说，有大批人修进入了沼泽，我便冲出重围前来查探……居然是阿苏二大人你……”
云雁见她气喘吁吁，连胜回应:“将军！是我！你为何在此！”
“容后再禀……现在……请大人下令停手，不要伤害到九圣……”古丽娜摇摇晃晃下到半空，被睚眦一个箭步冲上，拦腰咬在口中。也许感觉到她强烈的妖族气息，那花豹眼中闪出精光，明显犹豫了片刻。
但浑浊的暗红光线，瞬间又蒙住他双眼。睚眦伸出尖牙猛刺，瞬间穿透古丽娜的胸腔，喷溅出细长血花和漫天的金羽。
“古丽娜！”徐泽龙大惊失色，就要催动六道斩冲上去。
“不……金虚真人！我宁愿死，也不要你们伤害九圣！”古丽娜在兽口里微微挣扎，撑起双翅抵住睚眦的尖牙，凄婉地高声阻拦。
“临、兵、斗、者……”云雁叹息一声，双手飞快结出鸿蒙九印：“皆、阵……”
梅成功在背后用竹笛猛抽她脊梁，施展星境剑势缠住她的指头：“剑域我都不准你用，这鸿蒙九印更是消耗元神，不许结完！”
“事态如此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云雁在他的阻力下，好不容易吟唱完九印，效果立刻呈现。但见螭吻和睚眦，好像被施展了定身术一样，凸出眼珠瞪向云雁，流露极度迷惑的神色。
“他们有反应了！”徐泽龙一把拖出兽口里的迦楼罗，欢欣鼓舞：“云雁！他们好像记起你来了！”
“是记起来了。”云雁蹬蹬后退：“但二位神君依然不清楚我是谁，只是被九印之力所吸引，现在他们……只对我有兴趣。”
“啊？”众修目瞪口呆。
“对杀我有兴趣！”云雁顾不得太多，拔腿就逃：“暴戾魔气腐蚀到他们，神君已变得狂乱，攻击势旺盛之下，我成了挥动红布的斗牛士！”
“怎么会这样……”梅成功急得跺脚。
“你们先撤！跟着古丽娜去汇合妖族！”云雁带着张牙舞爪，摇头摆尾，已陷入痴狂的两兽，远远脱离开人修队伍，朝东面狂奔：“我兜几个圈子引开他们，然后来找你们！”
“师父！”“娘亲！”“云雁！”“紫姬大人！”“食神！”“阿苏二！”
人群发出各种对云雁呼唤，已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片虚影，云雁头也不回地遥遥喊道:“放心……神君心智被迷，不会有高明的追击计谋，我定能甩脱他们的！”
“你要甩脱谁？”一个清朗的男神声音，突然出现在前方，迷雾之中，有人紫衣蹁飞，点着水波泥地，片叶不沾身地出现在瘴雾里。
“凛紫……”云雁提起的一颗心骤然落下，全身生发出极大的力量，欢呼着靠近他。
“玄狰英招，帮忙拦截二位神君。”凛紫挥袖呼唤出剑卫，抢上来扶住云雁，皱起眉头：“你都做了什么？神魂能量如此虚弱！”
“我杀了墨染殇。”云雁如实相告：“用的是……天境剑域。”
“你现在的肉身，经不起过大的消耗。”凛紫变得很严肃：“天命绝杀不可再用。”
“每个人都为这事，一直对我喋喋不休。”云雁烦恼不堪，拽起他开始狂奔：“咱们别杵在这里了，快逃走，还有很多事要做，想要批评我的话……”
“等和平来临的时候吧！”她抬起头望向凛紫的凤目，几乎在恳求。
“……好。”凛紫沉默片刻，与她带着两个神君，开始在沼泽里绕圈子：“只是你不要独行，要允我相护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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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玄狰和英招的帮助，甩掉螭吻和睚眦更容易了些。绕了斯通黑文沼泽的外缘一圈半左右，两兽便不见了踪迹。凛紫传讯让剑卫们断后，与云雁一起朝地域中心前进，寻找修士们会合。
一边赶路，云雁一边将来到酆州后遭遇的情形，对凛紫讲诉。当说到古丽娜负伤出现时，凛紫不假思索道：“原因大概是秀秀折返传讯时，说的那番话。”
“鹏圣出走！”云雁被提醒后，顿时不安：“古丽娜率队前往酆州，寻找他们的新王，闯入斯通黑文沼泽后，遭遇了魔族的袭击。”
“妖族部队进入了斯通黑文沼泽，此地又是炼妖煞阵。”凛紫有些担忧：“说明鹏圣来到酆州后，或许和小冬他们一样。”
“误打误撞，被魔族捕获了。”云雁变了脸色：“他是迦楼罗的王族，血脉力量纯正，可以给炼妖煞阵巨大的提升。”
她握紧了剑：“可恶！魔族这次豁出去了，连迦楼罗王座上的少主，也敢绑架了献祭！”
“就连酆州本部的人，他们也毫不留情的杀戮，何况外族。”凛紫叹道：“若天魔现世，七剑魔鞘练成，后果将不堪设想。”
“最糟糕的是，原本被封印住的地穴，竟被人随后又点燃。”云雁眺望北方：“不知道论剑山那边，可否遇见了同样的麻烦。”
“我打通昊苍后，便进入了酆州，沿着你微弱的印记能量一路寻来。”凛紫道：“因两界灵气属性截然不同，暂时与其他七剑失去了联系。”
“我……当初并没有想到，此番出行后，你会不远万里追来。”云雁小声道。
“我还是枢夜时，就时常在想，如果当初不频繁返回天地铜炉养伤，多陪伴在你身边，那该有多好。”凛紫也轻声道。
“若从初入仙门，你就一直伴在身边，事事维护，好像枢夜那个细心管家一样，恐怕就没有今天的我了。”云雁毫不在意道：“看看我现在，不也修至高阶，足以自保了吗？”
“更何况……”她沉默片刻，决定说出心里话：“前世的那段纠葛，也是你一直不愿意面对，也不愿让我知晓的，我说的对吗？”
“那时候，我既盼你知晓，也不愿你知晓。”凛紫笑了笑：“但总归这一切还是理顺了。”
一点也不顺，我依旧对商红羽耿耿于怀。
云雁在心中默默说话，却只回应他一笑，感觉空气中某种情绪凝固了几秒，两人陷入短暂沉默。
就这样又疾行了半刻钟，凛紫终于打破沉默：“听……有厮杀声从前方传来。”
云雁以神识探视环境：“只闻其声，前方却没有任何特异影像，依旧是黝黑的天幕与沼泽地。
“此地定与远千湖一样，设有结界与幻术空间。”凛紫运出念力，摄出一道辉煌紫电，朝声音迸发的方位刺出，轻呵一声：“破。”
“叮……”
随着紫电刺入毒雾，一种清脆的物体碎裂声，从内悠悠响起。云雁大大松了口气，有凛紫这把仙剑在身边，果然行动要轻松许多。只是……她突然想到一事，转身对那人道：“你追寻我而来，可曾去过杜阿莎森林，还有远千湖？”
“惭愧，虽然进入过，但因你们走的是水境传送道，我每次都差了一点点，与你错过。”凛紫有些遗憾的回答。
云雁却追问：“两处炼煞阵虽已被毁，但你感觉如何？”
凛紫如实相告:“不大好，有时候甚至觉得有煞气直击心脉，束缚住身体，颇为难行。”
“这就是了。”云雁道：“大司祭牺牲了如此多的三界俘虏进行献祭，炼制剑鞘这么多年，如果还不能对你们有影响，那是不可能的。”
“无妨。”凛紫快速道：“只要赶在他成功之前，截断此计划就好。”
云雁瞥了他一眼：“倘若一时不察，被大司祭逮住，你就会像何图一样……”
“何图是因为鎏金残魂无力，灵儿和绿绮都是因被夜逝水蒙骗。”凛紫淡定又自信道：“我状态良好，又不会落入金帝奸计，怎能被大司祭捉住，你多虑了。”
你当初不也被商红羽捉住，还捆了那么久，一把剑都快生锈了……云雁暗自吐糟，可没敢说出来。她默默注视凛紫，心中继续道：但今世与从前不同。
为了救赎前世的罪孽，为了你将我从万劫不复的命轨里救出。也为了紫姬这个名头，守护阿水他们想要的那份安宁……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你的。
是啊，一定会保护你，不让你再堕入痛苦深渊。
“紫姬？”凛紫一双清亮的凤目，凝视云雁：“你在担忧吗？”
“别怕，我会守护你的。”他很认真，很严肃地说道：“因为我是你的剑，从立誓的那一刻起，便从未想过分离。”
“嗯。”云雁只觉心中五味杂陈，想要对他讲出方才自己所思，却再也难以开口，只装作认真探视前方情形，说道：“你方才撕裂了结界空间，看，沼泽平滑的地面上，正缓缓开启出巨大的漩涡。”
“厮杀声就从内传来。”凛紫从善如流地顺着她的话说：“咱们这就前往一探。”
随着话音，两人默契地掠过毒雾与碎裂的结界屏障，化为紫光，直直朝着沼泽搅动出的泥潭漩涡里跃入。
一进入黑黝黝的洞口里，原本隐约的厮杀声，顿时清晰洪亮至极。身边时不时飞过法器碎片，羽毛血块等杂物，皆是被下方的飓风掀起，朝上抛洒而来。
周围是粘稠的，急速盘旋的泥浆穴壁，从上朝下看，一眼望不到底。想不到斯通黑文沼泽的炼煞大阵，会在深深地底。大司祭如此设计，大概与此地奇异的五行能量有关。
云雁和凛紫的下潜之势，遭遇到了一些阻碍。这地底的入口，有时候空洞虚无，感觉可以一通到底。但突然之间，又会被大面积的泥土填平，活像个千层糕一样。
但这种阻碍并不碍事，碍事的是从里面钻出的各类凶兽异植，许多外型和能力闻所未闻，袭击样式也稀奇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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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娜则呆怔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狼头，低声咕哝：“哪里有不对？平时我说话是这样的吗……怎么有种身不由已，就将心里所想吐露出来的错觉？”
“哎呀！尊者就别关心细节了！”那皇族伸过来狼头，焦急道：“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被埋尸在沼泽地底！”
“怎么可能！胆敢说这些动摇军心的丧气话！”汉娜正当毛躁，毫不犹豫抬起白狼头，朝他的脖子狠狠撕咬了一口，那皇族顿时捂住伤口，再也说不出话来。
汉娜吐出利牙里的血肉和毛团，面目扭曲狰狞，高声对身边魔族吼叫：“不许退缩！否则我第一个敲碎他的脑袋！”
可她声嘶力竭的大喊，在战团中斗志丧失的魔族们，却无心去辨识倾听。除了一些头脑简单，只有战斗意识的低阶魔武士，尚在对人修和妖族抵抗外，稍微机智一点的中高阶，早已做鸟兽散状。
“逮住那魔女，就是现在！”云雁见有机可趁，挥剑斩杀着低阶魔族和冲出泥浆的各类凶兽，率先突破对方脆弱的阵形，已接近汉娜身侧。
就在她的剑就要指向那魔尊咽喉时，一道萤光碧绿色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好像个小太阳，将幽暗的地底尽数照亮。这盘旋翻滚魔力的光柱，从虚空生发，直通地底，完全看不到尽头。
它宛如探照灯，将汉娜聚焦，笼罩在光晕里，身边战势就算如此强烈，也对她再无半点波及。
“南极尊者！”汉娜欣喜若狂地高举双臂，仰头对绿光柱的发源方向欢呼：“你终于来了！快！快带我撤离这里，我的部众快要顶不住了！”
而在离她近在咫尺的地方，云雁怔怔地伸出手，接触到光柱边缘，低声道：“夜幕行歌……还是一个以前从未见到的超大型。”
“南极尊者不是古斯塔，而换做张月鹿部族的高阶担任？”她禁不住对汉娜再提了个问题。
“古斯塔在几十几年前就死了。”西极魔尊立刻讲出实情：“现在尊位早换了人……”
“我为什么有义务回答你？”那魔女终于回过神，有些震惊地注视云雁：“你……曾是我酆州的大斗师，究竟用了什么魔道，控制了我的心神，让我一直在口吐真言！”
云雁不理她，继续逼问：“南极尊者的名字是？”
“落星白少。”一个和蔼悠然的男子声响起，和汉娜一起回答出来。
“原来是你……”云雁不做声了，只注视着夜幕行歌里，缓缓显出的英俊男子虚影。落星白少做了南极魔尊，这个消息自己半点不知。这个人从前曾立誓，要站在神州的阵营，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不知心志可有改变。
“看见了我，你竟无言以对。”落星白少透过光幕，遥遥凝视云雁：“抱歉这么久才出现，因这次的夜幕行歌十分巨大，布置时花了我不少心思。”
“你跟她在啰嗦？”汉娜震惊地望着那男子，已有不耐：“快把我从这鬼地方，传送到伏鹰山上去，大司祭正等着最新的报告！”
“汉娜尊者，那么你的手下呢？”落星白少蹙眉：“他们看起来死伤严重，溃不成军，不需要我连带搭救吗？”
“现在这个关头，管得了那么多吗！”汉娜对他舞动双锤：“那些胆小没用的废物，就算消耗大力气弄回去，多半也是被投入空池里处罚的命！”
“就带我一个走……”她沉吟片刻，改口道：“副官和亲卫队也传送一批能干的，路上有个照应。”
“我明白了。”落星白少轻轻额首，夜幕行歌随着他的话音，缓缓地旋转起来，光芒绕过了那奎木狼，投射到云雁和她身边的人群身上。
“如果紫姬进入这个通道，想要带走多少人呢？”南极魔尊轻声道。
“能全部带走吗？”云雁与他四目相投，认真地回答：“此地遍布凶兽与敌手，又是在危机莫测的地底，实在不方便大家久留。”
“落星白少你在发什么神经！”汉娜隐隐觉得不对，高声呵斥：“为什么移动夜幕行歌，这玩意不是一旦定位，就无法更改了吗！”
“尊者所言极是，我的确已将传送道定位，无法更改了。”落星白少冷漠道：“但我这个定位，原本就是她。”
他伸出手里折扇，指向云雁站立的方向，唇里吐字：“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什么？！”不仅汉娜，连四周的皇族都齐齐震惊，轰然喊出声。
“我要带着云雁和她的伙伴走，这肮脏的地底泥潭里，则是尊者你们的埋骨之地。”落星白少笑了笑：“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来得这么晚，缔造出这么巨大的传送阵了吧。”
“叛徒！又是一个叛徒！”汉娜倒退几步，面色骇然：“来人……快来人！杀了南极魔尊，夺取夜幕行歌！”
“你觉得事到如今，他们会听从你吗？”落星白少长笑：“即使夺取了我的传送道，他们也没有一个，愿意护卫你撤离了。”
“更何况，半个魔族我也不准备放入。”他的言辞变得凌厉，俯视全体魔族：“瞧瞧你们这些没有半点感情，丧心病狂的怪物，我从来都羞于为伍！”
“落星白少！你是张月鹿的新族长，我酆州的四大魔尊！”汉娜虽已绝望至极，但依旧拼命抗拒，前来的援军竟是叛徒的事实：“这样胡作非为，阵前通敌，难道不怕大司祭震怒，灭了你的部族吗！”
“那个扼杀无辜婴儿，通过寄生他们，苟活在世上的种族？”落星白少无所谓道：“很久很久以来，我就觉得他们应该被灭绝。让那些永世无根的魂魄，尘归尘，土归土。”
“你……你！”汉娜指着他，怒急攻心说不出话来。
而落星白少已将夜幕行歌启动，带着云雁身边的所有人缓缓升空，溢满空间的光华将他们包裹，只留下魔族惊慌失措，失去了对手钉在原地。
“被召唤出的沼泽凶兽，会食尽你们的血肉。”落星白少毫不留会魔族传来的咒骂，轻飘飘道：“你们一生罪孽深重，这是个好的结局。”
他的声音越飘越远，夜幕行歌的巨大光柱，微微扭曲了空间片刻，便化作狭窄的一道线型，突然熄灭在地底泥潭。
而云雁等所有人修和妖族，随之再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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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乱云纷扰。
一处怪石嶙峋的山脚下，迸射出耀眼的青光，接着硕大的圆形光柱探射四周，从里面走出一队又一队的人群。落星白少走在最后，牵引白鹿角中的灵气，缓缓将夜幕行歌关闭，转过身来。
人群默默注视着这位南极魔尊，许多人尚未搞清楚情况：为何酆州的这位高阶，明明是前来援助汉娜的，却变成援助了自己。
“此地……是伏鹰山吗？”最了解他的云雁，打破沉寂对落星白少询问：“鹏圣等人现在何处，你可有讯息。”
“我只知他与舍脂和瑶光剑等人，被下令转移到了此地。”落星白少紧抿薄唇，手握成拳：“既然被送到了伏鹰山，又是大司祭炼器的最后关头，定会被投入山顶的空池。”
云雁劝慰道：“你先不要着急，把空池的情形告知，我等即刻前往相助，将他们给截住。”
“事不宜迟，我们要立刻出发。”落星白少道：“可惜夜幕行歌的能量暂时耗尽，加上山间迷宫障碍众多，无法传送大家直抵目的地。”
“据汉娜说，要前往空池，沿途有五关九道和三迷宫。”云雁道：“现在最为担心的就是时间。”
“押送他们的队伍，出发时间并不久。”落星白少已踏步走向东面的巨石：“我们一路追赶时，凝聚夜幕行歌的灵气，待传送之力恢复一些后，可以将数名好手先送上去。”
“眼下只能如此。”云雁点头：“到时候将我和徐泽龙等人传送过去，阻拦魔族伤害他们。”
“多谢。”落星白少感激道。
“等一等，师父！”周晴一边同众修一起，尾随两人疾行，一边诧异道：“为什么咱们去救人，酆州的魔尊要来道谢，这位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家完全没有搞清楚啊！”
云雁刚要回答，落星白少却道：“不用很清楚，只需记得一件事。”
“在这世界上，我最想要守护的一个人，就是迦楼罗的新王。”他侧身望向张大嘴巴的妖族部众：“昭日塔矢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王的朋友……是酆州魔尊？”古丽娜合不拢嘴，眼睛瞪得溜圆。
“记得昭日塔矢还是个蛋的时候，被人给偷了吗？”云雁平静回答。
众妖修忙不迭地点头。
“就是他偷的。”云雁一指落星白少。
众妖修立刻脸色大变，恶狠狠地瞪了过去，好像一支支随时射出的利箭，想将落星白少变成个刺猬。
“结果迦楼罗王破壳时，一睁开眼就看见了他。”云雁继续道。
“我族特有的血脉之力，会将出生第一个看见的人，当成父母啊！”古丽娜惊呼。
“不错，所以迦楼罗王与白少，阴差阳错，成为了亲人一般，有深厚的羁绊。”云雁对众人道：“现在大家懂了吧，落星白少其实早就是神州的人了。”
“哦！原来他是个弃暗投明的魔族！”一法修恍然大悟。
“虽然他血肉身躯是个皇族，外表和能力也是个皇族。”云雁道：“但是……”
“但我的心是个人族，因魔道失败后迷乱了心智，所重视的记忆，都是关于神州的。”落星白少苦笑：“这么多年来，酆州极少出现这样的张月鹿，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明白了！”周晴抚掌道：“人人都说，咱们修炼时会走火入魔，神思不宁堕入魔道。可你却相反，是走火入神，升成了咱们神州的人！”
“其实作为酆州皇族视角，我们才是在高处的一方。”落星白少不自然的笑笑：“我投向神州，也叫做堕落。”
“怎么可能。”廖佳道：“在高处的，当是天道庇护下的神州，酆州才是陷在地底，被天道不齿的异类。”
“停！”徐泽龙大声道：“现在不是讨论谁才是正道的时候，眼下还有五关九道和三迷宫要闯，救下鹏圣他们才最重要！”
众修本在凝神倾听落星白少和周晴两人的辩论，得到此话后纷纷醒悟，连声赞成。于是大家不再提及，亘古不变的两界观念冲突，而是祭出道术开始查探伏鹰山。
云雁却落在队伍后方，心中依旧在思索刚才的争论。
廖佳所说的话，以自己去过天界的所见所闻，并非正确。天道……没有庇护任何一方，因为善与恶都是它。而两界的存在，都是它本能的存在，至始至终，从未有过变化。
或许，无论选择哪一方，都没有所谓的对错？
这个念头突然从心底升起，吓了云雁一跳，只觉得后背汗水淋淋。怎么可能想到这里！酆州的存在难道不是个错误？没有了魔族，这个世界就会得到永世长安！
怎么可能没有对错！
云雁心中乱成一团，被自己的所思所惑，惊惧大起。以剑面对魔族，即使生死悬于一线时，都从未有这样，双腿不停使唤，完全走不动路的情况。
究竟是怎么了……
“紫姬？”一直在玄狰英招的相护下，安静行走的凛紫，突然面露惊讶，侧身停在原地：“你神思如此不宁，可是天境剑域的反噬发作？”
凛紫清朗的声音，宛如洒下了一抹细雨，将云雁心中混乱的小小火焰，顿时浇熄。忘了这把仙剑现在身侧，他离得如此近，通过印记感应，会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敏感。
“我刚才，好像也有点走火入魔。”云雁坦诚又轻飘飘地回答，随即对他投去一笑：“但不碍事，被你一唤就好了。”
“这么神奇？”玄狰甩了下豹尾，瞥她一眼：“走火入魔对现在的你而言，可不是小事。听说你在万华镜中，为了修行天境，把商红羽的恶魇给吃掉了。”
“的确不是小事。”英招担忧道：“那恶魇是累积千年怨煞所化，即使紫姬你的修为已有大成，暂时能遏制它，但若是陷入力竭等困境时……”
玄狰亮出白森森的牙齿，做出扑击状，抢话说：“小心它就在你神念里捣鬼，咬上你一口，就真的走火入魔了。”
“到那时候，谁也救不了你。”他的豹眼眯起：“你以为自己已吞噬掉恶魇，却想不到，它也有机会吞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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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p;%*……￥！”台阶上的魔武士，已经将云雁等人看了个清清楚楚。他们完全搞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族和妖修，从大司祭的锻造大殿里钻出来，立刻发出群情激昂的吼叫。
而灰披风都是最低阶的皇族，惊呼的语言就是大家都能听懂的。只见他们一边作战，一边将目光投向落星白少，发出纷纷乱乱的呼唤。
“是南极魔尊！”
“落星尊者，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身边的人修和妖修是怎么回事？是俘虏吗？为何不将他们用离珠锁链绑上！”
“很危险的，你还让他们手持武器！要知道我们进入锻造大殿，都不能携带武器啊！”
“快！快来人去捉住外敌，落星尊者可能被挟持了！”
“通报大司祭还有少宫主！”
杂乱的喊声中，云雁的心中被瞬间搅动起波澜，一股热血在经脉里流动。他们在说少宫主……是阿月……不……是君莫愁吗！他也在这里？他会来这里吗！
这时，一个灰披风又惊又喜地指着凛紫，发出大喊：“我记起来了！天璇剑的剑卫就是五尾玄豹，和已灭绝的英招族王女！”
“那个人……是天璇剑！”又一魔修惊呆片刻，大声道：“老天！他也来了！大司祭得知此消息，定会十分高兴！”
“可你们却高兴不起来了。”梅成功冷冷应答，激荡出三张烈火符投向魔修，对众人小声道：“要干净利落，不留一个活口，否则咱们通往空池的路将障碍重重。”
云雁点点头，与大家好像猎豹一样蓄势冲出。在剑修们冰凉的剑光开路后，法修和妖修们，纷纷祭出了自己迅猛却最安静的招数。伏鹰山顶上但见耀眼的光华一闪，只停滞了大概几十秒，便恢复了宁静。
……
……
黑曜石铺就的山间长台阶上，周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花碎块，转身对云雁道：“师父……你说刚才咱们的攻击，被大司祭他们察觉了吗？”
“不知道。”云雁低头擦拭止水上的血迹：“但愿他们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
“还愣着做什么，现在咱们要速速收拾残局！”梅成功朝四周望去，动手剥下魔族卫队的铠甲：“你们在明火城上演的戏码，咱们接着演一会。”
“又要扮成魔族吗？”廖佳欢呼雀跃，第一个伪装成了个得意洋洋的灰披风皇族，将她的尸首抛下悬崖，低头看自己的白羽令牌：“这个人叫飞花，从现在起，你们要叫我飞花阁下。”
“从现在起，我叫索尼娅。”云雁捡起一个灰披风的令牌，又穿好她的斗铠，低头皱眉：“是谁把索尼娅的盔甲，砍得这么碎，要是被盘查起来，该如何回答？”
“小意思，现在起我叫邓追，一路巡查，发现情况正常。”徐泽龙从储物袋里摸出几个银质小瓶，抛给正在手忙脚乱伪装的众人：“这是临时的法器修补液，可以让盔甲什么的，看起来崭新如初。”
周晴大笑:“还是泽龙师叔高明。”
“只能维持一个时辰。”徐泽龙道：“咱们打扮成这个样子一路探查，需要在这个时间内赶到空池，不要节外生枝。”
“明白。”众人将魔族卫队的残留清理干净，连血都被洗刷得不见踪影。这才踩着台阶朝下奔走，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寻找空池所在。
还没有走上一刻钟，便看见下方的平台，耸立着一处魔族哨塔。这种小型的驻地哨塔，在伏鹰山上四处可见。有的好像个凉亭矗立在云雾间，有的则架在嶙峋巨石上，更有的干脆搭建成树屋，搁在老树枯枝内。
但无论是何种形态，这些哨塔的修建年龄都不久远。可见是大司祭为了炼制魔鞘，近几年才安插的防御人手。至于抽调的人员，在忙乱之际，许多都委派给了下面的皇族，来执行任务。
为防炼制过程出意外，前来镇守哨塔的魔族，过一段时间就要调换一批新人。虽然大部分都是勇猛之辈，但需求人手众多的情况下，智商因素就来不及考量了。
眼前的这位镇守哨塔的蓝披风，显然就属于有些二的那一类。她是一名娇俏的鬼金羊皇族，年纪不大但浓妆艳抹，跑来防守伏鹰山，却在魔武士簇拥下，叼着个百香黛认真画眉。
“喂，下来了？”魔女瞥了一眼走在修士前方的云雁，摊开手掌，头也不抬看着镜子：“索尼娅，炼制大殿那里没有异常吧。”
“没有异常……”云雁在以前酆州，也曾见过不少护卫交班程序，当即取下白羽令牌，将上面羽毛扯掉，把尖晶小牌放到那人手心。
“好极了……”魔女懒洋洋地接过尖晶，用手捂嘴打了个哈欠：“上面刚下来了戒严令，说有人族和妖修联手爬山。”
她挑起兰花指戳向西南下方：“大概是想跑去空池，救那几个帝释天来的王族。”
“所以呀……咱们可不能懈怠……”她话音刚落，喉头便被一柄银亮的宝剑指到，吓得尖叫：“索尼娅！你……你做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索尼娅”揭开头盔，露出云雁美丽却冰凉的双眼。
“我……我是吉吉啊……你……”蓝披风盯着云雁的面孔大叫:“你不是索尼娅！索尼娅呢？”
“索尼娅升天去见天魔大神了。”云雁不耐烦地回答：“如果不听话，我也送你去陪她可好？”
“不……不要啊！”吉吉眼见众修突然出手，切菜砍瓜一样，开始袭击自己的部众，吓得花容失色。
“吉吉，你想活命的话，就给我们带路到空池。”云雁横剑朝她肌肤里一划：“若敢耍什么小诡计，我就将你抽魂询问，到时候你自然会讲真。”
“云雁！”徐泽龙皱眉在后面猛戳她手肘：“说什么呢？你会抽魂吗？”
“要吓唬魔族，自然是话越狠越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像头不懂事的蛮牛。”梅成功猛戳徐泽龙后背：“就别管她。”
“不要啊！”吉吉果然被云雁吓得瘫痪在地，跪下膝行抱住她的腿，俯下身连连用额触地：“我……我带你们去空池！大人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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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丸接连咬了两次人，虽然咬时精神百倍，相助得到了重要讯息。但现在已爬到云雁很早以前，储备的灵兽袋里呼呼大睡。可见她关于释放真言蛇毒，不消耗体力的说法，完全不靠谱。
时间紧迫，云雁不得不挟持了吉吉这个蓝披风，让她带路，朝西南的崎岖山道一路下行。途中又遇见了几支哨塔部众和巡逻队，但不是被大家合力瞬妙，就是被蒙骗了过去，还算顺利。
眼见一个时辰快要过去，身上临时修补的魔族伪装，快要原形毕露，众修都暗暗焦急。还好空池总算在前方显露了踪迹，那是一处悬吊在深渊与山壁之间的巨型浮石，中间被开凿出凹陷，半天然半人为。
浮石上方烟波袅袅，下方则纠缠着数以万计的殷虹色灵络。它们从伏鹰山底部上扬，从黝黑岩石里探出，斩不断理还乱地盘绕纠缠，朝上托举着空池，释放压抑的血腥之气。
吉吉解释道，目前这块悬空浮石的上面，入口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守卫，想要赶时间接近空池，只能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沿着四面八方的灵络攀援，在悬崖的东面，守卫较少的地方现身。
这种方法，在商红羽的浮世里，王家修士们曾经用过，来接近束缚凛紫的炼池。虽然心中有些闷闷的，但云雁也赞同，这是个不那么显眼，较为省力的闯入路径。
于是众修从浮石底部进发，小心翼翼地踩踏灵络，挑开它们硬开出一条路来。前进了约莫半刻钟，才发现为何吉吉要努力建议，用这个方法靠近空池。
因为这个家伙在复杂盘绕的灵络里，突然消失了身形，看来此地有直接通往上方的小型传送门，魔气灵络中，隐藏着短途通道，或许是方便空池有紧急情况时，援军迅速抵达。
因不了解此地情况，被吉吉给逃掉，众修虽然有些郁结，但没有太多去想。反正不到一会儿，即使那魔女不报警，魔族也会知道敌袭，眼下最麻烦的是，时间又紧张了一些。
在压力山大下，人们更加聚精会神，虽然找到了浮石下方，好几处小型的短途传送，但商议后，大家并不准备进入。因为不知它们会把自己传到何处，如果传到守卫堆里，就大大不妙。
舍弃了传送这条捷径，又不能在此时驾云，众修只好像壁虎一样踩踏灵络，沿着石头底部摸索。终于让他们抵达东面的边缘，静悄悄的一个接一个，跳跃到空池的僻静角落里。
没有守卫在眼前，也没有任何机关，看来运气较好。
修士们心有灵犀地相互眼神交流，大气也不敢出，撩起湿漉漉的岩间枯藤，在山石缝隙里，步步朝前。
“师父……”周晴小声在云雁身边嘀咕：“咱们现在这个样子，好像做贼啊……”
“可不就是做贼吗？”徐泽龙插话笑了笑：“咱们现在要寻到关押灵儿和鹏圣的地方，最好将他们偷出。”
若是强抢的话，此地高手众多，一旦打起来，我方人少势弱，结果很不好说……云雁心中默默说话，只听周围人们也一声不吭，有些紧张，大概都是同一心思。
来空池做先锋援军的，都修为高深，意志坚定。再过一会儿，定会面对大批敌人，这个大家早有觉悟。可是若救不下目标，即使能全身而退，眼下的行动就变得毫无意义。
察觉到周围气氛压抑，梅成功干咳一声，悄悄说话：“从现在起，我们要把所有力量，都用在该用的地方，抢了人就开溜是第一目的。”
“不要因仇怨去追杀魔族。”他伸出一个手指，瞥了眼云雁和唐天茜。
接着伸出第二个手指：“如果被魔族追杀，咱们就分散逃脱，其他人即使没跟上……也不要回头。”
在一片沉默中，他叹道：“此地驻扎着魔族重兵，若回头救援，很可能咱们一个也不能带着俘虏逃出。”
梅成功又伸出第三个手指，对人们晃了一晃：“各自留下保命的绝招，在最后关头释放钱，灵气千万别耗尽。不要紧张不要焦躁，诸位身经百战都是明白人，我就不多说了。”
“其实也没有大师兄说的这么严重。”徐泽龙开朗一笑，活跃气氛：“浮生哥带着两界的大部队，正努力朝空池杀到，魔族的注意力都被集中过去了，说不定正陷入混乱呢。”
周晴也道：“绿姬和开阳剑，连带北斗的陆风行师兄他们，也正朝这里来会合。还有小冬他们，元气恢复后的伤员，正不断加入援军……”
“不要去想援军。”梅成功担忧地望着水气袅袅的空池：“毕竟是酆州地盘，他们一路上受到的阻碍，难以预料。”
“梭摩也带着集结出的八部众精锐，朝我这里不断在飞呢。”古丽娜叹道：“可是等他到来，王说不定都……”
“听说大司祭刚下达的谕令了吗？”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众人的悄声谈论。但见山石缝隙外，昂首挺胸走过来一队巡逻兵，领头的是个亢金龙红披风，正歪着脑袋，对身边的氐土貉皇族说话。
氐土貉晃着满头褐色卷发，对他懒洋洋回答：“说要把那些妖族俘虏，给全部投入空池炼化，这个命令好像很突然啊。”
她有些疑惑：“你想想，那些妖族才被送上山，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法术，将他们连人带魂制服，好像椒图和饕餮……”
“你难道不知道，人族和妖族来了一大批修士，正沿着山朝空池打上来吗？”亢金龙竖着独角，粗声道：“剑鞘正在出炉的关键时刻，大司祭不想有失。”
“所以像烫火锅一样，逮住什么强力魂魄，就朝空池里一扔。”氐土貉摊开手：“我明白了。”
“你明白个屁。”亢金龙道：“下面的三个炼煞大阵，一夜之间全被袭击。刑魄长老死了，刑天长老重伤，现在正和苍正泰相互拉扯，在大司祭面前争吵不休，都说对方有大罪，闹得不可开交。”
氐土貉张口结舌：“还有这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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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逝水的话音与攻势一并出现，他脚踏云雾，披覆暗黑斗篷的身影，伴随着巨大的威压，卷起云气漩涡，朝南宫雅尔直摄而下。高手对招，往往在一瞬间，便能辨识到对方意图，南宫迅速扬手，朝那人方向射出一道宽阔的赤芒。
云雁在下方刊得清晰，那是南宫常用的凤翎羽，远程威力强大，即使相隔遥远距离，也能对敌人造成强横的攻击。但见凤翎羽如天火一般，在空中拖拽出数道残影，片刻之间，已接近到夜逝水身侧。
“玄冰长老！”本格已吓得魂飞魄散，仰着脖子对上空那人发出惨叫：“小心赤姬御神后的杀招！威力是平时的一倍有余！”
“御神么？”夜逝水依旧淡淡说话：“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作为持剑，她不过是个新手。”
随着他闲适的一番话，无数分影从暗黑斗篷里扩散而出，与风声云气融合在一起。这一瞬间，放佛漫天都是他的存在，已分不清任何其他的景象。
点点光华如同繁星，在苍穹里洒落，云雁和徐泽龙禁不住高喊：“三千繁花式！”
这时，凤翎羽与夜逝水的剑阵撞击在了一起，整个天空变得如同新年放了烟火以后，充斥满五颜六色的碎芒。它们先是扬起极高，再缓缓坠落、飘飞。
原本冲向夜逝水的赤色光箭，随着这异像凝固片刻，在云层里化成一个直角，狠狠朝地面折射，目标竟是祭放出它的南宫雅尔。这一招凤翎羽，竟被金帝好像拍乒乓球一样，反震下来了！
南宫雅尔朝左侧移形换影，高大的赤焰轻飘飘地挪移开来，凤翎羽的反击与她擦身而过，好像一颗巨大陨石砸到空池边缘，整个山间都强烈地抖动了几秒。
赤姬躲过了这一击，可冲向她的魔族却没有那么幸运。只听四面哀嚎接连二三响起，不少人已被炸得血肉模糊，神魂升天。云雁等人虽然并未被波及，但见到这个场面，也有些发怔，缓下手中力道。
“我说师姐啊，这个夜逝水……也就是咱们神州的金帝，酆州的长老……他是不是脑子有坑？”廖佳惊魂未定，指着上空对云雁道：“他施展剑阵抵抗赤姬的招式，成功后化解了凤翎羽，也就罢了。”
“可是他用这么粗暴的方法，将剑气反震下来，结果赤姬无恙，魔族却死伤一片。”她十分疑惑：“哪有这么不经过脑子，随随便便就让自己人遭殃的！”
“夜逝水这个人，不是没有脑子。”云雁咬牙盯着空中威风凛凛，宛如天神一般的男子：“他只是没有心。”
徐泽龙点点头：“对于他而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考虑后果。”
“这个人是个疯子，不过也算帮了咱们大忙。”梅成功抹掉额头的汗珠：“一招下来，连押解鹏圣他们的卫队长，那个叫本格的，都只剩下魂魄哭天喊地了。”
“趁这个机会！”古丽娜已化为原身，伸展出宽阔的羽翅，率先冲到前方，锋利粗大的爪子一把握住了俘虏们的离珠锁链，朝己方用力地拖拽。
“古丽娜……将军？”被折磨得有些昏昏沉沉的鹏圣，此刻因看守的魔族死的死伤的伤，这才缓缓清醒过来。睁开眼就看见了那大鹏金翅鸟，他激动地呼喊出声。
“岚蓝！你也来了！”舍脂也同样有了意识，半兴奋半惭愧地，在俘虏群里探出小脑袋，目光停留在徐泽龙的脸上，顿时展露笑颜：“还有阿苏三！”
“还有……那个美女好古怪，小姐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看到云雁后，身形一晃有些石化。
“那是云雁！重塑肉身后你就不认得她了？”鹏圣瞪她：“咱们妖族辨识人族，什么时候只看外貌忘记气息的了？说出去也不觉得丢人吗？”
“你被这么折腾后，妖力就很清醒吗？”舍脂不失时机和他斗嘴，一边努力挣扎，拖着锁链朝云雁方向跑去。
夜逝水在半空看得清晰，发出轻轻冷笑，突然从天而降下一道金色剑气。古丽娜的左臂羽翅，无声无息地被连根砍断，双爪也被同时挑了脚筋，绵软感觉溢满身体后，她第一个没有想到自己，而是长啸一声：“小陛下！舍脂公主！”
原本离珠锁链已被她高高握紧，正掠过空池宛如坚冰的水面，朝另一头的众人拽去。被夜逝水突袭重创后，那大鹏金翅鸟巨大的身躯摇晃片刻，浑身是血地一头栽入了池中。
而她握住的锁链也失去了引导之力，好像一条软绵绵的长蛇，有气无力卷着妖族俘虏们，直直下坠。
“啊！”
就在离云雁等人十来米的距离，舍脂发出尖叫，和鹏圣等妖族接连二三地落入池中。原本密布符文，溢出淡淡蓝光的水面，在接触到他们的身体后，坚冰镜面顿时融化。
只见透彻冰寒的蓝光一闪，妖族纷纷被水花吞没，直沉到底。云雁等人情急之下，纷纷出手，想要拽住离珠链。却不料池底生出了强横无比的吸力，将他们拔萝卜一样甩到空中，又掀起水花掼入冰面。
“咔咔！”
坚硬的冰面裂出无数道蛛网裂缝，好像怪兽的牙缝，毫不留情将所有卷入者吞没。夜逝水抱起胳膊，银色面具下的双眼，溢出寒光俯视地面。见云雁等人消失了踪影，空池恢复了原貌，他才放下手，慢条斯理甩了甩下袖袍。
“玄冰长老！”一个柳土獐白了脸色，抬头仰视他：“人族和妖族的侵入者，好像都陷入空池了……还有南极的落星尊者，也被劫持落水！”
“枉他还是一方魔尊，就这样落入敌手。”夜逝水满不在乎道：“没用的家伙，也不需要派人援救。让他陪着外敌，在下面被法阵融化成三界之力吧。”
“可是有个问题。”那柳土獐白皱眉：“这些人都是自己跳进去的，事先没有被施咒，也没有经过献祭程序……”
夜逝水哦了一声：“你想说什么？”
“我……”被他自然流露的威严慑服，那魔修匍匐下来，用额头触地：“刑地长老出手镇压侵入者，乃大功一件，我见识短浅，方才只是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也不算，没有经过道术束缚，他们自己跳入空池，说不定也是个麻烦事。”夜逝水用手抚下颚，环视地面微微一怔：“御神后的赤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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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池表面平滑如镜，质地犹如坚冰，可破裂坠入后，四周便涌起强烈的压力，搅动五行符文的水浪形成深幽漩涡，将众修不断朝下拉扯。
此地布满大司祭长期累积的三界煞气，进入之后的疼痛感深入神魂。所幸的是大家修为都不低，尚能不断激发威能与之相抗。若是换了普通修士，恐怕在坠落过程中，便会失去知觉，最终湮没在池底。
古丽娜被夜逝水一击重创，鹏圣与舍脂等妖族俘虏，则在先前的炼煞大阵里，就被折磨的元气大伤。带着一众伤员，大家不得不联手，释放大力气缔造出一个圆球屏障。
唐天茜则驱动避雷绢，在外圈再加上了一层守护之力，待屏障完成后，这才让众修的坠水势头减缓。大家在冰蓝空间里随波逐流，讨论了一会儿后，发现就连落星白少，对空池底部都没有什么概念。
但他提到了重要环节，那便是大家并非被魔道束缚后，经过献祭等程序投入池中。这样的话，原本会受到的煞气压制，会减弱很多。可上方的魔族，也许会想到这个，所以他们可能派出敢死队，下来追踪查探。
至于为何要叫敢死队，那是因为，空池这样的地方不会分敌我。它长期累积来自三界的煞气，好像一头懵懂危险的巨兽，一旦掉下来的，逮到什么就吞什么。
“这样在水中漂浮，总归不是办法。”梅成功发出警告：“我们的灵气总有耗尽的时候，一旦被外边的煞气涌入，到时候连还手之力也没有。”
落星白少道：“虽然我对此地了解不够，但听闻池底最深处，缔结着大司祭的幻域。”
云雁闻言，紧紧皱起了眉头。大司祭雌雄同体，各有攻击方式。在他是水月无心的女身时，能幻出此阴阳两界。而他是男身的镜中水月时，则可以缔造四海三川。
而这两个家伙还有绝招，就是能在短时间内相互转换身份，将此两种技能接连摄出，形成一个完美魔域。此域留连于虚实之间，使人感官与肉身无法产生联系。
如果陷入进去，恐怕极难应付。
凛紫察觉到她的烦恼，轻声开口：“我觉得可以一试。”
云雁讶然：“你的意思是，咱们径直沉底，闯入幻域？”
“大司祭在炼器的关键时刻，不会消耗过多灵气，来将两域合一。”凛紫回答：“更何况伏鹰山向来有重兵把守，他们目前又正分神，处理冷渊与苍正泰的争吵。”
“而且张浮生率领的大部队正在攻山，一时半会，他的精力难以分配，就算得到急报来阻扰，最多也是个寂灭灵。”徐泽龙应和道：“我觉得天璇星君的提议可行。”
“目前的情况，朝上浮，有巨大的煞气冲击和虎视眈眈的魔众。”梅成功烦恼道：“在池里飘着也不是办法，耗时耗力。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就只能朝底部钻了。”
“只要寻得办法，破了那两人的幻域，出口就会显现。”落星白少点头道。
于是众修一不做二不休，祭出灵力驱动圆球屏障，穿越激流朝池底中心，宛如石头一样沉底。护着伤员与池中能量搏斗了一刻钟左右，屏障圆球重重撞击到一抹水墙上，弹射了好几米，终于破裂开来。
大家万万没有料到，只是一幕看起来柔软飘渺的水墙，居然有如此坚硬的质地。眼见防御屏障化为大小气泡消失，人们个个都紧张起来。但下一秒钟，他们便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已没有了半点空池的碧水。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蓝天，青青草原，远山横亘。只是这幕景象好像一页墙纸，被居中的绵长黑线剖开。于是草原无根，远山无脚，就这样半似实体，半似虚影的漂浮在空间里。
“上半部是四海三川，下半部是阴阳两界。”云雁呼出口气：“但果然如凛紫说的一样，两个幻域因为大司祭的灵力问题，都是不完全状态。”
“可是师父，隔在它们之间的黑线是什么啊？”周晴手搭凉棚，惴惴不安地眺望远方：“我怎么觉得就算看它一眼，心都在突突乱跳。”
“想必是空池里凝聚的煞气与怨念，不知里面融合了多少生魂恶魄。”云雁有些担心地望了眼凛紫，对玄狰和英招小声道：“守护你们的主上，别让他随意出手。”
“是，紫姬。”英招礼貌地垂首应答。
玄狰却翻过来一个老大的白眼：“虽说你现在本事了，但不是我的主上，别对老子下命令。”
云雁知道他的脾气，也没有理会，只抽出止水在手，朝割断幻域的浓郁黑雾走去。
“喂！既然前方有极煞之物，你也要记得自己吞过什么东西！”玄狰冷不丁在背后喊叫：“小心别被拽入走火入魔！”
“如果不陷入进去，又如何寻到出口。”云雁头也不回，平静道：“事到如今，我等再无回头路。”
众人闻言，齐刷刷抽出武器，做出严阵以待的战斗姿态，跟在她身后踏着暗灰的虚空地面，朝幻术之域内芯前进。这条路看似极其漫长，实际只走了几十米，便已靠近了那半刃四海三川。
因为在大家开始活动时，对面的影像便诡异地瞬移过来，而脚下的地面，也不知不觉与黑雾紧紧相连。因与它靠得太近，已看不到任何别的景象，只有浓烟滚滚，吞吐出暗淡彩光，横绝在前。
“要……要进去吗？”廖佳咽下口唾沫，很是不安地打量煞雾：“我觉得就算和它面对面站着，身体也变得十分僵硬……”
“一旦陷入幻域，感官与肉身便无法有联系。”云雁严肃道：“也就是说，就算受了要命的重伤，也不会觉得疼痛。或许醒悟过来的时候，头颅与躯干都已分家了。”
“吓唬他们做什么。”徐泽龙环顾脸色苍白的众人，又抬头眺望煞雾。他刚要说点什么，继续数落云雁，却突然全身僵直，眼睛一眨不眨凝视前方，好像捕获了极重要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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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听见刚才舍脂公主，在喊什么吗？”梅成功挥动太常剑，迟疑地盯着沼泽下方翻滚的泥浆。
“她在叫岚蓝将军放手。”周晴不假思索道。
“她在说妖力。”云雁紧紧拧住眉心：“为什么是妖力……”
“不管那么多了，咱们后退也来不及，只能冲击结界！”徐泽龙大声道：“只有打碎了那玩意，才能将所有人救出！”
凛紫点头：“那就再进攻一次。”
剑修们的讨论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凝神静气，牢牢盯住前方诡异的多面体，不断从剑府里抽取威能。再来一击……其实大家都明白，如果此击不中，还会不断的冲击下去。
因为陷落到结界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铿！”
随着破军阵再次接触到结界，幻域又一次剧烈晃动起来。这一次整个大地都开始了崩裂，远处天幕坠落下红云，连接到地平线上，好似燎原之火，疯狂地燃烧。
空间微微桎梏片刻，朝四周逃散的魑魅魍魉们，好像被钉在原地，摆出各种静止的姿态。片刻之后，它们缓缓地扭过头来，眼眶里冒出赤焰，张牙舞爪地折返身体，朝云雁等人的方向，潮水一般涌来。
“那些鬼怪受了什么刺激，怎么不逃反攻过来了！”廖佳脸色惨白：“不仅如此，我感觉整个幻域好像活了过来，空气中好像藏着无数眼睛，正在恶狠狠地注视咱们！”
“无数双眼睛恐怕只有一双是真实的。”梅成功低声道：“那个阴阳人，察觉到空池不对劲了。”
“大司祭看过来了！”周晴惊呼：“咱们被捉了那么多人困在结界，又不能在阴阳两界里，寻到任何出口……这该怎么办啊！”
“除了继续打，还能有什么办法。”云雁平静地出剑，稳固破军阵：“车到山前必有路。”
“原来这就是师父你多年的冒险经验！”周晴的嘴里可以塞得下鸡蛋。
“不到最后一刻，谁能知道孰胜孰败。”云雁注视被冲击力连根拔出沼泽，正滴溜溜转动的多面体：“再来一次，冲破它！”
周晴不再说话，只紧紧咬牙配合她的动作，心中却震撼无比。原来师父他们的从前，就是这样在生死之地，危急关头闯荡过来的。一直朝前走着，即使不知晓前程，也不会后退……
怪不得两位师叔都和她一样，神色如此淡然，动作如此镇静。
要走多少的险路，才会让一个人，成长为真正的剑修。
周晴只觉得手中的岚切，不知为何变得如此沉重，但挥动出去的力量，却比平时要高出许多……只是……身体太重了，这是疲惫的感觉吗？
她有些担忧的低头一看，顿时两眼发直，颤抖大叫：“我……我的腿……”
“怎么了？”云雁等人只觉坎位虚浮，齐齐朝她的方向望来，眼底立刻溢满一片殷红。
只见周晴的双腿膝盖以下，已陷落进沼泽之中，泥浆搅拌着绿气，下方汩汩正冒出血色气泡。她的小腿骨若隐若现，白森森地泡在沼泽里，只是受到了这样的伤害，因痛觉消失，方才竟无察觉。
“果然！在这个地方呆久了，连脑袋被砍下，或许都反应不过来！”廖佳失声大叫：“周晴！周晴你被什么咬了啊！”
“哗！”
随着她的惊呼，云雁已释放出念力灵压，把周晴拦腰卷起，拖出泥浆。但咬住她双腿的那物，貌似力气甚大。云雁使出全力，周晴的脚踝依然陷在血水绿泥里，但怪物也被强制拖出，露出了半个脑袋。
众人看清它的形貌后，不由得大抽吸一口凉气。
但见那物外皮黝黑，被重重邪雾黑烟笼罩，好像火苗窜在它周身。只轻轻一动，那些黑烟便上下左右翻滚，露出怪兽没有毛的皮肤，粉红中生满了大小的疙瘩，筋脉鼓动，令人毛骨悚然。
“妖力……”云雁盯着那半个丑陋的脑袋：“怪不得舍脂感受到了妖力，它的力量虽然被束缚，但依旧如此强大。”
“这是什么东西！”梅成功手忙脚乱地幻出竹笛，把周晴扶起：“你们先维持破军阵，我来为她接骨，所幸刚被咬断，待我施展音境后便能修复这两条腿。”
云雁感激道：“有劳大师兄。”
“在此之前，先将她从怪物嘴里完全拔出。”梅成功心急火燎：“否则我补了这块，她又会丢了那块，就麻烦的紧。”
“呸！”没等云雁出手，怪物突然张大嘴巴，把周晴狠狠吐了出来，发出一声迷迷糊糊的长号：“难吃……”
“难吃！难吃！好难吃！”它峥嵘庞大的头颅，缓缓从沼泽里冒出，吃力地发出吼叫：“饿！饿死了！饿……”
“刷啦啦……”
等它小半个巨大的前驱，出现在眼前时，云雁的目光停留在了怪兽的肩胛骨。但见那里穿透着密密麻麻，贴满符箓的离珠锁链，把那怪物浑身捆成个粽子，深深嵌入它的皮肉之中。
“你……是玉贤？”云雁按捺不住激动，朝怪兽脑门上的独眼靠近：“饕餮神君，还记得我吗？”
“不……要盯着我……看！”怪兽发出极为烦躁的大吼，甩动脑袋竭力避开云雁。但只维持了这个动作几秒，它便回过神来，恶狠狠地瞪大三角独眼，瞳仁中映照出云雁身形。
“你是哪个家伙？”它好似稍稍有些清醒，迷惑地大叫：“为什么看见你，我会如此难过，想要逃跑躲避……”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虽然饿，但突然不想吃东西了！”怪兽咆哮数声后，一个猛子扎入沼泽，拖着沉重锁链下潜，不消片刻，地面就只见硕大的气泡涌上，消失了它的踪迹。
“是玉贤。”云雁望着沼泽里疯狂搅出的大漩涡，有些失魂地喃喃自语：“怪不得他从不显露原身，据记载饕餮的本体，极邪极丑，凡人只需望一眼，便会心惊胆裂而死。”
“他被捕获的时间不长，因本身强大，不像其他神君一样，完全迷失了心智。”凛紫叹道：“原来大司祭把他藏在幻域里，想要将饕餮神君炼化，作为强大的能量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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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儿与玉贤深陷囹圄，同行修士接连被困，令云雁等人焦急之下，力量也随之大增。这一次的破军阵冲击，比先前还要猛烈，使空间震荡之余，周围的生魂恶灵的攻势，也更为疯狂。
现在无论是剑阵周围，还是后方侧翼，都聚满了张牙舞爪的各种僵尸与骷髅。在阴阳两界里，原本是它们的地盘，在巨大煞气加持下，这些东西的能量竟源源不绝。
护法的唐天茜等人，身上已伤痕累累，不断流血。英招的翅膀上白羽零落，玄狰的五尾已去两尾，还有一根上爬满了恶灵，正肆无忌惮地抱住啃咬。
而身后的妖族众人，眼见已无法支撑。落星白少和岚蓝均虎口炸裂，双臂连抬起都困难。虽然他们不断祭出威能法术，维持着拖拽势头，可如潮水一样涌来的恶灵大军，渐渐将他们包围起来，笼罩在一片黑雾里，身影越来越淡弱。
就在云雁等人，准备再一次碰触结界时，牵引彩光的能量突然断裂。只见鹏圣和舍脂等妖族俘虏，拖拽着离珠锁链，软绵绵地被卷了起来，直朝结界分离的五个多面体里摄入。
“拦住他们！”眼见众妖族就从不远的数十米外掠过，徐泽龙大声喊叫，和剑修们一起，将瑶光·破军阵化为一道金色屏障，鼓出弧形的双角，好像一张透明巨网，隔绝在俘虏与结界中间。
“轰！”
鹏圣等人撞在了破军阵的守护范围里，前方的结界发出震天巨响。连束缚金灵儿的多面体，也产生出粗大的裂缝，从里面不断溢出灵络彩光。
“多谢！”岚蓝在远处痛哭流涕，吐出一口血花。
“感谢上天……”落星白少震飞四周恶灵，全然脱力地跪坐到地面。他作为攻击力原本不高的张月鹿，能支撑到现在，已然是个奇迹。
“困住灵儿的结界也快崩塌了！”徐泽龙欢欣鼓舞，对剑修们打气：“再加把劲，咱们能成功！”
“想的美！”随着一声男子的厉喝，汹涌的魔气从天而降。只见冷渊斜持长枪坐在赤炎的独角战马上，身后簇拥着密密麻麻的魔武士大队，气势汹汹地出现在云端。
他们的身形前一秒还是虚幻的黑影，后一秒便清晰无比，好似刚从传送阵中迈出一般。而且挪移速度极快，几分钟不到，就已突刺到了近前。
大司祭的援军还是到了。
众修心底宛如绑上了巨石，径直沉了下去。冷渊原本和苍正泰在大司祭座前吵架，能这么快杀到，定是那人有所察觉，将他和部众紧急传送进了自己的幻域。
在魔族的地盘就是这样。人修和妖族想要进入一方秘境，或许会摸索很长时间。可魔修熟门熟路，只要开启对应的道术，便能迅速接应赶到。现在的状况很不好，可以说极糟。
冷渊这次的攻势，对他而言不许失败。因为他丢了炼煞大阵，又与苍正泰冲突，为了挽救在大司祭心中的信任，这位长老定会全力以赴，取得战功。
这道理连云雁等人都懂，冷渊本人何尝不知。但见他在落地的瞬间，便激荡出冲天魔气，射过来四字战诀里的“侵略如火”。他先前被梅成功引导的两仪退魔阵，给伤筋动骨，可现在这一招，依旧攻势强劲，好像没有重伤时候一样。
众人都知晓，世间有不少道术，能够激发出身体潜能。比如云雁的沧浪十三式里的血盟、追命与两忘，都可以在重伤情况下，消耗肉身机能，进行出爆发。
而沧浪十三式源于酆州的十三诡道，可见这种绝地战斗模式，原本就是魔修擅长的。冷渊这种纯武道的修炼者，则更精通此术。虽然重伤时施展潜能爆发，会让他事后的近百年，会成为个半卧病榻的药罐子……但眼下的情况，使他不得不拼命。
这招侵略如火颇有成效，虽然没能一举击溃破军阵，但已让剑阵形成的保护屏障，突然崩裂碎成点点星辉。鹏圣与舍脂哇哇大叫着，连同妖族俘虏们一起，被彩光再次卷入，哧溜溜拽进了结界之中，变成了惊慌的琥珀。
身后的落星白少与岚蓝，又一次被恶灵缠住。可他们的心思都不在战斗上，只望着困住妖族们的多面体，发出懊恼的怒吼。而阵前的云雁等人，也气急败坏，不约而同转了个面向，朝冷渊的位置发动进攻。
如果不管增援的魔族，恐怕再难以摧毁结界了。
人们心中都涌起这个想法，但也涌起了担忧……现在的情况极糟，和冷渊的大军交战下来，即使能以这点人手战胜，但还能有力气，解救出被困的伙伴们吗？
“走……你们走……”
一个微弱的，清脆的少女声音，此时从结界裂缝里传出，使云雁和徐泽龙齐齐怔住，小声呼喊：“灵儿？”
“云雁，泽龙……还有凛紫哥哥！”金灵儿化为原身的大剑，面对着破军阵里的修士们，微微摇晃剑柄：“我……我只能这样看着……我不要这样看着！”
“快走！不要想着救下我！”大剑不断发出意念，对与她亲近的众修催促：“我已经是一把废剑了，夜逝水将我分离成了三部分，即使救下了这部分残躯，我的主剑魄还在他手中……”
“可恶！”云雁大叫，徐泽龙紧紧握拳，凛紫则关切忧伤地望着她。
“当初是我瞎了眼睛……是我选错了持剑……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金灵儿发出抽泣：“因为我，让天下众人被他蒙骗，让他做了这么多年的金帝，干了这么多坏事！”
“我原本……原本该选择的是……”她扭动剑身，用光耀的金色宝石，对准徐泽龙，映照出他的身形。
灵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终于没有喊出他的名字，只苦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求求你们不要管我了……因被魔道侵蚀，我清醒的时间不多。”
“时间不多了，你们……快走吧！”金色大剑发出低沉的叹息。活泼天真的灵儿，从前绝不会这样叹息。好像短短时间，她已成长了千年，变得忧伤而凝重，再也无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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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仰头，却看不见阴阳两界中的灰幕天空。她身边重重叠叠都是大小的山峦屏障，一座座高耸入云，尖端锋锐如刀。就在律境剑域催发出时，对面的刑天长老，即使发动了四字战决里的“不动如山”。
这一次的不动如山，比从前见过的都要宏大，释放出的形态也颇为奇异。原本以为，冷渊的此招，只会强化自身的防御。但看起来，他还能驱动威能，凝聚出如此庞大的实体屏障。
重伤过后，此人还能做到这种地步，实在值得敬畏，不愧是酆州最强的斗者。要从山峦包围里冲出，就必须一剑一剑，硬生生开山裂石……可是时间……
之所以要前来阻击冷渊，便是要为梅成功等人争取时间，让破军阵继续冲击结界。但现在自己和凛紫离位，周晴也受了伤，瑶光·破军阵的情况，当真还好吗？
“不用太担心。”御神之时，凛紫和她神念相通，立刻发出声音：“我方才也想到此环节，便令玄狰和英招折返，前去填补我二人的空位。”
“周晴受的伤，已被梅成功处理过，在没有痛觉的阴阳两界……”他迟疑了片刻：“一时半会还能支撑。”
虽然有的话没有出口，云雁却明白他的意思。没有痛觉对人而言，是能够坚持战斗的。可一旦离开幻域，伤口便会有超过平时的剧痛。就好像透支过度一样，对人的损伤难以估计。
“你好像又在发愣。”冷渊冰凉的声音，从群山深谷里传来：“紫姬，你是否清楚外面的情况。”
“破军剑阵就要崩溃，负隅顽抗的叛徒落星白少和妖族大将岚蓝，已经被大司祭的结界引力捕获。”
“连他们也……”云雁大惊之下，一颗心渐渐沉底。
“哈哈！在我的部队和幻域里煞气恶灵的夹击下，你们能够撑多久，难道心里没有点数？”冷渊得意地笑道：“现在你又被我的不动如山困住，是否头很疼？”
“只需再起剑域。”云雁冷然道：“在御神之力的加持下，你这个坚固屏障，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你还有吗？”冷渊哼了一声：“方才大司祭对我传讯，他已在幻域注入了无上神力，道极承天。”
“道极承天，好名字。”云雁啼笑皆非：“你们的所作所为，当真是奉行天道？”
“你又如何得知，酆州奉行的不是天道！”冷渊嗤笑：“我们屠戮三界，天道可曾降下过一道惩戒刑雷？即使七剑被剑鞘束缚，神州被酆州打入地底，你信不信，它也不会有半点反应！”
是……天道不会有任何反应，不是有句话，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吗？那倒是句真话。天道不存在绝对的仁念，也不存在绝对的恶念，在它的神秘浩渺之中，所有一切都不是它刻意关爱与照顾的。
因为所有一切的存在，正是它本能的存在。
神州和酆州，不过是它身体上的一片指甲，甚至是一个细胞。有谁会去关心指甲的存亡，细胞的生死呢？在它的万千界位里，争斗只是如幻梦一样的插曲，它甚至连梦都不会梦到把。
在头脑中闪过这样的想法时，云雁发出了自己也没有感觉到的绵长叹息。这叹息被冷渊听到耳中，那人立刻更加精神，继续传来高呼：“看你的反应，应当早也有领悟。当然我跟你废话，并非想要讨论咱们两界，亘古不变的道义冲突。”
云雁也不想再浪费时间，脱口而出：“那么，什么是道极承天？”
“是大司祭的爆发绝招，使用在幻域里，便能催动煞气极限，加速炼化过程。”冷渊解释了一番：“天璇星君，你现在感觉如何？”
凛紫自然不会回答他，但云雁却知道，在冷渊开口的时候，手中这把仙剑的状态，就变得压抑而缓滞。原来是这个原因……大司祭释放了更强大的煞气压力，莫非是想要捕获他！
“知道大司祭的意图吗？”冷渊适时开口解惑：“结界里突然装了这么多人，快要装不下了。”
“难道……”云雁心中突地一跳：“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想要杀了他们！”
“哼，是销毁炼化。”冷渊显然对她如此不敬大司祭，有些震怒，但也没有过多计较：“但和你所说也没差。那些人修和妖族俘虏，包括叛徒落星白少，就要成为此界的幽灵鬼怪了。”
“住口！”惊怒交加下，云雁激起汹涌真气，律境剑域随即震出。
“我的不动如山，是那么好破的吗？”冷渊在山峦摇晃，巨石轰鸣里嘲弄道：“但如果你答应一个条件，我可以撤去这个困术。”
“什么条件？”云雁不假思索回答，冷笑：“莫不是要叫我收敛御神，自尽于此吧。”
“哪有那么严重。“冷渊道：“你给我一个东西，就可以立即出去。”
“妖王舍利罗，被你藏在了哪里？”他发出大喝：“只要交出来，我冷渊说到做到，立刻放你去搭救他们。否则不到半个时辰，就等着结界里的俘虏，尽数化为一滩血水，被抽魂夺魄！”
云雁不由自主地，悄悄抚上左手腕上的簪花链。原来魔族只知道自己身上，藏着强大的妖王能量，却还没有弄清楚，它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被如何存放的。
这条漂亮华美的手链，上面加持了凌霄的掩饰术，又看起来，像女修普遍钟爱的饰品。被自己坦然地戴在手上，展露在众人视线下，反而难以引起怀疑。
交出来，让大司祭的炼鞘计划更加顺利吗？不可能！
但是……如果真如冷渊所言，大司祭发动了什么道极承天，鹏圣等人的生命正受到威胁，该如何是好！
“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紫姬阁下。”冷渊大声爆喝：“再拖下去，不仅俘虏们会惨死当场，破军阵里的剑修，也会脱力战败，和他们同样下场！”
他长笑：“而你的仙剑也在渐渐衰弱，御神状态一旦被迫结束，你拿什么和我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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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可惜，我现在还能御神，便有十足对付你的本钱。”云雁仰头对冷渊微微一笑，挥动手中巨剑释放出万丈光华：“你重伤之后的四字战决，不再像从前一样无懈可击。”
“你方才不是叫我用经验，来捕捉你的弱点吗？”她朝西南方向的一处平缓山坳用力发动攻势，剑光将山底划出深深沟壑，灵压则将四周阻碍崩裂破碎。
云雁集中精力到一点，那一点上，冷渊的魔气虽然强烈汹涌，但稍微有些尴尬的接合着。虽然会将自己完全困在不动如山的守势里，但她内心十分清楚，这个方向，是正确的方向。
“好，有胆气，竟毫不犹豫冲入了我的山字战决中心！”冷渊发出大声感慨，从连绵的山顶，缓缓呈现出身形。那虚幻巨大的影像，几乎塞满了整个天地，就好像意境剑修的剑域一样，此地也是他缔结的世界。
但他维持不了多久的，因为这个人在不断透支着生命力，只要击中那魔气薄弱的一点，说不定冷渊就无法再战。带着丝丝兴奋，笼罩在云雁身边的紫焰，也比方才燃烧得更为旺盛。
凛紫感觉到自己决绝的战意，也打起精神来了吗？
虽然他已无暇玉自己神念沟通，可浑身的剑气流转，是如此充沛有力。眼前的一击不会失败，这便是累积了无数战斗体验后，直觉告诉自己的经验！
云雁微微勾起嘴角，凛紫的身形瞬间增大了一倍，已有半刃剑身，快要刺入山坳底部。接下来只要释放八荒六合，就能将冷渊的山字守御土崩瓦解……
可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为何在上空的冷渊影像，没有半点动容，只冷冰冰俯视下来，好像这一剑的冲击，完全与他无关。某种危机感摄入云雁心头，她急急牵引力道，将凛紫的剑锋朝上拨去。
“紫姬？”一直沉默的仙剑，传来了微弱的疑惑询问。
“恐怕有诈。”云雁默默在神念里回应。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疑神疑鬼。”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暗中交流，云雁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仰头。
只见君莫愁身穿一袭飘逸的鹅黄色长衫，从冷渊巨影的逆光暗处，凌空缓缓踏来。离别这么久，再见到他，他已摆脱了以往有些跳脱焦躁的气质，看起来那么从容淡雅。
与阿水更相像了……
“姐姐，别来无恙，很庆幸你在诛仙台上活了下来。”那人立在半空，大刺刺地面对云雁辉煌的紫焰，对她一稽首，竟是神州修士最常见的礼仪。
“如果不是从消息里确认，重塑肉身后，你的容颜变得如此绝世，我当真认不出你来了。”君莫愁的双眼中神色复杂，流露几分关切，可云雁却半点也不相信，那是出于他的真心。
“阿月。”她竭力维持平静：“觉得奇怪吗？你背叛之后，我曾想过多次，如果能再见，定会很生气地怒斥你……”
“但再见你后，我心中却没有半点愤怒。”云雁微微垂下头：“只有三分伤感，七分漠然。我已经不想呵斥你了……因为无论如何努力，你终归还是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不会回头。”
“是吗？没有姐姐你干涉我的人生，真是太令人舒心了。”君莫愁抚掌调侃道：“谢天谢地。”
“别和她啰嗦，你不是经常说有多讨厌这个人吗？”冷渊在身后大声道：“快释放大司祭传授你的洞察之术，找出妖王们的舍利罗，被她藏在了哪里。”
“刑天长老莫要着急。”君莫愁一步一步，踏空朝云雁靠近，丝毫不把她的凌厉剑气放在眼里：“施术尚需一点时间，我来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吟唱和结印……”
“不着急？”冷渊爆呵：“看清楚点！少宫主，北斗的紫姬正在御神。再凑近一点，天璇剑就会把你劈成两半，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知道大司祭为何如此放心，让我来对她洞察搜身吗？”君莫愁散漫道：“因为就连紫姬本人也很清楚，她是不会杀我的。”
说完此话，他又朝云雁所在踏近两步，好像从前随意踏入云雁的书房与修炼地一样，轻松而自然。
“我对你的心境早已改变。”云雁握剑侧身，冷冷望着他：“请你休要靠近我，并终止洞察术，否则剑下无情。”
“噗。”君莫愁笑道：“依照姐姐杀人不眨眼的狠辣风格，若想取我的性命，还会有多余的警告给出吗？”
“你是不会杀我的。”他猛然抬手，射出数道柔丝白光，朝云雁蜿蜒飞来：“我这张脸，我这个人，都牵动着你最珍贵的记忆，不是吗？”
看着他弯成月牙形的双眼，云雁只觉憋闷至极，却难以发泄。是啊……这张脸，这双连笑起来都像阿水的眼，怎么能出剑去毁掉……可是！难道任他施展魔道，将骨链手镯暴露？
“云雁！你怎么突然间一动不动！”唐天茜与几名法修的半边身子，化为巨大的影像，从山顶撕开云雾，焦急地探了进来，对她发出大声喊叫。
“哇！是冷渊的山字结界！”一修士惊呼：“紫姬被摄入其中了！”
“快将她拽出来，无论用什么方法也好！”另一修士对唐天茜呼唤：“唐真人快想个法子啊！”
云雁有些诧异地仰望眼前异景，猛然醒悟。唐天茜等修士，原本在自己身边护法，他们之所以能闯入这里，是因为从外找到了山字战决的缝隙，前来查探自己的状况。
现在的自己与外界，已产生了虚实大小的差异。所以和冷渊一样，在守御空间里，修士们的影像如此巨大。好像拨开了瓶盖，朝深瓶底部窥视一样。
但是君莫愁的体型，却和自己同等正常。难道也是大司祭的能力之一，把他毫发无损地，顺利送入了冷渊的守御战诀中……
“找到了！就是这条补天锦！”头顶的唐天茜，发出一声欢呼，接着从连绵的山峦顶部，缓缓飘下一段柔软瑰丽的丝绢。因为虚实大小的差异，它软绵绵落下时，简直铺天盖地，好像彩虹横躺着坠落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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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凌霄转为相当严肃，威严地发出一声大喝。
围绕在云雁身边的钢筋状剑墙，纷纷软化塌陷。它们变成凋零花瓣的形貌，在星空中摊开，化为细长光线，进入虚无浩渺之中。
云雁眼前一亮，已置身在阴阳两界里，与冷渊搏斗的那个地方。只见魔武士众已在玄狰等人的攻击里大批死伤，即使还能动弹的，也没有了主心骨，迷茫地乱冲乱撞，既无阵型也无章法。
因为领队的冷渊，已和君莫愁、唐天茜走掉，丢下随行大队，风风火火向大司祭报功去了。这些魔武士并非他的刑天部，所以那人没有半分犹豫和怜悯，任凭他们陷入战斗里生身自灭。
对他而言，比着重要的妖王舍利罗，这些不重要的生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要摆出这副黑脸的神色。”凌霄化为的赤色大剑，晃动红宝石在南宫雅尔手中，对云雁发出妖冶的光芒，好像眨了眨眼睛一般：“你我都曾在酆州卧底，他们处事就那样，见怪不怪了。”
“天玑星君，我有件事要问你。”云雁一腔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朝他走近两步：“当初在帝释天的八部圣地，你为何要将妖王舍利罗交给我？”
“不是你叫我交给你的吗？”凌霄立刻回答。
“除去那一小部分我还给妖族的，我原本以为，你把大部分的都带回了酆州。”云雁怒道：“当时你不告知我身份，原是情有可原。但你为何将那部分重要之物，偷偷藏在了我这里！”
“我是把仙剑，就算卧底，自然也不能把妖王舍利罗，当真交给魔族啊。”凌霄高声辩解：“所以当时候，我费尽心力弄了些假货交差，真货肯定不能随身携带，被发现了就糟了。”
“好……这也情有可原。”云雁道：“可事后你为何不告诉我真相！那手镯我不知佩戴了多少年，直到最近才得知，它竟然是这个来头！”
“唔……”凌霄发出低低的回应。
云雁愠怒：“唔又是何意？”
“是他忘记了的意思。”南宫雅尔叹了口气：“你也知道的，他就这副脾性，散漫浪荡。你当时不知，他后来也忘记告知，所以……”
“你又数落我。”凌霄半真半假委屈道：“当时我的脑袋里，一门心思想着你，想着你究竟适不适合做我的持剑，以后会不会像那些前任一样暴毙。”
“所以就忘记了这事……”他对云雁讪笑：“小妹，真是对不住，嘿嘿……”
“倒没有太对不住我。”云雁冷冷道：“如今舍利罗被夺走，恐怕你我事后都要去妖族，对着八部众赔罪了。”
“我的赤姬就是八部众的头儿，虽然禅让了王座出去，可她的威名响彻帝释天，整天都被游吟诗人传唱。”赤色仙剑得意洋洋：“妖族那些人，是会给她颜面的……”
“可是魔鞘！”云雁忍不住高声叫出，情绪激动。
“阻止它出世不就得了。”凌霄又一次从浪荡的男神经，转化为优雅男神语气：“此地有两个御神的持剑，又没有了魔族的障碍，我们将幻域打碎，救出所有人脱困再说。”
和他计较往事已没有意义，云雁暗自叹息，眼下只有如此行动，让大家冲出幻域，休整力量后，直指大司祭的魔鞘锻炉。那样的话，或许还能有希望，让那毁天灭地的祸害，不要出世。
“那么开始吧。”凌霄急着摆脱眼前的尴尬，径直自动发动攻势，从剑尖吞吐出一只巨大的火鸟，振翅朝沼泽里的结界摄去。
“天玑星君！南宫！”远处破军阵里，徐泽龙脸色煞白，高举双手大声喊叫：“请收敛攻势……这里的情形变得很……很复杂！”
“我没有动。”南宫雅尔显然不怎么喜欢，手中的剑莽撞的自动运功，便努力控制灵压，把凌霄朝反方向用力一拽。
即使御神状态心灵默契，可仙剑的力量何等巨大。于是凌霄虽然也费力地急刹车，那赤色的剑尖，只离了沼泽里的多面体几米距离。
“怎么回事！”凌霄的现在是长达十来丈的一条扁平直线，火焰盘绕在他周身，红光急速闪耀，显得有些焦躁：“为何阻止我破除结界，凛紫刚才对我说，大司祭发动了什么道极承天，想要炼化灵儿啊！”
“正因这个道极承天！”徐泽龙指着沼泽下方：“它驱动着阴阳两界的煞气加倍运转，如果这个时候击溃结界，灵儿他们就要随着支离破碎！”
“那要如何去做！”云雁和南宫雅尔齐齐出声，飞快奔近前来，朝沼泽探视。
只见原本幽绿暗淡的泥地下方，好像燃烧起炭火一样，龟裂出无数道闪耀的裂缝。热流与冰寒同时迸射，兹兹尖啸相互纠缠，释放出大股蒸气一样的东西。
凌霄张口结舌，发出惊呼：“可恶！大司祭想要把灵儿他们蒸成馒头吗！”
“我们也不知破解之法，已合力压制这股力量许久。”徐泽龙抹了把额头汗珠，急道：“为今之计……”
众人都知他是炼器宗师，在把握能量方面，有着特殊的见解，于是充满希冀地等待下文。
“别看我，我也只能瞎蒙。”徐泽龙再次抹了把汗：“现在请诸位试着，一起用力，将道极承天硬塞回地底，或许……”
“这个方法行不通。”
随着焦急的一声喊叫，众人看见左侧的空间，被划出了一个金色正圆。然后圆形割裂了空气，从虚空里踏出个富态的，穿红戴绿的男人。但见他头顶道冠，身上却穿着奇异的笔挺布衣，直筒长裤……
“西装……”云雁扶住额头，对此人的造型短暂感慨，伸手做出个道揖：“邱真人，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来者正是同为地球穿越者，前都市业务男的邱炯炯。他对云雁抱拳答礼，急不可耐进入正题：“你知道，下面捆着玉贤吧？”
云雁一怔：“对，饕餮神君就在沼泽地底。”
“那就不能把道极承天，朝地底压制，它虽然从下面来，可硬塞回去后，很可能出现状况。”邱炯炯挽起袖子，如临大敌扫视众修：“如果你们非要这么做，对不起，我要和你们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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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问道坛主，我是天梁掌院，理应遵守谕令。”在众人一片沉默后，梅成功率先开口：“既然邱真人担心饕餮神君，我们便不强行压制魔气下潜沼泽。”
“是我考虑不周，请邱真人见谅。”徐泽龙挠挠脑袋，面露焦急：“可现在该如何是好？阴阳两界的煞气已经冲天，再这样下去，灵儿他们就危险了。”
云雁对邱炯炯道：“方才我见你用了特异法术，穿梭虚空而来，如果能再度开启这个传送门……”
“这是个单程车票。”邱炯炯摇摇手：“原本我和问道坛的队伍，正走在东极边境，朝苍龙城方向赶去。因与玉贤早年结下兽王神契，总算捕捉到他的踪迹后，一个人匆匆而来。”
“划破虚空时，才看清此地情形，竟有这么多人困在大司祭的幻域中。”他指着背后渐渐消失的圆弧轨迹：“这是我压在箱底的宝贝，一枚有穿梭作用的通天簪，可惜它是一次性的。”
“说到宝贝法器，唐真人不是也有很多吗？”廖佳充满希望：“现在邱真人来了，如果他们联手……”
“唐天茜不再是我们这边的人了。”云雁打断她，丧气道：“方才她与君莫愁和冷渊合作，将妖王舍利罗骗走，是我因信任她，太过大意。”
“怎么可能！”梅成功瞪大了眼睛。
徐泽龙疑惑道:“当年魔族害她那么惨，她的一家子不是都……”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不知夜逝水用了什么法子，让那样一个人也叛离。”云雁很是烦恼：“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既然不能将道极承天朝地底压，咱们便合力将它朝结界外推，远离灵儿他们。”
“啊！你们发现没有，阴阳两界的死灵大军，无论是体型还是攻击力，都增大的数倍！”周晴这时候在剑阵里惊呼：“师父！我这边的八卦位，快要守不住了！”
“我们顶上，先将破军阵稳固下来。”南宫雅尔对云雁点头：“这是最后的屏障，不能让它也崩溃。”
“一直高压作战，力气快不够了……”梅成功叹道：“就算你们以御神状态加入，道极承天的威能下，咱们在煞气中也难以支撑太久。”
“还有我呢。”邱炯炯挺身而出，从怀里摸出个高射炮摸样的法器，对着四周就是一连串扫射。但那炮口喷射出的，却不是火焰弹药，而是一股股烟花绽放状的灵压。
“我给你们的剑阵外，加持了强劲结界。”他充满斗志对众人喊叫：“这就是——AK47之力！”
“什么玩意？！”众修张口结舌，只有云雁满头黑线，以手扶额。
“只是这个法器的名字而已，就别计较了。”邱炯炯拍拍高射炮的粗黑的管道，用手拢在嘴边，对爆裂星火的沼泽下方，发出悠长呼唤：“玉贤……玉贤你听见了吗？我来救你了！”
“是哪个混蛋在乱叫乱嚷！”饕餮黝黑巨大的身子，冲破泥浆再次出现，他身高数丈，立起满是疮痍的躯体，弯下脖子对邱炯炯俯视，红光闪耀的双眼宛如空中两个燃烧得太阳。
“什么人？”玉贤咽了口吐沫，口中喷出黑色毒雾，朝邱炯炯劈头盖脸射下：“为什么一看见你这个胖子，老子的心里就特别烦躁！”
“你不认得我了吗？”邱炯炯的泪都快出来了，对他伸出手臂：“我是被你欠债九百万灵石的债主啊！”
徐泽龙大骇，讶然悄声道：“问道坛主都在说些什么啊？”
“玉贤贪财又贪吃，邱炯炯最了解他不过，所以要出言刺激，让他回忆起来。”云雁回答。
果然，那饕餮勃然大怒，抖动浑身锁链仰头尖叫：“不可能！本少爷我有的是钱，怎么会借你的钱！”
“有戏，他好像清醒一些了。”云雁大喜。
却不料下一秒，玉贤突然张开尖利大嘴，流着口水吧唧一声，将邱炯炯连头带脖子给咬住。那穿西装的道人立刻手舞足蹈，却不愿施展攻击伤害到他，只能从那巨兽牙缝里，发出呜里哇啦的惨叫。
“不好！”南宫雅尔急忙挥动凌霄，就要释放出远程的大杀招凤翎羽。
“呜呜呜……”邱炯炯感觉到她的行动，艰难地伸出手臂，抽风似地胡乱摇晃，做出制止的动作。
“他不让咱们碰触饕餮，可那神君原本就饿坏了，刚才还吃了周晴的两条腿。”徐泽龙猛拍自己脑门：“这个时候，咱们得做点什么！”
听到他说的这个话，邱炯炯悬在玉贤嘴外的半边身子，有了短暂的凝固。接着他费力地去掏西裤口袋，摸出一大串荔枝，还有三个圆滚滚的奶油面包。
“嗷呜！”玉贤双眼里的凶光当即消失，瞳仁变成心形，忙不迭地吐出邱炯炯，转动嘴伸出开叉巨舌，把荔枝和面包囫囵吞枣地吃下肚去。
“好……好舒坦……”他欢呼一声，流着口水盯着在沼泽里打滚的邱炯炯：“可是连塞牙缝也不够，快再给我吃的！”
“该死……我忘了你的原身，胃口有多大！”邱炯炯一边摸出各种点心水果，朝那巨兽嘴里丢去，一边愁眉苦脸大喊：“好玉贤，乖玉贤，你清醒了吗？如果认得我了，就配合我把锁链挣脱，咱们一块逃走……不要咬了！不要咬了！”
“给我好吃的！”玉贤对他哄小孩一样的呼唤充耳不闻，原本已温和下来的双目，再度绽放凶光：“否则我就吃了你！”
他的脖颈渐渐变得粗大，转向四周的修士，口沫乱飞好似黑雨降临：“也要吃了你们！玛德！我好像更饿了！”
“叉烧包！蛋黄派！水果小蛋糕！”云雁踩着煞气冲天的乱云升起，从储物戒指里，搬出一个又一个的美食存货，好像炮弹一样，径直扔进饕餮的大嘴里。
“吼啊！太好吃了！”那巨兽的瞳仁变成了赤红的心形，丢下邱炯炯，连滚带爬朝云雁方向努力挣扎：“给我给我！把所有吃的都给我！”
“想要美食，就要自己来抢。”云雁俯视他近乎疯狂的庞大身躯，指着下方沼泽：“冲出那里，用你最大的力气来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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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州的伏鹰山上，红云蔽日，浓郁魔气狂乱弥漫。
在空池四周的山坡阶梯上，刀光剑影纵横飞舞，各类灵光编织成无数射线，绽放在黯淡光影中，忽明忽暗的闪耀。
从正南面，张浮生带领着法修们，沿着黑曜石冰凉的阶梯，一步步杀出血路，朝上攀援。在西面，妖族大将梭摩也已赶到，正和八部众的增援一起，红着眼冲击魔族的守阵。
而在东面，则是陆风行等剑修，在御神后夙筱强大的治愈庇护下，已踏上了空池的山崖边缘。郭小冬和杨苹也在其中，伤势被稳定下不久，他们便急不可耐地投入战斗。
所有人的心底，都燃烧着焦灼的火焰，因为云雁的先锋小队，已经失踪很久了。感觉不到他们任何人的气息，但除了空池这个目的地，他们不可能去别的地方。
“师父……师父和周晴姐姐他们究竟在哪里啊！”郭小冬伸长脖颈，努力从混战里，想要窥探空池中的情形：“难道他们被魔族丢进去了吗？”
“就算从这里，我也能感觉到滔天的煞气。”杨苹踮脚跳起老高，眺望那冰寒洞彻的水面，紧紧皱眉：“完了完了，如果真被魔族害了，他们恐怕已经化为一滩血水……”
“别胡说！”郭小冬大吼：“师父他们不会死的，他们一定会威风凛凛冲出重围，出现在我们面前……”
“大家注意。”在剑修队伍前方的夙筱，手握绿绮在氤氲碧色里侧身：“好像从池底传出了某种动静。”
陆风行手搭凉棚注视前方，正色道：“我感觉到一股了不起的力量，正自下而上升起，来势急快。”
“一定是师父他们神兵天降！”郭小冬极为振奋，眼睛里亮出火星，发出欢呼：“果然！看见那灿烂的紫红光晕没有，其中的紫气再熟悉不过……”
“是云雁。”陆风行朝上弯起嘴角，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我就说那个人，绝不会轻易失败。”
“轰！”
激烈的血战中，空池下方窜起的强烈动静，被神经紧绷的每个人都注意到。无论是人族、妖族还是魔族，这一刻都不约而同缓下动作，仰头看着粗壮的水柱被飓风狂雾卷起，冲向高空。
“好大的出场架势！”郭小冬和陆风行振奋地喊叫。
“嘭嘭嘭……”
他们话音未落，那水柱便软绵绵地突然分裂，流溢出数道劲力，甩出了手舞足蹈，黑压压的一群人。这群人被激烈弹射，相互拖拽着，骂骂咧咧地撞到地面。
梅成功带头，云雁在末尾。原本联成一线的众人，在冲击力骤然消失后，因失去重心，产生了多骨米诺牌效应，一个接一个撞到前方的人，哗啦啦倒了一地。
三界部队瞬间冷场，人们惊讶的目光，好像夜空里的小星闪啊闪。
“这……就是师姐他们威风凛凛的神兵天降吗？”杨苹小心翼翼，凑到用手捂头的郭小冬面前，低声道。
“无论如何，他们平安现身了。”陆风行拍拍郭小冬：“用什么样子登场不重要，重要的是还活着。”
“啊……哈哈哈！”“咯咯咯！”“嘻嘻！”
魔族阵营那边，传来了毫不留情的嘲笑，让人修和妖族们个个脸黑如锅底。
云雁等人慢慢的稳定气息，站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玉贤再度化为庞大的饕餮原身，挥动巨爪，朝着最近的一队魔武士，用力拍去，口中怒吼：“干嘛！笑什么笑，没见过冲浪运动吗？”
“他们又没有去过地球，冲什么浪啊。”邱炯炯挽起西装袖子，潇洒自若地举起他的AK47高射炮，喷出扇形的白色灵光。
他们一个暴怒一个随和，一个黝黑一个洁白，在强烈对比之中，那群刚才还咧开嘴大笑的魔族，好像蒸发了一样，悄无声息消失在原地。
“你们……做了什么！”靠后的一个红披风惊惧尖叫。
“干嘛，自然是杀人了。”玉贤凶神恶煞地扭头看他，扬起长长的脖颈低头撞去：“你们这些混蛋，竟然捆住了老子，还把我的兄弟们都捉住，折磨成了傻子。”
“不错，我从来都很烦他们叽叽呱呱的，还和他们打过不少架。”他怒道：“可是我打他们可以，别人碰他们绝对不行！”
“不把酆州捣个底朝天，本少爷就不叫饕餮！”玉贤缓缓张大巨嘴，竟像吸气一样，把那红披风的魂魄，强行从躯壳里抽离，哧溜一声吞下肚皮。
“你怎么吃了那种脏东西，快吐出来！”邱炯炯顾不得扫射魔族，抢上去对他的屁股踢。
“这是我的大招混沌噬，什么都能吃。”玉贤一甩尾巴拨开他，接着做出呕吐状捧着肚皮：“真要命……果然好难吃……难吃死了！”
见他红光乍现的凶目，有意无意地摄过来，在周围的魔族大惊失色，齐齐朝后退却了数丈。刚才那红披风已变成了干瘪的一张皮，这惨状令他们魂飞魄散，吓得几乎站立不稳。
而云雁等人已趁魔族流露退意时，纷纷攻击而上。这队人都是修为高强者，加上有两位御神的持剑力量，不到片刻时间，稍稍靠得近的魔族众，便死的死伤的伤，连魂魄都被仙剑之力净化掉。
这时，空池四周的魔族才意识到，面临的是怎样一种状况。
狂怒的饕餮固然可怕，但仙剑……御神后的持剑，才是最可怕的力量。好像炽热阳光的无情威力，可以深入堕落的地底，幽暗的神魂。无法逃离，难以抵御，那是从开天辟地的远古时代，就诞生的压迫，是对酆州的永世诅咒。
“七……七剑！救命啊！”一个鬼金羊率先发出怯意的惨叫。
接着魔族们一个接一个，陷入了恐慌之中，在四面夹击下，他们终于崩溃了。
空池的战场，已变成了一面倒的杀戮，四方的修士们切菜砍瓜一样排除障碍，终于在中心之地会师。梭摩搂住古丽娜狂吻，张浮生拍着徐泽龙的肩，落星白少梳理着鹏圣的羽毛，郭小冬扑进周晴怀里……
喜悦和振奋洋溢在空气里，而云雁、南宫雅尔和夙筱，也渐渐走近在一起。
在欢乐的人群后，三个御神后的持剑，缓缓收敛了状态，盘膝对坐调息。三把仙剑也恢复成了人形，安静地立在她们身后，眼中充满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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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神状态结束过后的持剑与仙剑，都有一段虚弱期，时间长短与御神时消耗的灵气成正比。虽然云雁三人此番的御神，并没有造成很大的损耗。可接下来还会有激烈的战斗，因为此时此地，大家依旧身处酆州。
空池四周的魔众虽然或死伤，或逃窜，但这些人并非高强的战力。那么精锐的队伍都去了哪里呢？在重聚的激动渐渐平息后，众修仰头注视伏鹰山的顶峰。
在它尖锐嶙峋的尽头，连天搅动出乱云漩涡，强烈的彩光从幽暗虚空里朝下迸射。使伏鹰山巅看起来，好像托举着一颗璀璨无比的明珠，光华灼灼。
“那是大司祭炼制魔鞘的大殿。”徐泽龙闭目感知着四周汹涌的魔气，神色逐渐凝重：“要成功了，天地间充斥着惊天宝器现世的前奏，魔剑鞘快要出炉。”
“原本在空池周围的守军，最厉害的全被调去了那里！”梅成功恍然大悟：“不好！待我们冲上去后，说不定大司祭已经结束了炼制，有了魔鞘在手，他们又不用再分心，到时候就极难应对了！”
“宝光！快看！那是神器现世的宝光！”陆风行紧紧握着手中的剑，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制约七剑的魔鞘出炉了！”
站在空池四周的所有修士，闻言皆脸色煞白，目光紧紧追随从山顶大殿射出的那一道盘绕七彩色的白虹，好像被钉在了原地，难有动作，无法出声。
紧张到有些绝望的气氛，紧紧包围着大家，七剑魔鞘现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毁灭。
不仅是实际力量的毁灭，也是神州精神支柱的毁灭。当七剑难以作战，失去了对魔族的震慑时，这片在阳光下的大陆，当真要倾覆了吗？
“不……不行！”徐泽龙第一个大叫：“还没有完全出炉！咱们得阻止大司祭！”
梅成功团团乱转：“可距离这么远，等我们爬上山顶，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我们这里有三把仙剑……不……是三位星君。”他指向凛紫、凌霄和绿绮：“长时间在三界煞气之内，他们的状况并不好。”
“没时间解释了，梅师叔你直接说怎么办吧！”周晴跺脚。
“逃！”梅成功脱口而出：“护着三位星君逃走，不能让他们被魔剑鞘的力量摄住！”
“打！”云雁打断他的话，指向山巅高空的白虹：“我们谁也没有见过魔鞘，不知它的范围与初生的力量，如果逃走的话，反而不是万全之策。”
“你的意思是……”梅成功愣了一愣，神色浓重地猛然转身，仰头望天：“要在这里，攻击魔鞘？”
“能行！”徐泽龙开始紧锣密鼓的丈量：“宝器出炉时，反而是最易有状况的时候，相信我的炼器经验，只要我们强加干涉，定能对它造成极大的损害。”
“可是距离有那么远——”周晴指着山巅，又指向空池：“我们的力量能够抵达吗？”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云雁拔出止水，侧头对凛紫道：“只是这次攻击，你们都不要出手。”
绿绮冷然抱着胳膊：“为何不能？才这点距离而已，有我们的助力，可以让威能轻松击打到魔鞘。”
“因为那是大司祭准备了几千年的魔鞘。”云雁凝视她：“对我们或许作用甚少，但专针对你们，不可不防。”
“紫姬说的对。”夙筱轻柔出声，对绿绮微笑:“就让我们打头阵，试一试这个魔鞘有何能耐。”
夙筱一开口，绿绮的脸色便缓和了下来，语气依旧冷冷清清的：“不出手便不出，但现在所有人都刚经历了苦战，个个带伤，你们需小心在意。”
“我将施展星境剑域，从这里射出一支庞大的赤炎光箭。”南宫雅尔站到徐泽龙测量好，小心绘制出的起点圆环内，大声对修士们道：“还请各位施加最强威能，融入这支光箭内，助我击入炼鞘大殿。”
“王，我等定全力协助！”梭摩和古丽娜等妖族，几乎是出于本能地齐齐高声回应，喊声震天。
“动手吧。”云雁的声音远不如妖族们响亮，也没有那么激动，只与众人修踏上前来，环绕住南宫雅尔，眼中闪烁晶亮：“拜托。”
南宫雅尔对她点点头，再望了一眼蓄势待发的徐泽龙等人，突然拔起高挑优美的身形，轻盈地直冲天空。她沿着地面的圆环起点，缓缓踏云，游走出玄妙的方位，突然凝固下来。
在飞扬的赤色长发间，南宫的后背猛地生出金红耀眼的双翼。迦楼罗王族的血脉力量，使那双金翅铺展到遮天蔽日，每一根华羽都牵动出激烈的风声，强击着周围的灵波，搅出巨大的漩涡。
“她在等我们运功聚力。”云雁将所有能量贯注到一点，止水化为光耀巨剑，铿锵一声插入地面，顿时碎石迸射，激光闪烁：“准备好了吗！”
“好了！”徐泽龙和梅成功跟随而上，一边贯注力量，一边大声呼应。
“好了！”妖族和众法修爆发出巨大的吼声。
“本少爷也来帮手，这次不收你们灵石。”玉贤驮着邱炯炯，一人一兽盘旋到南宫雅尔的左侧。鹏圣等迦楼罗族则化为巨大的原身，在南宫雅尔右侧护法。
“就是现在！”徐泽龙在众人凝聚出的冲天灵压里，竭尽全力呼喊，眯起眼仰望着半空的巨翼人影。
“快看呐……那就是我的赤姬。”凌霄充满骄傲地对凛紫和绿绮笑道：“真是绝代佳人，傲世风华，咱的眼光不错吧。”
“比着你以前那些不中用的小白脸，这一次的确不错。”绿绮冷哼。
凛紫的注意力，却没有在他们的讨论中，他负手而立，俊雅的脸上流露出平时难得一见的紧张神色，瞳仁里映照出漫天乱云和辉光。
“赤姬的星境剑域开启了。”绿绮也严肃下来，走到他身边，凝视高空中若有若无折射出的粼粼赤芒：“越是高级强大的力量，有时候反而形貌显得平淡无奇，甚至难以感知。”
“我能感知到。”凌霄微闭双目，好像在春日里呼吸到了繁花暗香，优美的唇角高高上扬，：“那支箭射出去了，从认识她到现在，这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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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还没有诞生时……”云雁环视幽寂的一片碧蓝，回望凛紫：“就是这样的吗？”
“大概吧，那段记忆太过久远，就算有天璇传承在身，我也只有浅淡的印象。”凛紫笑道：“看着眼前的一切，真是感慨，原来我们都是从这里诞生，无论是神州还是酆州。”
“还有帝释天。”舍脂托腮插嘴。
“对，还有帝释天。”凌霄宠溺地拍拍她的小脑袋，调侃道：“可惜啊，世界一诞生，就开始了折腾。现在咱们得一天到晚打架，你说累不累啊？”
“这都要怪魔族。”舍脂嘟起小嘴：“你看咱们妖族啊，鬼族啊，不都和你们人族处的好好的吗。如果没有魔族，这个世界就会安宁了。”
“大家不吵架也不打架，最多做做生意，互通有无，一起吃吃喝喝的。”她展露天真笑颜，开心笑着：“那该有多好。”
“是吗……”凌霄再度拍拍她的小脑袋，不以为然道：“可是生命就来自于折腾，贪婪是永无止境的，如果没有魔族……”
“得了，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南宫雅尔微微皱眉，打断他的话：“既然咱们夹在天界与天魔界之间，你们七剑可有方法，通知天界迅速开启传送门。”
“有。”凌霄对她妩媚一笑，甩甩长发：“从刚才起，绿绮和凛紫就和我联手，在不断传讯天界。”
“哦！原来天玑星君你们已经开始行动了！”周晴惊呼大叫：“竟一声不吭的，让咱们在这里干着急！”
绿绮孤傲少言，凛紫温雅安静，在这些仙剑里，凌霄是让人感觉最能接近的。他随意又多话，在男神与男神经之间经常转换，所以大家也就渐渐忘记了这人是把仙剑，没有多少敬畏。
果然，凌霄对周晴的话没有半点动怒，反而笑嘻嘻回答：“我们原本就算是天界的人，生出来就可以通过施术，与他们进行交流。不过啊，这种道术被时间和地点约束，平时其实也很困难的。”
“但在这里，离他们实在太近，就能够办到。”他神神秘秘指指上方，对好奇的人们直摇头：“其实天界那地方，一点也不好玩，你们哪天如果不幸飞升了，奉劝早点找个借口下来。”
周晴得意道：“我听师父和泽龙师叔说过，上了天界，可非常不容易下来了。”
“你们？”凌霄吃惊地望向云雁，又盯着徐泽龙，把手指一个劲朝天戳，做出古怪的神色。
“是在万华镜的浮世里飞升过。”云雁道：“但立刻找借口下凡了。”
“怪不得你们两个修行进度如此迅速。”凌霄一拍手：“原来还去过上面一游，天界的仙气助力，对下界修士而言十分珍贵。”
“我可不愿意再回去。”云雁正色道。
徐泽龙急忙附议：“我也是。”
凌霄哈哈大笑：“我就说，那种无聊的地方，一群人天天高歌真善美，呆着简直就是难受……”
“嘘！”凛紫对他竖起手指在唇边，猛使眼色，绿绮抬脚踩在他脚背碾了一碾。
“这一代的天玑剑，是否考虑回炉重造！”一个怒气冲冲的老者声音，从幽蓝的上空铺下来，让飞毯立刻摇摇晃晃，好像惊恐的鳗鱼一样扭动。
“是天界的人！”周晴吓得噗通一声跪在飞毯褶皱里，对郭小冬小声急道：“刚才我也议论了他们，会怎么样？”
“嗤嗤……”
一道紫电从天而降，无声无息但劲力十足。它扭出长蛇形，巧妙地避开了所有人，只打在了凌霄头顶，顿时把个绝代美男烧成了个焦炭，头发如刺猬根根竖起，那是相当的狼狈。
“天谴啦！连仙剑都被打成这样……”周晴快要哭了，躲道云雁背后瑟瑟发抖：“要是打在我身上，会不会连魂魄也烧成灰！”
“放心！天界的朋友们仁慈良善，绝对不会打杀一个下界小女修的！”云雁扯着脖子朝天高喊，声音好像雷鸣，炸在每个人耳朵里。
梅成功对徐泽龙竖起大拇指，嘿嘿直笑：“云雁这家伙，修炼的越来越奸诈，她这么大声的拍马屁，上边的人自然不好意思为难周晴。”
“呃……放心。”那天界老者果然中招，收起怒气和蔼一笑：“我们只打乱讲话的天玑剑。他身为七剑，居然这么评论天界，以后谁还愿意飞升上来，简直可恶，你们说是不是啊？”
“我们这么努力的修行，自然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飞升到天界，体验大同的真善美！”众修急忙异口同声地应和，充满着虚假的热情。
“好……好孩子们，咱们等着你们，永远护佑着你们。”老者非常的感动。
“我现在发现，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护佑二字，用你的话来说，都可以解释成忽悠。”徐泽龙在云雁耳朵旁小声嘀咕，立刻被她警告地掐了一把。
“上界使君。”南宫雅尔迈到凌霄身前，若有若无用身体挡住他，对高空嫣然一笑：“情势如此危急，辛亏你们及时察觉，现在钧天大战被天魔界强制开启……”
她顿了一顿，有点吃力地继续道：“我们需要尽快进入战场，为天界的胜利尽绵薄之力，虽死无憾。”
“多么慷慨激昂。”老者惊讶道：“这一代的赤姬真是令人欣慰。”
“天玑剑虽然顽劣，但他的持剑却仪态端方，品行无可挑剔。”一中年女子的声音，从天界传来，接着又响起好几个不同人的应和。
看来天界已经觉醒，灵体们的注意力，终于投向了下界。
“瞧在你的份上，就饶了天玑剑。”那老者咳嗽一声：“我们立刻开始着手，驱动仙气打开神州的各地钧天环，方便各路部队进入参战。”
“出于对你们的奖励。”中年女笑道：“首个传送门，会在此时此地开启，你们是第一批进入战场的勇士。”
“这算是什么奖励……”周晴捂着自己的嘴，从牙缝里吐糟。
“勇敢正义的人们啊，冲吧！为了神州的胜利，打到邪恶的天魔！”天界上空传来一片欢呼，接着金光照射混沌虚空，在幽蓝里闪耀出瑰丽万千的色彩。
“这种格调……怪不得师父他们当初，要忙不迭地下凡啊！”周晴绝望地闭起眼，被云雁轻轻一推，立刻住嘴。
与此同时，飞毯剧烈地震动弹跳起来，以迅雷的速度，直朝钧天环传送门里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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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在钧天环的传送金光中，见远离了天界使者的范围，邱炯炯终于放松憋了很久的脸部肌肉，放声大笑：“天界的风格太逗了，不过很可爱，好像活在童话里的东西。”
“可爱？”玉贤则趴在飞毯边缘，做出干呕状：“简直受不了那群人，我要吐了！不要给我说，你修到大乘后，真要飞升去那种鬼地方！”
“怎么可能。”邱炯炯笑道：“等打败酆州后，咱们四处游玩，大吃大喝，不朝上升天，做个逍遥自在的地仙。”
“这还差不多。”玉贤一屁股坐回原地，环顾四周，红眼瞪得老大：“钧天战场到了吗？我怎么看见了一片深山老林，长满了奇花异草，和想象中的大为不同。”
“我们应该随机被传送到了东木区。”云雁在飞毯上俯视下方的青绿：“无极战场内也是如此，按照五行划分了独立的区域，相互通联，其中变化万千。”
“哦？照这样说，咱们就要在这五行区域的战场内乱窜，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逮到谁打谁吗？”玉贤竖起长耳摇了摇。
“距离上次钧天大战，已过去了百万年有余。”云雁回答：“在这个战场上，无论哪一方，大部分人都不熟悉环境。所以不必介意，魔族也和我们差不多的。”
邱炯炯驱动所罗门之力，缓缓降落，寻了个被苍柏环绕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僻静安全的草地，让众修着陆。大家一边休整，一边摸出翻寻储物袋，想看看有没有记录钧天大战的玉简，进行临时恶补。
可惜的是，因天魔界的临时觉醒，这次的场面全然不在大家的计划中。手忙脚乱一番后，获得的咨询依旧寥寥无几。倒是梅成功的三弟子小愣，平时是个书呆子，随身携带了本古代修士的回忆摘录，名叫《异志随笔》。
这本玉简通篇描述着稀奇古怪的生物与秘境机关，非常生动，但遣词夸张，力求惊人的震撼。在临近结尾的几章，则记载有钧天战场内的各类异物，和前面的介绍一样，每个都进行了绘图配文。
大家围聚在一起埋头翻阅，看到后来摇头不止。
这《异志随笔》关于钧天战场上的描述，极其抽象，也充满作者自己的想象。许多东西，应不是这个古修士切身的见闻，而是在传说中取材，夸张描写出来的。
“我了勒个去，这本书到底在干嘛！”玉贤挥动爪子，把玉简抢在手中，随意一抛：“通篇胡说八道，看看他画的这个叫山鬼的东西，比山还要高还要大，比我长得还要丑。”
“咱们活了这么久，你见过吗？”他扭头问缩在一旁的椒图。
椒图好像又困了，只伸出触角，无精打采地摇了摇。
“上面说，这种山鬼就住在咱们呆的东木区，随处可见，力大无穷，生性凶暴。”玉贤抬脚踩了踩玉简，再转了两圈：“不是随处可见吗？为什么连根毛都见不到！”
梅成功从他爪子下救下玉简，摄入掌心，非常慎重道：“虽然上面讲诉的异物灵怪咱们没有发现，可不代表没有。”
“你想想，钧天大战时，上面和下面同时打开了通道缝隙。”他指着空中，又指向地底：“在两界混乱庞大的灵压争斗中，极可能催生出非常厉害的各类灵物。”
“或许不是催生，而是唤醒。”徐泽龙补充：“钧天大战从远古打到今天，不知在这里，埋葬过多少冤魂，而且大部分是修士。”
“就好像八部圣地的十恶势，罪己崖内的阴煞一样。”云雁解释道：“凡是充满怨气残魂的地方，都会生长出这类灵物，它们的力量，和怨煞能量与年代，都关系密切。”
“越是年代久远，死人越多的地方，这种煞物就越老越厉害。”梅成功点头。
那么在这世上，什么埋骨地的年代最久远，怨魂最多呢？
众修面面相觑，许多人轻轻叹了口气。
当然就是在这里，从远古起，就被一代又一代人们的鲜血，不断洗礼的地方。
玉贤这时翻了个白眼，跳到一株巨大的古树下蹲着，爪子乱刨挖出几个莹白清香的大蘑菇，丢到兔唇里。
他一边咀嚼，一边抱着前爪躺下，后爪翘起二郎腿，慢悠悠道：“你们这些胆小如鼠的家伙，也太过紧张了。”
“这里看起来和我平时采蘑菇的森林，没什么区别。”他舔舔嘴，对云雁勾起爪子：“而且野味质量甚好，你快生火烤个什么来吃吃看，被该死的酆州折腾了这么久，我早就饿了。”
云雁没有理他，更加凝神戒备，对众人道：“钧天战场内如此安静，反倒令人不安。我们需开始查探，说不定天魔域就在附近，魔族随时能从里面杀出。”
问道坛的法修和妖族众人，都没有经历过无极战场，听到此话后立刻流露紧张。徐泽龙等剑修也不敢怠慢，小心翼翼祭出防御结界，向草地外慢慢前行，查探环境。
“本少爷刚才已经用强大的神识查探过了，根本没有人来。”玉贤依旧在树下翘着二郎腿：“你们这副瑟瑟发抖的摸样，也太过好笑……”
他这句话说到一半，突然没有了声音，竖起耳朵急速抖动，一骨碌爬起伏趴在地上，紧贴草皮。
“玉贤，发现了什么？”邱炯炯见状惊呼一声。
“嘘……”那朱斑兔甩甩圆尾，突然身形迎风而长，呆萌的胖脸变得尖锐狰狞，显露出饕餮丑陋可怖的原型。他依旧保持着伏地姿态，后腿朝前一蹬，化为黑影朝草地中心扑去。
“呦——”
草皮纷乱地朝四面八方炸开，泥土飞扬之间，另外一个庞大的黑影从地底钻出，与玉贤立刻扭打在一起。
飓风狂舞，林木倾斜中，那黑影发出女人尖利的嘶叫：“饕……饕餮？”
“没错，蓬山娥，正是老子我！”玉贤流淌出长长的唾液，一口尖牙咬在黑影细长的脖颈：“我记得咱们为抢蓬山的地盘，打了几千年的架，你有一天突然失踪，原来躲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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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回忆前后，心中渐渐升起愠怒，对蓬山娥的态度，也冰冷了下来：“方才玉贤和你搏斗时，你是来不及施展驱使之力的，对吧。”
蓬山娥本能反应地点点头：“他一嘴咬上来，我便认出了他，震惊之下……”
她突然不说话了，只埋头走路。
云雁轻哼一声：“但你现在却随意施展这种力量，刚才驱使了我。”
“仙师修为高强，定力坚毅。我的这种能力，用在你身上也是昙花一现，一会儿就不起作用了。”蓬山娥急忙解释。
“若当真死斗，面对同级高手时，这一会儿也许就能要我小命。”云雁依旧没有好脸色：“这个暂且不提，你还驱使了我同伴中的一部分人，让他们迷迷糊糊地跟在身后，究竟何意？”
“因为好玩……”那山鬼的声音很小，但很坦然：“好不容易进来了一群外来者，我便想试一试。”
“知道吗？钧天战场存在了这么久远的岁月，其实已经形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她歪头望着云雁：“与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难以想象的奇异世界。”
“只是……我们这些游荡在此地的孤魂，永远也出不去，更回不了故乡。”蓬山娥认真道：“有什么办法呢？还是得这样存在下去，虽然毫无意义。”
“所以我们也是需要修行，需要强大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否则就会被更强大的煞灵，吃得骨头都不剩，变成他们的一部分，再也没有自己了。”
听到她身处在如此残酷的世界，云雁心头一软，又记起她之所以流落此地做了山鬼，也是因为在钧天大战里相助人族，被魔族杀害。所以对此人的不满，也渐渐在消除。
与蓬山娥这样边说话边行走，倒没有察觉到时间与距离的变化。
当众修都齐齐停下步子时，云雁才仰头看见了，在灵雾氤氲的前方，有株大树华盖宽阔，脚踏大地，枝叶直挑云端。如此高大威势，只有禹山上，那些连接天界的通天巨柱，可以和它相比了。
“这就是东青木，整个东木区灵气的化身。”云雁深吸了一口气：“果然长得惊世骇俗。”
“这个评价我喜欢。”站得老远的大树枝叶颤动，竟发出个清脆如黄鹂鸟的声音。接着青云拂动，碧色荧光在夜幕下绽放，但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从细碎枝叶上迸出来，踢着腿斜坐到树冠上。
仔细一看，那是个梳着双丫髻，缠着绿绸带的小女孩，长得清秀灵气，粉粉嫩嫩的。她和蓬山娥一样，衣服都是树叶鲜花堆叠成，颈部带着个项圈，一双眼睛慑人心魄，黝黑瞳仁里泛出暗红光芒。
“那是？！”众修几乎异口同声，指着女孩惊呼。
“是东青木的灵魄，平时很难见到她老人家的。”蓬山娥双手合十，十分敬畏地快步上前，行出个福礼，再半跪到树下高声呼唤：“尊上！”
“起来起来。”东青木对她抬抬手，踢着双腿笑眯眯的。
“老……老人家！”玉贤早已笑得满地打滚，伸爪指向树顶的女孩，放肆地咧开兔唇：“这么个毛孩儿，小女娃，你叫她尊上？蓬山娥你也太逗了！”
东青木大怒，猛拍树枝对下面的山鬼吼叫：“那只兔子是什么东西？你都带来了些什么人！”
“他叫饕餮……是一位故人。”蓬山娥很是难堪，小声道：“夜幕降临，他们初入此地，前来寻求尊上的庇护。”
“哦。”东青木的神色缓和了些，托腮眺望众修：“是神州那一边的吗？”
“是。”山鬼恭敬应答。
“过来吧，都过来。”东青木在枝叶间摇晃，抬手朝众人勾指头：“近前到我身侧三丈范围，便没有人来找你们的麻烦，可以安静过夜了。”
“要过去吗？”梅成功皱眉，对身边人小声道：“这棵树古里古怪的，你们看她那双眼睛，活像酆州的皇族。”
“经你这么一提，还真像。”徐泽龙仔细地盯着小女孩：“不过世上的精怪，长成什么样都有可能。现在已快入夜，如果真像蓬山娥说的那样，从四面八方冲过来煞灵，就很烦恼了。”
好像在应和他的话，四周的幽暗之色在迅速变得浓郁，将远处的大树衬得更加荧绿四射。在身后密林，脚下泥土中，各类异动层出不穷。有的像蛇蟒缠绕枝干，有的像蚁群穿越土壤，有的如虎狼夜行，有的如枭鸟振翅。
“来了。”张浮生侧耳倾听动向：“果然夜晚一降临，魑魅魍魉就全钻了出来。”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蓬山娥对众修方向轻柔招手：“快过来呀，尊上方才已经答应了庇护的请求，这一夜过后，天魔域肯定会出现的！”
“过去过去！”玉贤第一个弹起身子，奔跑到她身边。他行动后，邱炯炯自然尾随，见问道坛主都移动了步子，大多数法修也不再犹豫，踏着细碎的碧色荧光，靠近到东青木的周围。
“好舒畅的清灵木气！”张浮生跟着一队天同院弟子，在高树的枝叶下，伸展开双臂，对云雁等人回望：“你们也过来感受感受，好像全身的疲惫和伤痕，都一瞬间被洗清了。”
“是吗？”周晴急忙扶着郭小东和杨苹上前：“这棵树居然有疗伤功能？”
“舒服！我的伤口在愈合啊！”郭小冬发出欢呼：“在这种充满生机的灵气里呆上一夜，大家的伤势定会全好了！”
“有这等好事？”梅成功啧啧一叹，对夙筱微微额首：“东青木竟如此神妙，抵过咱们全体乐剑师了。”
夙筱安静地立在原地，似乎在仔细观察什么。突然，她的妙目闪烁一丝惊恐，出声道：“怕有大事不好。”
“有什么不好？”徐泽龙挠头：“我看见伤员们在迅速复原，连周晴被饕餮咬断的腿，也可以随意踢腾了。”
“快……快回来！”夙筱对在东青木附近的修士们，发出大声急切的呼喊，一面抱出箜篌进入战斗姿态：“危险！此地有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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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雁等人充满疑惑的目光注视下，夙筱道：“每一个经手的伤员，他们的病症情况，都记在我脑中。”
“有的人是魂魄受损，即使是世间最好的医疗，也不可能恢复得如此迅速。”
“你们仔细看，在那棵树的治愈下，他们只是外层肌肤在愈合，可受损的魂魄，却虚弱的更厉害了。”她只向东青木下的人：“只是在舒适感官的迷惑下，暂时察觉不到。”
“原来不是在治愈，而是在加害！”徐泽龙大惊失色，举起泰阿朝前奔去，一边对东青木施展出攻击，一边高呼：“回来！全部回来！这株树有问题！”
“泽龙师叔？”周晴虽不明所以，但听他如此警告，急忙左手搀扶郭小冬，右手拽起杨苹和廖佳，使出瞬步朝东青木的范围外奔去。
“想跑？”东青木幻化的小女孩，依旧维持斜坐的姿势，抬起右臂扯下脖颈上的项圈，朝地面轻轻一丢。
但见耀眼的青绿光柱，呈现出巨圆，无声无息笼罩而下，将靠近树的所有人圈在中间。周晴的逃走动作也当场凝固，双手撑着透明的光柱使劲捶打，却像隔了个牢固的玻璃墙，再无法穿过。
这下所有人都回过神来。
被圈子光柱里的修士们发出骂声，努力朝外冲击，而在外面的云雁徐泽龙等人，也立刻发出攻势，各种道术剑招如豪雨一般，朝着东青木急速发射。
“蓬山娥！你丫到底是什么意思！”玉贤一边撞击着绿光住，一边对垂首而立的山鬼，发出咆哮：“你卖了我对吧？你又一次骗了老子！”
“对不起，饕餮。”蓬山娥抬起树皮脸：“只能怪你们出现的时间不对。”
“什么意思？老子搞不懂！”玉贤愤怒至极，也想不通，干脆不管眼前的绿光墙，化为黝黑巨大的原身，回头朝东青木扑去：“这棵树不是好东西，究竟想把咱们怎么样！”
“当然是吃掉你们。”东青木扑哧笑道：“看你的样子貌似很凶，但不管是谁，靠近我之后，就要听我的摆布。”
“嗷！”
玉贤张开巨口，牙齿深深扎进树干，咬得碧绿的树液迸射而出：“不管老子是谁？告诉你……本少爷是饕餮，鸿蒙九兽的饕餮！怎么能让你摆布！”
“哇！”他随即一转头，开始剧烈呕吐：“好难吃！我再也不想啃木头啦！”
“疼疼疼！”东青木上的小女孩发出尖叫，从树冠上倒栽葱下来。这个时候大家才看见，她的脚踝盘旋着翠色灵压，是和大树融合在一起的，所以并没有落地，只在半空东摇西晃。
“尊上！”蓬山娥急忙伸展开手臂，朝她飘去想要相助。
“我哪用得着你管！”东青木一脚暴戾地踢飞她，仰头发出入鬼魅般的尖啸：“还不都滚出来！”
她全身释放出一颗颗的圆形光珠，朝广袤夜空升起，好像在幽暗之中，点燃了无数的小星星，璀璨无比。小星各自飞舞了一段距离后，从中传来阵阵呼唤，好像千百人的大合唱：“尊上。”
“杀掉这些人。”东青木眼底的暗红更深，原本漂亮的樱桃小嘴，咧开到一个夸张狰狞的弧线：“让他们永远留在这里，属于我。”
“得令。”小星中的声音整齐划一，纷纷应和。
接着星辉爆裂，从虚空中走出一个又一个身影。云雁等人即使在光柱外，也看得十分清晰。这些身影大部分是人形，小部分是兽族，身侧都萦绕着碧绿光晕，犹如魂魄一般，轻灵而飘忽。
“你……你！你！”玉贤一眼就盯上了为首的红衣男子，指着他目露凶光：“你是北海那个糊涂神！”
“人家是北海涛神，叫敖方。”蓬山娥小声嘀咕。
“我早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你不是说这个小白脸死了吗？”玉贤捶打自己的脑门，极其烦躁：“骗子，你又骗我！”
“饕餮神君，在下的确早死了。”敖方扬起危险的桃花眼梢，对他洋洋一笑：“出现在你面前的，只是我从前的容貌记忆，其实我既没有躯壳，也没有魂魄，成为了一只山鬼。”
“你……还有你。”玉贤愣住片刻，指着他，又指向蓬山娥，再指向东青木：“我明白了，你们都是被她给杀了！像现在这棵树对我们做的一样，你们当时被她欺骗，然后活生生吃掉了！”
“嗷！”玉贤气急败坏地再度扑向树干，一头撞击上去疯狂啃咬：“老子要咬断这棵害人的妖树！”
“你误会了饕餮。”蓬山娥幽幽道：“我和敖方都是死在魔族手里，若没有尊上仁慈的神力，早就变成战场上的飞灰，连这种存在，也不会有。”
“这棵害人的树，难道还会救人不成！”玉贤哼了一声，缓缓停下动作，却突然暴起，拼命用爪子撼动大树：“骗子……全是骗子！她既然那么仁慈，现在却要害我们！”
“谁叫你们出现的时间不对。”东青木的眼底渐渐化为血色艳红，身上也团团笼罩黑雾，邪邪大笑：“要怪就怪你们神州，被酆州压制，暂时是输家。”
“压制个屁！”玉贤呸了一声：“我们刚进战场，连魔族都没有撞见，一场架都没有打，你哪只瞎眼看见咱们输了？”
“我是东木区的化身，自然哪个角落都有我的眼睛。”小女孩冷冷回应：“神州没输？我怎么只看见天魔域的魔气四溢，没有看见天界的正气抵抗？”
“就这么给你解释吧，饕餮。”敖方正色道：“咱们原本是中立者，不帮任何一方。但随着钧天大战中的变化，咱们便会选择性出手。”
“神州输了，我就吃神州的人。”东青木嘿嘿一笑：“酆州输了，我就吃酆州的人，无论哪一边的人，死后都可以成为我忠诚的子民，作为奉献血肉精魄的奖赏。”
“现在明白了吧，乖乖交出小命，都过来，过来！”她兴奋地燃烧着如血色的红眼，从指间伸出锋利的长指甲，朝树底的人们重重挠去。
随着她的出手，那棵大树也有了剧烈的动作。漫天枝桠密集扎下，犹如钢刀铁矛之墙，将玉贤等人的身影，围得严严实实，顿时有血花迸射，惨叫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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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言，陷入一片沉默。
眼前的蓬山娥，还有北海涛神敖方，生前都是协助神州的，最后还战死在魔族手中。可现在化为了山鬼，听命于东青木，不再和以前一样，有明确的正邪站位。
可以说，发生什么都和他们无关，他们只跟随天魔两界的优劣势，产生本能的反应。如果代表天界的一方获胜，他们就会变得良善，很好沟通。如果天魔界占据了优势，他们便如魔族一样暴戾凶煞，难以克制嗜血冲动。
“哎……”还是玉贤打破了沉默，绕着蓬山娥走了几圈，郁闷道：“算了，你骗我的事一笔勾销，反正从这鬼地方出去后，你我也不能再见。”
“我刚才……其实心底希望的是你们赢。”蓬山娥忧伤地注视他：“饕餮，是我对不起你，所以不愿你不明不白死在这里。”
“当年我也对不起你。”敖方长叹：“但现在天魔界的力量，比你们这边要强太多，也怪不得尊上，会对你们出手。”
“所以快逃吧，走出东木区。”蓬山娥小声道：“尊上冷静下来，从暴戾到仁慈，只是很短暂的。因为这是出于对紫姬胜利后，天域力量增强的反应。”
她看了眼云雁：“但天魔界只要压制着天界，她迟早会变回魔性状态，又想要吃了你们。”
“那么我们行走在钧天战场，不就会一直被这些东西盯上？”梅成功道：“东木区有东青木，即使我们走去别的区域，谁知道会不会撞见西金木，南火木什么的。”
“如果天界在劣势一方，就像要现在一样，远离各区的灵心，别让它们注意到。”蓬山娥从手中摸出一片树皮，塞进玉贤爪子里：“这是我刚才匆忙之间，绘制的区域地图，你们按着上面的路径行走，就能出去东木区。”
玉贤的红眼盯着她：“看见你变回了从前那个人，老子突然不想走。”
“饕餮，一切都回不去了。”蓬山娥的情绪也变得激动，扑上来抱住他圆滚滚的身子，从大眼里滴落泪水：“答应我……要平安啊。”
“很高兴最后在你眼中，我还不至于太坏……”
她垂首闭目，低低呢喃，维持着拥抱的动作。接着与敖方一起，两人的轮廓变得透明，消失在黑夜之中，只有点点星辉，袅袅散落。玉贤失魂落魄地坐在原地，兔耳高高竖起，红眼变得更红了些。
“走吧，看你的样子很是伤情。“邱炯炯一把拽起他：“虽然觉得有趣，但我并不想再看下去。”
玉贤把树皮地图抛给云雁，低头跟着他一声不吭，异常沉默地只蹦跳走路。众修得了地图，好像捡道宝一样，倒是气氛活跃起来，都围聚了过来，查看那张地图。
上面用红绿灵气挥着着各种歪歪扭扭的路线，果然是蓬山娥匆忙之间制作。但清晰的是，她简洁明了地在绿线上标注着：可行。在红线上标注着：危险。
“有了这个就好办一些。”南宫雅尔唤来梭摩和古丽娜，带着迦楼罗小队，飞天勘察地形，以便对应地图的位置。同时她指着图上众多的黑点和白点，皱眉道：“这些又是指什么？”
“蓬山娥也给它们标注了，可是字歪歪扭扭有点难懂。”徐泽龙仔细观察：“好像是些问号？”
“问号？为什么是问号？”梅成功抚着下颚进入思索。
“王！不……赤姬大人！”梭摩拍着翅膀从天空降落，急吼吼指着地图上中心靠左的区域大叫：“我们在这里！迤逦湖附近的萤火之森，从天上望下来，地势一模一样！”
“萤火之森……”徐泽龙移动手指，敲击最近的一处黑点：“迤逦湖就在前方三里左右，上面标注着好大问号。”
大家商议片刻，见迤逦湖在绿线路经之上，便决定朝它行进。反正没有树皮地图，也是漫无目的的乱闯，现在有了个参照，至少有了个小小的目标。
三里距离对于修士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于是在天刚蒙蒙亮，彩霞从云端铺设下来时，众人已驻足在一个小型湖泊前，对着它的粼粼水波出神。
“什么迤逦……这湖的长相和名字，也太不搭了吧。”周晴低声咕哝，指向前方：“快看，湖里都漂浮着死鱼骷髅，臭气熏天，水面这么脏好像粘液，湖畔的花花草草都枯死了。”
“是一片死地。”云雁摸出树皮地图，盯着迤逦湖上标注的黑点，若有所思：“我在无极战场里，见过不少这样的情形……”
“蓬山娥想标注的，是天魔域和天域，可能出现的地点！”徐泽龙大悟，激动地戳着地图：“黑点正是天魔域传送点，白点则是天界的！”
“她之所标注成问号，是因为两域的力量，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云雁拔出剑斗志昂扬：“只要击退了天魔域，此地便会变成天域一角，景色将完全改变。”
“明白了。”周晴道：“和无极战场里一样，只要咱们胜了，迤逦湖就会呈现仙界美丽的摸样，不再是可怖死地。”
“我们进入钧天战场，就是要出力驱逐天魔域，增强天界力量的。”张浮生扛起擀面杖，对众修道：“反正到哪里都是打，现在就开个头吧。”
众人附议纷纷，立刻毫不留情地，对着死气沉沉的迤逦湖面，便展开了攻击。云雁牢牢注视湖面上泛起的黑雾，大声警告：“注意！一旦攻击对面灵域，就有几率从里面冲出援助的魔族！”
“魔族目前进入战场的人数，比咱们这边要多数倍。”徐泽龙高喊：“大家需小心在意。”
修士们发出应和，更加凝神聚气，片刻也不敢放松。直到现在，人们才进入了状态——那便是在钧天战场里，一直要持续的状态。攻击魔域，加持天域力量，杀掉围攻过来的魔族，再攻击下一个魔域。
周而复始，带着伤痕和战意，一路厮杀……
漫长残酷，前途未卜的旷世大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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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迤逦湖开始，云雁一行人沿着蓬山娥所赠的地图，沿路攻击天魔域，与从中冲出的魔族对抗。战斗、休憩、行走，周而复始，大概已过去了外界时间的半个月。
令人振奋的是，进攻都成功了，所以东木区内的山鬼等怪物，并没有来过多纠缠。麻烦一点的是每当夜晚降临，就会冲出来低智凶猛的煞灵，悍不畏死地各种骚扰。但以大家目前的实力，杀退驱逐这些东西，并不成问题。
最头疼的，是在与钧天战场本土的恶灵战斗时，偶尔会从身边，出现天魔域新的传送黑雾，钻出喊打喊杀的魔族。这个时候，就需既防守也进攻，竭力维持最大的战斗续航。
所幸的是，身边有夙筱率领的，多名天辅峰的乐剑师，所以续航能力一直处于平稳状态。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恐怕这支人修和妖族组成的战队，会几度陷入危机。
随着时间过去，产生危机的可能性，慢慢在减少。一来，因为鹏圣等人在酆州受的伤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二来，则是大家开始熟悉环境，掌握了节奏，不像当初刚进入战场时一样迷茫。
……
……
此时的天空青岚飘浮，被染上了金红的霞辉，又是一个夜晚将要降临。现在云雁等人都已习惯，在日落时便放慢步伐，寻找一处易守难攻的地方，进行休憩。
虽说是休憩，却是因为入夜后的危机，让大家不能朝前继续探索。以免撞见更多的天魔域，在魔族和煞物的夹击下，消耗太多体力。
“赤姬大人，斥候小队回禀，前方出现了大型的火山区域，不再看见森林了。”古丽娜拍着金翅落下云头，用右拳叩击左胸，在南宫雅尔前方半跪下。
“我现在已经不是迦楼罗王，这种妖族大礼无须再行叩拜。”南宫雅尔扶起她，嗔道：“都说了很多次，你们老是不改掉习惯。”
“您都说了是习惯。”古丽娜笑道：“一时半会，当真有些改不过来。”
“你们这样做，会让塔矢很为难。”南宫雅尔摇头。
“一点也不为难，雅尔姐姐。”鹏圣飞过来撒娇：“持剑之位可以请辞吗？你还是回帝释天掌管八部宝座吧。”
“看看我……继位不久就闯出这么多祸事……”他埋下脑袋：“这个王位，这种压力，我承受不来。”
“持剑之位不可以请辞。”凌霄飞起一脚踢他屁股：“小子，居然想要和我抢赤姬？告诉你，以后也得好好做迦楼罗王，人总要学会长大的，懂吗？”
“他说的不错。”南宫雅尔轻轻抚摸鹏圣的头：“谁又没有迷茫稚嫩时呢？年轻人犯的错误，总是可以原谅的。”
“说的自己好像是个老太婆似的。”云雁从篝火对面，抛过来一只蜂蜜朱斑兔，大笑道：“玉贤逼着我展露厨艺，说可以排解他失恋的忧思，你们也来尝尝。”
“好也！”鹏圣舍脂等少年少女，顿时欢喜得像过年。
南宫雅尔接过烤兔，微微皱眉：“没有记错的话，饕餮神君化身的也是朱斑兔，吃着自己的同类，他的忧思能排遣吗？”
“没想到吧，他最爱吃的就是兔子肉。”云雁捧着酒果盘走过来，在她身旁席地坐下：“所以才选择变成只肥兔子，这叫个人的品味，只要高兴就好。”
“老子才不高兴。”玉贤一边大嚼烤肉，一边感伤的回头，望着身后郁郁葱葱的森林：“前方不再有林地，说明咱们就要走出东木区，就再也见不到蓬山娥那个混蛋女人了。”
“人鬼殊途。”邱炯炯安慰道：“你就化悲愤为食量吧。”
“话说回来，前方出现火山，我们大概会进入南火区。”徐泽龙大口饮酒：“虽然摆脱了东青木的监视，但会撞见别的力量。”
“提高警惕，别被熟人坑了，稀里糊涂走近灵心就行。”梅成功的目光若有若无扫过玉贤。
“你什么意思？又要戳痛老子的伤心事！”那朱斑兔顿时气急败坏，口中的碎骨雨点一般吐向梅成功。
梅成功自然不甘示弱，一记超大火符就朝他砸去，顿时好好的野营地尘土飞扬，斗气冲天。
“已经入夜了，他们这样打下去，会干扰咱们守卫队的注意力。”古丽娜焦急地对南宫雅尔说话：“战场里的煞灵就要涌过来了。”
“没事，今夜我们来加入值班。”云雁拍拍手，收拾好厨具调料等物件，施展出避尘诀清理一番，握剑走向营地外围。
走了几步，她停下步子，朝周晴和郭小冬望去，不说话也不动作。
“师父……你说的我们，都有谁啊？”郭小冬正抱着个兔腿啃得欢，见状急忙装傻。
“自然是有你和我。”周晴叹了口气，拽起他赶上云雁：“别忘记了，最近又是紧急特训期。”
“知道就好。”云雁瞪了他们两人一眼：“前方要遇见些什么，谁也说不准，不抓紧时间提升你二人的能力，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都学会沧浪十三式中的九式了。”周晴低声咕哝。
“我的六合剑阵，前天被泽龙师叔表扬了。”郭小冬不甘落后。
“还差一些。”云雁领着他们渐渐远离营地：“所以今夜来犯的煞灵，我要你们两个，单独把它们驱逐。”
“师父！”二弟子又是惊讶，又是畏惧，忙不迭朝后缩。
“如果遭遇真正的危险，我会出手的。”云雁眺望黑夜，白衣极其耀眼，在风中微微飘扬。
“但是……如果如见某些大敌时，我或许会被困住，不能出手相助了。”她凝视二人：“到那个时候，该如何是好？”
“我们会誓死决战，保护师父！”周晴和郭小冬回答。
云雁摇摇头：“到那个时候，我只希望你们跑。跑得远远的，那样才不会被敌人挟持，令我分心。”
“跑还不容易啊。”周晴自信挺胸：“师父叫我跑，我会比兔子还快。”
“在遇见某些人时，连逃走都极其艰难。”
“谁？”
“镜中水月和水月无心。”云雁认真看着两个弟子：“还有夜逝水。”
“不是我吓唬你们，在这个战场里，将和他们必定相遇。”她叹道：“因为我是紫姬持剑，有一个天赋的任务，绝不可推辞。”
周晴和郭小冬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北斗天罡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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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耳边响起了人们此起彼伏的惨叫，还有兵刃急急的交接之声。血花飞溅中，肉身被摧毁后，惊恐的魂魄们接连二三地弹射到空中，朝四面八方逃逸。
而云雁维持着握剑不动的姿态，垂首微微阖上了双眸。
再度睁开眼睛时，她已下定了某种决心，八荒六合卷起五行源力，气焰滔天地朝君莫愁率领的魔族摄去。
“啊！”这下轮到魔族那边发出惨叫了，一个高大身材的中年男子，浑身着火滚落在地，一边忙不迭地运出法术浇熄自己，他一边气急败坏大叫：“少主！承影她居然出手了！”
紫光浩荡下，魔族阵营的黑雾被尽数驱散，显露出君莫愁横放号钟在膝，悬空而坐的身影。他与怜生水酷似的清丽面容，已被愠怒扭曲了五官，惨白无色。
“姐姐，你很好。”君莫愁弹指拨动号钟琴弦，青光化为盘旋飞舞的青鸟，朝云雁面门急速摄来：“我当真是好心没有好报，居然下令杀掉这些害你的剑修，给你解围。”
那高大男子抬起被烧得焦黑的脸，正是从前在水月宫里遇见过的，法师卫队长席空。他抹了把额上的血迹，指向云雁咬牙切齿：“这人明知道少主在帮她，却突然出手攻击咱们，她十分厉害，若与其他剑修联手起来……”
“你们怎么样，能动吗？”云雁对魔修们的咆哮充耳不闻，只在剑阵里格挡攻势，对气喘吁吁的凌秋荷道：“如果还有力气的话，我护着你们撤退，但记得，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凌家修士在魔族的攻击力，早已乱了手脚。原本以为对面的攻击会是云雁，没有想到这些酆州的家伙，竟然看也没有看云雁一眼，奋力直扑自己而来。
在毫无准备，加上实力差距之下。除了凌雨豪和凌秋荷，还有几名元婴以上的修士安好外，不少人已身受重伤。还有些当场暴毙，被凶神恶煞的魔武士撕碎吞食，现场惨烈不堪。
见云雁在沉默后突然相助，逼退了魔族，原本就令天任峰众大为惊讶。听她还要出手断后，让自己等人逃离，凌家人更是傻眼。过了好一会儿，凌秋荷才结结巴巴问道：“为什么……要出手？”
“你方才不也说过。”云雁又一次垂首阖上眼眸：“毕竟是神州的剑修，无法眼睁睁地卖给魔族。”
“滚吧。”她将巨大的止水主剑，横在魔族与天任峰众人之间：“趁我还没有改主意。”
紫气好像一条闪烁星光的小溪，照耀着每一张脸孔，凌秋荷的表情迅速变幻着，终于不再言语，携着还幸存的剑修们，匆匆撤离进入密林。
“别以为我会感谢你。”凌雨豪走在最后，突然停下对云雁咬牙道：“走着瞧。”
“哈哈哈！”君莫愁目送他拂袖而去的身影，遥遥大笑：“姐姐你看见没有？这就是你不惜伤害我，也要救下的人？”
“我为何要伤害你，你再清楚不过。”云雁凉凉回答。
“上次抢走了你心爱的手镯，对不起嘛。”那男子眯起眼：“最多以后瞅见好看的，我赔一个给你好了。”
云雁摇头：“阿月，不要这么疲懒油滑，你明知我不喜欢。”
君莫愁哼了一声，扳下脸：“我念及昔日之情，见有人害你便出手相助。你却翻脸无情，击杀我的法师卫队，当真好没道理。”
“给我。”云雁朝前走近两步，伸出手掌摊开。
君莫愁诧异道：“那个手镯吗？可不在我这里了。”
“我说的是，刚才你用炼魄幡，收起来的那些剑修魂魄。”云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不给。”那男子懒洋洋地笑着：“姐姐你明明知道，我又回到酆州了。”
他的眼底浮现幽暗：“那时候被你摧毁的魔道根基，我需要从新塑造。说来可笑，我大概是苍龙城里，唯一拥有剑道根基的人，不知每天有多少关于我的笑话，在四处流传。”
“少宫主，谁敢胡言乱语，我们就逮住杀了。”席空用手掌抹向自己的脖子，咬牙瞪目大献殷勤。
“这就是为何我要攻击你。”云雁默了片刻：“即使……你方才或许有相助之意。”
“哎呀承影大人！”法师卫队里走出来一个千娇百媚的房日兔少女，对云雁抛来个媚眼，又靠到君莫愁怀里：“咱们少主对你有情有义，你就别伤他的心了。”
“交出炼魄幡，然后滚。”云雁逼近君莫愁，无视他身边的所有人，一字一句道：“这一次我依然不杀你。”
“这一次……”君莫愁低头：“也就是说，姐姐迟早会想要了我的命，对吧。”
云雁伸出的手掌，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我明白了。”那男子抬起眼，两人四目相对，都清晰地能看见，对方竭力压制住的迷茫和悲伤。
阿月……他会有一点点对往日的留恋吗？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光，对他而言的确拘束难熬。可是在他心底，会不会有一点点，觉得那段记忆美好过。
不知为何，云雁的脑子里浮现出这个念头，心中气血涌动，话语也温柔起来：“你手上还没有沾染太多罪孽。”
“如果可能……能再回来吗？”说出此话时，她完全察觉不到，声音在剧烈颤抖着。
“少主，她在说些什么呀？”君莫愁怀里的美少女，歪着脑袋仰视那男子：“你会跟她走吗？她可是神州的紫姬！”
君莫愁抬手捏捏她的脸颊，目光却牢牢停留在云雁的眼里，扬唇一笑：“别胡说八道。”
好像是随意对那少女回答，但云雁却知道，那是他对自己的回答。
“好吧，至少把炼魄幡给我，释放那些剑修的魂魄。”她定下心神，非常坚决地横起剑：“只要我看得到你的罪孽，便要去清洗它们，这也定是阿水的愿望。”
“其实你这个人什么都还好。”君莫愁叹了口气：“就是管得太宽了。”
他搂了一把怀里的少女，潇洒侧身，朝席空打了个手势。但见法师卫队齐齐出手，释放出数道扭曲的彩光，朝云雁的剑阵摄来。
“我走了。”君莫愁突然在原地消失了踪影，声音遥遥传来:“姐姐，别忘了这里是钧天战场，一路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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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逃！”
同样的大喝从左右方向传来，周晴和郭小冬提剑从林间奔出，朝着撤退的魔族背影劈出剑气。徐泽龙等人则从右边营地赶来，南宫雅尔的一记远攻，斜斜地擦过法师卫队的身边。
但那群魔修早已有了准备，躲在淡淡彩光屏障里，虽然四周灵波疯狂扭曲，但终于没能留住他们。此时隔绝云雁的魔气阻碍也渐渐消失，围过来的众修看见她沉郁的神色，都微微怔住。
“师父，为什么遇袭也不叫我们？”周晴见她无恙，松了口气。
“是谁？”梅成功上前两步，满是疑惑：“一场架下来，你居然打出个失魂落魄的模样。”
“这些人来的快，去的也快。”云雁收起剑阵，低头道：“那是有大司祭加持的幻术守御力，虽没有什么攻击，但可以短暂地隔绝对方的进攻。”
“就算是这样，但你若全力以赴……”梅成功观察她的神色，突然住口，想了想继续道：“是君莫愁和他的法师卫队吗？”
云雁点点头，把遇袭前后简略叙述，引得众人愤愤不已。
“那个什么凌家，竟然在钧天战场内，为了私怨袭击紫姬！”妖族的梭摩大声道：“在咱们帝释天，这可属于重罪，和叛离者没有什么两样！”
“在咱们北斗，这也是重罪。”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林间传来，接着走出一大群白衣人影，为首的那人，竟是许久未见的天英峰大司剑：洛熙。
虽然与她的关系，长期在一种非敌非友的微妙中，云雁见到此人，此刻非常高兴。无论是凌家修士，还是洛熙的出现，都证明了一件事：天界的钧天环传送门，终于顺利的开启了。
“洛司剑，别来无恙。”她上前做了个道揖：“神州参加钧天大战的部队，看来已经集结完毕了。”
洛熙微微摇头：“我们是首发，此行相当仓促。天界的觉醒延迟，北斗的钧天环直到现在，数量也十分稀少，无法传送进太多的人。”
这时新到的剑修们，都走进入灵气辉光中，云雁才看清他们的衣饰，微微怔住：“道友们大部分都是戒律堂的人！”
“紫姬安好。”一个女修跨步上前，正是左戒堂的龙槐。她笑眯眯地对云雁作揖，又对徐泽龙打了个招呼，神色变得严肃：“我们不仅是赶来参战的，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便是捉拿叛离神州的凌家修士。”
徐泽龙很是惊讶：“原来凌家已经是逃犯了吗？”
“凌秋荷曾给论剑山献上一计，说能够迅速查探并封印灵界地穴。”洛熙冷冷道：“当时大家见效果甚好，又对长期担任峰主的她，过于信任，导致了不可弥补的错误。”
“当时还认为凌家立了大功，想不到他们功成之后，清空了整个驻地，跑得无影无踪。”龙槐气愤道：“原本封印好的灵界地穴，居然在某一日深夜，自行突破了禁制，全数打开。”
“得知天魔界现世的消息后，山主都快气疯了。”一戒律堂弟子插口：“所以令我们戒律堂放下一切手中事务，必须捉拿凌家归案。”
“思前想后，觉得蒙蔽咱们的那个封印秘术，是准备了很长时间的东西。”又一修士道：“追踪查探了一段时间，发现凌家不知什么时候起，已举族为金帝效忠了。”
“呸！现在还叫他什么金帝！”不少修士破口大骂，情绪激动。
“以前云雁你们多次警告，说夜逝水早已叛离，狼子野心。”龙槐面露惭愧：“当时几乎没人相信，包括我也是……甚至还举剑相向，维护那个人的荣誉。”
“只怪那人的表面做的实在光鲜，在各类战场上身先士卒，荡杀魔族毫不留情。”洛熙叹道：“可谁又能想到……结果变成了这样。”
“这是夜逝水筹划了百万年的结果，连瑶光剑都被欺骗了，何况是大家。”云雁出声安慰。
洛熙等人的郁结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众修回转野营地，交流了下各自的情况。包括封印灵穴的任务，酆州之行的所见，还有钧天战场内的情形。
“我们这边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是被凌家和夜逝水牵着鼻子，摆布了一通。”洛熙盯着熊熊篝火出神：“倒是你们潜入酆州的经过，颇为惊心动魄。”
龙槐焦急询问：“在伏鹰山上的聚力一击，究竟有没有摧毁出炉的七剑魔鞘呢？”
“我们虽然尽力了。”徐泽龙用树枝拨动篝火：“但答案是，不知道。”
“不知道？”一戒律堂弟子惊呼：“那就是说，七剑魔鞘也有可能炼成，被大司祭带入钧天战场了！”
徐泽龙默默点了点头，瞬间冷场。
众修面面相觑，难以掩饰心中忧虑，倒是凌霄打破沉默干笑几声：“我们这些仙剑都还没有怕，你们却全吓成这样，其实不用太担心。”
他散漫不羁的性格，早已被论剑山的人知根知底。所以洛熙对这把天玑剑的态度，远不及对凛紫和绿绮尊重，只淡淡道：“若星君你们被困，这次钧天大战的结果，现在就可以预测。”
“就算论剑山的所有人，尽皆埋骨此地。”她站起来，负手仰望星夜：“但天魔界发动万鬼夜行，冲破天界的防御时，谁都无能为力。”
“那么请问星君，为何不担心。”洛熙直视凌霄：“将要面对的未来，不是我们的情绪能够左右的，只要七剑魔鞘发挥了功效，神州就没有明天。”
凌霄潇洒直立，正色回答：“七剑承袭远古的通天威能，岂能被酆州轻易压制。你刚才说论剑山的人不惜埋骨此地，我们也同样准备好了。”
洛熙垂首下去，对他微微躬身施礼，不再多言。
郭小冬在云雁身边悄语：“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玑星君，他突然变成个正人君子，义正言辞的，好不习惯啊！”
“他说七剑都准备好了要去死，是这个意思吧！”周晴的注意力，则在凌霄的话语中，顿时焦躁不堪：“连仙剑都说出这样的话，我觉得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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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里，咱们一路清理天魔域跑出的魔族，都快把南火区探完了。”梅成功环顾四方，对徐泽龙道：“并没有看见什么大司祭的炼器驻地，你大概是想多了。”
“希望是我想多了。”徐泽龙指向高崖下：“还有四分之一的区域，尚在我们标记过的路径之外，别忘了，连此地的灵心，我们都还没有发现。”
“对了！南火灵心！”梅成功一拍手，却紧接着一拍腿，连连摇头：“有了东青木的经历，我实在不愿意撞见那玩意。”
“大司祭若要完善剑鞘，很可能再折磨灵儿。”徐泽龙埋头从岩石上跳下：“我就要翻遍路过的每一寸地皮。”
“好好好！”梅成功跟着他朝下跳：“咱们这就继续找，你小子别老是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苦脸，我看着心情也十分不爽。”
“来，给师兄我笑一个。”他戳戳徐泽龙的后背。
徐泽龙回眸一笑，却剑眉紧皱，比哭还难看。
“完了。”梅成功捂住眼，转向云雁：“金灵儿最大的那部分若找不到，他就会一直这样颓丧，不再是个阳光滴男子。”
“什么叫最大的那部分。”徐泽龙很是不满。
“她不是一把剑吗？”梅成功把“剑”字说得很重，小心翼翼地凝视他，缓缓道：“是武器。就算是天上掉下来的神兵，她还是一把武器，不是人，所以可以这样说。”
“无论灵儿是什么，在我心中都一样。”徐泽龙很严肃道：“大师兄，我对她的爱不会有半点动摇。”
“好好好。”梅成功连脸都捂上了：“你执意要和一把剑谈恋爱，我也拦不住你，也不关我的事。”
“并非什么恋爱。”徐泽龙摇头，敲击自己的胸口朗声道：“作为一个剑修，爱自己的剑有什么不妥吗？你问问天下的剑修，他们都会认为，这合情合理！”
“好一个充满论道意义的新鲜说法。”梅成功倒退两步，诚恳道：“我竟无言以对。”
“但是……”他咳嗽一声，凑近那人耳语：“就算你爱金灵儿这把剑，她也不是你的剑。你手中的泰阿和她长得那么像，不就是你也知道无望，才精心打造的替代品吗？”
“听师兄我的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梅成功摇头晃脑，字字真切。
徐泽龙却埋下头去，不再理会他，开始提着泰阿，仔细搜索路过的地皮。恐怕就像他说的一样，连下面每只蚂蚁的身份证，也要检查检查，看有没有魔族搭建炼器驻地的痕迹。
“呃……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对金虚真人讲……”凌霄充满同情地望着徐泽龙，深深叹息。
“你最好什么都不要讲。”绿绮瞪了他一眼，又瞪了云雁一眼：“前车之鉴，莫让那男人也入了魔怔。”
凌霄大惊失色，牢牢捂住了自己的嘴，云雁和凛紫相互对视，默默无语。
就在此时，徐泽龙突然抬起头，警惕地环视四周。又俯下身子，半跪贴地，还摸出个环形法器敲击着岩浆，好像在聆听什么动静。
周晴大惊，拽拽云雁：“泽龙师叔动作如此古怪，当真入了什么魔怔不成？”
“别看他有时候冲动固执，但意志甚坚，头脑清明。”云雁平静地抱着胳膊：“开阳星君担心的事，在你师叔身上绝不会发生。”
在她们对话的时候，徐泽龙又有了动作。只见他接连二三取出四种法器，串联在环形物上。专注拨弄了片刻，再随手炸出个火焰地洞，将所有东西投掷进去。
“这又是在唱哪出？”周晴一脸茫然。
“他在炼器。”云雁回答。
“在这里，用这种方法炼器？”周晴张大了嘴，完全不可置信：“连个锻炉都没有啊！”
云雁道：“钧天战场里的南火，是极品火源，他以自己的灵力作引，随手摘取原先法器的材质，聚合成崭新的成品。”
“这个金虚！”绿绮也看呆了，投向徐泽龙的目光里，开始流露赞赏：“很了不起嘛！”
“若论现世天下第一的锻造宗师，只能是他了。”凌霄倒吸一口凉气，小声道：“如果他想要修复仙剑，也是可以胜任的……”
凛紫立刻开口，小声道：”凌霄，你终究不肯听我的话，此事休要再提。”
云雁也立刻附议，狠狠道：“休要再提！”
“好了。”聚精会神的徐泽龙，完全不知道身后人对自己的议论，在捣鼓半天后抬起头来，从火洞口里牵引出一物，放在手里滴溜溜的转。
“付清寒的百转轮？”云雁观看那物，喃喃出声。
“我融合了一些材质，将多样探索工具与它合并。”徐泽龙有些得意道：“从现在开始，它能够对生物的意念产生反应了。”
“什么意思？”所有人异口同声。
“杀念、灭念、战意，还有喜怒哀乐形成的气场，新的百转轮都能感知，并及时反馈回来。”
徐泽龙牵引法器上的透明细丝线，拽到手里老长：“如果灵儿就在附近，她一定很是悲伤愤怒，那么就算她的灵力被压制，这种情绪意念，也会被探知到。”
众人已无法可说，纷纷对他投以敬仰的目光，包括冷冰冰的绿绮。
“别这样瞅着我。”徐泽龙开始调试百转轮：“也是因寻找灵儿心切，才突然产生的灵光一现，我平生制作的小玩意很多，这一个还算满意。”
“白线变成了暗蓝色的灵气指针，指向了正东方向！”郭小冬踮起脚大喊：“师叔啊！有情况！你这玩意感应到了什么！”
“的确有情况，我将探测的灵气色彩，进行了区分。”徐泽龙道：“如果是蓝色，便代表有人陷入了绝望和悲哀之中，生命力衰弱。指针越是黯淡，目标的状态越是糟糕，需要救援。”
郭小冬愕然：“万一百转轮探测到的是魔族，我们去救援岂非好笑？”
“付前辈的百转轮，原本自身就带有，对正邪之气的判断。”徐泽龙沿着蓝色指针的方向，开始奔跑：“所以我设定的蓝色感应，就一定是来自神州阵营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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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言，都加速跑起来，紧随着徐泽龙的方向，渐渐深入到山崖下方的炙热峡谷内。这里密布着大大小小，红得透亮的火石，不断朝外喷溅火星语岩浆，粉尘密布，空气里充斥令人窒息的干涸。
最要小心的，是这些火石下方，会时不时窜出裹在烈焰里的各类煞物。它们有的长着人面蛇首，有的鱼尾龟身，还有的干脆是扭曲的藤蔓形态，但叶片张开后，暴露出一口利牙。
虽然以大家的修为，解决掉这些生物不算难事。但架不住它们数量庞大，在清理道路的过程中，消耗了不少时间。有部分随行剑修受了点小伤，其中郭小冬的头发也被烤干。现在他成了个近乎光头的模样，虽无大碍，但有些狼狈。
“前方堆满了火石壁垒，这么浓的烟雾里，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郭小冬摸出顶帷帽遮丑，颇有些颓废：“泽龙师叔，你拿个百转轮到底灵不灵啊，为什么还找不到那些落难的修士？”
“在这种地方如果受了重伤……咳咳咳！”廖佳掩嘴躲避烈火粉尘：“恐怕小命堪忧，流出的血都会被烤干，被煞物包围后，恐怕得变成肉干。”
徐泽龙盯着手中的百转轮，面露忧色：“说的有些道理，从刚才起，法器指向的光芒就逐渐暗淡，越来越不清晰了。”
郭小冬凑近他：“这代表什么？”
“代表我们要找的人，可能已遭遇不幸，连感官情绪也沉睡过去。”徐泽龙探了口气。
众人微微一怔，陷入沉默，前行的步伐也缓慢下来。
现在面临着一个选择，继续寻找还是放弃。
如果遇难的修士已尽数陨落，那么冲进这片火海烈焰，只能寻找他们惨不忍睹的尸体，有何意义呢？
“咱们……还继续朝前走吗？”廖佳取出一个水囊，润润发干的嗓子，朝后方望去：“还是现在撤出这片峡谷，回到刚才安全的山崖上去。”
云雁低头思索良久，开口道：“继续朝前走。”
“就算只找到尸体，也要搞清楚是什么害了他们。”徐泽龙附议：“如果可能的话，也能帮他们收敛遗骸，别被魔族糟蹋了。”
“你们两个！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没变，傻里傻气的！”梅成功懊恼道：“越朝前走，火灵煞物的数量就越多，看看！前面壁垒烟尘四散，路都没有了，鬼知道藏着些什么！”
云雁和徐泽龙没有说话，侧身似笑非笑凝视他。
“好吧，过了这么多年，我依然是最傻的那个。”梅成功抹了把额头的汗：“明明知道你们无智乱闯，最后也要跟着上。”
“去劈山开垒。”他指着前方火烟里，隐隐呈现的高大石垒，横了两人一眼：“既然要朝前走，两个蛮牛就去出点力气，我可不想动手了。”
云雁和徐泽龙大笑起来，卷起袖子就要朝前斩劈，为大家开出一条山路。在紫金剑气荡开浓烟，正势如破竹地冲刺时，两人却在将要破碎火垒的前一秒，齐齐停下了攻势。
“又怎么了？”梅成功察觉到不对，凝神探视远方，胡须都翘了起来：“有人？”
“还是认识的人。”云雁喜悦地对前方挥手：“来者可是长门的步雪莲？”
“云雁。”从火光烟雾中，走出一袭白裙，周身萦绕赤金色的女子。依旧是那张靓丽的容颜，沉静的气质中，透露着剑修特有的清冷傲气。
步雪莲领着一队长门弟子，向人们走了几步，停在原地，流露警惕。她低头若有所思，出声问道：“你可知道，我平生有桩遗憾之事，关乎一名道友，她的名字是……”
云雁闻言微怔，但没有过多久，便小声回答：“是韩若云。”
步雪莲这才展颜开朗一笑，对她急急挥手：“果然是你！快过来！”
“知道吗，大司祭的幻域侵入了这片区域，在正北不远处，魔族搭建了个临时的炼器驻地。”她激动道：“所以我们要特别小心，切勿被幻术迷惑，入了陷阱。”
“果然大司祭在这当口，还在想聚集火灵，修补魔剑鞘！”徐泽龙兴奋的搓搓手，和众人大步走向步雪莲等长门弟子：“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
“很难突入。”步雪莲有些遗憾：“在那锻炉之外，布置着著名的三才大阵，其中重兵防守，不乏修为高强的皇族。”
云雁笑了笑：“布置那三才阵的三名皇族，很早以前我们就领教过他们的招数，也破过此阵，这一次他们又会再败了。”
步雪莲凝视她朝气蓬勃，充满自信的绝美容颜，神色复杂地沉默片刻。她眼底有某种情绪在反复流转，突然出手推了云雁一把：“不行！你们不可前往！十分危险！”
云雁冷不丁被她推送，只觉有股连绵的火性劲力，直冲丹田，与灵压混乱地搅动在一起，身子一时间竟有些微僵。
“你大概有所不知，此事非常重要。”她背靠一面灼灼燃烧得岩石，对步雪莲缓缓道：“魔鞘出炉时，曾被我们聚力阻止过，但九兽神丹和妖王舍利罗，依旧在大司祭手中。”
“如果被他修补好那旷世魔器，这一仗我们会输。”她字字恳切：“所以无论前方有什么，都要闯过去。”
“就算是你……”云雁深深吸了口气，微微闭目：“若进行阻拦，我也会拔剑相向，对不起了。”
“既然紫姬决意已下，步侍剑你就别挡在那里。”一个颀长身形的男子，此时也从火焰里缓缓踏出。他披覆白底赤纹的长袍，头戴朱色道冠，双眼锐利如刀。
“这不是天柱峰主蒙帅吗？”杨苹惊讶万分：“不仅长门的来了，他也来了钧天战场，可是天柱峰的弟子们呢？怎么看不见一个？”
梅成功低声道：“大家小心了，我感觉这些剑修古里古怪的。”
凌霄抱起胳膊点头：“但真要说怪在哪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天柱峰主。”凛紫对蒙帅温雅一笑：“北斗各地的钧天环，依旧无法传送更多修士吗，你的座下部众呢？”
蒙帅急忙对他躬身施礼：“禀天璇星君，我已派遣了大部分弟子，前去围困前方的三才阵，眼下与魔族成胶着之势。”
“明白了。”云雁暗中紧紧握剑，掠过步雪莲等人，径直朝前走：“带我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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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无心抽出来的，难道就是……”梅成功此刻已缩道一面高岩后面，小心翼翼地窥视远方高空。他难掩紧张，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能继续说话：“那个七剑魔鞘吗？”
“不是吧。”周晴紧贴他也藏起身子，指向前方：“大司祭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抽起的分明就是一团卷着风的七彩光。”
“哪里有什么彩光。”杨苹则贴在她背后，努力辨识云端身处：“我只看见乱云纷扰，好像被什么力量撕碎了一样，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看见。”
“那是你等修为不足，看不清楚而已。”梅成功道：“那物光华灿烂，但收敛着庞大的灵压，所以对很多人而言，它就是一团被搅乱的风云。”
“实际上，它是有形态的。”云雁用手抵住下颚，目光直直的：“活像把瑞士军刀。”
“什么东西。”梅成功嘀咕：“这个时候，别又说些莫名其妙的，来自你老家的词语。”
“有着笔直粗壮的主体，也有着七柄彩色的分支。”云雁一根根弹出自己的手指：“它是由七个剑鞘模样的东西，组合而成的大剑鞘，平时隐藏在主体内，使用时孔雀开屏一样展开。”
“七色内鞘对应着七剑。”徐泽龙目不转睛仰望高空：“所以诸位星君，在我们还没有了解这东西之前，千万不要被它摄住。”
“你们都看得见吗？”郭小冬敲击自己的光头，回望众人。
廖家杨苹等修士，茫然地大大摇头，而凛紫凌霄等人，则轻轻点头。
“这就糟糕了。”郭小冬直跺脚：“需要有高强修为的人，才能看见那魔鞘，但进入钧天战场的修士，大部分都只能看见风云彩光，根本无法锁定它。”
“那就是不能聚众人之力，来攻击摧毁它。”周晴扶额：“能做这件事的，只有师父他们，而且为了七剑的安全，还不能让诸位星君相助。”
“那我们就上吧。”云雁拔剑朝前走去。
“就我们几个？”梅成功板起手指头，数着人数：“你、我、徐泽龙、南宫雅尔，还有夙筱仙子……你确定？”
“还有我们。”从随行修士里，站出了五个人，陆风行首当其中。
“夙筱仙子带来的，大多是天辅峰的乐剑师。”梅成功指着陆风行：“除了他能够打，其他人虽然修为高深，可仅仅是大乐师。”
四名大乐师对他怒目而视：“梅真人，别忘了你也仅仅是大乐师。”
“我可是治疗和攻击双修的高人。”梅成功毫不示弱，大言不惭。
“铿！”
远处的火海之中，这时又有异动。云雁等人看得分明，高空的水月无心轻移指尖，巨大的魔剑鞘中，弹射出了金光闪耀的一柄分鞘。那分鞘黑洞洞的入口朝下，搅动出广阔的灵波，驱散云雾后，朝下摄出一股滔天巨力。
金灵儿华丽庞大的剑身，挣扎着从火海里弹射而出，发出极其痛苦的鸣啸。她顽强地在地面挺立，被分鞘的金光笼罩住，宛如被定身一样动弹不得。
“瑶光，你真是顽固。”水月无心薄薄的朱唇中，发出清朗无情的呵斥，随手竖下主鞘，朝金灵儿的方向重重挥出。
见黑雾滚滚，从中喷溅出无数的魂魄。它们有人族有妖族有魔族，紧紧扭曲在一起，痛苦地嘶号着，天地之间顿时阴风侧侧，原本美丽至极的七彩魔鞘，也变得诡异不堪。
万魂浓雾毫不留情地摄下，在金灵儿的剑身上盘绕，撕咬。好像一条狰狞的长蛇，紧紧捉住了自己的猎物，用尽全力要将她窒息折断。
“金灵！”凛紫等三把仙剑，就算相隔了这么远，也能感受到小妹妹的痛楚，都紧紧皱起眉头，发出悲哀的呼唤。
“我……我受不了！”绿绮的人影渐渐幻化为绿光，开阳剑身在她身后若隐若现，剧烈地抖动着：“我要去救她！”
“放着让我们来。”云雁拦在那激动的短发女子身前，硬生生制止她转化本体：“开阳星君，拜托了！”
“啊！”绿绮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发出痛苦的呻吟，用手撑住地面半跪下：“金灵被魔鞘折磨，我等同气连枝，感同身受……那种痛苦，好像被万蚁噬肤，抽魂炼魄！”
在她颤抖的话音中，远方的巨剑终于难以支撑，被充斥三界怨魂的黑雾拽起，“飕飕”撕裂云端，投入进了那洞口朝下的金色剑鞘中。
“哈哈哈哈！”水月无心一手紧握住剑鞘，一手五指摊开，近乎疯狂地仰天长笑：“做到了！我做到了！这是数代司祭的祈愿！这漫长时间里的努力……终究没有白费！”
她举起束缚着金灵儿的金鞘，充满威势地俯视下方，自信高喊：“时运在我酆州一方，此战定要将神州打入地底，永世不得翻身！”
“大司祭！”
“大司祭神勇无双，四海八荒无人能及！”
“大司祭天人之颜，无上尊法威震寰宇……”
“胜利了！我们酆州必胜！”
下方五芒星阵内，传出魔族欢天喜地，充满敬畏的歌功颂德。就算站在这里，云雁等人也能感受到，那如沸水一样的热烈。
“他们人好多。”周晴咋舌：“有多少个部族的大队，都聚集在了这里？”
“快看！”郭小冬仰望天空：“突然之间风云变色，钧天战场上方的黑白龙头，已经分出胜负了！”
“黑白龙头已经分出了第一轮胜负。”水月无心踏云直立，玉色容颜上溢满欣慰，对己方阵营继续鼓舞：“天魔界的藏覆快要现世，我们的胜算又加了十成。”
“灭天！灭天！灭天！”下方的魔族欢呼更加激烈，几乎都要兴奋爆了。
“灭个屁的天，在此之前，先品尝一下本座的日天矛！”中年男子洪亮的大吼，从极远处传来，接着萧清宇披覆雪色道袍，头带恨天高冠的身影，膨胀到巨大，从乱云深处疾飞而出。
他挥手摄出强劲飓风，剑气化为腾龙形状的扭曲长矛，朝着水月无心狠狠扎去：“放开瑶光星君，你这个该死的阴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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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敢袭击大司祭！”一大群水月宫的法师卫队，纷纷从地面攀升而起，团团围在水月无心身边，施展道术抵御萧清宇。
“他就是论剑山主。”君莫愁也踩在云中加入战团，像每一个熟练的意境剑修一样，立刻捕获到萧清宇的刺击方向，发动了“识破”的技能，号钟朝前倾斜，挑起青色屏障，朝外荡出灵波。
“日天矛是吧，不过尔尔。”他狂傲一笑，用力挥臂朝外撩出剑意，在数名法师们的协助下，硬生生抵住了空中飞舞的长龙，令它在距离水月无心数丈的距离外，便无法再朝前进。
“君莫愁！你这个叛徒！”戒律左堂的长老雷豹，与右堂的长老飞鸢，率领着一众弟子也升上天空，纷纷摄出剑招，朝法师卫队攻击。他二人的脸色铁青，异口同声出呵斥，气得发抖。
“试心桥对你的评价没有错，开阳逆弦，你终究成为了一个大祸害。”飞鸢瞪着君莫愁，连连摇头：“不仅叛离了神州，还去水月宫做了少宫主，用剑修的招数攻击北斗的人。”
“此举可诛！”雷豹的反应更加激烈，破口大骂：“当初就不该听萧逸尘他们的，对你从轻发落。应当把你送上诛仙台宰掉，让世间少个堕天的魔头！”
“当初……”君莫愁沉郁道：“若不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认定开阳逆弦的预言，对我百般折辱打压，我原本已经准备，听从某个人的话，这辈子就赖在神州了。”
“可是当我被压在地下时，那个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发出大吼，情绪激动：“怪谁？你们要怪就怪云雁不负责任，怪你们自己心胸狭隘，论剑山容不下我！”
“论剑山以前容不得你，现在更容不得你！”雷豹挥手对剑修大队高喊：“集中精力，先杀了君莫愁，别让这个堕天魔头，还恬不知耻地使用北斗的剑道！”
“你以为我愿意啊！”君莫愁气红了眼：“该死……看见你们这群家伙，我就想起了那个满口正义的人，当初她毁我魔道根基，强迫我修行出这一身本事……”
他举起号钟，愤愤大喊：“在神州我被嘲笑，回到酆州也被嘲笑，真岂有此理！”
“少主，咱们可没有嘲笑你。”席空和煜祺等法师卫队，立刻表示衷心。
“哼。”君莫愁冷冰冰地瞥向他们：“此番回返后，因为功绩我荣宠加身，你等才不敢放肆。”
“记得吗？席队长……”他微微眯眼：“很早以前，当我被云雁挟持时，你为了自己的利益，曾千方百计想要我死呢。”
“过去的事就等它过去吧。”席空讪讪笑道：“现在保护大司祭才是咱们首先要做的，不是吗？”
“酆州和神州一样，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君莫愁肆无忌惮地说话，斜斜举剑：“说实在话，我都很讨厌。”
“莫愁，你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让我很是伤心。”水月无心幽幽地从云雾里传出声音，随即一只柔弱无骨的白色臂膀伸出，搭在君莫愁肩头，抚上他的脸颊。
那女子关切道：“可是手下伺候不周全，惹恼了你？禀报于我，我即刻杀了他。”
席空为首的法师卫队立刻缩起脑袋，魂都被吓飞了。
“我不喜欢酆州。”君莫愁伸手扶住那只臂膀，贴在脸上细细摩挲，柔声道：“可是我喜欢你，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算是黄泉炼狱，我也能够站得下去。”
“好感动，我乖乖的莫愁……”水月无心用温柔的手臂环绕著君莫愁，好像贴着心爱的情人一般，缱倦热烈。
“呕！”对面的剑修，完全看不下去了，做出各类嫌弃的反应。
“她……他……它是个雌雄同体的阴阳人！”雷豹呕吐完毕，又是嘲弄又是诧异地指向君莫愁：“能喜欢上这样的怪物，你的口味也太重了！”
“莫愁……七剑神鞘初成，我尚需一段时间，才有力气出手呐。”水月无心的声音依旧温柔妩媚，没有半点愠怒，只对君莫愁说话，好像情人撒娇。
“这个我自然知晓。”君莫愁抬头挺胸，拍拍她的手背：“放心，我会用这条命守护你。”
“你总是这样乖乖的……”水月无心笑的十分开心，缓缓抽回了手臂，又隐没在彩云之中。
“上！”君莫愁意气风发挥手，驱使法师卫队，朝着对面冲刺：“宰掉论剑山主，便可将北斗的气势打压得一干二净！”
“上！”一击不中，气急败坏的萧清宇，对雷豹飞鸢等剑修，也发出了进攻号令：“先攻破法师卫队，再刺杀魔族大司祭，务必要摧毁七剑魔鞘，救回瑶光星君！”
两队人马气势汹汹，刀光剑影瞬间碰撞，激荡出漫天灵力。只听遥远的中土区内，发出了如雷云滚滚的巨响，黑白龙头再一次出现，重新开始了较力挣扎。
而在火海平原的正南方，峡谷口内的云雁等人，已渐渐奔入战区。赤色光线将他们的脸染得通红，风声将他们的衣袍卷动，连发丝都快燃烧起来。
“近了，我们参战，助萧真人他们一把。”徐泽龙收回对战局的全神贯注，侧头凝视身边的云雁，犹豫开口，风声将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云雁……你准备好了吗？”
“你在说什么。”云雁眼底闪烁着不明意味的光彩，直视高空战斗的君莫愁，缓缓道：“我自然准备好了。”
“他的意思是，就算那个人是阿水的亲弟弟。”梅成功也在坎君莫愁，情绪十分低落：“而且和她长得那么像……但已变成了个无可救药的魔头。”
“你准备好除去他了吗？”徐泽龙和梅成功同时开口，有些担忧。
云雁突然停下脚步，若有若无瞥了梅成功一眼。
“别那样看着我。”梅成功大叫：“你是想反问，面对和阿水关系那么近切的一个人，我是否能下手，对吧！”
“我自然能下手。”他很认真说话：“你想想，如果阿水在世，会做什么样的选择？此时此地，她定会想亲手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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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答应你，等大战结束，天下太平后，就去寻找一个没有任何势力染指的空间，给你居住。”云雁呼唤：“还记得你师父付清寒吗？我们可以缔造一个意境剑域，生存在两界之间，不再踏入任何纷争。”
“我只要你平安喜乐的活着。”她恳切地凝视君莫愁：“就算不出人头地，就算隐姓埋名，只要能摆脱魔道，无忧无虑的活下去就好。”
“对于姐姐而言，也许那样就好了。”君莫愁轻声回应：“但对于弟弟而言，始终心有不甘。痛苦的记忆难以忘却，我不愿在虚空里，无聊细数漫长的时间。”
听了此话，云雁的手足传来一丝冰凉，原本滚烫的心也渐渐冷却。她无力地叹息一声，缓缓摇头：“那么你决意已定……”
“我要去大司祭身边。”君莫愁点了点头，起身坚决地朝上升去：“他们爱着我，我也爱着他们，在他们身边，有这世上我唯一可以立足的地方。”
“你还记得水月宫的骊冢吗？还记得当初在酆州，他们是如何抛弃你的吗！”云雁绝望之下，对他发出高声呵斥：“回来！听我的话，就一次！”
她几乎用尽全力，对那人劝说：“他们不会认为你是特别的一个。到了危机关头，就会把你这个长期准备的炉鼎，吞吃得干干净净，吸取精元化为自身能量！”
“你还不明白吗？阿月……“云雁注视那人迎孔而去的背影，心底的感觉，似乎沉入了深渊大海：“为什么终究不信我的话……快回来吧！”
那人的背影微僵，侧身朝下俯视过来。
云雁在灿烂光芒里，似乎看见了君莫愁对自己，投来了温暖不舍的一笑。神念里若有若无，传来他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风中而来，微不可闻：“姐姐，我会回来的。”
是错觉吗？
是自己太过激动，心愿所致形成了错觉！
云雁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果然看见君莫愁依旧挺直的背影，正徐徐上升朝大司祭而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对自己笑着传音……
魔怔了啊！
云雁重重呼出口气，对阿月的一切，自己执念太重，终于魔怔了！
对不起，阿水。我好像……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云雁紧紧捏起手心，将从眼角抹下的水花捏碎，再用力握住承影剑柄，不再追随君莫愁的身影，转头朝凛紫上空的剑鞘口，狠狠地劈了过去。
弃我去者不可留，眼下最重要的，要守护那些，拼尽性命想守护自己的人们！
凛紫，你不能有事！
“云雁……”凛紫见她赶到，从念力里传来有些无力的呼唤：“来……咱们御神战斗吧。”
“我要你不参与战斗。”云雁抬手抚上他的剑身，重重回应：“直到我们想出法子，破坏七剑魔鞘。”
“魔鞘初成，我并不像灵儿，先前已受尽了折磨，损耗了大量威能。”凛紫抗拒道：“所以尚可战斗。”
“你把所有力气，用来抵御魔鞘，不要出手。”云雁狠狠道：“我刚失去了重要的人，现在绝对不想失去你。”
“走，我们下去吧，摆脱大司祭的天罗地网！”她竖立起承影，牢牢盯着上空，水月无心若隐若现的曼妙身姿，低低吟唱：“天命……绝杀！”
“你若施展天命绝杀，我就跳进魔鞘里。”凛紫吃力地说话，语气甚坚决。
“这种时候你说这种话？”云雁皱眉：“我记忆里的天璇凛紫，绝对不是这种风格的人！”
“你若用这样的状态施展天命剑域，必死无疑。”凛紫轻声道：“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若这一代的紫姬消亡，我也不愿再存活。”
“多少年了……曾无数次的告诉自己，不会再错。”他郁郁道：“一定是这个人，只有眼前的这个人。”
“我不想要新的持剑，谁也不想要。”他倾斜了下剑身，巨大的紫宝石瑰丽无双，折射光芒映照出云雁的身形：“原谅我这么任性吧……”
“和你一样，我何尝不是个任性的人。”云雁回答：“好吧，我改主意了，不用剑域。然后要不要咱们来立个誓，不求同年同月生，只求同年同月死？”
“扑哧！”凛紫发出笑声：“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这样……”
“你尚能抵御魔鞘之力吗？”云雁严肃下来：“如果我猜得不错，论剑山和徐泽龙他们，正相继发出了援助之力，大家决不会眼睁睁看着，神州仙剑落入大司祭手中。”
凛紫摇晃了下剑身，没有发出声音，但云雁知道，那是他很肯定的应答。
“紫姬！快带天璇星君到安全的地方！”这是萧清宇等剑修，正在急急呼喊：“我们摆出大型瑶光阵了！”
“我们摆出的是天枢·九囊冲玄阵！”南宫雅尔等人则在下方高呼：“应和论剑山的前方攻势，对魔鞘夹击，你们快下来！”
“轰！”
两个方向的话音未落，两个巨大的强劲剑阵，就撕破风云席卷而来。云雁举剑顶在前方，对着魔鞘和魔族们的压力，施展出一式天地同伤，顿时雷电交加，烈焰飓风升腾。
“可恶！”水月无心传来低低的咒骂。
与此同时，法师卫队发出阵阵惨叫，想必被两个方向的大型剑阵，冲击得阵脚大乱。云雁和凛紫趁此机会，在一片混乱中，朝着地面翩翩跃下，天璇巨剑硕大的剑阵隐没不见，化为了熟悉的那个男子。
两人踩踏到地面时，相互扶住对方，异口同声问道：“你的伤势如何？”
“我无大碍。”凛紫先回应，蹙眉看着云雁血淋淋的半边身子：“可是你……”
“现在觉得疼了。”云雁惨叫一声，对迎接而上的伙伴们抱怨：“想不到，你们的攻击居然这么疼，以前倒不觉得有这么厉害。”
“这不是废话！”南宫雅尔抱起胳膊，冰冷道：“以前是切磋，都有留手。这次是必杀技，可挨得舒服？”
“谁知道你会突然出现，为君莫愁挡住所有攻击！”徐泽龙满头大汗上前，为她查探伤势：“觉得如何？神魂有无受损？我的六道斩可不是闹着玩的！”
“君莫愁呢？嗯？”梅成功气势汹汹跺脚，手掌摊开到云雁跟前，用力摇晃：“你拼命从我们手底下救出的那个人呢？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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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到君莫愁，云雁的心情立刻沮丧起来，有点不好意思面对伙伴们，索性对梅成功的询问装聋作哑，默不作声。
南宫雅尔见那人实在难过，便戳了戳梅成功：“算了，她也是因为怜生水的原因，才会反复纠结，既然君莫愁又一次背弃，以后云雁定不会再管他。”
云雁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表示附议。围在身边查探伤势的周晴，却翻出她的袖袍一角，发出惊呼：“咦？师父你身上粘着个黑匣子！散发着淡淡的魔气，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并没有拿过什么黑匣子。”云雁接过她递来的那容器，用神识查探后，发现并无异样，只是酆州魔修常用的一类珍贵储物匣，为黑尖晶切割而成，有强大的保存功效。
徐泽龙取出个小型法器，活像拆弹专家一样，小心翼翼打开匣子，吃惊地取出一物，拎到众人眼前：“竟是个大型养魂石。”
他启动养魂石的封印口，立刻从里面窜出了数道白影魂魄，发出惊惧的尖啸，茫然地环顾四方。
“是凌家聚众袭击我时，被阿月率队杀掉的那些人。”云雁辨认之后，情绪复杂地坐倒在地：“当时叫他还回收押的魂魄，他坚决不肯。想不到在刚才，却偷偷地塞到我手中。”
“这是不是代表着，阿月并非完全无情，他其实有听我的话！”云雁激动起来，充满希望地对伙伴们询问，想得到点支持，让心中好受一些。
“我哪里知道，那个家伙心里在想些什么。”梅成功咕哝回答，对君莫愁的厌弃依然没有减少。
徐泽龙有些振奋：“希望如此。无论如何，他把死去的剑修魂魄送还给了你，说明他不再想炼制他们修行魔功，是件好事。”
“能否不再提那人。”南宫雅尔道：“眼下我们要做的，是立刻结出剑阵，再次进攻大司祭，务必把金灵儿给抢回来。”
徐泽龙瞥了凛紫一眼：“但刚才的危险情形，大家也都看见了，所以接下来的战斗，不可让星君们插手。”
“直到我们有把握破解七剑魔鞘时。”南宫雅尔望着云中彩雾一叹：“这或许是场漫长的战斗。”
……
……
这一夜月明星稀，永远笼罩在南火区的赤色烟雾，似乎要比平时黯淡一些，就连那令人窒息的高温，也降了几度。
云雁面露疲惫之色，换上一件天青色的道袍，施展避尘诀整理衣饰。看着光滑的火岩镜面上，映照出自己的模样，不再附着战火给予的痕迹，她才昂首挺胸，朝深深的火焰峡谷内走去。
煞灵并没有太多出现，就算有，也被止水卷带血腥味的威压逼退，哀嚎着逃之夭夭。没有行走多久，她便来到了谷地中心，对着四面高耸的山崖，大声呼唤：“我带着约定的结果来了，请南火君出来相见。”
“从老远我便感应到你的灵压，紫姬你好。”巨大的火鸟扑扇翅膀，从山岩里探出身子，滑行到不远的一块巨石上，蹲坐得好像只鹌鹑，歪头打量云雁。
云雁也在看它，那双原本狠戾阴沉的细眼里，已失去了暗红之色，变得清澈温和，充满善意。
“别那么小心翼翼的。”火鴖对她点着大脑袋：“如你所见，我现在是只善良正直的胖鸟，既不想吃人，也懒得动手攻击什么。”
“南火君，我们破了三才阵。”云雁仰视它高大的身躯：“今夜前来，是来请你放人。”
“我都准备好了。”南火鴖轻轻抖动翅膀，推送过来一群浑身燃烧火焰的魂魄，步雪莲和蒙帅首当其中：“还给你，作为约定兑现，数一数，人一个也不少，以后可别来烦我。”
云雁取出养魂石，对步雪莲等长门弟子轻唤：“过来，我将你们的残魂收敛保存，交给你们的师父带回论剑山。”
“师父他老人家来了？”步雪莲的魂魄上流露凄婉之色：“可看见我们现在这个模样……”
“他不会有太强烈的悲伤。”云雁回答：“因为这三年里，大家都见过许多惨剧，已经有些麻木。”
“不知不觉，我竟已死了三年。”蒙帅发出叹息，颓然地凌空坐在火鴖身旁：“魂魄被钧天战场吸收了大半，就算能回去论剑山，侥幸能重塑肉身，这一身修为也……”
“我们在三才阵周围，找到了战败后失散的天柱峰弟子队。”云雁望着他：“得知当年你为何陨落。”
“你是为了从魔族手里争取时间，让座下弟子安全撤离，独自一人抵御敌手，才埋骨在此地。”她感慨：“蒙真人，虽然做了鴖奴后，你被煞气侵染，导致行为偏差……”
“但我们错怪你了，你是位英雄。”一边说话，她一边对蒙帅额首，充满敬意。
“我这个人，其实是专业的戏子，因为人生如戏，做了什么人，就尽力扮演好那个角色。”蒙帅怔怔望着虚空：“我为论剑山而死，是为扮演好一峰之主，应付出的努力。”
“但我的剑道之途已经废了，结束了。”他转头淡淡一笑，并没有什么遗憾，也没有什么悲伤：“现在我是一只鴖奴，是钧天战场里徘徊的煞灵，所以也想演好这个角色。”
“你带着他们回家吧。”他站起来，透明的黑衫在风中飞舞，指向步雪莲等人：“他们还年轻，是第一次损毁肉身，如果疗伤得当，还有未来。”
“我却在从前结丹之时，有过一次大劫。”蒙帅萧索道：“看不出来吧，这其实是我第二具肉身的模样，只是现在它也烟消云散了。”
“天柱峰主……”云雁觉得有些难过，脱口呼唤他。
“峰主什么的，是我以前的角色，理应谢幕。”那男人飞向高大的火鸟，朝着它的厚重羽翅下方，化为一道赤光，逐渐消失：“既然无法再握剑，回家又有何意义？你们走罢，从此世间再无这个剑修。”
南火鴖宽厚地抬起翅膀，将空间给予那魂魄，小心地收敛起蒙帅，对云雁道：“如你所见，这是他的决定，并非我食言不放人。”
“了解了。”云雁沉重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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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成功和云雁等人，站在剑修群后方，感受着群情激昂的气氛，感慨出声：“以前呢，我认为萧清宇，只能算爱钱如命的商人。剑法又不算很高，性子也是平凡的紧，没有多大魅力。”
“七峰高层大多是剑痴，不愿琐事加身，影响修行。为了他的管理能力，才让他呆在山主之位上这么久。”他摇头：“如今看来，是我眼拙了。”
南宫雅尔点点头：“平凡的外表和个性深处，他也是个骄傲执着的剑修。这鼓舞人心的能力，把大家沉寂的斗志唤醒过来，真是了不起。”
“还有……”徐泽龙挠挠脑袋：“这句论剑山弟子们经常喊出的道偈，我以前只认为是个过场，从古代流传下的礼仪而已。”
云雁笑道：“想不到此时此地，听了居然热血涌动，很想找到魔族决战一场。”
徐泽龙重重点头，情绪高涨起来：“听到大家的长啸，我又想起了战死的魏文柏真人他们，现在不会觉得沉溺于悲伤，而是觉得他们正在天上俯视此地，关注着我们。”
“为了师父，我要和魔族缠斗到底，每一场都当做没有明天的死斗！”石不言突然开口，这是近年来他寥寥无几的声音。
“为了救我遇害的杨苹……”廖佳捂住脸抽泣道：“我也要朝前冲冲冲！她定等着我为她复仇！”
“已逝去的友人，他们绝不希望，看见你们的血流在复仇之路上。”云雁严肃道：“他们会希望你们活下去，所以接下来的战斗，大家要克制情绪，不可擅自冒进。”
梅成功环视斗志昂扬的众人，小声道：“你这番话恐怕没用。”
“我们得死盯着这些家伙，特别是徐泽龙。”云雁对他说话，拉过来南宫雅尔，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们鬼鬼祟祟在嘀咕些什么？”徐泽龙从后面探过来，迷惑道：“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吗？”
“泽龙冲动起来，宛如蛮牛。”云雁不理会他，把身边两人拽得更近些：“魏文柏新死，灵儿又没能救回来，他表面克制，心底定然时时燃烧着怒火。”
梅成功附议：“不是不爆，时候未到。”
南宫雅尔嗔了眼云雁：“只说别人，我倒是觉得你和他差不多，也是爆起来匪夷所思的类型。”
“君莫愁也消失三年。”梅成功哼了一声：“水月无心此番分神被毁，元气大伤，说不定已经把他给当炉鼎吸干了。看不到那个人，引爆云雁的危机，总算少了点。”
“别说不吉利的话！”云雁如被踩了尾巴的猫，跳了起来：“阿月不一定已经死了！”
梅成功和南宫雅尔交换了下眼色，同时摇头。
“他都已实实在在背弃了你……”南宫小心翼翼说话。
“可是他听了我的话，把被俘的凌家修士魂魄，给释放了。”云雁急道：“我……”
“打住。”梅成功摇手：“我们不讨论这问题了好吗？三年里，一提起君莫愁，你就把这事拿出来，为他辩护。”
“可记得当初，他把你拥有九兽神丹的事告知酆州，那是很严重的出卖。”南宫雅尔不甘心地还要劝解：“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和他当初的作恶有很大关系！”
“不讨论这个问题了。”云雁烦恼地打断她的话，顿时三人大眼瞪小眼，像被掐哑了嗓子。
“你们还杵在原地做什么。”徐泽龙当头发出一声大喊：“萧清宇已经带着斗气冲天的大部队，朝西金区前进了！”
“赶路要紧。”梅成功起身拍拍道袍上的火星：“呆在这火焰肆掠之地这么久，终于要看点新鲜玩意了。”
“要想在钧天战场里，进入中土区的大决战场，首先要求人们，把东南西北四象之地通关一次。”南宫雅尔手抵下颚：“真是个古怪的规则。”
“决战之地非常凶险，这也算远古流传下来的约定俗成。”云雁猜测道：“两界都默认这个规则，为的是在四象之地，将自己阵营的部众，都历练一番。”
“这个历练颇有成效，短短三年，在无休止的战斗里，许多人的潜能得到了激发。”徐泽龙回头一望身后：“晴儿和小冬都相继结婴，如果没有生死之地的磨练，就算在论剑山上我们日夜集训他们，都不会有这么好的成果。”
云雁查探自己的丹田：“我这个分神也提升到了七重，再过一段时间，有望八重，离大圆满就不远了。”
“想不到修行到后来，你是我们这群人里最高的了。”徐泽龙咕哝道：“连我也只分神三重……”
“我那是靠了万华镜里的时间差，还冒死吞噬了商红羽的千年恶魇。”云雁扳着手指头：“不仅如此，看看我经历了什么，在无极战场和夜逝水争斗，冲关惨遭失败，后来连肉身都在诛仙台，被轰得渣都不剩……”
“遇见了这么多倒霉事，我才挣扎着修炼到了分神七重。”她瞪向徐泽龙：“而你倒好，在我继位大典上，和禹山顶的远古剑魂娱乐切磋了几把，就轻轻松松突破。”
“你就别和他比了，好惨。”南宫雅尔背过身去，无比唏嘘。
“不仅是你，我们都对他的狗运望尘莫及。”梅成功极其嫉妒地咬咬牙，推了徐泽龙一把：“瑶光剑格，天命之子，幸运的男孩！”
“是男人。”徐泽龙扭着脖子极其抗拒。
“没有谈过恋爱的处，也敢叫男人……”梅成功掩袖窃笑。
“啊！大师兄你说话真是鄙陋不堪！”徐泽龙惊呆了瞪他：“话说你也和我半斤八两……”
“我师父不是处。”梅成功的首徒大愣，冷不丁从背后冒了一句话，让众人的老脸微红，顿时语塞，极其尴尬。
“师父他成亲过，差点还生了孩子。”梅成功的二徒弟二愣，以严肃的语气告知真相，顿时引来云雁等人的注目礼。
“然后师父不知道为什么得罪了师娘，师娘扔了一纸休书给他，跑掉了。”他的三弟子小愣，继续口吐八卦。
这样一闹，几乎让众人再也迈不出步子，神情十分古怪地偷看梅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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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成功被大家紧盯着，显然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叫吴恋水。我与她分手纯属个性不合，这很正常不是吗？”
“修仙界道侣之间，可以男休女，也能女休男，谁先下手谁有面子，谁后出手谁尴尬。”他郁闷不已：“只可惜当初我犹豫了下，没有先休了她，结果被她给踹了，好生得意了一番。”
“既然个性不合，一开始去招惹别人作甚。”云雁道：“成亲是件大事，岂能儿戏。”
“的确是大事，要知道当初没有她，我或许很难爬上七杀元老阁的首座。”梅成功道：“吴恋水的父母都有元老阁的重要身份，家里财力人力丰厚，本人也是优秀的七杀猎门上使……”
“我明白了。”南宫雅尔的语气冰凉：“你之所以与她相恋，竟是贪图这些能量，为了攀上高位的计划。”
“我若还是天梁院里，人人都可以欺负的弱质小修，那么用什么来号令部众，为故人复仇！”梅成功大声辩解，手指向她：“你是妖族迦楼罗王，威风凛凛的八部首领，羽翼之下，万千勇士马首是瞻。”
“他是天机掌院，闻名于世的天工后人，人人巴结的炼器宗师。还天生狗运，拥有瑶光剑格。”他看着徐泽龙。
再看向云雁：“而她呢，南斗大名鼎鼎的食神，北斗有一大帮崇拜者的玩命侠，这一代的天任峰主，还被仙剑看重，做了最高位的紫姬。”
“你们都声名远播，叱咤风云，能够手握权力，推波助澜。”他拍击自己的胸口：“我梅成功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抛弃不必要的情绪，去达到我的目的。”他哼了一声，抱起胳膊：“其实对于那个女人，我也不是完全为了利用，在内心深处，我对她……”
“无论你说什么，也改变不了身为渣男的事实。”南宫雅尔和云雁齐齐摇头，异口同声。
徐泽龙却思考了片刻，开口道：“大师兄，你是想说，其实对那吴恋水，你是有些感情的。”
“怎么可能没有，否则也不会和她谈婚论嫁，结为道侣。”梅成功低头一叹：“等你们哪天见到她，大概就会明白了。”
“不用等了。”廖佳风风火火跑过来，笑嘻嘻朝众人挥手：“我刚才探知到，才进入西金区，就撞见了七杀派赶来参战的队伍，暗门海门猎门高手齐聚，人数众多，吴上使说不定也在里面呐！”
“是么！”云雁等人极其兴奋，拔腿就朝前跑，想要瞅瞅梅成功的前任夫人。
“站住！大敌当前，你们竟如此八卦，把这心思都放在正道上好不好！”梅成功哪里不知道他们的想法，立刻追了上去，想要阻止尴尬事发生。
大家均修为甚高，为了八卦玩命一样奔行了半里，就掠过了论剑山的先锋部队，遥遥领先在前方。
此地是西金和南火地的交界处，一面是熊熊燃烧的火海平原，一面则是坚硬冰凉的矿山丘陵。火焰在接触到丘陵山脉时，原本狂躁的势头立刻减弱，形成了潮汐状的浅波，朝四面八方散开。
在火星笼罩下，一大群身穿夜行衣的七杀使卫，正摆出各种炫酷姿势，小憩在矿山之间，俯视下方。他们虽没有像平时一样蒙面，可依旧充满了神秘气息，好似月夜里的幽灵，轻飘飘的毫无声息。
云雁一眼就看见了，吊着腿坐在高崖上的木越西和鹭过，便朝他们比划手势，示意下来相会。两名七杀此刻也发现了大家，流露振奋神色，对在高处的元老们请示了几句，好像羚羊下山一样，轻灵地旋转落地，站到跟前。
“云雁！恩公！”鹭过的媚眼笑得弯弯，张开手臂扑过来：“终于见面了，可想死我了！”
徐泽龙开朗笑着，却悄悄侧身没有让她抱住。云雁倒是习惯了这猫女的做派，一点也没有躲避，两人热情地来了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你们进入战场多久了？”徐泽龙急忙找木越西解围，凑到他身边，装作严肃地询问。
“这次钧天大战，完全不在大家预料之中。”木越西回答：“七杀门从各地调遣人员，到派入战场的时间原本不长，还算反应迅速。可队伍安排好了，天界却没有足够的钧天环传送我们。”
“传送门进入一批修士后，是无法连续通达的。”鹭过抱怨道：“论剑山的人肯定要先走。轮到我们时，又得和七国的精锐大军抢名额，那时候可真是乱成一团。”
“明知道进来后，很可能就是送死，那些凡人兵将却激动得很，个个嚷嚷着要保家卫国，守御神州。”木越西道：“天枢国的王卫队，甚至为了两个钧天环，和我们吵了起来……”
“也只怪元老阁的那些家伙，平时为了各种生意，和七国的王侯关系紧密。”鹭过很是不满：“结果咱们七杀的修士，还得照顾他们的面子，让路给凡人军队，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大家都是为了钧天大战的胜利。”徐泽龙出声安抚：“就算是凡人兵将，如此奋勇也难能可贵。”
鹭过没有料到他为七国军队说话，立刻嘟起小嘴，更加不开心。
云雁立马圆场，对着西金边境的矿山丘陵眺望：“元老阁的人来了多少？”
南宫雅尔更是直接，双眼迸射光芒：“可有一位叫吴恋水的猎门上使？”
“你们认识她？”鹭过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顾不上生气：“吴恋水自然来了，她是猎门排行第一的上使，厉害着呢。”
“更厉害的是，她父母是元老阁的左右司监令。”木越西摸摸鼻子，小声道：“其实和她功绩不相上下的人，也不见得没有。她之所以能排位第一，嘿嘿……”
“嘘！那不就是吴上使吗？”鹭过掐了他胳膊一把：“为什么会朝咱们走过来！是不是你的话被她听见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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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血恤金……”云雁和梅成功、南宫雅尔，都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不约而同，投射到徐泽龙身上。要知道当初重塑承影时，这家伙就是采用了那个方法，所以怎能不知。
徐泽龙则微微一怔，对蓝披风道：“如果大司祭要用以血恤金之术，来炼制魔鞘，那么也是该用他们自己的血，关九兽什么事。”
“不是炼鞘，那神器已经炼好了呀。”蓝披风急忙道：“只是不知为何，剑鞘据说老是有点问题，不大受大司祭的掌控，威能时不时卡壳。”
“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才弄好的……你们说倒霉不倒霉。”他愁眉苦脸：“若是正面对上七剑时，现在这种情况，说不定约制不成，反而被他们弄坏掉。”
“魔鞘出问题，对我们来说一点也不倒霉。”鹭过横了他一眼，再踢过去一脚：“快说！这关九兽什么事！”
“小的我只是区区一名低阶皇族，哪里知道得完全。”蓝披风都快哭出声来：“只听闻炼制魔鞘时，从中加入过九兽神丹的能量，大司祭现在怀疑，是九兽冥顽不灵暗中捣鬼，让剑鞘不大听使唤。”
南宫雅尔大怒，拍碎了一块金晶矿石：“所以要将他们杀害，以血恤金融入魔鞘？”
“是是是！”蓝披风忙不迭点头：“这也是出于无奈，对大司祭来说，被俘的九兽或许以后还有大用。但既然已经开始均天大战了，而且这一战我们必不能败……所以……”
“嘭嘭嘭！”
他话音未落，就被众人挥出的老拳揍了一顿，顿时鼻青脸肿，痛哭流涕。
“留下条命。”云雁制止了大家发泄怒火的群殴，拦在那魔族身前：“想不到这些天一无所获，现在却突然来了紧要的消息，还得让这家伙带路，寻找九兽。”
“被俘的神君在哪里！”周晴对着那魔族逼问。
“不知道……”蓝披风抹了把眼泪，抬头看见众人犀利的目光，再度大哭：“我说诸位大能，你们就可怜可怜我吧！要是我说出真相，会被送上刑柱上剥皮抽魂的!”
他咬了咬牙，开始朝悬崖边挪，探头下去：“还不如跳下去，虽然痛苦，也比受那折磨好啊！”
“你不说，我们不说，谁知道是你带的路。”云雁安抚他：“只要领我们到达九兽被困之地，我就放你走。”
“此话……当真？”那魔族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我是个剑修，不轻易给人允诺。”云雁道：“再说杀你一个小小的蓝披风，也改变不了大战局，相反做个交易有何不可。”
“反正在钧天战场里，说不定一转眼，你就被别的审美给杀了。”周晴对他吐吐舌头：“所以放你走后，自己缩在角落里，别出来折腾了。”
“是是是！”蓝披风见有了一线生机，立刻情绪高昂，骨碌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拖着长尾，在前领路。走了几步，他还回头对众人招手，看来已完全进入了向导的角色。
梅成功皱眉看着那魔族，和大家一起尾随他，小声警告：“别又被骗了，继蓬山娥，步雪莲之后，我已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听到此话，所有先遣队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断刷新着周身的防御结界，牢牢盯着走在前方的魔族。
维持这样的状态翻山跃林，穿越谷地沟壑后，众人都略显疲惫之色。蓝披风所说的附近，只是概念上的附近，实际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足足两个时辰……
“越来越觉得，那家伙在骗人！”廖佳气呼呼地指向蓝披风：“快看，他鬼鬼祟祟，从进入这片林间后，就不停观望四方，好像要凭借这地势逃跑。”
“这林间生长的并非树木植被。”徐泽龙环视周围，带出点兴奋：“它们都是各类珍稀的锻材，有天青石、金晶石、禹锡矿、赤铜根……”
“果然！此地是一片石林……不！是矿物石林！”鹭过仰头看着黑压压的一根根平滑坚硬的高柱：“真是稀罕呀，无论拔起这里哪一根矿石柱，在外面都价值重金！”
木越西道：“历代的钧天战场，要经历漫长时间才开启。因两界交融的灵气丰厚，所以里面生长出各类珍宝，几乎遍地都是，还每一代都不尽相同，可谓琳琅满目。”
他耸耸肩：“可是几乎没有人，想在这里发财的，因为你要有命搬出去啊。”
“为什么不能搬一点出去。”鹭过好奇地跳到最高最华丽的金晶石柱上，挥动梅花匕削下去，想要弄下一两块，放进储物袋。
没有想到她的武器，刚接触到那暗金闪亮的矿石，就好像遭遇了磁铁，用尽全身力气都难以拔出。惊慌之下只能大声求助，众人急忙施展出各类法门，用大力气将她拖了下来。
梅花匕虽然也拔了出来，可是原本锋利的匕首刃上，现在粘着一大块金晶，任凭切刺刮拉，都无法甩落。
“早提醒过，钧天战场里的东西不要乱动，即使是馋人的宝物，或许都会要人命。”木越西皱眉，摸出一瓶强烈的腐蚀药，朝梅花匕缓缓滴落。
“咔！”黏在匕首上的金晶，突然变成了两排尖利的獠牙，一口含住了木越西的手腕，顿时鲜血长流。
“在这里乱挖洞不说，还偷了我的子孙搭建祭台。”一个愤怒的老者吼叫声，从地底传出：“日日夜夜用异火焚烧他们不说，现在你们还想剥掉老夫的皮，毁了老夫的牙！真是岂有此理！”
“糟了！见这阵仗，那根金柱子就是西金区的灵心！”梅成功大惊：“这老头威压十足，就是不知道，他现在是好的还是坏的！”
“老夫现在是中立观望的。”梅花比上的晶石牙齿，上下咔咔咬合，终于放开了木越西的手：“问道坛主和一批妖族，正在和刑天长老还有北极魔尊打架，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云雁等人闻言，齐齐怔住。
原来蓝披风没有说谎，被俘的九兽就在前方。
而邱炯炯那支寻访他们的队伍，已经先行一步前往救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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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居然把炼化九兽的祭台，修建得离灵心这么近。”梅成功对众人道：“看来他们一定防守充足，对胜利充满了信心。”
“连搭建祭台的材料，都是从灵心附近挖掘的。”南宫雅尔道：“他们知道，用九兽之血恤金时，很可能遇见阻碍。如果战斗失败，这西金柱一定会反过来攻击他们。”
“可他们还强行将灵心唤醒。”云雁有些着急：“说明守护祭坛的力量极其庞大，邱炯炯他们或许陷入危机了。”
“据西金柱说，冷渊和苍正泰都来了。”徐泽龙道：“但冷渊身上带伤，苍正泰不是一直和他对着干吗？大司祭派出这样两组人马来守祭坛，真是古怪。”
这个时候，倒有人能解惑。木越西一把拽住走在前方的那魔族，厉声喝问：“苍正泰不是和冷渊水火不容吗？为什么现在又联手了，说！”
“就是因为他们先前，在伏鹰山上吵架，把大司祭吵得心烦，没有太关注外敌入侵……”蓝披风哭丧着脸：“你们或许不知道，七剑鞘现世时，被一群从天而降的人修干扰了，所以才炼铸得并不完全。”
“事后大司祭一怒之下，把两边都各打二十大板，还定下了在钧天战场的军令。”他如实招供：“如果有部族像在酆州时一样，对其他部族挑衅寻仇，就全部送上焚魂火柱，举族剿灭。”
云雁等人对视一眼，想不到在伏鹰山上那场捣乱，还有这么多后续。不仅让大司祭下令，魔族内部禁制内讧，还在进入战场后，发狂一般寻找资源，努力修复魔鞘。
但事情进行的并不顺利，使他们下定决心，将手中的九兽杀害，动用以血恤金之术，让魔鞘获得新生。
“就算前方祭坛上强敌环伺，一定不能让大司祭得逞。”云雁道：“一边通知萧清宇他们的大队，一边我们要顶上去，支援邱炯炯和妖族众。”
“禀紫姬，我刚才已将情况说明制作出血符，传讯给山主他们。”一名男修上前一步，很有礼貌地说话。
云雁赞赏他反应迅速，望着那张年轻英挺的脸：“穿着天心峰的服饰，看识牌样式，是位少司剑吧。”
“他是我师弟北宫的首徒，名叫贺玉轩。”一直沉默的萧逸尘，突然开口道：“你还记得北宫吧。”
云雁一怔，在遥远的记忆里，搜寻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豪爽剑修，便缓缓点头：“只是上了论剑山后，许久未见到北宫真人。算起来，他是第一位我认识的北斗剑修呢。”
“北宫早已陨落了。”萧逸尘低下眉去：“在一次前线试炼里，为了掩护随行的猎魔队，被几名高阶魔修围攻……再也没有回返。”
说完之后，他深深叹了口气，又陷入冷凝的沉默。贺玉轩则僵直了身子，紧紧握拳：“当时我就在猎魔队里，师父是为了我们而战死的，我与酆州势不两立。”
他咬牙说话，努力克制着激动情绪，语速还算平静。猛地抬起眼时，云雁看见了如刀的寒芒，在那人瞳仁里四射，就好像要割裂他所注视到的一切，溢出某种疯狂。
这种疯狂如此熟悉，引发震撼，将她的心轻轻扯动。
对了，是妄孽！自己也曾拥有过……在冲关生死门，跨越血海时，全身都洋溢着这样的情绪，好像烈焰焚身，神魂难有片刻安宁。
对北宫之死的悲哀，与对魔族的刻骨仇怨，已化为了贺玉轩的妄孽，在不停的折磨着他。和问道坛大战结束后，当初的自己一样……这个人虽然表面沉稳安详，但内心深处，恐怕早已疯狂。
“贺师弟……”她有些同情又有些遗憾，更多的则是，想要帮助眼前年轻的剑修，忍不住开口道：“北宫真人的英灵，定不会愿意见你，沉溺在过度的伤悲与仇怨里。”
“这种妄孽，曾在从前冲关时，差点要了我的命。”她十分恳切：“你现在就要学习克制它，特别在这钧天战场上，否则……”
“多谢紫姬……云师姐。”贺玉轩朗朗一笑，温和道：“我会时刻注意的，无需担心。”
“云雁！快过来！”前方传来了徐泽龙的呼唤，云雁便对身前的剑修行了个道揖，回望他一眼，踏着瞬步闪身而去。而贺玉轩的疯狂情绪，也在他眼底慢慢熄灭，终于如古井一般，沉寂无波。
此刻徐泽龙等人已赶到石林边缘，借助巨大的矿物石柱遮掩，在浓密的阴影里，探头望向前方。
那里是一大片空旷的黑土地，泥石翻飞的正中，被掘出巨大的深坑，里面填满了血水，灌注成池。在血池之中，竖立着几根昂立的硬质尖矛，通体艳红，身上贴满了符箓。
尖矛顶部伸展出两翼羽形扣环，洞眼里穿过粗壮的离珠锁链，如赤蛇一般缓缓游动。锁链的尽头，则连接着一个平滑宽大的祭坛，呈八角方形，上面五芒星的魔阵正燃烧着漫天红光。
这些红光犹如丝线，把祭坛团团缠绕，而在那八角上，则站立着静止不动的几个巨大身影。虽然体型庞大，但比他们平时的原身，还是缩小了数倍，正是睚眦等被俘的九兽。
邱炯炯与身后的众妖族，释放出各种道术，与祭坛周围的魔族卫队斗得热火朝天，血光飞溅。但祭坛里的九兽却充耳不闻，好像木头做的一样，对外界没有半点反应。
“看见没有，邱真人他们流的血，都被祭坛散发的红光给吸收了。”徐泽龙注意到前方的异样，指着深坑：“只要人族妖族这边有死伤，那血池就扩大了半点，祭坛上的魔阵，也更为明亮起来。”
“怪不得魔族有恃无恐。”云雁皱眉：“原来他们并不害怕，有人来救助九兽，那样反而可以吸收血气生灵，让祭坛越来越强大。”
“鸿蒙九兽本身十分强大，没有那么容易被害。”凛紫道：“但和我们仙剑一样，三界的怨煞之气，被魔族利用起来后，会大大削弱他们的防御。”
“特别是他们都丧失了神丹。”云雁极其难过地眺望睚眦等人，咬住嘴唇：“这是我的过错……我一定要救出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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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零……”萧逸尘直立在人群里，看着卷起无尽漩涡的天幕，发出感慨：“如此庞大强悍，的确如传说中的一样。”
“但它只是个初始零，以前在钧天战场里，也曾出现过数次。”他对大家严肃道：“都被神州合力驱散掉，没有再进化下去。”
“初始零？”云雁等人齐声低呼。
萧逸尘点头：“我听付清寒师兄说过，零来自天魔深渊，是极其富有成长力的异界凶物。”
“现在的它没有灵智，只有本能的吞噬欲望，容易被引导攻克。”他继续道：“如果神州的战况依然低迷，白龙头被黑龙头牢牢压制的话，每当龙头之争刷新一次，零就会进化。”
“进化后的零，被称为亚体零。”萧逸尘微微皱眉：“那时候它的智慧便有所提升，可攻可守，甚至还会逃走。”
“不仅如此，这个阶段的零，能化为各种形态，虽然不像现在，外形巨大恐怖……”他越说越慢：“但胜在灵活，变得狡诈难以追捕，想除去它，难度就大了许多。
徐泽龙显然对此很感兴趣，发出追问：“那么亚体零还可以进化吗？”
“可以。”萧逸尘刀削斧凿的脸上，流露出暗沉：“在人们的推论之中，亚体零依然可以进化，成为终结零。”
周晴发了一会儿抖：“终结零？这个名字好可怕！但为什么只是推论？”
“因为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终结零。”萧逸尘很快回答：“如果它进化到那个地步，无论是神州和酆州，恐怕……”
“都要被终结，全部人死翘翘？”郭小冬小心翼翼地询问。
“不仅是人，连一根草皮，一块沙土都不会留下，星辰大地一并倾覆，被它吞噬入虚无。”萧逸尘正色道：“所以魔族也会畏惧零的进化，他们会利用初始零，守护亚体零。”
“但当零变得越来越贪婪时，酆州会退缩。”他长吁一口气：“史上有两次钧天大战中，亚体零越长越大后，酆州的魔皇便下令，放弃与神州的对战，撤军回地底。”
郭小冬讶然：“为了不让零继续进化，宁愿自动投降，这两代魔皇挺上道的嘛。”
“其中一位，便是现任魔皇三三念的祖母。”萧逸尘冰冷道：“虽然她也是个狼子野心之辈，但也不敢放任零的进化，因为没有人能承担那个后果。”
“还好现在的零是个初始的。”徐泽龙听完他的一番话，抹了把冷汗，精神抖擞起来：“大司祭在利用零的力量，想要杀害九兽，因为就算是他，也不能保证能摧毁九兽强壮的肉身。”
“初始零是可以干掉的！咱们上吧！”郭小冬也振奋不已，举剑跃跃欲试。
“就算是初始，它也是个零！”梅成功则举剑敲打他的光头：“好的没有学到，你师父不动脑子的冲冲冲，却被你学了个干净！”
“我什么时候不动脑子冲冲冲了。”云雁指着上空：“但现在必须得试一试，难道眼看着玉贤他们送死？”
“试一试可以。”梅成功激发出灵压，横了她一眼：“但察觉到情况不对，所有人都得给我撤！”
“走！天枢·九囊冲玄阵！”徐泽龙第一个弹射到云端，接着所有修士紧紧跟随，在深幽里划出一道盘龙形态的金褐光芒，追着徐徐上升的祭坛，对魔阵法出强劲攻击。
“飕！”
一道五颜六色的光晕，比他们还要急切，快速地掠过众修身侧。它身后飞上来猛拍翅膀的梭摩，大声嚷嚷：“邱真人！不要冲那么快！上边是零啊！灭天之力零！”
“我不能让它吃掉玉贤。”邱炯炯在五色光晕里现身，踩踏着乱云，衣袍飞舞。他借助空间法器位移，在黝黑漩涡的气流里，折射出闪耀星点的光线，迅捷如电。
“邱真人。”云雁见实在难以阻拦那人，只好仰头呼喊：“先不要攻击零，如果将束缚祭坛的魔阵摧毁，神君们自然能脱困。”
邱炯炯闻言点点头，驱动出十来张火雷符，朝祭坛上缠绕的红光冲击。眼见拖拽赤焰的攻势，就要碰触祭坛时，从云端斜斜伸展过来一柄长枪，朝外荡出巨大的压力波纹。
“哐！”
所有火符与长枪相撞，天幕中好像被投入了无数燃烧弹，顿时炸开团团火花。爆裂之声几乎将人耳膜震破，热流滚滚反弹过来，将邱炯炯的衣衫尽数点燃，成了个火人。
“当本座不存在吗？”空中的巨大长枪一晃，黑云里疾驰出冷渊的重盔铁马。那人的艳红披风在火海里飘飞，牛头盔下一双鹰眼锐利如电。
“问道坛主？”他哼了一声，立马扬鞭化为疾风冲刺，傲武左右旋转，抡出圆形的道道残影，青光迸射：“就算是渡劫期老怪，也不过是一介法修，离我这么近的距离，看你怎么躲避！”
“不好，是他的必杀侵略如火，邱炯炯躲不开这一招。”云雁回头对众修道：“我们冲上，看能不能抢个先手，拦住这一击！”
“好！”大家同声发出应和，云雁更是举起止水，率先驱动捉影式，朝邱炯炯的前方奔去。
就在这时，她突然敏锐地察觉到，身后递过来了一道迅捷的击杀之力。然而，这力道的矛头却不是冷渊……是自己！
“谁！”云雁朝右侧弹出，危险险地脱离暗袭范围，扭头望向剑阵中。但只见灵气翻飞，众修严肃恋战的面孔，在各色剑光里，被映照得雪亮。
“师父？”郭小冬察觉到她的异样，惊讶地呼喊。
“啊！”在他旁边的廖佳，却发出一声惨叫。
“躲开！”云雁震惊之下，挥出剑激出念力，将廖佳朝下坠落，血淋淋的身子卷起，硬生生摄回身边。
但见她前胸被剑气毫不留情的洞穿，肌肉和内脏都被绞碎，气息顿时衰弱。就算如此，那女子的神智依然清醒，伸手用尽全力，拽住云雁的肩膀，艰难道：“师姐……小心……有人要害你！”
“他就在……这里……”她侧身指向剑阵里的修士群，突然脱力，软绵绵地倒在了云雁的臂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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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此状况，夙筱急令一名手下的乐剑师，从云雁手里接过廖佳，折返地面寻找一处安全之地医治。而云雁则再度扫视了剑阵中的人群一眼，继续朝冷渊的方位攻去。
现在顾不得去调查，究竟是谁暗中偷袭自己，以至于误伤了廖佳。但百人队里潜伏着内鬼，是千真万确的事。待邱炯炯的危机解除后，需要严加盘问。
而廖佳刚才所指的方向，是在天心峰的弟子列阵中……
这些想法只在瞬息间，从云雁脑海里划过。因为这大型的天枢·九囊冲玄阵，已卷起浩大的威能，与冷渊近在咫尺。那刑天长老似乎没有想到，邱炯炯身后的助力会如此强大，在纵横的剑气里，身形有些凝滞。
可他毕竟是酆州第一的武斗师，悍不畏死的风格，早已深入骨髓。要撤掉对敌人的攻势，闪身逃命？
绝不可能！
冷渊盔甲下的双眼寒光迸射，风林火山四字诀同时释放，连人代马瞬间魔化，拔到极高的身形，四周魔煞之气汹涌，红莲赤炎翻滚，宛若战鬼转生。
在天枢·九囊冲玄激扬的万丈光芒里，他挺枪纵马跃起，竟泰然地抵挡住了剑阵冲击，硬生生地将那式侵略如火，刺入邱炯炯的胸膛。
血雾顿时四散弥漫，被飓风刮出漫天的凄艳。
众修也没有料到，这魔族长老竟只身硬闯天枢·九囊冲玄阵，流露惊诧之余，动作也僵硬起来。
“冷渊受过重伤，他的不动如山守御，远没有从前强大。”云雁急忙高呼：“持续进攻，定能将那魔头一举诛杀！”
“哼。”冷渊将枪头从邱炯炯体内拨出，再度挥出两记强力猛攻，一挑一撩之间，将身边最近的两名修士刺中，甩落高空。
此时此刻的他，燃烧起了近乎狂乱的战意。双目闪耀艳红，黑甲上魔气森森，在周身盘绕形成一头爪牙锋锐的猛虎幻影。
“是迅捷如风的延展技，炼狱虎啸！”云雁久居酆州，对冷渊这个传说中的绝技早有耳闻，立刻反应过来：“大概两分钟内，刑天长老可以坚持不死，而且杀伤力城北提升！大家小心！”
“吼！呜！”
冷渊身侧的炼狱黑虎，仰头发出狂蟒的嘶号，伴随着主人一起冲入剑阵中心，朝修士们发动了生死相搏。
“这个家伙！”萧逸尘和徐泽龙同时发出大喝，一左一右护了上去，对冷渊进行拦截。虽然怒火冲天，满目憎恨，但也有着敬重和赞赏的情绪。
以一敌百，对方皆是神州精锐，不少人在平时，都能和冷渊缠斗许久。可现在那人却敢如此奋力相抗，不呼唤护法，无所谓侧翼，就这么孤身顽抗，还能屹立不倒！
不愧是酆州的第一武道高手，比起许多狡诈怯懦的魔修，刑天长老的风格堂皇磊落，相当杰出。
“杀了他。”云雁紧盯着那驰骋在高头大马上，左右疯狂突进的男子，心底升起某种充满报复的情绪，使她精力史无前例的专注，兴奋得有些发抖。
“杀了他以后，酆州的斗志将遭到极大的摧毁！”她收起止水，祭出承影，面带冷笑迎了上去：“杀了他！就像以前魔族对付清寒做的那样！报应的时候，终于到了！”
这一剑卷带着她复杂而激烈的情绪，没有经过太多大脑的控制，紫气冷然炫目，源力燃烧到了极致。恍惚之间，似乎感觉到在上方云端里，有那个白发雪衣，深沉冷清的身影，正默默注视自己。
为你报仇的时候到了。
就像你说的一样……所有的一切，终究会沉入海底。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英雄也好，鬼杰也罢，他们都会消亡。带着那些绝世的风采被淹没在历史中，留下的只有身边的人，对他们的回忆……
可当这些人也消逝后，回忆便随之终结，纵然有千古传说，都不再真实。
在我还记得你的时候，为你做一些事吧。
云雁感觉胸口有些刺痛，说不清是忧伤还是寂寥。这一刻她好像脱离了周围的一切，整个人飘飞在浩渺的宇宙之间。星辰就在脚底闪烁，神识中却一片漠然。
能够看穿眼前的瑰丽，抵达无尽的彼岸，那是一片辽阔无垠的虚空，塞满了来自远古的叹息。
突然，一个闪耀着极大光晕的影像，出现在了前方。是冷渊……他的距离变得如此近，他的动作变得如此缓慢，可以轻而易举辨识到破绽。云雁屏住呼吸，默默在心里计算着炼狱虎啸的维持时间。
五、四、三、二、一。
战斗经验丰富的冷渊，定会在无敌状态的虎啸结束后，采用新的防御魔道。可是在目前的状态下，自己能够清晰迅捷地，捕捉到他收势后，想要进行的一切行动！
就是现在。
他的末日到了。
云雁的嘴角勾起弧线，承影卷带森然冷光，用尽全力朝着那人脆弱的胸甲部位，递过去一式驭风行。
然后她微微闭上双目，等待着刑天长老被刺穿以后，溃败坠马的结局。
“叮叮……”
清脆延绵的声响，随风而来，使云雁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双眼。只见承影剑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起，被一大串银铃缠绕，竟没有能碰触到冷渊！
这个气息如此难忘，这个力量……只能是她！
“三三念。”云雁看着那魅惑众生的娇艳女子，飞扬着面纱脚踏虚空，在云纹里走来，发出了一声轻叹：“你来了。”
“我不能不来，因为我是酆州的魔皇。”三三念对她微笑，带出些歉意：“云雁啊，我们终究要作为敌人了吗？”
“一开始就是敌人，难道不是吗？”云雁低头笑了笑，心中五味杂陈：“现在你出手，在我剑下救了冷渊，接下来又会做什么呢？”
“我喜欢冷渊那家伙，虽然他的人和他的名字一样冷冰冰的。”魔皇继续温和说话，好像在聊家常一般：“可是啊，他是酆州难得一见的血性男儿。”
“刑天长老不能死，否则我这个阵营会乱成一锅粥的。”她认真说话：“特别在此时此地。”
“嗯，此时此地。”云雁了解地点点头，对三三念慢慢横出剑，决然道：“也是我们对战的一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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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长老被众修怒视，发出大喊指向云雁：“你们都信她？她说我偷袭了赤姬，便一定是真话吗！我还能咬她一口，说动手的人其实就是紫姬！”
“我们都信云雁。”南宫雅尔捂住胸口，深深喘息一口：“这个世间，我信任的人不太多……但云雁，是绝对不会对我出手的那一个。”
“方长老……你身为天柱峰座下，为何要这么做。”她紧紧皱眉：“在我记忆里，与你似乎没有任何过节……”
“好！好！”那方长老环顾四周修士，嘿然大笑：“不仅赤姬相信云雁，在场诸位都是这种想法吗！”
“废话少说。”木越西抄起一根捆仙锁上前，朝他脖颈上套去：“我们都相信云雁，她绝不会无缘无故指认你。”
“我师父说是你，那就一定是你！”周晴对方长老做了个鬼脸：“快认罪交代，是谁派你来捣乱的！”
“说！”徐泽龙、梅成功和萧逸尘等人，齐齐对那修士发出怒斥，围聚过来。
“紫姬，你的确高明。”方长老在众修包围圈里，连连后退瞪着云雁：“竟能在如此混乱中，发现老夫的行迹……”
“铿！”他突然举剑朝前，向着云雁的位置疾刺，势如风虎。
云雁却原地立定不动，在众人惊呼中，连眉头都没有抬一下。
“果然是好眼力。”方长老仰天大笑，将剑锋一转朝自己丹田内快速刺下，顿时血流入柱：“岳峙渊渟的你，在电光火石间，就能判断出我并不想杀你……”
他咳嗽一声，发出惨笑，抛剑仰天坠下云端，口中喃喃自语，深深叹息：“我只是想了结……这场罪孽……”
“救他。”云雁对夙筱低声道：“没有弄清他的身份和目的之前，那人不能死。”
夙筱轻轻点头，抱起箜篌正要朝坠空那人施法……却见从方长老破裂的五脏六腑内，窜出一头金光闪耀的豹头怪兽。它在空中轻巧地旋了一圈，张开大口嗷呜一声，便将那人溢出的残魂吞下。
接着它扬起四蹄扭动矫健的身躯，驮着已经不动的红衣尸首，踏着风云而去，瞬间隐入虚空。
“这是什么玩意！”梅成功目瞪口呆，指着金豹消失的方向：“据我观察，好像是类似某种契约过后，产生的式神！”
“这个方长老的全名？”云雁闻言一怔，摸出从潘彩云那里得来的名单，迅速翻阅，在论剑七峰的那几页停留下来。
“似乎叫方永丰。”南宫雅尔努力回忆，虚弱一笑：“抱歉，我这个赤姬，呆在论剑山上的时间，并不算多……”
“与夜逝水的契约名单上，没有这个名字。”云雁失望地盯着册页。
“方永丰在他的道侣骆丰，被魔族杀害前，原名方永川。”萧逸尘在身侧递过来一句话。
云雁的手指，凝在天柱峰的那一页，盯着那个名字怔住：“有了。”
“为什么……”她的脑中不知为何，出现了唐天茜那张悲哀的脸庞，口中喃喃：“为什么和她一样，方永川与酆州原本有血海深仇，却要和夜逝水立下契约，反叛神州！”
“这个问题一时半会难以解释。”梅成功沉下脸，猛地转身扫视剑阵里的修士：“但我们这群人里，还有内鬼，因为刚才袭击南宫的，绝不止一个！”
或许因他来自南斗，所有剑修的反应都很冷淡，只默默地保持着战斗姿势，并无一人出声。
“这个问题容后再议。”徐泽龙发出焦急喊叫，指向高空：“那个祭坛要怎么办？还有没有法子！”
“没有了……”云雁叹息后，目中闪耀精光：“我们已没有足够的时间拦截祭坛。”
“但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诛灭初始零！”她冷然侧身，对众修道：“这一次的攻击，我将全力以赴，紧盯着每个人。”
“若是谁还敢发动偷袭。”她横出承影：“我这一把灭魄之剑，决不留情。”
“开什么玩笑……”一道五彩斑斓的光晕里，包裹着胖乎乎的修士身影，以不算快的速度，掠过云雁等人的身边，正是方才被冷渊一枪穿心的邱炯炯。
他浑身上下都是干涸的血渍，双眼怔怔地仰视高空，发出大声呼喊：“玉贤……没有办法救下玉贤了吗！”
“邱真人！”云雁见他的情绪已近狂乱，急忙呼唤：“我们要继续尽力……”
“我方才明明听见，你已判了玉贤的死刑。”邱炯炯回过眼来，双手负在身后，双目淌下泪水：“无需安慰我，你们都放弃了。”
云雁低头咬牙，缓缓运起转乾坤死门，天目部位渐渐溢出紫光。她仰望高空尽头的零，在这一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试一试天命绝杀……
或许能够阻止这一切！
九兽对自己有恩，自己对他们有愧。而且椒图和玉贤，无论如何也算陪伴自己的友人……邱炯炯说的对，刚才有一瞬间，自己的确放弃了。
但怎么能够放弃！
试一试……或许能够将来自天魔界的灭天之力，毁灭在初始状态里！
“邱真人，我决定不放弃。”她对那男子充满暖意的一笑：“你懂我，我也懂你，咱们都来自那个遥远的地方，在这仙尘一路，何曾有过放弃。”
邱炯炯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也爽朗地笑了起来：“云雁，你说的没错，只在一旁着急哭泣，玉贤还是得死。”
“我要做点什么……一定要做点什么。”他突然抬起手，挥出一个方棱盘，突然罩向云雁头顶。
“你做什么！”徐泽龙和周晴等人立刻发出怒喝，做势朝他攻去。
“我只是想让她暂时呆在那里。”邱炯炯微笑：“有些事，一个人去做就好。”
“云雁。”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比出一个胜率的“V”字型，另外一只手连连驱动超级疾风符，好像火箭一般朝高空直冲。
“GOOD LUCK！”
“邱真人……”云雁被他的法器所制，好不容易从中摆脱，急忙追赶而上：“快住手！住手！”
可那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已经将所有魂力燃烧起来，好像一颗耀眼的流星，划入了零的区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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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炯炯自爆了元神。
被冷渊重击后的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无法采用别的方法，拦截下快要被零吞噬的祭坛。由于时空挪移术高超至极，眼下能够接近到玉贤的，只有他。
而且众人都无法超越那速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抹流星，变得白热化，照亮了阴霾密布的天空。
“邱炯炯你这个混蛋！”远方传来清虚气急败坏的大叫，他带领着包括张浮生等人在内的问道坛法修众，出现在了东面的高空。
在乱云飞舞下，天相掌院紧紧握拳，从广袖里摄出辉煌的银光，凝成瑞鹤形态，朝邱炯炯的方位急冲而去。一边施法，他一边顿足大喊：“你是问道坛的坛主，为什么如此冲动！”
“咱们远征到酆州，原本就为了那只胖兔子，现在倒好，你还要把命搭进去？”清虚喊得嗓子嘶哑，对身后法修们吼叫：“还不快把你们的保命法器和道术拿出来，和我一起救下邱坛主！”
“清虚。”邱炯炯的人影已完全淹没在零的领域内，只在黑沉沉的天幕中，传来遥遥的应答：“从现在起，你就是问道坛第一百二十代坛主，大家……交给你了。”
“帮我照顾玉贤，带他们安全返回神州。”随着他沉静带着笑意的声音，清虚飞翔在空中的银鹤发出一声清唳，翅膀朝下挥动，衔着一枚流光溢彩的项链，折返回来。
那项链上宝石似的晶莹物体里，缓缓流动着一个符号。是个灿烂的金色八卦，还微微显露出琉璃光华。众人看得真切，那正是代表问道坛主身份的标识。
“混蛋！我不要这个！”清虚一掌拍飞银鹤和项链，望天大叫，目光里充满悲哀：“快回来！咱们同期的那些老家伙……就只剩下你这个混蛋了啊！”
“还记得当年我和你争抢此位吗？”邱炯炯叹息一声：“对不起……我本不属于这个异界，如果没有我，你应早做了坛主多年。”
“现在还提那些事做什么！”清虚声嘶力竭：“带领我们来此地的是你，我要你带领我们回去，而不是……而不是……”
他向来阴沉的脸庞已皱成一团，冷静的风度也荡然无存，好像冲动的少年一样，紧紧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缓缓流下泪来。
因为在他喊叫的同时，邱炯炯的元神已释放出广阔的射线，将零所在的区域完全遮挡。束缚九兽的祭坛，不再受到那庞大的吞噬之力牵引，在高空剧烈摇晃了几下，好像陨石一般朝地面砸落。
“炯炯！炯炯不能死！炯炯啊！”玉贤化为饕餮原身，卷起黑雾冲天而出，双眼因激动变得赤红，巨尾竖立成长满尖刺的棒槌。
他努力朝上空扑去，但该死的魔阵，依然有一部分缠绕在腰身和腿部。于是那巨大黝黑的怪兽，张开尖牙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目光绞着零的领域，眼泪像豪雨洒落。
但终究无法接近了……
邱炯炯在释放出高阶大能的搏命之击后，化为了银光碎片，漫天飞舞，迷乱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玉贤，你能活着真好……谢谢你了……这么多年。”
大能的神识强大，即使已经完成自爆，还具备残存的意识。听到他温暖怀念的笑声，玉贤的眼睛缓缓闭上，也不知道是被魔道折磨后脱力，还是情绪过度激动，终于昏迷过去。
“云雁……”
下方云端的云雁，眼见故人惨死，正热泪盈眶。却听见那人弥留之际在呼唤自己，立刻高声回应：“邱真人！我在这里！”
“我在想，结束一切后，是否可以撕裂界位，回到地球。”邱炯炯的声音渐渐衰弱：“你说……我会回家吗……回我们那个和平明亮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了无声息，沉寂下来。耳畔只有呼啸的风云之声，还有魔族被元神自爆波及，发出的阵阵惨叫。众人眺望高空，发现那个初始零的领域，不知何时起，已消失殆尽。
邱炯炯元神熄灭的地方，投下来了灼灼的阳光，或许被阴霾遮蔽太久，它显得格外明亮，充满暖意。
“问道坛主，用元神遏制了初始零。”徐泽龙抹了把眼角的泪珠，满怀敬意道：“大司祭已杀不了九兽，我们把他们抢回来！”
“听到金虚的话没有！”清虚指着朝地面直坠的祭坛，对法修们大吼：“就算死也要把那只兔子给抢回来！”
“为了英勇的邱真人，为了九圣！”鹏圣率领伤痕累累的妖族众疾驰而来：“我以迦楼罗之血起誓，定不会辜负这感人的情谊！”
“还能再战！”众人发出激情昂扬的呼喊，卷起铺天盖地的灵光，好像银鱼跳跃，朝冷渊等人的魔族大队内冲去。
战鼓雷动，杀声震天，整个西金区都发出了狂乱的颤抖。
而在灵心的西金柱旁，没有人注意到，有一队黑压压的人群，沉默地伫立在结界当中，望向奋力厮杀的三界众修。
“呜呜呜……”站在前方的一个女子，揭开了斗篷露出惨白的面孔，正是唐天茜。她仰望高空青云，已泣不成声：“坛主……邱真人他……陨落了！”
“不要悲伤。”一名男子俯身拍击她的肩膀，斗篷里撒落出一缕缕黄金色的卷发。他声音柔和，安慰道：“我们会为他报仇的，只要再等下去。”
“为什么要等！”唐天茜回头注视他：“我们该现在就冲出去，援助神州！”
“云雁他们定以为我们是叛徒。”她叹道:“可我无法对她解释，抢走舍利罗，是为了要最大程度地蒙蔽大司祭，扰乱魔族的计划……她那么信任我，一定很伤心……”
“我们现在就出去，和大家一起杀尽魔族！”唐天茜紧紧攥住男子的衣袖，急切道：“你答应过我的，会将酆州从这世界上彻底清除，而且一定会成功！”
“还不到时候。”金发男子对她温和一笑，星眸里闪烁光晕，令人觉得温暖的同时，又遥不可及：“但我夜逝水从不食言。”
“酆州，一定要毁灭。”他直起身子负手而立，俊颜上洋溢自信，也蕴含着某种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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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雅尔不说话了。
依当时的情形，她全神贯注在施放剑域，目光也锁定着高空祭坛，的确没有留意到，身后发出的暗袭。
萧逸尘这时开口：“就算如此，你如何能判断，袭击赤姬的是我天心峰的弟子？”
“天心峰加入百人队的修士，当时都经过了我的挑选。”他继续道：“他们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道心坚定，对魔族有切齿仇恨，是绝不会背叛神州的人。”
“哦？”梅成功从鼻孔里冷哼，指向云雁：“青帝你大概不知，云雁在此之前，也被人暗中偷袭过。但因为反应迅速加运气好，才危险险地避开了内鬼的阴谋。”
“梅师叔说的没错，我师父在准备全力进攻时，后背的确被剑阵中的修士袭击过。”郭小冬急忙道：“当时我就在她后面不远，看得清清楚楚。”
萧逸尘转向他：“那你看清了，出手的是谁，在哪个方向吗？”
对方是论剑山第一剑，不怒自威，那冰凉的威压使郭小冬不好意思地低下光头：“那个……我的修为还不够，在那人的能力之下，所以不知道是谁……”
“我的话没有说完，青帝你不要着急。”梅成功咳嗽一声：“云雁运气好，没有受到半点伤害，可在她身后侧面的廖佳运气就很不好。”
“在云雁也像南宫一样，本能地躲避开袭击后，那道剑气就失了准头。”他侃侃而谈：“你也是剑术高手，知道聚全力一击，又失去目标后，剑气散漫的状况。”
“所以廖佳就受伤了……”萧逸尘紧紧皱眉：“伤势如何？”
“目前深度昏迷，恐怕十年内起不来了，更别提用剑，这还是最乐观的诊断。”梅成功叹了口气：“她几乎承担了偷袭剑气八成的力道。那时候大家都在全力以赴对付魔族，若非高手，当真对背后自己人的袭击，防不胜防。”
萧逸尘的眉头皱得更紧：“她……看清了吗？”
梅成功点点头：“在梦呓里都在喊，云师姐小心，有人要害你，有天心峰的人要害你。”
云雁的胸口闷闷的，强按捺住悲伤：“当时廖佳手指的方向，的确是天心峰的队列。可上空情势危急，九兽命悬一线，便来不及进行调查。”
“所以青帝你明白了吧。”梅成功摊开双手：“这次抢夺剑鞘的计划事关重大，天心峰除了你和林月枫，加上云雁的朋友柒月一歌之类，其他人我真不放心。”
“其实柒月一歌我也不怎么放心……毕竟多年未见。”梅成功抚摸下颚嘀咕：“唐天茜也算云雁的朋友，结果不也成了个叛徒，抢走了舍利罗，杀得她措手不及……”
“放屁！”萧逸尘罕见而流畅地爆了粗口：“柒月是有些心结，但属于她自己，并没有半点道心的污染。她对云雁的关心和支持，超过了许多人！”
“还有……柒月率领天心峰的大部队，和萧清宇正在赶路，根本没有出现。”他一步步走向梅成功，怒气四射：“你这个不放心，简直是滑稽可笑！”
“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她和萧清宇的大部队，到这时候了，还没有出现！”梅成功被他的锋锐，压制得连连后退，但嘴上不饶人。
“是故意延后不来相助？我们这场争夺九兽战都打完了，你座下的那个贺玉轩，不是一开始就发出了血符通知吗？”他说到后来，眼珠转动，已经沉溺到自己的猜度中：“或者是……血符根本就没有传递！”
“胡说八道！”萧逸尘更加震怒：“轩儿的师父北宫，当年为了掩护一干弟子，就死在他眼前，他对魔族有不共戴天之仇，这点毋庸置疑！”
“人总是会变的，看看唐天茜，一家子都被魔族杀了。还有那个方永川，老婆不也是死在酆州手底吗……”梅成功负隅顽抗地大喊。
“唔……这个是我完全想不通的地方。”云雁很严肃地插了一句嘴。
萧逸尘的愤怒，则突然凝固下来，回头对天心峰的十来名弟子呼唤：“飘飘，你大师兄呢？叫他过来。”
一个年轻灵动的女修，身穿白底青纹的长裙走了过来。一看见徐泽龙，她的脸上就泛起酡红，原来是许久以前，在香芷村撞见过的那个姑娘，也算是故人。
看着心不在焉的飘飘，萧逸尘加大了音量：“轩儿在何处，我想问问他血符的事，为何萧清宇和你师姐他们，早应得到讯息，却没有赶来汇合。”
梅成功得理不饶人地在旁边叹息：“可惜，如果论剑山的大部队及时赶到，咱们的问道坛主，就不一定非要自爆元神……”
“大师兄，你够了。”云雁和徐泽龙一左一右，用胳膊戳到他腰间，那人立刻闭嘴。
“说！”萧逸尘显然被梅成功激怒，却不能朝他释放压力，满腹的郁闷顿时爆发，吓得飘飘“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峰主……我不知道呀……”那女孩都快哭出来：“贺师兄他失踪老长时间了，咱们搜遍了战场，连一块衣角也没能找到。”
木越西惊呼：“不会是被魔族给拖走吃了吧！哎呀呀，糟糕！”
萧逸尘的胸脯立刻大力起伏，显然更加郁结。梅成功则在他背后，对木越西偷偷竖起大拇指，两人做出个同伙特有的猥琐对视，流露笑意。
“别胡说！”飘飘瞪着木越西，生气道：“我师兄又没有受伤，战斗刚结束时，有人还看见过他好端端的。他剑法那么高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被吃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踪，连半分行迹也没有？”鹭过适时插嘴：“依照我多年暗门上使的经验来看，这个贺玉轩一定有鬼！”
“血符他并没有发出去，导致大部队延后，没能赶来支援。能够偷袭云雁还不被发现的，也只有他那种能力才能办到。”木越西叉腰附议：“眼下又撒腿就跑，内鬼的嫌疑十分大啊……”
“一定是他！”两名七杀和梅成功，异口同声地喊叫。
萧逸尘这次没有半点愠怒，只抬头眺望远方，容色冷峻，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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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别闹了，看把萧逸尘气成那样。”云雁小声地埋怨梅成功和两名七杀。
“谁叫天心峰出现内鬼，偷袭你和南宫雅尔，他还拼命护短。”鹭过撅起嘴嘀咕：“他能护，咱们也能护！”
“现在不是纠结护短这种小事。”云雁道：“神州阵营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她想了一想，对大家道：“看来内鬼一时半会也查不出来，咱们按原计划行动，去抢夺魔剑鞘。”
“我来挑选这支队伍的人选。”梅成功忙不迭扛下担子。
云雁摇头拦住他，望着萧逸尘的背影：“还是我来。”
……
……
接下来的两日，云雁在尚有战斗力的修士中，参考木越西等人提供的身份和经历资料，挑选了部分随行。而首选的，自然是自己熟识之人。在梅成功的强烈抗议下，她最后依然带上了飘飘等天心峰的弟子，使萧逸尘如寒冰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经过清点，天心峰无故失踪了三人，除了贺玉轩，还有平时与他走得最近的两名挚友。联系内鬼偷袭的前后状况，包括南宫雅尔背后的三道剑气，贺玉轩的嫌疑又加深了一层。
但大家都不再讨论此事，在启程朝北水区的路上，一路平静。云雁也自然地和飘飘等天心峰弟子互动，虽然惹得梅成功又不高兴，但日子依旧一天天过去。
沿途狙杀从天魔域窜出的魔族，为天域增加力量，夜间巡逻警卫，避免凶灵煞物靠近……徐泽龙的百转轮，对灵儿方位的捕捉，一直处于变动之中，于是大家也只好跟随这个指引，在北水区征战、游荡。
在此之间，后方负责留守，传递信息的梵天秀，每过几日，就会勤勤恳恳发来报告。最开始，是一些好的消息。比如伤员大部分已经稳定下来。据可靠消息，暮沉风和蓝犽、黄帝和冲虚，都已率领援军，进入钧天环。
又比如萧清宇的论剑山部众，终于赶到西金区汇合，问道坛和论剑山联手，连连扫荡了十来个天魔域……
就在云雁等人一天比一天振作时，却在某日黄昏，看见了中土区的异变。原本战力旺盛，已有反扑之势的白龙头，突然节节败退，被黑龙头吞噬了大半部分身躯，被压制下来。
而梵天秀的报告，从那天起，再也没有递送过来。
于是焦虑席卷了这支数百人的先锋队，有修士因亲友落在后方，担忧不已，甚至提议全队返回探明情况。而有修士则认为，此次任务计划是首要之重，不可半途而废。
大家开始时不时争执，人心浮动。长时间追踪，却没有发现目标的郁结，终于在这一夜爆发。野营篝火前，徐泽龙身边里三层外三层聚满了人，都在诘问，百转轮究竟靠不靠谱，魔鞘还能不能找到。
眼见队伍就要哗变，云雁等人挡在徐泽龙身前，努力稳定大家情绪。徐泽龙则紧紧抱住脑袋，沉默不语。修士们固然个个心急火燎，但其实压力最沉重的，却是他啊。
气氛激动得快要爆炸后，有一些桀骜的剑修眼见得不到答案，纷纷拂袖转身，竟要脱离队伍，回头去寻找大部队。云雁忍无可忍，“唰唰”抽出几道天地同伤的剑气逼迫，才让这些人停在原地。
“紫姬！”有个带头要走的天英峰少司剑，怒气冲冲地上前道：“你什么意思？如果我们决意要折返，你当真会杀了大家不成！”
“这样漫无头绪的闯荡，终究是做无用功。”一天冲峰长老脾气稍好，竭力解释道：“后方的讯息断绝，白龙头再度被压制，说不定咱们的人，正陷入极大的危机中。”
“与其寻找不知所踪的魔鞘，不如回头援助他们。”另一剑修道：“他们带着九兽，行动迟缓，是一个极大的目标，魔族绝对不会放过。”
云雁平伸着止水与他们对持，眉头微微皱起，瞳仁中映照着熊熊篝火，却仿佛神游天外，半点也没有把剑修们的话，听进耳朵里。
见她这般模样，原本激动的修士们，就快要炸了。
那天英峰少司剑迎着天境雷光，朝前蹭蹭跨出两步，怒道：“我们现在就要走，不管你是不是持剑，是不是玩命侠，都阻拦不了……”
“嘘。”云雁对他竖起食指在唇边：“你们听，对面河岸似乎有古怪。”
北水区密布着河流江海，浅溪深潭，几乎步步是源流，四面每时每刻，都有着潺潺水花喷溅之声。今夜大家寻找到的宿营地，正在一条大河的浅滩。
在星光沐浴下，细砂泛出银色，而对岸也在暗夜里，有着同样的光景。
那天英峰少司剑见她如此，立刻警惕顿生，拔剑跃起朝对岸疾行。
“等一等！”云雁呼唤阻拦。
“哗！”
一个庞然大物从河中波涛里顶了出来，不偏不倚和司剑身体相撞。那人反应迅速，立刻双手握剑朝下刺去，却不知为何，在中途收敛了力道，宛如落叶一般，被那巨大生物给弹飞坠水。
南宫雅尔见势不好，涅凰幻为长弓，就要搭箭射出进行援助。
却不料，那天英司剑呛了几口水，挥舞双臂从河底露头，遥遥发出充满欢欣地大喊：“不要攻击！千万不要攻击！”
奇了。
众修面面相觑，却听他继续欢呼：“他是光纪！是玉衡星君的剑卫啊！”
“光纪？！”云雁心中一喜，和众修齐齐跃起，朝那背甲上水花四溅的大乌龟奔去。
太好了！在这关键时刻，暮沉风和蓝犽到了！
有了如此助力，不仅哗变可以制止，大家的会信心重燃，而抢夺魔鞘的成功率，也能大大提升。
在星光照耀下，河中的大乌龟慢慢转过身来，弯下他长长的蛇颈，露出背上站立的两个人影。果然，一个是笑意盈盈，宛如水墨画出的男子暮沉风，一个是碎发覆额，清秀冷峻的玉衡蓝犽。
“你们终于来了。”云雁看着他们熟悉的面孔，踏步上前。
暮沉风微笑着对修士们轻轻招手，一双秀丽的时凤眼微微眯起。
“不要……不要过去！”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女子近乎惨烈的尖叫，使云雁如被针刺，再也迈不动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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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中心的水花柱朝下坠落，融入激流之中，渐渐恢复平静……
云雁毫发无损，踩踏着波浪持剑直立，过去了约莫一刻钟，屏息等待的反攻，并没有如期到来。亚体零就像幽灵一般出现，又悄然消失。
“怎么回事啊！”周晴率先发出大叫：“这就是袭击了天璇星君的零？如此不堪一击，被师父一剑就驱逐了！”
“这……这也太弱了吧。”郭小冬噗通一声倒在河滩上，从紧张状态里缓过来后，好像全身散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还记得青帝说过吗？”徐泽龙望向萧逸尘：“其实亚体零的攻击力，还不如初始零。”
萧逸尘点头：“从付师兄收集的远古资料来看，虽然讯息甚少，但的确有这个说法。”
“此物胜在狡诈。”云雁握剑走回队伍，警惕环顾四周：“说不定它依然隐匿在附近，正眨巴眼睛盯着咱们。”
“不管怎么说，先问问唐天茜。”梅成功走向那昏迷的女修：“既然她前来报警，就一定清楚许多事。”
“元虚真人，方才我已诊断过。”一名天辅乐剑师站出来，很有礼貌地对大家行出个道揖：“唐真人的肉身受过不轻的重创，加上情绪太过激动，导致真气堵塞经脉，暂时昏迷。”
她取出一枚银针，轻轻朝唐天茜的风门、玉枕穴刺去：“只要进行刺激疏通，过一会儿便能清醒，开口说话了。”
梅成功皱眉：“且慢，你扎她的死穴？”
“这是常见的事呀。”那女修柔柔一笑：“莫非元虚真人诊病时，会回避不触及三十六死穴不成？”
“等等。”梅成功狐疑地瞪了她一眼：“让我来诊断后，你再施针不迟。”
“哼。”一天辅峰男修走了上来，挡在他和女修之间，冷冷道：“元虚真人，你们南斗的医术果真了得，完全信不过咱们北斗天辅峰的诊治结论，是吧！”
“不是这个意思。”梅成功有些不耐地掠过二人，手指去搭唐天茜的脉搏：“非常时刻，一切都要小心在意。零那种东西如此狡诈，防不胜防。这人出不得岔子，我们有许多话要问她。”
“呵呵呵！”男修和女修同时发出冷冷的笑声，蕴含巨大的不满。
“寒榆。”夙筱轻轻呼唤男修，又柔柔呼唤女修：“青瑶，你二人怎可对梅真人如此无礼，快向他赔罪。”
“是，峰座。”寒榆低头一诺，突然从手中洞箫里击打出碧色寒光，朝梅成功的面部直刺。梅成功完全没有料到，身边会杀到如此迅捷的攻击。
他剑道主修星境和音境，原本都是远程，法道也讲究不被近身，因为本体比较脆弱，战斗时站位都很小心。可现在这猝不及防的凌厉攻势，距离如此之近，令他难以抵御，顿时胸口被剑气摄入，喷出大股血花。
与此同时，那女修青瑶也出手了，掌中银针化为长剑，朝昏迷的唐天茜连刺出六道锐芒，着力甚大。云雁等人虽看得清楚，但距离太远来不及救援，都发出惊呼。
而最近的梅成功强忍着疼痛，挥出掌风扔出一张厚土符，勉强挡在身侧。接着他猛地扑上，双手撑在担架上，硬生生用背部，挡住了那六道剑气，不让它们击中唐天茜。
只见血光喷射，梅成功好像长出了红茅的一只刺猬，浑身剧烈颤动后，咬牙回头，拔出了太常剑。星境释放出不到两秒，他便隐身在原地，接着如鬼魅般踏出虚空。
一剑抹向寒榆的脖子，连环折射一剑，刺向青瑶的手腕。
“叮！”
就在他反击的当口，从身侧的修士里，接连二三跳出了一大群白影，全身溢满威势，举剑咬牙冲了过来。
“谭新！彭和！飘飘！”萧逸尘认出了其中三人，挑眉欺身而上，意境剑境迸发，将他们的剑齐齐挡在半空。
“那不是石师弟吗！”徐泽龙张口结舌，也冲了过来，用力抵住石不言对梅成功的攻势，发出大叫：“怎么回事！你魔怔了吗？快醒醒！”
“晴儿？小冬！”云雁连连出剑，把挥动剑境的周晴和郭小冬拦截，额上冷汗直冒，几乎不敢相信眼中所见：“你们……”
“是亚体零。”南宫雅尔和鹏圣、舍脂等妖族赶到，与大家形成人墙，护在梅成功面前：“狡黠的它果然变幻了形貌，再次发动进攻了！”
“如果眼前的是零，那么我的两个弟子在哪里！”虽然止水已抵近了周晴的脖颈，云雁还是立刻收招，没敢刺下去：“如果零控制了他们的身体，我们的攻击会伤害他们！”
“亚体零既然这么厉害，为何有的人中招，有的人却完全没事！”徐泽龙满怀疑惑，忙不迭地查探梅成功的伤势：“大师兄，你怎样！”
“真是没有想到……”梅成功连连弹指，自己用音境修复伤口，发出苦笑：“我会被两名乐剑师伤成这样……”
夙筱上前帮他止血，连连摇头：“寒榆和青瑶是我的亲传弟子，我很了解他们。”
“他们的音境修行虽有大成，但攻击力绝没有这样的强度。”她疑惑道：“可是那两招燕归巢和潋滟凝光，的确是二人的拿手剑招。”
梅成功紧紧皱眉：“难道说，亚体零还能读取对方的绝招，再进行强化不成……”
“有这个可能。”萧逸尘立刻回答，一边将飘飘三人格挡开，指向他们：“这三人都是我天心峰座下，平时的战力我非常清楚。”
“那么现在呢？”梅成功急问：“你感觉如何？”
“以发出的威能看看，起码精进了二十年，或许还不止。”萧逸尘的神色凝重：“虽然剑招风格是本人独有的没错，但威力突然大增，真是匪夷所思。”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凛紫会中招。”云雁奋力将周晴和郭小冬甩开：“如果零也读取了他的力量招式，再加以强化反攻……”
“用数十年后的我，打现在的我……”徐泽龙恍然大悟：“换谁也得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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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冷汗直冒。亚体零这种能力，实在太强大，也太无解了！
眼下身边这些倒戈相向的同伴，也不知道是零的本尊，还是它的附身。如果是本尊幻化还好说，像方才云雁一样，出剑驱逐就好。但如果是附身，就十分棘手，如若与它搏斗，就是一场自相残杀的内斗。
“这个零一会强一会弱，变化莫测难以捉摸。”一修士看着混乱战场连连叹息：“该怎么办才好！”
“最古怪的是，我们中一部分人被它操控，其余的却无事。”云雁陷入思考：“如果找到关窍所在，或许就能破除它的怪异能力。”
“是……信任……”这时，唐天茜在夙筱和梅成功的急救下，缓过气微微睁开眼，努力坐起身子对云雁道：“零能影响到的……只能是相信它的人……”
众修一听，顿时醒悟。
原来亚体零这个东西，会读取对方的记忆，连不为人知的秘事，都能被它探知，形成以假乱真的形貌。只要被信任了是真的，就会充满对方的能量，学习对方招数，加大一倍进行伤害。
但如果不被信任，它这个可怕的能力便无从施展。
这就解释了，为何云雁出剑攻击暮沉风等人时，她没有遭遇任何反攻，对手就土崩瓦解，羸弱不堪。因为在云雁认知中，对手根本就是虚假的幻影，零的伪装不起任何作用。
而身边的部分人之所以遇害，正因为他们相信了零的幻影。
凛紫相信，出现在东木林，向他求助的云雁是真的。而周晴和郭小冬等人，平时对暮沉风很是敬慕，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便放松警惕，相信那就是蓝帝的援军，所以被零趁虚而入。
亚体零本身的武力并不强大，正是靠着如吸血鬼一样，吸取别人的记忆，迷乱内心，才能制造这么多混乱。
而它操控玩弄的东西，竟是人们珍贵至极的一类情感：信任。
“真是可恶！”云雁恨恨咒骂一声，靠近虚弱的唐天茜：“要如何破解，你知道吗？”
“只要……不去相信它就好……”唐天茜指向被格挡在外围，还拼命朝内冲的被控修士：“零的幻化分两种，虚化和实体化。”
“虚化则是它凭借记忆凝成的幻影……比如刚才的蓝帝……咳咳！”
云雁扶住呕血的她：“实体化就是我们平时说的附身。”
唐天茜重重点头，断断续续道：“要破解它们……方法其实都一样……”
“不去相信它。”梅成功皱眉：“那岂不是说，我们要直接攻击实体化的这些人！”
唐天茜再次点了点头：“放心……亚体零本身能量并不强……一旦对它的信任消除后，它无法伤害到**控的人……”
“可我不信任你。”梅成功站起来，对她重重拂袖，担忧地望向周晴等人：“他们被零实体化后，我们刺入那些身体，很可能将人也重伤。”
“你们只会刺入零最外层的吸附结界！”唐天茜努力道：“相信我，那些修士的意识和肉身，是在结界内的，并无大碍！”
“在你们立下决心，不再相信零以后，它就会烟消云散的！咳咳咳！”唐天茜高声大叫后，再次吐出血来，情形十分不妙。
“她原本命悬一线，若情绪太过激动，会加重伤势。”夙筱皱眉扶住那女修，对大家道：“听我的建议，暂时不要与她交谈。”
“不……我要说话……”唐天茜苦笑：“如果不说，怕是没有机会再说……”
“你……”云雁犹豫片刻，握住她的手：“好好养伤，等恢复一段时间后，再告诉我前因后果。”
“来不及了！”唐天茜反握她的手，急切道：“亚体零这个能力通天，问道坛和论剑山的大部队，就是被它打入后，好像传播瘟疫一样，读取修士记忆，连番幻身、控制，造成大混乱……”
“他们怎么样了？”徐泽龙探过脑袋急问。
唐天茜摇头：“我也不清楚最后结果……因见神州阵营情势惨烈，我去质问夜逝水，被他囚禁起来。”
“然后得到消息，他要利用亚体零来对付七剑星君……对付你们……”她对云雁恳切道：“在几位同时受金帝蛊惑，又同时醒悟的道友帮助下，我们逃了出来……来寻找你……”
“你们如何得知我们在此地？”梅成功依旧满怀狐疑瞪着她。
“因为你们就在我们附近。”唐天茜费力地指着地底：“找到此地灵心北水涡，朝下前行千米，有一个大型的魔族驻地。”
“灵儿也在其中？”徐泽龙又惊又喜。
唐天茜点了点头。
“这个人的话不能信。”梅成功道：“谁知道是不是引君入瓮的圈套。”
“说不定她就是亚体零的一个化身。”他冷着脸打量唐天茜：“肆无忌惮地暴露自己的弱点，实际是为了让我们用剑，刺入那些被控修士的身体！”
“自相残杀最为打击斗志，也是零最得意的手段。”梅成功哼了一声抱起胳膊：“萧清宇他们的大部队，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人心浮动，连连溃败。”
唐天茜沉默片刻，抬起脸严肃道：“被亚体零附身的人，其实有一个标志。”
在众人环伺下，她继续道：“那就是他们的双眼，在心脏部位被刺中时，会失去瞳孔，变为一片银白迸射光芒。”
“等银光从眼中完全消退后，亚体零对那个人的掌控就失效了。”
“原来如此。”梅成功冷笑：“我们要去刺中一个人的心脏，才能知道，他是不是被亚体零附身。”
唐天茜微微抽了一口气，突然伸手去抢夺云雁的止水剑。云雁猝不及防之下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看见她整个人扑倒在剑尖上，止水几乎贯穿了胸口心脏，血光四溅。
“天茜，你做什么！”云雁大惊之下，伸手去扶那女子。
“证明我不是亚体零，我说的都是真话。”唐天茜缓缓吐字，发出凄楚一笑。
她紧紧攥着云雁衣角：“也是对先前欺骗你的赔罪……夜逝水说，他要带给我一个灭绝了魔族的世界……所以我才和他契约，竭力相助。”
“但是我没有想到，他也要带来一个……没有神州的世界！”
说完此话，那女子的眼泪汩汩流下，轻声呼唤出她夫君和大哥的名字，终于无力地垂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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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得了北水灵心的承诺，云雁喜不自胜。
而那涡女却在慢慢抽离开神识，冷冷道：“不必谢我，谢酆州去吧。若不是他们胆大包天，竟然利用我来做门卫。你们冒冒失失闯入领域，吓坏我臣属的事，绝不能这样算了！”
云雁立刻安慰：“我们定当尽力，相助北水君脱离困境。”
“噗……”
遥遥的一声轻响，从寂静里传出，好像水泡破裂。那涡女的声音再度传来：“结界已打开裂缝，少罗嗦，你们只有半炷香时间。”
“至于进入结界后，会不会正落到魔族鼻子前，就要看运气了。”它说完最后一句话，终于掐断了念力联系，好像困倦许久的人，从深幽里发出短促的喘息。
云雁立刻回转肉身，对大家简略解释情况后。一行人齐刷刷踩踏波浪，掠过那胖妇人身边，朝她脚下的大漩涡内跳进。
“半炷香！就半炷香时间！”梅成功一边引导修士入结界，一边在水浪里大喊：“大家手拉手别被冲散，这可是北水灵心的水，比外界海里的浪头，力道都要大十倍！”
周晴则很紧张：“要是我们当真落到魔族鼻子前，该怎么办才好？”
“只有打了。”徐泽龙磨刀霍霍，精力十足：“反正都要打一架，闹得沸沸扬扬。”
众修原本的紧张，顿时烟消云散。
此话不假，这次行动原本就为抢夺七剑鞘，救走金灵儿。现在还多了几位星君被困，加上北水灵心也需要援助……如果不动刀动枪，杀个血肉横飞，想想也不可能。
“只是咱们这点人，不知能撑多久……”梅成功环顾四周，正沿着漩涡朝下潜的修士，连连摇头。
“师父，为了神州，我们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惜！”他的三个徒弟愣头愣脑，满怀热情地打气。
“我可不愿被埋在这漩涡下面。”梅成功一一敲打他们的脑袋：“更何况我们如果死了，北水涡之力制造的结界又这么强，恐怕谁也找不到咱们一根头发丝！”
“梅师叔，我方才已经和木上使他们，把消息整理，发放了血符给大部队，包括可以联系到的任何分队！”郭小冬拍拍胸脯，在水流里挣扎靠近：“这一次妥妥的，一定会传到！”
梅成功又握拳敲了下他的脑袋：“萧清宇和清虚他们都自顾不暇了，这会儿正忙着，解决零的捣乱吧，哪里有空赶来增援。”
“把灵儿他们救出来，不就是最大的增援吗？”徐泽龙也手舞足蹈游近，兴奋地挥动掌心里的百转轮：“原来我的法器没有坏，只是被魔族抽取北水君的力量，缔造出的防御结界，给隔绝了探测！”
“有动静了？”梅成功和云雁同时探过头来，激动之下，用力过猛，脑袋都肿起大包。但二人的注意力都被百转轮吸引，连疼都忘记了。
“这一条，就是线索。”徐泽龙小心翼翼地，从百转轮的指针处，牵引出金灿灿的光束，临空抛出。
但见光束扭曲片刻，正前方长出了一个三角箭头，明确地朝下方西南处指去。
……
……
漩涡尽头，水浪渐平，但依旧满目是流淌的液体。
而这些已不是水，而是在魔族领地，司空见惯的血池、血潭与血河。四周的水涡墙，不知什么时候起，已变成了艳红的血色漩涡墙，触碰之下绵软粘稠，无法开辟任何通道。
云雁一行人落在了个五米来宽的血潭旁，小心翼翼打量四周。
好消息是，运气足够，四周没有一个魔族。坏消息是，眼下的情形，好像被吞入了一只怪兽的肚腹中，连呼吸都不畅快，鼻子里充斥腐朽血腥，肌肤外渗透着煞气阴寒。
“好冷……好臭！”郭小冬抱着胳膊瑟瑟发抖，抬头望着四面支出，宛如巨兽骨架的岩石，奋力吐糟：“魔族究竟是如何造出了，这么个鬼地方的！”
“还到处是尸骨，骷髅架……”周晴抬脚在泥浆中踢出一物，竟是个满脸流脓的僵尸脑袋，那物显然不愿被打搅，在蹦出时立刻竖起头发，亮牙回头，反咬她一口。
“啊呀！”周晴来个倒钩把僵尸头踢向鹭过，鹭过闪身避开，那流脓的脑袋龇牙咧嘴，朝云雁方向掉落。
云雁不慌不忙挑起止水，把僵尸头串在剑锋上，咕噜噜旋转片刻，揣测道：“这些尸骸年岁已久，看来有的还吸收煞气成精了。”
“不错，我成精了。”僵尸头连连摇动下颚，发出粗犷男子的怪笑：“你们好不了哪里去，不久后也要成精。”
“有趣。”徐泽龙笑嘻嘻地望着他掉落眼珠的脸：“敢问道友呆在这里多长时间了，生前……”
“老夫生前是酆州的人，你们这些人妖都死开！”僵尸头愤怒地扭动着，张开牙缝连连朝他啃去。
云雁随手将那魔修脑袋朝血水里一扔，再用力一踩：“既然是酆州前辈，就不打搅了。”
“我扁了……碎了……你这个混蛋！”僵尸头发出咬牙切齿的诅咒：“我愿你的魂魄身中九九八十一种剧毒，再被炼火焚烧……”
他叫了一会儿，见云雁不搭理，更加歇斯底里：“来人啊，快来人！有神州的狗贼死进黄泉场了，快来给他们收尸！喂喂！现在酆州的守备都这么糟糕的吗！”
这下却是自寻死路，修士们慌乱之下，纷纷抽剑驱术，把僵尸头砍得个七零八落，七窍生烟，再也喊不出半个字。
“好险！”梅成功朝那魔修遗骸丢了个火符，见它终于成碎片，才松了口气：“不知是哪年哪月死在这里的魔修，成精了还要为酆州卖命，差点让他暴露了行迹。”
“他叫……算了，不重要了。”此时另一个男子声音又从旮旯里响起：“我叫……算了，也不重要了。反正我二人抱团死了几百万年，当年战场上，他毒杀了我，我也剑毙了他。”
“这个看起来比较靠谱。”徐泽龙闻声而动，沿着血水黑岩搜索了半响，用剑尖挑起另外一个僵尸头，端详片刻：“前辈应该是我神州的人，成精了也比魔族长得俊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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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生前是天英峰的少司剑。”僵尸头抬起流脓的下颚，对徐泽龙和蔼一笑，掉落了几块脸皮：“小友一看就是新死，如此意气风发，也是相当俊秀啊。”
徐泽龙愕然，摸摸自己的脸：“我并没有死。”
僵尸头更吃惊：“没死怎么进了黄泉场？休要诓我！”
他凑上前，细细闻了闻徐泽龙，悬在眼眶内的眼珠掉了一颗，垂落到鼻端：“果然有生气！你们不是魂魄！”
“你看看，咱们有血有肉有灵压，活蹦乱跳的……”周晴伸出臂膀凑到僵尸头旁边：“怎么可能是死人。”
僵尸头倒吸一口凉气：“只因这个地底黄泉，从来都是尸骸幽魂的领地。”
接着他对此地来了一番介绍。
所谓黄泉场，是钧天战场下方，深埋在地底的一处特殊空间。因两界之力强大的影响下，古战场不仅催生出灵心之类的奇异领域，也具备自我修复功能。
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调整自己，将原本不属于这个空间的东西，吸入地底埋藏，好像垃圾清扫一样。在钧天战场内，从外域而来的残留物，自然是遍山遍野，无人照管的尸骨。
它们被战场清扫入地底后，因生前大多是修士，遗骸卷带灵气精魄，有部分并不会被风化腐蚀。随着尸骸累积得越来越多，这个空间也越来越大，五个区域相互通连，形成了煤矿隧道那样奇异的存在。
“如此说来，如果在黄泉场内沿着正确的方向走，我们可以径直抵达其他四个区域？”徐泽龙啧啧称奇后，惊喜道：“不用与地面上的阻力纠缠，利用这条秘密通道，穿梭钧天战场！”
“但它是一个完美的环形。”僵尸头道：“只有前路没有退路。”
南宫雅尔沉吟片刻：“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无论怎么穿过黄泉场，也只能抵达中土区。到了那里后才能继续前进，去向东木区。”
僵尸头连连点着下颚：“可是这地方虽然看着僻静，却充斥着来自三界怨魂的能量，若非修行到一定境界，根本无法呆多久，就会被黄泉场吞噬。”
“不仅充斥着三界煞气，也遍地是他这样的灵物。”梅成功指着僵尸头：“凶神恶煞的魔修前辈，百万年前的剑修前辈，流离失所的妖修前辈……随时会跳出来咬人。”
他摇摇头：“想要大部队借用这条通道赶路，几乎不可能。”
僵尸头却左右摇晃身子：“此话有一部分不对，黄泉场内像我这样的存在，以前几乎没有。”
众人疑惑地望向他。
他叹了口气：“我和刚才你们打碎的那个魔修，都是近段时间才苏醒过来的。”
云雁大悟：“因为魔族驻地？”
僵尸头点了点：“酆州的人修筑了密道，将驻地与此地相连，并时常祭祀血肉，唤醒黄泉场内沉睡的三界怨煞。”
“他们将此地，变成了新的煞气源头。”梅成功郁郁道：“连死了几百万年的人也不放过，被当成材料了。”
“往好处想一想。”徐泽龙则乐观道：“咱们很快就能通过煞气输送的方位，找到被虏走的仙剑。”
他小心翼翼地把僵尸头，放回旮旯里，对它作了个道揖：“多谢前辈解惑，我们急着上路去解救同伴，就此告辞。”
“等一等。”僵尸头直勾勾的看着他：“既然你对我心存感激，那么就帮我做件事。”
徐泽龙讶然回头：“何事？前辈尽管吩咐，若是有嘱托带给现世的亲友，我一定办到。”
僵尸头长吁一口气：“几百万年过去了，我还能有什么挂念，留在世间。”
“若说唯一的遗憾，便是死了这么久以后，还要被魔族利用。”他沉声道：“请你将我打碎，保留剑修最后的尊严。”
“你让我杀了你？”徐泽龙抗拒道：“那可不成！”
“我已经死了，而且没有想过会醒过来。”那个人头大喊：“这样的存在不在我掌控之中。或许不久以后，就会被酆州血祭之道影响，成为失去灵智的凶物！”
“拜托小友……”他恳切道：“我生前坦荡无畏，快意恩仇，与魔族血战到底，也死的其所。”
见徐泽龙尚在犹豫，僵尸头原地跳跃起来，朝他剑锋扑去：“动手吧！如果换了你是我，也会有同样的愿望！”
“铿！”
一道青光从前方幽暗里射出，直击近前，宛如星光乍现，瞬间包裹住半空的人头，将它击成碎片飞扬。
“前辈！”徐泽龙悲哀地惊呼出声。
“师弟？”萧逸尘抢上去两步，望着从黑暗里踏出的那一袭白衣，又惊又喜。
“他说了是他的愿望。”林月枫收敛剑气，望向尸骸遍地的血色空间：“而且封印掉黄泉场，截断三界煞气，不让它们继续被魔族利用，也是首要之事。”
“唰唰！”
只见剑气骤升，周晴、郭小东和梅成功一左一右，用加持了金箍镇的长剑，同时朝那白衣男子的前胸刺去。
“你们做什么？”林月枫皱眉，轻描淡写地抬起仪光，将三人的攻势格挡在身前数米处，傲然道：“而且你们认为，这样程度的偷袭，会对我有用吗？”
“不管有用没用……”周晴咬牙切齿，拼命朝前递过去剑势：“让我刺进你的心……”
“天权星君，一下就好！”郭小冬也不肯放弃，在青光里努力朝前探：“不会伤害你的……这是检验零的方法！”
“你们能做到，就尽管来。”林月枫冷冷回答，举起长剑对三人点出寒芒：“造成的后果概不负责！”
“噗！”
他在大动作下，自然流露出浅浅破绽，却无意去遮挡。仪光剑迅捷优雅，带着一贯的兴奋战意，朝敢于挑衅他的人攻去。却不料在须臾之间，胸前悄无声息地递过来一道剑影。
好像读取到了他必然站立的方位，所用的力道轻重，那道剑影熟门熟路地突破林月枫的防御，正中心脏部位！
白衣被划出伸长的裂口，林月枫不可置信地望向那人，石化在原地，口中喃喃：“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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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什么状况，在这里被怪力牵引，站都站不稳……”梅成功奋力吐糟，唰唰打出一些符箓，环绕在身前，然后借力在白雾里挣扎。
“你们刚被玄机化，现在犹如一粒米掉进了水缸，不能像寻常一样活动，是自然现象。”那火山再次说话。
“可是变成了这般模样，要如何救你。”南宫雅尔很是心急，靠近火山后双目一凛：“你被离珠链阵捆得如此紧！”
“一时不察，中了亚体零的骗术，对不起。”凌霄变为的火山，有些颓丧，但立刻振奋：“就算深陷囹圄，一直相信赤姬会来找我的，看，你不是正在我面前吗？”
南宫雅尔微叹：“被零袭击的，并不是你一个，若非唐天茜和云雁，我也差点相信了它。”
她环顾四周：“此地没有魔族守御，我们合力去除你的束缚，沿着煞气通道返回黄泉场，或许是个逃生办法。”
“你们掉进了锻炉里，又被玄机化，自然没有魔族察觉。”凌霄有些焦虑：“可是我如果化为人形出炉，定会被大司祭知晓。”
“怎么办啊……”郭小冬抱住自己的光头，愁眉苦脸：“咱们集体缩小，就算合力砍碎缚阵救出天玑星君，也无论如何扛不走他啊，以他现在的大小，那就是愚公移山。”
“有一个办法。”萧逸尘抬手指向自己剑府位置：“我师弟正在里面呆着。”
“不成！”凌霄摇晃高山一样的剑身：“青染他和我不一样，没有被魔道炼制过，即使入持剑的剑府修养，也只是遏制了你部分力量。”
“但雅尔若把现在状态的我，放入剑府里，就好像植入了魔种一般。”他大声抗拒：“不仅疼痛难忍气息凝滞，而且神魂也会被侵蚀，甚至会滋生心魔！”
“你说了这么多，全是废话。”南宫雅尔打断他：“那么告诉我一个更好的法子，把你从这里带走。”
“我……”凌霄原本是个什么都不在乎，飞扬肆意的人物，现在却陷入了少见的纠结中。
如果要带走他，就不得不动用赤姬的剑府，留下祸患。可如果让大司祭继续炼制他，对整个神州而言，都是极其危险的事，祸患更大。
仙剑忠于持剑，但也忠于自己的守御职责，即使是散漫潇洒的凌霄，也患得患失起来。
“不用管他。”南宫雅尔深深吸一口气：“请大家助我斩断离珠链，咱们先逃出七剑锻炉。”
“好！”云雁想着凛紫，夙筱念及绿绮，都不约而同，率先赞成。而两人也已得到启发，若能在此地找到自己的仙剑，就算强迫，也要让他们进入剑府之中，暂时避祸。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着在凌霄高大的剑身下，形同蚂蚁的众修，纷纷挣扎着调整过来。先是能够正常坐下运功调息，接着巍癫癫地站起，试着催动剑术道法。
适应玄机化，消耗了一段时间，所幸并不长。
当大家能自由直立行动后，渐渐觉得四面的压力，也在减弱。他们当真如愚公移山一样，一个接一个爬上了捆缚凌霄的锁链阵。“叮叮当当”刺砍轰炸，用力破除着魔道禁制。
因为体型缩小，这个行动相当耗力，而大家最担心的还是时间。若拖延太久，被看守锻炉的人察觉到，或许就要功亏一篑。
在锻炉里没有参照，无法掐算时辰，好在随着不断运功，被玄机化后的肉身，也渐渐稳定下来。
云雁等人如勤劳的蜂群搬运花粉，将锁链碎片小心放置，以求不造成太大动静。然后又如黑夜中的蚁群，不知疲惫地来回穿梭，相互交递工具等物件。
徐泽龙甚至还在凌霄宽阔的剑柄上，搭建了个临时炼器帐篷，不断研发救援用的法器。
所有人都是毅力坚韧，根基强悍的高手，越遇见挑战，越令他们兴奋。这样忙活了不知多久，木越西带领的西边开垦队，终于取得了重大进展——三根离珠锁链断裂了。
这种细密扎堆的束缚阵，被解开了缝隙，便一发不可收拾。断裂口被大家蜂拥而上，抱团死命开凿，没过多久，凌霄高山一样的剑身发出颤抖，轰然倾斜倒在了白雾之中。
“不好意思，被捆了这么久，腿麻了。”他原本鲜艳的身躯，变得更加红了一些。
“进我剑府，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南宫雅尔点亮额间的天玑印记，那巨剑挣扎了几下，终于化为一道赤芒，朝她下丹田处摄入，众修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南宫雅尔突然一个不稳，半跪在地秀眉紧皱，流露巨大的痛苦。凌霄带入的煞气，看来已和剑府内精纯的真气在混战。夙筱和梅成功立刻与几名乐剑师一起，连连催动音境，才使她勉强站起。
“你怎样？”云雁担忧地上前扶住那人。
“这大概是我能记起的，为数不多的剧痛。”南宫雅尔的手臂搭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但不会击垮我的。”
“也不会击垮我的。”云雁与她相视一笑，搀着那人缓缓前行：“走吧，还有人在等着我们。”
……
……
因为有凌霄和林月枫两把仙剑在侧，加上徐泽龙的百转轮引路，找到绿绮的时间，比预计中的要短。
和凌霄一样，她在东南方位，好似一座青翠欲滴的高山。但看见夙筱时，却远不如凌霄激动，甚至非常冷淡，沉默不语。
“开阳剑怎么这样？”梅成功因和夙筱联手医疗多次，对这位优雅友善的绿姬，早已非常敬慕。
眼见那女子欣喜若狂，那仙剑却如冰山倨傲，他忍不住抱不平：“别人千辛万苦来救她，她却爱理不理。”
“绿绮的性子大概就是这样。”云雁望着夙筱的背影，和她身前的翠绿青山：“一方面觉得被零欺骗捕获，十分惭愧，另一方面，她知道现在要脱身，就不得不伤害到夙筱。”
“绿姬的身子原本柔弱，是个鬼修。”徐泽龙道：“开阳剑其实是在害怕，进入她的剑府吧。”
“嗯，所以她摆出酷酷的样子，其实在掩饰强烈的不安。”云雁低声说话，轻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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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阳剑冷若冰箱，对任何的呼唤没有回应，连她的持剑夙筱都不搭理。大家情急之下，也就不和她沟通，好像蚂蚁搬家，踏着离珠锁链阵蜂拥而上，开凿裂口，道化封印，忙得不亦乐乎。
因为有了相助凌霄的经验，这一次的行动顺利了很多。而且众修已适应了玄机化的状态，在紧迫时间内，渐渐驱力自如。在进入北水灵心地底后，郭小冬上升了一个小境界，周晴昨日也突然迁关。
看来高强度的运用威能，也是一种强大的修行方式。
绿绮的身上的束缚，在徐泽龙新炼制的“霹雳惊雷弹”的最后一炸后，终于松脱开来。看着那翠绿高山剧烈摇晃后，瞬移了短短距离，得到自由，众人禁不住欢呼雀跃。
可夙筱却表情凝重，轻盈踏云上前，对那仙剑伸出手臂：“绿绮，我知道你的顾虑，可是我不会有事的，来……进入剑府吧。”
而绿绮只是继续摇晃，过了许久，才发出久别后的第一次应答：“你是鬼修，恐难以承受。”
“可我是绿姬。”夙筱自信地鼓励：“你也知道，我的音境已臻化境，有数种方式可以护身，勿要担心。”
“我说开阳星君，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梅成功对青山挥动手臂：“还有两把仙剑被困在这里，难道你要就这么耗着，让魔族把他们炼化，弄成九兽那种糊里糊涂的模样？”
云雁被他这话刺激，想到凛紫未免心急，附议道：“还请星君快跟我们走吧！”
“……”绿绮剑柄上的宝石骤亮，好像双妙目凝在她身上。
过了片刻，她开口了，却是对夙筱说话：“真是丢人啊……我在南火区巡游之时，看见了恶灵伪装出的你。”
“此事困扰我已许久，百思不得其解。”夙筱黯然：“你行事向来谨慎，为何会信了亚体零。”
“起初是不信的。”绿绮道:“但那个你说，因服用了东青木赠给云雁的树液，一直散漫无序的真气，好像得到凝固。”
她顿了顿：“或许回神州后，寻得一些天材地宝，就有机会康健肉身。”
“知道吗？这是我几千年里，一直想为你做的事，是我内心深处隐秘的愿望！”那仙剑越说越快：“希望你的身子能健康起来，好像当初我们初次相遇时，你还不是一个脆弱的鬼修。”
夙筱轻叹，靠近那座青山：“所以你就相信了它。”
绿绮发出苦笑：“我就是这么一个蠢货吧。明知不切实际，却陷在心念之中，难以脱身。我大概不是相信零，而是相信它展示给我的那个执念。”
“就像……所有人都忘记了，原谅了。”她瞟了一眼云雁：“我还是对前尘过往，耿耿于怀。”
云雁立刻别过头去，心有点虚，生怕又与这把仙剑一言不合，起了冲突。
没想到绿绮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谢谢你，来救我。”
她是在对自己道谢？
云雁急忙转头，露出和善的笑容，背书一样回答：“七剑同气连枝，持剑也需相互扶持，才能在让那北斗天罡阵，发挥强大的功效……为了天下苍生……”
“你不用说了。”绿绮有些冷淡地打断她：“被零捉住后，我时刻在想一些事，包括我的那些执念、怨恨，和不甘。”
“大概是我错了吧。”她很郁郁：“因为自己混乱的情绪，先被夜逝水利用，又被天魔界的敌人蒙骗，实在惭愧。”
“在我眼底，绿绮永远没有过错。”夙筱怔怔地望着她，眼眶有些湿润：“从立下持剑誓约的那天起，我就下定决心，一生都要支持你，支持你的任何决定。”
“所以……你对紫姬寻仇，你对过去念念不忘……这些我都是知道的。”她垂下头去:“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没有过多劝解，也没有现身阻止。”
“现在想起来，最错的人，应当是我啊！”夙筱激动起来：“我该一开始就拦下你，设法破除你的心结，就能避免今日之事。”
“但一切都还不晚，我又找到你了。”她对绿绮扬起手臂，柔声呼唤：“一直以来，都是你用全力在护我。这一次，也让我用全力护你。”
“夙筱……”绿绮向来冰冷的情绪，好像被火焰灼烧，变得十分激烈，发出哭声：“对不起……”
“这个时候了，还在哭哭啼啼，磨磨蹭蹭作什么。”南宫雅尔的额间突然泛出赤红，从印记里传来凌霄的声音：“凛紫和灵儿还等着呢，你没有看见，云雁和徐泽龙都快坐不住了吗！”
“这个时候，请你别在剑府里不安分，随便利用我的身体说话。”南宫雅尔使力一拍额头，红光被掐灭，凌霄的声音戛然而止。
“快来。”夙筱好像哄小孩儿一般，对自己的仙剑高声呼唤。
“开阳星君！”众修也发出声声恳求。
绿绮才终于化为碧色荧光，绕着夙筱盘旋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摄入她的剑府内，再也没有动静传出。
“她现在郁闷着呢。”夙筱对流露关切之色的众人，微微一笑：“但不碍事。”
“我们想知道的，是你有没有事。”云雁皱眉打量她：“南宫方才都疼痛难忍，你……”
“信我，我是这世间最强的大乐师。”夙筱笑道：“对于这具鬼修的身体，早已掌控到最精密的状态，为她做过许多调整，以应付不同场合。”
夙筱向来低调谦逊，说这样的话，无非是在增加大家的信心。像她那样的医者，凡举斩获新的医方和手段，或许会像神农尝百草一样，以自己来做实验，不愿让他人涉险。
那具鬼修的躯壳，也被她精细调整了数千年。
大概因为习惯了无力与疼痛，虽然剑府里装了绿绮，她却表现得泰然平静，和寻常没什么两样。
见此情形，云雁和南宫雅尔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流露出，对那女子的敬慕神色。
如此强烈的负担，加持在羸弱的身躯上，还能镇定如斯，淡然浅笑。
绿姬的韧性和毅力，令人叹为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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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凌霄和绿绮脱困，现在放到原地代替的，是徐泽龙临时炼制的山寨货，所以造成了锻炉的异动。虽然是巨大锋锐的宝剑，也带有些他们的灵压，却和本尊天差地别。
至于灵物出逃，则是指玄狰和英招的脱困。
他们没有被玄机化，从凛紫剑柄上分离后，自然会引发锻炉波动。虽然旋即被云雁放入灵兽袋躲避，可那短短的时间内，毕竟暴露在此空间中。
这个樱之上，看来是观测力极其敏锐的一位魔修，所以被派镇守锻炉。而现在，她的报警惊动了夜逝水，或许那人在敲打了炉子后，就会揭开炉子，朝内窥探。
到时候，徐泽龙的山寨仙剑，一定被他察觉。
“看见了……”梅成功呼出口气，指向东北：“金灵儿的本尊，就在那里，但因为被分割过，所以看起来没有其他仙剑巨大。”
大家齐齐朝前望，果然看见一座稍小的山丘，挺立在白雾彩光缭绕中。她全身金光四溢，绽放出梦幻般的靓丽，但远远不及其他星君的仙气充沛，显得无精打采。
金色山丘的一些部位，呈现出绵软的凹陷，上面斑驳累累，好像正在坍塌，又或许在沉睡，或许已昏迷……
“灵儿……”徐泽龙对剑器的状态，向来洞察力一流，此时眼眶已红，紧紧握拳冲向她：“不行了……她快不行了！”
“你刚才也说过，不能放弃。”云雁忍着剑府内传来的剧痛，舒展出一口气：“我们来个加速度，把她给救出来！”
“可是你们忘了一件事。”梅成功极为焦虑：“金灵儿即使被救出来，又如何将她带走？不能幻化人形的这样一座高山，也没有持剑的剑府可用。”
大家顿时石化。
的确，先前一门心思在救援中，没有想到金灵儿的与众不同。能够让她进入剑府修养的，只能是外面那个男人——她的持剑金帝。
而且金灵儿早已被魔道侵蚀很久，可以说全身都是剧毒煞气。即使能进入某个人的剑府，恐怕也会成为杀人利器。
“怎么办……”云雁感觉到，许久没有撞见过的迷茫。
她紧紧闭上眼睛，思考一会儿：“但灵儿就在前方，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受苦，却袖手旁观。”
“说的也是，何况有八匹马在旁，也拖不动徐泽龙那小子。”梅成功对众修挥动双手：“咱们先救下瑶光剑，再商议如何带走她，现在可要争分夺秒啊！”
大家虽然也焦头烂额，但都是意志坚定，悍不畏死之辈。听到此话后立刻行动，第四次“愚公移山”。他们顾不得外面魔修，已经站到了锻炉盖前，脑中的意志只汇聚成一点。
拼尽全力，斩断灵儿的束缚！
“叮叮叮！”众人联成勤劳的蚁群，攀到锁链上端，用剑刺，用符炸。妖族们甚至纷纷化为原身，用嘴撕咬，用爪扑击……因用力过猛，虎口崩裂出血痕，羽毛纷纷飘落。
但大家顾不得自身的伤口，剖抽带抹、提点崩撩，龙骧虎步，真气流转。这短短的时间，又有人因精力的高度汇聚，迁关晋级了……
“哐……”
这是某个容器顶盖被揭开的声音，宛如奇异的天雷，在远空相互碰撞。众修的动作虽然有凝固，但立刻不要命地继续冲击锁链，都没人抬头去看动静。
有一点毋庸置疑，锻炉正被人开启，并朝内窥视。
因为就在此时，所有人都感觉到强大压迫的神识灵压，正缓缓从云端注入。它好像从天而降的阳光射线，辉煌而精纯，投射到每个角落，要将阴暗熊熊燃烧起来。
“夜逝水。”云雁笃定地轻声道：“他在朝锻炉内看。”
“没错，就是他。”徐泽龙埋头，手中动作不停：“但他无法阻止我。”
“轰！”梅成功朝锁链投去一道雷符，挑挑眉毛：“所以啊，现在咱们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如果他攻击下来——”
“就打。”云雁和徐泽龙齐声回答。
“如果他没有攻击下来。”梅成功又投了张火球符，接着抽出太常剑，朝锁链砍了一道星境剑势：“咱们就继续砸链子救人。”
“没错。”这下几乎所有修士，都一边摆出战斗姿态，一边应答着，手中行动不停。
就这样放肆任性地移山半响后，夜逝水的神识之光，竟出人意料地收回了。接着他好像封闭了锻炉，没有任何动作，只在外面传来遥遥的话声：“樱之上所说的部分正确，的确有灵兽出逃的痕迹。”
众修相互对视一眼。
“或许是某把仙剑的剑卫或宠兽。”他继续道：“原本被仙剑庇护着躲在他们身边，现在忍受不了炼化之力，逃出来了。”
“但不碍事，在大司祭的重重禁制内，得不到救援的话，不消几日，就会被其中的三界煞气熔解。”
众修再次对视，有些吃惊。
这时夜逝水笑了笑：“樱之上，你果然禀赋千里挑一，洞察力敏锐至极，有你在身边真令人放心，做得好。”
“师父……”那樱之上发出有些羞怯，又欢欣鼓舞的应答，随即担忧起来：“那么四把仙剑呢？他们的灵压……”
“锻炉里灵物逃窜挣扎，情形自然会有些变化。”夜逝水不以为然：“说不定在它们逃命冲撞时，甚至会产生玄机。”
锻炉内的修士们，这时眼珠都快凸出来了。
只听那人又道：“只要仙剑没有逃脱锻炉，就无关紧要。此炉内设了众多禁制，又牵引着黄泉场的煞气为源，没事的话，最好不要轻易开启它。”
“是。”有多个魔修在恭顺回应。
“虽然没有大事，但也需小心谨慎，目前的战事离酆州胜利，只一步之遥。”夜逝水道：“从现在起，再加上三百人守备，组成人墙不眠不休，把这个区域合围起来吧。”
“是。”
……
……
众修侧耳倾听，直到夜逝水的声音消失了很久，脸上的惊讶才渐渐平复。
“太了不起了，天工后人！”一北斗剑修抢上前来，对徐泽龙欢呼：“你炼制的替身宝剑，竟然连金帝也瞒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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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还记得吗？天工后人带有瑶光剑格。”另一论剑山的人说道：“外面那个金帝已投靠魔族，根本不是我们神州的人了。”
“对！对！”先前那人也陷入了激动，拍打徐泽龙的肩膀朗声道：“我现在可以笃定，其实他才是天命的金帝之选！”
“说的没错。”
“徐真人修为高强，又是一代炼器宗师威名远播，性子也刚正和善……我想不出，还有谁比他，更有资格做瑶光持剑。”
众人兴致勃勃，恨不得立刻把徐泽龙扛上持剑之位，平复“金帝背叛神州”的挫折感。
但也有人提出异议：“可咱们说的再多，也不算啊……金帝金姬还是需要瑶光剑自己来定，旁人无法插手。”
“只是瑶光剑……哎……”有人痛惜道：“不仅被夜逝水欺骗，还被害成了这样……只要看上一眼，我都会觉得伤心愤怒！”
这时，在锁链盘绕的山丘脚。
“别的不说。”众人议论声中，梅成功和云雁几个交头接耳，满怀疑惑：“夜逝水当真被徐泽龙的山寨货给骗了，你们敢信？”
“起先他说到玄机时，我都快被吓得趴下了。”郭小冬抹了把汗：“那个时候，还以为被他神识穿透，就要给逮住。”
“可是接下来，他居然说仙剑没事！”周晴抱住脑袋：“我不能理解啊！”
“云雁说过一个消息，来自三三念。”南宫雅尔正色道：“魔皇说，当时首先破坏七剑魔鞘炼制的，其实就是夜逝水。”
“魔皇的话你们也信？”梅成功翻出白眼：“照此说法，夜逝水岂非又在帮神州的忙？如果是那样，他花这么多心思协助酆州作甚。”
“完全想不明白啊！”周晴和郭小冬齐齐大嚷。
这时从锁链上方，传来徐泽龙明朗的笑声：“你们还在纠结这个？不管夜逝水怎么想，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成。”
云雁一下来了精神：“看你高兴的样子，灵儿的束缚想必已破解。”
徐泽龙开心地点点头，跳了下来，抚着下巴陷入严肃：“可是怎么带走她，现在的确是个难题。”
“你随身携带了那么多天品宝器，难道想不出半点法子？”梅成功插嘴。
“灵儿是仙剑，又身受重伤。”徐泽龙摇头叹息：“而且我刚才一直探测，她没有半点回应……想来是精魄受损。”
众人一听，都紧紧蹙眉，云雁和夙筱等持剑，立刻与剑府里的仙剑商议。他们虽然在剑府养伤，躲避锻炉里的三界煞气，可是依然可以窥见外面的情形，说不定能帮助灵儿。
可令大家失望的是，仙剑们此时也没辙，因为在记忆传承里，几乎没有过，酆州另辟蹊径，压制七剑的历史。眼前面对的，是全新的危机，没有太多经验可循。
“如果夜逝水，还是以前那个人就好了，灵儿就能借助剑府养伤，一切都解决了。”凌霄咕哝一句。
“想多了，他很早以前，就变成了个疯子。”一直沉默的林月枫，突然冷冷说话。
凛紫却道：“但古怪的是，这一次他竟然放过了大家。”
绿绮叹息：“想不通，或许良知未泯？”
梅成功惊呼：“各位星君也觉得，徐泽龙的山寨货，其实没有瞒过那人？”
“这不是废话吗？”绿绮道：“以他的能力，怎可能没有察觉异样。”
也就是说，刚才夜逝水并没有被欺瞒，而是他欺瞒了周围的魔修！
众修惊疑之下，又陷入议论中。眼下的情形十分尴尬，并非大家不想跑路，而是金灵儿虽然脱困，可没有好方法，能携带她这么庞大的山丘。
于是在金色山丘脚边，断裂锁链上，一群人迷茫徘徊，难以找到目标。
玄机化可能随时消失，到时候魔族立刻就会察觉，身边的炉子里，其实塞满了敌人。时间紧迫之下，众人不得不赶鸭子上架，尝试用各种方法移山。
有驭兽师唤出了六匹巨大威武的比蒙兽，据说此物力大无穷，能适应各种环境，还能隐匿气息。让它们来尝试驮运金山，是最合适的选择。
可这些比蒙只坚持了一刻钟，便纷纷承受不了空间的煞气压力，口吐白沫就要归西，吓得主人急急召回。
有法修则提议制造强大水术，将灵儿浮在面上，可借力搬运。水术虽然缔结成功，但那昏迷仙剑却径直沉底，怎么也不能拽走。
后来剑修们缔结了玉衡·壤驱剑阵，想要以时境传送法，把仙剑移位。但消耗了力气后，也只能把金山挪动数百米位置，看来此法在此地，难有效用。
正当众人一愁莫展时，梭摩带着几名迦楼罗回返。
他们在众人解救灵儿时，便开始组成斥候队，探查这个空间。虽然被煞气压制，前路迷雾重重，但锻炉的力量主要针对仙剑，这些身强力壮的妖族，依然状态尚可。
他们朝北面飞行了一段距离后，发现了古怪物体的巨影，而且力量强大，所以急急过来报告。
众人听闻后，总算有了点精神。
原以为这里只有四把仙剑，想不到还有别的东西。
前往查探总比坐着发愁好，于是众人合力，依然是剑修主打壤驱剑阵，法修妖修在后面加持威能，把灵儿朝前推，向梭摩提供的方向缓缓移动。
这样一来，就好像一小队蚁群，吃力地扛着半个面包，穿越云雾。虽然速度不快，但总算有了点方向。
“咦？出怪事了！”向北走了一段路后，领头的梭摩突然凝固金翅在空中，爪子用力蜷起，发出警报：“好像哪里不对？”
“那东西原本冲天竖立，好像一面巨大厚实的半墙，老远就能看见。”随行的斥候比手画脚解释：“为什么走到了这里，还没有发现它？”
“在七剑锻炉里的东西，非同小可。”南宫雅尔沉声道：“莫非又是一个能力强大的祭品？”
“像九兽那样的活物？”周晴猜测。
“唰唰……”
在众人交谈中，有个清脆柔和的声音，缓缓从身边雾气里传出。好像夏日树梢上，鸣蝉伸缩着翅羽。接着，宏大的七彩光芒从四面八方绽放，将众人围在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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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炸炉现场的魔修前方，一个女子裹在粉色纱质斗篷里，颤抖着抬起手指，发出断断续续的字句：“这……这……你们……你们……”
她的声音大家都听过，正是那位洞察力一流的樱之上。不过她虽然猜到了锻炉异变的开端，却没有猜到这个毁灭性的结果，所以现在已摇摇晃晃，全身软倒。
几名刑地侍急忙本能地扶住她，但眼睛依旧直勾勾地，望着云雁等人。
在樱之上身边，是云雁熟悉的老对头，擅长三才阵的三宝。其中的大宝脑门上的犄角，因惊惧已竖成冲天形，脖子上的鬃毛，也炸裂开来好像刺猬。
他连连后退，终于回过神来，发出狂吼：“敌袭！敌人袭击了七剑锻炉！捉……捉住他们！”
“禀报大司祭，快禀报师父！”樱之上虽然在尖叫，依然全身瘫软站不起来，上下牙齿死命磕碰，发出叮叮脆响。
“不可能……全是幻觉！”一红披风皇族举起拳头，近乎疯狂地大笑：“幻觉！吓不到我的！”
“咔……”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来是被萧逸尘一剑刺出，削掉了脑袋。
“哇！”
“%&amp;amp;amp;amp;……*（%￥！”
高阶与低阶魔族齐声大叫，皇族语和魔族语混合，加上手忙脚乱抽取兵刃的声音，宏伟高大的大厅内，顿时乱成一片。
七剑锻炉位于大厅中心，放置在一个火红巨坑之中。因下方链接着黄泉场的管道，所以坑洞非常深。眼下锻炉爆裂，碎片四散灵压狂乱，锻炉四周的金曜石也崩裂，现场顿时浓烟滚滚，难辨方位。
反正都要激斗，所以百人队率先出手，好像破浪的小舟一样，穿刺入魔修守备队中。
“已经不能原路返回了。”云雁环顾四周建筑，目光投向破损锻炉的巨坑：“但咱们要脱身的捷径，或许只有黄泉场。”
“先前我们从传输煞气的管道进入。”徐泽龙分析：“但此地是有两条管道，与黄泉场连接的。”
“魔族祭祀血肉的那条管道……”南宫雅尔皱眉：“可是我并不想进入它。”
“我也不想。”云雁烦恼道：“但要探寻驻地所有通道，恐怕队伍难以支撑。”
在锻炉中的经历，无论是开凿锁链救助仙剑，还是压制魔鞘，都消耗了大家极大的力气。特别是那些乐剑师，到后来启动以命续命的道门，都已快要瘫痪。
就连梅成功和夙筱，现在都举步维艰，被修士们护在中心。而乐剑师无论在哪里，都是第一批被攻击的对象。不少魔族眼尖，已察觉到这支队伍最薄弱的地方，正悍不畏死地冲向他们。
“赤姬！”梭摩的抖动血淋淋的羽翼，在前方奋力开路，焦虑不堪：“咱们撑不住了，恐怕难以冲出大门！”
“哐！”“轰！”
他的声音随即被四周的打击淹没，背部遭到几名奎木狼的撕咬，腰眼也被星日马的独角刺中。接着一个蓝披风的氐土貉，恶狠狠地挥舞双刀，朝他的肩胛斩落。
在亘古的钧天大战里，虽然大批妖族与人族同盟的情形，并不太多。但魔修们依然很清楚，想要毁灭一位迦楼罗，最好的办法，就是生生砍断他的双翅。
眼见梭摩就要血溅当场，徐泽龙一手拎起乾坤袋，一面高呼：“住手！否则我就立刻摧毁七剑魔鞘！”
“什么？”樱之上尖叫：“他们居然强取了魔鞘！”
“先不要莽撞……魔鞘若是被毁，我们的脑袋就全掉了！”大宝几乎要跪下了。
云雁等人眼疾手快，趁魔族齐齐愣神的当口，卷起夙筱等伤员，踩着风火轮一样，朝大门奔去。可贴近墙壁时才发现，原来锻炉大厅里，不止一扇门。
这里是圆形合围，共有三层的尖晶驻地，修建得异常牢固，也宛如迷宫。刚踏上通往大门的褐色石板时，便有数面貌似玻璃的光墙，迅速聚拢而来，将百人队围在正中。
“哈哈哈！”大宝发出嘲弄的笑声：“你们当真以为，这么重要的地方，只有驻兵守备吗？”
“在大司祭的幻术迷宫中，看你们往哪里跑。”樱之上也幸灾乐祸起来。
“魔鞘若在威逼下，被这群人狗急跳墙毁了，最后我们也得担责。”她对大宝使了个眼色：“眼下他们是出不去这里的，咱们便围着这地方。”
“直到有可以担责的人赶来。”大宝会意一笑。
说曹操曹操到。
他话音未落，圆形建筑的二层楼上，便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道拱门。门内红光四溢，密布符纹，一看就是传送空间。接着一群风风火火的魔修，身穿月白色长袍从光芒里站出。
云雁抬头望去，立刻辨识出率队之人，他们是大司祭水月宫的法师卫队长，席空和煜祺。
“席队长！煜队长！”大宝惊喜地仰头，对那两人高喊，指着云雁方向：“神州的人胆大包天，不知用什么法子钻进了锻炉中，把七剑鞘抢走了啊！快捉住他们！”
“要我们捉人？”席空抱起胳膊，走到二层围栏之前俯视下方：“那你们这么多守备杵在这里，是否形同虚设？”
“这些家伙生怕弄坏剑鞘，怂恿咱们上去死斗。”煜祺小声冷笑：“如果出了岔子，就让咱们背锅。”
“想得到美。”席空狠狠剜了下方的魔修一眼。
看来酆州的老戏码：自己人内斗抬杠，又一次上演了。云雁等人面面相觑，稍微松了口气。眼下两队魔族因为忌惮，都不愿上前围攻，那么正是己方的机会。
所有修士立刻开始攻击幻术迷宫，在透明光墙里寻路突围，但见银光闪耀，集体消失在原地。但两队魔族并不担心，反正知道他们只是，暂时消失在幻境之中。
大司祭的结界就宛如个玻璃瓶，而神州的修士，此刻困在里面，好像被捕获的飞蛾。无论如何，入瓮后的他们也不会当真消失，只能在驻地里游荡，消耗着体力。
眼下大家要做的，就是相互瞪着按兵不动，直到敢于打开玻璃瓶，收取猎物的人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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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虎视眈眈地守在锻炉大厅里，就像守着已咬饵的大鱼。
它随时就会被拖上水面，它逃不出这片海洋。
每个人的心底都很笃定。
但他们没有料到，百人队在连续穿过了两面幻术光墙后，遇见了一个人。
他依然是那张年轻温婉的脸庞，比从前瘦了一些，也更苍白一些。身穿月白地，淡青纹的长袍，眉宇间蕴藏者淡淡忧郁。
那人站在前方十米开外，三面光墙之间，投影轻飘飘地立在他周围，全身散发着古怪的灵压，而且越来越浓郁。
“君莫愁？”梅成功第一个认出了来人，不顾身上的重伤，捻起剑诀就摄过去一招星境远攻。
君莫愁指尖结出尖塔形法印，如月下鬼魅，闪身进入了右侧的光墙里。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瞬间支离破碎，星斑四射。
“是君莫愁那个叛徒，开阳逆弦……”一北斗剑修握拳，恨恨盯着那男子：“不祥者。”
“直到现在，你们还在挂念着我那些事？”君莫愁微微一笑，好像站在镜子里的投影，隔着幻术光墙说话。
他甚至还做了个人修标准的道揖：“真是受宠若惊。”
“如果可能……”徐泽龙捂着伤口上前两步，剑眉紧皱望向他：“阿月……我和你姐姐一样，真不愿取你性命。”
“徐师兄，我知道你是个重情的好人。”君莫愁也很黯然：“可是现在，我不得不告诉你们，前面无路可走。”
接着他将目光投向云雁，尖塔形的手印举到鼻梁，一双深幽的眸子里，闪速复杂情绪：“姐姐。”
“你终于还是弃了我。”云雁流露苦笑：“现在又来挡在前方，是要趁着我等重伤，陷入迷宫时，捉拿我们去向大司祭邀功的吗？”
“我说过，你们无路可走。”君莫愁平静道：“此地是大司祭设置的幻术领域，就算你们破解了它，位置依然在大厅之中，守备队的包围之下。”
“但你也知道，我是个死到临头，也不会放弃的人。”云雁缓缓竖起止水，食指轻抚剑身。
接着她突然纵起，手中剑幻化为凝实的数道分影，将收纳君莫愁的那面光墙围住，剑锋齐齐指向他。
“闪开！”
她厉声高呵，终于还是提出了警告，这攻势没能立刻刺下。
“看来……无论如何，你也不希望我死掉。”君莫愁垂下眼睑：“回忆往日种种，或许在这个世界上，还留恋我的那个人，也只有你了。”
“那么走开，阿月。”云雁沉声：“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警告。”
“明白了。”君莫愁突然连连结出数道法印，体内冲出澎湃青光，他的眼睛不知为何，染上了血红之色，但神智清明。
“咔。”
他站立的那幕光墙应声而碎，显露出一道青光拱门，如虚如幻，洋溢着浓郁魔气。接着那人抬起广袖，直着身子指向那道门，认真道：“姐姐，你若信我，就走这一条路。”
“因为你们没有其他路。”他说完之后，对云雁淡淡一笑。身体分裂成数个重影，连番摄入四面光墙之中，渐渐化为轻烟，消失不见。
“他什么意思？”梅成功张口结舌：“我宁愿死，也不会被这坏小子蒙骗！”
“阿月身为水月宫少宫主，很早以前，就被大司祭植入了强大的印记。”云雁思考片刻，小心翼翼靠近那道拱门：“而且以他现在的修为，参悟印记能量暂时破碎迷宫，开启一条幻术缝隙，也不是不可能……”
“你信他？”梅成功几乎跳了起来，又因为伤口疼痛，无力地瘫在他那三名弟子手臂中。
“就像他说的一样，我们已无路可走。”云雁也纠结万分：“试一试这条路又何妨？”
“君师叔会不会将我们一窝端，直接装进盘子，献到大司祭面前？”周晴紧张地咬手指了：“毕竟他已决定，彻头彻尾背弃了师父啊！”
云雁捂住额头，耳边却响起了那一天，君莫愁朝水月无心飞去时，留下的淡淡回音。
“姐姐，我会回来的。”
当时认为是自己的幻觉、魔怔，无意义的希望。
难道……那时候他当真说了这一句吗？
难道，他心里其实……
“试一试。”云雁缓缓抬起脚步，朝青色拱门踏入：“我先进去……”
“紫姬！你不能进去！”修士中不少人发出惊呼。
可云雁走得如此决然，身体已被青气包围。就在那一瞬间，众人看得分明，凝结古怪通道的灵压，明显减弱了一分。
“这是个艰难的选择。”周晴原地徘徊了两步，像兔子一样跳出，紧跟云雁跨入青色拱门：“但我得跟着师父！”
“这道门有时间和威能限制。”徐泽龙立刻做出判断，也抽身进门：“云雁既然进去了，我没得选了。”
“大家快跟上啊！”郭小冬大喊着消失：“门要关了，要关了！”
梅成功捶胸顿足：“真是任性！为什么都要相信那坏小子！”
南宫雅尔安抚地拍拍他，挺直背脊跨入拱门，侧身眨了眨眼：“我们还有选择吗？”
“哎……”梅成功长叹一声，终于在众修簇拥下，随着人群挤入拱门，瞬间抵达另一个空间。
这是充满血腥与凶煞之气的一条宽阔通道，四面燃烧着火星，好像丛林里恶兽的眼睛。强烈的刺激感溢到梅成功的体内，他打了个寒颤，立刻醒悟，破口大骂：“君莫愁那个该死的家伙，究竟把咱们骗到了哪里！”
“哗！”
话音未落，他便被一大片血水包围，手舞足蹈地在波浪里挣扎。
“呕……”
身边传来修士们的呻吟，显然有人被突如其来的血浪卷中，呛水之后，吞进去了很难受的东西。
“哗哗哗……”
越来越激烈的血浪翻滚在周围，其中夹杂着不知名生物的碎肉骨骼，好多人都难以消受这样的环境，呼吸逐渐艰难。
在坐了好长一段时间，这个血水滑梯后，修士们已到了恼怒的边缘，纷纷摄出道术，朝圆筒形的两侧墙壁攻击。
“哗！”
空间在颤抖，血水在翻涌。
终于，所有人被一股巨力高高抛起，再重重投掷到地面，眼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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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沉浸在施法之中，双手柔和地平举，白衣在紫光里飘飞，长发轻扬。她已完全进入神念，却不知外界的人们，正在目不转睛观察自己。
“紫姬……她怎么了？”有法修靠近过来瞅了一眼，那绝美精致的脸庞，震惊万分又突然缩回了身子。
但见那人小心翼翼地摸出个类似照妖镜的法器，好像扫描一样，蹑手蹑脚围着云雁绕圈子，口中喃喃自语：“不妙……十分不妙……她好像被魔道突然袭击，产生了奇怪的变化……”
“我觉得冷。”一位年轻的丹术师抱起胳膊：“这种感觉深入骨髓，我还觉得害怕……就像顶级的魔修占据了她的肉体，正偷偷窥探过来！”
“不能这样下去。”那女修开始从储物袋里摸出丹瓶，左手掏出做引的冰泉水，将其中的丹药溶解，放入玉杯中，递给周晴。
“给你师父速速饮下。”丹术师担忧道：“此物有醒神驱邪的功效，或许可以相助紫姬摆脱困境。”
周晴接过玉杯低下头：“师父她……或许没有中邪。”
“可是紫姬的瞳孔变成了血色，完全失去了神光！”拿着照妖镜的法修急道：“这是入魔的普遍现象！”
“如果这样就入魔……师父不知道入魔多少次了。”郭小冬趴到周晴肩头，低声耳语：“她在神州的人面前，释放了辉夜之力！”
“我知道。”周晴腿肚子打闪，偷眼环顾四周心急火燎的修士。
“要是知道师父，天生具备魔皇才能有的血脉。”郭小冬的心跳声巨大：“你说他们会怎样？”
周晴紧皱眉头，平举手背，朝自己脖颈间一横。
郭小冬瑟瑟发抖：“那该怎么办啊！”
“我也不知道……”周晴扶额：“希望没人能知道。”
“我知道这是怎样一回事！”一个年轻精干的剑修，走上前去，用冰冷的长剑直指云雁。
郭小冬和周晴几乎要坐倒在地，徐泽龙、南宫雅尔和梅成功，则抢上前去，挡在剑修身前。
不料那人只是做了个剑势，旋即收回。接着围绕云雁谨慎地踱步，在她身边虚劈出几剑，威能迸射，格局严谨极有章法。
“紫姬定是被甲士体内的怨灵摄中了心魄。”年轻剑士很严肃地摆出个马步：“看我的镇魂驱魔式来破解！”
“宛如仙鹤出樊笼，脱得樊笼路路通。南北东西无阻隔，任君直上九霄宫！”
他开始演练剑招，疾风一般左右突进，衣带翻卷令人眼花缭乱：“正道天威！星落青云！急急如敕令……”
“我看哪，现在不是怨灵摄住了师父，是师父正在威慑怨灵。”周晴松了口气。
郭小冬对那年轻剑修摇头：“这招完全没用。”
“没用的。”萧逸尘突然开口，把那剑修给拦下：“你退一边去。”
“论剑山第一剑的话，很可能认破师父啊！”周晴二人抱成一团慌神了。
“我见识过这种力量。”果然，萧逸尘目光炯炯，盯着云雁的身影不放，迸射出森然寒意。
他一步步踱向徐泽龙等人：“你们也知道？”
徐泽龙有些心虚地犹豫片刻，但还是重重点头，侧脸回避他如鹰般锐利的目光。
“不能让她再使用。”萧逸尘握紧却邪剑，抿唇道：“否则……我会动手……”
南宫雅尔上前一步，与他对视，沉声道：“那么我也会对你动手。”
“赤姬！青帝！”有不少修士惊呼出声，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两位持剑会突然之间，相互戾气大作。
“一直以来，我当夜逝水是可靠的战友。”萧逸尘微微闭目：“尊敬并信任他，却不料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还是没有摆脱商红羽。”他振袖指向云雁：“居然在利用那个人遗留的血脉之力。”
有修士交头接耳：“谁是商红羽？”
“不知道呀……”
“紫姬的血脉之力？那是什么？”
“不知道呀！”
在一片混乱中，徐泽龙对萧逸尘严肃说话：“云雁知道在做什么，她说过定能控制住。”
萧逸尘握住的拳头松开了一些：“希望如此，我不愿意看见第二个夜逝水。”
“得了吧。”梅成功懒洋洋地瞥着他：“云雁不会是夜逝水，你就放心好了。”
“哼。”萧逸尘横了他一眼，终于没有再发出声音。
现场的气氛有些凝固，有人迷惘有人震惊，连对抗斗罗甲士的招式，也纷纷缓慢下来。可是敌人并没有趁机，做出锋锐的反击，而是宛如木桩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古怪！”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指向云雁的前方：“看见没有！你们看见没有！那些怪物不动了！”
“好像有力量把它们摄服！”刚才那驱魔的年轻剑修振奋起来，扬起双臂欢呼：“一定是我的镇魂驱魔式起到作用，在发招之时，震慑了甲士内的修士怨灵！”
“迷之自信。”周晴和郭小冬没好气地吐糟。
那剑修是天心峰座下的少司剑，名叫谭新，因年轻有为出类拔萃，自创过许多亮眼剑招，有些名气。所以论剑山的修士们，立刻也恍然大悟，纷纷上前拍他肩膀，表示祝贺。
“有这样的误会也好。”梅成功小声对周围伙伴道：“省得他们对云雁刨根问底。”
徐泽龙等人鸡啄米一样点头。
“主……人……”这时，一个好像从幽暗地底传出的沉闷声音，缓慢地吐字，由远至近。
大家转身回头，只见斗罗甲士中最高大的一个，拖着绿油油的厚重盔甲，一步步踏行过来。原本它的眼睛在头盔下暗淡无光，只有个轮廓，此时却变得闪亮艳红，好像刚从睡梦里苏醒。
接着那甲士突然单膝跪地，单手撑在地面，仰头对着队伍前方的白衣女子，再次迷茫地呼唤：“主人？”
这一次发动辉夜之力，使真气又消耗了不少。现在云雁只觉头脑沉重，心脏剧烈跳动，牵扯着每一根神经。她缓缓收敛念力，返转肉身后，与那甲士的双眼对上。
“我不是你的主人。”她叹了口气，抬手覆上甲士额前盔甲，柔声道：“你不该有任何主人，仔细想一想，你是谁，为何在此地徘徊。”
“然后做自己的主人，抹灭痛苦记忆，选择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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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那高大的甲士在听了云雁的话后，更加迷茫。
它发愣了许久，眼底的闪光更加耀目，好像有数道细小电流，忽隐忽现：“想起来了……我……叫王林涛，是很久以前……论剑山的天冲峰主。”
修士们一片哗然，有人低声道：“这个名字的确有印象，王林涛的名气，也曾是北斗响当当，不过是两百万年前的事了。”
又一人道：“据典籍记载，他在那时候的钧天战场里，陷入魔族包围失踪……一代侠骨就此陨灭。没有想到，竟长眠在黄泉场中。”
先前那人叹：“在此地埋骨的英才难以计数，只因生前是大能，能量经百万年而不灭。如今残魂被夜逝水唤醒，变成了杀戮工具，这个命运也太……”
“不……我不要这个命运！”王林涛的意识似乎越来越清晰，慢腾腾支撑着高大的身躯站起，低头看着自己的钢铁盔甲，颀长诡异的四只手臂。
那甲士变得像人一样，调动起情绪，因悲哀而颤抖着：“我的命运，早该在那时候终结！我为神州战死，无怨无愧！”
“咯咯咯……”在他身后，一个斗罗甲士发出女子的笑声，在高大粗壮的身躯内，这个尖利的声音显得很不匹配：“王林涛，原来是你，你也会有今天！”
“岳琪菲！”王林涛立刻更加激动，反手双臂挥出，将背后那甲士重重推出，让它轰然倒地。
“当年你垂死挣扎，竟拉了老娘为你陪葬！我恨你入骨！”那倒地甲士发出怨毒的尖叫，四只手臂中的尖塔利刃，墨绿长鞭奋力卷起，朝他后背袭来。
“是酆州的天罗地网。”徐泽龙立刻认出这招：“看来王前辈和生前的魔修仇敌遇上了。”
“他们的记忆回归，不再是一堆无感情的钢铁机器。”梅成功环顾四周：“趁他们内斗，咱们开溜吧！”
然而情况并不如他想的那么顺利。
一个又一个的斗罗甲士，找回了自己生前的记忆，并开始有了动作。他们原本是难以回归故土的幽魂，被魔道祭祀苏醒后，又被夜逝水改造。
不仅怨气极大，力量也是巨大。
一言不合后，难以克制的战斗冲动随即爆发。或许很早以前，他们是淡定又谨慎的大能，但现在已糅合了野兽般的特性，驱动甲士身躯相互碰撞攻击，顿时前方一片混乱，烟尘灵光四起。
虽然云雁等人没有被甲士的混战波及到，但也无法从他们的盛怒中，寻找到一条安全出口。
这种感觉，就像看科幻片里，变形金刚的汽车人和霸天虎打架，山崩地裂。虽然十分热闹，但对于围观的地球人而言，很难插手和躲避。
“啊啊啊！”此刻王林涛，已经把生前死对头的魔女，那个叫岳琪菲的，拦腰卷起，并狠狠投掷到地面，撞出了十来米的冒烟深坑。
“我不要这种命运！”他显得十分狂乱，暴躁大吼：“是谁！是谁唤醒了我，把我变成这副可恶的样子！”
“是谁！我要杀了他！啊啊啊！”斗罗甲士已不能被控制，开始火力全开，朝身边的同伴横冲直撞。
“哐！”左边的一个甲士，被他的光剑横扫，削掉了脑袋。
“嗤！”右侧扑来的一个狂乱机器，则挥舞巨矛，深深刺入他的后背。
绿色剧毒的粘液漫天飞舞，黄泉场内更显阴森可怖。云雁等人屏住呼吸，慢慢后退，尽量避开这怪物大乱斗的区域。虽然它们在自相残杀，可依然不能放松警惕。
谁知道这些发疯的前辈们，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没想到，这批玄级甲士竟然发狂了。”一个男子的声音，从战场对面隐隐传出。
“现在怎么办？师兄！”一个女子声很是焦虑。
“只有启动封印，让它们安静下来。”男子叹息：“要知道玄级甲士最为可贵，遭遇如此大的损失，师父一定会很生气。”
“只好如此。”女子跟着他叹气。
虽然两人的议论声很小，但他们发出的动静，逃不过百人队里，修为较高的那几个人的神识。
萧逸尘从那男子说话时，就已捏紧了拳头，好像顷刻就要怒气发作。
而飘飘几个天心峰的弟子，则异口同声惊呼：“好像是贺师兄和袁师姐！”
“看看，当初说你们天心峰出了内鬼，还不相信。”梅成功白了一眼过来：“他们口中的师父，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金帝夜逝水了。”
“这些人早已立下契约，做了夜影卫。”云雁摇头。
“我不明白！”萧逸尘怒气冲冲，朝前方跨行：“我要问问那个人，怎么有脸，面对他另外一个师父：北宫！”
“峰主，危险！”飘飘等人急忙围住他，进行阻拦。
可萧逸尘也是个意气之辈，猛地震开周围的人，宛如一只白鹤冲天而起。但见他手提却邪剑，身子在混战里荡出灵波残影，连连踩踏着甲士们的头顶、肩膀甚至兵刃。
借助坚实的点位闪避、跳跃后，萧逸尘在眨眼之间，已掠过了怪物群，来到了战地后方。
而这个行动，前后不过半柱香时间。
云雁等人遥遥望着他潇洒自如的身影，无不生出敬畏。
如果不是为了守御百人队，这位论剑山第一剑，早就可以乘风而来，踏月而归，不受半分羁绊。
“峰主……”斗罗甲士群后，失踪的修士贺玉轩，发出了惊呼。
与此同时，所有的斗罗甲士都不动了。它们摆出还在激斗的姿态，高举各类武器，尴尬地静止在原地。连灵压都来不及散去，依旧四处激烈冲撞，迸射出烟尘火星。
“果然……”徐泽龙松了口气，笑道：“这些杀戮机器的制造者，为自己留了条后路，给它们设置了封印机关，避免狂乱后被波及。”
“看来贺玉轩等夜影卫，就是被派来，监视它们运作的人。”云雁用神念探视四周后，对众人道：“就趁现在，迅速穿过斗罗甲士的阵地！”
修士们急忙点头，一行人施展各类疾行术，在高大的甲士腿脚下穿行。因保护着伤员，虽然大家竭尽全力，还是花了一段时间，才看见萧逸尘。
他正站立在一面黝黑的岩壁前，对上面浮现出的几个人影，怒目而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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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住的那一人，正是女修易铃。她与夜影卫集体撤离，原本融成一体虚化，成为接近光速运转的气流，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在传送缝隙里被人拦截，眼看就要被众修擒拿。
“师父！”那女修匍匐在地撑起半边身子，朝前挣扎着，发出惊慌的求助。
好像回应着她的叫喊，蓝光前方突然出现一个辉煌的正圆，凝空缓缓旋转。
“师父！救我！”易铃感觉到圆环传来的暖意，立刻精神振奋，喜笑颜开。
而云雁等人严正以待：来者真是夜逝水吗？
“喀……”
说时迟那时快，正圆突然倾斜，如空中位移的飞盘，朝着易铃实化的躯体重重一削。
“啊！”这是女修痛楚不已的尖叫，她的身子从腰部被截断，齐刷刷分离开，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啊？”这是云雁等人也发出的惊呼，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来自夜逝水的援助，竟毫不留情攻击了自己人。
只在眨眼功夫，女修体内窜出一只红色仙鹤，振动翅膀将她前半截身子叼住，和前方贺玉轩等人的残影，再度融合。在百人队愣神之际，瞬间折射到蓝光尽头，终于消失。
过程前后只有几秒，等大家回神，便上前检查，易铃被钉在地面的半截身子。
“是契约式神。”云雁低叹：“和当初带走的方永川的一样。”
“夜逝水不愿意有他的卫队，落在咱们手中，被查出讯息。”徐泽龙愠怒地指着脚下的残躯：“可惜这些夜影卫对他忠心耿耿，却眉头都不皱一下，说杀就杀。”
“那个女修是死是活？”周晴弱弱地问道。
很多人都迷茫地摇摇头，只有梅成功冷哼应答：“被砍成了那样，肯定不能作战了，但修士的魂魄仍然健康。”
这下更多的人沉默下来。
“也就是说……易铃师姐……或许会变成王林涛前辈那样……”天心峰的飘飘倒吸一口凉气。
云雁点头：“多半。在钧天战场内，无法向外面一样大肆收集资源。夜逝水绝不会错过，每一个可以利用的东西，无论是人是魔，是活的或是魂魄。”
飘飘摁住太阳穴蹲了下来，十分郁闷：“怎么会这样……”
“你好像很了解我。”圆环光芒里，突然传来夜逝水微笑的声音：“紫姬，我们快要见面了。”
云雁顿觉一股寒意袭上背脊，但她纹丝不动，朗声回答：“不如现在就见面，一战定胜负。”
“不……时机未到。”夜逝水拒绝了这个提议：“到那时候，我会让你看见，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一顿：“一些你并不了解的，属于我的秘密。”
“唰！”云雁已驱动止水，延伸剑锋十来米，朝着圆环中心刺入。
“你还真是……”那人笑道：“不念旧情啊……”
话音未落，圆环冲天而起，竟然离开了蓝光。接着急速盘旋片刻，搅动出翻滚的气流，将通道四分五裂。接着它高高升起，好像一轮初升的金红日轮，进入浩渺的蓝天中。
通道碎裂的瞬间，四周景物便已变幻。
蓝天、红日、白云……
百人队正脚踏虚空，立在云层之中，随着最后一丝蓝光熄灭，飓风突然卷起。把这支从虚空中突然踏出的队伍，朝下狠狠摔打！
“嗷！”
这时，从下方高举起一个巨大咆哮的黑色龙头，流着唾液擦身而过，张牙舞爪地朝上扑击。而与此同时，一个稍小的白色龙头，也从大家身边滑落，气势汹汹朝黑龙反击。
“这是天界与天魔界的双龙战！”云雁刚反应过来，便被双龙厮杀的力量波及，朝下方坠落。在她身后的修士，也无法站稳脚跟，像饺子一样跌下云层。
“中土区……”梅成功手脚乱刨，声嘶力竭喊叫：“我们出了黄泉场，到了中土区了！”
钧天战场的中心，最后的决战区域！
众修纷纷挣扎着稳固身形，仰头看着黑龙粗壮强悍的身子……白龙虽然在竭力反抗，但依然敌不过它。也就是说，胜利的天平，依然朝酆州方向倾斜。
“我们得速速寻找安全地点。”徐泽龙迎风呼喊:“给我点时间，研究那个七剑魔鞘！如果能找到关键，就能援助七位星君，还有鸿蒙九兽！”
不错，只要解决了这两个困扰，白龙头被压制的情形，或许会有改善。只是现在大家面对的敌人，不仅有酆州的部众，还有夜逝水的大批私人武装：斗罗甲士和夜影卫。
最令人头疼的，是那只在钧天战场内，如幽灵一样神出鬼没，如狡狐一样难辨真身的亚体零。
眼下黑龙头保持着优势，也就等于，无时无刻都在给它提供力量。一旦它继续进化，成为终结者，后果不堪设想。历史上从来没有这样的记载，更无破解终结者零的方法。
“我们选择的降落地点，要极其隐蔽，连天魔域都不要有……”梅成功手搭凉棚，朝下方的土地俯瞰：“可是中土区对我们而言，着实陌生……”
他突然紧皱眉头：“那座山丘左侧的谷地里，黑压压的都是群什么人！”
梭摩振动双翅朝下滑行：“大家维持住滞空状态，我和斥候队先去查探。”
但队伍里伤员众多，在贴近黑白龙战的区域，想要在空中维持原状，不给飓风卷走，实在有些困难。就在大家快要被冲散时，梭摩终于拍着金翅回返，发出大声欢呼：“是人族的军队！北斗七国凡人的军队！”
“他们并非修士……”有人发出担忧。
“还是有修士带队的。”梭摩道：“开阳国皇子祁沐然，还有整个王府的剑卫，都在其中。”
“玩命侠！”这时从云层下方，升上来一个穿着红铜盔甲的壮年将官，对云雁拱手施礼：“听说你的增援就在附近，王爷喜出望外，特令我来迎接。”
“我们并非增援。”云雁也对他还礼：“而是从一个传送通道，无意间落在此地的，说来话长。”
那男子明显流露失望，但立刻振奋：“无论怎样，有了你们这些高手助阵，我们的危机或能消除。”
他摊手引路：“请到军帐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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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祁沐然的军帐中时，云雁感慨万千。
当年初上论剑山，得罪了聆松楼的执事祁元化，导致后来发生了不少事。祁元化利用与开阳王府的关系，还曾说服王妃，下达屠龙令，派出了不少剑卫，找自己等人的麻烦。
以迷心咒控制卓闻香等人，在前线暗杀祁元化，真武台上生死对决……原本以为会和这位开阳国皇子，产生势不两立的关系。没想到走到今天，竟是联盟会合，大家相见甚欢。
在军帐里，云雁看见了对自己的到来，面无表情的祁念真。当初揭破祁元化的真面目后，她悲愤莫名难以克制。这个女子与她哥哥终究不同，虽然对云雁表现出隔阂，但流露的仇恨甚少。
对她而言，最不能接受的，是从小爱护自己的哥哥，竟然是个心狠手辣的恶徒设定。此刻她投身钧天战场，大概已经平复了心绪，找到了自己的路。
虽然如此，云雁也知道，自己和祁念真之间，再也不会存在友谊。
她微微垂下头去，看见了重塑肉身后，继续担任王府剑卫的卓闻香等人。在假传屠龙令的事真相大白后，唆使王妃的乳娘，被刑律处罚。而祁沐然那位王妃，似乎也因愧疚染上了心病，卧床不起……
但再次重逢后，卓闻香等王府剑卫，对云雁的态度倒很和善。为了神州阵营的胜利，以前的诸多纠葛，大家都不愿去提起。
世上敌我阵营的转换，云雁已见过太多，也不做介怀，与祁沐然、卓闻香等人合坐在圆桌前，相互交流目前的形势。
祁沐然不仅是修为高深的剑修，也是一国皇子，因名望极高，被选为七国军队的统帅。因凡人军队灵力弱小，所以钧天环传送时，会产生特别的通道。
这些大军会被直接送入中土区，要对战的，也是酆州最低品级，同时数量最多的部队。它们大多由部族魔武士与魔兽合并，来时成千上万，漫山遍野，规模巨大。
虽然战斗力不高，但若纠缠起来，也相当耗费时间与精力。所以它们的对手，一般而言便是这些凡人军队。
历代的钧天战场，在大决战时，会分为地面、空中与苍穹三线。所谓苍穹之战，是指七剑与万鬼夜行的抗衡。空中之战，则是修士与高阶魔族的对殴。
至于地面之战，便是酆州二十八部众，与七国部队的冲杀了。但这次钧天大战，与以往有很大不同。这是神州大陆被分割成两部分后，第一次的两界全力交锋。
以往的神州，只有七国，而没有南斗五国。
也就是说，现在的北斗七国，都曾被死海的割裂，损失了大片疆土，分给了南斗。七国的军队无论在数量还是战力上，都大大削弱，是历史上最小型的一支地面部队。
地面部队虽然实力较弱，也影响着两界力量。如今代表天界的白龙头，始终落败，与七国武力被削，也有很大的关系。
而目前的状况更不妙，祁沐然率领的七国部队，被二十八部众合围压迫，不得不暂时退到了这片山脉谷地中。因为一直没有得到神州其他势力的援助，他们在此地守了三个月，无法突围。
而凡人、军马、猛兽阵、乃至负责运输的大象……都是需要吃东西的。
虽然这个山谷易守难攻，但军队也日益颓丧。魔族在谷口每日每夜的冲击，到了最近几日，干脆也懒得发兵了。因为他们坚信，七国军队过不了多久，就会粮草耗尽。
等到那个时候，人族不是饿死就是病死，就算还活着的，也没有力气打仗。魔族只需要轻轻松松进谷，翻捡战利品就可以。
云雁等人听完祁沐然的难题后，都面面相觑。
原本以为遇见了援军，想不到是一队，是比自己等人处境还糟，急需援助的盟友。
“近来营中已经开始产生流疫。”卓闻香在祁沐然说完后，进行补充：“飞马营那边，战马因粮草不足接连饿死，它们的尸体立刻被哄抢，我们无法制止。”
“虽然军中多是死士，但大家的想法都是宁愿战死，也不愿这样消耗而亡。”她十分苦恼：“眼下只有两条路，冲出魔族的包围大阵，或者是找到补给……”
“第一条路显然不行。”祁沐然开口：“紫姬等人闯入魔族驻地后，已精疲力尽。每位道友身上都有伤，遭遇大劫后，星君们也需要休养。”
“立刻派人收集器具，在荆棘谷最深处，为百人队建造一个临时驻地，送上最好的药品。”
他对剑卫们下令：“提取最优质的武器熔炼，给天工后人打造炼器房，供他研究七剑魔鞘。”
“可是……”卓闻香掌管着军中物资调派，在捉襟见肘的情况下，还要有如此大的消耗，她显然很是肉疼。
但被祁沐然锐利的目光扫视后，便不做抵抗，得令而去。
“抱歉。”祁沐然埋头看着圆桌上的战况地图，把手深深插入前额发丝：“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而且可以保证，在你们修养的时间内，全力抵抗进犯的魔族，不让诸位受到打搅。”
“多谢祁道友。”云雁站起身来，对他施礼：“现在我想与卓闻香同去，探视下荆棘谷内的环境。”
祁沐然苦笑：“青草已被战兽吃光，山果野菜也无留存。钧天战场的地形，因每一代都会变化，所以大多没有名字。”
“之所以给这地方取名叫荆棘谷，是因为所有能吃的，包括草根树皮，都被我们收取过了。”他叹了口气：“土地贫瘠，只有荆棘遍野，就是外面的情况。”
云雁默默取下储物戒指，从里面掏出一个个长方冰盒，是她从前拜托徐泽龙，以地球冰箱的模样，打造的美食储存柜。打开冰箱后，异香扑鼻而来，各类糕饼熟肉米饭果羹汤品开胃腌菜……应有尽有。
“好香啊！”原本已走出营帐的剑卫们，不约而同回返门口，眼睛冒出心型，大声惊呼。
“我不仅是北斗的玩命侠，还是南斗的食神。”云雁将小冰箱朝他们推过去：“先用这些，去犒劳饥饿的凡人兵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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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代……
云雁立在原地，望着赵麟云和赵齐放有些肖似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从前在宁远城中的记忆，此刻浮现在脑中，依然如此清晰，那是因为自己入道多年，所以能铭刻不忘。
可是对于凡人而言，时光荏苒几千年，过往只在代代相传中。
就算赵麟云是赵齐放的三十七代孙，他也从没有看见过先祖。不知道那人具体的样貌、声音和性格。可是自己，虽然与赵齐放没有血脉关联，那人的音容笑貌却清晰无比，好像昨日才见过。
今日就已过去了，整整三十七代的时间。
而昨日与赵齐放的相遇，引来了今日与赵麟云的相逢。虽然过往已如历史尘埃，可它的延续生生不息！
在感慨与触动下，云雁好似突然脱离了地面，看见自己身处在九霄云端。识海内响起沉重的一声叹息，好像有双眼睛，看破了千万年的时光轨迹，寂寞而萧索。
空荡荡，轻飘飘。
她时而感觉自己是一粒微尘，无拘无束遨游在风中。时而又感觉自己变得庞大无比，能将世态万物尽收眼底，无限包容。在这极细微又极广博的连番变幻中，云雁沿着虚空踏出一步。
再两步、三步。
她每踏出步履，位移了片寸方境，都牵扯着天地均匀的呼吸声。
能听见，能掌控……
俯拾即是，悠悠天均。
天风浪，山海苍，真力弥满，万象在旁！
迁关了！
“食神？”“紫姬！”“玩命侠！”
四周的人们传来惊呼，已察觉到云雁的异样，顿时整个营地像被泼洒滚油，沸腾而惊恐。
“来人啊！军医何在！”云雁面前的赵麟云，发出吓破胆的高呼。
“师父不需要军医。”郭小冬和周晴一左一右，已经把云雁抬起，朝百人队驻地飞奔。
“她现在需要的是入定静坐，不被打搅。”祁沐然则兴奋又欢喜：“紫姬仁义厚德，福报降临，就要迁关进阶。”
……
……
待识海的异动平静后，云雁把真气收敛了一个大周天，缓缓睁开双眼。
许久未曾迎接到的迁关，突然降临，分神已突破九重，依靠迁关期强大的助力，不久后就可以进阶大圆满。如果机缘来得恰当……或许能在参与北斗天罡阵时，突破到合体境。
剑修的合体境，是一步步在战斗中磨练，打造靠坚实基础，与道心感悟合璧后达成。没有法修那种丹药催生，不像妖修凭借血脉力量，更不靠魔族暴戾无道的诡异术法。
它是天下最坚固的成长之道，也是最困难的。可是一旦达成后，威力也是遥遥领先，即使战败，所受到的损耗，也比其他门道要轻微许多。
进入钧天战场后，一直疲于奔命。
云雁也没有想到，在连番战斗中，已慢慢积累了如此大的冲关助力。随着心窍打通后，现在全身真气鼎沸昂扬，一遍遍冲刷着，宛如脱胎换骨般的经脉骨骼。
“保持迁关的势头，接下来的战斗会轻松许多。”男子笑吟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云雁微微一怔，侧头望向左侧。
看见自己入定打坐的石台边，摆着一张木椅，凛紫正襟危坐在上面，用手托着脸颊对自己发出微笑。他右边蹲着黑豹玄狰，左侧则规规矩矩站着白鸟英招。
“你们都恢复了。”云雁见三人气色旺健，心情顿时无比愉悦。
她抬头看着封闭安静的石室，笑了起来：“就这样坐着看我迁关，不会无聊得紧吗？”
“是无聊。”玄狰不耐烦地甩着长尾：“可主上硬要守在这里，帮你进阶护法，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两个月了！”云雁微惊讶，从蒲团上跳下石台子：“荆棘谷的战况如何？”
“还不是老样子，外面的魔族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冲不出去。”玄狰烦恼道：“论剑山问道坛的大部队，连个信都没有传来，也不知道，咱们要在这里困多久。”
云雁担忧地问：“那么谷中军士呢？灵田粮食供应可足？”
“不必担忧。”凛紫道：“我接替了你，使用地境催生灵植，现在田地的规模更大了些，七国部队的补给之危，已全然解除。”
玄狰低头咕哝：“这里也只有主上，能有法子继续帮你耕田。虽然喂饱了所有人，可他在锻炉里的损耗，一直来不及修复。”
作为一个圣母，凛紫却显得很开心，对云雁道：“此次多亏有你出手，用西花壤耕耘土灵，唤来水灵，才能救下这么多人。”
“紫姬功德圆满，此番迁关进阶，可喜可贺。”英招也由衷地赞赏，对云雁摊开翅膀，优雅施礼。
“现在你能耐了。”玄狰瞪着豹眼过来：“那些凡人把你当成了真神，每日每夜都在询问修士，翻出你昔日的八卦，编成歌曲之类的传唱，打发娱乐时间。”
云雁大笑：“希望没有翻出，往日我初学驾云时，曾经摔下来的丑事。”
“那怎么可能。”玄狰打个哈欠：“就算咱们知道，也绝不外传。军心多重要啊，当一个神话支柱建立起来的时候，就要牢牢紧抱，装出逼格，这样打仗时，会生出奇异的力量。”
凛紫很严肃：“大概就是地球上，类似信仰的东西。人们衷心爱戴你，寄予无限希望后，会产生庞大的珍贵的愿力。”
“愿力……”云雁有些发怔，轻声重复这个词。
在最后一个浮世里，她曾亲眼见过，愿力的威能。
原本陷入狂乱，被众人怨恨抛弃的商红羽，因为刘盼盼的一滴眼泪，改写了最后的命运。
如果没有当初她化为羽公子时，相助人们的福报，便不会触动心如死灰的凛紫，决定观望她每一次的转世。
然后……也不会有自己的存在。
愿力这个东西，不可修行，只可累积。而且并非你刻意想获得，就能够在身边凝聚。因为愿力来自他人内心深处的评判，无论是谁，也不能操控这种真实、善意的给予。
只有人们倾注情感，衷心祝愿时，这种神奇的力量，才能够显世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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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关有所斩获，不仅旧伤愈合，进阶到分神九重后，全身灵力充沛，好像在仙泉中洗尽尘埃。
云雁心情甚好，推门跨出石屋，看见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聚了大群人。周晴二弟子首当其冲，喜笑颜开，然后是梅成功、南宫雅尔等伙伴，见她安然无恙出关，都面带笑意。
祁沐然和祁念真等修士，纷纷做出道揖，表示祝贺。而最外圈，则密密麻麻站着赵麟云等七国兵士。看见云雁现身后，挥拳欢呼，鼓掌喝彩，搞得跟个明星演唱会似的。
“师父你看。”周晴凑过来，掩饰不住得意：“大家被你开垦的灵田养的红光满面，现在的你在这些人心中啊，名望就好像天上的太阳。”
郭小冬嘿嘿笑道：“以后师父指哪儿，他们就会一拥而上打哪儿，那是绝对不会犹豫的。”
云雁自修行以来，也算成功出关过多次。没有一次像这样，门口挤满了人前来道贺的。虽然略有不适应，但很快调整了状态，对众人一一回谢，然后与梅成功等人交流了一番。
梅成功告诉她，百人队的修士经过休整，伤势渐渐平复，现在状态都不错。而从锻炉里救出的仙剑，也都缓过气来，正终日稳固真气，也在闭关。
被零欺骗，被魔族俘获，对于凌霄等人而言，是出生以来的第一次。所以那几把剑都卯足了力气，恢复能量，想要报一箭之仇。
凛紫是他们里，情绪最平和的。在云雁闭关之时，拥有同样地境威能的他，接替了耕田的工作。虽然援助了荆棘谷里的兵士，但天璇剑的伤势恢复，却远落后了其他人。
这一点，令医疗队很担忧。
但最让人担忧的，还是金灵儿和徐泽龙。
瑶光剑虽然已从徐泽龙的剑府里出来了，但始终没有醒来，气息微弱。而徐泽龙因为使用了侍剑之术，又被金灵儿身上的魔气侵蚀，魂力遭受了重大损伤，也卧床不起了。
听到这里，云雁原本的好心情，顿时沉入谷底，急着要去探病。
一边跟随着梅成功等人，朝百人队的临时驻地走去，她一边发出各种询问。提起最多的，就是那个侍剑禁术的后遗症，该如何解除。
用过侍剑术的修士，自身的意志会慢慢消亡，与侍奉的剑融为一体。但期间需要一些时间，时间的长短，则和修士自身能力，与目前的状况有关。
越是修为高，身体状态好的修士，侍剑术的后遗症，就爆发得越慢。在古籍记载里，有修士可以继续存在上百年，但有的修士在突然重伤后，便只能支撑十来天。
可无论怎样，进行了侍剑术，就是名符其实的自杀。
只有死的早和死的晚的区别。
云雁一想到这事，便很难从中脱离了。徐泽龙修为高根基好，狗运也惊世骇俗，以他活蹦乱跳的势头，平安保身的话，也许会有百年寿元。
可仅仅百年而已，这还是最最乐观的预计。
徐泽龙已经和死神签订了契约。
虽然每个人都会消亡，或许在明天的战场上，就再也睁不开眼睛。可这种情况，和他不一样。原本明日会遇难的人，或许在今天还是很开心的……人们如果预知了未来，就没有了希望。
但徐泽龙的未来，就像被上了计时的定时炸弹，被所有关心他的人看在眼里。无论如何大家以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个未来，前方都会笼罩阴霾。
一百年对高阶修士而言，真是个极短的时间。
何况又陷在钧天战场……若他遭受了重伤，这个一百年，很可能立刻浓缩成一年、几个月、或者十几日。
“到了。”梅成功在一处高大的两层石楼前停下，望着脸色沉郁的云雁，深深叹了口气：“记得不要提，有关侍剑术的话题……让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吧。”
像以前一样开朗阳光，毫不畏惧面临的任何挫折吗？
云雁僵直着手臂推开门，悲哀泛上心头……就要看见躺在病床上，形貌憔悴的徐泽龙，一想到他那连魂魄也无法转世的未来，泪就凝在了眼眶中。
“还有希望的。”凛紫在身后，轻轻道：“蓝帝平生，最爱研究疑难杂症，包括应对各类禁术。”
对！还有暮沉风！
云雁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如果暮沉风能赶来，在他稀奇古怪的研究里，说不定能找到，拯救徐泽龙的方法！
“绿姬说过，目前的金虚真人，只要保持伤势稳定，不过多耗力劳心，便可暂保安康。”凛紫继续安慰：“待钧天大战结束后，大家会同心协力，寻找祛除禁术的方法。”
“还有，金虚根基稳健，生命力旺盛好似骄阳。”他微笑：“加上他的运气向来极好，未来究竟会怎样，并不在常人的认知中。”
云雁的心情总算晴朗了起来，对他一笑，鼓起勇气进了徐泽龙的楼屋。
当看见屋内的第一眼，她便怔住了：这里简直是当年，叶藏锋的洞府翻版。
只见墙壁上挂满了各类工具，每一个石缝中，都镶嵌着各种精钢、熔铁、矿物和五行灵魄。可以让人随手一取就摘下，扔到锻炉里做原料。
最大的一面青玉矿石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图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数字和所需的锻造元素，就像进了数理化学家的研究所。而底楼和二楼中心，贯穿塑造出巨大的熔炉，正不断轰鸣作响，热气流转。
“他是在养病？”云雁皱眉。
梅成功在燥热的空气里，抹了把汗：“在里屋躺着的，前几日因为研究魔鞘太专注，剑府里的毒煞发作，被找到时昏迷不醒。”
他一边揭开内室门帘，一边道：“我和夙筱先后对他进行过警告，接下来的日子，只能修养，不要去管其他。”
云雁抢步跨入内室，指着空荡荡的木竹床榻：“夙筱也就罢了，你都还不了解他？”
“该死！那小子又跑掉了！”梅成功气得跳脚：“看来要派一队兵守在这里，把他给监视起来！强制养病，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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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蹭蹭蹭……”
月夜下，一头花豹从密林里踩着落叶纵跃，身后追着舌头都吐出来的小队修士。
“食神大人……请您跑慢些！”驭兽女修挥舞手臂，遥遥呼唤：“花姑它身子骨很弱，这样的速度怕是豹身吃不消！”
“云……云真人！”文涵柏高举画着红心的符纸，虽然上气不接下气，却极为振奋：“快到了！我这颗红心快要炸了！掌院她一定在附近！”
“掌院！掌院！”天府院的弟子们个个热泪盈眶，发出大喊。
瞧着他们狼狈又雀跃的形貌，云雁暗暗感慨。
静虚这个人，虽然以前私生活有些糊涂，但在管理天府院的本职上，向来清醒又护短，所以这些人见她失踪，不顾自身在战场里的万般危险，也要寻到她。
在前方的一条小溪边，大家看见了静虚妖娆艳丽的身影。
依旧是云雁记忆中的模样，盘着灵蛇髻，穿戴绯色飘逸的群袍，明眸皓齿。她的发丝垂落在水中，一双腿也在碧波里洗涤，月色之下，妩媚中透着一座之尊的傲气。
“大柏，是你吗？”她微笑对文涵柏挥手：“你来接我了，瞧瞧这模样，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吧。”
“大柏……”文涵柏僵直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把红心符纸拢在胸口，看起来激动无比。
云雁坐到地面，尾巴不断拍击石块。
以前静虚身边美男环绕时，为了简便，加上原本就心不在焉，称呼他们的名字，都是诸如：大雪、大风、大龙大虎之类。文涵柏被她叫大柏，似乎合情合理，当时就是这样的。
可仅仅是当时。
她用爪子缓缓刨地，心中升起某种疑惑，一时半会还不能理清。
“你……你还记得这个名字。”文涵柏朝静虚走近，带着欢喜，也带着某种期冀：“我在梦里，也曾听到像从前一样，你柔柔地这么呼唤我……”
“只是在现实中，你再也没有这样唤我。”文涵柏一步步接近了静虚，流露哀伤：“虽然一直呆在天府院中，也很少见面，而且感觉，你有意无意在回避我。”
静虚的眼眶中，滴下珍珠般的泪水，朝他伸出玉手：“你记得，其实我也记得……”
她瞥了眼那张红心符纸，浅浅笑道：“你还是用我最喜欢的瓣莲兰香，日夜珍藏着它。”
“这是你最喜欢的花香……我记得！”文涵柏激动得眼眶湿润，也去握静虚的手：“知道你脱队，独自与韦师叔离去，从此失踪时……”
他流露痛苦：“我原本以为平静了千年的心，突然滚烫起来！”
两人的指尖距离，这时只有数寸。
“孽障滚开！”云雁驱动分神，驾驭着花豹从天而降，竖起豹尾如锐利长剑，狠狠地扎入静虚的心窝！
“噗！”
鲜血入柱喷出，静虚白皙的脸庞，瞬间展现出诡异的冷笑，稍纵即逝。她一边把手伸向文涵柏，一边对天府院的修士大喊：“你们从哪里找来了这样的孽畜，居然偷袭本座！”
“云真人！”“食神！”
众修忙不迭对静虚跪下，对云雁发出惊呼。
“她是幻形的，不是附身。”云雁盯着静虚心脏的伤口，胡须朝外喷张：“她是亚体零。”
“什么？”文涵柏的手凝固在半空，十分惊骇。
“记得我路上，对你们描诉的亚体零吗？”云雁高喊：“立刻收敛心神，万万不能相信这个静虚！”
“可我和她以前的事，只留存在自己记忆里，无人知晓。”文涵柏喃喃道。
“这就是怪物厉害之处，靠着读取内心秘密的方式，轻松拿下对手。”云雁对他正色道：“不要欺骗自己了，静虚早就对你不再回首，因为她不可能再放弃韦今驰。”
“胡说！”静虚咬牙切齿做挣扎：“我与韦今驰离去，正是要与他长谈一番后，彻底分手！”
云雁冷冷道：“零另外的本事，便是激发对手，心中隐秘的那个愿望。人们都喜欢听自己愿意听的话，你们若不相信它，它就是个力量战五渣的弱者。”
“若是相信了它，后果不堪设想。”她转过豹头，对静虚冷笑：“回答我，韦今驰早在酆州的明火城，就被唐天茜给杀了。他又是怎么进入钧天战场，和你一起玩失踪的？”
“韦师叔陨落了！”天府院的修士们，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
“飕……”
就在众人注意力分散后，静虚突然弹起身子，广袖铺开宛如大蝙蝠，在圆月的背景下，掠过天空匆匆离去。
“噗！”
所有天府院的人，包括文涵柏，都因为打击跪坐在地面，神色凄苦。
“不……”文涵柏捂住头趴在了草地中：“那么掌院呢？真正的掌院，现在去了哪里！”
与此同时，他们并没有发现，豹子花姑眼底的神光熄灭，又回到了无精打采的普通灵兽。
荆棘谷密室中。
云雁长吐了口气，睁开眼睛，身边的伙伴们也松懈下身体，齐齐望向她。
“亚体零还在四处招摇撞骗。”云雁对周晴道：“想要迅速甄别它，就要带上你们徐师叔特制的金箍镇。”
周晴会意，立刻从储物袋里，哗啦啦倒出数枚金箍镇：“但是师父你们用分神来远距离挪移，这东西也能带上吗？”
云雁摇头：“分神可以携带魂器，但这个东西，需要你们来护送。”
“明白了。”众人点头，开始聚气。
“回去吧，我刚才已对亚体零使用了盘丝。”云雁捻起法诀，双目闪耀：“看看这个东西，现在要跑去哪里。”
凛紫道：“加上文涵柏的符箓，或许能找到，静虚真正的下落。”
众人再次点头，闭目入定，随着汹涌的念力，神魂朝钧天战场的一隅，急速飘飞。
东木区的小溪边。
“云真人，云真人！你还在吗？快回答我！”文涵柏抱着花姑的脖颈，前后死命摇晃，刚才受到的打击，显然让他有点狂乱，那豹子被掐得两眼翻白，四肢无力颤抖。
“师兄……花姑晕过去了。”它的主人又哭了，努力阻拦他虐待动物：“你快松手啊，食神或许真气耗尽，分神已经不在这里。”
“零！”文涵柏咬牙握着拳头站起，又掏出红心符箓：“我一定要找到掌院！咱们继续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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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涵柏等人是从北水折返，寻找静虚到东木区的。
因已经过了区域循环，他们这一次沿着极东方向朝前，很快进入了中土区的边缘地带。虽然红心符箓不断发出指引讯号，可这群天府院修士，又一次被土灵煞物围困，疲惫作战。
好不用意脱离险境后，队伍折损了好几名弟子，大家被逼到一座环形小山顶，红心的指引已非常微弱。修士们颇有些丧气，正碾磨灵植救助伤员时，一名弟子身上的影录玄镜，突然折射出灵波。
他大喜之下高声呼喊，下一秒却成了尖声惊叫。
因为玄铁屏幕里，缓缓地爬出了个白衣长发的女子，开始还是虚影，落地时已转化为实体。
“砰！”如看见了恐怖片的众修，不约而同扔过去各种符箓，把白衣女的头发都炸得竖了起来。
但她似乎没有大碍，努力直起身子，让文涵柏发出大叫：“云真人？你怎么从传讯法器里出来了！”
用念力是不能影响人类的，为了顺利与锁定目标交流，云雁在做了半兽人后，又再次做了此贞子。好在她这些日子，已经习惯现身时，被修士们当鬼打，所以十分淡定。
“我在亚体零身上种下了追踪印记。”云雁一边把头发抚平，一边回答：“但第一次在这个东西上使用此道，为保万无一失，还是要与你的红心符箓配合。”
文涵柏看见云雁去而复返，显然十分高兴，颇有紧抱住了大腿的欣慰。但过了片刻，喜悦便被愁云冲淡，那男修取出符箓亮在眼前：“我们进入中土区后，与凶物激战，使掌院的行踪越来越模糊了。”
云雁看后点头：“指向的方位，和盘丝提供的差不多，静虚，活着假冒她的零，必定在山丘附近。”
“可为红心变得模糊不清了？”文涵柏有些担忧。
云雁沉默片刻：“最大的可能，便是静虚本人，也许被困在了某地，导致她的灵气难以释放。”
众修震惊之下，再也无法原地休息，纷纷起身沿着山丘而下，开始探索。大家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一边保持着频繁的联络，一边寻找静虚留下的痕迹。
云雁的分神，和文涵柏等五修朝东面下山，刚行走了一柱香时间，通讯法器里，便传来弟子的惊呼：“文师兄！我们这里发现了情况！”
“在山丘西边。”文涵柏说了一句后，对玄铁镜面急呼：“什么情形？”
“有一队北斗剑修，正在追杀另外几个北斗剑修……”那弟子正说着话，突然声音戛然而止。
听到传讯法器里，传来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云雁当即转身，施展捉影式，朝西边赶去。她的修为高，动作灵活，只几秒时间便如一道紫虹消失，把文涵柏等人远远抛在后方。
刚翻跃了山丘，眼前便出现了碎石嶙峋，灌木丛生的一小块戈壁。
近处伏地趴着两三名天府院弟子，正是文涵柏的伙伴，身上有好几处深深的剑伤。
离他们不远处，奔跑着几个白色的人影，倒提长剑，上面新鲜的血液还在滴落。云雁愠怒之下，稍稍提气，不一会便追上了那几人。
她在空中收敛气息，原本扩张的灵力，瞬间被浓缩成一点。接着徒然爆发，宛如鬼魅一样，挡在几名凶手前方。
这样快速的行气、敛气、再爆发行气的举动，看似简单，能做到这样自由运转真气的剑修，却很少有。没有半分阻滞，好像呼吸一样自然，意味着爆发力与持久力，都已修炼到了极高的境界。
那几名白衣人，都是深谐此道的老手。
见云雁这样出现后，立刻如临大敌，齐齐倒退几步，不敢轻举妄动。
“天啊，这不是天关峰的老熟人吗！”在神念里传来周晴的惊呼。她虽然不能以分神出现在这里，但能通过与云雁的结阵，清晰地看见眼前一幕。
不错，五个身穿天关峰服饰的白衣人中，三个都是熟人。
一个是当年还是剑仆时，跑来陨铁坑挑衅的吴舟，记得当时他与周阴、君莫愁发生冲突，曾闹得不可开交。，一想起周阴已死，君莫愁远离，她的情绪便急速下沉。
而让她更不愉快的是，另外两名熟人，竟然是果儿和白影衣。
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更没有想到，这些人居然变得如此不讲道理，几剑便刺杀了问道坛的盟友。要知道这些人和他们素未蒙面，只是沿着山探路寻人，不知为何就遭此毒手。
想到这里，云雁便问了出来，顺便拔出止水：“为什么？”
天关峰的五人，直到现在才从有些凌乱的发丝里，看清了她的面容，顿时脸色剧变，又举剑朝后倒退几步。
“看来你们的脑子有些糊涂了。”云雁冷着脸色，发出呵斥：“我乃天任峰主，神州紫姬，尔等胆敢对我拔剑相向！”
“师兄……”果儿浑身颤抖，望向白影衣：“怎么办？竟然是她！”
“不管是谁，都必须冲过去！”吴舟黑沉着脸，提剑朝云雁劈砍，在地面划出深深一道金色沟壑：“时间不多了，清除一切阻碍！”
“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云雁心中的火焰越来越燃，想起这人曾与周阴和君莫愁作对，便生出报复之心。
她将止水朝身前虚晃三点，分影呈现扇形排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吴舟的要害刺去。本体却凌空飞出一脚，在那人侧身闪避时，重重踢到心窝！
“啊！”吴舟当场扑倒在地，连吐几口鲜血。
他以难以置信的神色，努力抬头望向云雁，万万想不到，自己居然如此不堪一击，被那女子一剑一踢，就震碎了好几处经脉，上半身陷入瘫痪。
云雁也有些发怔，进阶后力量提升如此之大，轻轻松松就踹翻了一名元婴后期剑修。这效果还是本体远距离操控释放，若放在从前，是难以想象的，可见分神之力，已大幅度提高。
趁她没有接续出手，白影衣一把攥起果儿，一把提起吴舟，低声呵道：“如今她变成了，我等无法抗衡的存在，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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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传送门，类似邱炯炯擅长的时空挪移。
需要准备比较长的时间，对真气与灵材的消耗巨大。加上传送的媒介：法器和灵符之类，十分珍稀，能炼制它们的人，天下寥寥无几，所以使用者极少。
而且它每次，只能传送很少的人数物品，就算是有财力能力使用的修士，也通常把它压箱底。
现在赖不邪突然释放此术，再次震惊了修士们。
洪铭在激动稍平后，立刻醒悟过来，赖不邪是不可能，自己拥有这种东西的。有能力财力，将挪移门给予他逃生的，只有一个人……
“夜……”他紧紧握拳，刚要愤怒吼叫，却被一只手猛拍后背制止，回头一看，正是神色复杂的云雁。
“别怪我刺伤了你师兄。”云雁对他使出个眼色，示意跟自己走。
洪铭摇头：“你是本能自卫，师兄他的所作所为……哎！我现在头很疼，完全不明白了！”
“看看这个就明白了。”云雁朝他手心，塞进枚玉简：“是刚才白影衣发起进攻，擦身而过时交给我的。”
“大师兄悄悄给了你东西？”洪铭诧异地拿起玉简：“他突袭你，竟然是利用战场混乱，给你传讯？为什么！为什么要采取这样的方式？他突然做出这么多古怪的行为，我有十万个为什么！”
“我们再走远一些。”云雁拉着他，悄悄离开众修视线，这才注入灵气开启玉简。
这是个投影记录，随着紫光，玉简凌空旋转，一个缩小了的白影衣缓缓升起，依然是那人严肃清俊的模样。
“紫姬，这封信原本是留给洪铭师弟的。”他开口道:“但我思考许久，还是觉得交给你合适。师弟的性子直诚，有些冲动，这些东西放在身边，难免会为他招祸。”
“大师兄……”洪铭只听了这么段话，就抱起脑袋哭出声来。
白影衣的真身不在这里，只面无表情道：“洪师弟，那夜在驻地里，配合魔族，释放溯魂吞噬术的，其实是你二师兄。在你们冲进营帐前，我和果儿便跟踪他，发现了真相。”
“这……这！”洪铭大惊失色，眼泪硬生生止住，有些说不出话来。
白影衣留下的影像继续道：“赖不邪是夜影卫之一。”
“他说接触过夜影卫了……”洪铭流露痛苦神色:“是在说二师兄？”
“虽然赖不邪做下恶事，已成为大敌。”白影衣抿唇：“可我如何下得了手，亲自剑毙师弟！我……也是个罪人……便放了他。”
“呜……”洪铭再次难以忍受，努力捂住额头，发出轻微的抽泣。
“但我却不能放过夜逝水，正因为他，赖师弟才背叛，师父才自尽而亡！”白影衣变得激动：“就在那一瞬间，突然有了个主意。”
“赖不邪的一番游说，我决定假装听进去，然后假装叛逃，打入夜影卫内部，寻找夜逝水的资料，提供给神州。”
玉简身旁的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果儿知道此番想法后，执意要跟我一起做这件事。”影像继续道：“开始我是拒绝的。但你知道，她与死去的邹兰师妹情同手足，那对魔族复仇的执念，我拦不住。”
“果儿师妹……”洪铭喃喃自语，微微吐出口气。
既然真相如此，那么白影衣和果儿，就不是真正的叛逃，使他非常惊喜。可对于他们连同赖不邪的担忧，又使他纠结万分。
白影衣继续道：“于是我们去而复返，正碰见赖师弟，在收拾魔阵的痕迹，他知道事情败露，已决定逃亡。”
“听到我们愿意加盟的话后，他犹豫起来，毕竟撞破此事的只有我二人。他任务没有完成，如果这样走掉，回去后或许被罚。”
“他连连踱步，或许在做出判断。是听信我们，继续留下执行完任务，还是不加理会，立刻撤离……”
“但果儿向来也如洪师弟一样，情绪流在表面。”白影衣微微皱眉：“不知是哪里的表现，让赖不邪产生了警惕，他显然有些不信我们，真心投诚。”
“正僵持之间，你和天关峰的众人，便循着魔阵痕迹冲入了营帐。”
“的确是这样的，我进入营帐时，二师兄也在那里。”洪铭抱住头：“可大师兄立刻跳出来说，勾结魔族的是他自己……”
白影衣道：“我立下一个决意后，就很难改变。为博取赖师弟的信任，便对你们说了假话，带着果儿逃走。”
“这样赖不邪也松了口气，决定继续卧底在神州。”云雁道：“还加入你们，贼喊捉贼追捕白影衣，顺带观察他吧。”
洪铭苦闷的点点头：“我这两位师兄，都是沉稳的人，有些心思根本难以猜度……”
这时，白影衣的小像开始叙述，在逃亡途中，遇见了同是夜影卫，但被撞破了的吴舟等人。他们与赖不邪不同，很快就被白影衣迷惑，产生了信任。
于是就跟着那三人逃跑，准备利用他们，潜入夜水的驻地。
后来发生的一切，云雁也都清楚了。
她将玉简收起来，对洪铭道：“这并非简单的记载之物，其实叫魂简。是你们师傅生前，留给白影衣的特殊法器，引了他的神魂做关联，可千里传讯。”
“只要他还活着，或许过段时间，就能源源不断，得到夜逝水的情报。”说到这里，想到心急火燎的徐泽龙，云雁情绪复杂。
那家伙运气果然好，正想找夜逝水，白影衣便送来礼物，好像给瞌睡的人递来枕头。
为了博取赖不邪的信任，避开可能藏在修士中的耳目。那人不惜用身体散了真气，朝自己剑尖上撞，在战中纠缠，迷惑了全体人。
这样一来，既悄悄传递魂简，告知真相。也让赖不邪彻底产生信任，念着旧情，出手带走了他……所有一切，的确是白影衣强硬又固执的风格。
虽然从前他曾找过麻烦，还在戒律堂，当众对自己审判。
但最后，那人选择了自己，交托一切。
他现在已打入夜逝水的阵营，将这枚魂简给出，就等于把生命送入了自己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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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白影衣这枚魂简，当初准备留给洪铭。但洪铭认为，大师兄最后的选择没有错，自己的能力和状态，保管这个东西，远没有云雁合适。于是两人恢复了平静，并约定若非可靠的人，绝不吐露真相。
眼下没有时间再去感慨，洪铭决定与天关峰弟子一起，协助天府人众寻找静虚。为保万无一失，云雁暂时收敛了分神，与伙伴们聚集灵压，将魂简进行搬运，回到荆棘谷的修炼室，放在本尊身上。
然后她继续追踪文涵柏与洪铭等人，来到中土区的东南部。
因为洪铭的出现，意味着大部队的驻地，也在附近。
此番探测距离，比上几次要近许多，没有花多少时间，她便已找回原路，发现文涵柏等人已走远，但尚能用念力赶上。
朝北探测了一段时间，终于再次发现文涵柏。
他与搜寻队一起，此刻正停留在一个山洞之中，团团围在一起，情绪十分激动。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块平滑的岩石，就连云雁再度从法器屏幕里出现，也没惊动他们。
于是云雁不动声色，挤进修士群里，朝大石望去。只见上面躺着静虚已冰凉的尸首，脖子上留有深深的割痕，切断了喉管。手中紧握着一柄精致的匕首，上面不仅沾满血痕，还有翠绿的荧光。
“是剧毒！”看到这副惨状，云雁禁不住轻声喊出。
“云真人。”文涵柏对于她的失踪又出现，显然已习惯了，此刻回头过来，双腿一软跪地，眼泪一颗颗滴落：“西露她……去了。”
西露是静虚的本名，在悲伤之下，文涵柏遏制不住尘封已久的情感，不再称她掌院，只一遍一遍低声呼喊这个名字，好像这样做，就能把静虚唤醒。
“师兄。”一天府院弟子看不下去，走近拍拍他的肩头：“掌院用了无极摧魄丹，加上巨腐的天蟾水，涂在韦师叔送她的匕首上，自尽之意甚坚。”
“怕是……”他叹了口气，背过身去：“怕是这世上最高明的丹术师，也无力回天。”
“这世上最高明的丹术师……”文涵柏喃喃自语，眼泪完全止不住：“就是西露自己啊！”
他悲情地膝行过去，轻轻摇着静虚垂落的手臂，头深深埋下：“你为什么这么傻……一定是被那天魔界的怪物蛊惑，居然自己结束了生命！”
“掌院！”天府院的众修，也难遏悲伤，齐齐跪地，朝静虚的尸体连连叩拜。他们中大部分是丹术师，知道静虚的离去意味着什么。
这世上丹术第一的高手，竟将自己亲手自作的禁药，化为剧毒，任凭它流入五脏六腑。这无极摧魄丹的效用之一，便是在化掉残魂后，还能保持尸体不腐。
静虚虽然选择了自尽，但依旧循着爱美的天性，用此毒综合了天蟾水，留下了平静的尸身。若非如此，她会被天蟾水腐化，早已只剩下狰狞模糊的骨架。
就算是死，最后才药物调配上，超出了世间认知。
在此之前，绝没有人能够想到，被天蟾水腐蚀过的人，还能如此栩栩如生。
最优秀的丹术师，如此陨落，怎么不让人悲伤遗憾。
正当大家哭成一片时，洪铭突然低呵一声：“我听见有人进山洞了！”
文涵柏等人这才站起来，把静虚的尸首护在身后，摸出法器严阵以待。而云雁看见，急匆匆闯进来的两人，却难掩喜悦。
两个都是天府院的熟人：蒋忆香和她的师兄冯立。红儿等灵兽则围在他们脚边，朝空气里努力嗅着什么。
“是这里了！”那火狐这些年又长大了不少，看来修为也提升很多，只稍加探测，就找到了目标，对蒋忆香高喊：“掌院就在这里！”
“太好了！”蒋忆香抹了把汗水，摸出一个高级的养魂石捧在掌心，抬头看见云雁，她更是惊喜，又一次大喊：“太好了！云师姐你也在这里！”
云雁还来不及答话，便见洪铭与天关峰的剑修们，个个寒着脸飕地拔出剑。他们动作整齐划一，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金色圆箍，套在剑柄上。
等圆箍迸射灵光后，剑修们同时出剑，朝蒋忆香和冯立，连带红儿为首的灵兽们刺去。不仅招数凌厉猛攻，带着爆发必中的气势，连目标都是胸口心脏部位。
“等一等……”文涵柏发出惊呼，完全没有料到，帮忙找人的剑修们，会突然袭击同门。
没有想到蒋忆香几个人被突袭包围后，竟淡定地立在原地，动也不动，任凭剑锋从四面八方，刺入了心脏。
”噗……”
虽然伤口部位有血丝溅射，但洪铭等人的攻击，似乎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威猛。蒋忆香几人连眉头都不皱，好端端立在原地，剑修们也朝外撤开，收剑将金色圆箍放入储物袋。
“没事了。”洪铭对众人道：“他们通过了零之检测，不是幻影也没有被附身。”
“这是怎么回事……”文涵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而云雁却用神念，在和伙伴们传音议论。
“那个金箍，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和泽龙师叔的金箍镇很像！”郭小冬道。
周晴道：“师叔先前说过，这个法器在七杀门有订单的，虽然卖得贵，也销售的很好，只是现在缺货。”
“一定有论剑山的高阶，刚好买过金箍镇。”郭小冬道：“现在将它临时改装，再寻材料批量制作，用来对付亚体零了。”
“方法和徐泽龙的一模一样。”云雁附议：“用经过改造的金箍镇，套在剑器上充当印记，刺击对手心脏，判断是否与零相关。”
“钧天战场内的西金区，到处都是珍奇矿山。”周晴道：“他们能取材并不奇怪，但居然能批量制作……”
“效果可能比泽龙的原装货要差。”云雁道：“但这个世上，优秀的炼器师并非他一人。论剑山上专门设有铸剑这个职能，高手如云。”
玄狰用大嗓门喊：“又不是新发明，有成品在前，就拆解分析照着做，所以不算困难吧！”
“徐泽龙山寨过七剑，现在他的东西也被别人山寨。”那黑豹打了个哈欠：“这算是山寨的因果报应。”
他总结性的一番话，令众人深以为然，短暂的讨论也中断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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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中，来自天魔界的怪物在翻滚嘶吼。
山洞里，所有修士都沉默下来，先前指责静虚的几名剑修，更是惭愧得无以伦比。
现在事情很清楚了，那位天府掌院谋划的自尽，是为了将剧毒先侵入神魂，当零啃噬她时，毒素发作，便能融合到那怪物身体内。
静虚心知肚明，正面对决难以胜利，所以她想出了这种方式来反抗。可这也会让她不仅丢掉肉身，神魂也难以保全。她之所以能下如此狠心，与得知韦今驰的死讯有关。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韦今驰并没有魂葬酆州，而是日夜兼程地赶来，正在寻找自己。
时间就差了那么一点，让这一对纠结的情人，从此诀别。
但从观看到回忆，大家找到了，能使零受到重创的方法——虽然这个方法太过血腥，代价巨大。
这时，回忆影像还在继续，可画面渐渐暗淡，因为静虚的最后记录，已经接近尾声。
零连连吐出她残留的魂魄碎片，发疯一样拖着黑烟，朝洞外逃窜。它的身体被毒素影响后，已撑得像个随时要裂开的皮球，行动艰难，痛苦万分。
天魔原属深渊的混沌力量，被正气侵蚀后，往往会像这样，从内芯爆发光斑。如果不及时找到方法祛除，接下来的结局，就是被光明净化，成为齑粉。
所以这怪物，来不及做任何事，只能抛下静虚逃走。
而静虚的状况也很糟。她用尽全部功力，将毒素凝聚在神魂，再与一个天魔进行了融合，魂魄遭受的打击难以复原。
“爱会让人毁灭……”那女子残留的魂魄碎片，绕着石台上的尸首，留恋地徘徊片刻，幽幽说道：“但也会给人力量……今驰，若不是你，我没有勇气做下这件事。”
“所以，爱是有价值的……不是吗？”
随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石台上静虚的肉身，也越来越冰凉，脸颊上终于缓缓淌下，强忍了很久的泪水。
“我多么希望……还能再见……”
“再见……”
画面定格在了这一秒，也定格在这个词结束后。
众修心绪激荡，那位卓越的丹术师，终于拉下了她人生的帷幕。
忧伤，孤独，却又是极勇敢的。
“呜呜呜……”
静虚的尸首里，诡异地发出男子的哭泣，韦今驰令人心碎的话音传出：“再见……还能再见吗？”
“你倒是一去天涯，但留下了我怎么办？”他激动地升起神魂，对冰凉的静虚发出怒吼：“只要坚持一段时间，我们就能见面了！可你却这样做了，又一次丢弃了我！”
“韦师叔……”蒋忆香见他近乎癫狂，担忧地举起养魂石：“你这样会伤及魂魄的，原本就很虚弱了……快回来吧！”
“走开！你们都走开！”韦今驰毫不理会，对众修发出大叫：“不要管我，做你们那些替天行道的事去！”
“我要留在这里陪她，一直陪着她……”那男修魂魄激荡起灵压，缔结了个木系结界，生长出无数鲜花，将放着静虚的石头团团围绕。
当然也将众人隔绝，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韦师叔！”冯立发出劝告：“掌院虽然陨落，可她是为神州战死的，而且为我们找到了能击杀零的方法，可谓一代英杰！”
“我们没有时间了……”蒋忆香附议：“不能让掌院的努力白费，必须……”
“都走！”韦今驰含混不清地抽泣：“我是一介游魂，难道你们还要让我上阵杀敌不成？难道你们要让我，像西露一样，把自己泡在毒罐子里，前去给零喂毒？”
“我只想在这里看护她。”那人情难自禁：“就这么看着她……她的魂魄虽散，但还有残片。我要收集起来，或许想些办法，还能让她转世。”
“至少要让她转世！”韦今驰愈发坚决，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喃喃自语：“用什么材料好呢？不知用聚灵散和凝神白芝露混合，效果如何……”
“走吧。”冯立摇摇头，对众修道：“我们也不能强行冲击师叔的结界，将他和掌院的遗体带走。就让他先呆在这里，反正战场也不安全。”
修士们都叹气点头。
现在若打碎木灵结界，韦今驰定会发狂，不如留这对情侣在此，算是一幕悲剧的相会。
蒋忆香走上前，把养魂石和一些灵材储备，放到结界外，试着与里面的人沟通。可那人完全不回应，于是她只能后退，与众修走出山洞，朝神州驻地而去。
一路上，大家的心情都极糟，无精打采。
洪铭丢了师兄师妹，天府院折了掌院和长老师叔。原本不强势的神州阵营，又失去了一批优秀的助力。在悲愤之下，沿途窜出来的小队魔族和煞灵，都成了发泄物。
众修三下五除二，就将他们打得落荒而逃，回返驻地的道路，倒也顺畅。
原来论剑山与问道坛合并的大部队，也行进到了中土区内部，只是和荆棘谷，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中间有崇山峻岭，大小河湖，相隔较远。
加上两者的外围，都围聚着大批魔族。冲杀的冲杀，施法的施法，屏障结界一个接一个，所以通讯一直被掐断。因与魔族沿途争斗，不少崎岖的突围小路，被修士们渐渐发掘。
这一次绕过魔族，是从山间窄地里进入。钻进新挖掘出，标注着七杀门印记的隧道后，文涵柏等人，立刻被几名剑卫一剑戳心。
当然这是加持了破零印的攻击，有些小伤，但无关痛痒。
“好了，过去。”剑卫冷峻地对新来的人点头，又看向云雁，二话不说举剑戳来。
“是分神！”他们察觉到不对后，微微一怔。
“你们是北斗论剑山的吧？”文涵柏皱眉：“这位是你们的天璇持剑，怎么也要检查她？”
“现在就算黄帝站在面前，我们也照样戳。”一剑卫冷然道：“亚体零的本事巨大，幻化成他们的模样害人，就更难防范。”
“还有，连金帝都叛变了神州，哪里还能像从前。”另一剑卫感慨：“大家的忠诚，早已被沉重打击。”
“在万鬼夜行时，北斗天罡阵能集结吗？”又一剑卫担忧道：“七剑已被魔鞘重创，他们将带领我们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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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夜逝水的背叛，以及神州连番被压制，使得人心惶惶。因黑龙头占据主位，唤醒了来自天魔界的零。被它在营地肆掠后，又来了溯魂吞噬这样一个大杀器……
所以人们信心动摇，战意缺失，情形十分不妙。
若一直没有激励出现，恐怕这场大战真的要输了。
云雁听到剑卫们的抱怨后，暗暗心惊，但并没有半分流露情绪。她走向前握住一名剑卫的武器，稍稍使力戳进自己心脏部位，溅出少许的血丝。
“我不是零，可以通过了吗？”她对负责守卫的剑修和七杀众环伺。
“自然可以。”
“紫姬，抱歉。”
一干守卫见她主动通过了检测，都觉得方才自己的议论，似乎有些过分，便急忙恭敬回答。
“紫姬……”情绪难平的剑卫低头：“我们的那些话，实在是营中大部分道友的想法……”
“我了解。”云雁额首：“但你们不必担忧，被零虏走的星君已救回，而大司祭千辛万苦炼制的七剑魔鞘，也落在了咱们手中。”
“真的吗！”一帮守卫面面相觑，难以掩饰喜悦，激动不已。
“它就在人族部队所在的荆棘谷。”云雁笑道：“此番前来，正是要寻到大部队，与我们会和，并保护这个东西。”
“等将它研究透彻，鸿蒙九兽便能苏醒。”她继续道。
“那样我们的战力就会有大提升！”守卫们欢呼雀跃。
“而且七剑再也不会被压制，现在比我们苦恼的，恐怕是夜逝水和大司祭。”云雁提高了音量。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守卫们在眼前炸锅，有议论纷纷的，有提前冲去报讯的，更有好几个在前领路，嚷嚷着要把这个战果，报告给萧清宇和清虚。
刚才压抑颓丧的气氛一扫而空，甚至每个人都觉得，神州反击的时候终于来到，热烈地在讨论路线和时间了。
“了不起。”文涵柏跟在云雁身后，被这瞬间逆转惊呆，小声道：“记得初见面时，你还是个小小的修士，现在已成为只需几句话，便能翻云覆雨的人物。”
“你当初也是小修士。”云雁笑道：“现在也晋级成了高强者。”
文涵柏沉郁下来，一提及从前，他便难掩悲伤：“只是当初的那些熟人，已没有一个在我身边……连西露也去了……”
“一直努力的走啊走，走到最后，虽然爬上山巅，却只有俯视流云千转，满怀都是寂寞。”他喃喃低语，充满萧索。
“沉舟侧畔千帆过。”云雁也不无感慨：“这条仙路便是如此，我们的生命很长久，所以不得不忍受，在时间长河里的那些离别……”
“紫姬，驻地已经到了。”前方的剑卫传来呼唤，打断了两人的文艺风谈话。
云雁对文涵柏施了一礼：“无论怎样，还是要活下去的。如果活着，便努力去做该做的事吧。”
“做该做的事……”文涵柏抬起头来，眼底泪光闪烁：“西露的遗言也是这句，她做了一名丹术师该做的事。”
“我明白了。”那法修回礼，精神振奋起来，带着蒋忆香等人，朝天府院的驻地方向行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对云雁挥手，看起来已摆脱了悲哀，斗志昂扬。
他大概已经了解，以后的修行仙路上，都会承载逝去故人的期愿和托付。这个人，将在战斗中充满无限勇气，好像当初的自己一般。
云雁回望他的背影，心中也有振奋。
她整理了下衣衫，挺直背脊进入萧清宇的主营。论剑山主正和清虚等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焦头烂额讨论着战事。看见她的到来，立刻站起，施展了个瞬步靠近。
云雁没有想到，萧清宇对自己的第一句问话，竟是：“我三哥呢？他死了还是活着！”
都说萧清宇和萧逸尘的关系不怎么样，但在生死之地，血脉亲族之情，却难以掩饰。
“青帝尚安。”云雁立刻回答。
“尚安……”萧清宇皱起眉头重复这个词，紧张道：“也就是说，像他那样的人，也受了些伤……”
“因为我们闯进了魔族的炼器炉，为了把七剑带走，不得不动用剑府藏匿他们。”云雁道：“而侵蚀过仙剑的煞气，便会毫无阻碍地进入持剑体内。”
“竟然这样！”萧清宇震惊后，又是焦急又有欢喜，便领着云雁来到桌前，对各位长老大声道：“被零虏走的仙君，已被百人队救回了！”
众人立刻欢呼雀跃，当听到云雁说，连魔鞘都被抢回时，萧清宇立刻下令，将消息传遍神州驻地，让长久颓废的修士们，能够振作起来。
接着便是冲破魔族屏障的总动员。
因为得知荆棘谷的情势后，神州一方终于决定要反攻。前往七国兵将驻地，守护到手的魔鞘，并集结铸剑，研究解救九兽的方法。
大家开始讨论路线和伤员运送，却在一个问题上生出分歧：那些被溯魂吞噬感染的修士，要如何处理。
有的人说要一并带走，想法继续救治。有的人却反驳，说那些修士已被侵蚀了神魂，无力回天，就任他们自生自灭，不要拖累大部队。
两派争来争去，几乎要动手打起来。
一方说对方不仁义，就这样抛弃伤员，把他们留给魔族。
一方说对方不现实，带着那些伤员，说不定会造成更大面积的感染，要祛腐便要剜肉，这是常识。
最后两方吵得累了，纷纷用求助的目光望向云雁。
“紫姬下谕令吧。”论剑山主萧清宇疲惫地靠向椅背，开始甩锅。
现任问道坛主的清虚也要外包：“有紫姬做主，咱们就别在这里瞎嚷嚷了。”
“紫姬，你怎么看？”
“你来决定吧！无论怎么选择，我都不闹了。”
“还望紫姬仲裁……”
在场修士个个老奸巨猾，纷纷学样。
无论怎么选择，两条路都蕴藏着极大隐患，既然有个能背锅的人在此，那是最好不过……
云雁沉默良久，从首座上站起，平静地环伺众修：“我若下谕令，你们能否保证遵从？”
众人点头如捣蒜，见她愿意揽下此事，心中都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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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晴好奇询问：“零变成了谁来骗你们？蓝帝又是如何认破的呢？”
“它变成了初晴。”蓝犽语速减慢，盯着地上的石头：“穿着一袭碎花布裙，和当年在湖畔，和他相遇时一模一样。”
云雁立刻发出咒骂：“可恶！”
“是很可恶。”蓝犽垂头：“我很多年也没有看见过，暮沉风发飙了。”
“虽然发飙，但他总是清醒的。”云雁叹道:“初晴不可能活着，还出现在这里。”
玉衡剑气愤道：“这个玩弄人心的祸害，非除去不可！”
郭小冬低声道：“天府院的静虚真人，其实已经找到了重创它的方法……”
“不行。”凛紫立刻打断他：“用静虚的方法，太过很绝，万万不可。”
蓝犽很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方法？最近我们想破了头，都找不到解决之道。”
“那个静虚人呢？”他环顾四周：“可在此地？既然凛紫不愿说，我亲自问问她去。”
“静虚真人已陨落了。”云雁带着哀伤回答。并把静虚施法自尽，将毒素沉淀入神魂，在零吞噬她时，融合进那怪物体内的方式，缓缓讲诉。
蓝犽听得很专注，在云雁说完后，瞥了眼凛紫：“我明白了，这个方法虽然目前看起来，是最有效的，但却不能采用。”
众修沉默下来。
用淬毒后的神魂，主动饲喂天魔界的怪物，虽然能对它造成极大的打击，但对于那个魂魄来说，是绝对的死路。无论凛紫还是蓝犽，在七剑的认知里，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有计划的发生。
这时，从身后大踏步走过来了赵麟云，单膝跪地在云雁面前，激动道：“紫姬，我愿意带领一支敢死队，淬毒在身，前去消灭亚体零！”
“不成。”云雁没料到，这人一直在修炼室门外护卫，还把刚才的话听了进去。原本对凡人，她并没有想到设防，因为这么多年来，很少与凡人接触。
他们没有灵气，没有半分压迫力。若不异动，在修士神识的接触下，与草木自然融为一体，反而难以引发警觉。
现在她很后悔，当着人族军士的面，对蓝犽说出静虚的事。但难以弥补，只能坚决制止：“就算是问道坛掌院，一名高阶大能，都魂葬在那怪物腹中，何况是你们。”
“那是一条不归路，血腥残忍，有违天道。”云雁拂袖：“此事不得再提，更不准私自行动。”
“我……”赵麟云还要说话，众修却已施展急速走远，消失在了原地。
“好险！”在奔出半里之外后，郭小冬回望那凡人将军的方向，咋舌道：“想不到人间有如此好汉，居然敢淬毒去喂零！”
“就连寻常修士，也不会像他那样决绝。”凛紫有些焦虑：“此事是我们失察，若在军中传言开来……”
蓝犽却摇手：“不必担忧，你们想想，亚体零在战场上肆意乱闯，却为何偏偏不在荆棘谷出现？”
周晴猜测：“或许是它只对修士感兴趣，凡人无法增强它的力量。”
“这就是了。”蓝犽道:“那怪物吞噬神魂时，也需要释放一定灵力的，既然凡人没用，它恐怕连嘴也懒得张开。”
“而且，就算成立了敢死队，又要往哪里找它呢？”那仙剑道：“没有灵气的人，无法感应到零的存在，零若不现身，便宛如盲人摸象。”
蓝犽这一番话，终于让大家悬起的心落下，跟着他走向驻地。原本容纳百人队的驻地，现在十分拥挤，延伸出了遍地的营帐，甚至还有不少高阶的珍珑洞府。
原来暮沉风和蓝犽，进入钧天战场时，也率领了不少修士。在战场里虽危机四伏，但因两人都机智善察，这支队伍并没有大损耗。
又因蓝犽在阵中，与其他仙剑的天生感应，所以他们比萧清宇的部队，更早地寻到荆棘谷。
现在大家会合后，又得到修整，已是精力充沛斗志昂扬。
于是过了一夜后，冲出谷地的战斗终于打响了。
祁沐然对凡人部调兵遣将，云雁等修士则组成数个小队，分别并入军中，保护军队的同时，加持己方力量。
号角声声，旌旗展动。在日出的辉光照射下，一队队盔甲闪耀的兵士，或持刀盾，或握长枪，从谷口行进而出。
当外围的低阶魔族营，看见这种浩大情形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被围困了几月之久，这些人族难道不该被饿死了吗？
为什么现在突然跳了出来，个个红光满面，精神如此之好。就连随行的战马战象，也养得膘肥体壮……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人族军队开始发动攻击了。这又和说好的不一样！原本只能疲于奔命，借助地形优势死守的七国部队，竟然主动出击！
就像浑身中箭，气息微弱，本以为捏在手心的猎物，突然张嘴反咬过来。
魔族并没有设想过这样的情形，所以也没有任何准备。他们刚从睡梦里惊醒，阵列紊乱，情绪迷茫。被人族主动冲击后，立刻朝两边溃散。七国部队好像一支烧红的铁箭，缓缓射进了驻地中。
众多的魔兽与魔武士，在回过神来后，立刻激烈地反扑。在他们心中，虽然人族看起来很精神，但战斗力并不强大。当初怎么将对手驱赶包围的，现在照着做一次便是。
领队的各色披风，也算反应迅速，立刻集结出一个硕大的八门金锁阵，分布好二十八部族的队列。
对方只是凡人军队而已，虽然有修士带队，但己方也有，算个五五开。而来自天魔界的力量加成，会再一次击溃七国部队，凡人自不量力的攻击，只能让黑龙头增强力量。
魔族很快合围，连绵成黑压压的一片，占据了荆棘谷外的草原。他们高喊对大司祭的颂歌，凶悍地朝人族冲杀，碧绿的草地上，仿佛被黑云笼罩。
人声兽吼里，七国部队突然停下了行进。
就这么安静地站立，在魔族大军的包围中心，看着他们逐渐接近、再接近。
一个个方队好像屏住了呼吸，从它们的深处，缓缓亮起了闪耀的剑芒。开始微弱，几秒之后腾空而起，四散爆裂照亮了整个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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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等人在七国军队中，发动了攻击。
百人队都是精锐高手，不仅包括了持剑，现在林月枫等仙剑，也加入了战斗。当他们的力量汇聚在一起时，对低阶魔族而言，就好像被核弹连番攻击一般。
只见硕大的光罩朝四野扩散，进入它区域的所有魔武士和魔兽，都被一一震飞，身上呈现各类伤口。很多连哼都不哼，就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或死或伤。
“快！快传讯给大司祭！”有红披风在混乱里大叫：“荆棘谷有大批高阶人修助阵，我们也要求更多高手支援！”
于是各部族的战队，纷纷点燃酆州的烽火，黑烟滚滚冲上天幕，朝己方阵营请求援助。更有人摸出传讯法器，蹲在旮旯里，不停朝外发出讯息，都是荆棘谷危急，请求增援之类。
而在神州这一边，七国军队欢呼雀跃，庆祝这半年来，第一次扬眉吐气，有了次大胜利。这样终于不被魔族围堵，可以走出荆棘谷了。
赵麟云精神抖擞地立马扬鞭，高声喊道：“兄弟们，紫姬他们已开启了胜利之门。我们也不是来这里观光的，这些低阶就是对手，冲上去灭了它们吧！”
“冲啊！为了神州！”
“冲，为了食神！快跟上！”
“勇往直前！为了七剑……为了紫姬！”
将士们纷纷发出大喊，斗志昂扬，朝溃散的低阶魔族们冲去。
“我们都出力了。”周晴看着人族军队掠过身边，有点不开心：“为什么他们的口号里，只有为了师父。”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郭小冬笑道：“因为师父在他们心中，已是神一样的存在。”
“话说魔族的神在哪里？”周晴看看原野远处，又望天：“这个时候，大司祭应当接到消息了，为什么还不派厉害的修士来帮忙？”
郭小冬严肃思考：“会不会因为这些低阶，原本就是炮灰，所以被他们放弃了。”
云雁被他们一左一右簇拥，将这番话听得清楚，心中突然一动。
她急忙抬头望东，在区域中心的辽阔地，飓风呼啸里，黑白龙头的争战还在继续……而白龙头依然处在劣势，不断被黑龙吞掉部分身体，痛苦地朝云端逃匿着。
“古怪。”周晴也跟着云雁在看，渐渐脸色变了：“我们冲出荆棘谷，杀了这么多魔族，竟然没有给白龙头增添半分力量吗！”
“它为什么还萎靡不振？”郭小冬也捉急了：“而且比刚开始，显得还要弱！”
云雁道：“对低阶战斗中的胜利，原本就不能给白龙头，加持太多力量。”
郭小冬不解：“可也不会削弱白龙头啊！你们看，咱们胜了大仗，它反而被压制得更厉害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云雁紧张地攥着手：“萧清宇他们那边的战况很不好。荆棘谷这边的胜利，产生的效果，小于他们的失败。”
“所以白龙头看起来更弱了……”郭小冬恍然大悟后，立刻着急起来：“看来魔族把他们的高手，都调去攻击神州大队了！”
“没有魔修会来增援荆棘谷地。”云雁飞上天俯视原野战况，满意地点点头：“在祁沐然的带领下，七国军队阵形严整，攻守皆备，那些魔武士受损严重。”
“既然此地无需担忧，我们便做先锋，去接应神州大队。”南宫雅尔也飞上云端，对她说话。
“徐泽龙在研究魔鞘，尚未出关。梅成功和暮沉风，还有绿姬三人，都在寻找，净化溯魂吞噬的方法。”
“所以这次我们的力量，并不太充足……”
“谁说力量不足，我不是完神气足站在这里吗？”凌霄从身旁虚空里潇洒踏出，伸展双臂原地转圈:“你瞧瞧，从头到脚，我都宛如一把崭新的剑，很是锋利。”
南宫雅尔一语不发，突然拿涅凰剑柄，狠狠点向自己的肋骨，又刺中丹田旁侧**。
“啊哟！”凌霄立刻惨叫一声，手舞足蹈从云头摔落下去。
云雁大骇：“你都做了什么，他怎么突然之间，变得如此羸弱？”
“在七剑锻炉里，吸收到的那些煞气，可不是闹着玩的。”南宫雅尔反问她：“你如何处理，天璇剑留在剑府里的毒素？”
云雁坦然回答，指着左肩胛：“我将它们浓缩在了一点，用生死门之力推送，找了这个地方储存。”
突然她有些明白，手搭在那两个部位，迟疑道：“这暂时留存毒煞的部位，竟能映射到仙剑身上？”
“不错，我是将凌霄带来的毒素，储存进了刚才那个地方。”南宫雅尔道：“原本想着过一段长时间，这些煞毒便会随着吐纳，一点点派出体外。”
“可没想到，存煞的部位，竟也变成了凌霄的死穴。”她小声道：“而如果凌霄的死穴被伤到，我身体里的毒煞，也会瞬间冲破封印。”
“还有这等事！”云雁完全没有想到，让仙剑带着毒煞入剑府后，会有这样的后遗症。
“你若不信，可以攻击自己和天璇星君。”南宫雅尔横出剑柄在眼前：“我亲自试过了，只要攻击到毒煞封印处，我和凌霄就有了连锁反应。”
“我自然信。”云雁不愿拿凛紫来做实验，但心中依然震撼：“可是这样的话，如同身上套了一个大枷锁，总是去留意要害，不像从前那样敢杀敢拼。”
“但是无论如何，咱们最后也要上。”南宫雅尔开始朝北飞行：“先提醒道你这事，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云雁点点头，和她并肩踏云。
凌霄却如一道赤色闪电，从地面摄上高空，对两人笑道：“其实不用担心这玩意，它只是暂时的。”
“随着你们每一次完整吐纳，便可以慢慢抽取毒煞，将它们祛除……”
“可接下来，没有安心练功的日子了。”南宫雅尔俯视云层之下，摸出涅凰化为金弓，搭箭拉出个满月：“果然和预料的差不多，萧清宇这边的情势，竟然那么糟糕。”
云雁不像她那样擅长远攻，便用念力探知出一片较安静的区域，从云头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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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浮生和洛熙都是高阶修士，反应极为迅速。听到云雁报警，便本能地朝前出剑，朝新出现的斗罗甲士刺去。两人虽然刚才还斗嘴，可同时出招后，却显得攻守皆备，剑势相互呼应，融合后威力大增。
“天啊！他们二人的默契度竟这么强！”有识货的天英峰剑修大叫：“从前素未谋面，第一次合作下，这默契等级竟达到了三重熟练！”
云雁也愣住了：“原来浮生哥真是独具慧眼，一下就找到了完美契合的第二春吗？”
“好！好！”周围修士们，则被两人的精彩配合感动，齐齐鼓掌喝彩起来。
“哐！”五只斗罗甲士的首领，在剑光中有气无力地举起手臂，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避开双剑刺向要害。
它一边战斗，一边举起另外两只手臂，朝身后跃跃欲试的四个机甲挥舞，看起来竟像个活人，在阻拦同伴上前的架势。
只见那四个甲士虽然激动得发抖，竟强行按捺住，没有扑上前援助。
云雁在一片欢呼中，敏锐地看见这一幕，立刻发出大喊：“且慢！不要伤它！”
空中落剑的两人微微一愣，双双收敛下攻势。就在同时，为首的斗罗甲士双膝一软，全身剧烈颤抖，竟突然跪到地面，做出一副臣服的模样。
“有古怪。”张浮生皱眉。
“这个甲士里的魂力之源，会不会也像凌长生一样？”洛熙猜测。
云雁道：“多半是一样，快将它的胸甲打开，既然有此异动，里面的人说不定还活着！”
“又有凌家人的气息。”洛熙对戒律堂的龙槐使出个眼色。
龙槐急忙上前，围着甲士探测一番，脸色一变：“很像是前任的……天任峰主。”
“凌秋荷？”云雁震惊之下，等不及旁人出手，止水凌空平摄而出，一招驭风行轻点甲士的前胸。
只听噼啪几声，那庞然大物的胸甲处，便出现了整齐的九个小洞口，接着裂开横竖两道缝隙，一个完整的正方形块面，应声而落。
见她如此轻松便削开了斗罗甲士，所有人都投来敬佩的目光。
云雁很冷静：“这个甲士有着强大的意识，目前不具备攻击力，是自愿让我破坏掉的，否则不会这么轻松。”
接着她走上前，剑锋闪耀出火源力，朝甲士深幽的胸腔内探视。当见到里面蜷缩的女子时，深深叹了口气：“果然是凌秋荷，她修为高强，又比凌长生还要能撑一些，所以还活着。”
龙槐急对同伴道:“快把她取出来急救，取得口供后，才能知道凌雨豪他们的所在。”
“那四个甲士呢？”有人发出询问。
“救……救救他们。”一个微弱的女子声，从甲士身体内发出，凌秋荷居然在这样状态下，还能用神念传音：“快……否则来不及了……”
云雁道：“可是斗罗甲士结构复杂，这些牵引魂晶的导线和符箓，如果处理不当，会产生爆炸之类的后果。”
“我……我来说，你们……照做。”凌秋荷轻声道：“首先要切断主脉，停止魂晶的能源，再破解掉上方左侧的能量符，具体位置是……”
在她的指引下，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割开甲士胸腔，有的用剑气斩断导线灵络，有的小心翼翼地取出法器，破除符箓禁制……
忙了整整三柱香时间，才把凌秋荷搬出机甲，放在地上的临时担架上，清洗掉满身的粘稠毒液。因为有了经验，接下来的过程更顺利，另外四个机甲中的人也被取出，包括断气的凌长生。
六名被当做魂力的修士，都是叛逃的凌家人，现在齐刷刷躺在草地上。而他们驱动的斗罗甲士，则软绵绵瘫痪在林间，成了一堆废铜烂铁，再也不能动弹。
“大成功！”张浮生兴奋得摩拳擦掌：“看来要破解斗罗甲士，方法是取出它们的内芯，这样怪物就完全报废。”
“我们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凌家的这些人，自身留存对机甲的抗拒。”洛熙泼他冷水：“可是那些被机甲同化，意识不在的怪物，便难以靠近了。”
“有……有办法的……”凌秋荷修为最高，此时已能挣扎着坐起，但依然上气不接下气：“我们在被炼制之前，提前服用了一种……无名护魂丹……所以才能维持意识，不至于短时间内，被机甲控制。”
张浮生来了精神：“还有这种神奇的丹药？为什么会叫无名？”
“因为那是……某人在深夜里，潜入地牢交给我们的。”凌秋荷惨然一笑：“他斗篷加身，没有暴露身份，只给我们说了此药的来历，没有说出药名。”
“很早以前，有位堕天剑修名叫商红羽，也曾是夜逝水的同伙。”那女修喘气叙述：“此人虽然作孽无数，但对夜逝水有所忌惮，与他貌合神离。”
云雁默默背过身去，不愿让人看见自己情绪浮动。
凌秋荷说的这些话，在场修士只能了解皮毛，而自己却很清楚来龙去脉。
那个坑爹的前世，的确日日夜夜都提防着夜逝水，虽然为他做魔道研究，但也暗中研究，对抗他的一些法门，以防来日翻脸后遭殃。
这时，凌秋荷断断续续说：“商红羽曾留下一部研究日志，上面记载了药物材料。可以提炼护魂丹，让人在甲士体内，维持一段长时间的清醒。”
“那天夜里，神秘人交给了丹药。并警告说，我们就要被炼成机器，想要活命，就在机甲成功后，寻找机会脱身求助。”
“所以咱们安静地呆在机甲体内，忍受痛苦。”一名被救的凌家修士，这时也缓过气来：“用尽全身修为来抵御魔道……终于有机会被放了出来，令我们突袭神州大营……”
张浮生感叹：“还好你们遇见云雁出现，否则我们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你们当成无智机甲，轰死了事。”
凌秋荷听到这个名字，全身更加剧烈颤抖。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爬行起来，移到云雁脚边，艰难地说话：“对不起……紫姬……我请求你的原谅……”
“当初因峰主之位被夺，心生怨念，导致后来听任凌雨豪的怂恿，犯下滔天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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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秋荷的泪珠一颗颗滴到草地：“叛逃到夜逝水一方后，发现他的所作所为，残忍无道。”
“本该这个时候，为神州而战的！”她激动起来：“我没有一天不后悔昔日的所作所为，想要回论剑山，回到修行了千年的故乡……”
说到后来，她声泪俱下。旁边的凌家修士，只要能动弹的都学样，过来团团围在云雁脚边，请求宽恕。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紫姬持剑能接纳自己，回到神州阵营便有了希望。
云雁安静地站立着，心中有些矛盾。
凌秋荷看起来，和唐天茜的遭遇很相似，但两人的性格路线全然不同。
唐天茜向来直诚，原本是友人。叛到夜逝水一方，完全是因为复仇之心难以遏制，所以才被蒙蔽。
而凌秋荷这个人，出于对自己的妒怨，跑去抱了夜逝水的大腿。然后在地穴的事上，欺骗了整个论剑山，导致天魔界横空出世。
她虽然说着悔过的话，但不一定是发自内心。
至于为什么得罪了夜逝水，被做成斗罗甲士的原因，或许并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而所有讯息里，云雁最感兴趣的，却是那个赠送丹药的神秘人。
此人阅读过商红羽留下的那本研究手册，定知晓材料配方。如果能得到他，或许就有破除斗罗甲士的方法。
既然他读过那本书，又熟知夜逝水的驻地，能够悄悄跑进地牢……云雁脑中浮现出一个男子身影，便开口道：“天任峰的陆知舟呢？你们可曾见过他？”
“陆知舟？”凌秋荷没想到服软哀求一番后，对方竟突然问起不相干的事，顿时有些诧异，脱口而出：“此人向来喜欢独行，透露出怪异。”
她的神色变得沉郁：“自从我从峰主位置下来后，原本三天两头跑来献殷勤的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是个趋炎附势之辈。”
云雁心中暗道：薛忆先事事自我为先，善于把握一切机遇。但当机遇不再有用时，他抽身跑远也是正常。因为陆知舟原本是他夺舍的身体，没有必要再频频出现，被捉住把柄。
“云雁。”张浮生这时对她提醒：“这几个人究竟要怎么处理，现在整个阵营奉你为帅，你说的话，无论是论剑山还是问道坛，都会遵从。”
云雁一怔，才想起自己跑到萧清宇他们面前，演过一出戏，为的是取得部分统帅权，为日后备用。其实当初在主帐内，那些老家伙为了甩锅，表面上答允下来。
但看清虚几个人的模样，多半是走走过场，并没有太当真。
虽然如此，若提出要怎么安置凌家修士，他们也一定会听自己的。
想了一想，云雁也决定甩锅。
她心中并没有半点，报复凌秋荷对自己怀恨的想法。并非因为大度，而是懒得浪费精神，在过往的小事上纠缠。反正这个人现在，过得也不怎么样。
小事可以化了，但大事却不行。
思考片刻，云雁不理会凌家修士们的哀求，转而对洛熙道：“这些人虽然有悔过之心，但先前假传授封印术，导致天魔界出世的罪孽，却难以洗清。”
“你……”凌秋荷有些绝望地瞪着云雁，紧咬住嘴唇，停止了哭泣。
“要如何处置他们，交给戒律堂去办，我就不插手这事了。”锅一甩完，云雁顿时神清气爽。
凌秋荷见唯一的希望断绝，恨恨道：“我就知道，你还记恨着以前的事……”
见她变脸，云雁也不在乎，只俯身温和道：“我没有建议，萧清宇将你们就地处决，就够仁慈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总有一种人，如果事情没有朝预期的方向走，就怨恨周围。”她摇摇头：“他们会忘记自己做过什么，只看到别人做了些什么。”
“你和薛忆先都是这种人，没有必要同情。”云雁抬起身，淡淡道：“但对于现在的我而言，也懒得落井下石。”
“和她多说什么。”洛熙冷冷道：“凌秋荷及其家族，叛离神州酿成大祸，本就是重罪。”
“我们在钧天战场兜兜转转，正是遵守谕令缉拿你们。”龙槐和戒律堂的修士上前，对凌家人施放捆仙锁：“如果大喊几句认错，就能求得谅解，那我们这种刑部人员，又为什么存在？”
张浮生则上前打哈哈，对凌家人道：“你们若诚心悔改，眼下便有一条免死之路。”
见几个人又燃起希望，他继续道：“把夜逝水的驻地情报，还有斗罗甲士的所有资料，都完完整整说出来，如果能破解那些怪物，我想还有得商量。”
一边说话，他一边去看云雁。
云雁很上道地开口：“浮生哥说的不错，如果能做到这些，便能将功赎罪，我会在萧清宇面前，为你们求恳一番。”
凌秋荷叹了口气，认命一般说道：“这也不算难事，我答允了。”
云雁暗喜，开始询问：“夜逝水现在哪里？他的部众应该有许多，为什么在钧天战场内，始终不见驻地踪迹？”
一凌家修士急于争功，立刻回答：“其实金帝早就进入了钧天战场，但他拥有一个大型的神器，能营造出须弥芥子空间。”
“我听说过这样的东西。”洛熙道：“须弥芥子具备的能量，足以割裂时空。创造出的大型空间，可容万物，也能完美藏匿气息。”
张浮生用手在身前划出个正方型：“也就是说，这种空间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随意挪动。或许就在此时此地，咱们旁边的空气里，就竖立着一个。”
洛熙点头：“但若从空间里，对外输送大量灵压，须弥芥子就会立刻爆裂开来，里面的一切都会显形，从隐匿状态暴露。”
“我明白了。”云雁道：“夜逝水驱动法器，把他所有部队和驻地放入了个虚空地，能够驻扎在战场内每一个地方。”
“虽然能隐匿行迹，观察形势，但无法大批地朝外派军。”她感慨：“这就是为什么他手下众多，却只是小批量出现。”
“因为他正静候时机，打破芥子空间，全军出击吧。”张浮生拍拍自己的脑袋：“我就搞不懂了，难道现在不是最合适的机会吗？”
他抬头望着天幕：“白龙式微，神州阵营大乱，夜逝水若在这时候来个大合战，酆州必将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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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松树右侧传来了轻微的响动，使云雁猛地睁眼。缓慢的振动，在身旁的树干里，一波波隐隐传来，虽然位置很远，但是能捕捉到！
“敌袭！”她轻飘飘跳下高树，抽剑出鞘，对营地里的众修高呼。
“敌袭！”全体人都一骨碌爬了起来，围成圆圈背脊相对，武器亮出朝周围伸展，紧张的灵压顿时遍布四周。
过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
“紫姬大人，你搞错了吧？”有个法修率先缓下气势，对云雁道：“我刚才释放神识查探，只捕捉到了几只不碍事的煞灵，大概是三尾黑猴之类。”
“是三尾黑猴，我也感觉到了。”一剑修回剑如鞘，吐了口气：“近日战斗接连不断，就算是持剑的身体，也会受不了的。”
“不错，紫姬你先休息，我来交班负责警戒。”另一剑修纵身跃上松树，停在刚才云雁放哨的位置。
大部分人都松懈下来，因为他们也都进行了神识查探，并没有发现危机。只有两个人继续维持着备战姿态，一个是张浮生，一个是洛熙。
洛熙神色严肃，低声道：“云雁已是快分神大圆满的高手，绝不会看错几只三尾黑猴。”
张浮生附议：“我虽然感觉不到敌袭，但我信她。”
众修面面相觑，有部分人缓缓又举起了武器，做出严阵以待的架势。
“嗤嗤……”
夜间的灌木从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一头半米来高的母猴怀抱着两只小猴，从中跳起。看见营火和众修亮晃晃的武器后，它龇牙咧嘴做出恐吓的模样，毛一根根竖起来好像个刺猬。
“哈哈哈！”先前那法修大笑，指着猴子：“看吧，我的感知没有错，只是路过的三尾黑猴而已！”
母猴见这些奇怪的人类，也对自己龇牙咧嘴，立刻怂了。但见它卷起三尾高高朝上跳跃，朝一株小树扑去想要逃离。
却在月光映照下，突然腰部断裂，身体被分为两半，血淋淋地滚落到草丛中。因死亡时间太快，猴子依然留存着意识，尚在拼命挣扎。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顿时脸色煞白。
“是……是什么东西杀了它？”有修士连连后退：“我竟看不清力量源！”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连气味灵压都没有！”更有胆小的人连声尖叫：“这是什么东西！如果袭击我们……”
他突然被斜剖开，一半身体滚落在篝火前，两只眼睛不可置信地圆睁，口中还在继续说话：“该怎么办……”
“啊！”在那人身边的修士，集体如惊弓之鸟，朝四面八方躲闪。这突然的敌袭着实恐怖，因为速度极快，被它杀死去的人，还能把下半句话说完！
“雷隼击，去！”洛熙的神色倒没有太大变化，沉稳地抬剑，朝黑猴遇袭的方向，摄出扇形的褐色剑气，盘绕闪亮宛如雷电，将四周照耀得雪亮。
张浮生见她首发，生怕那怪异力量加害，便开展护花行动，悄无声息地驾驭起防御剑阵，从下而上升起个圆柱光圈，里面小剑如银鱼流动，把洛熙挡在其中。
“不用你插手。”洛熙似乎很不满意。
“小心！”张浮生虎目圆睁，手捏剑诀，擀面杖朝外猛振横扫！
“哐！”尖利的金属撞击声迸发而出，灵波激烈荡漾后，三个有些透明的斗罗甲士，缓缓出现在原地，离营地只三五米距离！
“夜逝水制造的这怪物升级了！”张浮生目瞪口呆：“竟然能像中阶星境剑修一样，藏匿气息！你们看它们的武器，也是刺杀型的长匕首，简直是削铁如泥……”
他说到一半，再也发不出声音。因为手中的擀面杖正发出痛苦的尖啸，崩裂出浅浅裂痕。这把武器，正是云雁当初赠送的修罗鹰，被他个性的幻化后，保留着特别形貌。
而现在被斗罗甲士之力袭击，修罗鹰竟被破除了幻化，颤抖着显出原身，而且有被摧毁的征兆。
“我的剑……我的剑！”那大汉大怒，平推出排山倒海的灵压，催动剑阵朝甲士狂乱冲击。
云雁见势不好，掠过他的身边，从左侧递上止水。洛熙也翻转剑刃，从右侧给予支援。三人练成三点一线，真气流转，在营地前竖立起一道坚固屏障。
其余修士也不甘落后，远程的法修催动符箓，近处的剑修则加入屏障里，与张浮生一同朝前攻去。
那三名斗罗甲士顿时忙乱不已，拖着高大的身躯左右旋转，挥动四只臂膀，将长匕首舞出三个金色圆环，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这些家伙有两个特点，一个是隐身先手，一个是锋锐的切割武器的能力。”云雁已探知清楚，对众人道：“但它们的持续力看起来不强，一旦被轰出原形，最拿手的绝招就没用了。”
洛熙很是赞同：“说的不错，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把它们打发。”
众修听到二人的评价，都精神大振。
虽然这批斗罗甲士的先手能力恐怖，但只要有所准备探知危险，便能用群攻之术，将它们逼出原形。
大家几乎一涌而上，要为刚才死伤的修士报复一剑之仇。
却不料，此时身后有人发出声嘶力竭的求救，接着是几声绝望的惨叫。
“还有隐身的甲士！”云雁反应过来，又是惊讶又是愤怒，带着些许自责。
被调虎离山，转移注意力了！
回头一望，只见捆仙锁中的凌家修士，个个被切割得四分五裂，混杂着泥土倒在血泊中。只有凌秋荷因功底好，还存活着，但被硬生生削断了双腿，正在高声呼救。
唯一完好无损的，是凌长生的那具尸体。
斗罗甲士的目的，竟是伏击逃离的凌家修士。夜逝水不愿他们的资料，落到己方阵营！
云雁转念之间已很清晰，立刻摄出念力，一手取出个收纳银盒，把凌长生的尸体摄到里面，藏在储物戒指里。另一手则卷起凌秋荷，拖向自己身边的剑气屏障。
她心中有些郁闷，如果不是想让暮沉风等人进行研究，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一具尸体进入储物戒指。
但这只是极其无奈的备用，关键还是凌秋荷，要让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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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隐形的斗罗甲士，已发动了攻击，它们的先手优势已无。
云雁将凌秋荷拽到身边，交给张浮生后，立刻反手摄出六合剑阵，在那女修后方十来米处，组成八卦光柱，无数小剑原地升起，朝左右排出火雷墙。
果然，在此猝不及防的群攻招式下，紧追着凌秋荷的隐形甲士，立刻显出身形。一共有四只，都是银色盔甲，手持长匕首武器，挥动宛如激光的细芒，接连不断地刺了过来。
而它们的目标依然是凌秋荷，就像顽固地遵守某种指令，全然不顾周围的情势。而在这些高大甲士身后，灵气波浪般四散开，虚空中呈现出淡金色的圆环，几个人影若隐若现。
剧痛中的凌秋荷，在看见为首那个男子时，立刻咬牙切齿，做势要向他发动攻击。奈何在捆仙锁中又身受重伤，她奋力挣扎站起后，不得不再次跌倒。
“凌雨豪，居然是你！”那女修大喊：“都是凌家人，你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为首的男修正是凌家家主，他裹在一件灰色斗篷里，手心握住一个小型法器，用摄出的真气，维持着那个金色圆环。
一边发力，他一边带着愠怒，对凌秋荷怒吼：“我若不请令追缉你们几个叛徒，恐怕在驻地的其他凌家人，都要被你们连累！”
“你不肯听从我的建议，几番想要逃出驻地，最后被擒做成机甲。”那男修哼了一声：“没想到还会出这种变故，你又从机甲里逃了出来，当真能耐。”
凌秋荷怒道：“提议将我们几个人，做成斗罗甲士的，难道不是你吗？你这个险恶无情之徒！”
“方才我已说过，都是为了其他凌家人，不被你们几个连累。”凌雨豪森然道：“只有给予你们严惩，金帝才会相信，我们依旧保有忠诚，和你们截然不同！”
凌秋荷面露惨然：“到了最后……你还是相信夜逝水，承诺的那个新世界？”
“我只知道，离开了他身边，我们无路可去。”凌雨豪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下来：“既然当初已经选择了，现在没得后悔。”
“瞧瞧你的样子，即使又叛回神州，还不是被他们给锁起来了吗？”他摇头：“以论剑山的做事风格，是不会轻饶你的。”
凌秋荷立刻有些颓然：“但我还是我，没有被那机器融合意识。”
凌雨豪不以为然：“反正都是死，你还那么挑剔。”
“死的又不是你，何必说风凉话。”凌秋荷咬牙：“等你到了我这个处境，就会明白，能有一线希望，就得去抓住。”
凌雨豪嘴角溢出冷笑，与身后几名夜影卫齐齐动手，各自紧摁手中的小型法器。围绕他们的金色圆环，立刻光芒旺盛，凌空平行升起，好像一轮太阳，照射到每个斗罗甲士身上。
“铿！”原本有些混乱的甲士群，好像被注入了极强大的动力。它们在众修围攻里岿然不动，上方盔甲朝外掀开，露出里面被保护的头部。
与硕大的躯壳相比，这个头部只有篮球那么大，显得极小型。它通体蓝紫色，由八角形的块面拼接，不断溢出银白电光，而且有越来越明亮的趋势。
见此情形，云雁心中暗自惊讶，警惕顿生。
照理说，凌雨豪被发现行迹后，应当带着斗罗甲士撤退。毕竟在这里的修士，只需要自己和洛熙、张浮生，就能轻轻松松让他败北。有隐身暗杀特性的这批甲士，战斗力也并不能持久……
但见他有恃无恐的模样，这一次甲士的联动攻击，定然威力巨大。
“小心。”云雁对众修发出警告：“恐怕那些电光密集成网后，会产生一场不小的爆炸。”
张浮生向来对她信任，闻言二话不说，便下了决意：“咱们撤！”
洛熙却有犹豫，握剑侧身去看凌雨豪，颇为不屑：“我是他的同期，在真武台上数次较量过，此人没有一次进入过十六强。”
张浮生一般好奇，一半在拍马屁：“那么小熙呢？肯定拿过真武台上的前面名次。”
洛熙提及辉煌往事，连他叫自己小熙也没有反抗，只微笑：“我曾拿过两次第一。”
“怪不得你面临危险时的气势，简直是岳峙渊渟！”张浮生继续拍马屁。
“说好了快撤呢！”云雁看不过去了，指着四周越来越密集的电光：“再不走来不及了！”
“现在咱们要做的，是先将凌秋荷送回荆棘谷，交给暮沉风。”张浮生对洛熙劝说：“要解决凌雨豪，等以后也不迟。”
洛熙虽然高傲自负，却通情理，眼见逃出的凌家修士只剩一个，心中也有不安。她默默点头，将凌秋荷搬起来，牢牢困在自己背上，并将原本的攻势化为守御，全力凝成防护结界。
“走吧。”她动作迅捷，已率先朝电网外突围，但有人更快一步，与她擦身而过，交了个冰凉的小东西，塞到手中。
洛熙诧异地区看那人，正是云雁。
“你……”她低头看手心物品，是一枚流光溢彩的储物戒指，更加惊异。
“里面装了凌长生的尸体。”云雁用念力传音：“活着的凌秋荷，可能因为利益而说谎，但死人不会。”
“我已抹掉了大部分灵气，只留下少数，让里面的东西不损。”云雁一边说话，一边挥舞剑光，荡开周围甲士：“把戒指交给暮沉风，他自有办法打开。”
洛熙不明白了，也密语过来：“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在你身边的这个，只是我的分神，会维持一段时间。”云雁道：“这样做，可以不让凌雨豪看出破绽。”
洛熙皱眉：“你当真不和我们一起走？还有……戒指为什么不交给张浮生，他和你更熟一些。”
“他若知道我要做的事，定会加以阻拦。”云雁回答：“我现在本尊已潜到夜影卫身边，伺机而动。”
“你要跟踪他们，返回夜逝水的驻地！”洛熙恍然大悟，又深深担忧：“单枪匹马的闯入芥子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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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雨豪在前，几名夜影卫在后，领着动作整齐的巨大机甲，行走在金光大道上。一路上的风景，与人间的大型城池没什么两样。但穿梭在身边的人群，都是全副武装的修行者。
他们个个都行色匆匆，有的单独快马奔驰，有的则列成小队，简略地交谈着掠过。这地方和论剑山一样，几乎没有人驾云代步，天上飞的，也只是报讯的灵兽和符箓之类。
这些报讯之物，行进的轨迹也并不散漫，而是沿着一条条灵气弧线，朝着城中的一座高台上的大殿而上。在离它的琉璃瓦屋檐不远，便被无形的结界弹飞。
接着数道细小金光射出，形成个漏斗形状，将所有空中之物吸到地面。天空暗云流动，下方金色灵气漏斗宛如霞光，辉映得四周格外明亮。
“那是什么地方？”云雁坐在机甲里，对凌雨豪几人询问。
“是金帝大人居住的瑶光殿。”一夜影卫通过法器传音。
“哼，居然有脸叫这个名字。”云雁想到那人，对两代瑶光剑的所作所为，禁不住发出嘲弄嗤笑。
几个带路党不敢发出任何抗议，只听她又问：“要如何进入那里？”
“这个……”凌雨豪为难道：“金帝若不召请，没人敢擅闯瑶光殿。听闻他目前正在研制新的斗罗甲士。不是亲信，要上报讯息，都只能靠那种方式。”
说完他指向殿堂上方辉煌的金色漏斗：“在芥子城内，虽然都是效忠于金帝的人，但平时能经常看见他的，也没有几个。”
云雁在甲士胸前的缝隙里朝外望去，只见满城都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暗暗感慨。在百万年的准备里，夜逝水的手下，竟也聚集了如此之多。
这个第三方势力，竟然能和论剑山与问道坛的规模抗衡，且不为人知。
“紫姬大人……”凌雨豪此时发出礼貌的询问：“我们现在不能在街上闲晃，在大备战的时间里，很容易引人注目。”
城里大都是夜逝水的圣斗士，若有风吹草动，的确情形不妙。云雁此行目的，是为了查探芥子空间，有过有可能的话，就造出一些破坏，能让它从虚空里显形。
那样就能让己方阵营，对它进行攻击，不让夜逝水的计划顺利进行。
虽然是这么打算，但此地是他经营了许久的心血，防御从内到外都很严密。在初来乍到时，最好先熟悉一下情况。而且就算自己现在，已具备和夜逝水一战的能力，但满城的夜影卫冲上来，定难以脱身。
于是云雁便告诉凌雨豪：“你们照入城后的原定计划行动，该去哪儿就去哪儿。”
凌雨豪有些犹豫，沉默了半响：“我们要送损坏的甲士，前往山字营报道，交接给炼师武库。”
“那么就走吧。”云雁敲敲机甲的钢铁壳：“然后你不是决定，要去地牢里查阅进出人员吗？去了武库后，就走牢房一趟。”
她现在有些摸着石头过河。
前往武库，是想看看，修复与放置斗罗甲士的环境。而前往地牢，则是想看看，里面因反抗夜逝水倒霉的囚犯。要知道这些人，比凌雨豪更会说真话。
云雁此刻，手里正紧紧握着白影衣留给她的魂简，并不断输入灵气。现在已入须弥芥子，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不存在与外界的屏障。白影衣如果清醒过来，应该能得到感知。
在这个地方，他和果儿都和自己一样，是潜入者。而这两人已经来了有段时间，如果能会合的话，将是可靠的助力。
正在思索，甲士又开始摇摇晃晃，跟着凌雨豪几人步行大道，左转右拐，路过了好几个十字口，又穿行了两道牌楼。期间有夜影卫在和凌雨豪不断传音，看起来情绪激动。
云雁虽知道他们在私聊，但无法得知具体内容。
一旦靠近自己的驻地，这几人的胆子渐渐回来了，反正被自己杀死，和因背叛被夜逝水杀死，结果都一样。而在芥子城中呼朋引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到时候暴起大喊一声“外敌闯入”之类，就可以摆脱挟持，然后编造借口，把引敌的罪名洗刷干净。反正一片混乱中，谁也来不及问，这个外敌究竟是怎么闯入的……
云雁心中在与几个人换位思考，没想到他们的胆子，远远没有预料中那么大。队伍有些拖拖拉拉，但还是照常行进，进入了西面的一个小城堡中。
城堡门口刻有一个“山”字，大概就是几人所属的驻地。
进入山字营后，机甲队很快抵达了一个高大的塔楼。楼外守门的一名修士，见到凌雨豪后，脸上露出喜色走上来行礼：“家主，你回来了。”
原来是凌家的叛逃者，他们被夜逝水吸纳后，给统统编入了此地，担当各种职务。看来凌雨豪对凌秋荷那番话，也是完全正确。如果夜逝水因为她的逃脱，株连了凌家，这些人就全完了。
“加辉，原来今天是你轮值……”凌雨豪这时貌似松了口气：“很好。”
凌加辉对家主的处境一无所知，笑道：“这些甲士的状况不错，看来这次任务完成的相当漂亮。”
凌雨豪显然对这个马屁很难接受，说甲士状况不错才有鬼，里正藏着个烫手山芋。要怎么将她甩掉，全身而退，是眼下最头疼的问题。
他再三犹豫，终于叹了口气：“把十三号武库的门打开，我们送甲士归位先。”
凌加辉立刻照做，摸出一串钥匙，又摸出刻有印记的符牌，和凌雨豪灵气交接后，小心翼翼开启了武库大门。
云雁坐在机甲里，和众人进入宽阔的通道，举目一望后，暗暗心惊。
只见这个武库中，被玄铁栅栏分出了一条甬道。左面的石房内，摆放着各类加持了灵压的武器。而右边悬空吊起一个个铁制龛笼，里面全是双臂合在胸前，宛如雕像一样的斗罗甲士。
它们形态各异，连盔甲的颜色也不尽相同，但数量众多，已是一支不小的队伍。这只是第十三号的武库，就堆积了如此多的怪物机械。整个芥子城中，尚不知还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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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罗甲士的队伍仍然在前进，沿着玄铁栅栏朝左进入了通道，离开了武库丰富的成列室。云雁坐在机甲里，沉住气没有发出动向。因为走在最前方的凌加辉，表现得十分正常，不时在对凌雨豪没话找话，大献殷勤。
他并不知道自己藏在这里，所以说这批斗罗甲士该去的地方，也并不是外室的陈列区。大概这种新型的武器，尚需要专门调试，安置的地方也与众不同。
果然，走了没多久后，凌加辉便在一扇高大的雕花铁门外停下，摸出另一把密钥，朝门框外的锁孔插入。但是钥匙并不是开门的，而只是一累身份识别器。
因为过了两分钟后，这扇门从里面向外反开，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皱皱巴巴道袍的老人。他原本应该身量高大强壮，但因为衰老还有别的什么原因，骨架萎缩肌肉干瘪，活像从暗无天日的坟墓里爬出来的。
老人身后，还跟了个模样稚嫩的女修，托着个白盘，里面堆叠着玉简之类的小东西。
“早说过，你们这些守武库的，没事不要喊我东跑西跑。”老人一见到凌加辉，便不客气地尖声嚷嚷，显得很不耐烦：“我刚刚还在第七室检查……”
“嗯？”话没说完，他的注意力便被云雁藏身的甲士吸引，立刻快步小跑过来：“这个在外域发生了什么？我怎么感觉它被切割过，藏着些不大寻常的东西？”
云雁在机甲里，听到此话后暗暗心惊。
这个老道士的修为并不高，最多元婴，而且灵压流动紊乱，根基非常虚浮。但他却能一眼辨识到机甲的问题，甚至发现已收敛气息的自己。
进入芥子城后，一路上都平静无波。因为除非夜逝水这样的高手亲临，普通人想要觉察到，刻意隐匿的云雁，是不大可能的。眼前这个老道，究竟什么来头？
云雁有些微微紧张，更加小心地屏息，用转乾坤的死门之力，几乎封闭了身上所有灵窍，不让半分气息外泄。
那老道士原本的狐疑表情，立刻更夸张了些，围着机甲走了两步，连连叫嚷：“古怪！这个甲士就像个活物，好像对我的话产生反应，屏住了呼吸。”
这下云雁更觉得不好，被挟持的夜影卫则面面相觑，凌雨豪暗暗在袖袍下握拳，好像一张绷紧弦的弓，立刻就要弹射起来，做出某种行动。
只有凌加辉完全不知所以，发出讪笑：“我说河东真人，这怎么可能？虽然斗罗甲士是奇兵神器，但也不会这么神。”
他砰砰敲击云雁藏身的机甲：“催动它们的力量，是来自生物没错，但都是些死物。即使又残魂，也被魂晶和符文控制着，是不可能有自主意识的……”
“你知道个屁。”那道人瞪了他一眼：“不要小觑魂魄的力量，斗罗甲士里，熔炼的魂魄每个都不同。”
“有些生前特别强悍的，在战斗中被各种力量唤醒，就会产生异像。”
他一边闪身让众人进门，一边朝前方小跑，看起来很激动：“前段时间，贺玉轩等人从黄泉场里，带回一批天品甲士，其中有些的神魂就苏醒了。”
凌加辉张口结舌：“还有这等事？”
“可不是吗？”跟在河东身后的小女修，发出清甜的声音：“柳老师为了镇压那批上古残魂，最近忙得心力憔悴，废寝忘食……”
那叫柳河东的老道，却猛力摇手打断她的话：“宝儿休要多嘴，我憋着数十万年不死，就是为了这些有趣的玩意。”
“再说当年拼命修道，就是为了能够不吃饭不睡觉，能够终日炼器制宝。其他的东西，老夫也没啥兴趣。”
他的低声嘀咕，被云雁听得清清楚楚，心中顿时明了。
原来这个柳河东，与从前的徐泽龙很像。修行目的只为了获取寿元和不吃喝的能力，以便能够成天炼器，是一类技艺痴人。
不过徐泽龙走到后来，已没有这样单纯，柳河东的心境，却维持了几十万年不变……莫非他被夜逝水发掘后，两人一拍即合。夜逝水提供环境，柳河东就在他庇护下，专心做研究工作。
这人技能卓绝，刚才一见面，只通过目测感知，便能发觉甲士的异常。可是却几十万年默默无闻，说不定一直没有走出过驻地，接触到外界。
这样的绝顶痴人，除了自己的爱好，对周围一切并不关心。比如两界之争，钧天大战之类，他们都没兴趣关心。有的更无正邪的偏向，只要有奇门异术，便跃跃欲试。
不管所研究之物，是来自神州还是酆州，甚至不管它若流传到世间，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所以夜逝水与这类人，很是契合，他甚至都不用花时间，对他们进行像夜影卫那样的洗脑，就能得到支援。
而对于这些人而言，神州的道念太严肃，被发现后会被追杀。在酆州的话，因为修为较弱，会被弱肉强食。夜逝水这里，倒是极好的藏身地。
这一批批的斗罗甲士，都凝聚着柳河东的心血。他自然知道，催动机甲的能源，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魂魄。甚至他可能参与过活人熔炼这种残忍的事……
想到王林涛等人生前与自己神念相通时，那股滔天怨气和痛楚，云雁的心底冰凉。冷冷地透过机甲，注视这个老道士。如果除掉此人，就能严重打击到夜逝水，对斗罗甲士的研究。
在这么近距离，突然袭出一剑，这羸弱的炼师必死无疑。只是他对斗罗甲士丰富的经验知识，就会这么消失了……
思考片刻后，云雁决定先不动手。而柳河东却并不知道，自己刚才已在鬼门关门前，兜转了好几圈。此刻他领头带着众人和机甲队，沿着门内大厅入口阶梯，徐徐攀援。
走上二层后，左侧出现了个半透明的银色圆罩，柳河东摸出法器操控，熟练将它打开。露出黑黝黝的地下深坑，四面是坚铁所制，不断溢出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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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门在片刻后打开，云雁笑吟吟地出现，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凌雨豪心中咒骂，却不得不满脸堆笑，对她行礼问候，带着仙侍托盘提箱进入房中。
此地虽名为府邸，但和在神州时的宽宅大院完全不同。芥子城全民皆兵，大部分人的驻地，都在防御森严的城堡之中。凌家既非资深的夜影卫，也不是柳河东那样出色的技师，所以没有出众的待遇。
引了云雁这“狼”入室后，根据她的要求，选了个僻静的城堡二楼，充当临时客房。不仅如此，还要输送她吩咐下来的资源物品。
在武库中袭杀几名夜影卫，对凌雨豪而言，战斗不算轻松。事成后本应立刻疗伤，但他还是亲自来送货，因为云雁要的这些东西中，有部分实在令他放心不下。
眼前的云雁，已换下论剑山的服饰，穿着凌家女修的寻常道袍，看起来光鲜靓丽。她在寒暄后，便随意地坐到方桌前举壶沏茶，一举一动娴雅柔和。
可在凌雨豪心底，这人就是暂时收起了爪牙的猛兽，一旦惹恼了她，整个凌家堡就会化为齑粉，寸草不留。回忆她取人首级在须臾之间的情形，凌雨豪的背脊发凉，腿也有些僵直起来。
“凌家主，你的伤势好一些了吗？”云雁显然察觉到他的不适，温和地出声关怀。
凌雨豪打了和激灵，连声回答：“都是些皮外伤，无妨，无妨。”
见云雁不再说话，他挥手召来最近的侍从，取过他手里的托盘，小心搁在桌上：“大人你要的东西，我都按照吩咐备好了。”
“这是凌家在芥子城内的出入识牌。”他拿起一枚悬着流苏的玉佩，驱动灵力使它发出紫光：“我给你编了个名字登记，叫做凌云。”
云雁点头，拿过玉佩悬挂到腰间，暗暗松了口气。
这下就可以在芥子城里，大摇大摆地行走，而且和凌家牵上了关系，凌雨豪再也不敢轻易妄动。
“这是在海门藏宝阁所购，几年前流行的易容神器。”凌雨豪又递过来一个小匣，里面躺着薄薄的面具，发出丝绸般温和的光晕。
“此物名叫沉颜，戴上后可以随心所欲，改换五官形状，变成另外个样貌。”凌雨豪殷勤介绍：“但需记得，这个是一次性的。若被修为比你高的人识破，或自行去掉后，就没有作用了。”
他顿了一顿，立刻大笑：“但以大人你的实力，天下能识破沉颜易容的，恐怕寥寥无几。”
见云雁神色依然淡淡的，他急忙又送上来大堆物件，多是潜伏隐匿专用，然后还有一张芥子城的地图。在堆满了桌面的东西中，还有枚容量巨大的储物戒指，做工极为精细，银莲枝叶缠绕着碎玉宝石，流光溢彩，一看就是珍稀天品。
因把储物戒指给了洛熙，云雁倒是对这枚新货很是满意，捻在指间反复欣赏。看来凌雨豪为了保全家族，对自己竭尽讨好，把压箱底的宝物都拿了出来，送做人情。
既然他愿送，云雁也不会客气，一股脑把物件摄入戒指里，用灵气检测后打上自己的封印，戴到指间，开口道：“多谢馈赠，但我要的火石燃矿之类……”
“都备妥了！”凌雨豪急忙召来拖箱子的侍从，把箱盖打开后，露出里面亮晶晶的陈列品：“硝石火药，雷灵燃矿，一应俱全。”
云雁俯身瞄了一眼，对内堂呼叫：“河东真人，你过来看看罢。”
门帘一掀，柳河东带着宝儿走了出来，巍颠颠朝凌雨豪一稽首，便走到箱子中间，仔细观看。
“如何？”云雁品茶。
柳河东对她点头：“若再送来五倍这样的材料，我便能有把握，制造出你要的爆炸物，产生巨大的能量……”
“爆炸？”还没等他说完，凌雨豪便惊呼出声，望向云雁颤抖道：“你……你想炸哪里？”
见云雁默不作声，他急忙遣走仙侍，抹了把额头冷汗，走到她面前半跪到地：“紫姬大人！恳请你放过凌家上下！”
“你急什么。”云雁这才开口：“我只是想制造灵力，可以由里向外爆出冲击，让夜逝水的芥子空间，失去隐匿的功能，暴露在钧天战场里。”
“原来，这就是你进入此地的目的。”凌雨豪恍然大悟，慢慢站起身来，皱眉道：“可是……”
“爆的是芥子城外缘，炸的是夜逝水的防御。”云雁抿了口灵茶：“你们知晓这个计划后，可以提早准备跑得远远的，到时候一片混乱，也无人来进行为难。”
凌雨豪尚在惊惧，抬头去看柳河东。
原来云雁看上了这家伙的技术，把他挟持了，利用自己的驻地，整天在琢磨如此大事。她竟想让芥子城消除隐形能力……那么金帝按兵不动，等待时机的计划，就会被全盘打乱！
“再说一次，你们不用紧张。”云雁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开口道：“如果不愿相助我做成此事，那么才应该紧张。”
“你为研制斗罗甲士，不知生炼过多少魂魄，早就该死。”她瞅着瑟瑟发抖的柳河东。
又横了一眼凌雨豪：“而你凌家背叛论剑山，开启天魔界的一笔账，也没有被清算。”
“噗通！”
柳河东也软了腿，和凌雨豪并肩跪下，大声道：“紫姬开恩！我定竭尽全力，炼制出这个大引爆物！”
凌雨豪也低头：“我愿全力提供支持。”
他话锋一转，颇为犹豫：“只是凌家在芥子城里，并没有太大权力，找到这些材料已是极限，五倍……五倍万万做不到啊！”
“先尽力输送。”云雁指向柳河东：“再给炼师提供一个安全隐秘的环境，供他制造与实验。”
“在此同时，你们的行动要与平时无异，不得露出破绽，引人怀疑。”
她说出此话后，凌柳二人不停点头擦汗，面面相觑。
现在加入了引爆芥子城的计划，已是被云雁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谁也蹦不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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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域战火正盛，进入芥子城纯属临时起意。因牵挂甚多，时间紧迫，云雁又加以威胁，令柳河东在一夜完成设计，三日内做出巨型炸弹。
见那老道人哼哼唧唧，愁眉不展，一副很不甘愿的模样。她怕此人有变，就取出随身携带的一瓶精制糖果，挑了两粒口感较烈的薄荷，让他吞下。
然后撒谎说，这是沉水铅配合蚀心菇、木蝴蝶等剧毒材料，配置的五毒控心丹。若柳河东不安心做事，便会因为没有解药，在三日黄昏后七窍流血而死。
云雁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坐在桌前，言辞淡淡地恐吓那道人。见他吓得魂飞魄散，竭力遏制着，才没有将薄荷糖吐出的模样，心中暗暗发笑。
要知道，这是鹏圣和舍脂两个小家伙，最喜欢吃的糖果。前段时间还在荆棘谷里，缠着自己索要。为他们制糖后，随手带了瓶在身边，没有放入那枚储物戒指。
若非这样，恐怕现在还拿不出这假毒丹，制服柳河东。
无论怎样，那道人已彻底服软，刚让他退下，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跳入内室，开始了勤奋的工作。而一旁的凌雨豪则脸色煞白，已退到墙根，生怕云雁让自己也服药。
“这东西虽有些作用，但材料珍贵，配置艰难。”云雁又开始说谎，似笑非笑望向他：“既然我已住进了凌家府邸，受到家主如此礼遇，便不用赐药了。”
凌雨豪汗如雨下，暗自咬牙切齿。
现在已把这个狠辣的家伙，迎入了府邸，所有族人的性命，都在她的手心。用此要挟自己，的确比什么五毒控心丹之类都管用。
但他不敢有半点恼恨流露，只低头道：“紫姬可还有什么吩咐？”
“除了加紧收集矿材，还有两件事。”云雁回答：“第一，把陆知舟的下落查清，他应该也在芥子城中，我想见他一面。”
“此人善于钻营，又趋炎附势。”提到这个名字，凌雨豪的眼底暗沉下来：“虽然与我们共同投靠了金帝，进入芥子城。但他凭借手段，已被重用……和凌家几乎断绝了联系。”
听到此话，云雁已有了解。
依照薛忆先的性格，无论在何处，定会努力制造生存的空间。他原本头脑好魅力高，修为见识都不错，混在夜逝水的阵营，也步步高升。至于昔日的联盟凌家，已没有什么作用，他便一脚踢开，懒得再多接触。
可是这个人，现在又生出了反心，甚至做下了背离夜逝水的事。现在他孤身在芥子城中，进退两难，恐怕整天都坐立难安。既盼着凌秋荷等人，能向外域传达讯息，又担忧着事情败露后，难以想象的后果。
想到这里，云雁微微一笑：“无妨，你派人接近到他，直接告知我就在芥子城，他定会上门求见。”
凌雨豪闻言一怔。
他几乎想不起来，云雁与那人之间，什么时候有过友善接触。在记忆里，当年合力算计云雁时，陆知舟向来都鼎力支持，而且在真武台落败后，也终日恨恨，时常咒骂不已。
虽然疑惑，但凌雨豪也不敢多问，只点头应承下来。
这时云雁又开始说第二个要求：“你回去修养一夜，明天带我去芥子城的地牢一趟。”
凌雨豪打了个哆嗦：“大人的意思是……有要劫出的囚犯吗？”
“或许有，也或许没有。”云雁道：“我只是想看一看，炼制斗罗甲士的过程。”
她说得轻描淡写，心中却不大平静。
用烈性炸弹由内朝外冲击芥子城，获得的效果，也只是将这隐匿的空间，暴露在钧天战场中，便于大家防备攻击。
可到时候，面对夜逝水手下如此庞大的阵营，要如何破解还是个难题。其中最棘手的，就是他精心创立的机甲大军。不仅数量众多，而且能力各异，坚硬庞大无比。
而自己的辉夜之力，影响的范围有限，也不便于在大庭广众下施展。否则被人认破，神州的持剑，居然具备魔皇才有的血脉能力，就会惹出不少事端，甚至打破战斗格局。
所以尽可能去了解斗罗甲士，也是首要之急。
凌雨豪自然不知，云雁在心中琢磨之事，听到她居然要下地牢去查探，一颗原本不安的心，跳得都快裂开了。
如果这人以凌家修士的身份，跟着自己进入大牢，以她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鬼知道会闯出什么祸事。
她修为高强，全身而退并不困难，可是自己和凌家堡……
“你不用担心。”云雁瞅着凌雨豪惶恐的模样，出声道：“我明天不会有什么动作，只是看看而已。”
明天不会有什么动作……
凌雨豪抹了把汗，心中长叹，三日之后那炸弹研制出来时，恐怕动作就不小了。尽管惴惴不安，他还是强行按捺下情绪，点头答允后，退出客房急急而去。
听他脚步声消失，云雁才站起来，从新得来的储物戒指里，取出凌雨豪所赠的装备法器。先用沉颜将自己的模样改变，又将魂器缩小后，放置于袖底。
既然已来到夜逝水眼皮下，还是得尊重一下他。
此人和自己可谓老相识，这张商红羽的绝世容貌，实在太引人注目。云雁抚摸着脸上的面具，将五官变化成了怜生水的模样。
现在她身穿朴素道袍，模样温婉清丽，低调沉静，再无往日的半分痕迹。对镜观看了片刻，心中暗暗惆怅，就算过去了这么长久的岁月，也能把阿水的样子，记得如此清楚。
云雁叹息一声，把镜面搁倒在桌案，拂袖推门而出。
却不料门廊之外，静悄悄地伫立着三个人影。两男一女，穿着凌家侍从的服饰，贴着墙排成一行，与自己大眼瞪小眼。
其中貌似婢女的那人，容色白净气质温和，貌似打手的两男人，一个高大黝黑，一个瘦削颀长。
虽然相貌都很平凡，但云雁本能地感应到他们的能力，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普通。
心底泛起浓重的警惕，她轻轻闭上房门，抱起胳膊下转到楼梯，对岿然不动的三人道：“你们敛了修为，化了容貌蹲在这里，究竟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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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在云雁没有出现时，凌雨豪便决定，前往地牢一探，找到让凌秋荷脱身的原因。可那时候，是为了弥补任务没有完成的缺憾，还有着继续抱住夜逝水大腿的心思。
可现在，已经把别人的夜影卫给杀掉，还窝藏了神州持剑在家中，帮着她研制炸弹，破坏芥子空间……
此时的凌雨豪，已全然没有了动力，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避祸，就连带队走进地牢时，都魂不守舍。
“哎？这不是凌家家主吗？”地牢外门做看守的夜影卫，倒是熟悉他的几个人，远远看见后，便围聚过来打招呼。
凌雨豪这才有了点精神，强行挤出笑意，对他们行了道揖：“诸位兄弟辛苦了。”
“没有你辛苦。”一圆头圆脑的男修打哈哈：“听说用凌秋荷几个叛贼做源力的斗罗甲士，貌似出了点岔子，让你专程出马去收拾，结果如何了？”
反正同行的夜影卫都死了，并无对证，凌雨豪立刻撒谎：“所幸都解决了，没有惹出后患。”
“是吗？”一高个子女修发出询问：“可是刘涛他们几个，现在也没有回营交接，究竟跑去了哪里？”
凌雨豪面不改色：“他们几人另有任务要做，三日之后就能回返，不用担心。”
反正三日之后，这个城都要炸了，你们要找他们，就去鬼门关相会吧。他在心中咬牙切齿，脸上却平静和蔼，说的假话连自己都相信了。
“原来如此……”高个女修虽有疑惑，但在芥子城中，各类任务繁多，连续进行也很常见。
所以她便没有追问，只好奇看着云雁等人：“那么你们现在是要……”
“是柳河东大人的指派。”凌雨豪摸出个红木牌递过去：“上面都写着呢。”
圆脑袋男修接过木牌，贴到额头摄入灵气，仔细阅读片刻，对众守卫点头：“的确是柳师傅的指派令，要将几个人送进地牢第三层的莫邪厅。”
“莫邪厅？”高个女修眉头微挑，流露淡淡的怜悯之色，但稍纵即逝。
扫视了众人一眼，她背过身子去，对凌雨豪挥挥手：“进去吧，只是今天的莫邪厅或许有些挤。”
凌雨豪微微一怔：“难道……”
“嗯。”女修点头不再说话，又挥了挥手。
凌雨豪再做了个道揖，等守卫们打开地牢大门，送上通行密钥后，便带着队伍下踏黑铁台阶，迈入深幽暗道中。
眼见离守卫已远，云雁才开口说话：“想不到这个柳河东，居然有如此本事，能让一枚令牌便打开地牢。”
“地牢共有三层，以我拥有的权力，只能解锁上面两层，无法到达最底部。”凌雨豪取下墙壁上的一盏风灯点亮，走在最前方：“但柳河东是斗罗甲士的高级研制者之一，金帝待她十分礼遇，所以权力比普通人要高。”
凌加辉这时插嘴问道：“家主，那个莫邪厅是什么地方，我还从未去过呢……”
“你最好别想着被送进去。”凌雨豪暗沉下脸：“那是将生人注入特殊材料，融合为魂晶，给机甲做源的实验厅。”
凌加辉打了个哆嗦，不敢说话了。
云雁却道：“方才的守卫特别提及，今天在莫邪厅里有些拥挤。”
“大概的意思便是……”凌雨豪回答得很缓慢:“刚好咱们撞见了炼制进程，有人要被做成机甲了。”
见云雁的脸色难看起来，他又补充：“其实和大人你想的有些不同……那些人会被材料炮制，放入符阵内，用特殊灵气注入身体。”
“这是第一步工作，不到一柱香时间，他们便会神智迷失，像是昏过去一样。”凌雨豪继续道：“然后维持这样的状态，被融入机甲，不会有多大的痛苦。”
一凌家修士道：“我听闻，这痛苦程度和修士的能力有关。越是平凡普通的人，越是好过，越是意志顽强修为高的人，则会因身体本能，产生出强大的那个……”
“排斥力。”凌雨豪接着话说：“越强的人，排斥力就越巨大。所以前段时间，用黄泉场远古魂魄炼制的天品甲士，现在一个个都还疯着呢。”
“听说金帝最近正是在闭关，琢磨将它们调试到正常。”那修士再次插话：“但似乎并不大顺利。”
云雁闻言，心中暗道世界真奇妙。
因为当时自己用辉夜之力，弄疯了那批甲士。夜逝水正闭关不出，对它们进行修补，暂时免去了被他察觉的危险。
而这个关押所谓叛逆的地牢，倒可以利用起来。
她与众人步下台阶，在幽暗的烛火里，看清了地牢的全貌。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由金刚玄铁等材质打造。在外环上加持了禁制机关，灵气荡漾出浅色波纹，覆盖了其中的内环。
内环上开凿出了数个凹陷方洞，作为囚室。站在这高耸陡峭的阶梯上，对下方所有监狱一览无余，连囚犯的呻吟与咒骂，也隐隐传入耳中。
“一层就是这个样子的。”凌雨豪高举风灯，对云雁道：“如果要往下走，咱们得从外环上开启隐藏的阶梯。”
“先停留一会。”云雁说道：“我要劫狱。”
凌雨豪差点把灯笼都给抛掉，声音有些颤抖：“可你说过……今日不会有所动作。”
“现在把所有牢门凿开，但设下定时的机关禁制，在八门连弹点燃的那天，囚犯就会全部冲出来。”云雁平静回答：“所以也算今日没有动作。”
凌雨豪思考了一会，觉得既然凌家准备趁乱跑路，那么越乱越好。云雁这个提议，倒是可以考虑。因为要同时冲击八个门，事先引开城里人的注意，就能够提高成功率。
于是他顺从地着手安排，配合行动。
因为对地牢很是了解，凌雨豪走在前方，一个个告知机关和警哨。云雁等人则在后面，好像在打地鼠，他指向一个就摧毁一个。
有细心的凛紫在侧，加上云雁精细锋锐的剑法，破除牢门守卫的行动，倒不算太慢。
但接下来的劫狱，难度开始加大。
因为破坏牢门的同时，还要设置定时的禁制，藕断丝连不让它立刻被摧毁，也不能触发警报……
这就需要耗费一些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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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等人沿着内环绕了个圈，一路破解机关，开凿牢门，对里面的囚犯进行沟通。听闻不久以后，就可以脱离此地，囚犯们无不欣喜若狂。原本在呻吟叫喊的人，也都安静下来，养精蓄锐准备逃亡计划。
这些动静虽然引来了一些守卫，但都被解决掉，打晕后放入空置的牢房里。看着云雁出手迅捷狠准，敌人往往来不及抵抗，就糊里糊涂倒下。凌家修士无不暗暗心惊，对她更为忌惮，干活也更加卖力。
忙了半日时间，地牢的上两层终于被探索完毕，凌雨豪拿出密钥，打开了通往第三层的暗门。走完深幽的螺旋阶梯后，看见下方的环境，与前两层大同小异，也是钢铁外环扣着内环，形成巨大的空间。
莫邪厅内环的中部，没有铁板铺设成地面，而是一个深坑圆洞。洞内壁上铸就铁环，附着暗蓝灵气，下方悬挂着高大铁笼，是安置斗罗甲士的特殊工具。
这一幕和在十三号武库里，看见的极为相似。凌雨豪解释道，在深坑底层，燃烧着铸炼甲士的异火。连同符箓阵一起，不断维持着机甲的能量，让它们在不参与战斗时，能够得到养护。
而这个大型的炼制地心，是相互通联的，在各武库深处都有修建。而其他一些特殊的建筑，比如芥子城地牢，夜逝水居住的瑶光殿，也同样具备。
因为这些地方，是研制甲士的基地，和存放处一样，都需要加持特殊能量。
云雁等人听后，心中都暗暗愠怒。玄狰更是传音发出嚷嚷：“依我看，干脆杀到地心里去，把那些异火和符阵尽数摧毁，这些斗罗甲士说不定就会被玩坏！”
“那样做的话，瑶光殿里的夜逝水，立刻就会反应过来。”云雁拒绝道：“在八门连弹没有发动前，最好别惊动他。”
“你们看，在地心深坑上方，正升起了一个平台。”凛紫道：“上面聚集了一些人，莫非正在做炼制甲士的工作？”
“我们过去看看。”云雁立在阶梯上俯视，但因距离太远，光线又暗淡，并不能辨识远方的情形。
正欲动身，前往内环中心的平台，却见两队武装到牙齿的夜影卫迎面走来。他们与前两层的狱卒不同，无论是修为还是装备，都要高强不少，而且人数较多，看起来十分警觉。
“不要随便动手。”凌雨豪急忙对云雁小声道：“因为平时没有进入莫邪厅的权限，我对此地着实不熟。”
“那就继续拿柳河东的令牌搪塞。”云雁回答：“我要去前方平台查探。”
凌雨豪很是为难：“此地守卫众多，和上两层的警戒力是两个级别……”
他正焦头烂额，那两队夜影卫已巡逻到阶梯口，立定以后齐齐抬头，望了过来。左边的领队目光如炬，扫视了众人过后，大声发出喝问。
凌雨豪无可奈何，只得又拿出柳河东给予的红木牌交出，编造押送囚犯来莫邪厅的谎话。结果运气还算不错，再次蒙混过关，守卫们盘查了片刻，没有多做为难。
但他们并没有离去，而是在前引路，带着云雁一行人，缓缓朝圆环中心地靠近。其中一个领队边走边聊天，说的话和大门口的守卫差不多，大约是今日已有斗罗甲士开始炼制，新的魂晶材料，需要进行等候。
越是靠近莫邪厅的中心，出现的人就越多。不仅有守卫，也有拿着记录薄，在进行讨论的炼师。炼师们穿着特殊的深蓝斗篷，和裹在斗铠里的守卫，外形上区别很大。
众人行色匆匆，神情专注，在硕大的内环大道里行走。四周铁壁内投射出蓝橙色的光晕，交织在整个空间里。乍一看这环境，竟像是科幻片里的外星人研究基地，井然有序，充满神秘色彩。
在云雁一行人靠近中心平台时，入口处的守卫立刻迎上，唤来三名炼师。那三人团团围上，对扮演囚犯的云雁几人，开始了精心的检测。
他们拿出的法器和运用的阵法，都是些调查灵根，和灵压强度的东西。在忙了一番后，炼师们对凛紫三人，表现出失望，觉得十分普通。但对于云雁的素质，却十分惊喜，觉得能量强大。
对于这个结果，云雁一点也不意外。
因为凛紫只是分神，玄狰和英招的能量更弱，是依附在他身边，才能出现在此地。而自己虽然收敛了容貌修为，却是实打实的本体，纯净的灵气难以掩饰，自然会让炼师们欣喜。
但这种检查货物般的感觉，令云雁十分不爽。
夜逝水用活人融入魂晶，就是活脱脱的魔修行径。而这群人效忠于他，对这种做法习以为常，也都不是些好东西。
正暗自愤然，左侧跑过来一群夜影卫，个个身板强壮，斗志昂扬。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只穿着单衣，个个满头大汗，好像才进行过健身锻炼。
接着古怪的事情发生了，炼师们竟然一拥而上，摸出法器开始对他们进行检测。
云雁正暗暗惊讶，凌雨豪也忍不住，对身边的守卫发出询问：“怎么回事？难道他们也是斗罗机甲的炼制材料？”
“他们是自愿的试验者。”守卫统领解释道：“会在炼制甲士之前，先运功提升最大灵力，再进入魂晶，测试融合度之类的数值，供炼师们参考。”
“你们知道制作一个机甲，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吗？”一名年轻炼师埋头查看数据，一边说话：“有了这些自愿者，先进行测试后，炼制成功率才能提升。”
“可是他们这样做，会不会对身体造成损伤？”凌加辉显然还难以相信，有人会自愿被放入那些机甲里。
“自然会，还有些人再也醒不过来。”炼师回答：“但这一切，都是出于对金帝的忠诚热情……”
话音未落，那群夜影卫立刻热情地回应，表示对成为小白鼠相当地开心，绝对的乐意。
这下轮到云雁目瞪口呆，在暗暗佩服夜逝水的洗脑能力后，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了解斗罗甲士，绝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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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不邪带着白影衣和果儿，选择了一条崎岖充满危险的退路。那便是沿着坑洞内壁下潜，从地心内的通道突围。此地是斗罗甲士的能量输送场，不仅四面燃烧异火，还堆放着各类锻材底料。
因为破坏了莫邪厅的甲士炼制，已把守卫和炼师全部惊动。在一片混乱中，从原路返回已不可能。只有这条连接整个芥子地底的通道，能够避开人群转移。
虽然此地危机重重，但赖不邪对它十分了解。据他说，是为了有朝一日，在城中的安全受到威胁时，给自己准备的逃生计划。此人疑心病甚重，防范的对象，自然也包括夜逝水。
他带着白影衣和果儿，在地心通道内攀岩走壁，避开异火最盛之地，躲掉危险矿物的累积圈。往复曲折地行进了很久，在一处岔道口终于停下，稍稍歇息。
而在这个时候，一路悄悄尾随他们三人的云雁，才从后方现身。
在莫邪厅大乱中，她与同伴将几个夜影卫敲晕，连同昏迷的胡元纬和朱晃一起，打包拖行了一段距离。然后寻了地底能源场中，一块铁壁合围的角落，把他们放下，再追送赖不邪前进。
这个做法，是为了保全凌家堡，短时间内不被怀疑追查。因为自己等人，是作为炼制斗罗甲士的材料，跟随凌雨豪进入的地牢。如果就这么凭空蒸发，会立刻引起注目。
但与一批同是锻材的人都消失，凌雨豪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起码这几天会好过一些。他也算是老江湖，定能应对盘问，从莫邪厅脱身。所以云雁根本没有对他传讯，便与凛紫三人，跳进了深幽坑洞。
一路收敛气息，尾随前方剑修，在塞满空间的特异能量中，那三人又精神专注在跑路上，始终没有察觉。见云雁四人突然出现后，他们立刻配合默契的出剑，进入战斗姿态。
云雁当即表明了身份，讲诉来到芥子的计划。在三人错愕时，她又拿出了那枚魂简。魂简是高光誉亲手炼制，世上独一无二，天关峰的三人自然一眼认出。
确定了眼前几人正是盟友后，白影衣和果儿喜出望外，对冲击芥子城的计划，也斗志昂扬。但赖不邪却表情阴郁，在旁边陷入了沉默。在大家讨论破城时，他也没有半点参与，只是冷眼旁观做局外人。
云雁听了他与白影衣的争吵，知道此人投靠夜逝水，并非假意。更何况一路跟踪他进入通道，已使这人心生恼怒。若没有师兄师妹在旁，他恐怕会和自己立刻动手。
眼下能安静地呆在一旁，已是他的忍耐极限。
所以在讲诉破城计划时，云雁并没有将研制中的八门连弹说出。赖不邪所知道的讯息里，不包括炸药具体的形态，以及安放的位置。
休息了一段时间后，为了白影衣和果儿，赖不邪还是指引了安全道路，将众人带到了海字营的八号武库之中。海字营就是他所在的驻地，上达地面后，一切变得更容易。
赖不邪在前带路，一群人除掉了武库中的炼师，又将迎面而来的守卫解决。将他们反锁起来后，大家从内打开大门，走出武库，躲进了安全的城中角落。
至此，从莫邪厅的逃亡行动顺利结束。
眼下已是夜幕降临，芥子城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整个城市陷入在激动中。云雁等人藏身在一处僻静的小巷里，朝外窥探动静。在莫邪厅大闹一通后，夜影卫队已全力出动，追查此事。
地牢里短暂失去照明，斗罗机甲的炼制被强行中断，一批作为魂晶的囚犯与自愿者，也消失了踪迹……发生了如此事态，城中自然十分紧张。
罪魁祸首的赖不邪，此时却神色淡淡，与白影衣稍做交谈后，终于起身拂袖而去，消失在曲折的巷道内。
玄狰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露出凶光，低声道：“当真这样放他走？这个家伙反得彻底，说不定会去告状！”
英招破天荒没有和他抬杠，对云雁柔声道：“我也有此担忧，不如将他拿下……”
她瞥了白影衣一眼：“因此番引路有功，无须取他性命，只要加以束缚在某地，过了这两日便好。”
还没等云雁回答，白影衣便在短暂思索后，站了出来：“破城之事应当慎重，我这个师弟已和神州不再一条心。”
他紧握剑柄抿唇：“截住他加以约束的事，就交给我来做。”
“要做的话，刚才我就做了。”云雁伸手拦住他：“但别人刚帮了你，就立刻翻脸出手，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白影衣僵直在原地，脸上神色复杂。
“我故意纵他离去。”云雁望着赖不邪消失的方向：“若要告发之类，也全凭他。”
“他若将你的行径和计划暴露……”白影衣从身后抽剑，手有些颤抖：“我便亲自除之。”
“不必。”云雁摆手：“我方才并没有讲诉出完整方案，还对他进行了一番误导。”
她继续道：“赖不邪谨慎多疑，回去细想之后，自然会觉察到话中的破绽。”
“他原本就不待见我，必定再生怒火。”她笑了笑：“接下来，会将此事禀报上去，目的有二。”
“首先，为了洗涮莫邪厅的事故后，自己身上的嫌疑。毕竟他也是失踪人员之一。”
“其次，他认同夜逝水的理念，真心归附，自然不想让芥子城，毁在我手中。”
“所以我潜入此地的事，大概明日就会闹得沸沸扬扬。”云雁对天关峰二人道：“但按照赖不邪提供的时间和地点，前去排查炸弹并捉人，是不可能成功的。”
接着她将真正的八门连弹计划说出，使两人听得发怔。
过了好一会儿，果儿开口道：“原来……云师姐你说给二师兄的计划，全是假的。”
“计划是真的，细节是假的。”云雁笑道：“我想在芥子城里，上演一幕戏。”
果儿好奇地问：“什么戏？”
“狼来了。”云雁眺望远方的瑶光殿上。
在那恢弘的建筑上空，暗云缭绕间，不断扬起金尘。那个漏斗形的气流形态，截获的传讯符，数量明显比平日，要多出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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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不邪临走时，和白影衣一番对话，是为了交给他芥子城的防御地图。
上面不仅标注着守备的驻地和巡逻路线、时辰，也讲明了出城最好的方位与结界机关，可谓非常细致。此人虽然叛离了神州，可对天关峰的师兄妹，依旧深怀情谊。
但他眷顾的人里，却没有云雁。
于是在晚一些的子时左右，整个城里都流传着一个骇人讯息：神州的紫姬已潜入此地，不仅扰乱了莫邪厅，还准备制造巨大的冲击，破坏芥子空间的隐形防御。
这次预谋的袭击，就将在明天，地点则是离瑶光殿不远的，八条主道上。芥子城呈一个正八角形，每一面都设置有大门，而大门通连城内有八道，尽头接合中心内环，内环里则是瑶光殿。
想到侵入者就在金帝的驻地旁侧虎视眈眈，所有城内的修士都坐不稳了，深更半夜纷纷涌出。八条大道上，不仅有守备队策马奔过，也有忠诚者们自发组成的巡查队，挨着搜索每一块地皮，想要找出云雁所在。
在一片人声鼎沸，喊打喊杀中，此刻的云雁却已返回了凌家堡，身后不仅跟着凛紫三人，也带来了白影衣和果儿。因为炸弹需要部署在八个地方，同时引爆，信得过的相助者，自然越多越好。
但就算这样，眼下也有两个位置空缺。虽然到时候，柳河东可以上阵，但云雁却信不过凌雨豪。正暗自烦恼，却见凌加辉带着两个侍从前来相迎，有请到家主房中叙话。
看来凌雨豪果然搪塞过关，带着他们平安走出了莫邪厅。
不过此行大概对他刺激不小，因为走在凌家堡内，四处都发出动静。人们的脚步悉悉索索，夹杂着灵兽嘶叫，翻箱倒柜之类的声响。一听就是在拔寨翻营，准备逃难。
“你们凌家准备集体搬离芥子城了？”云雁试探着询问凌加辉。
那年轻修士显然憋了一口气，却不好大发作，十分尴尬地回答：“都是托了紫姬大人的福，咱们准备弃暗投明……”
“不，其实也无处可投。”他沮丧道：“神州不可能再接纳咱们，凌家虽然叛逃，却也不愿堕天做酆州的人。”
凛紫圣母之心大发，开口道：“凌雨豪等人虽有大罪，唤醒了天魔界，可凌家族人却不应被全体株连。”
“何况你们参与了进攻芥子城，某种程度上也算立功。”他温和道：“等返回论剑山后，我为你们向萧清宇求个情……”
凌加辉还没有答话，身前正厅大门突然打开，凌雨豪站了出来，凉凉打量过来：“你是何人？萧清宇那个老顽固，怎可能听你消遣！”
“这家伙大胆！”玄狰挺身而出，握着拳头就要冲上去：“老子去咬他一口！”
云雁上前挡住他，对凌雨豪笑道：“不知家主有请，所为何事？”
“有人要见你。”凌雨豪正郁闷不堪，也懒得和玄狰起冲突。将云雁等人引入房内，抬手一指桌前饮茶的男子，便匆忙告辞。他现在已破罐破摔，反正都要举家流亡，对于云雁的折腾，半点也不想再参与。
看着凌家修士逃跑一样飞速离开，云雁心中暗叹，布置八门连弹的工作，当真不能交给他们。
“云真人，当真是你？”桌前那男子这时已礼貌地站起，在昏暗的烛光下，展露一张英俊的脸庞，正是被薛忆先夺舍的陆知舟。
“看来这张沉颜面具，果然效力不错，连陆真人也难以辨识。”云雁打了个哈哈，走到桌前，执壶给他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
两人相对而坐，相互对视，一时无语，都流露出无限感慨。
即使以往有生死大仇，斗了几千年，现在居然会如此平静地，商谈起联盟之事。
“先要讲明，我对你的立场没有变化。”陆知舟用盖轻轻磕杯，垂首道：“当年大仇，恨意难消。”
“痛快。”云雁抿了一口灵茶，淡淡道：“我也是如此，当年你杀害葛新等人的仇怨，亦恨意难消。”
陆知舟苦笑：“可是如果整个世界都被覆灭，想报仇也没有那个命了，所以我们就事论事。”
“送走凌秋荷后，左等右等，没想到竟等来了你。”他摊手很是无奈：“废话不多说，你要做什么尽管吩咐，只要能阻止夜逝水，我愿尽全力。”
云雁道：“有个条件，把你送凌秋荷的定魂丹给我一些。”
“此物难得，已所剩无几。”陆知舟取出一个翡翠瓶放在桌上，微微皱眉：“其他材料不难，但最重要的聚魂天香泉，目前只有一个地方才有。”
“什么地方？”
“瑶光殿内的后庭。”
“这么麻烦……”云雁也皱起眉头：“难道你炼丹的时候，是潜入了那里获取？”
陆知舟摇头：“进入钧天战场前，在夜逝水的驻地里，还能寻到少许。可现在他将有用的材料，都收敛进了此城。”
云雁打开翡翠瓶，发现里面的定魂丹只剩两粒后，微微叹息。看来在撤出芥子城之前，还要到瑶光殿中跑一趟。
不过那时候城中已大乱，夜逝水也定被惊动出现，已无所谓隐藏行迹。想到这里，她便询问陆知舟一些具体的东西。想不到这人倒是准备充分，不仅对八门的情形熟悉，也对瑶光殿的格局，深有研究。
在侃侃而谈后，陆知舟表示，愿意参与八门连弹的计划，负责其中一个方位。云雁料定他会如此，也没有惊讶，只暗自庆幸。想不到最后的合作人，竟然是眼前的老对头。
虽然在修行路上，见过太多敌我阵营的转变。
但以前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薛忆先一起，在寂夜烛火下，如此心平气和的合作。此人条理清晰，足智多谋，倒是个组织策划的高手，有他加入后，袭击计划的细节一步步完善。
大家围坐在桌前，在地图上勾画，确定安全的方位，如何引开守卫眼线，接近八门。又如何兵分八路，破除结界和防御机关，神不知鬼不觉，埋下那烈性炸弹……
不知不觉之间，天空已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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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身边乱流纷涌，伸手不见五指。原本是正午时分，竟然好像午夜降临一般。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凝神辨识出周围环境，吃了一惊后坐起身来。
远处坐落着恢弘的大殿，近处是精致的小亭台，龙头假山里倾泻水瀑，桃金娘花圃发出幽幽的香味……正是自己平时巡查护卫的瑶光殿一隅。
感觉到身边的目光注视，她抬起沉重的眼皮，正对上一个张开小嘴，通体赤红的蛇头，顿时凉意袭上胸口。因为驱蛇凑近自己的，正是那个样貌柔和，却武力爆棚的紫姬持剑！
而她身边多了不少人，或坐或站立，正默默地进行围观。
虽然不认得其他三人，沈秋却对边上的俊秀青年和老道士极为熟悉，禁不住立刻发出高喊：“陆知舟！柳河东！你们两个竟然做了叛徒！”
“哎呀沈队长，老夫实在是迫于无奈啊！”柳河东叹了口气，对云雁伸出手：“我说紫姬大人，八门连弹成功爆炸了，这须弥芥子最多在一个时辰内，就会破除隐形状态，你该给我解毒了吧。”
云雁头也不回，抛给他那个糖果瓶：“随便挑两粒吃下去，我保你什么事都没有。”
“这么简单？”柳河东一边咕哝，还是一边取了两粒草莓果糖，半信半疑地咽下肚子。
“毒已经解了。”玄狰化成的黑大汉，在他身后没好气地说：“你这老头可以滚了，别凑在跟前晃来晃去。”
“这是哪里话。”柳河东无奈地摊手：“大人要叫我滚去哪里？破解了须弥芥子，夜逝水会要了我的老命，我自然要跟着紫姬跑路，弃暗投明去神州啊……”
“呸！”沈秋闻言气急，恼怒地啐了他一口，满脸鄙夷：“金帝这么多年对你礼遇有加，宛如上宾，你这老道却狼心狗肺，你不得好死！”
“就是怕不得好死，我才得走人。”柳河东讪笑：“我劝沈队长你也要识时务，乖乖带咱们进入瑶光殿后庭，寻找那个什么有聚魂作用的天香泉。”
陆知舟也抽剑抵住她后背，凉凉发出威胁：“时间紧迫，没功夫和你闲聊了，沈队长你就快说，如何安全进入后庭吧。”
云雁急忙挡开他的剑：“此人一言不合就会自尽，还需用另外的法子。”
沈秋再啐了一口：“什么法子也无法逼我就范，我对金帝的忠诚日月可鉴……”
话音未落，她便看见云雁手中的那条赤蛇，突然滚动胖胖的身体，低头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沈秋愣住片刻，举起手看着上面浅浅的牙印，冷笑出声：“这是什么丑八怪，咬人一口就像蚊蚁，简直可笑。”
“你不是极为喜爱珍奇灵兽吗？”云雁拍拍赤蛇的小脑袋：“彤丸是这世上，最奇妙的灵兽之一。”
“没时间忽悠了。”玄狰不耐烦地白了她一眼，瞪着沈秋：“快说，咱们要走哪条道去后庭，才能又近又安全。”
沈秋摇摇头：“通往后庭没有这样的道路，因为那里是金帝设下的禁地，束缚着瑶光剑的最后主魄。”
“真的吗！”云雁和凛紫对视一眼，发出惊喜的欢呼。
此时，八门连弹造成的地震还在继续，沈秋被震撼之下，朝外滚出了好几米远，艰难地站了起来，撑住假山石块。
她回味着刚才自己的话，脸色越来越沉，怔怔地望着云雁，紧咬嘴唇。
“走吧。”云雁拍拍她的肩，摄出青虬缚将她五花大绑，推到前方：“沈队长在前引路，咱们闯一闯禁地。”
“你们休想！”沈秋竭尽全力挣扎：“瑶光后庭设有十七处机关，五道高级禁制，还有夜影卫精锐守护，一旦有闯入者，警报会立刻传到金帝大人身边！”
她说完此话后，脸色变得更白，倒退两步远离云雁，发出颤抖的声音：“你……你行事简直如酆州老魔！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迷惑了我的心智，让我身不由己，口吐真言！”
“不得胡言乱语！”英招铁青了脸，重重击打她的后背：“竟然将紫姬与魔修相提并论！”
“我看她倒不是胡言乱语。”陆知舟冷不丁在旁边说话。
柳河东也鸡啄米一样点头：“的确不是胡说……像是很像滴，否则也不能收服老夫……”
两人话音未落，便被玄狰和英招杀气腾腾怒视，再也不敢出声。
……
……
虽然沈秋将进入后庭的道路，说得那么艰难危险。可眼下情形与平时不同，瑶光殿内殿外，早已乱成一锅粥。不仅夜影卫精锐集体出动，前去城门查探，连夜逝水也不见了踪影，多半也去研究八门连弹去了。
而云雁这边，优势却很强大。
柳河东是驻扎了几十万年的炼师头领，对破解机关信手拈来。陆知舟常年收集情报，对后庭的禁制安放，也颇有心得。加上无可奈何，一路只能讲真的沈秋，还有凛紫的机智，云雁的力量……
一群人走走停停，竟然有惊无险地长驱直入，来到了天香泉边。
可云雁现在的目标又有转变，已不满足只取泉水。而是要更进一步，解救出金灵儿留在夜逝水手上，最后的那一部分剑魄。
但这个目标甚是困难，因为就连沈秋也不清楚，瑶光剑的具体位置。
于是众人只好在偌大的后庭内，摸着石头过河，一路试探搜寻。随着时间过去，云雁的焦虑越来越大。
八门连弹的冲击力，已将周围环境完全捣毁，土木飞扬之间，几乎难以寻路。而手中的魂简，也始终没有传回，白影衣和果儿的消息。须弥芥子就要现身到钧天战场，无论被神州还是酆州接触，都会对它发动攻击。
那么在一片混乱中，还能找到灵儿吗？
白影衣和果儿，眼下又在何方，是否已陷入危险之中……
正在思索之间，念力里突然传来凛紫的呼唤：“我感觉到她了，就在左前方的结界之内。”
对了！凛紫和金灵儿同为七剑，相互之间感应甚强！
云雁立刻振奋起来，朝左前方迅速奔去，却只见林间道路的尽头一片虚空，看不见任何物体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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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沈秋身上的彤丸蛇毒已消散，云雁瞥见那女修露出冷冷笑意，便知道前方的结界并不好对付。就算芥子空间被轰炸，也只是让它破除隐身状态。在其中的各个禁制法阵，依旧保留着功效，不会被八门连弹影响。
瑶光殿上空的天幕已被撕裂，人造天相失去了光辉，头顶漆黑的云层里，显出一道道斑驳的裂痕，夹杂着灵气闪光。整个空间好像破裂的蛋壳，随时都会朝四面八方炸开，化为齑粉。
“时间不多了。”柳河东很担忧地仰头望天，发出提醒：“紫姬你已达成目的，拿到了天香泉水……就不要在此地多做停留。”
他指向空中的裂痕深壑：“须弥芥子现在脆弱无比，如果此时飞上去，对着那些裂纹造成冲击，以你的能力，定能带着我们逃出升天。”
陆知舟也开口附议：“瑶光后庭传出的动静，想必夜逝水已经知道了。在发现芥子空间无药可救后，他定会折返。”
“我能提供的帮助到此为止。”他毫不掩饰道：“城帮你炸了，天香泉也帮你找到，至于搭救瑶光剑，不在我们当初的约定中。”
薛忆先能做到这个地步，已大大超出了预料。现在他明言不愿相助，也在情理之中。于是云雁点点头，指向沈秋和柳河东：“你将他们带走，解救瑶光剑的事，我一人来做。”
“那么就告辞了。”陆知舟做了个道揖，拽起沈秋，拉着柳河东，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里。他来时随性，去时潇洒，好像一个弄潮儿，习惯了在惊涛骇浪里飘摇。
自从肉身被毁后，此人两度夺舍，隐姓埋名行走在孤寂幽暗里。现在的薛忆先，在神州没有栖息之地，也不愿依附夜逝水。而对于酆州，他依然留存着很久以前，那个骄傲剑修本能的仇怨，即使堕天也不肯归附。
云雁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情绪复杂地微微叹息。但此人从今以后要流落何方，也不该在自己的考虑范围。她将注意力集中在身前的虚空，度量着结界的大小和形态。
用念力渐渐感知到，它是一个四方体柱，只用单个角面支撑在地面，三面倾斜着，正微微旋转。
确定了角度和方位，云雁抽出止水迈上前去，缓缓激发力道，试探着捣入结界。这个动作必然惊动夜逝水，但现在已顾不得太多。就像柳河东说的一样，如果事败，立刻冲天而起，逃出须弥芥子的范围，也来得及。
真气流转，剑气澎湃，好像潮水冲击着顽固的礁岩。云雁已将止水探进结界数米，驱使它延长伸张，再聚出力道，准备释放出剑域做首次的冲击挑战。
“轰……”
脚下的地面突然发出剧烈的颤抖，但片刻之后恢复了宁静。因动向太大，几乎让人快要站立不稳。
“这玩意的威能这么巨大？”一边旁观的玄狰有些着急：“只稍稍试探下，就搅得地动山摇……”
“轰！”
又一波巨大的地动发出，这次的情形更为夸张，在闷响之后，地面竟像棉花糖般软绵绵的塌陷，溅起尘土和泥砖碎片，把云雁几人团团围在其中。
飓风从四面八方呜呜卷起，令原本黑暗的环境，更加沉郁。云雁见惯了各种场面，在原地纹丝不动，依然按计划举剑凝势，朝结界发动冲击。
“不是结界的反应。”凛紫和她的状态一模一样，也平静地立在飓风卷起的碎石沙土中，微微仰头望天：“倒像是芥子空间发出的动静。”
英招猜测道：“莫非是八门连弹的余威？”
“那玩意有那么强？”玄狰瞪眼与她抬杠。
“云雁……云师姐！”一个细细的年轻女子声，从云雁袖底发出，令两人同时闭嘴。
“果儿？”正在运功的云雁吃惊地抬袖，翻手将一直关注的魂简，摄在掌心。这魂简是高光誉的遗物，他座下的亲近弟子，自然都能驱动灵力使用。
但此物的的主人原本是白影衣，为何他不与自己联系？
云雁一边继续动作，一边摄入念力进魂简，大声呼唤：“你二人在哪里？为何事成之后，没有来与我相会！”
“师兄……大师兄他！呜呜呜！”果儿带着抽泣的声音，从那温润玉简里发出：“他跳进了炼制斗罗甲士的地心，说要摧毁诞生怪物的源头，即使……即使是死也无所谓！”
这真像白影衣会做的事……
云雁暗自叹息，那个固执的人原来一直都没有放弃。他在计划着八门连弹的事时，看起来平静如常，也答应事成之后汇合，一同闯出须弥芥子。
可实际上，那人根本就没有，要回去的想法。
他早就下定决心，炸毁芥子空间的隐形防御后，就潜入地心进行破坏，断绝炼制斗罗甲士的能源！
云雁闷了片刻，询问果儿：“刚才那个地震和地陷，想必是白影衣进入地心造成的，他人呢？”
“没有回来。”果儿忧心地急道：“师兄把魂简交给我，也将使用方法告知，叫我在武库的入口等他。”
“他说……如果半个时辰后没有音讯，便叫我联系你，将此事告诉你……”那女修边哭边说，断断续续：“找到你跟你走，不用……不用等他。”
云雁长吸一口气，镇定对答：“果儿，你听我说。现在朝瑶光殿方向来，沿路小心夜影卫，用凌雨豪所赠的法器，掩饰行迹。”
“到达瑶光殿后不要进来，在外面等我讯号。”她温和叮嘱：“一旦看见六合剑阵的紫光冲天，撕破了天幕，便朝那个方向驾云飞奔。用魂简和我联系后，我便用念力定位你……”
“师姐你在说什么！”果儿颤声道：“你……不管师兄了吗？”
云雁微微闭目：“白影衣将你托付给我，我定带着你平安离开。”
“云师姐！”果儿大叫：“可是师兄怎么办？他还在地底……”
“轰！”
巨大的地陷声再度发出，整个瑶光殿都不堪重负一般，剧烈摇晃起来。身边的林木假山倾斜倒地，脚下的石板炸裂，后庭的池塘宛如煮开了一样跳跃出水柱。
果儿的声音被淹没在轰鸣混乱中，再也听不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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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
“紫姬大人！”
凛紫和英招的惊呼，在云雁一剑递到时同时响起。接着他们的身影好像被飓风掠走，在灵压里忽明忽暗闪烁片刻，竟消失在了原地，只剩下点点的紫色星斑。
云雁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是做势虚晃的一招，却引发了巨大的横扫之力，把凛紫给轰走了！
不对！
她立刻醒悟过来，自己有气无力的冲击，绝对不可能这样就驱散了凛紫的分神……有能力无声无息做到这个地步的，绝非现场的夜影卫！
冷汗从背脊上渗出，耳边传来金灵儿极小声的话音：“他回来了。”
那个他，只会是一人。
夜逝水！
云雁刚转过这个念头，眼前黑暗的环境突然变得骤亮，已身处在布满彩光的浩瀚宇宙中，万星在脚下缓缓掠过，平静地沿着它们的轨迹自转。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夜逝水有些飘渺的声音，从星云身处传来，不带任何情绪。
“三千繁花的领域？”云雁试探着与他沟通，暗自凝力，平稳激荡的心绪。这个家伙，竟然表现得如此从容平淡，好像自己大闹芥子城，根本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这不是我的领域。”夜逝水轻笑：“只是我用能力指引你，一同观看的真实之地。”
他变得严肃：“这就是天外天，你来自的那个界位，好像称它为宇宙，那么我们也称呼它为宇宙吧。”
云雁试着活动了一下，确信神识被夜逝水强行相融，给拉扯到了这个地方。但除了感官被挟持外，倒没有任何其他危险，只要自己发力突破，随时都可以离去。
既然来了，她也不着急离去。在这种高阶修士才能缔结的领域里，时空和外界是平行的，就算呆了好像上万年，神识回归后，也不过只是弹指一挥间。
就看看夜逝水把自己拉入宇宙里，想要做些什么吧。
“哦？你如今的心境，倒是颇为长进。”那人见她转为平静，似乎有些微微惊讶。接着他从星云里缓缓显出身形，还是金发披肩，宛如太阳神祗那样英挺的模样，辉煌灿烂，令人一见便会心折。
或许这样的形貌，也给他强大的洗脑能力，造成了不少的加分吧。
云雁在心中腹诽，口里却不客气，随意找了块流动的陨石坐下，抱膝瞥向那人：“你引我参观宇宙，并不是只想演科幻片吧。”
夜逝水活得够久，修为够强，对其他界位的知识也异于凡人。所以对云雁的这番话，并不觉得突兀，反而很接地气地爽朗一笑：“我引你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单独谈谈。”
“只是谈谈？”云雁嗤笑：“你刚刚出手，把我的仙剑给驱逐时，却是毫不留情的使用暴力。”
“你对他依然挂念甚深。”夜逝水凌空潇洒走了过来，也找了块陨石坐下，驱力转到云雁身前，与她面对面。
现在两人在太空宇宙里，坐在星球的残骸上，背景是浩大灿烂的天光，倒像老友重逢后，举办着一场别开生面的座谈会。
“就以前的模样多好。”那金发男子抬起手，只微微凝力，就将云雁的易容破去。
看着青丝飘扬之间，那张绝世的美人容颜呈现，他微微低头叹了口气：“可惜了，虽然是以前的模样，却和以前的那个人迥然不同。”
“红儿她……眉宇之间永远带着锋锐，还有难以抹去的阴郁哀伤。”夜逝水细细端详云雁：“可你却宁静从容，所有表情都淡淡的，带着淡淡的笑意。”
“别这么文艺。”云雁没好气道：“这番笑意如果被惹恼，那就是杀意。”
她双臂后撑住陨石，将两腿悠闲交叠：“有什么话就请讲，你我都很忙，出去后就得打架了。”
眼睛紧紧盯住夜逝水，云雁很严肃：“我一定要带灵儿走，你不能再胁迫折磨她。”
“放了她可以。”夜逝水撇撇嘴角：“反正她也是个没用的东西，我捏在手里不过做一个筹码，看看能不能对神州，造成点威胁效果。”
“你们抢走了七剑魔鞘后，大司祭已对这个计划心灰意冷。”他有些幸灾乐祸：“所以也不用拿金灵儿做实验了。”
云雁强按捺住愤怒，尽量平静地发出嘲讽：“你一直参与两界之争中，却表现得如此无所谓。要知道打造魔剑鞘时，你也曾劳心劳力。”
夜逝水点头：“但现在魔剑鞘已完成了它的任务，将七剑的实力重创，也强烈动摇了神州的军心。”
他伸出一根手指晃动：“要知道，我可不愿酆州一赢就到底。”
“我知道。”云雁道：“你想要制衡双方，同时削弱他们的力量，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夜逝水又点头，手指戳向她的额头，嗔道：“可是你这个小调皮，居然把须弥芥子给炸了，让我的计划一下子遇见了大难题。”
云雁不动声色地微微后仰，躲开他的手指：“你遇见了难题，却令我很开心，因为这个世界不能让你给毁掉。”
“知道我们坐在什么上面吗？”夜逝水也不生气，闲适地换了个姿态。
“陨石。”云雁指向脚下万星：“它们的尸体。”
“浩瀚宇宙之间，一星一界，却有什么多世界的尸体，漂浮在我们眼前。”那男子笑道：“毁灭一个世界，就像捏碎一粒宇宙的尘埃，实在算不了什么。”
“或许。”云雁眺望太空，目光放得极远，声音坚定低沉：“无论你去摧毁火星木星天王星都可以，但这一个却不行。”
她想了一想，又道：“但我奉劝你，也最好别去摧毁那些世界。因为毁灭这个词太可怕，需要担负太多，对宇宙的环境，也会造成不够生态的破坏。”
听了她的冷幽默，夜逝水哈哈大笑起来。金发飞舞间，那张脸充满了阳光，显得无比开朗而温暖。
眼前的光景，让云雁有些发愣，因为看见他这副模样，会不由自主想起徐泽龙。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大水牛的少年，热血飞扬，正直而纯净……的确和徐泽龙十分相似。只是百万年间，早已物是人非，谁能料到他会因仇恨陷入无尽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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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谈点正经事。”夜逝水止住笑意，摆出认真的模样望向云雁：“我对你的估算失败了。商红羽她在天谴中沉浮了三百世，原本最后一世应是最弱，难以继承她的卓绝天赋。”
“一出生连灵根也没有，而且会在幼年时便遭遇横祸而终。”他微微垂首，无比唏嘘：“不要以为这个世上，只有夙筱才能驱动绝弦镇魂调，看透凡人的命轨。”
“其实我也寻找过方法，遥遥地观望你。”那人笑了笑：“知道吗？如果天璇剑彻底放弃，没有抢先一步，我便会现身到地球，做他曾做过的事，带你逃离那个命运。”
听到这里，云雁微微一愣，旋即轻轻一笑，并不做声。
“其实我有些后悔。”夜逝水叹道：“不该放任你自由成长，结果变成了这样。”
“最弱的一世，竟然战胜了商红羽的魂魄记忆，将她完全驱散。”他眺望远空星云，显得有些难过：“那个人……从此消散，再也回不来了。”
云雁嗤了一声，别过头去：“她回不来，对这天下而言，都是件万幸的事。否则又和你狼狈为奸，不知要祸害多少人。”
“你对我而言，是个复杂的存在。”夜逝水像没有听见她的嘲讽，继续道：“就算你战胜了她，看起来完全是不同的一个人，但这张脸，还有她遗留给你的天赋，都依旧存在。”
“有段时间，我也曾沮丧抑郁。”他陷入某个回忆里，轻声道：“而她……是最能理解我的人。我们相互安慰，一同诅咒这个世界，并憧憬着未来……”
“有她在的那段日子，我过得还算开心。”夜逝水怔怔地凝视云雁：“就算你已不是她，但看见这张脸，我依然会开心起来。”
云雁颇为冷淡：“等钧天大战结束后，我便会设法找回原来的模样，这张脸将永远封存，你就开心不起来了。”
“不过，咱们两人中，一定有一个，看不见大战的结果。”她轻笑：“夜逝水，我觉得这样聊天在浪费时间，因为你我目前的关系，正是所谓的你死我活。”
“为什么定要你死我活？”夜逝水温和道：“这只是你的想法，我却对你一直抱有善意。”
“善意？”云雁哼了一声：“我刚到这个界位时，你便将魔种植入了体内，这也叫善意？”
“我是想让你前世的记忆恢复。”夜逝水恳切道：“回忆一下，除了这件事，我可曾出现在身边，加害过你？”
“你初入仙门的时候，如果神识里没有前世的折羽，无论是筑基还是参悟转乾坤，又得走多少弯路？”
见云雁沉默下来，他继续道：“你原本被天道磨灭了灵根，折羽的存在，唤醒了……”
“不要再提此事。”云雁开口打断那人说话，情绪有些激动：“折羽是相助我不少，但她的目的，相信你也十分清楚。”
“我就像她精心培育，努力呵护的树苗，在成长结果后，便会被她摘下夺舍。”就算现在提起那个女子，云雁依旧有着浓重的沮丧，和淡淡的怀念。
她微微摇头，想要把这种复杂情绪消除，声音也低沉下来：“幸好在最后，我胜了。”
“嗯，最弱的一世居然胜了。”夜逝水不无感慨：“这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也因为这样，对你更加另眼相看。”
“但无论如何，你还是她的延续。”他说得极为认真：“所以我并不想与你死斗，就算你毁了我的芥子城，也不准备将你怎么样。”
“相反，我还想对你做出一个邀请。”夜逝水抬起手，优雅地平伸过来，礼貌道：“来我身边，不要纠缠在神州与酆州的争斗中。”
“和我一起创造新世界，脱离那些桎梏与痛苦。”他轻声说话：“长久以来，我一直关注着你，知道你并不愿意做神州的持剑，难道不是吗？”
“从来到这个世界起，你就一直在逃避，充满疑惑也充满痛苦。”此刻的夜逝水，宛如一个催眠师，小心翼翼地说着每一个字，语调极尽柔和：“云雁，难道不是吗？”
“对……”云雁深深吸了口气：“以前是这样的。”
“现在呢？难道你不厌倦终日的战斗，希望回去地球那样，充满宁静祥和的地方吗？”
“是……我厌倦战斗，很多时候疲惫不堪，也会怀念地球。”云雁点头，把手捂在额头上：“但我不能停下，除非这场战斗得出结果。”
“而且看看唐天茜，看看贺玉轩、方永川，包括蒙泰城的潘彩云。”她从指缝间露出眼睛，目光锐利地摄在对面之人身上：“就知道你的说服洗脑能力，是相当强大的。”
“只可惜，现在的我比许多人都要意志坚定。”云雁放下手，轻搁在膝头：“所以停下你的表演，我永不会和你结盟。”
“为什么。”夜逝水抬高了音量：“依我对你的观察，你不是一个拘泥于正邪之道的人，为什么定要为神州卖命。”
“你被天道惩罚了三百世，最后却要为它而战？”他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踩着虚空走向前：“难道……你对天璇剑的执念依旧存留，所以才甘愿按着他划出的方向行走？这不像你啊！”
“你的前世已经用命去试过，无论怎么做，那个人始终不会改变。”夜逝水紧紧皱眉：“就算你为他死在了钧天大战里，他也不会爱上你。”
“你对我的观察，似乎一点也不准确。”云雁平静等他说完，再认真道：“我认同凛紫，做了他的持剑，却和以前的事没有半分联系。”
“爱吗？”她抬头仰望浩渺太空：“我的确存在爱。”
“但好像这些星星散落在宇宙里……我的爱也分散开来，跟随着许多人，许多事……”
“那些回忆，那些人们，不断在我身边低语。”
“这是存在我道途的强大力量，支撑着我走到今天。”云雁收回目光，落到夜逝水身上，温柔地笑了笑：“如果要称这种力量为爱，我想也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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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的修士没有想到，在他们对云雁的招式议论纷纷时，空中的两人，也在对此进行谈论。
夜逝水从三千繁花的领域中心，发出了低低惊呼：“你……这是十三诡道中的血盟之术！”
“不错，正是沧浪十三式中的血盟。”云雁淡淡回答，毫不在乎自己已变成了个赤红的血人。
“可是没有半点魔气，竟充满了神州的浩然正气。”夜逝水显然有些困惑：“这和十三诡道又截然不同。”
“这是我的沧浪十三式。”云雁道：“就像刚才说过的一样，我无所谓天道，更无所谓魔道。”
“我自有我道。”她的声音冷静决然：“只要可以确实掌控，这就是道中之道。在我道里，无论是什么源头，即使它来自酆州，也能和谐融合，成为崭新独立的力量。”
“你把十三诡道进行创新，成为了神州的剑术……”夜逝水发出了然叹息：“了不起，我好像看见了昔日的商红羽，依旧拥有那傲视天下的卓越禀赋。”
“我没有什么禀赋，一个原本连灵根都没有的人，能有多大禀赋。”云雁摇头：“也没有什么气运，从前成千上万次地，被揍得满地找牙。”
“还好一路走过来了。”她笑了笑，将八荒六合朝三千繁花迎上，五行天相席卷了漫天的七彩剑刃：“无论是谁，经过了这么久的岁月，总该会学到点东西吧。”
“不要妄自菲薄。”夜逝水也笑了笑，朝她的方向缓缓下沉身影：“比你活得久的老家伙多的是，但人的能力和年龄，不一定成正比。”
“许多人浑浑噩噩，到死还一无所长。”他正色道：“可像你这样，能够改换两界之力定义的，自古能有几个？”
“值得佩服。”那人的双臂高高平举抬起，双刃的永安剑在他身后，缓缓形成了绵长到天际的虚影，呈现正圆的形状，一点点散开。
“能让我彻底解放永安剑的人，在这世上用手指都能数出来。”夜逝水的身形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再成八、十六……渐渐化为了无数个，与光耀剑影相融。
“现在又得加上你了。”他喟叹一声：“为什么让人有压力的后来者，总是一个接一个出现，真是烦恼。”
那人现在的形貌，变得硕大无比，飘渺好像幻境。但见一个金灿灿的圆球凝立在高空，不断朝外放射着好像火焰般的射线，只看上一眼，就觉得热力快要溶解全身，就宛如太阳给人的具体印象。
云雁在心中暗惊，这样的状态，有些像御神后的持剑，但比御神一重的能量都要高出许多。要知道夜逝水，是不用仙剑战斗的，但他却可以修炼出，媲美仙剑加持的威能。
真是了不起啊……
轮到自己来佩服了。
可是问题来了。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完全解放的永安剑域，所以对他这招，也没有胸有成竹的应对。
刚才为了从地面与高空的双重夹击下，维持稳定状态，驱动了沧浪十三式里的血盟。这一式和两忘式一样，都属于万不得已才会动用的高级招式。
因为它们都会对自身造成损害，精魂之气将迅速流失。
如果与完全解放的永安剑域缠斗的话……云雁抬起手心，看着肌肤上溢出的血滴，肌肤下经脉上的裂痕，泛起隐隐担忧。
这具肉身将迅速干枯，血气衰竭后，身体机能便会自然萎缩。到时候虽然神魂犹在，却渐渐失去灵活。一架骷髅骨，能够做的事太少，也太脆弱。
怎么办？
她询问自己：逃走吗？
可是……如果逃走，敌人更会穷追猛舍，失去了战意后，也失去了试探夜逝水具体力量的机会。那么想要对他释放天命绝杀，或许不能成功。
云雁紧紧抿唇，面对眼前的那轮太阳，终于稳定下心念。她不仅没有逃，反而握剑上前，在云端踏出了几大步。
试一试！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
念头转过时，身体已本能地出击，带着深入骨髓的果敢勇决。
“就这样？”夜逝水的声音从金光里发出，似乎有些愠怒：“连剑域都不准备释放……你也太自负了一点。”
“呼呼……”
这是风在耳边喧嚣吟唱。
“铿！”
这是止水对自己燃烧的战意，发出的清啸应和。
云雁越靠近夜逝水，便越发现感官在失去强度，她只有极专注的分辨，才能将周身情形一一进行判断。
与那人还是差距了一个大阶的修为，如果能突破分神大圆满，进入合体境，这种危险的情形，便会转好许多……
她从脑中掠过这个念头，便立刻认识到，这是一种带点逃避与示弱的情绪。还没有出剑与他相会，就已经甘拜下风了吗？
不能！
转念之间，止水已碰触到太阳的边缘，被它宏大的灼烧剑影包裹，银色剑身也变得金灿灿的，弯曲成一条令人心惊胆颤的弧度。
这个防御力太强，剑刺不进去……
云雁猛地睁大眼，看着止水身上竟开始显露裂纹。接着她被上下左右劈斩虚空的剑影，牢牢的困在中心，身体僵硬下来，难有动弹。
“知道吗？”夜逝水轻叹一声：“全然解放的永安剑，我称它为日曜王印，比御神一重的威能还要高出许多。”
“你杀死墨染殇的天境剑域呢？”太阳光晕里，包裹着好像黄金神祗一样的男子，他发出了自信的轻笑：“使出来吧，就像你这么勇敢地冲击我的王印，我也想挑战传说中，天境剑修的夺命绝杀。”
敌人的剑气毫不留情地穿透五脏六腑，云雁的嘴角缓缓溢出大片殷红，她抬手抹掉血痕，克制着被金光灼烧后，剧痛到麻木的感官反应，长长吸入一口冷气。
这个人，是在试探激将自己，想要打击战意，或者当真要窥探天命绝杀？
不管他目的如何，都无法消减胜利的欲望！
“如你所愿。”云雁竖立止水到身前，快速地捻起剑诀，朝它身上轻弹。
接着转乾坤内的压缩真气被抽离而出，暖洋洋地激荡在剑府内。云雁微微闭目，源力延伸到天边角落，再汇聚成一点，朝夜逝水的方位，开始了锁定。
这一剑，将决定胜负。
虽然……不知道能活着的那个人，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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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快停止！”
下方传来金灵儿急迫的惊呼：“你这是赌命！夜逝水的修为高于你，天命绝杀难以成功！”
“不试一下，怎么会知道。”云雁无视她的话，继续驱动源力。
“即使成功后，你也会被反噬力杀死啊！”金灵儿声嘶力竭地大喊出声，接着一道金光从地面弹射而起，快速掠过八荒六合阵，重重抵到云雁后背。
能够在自己剑阵里通行无阻的人，一定是剑气记忆里的友方，而且力量巨大……
云雁背脊被大力所冲击，原本锁定向夜逝水的源力，也因为剑主的不稳定状态，忽地朝四面散开，在云层里荡出广阔的涟漪形。
回头一望，冲击阻碍自己的，正是华丽而巨大的瑶光剑。那剑柄上的金色宝石流溢波光，好像美人妙目正凝视过来。
“灵儿……你做到了。”云雁又是欢喜又是烦恼：“能脱困是好，但不要阻拦我。”
“我不能眼见着你送死！”金灵儿传来斩钉截铁的声音，费力地弯曲剑身，朝夜逝水方向横扫而出。
但她只是虚晃一招，最主要的力气却承载到云雁身上。那把巨剑拱起身子，自下而上发出汹涌的弹射力。云雁放佛踩到了一面拱桥之上，被她重重一推，身不由己朝更深的云层飞去。
“快走！”金灵儿的喊叫越来越远，带着期待：“我要你活着！”
“灵儿！”眼见恼怒的夜逝水，朝那把大剑摄出攻势，云雁的心底冰凉，却无能为力。
因为自己与八荒六合阵，从未有对金灵儿设防的想法。所以被她突然发招推送后，在惯性之下，竟不能再次下潜到底端。
云雁随着金色光芒与它搅动出的飓风，宛如一片羽毛越升越高，下方的情形也越来越难以辨识……终于，金灵儿的推送之力到了衰竭的时候，她才有机会稳定身躯，朝下疾飞。
“云雁……”遥遥的空中，传来凛紫的呼唤。
云雁抬头，却发现自己已从须弥芥子崩裂开的裂缝里飞出，脱离了那个空间。头顶是钧天战场的黑云弥漫，脚下的地面，不时传来激烈的战斗声响。
不知有多少人正在酣战，情形混乱不堪。
但凛紫的声音却格外清晰，毫无阻碍地传递到心念之处，他在说：“带上我！”
黑云深处投射下一道璀璨紫光，云雁看着自己的仙剑，正卷起灵压优雅地降落。无论是剑身上的山形纹样，还是剑柄上的紫色宝石，都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中。
那么远的距离，他居然如此快就赶到了！
“天璇星震，予我御神。”云雁快速捻出剑诀，唤星通道在遥远天际展开，无数星辉盘绕之间，紫色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我赶上了。”凛紫落到她的掌心，长长呼出一口气：“你没有发动天命绝杀，真是万幸。”
“是灵儿跑上来捶了我一下。”云雁却有些闷闷不乐：“如果刚才源力成功锁定了夜逝水，就能解决这一切了。”
“你忘了万鬼夜行吗？”凛紫道：“还有下方那千万魔族大军，依旧在四处肆掠，牢牢压制着神州。”
云雁活动了下手臂，适应着御神状态：“你们都是这样，以为我发动了天境剑域后，就一定会死……”
“就算陨落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会阻止你。”凛紫正色道：“这与万鬼夜行，酆州魔族其实关系不大。”
“记得曾经对你说过吗……”他微叹：“我不能再承受一次了。”
就算陨落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如果有胜利的希望，我也想去试一试……
云雁在心中默念，但感受着天璇剑充满悲伤的情绪，心底也随着他低沉下来，微有刺痛。或许这就是御神之后，持剑与仙剑心念合一的默契。所以那个想法，她立刻硬生生地打消，不敢让凛紫察觉。
“以为取得了仙剑的援助，就可以取得胜利吗？”夜逝水的身影，缓缓在左面的黑云中呈现，好似金光四射的太阳，一瞬间爆炸出浩大的灼热。
“我说过，即使是御神一重，也无法抵御日曜王印！”他身处在光轮中心，紧紧抿唇，脸上寒意迸射，手里倒提着金灵儿的剑魄。
看着那把大剑在他手底，艰难地抖动挣扎，云雁紧紧皱起了眉头，厉声高呼：“夜逝水，给我放开她！”
“放就放。”夜逝水流露残忍冷酷的笑意，日曜王印迸射出狂乱的灼热，接着他手底迸发出激烈气流，缠绕住虚弱不堪的金灵儿。
“这个没有用的东西，连剑域都始终修炼不出。”他冷冷道：“我对她没有半点稀罕，你们想要，便拿去罢。”
说完后，永安剑影折射出了无数道锋锐的银光，好像薄薄的刀片，以难以捉摸的速度，飞快地切割着瑶光剑魄。
“灵儿！”凛紫禁不住发出痛苦的呼叫。
云雁则飞快地冲上前去，朝那太阳光轮摄出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快放开她！”
“铿……”
在黑云之巅，雷光之下，金灵儿满身带着斑驳的裂痕，被夜逝水好像扔一件垃圾，重重投掷向地面。她无力地仰躺在半空，周身剑气尽失，逐渐化为了人形。
许久不见，灵儿长大了不少，不再是小女孩的模样，变成了娇俏清纯的少女。她的发丝每一根都像黄金打造，散乱地垂在半空，脸色惨白，微微闭着眼眸。
那长长的睫毛下，滴落出一连串瑰丽的金色小珠，好像宝石折射光晕，在暗淡的天幕下尤其耀眼。
仙剑没有泪，只有血。
被自己的持剑伤害并无情抛弃后，瑶光金灵在哀哀泣血，默默承受。
“灵儿……”云雁和凛紫齐声呼唤，两人顾不得夜逝水，同时侧身降落，朝摔向地面的少女冲去。与此同时，夜逝水驱出了灼烧着的汹涌灵压，好像一支粗壮锐利的尖矛，重重刺向云雁的后心。
不仅如此，他也瞄准了坠落中的金灵，想要在穿透紫焰后，再穿透那把千疮百孔的仙剑！
地面上酣战的人修、妖修和魔族，在这一刻都不约而同停止了战斗，仰望高空，目瞪口呆地注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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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星君都与凛紫一样，明知金灵儿会因此事，受到极大的惩戒，却没有出声，也没有动手阻拦。因为他们深知，即使有所行动，也只是徒劳。
“就这样了？”绿绮从夙筱身边悄悄走开，走向围聚起来的仙剑们，焦虑不堪：“灵儿她做下这样的事，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蓝犽闭目微微凝神片刻，摇了摇头：“我刚才一直在阅读玉衡传承，史上虽然有过记载，但寥寥几句，除了说是不好的结果，但并不具体。”
凌霄扑闪着美目：“但灵儿和夜逝水的事，大概在历史上也没有出现过，所以这个不好的结果，说不定会有所改变呢？”
林月枫则冷哼：“当初也是她识人不明，被巧言令色欺骗。”
“难道你又没有被蒙骗？”凌霄不高兴了，指向人群：“这么多年来，神州阵营里，又有几个没有被那人蒙骗，却独独怪罪灵儿！”
蓝犽睁开眼睛，没好气道：“天枢玄黄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赶来看一眼。”
“前几天听她有传讯，说是和黄帝一起，在追猎亚体零，阻止那怪物进化。”绿绮也很烦恼：“现在不知道在哪里，那人来无影去无踪，向来这样。”
蓝犽叹道：“或许只有她出现，才能解除此事的不安。”
凌霄笑了笑：“知道玄黄她会怎么做吗？”
众仙剑望向他。
那人耸耸肩膀：“她什么也不会做。”
“对她而言，取得钧天战场的胜利才最重要。”凌霄的声音有些郁郁：“夜逝水叛变后，神州对七剑的信念大受打击，这个时候，有徐泽龙这样的好青年，继位了金帝……”
他环视众人：“大家的信心又会回来。士气这个东西，对战斗结果永远有强大的影响力。”
“可是灵儿！”绿绮皱眉，望着被人群环绕在中心的金发少女，流露深深担忧：“她都伤成这样了，难道还要填补北斗天罡阵吗？”
“万鬼夜行在三天之前，就有发动征兆。”林月枫坚决道：“这次有我们就可以了，至于金灵儿，不允许她上战场。”
“此次钧天大战，持剑们的修为都足以御神。”蓝犽点头：“我们的实力不错，比从前很多次要强。”
凌霄抚掌笑道：“少一把瑶光剑没有关系，就这样决定了！”
绿绮不动声色，左胳膊肘猛戳凌霄腰间，右腿踢到林月枫。触及到两人要穴后，让他们齐齐皱眉，弓下身子。
“被魔剑鞘摆布一通后，你们当真半点事没有？”蓝犽抱起胳膊。
“没有。”林月枫跳起来负手而立，挺直了腰板，显得极为自信。
凌霄则嘿嘿笑道：“能有啥事，我早就跃跃欲试，要大杀四方了。”
“我有事。”绿绮严肃地看着他们：“三界煞气始终纠缠在身，难以祛除。”
“无论是我们还是凛紫，状况都差到了极点。”她仰望空中紫焰：“不正视这个情况，北斗天罡阵或许会出现，很大的纰漏。”
众仙剑的神色沉郁下来，都随着她抬起头，望向黑云密布的高空，陷入沉默。
……
……
“哈……哈哈哈！”高空之中的日曜王印里，此时传来夜逝水有些狂乱的大笑。
“要怎么办呢？金灵啊金灵，可爱的你，却做了件很不可爱的事啊……”他抬起手捂上自己额头，上面瑶光印记缓缓出现，但是却没有正常的金光，变得黑红暗淡。
“夜逝水果然还留存着瑶光印记！”云雁是现在离他最近的人，看清楚后低低惊呼：“这会造成什么影响？”
“会将灵儿的威能撕裂成两半。”凛紫也有些紧张：“两个持剑也会被不同程度的波及。”
“看他和徐泽龙的模样，都有些痛苦。”云雁俯视地面的男子：“但两个人的忍耐力极高，所以实际上的影响，会强大许多吧。”
“要我受这种罪，这就是你的报复吗？”夜逝水触摸额头印记，哼了一声：“我虽然不再需要这个东西了，但也不能自行消除它……”
他紧紧咬牙，怒视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金灵儿，发出大吼：“可是你呢？状况比我还糟吧！”
“为了摆脱这该死的瑶光印记！抱歉！”一边呼喊，他一边将日曜轮膨胀到极致，朝下摄出狂乱扭曲的金芒：“请你去死！”
“对了！”云雁被他这句话提醒，整个人都振奋起来：“只要夜逝水死掉，瑶光印记带给三个人的痛苦，都会立刻消失！”
“你……”凛紫察觉到她调用转乾坤的死门力量，低低惊呼：“又想用那一招！”
“现在是御神状态，无论如何也要一试。”云雁决然道：“不要再阻拦。”
“天命……绝杀。”她神情肃然，绝美的脸庞上神色坚定专注，紫气浩荡地从剑端摄出。但见她形态优雅，迤迤在云天之中，拨弄着激雷风啸，威势溢满宙宇。
地面黑压压的人群，停止下喧嚣，目瞪口呆仰望那女子，宛如木桩一般。
在新的金帝诞生后，旧的金帝显然不服，竟要袭杀瑶光剑！而为了阻止他，紫姬在启动天命绝杀？
她竟要锁定住夜逝水的命轨，让那个傲世天下的男人，就这样被抹杀在世间？
可能吗？
可能吧！
如果是这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所有人大脑一片空白，好像跟随云雁升腾在九霄之内。
“说了多少次不要用这招，下去吧你！”突然一声大吼迸发而出，但见刚刚成为金帝的徐泽龙，扛着巨剑泰阿冲天而起，赶到那白衣女子身边，抬脚来了个扫堂腿。
于是正在专注锁定命轨的云雁，被他一脚踹飞，从云端踉跄两步，打着漩朝下跌落。一边调整出不丢人的姿态，她一边仰头怒视徐泽龙，发出懊恼大叫：“你这个混蛋！”
“让我来。”徐泽龙金发飞扬，拍击自己的胸口，微笑俯视云雁：“记得我答应过卫夫人什么吗？”
“用金灵花炼制宝器，然后帮她杀一个人，这一刻已等待许久。”他转身怒视夜逝水，举起泰阿厉声道：“残灯点亮光华现，我今日与他，只能有一个人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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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生机救末年。”想不到，面对徐泽龙的挑衅，夜逝水熟练地应答出声，感慨道：“真是令人怀念，我不记得上一次与人道偈决战，是什么时候了。”
“你是那个拥有瑶光剑格的人。”他对徐泽龙似笑非笑：“所以对我占据这么久的金帝之位，十分厌恶吧？这个位置，原本该属于你。”
“我对什么位置都没有兴趣。”徐泽龙沉声道：“答应灵儿的持剑誓约，一来是为了她的固执心念……”
他将泰阿卷出风声，抵挡住夜逝水摄向地面的剑芒：“二来是为了迅速获得，可以抵御你的力量。你害了那么多人，害了灵儿，我厌恶的只有你这个人而已。”
“哈哈哈！不知为什么，看着你的模样，总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夜逝水扬起依然年轻英俊的脸，饶有兴趣的打量对手：“是了，那时候……我也像你这般，意气风发，嫉恶如仇。”
“别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他微微垂目：“是仇恨，是失去……让我变了。”
“你若也品尝到这种滋味，应该就会明白。”夜逝水在日曜王印中侧立，神情渐渐变得严肃：“来吧，让仇恨强化意志，与我生死之战！”
“我不会被仇恨左右，不会像你这样变疯。”徐泽龙回答：“但是现在意志如山，这一仗，你必须死。”
“假如你做得到。”夜逝水竟带出丝笑意：“那也不算一件坏事。”
他这句话轻淡无比，只有近处的几人才能够听见。
云雁在半空停止下坠落之势，缓缓再度升高，心中转过一个念头。原本以为，夜逝水只是蔑视别人的生命，想不到，这个人连自己的生命，也极度无所谓。
他在孤寂的暗夜行走，意志如钢铁，心似坚冰，但是也会期盼着，有人来结束这一切吗？
这是有可能的。
就在不久以前，他遥遥望向自己，请求与天命绝杀一战时，从容之间带着萧索，倒真有几分看破人世的意味。
凛紫此时在神念里开口：“现任和前任金帝在进行道偈决斗，我们若上前进战，有违剑修传统。”
云雁在离战团十丈开外停了下来，不无担忧：“可是徐泽龙和那人之间，始终存在着差距，他连御神状态都没有，要如何破解日曜光轮。”
“有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他陷入颓势的。”凛紫说道。
就在他话音刚落时，云雁的眼角余光，便捕捉到了金灵儿的身影。她已将最后的剑魄收回，尽数灌注进了修复好的瑶光剑中，化为本体朝徐泽龙飞速冲去。
虽然内芯千疮百孔，但那把巨剑现在的外形，看起来状态极佳，好像刚出炉一般崭新锃亮。或许在与徐泽龙不断通过神念交流，但见那人微微凝滞了片刻，便手捻剑诀，打开了唤星通道，进入御神状态。
这让所有神州阵营的人，立刻振奋无比，热烈讨论起来。
林月枫率先出声：“徐泽龙比云雁要聪明多了，想当初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参悟御神诀，害得我教了又教。”
蓝犽频频点头：“两个人的禀赋不在一个档次上，金虚一点就透，着实厉害。”
凌霄有些不乐意了：“徐泽龙天赋再好，为什么现在修为被我小妹反超？有句话叫笨鸟先飞，你们听过吗！”
绿绮哼了一声：“你难道不知道，她在浮世里，把商红羽累积了数千年的恶魇给吃了，才会突然发力？”
“那个商红羽的东西，原本也是她的东西，自我消化有何不可……”凌霄还要说下去，被林月枫和蓝犽一左一右，狠狠踩住了脚背，立刻吱哇大叫起来。
绿绮的脸色立刻寒冷如冰：“云雁并非商红羽，这是我经过长期观察，得出的结论。否则绝对饶不了她，更别提与她并肩作战！”
“是是是！是我错了！”凌霄少有地严肃起来，鸡啄米一样点头。
几把仙剑短暂的争执，很快被人们的欢呼掩盖。见新任金帝刚刚获得瑶光印记，便能打开唤星通道，御神作战。阵营的军心得到了极大的鼓舞，对徐泽龙的滥美之词不绝于耳。
周晴、郭小冬连同鹏圣舍脂几个不安分的，干脆组成了啦啦队。和徐泽龙的迷妹们围聚在一起，对天上的那人手舞足蹈，不断喊加油。
“这小子太不可思议了。”南宫雅尔仰望逐渐成型的金色火焰，微笑洋溢在脸上。
梅成功则低头踢了个石子，用力撇撇嘴：“每次看见他这副狗运连连的模样，就想狠狠开揍啊！哎！”
“不过这样一来，北斗天罡阵就齐了。”他微微皱眉，瞥向情绪消沉的酆州阵营：“你说对面会怎么做？”
“瑶光剑负有重伤，金帝又刚继任，对他们来说正是机会。”南宫雅尔被提醒后，立刻警惕起来：“魔族可不会像咱们，会遵循古剑修留下的决斗规矩，欣赏空中的一对一，不予干涉。”
“他们不会让徐泽龙再这样急速成长。”梅成功指向对面黑压压的魔修群：“快看，已经有人在集结起来，要朝天上偷袭了！”
“戒备！全体戒备！”他和南宫齐齐出声，对着神州修士和联盟的妖族八部众，高声喊叫起来。
随着两人的警报，众人立刻反应过来，对朝徐泽龙发动偷袭的酆州阵营，发出破口大骂。有魔族笑嘻嘻地回击，说身为酆州修士，干嘛要遵守神州的决斗规矩，不出手帮助自家长老。
神州阵营立刻有点尴尬，仔细想来，也的确是这个理。
于是原本暂停的混战，又一次开启。
魔修们围成大圈，中心有数个高阶组成的方队，不断朝上方的徐泽龙发出突袭。而他们的空中部队也纷纷赶来，遮天蔽日的翼火蛇等纵队，锁定了方向，掠过云层朝金帝冲去。
云雁立刻赶上，挡在魔族空军阵前，挥动紫剑进行阻拦。她身后的清虚和萧清宇也掠上前来。剑气和符箓齐发，三人立成一个三角位，好像打棒球一样，把一个个嘶嚎的魔族，振飞到极远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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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风风火火踩踏云头冲上来的，是周晴、郭小冬还有石不言等人。妖族的鹏圣和舍脂跑在他们左边，右边则是断了一条胳膊，身残志坚的陆风行，还有七杀门的木越西和鹭过。
打量着那群人年轻的脸庞，清虚叹了一声，对萧清宇道：“我们这边，邱真人自爆元神，静虚以身饲零，紫虚身受重伤。”
“天机院自从徐泽龙走后，就没有正式掌院。”他越说越难过：“除了我和梅成功还在蹦跶……五院的老家伙们，已死伤殆尽。”
“我们这边，也折损了三位峰主和好几位长老。”萧清宇望向来支援的年轻修士们：“所幸这些孩子们还没有事，我当真不愿看见雪莲的悲剧，在他们身上重演。”
清虚点了点头，板起脸对周晴等人怒吼一声：“谁叫你们跑上来的！这里不是你们的战场，快给我下去！”
年轻修士们被他唬了一跳，原地停下面面相觑，不敢再前进。还是其中脸皮最厚，胆子最大的陆风行，最先反应了过来，嬉皮笑脸道：“都到这个时候了，就别嫌弃咱们阅历尚浅，修为不高了，抵御魔族人人有责嘛……”
“你们自己也知道，阅历尚浅，修为不高。”清虚傲慢地指向下方：“那就下去和中阶打架积累经验，别上来瞎掺和。”
“现在高阶长老们都难以脱身，能来支援你们的，就咱们这些人了。”陆风行使了个眼色，怂恿大家继续向上升高：“掌院请放心，咱们虽然实力不足，但遇见危险足以自保……”
“轰！”
他的声音突然被右侧冲击来的巨大声响淹没，接着一大队翼火蛇的身形从黑云里钻出，对着修士人群，劈头盖脸喷出滔天火海。
“高阶碧水符，混沌特质的土符有没有！”清虚立刻惊呼出声：“朝上引发时，不能用直线，翼火蛇的感官敏锐至极，捕捉到你们方位后，会袭来更准确的攻势！”
“没有什么符箓！”周晴在火海中腾挪躲避：“咱们大多是剑修啊！”
萧清宇皱眉抽剑，对人群喊道：“跟着我的动作来，和清虚真人说的一样，不要用直线去刺杀翼火蛇，而是要……”
他连番高呼，临时抱佛脚地指导众人，在手忙脚乱一番后，终于让翼火蛇群非死即伤，哀嚎连连着扑腾逃走。
“怎么样山主！”郭小冬得意地笑道：“我们还行吧！”
“还行……”萧清宇不断抹汗，松了口气，略感欣慰。
虽然是些年轻后辈，但出乎意料的靠谱。他们的前辈已一批批陨落，神州的未来，终究还是要依赖这些人啊！
他在心底暗叹，迎上清虚同样感慨的目光，两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流露几分笑意。
可是接下来袭到的魔族，就让他们难以笑出来。
只见跟随翼火蛇从右侧出现的，是一批裹在暗色斗篷里的皇族魔修。他们的衣衫随风飘扬，沉郁安静地靠近，好像从墓地闪现的幽灵。就算隔了这么远，也能闻见他们身上，那种腐烂的死尸味道。
在酆州的对手里，以兽形现身的中低阶魔族，远没有人形的皇族可怕。因为它们有个硬伤，就是智力低下。可是皇族……在比它们美型数倍的外表下，却有着数倍的阴险和冷酷。
“是腐尸毒浸泡腐化的虫群。”在为首一名皇族抬手之间，萧清宇就反应了过来，对修士们发出惊慌的警报：“屏障！防御剑阵！快！快！”
周晴等人哪里见过这番架势，再度手忙脚乱，来往穿梭后缔结出聚灵剑阵，对漫天飞出的虫群严阵以待。
“目标是上面！”清虚这时也反应过来，指向徐泽龙：“他们的目的，依然是要协助夜逝水，那小子的命！”
而周晴等人的剑阵，却无法立刻追踪而上，只能仰脖望天，惊呼连连。这时，一团熊熊燃烧，足有五米来高的紫色火焰，突然闪现到虫群的前方。
里面透明飘渺的女子如梦似仙，提起巨大的紫剑轻轻朝外一挥，虫群立刻朝四面八方散开，无声无息坠下云端。它们遮蔽的天空骤然清晰，嗡嗡的鸣叫戛然而止。
“师父！”周晴和郭小冬齐齐鼓掌，欢呼雀跃：“那是我师父！”
“我第一眼看见她时，男人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非同一般。”陆风行仰望云雁的身姿，啧啧叹道：“没有想到，她如今能变成这样傲世的存在……”
“扑哧！”鹭过发出大笑：“云雁一直是这个样子的啊，你要不要这么夸张！”
“别笑了！”木越西却出乎异常的冷静，喝止了鹭过后，又转向周晴二人:“你们也别闹！我感觉到一股背脊发凉的压力，正朝这边来！”
“什么压力……”周晴话音未落，已脸色一白，双腿发软就要掉落云头。郭小冬上前搀扶时，也打了几个踉跄，全身剧烈颤抖，看样子完全停不下来。
“这是……”他惊恐地望向皇族们的身后，咽下口唾沫：“什么力量？”
“是顶级高手的威压。”清虚直立身子，非常严肃地瞪着他们：“所以一开始我便说了，此地不是你们的战场。”
“晴儿，小冬！”上方的云雁俯视众人，遥遥呼喊：“快撤下！”
“师父……我动不了了……”周晴愁眉苦脸地对她应答。
“动不了？动不了才是应该的嘛！”桀桀的怪笑，从魔修群里传出，接着一个硕大的男人脑袋，扯出面条般的长脖颈，嗖地飞向周晴，裂开大嘴，撕住她的几缕头发。
接着一个同样大的女人头，也拖着脖子出现，伸出舌头，流着口水舔了舔周晴的脸颊。
“啊呀！”周晴吓得眼珠都凸出来了。
“什么嘛，这般无用？”男人头呸了一声，显得很不开心。
女人头则把脖子扭出麻花形，仰面对云雁皱眉：“喂喂！她真是你徒弟？你怎么教的啊，不仅没用还胆小，和你简直天差地别嘛！”
“小乖？它怎么在这里？”云雁不理会女人头，目光扫向魔修群背后，若有所思。
“三三念，你不是说不参与这场战斗吗？”她沉默片刻，笑了笑：“我明白了，你终究是酆州之王。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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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云雁的话后，男人头和女人头非常识趣，“飕”的一声退回了魔族阵营。它们的主人三三念随即出现，还是那副披着纱丽，神秘又风华绝代的模样。
“云雁，我来参战了。”魔皇对紫焰中心的人抛来一个媚眼，笑吟吟道：“但还是不想和你打呀，该怎么办才好？”
云雁冷下脸色，横剑在胸前：“得战当战，你身为魔皇，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出招吧，休想带着你的部下，靠近徐泽龙一步。”
“旧情难忘啊，我对你可下不了手。”三三念做出苦恼状，抬起皓腕扶额：“你说不打现任金帝，我听从便是。”
“魔皇？”有酆州长老发出不满的低低惊呼。在他们看来，这个不靠谱的上司又要折腾幺蛾子。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进攻，却要对敌人言听计从？
“但既然来战场了，不出手好像不在理，你听听，我的臣属们都不高兴了。”三三念好整以暇地一边说话，一边抬起手指，骨节微微扭曲，发出噼啪作响。
接着她突然朝上踮脚一跃，轻飘飘的向金光激斗处摄去，身形优美娇柔，仿若踏花归来的凌波仙子。
但这个形貌，在她的澎湃灵气干扰下，在场只有几个人能看清。像周晴等人，就只能辨识出一道若有若无的黑色虹影，突然出现在乱云之间。
但三三念既然出手，顶级魔修的威能立刻四溢开来。不仅让一群年轻人修被压迫得难以呼吸，就连魔族众也胆颤心裂，腿肚子不停地打闪，在空中摇摇欲坠。
清虚和萧清宇虽然能看清魔皇的动作，但状况也不大好。两人虽然修为甚高，但终日操持事物，疏于实战演练。此刻遭遇三三念的浩大威压，都紧紧皱起眉头，暗自凝神聚气抵御，不能有其他动作。
在所有人里，受到魔皇力量影响最小的，只有云雁。不仅因为她根基强大，还因为对三三念此人，有足够的了解。以前在丹古拉沙漠里，与魔皇一同在天雷下修行，早已习惯了那人的压力。
就算三三念现在解放开威能，但御神状态的加持，使她尚能承受。尽管如此，当那人从身边掠过时，云雁还是产生了负面反应。不仅动作缓慢下来，连头脑中，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所幸这种反应，只维持了十来秒时间。但如果三三念的目标是自己，就可能在须臾之间，落入她的牵制中……云雁心底暗惊，这就是魔皇真正的实力吗？
以前印象中的她，永远摆出吊儿郎当，优哉游哉的慵懒模样。可一旦认真起来，竟会释放出如此可怖的力量。这种力量没有雷霆之势，却像一条暗夜里游动的蛇，静悄悄缠上敌人的身体，甚至侵入意志，让人难以摆脱。
最要命的是，三三念只是走过路过，便能随意释放这样的压力，她的目标，的确半点也不在这边。
”徐泽龙！”云雁猛地打了个激灵，朝空中决战的两个男子直冲上去：“小心！魔皇攻上来了！”
她一边发出警报，一边挥剑追逐着三三念，朝她的后背施展出律境剑域。凛紫的剑芒撕裂云层，卷出范围宽阔的雷电，细密地朝那披着红色纱衣的女子斩去。
“哎呀好疼！”三三念侧身朝右边云朵重重一蹬，纱裙散开成艳丽的大花，斜斜掠在空中，调皮地回眸：“骗你的，没刺着。”
云雁紧紧抿唇，作势又要再攻，手中剑柄却被小乖的三条脖颈缠上，顿时力道受阻。
“滚开。”她瞪着不断晃动，嬉皮笑脸的男人和女人头，又对中间那神色严肃的小孩头说话：“若再纠缠，别怪我把你的三个脑袋都砍掉，还让它们再也长不出来。”
“不要激动。”粉雕玉琢的男孩头颅，对她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紫姬，吾王是来帮你的。”
“在说什么？”云雁心烦意乱，眼见着三三念的魅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已窜入了金光范围。
“陛下要杀的人，是前任金帝。”小乖的男人头咧嘴一笑：“她早看那人不顺眼了，借此机会给他来个痛快的。”
云雁惊疑不定：“什么叫借此机会？偏偏挑在道偈决战时？”
“机会就是你。”女人头发出奸笑：“陛下袭杀刑地长老，这样的事当然不能发生。”
男孩头严肃道：“可如果长老是神州紫姬杀的，就合情合理了，懂？”
“陛下杀夜逝水，你来背锅，就这么决定了，啊？”女人头伸出舌头，轻柔地舔舔舐云雁的手腕，然后松开凛紫，和其他两个头缩了回去。
“记得不要对别人说出真相！”男人头一边后退，一边眨眼：“天知地知，陛下知你知，就这么决定了啊！”
“等等！不要替我决定任何事！”云雁怒喝。
可小乖的三个头只拼命朝她眨眼睛，一边张开嘴，惊天动地尖叫起来：“老天！刑地长老被紫姬袭击了！”
它体型巨大，能量也足。竭尽全力的嘶喊，带着隆隆的沉闷回响，好像功率极大的低音喇叭，不仅半空的修士听得一清二楚，连地面的所有人，都又停下了动作，呆呆望了过来。
高空的那两团金光，其中一个骤然熄灭。
徐泽龙立在御神透明的火焰里，手持泰阿，保持着挥动的姿态，似乎愣住了。而夜逝水周身灵气散乱，胸口的伤痕被撕裂成可怖大洞，洒着漫天血花，软软地从云端坠落。
离他们很近的距离，魔皇三三念以手捂脸，流露十分惊讶与痛苦的表情，对跌落身边的男子，发出惨叫：“刑地长老……啊啊！你不能死啊！”
“都怪我……没有为你挡下紫姬的剑域！你死了酆州就折损了一条有力的臂膀啊……”她流着鳄鱼泪，凄婉地伸出手臂，朝如秋叶般的夜逝水扑去：“我要救你，一定要救你！”
“是要再捅他一刀。”小乖对惊愕的云雁传来悄语：“陛下刚才对我说，那家伙太硬朗了，被她用炎魇戟全力猛戳后，竟然还没有死透。”
“……”云雁持剑僵直在原地，已经不知道，对这个三三念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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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杀了，尸块添加蜃兽材质，组合成了丑八怪的小乖，她昔日的傲世容颜荡然无存。”三三念轻吁出一口气。
“魂魄割裂成数片，禁锢在炼狱火石里沉入了罗刹海。无法脱身无法转世，永受煎熬。”她缓缓道：“即使被人找到半缕，也在火石里的炎力蒸煮后，神智难以清醒。”
“最后她自负的聪慧脑袋，也成了个白痴。”魔皇回望自己的魔宠笑了笑：“小妹，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吧？”
“不记得了。”小乖的三个头齐齐摇动，无比真诚地回答：“我只记得身为陛下的魔宠，生生世世只忠于你，爱着你。”
云雁则和徐泽龙沉默下来，面面相觑。
虽然三三念的小妹可恶，但得到如此下场，也太可悲。魔族就是魔族，狠辣的手段令人发指。即使是表面上活泼跳脱的三三念，作风依旧很酆州。
三三念对他们的反应，显然早已预料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当时候顾擎苍和你们一样，听到我如此对待小妹后，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剑修就是剑修。”她不以为然：“永远要守着愚蠢的人道，无法理解以牙还牙的精髓奥义。”
“小妹如此害我，还让龙族和炎魇那迦都灭亡，搞得三界动荡，生灵涂炭。”魔皇微微激动：“我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对她？这是应有的惩戒！”
“可是身为持剑的那个人，他始终是无法原谅了……”三三念流露几分凄楚：“或许他无法原谅我，不再是以前那个良善的女人，无法原谅我的手，染黑了昔日纯白的梦境。”
“于是我就和他对着干。”魔皇叉腰拄三叉戟在地：“正好我生来就是个稀世的辉夜，堕天之后，很顺利就登上了酆州王座。”
“顾擎苍，你站在正道之巅，我站在魔道之巅……”那炎魇那迦眺望远处，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无论如何，你的眼睛还是得看着我，因为我都站得这么高了，哈哈哈！”
云雁叹了口气，悄声对身边人道：“这大概就是含着眼泪的一笑吧。”
小乖和徐泽龙重重点头：“心在滴血，强颜欢笑。”
“喂！”三三念化为本体后，神识何等强大，立刻听见了身后人们的八卦，三叉戟被她给深深捅到地底：“如果没有记错，我们都还各有正事吧！”
“你不是正在做吗？”云雁指着被她捅坏的地面：“从下方传来了很不好的气息，站在这里我都能感受到。”
“唔……”三三念手捂下巴，沉思道：“原来夜逝水从地底发出声音，是要让我们认为，他必然不是藏在地下。但实际他正藏在地下，这是疑兵之计。”
云雁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藏在哪里，地底的气息不是那个人的，而是……”
“罗睺、祸鲛，还有点像斗罗甲士。”徐泽龙半跪下贴近红土，仔细分辨：“这个空间里，还埋藏着夜逝水用来制造大杀器的各种材质。”
“既然如此，就下去毁了它们。”三三念翘起长尾斗志昂扬：“这些煞物凶器，对你们人族或许很糟糕，对我这个魔皇而言，却可能是一顿美餐。”
“让开让开。”那炎魇那迦挤开云雁和徐泽龙，拖动庞大身躯，缓缓游进坑洞：“待我去做前锋。”
想到剑府里的仙剑，正在养伤的虚弱期，云雁和徐泽龙对视一眼，的确不敢太冒进。他们和小乖并肩而立，屏息看着魔皇的粗大尾巴消失不见，整个人塞进了地洞，搅得尘土飞扬，烈焰熊熊。
过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地底突然传来夜逝水一声冷笑，让全体人身躯一震。
接着三三念杀猪一样的发出尖叫：“救命！云雁，金帝！快来救救妾身！”
“陛下！”小乖浑身抖成个筛子，一边疯狂喊叫，四条短腿却挪动着朝远处爬行。
果然魔宠之类的东西，显然是靠不住的。见如此强大的三三念都遭到不测，它便开始退缩了。但两个剑修却是身经百战，天不怕地不怕。如果三三念遭到攻击，那么夜逝水的下一个对象，必定会是自己。
所以必须得去援救，只有魔皇脱身后，己方战力才能稳定。
两人迅速跳下坑洞，在崎岖复杂的地道里穿行，脚下溅起不知名的液体之类，也无暇顾及。走了不久，在左遇见了死路后，他们折返回右路继续探索，这下一通到底，眼前视线也逐渐宽阔。
只见被三三念开凿出的新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方宽阔的地穴，四面砌着禹锡石的墙面，穹顶铺设着细密的灵气网格，地面则像从前的罗睺地宫，被血池占据。
水面上摇摇晃晃搭建着木板桥，连接到中心的一株花瓣层叠的植物上。那宛如牡丹的物体通体艳红，闪烁妖冶光华，花蕊缠绕成线团模样，正将三三念紧紧捆绑。
“救命呀！”魔女已被打回人形，不断挣扎着对两人叫喊出声。
徐泽龙急忙抽出泰阿，就要健步上前。云雁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挡在他身前低声道：“这是夜逝水的地宫。”
徐泽龙一愣，立刻醒悟，抬手取出金箍镇。两人分别给剑身加持后，狂风骤雨一样袭上前去，刺向三三念的前胸。
“该死！”花蕊中那女人喉咙里，发出了低沉带有金属音质的咒骂。接着轻烟缕缕升起，灵气粉末扑面而来，只见三三念整个人消失，化为一道灰溜溜的残影，慌不择路地贴墙而逃。
“就算是个假的，但你们当真朝我胸口刺啊？没良心！”又是三三念的声音响起，接着化为炎魇那迦的她，探进来硕大的脑袋，脖子下还挤着小乖，八爪鱼一样攀着她。
徐泽龙和云雁二话不说，反身劈头盖脸一顿疾刺。
“岂有此理！看见真的还刺？我们的友谊终结啦！”三三念吐出燃烧烈焰的舌头，气势汹汹朝他们卷来。
“噗！”她的前胸鳞片被削掉了几片后，二剑修倒退向半空，不再去管她，再度反身朝墙角游走的灰影追去。
“你们干嘛？”三三念的舌头尴尬地举在半空，嘴里含混不清大喊：“翻来覆去在跳大神吗？”
“魔皇陛下。”云雁对她回应：“请高抬贵舌，把那只逃窜的亚体零给拦住，它朝你脑袋上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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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念注视着那个畏畏缩缩的的灰影，咧嘴一笑：“这就是那只大名鼎鼎的零？竟是这般不中用的模样，害得我白担心了好久。”
“这家伙最善于伪装欺骗，看似不中用，如果落入了它的圈套，便会受伤严重。”云雁一边追逐着那怪物，一边将亚体零的咨询，对魔皇简略叙述。
三三念点点大脑袋：“原来你们刺妾身的胸口，是为了用金箍镇甄别真假。罢了，我原谅你们了。”
“至于这个小家伙……”她举起炎魇戟，舞出烈焰柱朝灰影直摄而去：“看我出手，将它轰成渣滓！”
魔皇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招，却像剑修的律境顶峰一样，毫不花俏，力道可开山裂石。无论是对方位的捕捉，还是真气的汇聚着力，都妙到巅峰。
亚体零顿时被逼在角落，无处可逃，只能发出低低的吱哇乱叫，好像一只被赶出巢穴的灰鼠，瑟瑟发抖面对巨型大猫。
“它体内被静虚摄入剧毒，又在芥子地心，被白影衣引发的爆炸波及。”云雁看着皮肤焦黑，千疮百孔的怪物，对徐泽龙道：“这下再被三三念重击，恐怕难以存活。”
徐泽龙长吁了口气：“这样最好，它再也无法祸害人了。”
云雁感慨：“谁能想到，来自天魔界的怪物，最后死在酆州魔皇手底。”
“你们两人只知在一旁看戏，也不上来帮把手。”三三念恶狠狠瞪了过来：“这老怪虽然实力够弱，但生命力彪悍，竟然还能喘气，想要逃之夭夭。”
云徐两人见状，挽出几个剑花，欺身而上与她一起追猎亚体零。
“我之所以要驱逐这东西，纯属为了终止它的进化。”三三念摇头摆尾，攻势如风虎，却能好整以暇地说话：“若亚体零变成终结零，无论哪方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我身为魔皇，击毙来自天魔界的盟军，传言出去可大大不妙。”她很严肃地对云雁道：“所以亚体零一定不能是我杀的。”
“知道了。”云雁有气无力地回答：“又算在我的账上得了。”
“这才是乖宝宝的剑修。”三三念伸出有着尖利指甲的手掌，亲昵地拍拍她的肩。
却不料变态后的魔皇，力道十分狂莽。原本表达善意的姿势，也好像千钧重担压下，纵然是云雁也差点站立不稳，在她硕大的掌心下陷入短暂的僵硬。
不愧是远古妖族的战神炎魇那迦，威力如斯，可以称之为恐怖。
云雁暗自咂舌，看见三三念的人身蛇尾，尽数纠缠满金红烈焰。在刺出戟后，又从口中吐出黑红魔气，化为黝黑的箭雨，噼啪朝前打去。
徐泽龙在左，云雁在右，朝着疯狂挣扎的亚体零，各自递出去两道剑气屏障，将那怪物隔在其中，左突右撞。
三三念的烈焰与黑魔箭雨随即跟上，居中摄进了零的身体。将它的每个部位都深深刺入，好像一张软绵绵的皮，尖啸着不断流淌出浓烟和黑血。
接着三人同时用力，澎湃的真气左中右聚集在一点，耀眼光芒炸裂开来，将幽暗的地底密室映照得雪亮。亚体零早已动弹不得，在极度抽搐后，嘶叫声越来越小。
“还不死！”三三念惊异于此物旺盛的生命力，皱起高高凸出的眉骨，狠戾地呵出一声。
魔皇一旦生气严肃起来，平时嬉皮笑脸，疲懒无双的形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好像变了一个人，煞气十足，充满桀骜与力量。那双金红的双目流露森然冰寒，就算看上一眼，也令人心惊胆战。
或许这就是昔日，三三念燃烧着顶天立地的炽焰，手持炎魇戟，挑战酆州老魔们的阻碍，登上王座时候的真正模样。只是她已许久没有做那个人……或许是在心底，抗拒着做那个人吧。
在魔皇恼羞成怒的最后一击下，亚体零终于听话的死了。
它甚至无法凝聚出一块完整的颜色，周身化为尘埃，朝四面八方散布，可怜兮兮的灰飞烟灭，连惨叫一声也来不及发出。
地宫里光芒熄灭，三三念愣了片刻，“哐当”一声下掷武器，娇声嚷嚷：“累死妾身了！这玩意太能忍耐，我怀疑它的身子是橡胶做的，要咱们三人满头大汗，才能将之破碎。”
云雁和徐泽龙也微微喘息，各自拄剑坐了下来。
两位神州持剑，和酆州魔皇联手，费了大把力气，才把亚体零给绞杀……这样的事传言出去，恐怕没人会相信。
不过好在那怪物已化成渣滓，不会出来折腾了。
“了却一件大事。”三三念扭过大脑袋，有些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等咱们再联手杀了刑地长老，就出去开始自相残杀。”
两个剑修埋着脑袋懒得理会。
这人说的不错，亚体零和夜逝水死后，魔皇便没有理由，再站在联盟一边。接下来，万鬼夜行直冲天界，持剑要守，酆州欲攻。与三三念正式对决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想到这里，云雁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很烦恼。”三三念温和地用尾巴碰碰她：“妾身何尝不是，根本不愿意和剑修你打架啊。”
“其实有一个方法，可以解决这件事。”她转动眼珠，笑得贼兮兮。
两剑修像看怪物一样看她，徐泽龙皱眉道：“你这个人古里古怪，真让人难以猜透。”
“猜不透就对啦。”魔皇嬉笑：“否则我多没有面子。”
“喏，你们呀，出去后找到顾擎苍，劝他八抬大轿来娶我，完成那时候，咱们没来得及举行的大婚。”
听了三三念的话，云徐两人蹦了起来，张口结舌高喊：“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那魔女兴奋道：“顾擎苍娶了我后，我自然就是神州的三三念了。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持剑，就要守护天下苍生……改邪归正。”
“别闹了。”云雁捧着脑袋：“身为魔皇，酆州能放你走？”
“我有继位者呀。”三三念笑嘻嘻望着她。
徐泽龙奇道：“原来除了你和云雁外，这世上还有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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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魔皇用炎魇戟抵着斗罗甲士的胳膊肘，身子平飞在半空，对着那束青光尖叫：“我怎么有种全身冰凉的感觉！不妙啊不妙！”
“剑修你快逃！”她扬起长长的脖颈，长啸一声，虽然威势可震山，但在斗罗甲士发出的动静里，也很快被淹没下去。
“云雁！”徐泽龙急得满头大汗，不顾一切要朝前冲去。
“你不能去。”三三念伸展出几缕蛇头赤发缠住他的腰：“否则就要死两个。”
徐泽龙回身，毫不客气地举剑，把那些粗壮发丝斩断，脸色铁青地靠近云雁。却见那白衣女子浑身没有一丝伤痕，却近乎昏厥，正软绵绵地仰面跌下空中。
在她身前，凛紫显出天璇剑硕大的本体，挥出一幕剑影墙，将青光硬生生阻挡。见徐泽龙飞近，他发出低声呼喊：“金虚真人，这是夜逝水研制多年的特异攻击，此光直摄人心魄，断绝经脉流动，瞬间吸收生命能量。”
“也就是说，是一道极厉害的死光！”徐泽龙大骇，迎上去借住云雁猛力摇晃，伸手拍击她的脸颊：“醒醒！你不会这样就死了吧！”
“还……健在……”云雁被他打醒，汗流浃背，吞吞吐吐：“但快喘不过气来了……”
“想不到夜逝水驱动的斗罗甲士，竟如此厉害。”徐泽龙皱眉：“还好你修为已大成，否则难以抵挡。”
“凛紫！”云雁已完全清醒，见紫色大剑正在青光里剧烈颤抖，立刻紧握止水，作势又要冲上：“你的伤势未愈，不能抵抗此术！”
“你们走。”凛紫深深吸了口气：“我本体是剑，死光对我的侵蚀，远不及对普通生物强大，所以能够抵御。”
“可能抵御多久呢？”三三念在斗罗甲士身后，自言自语：“不成，这样下去我们都得玩完。”
“我要认真了！”炎魇那加挥舞三叉戟搅动风云，熊熊魔焰燃烧着，化为三道巨型火柱，朝斗罗甲士的前胸卷去。那方位精准无误，正是云雁刚才所指的机关要害。
夜逝水显然没有料到，魔皇会知道斗罗甲士的破绽。在低低咒骂一声后，他抛下凛紫等人，猛地转身，将胸前的死光灼烧到刺眼的程度，朝三三念直摄过来。
“魔皇陛下，就算你不帮着酆州，也该与我井水不犯河水。”那人冷然道：“却为何要一而再则三地偷袭加害，与我为敌？”
“你身为酆州至高领主，却和神州持剑说说笑笑，并肩战斗。”他重重哼了一声：“如果此举被外面的臣属们看到，他们对你仅有的一点忠心，也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三三念无所谓地笑笑：“那又如何？就算酆州所有人，做梦都想着大司祭登上王位，但是可惜，那个阴阳人没有辉夜之力。”
“所以谁都没辙，我依然会是酆州的皇。”三三念仰头注视夜逝水：“可是刑地长老呢？整个神州都抛弃了你，现在酆州也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精心打造了百万年的基地被毁，连整个人都用魂力献祭，变成了这么个冰凉凉的大怪物。”她不无嘲弄，字字诛心：“你如此卖力，终究是垂死挣扎，无路可走了。”
“我从来不在乎前方有没有路。”夜逝水嗤笑：“和世上那些软弱无能之辈不同，他们只会彷徨哭泣，哀嚎苍天无眼，世道不公。”
“而我这样的人，会想尽一切办法，举剑劈出一条路来。”他不无傲慢道：“就算是戮天之道，只要能前进，我也愿意走下去。”
“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他抖动钢铁盔甲，朝三三念步步逼近：“谁规定了，我们一定要长成什么样子，做什么样子的人？”
“呀呀！不要过来！把你的死光撤开！”三三念摇动蛇尾，在青气缭绕中左蹦右跳。这个动作看似狼狈，但斗罗甲士发出的攻势，却神奇地没有半点触碰到她。
“果然厉害啊，陛下。”夜逝水赞叹一声：“像你这样的人，才能让我激发战斗的欲望。”
三三念哀叫：“我可不想再打了，这么累，妾身的全身骨头都在疼。”
“由不得你。”夜逝水狞笑：“用你来做最后测试，让我好好看看这具战斗身躯的极限，从它出世以来，这是我第一次驱使。”
“说实在话，不到万不得已，我真不愿意凭借外力作战。”他有恨恨之意：“因为就算你手中的剑，也会背叛你，拖累你。这世上无论什么东西，都不值得信任！”
“变成这样，只能怪你和七剑串通一气，暗算于我，现在是还债的时候了。”那斗罗甲士渐渐显得有些疯狂，不仅死光从胸口迸射，头顶与掌心都摄出了各类诡异光柱。
有的能锋锐地切割岩石，让地面上所触及之物，瞬间化为齑粉。有的则可以腐蚀物质，就连坚实的红土，也变得像粘稠的稀泥，搅出大小漩涡。
更有的力大无穷，距离又远，只需横扫而出，小山丘便像面包一样，被切割成整齐的块面。最厉害的，还是那束青色死光。所到之地，植物们瞬间枯萎，变成了一根根的焦黑枯木，好像生命力被瞬间吸收，实在令人心悸。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魔皇在夜逝水的攻击力，挥动炎魇戟挥出烈焰屏障，殊死抵抗。虽然口中惊叫连连，但她依旧毫发无损，只是动作在渐渐慢下来。
“你这些东西花里胡哨的，却能够抵御，只是太过耗力。”她喘气对着斗罗甲士道：“可是我不信，你能坚持到我力竭的那一刻！”
“陛下果然勇武无双。”夜逝水轻笑：“不妨告诉你，这个机甲里的魂晶是特制。过去十万年里，我每天都会输入小部分真气，喂养它作为能量。”
“积少成多，所以现在的我，力量源源不绝。”他得意道：“至少可以支撑到，宰了你的时候。”
“那可真糟糕。”三三念胡乱应答着，突然对云雁几人大喊：“我快扛不住啦！所谓大难临头各自飞，你们看着办吧！”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她摇摆着蛇尾哧溜一声掉头便跑，瞬间撤离到极远距离，声音遥遥传来：“剑修，咱们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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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三三念丢盔弃甲，逃跑速度飞快，但夜逝水胸前摄出的死光还要更快。青芒贴地，一条丈许来宽的直线，紧随着炎魇那迦的背影不放。转眼之间，已绕着红土平原跑了两圈。
见他穷追不舍，三三念气急败坏高叫：“有那么多人可以就近打，为什么只咬住我不放！”
夜逝水毫不理会，用三千繁花剑阵挡住她去路，一边反手挥动左臂，咯吱作响，将云雁等人的追击格挡。看来他铁了心，要把斗志全无的魔皇给率先解决，免除后顾之忧。
又原地绕了半圈后，三三念终于露出破绽。化为本体后，她的蛇尾实在过长过粗，是极其明显的一个好靶子。趁她扶着一株枯树喘息时，剑阵卷带死光从右侧天空袭到。
三三念躲闪不及，蛇尾被密集的小型光剑钉到地面，再也难以动弹。小乖忙不迭扑上，三个头并用，将光剑一根根折断，但却没有多大作用，反而加重了魔皇的痛苦。
这时夜逝水发出得意地狞笑，钢铁手臂轰然挥出，席卷起大面积的剑气冲击波，朝那人全方位袭来。他高大的身体挡在前方，云雁等人一时难以突破，都发出低低惊呼。
“完了。”魔皇闭上双目，只凝息释放守御结界，准备与敌人的强势攻击硬碰硬。
却不料夜逝水的冲击波好像被半途截断，迟迟没有近到身前。三三念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凭空出现，惊喜地猛然睁眼。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被一条巨大的龙身紧紧环绕。
她不可置信地抬手，轻轻触碰着那黄褐色的晶亮龙鳞，愣住片刻后，伸出双臂抱住大黄龙圆滚滚的身躯，欢喜地大喊：“顾擎苍!你来了！好像英雄一样降临，拯救了妾身！”
“陛下的尾巴没事吧？还有请放开我。”大黄龙别过山丘一样大的头颅，赤色瞳仁出映出她的影像，语调不快不慢，情绪平静。
三三念却远比他激动，全身黑红魔气流转，渐渐收敛本体，恢复了倾城的姿容。她脸色惨白，几乎就要脱力，却紧紧攀住黄龙身不肯放手。
“我以分神窥入此地，不能耽误太久。”顾擎苍也不理会她，对云雁等人伸出巨型龙爪：“来，先出去芥子空间再说。”
云雁等人大喜，掠过漫天尘土轻飘飘地跃到他掌心中。大黄龙扬起脖颈，朝恼恨的夜逝水重重呼出一口，卷起一幕冲天的风墙，将他暂时格挡在后。
“知道吗？如果不是到了最后，我实不愿与你为敌。”龙头微侧，对着墙后的斗罗甲士，发出轻叹：“与你并肩作战多年，我很清楚，你心底的憎恨，好像一团不熄的火焰，炙烤了你百万年。”
“终于……把你烤得面部全非。”顾擎苍凝视夜逝水，毫不掩饰悲哀与痛惜：“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昔日那位好兄弟，究竟去了哪里，能把他还给我吗？”
“顾大哥……”斗罗甲士浑身发出剧烈的颤抖，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夜逝水的叹息：“那个人回不去了，从此以后，你我二人还是刀剑相向吧。”
“很早以前，便察觉到你走向偏执，偶尔会流露难以克制的疯狂。”大黄龙摇摇头：“但我告诉自己，你应该去恨。就像我全族尽灭时候一样，将情绪发泄出来后，伤口便会慢慢复原。”
“现在看来，是我的错。”他无比沉痛：“早一点对你深入探究，进行劝解就好了。人和人性格终究不同，有的人一路到底，终究会走到死路。”
看着陷入沉默的夜逝水，黄龙逐渐飞腾起身子：“外面的万鬼夜行已经发动，我和持剑们将要缔结北斗天罡阵。”
“兄弟，让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他朝着乱云深处的虚空游动，声音变得辽阔飘渺：“望好自为之，不要插手我们与酆州的决战。”
三三念八爪鱼一样抱着他宽阔的后背龙鳞，小声嗤笑：“你在做梦，夜逝水不会听的，他必定集合起自己的大军，前来捣乱。”
“你呢？”顾擎苍闷闷回了一句：“也要加入混战中来吗？”
三三念怔住片刻：“其实我不想。”
“不想就不要来。”顾擎苍道：“溜得远远看戏，反正整个酆州指望的是大司祭，不是你这个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魔皇，明白吗？”
“不行。”那魔女坚决地摇头：“这一战我必须要打。”
大黄龙顿了顿，无表情回应：“随你。”
“如果……”三三念攀上他的犄角，贴上脸去细细摩挲，声音细若蚊蚁：“我率军贴近了北斗天罡阵，你的天枢剑，会当真刺向我吗？”
“会。”黄龙不假思索地答话。
“呜呜呜……”魔皇掩面抽泣起来，也不知那种幽怨凄然是真是假。
黄龙无可奈何地补充：“我会将你赶开，不会当真杀了你。所以，为了不自取其辱，陛下最好别贸然接近天界入口。”
三三念破涕为笑，又八爪鱼一样缠住他，好像热恋里的少女撒娇，试探着情郎底线：“如果我偏要接近你呢？”
“你尽可以试试。”顾擎苍冷漠地应了最后一句，突然翻转溢满辉煌的龙身，用力一抖，便将魔皇四仰八叉地朝地面摔下。
“等一等……”云雁看得有些同情，禁不住去管闲事：“她依然还深爱你，这样会不会太可怜了……”
“我们已经出了芥子空间，她是酆州的皇，继续骑在我背上的话，会把仙魔两界都吓一大跳。”黄龙没好气道：“我劝你也速速准备进入御神状态，别多管其他的闲事。”
徐泽龙和云雁一样，也陷入了紧张中，他朝身后的云气虚空回首：“可是夜逝水他……”
“现在暂时没空管他。”大黄龙道：“如果他有那个自信，冲入北斗天罡阵的话，御神后的七剑威能，也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我最担忧的，还是那只来自天魔界的零。”他烦恼道：“我和冲虚追猎它许久，却没有半点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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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成功则立在原地岿然不动，五指伸缩做出做出掐算动作，微微闭目良久，他才睁开眼睛，自言自语叹道：“敌众我寡，战力悬殊太大……太大了。”
“说是万鬼夜行，其实何止万数。”他俯视下方的浓郁黑雾，皱眉紧盯着从里面搅动出的魔气漩涡：“面对加持了天魔界之力的魔族众，神州能撑多久……”
“云雁，还有泽龙，看你们的了！”说罢他咬牙握剑，眼底迸射出精光，加入了七杀狩阵中，对魔族切菜砍瓜一般攻去。
……
……
而在穹顶之上，云雁和徐泽龙正在临时抱佛脚，专注聆听顾擎苍和冲虚的指导。虽然七剑和持剑集结完毕，但除了这两人，都是第一次参加钧天大战。
在钧天战场内一路之上，大家已对北斗天罡阵有过演练，此阵除了需各自占据星位外，与聚灵剑阵其实差异不大。也就是说，对于结阵的人员契合度，有着不低的要求。
顾擎苍一边讲解细节，一边望着这些新人们，流露出淡淡担忧。他竭力克制不安，对大家笑了笑：“现在咱们起始走位，如果出现一些纰漏，也是正常现象。”
冲虚也温言道：“下方有神州众暂时拦截着魔族攻袭，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来纠错。”
“但万鬼夜行发动到一定程度后，酆州的威能将会加倍。”顾擎苍严肃道：“友军将难以支撑，我们必须在天界之门被迫开启时，将北斗天罡阵聚集，守御住通道。”
“事不宜迟，开始吧。”冲虚在他手中晃动剑身：“首次试炼，以我天枢星起首，引天璇星联动！”
“她在说天璇星。”云雁有点莫名紧张，好像面临高考时一样，手心里捏出汗来，对凛紫急急传音：“这个时候，我该做点什么？”
“知道北斗星图吗？”凛紫却很镇静：“天枢为乾，天璇为坤。你只要移位到黄帝的上方，左斜二十度角左右，然后牵引天璇星力，与他相合即可。”
“我居然是第一个上的，还要和大黄龙联动。”云雁紧绷着身子，依言朝天璇星位飘去，说话有些结巴：“好紧张……为什么这么紧张……”
“噗！”凛紫发出轻笑：“大概在你还是个小修士时，对黄帝的印象太深了，毕竟他是第一个引你入道的人。”
他顿了一顿，不无遗憾：“而不是我……对不起。”
“当初你也是为救我而脱力。”云雁道：“要听实话吗？那时候你若跟随在身边，说不定我早逃到天涯海角去了。”
她笑了起来：“因为那时候，我是绝不愿为天界看门的。”
“现在愿意了吗？”顾擎苍浑厚的声音传入神识，把云雁唬了一跳，这才想起，七剑御神时如果距离很近，相互的交流是完全共通的。
也就是说，自己刚才像面临高考的紧张，和对凛紫的腹诽之言，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就有点尴尬了。
“不要尴尬。”林月枫冷不丁也说话了。
蓝犽接着道：“大家都知道，那时候你哭天喊地，想要摆脱咱们的魔掌。”
凌霄笑道：“好可爱的小妹。要知道能够作为持剑，是北斗剑修们的无上荣耀，你却像个被吓坏的小兔子，急着溜掉。”
徐泽龙有些闷闷：“云雁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当时她的表现，其实也很正常。”
绿绮凉凉道：“你错了，她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地球那个界位，才是流放之地。”
“绿绮……”夙筱弱弱出声，想要制止自己的仙剑继续说下去。
“好了！都这个时候了，吵什么吵！”冲虚很不耐烦：“速速联动走位，让我瞅瞅，这次的北斗天罡阵，究竟契合度有多糟糕。”
云雁又被她唬了一跳，迅速站到了天璇星位，有些怯生生的剑气流动，朝顾擎苍的方向探了过去。接着她感觉到一股温暖庞大，充满妖力的能量，迅速地反馈回来。
说来也奇怪，在自己与大黄龙之间，立刻出现了溢满星辉的银色光道，大概有两丈来宽，好像一条灿烂的小型星河。
“这是北斗天罡阵的星路灵络。”
顾擎苍温和的声音传来，和从前在墟渊时，引导着自己入道的那条大龙一模一样：“它会随着我们的移动，变化出各种形貌，对外界的攻击，产生强大的守御。”
“还不错。”冲虚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发出欣慰的笑意：“云雁你和我的持剑，契合度竟然这么高，瞬间就引发了如此强大的星路，倒是出人意料。”
因为在我心里，一直尊敬爱戴着那条大龙，好感度早已刷满，默契自然良好。云雁在肚子里说话，却不敢再通过神识交流，免得又被人读取想法。
“下一个是天玑星位，联动！”冲虚对包裹着南宫雅尔的赤焰说话。
那红发女子闻声而动，轻盈地手持着凌霄，移到云雁的东北位。
就算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两人也能感应到，彼此之间传递的浅浅笑意。天璇与天玑星之间立刻开启出璀璨星路，光华照亮了众人的眼睛。
“绝妙！”顾擎苍惊喜地大喊：“这个契合按照聚灵剑阵的规则来算，已是七重合一的高度！”
“也不看看我和小妹之间的关系。”凌霄得意洋洋地笑：“咱们曾相伴游历千山万水，三界都留下了情深意重的足迹……”
“这个默契，是属于云雁和南宫雅尔的。”蓝犽泼他凉水：“她二人原本是至交好友。”
林月枫也冷声道：“和你没什么关系，我记得云雁曾很讨厌你。”
“嘤嘤嘤……”凌霄放声大哭：“小妹！快说你不讨厌我，还很喜欢我！”
“天权星联动。”顾擎苍咳嗽一声，把他的折腾强行压下来。
“我们吗？”在看见星路轻松开启后，林月枫淡淡道：“和云雁等人关系向来不错，所以契合度没问题。”
云雁听到此话，忆起在仙迹崖上，大家相处的那段时光。星夜里的高台小宴中，林月枫和南宫雅尔剑舞相合，美轮美奂……
她脸上浮现出微笑。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谁能料到，当初一起修剑一起欢笑的好友们，现在要联动星位，在两界之争里，扮演最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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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权过后便是玉衡，暮沉风含笑迎上，星路毫无阻滞地联通亮起，北斗天罡阵此时已初具雏形。
顾擎苍与冲虚原本的担忧一扫而空，连连发出惊喜的感叹。没有想到，第一次参加钧天大战的持剑们，契合程度超过了他们的预期。
这时，云雁感觉到暮沉风遥遥传递过来的意念，他有些调侃地在说：“先生，咱们能做到这个程度，万华镜功不可没。”
“嗯。”云雁有些尴尬地应了一声。
这家伙又用浮世里的称呼在叫自己，周围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但他说的不错，其实和这位蓝帝的缘分，也是很早就开始了。而浮世的那段旅程，才得以与他真正走近。
否则暮沉风还是那个表面温雅，实际冷冷清清的人物，就像天边流云一般，难以捉摸他的心，想要前往的方向。
既然提到浮世……
云雁突然从心底泛起一股凉意，略紧张地握紧了凛紫的剑柄。
“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凛紫瞬间理解到她的心思，轻声道：“既然绿绮来了，她便不会离开。”
他说了此番话后，神识里一片沉默，连最喜折腾的凌霄，也好像入定了一般。
开阳星位，能像前面几个人一样，契合度无可挑剔吗？
“绿绮，轮到你了。”冲虚在沉默片刻后，柔声朝夙筱方向呼唤。她没有唤绿姬，只招呼那把开阳剑，心中的忧虑不言而喻。
夙筱周身燃烧碧色焰火，袅袅地走向暮沉风的正东，感觉到手中大剑的复杂情绪，她体贴地停在原地，柔声道：“这只是首次演练，若不成功，还有时间调整……”
“就像凛紫说的一样，我既然来了，便会固守开阳星位，至死方休。”绿绮深深吸了口气：“你尽管前行，星路一定会引联出现。”
“好的。”夙筱这才迈向自己的位置，缓缓牵引剑气，摄向暮沉风的方位。
星路在那一瞬间骤然开启，虽然只有丈许来宽，但所有人都齐齐松了口气。冲虚也不做评论，对摩拳擦掌的徐泽龙笑道：“你是个人见人爱的家伙，与紫姬赤姬多年挚友，应当毫无问题。”
“我也是这么想的。”徐泽龙回了自信一笑，快步上前，站到了夙筱的东北方。
瑶光剑气快速融入北斗天罡阵，在大家满怀希望的注视中，荡出辉煌的一抹金色……
然而星路却许久没有如愿出现，金气在空中折射跳跃，数次停在离绿姬位置的几米处，无法再前进，显得困惑又阻塞。
“怎么会这样！”蓝犽皱眉：“徐泽龙与大家的契合度，是最应该没问题的。”
“有一个可能。”暮沉风郁郁道：“瑶光印记其实是一分为二的。”
“对了！夜逝水的脑门上还有个！”凌霄恍然后大叫：“在这种情况下，灵儿若专注战斗，就会像被撕裂成两半，十分痛楚，所以星路才会扭捏着不出现！”
林月枫对金灵儿开口，风格一如平时般直言不讳：“我看你还是下去吧，瑶光位你站不住。”
“我能……”金灵儿的身躯剧烈颤抖着，因为痛楚，连剑身都呈现出极大的弯曲弧度。但她固执地继续催动瑶光剑气，一次又一次抖落金芒：“我一定可以……”
“灵儿！”徐泽龙受不了了，身形一晃，就要朝地面跳下。
“请你给我一点时间……一点点就好……”金灵儿与他较力，伫立在原地高声叫喊。
“铿！”
她发出了极为悠长悲哀的清啸，使所有仙剑都为之一震，不安地在持剑们手里摇晃起来。大家都是剑修，自然清楚这种剑啸意味着什么。只有在临近崩溃折损前，剑才会本能地如此鸣叫，好像垂危之人的呻吟。
“灵儿，本想尊重你的选择，但看来终究是我错了。”天枢剑长吁口气，尽量温和道：“这一次的北斗天罡阵契合度良好，我们能够弥补瑶光星位的空缺……”
一道卷起星辰的光芒，随着她的话，在开阳与瑶光星之间缓缓亮起。金灵儿没有任何回应传来，冲虚却沉默下来，不再开口。
“星路已开，契合度实属上层。”顾擎苍叹了一声：“北斗星位已齐，无须第二次演练了。”
“那么咱们保留此阵，直上天台吧。”暮沉风对他额首。
蓝犽急了：“可是灵儿她……”
“你能劝她离战，便趁这个时候说。”暮沉风淡淡道：“否则上天台后，便没有退路，要想回到地面，只有两种方式。”
他仰望苍穹之巅：“一是战胜后，平安收敛御神状态回返。二是战败后，连人带剑跌下云端。”
顾擎苍回望徐泽龙：“瑶光剑任性，但你却是个可以沟通的人。”
“她执意要出战，或许会连累到你。”黄帝十分严肃：“若瑶光剑折损，你虽不见得死，但也会遭受重创……”
“灵儿若死，我不独活。”徐泽龙朗朗一笑：“有了这个承诺，便没有任何退路。”
他立起瑶光剑，一步步朝云顶踏上，长衫迎风飞舞鼓出极宽阔的面积，语气坚决：“所以我一定要胜。”
“我也一定要胜。”云雁被他的斗志鼓舞，轻轻对凛紫说话，头也不回地临空飞升。
“好！为了胜利！”顾擎苍振奋高喊一声，天枢星位联动其他六星，光华万丈地冉冉升起。
七剑的斗志在此刻熊熊燃烧，他们的剑气如数条巨龙翻滚，在整个天幕中呼啸穿行。细密的雷电、狂乱的飓风伴随那七彩之色，铺满在整个钧天战场。
半空之中，梅成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抬眼仰望苍穹，对身边人道：“听……看……”
“是北斗星振啊。”木越西攥紧了拳头，喃喃道：“云雁他们，飞升到了什么地方？”
“万鬼夜行将引发天界之门被迫开启。”梅成功仰着脖颈：“大概是升到门口去了。”
“这一战的结局，要看他们的了。”木越西感慨：“那个女人，终究爬到了难以企及的高度，以前谁能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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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渊，四极魔尊。”提到高阶魔修，徐泽龙开口报出姓名。
云雁抿唇：“大司祭。”
“别忘了，还有夜逝水。”绿绮恨恨道：“不知道他目前躲在哪里，会从什么地方突然钻出来。”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阻在众人胸口，使大家陷入沉默，只管出剑迎接万鬼夜行的一波波攻势。
如果从下方望向天台，此刻在北斗天罡阵里的持剑们，就像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炮台，不断摄下威势赫赫的冲击波。而天魔界的大军，就好像连绵不绝的黑潮，被冲散崩裂后，又重聚在一起，继续上行。
进攻的魔族被一次次杀退后，黑雾便将他们血肉横飞的残躯吞没，只留下七剑余威的星斑闪耀，天台依旧是洁白无瑕的样貌，没有染上半点别的颜色。
云雁看得困惑，出声与其他人交流：“我们斩杀的那些魔族，究竟去了哪里？难道被万鬼夜行救助了吗？”
“是被它吃了。”蓝犽不无鄙夷的回答：“无论是魔族还是天魔，都有对血腥贪得无厌的劣根。万鬼夜行之所以强大，这一点也很重要。”
他继续解释：“天魔之力会分解新鲜尸首的能量，用它们补充自己的魔力。毕竟酆州常见的残忍道术，都来自零度深渊的传承。”
南宫雅尔皱眉：“也就是说，咱们杀的越多，反而给万鬼夜行提供的补充能量越大？”
“正是如此。”蓝犽叹道：“但没有其他办法。”
徐泽龙道：“如果能将死去魔族的魂魄留住，不提供给万鬼夜行就好了。”
林月枫泼冷水：“那么你修行了这样的法术吗？”
蓝犽无奈道：“这种控魂的道法基本来自酆州，别说论剑山，就连问道坛那些法修，也不见得会玩。”
徐泽龙显而易见被打击到，闷闷不乐没有吭声。但云雁察觉到，他若有若无地用神识，扫了一下自己，随即触电一般收回，逃之夭夭。
那个人是知道的，自己具备控魂之术，而且还是专门针对魔族那种。当然，他不可能有任何提议。因为在七剑众目睽睽下，调用出辉夜之力，后果实在难以想象。
首先正义的顾擎苍、林月枫和萧逸尘等人，就会暴怒喝止。凛紫又会流露欲言又止，痛苦无奈的圣母模样。凌霄或许会笑嘻嘻的看戏，南宫雅尔和徐泽龙定会因维护自己，一起被痛斥。
而绿绮……云雁偷偷瞄了眼夙筱。
绿绮对自己心中那道梗会瞬间放大，七剑的契合度就荡然无存，说不定北斗阵的星路也被关闭起来。
不行，绝不能释放辉夜之力，从万鬼夜行里抽取魔修的魂魄！
云雁越想越怕，紧握住剑用力更甚，将集中力完全投入到战斗中。就算拥有破解万鬼夜行壮大的方法，却不得不将它雪藏，这使她有些憋闷，剑势锐气大增，准头却有些散漫。
“你这出的是什么招？乱七八糟的。”萧逸尘掠过她身边，在青焰里的人影侧身回望过来：“我见你在最近修为大增，但剑术还不及在真武台上的时候漂亮。”
云雁被他一语打醒，冷汗汩汩流落。因情绪阻碍了剑心，的确是剑修大忌。
她感激地对萧逸尘点点头，在下方扑来的黑雾前，竖立起紫气浩荡的八荒六合剑阵。但见双境齐发后，天地同伤的威能熊熊燃烧，各种天相华丽丽地喷涌而出。
黑雾在凛紫的剑下被瞬间截断，里面飞出了大批魔化之后，变得浑身黝黑泛赤的奎木狼，个个首尾皆断，哀嚎连连。
“真漂亮！”见云雁以一己之力，对魔族造成如此大的损害，南宫雅尔由衷地赞叹出声。
“这还像话。”萧逸尘默了片刻，对那紫焰里的白衣女子开口道：“努力活下去。”
“活出这片战场，回到论剑山……”他侧身扬臂，朝天台下摄出十来道相互勾连折射的剑影：“我能否邀你一战？”
剑影所到之处，黑雾中的魔族如摧枯拉朽一般倒下，溅起冲天血光。云雁在那片赤红的背景里直立，怔怔地望着萧逸尘，心中泛起了难言的激动。
他刚才……在向自己邀战。
那个俾睨天下，傲视群雄的论剑山第一剑，在严肃认真地，对自己邀约。
也就是说，在他心底，终于找到了渴望许久的对手。
云雁只觉浑身每一个细胞都狂热起来，眼前的天地瞬间开阔，好像苍穹也显得窄小，神念飞升到极高的位置。
做到了！
不知不觉之间，自己终于攀上了那个位置，站到了那个人的身边。从前仰视的那个人，曾苦苦想要追赶的那个人，不知何时起，已经可以和他并肩而行！
萧逸尘望着心中激动万分，表面沉静不语的云雁：“知道很早以前，在问道坛的竹林中，我为什么对你说出那样的话吗？”
“你……当时很傲慢。”云雁陷入回忆，不带任何情绪：“说我今生今世都无法追上来。”
“那是因为我看得很清楚。”萧逸尘道：“你的目光在追随我，和许许多多的人一样。”
“但是那样做，只能看见人的后背，无法超越到他的前方。”他很认真：“现在的你，应该明白我那番话的意义了。”
“没有所谓的追随，因为各人的道终究不同。”云雁回答：“只有走出自己的道，开创自我天下，才能与他人比肩。”
“看来早已明白了，很高兴有你这样的人存在。”萧逸尘微笑：“我这样的人才不会寂寞。”
他转身走向战火燃烧最激烈的位置，抛下遥遥话音：“因为斗剑这样的事，始终要两个人才能做啊。”
地面的林木虽高大繁盛，但永不可接近高空流云。
只有到了位置相同的高度，剑中论道才会有真正的趣味。
需要两个眼界对等，力量相近的两个人，才能演练出最精妙艺术的一场战斗。
云雁望向青焰中那个人的背影，心中反复激荡出震撼，释然与喜悦凝聚出无限的自信，让她全身真气流转，七窍不知不觉被打开。
好像三月推门而出，采撷到春日洋洋暖意。
丹田里响起类似风铃的悠扬脆响，浩荡热力直冲天目。
分神大圆满，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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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战斗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七位持剑一边稳固着北斗天罡阵，一边克制着过度使用真气。因为这是一场漫长的战斗，万鬼夜行里涌现出越来越多的魔族，但都不是真正的高阶。
就像七剑一样，酆州也在保存实力，为了最后对天界之门的全力突破。虽然现在情况看似不错，在御神的威能下，魔族纷纷哀嚎着七零八落。
但万鬼夜行离结束尚早，目前好似一首乐章的起始部分，随着天魔界擂出战鼓，激烈的战斗还在后一段。而现在看似轻松的局面，得力于在下方护法的神州众修。
一旦他们的攻势被魔阵彻底压制，扑向天台阶梯的魔族，将会如洪水滔天。云雁深知将要面对什么，所以即使在战中铺管升阶，也让她来不及喜悦。
倒是南宫雅尔和徐泽龙比她还激动些，在七剑印记缔结的神识交流中，传递过来好几次祝贺。
云雁微笑回应后，开始熟悉合体境带来威力，体验那种崭新的能量。目前的神识距离，可以窥探到更远的地方，就连先前氤氲难辨的黑雾，也能一眼看透其中敌人的布局。
她用神念扫视进入自己的剑府，发现剑种大树已长势参天，郁郁葱葱的枝叶撑满了整个空间，释放出勃勃生机。
在它的能量加持下，浑身真气化为一条条紫金色的光线，在经脉里平静滑行。只消调用平时的二分之一，变能释放接近一倍的力量。
“初入合体境的感觉如何？”凛紫不知什么时候起，分神出谪仙般的男子形貌，立在了剑府之中，脸上充满笑意。
云雁难以遏制兴奋，伸展双臂在空间里转了一圈：“人人都说高阶的境界难以突破，可一旦突破后，竟会到如此随心所欲的地步。”
“剑修的大阶突破，是各派法门里最为艰难的。但修行有成后，威力傲视群雄。”凛紫亦很激动：“作为奖励，你现在拥有更强大的度量，可以掌握新招数了。”
云雁眼底辉光闪烁，欢喜道：“究竟是什么华丽大招？”
凛紫回答：“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进入御神二重……”
说到这里，他脸上笑意突然一僵，抿唇望向剑府星空，好像在对那些光华进行欣赏，不再发出声音。
云雁原本的喜悦被疑惑代替，朝他的分神虚影走近几步：“听闻御神有三重，一重比一重威力倍增。现在的我能够掌握二重，那么三重呢？”
凛紫的身形微微震动了一下，思量良久，从喉咙里挤出字句，但依旧抬头望天，不去看她：“我原想对你说谎。”
“你那性子，一说谎便会扭扭捏捏的被人识破，还是算了吧。”云雁已了然，深吸口气，振奋道：“现在的我，不仅可以御神二重，只要燃烧出全身能量，还能踏入三重最高境，对吧？”
凛紫点了点头，笼罩在淡淡忧虑中：“可知御神三重代表什么？”
“虽然能力可一时毁天灭地，但是结果很不妙。”云雁回答：“三重竭力后，我必死，你也必死。”
凛紫这才将目光收回，投射到她身上，渐渐恢复平静：“如果你决意要做时，我不会反对也不会惧怕，人在剑在，人亡剑亡。”
“我为什么要做。”云雁笑了起来：“刚才还和萧逸尘约好了，要回论剑山打一场正式切磋呢。世界如此美好，又刚刚升阶，前途一片光明，怎么舍得去死。”
“这样想最好。”凛紫松了口气，温言提醒：“如今不比往常，不能花太多时间站在这里。”
“知道了，咱们出去继续看门吧。”
“算起来，万鬼夜行已发动了半日时间，但魔族好手出现者甚少，你出剑时切记要保存实力。”
“放心……”
……
……
与此同时，在离天台遥远的半空，托举着万鬼的黑雾，好像狂暴的龙卷风一样，延伸到了极宽阔的范围。在它破土而出的尽头地面，裂开了数道深深的沟壑，从中溢出的冰寒腐气，凝固成大小冰晶，朝外不断跳跃。
“呀！”鹭过在两度冲刺后，只来得及斩杀了两个中阶魔修，便被黑色龙卷风碰触到，手臂上龟裂出断痕，经脉血管如红丝线，一缕缕翻出。
她被那疼痛刺激到，后背又多了几个被魔兽啃咬的齿洞，飙飞出鲜血朝下跌落。木越西见状大惊，摆出自由泳式拨开浓郁魔气，好不容易贴近到她身边，一把将人抱住。
紧咬鹭过的魔族岂能罢休，从黑雾里探出覆满鳞片的脖颈，利牙闪耀寒光，糊糊狂叫着再度啃下。木越西一剑摄出难以抵挡，情急之下只能翻身，用后背挡下了那攻势，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你这副样子……真是好蠢啊！”鹭过竭力支撑起，牢牢扼住他的脖子，尖声大叫：“放开我！自己逃……”
“要逃一起逃。”木越西紧咬牙关，挥手撒出几粒雷火烟雾弹，重重砸向魔族。又在飞毛腿靴上加持出疾风符，横抱鹭过好像踩着滑板一样，从半空掠下。
“混蛋。”鹭过双手搭在他的肩膀，明媚双眸仰望苍穹，流露悲哀：“不要对我这么好，你知道的，我的心现在依然好像只风筝，被牵引在上空那个人身边。”
“对你好是我的事，关你屁事。”木越西忍着疼痛，从牙缝里唏嘘出声。
鹭过微微一震，突然想起很早以前，面对徐泽龙时，自己也曾说过同样的话。不知为何，她觉得一直飘荡在云端的神思，突然降落了下来，降落到了近在咫尺的那双手臂上。
于是那猫女奋力挣扎，爬到木越西的肩头，哇哇大声哭叫起来，眼泪好像喷泉一样飙飞。
木越西皱眉：“你不会这么没用吧，伤口很疼？”
“混蛋……是心在疼啊……”鹭过不断抽泣，变成了只花脸猫，用拳头捶打他的肩膀：“我的心好像回不去了，怎么办怎么办！”
“风筝终于断线，跌到地面了吗？”木越西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狡黠，装出很烦恼的样子：“那该怎么办？的确值得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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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一片抑郁悲凉笼罩了神州众，但在天台上的七剑，情绪却很稳定。他们维持着北斗天罡阵，不仅没有对前方的云雁进行援护，还有空在神识里议论纷纷。
“这是在干嘛？”蓝犽皱眉：“云雁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分神，交到汉娜手中？”
“无论怎样，御神时每个人的状况，通过七剑印记都能了如指掌。”凌霄懒洋洋笑道：“我感觉不到小妹有任何危险，但她好像骗过了很多人。”
“各人战斗方式不同。”萧逸尘也皱着眉：“云雁喜用诡道，或许与她在酆州的经历有关……”
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原本带着些许不满的话音，戛然而止。
冲虚接着笑道：“你们说说，她为什么要骗汉娜呢？”
“云雁一般不喜骗人。”徐泽龙大声辩护：“她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考虑。”
南宫雅尔思索良久，轻笑出声：“我明白了。”
“快说说看！”徐泽龙正待好奇追问，突然听到由远至近的一片远雷轰鸣，立刻顿悟发出长叹：“原来如此，我也明白了。”
“那个家伙如若使坏……”他笑了起来：“当真让人防不胜防。”
“轰！”
随着他的话音，上空传来连绵的巨响，气势震撼千里。接着好像瀑布一般的银光细密铺下，朝汉娜女王头顶坠落，恶狠狠地敲击在狼头上。顿时将那魔尊轰得头晕目眩，巨大的身体摇摇欲坠。
“大人你怎么了？”一个奎木狼的黑披风，眼珠都快要凸了出来，张大嘴仰望高空：“怎么突然之间，风云突变……大人被五雷轰顶了啊！”
“这道雷……这道雷！”汉娜的七窍都溢出血来，巍颠颠地抬起右手，去看被她握在爪子里的女子。
突然，她终于明白了过来，发出恼恨地尖叫：“你！你这个混蛋！居然利用本座，帮你抵挡渡劫天雷！”
而那被她掐住的云雁微微仰起身子，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接着化为一抹轻烟，袅袅消失。
“假的！”汉娜女王终于完全回神，忙不迭地甩脱掌心轻烟，刚要破口大骂，头顶再次砸来劫雷，撕裂骨骼的疼痛，让她再也发不出声音。
“是真的，不然怎么把天雷朝你身上引。”云雁的声音从紫焰里发出，带着沮丧：“也怪我先前太得意了，忘了升阶以后还得渡劫。”
“抱歉，为了留点力气打后面的仗，只能委屈魔尊你了。”她说的十分诚恳，却把汉娜女王气得喷出一口老血来。
那魔尊在从天而降的狂暴雷电洗礼下，已皮开肉绽，变成一个血狼。合体境的劫雷威力非同小可，不消片刻之间，便把她魔化后的身体打回原形，缩得小小的，可怜巴巴匍匐在云端。
而面对如此天威，身边的魔族众哪里敢冲去救援，只能焦急得左蹦右跳，乱成一团。
汉娜女王被云雁摆布了一通，身受无妄之灾，虽然每个骨头都像要断裂，但傲气暴戾仍在。她在天雷里拼命挣扎，终于站起身子，踉跄着再度扑向云雁：“这是你的天劫！你可不能置身事外！”
“把我害成这样……就算是死……我也要你逃不过劫雷！”她疯狂地朝紫焰冲撞，一边发出咒骂：“你这个可恶的骗子！阴损的恶贼！竟将该承受的天劫祸水东引！没那么容易！”
云雁毫不理会她的叫嚷，只轻声自言自语：“可惜不是大司祭或者夜逝水，汉娜女王的修为还是差了点，雷还没有打完，就快被轰烂了。”
“好吧。”她长身直立，镇定地面对汉娜的冲击，平举出剑朝前：“看来这天劫我还是得接收一半。”
汉娜周身缠绕着雷电，踉踉跄跄奔近之后，只觉一股平稳的吸力从云雁方向传出，朝自己摄来。接着她看见劫雷震荡跳跃着，好像奔涌入大海的激流，一道道被凛紫的剑锋吸入，溅射出耀眼光芒。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立在紫焰里的女修，竟然在牵引天雷，让它们吸附到身边！
“你……你！”汉娜的力气也似乎随着劫雷，被云雁吸了去，终于站立不稳，猛地朝前扑倒。但她仍然强撑起身子，惊骇地仰望那透明飘渺的巨人。
“方才说了，只是想为后面的战斗留点力气。”云雁剑挑紫雷，俯视向她，无喜无悲道：“难道你以为，我会在这种程度的劫雷中倒下吗？”
汉娜瞪大了眼，看着那人牵引雷电，渐渐化为了一个巨大的光球，射线锐利地迸射后，眼睛已难以辨识任何东西。
“你竟可以操控天劫之雷！”她骇然惊呼：“怎么会这样！”
“因为御神二重的威力，并不是传说。”云雁淡淡地应答一声，振袖挥舞紫色巨剑，朝前荡出。
天雷轰鸣着如浪涛破堤，转头汇聚成宽阔扇形，朝汉娜和她身边的魔族众奔腾而来。绝望的魔尊被滔天的威压摄中，内脏被瞬间震裂，肌肤下汩汩流淌出黑红血液。
在魔众的哀嚎声中，她的神魂有些迷惘的升起，凝视着紫焰里的美丽女子，喃喃道：“这……就是御神二重之力……”
云雁微笑着点点头，反手摄出剑芒，将她的神魂切割得四分五裂，化为碎尘消失在原地。
“噗！”汉娜女王软绵绵的尸身从高空坠落，掠过半空的护法修士，再重重砸进地底。
神州众齐齐望天，陷入了一片沉默。
紫姬还活着，那头巨狼却死了。
短短不到一柱香时间，情势就这样反转过来。而刚才陷入哀伤颓然的人们，没有一个看清楚，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好啊！”
“紫姬！太棒了！”
众人爆发出轰然欢呼，声浪震动着大地。
梅成功和木越西面面相觑，隔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叹息：“云雁那家伙……”
萧清宇则在同时，对着清虚感慨：“她骗过了我们所有人。”
清虚垂首，有些不甘：“她已走得太远，抵达了难以企及的山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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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之巅，天台之上。
凛紫剑锋溢满细密的劫雷余波，微微垂下，剑柄上的紫宝石光华流转。在轰隆隆的雷鸣与四周魔族嚎叫中，他开口对云雁道：“你骗过了所有人。”
“如果不这样，便无法引来天劫袭击汉娜。”云雁平静说话，看不出情绪波动。
“连我也想骗吗？”凛紫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我说的与天劫无关，而是你的最后一击。”
“被发现了。”云雁垂首，轻轻一笑。
“动用了辉夜之力，把她放在了哪里？”那仙剑追问。
“在原先旧剑府的部位。”云雁淡淡道：“升阶以后度量甚大，汉娜的残魂已被牢牢遏制，不用担心。”
“我自然担心！你把魔尊魂魄吸入了自己体内藏匿！”凛紫有些激动。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万鬼夜行得到她。”云雁道：“你的斩魂能力并不强，不能像承影一样，将汉娜完全消除。”
凛紫立刻赌气般沉默，但不断传来抗拒的情绪。
云雁立刻解释：“魔化后的汉娜，又具备万鬼夜行的加持，原本就极难将她的魂魄捕获。”
见凛紫依然闷闷，她又道：“承影是把冥器，你是把仁剑，特性颇有不同，我只是实话实说……”
“把她放出来，我斩给你看。”凛紫周身摄出冰寒气息。
“那样我的骗局不就暴露了？不干！”云雁想也不想，一口回绝：“你做枢夜时应该就很清楚，早在酆州竞技场那些年，我干过太多这种事。”
她瞥了一眼身后的北斗天罡阵：“眼下战局混乱，只要小心一点，后面的人大概也不会知道。”
“能够一眼认破的，大概除了离我最近的你，就是魔皇三三念了。”云雁深吸一口气：“但我还会继续，把强大的魔修魂魄，从万鬼夜行里抽离。”
“你不能再做！”凛紫罕见地爆发了，声音极大。
“嘘！我辛苦缔结的结界一旦被打破，咱们的谈话会被后面的七剑听得一清二楚！”云雁急道：“先前我便想利用辉夜之力，却苦于能力不足，怕当场暴露。”
“现在我已升阶，不仅能从容地遏制魔魂，还能瞒过所有人。”她轻咬银牙：“而你应该站在我这一边，因为这样处心积虑，都是为了最后神州的胜利。”
凛紫不安地晃动剑身：“可是你体内原本就藏着千年恶魇，现在还主动接纳高阶魔修之魂，后果难以预计。”
“在进入合体境后，我能够在以前的旧剑府里，用九转开泰加上地境能量，缔造一个新空间。”云雁道：“它就像夜逝水的须弥芥子一样，无形而庞大。”
“把魔魂之类的东西放入后，它们便与外界失去了所有联系，就像被流放到了宇宙边缘。”她努力解释：“在我的计划里，一旦万鬼夜行消失后，便会将这些东西放出，进行处理。”
“可是它们若自己跑出来怎么办？”凛紫始终不安：“当你力竭之时，遇见大司祭之类的对手，就很可能搅乱体内真气，将那个空间给打碎！”
“我不会让它被打碎。”云雁抬起左手掌平举，轻轻一捏：“它只会在我操控之中。”
凛紫长叹一声：“我曾说过，今后定会全心信任你，支持你的每一个决定……”
云雁笑：“是不是有些后悔了？”
“没有后悔。”那把剑逐渐恢复平静：“如果放在从前，我大概会对你的行事颇有抗拒。”
“但是到了现在……”他突然笑了笑，似乎要把所有烦恼抛诸脑后：“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会竭力守护，包括你旧剑府里那个奇异空间。”
“这的确不像从前的天璇剑，会说出的话。”云雁大笑：“看来你终于被我的肆无忌惮连累，变得破罐子破摔了。”
“有什么办法，谁叫你是紫姬，我这辈子也不会有别的持剑了。”
“别说得那么绝对。”云雁含笑，语气有些轻飘飘的。
凛紫很是严肃：“唯有此事是绝对。”
“好吧，那就让我利用你的忠诚，继续从万鬼夜行里，斩获能力强大的魔魂。”云雁斗志昂扬地朝黑雾里迈进。
“你……”凛紫刚来得及发出轻微反抗，便感觉身边的临时结界破裂，立刻噤声。
“你们两个，偷偷摸摸在嘀咕什么？”冲虚有些愠怒地传来询问：“为何要刻意打造结界，将七剑印记的交流通道封闭起来！”
凌霄跟着出声，不过是笑吟吟地调侃：“莫非在说什么情话，怕咱们知晓？”
“你滚开吧。”云雁毫不客气地与他呛声，借此回避了冲虚的诘问，接着便出剑大杀特杀，也没有返回北斗阵的天璇星位。
冲虚遥望她的背影，隔了良久才继续道：“云雁，咱们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相互都得交托性命……”
“明白。”云雁头也不回，从神念里传音：“现在的我，为了天下苍生抛头颅洒热血，对神州的忠诚百分百，你们都且放心。”
“说出这样的话，才让人不放心啊……”凌霄悄声嘀咕，随即低低惨叫，显然被南宫雅尔整治了一手。
“她刚刚才斩敌在阵前，你有什么不能放心的！”徐泽龙立刻发出不满。
蓝犽微微皱眉：“但汉娜女王的魂魄，并没有被万鬼夜行收回。”
徐泽龙反驳：“那是因为云雁在此之前，就将那魔尊斩魂，抢在天魔界之前消除了她的力量。”
“以我对云雁的了解，本不该有丝毫怀疑，但我是个就事论事的人。”蓝犽认真分析：“万鬼夜行是天魔界秘法，在它的守御加持下，很难像平时一样，干净利落地灭除高阶魔修。”
林月枫有些好奇：“那么汉娜究竟去了哪里？”
“不知道。”蓝犽回答：“这也是我想不通的。”
“每个修士在升阶后，开发出的新力量各有不同。”暮沉风突然开口：“或许云雁的斩魂能力已大大提升，能够冲破天魔界的守御，从中偷取魔魂。”
蓝犽陷入思索后，释然起来：“说的有道理，这世上的能人异士甚多，不能对于超越认知范畴的事，就一律产生怀疑。”
“能这样想就好。”暮沉风微笑对自己的仙剑说话，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不再吭声的徐泽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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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
“云雁！”
凌霄和凛紫刚刚落地，化为人形后，又急忙弹身而起，重新变作两把耀目巨剑，作势要朝前冲。
“你们现在去有用吗？”冲虚横到他们前方，三剑交触发出轰然巨响：“难道还要让她消耗全身力气，将你们送回！”
“玄黄，你撤开。”凛紫周身释放寒意：“否则我剑不容情。”
“你这小子！”冲虚怒不可歇地拱起剑身，再用力一弹跃到他上空，好像雨点射出剑光，砸到紫色剑柄之上：“竟然敢对我挑衅？这么多年来你有赢过我吗？有吗！”
凛紫迎着她的狂轰乱炸，不再发一言，又要朝前斜冲，却被硕大的龙身挡住去路。
“不要急。”化为原型的顾擎苍，转头对他一笑：“我都看着呢，冷渊体内的煞气对你们影响严重，对持剑而言，却并非烈性毒物。”
冲虚格挡住凛紫，附议道：“真正优秀的持剑，各有自己的通天威能，即使没有仙剑助阵，他们也能所向披靡。”
“此刻你如果再上，反而会让那人分心守御。”她声音温和下来：“别不甘心，这就是事实。你是这一代七剑里，最聪颖懂事的一个，应该能理解我的话。”
“可是……”凛紫心中已乱成一团，却无法开口解释。
此刻的云雁，体内不仅沉睡着恶魇，还藏匿着数名高阶魔修的神魂。她使用辉夜之力，暗中消除万鬼夜行的能量……除了自己，在场的神州众一无所知。
要说出真相吗？
他紧张地看着那白衣女子的身影，渐渐被冷渊滔天的魔气淹没，终于还是轻晃剑身，不发一言。
……
阵前，身披斗铠的魔族长老勒马滞空，看着对面的剑修翩然而近，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你离自己的仙剑如此远，真气将成倍消耗，就算发动了御神二重，这么做也未免过于托大。”冷渊边笑边进行挑衅：“作为持剑，你还算新手，没有尝试过力竭之后，强行终止御神状态的绝望。”
他说的很认真：“知道吗？在历代钧天战场中，这是持剑最常见的死法。”
“我知道状况不妙。”云雁捻着止水剑身，平静注视他：“所以需要速战速决，回到凛紫身边。”
“和我速战速决？”冷渊大笑起来，横枪策马朝她一条直线疾冲而来：“可笑！怎会那么容易！”
云雁计算着他的距离，扬袖临空飞舞，却不是祭出攻势，只在身侧凝出个守御地境。
“像乌龟一样缩起来的速战速决？”刑天长老嘲讽笑道。
但他立刻笑不出声，因为从云雁的结界内，如豪雨一般摄过来了无数各式材质的物体。定睛一看，它们是刚才徐泽龙抛出的法器与材质，个个闪耀宝光，被剑气护航，身上覆满紫色光彩。
而且这些东西击打的方位与众不同，在空中连环排列出整齐数列，非常诡异地贴近身体后，竟能轻而易举突破防御，沾上冷渊的肌肤，将灵气注入神魂。
“你……你！”刑天长老黝黑的脸上，渐渐脱落下魔化的外皮，露出下方的一片惨白：“你竟然会用摘星图，还知晓酆州的逆转禁术！”
“很简单，因为我修行的功法，其实是古剑修山寨的魔族秘法。”云雁轻声道：“很少人知晓这个历史，总以为转乾坤是正道，摘星图是魔道，它们毫无关联。”
冷渊的眼珠都快凸出，显然消化不了这事。
“大司祭也从未对你们讲过吧。”云雁笑了笑：“因为在远古时代它就是个秘密，既然是秘密，便不需要多人知晓。”
“至于逆转法门，其实不算禁术。”她的笑意渐失：“长老或许不知，在水月宫里，这是经常用来折磨罪人的手段。”
“先用法门强迫人魔化，再硬生生逆转正常样貌，接着再令其魔化，又强行逆转。”云雁摇摇头：“每一次过程就像用沥青覆体，再灼烧后剥下，这种酷刑只有你们酆州，才能想出来。”
冷渊强忍疼痛，咬牙切齿：“胡说八道！即使它放在酆州也是禁术，不允许随意施展！”
“长老你是个嗜武勇者，有几分血性。”云雁背对北斗天罡阵，用十指凌空画出暗淡五星：“水月宫里的隐秘之事，你自然很少知晓。”
“你们的大司祭就是俗称的变态，骊冢之中，不知道埋葬着多少，被他们折磨致死的怨魂。”她突然想起了君莫愁，顿时难掩悲愤。
冷渊兀自不信，冲血的双目瞪向她：“你又如何知晓！”
“别忘了我也是曾经的酆州大斗师。”云雁抿唇：“而我的弟弟，从小就困在水月宫中，受尽了磨难。”
“明白了。”刑天长老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原来是那个人……”
云雁见他被自己施加逆转禁术后，还能平静地对答如流，不禁对此人的忍耐力暗暗佩服。
其实冷渊并不知，这并非完全的酆州道术。
当年在与君莫愁相处时，曾听他提过此法。想着或许能够针对魔化后难缠的对手，云雁便暗中试演，模仿创造出这个所谓的逆转术，收入沧浪十三式里，取名迴光。
与真正的逆转术相比，它虽融入魔道，但大部分是利用地境来进行再生，算不得酷刑。只会暂时遏制魔化时的威力，时效短暂，痛楚虽强却稍纵即逝。
但她不想对冷渊解释这些，趁着迴光能量还在，一边施法一边装作平淡地询问：“君莫愁少宫主，此刻也在万鬼夜行中吗？”
“你很关心他？”冷渊嗤笑：“对于一个几度三番叛离你的人，居然还念念不忘。”
云雁默不作声，只听他笑得越来越厉害：“很好，你用禁术折磨于我，我也来折磨下你。”
“君莫愁已经不在了。”刑天长老一边努力地朝地境结界冲击，一边幸灾乐祸大叫：“想必你也清楚，所谓的水月少宫主，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云雁只觉脑中轰了一声，施法真气竟颓然下来，手指剧烈颤抖：“他……他终于还是被做成了丹药……”
“这种人丹不仅可以补充大司祭力量，还能给予他们君莫愁深藏的记忆。”冷渊狞笑：“你身上有着辉夜之力，暴露这件事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这位心爱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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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回忆与君莫愁相见的最后一面。
在魔族驻地的锻炉大厅里，当百人队陷入了大司祭的幻阵中时，他悄悄出现，为自己指出逃生之路。那时候的阿月容色忧郁，清冷地立在镜中，好像一个苍白的幻影。
因当时的紧迫，离别之时与他交流并不多，但心中却充满喜悦和希望。
因为阿月到最后，还是站在了自己这一边，与他长期相处时的担忧一扫而空，阿月终于如他承诺的那样，回到了神州阵营。
原本以为还能相见，可冷渊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云雁从头泼到脚，连神魂深处都冻结起来。痛苦的感觉闷闷袭上心头，使她想要仰头长啸，才能抒发悲哀。
是自己太大意了，当时没有强行带走他。
也是他太固执了，为何执意要三番两次不顾规劝，想要回到大司祭身边。
果然如此，大司祭并不如他想象中一样，对他有着特殊的情感。到了最后，阿月依然如那些前代少宫主的命运一样，成为了被恶魔精心培育后，吸取为能量的工具。
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阿月的记忆和思念，也会被那两个恶贼窥探到。如果他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意……
云雁情绪激动，喉咙里泛起一丝腥甜，嗓音变得沙哑暗沉。她垂下头，好不容易握紧止水，对眼前交锋的刑天长老细问：“为什么那么快……我前不久见到他时，都好端端的……”
冷渊有些疑惑，但还是出声回答：“因炼制七剑鞘，大司祭体力一度不支，所以在南火区召回君莫愁后不久，就将他炼丹了。”
接着他嘿然一笑：“你说前不久见过他？他的尸骨早寒，莫非见的是鬼？”
云雁的脑中又轰了一下，凉凉的寒意颤抖着涌上肌肤，搅得神思混乱一片。
原来，早在南火区时，阿月不顾自己的挽留，走向水月无心后不久，便遭难了。那么在酆州驻地里，镜中出现的身影，或许当真如冷渊说的一样，是他的鬼魂。
怪不得他当时宛如幻影一样苍白阴郁，和自己交流甚少，甚至都没有说出离世的真相！他那么孤寂地游荡着，却在危难时候，记得回到自己身边，指引脱困的去路。
现在的阿月……你会在哪里？难道返回了水月宫的骊冢，和那些幽魂一起，在樱花树下日夜徘徊吗……
“啪嗒。”
云雁滴落的泪珠，撞击到止水剑柄上，溢出微弱的声响，迅速在紫气里溅开。长久以来，寄托在那人身上的期待，终究宣告寂灭。阿月他回不来了，被魔族残忍的折磨杀害后，再也无法回返。
当初对他的期望有多深，现在的悲哀便有多重。
云雁的心底泛起深深懊悔。
当年的阿月，曾在自己身边努力修行，已立志做一名北斗剑修。如果不是那两百年的神隐，如果他没有因度量预言，被世人歧视，如果他没有被打入冰牢……
如果自己一直陪在他身边，结局就不会是这样！
“你花时间在哭哭啼啼上，却没有精力再掌控逆转术。”冷渊的长枪直抵而来，朝云雁喉头疾刺，脸上既有嘲弄，又有很大的不满。
“身为一名卓越的武者，怎可以被软弱的哀怨缠身！”他发出大吼：“就算是敌人，大斗师，你也让我太失望了！”
“铿！”
止水冰寒的剑锋与他灼热的长枪相抵，激荡出近一米来高的火花。两人战斗的位置上空，雷云滚滚不散，闪电伴随着豪雨，倾盆而下，令云雁脸上的泪痕模糊不清。
“知……道吗？”用力抵御四字战诀的云雁，深深埋着头，发丝在狂风中飞扬，吐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我曾有机会，领悟无情剑意，成为你心目中最强的那一类人。”
冷渊挑眉：“你抛弃了最强大的道途，我该说庆幸还是惋惜呢？”
“每个人看法不同……”云雁缓缓说话，声音里依然带着因哀伤引发的哽咽：“你认为的最强之道，我却不认为应该召它相伴。”
她猛地高扬起头，傲慢冰冷注视对手：“思念令人狂热，热血使人重生，你觉得脆弱的情感之力，却能引发我无限的勇气和战意。”
“选择无情之道，就会封印自己的记忆和怀念。”她嘴角弯出弧度，美丽的双眼在雨水冲刷下，显出迷离色彩：“但有的人……有的事，我不能忘。”
“不忘记他们，才能使我灌注全力，让你们这些恶贼燃烧在罪与罚的业火里！”她的瞳孔放大到极致，变得血红如玛瑙般晶莹，全身则渐渐升腾起黑红气息，边缘甚至融入到了万鬼夜行里。
冷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变化，撤枪倒退一步，满脸狐疑。
因为云雁的肌肤上，渐渐浮现出洁白的鳞片，好像皇族的魔化一般，形成反光的铠甲。但这样奇异的魔化，实在超出了刑天长老的认知，令他发出大叫：“这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体内力量无穷，好似没有尽头，真畅快。”云雁咧嘴一笑，覆盖鳞片的五官闪耀银光，看起来诡异又狰狞。
她血色眼眸里呈现出疯狂之色，猛地拔剑朝前，斩出五道狐尾圆环，相互交叠。
“啊！”冷渊的防御好像个西瓜被当中剖开，胸腔处的鳞片如尘土飞散，肌肤上出现了大大小小的黑色圆印。
云雁摊开手掌，再重重一捏，再度释放出迴光式。这一次的逆转术，比先前的力量要巨大数倍，眼前的长老好似一株高大的树，被雷电击中剥掉了树皮，浑身颤抖着半跪到云端。
他的体内不断溢出七彩烟雾，里面充斥亡魂的哀嚎，盘绕成团，久久不散。
云雁捻指从那人身上摄下几个物体，正是先前徐泽龙抛出的材质。她专注地查看后，流露笑意：“原来是补天石和阴阳鱼的精魄……”
“你强行逆转我的魔化，竟然是用这些东西，将煞气从我体内逼出！”冷渊总算明白过来，失声大叫。
云雁却看也不看他，轻盈掠过身边。一手捧着术法材质，一手握住止水，朝万鬼夜行遮天蔽日的黑暗里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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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
“都是你！”
“那个人明明可以好好生活，是你造成了他的毁灭！”
“说什么为他复仇，最该死的，应该是你吧！”
魔族的叫嚷宛如嗡嗡的蚊蚁声，不断传入云雁神识。这实在异于平时，因为像她这样的高阶，完全可以轻轻松松，就利用各种方法，屏蔽掉这些纷乱的干扰。
可是云雁却没有做，因为关心则乱，这些人在不断提起阿月，也就不断撞击她内心深处的碎片。那期望破灭后，塞满了痛苦压抑的碎片，里面融着她对怜生月的遗憾，也有着对怜生水愧疚。
“对不起，阿水……我竟然如此失败，没有保护好他。”云雁的心底不断发出这个声音，眼底的赤红也越来越浓郁。
或许那些魔族说的不错，如果当初没有自己介入，或许阿月还能平安的活着。
只要能活着，管什么正道魔道，就让他开心的过下去，不就好了吗！
一个凉凉的声音似乎在神识里说话：为什么你要那么固执，为什么要妄想篡改他的命运！这都是你的自负，还有你的不尽责造成。现在你有何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怜生水！
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阿月吗？是这样的吗！有谁能回答我！
云雁在心中彷徨呼喊，却不知自己身上正渐渐产生变化。
覆盖在她肌肤上的鳞片越来越细密，由银白变得暗淡，面积越来越大，好像一个坚硬外壳，快要将她包裹起来。神魂里传来的阵阵刺痛，因为激愤被她忽略，这么多年来，原本也习惯忍受疼痛。
但她却没有去辨明，刺痛的根源，而是任凭它扩散，蔓延入经脉。
“正邪之气在她体内激烈交战。”一个熟悉的男子声，在身后传来，在云雁感官里，却飘渺如天边浮云。
是暮沉风……他怎么来了？
只来得及有半分清明的神思，体内的混乱，又使她失去了控制，再也分不清外界的嘈杂声响。
“现在怎么办！”在云雁身后仅十来米远，徐泽龙用利刃风暴驱赶着四周魔族，一边在金光里旋转，一边对同伴急呼：“云雁状况不太妙，看起来好像要入魔！”
“怜生月的死让她失去了控制。”南宫雅尔射出箭雨，化为巨大圆环格挡开敌人：“无论如何，将她抢出去再说。”
“很棘手。”暮沉风挥着纯均剑，潇洒地连点，刺入扑来的敌众身躯。
他的神色却带着极大焦虑，与从容的动作不怎么匹配：“如果我们强行接近她，在她体内争斗的两界之气会本能抗拒，现在她神思有些不清，恐怕敌我不分，接下来会……”
“会怎样？”徐泽龙和南宫雅尔急问。
“会见什么杀什么，宛如疯神。”暮沉风不安地望着云雁：“那人一直担负了太多，现在压力快要爆炸，很难阻止。”
南宫雅尔十分担忧：“现在云雁的外貌，看起来和魔化后的皇族很相似，我怕……”
“你害怕的或许会发生。”暮沉风道：“她体内藏有前世的恶魇，虽然被牢牢遏制，但在目前状况下，有觉醒的征兆。”
徐泽龙吓得都快转不动剑了：“那个旷世魔女商红羽要醒来了？”
暮沉风摇头出剑：“现在的恶魇，不会记得前尘往事，只拥有着商红羽的戾气和杀念……”
他沉默了片刻：“其实这个东西，原本也存在于云雁神魂深处，因为无论如何，她都是那人的转世。”
南宫雅尔抗拒道：“但云雁从来没有被恶所征服过。”
“所以她身上的覆盖的鳞片是白色的。”暮沉风道：“这是她用自己的道抗拒命运，强行塑造出的独立人格，与前世截然不同。”
徐泽龙松了口气：“也就是说，云雁的这种变异，人修和魔族都无法做到，是独一无二的战斗激发体态，并非魔化。”
暮沉风点头：“可是如果她继续混乱下去，走向狂暴后就会堕天。”
南宫雅尔和徐泽龙相视一眼，都看见对方脸上的骇然。
云雁继承了商红羽的辉夜体质，原本就极度容易入魔。在狂乱的堕天后，她身上原本独一无二的白色鳞片，就会变为真正皇族的魔化外形！
“怎么办怎么办！”徐泽龙把利刃风暴转得更快，好像个陀螺一般，发出茫然的呼喊。
“如果云雁在万鬼夜行中堕天，这样强大的力量，会成为我们噩梦般的对手。”暮沉风努力冷静下来，垂下头去：“天璇星君会被她堕魔连累，身受重伤，神州阵营，或许会因她而陷落。”
“只有一个办法。”他猛地抬眼，犀利的目光凝视痛苦万分，陷入混乱的云雁，非常艰难开口：“在那之前，除掉她。”
南宫雅尔听到此话浑身一震，转动长弓搭箭朝他咽喉瞄准，凤目里燃烧出熊熊怒火：“你再说一次这个提议试试？”
“暮师兄，你如果再说一次要杀了云雁……”徐泽龙满头大汗地高喊:“我……我也要举剑向你了！”
暮沉风苦笑：“你们以为我愿意这么做？云雁是我看着长大的，对我又有恩义。可眼下这个时候，要以大局为重。”
“你们看看，在她身边的魔众，为何都袖手旁观不再袭上？”他指向前方：“大司祭为何含笑而立，好像看戏一般，流露得意之色？”
“他们在等，等云雁入魔堕天，加入万鬼夜行的行列。”暮沉风的俊脸如冰般寒冷：“我知道你们对她的感情，可是现在你们必须相助于我！”
“相助于你……杀了云雁？”南宫雅尔的手剧烈颤抖，涅凰左右摇摆，快要坠落地面。那赤发女子身上的烈焰高涨，发出大声怒喝：“不可能！”
“如果她是清醒的，你说！”暮沉风转手指着徐泽龙：“你不是最了解云雁的密友吗？你说她会让我们怎么做！”
徐泽龙激动不已，猛地别过头去，脖颈上青筋鼓起不去看他。
默了好一会儿，他从喉咙里挤压出话音：“如果云雁醒着，她会让我们杀了她，而且是立刻。”
暮沉风微微额首，走近两步，极其严肃地追问：“那你们做得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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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徐泽龙和南宫雅尔犹豫片刻，齐齐摇头。
“好吧，我也大致猜到了你们的答案。”暮沉风点头，手指从剑身上捻过：“我等既然御神，不能离开自己的仙剑过久，此事需速战速决。”
他叹了口气，纯均以迅雷之势朝云雁摄出剑影：“就让我来做这个罪人。”
“铿……”
纯钧剑细长优美的身影，在空中化为闪电卷带星辰，掠过惊慌的魔族众，已离云雁只有三米距离。暮沉风的出招速度，在七位持剑中算是前列，徐泽龙和南宫雅尔原本战斗经验小于他，等回过神来时，已无法拦下纯钧剑。
这一招虽然不是蓝帝的最强杀招，可里面蕴含了退魔的精髓，对于被煞气迷失心智的云雁，足以造成烈性攻击。
“你真打啊！”徐泽龙失声大叫。
南宫雅尔则紧咬银牙，将金弓拉满弧度，想要以涅凰直撞纯钧。
“早料到赤姬会干涉我。”暮沉风反手朝她摄出一道时境结界，淡蓝的烟雾顿时将南宫雅尔的视线模糊。
“时境已挪移开了你的目标，虽然只会差一点，但已无法阻止。”他对南宫雅尔正色道：“如果要射，就转箭朝我来吧。”
南宫雅尔垂下金弓，怒气冲冲地剜向他：“蓝帝，你真是个狠心的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牺牲一切。”
“我么？”暮沉风微微垂首：“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这次的钧天战场一定不能输。”他坚定地对身边两人道：“无论是云雁的命，还是我自己的命，任何人的命，我都可以拿去赌上。”
“而且，如果云雁是清醒的，她一定会站在我这一边。”那男子淡淡说话，手底剑诀亮起璨然炫光，眺望云雁方向，喃喃道：“抱歉了……”
“我一定会抢回你的残魂，就算拼上性命，也要将她封印复原。”暮沉风低低地立下誓，声音骤然加大，袖地真气挥出：“蓝叶狩·破煞！”
招式名刚呼出，纯均剑在半空突然增到极大身量，细长剑身卷出蓝色旋风包裹在外，散落出一片片冰蓝的叶片幻影，看起来纯净无暇。
这种光明纯净的气息，对于煞物有着毁灭性的打击。再加上暮沉风是修为颇深的医者，对于剑招上的加持真气，也拿捏得极为精细。蓝叶狩迸发出一个人形的光圈，朝云雁身上缓缓笼罩上去。
各门的死穴都在光圈上被点亮，对于纠缠在她身上的煞气而言，几乎毫无死角。
“住手啊！”眼见云雁就要被剑气覆盖，徐泽龙和南宫雅尔齐声发出声嘶力竭的高喊。
“铿……”
从黑雾混乱里，魔修的重重包围中，突然炸裂开一道浩然紫光。所有人只看见一把大剑虚影凌空一闪，便消失在了云雁身侧。接着凛紫冰寒着脸化出人形，稳稳当当地拦在纯均前方。
暮沉风挑眉，朝前急掠了数米，连连催动真气，才勉强让蓝叶狩凝在原地。
他来不及对凛紫解释许多，只说了一句话：“天璇星君，我有自信收敛她的残魂。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否则她就要堕天入魔，与我等为敌。”
“上次在诛仙台上捡回一条命，全仰仗任芬芳偷取了你的珍藏法器。”凛紫回应过来：“那是云雁第一次重塑肉身，也是最后一次。”
“怎么可能？”暮沉风皱眉：“剑修的合体境，在能量根基上，要比法修等门道坚固许多。就算被我的蓝叶狩击中肉身不保，但若能完美收集到魂魄，精心医治的话……”
凛紫摇头打断他：“或许我没有对你们提过，云雁其实是无魄之人。”
“她在天劫中三百世，魂魄能量早已很虚弱。”他带着哀伤：“加上原本是凡人，灵根是我用地境塑造的，现在的肉身也是……”
“所以她在这个世上，可以依附的能量更稀少了。”凛紫很认真，也很严肃：“就算进入了合体境，可一旦陨落，就没有任何未来。”
南宫雅尔流露惊骇：“这些她本人知道吗？”
凛紫点了点头。
徐泽龙重重握拳，垂首郁郁道：“可她谁也没有告诉，连我也一直瞒在鼓里。”
“暮师兄，所以现在绝对不能杀掉云雁了！”他跃到凛紫身边，举剑警惕地看着蓝色火焰中的人：“你若还要动手，我必不会客气！”
“那就从魔族手里强抢下她，先回阵再说。”暮沉风打量周围，审时度势：“虽然会面对她无意识的猛攻，但只好如此。”
“早这样决定不就好了。”南宫雅尔赌气地瞥了他一眼，冲出魔族重围，靠近到云雁身边。因为前方有凛紫和徐泽龙的相助，所以她并没有耗多少力气，就触摸到云雁肩头。
“醒过来。”南宫雅尔急切地摇动那女子：“快跟我们走。”
听到这呼唤，云雁好像从梦中初醒的人一样，猛地抬起了头。那双赤色放佛要滴下血的眼珠，直勾勾回望，看见她不同寻常的变异，连一向镇静的南宫，也退后了半米，低声惊呼。
“别轻易触碰她！”暮沉风喊叫：“一起动手用剑招先制住她！记得先要揍晕了，再想办法搬回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未落，不堪设想的后果就出现了。
只见云雁巍颠颠站起，手中的止水不知什么时候起，已换做冥器承影，通体黝黑闪耀寒光。她脸上覆盖的银色鳞片，已变得发灰，乍眼一看，好像从地底爬出的古老木乃伊。
只见那人伸出舌头，在灰白的唇边舔了舔，猛地祭出六合剑阵，竟朝南宫雅尔劈头盖脸地罩了过来！
“云雁！你疯了？”徐泽龙发出惊呼。
“被煞气遏制住的她，现在已进入暴走模式。”暮沉风叹了口气：“在现在的云雁眼里，任何凑到近前的活物，都是她发泄嗜血狂暴的目标。”
“这该怎么打晕她啊！”徐泽龙乱揉自己的金发，焦急不堪：“下手轻了，咱们谁也不是她的对手。若下手重了，会将她被遏制下的神识，也一并攻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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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之巅的混战，仍然在持续。
眼见着北斗天罡阵的光华越来越暗，在万鬼夜行中，魔族众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只要突破持剑们的防守，胜利就在眼前，酆州占领大陆光明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这如何不令人欣喜若狂。
而在黑雾中心站立的一批高阶魔修，却很安静。他们都是久经考验的老手，深知战斗不到最后一刻，往往会有转折，所以比其他人要冷淡。
但感觉到四周此起彼伏的喜悦，这群人也有振奋，苍正泰在族旗下纵马回身，对着后方一片缭绕的彩色光晕，深深鞠躬：“全靠大司祭深谋远虑，我方才获得了如此优势。”
光晕好像鬼魂一般跳动着，正前方流动着灵气漩涡，好像水波荡漾出鱼鳞形纹样。它左右两边肃立着席空和煜祺的法师大队，后方在是一群夜影卫坐镇，斗罗甲士高大的身影，隐隐约约的浮现。
虽然这些魔族长老个个修行有成，平时傲慢无比，此刻却规规矩矩，连正眼去看那团光晕的勇气也没有。
苍正泰因先前因儿子的事闯过祸，所以拼命抓紧一切机会拍大司祭马屁，想为战后的安身立命，打下基础。
他奉承了这么一句后，见光晕内并没有传出反应，甚有些尴尬。而四周的魔族长老则似笑非笑，幸灾乐祸的打量他。
酆州眼看就要胜利，事后如何瓜分神州的领地，早在众人的算盘之中。大司祭冷落此人，便少了个竞争对手，见他拍马屁败走，大家都心情极好。
但他们没有高兴很久，便见光晕的漩涡口，缓缓移出一顶帷帐，上面添加着锦绣花纹，富丽中带有雅致。
感觉到帐内庞大的魔气，苍正泰立刻跳下马来，恭敬半跪：“大司祭，方才施展神通迷惑紫姬，真气应当消耗了不少，还需静静修养片刻才好，”
“所谓神通，不过是我豢养的两头高级蜃兽。”水月无心有些慵懒的声音传出帷帐：“虽然注入了我的威能，但消耗的是它们的生命力，所以不碍事。”
苍正泰一脸了然地抬头，崇敬道：“能用蜃兽骗过合体境的剑修，这天下恐怕除了大司祭，便无人做到。”
“小小幻术罢了。”镜中水月的声音也传出：“若非云雁因心伤神思受阻，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我派冷渊出阵，叮嘱他只要紫姬对君莫愁有关注，便告知她那人死亡的真相。”
他以清朗男声，发出类似女子的娇笑：“得知莫愁被我炼丹服食后，自翔正道的神州剑修，不可能没有反应，况且她与那人如此亲密，定会寻我复仇。”
“原本想着引她过来，加以刺激约束，消减剑阵力量就好。”帷帐的男声化为女声，接着又变为男声：“没有想到，她身边的忠诚者众多，七位持剑跑来三个，还加上她的天璇剑。
说到这里，大司祭发出得意轻笑：“北斗天罡阵如此虚弱，现在不攻，还待何时？”
这下所有长老都觉得，该也学苍正泰表现一下了，大司祭的心情这么好，正是拍马良机。于是他们施出大礼，笑吟吟地说出各种阿谀奉承，嘈杂不绝于耳。
魔修们正得意忘形，却没有留意到，在大司祭后方守御的一干夜影卫，纷纷流露出不屑一顾的情绪。
“夜逝水大人。”贺玉轩披覆在青铜色的斗铠里，手里的剑握得极紧，对身侧一个庞大机甲开口：“我们还要等多久，才开始行动？”
“再过一段时间。”斗罗甲士里，传来夜逝水的轻声传音：“等他们突破北斗天罡阵，和七剑杀得兴起时，我们就动手。”
“我是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和狗魔族联手了！”贺玉轩流露愤愤之色：“只要大人一声令下，我等夜影卫必全力冲杀！”
夜逝水道：“杀魔族很多人或许没有障碍，但我要求的是，也要同时进攻七剑，你们可清楚？”
“为了新世界……”贺玉轩显然犹豫了片刻，重重点头：“我等领命。”
“很好。”夜逝水淡淡道：“那么等着我率先出击的那一刻吧，我的剑指之地，就是你们进攻的方位。”
“是。”贺玉轩简洁严肃地回答后，一群夜影卫的应诺之声，也此起彼伏，在他们的专用结界里发出。
……
……
“云雁！”
……是谁在不断呼唤……
额头间传来如电刺入的痛苦，那声音一直传来，没有片刻停歇。
云雁在一片漆黑里，缓缓睁开了眼睛，只觉头部很沉重，四肢绵软无力。她重重吸了口气，努力地想要冲破这个空间，见到现实光明。却不料那个声音又一次增大，轰然炸裂在耳侧。
“云雁！你醒醒！”
一道细弱的紫电光彩，从额顶迅速划过，里面包裹着一把小小的剑，剑柄上紫色宝石流光溢彩，剑身优雅华美。但它只出现了短暂时间，便立刻消失了踪影。
“凛紫？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虽然只惊鸿一瞥，云雁已看清了自己的仙剑，诧异地发出呼唤：“又为何无法保留影像，你现在受伤了，很辛苦吗？”
随着凛紫的声音再度传来，那把小剑重新在黑暗中出现：“我并无大碍，但你有事。”
云雁皱眉：“我没事啊，除了感觉有点累，被暂时困在这里以外。”
“但你放心，我很快就能找到出路，把这个地方打碎冲出的。”她一边说话，一边环顾四周，摩拳擦掌。
“你现在的位置，在一个狭窄间隙里，是你神魂最深的地方。”凛紫显得很是担忧：“我不断通过天璇印记传递念力，才好不容易和你沟通上。”
云雁怔了一怔：“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被自己困住了？”
“嗯。”凛紫道：“此地被遏制住的，是你清醒正常的意念。”
“那么操纵我肉身的呢？”云雁大骇，心中浮现出无数可能：“是商红羽，还是汉娜等魔修的残魂？”
“都不是。”凛紫叹气：“是你白色魔化后，形成的另外一个精神能量。”
“完了，我居然又要被自己夺舍了！”云雁终于弄清了状况，叫苦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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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精神能量并没有很高的智慧。”凛紫显然很郁闷：“但它是你被煞气震慑后的疯魔化，所以力量极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云雁道：“你一定在心里抱怨我，当初不听劝告，硬要把汉娜等人吞噬。现在恶果报应缠身，把自己搞疯了。”
“我没有抱怨。”凛紫回答：“因为抱怨也无济于事，现在得找出法子，让你战胜疯魔的精神能量，夺回肉身。”
云雁恢复了一些精神：“我也被困入过许多空间，只要按着老办法将它击溃，大概就能重返现实。”
“可这次遏制你的空间，其实是你自己缔造而出。”凛紫焦虑道：“你的魂器被外面那人正在使用，连同转乾坤等力量，也一并被她封印了起来。”
“这就有些麻烦了，我是个剑修，却无剑可用……”云雁在原地踱步，突然将目光转向身前的小剑，喜道：“你不是在吗？”
“我是通过天璇印记，勉强挤入这个神魂间隙。你现在看见的，只是微弱的神念，所以……”凛紫变小的剑影，又一次暗淡下来，消失在原地。
但他留下的紫光却努力挣扎，不一会又重新出现，显得有些疲惫：“所以力量应是不足，但能撑一会便是一会，尽力而为吧。”
云雁一抬手，将他摄入掌心，却像捏了个匕首一样，完全找不到平时用剑的重量与力道。她费力地试探出剑，发现不仅转乾坤难以调用，连熟练道极致的六合剑阵，也无法立刻凝聚。
但眼下无路可走，她也只好凝聚毕生所学，用匕首大小的凛紫，朝四周黑暗刺击。
就这样吃力地进攻着，也不知递了多少招，黑暗空间除了不断产生振动外，连裂缝也没有出现半丝。
最令人郁闷的是，凛紫探入的神念也无法始终留存，往往在剑势成型之际，他的身影“飕”地一声就不见了。等他再努力回返时，一切都要重新再来，使得疲惫激增。
“好艰难……”云雁折腾了半响，终于脱力坐倒在地：“天下最艰难的战斗，就是自己打自己，简直不想再试第二次。”
“你失神已久，大概不清楚外面的状况。”凛紫轻声道：“大司祭利用我等不在星位的破绽，率领万鬼夜行转变进攻方向，朝北斗天罡阵突入了。”
云雁大惊：“剑阵可失守？”
“不知。”凛紫回答：“蓝帝等人已回防，我需要先想办法找回你。”
云雁顿时焦躁不堪。
北斗天罡阵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出现了如此大的破绽，现在大家要加倍精力守御，局势大为不妙。
回忆一路修行的经历，自己向来率性进攻，时常孤身闯荡，很少有这样与许多人配合的场面。长期养成的习惯，终于在钧天战场上，也任性地出击了。
不仅自己如此，暮沉风、南宫雅尔与徐泽龙，也有类似的冲动行为。这就是新任持剑在大战里的一大弊端，他们经验往往不足，对于北斗天罡阵，团队协作方面，容易出现问题。
可现在自己却被困在此地，魂器被夺，修为被遏制，难以返回剑阵助战……该如何是好！
云雁不停思索，却发现毫无办法，而身边的凛紫也陷入沉默，看来他也无计可施。
“再试一次。”两人在郁结片刻后，异口同声说出话来。
这让云雁稍微振奋了些，无论如何，自己的仙剑仍不离不弃地陪伴。只要继续攻击这个间隙，说不定能够发现驱散之法。
这一次两人都加大了力度，每行走半步，就对四面八方挥出攻势。因心系北斗天罡阵，即使力量不断在消耗，也顾不了那么多。
在间隙里的时空与外界不同，也不知过了多久，云雁再次感觉到力竭。她竭力克制思维，不去想关于失败之类的字眼，而是紧咬牙关，一波波冲击着黑暗。
“休整一下可好？”凛紫对她的状况了如指掌，终于忍不住，发出温和劝说。
云雁摇头：“呆在这里不知时日，即使有机会突围，钧天大战说不定都结束了。”
“而且外面那个疯魔之力控制了我的肉身，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她叹道：“她没有多高智商，很容易便会被敌人引诱捕获，如果落到了大司祭或者夜逝水手里，那就真完了。”
凛紫答：“这也是我担忧的。我必须维持着这个联系，才能与你沟通，无法有多余的力量，阻止你的肉身乱闯。”
“该如何是好！”云雁第一次感觉到深深的无力，转悠片刻突然稳下身形，对半空的紫色小剑道：“如果我的疯魔化继续下去，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如此急切地要让这里的我保持清醒，一定有原因。”
小剑轻微晃动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出声。
“我会堕天入魔，是这样的吗？”云雁见他的反应，倒吸一口凉气。
凛紫向来就是这样，如果有任何办法补救，他会出言安慰。但如果状况极糟，他就会装死不说话，好像沉默可以让时间流逝，让所有问题消失。
“我会堕天……就算这里的我一百万个不愿意，但外面那个我，已经无法控制煞气溢出。”云雁开始在原地踱步，抬头看着自己的仙剑。
凛紫依然在沉默，那么这个猜测可以很确定了。
“记得以前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云雁对他一字一句道：“有朝一日，当我体内的恶魇之煞发作时，就要毫不犹豫的除去我。”
“现在正是这样的时候了。”她咬牙：“我宁愿死，也不愿堕入酆州，加入万鬼夜行的行列。”
“不要守着这里的我。”云雁催促道：“立刻收敛你的念力，反转现实中，把那个疯掉的我杀掉，以绝后患。”
她大声道：“你答应过我的！”
“我不记得有答应过你这件事。”凛紫终于开口：“所以不用考虑，我无法下手。”
“知道吗？刚才蓝帝和你的想法一致，曾对你出动蓝叶狩。”他的剑身溢出流线型的光晕：“我及时阻止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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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了流光匣的周晴，记录下了战前尚未受伤的形貌，走到了自己面前。
但实际上的她，或许已经四分五裂，身受重伤。
更或许已经……
云雁不敢再往下想，但激烈的情绪却无声蔓延着，让整个北斗天罡阵里的修士，都能立刻读取。
“小妹好像又要疯了啊！”凌霄吃惊地率先喊叫。
所有在七剑印记里进行沟通的持剑和仙剑，都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她究竟怎么了？莫名其妙发那么大的火？”绿绮有些抱怨。
金灵儿怯生生道：“云雁，别生气了……如果泽龙得罪了你，那他一定不是故意的。”
徐泽龙很委屈：“我哪里得罪过她？当年研究流光匣，周晴在旁看着很是喜欢，我便随手送了一个。都过了这么久，今日如果不提，早就把此事给忘了。”
凛紫急忙圆场：“云雁刚从疯魔状里苏醒，还不够稳定，切勿见怪……”
“快稳定下来。”林月枫硬邦邦地对云雁道：“你和徐泽龙之间有什么过节，战后再说，去竹林里打一架。现在剑阵都快稳不住了，起因原本在你，得负起责任。”
这句话倒把云雁刺激了一下，立刻收声，不再对徐泽龙发火。眼下最为紧要的，的确是守御天门，否则便对不起周晴如此牺牲，努力将回天令传递的心意。
此时冲虚出来镇场子：“都别吵了，好好一个七剑印记通道，被你们搞成了聊天群，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现在我们的状况很不好。”她继续道：“各星位的人，像赶菜市场一样，散散漫漫跑掉又回来，导致熄灭的星路很难再亮起。”
“也就是说，咱们的防御能力消失了近乎大半。”顾擎苍倒显得不大介意，温和道：“但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剑阵就还能支撑许久。”
“前提是，不要再出岔子。”冲虚和他一个唱着白脸，一个唱着红脸。
“咱们这边不会出岔子了。”暮沉风回答：“可异变会发生在魔族阵营，你们看，万鬼夜行扩撒了范围，几乎将北斗天罡阵合围了起来。”
蓝犽忧心忡忡：“我察觉到不好的气息，估计敌人就要放大招。”
“左侧出现了夜逝水的部队！有好大一批斗罗甲士，在夜影卫的驱使下现身了！”南宫雅尔发出警报。
“中路是大司祭的法师卫队。”云雁的心思已进入战斗：“我来对付他们。”
“右侧是四极魔尊的苍正泰，还有大批部族长老。”夙筱道：“诸位抱歉，我这里仍旧需要支援。”
“应该的。”顾擎苍回应：“做为乐剑师，你已经撑了太久，表现极其优异，我这就来协助……”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抱歉，看来暂时无法赶到，因为我后方出现了新的敌人。”
“谁？”云雁立刻警惕，要知道，让大黄龙如此慎重的对手，绝对非同一般。
“她来了。”顾擎苍原本低沉的嗓音更加闷闷：“是魔皇的忠实臣属们组成的进攻，我一人便可挡下。”
云雁微微一怔。
三三念还是来了吗？
口口声声说，不想打这场战斗的她，终于率军出现在了万鬼夜行里。
她终究还是酆州的皇，和自己终究还是神州的持剑一样。
那么好吧，阵前决的时刻，终于来了……
云雁眼底闪烁寒芒。就算一直以来，和三三念的关系，并不那么像敌人，反而有点像老友。但在这种场合撞见，她手中的炎魇三叉戟，也会毫不留情刺穿自己。
“你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为何不战？”前方传来一个男子笑吟吟的声音，却是披着一件华丽银色大氅的席空。
他以前老裹在法师常用的灰色斗篷里，面貌并不出众。如今换了件衣服，倒显出几分出尘清俊的气质，好像变了一个人。
云雁在微微诧异下，立刻记起，自己已允诺，要守御这个方位。先前自主行动，给大家带来的麻烦，早已令她有些愧疚。现在敌人送上门来，有种急于立功的表现欲望，在胸中腾腾升起。
先斩杀掉这个法师卫队长，让大司祭吃个下马威再说！
说来也奇怪，席空头顶上飘动着淡淡的青色光晕，忽明忽暗好像个巨大的萤火虫。这在漫天黑雾下，就像标注印记一般，似乎在对自己的剑意，进行召唤。
穿得这么显眼，还给自己脑门上贴了个大标记，不先揍你揍谁！
云雁暗自腹诽，施展捉影式上前，挥动凛紫便朝他打出数道分影。
“小心。”萧逸尘从神念里遥遥传来警告：“此人单枪匹马出来挑衅，后方定加持了高强幻术，才有恃无恐。”
“了解，多谢提醒。”云雁回答过去后，身子高高跃起，迅速用神念扫视自己周围。确定幻术之力不如想象中那么强时，才轻飘飘落到席空背后，反手朝他肩胛部刺入。
这一招虽然看似简单粗暴，却被她在其中添加了不少后手。
其一便是迴光术，有短时间令魔化逆转的功效，不仅可以削弱魔修防御，也能探测他暗藏体内的煞气。之所以用这招，是因为有冷渊前车之鉴，怕凛紫被再度袭击。
其二是挥出去了补天石与阴阳鱼符。如果煞气当真驻扎在席空体内，便能用这些材料暂时震慑，使它们来不及发挥威力。
凛紫自然明白她的意图，发出声音：“看来法师卫队长的根基，不足以承载煞气之源，大司祭并没有在他身上做手脚。”
“但他在瞬息之间，施展出了幻法结界，一一抵挡了你的分影。”凛紫有些吃惊的评论：“此人深藏不露，修为不错。”
云雁点头：“身为法师卫队长，也不能太丢脸了，但无论他怎么躲，我也要进行截杀。”
说罢她反手漾起一道长弧，朝着席空腾挪之地追击而去。因那人脑袋上始终挂着萤火虫一样的标记，所以辨识他的方位，倒非常容易。
“小妹！你为什么追着个龙套不放！”凌霄从神念里传来大喊：“大司祭跑到我们这里来了，趁席空吸引住你的时候，吟唱完了他的大分身幻术：万世不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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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祭的招数，云雁曾见识过不少。
从最开始在鹞原里追杀自己的幻冰光刃，到后来的无间魔域。又或是两个分身各自具备的绝招：阴阳两界与四海三山。然后在炼制七剑的时候，出现过催动煞气发作的道极承天。
平心而论，大司祭若像剑修一样，提着武器上阵冲杀的话，战斗力和一个普通的高阶差不多。他们强大的并非刀刀见肉的本事，而是迷惑人意念的各类幻术。
在这些幻术里，有的能够麻痹人的五感，有的一言不合就缔结出另外个时空，让人陷入其中，难以脱身。而这一次的万世不竭，又是效用奇异的一个顶峰幻术。
它类似律境剑修的影分身，却远远比剑修能缔造的数量要庞大。
大司祭经过一段时间的吟唱定位后，将自己的分神之力平均分配，幻化到成百上千的数量，对敌人进行攻击。这种攻击依然不是通过刀剑或符箓，只是将他平时能做的事，派遣给了数量繁多的分影。
这些分影连绵不绝，就算被杀退，也能重新显形。也就是说，在释放万世不竭的时候，大司祭幻化出的这些东西，其实是无敌的。
它们继承了大司祭的重要能力，可以将各类灵气加成，源源不断输入魔族大军里。虽然本身只能造成微弱杀伤，但给予魔族的加成能量，却是恐怖的存在。
而面临北斗天罡阵，大司祭手里最适合的加成能量，便是他积累了数千年的三界煞气。那些残魂即使用了一部分来制造魔鞘，但仍然大量留存着。
原本它们的作用，是稳固七剑魔鞘的能量。但到了现在，大司祭也不做保留，尽数调用后，让它们协助魔众，疯狂冲击北斗天罡阵。
眼下剑阵遭遇打击后，星路暗淡，甚至有一部分再难修复。在缺口的防御外围前，魔族们的每一次冲击，都携带上了大司祭分影的加持。三界之力原本对七剑有克制，现在潮水一样涌出，杀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云雁丢下了逃逸的席空，铺展开念力，迅速掠过北斗天罡阵的四周。每一个念力枝桠所能见的终点，居然都是大司祭的身影。水月无心和镜中水月再次同时出现，化为了上千个之多，就像鬼火一样，飘荡在半空。
他们原本拥有绝世的容颜，现在浑身包裹着淡蓝灵气，更显得冰清玉洁般的脱尘。美人虽然好看，但上千个美人幻影相互拥挤，抬眼一望，尽是塞满人面的云层，数千双眼睛冰凉地俯视过来，这种感受就变为了恐怖。
但见这些幻影个个神色专注，同时重复着做着相同的动作：把一只手臂扬起，另外一只手臂由下往上，轻柔地扶起它，搅动出闪电光芒，在尽头的掌心平摊释放。
这上千个大司祭，好像一座座突然出现的雕塑灯。
他们引发的闪电型光芒，将整个天幕映照得雪白。原本幽暗的雷云，现在变得七彩四射，一片广阔的氤氲中，好像有上千个太阳挥洒光耀，将黑暗尽数驱散。
这看似美轮美奂的景象中，正不合时宜地响起幽魂的哭嚎。闪电落到每一个魔修身上后，他们的体型徒然增大，挥动出的攻击里，卷带着七剑最为厌恶的煞气怨力。
或许一丝半点并不要紧，但万世不竭带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重压，顿时让北斗天罡中的人，都显出十分吃力的状况。
夙筱因先前耗力最大，第一个承受不住，瘫软地跪坐在地。她身上的碧色火焰好像被飓风刮到，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这不是一个好迹象，如果继续承受重压，御神很可能被强行终止。
而在万鬼夜行里，一个没有御神保护的持剑，对魔气的防御力，与下方的普通修士别无二致。
况且这是临近天门，两界之争的交汇据点，灵压密度是其他地方的数倍。只消短短的时间，便会被魔族趁虚而入，撕咬得皮开肉绽，性命难保。
“绿姬！”所有的持剑与仙剑，包括云雁和凛紫，都担忧地发出呼唤。
“我没事……”夙筱紧握着绿绮的剑柄，在她的支撑下重新站起，长吁一口气，轻声道：“魔力实在太过强大……待我重新缔结开阳剑盾。”
“你现在的状况，不适合用过度耗力的高阶剑境。”暮沉风带着歉意道：“都怪我一时冲动，闯入万鬼夜行中，导致所有守阵人的伤势，都要你来照看。”
此话一出，云雁、徐泽龙和南宫雅尔，都默不作声下来，心中难受至极。
如果说北斗天罡阵，是仙界的守护者，那么作为乐剑师的夙筱，便是守护者们的守护。她一边抵抗着魔族的攻击，一边尽力治疗，原本体质就不强，全凭毅力与修为根基支撑。
现在这样的状况，纯属疲劳过度导致。怪不得顾擎苍先前对她发出了衷心的赞叹，能够坚持这么久，还让自己和所有人都不死。这位持剑的表现，的确优异。
“祸福相生，命途难料。”夙筱这时发出轻笑，温言道：“蓝帝，还有紫姬你们……不要再为先前的事耿耿于怀。”
“我们原本都是钧天大战的新手，出现点小问题，是无可避免的。”她有些疲累地深深吸气：“要解决眼下的困难，还需各位同心协力，找到大司祭的本尊，对他们进行干扰。”
“否则这个万世不竭，当真会一直不竭地维持着……直到……”她咳嗽一声，费力道：“直到钧天大战结束，我们都会承受三界煞气的重压……”
“夙筱说话向来藏头藏尾。”绿绮心情极糟，在她身边开口：“她的意思是，如果不破解大司祭这个招数，咱们就得全体等死，迟早被消耗干净。”
“此话说到了目前的大难题。”徐泽龙道：“这铺天盖地的大司祭，每一个定位都那么飘忽，究竟哪个才是本尊？”
他低叹一声，满怀忧虑：“从他们出现时，我便一直在催动地境结界守御，无法有精力进攻。因为灵儿她万万不能，再一次被三界煞气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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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空头顶降落着无数锋锐笑剑，身前堵截着火墙激雷，身后又是云雁的律境剑域追击。加上仙剑自带的除魔能力，御神二重的层层压力……他终于坚持不住，半跪到地上，手中法诀也停了下来。
“你……”气喘吁吁的他面色阴骛，显然很不甘心地咬牙，对云雁道：“是如何察觉到的？”
“一是我熟悉席空原本的气度，二是因为……”云雁见他停止了施法，便稍微收敛剑势，保持余力。她望向眼前男子头顶的青色光晕：“有人在给我指路。”
“谁！”被认破真颜的大司祭，也索性不再遮掩，从席空的肉体上，隐隐现出本尊的幻影，怒气冲冲。
云雁比他还要恼怒，将剑一横：“被你加害的人，我的弟弟怜生月！”
“你说……是莫愁向你暴露了我的所在？”水月无心的透明五官，从席空的脸上一闪而过，因为惊异瞪大了妙目。
“骗谁呢。”镜中水月接着出现，恶狠狠瞪着云雁：“莫愁早死了近两个月，全身都被我炼化后，吸收得干干净净，怎么可能给你指路。”
听到他毫无芥蒂地说出这样的话，燃烧的怒意直冲云雁的天灵盖，接着是强烈的悲哀袭来，使她声音都在打颤：“你这个该死的阴阳人！阿月他一直爱着你们，总以为你们是他的庇护者……”
“早对你说过，以前他或许是这样的。”水月无心冷冷道：“可上次回返之后，他变了许多。”
“不过你说的也有可能。”镜中水月道：“君莫愁修剑后，根基与意志力都比从前强大，或许真有点意识存在，在我体内搞鬼。”
“那该怎么办呢？”水月无心冷然道。
“如果是他出卖的我，我便唤醒他那点残魂吧。”镜中水月望着云雁递过来的剑锋，冷冷一笑：“有了莫愁的保护，这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伤害我们了。”
水月无心展颜一笑：“真是个好主意。”
云雁听着那人自问自答，原本想刺下去的一剑，凝在了半空。他们在说什么？要把阿月唤醒？他还有残魂留存吗！
“她好像很激动。”水月无心轻叹：“但她不知道的是，就算莫愁保留着一点意识，没有被我们吸收。但却再也无法离开我们……”
“杀掉了我们，就等于抹掉你弟弟最后的意识。”镜中水月的声音从席空体内传来，带着些嘲弄：“紫姬？你现在知道了，还能下手吗？”
云雁努力活动着僵直的手腕，定了定神，再度举剑向前：“阿月如果尚有神智，会理解我的决意。神州危在旦夕，只要除去了大司祭你，我们就能好好松一口气。”
“是么？”水月无心呵呵笑了起来，她留存在席空脸颊上的五官，迅速开始变形，化为缕缕青烟：“你当真会这么狠心吗……”
“姐姐……”女子的声音骤然消失，青烟凝聚成了君莫愁惨白的脸，重叠在席空身上。
他抬起忧郁的双眼，怔怔地注视云雁的剑锋，轻轻开口：“你……当真要杀了我？”
云雁的剑锋微垂，过了许久才艰难回答：“你是幻术所致，并非阿月。”
“真的是我。”君莫愁对她点点头，恳切道：“变成了这副样子，你认不出我来了吗？”
“你能杀了我吗？哈哈哈！”他的嘴骤然张大，里面夹杂着大司祭男女声的重叠，伸出了极长的暗红赤舌，朝云雁的紫焰猛烈冲来。
“云雁，速速凝神！那并非阿月！”凛紫传来焦急呼唤：“大司祭利用你对他的眷念，反攻过来了！”
“姐姐……”君莫愁的五官剧烈的扭曲着，发出惨叫靠近：“不要杀我！”
“哈哈哈！”镜中水月的声音夹杂在他的话里，因为嘈杂嗡嗡作响：“你如果举剑向我，就会斩掉怜生月最后的意识！”
“他就完完全全不存在了啊……”水月无心遗憾叹息：“那可怜的孩子，从小便受尽了折磨，是那么的孤独无依，好像被流放在世外的人，找不到自己的归宿。”
“其实就让他永远的陪着我，有什么不好吗？”大司祭狂笑：“作为我力量的一部分，屹立在权力之巅，所有的彷徨迷茫，他都不会有了啊！”
“云雁！”见大司祭用君莫愁的幻影为盾牌，已逼近道紫焰中，凛紫发出高声大叫：“不要中计！”
“哈哈哈，你的仙剑气得都快炸了。”大司祭夹着君莫愁的身影，化为了一道赤红毒雾，直直朝云雁剑府中撞去：“你却还在犹豫。”
“这么大的破绽！死吧！”水月无心和镜中水月同时发出高喊，从云雁剑府里对撞穿出，盘旋了片刻，径直返回席空的身影，得意地大笑起来。
云雁一个不稳，终于跌倒在地，八荒归元失去了控制，剑阵逐渐暗淡下来。围困大司祭的枷锁已消失，那人重新站起，顾不得查看倒地的云雁，而是飞速地再度捏起法诀，去支撑远处的万世不竭。
“你……怎样了？”凛紫在云雁冰凉的掌心里，细细发出询问。就算是闹成了这样，他也没有任何责备的情绪，只流露深深担忧。
“很疼，但是还可以抢救一下。”云雁苦笑着慢慢坐起，只觉体内好像被贯穿了个大洞，连呼吸都如寒冰扎心。
凛紫叹：“明知是大司祭的诡道，你却为了个幻影，舍不得下手。”
“不是幻影。”云雁认真地通过念力，对他解释：“大司祭没有骗我，那的确是阿月最后的残魂。”
“可是……”凛紫还待再说。
“因为是真的阿月残魂，所以他能够传递给我，谁也无法知道的讯息。”云雁道：“比如席空脑门上的萤火虫，比如刚才他冲到耳边时，对我说的话……都没有其他人知道。”
凛紫讶然：“阿月刚才对你交流了？”
“嗯。”云雁吃力地点头：“他在我耳边说，姐姐，请你一定一定要信我，此时不要动手抵御。”
“他……叫你毫不设防，任凭大司祭的魔气刺穿剑府？”
“嗯。”
“你！你真的就照做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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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完毕后，激动不已的凛紫，半响都没有说话。
云雁倒先好奇起来：“你不怪我？不骂我吗？”
凛紫回答：“既然你都决定，并且做了，也受伤了，我责备你也毫无意义。”
“阿月加害过你，背叛过你，你依然信任他。”他有些闷闷道：“而且，在连是不是真的他，都无从判断的情况下，你竟让魔气贯穿剑府……”
他顿了一顿，不再说话，情绪也渐渐恢复，淡定温雅如平日。
云雁暗暗咋舌。如果守在身边的是梅成功，一定会踢过来一脚，并用剑柄砸得自己满头是包。南宫雅尔则冷冷如冰山，不会搭理自己。徐泽龙会大吵大嚷，折腾个没完。
只有凛紫会忍耐，他活得够久，在几千年里，已经习惯了忍耐吧。
想到那几千年，云雁开口道：“你当初被我的前世，也加害背叛过。可在守着我拿三百世里，是否也是这样，充满了期待，而且随着一天天过去，这期待越来越固执？”
“这一世我身上有天璇剑格。”她感慨道：“变得和你有些相似，偶尔会圣母发作。”
“就像当初的你想救赎我一样，对于阿月，我也有执念。”云雁一笑：“人们总是相信着，愿意相信的东西。”
“在我的执念里，有一个心志坚强，寻找到自我的阿月，他摆脱了魔道，终于回到了我身边……”
“他上次离去时，曾对我许诺，说一定会回来。”云雁带着哀伤：“没想到那一去就是永诀，后来即使相逢，也只能看见他的鬼魂。”
“那鬼魂在魔族驻地里现身，为我指引过脱困之路。”她带着些激动：“而且，刚才他对我传递信息时，低沉嗓音，充满坚定。没有丝毫从前的轻浮，变得稳重而自信，好像一个真正的剑修。”
“所以，我相信是阿月，他终于回来了。”云雁捂着伤口，挣扎着站起，一步步朝施法的大司祭靠近：“既然他说了那句话，一定有着隐秘的计划……或许，改变正在席空的尸体里发生……”
“大司祭又在继续释放真气，维持万世不竭。”凛紫好不容易出声，慎重提醒：“需要立刻阻止他。”
云雁努力调匀呼吸，变得越来越紧张：“再等一等，给阿月一点时间。”
阿月！
北斗天罡阵已经陷入危机，我却在这里按兵不动。
一切都因为刚才你传递的消息，如果要做什么……就请努力吧！
我等着你！
“云雁……”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凛紫显然也不能维持淡定，轻声催促：“时间或许来不及……”
“嗯，明白了。”云雁微微闭目，在心底暗叹一声，忍耐住来自剑府的疼痛，提剑凝势，重新积聚起八荒归元。
被大司祭夺舍的席空，此刻也进入了全神贯注中。或许因为云雁干扰，使外面的魔阵大为损耗，他现在拼尽全力，在努力修补。
但作为高阶魔头，大司祭岂能不知，不远处的那个女修，正虎视眈眈，又要发动新的一轮攻势。于是他一边紧捏法印，一边在身前竖立起水镜屏障。
上百的透明镜面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云雁身侧，迅速组合成小小的迷宫。就像当日在魔族驻地里，围困百人队的结界，一模一样。
云雁身陷在水镜迷宫里，面色冰寒地驱剑，切割着四周的幻术灵气，心中却暗道不妙。
虽然以现在自己的能力，攻破这个结界是迟早的事，但仍需花一些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大司祭或许逃逸，或许已稳固了万世不竭，北斗天罡阵……或许就要陷落！
但不知为何，她虽然焦虑烦恼，却没有生出一点后悔。
阿月不会再骗我。
这种强烈的执念在支撑着她，引发着体内真气加速流动，对于合体境的新领悟，也越来越熟悉。
“这样的力量……”在云雁的剑气流转中，凛紫传来欣喜呼喊：“你的威力又进阶了不少。”
云雁呼出口气，胸中的沉闷感稍微轻了一些。
不错，现在自己的攻势，强于平时任何一个时候！
她在脑中不断牢记，水镜曾出现的方位，以及它们的契合角度。经过掐算后，渐渐可以提前预判到，那些透明光墙出现的位置与时间。虽然比喻有些逗比，这的确像地球上的连连看游戏。
将相同形状和角度的光墙，在刹那间寻觅到，然后一线消除。得到间隙空间后，再转移站位，寻找相似的关联……
聚精会神之中，云雁忘却了时间与空间。当她挥剑破掉最后一面水镜后，发现大司祭的身影近在咫尺，只有五米来远。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起，已停止了施法，呆呆地立在原地，任凭剑气卷起他华丽的银色大氅。衣上的白羽在风中凋落纷飞，形成一幅优美带着忧郁的画面感。
云雁紧紧咬牙，纵身跃出，朝前方那人疾刺而去。
虽然不知大司祭为何魂不守舍，但这是击毙他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她的剑在离大司祭仅半米处，硬生生停了下来，因为那人缓缓地回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是阿月。
那张脸不再是先前那样，呈现幽魂的透明状，而是完全取代了席空的尸体，变得栩栩如生，真实无比。
“姐姐。”君莫愁抬手裹紧了大氅，对云雁微笑:“终于又见面了。”
“阿月……”云雁掩饰不住激动，也掩饰不住悲哀，脱口而出地呼唤，手中的剑势顿消。
眼前这人，无论是样貌还是气息，都与君莫愁在世时一模一样。他好端端，活生生的站在这里，只是脸色煞白泛青，好像重病初愈。
这时凛紫急急传音：“我知道现在难以劝说你，但切记小心！”
听到此话，云雁犹豫地想要抬起剑，却终于克制下来，朝君莫愁走近半步，仔细打量：“阿月……你不像是幻术虚影，但我听闻魔众说，你早已逝世多日。”
“是的，我死了。”君莫愁一脸平静：“可是我又活了过来，大司祭夺舍了席空，我则夺舍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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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阿月！”
云雁看着那人带着笑意的脸庞，逐渐消散在烟雾中，发出痛心疾首的呼喊。
“姐姐，最后……我很开心。”君莫愁遥遥传来话：“谢谢你。”
他的声音飘忽，淡淡地渐行渐远，留下失魂落魄的云雁，颤抖着身体，努力维持站立的姿势。
仰天长啸一声后，她近乎疯狂地运出力量，朝席空的前胸猛刺，发泄着激烈的情绪。在那具空洞尸体里，传来骨骼的脆响，不绝于耳，接着轰然倒地，溅射出高扬的血花与断肢。
“他死了。”凛紫带着担忧开口：“你不要陷入疯魔。”
不知他说的是席空，还是大司祭，或是君莫愁。但那句“他死了”，好像冰冷的裁决，击打上云雁的心。
“他死了……”云雁将剑拔出席空的身体，颤抖了许久，终于抑制下悲恸，沉声道：“我还得活着。”
“嗯。”凛紫轻轻地问：“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好。”云雁应了一声，不再看席空的尸体，也不再看君莫愁消失的方向，折身朝北斗天罡阵走去：“这样的话，万世不竭终于破了。”
“万世不竭是破除掉了。”凛紫小心地不去提君莫愁的名字：“可是大司祭却……”
“方才为让弥留之际的阿月安心，我瞒了他。”云雁回应：“大司祭虽然濒死，但没有被我那一剑灭魂。”
“察觉到有股难以追踪的力量，抢在之前，将那人的神魂给吸走。”凛紫有些忧虑：“我们慢了一步。”
“阿月就快要消失，所以注意力不够集中，没能截杀掉大司祭的残魂。”云雁垂首：“但我不后悔。”
“因为……他最后是笑着离开的。”她呼出口气，抹掉脸颊滚落的泪，咬牙冰冷道：“至于大司祭，就算搜刮钧天战场的每一寸地皮，我也要将他们找到，彻底诛灭。”
两人一边用念力交谈，一边突出万鬼夜行，重新踏上天台返回天璇星位。迎接他们的是周围同伴，大松一口气的动静。看着杀气弥漫，因悲哀宛如冰雕的云雁，一时间没人开口。
“你跑出去做了什么？”冲虚斩杀掉一名部族长老后，率先打破了沉默：“跑出去的时候，是个热血沸腾的活人，回来之后，却成了个被冰住的死人，失魂落魄的。”
“万世不竭的威力，尚在维持吗？”云雁不回答她，只短短问了一句，表明自己没死还健在。
徐泽龙清清喉咙，努力活跃气氛，无比振奋道：“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那大魔道刚才突然熄火，大司祭的幻影一个接一个，好像水泡般消失。”
“我知道原因。”云雁黯然出声。
凌霄热络地笑了：“原来是小妹冲了出去，找到了大司祭的本尊，破解了魔道！”
“是阿月做的。”云雁因为悲哀深抽了口气，有些哽咽：“他与大司祭同归于尽了。”
“君莫愁？”南宫雅尔不可置信地问：“先不说其他，那人的修为实难于大司祭抗衡，同归于尽是如何做到的？”
众人纷纷发出赞同的表示，都颇为惊讶。
云雁简略把君莫愁将自己炼成毒物，在魔窟里设计，被大司祭炼丹吃下的事，对他们讲诉后，叹道：“与静虚的做法同出一辙，这是他们利用医道和脆弱的身体，做出的最后反抗。”
说完之后，她的神念有意无意掠过暮沉风，听到他传来深深的叹息。
若不是当年，自己对阿月讲诉过初晴的故事，会有这样的结局吗？
“想不到，终结了魔族大司祭的，竟会是君莫愁。”顾擎苍发出感慨：“他曾在论剑山上修行，因开阳逆弦的度量预言，惹出了不少麻烦，人人都说他将为祸神州。”
“结果这个开阳逆弦，逆的却是酆州的运势。”萧逸尘道：“当年柒月因为云雁，跑来求我出手相救，不让他被送上诛仙台……没想到救对了人，他成为了今日引导战势的关键。”
“因为一个度量预言，就对人心生歧视，百般打压。”夙筱很感伤：“希望这样的事，不要再发生在论剑山。”
“反正试心石都被砸毁了，以后也没有什么度量测试。”顾擎苍点头：“但君莫愁的传记，在此战结束后，定要派人仔细修编，放置于藏书阁警醒后世，也要记录下他对神州的卓绝功勋。”
云雁安静地听着众人议论，心中依旧郁结难清。
阿月他……从来也不喜欢神州。
记录下功勋被后世代代敬仰，或许他想也没有想过。
那只是个脆弱的孩子，历经磨难后，对多舛命运的反抗。也是对曾经所爱的大司祭，抛弃了他之后的报复。然后，他还存在有部分眷恋自己的心思，算是对从前情谊的报答。
阿月活着的时候，很少有人真心关注他。
到了最后，他真心关注的，也只有寥寥几个人，几件事而已。
现在成了神州的英雄，如果在天有灵，他的表情定会是，不屑一顾的冷笑吧……
“云雁……”徐泽龙此时传来低低话语：“你不要太伤心，因为阿月最后还是回来了，回到了你和水师妹，希望他行走的那条道路上。”
南宫雅尔接话：“我想他在天有灵，现在已和阿水重逢，并且都在天上关注着你，期盼着神州胜利。”
两人的话使云雁的心情稍微好了些，她点点头后，一言不发开始朝四周进击，去夺取被魔族占领的剑阵位置。
阿月临走时，曾那么殷切地盼望着这场胜利，然而胜利还没有到来。
眼下万世不竭终于消除，魔族大司祭也被打得逃之夭夭。虽然他们的残魂被人给救走，但暂时不会出来折腾了。这样酆州群龙无首，很快就会陷入混乱之中。
正是反击的绝佳时刻！
见云雁的这般举动，众持剑纷纷感应到她的心思，也加入了反攻。没有源源不断的三界煞气，仙剑的威能不再受到遏制，御神的七色光芒重新点亮了苍穹。
仰望着空中的战局转变，地面的神州众，好像被无声的战鼓激励，都挥动手臂，朝天发出巨大的欢呼。
这一次，中土区的白龙头，终于扬起了它的头颅，发出振奋的长啸，声震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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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世不竭的神秘消除，大司祭的骤然失踪，使得战场上所有人既充满疑惑，也激动不已。无论是神州还是酆州，都在各自阵营里，疯传着这个消息。
当然，两个阵营的反应完全不同。
地面上，以赵麟云为首的七国军队，挥舞着枪戈盾矛，手挽着手高歌跳舞起来，欢呼擂动。梵天秀靠在鲲吾的鱼鳍上，对着天空又哭又笑，因重伤初愈情绪太激动，很快又晕倒过去。
半空中，张浮生和陆风行等人勾肩搭背，哇哇欢叫，还不忘拉上严肃的洛熙一起疯，害得那女修摇着头逃之夭夭。梅成功拥抱了前妻吴恋水，没有遭到对方拒绝，鹭过则蹦到了木越西的臂弯里，抱住他的脖颈欢呼雀跃。
石不言和郭小冬守着装周晴的魂石，兴高采烈地对她传递着天台上的讯息。
死了一回，魂魄还在喘气的周晴，忍不住艰难地从魂石里，探出半边透明的身子，对云雾弥漫的高空仔细观望。
“大司祭真的死了？”她还没问到一半，便被身边的人手忙脚乱塞进魂石。
“姐姐，大师叔说了，你在万鬼夜行里受损太严重。”郭小冬竖起两根手指，很严肃道：“虽然你运气不错，没有被魔族吞灭魂魄，但想要和以前一样活蹦乱跳，得在养魂石里，呆上至少两百年。”
“在石头里住两百年……”周晴颓然呻吟：“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你已经死了。”石不言凉凉在旁道：“连元婴都被煞气冲击得伤痕累累，所以不要乱动。”
“是啊，我是个元婴，没有那么容易死透。”周晴不理睬二人，用透明手臂支起下颚：“但大司祭呢？他是什么程度的修为？”
石不言和郭小冬顿时面面相觑。
“大家都知道那人深不可测，可是他修行到什么境界，却没几个人能够知道。”周晴眨巴着只剩两个紫色小洞的眼睛：“你们说说，大司祭死透了吗？”
“不知道。”石不言老实回答：“但万世不竭已经消除了，如果那魔头还健在，是绝对不会放弃进攻北斗天罡阵的。”
“对啊对啊！”郭小冬鼓掌应和：“姐姐你都是个鬼了，就别瞎操心那么多，一切都有师父他们在呢。”
石不言点头，指着远处的黑白龙头：“酆州此番受创是千真万确的，你们看，我们的白龙已经扭过身子，去反咬住黑龙了。”
“一旦酆州陷入弱势，天魔界的加持之力，就会对魔族产生反噬。”郭小冬眉飞色舞：“到那时候，破除万鬼夜行，就轻松的很了。”
他紧紧抱住装着周晴的魂石，胖脸笑开了花：“钧天大战就要结束，我们就要回家了啊！”
……
……
万鬼夜行的氤氲黑雾里，冷渊狠狠用力握枪，把手臂上的绷带坠下来好几截。一道雪色闪电掠过他的身边，照亮了他呆怔的眼眶。
“要结束了吗？”满身创伤的刑天长老喃喃自语，抬起手来，把头盔面罩拉下，不让周围的人，看见自己眼底闪烁的晶莹：“连大司祭也……”
“冷长老！”苍正泰面色煞白地骑着头花豹撞了过来，大声惊呼：“你还能感觉到大司祭他老人家的气息吗？”
冷渊策马横枪，在面罩下注视他，却好像暗夜里的幽魂骑士，静默不语。
“我已经问了十来个高阶尊者了。”苍正泰无力地垂落缰绳：“没有一个人，能与大司祭联系上。”
“我能感应到大司祭发生了什么。”冷渊走近他，俯身小声道：“他大概是被人害了。”
苍正泰的下巴垂到了胸前，张大了嘴，眼珠快要凸出来：“这话可不能乱说。”
“无论是高阶还是低阶，修士若魂力旺健，灵气会聚沉在一起，环绕着肉身。”冷渊道：“就在不久前，我察觉到了大司祭微弱的气息，却像沙尘被飓风卷走，散乱地四处游走。”
苍正泰收拢嘴，结结巴巴：“当真？”
“只有我这样修为程度的人，才能敏锐捕捉到魂力的异象。”冷渊有些傲慢又带着自信：“你还弱了一些，所以和周围的人一样，对情况一无所知。”
“你得意个屁。”苍正泰恼羞成怒：“为了部族能在钧天战场上活下来，老夫才和你好言好语，进行交流。”
他把拳头捏的肿胀，狠狠道：“等从这鬼地方出去，回到酆州后，你踩死苍隐的仇，咱们要好好算一账！”
“大司祭已经陨落，酆州群龙无首。”冷渊凉凉地笑：“而神州已开始了反攻，就连黑龙头都被压制了。”
“我们这一战，是强行唤醒了天魔界，豁出去的一战。”他微微埋下头去：“一旦万鬼夜行溃败，天魔界加持在我们身上的强攻之力，就会化为惩戒，反噬到每个人身上。”
“苍长老。”他无比萧索道：“我看……咱们难以回去酆州了。”
苍正泰鼓起眼珠瞪着他，好半响才颤抖说话：“那么，现在该做什么？大司祭如果已升天，咱们还能做什么？”
“战斗。”冷渊握紧了枪，盯着北斗天罡阵的方向：“依然战斗，直到为酆州流尽最后一滴血！”
“完了！万世不竭的术法，和大司祭一起消失了！”一个红披风带着小群慌慌张张的魔武士，此刻朝两人方向直冲过来。
“大司祭陨落了！大司祭陨落了！”又一名红披风哭喊着跑来：“刚才有长老寻到了席空的尸体，发现他才是大司祭隐藏本尊的容器，但已经被神州的紫姬斩得四分五裂……”
“咔。”
在他们跑过身边时，冷渊挑起长枪，瞬间收割了这些魔族的性命。在一片血花和惨叫中，他连逃逸的神魂也不放过，三下五除二消灭了个干净。
“冷长老？”苍正泰阻拦不及，发出惊呼：“你这是做什么！”
“扰乱军心者，死。”冷渊杀气腾腾地环视四周惊恐的魔族：“临阵脱逃者，死。放弃战意的，死！”
“现在听我号令，继续冲击北斗天罡阵！”他立马而起，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这场大战，不是神州死，便是酆州亡，我们没有任何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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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天罡阵中，南宫雅尔驱动星境，敏锐地辨识着魔族的动向。常年统御着八部众的她自然清楚，当战斗还没有真正结束时，一切反转都有可能。
就好像，谁又能料到，扭转了神州劣势的，竟然是被论剑山厌恶抛弃的君莫愁。
一个人，一把剑，甚至是一只小小的魔兽，都会掀起惊涛骇浪。
只要生命存在，一切皆有可能。
“注意，魔族的刑天长老重新集结起了大军。”南宫雅尔通过七剑印记，对众人警告：“此人性子坚毅，看样子他要继承大司祭的野望，继续冲击我们的阵型。”
“酆州只要不呈现大溃败，天魔界的攻击加成，依然会留存。”顾擎苍道：“大司祭虽死，万鬼夜行还没有完。”
“对对对！没有完没有完！”几声嘈杂的尖叫，从他身侧发出，三根长长的脖子带着伞个人头，凭空出现在顾擎苍的鼻子面前，瞪着他挤眉弄眼。
“大胆孽障！”萧逸尘冷哼一声，举起天权剑朝那三个脑袋削去。
“救命啊救命啊！”三个脖子上的男人头与女人头，尖叫着溜到顾擎苍的背后，只有小孩头岿然不动，很严肃地说话：“青帝且慢。”
“它叫小乖。”云雁微微皱眉，对萧逸尘道：“是三三念的魔宠，也不知为何跑进了这里。”
“魔皇的宠物？这么弱的家伙，竟毫发无伤地溜到了这里，究竟用了什么术法？”林月枫显然很好奇，晃动剑身，不管萧逸尘的控制，朝那三条脖子拍击了几下。
“啊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小乖的两个头哭天喊地，大声嚷嚷：“我们是奉陛下之命，来谈判的，谈判！”
金灵儿很没好气：“刚才酆州气势汹汹的时候，没见她服软，现在大司祭刚死，魔皇就要谈判了？”
“瑶光星君真聪慧，正是看见酆州要玩完，陛下才要谈判呀。”女人头笑嘻嘻地直言不讳。
金灵儿哼了一声：“如果换了神州要玩完呢？”
“那陛下就高坐阁中，等你们来谈判呀。”男人头拼命眨眼：“赢的人自然要有逼格一些，输的人就没办法了，只能丢点面子。”
顾擎苍打断小乖的嬉笑，正色道：“我们和三三念没得谈，回去跟她说，钧天大战里人修流的血，需要魔族的血来偿。”
“还有。”他顿了一顿：“主持万鬼夜行的又不是她，叫她别在旁边瞎转悠，该回哪里回哪里去。”
“不能这样回去，否则陛下要扭断我的头。”小乖急道：“为了让我安全冲进北斗天罡阵，陛下消耗了好多神力，尾巴的伤势发作，现在都瘫了。”
云雁见它好像章鱼一样软趴趴的可怜样，禁不住开口：“三三念想要什么？”
“她想要你们……不要杀冷渊。”小乖从男人头口中，吐出一枚玉简：“还有这些人，上面记载着名单的，陛下很是欣赏。等会冲阵时，她会在他们脑袋上，都做一个叉叉圈圈的标记。”
女人头接话：“你们看见有叉叉圈圈的，就不要下重手，啊？”
“岂有此理！”萧逸尘第一个怒了：“什么叉叉圈圈，酆州那个女人有毛病是吧！”
冲虚对小乖道：“历代魔皇里，数这一位最不靠谱，原谅我就这么直了。”
没想到小乖满口赞许：“天枢星君所言极是，她是最不靠谱的。”
“但陛下当真很急。”那魔宠继续道：“因为她发现了了不得的大事，这些人都是后备力量，需要留下来，抵御神州和酆州共同的灾祸。”
徐泽龙奇道：“她是酆州的皇，若要保留人手，只需下道谕令便是，为何要搞叉叉圈圈的记号，这种做法当真古怪。”
小乖软趴趴下身子，吐出舌头：“要是陛下的话，那些人肯听就好了。”
“大司祭一不在，酆州阵营就炸开锅了。”男人头闷闷不乐。
女人头唉声叹气：“冷渊长老执意要与神州鱼死网破，但苍正泰等人，并不是这个想法。”
小孩头冷冷道：“甚至有部分胆小鬼，趁乱动摇军心，拉着人想要脱离万鬼夜行，逃之夭夭。”
云雁挑眉：“酆州的混乱显而易见，那么魔皇说的大事和灾祸，又是什么？”
小乖匍匐着扭动几下，把三条脖子绕到她肩头，神神秘秘道：“陛下一直严密监视着夜逝水，刚才任仲奚禀报说，那个人似乎从你手里抢走了大司祭的魂魄。”
“原来是他！”云雁和凛紫同时低低惊呼。
“藏起了大司祭的魂魄，却谁也不说，任凭酆州一片混乱。”小乖的女人头阴测测的说话：“肯定不会安好心，你们说是不是？”
男人头拼命摇晃：“但夜逝水的部众，现在变成了万鬼夜行里最强大的力量，陛下实在没有任何办法。”
小孩头严肃道：“那个人如果疯起来，对神州和酆州都是大敌。”
“所以要谈判！和你们谈判！”其他两个脑袋乱哄哄地大嚷起来。
“你们怎么看。”云雁对周围的同伴交流。
萧逸尘首先冷哼：“我不信任魔族。”
暮沉风却道：“但大司祭的魂魄，的确被一股神秘力量吸走，魔皇的话里也有真实的一部分。”
小乖的三个头齐齐大嚷：“我们陛下是很有诚意的！”
小孩头加重了语气：“陛下说，夜逝水一直在按捺力量，躲在万鬼夜行里等候时机。酆州即使溃败，神州在元气大伤后，也难逃厄运。”
“冲过来了！冷渊过来了！”女人头在云雁脖子旁大喊：“看见他头顶的叉叉圈圈没有？你们不要当真杀死他啊！”
萧逸尘很不耐烦，提剑迈出几步，缔造出明亮锋锐的剑域，朝殊死顽抗的魔众挥出：“我看不见什么叉叉圈圈。”
其实冷渊脑门上方，的确闪耀着鲜红色的印记，但魔皇这番古里古怪的谈判，并没有太触动大家的心。于是众人装作看不见，依旧像先前一样，毫不留情地朝魔族反击。
“哎呀！”看见冷渊在剑气里全身彪血，小乖深深埋下了脖子，发出惨叫：“陛下啊陛下！我都说了你不要那么天真，神州七剑怎么可能同意这种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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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战争，已经历了漫长时间，双方都流露疲态，但兀自在支撑。
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在是最关键的博弈时刻。
大司祭消失后，神州这边压力顿时减轻，一心想要扭转颓势，反败为胜。而酆州这边十分清楚，若现在拿不下北斗天罡阵，随着内部混乱扩散，军心动摇后，就再没有任何机会。
所以浑身伤痕累累的冷渊，几乎是拼尽了毕生修为在战斗。但他身后集结的魔众却越来越散乱，原因是苍正泰等部分魔族长老，并没有应和他的谕令，率众猛攻。
关键时刻，酆州内斗的传统又见倪端，使云雁等人禁不止暗叹。怪不得更古以来的钧天大战里，魔族输多赢少。大司祭是整个万鬼夜行的精神支柱，他的身影消失后，平时桀骜不驯的魔尊长老们，便各自为政，谁也不服气谁了。
“报！”
在壁水獝部的军旗下，一名斥候连滚带爬，满面惊慌地扑向苍正泰：“族长不好了！冷渊长老的进攻失败了！”
苍正泰抱起胳膊哼了一声：“那是当然的。他强迫一群没有主心骨，战意缺失的部众，去冲击正得意忘形的七剑，自己先前还身受重伤，不失败才见鬼了。”
旁边一皇族也有些急：“正泰尊者，那……我们怎么办？现在进退两难，难道只在这里观望？”
“参加万鬼夜行的，又不只是二十八部族。”苍正泰对着阵营后方白了一眼：“你们急什么，没看见刑地长老那边，不也屁动静也没有？”
那皇族随着他的方向，朝夜逝水黑压压的军队望去，很不满意地小声嘀咕：“现在都成这样了，刑地长老却完全不动手，好像来万鬼夜行，只是来看戏的。”
“我二十八部杀得血流成河，总要给战后留下一点种子。”苍正泰面色沉郁：“刑地长老那边，却半个人手都没有折损，简直岂有此理。”
“我可不像冷渊那种糊涂蛋，身先士卒去送死。”他捻起胡须，眯眼道：“反正万鬼夜行若失败，大家都得一起遭殃，就不信夜逝水能这样悠闲到底。”
他的一番话，立刻引来附近部族长老们的赞同。大家交头接耳后，不再出战做炮灰的意念更浓。现在大司祭不在，冷渊也送死去了，再没有力量能慑服这些人。
二十八部受损严重，万鬼夜行岌岌可危，全体魔众的目光，都不约而同集中在，一直按兵不动的刑地长老身上。
他手下的修士们，个个精神旺健，站在旁边看戏已久，现在已成为，最强大无损的一支部众。若他都不再朝前冲击，那么自己也当看戏，保存部族力量。
几乎所有的魔尊长老们，都暗下决心，而跟随冷渊冲锋战斗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
……
“报！”
这一次从前方撤下的斥候，嗓子都快喊破了，全身颤抖奔过来，几度站立不稳：“糟糕了糟糕了！”
苍正泰皱眉：“又怎么了？难道冷渊死了？”
“差不多了！”斥候伏地大哭：“刑天长老他力战不支，被黄帝的天枢剑斩于马下，左臂与腰椎断裂，已无法动弹！”
“死了吗？”苍正泰心情复杂，既有惊恐，也有丝丝喜悦。冷渊当时将爱子踩死于马下的仇怨，虽然过去了一段时间，但怎能说放就放下。
斥候摇摇头：“刑天长老是酆州第一勇士，修为深厚，当时并没有陨落。”
苍正泰怒气冲冲地指着他：“不要说话说半截，既然冷渊没死还能战，有什么糟糕的！”
斥候哆哆嗦嗦抬起脸：“可是长老他正自爆元神，在解放四字战诀的终极态……”
“业火燎原！”苍正泰的脸唰地一下变白，驱动坐骑蹦跳着连连后退，连话都喊不清楚：“壁水獝部听我号令，给我齐齐后撤十里开外，动作要快！快！”
“救命啊！冷渊的大招向来敌我不分，这一式业火燎原，不仅要烧北斗天罡阵，连万鬼夜行也得烧啊！”几名皇族哭天喊地，已率先撒开脚丫迅速逃跑。
有不明觉厉的人在混乱中询问：“业火燎原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你们吓成这样？”
“是刑天部的古老禁术，需以顶级武者的元神为祭，召唤出一个通天立地的巨人火神，燃尽方圆十里内的所有东西。”有人显然推了他一把：“还不快跑！等业火烧起来后，就谁也跑不掉了！”
……
……
此时此刻，北斗天罡阵中。
七位持剑周身的火焰好似被飓风吹拂，形成了朝前方平行流动的“一字型”，连接出漫天的辉光，指向冷渊持枪半跪的身影。
血色披风高高扬起，疯狂地随着他的真气飘动。那个男子周身变得如烙铁一样金红透明，热流澎湃地席卷在周围，蒸干了天地间的豪雨。
“他在燃烧自己的元神。”暮沉风低声道。
“不妙，久闻刑天部有一高级禁术，可以用顶级武者的元神，召唤出巨型火神。”顾擎苍僵直在原地：“这一招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业火燎原，活了这么久，连我也是首次见到。”
“神州有邱炯炯那样的英雄，酆州也不乏冷渊这样的勇士。”云雁感慨之后发出询问：“此术威力如何？北斗天罡阵是否能够抵御？”
“此术已脱离魔道范围，是凝聚所有精魄，对自然火源力的献祭。”顾擎苍皱眉：“这不像面对万鬼夜行，我们缺乏对它天然的克制力。”
徐泽龙接话：“只要是稍微带点热量的东西，都会被冷渊吸附过去，连我们御神的火焰，也受到剧烈影响，变成了现在这样。”
“要躲避开这个大招，看来只能离它远远的。”暮沉风道：“但冷渊很清楚，在万鬼包围中的北斗天罡阵，无论如何也不能移动。”
“嗯，只要我们现在撤离，就一点事都不会有。”顾擎苍点头：“可偏偏这是不可能的。”
“冷渊燃烧元神，便是看准了北斗天罡阵，这个无法移动的靶子。”云雁咬牙：“而我们可以做的，只能用尽全部力量抵御。”
顾擎苍长叹：“那么……就有劳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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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持剑顿时全神贯注，将原先锋锐的攻势收敛，各自运用出结界，建立牢固的守御。虽然大家有条不紊地伫立在原地，默默地调动真气，踩踏阵位，但接下来要面对的冲击，没有人心里有底。
在一片安静里，魔皇的爱宠小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喂喂！你们谁把我也保护下啊！冷渊那个家伙要自杀，也不要连累我啊！”
“救命！我会被烧死的！”小乖用脖颈抱住自己的脑袋，眼泪刷拉拉的流着，呈喷泉状飙飞。
几位持剑自然不理睬它，只有云雁犹豫片刻，把地境结界稍稍拉出一条缝隙，将它圆滚滚的身躯拽到旁边。
“你……”凛紫只轻微地流露出抗拒，便默不作声。
“你也知道，在酆州时三三念曾几番相助于我。”云雁道：“一头宠物而已，放心，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我就知道，云雁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小乖的女人头伸出舌头去舔她脸颊。
“要不要我给你歌舞一曲？”男人头扭着脖颈，脸上笑开了花：“这是我们魔族着名的迎宾节目，叫阿撒阿萨嘿，陛下平时最喜欢听我唱这首曲了。”
说罢他扯开破锣嗓子高喊：“朋友啊！阿撒阿萨嘿！你来自夜枭墓园，还是来自死魂森林间……”
云雁别过脸躲开女人头，又对男人头瞪眼：“免了，业火燎原烧过来后，我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现在高兴还早了点。”
在嘈杂声中，小孩头很冷静地平视前方，提醒他们：“都别吵！火神出现了！”
男人头和女人头得到了云雁的庇护，立刻精神百倍，伸长脖子好像兴致勃勃欣赏奇观的游客，朝冷渊方向望去。
“刑天长老站起来了，他越长越高，就快冲破天了。”女人头兴奋的尖叫：“妈呀，当真好像天神降临人间！”
男人头绘声绘色地做现场旁白：“天空一声巨响，死鬼冷渊闪亮登场，威力震撼四方，魔族人族都得挨他的枪。”
云雁满头黑线，正要出声制止小乖过于兴奋，却听女人头又开始喊：“但见风雷阵阵，有一曼妙女子从天而降，满头赤红卷发手持三叉戟，伸出蛇尾狠狠一扫，把刚刚诞生的火神给踹回原形……”
“曼妙的卷发蛇尾女子？”男人头张口结舌，瞪向女人头。
女人头呆呆地点了点，回神过来面朝天空，又撕心裂肺地尖叫：“那不是陛下吗？陛下啊！危险！”
“是魔皇。”暮沉风这时也发出呼声：“没想到不靠谱的她竟威力如斯，强行把冷渊的自爆元神给制止了。”
“还没有。”顾擎苍目光炯炯地注视前方，看着火焰重新燃烧起来，朝三三念升腾卷起，他的眉头皱成一团，显然在犹豫着什么。
“你想要做什么，就去做吧。”冲虚在他手底，突然长叹一声。
“抱歉。”顾擎苍短促应和后，突然侧身朝空中一翻，化为威风凛凛的巨大黄龙，仰天发出悠长的龙吟，风驰电擎朝火焰中的魔皇冲去。
“呜呜呜……关键时刻，陛下她做了百万年的梦成真了！”见此情景，小乖的三个脑袋抱头痛哭。
云雁见顾擎苍终于难忘旧情，闯入业火里搭救三三念，也满怀感慨，禁不住问：“她做的什么梦？”
女人头泣不成声：“像当年在罗刹海边时一样，黄帝回到了她身边，一切宛如初见。他们相依相偎，忘却了世间的烦恼忧愁。”
……
“轰！”
顾擎苍的龙尾接着三三念的攻势，奋力地扫向冉冉升起的巨型火神，把冷渊刚刚拧出的虚幻形态，再度压制回他的体内。
“擎苍……”三三念被他的龙爪握住飞升，靓丽的脸庞上泪珠洒落，随着风荡成一条银线：“你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她伸展雪白臂膀抱住龙身，细细抚摸每一片鳞甲：“不是梦，我终于不是在梦中！啊哈哈哈哈！”
“别乱掐，你摸到我的逆鳞了。”顾擎苍打了个巨大的喷嚏，翻身在云端一滚，就要把她甩下龙身：“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淌这片浑水。”
“不行，冷渊的业火燎原还在释放。”三三念用力抱住他的犄角：“我不能让他自爆元神，那些魔尊长老只知道躲在阵后，他是能够支撑局势，为数不多的人了。”
“哼，支撑你的局势，就是要搅乱我的局势。”顾擎苍愠怒道：“冷渊还修炼了此等大招，我必须将他立刻诛灭，才能免除后患。”
“不要杀他。”三三念苦着脸恳求：“我答应你，把他救下后就强行捆起来带回酆州去，不参加钧天大战了。”
顾擎苍俯视着陷入狂躁的冷渊，摇摆硕大龙头：“现在你是压制不住他的。”
“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吗？”三三念大急：“从前不听我的解释，现在也不听我的求恳……我们一定要做对头吗！”
“嚎嚎！”
冷渊在两人的争执中，重新燃烧起元神之火，整个身体膨胀起来。那杀气腾腾金红四射的火神，又一次凝聚出巨大身形，热力流窜在风中，发出尖啸。
“要制止业火燎原，就只能在他自尽前，抢先诛灭！”顾擎苍盘踞起龙身，调用出恢弘的火源力，朝冷渊劈头盖脸地砸下。
三三念是非常了解他的人，知道这条龙现在豁出去了，要用自身的源力，将冷渊的业火尽数吞噬。
“不……你不能这么做，如果出了岔子，你会被火源力撑爆，灰飞烟灭的！”蛇尾女子高声尖叫，拼命地捶打龙身。
可黄龙不为之所动，继续朝下喷吐火焰。
三三念悲鸣一声，身形骤然长高，变成与黄龙对等的体型，举起三叉戟朝他奋力刺去：“快住手！否则我们就来战……”
“为了刑天长老，你要和我生死相搏？”顾擎苍微微眯起双目，咆哮一声，朝她伸展开锋锐的龙爪：“那么来吧，魔皇陛下。”
此时，看见空中龙蛇相斗的云雁，抽了口凉气，转头注视小乖：“说好的相依相偎呢？”
小乖颓然道：“变成了相爱相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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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顶端，魔皇与黄帝的庞大身体塞满了云层。两人原本是妖族，在最激烈的战斗中，都本能地化为了原型，以锋锐的爪牙与力量相互碰撞，溅射出漫天火星。
在他们下方不远处，冷渊喘息着再次燃烧起火神之力，身形节节拔高，炙热的岩浆从他身上滚落，火红的巨人影子，从刑天长老的后背上窜出，越来越清晰。
再下面一点的距离，万鬼夜行几乎停滞了动作，从黑雾里逃出数不清的魔族，争先恐后躲避将要袭来的恐怖业火。
他们对面的北斗天罡阵里，持剑们纷纷凝神聚气，沉默着缔结屏障，等候与冷渊的大招碰撞。
而云中与地面观战的人们，都纷纷朝外撤离出一个大圈，遥遥站在冷渊可能波及的范围外，屏息关注着高空的情形。
“快走快走！别站那么近！”论剑山的阵地中，萧清宇几乎在竭力咆哮，用剑虚晃出浩大光影，将能触及的人纷纷逼退：“业火燎原可不是闹着玩的！”
“天上的魔族有万鬼夜行的保护，持剑有北斗天罡阵的防御。”清虚则对问道坛的弟子们大喊：“而咱们这里什么都没有，情况相当危险！”
“上面驾云看戏那些人，统统给我落地！落地！”萧清宇配合着他疏散修士，情绪十分激动。
见两人忙的满头大汗，鹭过在远处瞥了下嘴角，小声嘀咕：“至于吗？冷渊在天台上距离那么远，业火可能砸到这里？”
“无论怎么说，这个时候小心点为妙。”木越西拉着她就要开溜。
“或许那燎原火根本释放不出来。”鹭过甩脱他的手，指向苍穹顶端的大龙和蛇女：“黄帝和魔皇虽然在搏斗，但也竭尽全力，阻止着冷渊继续自爆。”
木越西仰头看着，在龙蛇重压下的火神巨人，有些同情道：“这冷渊也惨得很，想要玩个自杀，却如此艰难。”
梅成功在不远处，用结界护着吴恋水与郭小冬等人，眼睛一眨不眨关注着高空情形，忍不住惊喜出声：“好极了！黄帝的天境源力实在高强，将燎原业火在逐渐分解，吞噬。”
鹭过跺脚：“要不是魔皇捣乱，他早成功诛杀冷渊了！”
“黄帝既然能在魔皇的干扰下镇住场子，冷渊迟早力竭……”木越西刚做出评论，突然嘴张开老大，眼珠鼓了出来：“你们看，从万鬼夜行里窜出了一大片魔族，直扑黄帝而去！”
“不是魔族，是夜逝水的部众！”鹭过取出个有望远放大功能的法器，贴在额头上观察片刻，连声大叫：“糟了糟了！竟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梅成功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环视周围的人们：“你们说，夜逝水这是要唱哪出？”
“那人唯恐天下不乱，大概是要相助冷渊，释放无差别攻击的大招。”鹭过的声音发颤。
梅成功和木越西对视一眼，卷起激烈真气护住众人，骇然惊呼：“快跑！业火就要降临了！”
“嚎嚎……”
愤怒的火神历经了几次诞生，才顺利站起在天幕中，它从冷渊的神魂火焰里飞起，扭动山一样的躯体，伸展开硕大的手臂。
巨人浑身都包裹着烈焰，连两个眼洞，也好似燃烧的太阳，金红得刺眼。只要它触及的地域，都凭空地铺开了火海，不仅如此，它双臂挥动中，还排出巨大的热浪，朝高空与地面席卷。
“咻咻！”
一连串炙热的火雨弹，密集地砸到鹭过不远处，将土地骤然蒸干龟裂。在那些宽阔的岩缝里，被业火吸引住的火源力纷纷上扬，呼呼地在四周展开了无数道火墙。
“当真能攻击这么远啊……”鹭过刚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被木越西打横抱起，撒开脚丫就跑。
在他们身后，纵横的火墙好像长了眼睛一样，对着四散开来的修士们穷追不舍。
有些不走运的人，一旦接触到那疯狂的业火，立刻被溶解成了金红色的蜡像，全身滴落熔岩。但这种状况持续不了多久，他们就被完全蒸干，化为了灰烬被业火卷起，随风飘扬。
见到四周的惨状，鹭过坐在木越西臂弯里，早已吓得花容失色，颤声大叫：“竟然这么强？连神魂也会被烧成灰烬！”
“云雁他们呢？”她稍稍进入了安全范围后，立刻担忧地仰望高空：“北斗天罡阵里的人，不知现在怎样了！”
然而业火燎原后，空气里尽是火光与烟尘，再也没有人能看清，高空天台上的情形。
……
……
天台之上。
持剑们身上原本的七彩之色，现在变成了统一的金红，他们四周竖立着各种形态的火焰。有的如咆哮的火虎，有的是尖啸的火凤，火龙，更有无数扭曲的光团火弹，不断地砸向每一条星路。
“啊……”
混乱之中，响起了金灵儿低低的惊呼，使众人心中一凛。
灵儿身边的守护星路，原本已经熄灭，失去了大部分的守御力，看来在瑶光位的人，目前状况并不好。
“徐泽龙！”云雁顶着密集的火烟，学顾擎苍用自身的天境火源力，缓慢地吸收压制袭来的业火，口中发出急急呼唤：“你还活着吗？”
“一时半会不得死。”徐泽龙剧烈咳嗽着回答：“可是灵儿她撑不住了！”
“现在撑不住也没辙。”蓝犽焦虑道：“万鬼夜行不结束，我们便不能移位。”
他咬牙：“要休息的话，只有等死了以后。”
“我明白的。”金灵儿虚弱地出声：“我不需要休息……我……我要战斗……”
她在说完“战斗”两个字后，从七剑印记的通道里，传来强烈的意念。好像有人努力捂住嘴，忍着不让剧烈痛苦释放。但这种忍耐终于爆炸开来，众人清楚的听见，瑶光星位发出了悠长悲哀的剑鸣。
“灵儿！”所有仙剑立刻感应到小妹的异状，齐齐呼唤出声。
瑶光剑……终于折损了吗！
这个念头好似来自冰川的寒意，从每个人心底释放，尽管四周遍布烈焰，凉凉透顶的刺痛，依然那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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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儿！徐泽龙！”
云雁在短暂的震惊后，终于醒悟了过来，发出大叫不顾一切地冲进业火中，朝瑶光星位奔去。
灵儿如果折损掉，徐泽龙的御神状态将强行收敛，根本无法再站立在天台。两人立刻就会被业火与魔气吞噬，这让她如何不着急。
“云雁！”冲虚在唤她两句，得不到反应后，又加重了语气释放威严：“紫姬！这个时候，你不能擅自离开天璇星位，快回来！”
一股憋闷到想放声大叫的情绪，此刻溢满云雁胸中，她本能地在冲虚的呼喊里顿了下脚步，又本能地继续朝瑶光星位冲去。
这个时候，突然理解到了，当时夜逝水叙述往事时的悲哀。
重要的人就要快逝去，却不能去救，甚至连看一眼也不能……
“别过来！”一片金红中，燃烧成火人的徐泽龙突然出现，挥动金光闪闪的巨剑，做出抵挡姿势拦住云雁去路。
云雁看着身形随着烈焰飘动的他，倒吸一口凉气：“你……变得如此高大了……”
“是御神二重。”凛紫轻声对她说话：“金帝目前没事了。”
“目前？”云雁皱眉：“灵儿方才明明发出了断剑时候的悲鸣，怎么徐泽龙反而突破到了御神二重的境界！”
凛紫好一会儿才艰难应答：“一切都晚了，你不要太伤心。”
“什么意思！”云雁几乎要失控，浓重的恐惧感将她的心揪了起来。
“金帝刚刚献祭了他的魂魄，融进灵儿的剑魄，作为支撑。”凛紫道：“所以不仅能让瑶光不灭，也能增加威力，顺利御神二重。”
他幽幽叹道：“这需要顶级高手之力，和对铸剑知识有深刻了解的人，才能够做到，而金帝正是这样一位炼器大宗师。”
“献祭……”云雁手中无力垂下剑锋，呆呆地注视眼前的徐泽龙：“是真的吗？”
“现在我就是她，她就是我。”金红光耀的徐泽龙，在灿烂的辉煌下，让人难以辨识面容，只能看见他的金发随着外焰猎猎飞扬。
“我们要同生共死。”他隐隐做出一个抚剑的动作，用飘渺的声音对云雁笑道：“你已无法阻拦，回去天璇星位吧。”
“同生……共死……”云雁克制不了内心的悲哀，对他发出大吼：“灵儿绝不愿意你随她一起死！”
“她已失去灵智，不会再有意识了。”徐泽龙深深吸了口气，悲到极致的他，反而古怪的平静：“但她留给我的最后意念，便是要继续战斗。”
“为了让她不折断，也为了满足她的心愿，我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那巨大的金人缓缓开口，温和地对云雁道：“对不起啊，这么多年来，好像老让你为我操心，现在也是这样。”
“徐泽龙！你这个……！”云雁激动悲哀之下，高高扬起凛紫巨大的剑身，做出个朝他狠劈的动作。但呵斥过后，聚力完满后，她又无力地垂下剑锋，反身迅速跑远。
真气在她身侧荡漾出浩大的漩涡，泪水在烈焰里被蒸干，心中绞痛无比。
周晴死了，阿月死了，灵儿死了，现在连徐泽龙也要……
该死的钧天大战！多么想结束这一切！
夜逝水的梦想，说不定没有错！如果没有钧天大战，没有仙魔之争就好了！
不再有人为此奉献生命，不再有这么多血泪和伤痛！
“啊！”
悲哀渗透进神魂后，云雁的双目再度变得赤红。浑身剧烈颤抖着，在踏入天璇星位的时候，重重踉跄了几步。她的皮肤上重新开始包裹银色鳞片，十指也缓缓伸展出尖锐的指甲，溢出黑红气流。
“疯魔化！”暮沉风惊骇地发出喊叫：“如果来自她神魂的煞气侵入北斗天罡阵，咱们会内外受敌，难以想象后果！”
“如果不得已……只好……”萧逸尘握紧天权剑，朝云雁的位置跨出两步。
“你们休想！”南宫雅尔横出天玑剑，挡在蓝帝与青帝面前，凤目含威。
凌霄在她手底放声大叫：“冲虚呢？冲虚呢！快来阻止这一切啊！”
“黄帝被夜逝水率众群殴，玄黄不得不前往援助。”蓝犽与凌霄现在剑身相抵，烦恼地晃动着。
凌霄发出铿锵一声，竭力克制威能不去和他大对撞：“快想想办法啊！”
“你有办法？”蓝犽的蓝宝石闪耀光芒，嘀咕道：“我也没有办法。”
……
“叮叮……铿……”
这是什么声音？好像清泉流动掠入神魂，那么熟悉，那么温柔……
是阿水在弹奏清心静气曲，还是阿月的夜雨沧海文学网？
云雁从混乱中回神过来，眼底出现了两把仙剑的剑锋，正直指自己的剑府，那是玉衡和天权剑。而凛紫和凌霄则奋力地格挡着他们，牢牢地护住自己，四剑相抵之下，激光映照出一片雪亮。
对了……刚才自己激动之下，估计又再次入魔。
暮沉风和萧逸尘，肯定会不得已想要下杀手，而南宫和凛紫，却绝对不允许他们行动。
云雁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既残留着友人离去的伤痛，又带着浓重的愧疚。
难以克制情绪的自己，竟成了北斗天罡阵里，最不安定的那个因素。
不能这样……大家努力的，为之决然赴死的一切，不正是要守御这道天门吗？
为什么会对一直以来的信念，产生了动摇。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会被恶煞之力控制……太软弱了啊！
“你醒了。”夙筱立在不远处，手指划过箜篌琴弦，微微额首：“抱歉，我刚才读取了你心底的音境记忆，模仿了怜生月姐弟的琴谱。”
原来是这样。
云雁感激地望着绿姬，虽然与她不是至交，她却知晓，用那两个人的乐曲，一定能唤醒自己混乱的意识。
“好了！云雁都醒了，还不快撤剑！”凌霄哇哇地对暮沉风和萧逸尘大叫。
“不会对你说抱歉。”暮沉风凝视云雁：“如果你难以控制体内煞气的话，我会再来一次。”
萧逸尘撤开剑锋，严肃道：“这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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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时自己满口胡掐的不一样，萧逸尘这句“为了天下苍生”，大概是在说他的心底话。
云雁渐渐克制住情绪，倒对他和暮沉风的做法没有怨念。如果易位相处，自己恐怕也能举起剑来，除掉北斗天罡阵里的不安因素。
如果当真入魔，失去了自控能力，不如死在他们剑下好……
此刻云雁的心底一片灰暗，充满着沮丧与失落。天空依然在燃烧，魔族依然在喧嚣，她突然升腾起极强烈的愿望。
结束这一切就好了。
不想再听刀剑鸣叫，不想再听人们惊恐的呼喊，魂魄幽怨的哀唱。
如果有力量撕裂阴霾，回到神州那片阳光下，就好了……
她翻来覆去，只有这一个念头。因为悲伤，溢出的真气规模越来越庞大，在四面八方卷起飓风，几乎再难看清紫焰里的女子影像。
在她身后，缩成一团很久的小乖，三个脑袋开始窃窃私语。
“云雁的状态，可以用心如死灰来形容。”女人头十分怜悯道。
“就像当初陛下穿越死海去找顾擎苍，被他一口龙息喷出洞府时一样。”男人头啧啧叹息。
“这个时候别乱说话。”小孩头很紧张：“像那种高阶剑修，通常不大会流露激烈情绪，可一旦爆发了，就……”
其余两个头齐声问：“就怎么样？”
“疯狂，不顾一切的疯狂。”小孩头低声道：“而这种状态陛下评价过，最怕的不是失心疯，而是战意燃烧起来，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冲动。”
“这时候的剑修虽然也是疯了，但神智清醒，头脑冷静，剑随意动之间，能爆发出巅峰力量。”他注视云雁背影点了点头：“你们瞧，她刚才的疯魔外化已消失，正在冷冻下来。”
其余两个头齐声再问：“然后呢？”
“然后就进入那种内化疯的剑境。”小孩头神秘道：“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杀伤力，会激发而出。”
女人头怔怔道：“也就是说，整个人都在燃烧，心却如寒冰一样坚硬？”
“大概差不多……”小孩头想了想，有些不耐烦:“我又不是剑修，怎知其中具体奥妙？去去去！”
……
……
北斗天罡阵的前方，冷渊自爆元神召唤出的火焰巨人，正抡起手臂，对天空地面无差别地进行攻击。烈焰火海一波波袭向剑阵，也扩散进入万鬼夜行。
与此同时，漫天火雨轰然砸向地面，搅得人族魔族都一团混乱，在广阔的黑土平原上四散逃亡。
而在火神脖颈周围的云中，三三念却不再和顾擎苍缠斗，反而手持三叉戟，拼命地拦截蜂拥而来的夜影卫与斗罗甲士。但夜逝水的部众，显然对她兴趣缺缺，不约而同地朝着大黄龙集中攻击，兵刃交接龙鳞的脆响，不断响起在燃烧的火海中。
但他们这样的袭击，也等于一个自杀式。
冷渊的火神敌我不分，只要靠近而来的任何物体，都会被它劈头盖脸吐过去一口烈焰。夜逝水的部众虽多，但没有一人能与顾擎苍比肩。黄龙与魔皇都能在火神攻势里支撑，可袭击者的队伍，却一批接一批灰飞烟灭。
可这场顽强的自杀式冲击，似乎没有尽头。夜影卫借着斗罗甲士强壮的身体为盾，趁着火神出招的间隙，潮水一样地攻击着黄龙。
于是火神身体周围，好像铺设开了行星轨道，人们一边高喊着厮杀，一边绕着巨人盘旋飞行，形成硕大一个椭圆光环。光环的主体，自然是顾擎苍庞大的龙身，排开滚滚云雾，愤怒的龙吟响彻天地。
他虽然强大，但难以抵挡数量众多的敌手，现在已满身伤痕，动作渐渐缓慢下来。
三三念被他盘踞着身子挡在背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高声大叫：“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快走！堵在这里做什么，回你的天枢星位上去啊！”
“我必须制止冷渊的祭礼。”大黄龙沉声应答：“持剑之中，也只有我能够驱动压制他的天境火源力……”
他深深吸了口气，挥爪荡开一群夜影卫，又蹬飞了几只斗罗甲士，昂首凝空片刻，将澎湃的火源力，再度朝冷渊方向吞吐。
“回去北斗天罡阵，也只能将压力带给大家。”那黄龙顿了一顿：“这场仗很长，过度消耗的问题，已开始引发了。”
三三念捶打他的龙身，几乎要哭了：“可是你呢？不要以为你个子大，你的威能也在迅速消耗啊！”
见顾擎苍岿然不动，魔皇转悲为怒，恶狠狠地握紧三叉戟，环伺四周扑来的敌众：“我就知道，夜逝水一直按兵不动，正是在等我们双方力气衰竭之时捡便宜。”
顾擎苍缓缓摇头：“我倒觉得他这番袭击，或许有其他目的。”
“还能有什么目的？”三三念冷哼：“先杀了你这个持剑之首，再进攻北斗天罡阵，接着转手回击，将我酆州残部屠戮殆尽。”
魔皇紧咬银牙：“这样钧天大战无论哪一方获胜，都其实是输家，天下最大的力量，就是他夜逝水了。”
顾擎苍长啸一声，甩尾横扫开十来名夜影卫：“他不会得逞的。”
“但在之前，冷渊的火神必须先消灭！”他高高弓起龙身，凝聚踢被所有天境源力，形成一个庞大的火焰光罩，将火神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那巨人自诞生时就屡屡受挫，现在全身被捆缚，自然暴躁不已。但见它手足并用，疯狂的踩踏拉扯，顾擎苍的源力罩立刻迸射出细密的电光，摇晃着就要被冲破。
“玄黄……”黄龙在敌人的围攻下，喃喃发出低吟：“来助我。”
他额间的天枢印记变得灿烂无比，身子外围也释放出浓烈金褐色，体型好像吹气一样膨胀。
“御神二重的巅峰境……”三三念呆呆地仰视巨龙，突然猛扑上去，掰着他头上犄角：“给我停下！你再往上催动御神之力，就要抵达三重了啊！”
“放心。”顾擎苍扭转龙头，眼底闪现出几分温柔之色：“我会到此为止的，威能都在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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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黄龙与魔皇对答之间，迎面飕飕飞来一柄锋锐的金褐色巨剑，光华闪耀间，传出冲虚怒气冲冲的呵斥：“放心个屁！若非三三念打断，你刚才一只爪子已踏入了三重境了！”
“哐！”
天枢剑迅速迫近后，毫不留情地横扫过去，把龙头上的眼皮一角，揍出了一个肿包。这剑击力气甚大，顾擎苍立刻闷哼一声，用爪子捂紧了眼睛。
“他都老大不小了，你不要像以前那样，一言不合就开揍啊！”三三念心疼去揉龙眼，对冲虚高声抱怨。
“我不仅打他，还要打你。”天枢剑尖横向她：“若不是刚才你跳出来阻拦，冷渊的献祭火神怎么可能出现！”
“事已至此，先把火神镇压了再说。”顾擎苍翻身一晃，搅动乱云后，恢复到威风凛凛的男子身形，一把握住正跳脚的仙剑，开始调集更多的火源力。
他原本因伤动作阻滞，在得了天枢剑之后，竟渐渐在御神二重里，恢复了大半精神。困住冷渊的巨型光罩，也从暗淡变为明亮，不断朝下释放重压，使那火神以缓慢的速度，逐渐缩小。
“要成功了！”三三念重重呼出一口气，欢欣鼓舞的抢在顾擎苍前方，为他格挡下好几批的夜影卫。
“多谢。”黄帝一边运功，一边看着为他护法的魔皇，情绪复杂：“等混乱平复后，你速速返回酆州，不要留在这里了。”
“不行，我要守着你。”魔皇在三叉戟的赤炎里，对他嫣然一笑。
“还是那副古灵精怪的倔脾气……”顾擎苍叹息一声，突然瞳孔骤然放大，直勾勾地盯着三三念身后。
魔皇还没来得及有反应，便看见他突然抽剑收敛了源力，目露凶光朝自己递过来奋力一击。
“你……”三三念在巨大的惊异后，泛起了巨大的悲哀。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她连半分想要躲避格挡的意识也没有，只呆呆站立着，眼泪缓缓流下来。
“既然还是不容我，那你就杀了我吧！”魔皇伸展开手臂，尖声大叫着迎着天枢剑扑上去。
“走开。”顾擎苍低沉地呵斥一声，左臂扯住她朝外一抛，右臂挥出八道连斩剑气，向前铺开电闪雷鸣。
只听轰然一声闷响，连斩剑气结束的瞬间，他好像被一根钉子钉在原地，垂首握剑，血光从胸膛里溅射而出。
三三念脸色煞白地回望到这一幕，在高声惊呼后，看见黑雾之中，显露出一个斗罗甲士高大的身影，顿时两眼迸射出赤红光线：“夜逝水！”
“你敢伤他！你敢伤他！”魔皇勃然大怒，高举三叉戟朝那甲士扑去，连番冲刺，泪眼婆娑。
夜逝水全身的盔甲被她砍得隆隆作响，却只用黑洞洞的眼眶，注视顾擎苍，缓缓从胸腔里发出声音：“顾大哥，还记得以前切磋时，你教过我。”
“只要出剑，便要心无旁骛，高手之间的过招，决定胜负的往往是一个定位，一个细节。”他的声音是那种不带感情的金属味道：“可是今日，你终于败在我手下。”
“原因么……”他指向三三念：“竟然是你所厌恶的魔族之皇。”
“你小子是故意的！”三三念气打不到一处来：“故意在后方偷袭于我，算准了擎苍要出手相救，就只能是这个定位，这个方向！”
她用三叉戟猛戳斗罗甲士：“不要脸！不要脸！还在谈论什么剑道，这明明就是仔细策划过后的阴谋！”
“战斗这个东西，只要能取得胜利，谁会计较什么阴谋。”夜逝水凉凉道：“说得好像魔皇你很正直良善一样。”
“人们就喜欢在处于劣势时，站在道德制高点，用软弱无能的抨击来斥责对手。”他冷笑：“可是却忘记了，他们也会千算万算，私下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念头。”
“我赢了，你们输了。说再多，也只能是一个简单的结果而已。”夜逝水伸展手臂，格挡开对他刺击的三三念，解放后的永安剑，在他四方密布上透明花朵组成的结界。
“伤了我一点皮肉……”顾擎苍撑着剑站直了身体，笑了笑：“你就生出了如此狂妄的幻想。”
“你赢了？”他对那机甲爆发出怒喝：“还差得远！瞧瞧你变成了什么德行，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我自然是知道的。”夜逝水抬手朝胸前一叩，从那堆玄甲中，取出了一个漆黑的小盒子，掠过众人朝下方急坠而去。
“他在做什么？”三三念怔住片刻，举起三叉戟追踪而上：“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是什么好事，得立刻阻止他。”
“不靠谱的你，难得说一句靠谱的话。”顾擎苍艰难地应和一声，拖着一身血迹，也跟随他们朝下方而去。
却见离冷渊的火神只有几丈之远的云层中，夜逝水一手高举黑匣，一手平伸掌心，稳稳站立着平静道：“奉劝一句，不要过来。”
“谁会听你的。”三三念冷笑一声，刚要上前，却见他那个黑匣里滚涌出丝丝白雾，渐渐变得灰暗浑浊，里面无数个人面哀嚎着浮现其中。
“大司祭！”她惊讶地看着最清晰的那两个面孔，径直后退几步，拦在顾擎苍前方：“他说的对，你万万不能过去！”
“大司祭……还有他保存的三界煞气……”冲虚在顾擎苍手中喃喃出声：“果然那人的魂魄，被夜逝水偷走藏匿起来。”
“他现在对着冷渊放出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顾擎苍捂着胸口的创伤，皱紧眉头疑惑万分。
“喂食。”夜逝水简短地回答，敲击着黑匣，仰面对着苍穹长吁一口气：“还差一点儿，就可以对你说再见了。”
“喂食？”三三念大骇：“他在养什么？”
“大概是零。”身后传来女子幽幽的声音，这答案让众人的心猛烈地抽动起来，不约而同回望过去。
只见云雁站在紫焰之中，轻盈地走近，抬眼望向那斗罗甲士：“夜逝水，你是在养终结零，想要吞噬这个世界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要养终结零，需要特异的能量，最好的材质，自然是顶级高手的魂魄。”夜逝水倒是毫不否认，平静地对云雁道：“然而这种材质，只有在钧天大战里，从疲惫伤残的双方阵营里获取。”
“我还得感谢你和君莫愁，帮我杀掉了大司祭。”他从机甲里发出声音，似笑非笑：“这个人害了安安，原本就是我的死敌。但要在刚才的万世不竭中，寻到他们的本尊并铲除，实在是件耗时耗力的事。”
“终结零要诞生条件苛刻。”他爱惜地拍拍黑匣：“这小家伙好像永远也喂不饱，不知浪费了我多少珍稀材料。”
“而现在，有了大司祭的灵气做主魂，再收获一些强大的力量，比如这个正在自燃的冷渊。”他指向火神巨人，轻松道：“终结零就要现世了。”
“你做梦！”顾擎苍愤然大喝：“养出这样一个东西来，摧毁整个世界，这样的事我不会让它发生！”
“哈哈哈。”夜逝水仰头笑道：“知道吗？原本我以为自己也是在做梦，因为终结零从未在历史上出现过。”
他的笑声中满是讥讽：“但多亏了你们这些为了天下苍生，正气浩然的修士，我这个梦才逐步成型。”
见众人陷入沉默，流露疑惑，他又发出轻笑：“守御神州，愿意付出生命燃烧灵魂的你们，可能不会知道，引起亚体零变异、升级的，究竟是什么力量最重要。”
云雁忍不住了，问道：“是什么？”
“是对它致命的打击，反复的蹂躏。”夜逝水把头转向她：“你来自地球，应该知道有个术语，叫做抗体。”
云雁突然记起，因为异界时空错位的原因，零这个东西其实是无敌的。就算把它彻底除灭，也只是引发天魔界裂开间隙，将它吸回零度深渊。
她心中骤然一紧，似乎有些明悟，开口道：“也就是说，这个怪物在一次次的被毁灭边缘，悄悄壮大了自己的能量。”
“不错。”夜逝水竖起了三根钢铁手指：“零自从诞生以来，被你等反复追杀，落下了一身伤痕。但这些伤痛，还不算它生出的最大抗体。”
“使得它变化最大的，有三次经历。”他弯下一根手指：“问道坛邱真人自爆元神，想要彻底铲除它。”
“天府掌院静虚将自己变为剧毒，主动饲喂它，想要破解之。”他弯下第二根手指。
接着他弯下第三根手指：“而对它的成长帮助最大的，却是闯入芥子城的天关峰司剑，白影衣。”
云雁皱眉：“可白影衣献出生命想要摧毁的，是你为斗罗甲士提供的能源场。”
“他并不知道，被静虚驱逐的零，伤痕累累，正躲在我的能源场底嘶嚎。”夜逝水笑：“那莽撞的剑修奋不顾身，潜入地底燃烧了整个空间，却让零在火焰里重生，在痛苦中获得了变异。”
听他说到这里，云雁等人面面相觑，情绪复杂。
想不到在修士们不顾一切的追击中，反而使大怪物彻底觉醒过来。之所以变成了这样，与大家对零的知识匮乏有关，实属意料之外，也相当无奈。
感受到众人的沮丧，夜逝水再度发出得意的轻笑：“多亏了这些神州勇士，前仆后继地奋勇献身，毁灭世界的终极力量，才能从地底深渊里苏醒。”
“再过一会儿，只要帮零收集完最后的进阶材料……”他对着苍穹上的天门，发出狂妄挑衅的大叫：“天道！你就无法在这世上为所欲为，冷眼旁观一代又一代的两界厮杀，血流成河！”
“你要终结自远古就遗留下的传统与仇恨……”顾擎苍望着近乎疯狂的夜逝水，发出幽幽叹息：“真是个宏大的理想。”
“难道有什么不对吗？”斗罗甲士抖动盔甲面朝他，深深的眼洞里迸射闪电形激光：“这个世界，不再作为天道的玩物存在，不再遵循它的规则，我要塑造的新世界，将给予人们绝对的自由！”
顾擎苍默了片刻：“代价呢？”
“这战场上的全体修士，还有神州十二国，帝释天八域，酆州二十八部，都要为了你的理想化为齑粉，被终结零吞噬。”他摇摇头：“抱歉，我实在难以接受。”
“这是裁决，是审判。”夜逝水有些激动，对前方众人伸展开手臂：“等零完成了终极转化，我会利用芥子空间，聚集所有部众之力，塑造出一个临时的收容地。”
“它会在零吞噬一切的时候，将我们保护起来。”那人握紧拳头，充满希冀：“等山河日月也消亡，世界化为一片虚空，我们再重返大陆，那时候，这片疆域就是我们新生的领地。”
“我早已邀请过你。”他指向云雁：“但被你拒绝了，所以不会有第二次。”
“但是魔皇和顾大哥，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就可以相助我前往新世界。”夜逝水朝顾擎苍走近两步，恳切道：“在废墟上重建的工作量巨大，我需要修为高强，敏捷聪慧的盟友……”
顾擎苍后退两步，远远避开他：“你为什么喜欢做一些，明知不可为的事？”
“我就知道。”夜逝水倒没有流露多少失望：“你永远这么冥顽不灵，好像一块石头，毫无通融的余地。”
“那是因为很久以前，我便对天地立誓。”顾擎苍的御神之焰微微跳动：“作为龙族最后的一人，需要坚守对祖先的承诺，永远守护这片土地。”
“多谢你邀请我去新世界。”他举起手中的天枢剑，平指向夜逝水：“现在你得到了答案，也知道我想做什么。”
夜逝水长叹一口气，语气十分萧索：“虽然身边围绕着许多身影，但你二人却是我为数不多，在心底具有好感的。”
“你的前世曾与我默契相惜，相助良多。”他望向云雁，又看着顾擎苍：“而大哥百万年来待我一片赤诚，很难相忘。”
“可这样的你们，都不肯赞同我，随我而去。”他发出苦笑：“到了最后，不得不生死相搏……真是寂寞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爬得越高，自然越是寂寞。”云雁冰冷地带出点讽刺，对夜逝水道：“而且阁下大概是这世上，脑洞最大的一位了，更是高处不胜寒。”
“早对你说过，疯狂的幻想，不一定无法实现。”夜逝水一点也不介意地笑，掂着手中的黑色魂匣：“我现在离成功只一步之遥，而你等在长时间厮杀后，力道早已衰竭，恐怕只能旁观，无能为力。”
“他说的不错啊……”一直眨巴着眼睛的三三念，冷不丁冒出话来，对云雁和顾擎苍道：“不仅北斗天罡阵里的诸位，现在十分吃力，连我们的万鬼夜行，也快要溃散了。”
顾擎苍瞪向她：“那么魔皇有何高见？”
“只能归附夜逝水大人了。”三三念哀怨地垂首：“终结零快要诞生，想要活着看到这场毁天灭地的盖世奇观，还需要他准备已久的结界空间，对我们进行保护。”
她一边说话，一边朝夜逝水走去，抛开手中的三叉戟，撩起长卷发妩媚笑道：“你答应我，捉住顾擎苍，让他与我在新世界里长相厮守，那么我都听你的，连魔皇做不做也无所谓。”
在她身后，云雁和顾擎苍对视一眼，暗叫不好。
依照三三念的个性，很有可能愿意随着夜逝水一起疯。而夜逝水那番对新世界的许诺，就像幻梦。最怕的是一件事：现在他正四处寻找，终结零最后的觉醒材质。
而魔皇这个逗比虽然不靠谱，却有着几百万年漫长的生命，不仅修为高强妖力充沛，还具备特异的辉夜体质。
一旦被夜逝水蒙蔽后，她可是比冷渊还要强的献祭材料！
“你回来！”
“魔皇陛下！”
想到这里，顾擎苍和云雁的冷汗直冒，齐齐对蛇尾魔女呼喊。她现在居然抛开了武器，只有一袭轻软的纱丽作为防御，面对夜逝水，简直像在火山上走钢丝的人。
“哈哈哈！”夜逝水在两人的惊呼中，开怀大笑地伸出手臂，朝魔皇揽去：“就知道陛下向来识时务，这样想最好，从今以后，你便是我最重要的一员心腹。”
三三念的媚眼中波光闪耀，柔柔地贴近他的盔甲，低声笑道：“被你的黑匣子吃掉的心腹，究竟有多少呀？”
夜逝水微微一怔，她突然将雪色手臂化为了数条白蟒，呼嗤嗤捆绑住那斗罗甲士。素手轻扬间，还将那些粗壮的灵压打了个大蝴蝶结。
“愣着做什么！”魔皇艰难地回头，对云雁和顾擎苍尖叫：“快杀了他抢走黑匣，妾身坚持不了多久！”
“哦，好！”云顾二人收起因惊讶张大的嘴，迅速反应过来，一左一右劈出律境剑域，吞吐浩大的天境源力。
“你这个恶妇！”夜逝水已勃然大怒，挥动小山一样的拳头，重重砸到三三念的胸腹上，又掐起她的手臂朝外一拉。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魔皇的左臂顿时断裂成了数条，裂口上飚出血柱，化为的白蟒也头重脚轻，变为碎片朝地面坠落。
“念念！”顾擎苍距离太远难以相救，情急伤痛之下，禁不住高呼出声。
“多久了……”三三念在血花中淌下眼泪，对他回眸凄然一笑：“我想听你这样叫我，做了几百万年的梦……真是好长好长的时间……”
她不知道哪里生出巨大的力量，娇呵一声凝聚真气，又将染血的断肢召回断臂上，滚成了一个血团，连尾巴也用上，紧紧地箍住夜逝水。
“擎苍！请再这样呼唤我！”魔皇在极度痛苦与极度喜悦中，扬起脖子嘶叫：“妾身死了都愿意！”
“那你就去死吧。”夜逝水气急败坏，不仅从斗罗躯壳上释放出数道光刃与毒液，同时祭出永安剑，用他深厚的剑术基础，一片片切割着三三念的蛇身。
“噗噗噗！”
在他锋锐狠辣的攻击下，三三念活像正被做成生鱼片，白皙的皮肤化为了飞雪，漫天洒落。更糟糕的是，失去了顾擎苍压制的火神，此时又一点点长高，恢复成巨大的模样。
于是三三念的残肢在如此热流中，从生鱼片变成了烤鱼片，还释放出浓郁的香味。
想不到用魔皇作为烹饪材料，居然能有如此绝妙的感受……长期沉迷研发菜式的云雁，在脑中糊里糊涂闪过一个念头。
“你干嘛！”痛哭流涕的三三念，对她大吼：“愣住做什么，快来帮手啊啊！”
云雁迅速回神，专心致志地寻找到斗罗甲士的弱点。她回忆当初在莫邪厅里，炼师们的动作程序，朝夜逝水的前胸和肋骨钢甲，连连急刺出九剑。
夜逝水的动作猛然停滞，显然没有料到，她对机甲的结构与炮制方法，竟有如此了解。他撤开对三三念的攻击，取出一个深色号角，扬脖朝天吹奏，发出隆隆如闷雷的鸣叫。
云雁知道这是呼唤部众集结的术法，大惊之下随手摸出青犀号角，也扬脖贯入真气。
只听雷鸣被兽吼顿时压制，天地间爆裂出噼噼啪啪散乱刺耳的音符，接着凄厉的大片惨叫，从夜影卫和万鬼夜行里发出，显然无数人已中招。
“呀啊？”被削得快成蛇骨架的三三念，终于难以支撑，软绵绵地耷拉下身子，从夜逝水身上滑落。
“这……是什么东西……”顾擎苍捂住身上的伤口，倒退喷出一口老血：“如此犀利的无差别攻击，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啊！”
“你……快停下！”夜逝水的状况也不妙，在云端踉跄两步后，咬牙切齿地举剑冲向云雁。
不解决这个大杀器，过不了片刻，所有人都无法动弹！
“不要得意，看招！”金光闪耀的斗罗甲士，发出大吼，驱动手中黑匣朝空中高高抛起。那原本只有巴掌大的物件，打开之后迎风而长，好像一幕巨型黑云，将云雁完全笼罩。
从黑匣的内部，汩汩吐出灵气激流，它们身上原本封印着金符，现在符箓依次脱落，虚空里浮现出成千上万的各类魂体。这些残魂在浓烟乱云里只剩头颅，却精神旺健，栩栩如生。
其中领头的魂魄，正是水月无心和镜中水月，他们已经变得毫无神智，但昔日的威力尚存。或许感觉到了，云雁就是害自己丧命的祸首，大司祭的眼眶中闪耀出金色火焰，化为流星直直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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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魔界的万鬼夜行，只是大魔道的名称，黑雾里的部众，其实是加持了攻击力量，冲击天界的活生生魔修。
但夜逝水黑匣子里释放出的，却是真正的上万魂魄，且个个生前修为不错，经过了他数次的挑选，才能用作终结零觉醒的材质。首当其中的魔族大司祭，携带着浓郁的三界煞气，对于仙剑而言，极不好应付。
云雁被黑匣区域笼罩，陷入了一片魑魅魍魉的哭号声中，原本不大够用的体力，现在消耗更为严重。四面八方形成的撕咬拖拽之力，好像来自黄泉的数万只手臂，要将她连人带剑摄入深渊。
感应到凛紫的状况也很艰难，她不得不踩踏云层朝下降落，试图脱离万魂的牵引。那汹涌的灵压化为的流星，暴风雨一样追着她行动，云雁拖拽着紫光，连连退却了千米之远，却不能摆脱身后的追击。
“师父掉下来了！”因此时火神造成的混乱消减，地面上的人们终于能看清空中情形，郭小冬抱着养魂石率先大喊起来。
“我们上！”张浮生带着一大群问道坛法修，洛熙和陆风行则与论剑山的剑修们一起，施展出各类剑术道法，在半空铺设开结界。
梅成功和七杀门的修士，则释放出星境剑气，好似万箭齐发，朝追赶云雁的恶魂一个个点杀。鹏圣和舍脂则率领妖族众，扬起翅膀盘旋到云雁周围，朝着大司祭的阴魂，劈头盖脸地袭上。
天空降落着流星火雨，地面则升腾起星芒万丈，钧天战场的半空流淌着结界灵压，光华四射，好像宇宙银河被搬迁而至。
“太壮观了。”石不言仰着脖子，张大了嘴看着战况，已找不出别的形容词。
“疑是银河落九天……”周晴在养魂石里咋舌：“大家都在玩命地援助师父，真让我感动。”
“啊！”郭小冬则被上空坠落的残片打中，愁眉苦脸总结：“神仙打架啊，我感觉整个战场都快炸了！”
而此时的云雁，重重地跌下了云端，好在有张浮生等人缔造的结界，将她稳稳的托住，好像一张硕大的救生网。
可黑匣里面盛放的，毕竟是快要成型的终结零，它不仅拥有天魔界的力量，主魄还是大司祭这样的顶级高手。于是在狂风席卷中，夹带着万魂的流星雨，毫不留情地洞穿了修士们的结界，将原本平滑的表面，撕裂成了渔网形。
竭尽全力释放真气的神州众，顿时无声无息的大片倒下。因为黑匣之力的腐蚀性魔气，通过摧毁结界，反噬到了他们的神魂中。那种感觉，好似锐利的万道钢针扎入肺腑，有的人甚至来不及吸气，便已昏厥过去。
剩下的人虽还能站立，可一个个的皮肤变得焦黑，溢出腐尸特有的腥臭，肉身正在迅速溃烂。只有张浮生等修为稍强的人，还能勉强继续战斗，咬牙维持着结界。
黑匣子散布出的魔气，这时已盘结成了粗壮的一条黑线，好像巨锤砸向地面，朝着修士们的头顶重击而下。
“完了！”郭小冬倒吸一口凉气，用手捂住眼睛，几乎要哭出声来：“这一棒槌砸下来，浮生哥他们就要成肉饼了！”
“撤！”梅成功则扯着嗓子对修士们大喊：“顶不住的，所有人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但这番警告无济于事，因为在黑匣阴影范围内的修士们，都发现无论怎么调用真气，都好像被瞬间吸走一般，根本无法动弹。
张浮生的脸庞，渐渐被阴影遮蔽，他扛着擀面杖侧身对洛熙笑了笑：“这样的死法，以前可曾想到？”
“没想到。”洛熙摇摇头，紧紧握剑也回了他一笑：“但谁都有那么一天，不是吗？”
“怕吗？”张浮生望向头顶砸落的灵气巨锤。
洛熙还是摇摇头：“能死在战场上，作为剑修，没有什么遗憾。”
说完之后，她不再言语，只仰头闭目，等待身体传来重压与剧痛。
“铿铿铿！”
一阵宏大的剑啸与碰撞声从天而降，就在离她头顶不远的数米处炸响。洛熙并没有迎来预料中的冲击，惊异地睁开双眼，却看见周身燃烧着紫焰的云雁，就挡在自己前方。
她手中横出天璇剑，吃力地摄出紫色光柱，摆出个倾斜凝固的姿态。在右方，徐泽龙手持瑶光剑，咬牙抵住天璇。在左侧，南宫雅尔则燃烧着天玑剑，碰触到瑶光身上。
暮沉风、萧逸尘、夙筱都齐齐出现，将手中仙剑互抵，合力缔造出一个宽阔的剑气平台，将黑匣之力截断在了半空。那灵气巨锤受此阻力，化为数道飓风四散开来，里面的魂魄们哭号得更加惨烈。
地面上的修士逃过一劫，不约而同对持剑们发出欢呼。
但持剑们个个神色严肃，来不及对欢呼回应，便接连二三腾空而起，集结成彩虹朝天门飞去。
“七剑全下来救人了，那北斗天罡阵怎么办？”石不言望天喃喃自语。
“刚才若没有他们相助，下面的修士都得死。”郭小冬皱眉：“他们的动作虽然快如闪电，但这一去一回之间，魔族肯定会发现破绽。”
“已经发现了。”周晴紧张道：“你们看，原本有溃散之势的万鬼夜行，又开始神气活现的发动进攻了！”
……
……
万鬼夜行的黑雾中。
苍正泰纵着花豹，在己方的部落旗帜下，得意洋洋朝前猛冲，他手持寒冰法杖，不断鼓励着周围的魔族：“七剑不知道脑子哪里出了问题，居然全部脱离了北斗天罡阵！”
一魔族长老哈哈大笑：“现在夜逝水也终于出动，在前方挡枪，趁这个机会攻下天门，咱们就为酆州立下大功！”
他笑了片刻，对苍正泰阿谀道：“这次窥见七剑的破绽，首功自然是正泰尊者你的，大司祭留下的空缺位，说不定……”
“正是正是！”另一长老连连点头：“刑魄长老死了，刑天长老自爆神魂，刑地长老和咱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先前那魔修满脸堆笑：“想来想去，正泰尊者才是下任大司祭最完美的人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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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冲虚如此自信，但在场众修都心知肚明。如果一人一剑，就能阻拦万鬼夜行守御天门，那么为何历代七剑，要在钧天大战里，如此耗时耗力地缔结北斗天罡阵。
但现在已无从知晓，她要与顾擎苍如何进行这个计划，因为冲虚的信息到此为止，天枢印记就像从交流通道里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动静传来。
右面是黑压压一片，难知数量的魔族，左面则是虎视眈眈的夜影卫，将正在施法的夜逝水团团围住，护在中央。眼看着冷渊的神魂，已从火神巨人里被提炼而出，大家再难顾及其他，纷纷举剑朝那斗罗甲士冲去。
持剑们都已疲惫不堪，没有北斗天罡阵的力量加持，仙剑的威能也降低了不少。在精力旺盛斗志昂扬的夜影卫阻拦下，还得不断破除一批又一批的斗罗甲士队列。
冲进敌阵三柱香时间后，又被夜逝水察觉，祭出了三千繁花的剑域，将持剑们隔离在数丈之外的距离。因牵挂顾擎苍在天门的情况，众人在围堵之中，都显得有些浮躁。而参加过钧天大战的夜逝水，却调兵遣将，应对得从容不迫。
唯一的好消息是，养成终结零是非常困难的事，即使寻到了优良材质，也需要一段时间供它吸纳消化。而在这段时间内，只要能抢到夜逝水身边，就还有反转的希望。
“没办法了。”徐泽龙双手拄剑柄，费力地喘息一口，环伺身边不断涌来的敌人，面朝云雁道：“只好用那个东西。”
暮沉风也赞同：“世间音攻流派原本稀少，也并不强力，所以修士们在研习对它的守御方面，经验非常浅。”
“吹响青犀号角，直击敌方神魂吧。”南宫雅尔面色严肃地点头。
云雁犹豫片刻，摸出号角：“可是这个东西不分敌我，吹响后虽能重创对手，也会让我们晕头转向。”
夙筱道：“我与蓝帝将缔结音境屏障，化解一部分音攻。”
“敌人没有准备，可我们有。”暮沉风道：“虽会自损威能，但这是能够靠近夜逝水的最快方法。”
“我始终在担忧黄帝。”夙筱轻声催促：“请紫姬速速施法吧。”
一想到在万鬼夜行中的顾擎苍，云雁不再犹豫。在暮沉风和夙筱布下音境守御后，便对着前方的夜影卫，呜呜地吹响了号角。
一波波刺痛随即袭入神魂之中，她强行忍耐住，目光不离敌阵。眼下是考验每个人修为根基的时候了，稳健的修士自然会坚持住，其他的人则不会有那么好运。
果然如暮沉风所言，极少接触到音攻的修士们，在暴戾的青犀吼叫声中，大部分变得脸色惨白，脚步虚浮。随着云雁一声声的冲击，他们接连二三丢盔弃甲，连喊叫也来不及，就坠下了云端。
这些坠落的修士，个个眼睛瞪得老大，里面血丝崩裂。好像吞下了异物在喉咙间，又无法吐出，神情痛苦至极。
相比下饺子一样从高空败退的敌人，众持剑的日子虽然也不好过，但都尚能支撑。夙筱因伤势太重，消耗过大，看起来情形最糟。萧逸尘等人却可以保持站位，甚至还能继续进攻。
见通往夜逝水的包围圈已被破开，云雁便急急收敛了青犀号角。如果继续吹一会，估计自己也要眼冒金星，耳不能听目不能视了。使用这个东西纯属无奈，虽能短时间地震慑敌阵，但并无太大的杀伤力。
能随着夜逝水进入钧天大战的修士，都有一定根基，就算现在坠云，在神魂里的干扰消失后，他们又会重新集结起来。
机会稍纵即逝，如果现在无法接近夜逝水，接下来又会面临重重包围。冲虚和顾擎苍正等待支援，片刻也耽误不得了。
众持剑都很清楚这个状况，非常默契地抢入敌阵，将剩下的夜影卫朝两边隔开，好像拨开水浪一样，朝中心的夜逝水奔去。
夜影卫们岂能罢休，喊打喊杀地用出各种术法，奋力朝持剑们拥挤过来。但没人有精力去管他们，大家的目标已锁定了夜逝水，还有他手中打开的黑匣。
“放开冷渊！”云雁冲在前方，每一剑摄出，就荡飞身边数人。她连点剑势，与三千繁花里的攻击相互撞击，一边对夜逝水发出高喝。
“来的倒比想象中快。”夜逝水冷哼一声，随手拎过来一名部下，将她放置于黑匣的阴影下方，捻起法诀凌空牵引出一团金光，打到那女修的身上。
只见那惊慌失措的女修短促地发出一声尖叫，便化为了个金灿灿的蜡像，被数万个饥饿的魂魄纠缠住，渐渐融化在汹涌的魔气之中。
“易铃师妹！”夜逝水旁侧的近卫里，有男修发出一声惊呼，使云雁等人微微怔住。
这个声音记得，正是叛离了神州，跟随夜逝水的天心峰少司剑：贺玉轩。而他呼喊的名字，是跟随他一起远走的师妹，那个女修易铃。
“轩儿？”萧逸尘长眉挑起，朝那男修方向高喊：“你都看见了吧！这就是夜逝水许诺的新世界，全是谎言！”
贺玉轩却来不及回应他，只越众而出，对夜逝水大叫：“你做了什么！你居然把师妹饲喂给了零，做它觉醒的材料！”
“你这个师妹么，显然喂不饱它。”夜逝水横了他一眼：“七剑追到这里来了，要靠它自然地消化冷渊，需要太长的时间，我只好加点作料进行催化。”
“啊……”
只听一声女人尖叫，从黑匣的阴影里传出，易铃紧闭双目，痛苦不堪的脸庞，已高高升起，在黑云里若隐若现。立刻有无数魂魄流着唾液逼近她，疯狂地啃咬起来。
“这……这是什么？”贺玉轩显然被惊呆了：“它们在吞食易师妹的魂魄！”
“零体内的这些魂魄，也分三六九等。”夜逝水不以为然：“在天魔力量的炼化下，它们必须要吞掉弱小的，才能够强大起来，继续存活下去。”
“然后零就可以得到最强大的魂魄能量。”他的金属声音冰冷，对贺玉轩道：“其实每一个世界的真谛都如此，丛林规则，适者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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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你当初说的不一样！”贺玉轩又惊又怒：“我们之所以跟随你，是要覆灭酆州，为正道规则而战斗！”
夜逝水垂首不语，显然懒得答话。他身后的一名近侍开口道：“为了新世界的诞生，原本就需要做点牺牲，你们这些新来的，看来还没有完全想明白。”
又一人道：“所以尊上都不让你们入住芥子城中心，免得浪费精神，成天解释太多。”
贺玉轩倒退几步：“我明白了……为什么唐天茜真人，还有凌秋荷等人，会接连二三的叛逃。”
“他们是目睹了你的所作所为，无法忍受，所以才要返回神州！”他激动不已，突然亮剑朝夜逝水的方向刺去：“你这种无情无义，残忍暴戾的人，绝非我要追随的对象！”
“可惜。”夜逝水摇摇头，高举起钢铁手臂，永安剑摄出数道剑光朝他卷去：“你这人还算能干，我原本不想你有这样的结局。”
“他要把贺玉轩也当饲料了！”徐泽龙见势不好，高声警报。
萧逸尘情急之下，已连人带剑冲了出去，青光灼灼之间，拦截他的夜影卫好像断潮一样高高掀起。只听“铿锵”一声，林月枫自带出意境剑域，把夜逝水的动作骤然凝固。
其余持剑纷纷冲上，紧咬牙关从四面举剑抵向夜逝水。而云雁更在七剑印记通道里，将破解斗罗甲士的关键方法，对大家急急传授。
虽然仙剑之力，对于非魔族以外的物种，没有那么大的威胁。但得到了破解斗罗甲士方法的众人，不再漫无头绪。他们个个出剑迅速，各色气流光芒，沿着夜逝水胸腔部位，划出了控制轨道。
“只要能破除外壳，我有办法将他从里面驱赶出来。”暮沉风摸出一个褐色药瓶，对云雁道：“还记得你让洛熙送回来的凌家修士吗？”
他很认真地解释：“我解析了他们的症状后，配置了这类解药，对甲士体内的溶液与机关，有着消减作用。”
“暮师兄你这个是新药，没有经过试验的吧？”徐泽龙冷不丁冒出一句。
云雁和他偷偷对视一眼，都不敢往下说。因为暮沉风研发出的新型药物，往往会引发难以预料的状况。比如把人变成个气球，膨胀到天空难以落地，又比如全身痒麻无比，或者不受控制的翩翩起舞……
反正这些年来，自己等人受害良多。
“时间紧迫，况且我找什么来试验？”暮沉风没有察觉两人的异样，只闷头回答，吁了口气：“但此物能有七成几率，产生效果。”
“有七成就甚好。”夙筱道：“咱们现在合力破开机甲，不让夜逝水躲在里面，利用它进行防御攻击。”
“你们在那里嘀咕什么！”萧逸尘的大吼传来：“速速跟上！”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他与南宫雅尔一左一右，抬着巨剑已把夜逝水的双臂卡住，努力朝后掰，形成两个大圆弧形。
看着那斗罗甲士前胸露出大片破绽，云雁等人立刻腾空旋转着，进击而上。在七彩虹光之间，大家沿着控制甲士的机关方位，连点出招数，好像数个沿着轨道飙飞的炮弹，隆隆地砸到那人身上。
“保护尊上啊！”“师父大人！”
忠实的夜影卫们，驱动着斗罗甲士围聚过来，手忙脚乱地阻止持剑们。但此刻大家的真气都释放到了极致，加上御神状态的爆发力，就算被混乱人潮包围，也依然能够朝前攻击。
但贴近到三千繁花剑域后，攻势有了短暂凝固。
夜逝水拼命释放出的威能，与持剑们的力道相抵，一时半会谁都难以进退。时间好像骤然静止，只有双方剑气你来我往，暗暗在沉默中较力。
真强啊……
云雁只觉虎口发麻，虽然对夜逝水恼恨万分，却也颇为敬佩。
没有仙剑作为武器，没有御神的唤星力量，他竟能与六位御神的持剑，僵持了这么长的时间。昔日神州的无敌战神，果然并非浪得虚名……
她只在心中说话，身旁的徐泽龙却大声开口，赞叹道：“虽然夜逝水这个人不怎么样，但剑法真的很好。”
“我不服。”萧逸尘咬牙道：“以往与他也经常切磋，大概知道点底细。虽然他的确够强，但绝不可能抵挡住，六位御神持剑的进攻。”
蓝犽泼他冷水：“夜逝水瞒了大家这么长时间，顺带瞒住了剑道实力。现在生死攸关之际，使了出来，效果也看见了，不服都不行。”
南宫雅尔大喊：“都什么时候了，拜托各位集中精神，一旦终结零被他养成，万事休矣！”
“好。”夙筱此时松了口气，收剑回防：“胸甲终于被我们切开了。”
“暮师兄，撒你的药吧！”徐泽龙和云雁齐齐抵住甲士的裂缝，不让夜逝水将它愈合，同时高声呼唤，带着些怯意。
鬼知道暮沉风的新药，会造成什么效果，但现在只有赶鸭子上架了。
“嘭！”
暮沉风潇洒轻盈地在云端旋转半圈，将褐色药瓶开口朝前，对着斗罗甲士的胸前裂缝，徐徐注入银色粉末。
细雨一样的药粉，尽数灌注进斗罗甲士后，在场众人全体屏住了呼吸。不仅持剑们全神贯注，连夜影卫们也都惊呆了，现场一片沉寂。
“咳咳咳！”
夜逝水在斗罗机甲里发出剧烈咳嗽声，硕大的身躯抖动起来。只见他双臂一振，甩开了萧逸尘和南宫雅尔的控制，钢铁手掌努力去拍胸口，发出怒吼：“暮——沉——风！”
“你给我灌入了什么药粉！这么难闻！”他抬腿握拳，从机甲各部位释放出锐利光剑，卷带毒气朝持剑们喷出：“拿命来，正好你们一个个，都是绝佳的零的饵食！”
“没有试验过的药，当真不能用啊。”徐泽龙挠挠脑袋，叹息一声。
云雁附议：“这倒好像兴奋剂，把夜逝水的机甲之力，催生得更厉害了些。”
“但是产生剧烈兴奋的夜逝水，好像忘了一件事。”南宫雅尔在光剑里左躲右闪，扬起金红羽翼飞了过来，掠到众人身边时，微微斜过身子。
大家定睛一看，无不大喜。
只见她宽阔的翅膀上，驮着一个缩到两米来高，全身燃烧着烈焰，还不断在蹦跶的火神，正是冷渊怒不可歇的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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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萧逸尘一手提剑，扶着贺玉轩撤回阵营，对众人道：“既然已经夺下了冷渊，夜逝水一时半会，也难以觉醒终结零，我们需立刻回去北斗天罡阵，支援黄帝。”
大家齐齐点头，不再与四周夜影卫纠缠，扬起虹彩朝天门方向升去。但后面的追兵哪里肯罢休，特别是夜逝水，眼见到手的高级材质被抢走，已近乎狂怒，率领着部众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持剑们不得不分为两拨，南宫雅尔驮着冷渊先行，夙筱徐泽龙等情况糟糕一些的，被她的金翅遮蔽保护。后方则是云雁等人断后，一边朝天台而去，一边与夜影卫斗成一团。
这样好不容易前行了一段距离后，却在临近天台时，被万鬼夜行里的魔众察觉。看见持剑们就要返回北斗天罡阵，魔族情急之下也分为了两拨，一批依旧冲击天门，一批则堵到持剑们前方，竭力阻拦。
前有虎后有狼，被魔族和夜影卫夹击的六人，突围的行动越来越艰难。南宫雅尔挥动金翅，扬起天玑剑，震飞了一批又一批的魔武士后，发现前方敌人有增无减，顿时有些暴躁。
只见她腾空高高跃起，调用出所有原始妖力，快速旋转了数圈后，朝四周释放出浩大的烈焰箭雨。光华迸射中，魔族和夜影卫纷纷跌落云头，惨叫声混响成一片。
但这样的大招，也将她的位置与破绽完全暴露。
魔族的远程部队立刻发出反击，尾火虎的爪牙利刃，井木犴的玉角针雨，胃土雉的积尸气……混成一团氤氲咆哮的飓风，从右面疾扑而至。在夜影卫的后方，夜逝水高举起手臂，也瞄准迦楼罗的女王，摄出了律境剑域。
云雁等人发出低低惊呼，纷纷释放出保护屏障，朝高空的南宫雅尔合围。可敌众的焦点非常一致，此番攻势力量极强，守御屏障刚维持了数秒，就硬生生被撞破，撒成菱形的星芒。
南宫雅尔见避无可避，斜斜掠过身子，将翅膀上的冷渊抛向云雁，大喊一声：“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夜逝水抢走！”
云雁伸剑荡出气流漩涡，刚将小火神接到手中，便看见眼前金红色崩裂，竟是南宫雅尔伸展开羽翼，强行将敌人集结的攻势挡下。
“咔咔……”
红羽如血樱一般凋零，某种骨裂的声响传入云雁的神念，使她几乎控制不住情绪，朝头顶变成血人的女子大喊：“南宫！”
迦楼罗族的翅膀折断后，便无法高飞，浑身的威能也将逐渐消散。就像南宫的母亲皓月薰一样，很长时间无法恢复，甚至变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我没事。”南宫雅尔惨白着脸色，从云雁身旁软绵绵地坠落，双翅无力地覆在她身侧，不断滴落血花。
这就是南宫，就算刀斧加身，也永远那么镇定强硬，无论怎样的痛苦，她都能忍耐。
“叮……”夙筱眼疾手快，取出箜篌十指连弹，将治愈之力注入南宫雅尔体内。
但身后的夜影卫立刻有所反应，数枚减速符先行，接着震天鼓、引风轮、雷塔之类的法器轰鸣出声，强行干扰着乐剑师的运功。而前方的魔修则趁机弹射过来毒雾与冰箭，齐齐朝夙筱摄去。
只要给予绿姬这样的大乐师一段时间，她便能妙手回春，又把那个恐怖的迦楼罗王女给拉回战地。所以现在顾不得其他人，先阻拦绿姬再说！
无数双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摄向夙筱的攻势。
只要那个柔弱的女子被毁掉，七剑背后的强力支撑，也将烟消云散。
云雁斜踏出捉影式，在乱军从中艰难地拽住南宫雅尔，把她托在自己肩头，另外一只手则挥舞天璇剑，对身边的同伴呼喊：“无论如何，夙筱必须活下去！”
用尽全力攻击对方的乐剑师，用尽全力死守己方的乐剑师，这是剑修们配合作战的第一条规则。
持剑们本能地散成大雁阵，将夙筱紧紧护在中心，朝四周挥血刺击。暮沉风则释放出开阳剑盾，完美无缺地将四面八方的攻势，化解在一片浩荡蓝光之中。
见夙筱的危机已除，云雁暗暗松了口气，却在这霎间，感觉到心脏漏掉一拍。这是长期战斗的经验，形成的本能警惕，她来不及过多思索，便回身朝着暮沉风方向，摄出地境屏障。
只见夜逝水霸气雄浑的剑气，突然从人众里跃出，化为金色长虹呼啸而至，目标却不是夙筱，而是刚释放完大招的暮沉风。
“糟糕！”徐泽龙短促地传来一声惊呼，人已像子弹般射出，朝那攻势横剑挡去。
任何一名修士，在施展完大型术法后，都会有真空期，那是一个行气收敛的过程。高阶的人虽然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行气，但比他们更高阶的，却能捉到这一瞬间，进行致命之击。
刚才为保护夙筱，暮沉风几乎运用了九成威能，被冷眼旁观的夜逝水察觉，趁他最虚弱的时候，爆发出袭杀。
就算云雁和徐泽龙同时援护，也无法将此招完全化解。而其余的人离暮沉风的位置稍远，更是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夜逝水的剑气破开徐泽龙的六道斩，又切割掉云雁的地境屏障，刺入了蓝色的火焰之中。
蓝焰瞬间升腾起数十丈高度，又在金光里骤然熄灭了几秒。接着在众人的提醒吊胆中，缓缓地重新燃烧。
“蓝帝！”夙筱焦虑呼唤：“你怎样了？”
“有些糟糕，但不碍事。”暮沉风的回应颓然：“可是蓝犽他为了护我，受伤不轻。”
听到此话后，众人没有再继续沟通，都心情沉重。
黄帝和天枢剑死守在天门，情形不明。瑶光剑折损，徐泽龙为了灵儿献祭了自己作为剑魄，眼下的威能只是暂时的幻影。夙筱苦战之后，脆弱的身子早疲惫不堪，南宫雅尔被敌人合围击中，身受重伤。
现在连暮沉风和玉衡剑也元气大伤……
接下来的战斗，究竟还能撑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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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活着，便不允许此战神州失败。
就算现在的状况已经极糟，云雁依旧维持着执念，这是让她每一剑挥出去的动力。
随着力量的消耗，持剑们的御神火焰逐渐暗淡，但他们终于冲破了魔族和夜逝水的夹击，重新站回了天台顶端。
北斗天罡阵的星位亮了起来，这使魔族的斗志大受打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没有了领头的大司祭，天门久攻不下，现在又遇见了北斗阵的阻拦。和持剑们同样疲惫的魔族大军，气焰渐渐降低。
越来越多的魔武士坠落云端，也越来越多的中高阶，各怀心思准备跑路。夜逝水绝不愿看见这样的情形，于是以刑地长老的身份，在后方鼓动，驱使万鬼夜行继续支撑。
但大多数的魔族众，早对他先前按兵不动很不满，以苍正泰为首的长老，纷纷表示不愿听从他调遣。于是夜逝水的鼓动变成了威胁，反正他利用魔族只为了消耗七剑，根本不在乎任何一个酆州人的性命。
手下的夜影卫和斗罗甲士，开始了大面积屠杀，将败逃的魔众好像鸭子一样驱赶。可暴戾的魔众岂能罢休，于是纷纷倒戈，也朝他的部众厮杀而去。
天台上的局面变成了一场混战，夜逝水在和七剑打，在和魔众对殴。魔族一边冲击北斗天罡阵，一边朝夜逝水还击。而云雁等人也是两面受敌，但对面不再集结攻击，使消耗没有那么大。
七彩光从黑雾里升腾而起，魔气隆隆卷向金色的斗罗甲士阵列。钢铁机甲的碰撞声，朝四面八方扩散，把雷电暴雨也压制了下去……
天幕好像随时都要倾斜，天梯也随着混战不断摇晃，似乎再难以支撑。这一切看得下方的修士们目瞪口呆，几乎停下了所有动作，心中一片茫然。
“现在是什么情况？”郭小冬抱着养魂石，询问梅成功：“夜逝水的部众加入之后，钧天大战好像变味了。”
梅成功还没有回答，萧清宇倒说话了：“这场战斗必将载入史册，大概是历代最奇特混乱的一次了。”
“你们发现没有，中土区的黑白龙头，好像停下了争斗。”鹭过提醒大家，使众修齐齐转头，去望她指的方向。
果然，原本激烈争斗的黑白龙头，好像石化一样凝在了半空。白龙爪牙挥在黑龙面门，却久久不拍下。黑龙亮出獠牙在外，仰着脖子怒视对手，这一口却无论如何，也啃不下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少修士忐忑不安地注视这一奇观。
“大概是因为夜逝水的缘故。”梅成功思考片刻：“他的出现打乱了钧天大战的传统格局，使黑白龙头对两界力量的判断，也迷糊了起来。”
“最有可能的是，他正携带着某种巨大的力量。”梅成功越想越紧张，脸色暗沉：“这个力量太过特殊强大，所以连黑白龙头都镇压住了。”
“没可能吧，大师叔。”郭小冬嘿嘿的干笑：“师父以前就对我们讲过，你什么都好，就是容易把事情朝坏处去想。”
“做最坏的准备，才不至于落入绝境时候，惊慌失措。”梅成功横了他一眼，对身边的众修道：“出现此等异象，不可不防。”
“眼下空中混战，我等无法御神不能上去帮忙。”他凝重道：“但有一件事必须着手去做。”
“何事？”大家原本旁观着天门之战，为无能为力而焦躁不堪，现在听了他这个话，好像细雨把心底火苗浇熄，都振奋不已。
“准备撤。”梅成功回答。
“撤？”大家的振奋随即也被他浇熄了。
“钧天大战快得出结果了，难道你们没有看见征兆吗？”梅成功指向苍穹顶端：“天梯都快断掉，天幕也在倾斜，这个空间要开始崩溃。”
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参加过钧天大战，听到此话后立刻瞪大了眼。
“元虚真人，你确定吗？”有修士在人群里急问。
“不确定，我猜的。”梅成功坦然道：“但像刚才说的一样，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你的意思是，神州会失败？”连萧清宇也不淡定了：“七剑虽然耗力不少，但北斗天罡阵依旧存在，万鬼夜行也有颓势，现在谁也看不出结局啊！”
“无论谁胜谁败，夜逝水的存在，都是个不安定因素。”梅成功回答：“黑白龙头的异象，令人很是在意。”
“所以我建议，现在大家就开始为撤退做准备。”他面朝七杀门众，下达谕令：“取出所有防御性的法器，无论是结界符、珍珑洞府、镇墓兽，还是玄天神隐罩之类的，掩盖修为气息的东西，统统拿出来。”
然后他转向论剑山和问道坛的队伍：“也请大家集结此类术法和剑境，我们合力打造出一个坚固的守御结界。”
“耗时耗力龟缩起来？”清虚显然很抗拒：“你是个悲观主义者，只想到神州失利，却没有想到，如果万鬼夜行溃败，我们要动手清理战场上顽抗的魔族。”
“到时候大家都躲在大罩子里，谁出来干活？”他摇摇头：“大战没有结束之前，我不会这么做。”
梅成功有些尴尬地垂下头去：“那好，愿意和我打造防御结界的人，就开始行动，而不愿听此建议的，便各干各事。”
清虚桀骜地点点头，抄起手与一帮修士远远退开。而张浮生、木越西等人，自然站到了梅成功一边，热火朝天地摸出各类法器，深挖坑，广结气。
他们先在选好的位置，设立下一个中心法阵，然后所有人站到里面，开始一层层像砌墙般，仔细地调用灵络，添加守御的范围与能量。
“清虚！”梅成功立在结界里，对那道人高喊：“你当真不进来吗？”
“如果神州胜，我何须进来。”清虚回答：“如果神州败了，进入结界龟缩起来，被魔族看见后加以嘲讽嗤笑，更加颜面无存。”
说罢他摇摇头，背过身去，走得更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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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神州败了，我们也要为后辈留下种子，赢得下一次钧天大战。”梅成功在光幕里与他对视，恳切道：“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做人要能屈能伸嘛。”
“这个元虚真人，一口一个神州失败。”洛熙有些不耐烦起来，抬脚就要跨出结界：“就像清虚真人说的那样，我受不了那种郁结，还是出去好了。”
“别！”张浮生一把拉住她：“梅成功这个人我很了解，虽然有时候显得胆怯退缩，却是他审时度势后的判断。”
“我们认识很久，也多次一起探险。”他急急道：“他对危险有着神奇的感应力，很多时候亏了他，才能化险为夷。”
“信我一次。”张浮生的脸色渐渐沉重：“就算……到了最坏的地步，我们也能保存部分力量，伺机再起。”
“如果大陆被魔族占领，却没有剩余任何神州的精锐。”他的话越来越慢：“咱们坚守的道统，又要让谁来传承？”
洛熙僵直住身子，慢慢朝后退回，却不发一言。
“哎呀，看你们紧张的。”周晴在养魂石里轻松笑道：“我们大师叔就这副德行，疑神疑鬼的，做下这个罩子只是以防万一。”
“看看空中，万鬼夜行分明在节节败退，已经掉到天梯三分之二的位置了。”她眉飞色舞：“而就在不久前，魔族还爬得老高，差点闯入天门了呢。”
听到此话，洛熙松了口气，远眺混乱不已的高空，充满仰慕：“如果不是黄帝孤身守住了天门，现在我们已经落败了。”
“是啊。”周晴晃动透明的脑袋：“不知道那条威风凛凛的大龙，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就要失去他了。”有个沉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两女回头一看，正是天任峰的吕开源。
“吕司剑何出此言？”洛熙又是惊讶又是惶恐。
“想要以一人之力死守天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吕开源道：“否则为何仙界需要北斗天罡阵，七位持剑。”
“那么黄帝做了什么，才阻止了魔族？”不仅周晴发问，许多修士也拥了上来，纷纷开口。
“唯有以黄帝如此高的修为，进行御神三重。”吕开源叹息：“刚才虽看不清高空情势，但这是肯定的。”
“御神三重？”郭小冬惊呼：“听说那就是自杀啊！还是持剑和仙剑一起自杀！”
众人陷入了一片沉默，都已了解，为什么吕开源方才说，神州就要失去黄帝。
那个人为守天门，终于做到了这个地步……
……
……
此刻的苍穹之巅。
云雁挥出最后一轮攻势后，只觉全身力气像要被抽干，所幸前方范围内，已不再弥漫黑雾。苍正泰折断了右臂和所有的胡子，正带着一大群长老撤下天梯，身后跟着惊慌失措的中低阶魔族。
万鬼夜行的攻势，似乎暂时告一段落，终于能有喘息的时间。
她抬手抹了一把，被雨水和血水湿透的鬓发，凌空刚想打坐敛气，维持已不大稳定的御神状态。却看见烟雾散尽后，迎面走来了一个高大的男子身影。
但高大这个形容，只能对于人类的他而言。对比御神二重后，拔高了数丈的云雁，来人就显得很是娇小了。
“大黄龙？”看清了顾擎苍的身影，云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周身不再有御神火焰，一袭论剑山剑修日常的白布衫，缩到了正常人的大小。手里提着一柄正常人用的金褐色宝剑，光华灿烂，竟和冲虚一模一样。
云雁从来没有看见过，缩小到这个程度仙剑，更加惊疑莫名。
失去了御神状态的顾擎苍，就算是修为极高，肉身极坚固的龙族，也不可能屹立在天台上，如此长的时间……
“他没有失去御神状态。”凛紫细细的解释声，从神念里传来，带着浓重的忧郁：“相反，这样的状态，正是持剑御神的顶峰外貌。”
“御神三重！”云雁低呼。
从来没有想到，御神一重二重时，那么高大奇幻的外形，会在攀升一个境界后，变得与平常人无异。没有半点光华加身，也感受不到浓郁的真气，连仙剑都缩到极小，完全不似本尊。
“如果说一重是点燃了印记的星之力，那么二重就是灌注倾满。”凛紫道：“三重时，恰好像世人所言的返璞归真，星之力降临到持剑身上，充斥五脏六腑，与他融合为一。”
“也就是说，和徐泽龙的状态一样。”云雁的心底被重重刺痛：“顾擎苍献祭了自己，作为星之力的承载。”
凛紫沉默着。
云雁有点控制不住悲哀，全身瑟瑟发抖：“那么一旦御神状态结束，大黄龙他……”
“星之力已取代了他体内的骨骼与经脉。”凛紫幽幽道：“御神结束后，召唤自宇宙的宏大力量，自然要回归它们本来的地方。”
“它们也会带走大黄龙……”云雁颤声道：“会带走作为召唤媒介的冲虚真人。”
她悲哀的神念，此刻被所有持剑和仙剑感知，压抑瞬间笼罩北斗天罡阵，蓝犽等仙剑甚至发出了类似抽泣的剑鸣。
黄帝就要离世，天枢剑也会随他而去。
冲虚当时那么平静而自信传来讯息，竟是赴死前的诀别。星之力已取代了他们的身躯，连七剑印记的通道中，也抹除了他们的识念。
众人立在北斗天罡阵中，望着顾擎苍与冲虚缓缓走来，悲愤的情绪几欲宣泄而出。
“你竟这样做了。”暮沉风深深吸了口气，阖下时风眼，转头不去看那人。
“万鬼夜行已半只脚踏入了天门。”顾擎苍豪爽一笑，因没有御神火焰，他的表情很是清晰：“我又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想着想着就这么做了。”
“高兴点。”他拍拍手掌，昂首环顾大家：“我的时间不多，可不愿临别时，记得你们一个个哭丧着的脸。”
“怪我。”云雁垂下头：“如果我没有被夜逝水打下云端……”
“怪我。”萧逸尘攥紧拳：“如果我没有一时冲动，擅离天权位。”
“也怪我。”南宫雅尔抹了下眼角的泪花：“作为持剑经验太浅，没有预料到后果，会如此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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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我和擎苍，你们都没有参加过钧天大战。”冲虚开口说话，或许是为安抚众人，她不再像平时那般威严凝重，语气极为柔和：“要知道历代持剑和仙剑，有许许多多都曾御神三重。”
“我们有责任维护这个新的队伍，所以立下决意时，也没有过多考虑。”她缓缓道：“随着星之力与宇宙融合为一，不见得就是个坏的结局。”
顾擎苍也笑道：“或许还能与前辈的英魂们相会，谁也没有死过，岂能知晓死了没有活着好？不要悲伤，也无需为我们自责。”
“打起精神。”冲虚道：“万鬼夜行已在败退，胜利就在前方，这个时候莫要哭哭啼啼的。”
众人这才收敛了悲伤，纷纷竭力投入战斗。他们如此专注，好像在珍惜着，与黄帝和冲虚相处的最后每一秒钟。如果得不到胜利，这二人的牺牲便没有了价值，想到这一点，大家的斗志更加昂扬。
“哗……”
七彩剑气融为宽阔的扇形，自北斗天罡阵摄出，如浩荡的惩戒之光，朝败退的魔众覆盖而来。
那卷起辉煌星辰的气息，是最平时最令魔族闻风丧胆的仙剑之力。如今天魔界的加持渐渐衰退，魔众的防御能力，也大大削减。被七剑袭到之后，偌大的万鬼夜行，摧枯拉朽一般散乱成团。
黑雾碎裂成东一块西一块，再难以集结。兵败如山倒，短短半个时辰，魔族的阵型便荡然无存，皆被冲散。
“好强啊……”一魔族长老颓然地祭出法器，在自己身侧手忙脚乱地缔结保护，一边对苍正泰抱怨：“北斗天罡阵里的人，都吃了什么药，怎么突然之间爆发力十足，刚才他们不是累得站都站不稳了吗？”
“并非他们突然变强，是我们渐渐变弱了。”苍正泰垂头丧气：“冲击天门失败后，又被夜逝水捣乱了一通，天魔界的加持力，看来已抛弃了酆州。”
“那么接下来……”那长老想到一件事，顿时脸色煞白。
苍正泰点点头：“我们拥有加持力在身，也无法攻克天门，还败退在天梯上……接下来，天魔界的惩戒反噬，就要降临在头上了。”
“该如何是好！”周围的长老们大惊失色，估计谁也没有撞见过这样的情况。
“看来大战快要结束。”苍正泰垂下脑袋：“如果想要活命，就速速寻找到空间裂缝，保护好自己和部众，返回酆州。”
“如果想为酆州大业流尽最后一滴血，就像冷渊那样……”苍正泰耸耸肩：“自然也没人会阻拦。”
“如果流干了血，大家死成一团，就没有下次钧天大战。”一长老回答：“那整个大陆都是神州的了。”
“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有人义正言辞道：“暂时的撤退是为了保全力量，咱们速速离开万鬼夜行！”
苍正泰满意的点头：“看来诸位都是识时务的俊杰。”
“我这就前往调兵，寻找出口去。”一人大喊。
又一人行礼：“事不宜迟，我的部族众还需要集结。”
“这就告辞啦。”
“要保重啊！”
众人纷纷发出话来，哧溜一声，苍正泰身边的人影，几乎消失的一干二净。
见此情形，壁水獝部的一名大将撇了撇嘴，没好气道：“刚才这些人还围在尊者旁边，不断阿谀奉承，热火朝天的。如今见势不好，竟跑得跟兔子一样快。”
“大难临头各自飞。”苍正泰倒很淡定，微微眯眼：“信任和忠诚？不存在的。”
“说起来，我比不上冷渊啊。”他回头望着天台，无比感慨：“我一心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好，而他呢，为了酆州想也不想，便献上了神魂。”
“正泰尊者……”那大将想要安慰几句：“此次大战失败的关键，还是在大司祭和夜逝水身上，我等实在无能为力。”
“想要翻云覆雨，还需量力而行。”苍正泰苦笑着咀嚼自己的话，拍怕坐骑花豹：“传令下去，壁水獝部立刻撤下万鬼夜行，咱们不陪七剑玩了。”
“是。”那大将应答一声，语气萧索。
“报！”在混乱之中，一名斥候抢了过来，拦在花豹面前半跪下：“尊者！撤退的部众又被夜逝水的人给拦截了！”
“岂有此理，他有完没完！”苍正泰勒紧缰绳，狠狠踢了下腿：“不管他，径直撤退，让他和七剑斗得你死我活，为咱们争取些时间。”
“那可不行。”斥候倔强地摇头，突然站起，摄出一剑锋锐招式，直扑向魔尊的面门。
“大胆！你是何人！”苍正泰的大将惊怒交加，横起双斧赶上：“竟冒充壁水獝的人，前来刺杀尊者！”
“没办法啊……”斥候把身上斗篷掀飞，露出一张覆盖黄金面具的脸，竟是一名高阶的夜影卫。
“冷渊的神魂被神州的人抢了，严重打乱了尊上的计划。”他狞笑着朝身后炸开一枚羽箭形的信号弹：“虽然你们这些魔族长老的能量，完全比不上冷渊，但积少成多，或许也有些作用。”
苍正泰又是惊讶又是迷惑：“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夜逝水在策划什么？”
“啊……”
“救命！”
接连二三的哀嚎声，此时从身侧散乱的迷雾里传来，使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撤退的长老们，都被夜逝水袭击了？”
“天魔界的反噬已降临，现在的你们可以说弱不禁风，毫无战意。“那夜影卫长笑着，侧身朝后一指：“时候到了，请君入瓮吧。”
苍正泰抬眼望去，只见在那人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起，已聚集出了层层叠叠的斗罗甲士。它们个个挥动钢铁手臂，在数百名炼师的操纵下，从胸甲里牵引出灵络，结成了个透明的漩涡，宛如巨型蛛网。
在那里面，不断传出幽魂的尖利嘶叫，有一双让人胆战心惊的硕大双眼，正缓缓睁开，好似从未见过的珍奇异兽。
这双兽眼，好像传说中的百目鬼，只要注视过来，就能将神魂冰凉成一片，令呼吸也极其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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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三人谈话之间，脚下的天梯剧烈摇晃起来，头顶的苍穹也散尽云雾，暴风豪雨骤然停歇。空气里弥补凉意，兵刃声、血腥味连同走马灯似来来往往的人影，都像突然凝固。
这么几秒钟时间，世界变得一片静谧。
“这……”祁月明握紧了剑柄，惊疑不定：“发生了什么事？”
夜逝水闭目凝听着四周动向，缓缓收敛神识：“暴风雨来临前，总是异常平静，既然魔族尽退，钧天战场也收到讯息了吧。”
祁月明神色复杂：“这一场钧天大战，看来是神州赢了。”
“输赢又何妨？”夜逝水淡淡道：“七剑已疲惫不堪，折了瑶光剑，失去了天枢和顾擎苍，开阳位的绿姬离崩溃只一步之遥。伤了天玑与玉衡的持剑。”
“剩下的天璇与天权位，云雁和萧逸尘虽还有点精神……”他低头瞅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怕是也支撑不了多久。”
“等零彻底觉醒后，他们挣扎不了片刻，就会全军覆没。”夜逝水长吁口气，深深陷入靠垫中，流露几分疲惫，也有解脱的愉悦：“届时大事已了，两界都不会再来妨碍我了。”
“月明，你是祁家后人。”他望了一看身边的男修，又去看女修：“如星，你也是凌家族人。”
“终结零诞生后，无论祁家还是凌家，无论北斗还是南斗，都会化为尘埃。”夜逝水微微垂下头：“就算是这样，你们还执意跟随我吗？”
祁月明半跪下：“当年前线猎魔，是尊上在乱军中救下了我和大哥。大哥最后没有挺过魔道侵蚀，尊上在后来的日子里，待我如大哥一般。所以无论你前往何处，我自当追随。”
凌如星则冰冷道：“世间的修仙家族尔虞我诈，持强凌弱的事层出不穷。”
“为谋求利益，家族将我小妹送给狠辣的高阶道人联姻，结果受虐而死，我母亲因此事自尽而亡。”她哼了一声：“什么凌家，我巴不得他们立刻消亡才好。”
“尊上要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凌如星也半跪下来，决然道：“像这样混乱无情的世界，摧毁个干净，也不算坏事。”
“我待你们亲近，大概是因为你们眼底仇恨孤寂的火焰，从未消亡过……看见你们，就像看见了自己。”夜逝水叹了口气：“但你们也知道，终结零觉醒后，准备好的护罩，不一定能够拦截它。”
“因为谁也没有真正见识过这个怪物。”他凝视二人：“所以我们其实也在用命去赌，一旦有闪失，也会与这个世界同灭。”
祁月明不假思索道：“我愿意去赌。”
凌如星恳切道：“我也是！”
夜逝水笑了一笑，正待再开口，突然剑眉微蹙，侧耳又在凝听着什么动静。身边两人神识感知远不如他，自然一片茫然，却看见几名夜影卫全身带血地，从东面急急冲过来。
凌如星立刻黑了脸色，呵斥道：“尊上正在养伤，你们有什么急报对我说，别这么混乱打扰他清净。”
夜逝水却把手一扬，对失魂落魄的夜影卫问：“何事惊慌？”
“是金帝……”一男修刚刚开口，便被旁边人掐了一把，立刻改口大喊：“是徐泽龙！徐泽龙追赶溃败魔族，刚刚经过了这里！”
“徐泽龙又怎样？”凌如星没好气道：“能比得过尊上一根手指头吗？你们那么多人，就这样被他撵得鸡飞狗跳？”
“徐泽龙……他……”一女修半跪下，颤抖着身子：“他看见我们献祭魔族，竟出手相救，把苍正泰等人抢走了！”
“神州持剑搭救魔族？”祁月明显然没有回过神：“他脑子没毛病吧！”
“金帝……不……徐泽龙说，他虽然憎恨魔族，但更憎恨这种用活人饲养怪物的做法。”刚才那男修急急道：“所以抡起六道斩直冲上来，他正御神二重，实在强大，我们好多兄弟都死的死，伤的伤。”
凌如星握紧了拳头：“那么零呢？你们这些没用的，居然让他干扰了零的觉醒！”
“零依旧在睁开眼睛，但觉醒速度不够快。”一夜影卫皱眉禀报：“那个徐泽龙似乎发出了讯号，在召其他持剑前来搅局。”
夜逝水听到此话后，突然站起，或许因用力太过扯到伤口，旋即流露出痛楚之色。祁月明急忙上前扶住他，转头一看，却没有了凌如星的踪影，那女修使出了星境剑招，就这样凭空隐身消失。
……
……
“六十一、六十二、六十三……”
云雁立在天梯的中段，全神贯注地盯着远处的灵络漩涡，小声地数数。她身后是严正以待的诸位持剑，持剑们身后，则是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大群魔族，苍正泰也缩在其中，一脸颓废。
“你在数什么？”徐泽龙急道：“还有不知道多少魔族，正被夜影卫捉住，要投喂给漩涡中的零！”
“身为持剑，我们接连二三救下魔众，也真够拼的。”云雁十分郁结地回答。
“难道要看着这些活人，被当做怪物的饵食？”徐泽龙也有些郁闷：“若是两军阵前，大家真刀真枪以命相搏，我从未有怜悯。”
“但他们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他还要再说。
“没说你做的不对。”云雁道：“否则零的眼睛睁开数目，早不止这些了。”
“原来你在数零的眼睛。”徐泽龙长吁口气。
“我见它能量充沛到一定阶段，就会睁开新的眼睛。”云雁道：“只是不知，终结零要睁开多少只眼睛，才会真正觉醒。”
“一百只？”南宫雅尔猜测。
蓝犽跟上：“说不定是一千只。”
“啊……救命！”
这时前方的斗罗甲士群中，又响起魔修皇族哭天喊地的大喊，使持剑们身后的魔修都浑身一震，相互抱得更紧了些。
“没办法了，为了夜逝水不利用他们，我们只好救下一个是一个。”顾擎苍摇摇头，率先提剑朝阵前冲去。
“多……多谢！”苍正泰对持剑们挤出笑容，笑得比哭还难看:“诸位仁义相救，此番大恩，没齿难忘！”
持剑们自然没空理会他，纷纷跟着顾擎苍冲上，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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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众看着持剑们风风火火地离开，这才一屁股坐倒在地，抚着胸口，努力让自己从惊骇里平静下来，有吓得不轻的，更是啼哭声难止。
“正泰尊者……”有长老连滚带爬凑过来，对苍正泰问：“咱们现在该做点什么呢？要不要也上前，帮助持剑消灭零？”
“你有那本事吗！你能拯救世界吗？都被弄成这副德行了！”苍正泰一腔怒气撒到他身上，抬脚踢去：“现在我们只能做一件事！”
那长老流露疑惑。
“快跑！”苍正泰召来花豹纵身跃上，头也不回地朝天梯下冲去，低声咒骂：“该死的钧天大战，老夫若能活命，一辈子也不会来这种鬼地方了！”
那长老急忙也召来坐骑，跟着他一起逃窜，在风声中急问：“可是正泰尊者，我有一事不明。”
“都到这个时候了，我懒得管闲事，酆州已经败了，拉着部众赶快回苍龙城要紧。”那魔尊摇头回答。
“可是酆州还没败。”长老神秘道。
苍正泰这才拿眼正视他：“你说什么？”
“我说酆州还没有失败。”长老指向中土区的黑白龙头：“古籍上不是说，当钧天大战有结果时，白龙或者黑龙，会有一只化为巨大的身躯，盘踞满天幕吗？”
“确有此事。”苍正泰犹豫地勒住缰绳：“怪了，为何现在白龙和黑龙，就像木头一样凝固在原地，也不再争斗？”
“钧天大战没有得出结果，就代表空间不会开启裂缝。”长老很是焦虑：“那么我们又要逃往何处呢？”
“呃……”魔尊费力地消化着，这超出自己认知范围外的讯息，沉默良久开口：“反正眼下的要做的，便是集结剩余的部众，离那只零越远越好。”
“呔！魔族哪里逃！”一群人愤怒的吼叫，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苍正泰这才发现，自己已跳下了天梯，落到中土区的地面，而朝这边冲来的，竟是全副武装的人族七国军队。
“凡人？”苍正泰哈哈大笑，面露阴狠之色，开始调用法术：“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正好老子的一肚子火，可以消减下了。”
那长老弱弱道：“正泰尊者，咱们刚被七剑救下，就要杀他们的人，是不是有点……那个太快了点？”
“你以为七剑为什么要相救，还不是为了阻止夜逝水，保自己的命。”苍正泰怒气冲冲道：“就像刚才说的一样，酆州还没有失败呢！”
“杀一个够本，杀一群解恨，胆敢挡我们去路，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他挥手扬起，朝人族军队凌空一指，身后的魔族立刻重振精神，大声嘶吼着卷入战局中。
“砰！”
正当两军交战，血肉横飞之际，从右边遥遥地摄来一把飞剑，上面贴满了各类高级符箓，发出巨响在魔族阵地炸开。苍正泰回头一望，只见梅成功率众站在结界里，正寒着脸抬手施法。
“神州修士来了！”有近卫惊呼：“可是他们为什么集体躲在那么大一个银罩子里？”
“快跑！”苍正泰深知，以现在的部众实力，只能欺负一下凡人和低阶，遭遇到平日旗鼓相当的对手，都会落败。
所以他丢下了七国部队，带着偃旗息鼓的魔众，再度开始了没有目的的逃亡。兵刃交接之声顿灭，但阴狠的魔族不忘记丢下一些腐肉摄魂类的术法，朝七国军队里胡乱摄去。
“简直些败类！”郭小冬跳脚：“师父他们刚刚救下了这些人，就反咬我们神州一口！”
“这不是酆州一贯的作风吗？”梅成功倒不太生气，只集结起乐剑师，又小心翼翼地与众人一起，打开了结界角落，唤七国部队进入。
“还好及时找到了你们。”变成鬼魂却依旧精神的周晴，此刻飘出养魂石，对着军士们笑道：“咱们这个大型结界，可以说是现在钧天战场里最安全的地方了。”
“结界现在依旧是加固阶段。”石不言补充：“再过一会儿，等元虚真人一声令下，这里就会完全封闭，暂时出不去，也没人能进来了。”
“能找到的，愿意进入结界的，现在人数都齐了。”梅成功道：“我现在就令结界封闭。”
“等一等！”周晴在七国军队里转悠了一圈，大声道：“你们那个赵将军，赵麟云呢？怎么没有看见他！”
有军士立刻回答：“赵将军先前率着敢死队离开了。”
梅成功皱眉：“眼下一片混乱，他们去了哪里？”
“天上。”军士指向摇晃着的天梯：“万鬼夜行已经散去，我们凡人也能以武道真气护身，朝上方攀援。”
周晴大急：“敢死队？这个赵麟云在想什么！”
“和周真人一样，将军说要去帮助紫姬持剑。”那军士垂下目光，脸上浮现出隐秘的哀伤。
“他要如何相助！”郭小冬跺脚：“上面是夜逝水的部队，个个修为在身，还有败退的魔族，最大的家伙，是那个天魔界的怪物！”
军士黯然道：“将军正是想要征讨那只怪物。”
……
……
“呼呼呼！铿！”
天梯中段，斗罗甲士的包围之中，徐泽龙的一个利刃风暴，将迎面攻来的数十夜影卫齐齐震飞，但他的虎口也随即崩裂，高扬起血花。
“你……”云雁在旁看得心急，禁不住轻唤出声。徐泽龙的状态，大家都心知肚明，和顾擎苍一样，虽然目前还精神抖擞，战力非凡。但在力量渐渐衰竭，御神状态结束后，会是另外一番光景。
凛紫察觉到她的悲伤，轻声道：“可现在你无论如何，也不能令他停下来。”
“停下来之后，他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云雁回答：“我一直不肯去想，也不敢去想。”
“金帝与黄帝不同，用魂魄支撑起了灵儿，却不一定随着她而去。”凛紫叹：“结局没人能知道，只能看他的根基，能强健到什么地步。”
云雁点点头，眼下的确无人知道，徐泽龙的未来是什么。
或许只有作为大锻师，掌握着祭剑之术的他自己，才是最清楚的那一人。
然而现在已无暇去担心此事……
她抬眼望着漩涡中的狰狞巨兽，心中暗叹。如果那怪物临世，无论是自己还是徐泽龙，包括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有未来。
尽管大家在不断阻碍夜影卫，但他们实在太多了，凭借坚韧的甲士护航，这些人依旧不断在给零投食。刚才的六十多只眼，又新睁开了三只。如果终结零是百目，那么离世界毁灭，已是倒计时。
当零睁开了第七十五只眼睛时，浓郁的阴寒之气顿时遍布四方。滋养它的灵络漩涡化为了浓郁的深褐色，开始朝外释放出入钢针般的能量，阻碍一切试图接近破坏它的攻势。
云雁等人原本已冲入了斗罗甲士群，被这样的反击摄到后，行动变得缓慢。看来零在觉醒途中，会一步步生成特有的技能，随着它的眼睛睁开更多，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大招放出。
持剑们死守天门，原本已疲惫不堪，再经历了这番冲击后，身上的伤势更加恶化。第一个坚持不住的是绿姬夙筱，她身上的御神火焰终于完全暗淡，化为了正常样貌，几乎瘫软在地。
好在御神是绿绮与她合力，主动收敛，所以并没有带来致命的反噬。而南宫雅尔和暮沉风也因先前创伤，相继被迫收敛御神，看起来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仙剑之力，对于魔族的伤害最为强，面对夜影卫却效果不大。但御神提供的威能与防御加持，远远超越了寻常修士的状态。见三位持剑再无力御神，四周的夜影卫大受鼓舞，合围的攻势猛烈起来。
其中左边冲来的一支数百人队，被一名女修率领，进退有度，一看就是夜逝水手下的精锐。那女修正是凌如星，手中一柄银蛇剑挽出点点寒芒，却不像其他人一样，围攻着夙筱等伤员。
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徐泽龙，来来回回之间，通过各种术法支援，与他连过了数十招。徐泽龙在混战中，原本是随意攻击，此刻察觉到被人针对，剑势缓了下来。
“你是北斗天任峰的人。”他眺望前方紫光笼罩的女修，有些诧异。
“原是天任凌家人，我叫凌如星。”女修寒着脸回答：“让我看看，你这个金帝，究竟能有多大本事，恐怕比着我们尊上，远远不及！”
“论修为能力，我可能及不上夜逝水。”徐泽龙在金焰里坦然回答：“但若论谁更适合做金帝，我则远远超过他。”
凌如星挑起眉头，发出轻蔑的冷笑：“你很没有自知之明。”
徐泽龙轻抚着手中瑶光剑：“夜逝水对仙剑弃之如履，百般加害，可是对于我来说，灵儿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作为一个剑修，如果不热爱自己的剑，那么就会失去与剑之间的默契，也失去了大部分能力。”他面对凌如星：“所以我认为，夜逝水实在不配作为金帝持剑。”
凌如星听到此话后，紧咬银牙，怒气冲冲地率众袭来：“配与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今日我就将你剑毙于此，让神州的人看一看，谁才是能力最强的那一位！”
徐泽龙安静地立在原地，见她与百名夜影卫冲到十来米远处，才挥动手臂，朝前激荡出六道斩。灿烂如飓风般的金光骤然炸起，将凌如星等人包围得水泄不通。
接着他再挥剑横扫，左右折射的剑气发出沉重的鸣啸，夜影卫人群里，接连二三传来哀嚎。当金光散尽后，地面只有或匍匐或瘫软的对手，凌如星气喘吁吁，不可置信地捂着伤口，望着金发男子。
实力差距竟有这么大？
而且……他的灵力与压迫力，好像火热的太阳，威严坦荡，好像尊上给人的感觉一样！
“撤开！”由远至近传来男子的呵斥，只见同样的金光一闪而过，凌如星被飓风托起，远远地抛离了徐泽龙的攻击范围。
“夜逝水！”徐泽龙竖立瑶光剑看着来人，摆出了戒备战姿。
“想不到这个凌如星，居然把一直藏起来的他，给引了出来。”不远处的云雁也惊讶万分。
“就算他是个疯子，也是可以有朋友的。”徐泽龙回答：“看来此人的情感并未冰封，现在跳出来，正好将他拿下，要挟夜影卫停止饲喂零。”
“拿下我？”夜逝水哈哈大笑，眼底杀意迸射：“你觉得能做到？”
“换了平时，或许我做不到。”徐泽龙摇摇头：“但暮师兄的药好像起了作用，你身上带有金属的束缚力，侵蚀了五脏六腑。”
“这种力量，终年炼器的我再熟悉不过。”他凝视夜逝水：“所以你不是自主收敛的本体，而是被暮师兄强行从甲士体内分离的，对吧？”
夜逝水的星眸微微眯起，一言不发递过来永安剑，竟是一招简洁开阖的律境剑域，攻势只有接近时，才能从风中触摸到他的方位与剑气。
徐泽龙不敢怠慢，也以律境剑域相合。两者在无声无息中起始出招，在碰撞之时，天地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数丈烟尘剑光冲天而起。
无数修为较弱，疲惫带伤的夜影卫被波及，纷纷滚落下天梯。而夙筱捂住了胸口，喷出一口鲜血出来，南宫雅尔也一个不稳，和暮沉风同时坐倒在地。
在两人的剑势余威下，云雁也觉得头晕目眩，连连后退。长久战斗的疲惫，好像在此刻突然被引发出，让她几乎将仙剑脱手而出。
“我们退后。”凛紫急急传音，出声也显吃力。
“我担心徐泽龙。”云雁终于站稳脚跟，喘息道：“如果都撤了，夜影卫一拥而上，他没有活路。”
“第八十只眼了。”凛紫眺望着零的方向，轻声道：“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好在它的眼睛睁开越多后，离下一次睁眼的时间，便显得越长。”云雁不知是在安慰凛紫，还是在安慰自己，喃喃道：“希望这个时间就此凝固，不要再进行下去。”
“轰！”
前方的徐泽龙再次祭出六道斩，对夜逝水发出吼叫：“停下饲喂零！否则我必不让你有机会躲藏，大家同归于尽吧！”
“你总是有不错的想法。”夜逝水笑着回了一式：“但总是奈何不了我。”
“噗……”
话音未落，他的前胸被徐泽龙一剑洞穿，呆立在原地再难出声。
“是吗？”徐泽龙简短地与他针锋相对，剑眉紧皱，驱动力量，加大了瑶光剑的力度。
他突然将剑从夜逝水体内拔出，冷然道：“刚才那一击，是为了卫襄和石维坚前辈。”</dd>
接着徐泽龙腾空跃起，前倾震荡出又一式剑域。烟尘剑芒化为硕大的圆环，突突突地冲上云霄，将夜逝水包围在中心。
“而这一剑，是为了瑶光！”徐泽龙在剑域里傲然挺立，累积的怨愤爆发开来，让他的金发四散扬起，威风凛凛宛如天神。
这一刻，众人感觉到了如山压顶的浑厚力量，在四周形成磁场，感觉身体被碾压撕裂，毫无能力动弹。那是一种钧天之力，勇猛浩荡，无惧无畏，见山劈山，见海裂海。
“瑶光星力此刻充斥着金帝的身体。”凛紫发出赞叹：“在刚才那一瞬，我好像感觉灵儿苏醒了，并修成了她一直遗憾着，无法突破的剑域。”
云雁在漫天的金辉下，好像凝听到千军万马，吞风葬日的肃杀之声，那是瑶光剑原本的威能，与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她微微闭目，心中五味杂陈，喜悦终于胜过了悲哀。
“灵儿的声音，灵儿的意念……”云雁的手微微颤抖：“她虽然沉睡了过去，但精魄本能地，跟随着泽龙在燃烧。”
“赢了。”她对凛紫道：“不用去看，我也能知道结局，这是瑶光剑对夜逝水最后的惩戒，他无法拦下。”
“嗯，这一剑必中。”凛紫自信笃定地应和。
“锵！”
剑啸悲鸣从前方传来，永安剑浑身龟裂开来，被远远地掀飞在高空。夜逝水浑身浴血，赤色染透他的金发，朝外炸裂开，好像一朵凄艳的彼岸花。
他的胸腹上被瑶光剑刺出巨大的裂痕，骨骼经脉一一被挑断，形貌可怖，仰面躺倒，就要坠下云端。却见一名白衣男子临空飘至，揽臂将他牢牢扶住，鲜血也同时溅射到那人身上。
徐泽龙当即怔住，剑锋凝在原位，不再朝前刺击。
“顾……大哥……”神智有些迷糊的夜逝水，倒在白衣人臂弯里，艰难地睁眼，嘴角流露一丝笑意。
来人正是顾擎苍，虎目里饱含着悲哀，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兄弟，我们何以至此。”
“你要走了！”夜逝水猛地拉住顾擎苍的衣袖，激动不已：“我也要走了……只是你去的地方是至高的繁星之域，我却要坠落冥界深渊。”
“我二人，终于是不同路。”他大口呕出血来，吐字含混不清。
“我曾与你讨论过，能力越大，责任便越大。”顾擎苍垂首：“你拥有傲世的天赋，绝代的威能，却把它用在弑杀之道上，我每每想起，总觉有噬心之沉痛。”
“我所做的一切，没有错。”夜逝水咬牙，挣扎着甩开他站起，高举起手臂面对苍穹：“了却世人亘古的仇怨，消亡两界之争，不被天道束缚！”
“这便是用我的能力做的事。”他转头对顾擎苍笑：“一百万年了，筹谋的一切终于快要完满，大哥你不要再阻拦我，你都把命献给了天界，这个世界与你没有什么关系了。”
“我用命去守护的东西，是不会把它交给你的。”顾擎苍流露强烈的失望，既痛心又愤怒：“你到了现在，还执迷不悟吗！”
“大黄龙！”云雁忍不住发出高喊：“卫夫人和石维坚前辈，以前也曾是夜逝水视为兄弟姐妹的亲人，可后来为了所谓的理想，他将他们全部加害了！”
“所以你不要执迷不悟，那个人是可以抛弃一切的！”她驱剑急急上前：“小心他突袭于你，利用你的威能饲喂零！”
“噗……”
就在云雁发出警报的同时，夜逝水已飞速召回永安剑，毫不留情地刺透了顾擎苍。
“不愧是红儿，到了最后，你依然是最了解我的那一个人。”他转头对着云雁淡淡一笑，又对着惊怒交加的顾擎苍道：“大哥，对不起。”
说完此话后，他聚集全身力量，卷起宽阔的金光直线，推送着剑锋上的顾擎苍，直朝零的漩涡中冲去。
“该死！”徐泽龙和萧逸尘同时发出暴怒呼喊，与云雁一起分三个方位并行，紧追夜逝水而去。可是凌如星和祁月明同时出现，率领着夜影卫，操纵斗罗甲士阵列，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快住手！放开黄帝！”剩下的暮沉风等人也支撑着，驱剑纷纷赶到，加入乱军之中。
虽然七剑和持剑都快力竭，但威能根基依然压制了夜影卫，使他们节节败退。
天梯中段，现在呈现了这样一个场面：云雁等人心急火燎地挥剑进击，形成七彩扇形。而夜影卫和斗罗甲士一字排开，一边奋力抵御，一边朝零的漩涡口退却。
大家离那怪物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它粗重的喘息，和咽喉里挤出的桀桀怪笑。好像无数幼年鬼怪，正聚集在暗处，不怀好意地朝外界窥探，随时都会蜂拥而出，占领这个世界。
“第八十五只眼！”蓝犽这时发出低低惊呼：“不知为何，刚才好不容易缓慢下的觉醒，竟加快了速度！”
“还记得零是怎么诞生的吗？”萧逸尘提醒道：“因为钧天战场内，白龙头的溃败，也就是天魔界之力，牢牢碾压了神州之力后，零才会从深渊里爬出来。”
“难道现在这个规则依然存在？”云雁回过神来：“顾擎苍作为修为最高的持剑，被重创后，将会加大零的天魔之力？”
“顾擎苍比着夜逝水，还不算重点。”暮沉风这时也回过神来，轩眉道：“我们忘了一件事。”
“夜逝水额头的瑶光印记并未消除！”南宫雅尔惊呼：“那么钧天战场对他的判定，会有歧义！”
“他会被认为是神州的顶峰力量，还属于咱们这一边的。”云雁因为这巨大的天雷，已有点难以吐字：“随着他重伤或者死亡……”
“零的觉醒就会加快速度！”徐泽龙懊悔不已：“我竟不知不觉间，做了一件错事！”
“这哪能怪你，难道我们不抵抗夜逝水，束手就擒，都被他绑起来喂零？”萧逸尘回答。
“绑起来……”徐泽龙重复这几个字，突然大喊：“必须捉住夜逝水，将他束缚起来，不能伤他，也不能让他继续动弹！”</dd>
得知了钧天战场如此无脑的判定机制，持剑们再也不敢以远程杀招对付夜逝水，连南宫雅尔积蓄已久的星境剑域，也不得不收敛起来。他们一边冲击着凌如星等人的包围，一边释放束缚招式，小心翼翼地进行阻拦。
但这样一来，攻击压力骤然减少，夜逝水又推着顾擎苍，朝零的灵络漩涡前进了十来米。
但顾擎苍毕竟是修炼有成的大妖，御神三重后的防御力也非同小可，在被突袭中缓过气来后，立刻将身体挣脱了剑锋，与夜逝水你来我往，斗成一团。
这一次，两人算彻底恩断义绝，连沟通也不再有，只压制着伤势，凝神以做殊死搏斗。立场已明，不再同路的他们，在为了自己守御的道，爆发出所有力量。
见顾擎苍暂时脱离了危机，云雁等人齐齐松了口气，专心收割拦路的夜影卫和斗罗甲士，一步步朝夜逝水靠近。经过了半个时辰的激烈交战，祁月明和凌如星接连败下阵来，敌方固守的阵地，逐渐被削弱。
眼见就要接近夜逝水和零的漩涡，终止那惊世魔物的觉醒时，突然又生出变故。
已无力捕获魔族饲喂零的夜影卫，开始一个个朝零冲去，嘴里还大声叫喊着各种绝命效忠的话。
“尊上，我等已无力阻拦七剑，唯有以死相助！”
“为了新世界，我愿奉献自己的生命。”
“零一定要觉醒，尊上百万年的理想，一定会实现！”
“不惧死……”
“让这个世界为我陪葬，也够本了。”
……
“天啊！”凌霄看着此情此景，重重抹掉一把汗水：“夜逝水的洗脑能力，究竟有多强？”
暮沉风回答：“在长期的训练中，这些人已变得像一只只工蜂，此生只为蜂王而存在。我怀疑夜逝水对他们，暗暗采用了一些蛊惑之类的药品材料。”
“不错，看他们近乎癫狂，神智迷失的状态，极有可能。”夙筱吃力地吐字，缓缓扬起箜篌，指尖迸射出清越音符。
绿绮上前摁住她的手腕，急道：“你不可再施展大型的音境招式。”
“都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有选择吗？”夙筱淡淡一笑：“此世如果湮灭，你我也无从去留。”
“叮叮叮……”
她流露少有的倔强，轻轻推开自己的仙剑，碧色剑气光晕卷带着清新的生命力，形成一个个相互连接的气泡，朝那些不要命的夜影卫摄去。
正冲向零的那群人，突然在半空凝固，手脚高高扬起，似乎被绿影冻结成了雕像。
一汩汩暗金色从他们体内缓缓释放，使暮沉风高挑起眉头：“果然有蛊惑之力，使这些人在情绪激昂时，能调用出所有力量爆发，以死效忠。”
“胡说，尊上绝不会采取这种做法！”凌如星柳眉倒竖，对暮沉风狠狠反驳。
与此同时，持剑们的阵型中，斜斜地刺出了一道锋锐剑影，卷带青光洞穿了夙筱柔弱的身躯，使她一个前倾倒地，乐音戛然而止。
“绿姬！”所有人又惊又悲，高喊出声。
萧逸尘则反身一剑，化为三道分影，把身侧一人牢牢钉住，满脸愤怒之色：“贺玉轩！想不到我相救于你，竟是引狼入室！”
刺杀夙筱的，正是天心峰的司剑贺玉轩。
方才萧逸尘将他从夜逝水身边带走后，此人一直没有退下天梯。贺玉轩甚至出剑，相助击破夜影卫的防御。因为他的气息正气浩然，与神州同伴无异，又因他离开夜逝水时，流露的情绪真切。
所以众人一直没有对他，有任何的防范。
想不到，他竟然施展出关键性的袭杀，阻止了夙筱以音境唤醒夜影卫们的神智。
萧逸尘显然悔恨莫及，而他手中的林月枫则更是冲动，卷带寒意自行催发出剑势，就要将被束缚的贺玉轩当场剑毙。
“且慢。”暮沉风微微侧身，挡在贺玉轩身前，指向他的眼睛：“此人瞳仁深处幽深泛金，七窍也被莫名的灵压堵塞，恐怕和那些夜影卫相似，正处于被夜逝水像傀儡一样调用的时候。”
云雁回忆起地球上看过的科幻片，插话道：“莫非夜逝水在他们体内，注入了定时控制仪之类的玩意，在此时此刻催动后，这些人便会不由自主，听从他的调遣？”
“差不多类似。”暮沉风仔细检查贺玉轩，焦急道：“可惜时间紧迫，否则我定能找出关窍，撤除此类控制。”
“无论怎样，你必须现在就完成。”萧逸尘道：“夜影卫正在进行自杀行动，一旦被他们积满了能量，零就会苏醒。”
“夜影卫四散在天梯，我们能拦下的数量有限。”徐泽龙也很急：“只有祛除了他们的病根，才能阻止这场大型自杀。”
“好。”暮沉风摸出各类医术道具，围绕着贺玉轩疾行：“我试一试。”
凌霄大嚷：“蓝帝，绿姬已经没法帮你了，整个世界的生存或毁灭，现在就掌握在你的手中，这可不是实验！”
“闭嘴。”暮沉风的眉头紧紧皱起，随手打出个结界，将自己和贺玉轩笼罩其间，连想要跟入的蓝犽，也一并被他驱逐。
“他在使用大回春逆转术，好像当年的灵虚真人一样。”蓝犽绕着结界团团乱转：“想将贺玉轩的状态先解除，但此术相当消耗能量，他原本已受重伤……”
众人默默，没有回应。
眼下无论暮沉风如何自残，只能拜托他，迅速找到化解控制的方法。否则如此众多的夜影卫，足够让零的眼睛尽数睁开。
“我们继续上。”云雁回头看了一眼，黝黑的发丝逐渐变白，玉色肌肤爬上皱纹的暮沉风，涩然道：“去阻止夜影卫，能拦下一个是一个，希望暮沉风比他们快。”
“第八十七只眼！”徐泽龙则看着零的方向，低低发出惊呼。
云雁倒吸一口凉气，手腕处传来绵软无力的感觉。
运气之类的东西，从来不在掌握之中，这么久以来，已习惯了努力拼杀出未来。
可是现在，她第一次将未来，寄托在不确定的天命身上。
听天由命？
无可奈何。</dd>
正当云雁因为紧张，心底揪成一团时，神念中遥遥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使她微蹙起眉头。修士前行在天梯上时，绝不会是这样的力道，因为灵气附身的缘故，所有人都是半漂浮的状态，可进可退。
这种脚步声，只能是武技高强的凡人才有，可此时此地，怎么可能出现凡人？
“紫霞渡厄真人……”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子声，从身后远远传来。
云雁打了个激灵，回头便看见赵麟云带着几十名军士，几乎是手脚并用，匍匐着攀援在天梯上。
“你们来做什么，快下去！”云雁返身走向他们，指间捏起法诀，就要抛出一股力道不太强的飓风，将他们托下云端。
“别别别！”赵麟云腾出两手，对她胡乱摇着，近乎恳求：“真人手下留情，我们是来相助你的！”
云雁摇头：“你们虽然是凡间高手，但在此地难有作为，只有原路返回，才能保全性命。”
“啪嗒。”
赵麟云从摸出一枚红色药丸，丢在地面，抬眼望向她：“真人，这是鸠毒与鹤顶红、白色曼陀罗等材料，混合的烈性药物，我和兄弟们，在刚才已经服用了。”
“你们！”云雁大惊之下，几乎跳脚：“简直是胡闹！”
眼下夙筱生死不知，暮沉风也无暇脱身，如何能找到医术高手，来为这群莽撞的凡人驱毒！
“我们并非胡闹。”赵麟云很是严肃：“还记得静虚真人吗？她要如何驱逐零，我们现在也要这么做。”
云雁心中一凛，回忆当日在荆棘谷内，赵麟云就曾对自己说过，愿意以身饲毒，去驱逐零。真后悔一时说漏嘴，让此人对这个计划念念不忘。眼下他与随行敢死队，都已服用了剧毒爬上天梯，要如何是好！
“真人你若将我们驱赶下去，我们必在中途就毒发身亡。”赵麟云咧嘴一笑，眼中亮晶晶的：“就让我们赶过去，阻止那只怪物害人吧！”
“真人！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一凡人将军跪下猛磕头：“求求你，让我们满足这个心愿！”
“为神州献上一条命，当真不算什么。”又一军士恳求：“那么多仙师都陨落在钧天战场，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家乡，被天魔占领啊！”
“你挡在前面一刻，我们便离死更近一刻。”赵麟云努力攀援到云雁身前，喘气笑道：“多谢真人庇佑我家族数十代，我想……因果轮回，皆有报应。”
“这便是我为赵家，奉献给真人的回礼。”他的口中缓缓溢出血丝：“能消减你的压力一分，我便知足了。”
“真人！”敢死队员纷纷对云雁大喊。
就在他们话音未落时，云雁突然发出一声低呵，手中天璇剑朝前劈开宽阔的剑影光晕。天境源力骤然释放，飓风卷起赵麟云等人，两边荡开夜影卫，朝着零的漩涡处急急飞去。
做完这件事后，她不敢回头去看那些凡人，只原地突然跪下，捂着脸低下头，眼睛紧紧闭上。
“我杀了他们。”云雁在神念里，对凛紫发出快要哭出声来的话：“为他们开路，送到了零的嘴边……我杀了赵麟云他们……”
“过一会儿，他们体内的毒也会激发。”凛紫哀伤道：“你若阻拦这些人在天梯停留，或送他们下云端，也是杀了他们。”
“为什么……会这样！”云雁从魂魄里发出大叫：“辛辛苦苦，好不容易驱散了万鬼夜行，钧天大战却还没有结束！”
“还有人在成批的死去……”她情难自己：“而且世界末日，也随时可能降临！”
“要面临那么多痛苦选择，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她站起来狠狠一捻剑身，大叫一声，势如疯虎地驱散开夜影卫，朝夜逝水冲去。
仇恨的火焰在眼底燃烧，云雁长啸：“杀了他，杀了那个疯子，就可以阻止这一切了！”
“不……你不能杀他……”凛紫在她手底颤抖：“瑶光印记还在他身上，一旦那人陨落，零的觉醒会提前的！”
“又是一个抉择，又是一件不能去做，无可奈何的事！”云雁的神智有些模糊，愤怒好像火焰吞噬着心脏，她大叫一声倒转了剑锋，震荡开一群冲向零的夜影卫。
这一式妙到巅峰，巨型的灵气流滚滚朝外铺开，天地同伤的威力释放后，前路上风卷云残，竟将百人震下了天梯。而且她的剑气收敛有度，竟没有重创一人，防止坑爹的战场判定，又出岔子。
正与顾擎苍激战的夜逝水，猛地回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云雁，朝她劈出一式律境剑域。要是被她继续这样进入状态，进行拦截，过一段时间后，零的漩涡就无法得到任何材料。
“砰！”
一道紫气风声从夜逝水身边激荡掠过，可以看见赵麟云等人打着旋裹在其中，正满脸兴奋双目放光，对零发出大喊。
“小子，吃大爷我的一记毒杀！”
“为了神州！冲冲冲！”
“怪物，要你毙命！”
“哇哇哇……”
“这是什么操作？”夜逝水大惊之下，想要出剑阻拦，却鞭长莫及。
“他们服用了巨毒之物，要像静虚一样以身饲零。”顾擎苍呼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复杂神色，抬眼望着苍穹：“不要以为弱小的生灵，便可以任由宰割，每一个族群当中，都必有英豪。”
“嚎嚎嚎！”
随着赵麟云等人卷入漩涡中，灵脉中的怪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伸出了无数软绵绵的触须，拼命朝外扭曲乱摇。如果翻译过来的话，零大概是在说：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太难吃了！
“嘭嘭嘭！”
在它的体内，隐隐浮现出赵麟云等人的身影，他们虽然虚弱不堪，但个个挺枪持盾，昂首朝着怪物的眼睛急刺。好像传说中的勇者面对巨龙，身量差距极大，气势却毫不逊色。
“真棒。”顾擎苍点点头，赞许道：“原来可以这样。”
夜逝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只见那人高高跃起，朝后急速退去，化为一道龙影，长啸着坠入了灵络漩涡。
“我终于知道，要怎样去做了。”这是大黄龙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远雷掠过苍穹，击打在每个人的心。</dd>
当顾擎苍的身影，完全湮没在灵络漩涡里时，竖立在半空的天枢剑身，迅速出现了数道裂痕。她的余威引发出雷电阵阵，地面也跟随她的摇晃震动着。
天枢星从暗色苍穹里，释放出耀眼的辉光，好像睁开了双眼，最后看了一眼世界。那把仙剑终于四分五裂，幽光连绵百里，化为星尘朝天门疾疾飞去。
“黄帝！天枢星君！”持剑们连同地面上的神州众，齐齐发出悲切的喊叫。许多人是第一次参加钧天大战，也是第一次看见，平时奉若天神的持剑与仙剑，同时消亡。
“这……这不可能！”洛熙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滴落，张浮生扶住她的肩头以做安慰，但虎目也含着泪光。
“都说过了，钧天大战里的持剑，陨落的几率很高啊！”郭小冬捶胸顿足。
“那可是黄帝和天枢星君。”石不言垂头道：“是七剑里最强大的两位啊。”
周晴从养魂石里探出透明的脑袋：“但对手是夜逝水和终结零，是历史上也从未出现过的疯子加怪物。”
“连黄帝也去了，我很担心其他人……”郭小冬团团乱转后，突然停下脚步：“咦？谁看见梅大师叔了？”
“他前往天梯，寻找七国部队的赵麟云将军去了。”梅成功的二弟子回答。
“这个时候？”郭小冬仰头看着混乱的天梯：“师叔修建了如此大的防御结界，却自己跑了出去？”
……
……
滋养着零的灵络漩涡里，此时若隐若现地出现了顾擎苍的身影。和赵麟云等人一样，他的神魂依然留存，而且作为远古妖族，要强健旺盛许多。
但见他化为的原身黄龙，虽然有一小半尾巴被零吞食了，可其爪牙锋利，不断弓起身子，朝怪物的眼睛逐一攻去。在漩涡外的云雁等人，目前无法接触到零，但主动让零吞食的敢死队员们，却可以在内部刺击它。
那怪物虽然奋力压制住了凡人们，可也染上了他们携带的剧毒，显得痛苦不已。现在又被顾擎苍这样的大能连番攻击，渐渐流露出颓势。原本已睁开的八十多只眼，好像一盏盏小灯接连熄灭，使四周的夜影卫频频发出惊呼。
难道终结零的觉醒，就要被黄帝的舍身一搏，强行制止吗！
相比部众们的焦急，离零最近的夜逝水，却好似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石化在原地。他紧紧握着永安剑，牙也咬得紧紧的，眼眶里闪烁着些许水色。
“顾大哥……”那人凝视着灵络里的大黄龙，深深呼吸一口，像是在压抑胸中强烈的悲哀。
趁着夜影卫混乱，夜逝水呆若木鸡的时候，云雁周身卷出炫目紫光，宛如一阵风冲到近前。
“这就是你想要的。”她难以克制情绪，挥动剑影朝金发男子急急攻来，大喊出声：“夜逝水！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还能回头？”夜逝水也疯狂起来，潇洒侧身后跃，连招与她相交，星眸中快要喷出火来：“我不能回头！”
“所有的一切，我爱着的一切，都灰飞烟灭了。”他仰天长笑：“那么就毁灭吧！我不愿再看见任何东西存在！”
“自私自利的你，为了发泄仇恨，要将整个世界也殉葬！”云雁砰砰与他对打，骂声不绝：“曾经爱过你的人，都被你弃之如履，他们都是被你毁灭的！”
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面对以前只能仰视的夜逝水，已经能与他轻松过招。剑光交接之间，两人已入无我之境，所有精力都在战斗上，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这就是现在的云雁。”南宫雅尔遥望着那愤怒的紫焰：“她大概已无惧世间所有对手。”
“成长到了让人难以接受的地步。”萧逸尘重重叹息：“顾擎苍走后，能够凝聚咱们这群人的，想不到竟会是她。”
徐泽龙倒不在乎这些感慨，反正对他而言，入门期的云雁，和成为了大能的云雁，都没有多大区别。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二人的激斗，对同伴们悄语：“是时候了，趁夜逝水没有精力关注其他，咱们一拥而上，将他逮住再说。”
“所有全上打他一个？”林月枫显然很不服气，跃跃欲试道：“我和师兄两个人就够了。”
“都这时候了别逞能。”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提议，让众人的悲哀稍减，齐齐振奋起来。
只见暮沉风缓缓从结界里踏出，手中握着白玉箫，气质依然如平时般优雅潇洒。只可惜他原本俊秀的面容上，被皱纹一根根挤压着，已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暮师兄……你……”徐泽龙张口结舌，看着他的形貌颇为担忧。
“他还在不断燃烧生命，只有这样，才能以大回春逆转术，破解夜逝水的蛊惑之力。”蓝犽在暮沉风旁边急道：“赶紧动手，要不他坚持不了多久，就要被自己烧干了。”
“你们做前锋，我以音域殿后，使夜影卫不再自主饲喂零。”暮沉风无比自信道：“失去了能源后，又被黄帝的魂魄在内袭杀，这个怪物的觉醒，就会被终止了。”
“为了黄帝。”持剑中有人重重发出一声。
“为了天枢姐姐。”仙剑们低低应和。
然后他们按捺着伤势的疼痛，一鼓作气地拼尽全身力量，呈现扇形合围，突入了夜影卫众。斗罗甲士碎裂的钢铁片四散飞扬，敌人中此起彼伏发出惨叫。
这一波七剑的冲击，带着必胜的决意，顾擎苍和冲虚的离世，让他们热血燃烧后，潜能如火山一样爆发。
……
“去！”云雁高呵一声，天璇剑的源力盘旋成紫龙，刺入了夜逝水的脊柱，让他的身躯骤然凝固。
“很不错，进步了不少……”夜逝水早已浑身血迹斑斑，被她重击之后，吐字都不甚清晰。但他依然固执地稳住阵脚，抬眼对云雁投来从容一笑。
“都是被逼的。”云雁朝他再递出剑式：“我大概也在你折腾出的这一切里，像零一样产生出抗体，抵抗住了悲哀与痛楚，终于觉醒了。”</dd>
这个时候，正在激战神识敏锐的两个人，都察觉到了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四面八方袭来。而应有七剑印记的他们，也最清楚不过，这个股力量的源头。
但见徐泽龙和萧逸尘冲在前方，南宫雅尔在中路，暮沉风则在最后，不断用白玉箫祭出透明的蓝色光罩，荡开冲向零的夜影卫。
被他碰触到的人，体内渐渐溢出暗金灵压，眼底的疯狂之色渐消，显露迷茫停留在了原地。
被顾擎苍攻击的零嗷嗷发出大叫，却没有能量提供给它。没有觉醒前的怪物虽有一定攻击力，但在七剑的镇压下，难以完全释放。现在它在灵络里缩成可怜的一团，朝外伸出的触须也都收回，好像个透明的鸡蛋，阴寒的煞气也偃旗息鼓。
见此状况，云雁微微松了口气。
夜影卫的大型自杀已被终止，零也不再睁开新的眼睛。而夜逝水现在已如强弩之末，徐泽龙他们近在咫尺，看来会将他牢牢制住，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了。
“奉劝一句，束手就擒吧。”她对金发男子开口：“你是聪明人，何必多吃苦头。”
“你们气势汹汹一拥而上，竟不想杀我？”夜逝水瞥着四面刺来的剑光，用尽全力缔结了最后的屏障，一边支撑一边微微蹙眉。
糟糕，为什么要多嘴说这一句！
云雁立刻醒悟过来，大惊之下，驱动凛紫释放出天地同伤，朝那摇摇欲破的屏障，奋力攻去。
“我明白了。”夜逝水不愧是个聪明人，但见他猛地扬头，用手指拂开额前散乱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唇角流露不明意味的笑意。
“是瑶光印记！我明白了！哈哈哈哈哈！”他猛地转身，看着漩涡里尚在与怪物搏斗的大黄龙身影，激动不已。
“顾大哥，我终于也明白，要怎么去做了！”就算落败至此，夜逝水依旧不减狂傲，眼底迸射出近乎疯狂的神色，十分决绝。
“住手！”云雁的剑气搅碎了屏障，伸出一只手臂，朝他高喊：“夜逝水，你何苦如此！”
“在安安死去时，那个我大概就已经死了。”夜逝水侧身望向她，贴近着灵脉漩涡，渐渐平静下来，流露灿烂的笑颜：“现在这个我，只为实现理想而活着，如同行尸走肉。”
“告别这一切，也让一切告别我。”他倒退两步，伸展开双臂仰望苍穹，长笑高喊：“天道！我若消亡，你也随之消亡！寂灭后的一切，再与我无关！”
“你这个……”云雁离他只有数米，不敢出剑杀他，只能伸手紧紧拽到他一片袖袍。她紧张激动下，连怎么骂人也忘记了词，只能颤抖着近乎哀求：“夜逝水，你给我活着！”
“哼，你当真希望我活着吗？”金发男子不屑一顾地嗤笑，反手用剑刺穿了她的手掌。
云雁咬牙切齿，忍住掌心传来的剧痛和无力感，再近一步，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夜逝水的整个身子后仰在了灵络漩涡中，飓风吹拂他的金发，狂乱的飘扬。他出剑再刺云雁，被云雁爆发出真气，终于震飞了永安。断剑跌落在旋转的气流里，现在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只有云雁的那只手臂。
“放开！”那人近乎咆哮。
云雁抿唇不语，因为压力几乎满脸铁青。
这样僵持了数秒，夜逝水感觉到了对手的力道渐渐衰弱，再次发出笑声：“都说了天道无情也无脑，你们的人前仆后继送死，却换来零的觉醒。”
“而现在我呢？却被它认定还是神州的力量……哈哈哈……”他笑得在抽气：“多么愚蠢的命运，到了最后，最强大的一个献祭品，竟然是我自己！”
他原本力道极大，在剧烈挣扎和零的压力下，云雁实难支撑。感觉到那人的手腕在自己指缝间一点点滑落，她发出近乎绝望的叫喊：“夜逝水！”
“再会了，红儿。”夜逝水终于挣脱了她，朝着漩涡中心坠落。他直直地望着云雁笼罩在紫光里的脸庞，依然从容自信的微笑着：“但是咱们要在哪里再会呢？”
“轰隆隆……”
低沉的雷鸣炸响在云雁耳侧，让她的心揪紧成一团。因为零的压力此时骤然增大到了数倍，冰寒的刺骨气息覆上肌肤后，竟如万刃削骨一样疼痛。
“吼啊！”
远处传来龙吟咆哮，不用看也知道，原本凝固的黑白龙头之战，又开始启动。云雁好像在窥视古井一般，沿着灵络漩涡朝下俯视。只见夜逝水的神魂燃烧成金焰，好像一团太阳般，朝着大黄龙直直撞去。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
世界在此时此刻，也好像突然寂灭，所有生灵的呼吸急促到压抑。
沉重、幽暗、阴冷……
对了，这是死亡的气息，在道途之中，虽然多次接触到它，可是都与它最后擦肩而过。
现在这气息几乎凝聚成了海洋，溢满天地覆下，身体因为本能的恐惧，渐渐变得僵硬。
“夜逝水？”不远处传来徐泽龙焦急的询问。
云雁低垂着头维持姿势不变，涩然回答：“抱歉，我没能拦住他。”
“他自杀了？”南宫雅尔倒吸一口凉气：“那么瑶光印记……”
“在他身上的瑶光印记湮灭，被战场判定，是天界的失败。”云雁道：“然后他的神魂在零的体内，袭击了顾擎苍。”
“钧天战场判定，黄帝与金帝同时陨落，黑龙头完胜？”萧逸尘显然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云雁在郁结里突然笑出声来：“谁能想到有这种事？真是太可笑，太戏剧化了！”
“第九十九只眼！”徐泽龙望着零，发出大喊：“我觉得死气弥漫，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想不到夜逝水的自杀，竟能催长它这么快！”
“还不快跑！”凌霄接着大喊：“愣着做什么，终结零就要临世了！”
云雁记起夜逝水的最后一句话，站起身望着激雷闪耀，阴云密布的苍穹，怅然道：“我们能去哪里？”
“能跑一步是一步。”天梯的混乱人群里，传来了男子急切的呼喊：“你们速速跟我来！”
“大师兄！”徐泽龙和云雁同时回望。
只见焦头烂额的梅成功，正气喘吁吁地登上天梯，连连对自己等人招手：“还好我跟个兔子一样警觉，先前已率人搭建了大型结界。”</dd>
此时万鬼夜行的黑雾已尽褪，天门也收敛了彩光，隐没在虚空之中。连接地面的天梯随着它的消失，好像一截截垮掉的积木，由上而下碎裂成为齑粉，各种形态的光晕崩裂开来，照耀在混乱的人群上方。
灵络漩涡飞速的延展开来，从里面伸出数条粗壮的触须，零睁开它的九十九只眼，冰寒幽寂的目光，俯视整个大地。
它拖拽着硕大的躯体，好像破壳的小鸡一般，缓缓游出漩涡中心。这是一个形态好似液体的生物，没有固定的外型，每呼吸一秒，就变化成椭圆、正方或者多面体。银色斑点覆盖满它的全身，好像披覆了一张滑溜溜的锡纸。
锡纸状的肌肤上，折射出多个棱角，每一面都映照着四周的情形。零的无数双巨眼，好像走马灯一样，连环出现在棱角面中，加上它释放出的幽幽赤芒，外貌诡异奇特。
“它在迎风而长，好像水做的一样，调整着体态……”徐泽龙看得有些入迷，一边后退一边评价：“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
“吭嗤。”
在众人警惕又好奇的注视下，进化后的零开始了它的表演。
只见它懒洋洋地环伺四周后，猛地伸出几条触须，卷起了最近的三名夜影卫和两个斗罗甲士。然后不由分说，将他们塞进了身体上的棱角块面里，其中的眼睛瞳仁放大后，竟摄出一道白光，将猎物笼罩而入。
那几个倒霉蛋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出现在世上一般。消化着猎物的零，一面的棱角高高鼓起，好像进食时鼓起的腮帮。体内发出噼啪的动响，又好像在咀嚼着炒豆之类的零食。
众人目瞪口呆看着它，不由自主在天梯上倒退。
就连防御顶级的斗罗甲士，也在瞬息之间被它当成豆子嚼了……这个怪物当真如传说中一样，没有片刻的饱足感，有什么吃什么吗？
“啊啊……”
又有来不及逃开的夜影卫，被零的触须拖拽，正在努力挣扎。那怪物吃掉了几人后，身形丰满了不少，现在变成了个桶的形状，皮肤上亮晶晶的，不断朝外喷射死气。
只要被那气息接触到的人，立刻停止了叫喊，手脚无力好似昏迷过去。接着怪物便扬须睁眼，又要吞噬新的牺牲者。
“这东西，当真是无可破解的吗！”徐泽龙看得怒极攻心，驱动瑶光剑便冲上前去，六道斩抡出浩然金光，朝零的面门飞速摄去。
云雁等人不敢怠慢，生怕他也被死气摄中，急忙调用了最大的力道，随着徐泽龙的攻势，朝零展开第一次试探性攻击。
“叮叮叮……”
剑气尽数击打在零的锡纸色肌肤上，化为一道道轻烟，汩汩注入了它保护眼睛的棱角块面内。没有想到，这一去竟像泥牛入海，众人的剑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那怪物似乎也感受到了痛苦，努力地伸展开身躯，从圆桶状扭成个竖立的麻花。它发出嘶嘶的低沉鸣叫，体内似有异物在左突右撞，将它迅速撑得更大了些。
“噗……”
随着一声巨响，零的棱角块面内，扑出了丝丝白雾蒸汽，显得痛苦的模样也稍稍缓和。但见它一脸懵逼地左右蠕动，在被众人的剑气围袭之后，竟毫发无伤！
“它连剑气都吃。”南宫雅尔惊讶地说话，流露出些许绝望，这在平时的她身上，是很难出现的情绪：“我们的攻势……无效。”
“跑！”梅成功和云雁同时大叫，率先沿着断裂的天地，脚踏乱云朝地面奔下。徐泽龙等人也不敢再试探，掉头跟着他们，头也不回地撤离零数丈之远。
因为夜逝水的死亡，乱成一团的夜影卫和斗罗机甲，此刻也统一寻找到方向，丢盔弃甲跟着云雁几人，风一般地朝地面降落。众人的脚步声和心跳混杂，彼此沉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交战？不会存在了。
在终结零的威胁下，惶恐的人们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跑！
云雁甩开大步，一边侧头问梅成功：“你的结界可否牢靠，容纳度有多大？”
“牢靠是牢靠，但人若装太多，庇护的真气和符箓，就会均摊出力量。”梅成功转动眼珠，小小声声回答。
“大师兄你就不能坦率一点吗？”云雁烦恼道：“不愿接受夜影卫的难民，就直说，和我还绕什么圈子。”
“你和徐泽龙那德行，我最清楚不过。”梅成功也很烦恼：“我就直说了，结界若也收容这些夜逝水的残部，大概真会撑破的。”
“可是他们能去哪里？难道眼睁睁看着被终结零活吞？”徐泽龙在旁边传来抗议。
梅成功与云雁对视一眼，无可奈何道：“看吧，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若不这么说话，就不是徐泽龙了。”云雁为徐泽龙辩解：“许多夜影卫，从前也是被夜逝水下了蛊毒，所以变成了死忠。现在他们体内的毒已散尽，为他赴死的心，肯定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还要继续说，梅成功连连摆手：“罢了，大家一起先挤进去，但丑话说前面，我虽有一定准备，却不敢保证，这个结界足以抵御零。”
“大师叔……”不远处的红土地上的巨大坑洼里，郭小冬眺望着靠近的人群，在圆形光罩里急急挥手：“快！快下令做最后的结界封印，咱们都准备好了！”
“人齐……准备……”梅成功气喘吁吁带着众人溜进结界，抬头看着断裂天梯上的巨型怪物，深深吸了口气：“等一等，清虚他们呢？还是没有找到？”
一天相院法修颓然道：“虽然万鬼夜行已结束，但天魔界的余威仍在，干扰着法器灵波，无法联系上坛主。”
“零……零要冲下来了！”这时身后的几名夜影卫，缩在结界角落里，紧抱成团，发出瑟瑟发抖的高喊。
“还不都怪你们，这叫什么？叶公好龙？”木越西伸腿猛踢向那几人：“累死累活，觉醒了这样的灭世之物，结果自己先吓破了胆？”
鹭过咬牙拎起两名夜影卫，作势要朝外丢去：“让这些人进来做甚，他们那么喜欢零，就让怪物陪着他们呀！”</dd>
“噗……”
一根软绵绵，银晃晃的触须，卷起阴寒的风声，从鹭过面前斜斜掠过。吓得她双手一软，丢下夜影卫，纵跃倒退。只见主体还在天梯上粘着的终结零，不知何时，触须竟伸展到了可怖的距离。
而且这个武器越来越多，越来越长，盘结如老树根须，渐渐占领了方圆半里的地域。肌体银亮，不断外泄暗红赤芒，好像滚滚浪潮延展到四方，颇有遮天蔽日的气势。
“生长得如此迅速？”云雁见此情形，已惊讶得无可复加：“照这样下去，过一段时间，这玩意就要将钧天战场塞满了。”
“所以它是终结零。”暮沉风感慨：“不仅是钧天战场，随着它吞噬着所有一切，力量会越来越大，到最后将冲破空间，蔓延到神州、妖族、还有酆州。”
“吧唧吧唧。”
好像在应和他的话，零鼓起麻花状的身躯，一边捕获着没来得及逃掉的人群，一边俯下大片的棱角，凸出二十来双眼，在天梯上磨磨蹭蹭，发出古怪的声响。
“它的眼睛就是嘴，那怪物做出如此奇怪的模样，是在干什么？”周晴探出透明的脑袋，好奇地仰望着零，喃喃自语。
过了片刻，她终于弄明白了，连连尖叫：“我的天，它竟然连天梯都在啃啊！”
“不仅是天梯，所有的武器、石块、包括雷电能量，都是它的食物。”旁边有法修看得失魂落魄，连连发抖：“完了……这个世界，当真要完了！”
“零好像探测到了我们这一大群活人。”另有修士很是着急：“你们看，它在朝下蠕动，向我们滚来啊！”
“对于硬梆梆的天梯来说，自然是我们要可口一些。”有人严肃地评论着。
“元虚真人！”不少人惊恐之下，同时对梅成功发出呼喊。
“不能等了……”梅成功左顾右盼后发出轻叹，接着低下头抬起手，朝前用力一挥：“结界——封印！”
“嘭嘭嘭！”
“飕飕……”
众修士早已等得心急火燎，得到他一声令下，立刻各显神通，各种法印真气一涌而上，由内向外添加着最后的防御罩。这下所有人暂时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可是如此巨大的结界，能够防御下零吗？
所有人忐忑不安地朝外窥探，关注着零的一举一动。好像在海洋生物公园里，隔着玻璃看大鲨鱼，又觉好奇又是心惊。
“噗……”
几名落伍的夜影卫，就在眼前被零的触须缠绕到，扒拉着结界的光罩外缘，彪着泪苦苦哀求：“放我们进去！”
里面的众人都微微捏紧了拳头，一脸无奈地与他们对视。接着便看见他们的体内溢出血丝，或被死气迷晕，或被触须碾碎，或高高扬起在空中，好像被灯笼鱼捕获到的小虫一般，被投入进零的眼睛里。
许多人掩袖转身，不忍见此杀戮，叹息和抽气声此起彼伏。阴霾压抑在心底，钧天大战内受的伤，似乎开始发作，刺痛袭入五脏六腑。
结界内的修士，竟然一个个昏迷倒下，他们并没有接触到零，却被它自带的恐怖的死亡气息，率先震慑了心神。
“不好……”夙筱瘫在绿绮的臂弯里，努力支撑起身子，颤声道：“要对他们立刻给予治疗……终结零的力量远远不止表面，它能搅乱神思，传输出类似绝望的重压。”
云雁微微侧身注视着她。
那女子现在连动弹一下也艰难，却神智清晰，毅力甚坚，还想着治病救人，没有半点颓势。但周围的修士，伤势远远不及夙筱严重，却因恐惧与绝望，封闭了肌体感官。
人与人的差距，实在太大……
眼下首先要做的，便是不能被零的气势压倒，否则何谈找到破解它的方法……
云雁想到这里后，心念微动，有些浮躁地自嘲一笑。
面对那样的灭世凶物，还是本能地想要找到破解之法吗？要知道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终结零，也没有任何人战胜过它！
不……不对！
有个声音在心底呼唤：不能胜之的这个念头，是终结零传递来的绝望力量，正将你蛊惑啊！
有办法的。
云雁冷眼眺望怪物逐渐扩散的身躯，在袖底甩掉紧捏起的汗珠，心意渐渐坚决起来。
一定有办法的，不是有一句话说，世上原本无路，总需要人去走出的吗？
“你的斗志一度湮灭，现在竟如火熊熊燃烧起来了。”凛紫突然从神识里传音，笑意吟吟：“可是寻到了，诛灭此物之法？”
“还未能。”云雁回答：“它刚刚现世，是极难缠的对手，需要观测片刻。”
“啪啪啪！”忙乱的敲击声，中断了两人的对话，只见苍正泰带着大群魔族，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跳跃着躲避零的触须，一边猛烈的撞击结界。
“神州的老友们，行个方便，让我等也进去避难片刻啊！”那魔尊急得胡须都翘了起来：“钧天战场虽然展开了通往外界的缝隙，可都被那该死的怪物给堵上了！”
“缝隙？”云雁得此讯息，精神一振：“在何处？”
“在……”苍正泰本能地抬手指向东北方向，沉吟了几秒又放下袖子，大嚷：“给你们指路有什么好处？若要知道答案，就放老夫进去先！”
“很可惜啊，正泰尊者，我们现在出不去，你也进不来。”梅成功十分诚恳地摊开两手，连连摇头。
“休想欺骗于我！”苍正泰又急又恨：“方才我们一行人，被问道坛的新坛主清虚，追得人仰马翻。他和部众都没有进来，你肯封印结界？”
“啊！”
就在他说话之时，身后的几名魔族，力竭后丧失了灵活度，终于被零逮到，飕飕地拖走。血光炸裂在结界之外，模糊了所有人的眼睛。
“该死！”苍正泰呼呼摸出法器，气急败坏朝结界攻来：“快放我们进去，否则谁也别想缩在里面！”
“要死一起死，我们在外面被零追捕，你们却在里面看戏？”一魔族长老流露狠戾，驱动出几头比蒙巨兽，也开始撞击结界。
其他酆州部众见此情形，都纷纷出手，不要命地发出进攻，口中骂声不绝。对他们而言，既然攻击零无效，现在一腔不甘与愤怒，自然发泄到神州众身上最合适。
如果突破了结界，好一点的情况，便是大家都能进入躲避。坏一点的，那就是两败俱伤，都被零所吞噬。
这两种局面，都比现在的处境，要好上许多。</dd>
梅成功的大型结界集结了修士们的毕生功力，不可谓不强。但时间仓促之间，总有瑕疵，某些部位的灵力度，并不那么浓厚。
而魔族面临生死关头，爆发出了原始的求生力量。反正里面的神州众，现在也无法跨出阻拦他们，苍正泰等人的攻势，可以用肆无忌惮来形容。
“嘭嘭嘭……”
魔族张牙舞爪，紧贴着结界外缘撞击，恨不得连牙齿都用上。灵气缔造的透明圆罩不断剧烈颤抖，左右摇晃，内外密布的符箓有一些渐渐松脱，灵脉也如乱线，散乱纠结成一团。
“糟了！”郭小冬看得直跳脚：“照这样下去，结界还没有被零碰到，就会被魔族撞出缝隙啊！”
四周修士则纷纷取出武器，严阵以待。有人怒道：“一旦结界崩溃，咱们就冲出去，先杀了魔族再说！”
又有人大喊：“诸位速速对结界补充能量，不能让魔族得逞啊！”
“可是我快没有力气了……”一修士颓丧道：“先前缔造结界时，好像把这辈子的真气都赌上，钧天大战进行了太久，没有得到片刻休整。”
又一修士附议：“现在只要调用真气，丹田会像钢针刺击一样剧痛……哎呀！”
“你还只是痛，我的手足都快无法动弹了。”有人唉声叹息。
众修议论纷纷，充满着无比的担忧，或许在零的绝望压力下，引发了他们的颓势，但大家的话也无比真实。
钧天大战原本早该结束，若非灭天怪兽出现，修士们已手握胜利，喜气洋洋，踏上了回家的路。没有预料到此事的众修，不少人提早过度释放了真气，以为一切尘埃落定。
结果到了现在，战斗力甚至比平时的一半都不足。
不少人心有余悸，望着梅成功。若不是他的警觉性，大家早就被零撵得四处奔逃，岌岌可危，就像苍正泰等人一样……
可庇护众人的大型结界，还能撑多少时候呢？
“不能坐以待毙。”梅成功没有去留意周围的目光，只和云雁等老友们聚集在一起。好像从前无数次的探险，遇见难题时一样，几个人蹲着站着围成一圈，窃窃私语。
“方才苍正泰说了，钧天战场已经炸开了通往外界的缝隙。”梅成功转动眼珠，指着东北：“或许就在那个方向，我看见他的手指了一下，但立刻缩回。”
云雁皱眉：“即使那一边有缝隙，我们要如何过去？难道像顶着锅盖一样，拔离结界？”
南宫雅尔抱着胳膊沉思：“若将结界从此地拔出，下层必定流露缝隙，零和魔族都虎视眈眈，迟早会被攻破。”
“我们可以挖洞，好像鼹鼠一样。”徐泽龙提议：“调集一批地境使用高手，联合精通土遁之术的法修，借用七杀门的侦测工具，再配合土系功能的灵兽。”
“不拔出结界，而是开辟通往东北的隧道，再由内驱动它，护着我们朝那边移动？”云雁道：“那还是顶着锅盖。”
徐泽龙笑道：“更像是滚雪球……”
“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有心嘻嘻哈哈。”梅成功白了两人一眼：“反正这个结界其实就是个圆球，只要挖开了正确方向的隧道，咱们想滚哪里，就滚哪里去。”
“虽然你这个话听起来怪怪的，但只好这么办了。”云雁严肃地点头。
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
当梅成功把提议告知众修时，大家先是目瞪口呆，但现在没有时间仔细斟酌，于是便纷纷应允。有剑境的出剑气，有法术的出灵压，有灵兽的手忙脚乱地翻出术法契约……顿时忙成一团。
虽然众人都难掩疲惫，但挖个坑刨个洞，再测量掐算一下距离方位，这样的事应付起来，还是绰绰有余。过了大约三柱香的时间，通往东北的方向，便被挖掘出一条深壑，结界被修士们从内驱动，摇晃片刻就滚了起来。
“它在动？”攻击结界的苍正泰满头大汗，呆住一会儿，胡子都翘了起来，哇哇大叫：“神州的人要滚去战场缝隙那边了！”
“缝隙都被零的触须堵死了，即使能挪过去，又有何用？”一长老嘀咕。
“别忘了，连七剑都缩在那个结界里。”苍正泰道：“只要他们探测准方向，就有力气将结界高高托起，然后……”
他挥动手臂划出个大圆：“砰的一声，用力撞开阻拦，就能逃出生天。”
“他们走了，我们就是零的首要目标！”又一长老惊呼：“那可不行！”
“咱们跟上去，紧紧抱住结界。”有人提议：“在七剑托起众人逃脱时，说不定能搭建顺风车。”
苍正泰点头：“但同时也要攻击那个大圆球，防止他们太过安逸，拿我们外面的人，当做对付零的挡箭牌。”
众魔族齐齐点头，发出大叫一个接一个地朝结界扑去。这一次他们直接攀援到圆球上，用各种道术稳固身形，一边贴着透明的外缘，一边咬牙切齿地，使用武器朝灵压壁刺击。
现在的情形看起来，结界好像一颗银白的奶糖，魔族则像被牢牢吸引的蚁群。他们密密麻麻地攀在上面，黑压压的一片，不断攻击着奶糖，怎么也不肯脱手放弃。
“能顶到什么时候？能顶到什么时候！”结界内部，郭小冬和鹭过等人，连同周晴的鬼魂一起，相互抱成一团，紧张兮兮地看着外面魔族的行动。
“嘿嘿嘿！”在他们身后，大批人修和妖族混杂在一起，什么方法都混乱用上。一边挖掘隧道，一边加固结界，填补它灵压衰弱的部位，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叫。
虽然时间没有过去多久，但在大家心底，好像已经辛劳了数日一般。不少人气喘吁吁停下动作后，另外尚有余力的，立刻接上。
结界在众人齐力下，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安静地朝东北滚动。虽然途中遇见了零的触须拦截，但都有惊无险地避过。因为那怪物现在的注意力，被另一批溃散的魔族吸引，所以有些幸运地，没有关注到这边。</dd>
零的触须是广撒网式的延展，只要不对它们剧烈攻击，迅速地悄悄掠过，就可能暂时无碍。但这要靠一点运气，因为它现在延展出的触须，已成千上万，其中总有一些灵敏度高的，会对猎物反应过来。
在结界挪移的途中，有不少攀在外缘的魔族，被触须一个接一个逮住，这和各人的修为也有关系。修为能力低一些的，敛气抗压不足，很容易被零察觉，优先捕获。
而老奸巨猾，战斗经验丰富的苍正泰等人，情形就要好得多。他们阴测测地伏在结界外，施展道术护住全身，即使见部属被摄走，也绝不会动手相助。
这样过了许久，借助着结界原本也存在的敛气功能，魔族的中高阶大部分，竟毫发无损。在与零的接触中，魔族迅速累积着经验，云雁等人也毫不逊色。
他们不断观测着怪物，收集关于它的一切情报。
发现零虽然强大，但并非绝对无敌，它也会感觉到疼痛，疼痛会阻碍暂时的行动。虽然攻击的剑气符箓累，最后都会被它吞吃掉，可这怪物的速度并非顶级。
只要集中力量冲击，就可以造成零短暂的呆滞，而逃生之路，或许能由此打开。
尘土飞扬，巨石滑动的隆隆声中，众修已离开了先前的位置，好几里远。越是靠近东北方向，便越能看见钧天战场内的变化。前方的红土被异物染得晶亮，呈现出诡异银白，好像月光下的海砂。
而从这片白砂地上挖掘，会发现地底的土质疏松空洞，质量被某种力量吸附得一干二净。越是朝前，土地越是稀薄，渐渐感觉像纸片一般。而接连它的周围空气中，灵波攒动，迸射出细密的电光。
“果然有缝隙。”徐泽龙吸了口气，振奋道：“空间的一隅被撕开，所以周围的物质都极轻薄。”
“找到缝隙后，咱们就可以回家了？”郭小冬惊喜的大喊。
“虽然不知道被传送出去后，是什么情形。”云雁呼了口气：“但总比呆在这里强。”
“等我们回去神州后，便立刻着手研究，对付零的方法。”有修士欢欣鼓舞：“最多在神州的守护域前，也搭建出这么个大型结界……”
“这个方法可以有。”不少人纷纷应和，充满信心。
既然能从零的眼皮底下，顺利找到脱身的方法，那么以后也能累积经验抵御它，甚至诛灭它。
终结零从未现世过，所以大家面对它时，一愁莫展。
可谁又能保证，它会一直这么嚣张下去，没有任何办法对付呢？
在场的修士都经历过修道的苦闷瓶颈期，现在心态渐渐缓和后，再看那怪物横在眼前的触须，已不觉像开始那般恐惧。
“在那边！大家快看！”有人在此时，发出更加欢喜的大叫，引得众人纷纷举目远眺。
现在结界滚到了一面较高的悬崖，下方是连绵平缓的环形山丘，山丘内部环绕着一方碧色的草原。它面积不大，上面灵波纵横，右角边缘处躺着一泓镜湖。
仔细观去，湖中涟漪荡漾的，并非寻常的水纹，而是冰蓝色的灵波，能量浩大。镜湖被从天而降的一道光柱笼罩，不断冒出缕缕蒸汽，四周的气流盘旋往复，充满着奇异的清新。
见此情形，所有人都微微松了口气。
镜湖中的气息，对于修士再熟悉不过，它们流转着传送能量，而且十分强大。看来钧天战场结束后，通往外界的路，终于找到了。不仅如此，这个裂缝的力量甚大，传送全体人出去都绰绰有余。
“咱们赶快下去，先逃离此地再说！”有修士迫不及待地大叫。
“可是说好的挖隧道呢？”有人打断他：“前面是悬崖，没有路了啊，要下去只有将结界拔出。”
“拔出就拔出。”梅成功道：“离传送裂缝这么近，只要我们施展力道，合力将结界托起，投入镜湖范围，零就反应不过来了。”
“轰隆隆！”
随着他的话，十来根粗壮的怪物触须，从悬崖底部冉冉升起，每一根的尖端，都隐隐浮现出零阴寒锐利的眼睛，冷飕飕地瞟过来。
“呃……”梅成功与触须的体型对比，好像蚂蚁撞见大象。他禁不住倒退一步，皱眉看着被零堵住的去路，继续道：“我只是猜测，运气好的话，它或许就反应不过来了……”
“运气不好的话，会怎么样？”有修士急急追问。
“我们会被它的触须卷走，或者结界被打破，或许被拖到很远的地方。”梅成功双手合十，连连摇晃：“只有祈求老天，现在它的注意力，并没有在我们身上……”
“咕叽？”
他话音还未落，触须中的有两根，便好像雷龙一样俯下脖子，用长着尖刺倒钩的身子，重重拍了拍结界。
随着它的行动，上面的魔族哇哇惨叫着掉下来几个，里面的修士也因地震般的巨力左右摇晃。
“大师叔，老天好像并不愿相助。”郭小冬骇然道：“零的注意力，现在正在我们身上！”
“只是它还没有弄懂，护住我们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木越西倒吸一口凉气：“看样子甚是好奇啊。”
“咕咕……嗷！”
说时迟那时快，零的那两只触须上方，张开了裂缝露出尖利的银牙，猛地扑到了结界上。好像巨蟒寻到了白生生的鸟蛋，触须的裂缝口缓缓淌下唾液，紧紧箍了过来，用牙疾刺。
顿时前方灵气四散，在零的尖牙与唾液中，结界痛苦地扭动着，或朝内深深凹陷，或一部分朝外凸出，发出噼啪的巨响。
“还好只有两根，顶得住。”梅成功抬手抹了把额头汗水。
“嘭嘭嘭！”
他刚刚说完，其余的触须见同伴久攻不下，都一一拱起了身子，露出尖牙利齿，化为数道暗红赤芒，朝结界的四面啃来。
“你不要再说话了。”云雁急忙挡在梅成功面前，制止他感慨：“突然之间成了乌鸦嘴，再这样下去，就快顶不住了！”
“容我再说一句……”梅成功满头黑线，挥袖在地震里站稳脚跟，指着悬崖下的镜湖：“无论如何，我们要立刻抵达那里！”</dd>
“元虚掌院！”
这时一名天梁院弟子飞奔过来，脸色煞白：“西南离火位的灵气告急，部分结界有龟裂的细缝出现！”
“不好了师父！”二愣也同时从东面发出大喊：“我们这里的山火符被震碎了一大片，零的力气为什么这么大啊！只是几根触须，就快要把结界挤破！”
“据一路上的观察，我发现零的触须存在，相当于我们修士的分神。”暮沉风开口道：“它的触须承载着一部分力量，有侦测功能，与本体的联系极快。”
为了方便大家理解，他继续道：“只要一部分触须寻找到了难以捕获，又合心意的猎物时，它可以在短时间内，通过身体的传送力，挪移到相对的位置。”
云雁骇然：“你的意思是，零的本体说不定立刻会出现？”
暮沉风点头，满是忧虑：“如果我们继续与这些触须缠斗，胜负难分的话。”
南宫雅尔开口：“的确极有可能，被触须招引过来本体。”
“你们记得吗？零的形态其实像水，跟随着周围环境变化莫测。”她接着道：“这是它在亚体态时，就拥有的能力。那时候，甚至可以分身在多个方位，前来迷惑我们。”
“不得了，竟一直没有注意到这茬！”梅成功连连对众人惊呼：“快！迅速行动起来，我们要立刻冲破触须的阻拦，通往传送间隙！”
但现场修士都没有动作，与他大眼瞪小眼。
“那个……元虚真人，咱们要如何突围啊？”一法修咽下口唾沫，瑟瑟发抖道：“结界被触须捆成了个麻球，咱们站稳都难。”
“再过一会儿，等结界渡过稳固期，我们就可以同时收敛灵气，从这里出去。”一剑修皱眉道：“但出去以后便无任何防御，据我观察，零本身携带的毒液甚是厉害。”
“不仅能麻痹肌体，它的死气还能震慑心神。”先前那法修频频点头：“而且它们追捕能力强，满天满地都是。就算我们四散奔逃，大概也一个也逃不掉。”
“现在不能放弃结界。”张浮生开口：“我们的人个个精疲力尽，出去就是送死。”
“可是又要如何抵达传送地？”有修士愁眉苦脸，在剧烈震动里摇晃，扒拉着结界，眺望镜湖。
“持剑在内驱动大力，需同时集中，再用上各类加持术法作为驱动。”徐泽龙大声道：“我们把自己变成炮弹，射到镜湖中。”
梅成功不无忧虑：“可在此大力下，就算成功抵达目的地，结界估计也要报废。”
“到时候我们来断后，护着大家先冲出去。”徐泽龙和云雁等持剑对视一眼，大家齐齐点头。
梅成功依旧踟蹰不已：“可是你们在天上打了那么久，早就如强弩之末……”
云雁黑下脸色：“大师兄，那你还有什么好法子吗？”
“没有。”梅成功回答得很干脆，转身对众修挥手：“就这么办，掏出所有的爆发类聚力材料，协助各位持剑行动。”
“这个时候不要藏着掖着了。”他摸出华丽的储物袋，哗啦啦撒落各类法器材料，顿时宝光四射，闪瞎了所有人的眼睛。
“哎呀我的眼睛！”郭小冬吸了下口水，连连后退：“大师叔，你当真是好有钱！”
“元虚真人可是七杀门财富排行榜上的常客。”有修士大叫。
“我修行了近千年，这些东西里的好多都没有见过呢。”有人小声嘀咕。
“没什么大不了的。”梅成功面不改色：“有钱也要有命花，只要能解决眼前危机，大不了变成个穷光蛋，回神州后从头再来。”
“如果出不去这里……”他叹了口气：“要知道零什么都吃，再美再好的宝物，都得随着我们的尸体，落进它肚子里。”
听到他这个话，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接着叮叮当当，稀里哗啦的声音此起彼伏。修士们纷纷摸出储物袋，埋头翻寻，将所有能用的都取了出来，在结界中心堆成个小山。
“灵石之类的用来修补结界的灵气损耗。”徐泽龙卷起袖子，展露老年工匠的气度，蹲下来在宝物山里挑挑拣拣，加以分类。
“水属性的暂时搁置，因为零的本体似水，我们对它了解甚少。为防止被它咬下几口，反而给予了加持，咱们先着重雷火木风土性质的材料。”他好像扔垃圾一样，把几块极品水灵符抛远，惹得有修士发出肉疼的低呼。
“这堆、这堆，还有这个……”过了片刻，他站起来，手指向宝物分类，大声道：“烦劳对材质研究精通的道友相助，帮我们选择出相似的类型，作为能源储备。”
然后他走到云雁等持剑面前，严肃道：“又要开打了，你们还撑得住吗？”
云雁抱起胳膊，打量他身上暗淡无光的金焰：“问我们之前，拜托先关心自己。”
“我不能收敛御神状态。”徐泽龙回答：“因为一直没有时间，检查灵儿的伤势，我怕与她主魄分离后，就难有回天之力。”
云雁犹豫片刻，小声道：“可灵儿已经折损……”
“只要活着一天，就算折损了，我也要将她全力修复。”徐泽龙坚定倔强地凝视过来。
云雁垂下头：“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无论是谁的话，你也绝不肯听。”
她长叹：“但我不想在失去灵儿后，又失去你。”
“别这么悲观。”徐泽龙咧嘴一笑：“谁能确定未来？或许两个你都不会失去，我的运气向来不错。”
见云雁不再说话，他打起精神温和道：“别想这件事了，我们要立刻开始运功，突围出这里。”
一旦被零捉到，无论是谁都没有未来。
眼下的确不能将心思，放在其他事上……
云雁黯然点头，调用转乾坤，将生死门流转了半个周天。突然一阵剧痛如钢针刺入神魂，冰凉的麻木感使她把持不住，跪坐在地。
“怎么回事！”周围的人齐齐惊呼，聚拢而来，南宫雅尔俯身将她抬起。
“是快要脱力了。”凛紫在云雁身侧幽幽回答：“与夜逝水的战斗中，她释放了最后一次，能够支撑律境剑域的真气。御神二重到现在，已面临极限。”</dd>
“这该如何是好？”南宫雅尔扶着云雁，柳眉紧皱，一向沉稳自信的迦楼罗女王，此刻也陷入了惊慌和迷茫。
云雁搭着她的肩站稳，安慰轻笑：“我还好……”
“都成这样了，好什么好？”梅成功上前一步，先用竹笛对她的旧伤治愈一番，又检测片刻，连连摇头：“血可以止住，肉身伤痕我也能立刻修补，但流失的真气却无能为力。”
“只有一个办法，你立刻收敛御神。”徐泽龙急道：“就像南宫他们一样，先别烧着这团大紫焰了。”
“如今没有任何办法。”云雁转头，看着难以再御神的几位持剑：“七剑里损失了一位，三位重伤，你其实也在硬撑。”
“想要准确快速地推动这一段距离，抵达镜湖，就必须借助御神的加持力度。”她缓缓试着再次调用真气，强忍住神魂里的疼痛，对众人一笑：“废话少说，等一会儿，我当真就坚持不住了。”
“从来都是这样，虽为密友……在有些事上，你劝不了我，我也无法说服你。”徐泽龙叹了一声，也调用起真气，对梅成功点点头。
梅成功也叹了一声，站回集结好的修士队列里，双手捻起两枚高速风符，对众持剑道：“拜托各位了。”
他周围的修士们也纷纷发出呼喊。
“拜托持剑和星君们，你们一刻不倒，我们也绝不会停下护法加持。”
“对！对！我咬碎了牙，也要坚持到你们突围的那一刻。”
“不用回头援护咱们，都是些老家伙了，没那么容易死。”
“这时候，果然还是要看你们的了……”
“真是抱歉。”
“加油！加油！”
在人们乱哄哄的各类话音中，云雁等人分为几条路线，疾行到结界的数个方位处。先在外面零的重压下稳定身形，再同时凝聚出力道，抵在剑尖上，并不立刻发出。
这个时候，需同时定点出力，由内自外爆发出急速，对大家的默契度要求极高。但所幸在场的持剑，最不缺的就是长期熟识，早已养成的默契度。
好像从前探险时，大家合力追杀怪兽，铲除魔族时一样。催动结界的急速之力，在持剑们心意流转之间，顺利地沿着剑尖迸射开来。
结界短暂地停滞了震动，扒拉在外缘的怪兽触须，还有扒拉在触须上死命挣扎的魔族们，也齐齐停下了动作。
零触须上的眼睛，滴溜溜转动着，似乎难以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为什么原本被自己挤压得快扁掉的大白球，突然如此硬朗，而且有弹出的力道发出，有点难以抱紧？
而苍正泰却反应过来，很是复杂地大声嚷嚷：“神州的人果然依靠持剑之力，在开始突围了！”
“他们想要从这个悬崖上，直接跳进下面的湖里？”一魔族长老缩在防御罩里，急急询问。刚抬头开口，零的一根触须便掠过眼前，吓得他像蜗牛一样，又缩进了防御。
“在零的阻拦里，想要弹射那么远的距离……”又一魔族揣测：“以结界目前的强度，恐怕有困难。”
“就算抵达了镜湖，结界也会被内外之力撑破。”苍正泰眺望悬崖下：“这是一次冒险，因为即使是持剑，如今也定进入了极限。”
“无论如何，只要我们抱紧结界，或许就能随着他们逃离了。”有人充满希望。
有长老发出询问：“神州结界破裂后，咱们还要和里面的人动手吗？”
“怎么不动手？”苍正泰横了他一眼，咬牙道：“难道你们以为，神州的人会开开心心，和我们手牵手一起脱困？”
“人那么多，缝隙那么小，不先下手为强，就没有我们的路了。”有皇族赞同。
苍正泰点了点头，神色阴狠地，紧紧抱住结界外缘。
因为被结界的硬度吸引，零的关注力，早已不在上方的魔族身上。它的触须现在已近乎疯狂，混乱地攒动摇晃，原本的蟒蛇形胀大成为一个个椭圆扁球体，从中噗噗冒出赤红烟雾，看起来相当奇异。
“零好像有些不对劲。”郭小冬手搭凉棚，怔怔地关注着怪物触须：“这副模样，活像被气得不轻……”
接着，他看见扁圆的一个触须，某个部位高高鼓起，好像有物体正在疯长，想要破壳而出，力道莽撞狂乱。
“糟了……难道？”记起刚才暮沉风的话，郭小冬被吓得不轻，禁不住发出大喊：“零的本体注意到我们了，正在飞速液化成型，就要出现在这里！”
隐隐约约听到他的喊叫，云雁等持剑皱起了眉头，手中力道加大，已是竭尽全力。而结界中心的各位修士，在梅成功率领下纷纷炼化材质，临时画符，召唤灵兽……朝持剑们的方向传输加持力，忙得不亦乐乎。
“准备好了！”云雁先发出呼喊。
“准备！”徐泽龙应和。
“开动。”南宫雅尔和萧逸尘等人接着传音。
“嘭嘭嘭！”
鼓起了千钧之力的结界，外缘呈现出数道细细的裂纹，难以承受这个重压。但它还在艰难的维持着，并发出呼啸巨响，一次次冲撞到零的触须上。
“叽咕……嚎！”
有三根触须在死命抵御后，终于迎来了从未享受过的痛楚，软绵绵地呆滞下来，从结界外松脱滑落。
“飕！”
银白色的透明圆球，里面装着神州众，外面扒着魔族众，从原地高高弹起。它好像一枚硕大无比的炮弹，呈弧线形冲下悬崖，摇摇晃晃对着镜湖坠落。
“好耶！”里面的人族妖修，连同外面的魔族一起，同时爆发出惊喜的呼喊。
只要能进入镜湖之中，就能借着传送灵压冲天而起，可以回家了！
“嗷嗷……”
众人的开心没有维持几秒，但见一个八角形的水银色物体，从零的一根触须里窜出。
它发出愤怒又贪婪的嘶嚎，在风中迅速转换形貌。变成了一张褶皱棱角的嘴，幻化出锐利尖牙，临空衔住了结界，就好像巨龙戏珠。</dd>
结界被匆匆赶到的零的本体，当空拦截后，所有修士都慌了神。外缘的魔族拼出老命，用各类道术朝那怪物击打。内壁里神州众则一拥而上，帮助云雁等人释放力道，以求从零的嘴里挣脱。
“咚咚咚！”
结界承载着黑压压的魔族，又被怪物紧箍，加上里面修士们卖力冲撞，不断发出沉闷的巨响。它好像被压力挤扁的水珠，已失去了圆球的外形，变成扭曲的不规则透明体，随时都要炸裂开来。
“快了，快了！”梅成功一边探测着结界被零叼住的部位，一边对众人鼓舞道：“有一大半从它的嘴里解放了出来，只要稍稍坚持片刻，就能脱身！”
“砰！”
在他刚喊叫完后，身侧的几名天梁院法修，便软绵绵地瘫倒，昏迷了过去。接着又有修士接连二三倒下，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一是因为情绪激动又力竭，二则是与终结零距离过近，被它自带的沉重压力击垮。
剑修比着法修，根基和毅力要顽强很多。在问道坛的修士渐渐不支时，论剑山这一边的状况，并没有那么糟糕。
“醒过来，都起来啊！”张浮生见着倒了一地的人，大为焦急，率着一队猎门成员，不断地用术法刺激昏迷的伤员，唤醒他们。
谁也没有面对过零，所以也不知道，这些人沉睡之后，还有没有可能睁开眼睛。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要让他们脱离这个状态，否则即使抵达了镜湖，也难以搬运如此众多的伤员，逃出生天。
结界内的状况很糟，外缘的情形也很不好。
魔族众在零的本体赶到后，再也无法缩在庇护罩里，只能硬着头皮与它缠斗。于是一批又一批的魔武士，包括部族的中阶精锐，被那怪物捕获吞噬，原本密密麻麻的队形，变得极其稀疏。
正当苍正泰等人陷入绝望时，身下的结界奋力的扭曲后，突然如炮弹一样，颤抖着从零的大嘴里松脱，箭一般地飙飞而出。
只见众位持剑不知什么时候起，已集结在了一个方位，南宫雅尔支起了涅凰，摄出巨大的赤焰箭，抵住结界内壁的一端，光华凝出振翅火鸟形态，奋力地推送。
云雁和徐泽龙分别站在她左右，咬牙驱动仙剑，激荡出天地境的威能，源源不断地加持在火鸟的两只翅膀上。后方则是萧逸尘等人，扬起的剑光布满星辉，将能量传输到火鸟的中部。
结界被火鸟抵住的那一面，虽然已布满裂痕，但这个不规则的圆球，总算拥有了强大的动力，再度朝着镜湖方向疾行。
“呼……”苍正泰扒拉着结界外缘，看清里面的形势后，抹了把冷汗：“关键时刻，神州的七剑还是靠谱的。”
“正泰尊者，咱们终于能逃出去了！”有皇族惊骇稍平，笑声好似在哭嚎。
但他们没有轻松几秒，便发现结界拉伸成了一条圆柱直线，虽然有朝前挪动的力量，却并没有位移多少。
“为什么结界又不动了！”苍正泰察觉到不对劲，朝后扭头望去，顿时脸色煞白。
只见零的大口里，现在依然叼着结界的一部分。虽然是很小的一部分，可终究藕断丝连，迫使结界无法前进。怪物砸了砸嘴唇，从躯体内摄出汩汩飓风，又新生出数条触须，将那小部分结界卷起，再度朝喉咙里塞去。
一阵剧烈摇晃后，结界因前后压力，艰辛地扭成一条直线，四面八方的符箓纷纷脱落，透明外壳上遍布裂痕。
“要炸开了。”梅成功抬头看着四周的裂纹，在极度的绝望中，反而平静下来。
“还有什么办法没有？”郭小冬在地动山摇的晃动下，挪移到他身边，焦急喊叫：“大师叔！”
梅成功黯然摇头：“我们已没有力量修补结界，除非天降奇兵相助……”
“叮叮！”腰间悬挂的如意影佩这时响了起来，梅成功也没有太在意，本能地摁了下灵气钮，目光依旧停留在，头顶逐渐变大的结界裂缝上。
“元虚。”如意影佩中，传来男子威严的声音：“你在发什么愣？”
“清虚？”梅成功打了个激灵，急忙拿起传输法器，朝玄铁镜面里窥去：“你在哪里？”
“在结界屁股的后面。”清虚的身影隐隐约约出现在镜面内，可以看见他只率领了十来名法修弟子，站立的云端离零极近。
“你们在那里杵着做什么！”梅成功急得跳脚，引过来数名法修围观，辨识清问道坛主的位置后，大家都倒吸一口凉气。
“快跑！”梅成功握紧了拳头，对那道人高喊：“终结零可不比一般的魔兽，它能吞噬大部分的攻击力，你们这么点人，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我跑了，你们怎么跑？”清虚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可以看见他的神色很是平静：“用我们几个换如此多弟子的性命，这个买卖不赔本。”
梅成功几乎要跪了：“你究竟在想什么……”
清虚流露几分自嘲：“我在想，其实我不如你。我向来喜爱一意孤行，你却能忍耐各种压力，维持大局。”
“如果不是你预见了危机，问道坛的弟子们，现在会在钧天战场内四散奔逃，被零屠戮殆尽。”
“邱炯炯不该把坛主之位，传给如此固执无能的我。”那道人十分严肃地，在玄铁镜面里注视梅成功：“之所以最后传来讯息，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梅成功打断他：“现在不是说其他的时候，你先离开这个地方……”
清虚反打断他，继续道：“带着弟子们平安回家，从今以后，问道坛就交给你了，不要让它输给论剑山。”
听到这里，围聚过来的所有法修都再吸了一口气，以各种情绪的目光，凝视向梅成功。梅成功却来不及理会这些，因为清虚说完那句话后，身影便渐渐消失在玄铁镜面里。
“清虚！讯号中断了？”他焦急地摇晃着如意影佩，接连注入灵气：“清虚，你究竟想做什么！快再和我说话！”</dd>
“嘭嘭……”
巨大的闷响声突然从后方传来，将梅成功的喊叫湮没。被零拖拽住的结界，随着这个声音弹射起来，高高抛在天空，头也不回地朝镜湖中飞去。
“发生了什么事！”许多人又惊又喜地爆发喧嚣。
方才结界的一小部分，被零啃在嘴里，在前后压力下濒临奔溃。现在却势如破竹，不仅摆脱了零，还找回了正确姿势，重新前进起来。
欢呼雀跃的人群自然看不见，梅成功满眼悲色，瘫坐在地，用双手紧紧捂住了脸。
“大师叔。”郭小冬善解人意地，和周晴的鬼魂，一左一右围上，慢慢地扶起他。
“刚才……是清虚真人做的吧？”周晴掉头去看零的方向，却只见巨大的双鹤飞翔，翅羽间扬起的亮色，把来路遮掩，辨识不清身后的情形。
“那两只鹤是清虚的本命灵兽。”梅成功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依旧垂头丧气：“除了他有那么大的本事，将结界从怪兽口里强抢出，还会有谁。”
“可是清虚真人身边只有十来名弟子助阵。”郭小冬着急道：“他们能从愤怒的零身边逃脱吗？”
“出手时，便没想过有逃脱的可能吧……”梅成功眯起眼，看着越来越远的怪兽，与缠绕在它身侧的鹤影，泪水滚落脸颊：“那个人，不会说太多，关于离别的话。”
“噗噗噗……”
四下起伏的爆裂之声不绝于耳，终于将他悲哀的低语压下。但见结界上的裂纹同时扩展到深沟的大小，灵络粉末好像暴风雪一般，从人们的头顶身边洒落。
众修失去了大型的庇护所，用各种姿态维持在空中，徐徐降落。但没有一个人有惊慌之色，因为此时他们已身处在镜湖之中。
传送之力的清新灵压，蔓出轻烟一般的淡蓝色，将每一个修士缠绕。从天而降的巨型光柱，缓缓挪移到了头顶，有种难以抗拒的吸力传来，将大家轻柔地卷起，朝上方托去。
不少人深深松了口气。
钧天大战落下帷幕，神州既然胜利，那么一切依旧如常，酆州还得在地底呆着。因为此番天魔界提前开启了大战，魔族战败后的惩戒，将相当严重，很长一段时间难以复原。
夜逝水死了，大司祭亡了，和平的日子会维持很久，至少现在不用担忧。
至于那只灭天零，就让它埋在钧天战场里，和游魂终日相伴。等下一次战斗时，说不定有大能，已经找到了诛灭它的方法……
人们纷纷这样思索，含着笑意升空，朝着战场顶端的间隙而去。这短暂的心安与平静，在持久战斗的紧张后，显得如此难能可贵。
无论如何，辛苦没有白费，终于取得胜利，一切都结束了。
……
“等一等。”有修士突然看见，身后跟上来了黑压压一队人影，禁不住脸色一变：“那不是酆州魔族吗？他们居然也搭上了咱们的顺风车，一起返回现世啊！”
众人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累积的愤怒仇怨充斥在心，恶狠狠地朝魔族众瞪视而去。
“你们好。”苍正泰含笑捻起白须，扬起一只手在半空，对神州众喊叫：“咱们方才同生共死过，老友们，不会想现在又开打吧？”
众修顿时陷入困惑，纷纷觉得此话也不差。在大家都精疲力尽地返程时，要是再来一场血战，那是真心不愿动弹了。
“这就对了。”苍正泰把扬起的手猛地朝上一挥，发出狞笑：“你们不想打，可是我们的想法却不一样！给我上！”
“嗷嗷啊！”
魔族众抖擞精神，好像潮水拍击岩石一眼，滚滚朝神州众的阵地扑来。许多人始料未及，又加上身心疲惫，竟被这突袭接连击中，无声无息地坠落云端，弹出了传送光柱的范围。
“嘿嘿嘿！”一魔族长老大为振奋，叫嚣出声：“你们瞅瞅看，那战场裂缝如此细小，说不定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人！”
“我们不仅要搭车，还要超车。”苍正泰驱动花豹一边冲杀，一边掠过神州众，专挑脱力的伤员袭击，踩着他们的头顶高飞：“这种时候，自然前面的路越平越好，让开！都让开！”
“可恶！”徐泽龙在上方看得清晰，禁不住怒火中烧，一击六道斩就劈对魔尊劈了过来。
“没打着。”苍正泰牵引坐骑，左右晃动避开剑气，对他呵呵笑道：“金帝大人的力气，似乎快没有了呢，出手扭扭捏捏，剑招晃晃悠悠，现在这样状态的你，能奈我何？”
南宫雅尔在徐泽龙身侧不远，也早气得柳眉倒竖，搭弓拉箭，火雨冲天朝魔族群射入。
“哎呀迦楼罗王陛下……”有皇族魔女祭起长鞭，划出数丈黑影朝她抽去：“你刚射出了星境剑域，还这么精神吗？”
“噗……”
南宫雅尔的旧伤被她攻击到，顿时胸前血花飞溅，脸色惨白地朝后退去。凌霄急忙上前接住她，才不至于掉出传送范围。但两人都早有重伤，刚才又驱动结界过于脱力，后退之势竟持续了两丈距离，才缓和下来。
“这群该死的魔族。”蓝犽护着快站不稳的暮沉风，咬牙切齿：“趁大家和零纠缠，消耗过度后，竟妄想在此地击溃我等。”
“但我们的状况的确糟糕……”凌霄艰难说话：“而且魔族捣乱后，传送光柱的灵力出现了混乱，升空的力道凝滞下来了。”
“魔族正计划如此，把我们踩下云端留给零，自己先逃之夭夭。”云雁疲惫地开口：“但无论如何，此战不能败，否则一切将前功尽弃，清虚等人的舍命援助，将变得毫无意义。”
“你……还能坚持吗？”徐泽龙皱起剑眉，看着她身上近乎暗淡熄灭的紫焰：“要是现在不收敛御神，等一会怕是要强行终止。”
“我还有转乾坤内的压缩真气可以调用。”云雁从容道：“不要担心我，先担心你自己。”
“也不要担心我。”徐泽龙露出笑脸，接着眼底寒芒迸射，专注地凝视苍正泰方向：“此人说我奈何不了他，定要给点颜色瞧瞧。”
“最后一战了。”云雁担忧地看着他冲进魔族群，高声喊：“你要活着！”
“你也要活着！”徐泽龙遥遥传来回应，漫天的金光布散开来，热力将传送光柱熊熊燃烧。</dd>
望着徐泽龙的背影消失在战圈，凛紫才幽幽地从神念里，对云雁传音：“你说谎了。”
云雁没有吭声。
“说还有转乾坤的压缩真气可调用，但那真气早就被你消耗得一干二净。”凛紫轻叹：“现在自主结束御神，还来得及。”
“黑压压的一片魔族，就在眼前猖狂。”云雁回答：“我一旦收敛了御神，他们便会知晓，我方能打的人彻底没有力气了。”
“不仅鼓舞敌人斗志，也会抹灭我方信心。”她摇头：“这种赔本买卖，现在还不能去做。”
“我明白，可是你的状况……”凛紫还要再说，云雁却已冲入敌阵。
她现在无法聚力释放出剑域，连八荒六合都难以施展，只能用律境分影一批批收割敌人。虽然是最基础的剑意，但合体境的她用出来后，威力也非同寻常。
前方的魔族好像韭菜一般，被她一茬茬收割，发出哀嚎，或死或伤。神州众虽然精疲力竭，但酆州众的状况，也好不了哪里去。加上他们现在，失去了天魔界的力量加持，战斗力更加低落。
云雁一边退敌，一边暗自摇头。
如果是寻常修士遇见这个状况，定不会跳出来挑衅，在传送光柱这样的地方，引发血战。可惜对面是魔族，狠辣暴戾的性子，绝不会改变。因为担心战场裂缝容不下这么多人，他们便出手扫荡神州修士。
结果便是这样一场缠斗，双方更加疲惫不堪。
如果终结零结束了与清虚的战斗，现在赶过来的话……想到这里，云雁急急摄出念力，窥向零出没的远处山崖。
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清虚和终结零都消失在原地，只飘散着微弱灵压。虽然对零的第三体态了解不够，但当它还是亚体时，曾与之交战多次，知晓这个怪物行踪诡秘难测，善于伪装。
浓重的不安泛起心头，云雁在混战里发出高喊：“可曾看见过零接近？”
“没有！”不少人修和魔族齐齐回答，兀自交战不停。
传送光柱随着混战，托举众人的灵气减弱，但依旧缓缓上升，现在已贴近了苍穹。
“快看！是时空间隙啊！”有人指着头顶发出欢呼。
这下打架的双方都停滞了动作，抬眼望了上去。只见乱云之间，钧天战场的一角撕开了不大宽阔的裂缝，中部溢满淡紫色的雷电光晕，边缘不断洒落玄色碎片，好像绵绵细雨。
这是战场崩塌前的征兆，既然大战已有结果，那么这个空间便没有存在的意义。被留存在战场中，来不及逃出的人，会像蓬山娥一样，被灵心捕获，变异成为另外的族群。
或者他们也会埋骨在黄泉场，与世世代代葬身在此地的幽魂作伴。
因为钧天战场开启时间的间隔漫长，几乎没有人可以在此地，顶着各类恶灵生物，存活那么久。
想到这里，梅成功的脸上更显悲哀，对着空荡荡的山崖，喃喃开口：“清虚……”
即使那人没有被零吞噬，也难有相会之日了。
“注意！我们就要冲向战场裂缝，返回现世！”前方修士的喊叫，打断了他的思索。
梅成功望向黑压压的魔修群，皱起眉头：“典籍上记载，从钧天战场撤离时，神州和酆州的人，不会走同一条路线。”
萧逸尘点头：“因为传送门会根据正气和魔气的浓郁度，来识别方位，哪一边的能量强，目的地就会在哪一边的地盘上。”
“但现在我们和酆州的人打成一团，会传送去哪里？”木越西紧张起来，连声追问：“如果把咱们传到了苍龙城，就完蛋了。”
他话音未落，人已被突如其来的飓风卷起，高高飘荡朝上升。只见裂缝内的紫雷突然炸亮，难以抗拒的吸力笼罩进光柱，将人们的伤口挤压出血花。
接着惊呼声此起彼伏，无论是神州众还是魔族，都身不由己被光柱抛飞起来，唰唰唰投入了雷电之中。四面八方的巨力压迫而来，让正在交战的两方偃旗息鼓。
魔族慌乱之下，抱住了人修的肩，妖族忙乱之中，就近扯住了魔族的腿。而人族手舞足蹈地，攀援在妖修巨大的翅膀和尾翼上……大型抱团活动开启，人们发出哇哇大叫，被雷光卷起后，眼前再难视物。
……
时间像过去了几秒，又像过去了半日，在虚空之中的所有修士，都头晕目眩地任凭身体漂浮、冲刺。有些人甚至因为疲惫，在这短暂的安宁中，秒睡过去，将所有一切都抛于脑后。
“砰！”
耳边先传来类似蛋壳炸裂的巨响，接着发出了像潮水扑岸的“哗哗”声，连绵不绝。眼前光芒乍现后，人们再度被巨力托起，高抛在半空。当回过神来时，已落到一片茫茫戈壁滩上，四周寸草不生，了无人烟。
苍正泰一骨碌爬起，将混乱之中，不小心抱住他肩膀的两个人修一脚踢飞，环顾四周后，目光落在了北面的黑色水域上。
他揉揉眼睛，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喜呼喊，嗓子都快破掉了：“出来了！老夫终于摆脱那该死的钧天战场了！”
“死海，是死海啊尊者！”几个长老纷纷爬起，簇拥在他周围，就快没有欢喜得蹦起来：“苍天有眼，竟然把咱们传到了酆州的地域！”
“黑姆塞林！”中阶魔修和低阶的魔武士，纷纷喊出祷祝之词，手舞足蹈原地兜圈，庆幸万分。
“别高兴得太早。”云雁辨识清四周环境后，凉凉地对魔修们道：“这里不是酆州，而是我们的玉衡国。”
魔族们瞬间停止了欢呼，一脸懵逼望向她。
“此地是玉衡国与酆州的边境，戈壁名叫艾什玛。”云雁瞥了一眼身侧的暮沉风，叹了口气：“沧海桑田，它的白石变成黑土，湖泊也干涸成了深壑，但还是能一眼认出。”
“的确是神州的领域……”有魔修长老跃到空中俯视片刻，垂头丧气降落，对苍正泰道：“我方才看见了，论剑山留在这里的退魔堡。”</dd>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苍正泰急忙也跃起，对那方向仔细打量后，冷笑出声：“什么退魔堡，看样子年久失修，杵在高岩上岌岌可危。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看来论剑山现在也没有能力，派遣修士到这荒野中来。”
“死海近在咫尺，咱们只要冲破神州的守御大阵，不就可以回家了吗？”他抹掉脸上的血痕，俯视魔族众，大声鼓舞。
“轰！”
就在他说话的档口，身后的死海突然扬起了一道水浪，冲天翻滚着，好像一条挣扎喘息的黑龙。接着这样的巨浪接连二三掀起，隆隆作响，把苍正泰的话音完全淹没。
这下不仅魔修惊呆，连云雁等神州众也怔住了。
此地的修士几乎个个见过死海，深知其中若没有布下魔域，一般而言水面都很平静，深幽漆黑，连声音也不会发出。而现在的死海并无剧烈魔气溢出，却巨浪滔天，翻天覆地。
究竟是什么情况？
“哗啦啦！”
在众人的围观下，死海的表演越演越烈，只见巨浪涌出后又落下，浪潮此起彼伏，朝着水下打着漩涡陷落。腾腾蒸汽四散飘飞，好像有种奇异力量，正在烧干这片海域。
怪兽惊慌逃窜着，拼命撞击边境的守御阵，想要冲入艾什玛。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在它们身后，嶙峋的黑岩从水底升起，又在巨力之下被炸裂四散，化为齑粉。
随着死海变故，海滩频频摇晃塌陷，很快波及到众人脚下，使大家不得不连连后退，挪移了数丈之远。
“究竟是什么怪力，不断在破坏死海地域！”有酆州皇族喊得惊心动魄：“以这种速度蔓延下去，死海会不会被蒸干啊！”
“我大概猜到了。”云雁在观测水面良久后，对身边的人说道：“这破坏死海的力量，或许是来自钧天战场。”
郭小冬吓得朝后一缩：“难道是终结零？”
云雁摇摇头：“不是它，但源头是它的老家，天魔界的零度深渊。”
“因为夜逝水的怂恿，魔族唤醒了天魔之力，强行开启了大战。”南宫雅尔也反应过来，有些振奋地说：“所以在酆州战败后，反噬的惩戒开始了。”
“死海被破坏，酆州在沉没？”郭小冬猜测了下，连连摇头：“可是它原本就在地底啊！”
“会在地底陷落更深，四极域目前的情况，恐怕是翻天覆地，灾祸连连。”云雁眺望混乱的死海：“动荡延展到了水域上，也如此强力，可见酆州本土正在承受着什么。栗子小说 m.lizi.tw”
暮沉风强撑起身子，无比担忧：“希望此番灾祸，不要蔓延进入艾什玛，波及玉衡国……”
听到人修们的谈论，一魔族长老脸色煞白，急急跑近苍正泰：“尊者！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酆州正在遭受巨大的灾难，所以死海才变成了这样！”
苍正泰却没有回答她，只驱豹立在原地，瞪着搅动巨浪的海域出神，变成了一个石雕。
“回不去了……”那长老颓然坐地，捂着脸悲切道：“死海被蒸干，酆州在塌陷……好不容易从零的嘴里逃出，竟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呜呜呜……”不少魔族失魂落魄，也跟着她发出抽泣，阵营里乱成一团。
眼见魔族受此打击，神州众自然精神百倍。
洛熙走向萧清宇，施展道揖：“山主，现在正是好时候。酆州作恶多端早该覆灭，如果我等趁此机会，进击四极领域，必定能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萧清宇点了点头：“不错，但眼下大家刚经历大战，都已疲惫不堪。我们需修养一段时间，再进行远征。”
“我们可以以战养战。”洛熙急道：“在进入酆州域后，夺取城池修养。山主，时机稍纵即逝，等魔族缓过气来后，就……”
“山主！快下令吧！”陆风行等激进修士，也团团围了过来，对萧清宇施礼：“洛司剑的提议甚佳，我们定能将魔族杀得落花流水！”
萧清宇在大家的请命中，显露犹豫之色。
虽然如今是攻破酆州的大好时机，可神州众的力量，也在钧天大战里削弱了不少。如果贸然进入死海，遭遇魔族顽抗，也遭遇到肆掠酆州的灾祸……谁也无法担负这个责任。
但弟子们个个摩拳擦掌喊打喊杀，要如何平稳下他们呢？
萧清宇苦思冥想，突然眼底一亮，将目光投向云雁，指着她高声道：“诸位，在荆棘谷时，我们已将统领权交给了食神，要如何决意，还要听她的指派。”
云雁在心底冷哼一声：这家伙开始甩锅了。
他以为自己战后力道衰竭，就一定会阻拦大家进攻酆州吗？
酆州各部正遭遇天魔界的战败惩罚，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俗称痛打落水狗，怎能错过。如果按照洛熙说的那样，攻城略地后以战养战，也未尝不可。
念及到此，她上前一步，对众人朗声道：“伤员需要派遣专门的乐剑师队守护，先返程……”
“等一等！”萧清宇大惊，瞬移过来悄声道：“你当真要打？”
“覆灭酆州是我的夙愿，有此良机为何不打。”云雁回答。
“可是……”萧清宇正要说话，却突然沉默下来，警惕地摄出神识窥探左前方，与云雁对视一眼。
“钧天战场的传送缝隙，又打开了。”这下轮到云雁对他悄语：“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出现在此地的，或许不是修士。”
“或许是零。”萧清宇倒吸一口凉气：“它会追到现世里来？”
“赶快下令，分派出天辅峰的弟子，立刻转移伤员。”云雁对他一边说话，一边握紧剑柄：“萧山主，看来你不用担心了，咱们暂时无法攻略酆州。”
“零若追到这里来，还提什么酆州……”萧清宇的声音有些打颤：“它会从艾什玛开始吞噬，将身体铺展到十二国的疆土，三界领域全都得玩完。”
“不能让这事发生。”云雁不假思索回答。
“紫姬可有什么应对之法？”萧清宇一边说话，一边盯着传送间隙内，缓缓溢出的巨大黑影，瞳孔缩到极小。
云雁默了片刻，抬眼望着灰蒙蒙的天幕：“除了血战到底，我没有任何办法。”
“好，咱们血战到底。”萧清宇握紧拳头：“除非这里的神州众尽数覆灭，零别想将一根触须，伸进艾什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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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绵绵的软体长须，从紫雷闪耀的虚空间隙里探出，软软地瘫在地上。它长约三丈，通体沾染银辉，透过略显透明的肌肤，可以看见一只巨大的独眼盘踞其中，正滴溜溜地转动瞳仁，朝四面八方窥视。
在场修士集体倒退了数步，方才喧嚣的现场鸦雀无声。
大家自然都清楚，这是个什么东西，万万没有料到，终结零会也进入传送光柱，跟着修士们来到现世。
“是我们的错……”洛熙看着怪物触须喃喃自语：“没有注意到零尾随在身后，竟将它引到了玉衡国。”
“千错万错，还得怪魔族。”张浮生恶狠狠地瞪着苍正泰等人：“如果不是他们在传送地搅起混战，我们可以更加谨慎的。”
一七杀猎门中使流露怯意，凑近过来：“浮生哥，现在该如何是好！”
“打呗。”张浮生皱眉回望他：“莫非你还想跑不成？终结零什么都吃，吃光了三界地域，你还能有地方去？”
那七杀愁眉苦脸：“这东西完全是个新物种，连兵刃灵兽和符箓都吃，剑修们的剑气也伤不了它。”
“我们先行撤离，等找到对付它的方法再打，难道不好吗？”他一边说话，一边左顾右盼，貌似在寻找藏身之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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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找了，这里是艾什玛戈壁，空空荡荡，没有给你躲的地方。”洛熙冷冷道：“再说，如果咱们都躲起来，零的前方毫无阻碍，很快就能突入玉衡国。”
“咱们修士摆在面前，它尚不能太嚣张。”张浮生的脸上布满阴霾：“可是凡人对于它，就会像一个个的包子被吞掉。”
“就算拼尽全力，也不能让它进入城镇。”洛熙提着剑朝零的方向迈动几步：“和这个怪物多缠斗一番，说不定就能找到诛灭之法。”
那中使很是犹豫：“可那是灭天的煞物，与它对上后，万一无路可退……”
“任凭它肆掠，才是真的无路可退。”张浮生也提着擀面杖，昂首阔步朝触须走去。
这时，周围的人群从惊恐的呆怔里，已经回过神来，但反应不一。
有的如张浮生和洛熙一样，鼓起决心朝零走去，准备进行挑战。而有的依旧站在原地，或议论或思索，犹豫不决。更有一小部分人，则朝后方撤离了老远，四处寻找可以遮蔽之物。
“飕……”
“飕飕！”
尖锐的啸声，突然从混乱人群里发出，接着数枚金黄色的小剑冲天而起，朝着每一位身着白衣的论剑山弟子飞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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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熙微微侧身，运出真气摄过来其中一枚，面露笑意地递给张浮生观看：“是黄金剑令，山主下达了谕令，论剑山的众人集结，要与终结零血战到底，绝不退缩。”
“萧清宇这个人，看起来像个不爱管事的商人，但关键时刻很爷们嘛。”张浮生赞许地点头，走向梅成功。
“坛主，咱们问道坛是否也要下一道召集令？”他笑眯眯地看着小眼瘦道人。
梅成功显然还没有适应这个身份，连连后退：“我不是问道坛主。”
“开什么玩笑。”天府院的冯立白了他一眼：“在众目睽睽下，咱们都听见了清虚传位给你，别想赖账。”
“问道坛主的标志玉佩，我并没有拿到……”梅成功转动眼珠，还想抵抗。
“清虚战死后，那玉佩定已落入零的口中。”冯立显露忧伤：“以后也不会有坛主玉佩存在，可是问道坛呢？也要随着它的灰飞烟灭，沉寂下去吗？”
“你们就别纠结这事了！”蒋忆香急道：“如果整片大陆都被零吃掉，以后哪里还有什么问道坛！”
“坛主！”
“元虚！”
张浮生和冯立一起，对梅成功大声呼唤。
“我明白了。”梅成功叹了一声，开口道：“问道坛与论剑山本是同气连枝的盟友，既然论剑山要死守此地，我坛内弟子也需竭力支援。”
“通知五院，先布好两仪退魔阵。”他摇摇头：“眼下大家再无力量和材料，凝出方才那样的高级结界，零如果传送过来本体，恐怕难以抵挡。”
“我建议，先摸清楚那怪物的属性底细。”张浮生道：“然后调集克制的资源，对它来一波大的。”
梅成功道：“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派遣先锋队，对它进行探测吧。”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叮嘱道：“如果不成，让他们不可硬拼，速速撤离后从长计议。”
“好。”围聚到他身边的五院长老们纷纷应和，传讯的鹤符顿时漫天飞扬，与金色剑令交织成一片，现场上空变得热闹无比，因为集结的同心，斗志开始聚集到每个人的身边。
而此时的魔族众，早已退后到了老远，围成一个圆弧队列，指着神州众议论纷纷。
“正泰尊者，你看人族和他们的妖修联盟军，似乎在蠢蠢欲动。”有皇族凑近苍正泰的花豹，小声道：“莫非这些家伙，当真想和终结零死磕不成？”
“他们死磕对咱们而言，那是再好不过。”苍正泰冷然道：“万一神州胜利了，零的事情就算解决了。”
“可他们万一都被零吃掉呢？”那皇族瑟瑟发抖：“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啊。”
“正泰尊者，此言有理。”有长老急急请命：“咱们或许也该出手，对那怪物惩戒一番，阻止它的力量变得更强。”
“急什么。”苍正泰对怪物努嘴：“这才只有一条触须出现，看看神州的人与它对战的情势，再做打算。”
他话音未落，论剑山与问道坛组织的先遣队，分成左右两路朝零冲了过去。云雁与张浮生等人率先在前，空中则是梭摩鹏圣等妖族联军，挥动羽翼进行支援。
看着远处的战火渐燃，一皇族长老发出感慨：“老夫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的心情，居然在心底，期盼神州的胜利。”
“哼，能胜吗？”苍正泰抱起胳膊：“无论他们还是我们，先前都攻击过零，但有人对那怪物，造成重创了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砰砰！”
神州众一拥而上，各类招式卷带灼灼亮光，朝地面上蜿蜒的触须摄去，顿时雷电滚滚，火焰迸射。小说站
www.xsz.tw修士们各显神通，连番驱动五行术法，可怜那触须刚刚探头到了现世，便挨了一顿胖揍。
“喀啦……”
银白色的辉光闪耀到半空，那触须给高高掀起后，尾部的一小节断裂下来，摔落到地面。有修士上前用剑挑起，好像捕获大鱼的渔夫一般，高扬起来，对众人欢呼：“断了！零的触须断了！它不是无敌的！”
“哎呀妈呀。”远处看戏的一魔族长老，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欣慰地长出一口气：“居然能被他们弄断，看来那怪物也有软肋……”
“先别急着高兴，你们看。”苍正泰抬起袖子，指向零出没的裂缝：“断掉了一条触须而已，你们忘记了，钧天战场中铺天盖地，都盘踞着那玩意吗？”
众魔修抬眼望去，立刻一声不吭脸色惨白。
只见一条、两条、三条……从断裂的触须身后，缓缓地探出了十来根一模一样的软体。每一根其中都包裹着巨大的眼睛，迸射怒火朝众修士瞪了过来。
“撤！”梅成功挥手对先遣队急急传令：“万万不可让它们缠住……”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先遣挑起断须的那名修士，就被零的其余触须死死锢住，争先恐后地递给巨眼。栗子网
www.lizi.tw云雁等人刚要上前相助，那些触须好像颇有灵智一般，团团滚成一个圆球状，朝前用力碾压。
“嘭嘭！”
先遣队顿时四分五裂，所有人都被震击上天，再重重落地，砸入戈壁的白石之中，碎裂的尘土飞扬。
此时一条最粗壮的触须，已经把先前俘获的修士，抢夺到自己的眼睛旁侧。那修士咬牙切齿，手舞足蹈着朝巨眼刺过去一剑，但好像被无形屏障阻隔，剑势凝在空中。
只见那巨眼从触须肌肤里，缓缓地升起，化为黝黑的漩涡好似深渊绝地。它朝外喷射出死气毒物，让猎物难以动弹，接着聚力深深一吸。
好像地底有怪兽，传来了满足的叹息，修士的身影坠落到黑漩涡中，再无踪迹。而零似乎像开了胃口，没有吃饱一样，呼哧出气流，将遗落的长剑、尘土飞沙，包括刚才自己断掉的那截触须，都一并吞下。
巨眼这才回归到触须的肌肤下，不怀好意地滴溜溜转动。
这副形貌原本看着有些可笑，但此时落在众人眼底，简直是可怖可憎。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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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遣队失败了，还折损了一名勇敢的好汉，让神州众心情沉郁下来。而这一次，酆州这边的人，也破天荒地没有幸灾乐祸。
“太……可怕了。”一酆州皇族喃喃自语：“你们刚才看见了吗？那怪物的眼睛就是它的嘴，无论什么都吃，如此贪婪强横。”
“它连自己的身子都吃。”一魔修摇头：“神州的人伤了一条触须，结果瞬间长出十来根，那么多好手都被它阻拦下来，无法救助同伴。”
有人失魂落魄：“难道当真无法对付，这个灭天的煞物可吗？”
随着他的叹息，魔族众也陷入了沮丧之中，齐齐再朝后撤离开来。
……
此时在神州阵营里，梅成功一溜小跑上前，对着疲惫的云雁大喊：“怎么样？测试出了什么吗？”
“徐泽龙先前的猜测不错，那怪物是水属性，浑身都是水灵精魄的气息，变化多端行动灵活。”云雁摊开手，将一抹浅浅的银光递给他看，摇头道:“可惜为了这次行动，折损了一名天英峰的优秀少司剑。”
“如果不想法除去这个怪物，整片大陆的未来，都会和他一样。”梅成功抹着汗：“没时间哀悼了，速速调集克土的材质，准备给零来次大型进攻。”
于是修士们又开始了大型联动，想法设法，调用各类资源，开始克制水属性的术法集结。
五行当中，土克水这个常识众人皆知。但在修仙界，经过处理的雷火相合，风木熔炼物等许多混元材质，也有极好的效果，甚至比单纯的土灵还要好。
当然要炼制这类的加强性混元性材料，需要经验丰富的高阶修士才能做到。
但经历了钧天大战和零的骚扰后，能够存活回到现世的，都算得上精英人才，于是大家争分夺秒，忙碌起来。
徐泽龙临时设计出了一张大弩，名为风转轮。虽名字中带风，其实是众多土性材料转化而成，具备强大的混元攻击力。用它刺入零的水属性肌肤后，会暂时断绝怪物的能源传输，再由剑修们以锋利招数袭杀，从而达到重创它的效果。
修士们将调集好的资源运上，搭建了一个珍珑洞府，让徐泽龙等炼器师进入，以求短时间内将风转轮制造出。在等待的时间里，云雁和梅成功等地境剑修联合起来，在人群外缔造出土灵屏障，法修们贴符驱兽加持能量，人人满头大汗。
事情虽然繁杂，但修士们的速度极快，短短一刻钟内，完成度便相当良好。眼下零的触须接连探出，有一部分在撞击酆州边境的守御阵，有一部分，则缓缓攀援上了海岸与戈壁，发出坑嗤作响。
水浪、岩石、飞鸟鱼虫和荆棘仙人掌……它爬过的地方，这些东西变戏法一样，统统消失不见。
零的吞噬能力惊人，也有食物的优先选择。首先它最爱的自然是活物，在周围难觅活物后，就喝清水啃树皮，连这些都没有后，它便开始吃土了。
“啃嗤啃……”
这声音好像地底传来的巨鼓作响，擂动所有人的心脏。那怪物正慢慢靠近，触须盘结成块面，好像个硕大的推土机，要碾压挡在身前的一切。
“好了没有！好了没有！”梅成功跺脚对着珍珑洞府里传入神念，大声喊叫。
“你这般扰人清净，怎么能做好！”徐泽龙怒气冲冲地发来回应。
“来不及了。”梅成功望着近在咫尺的触须，催促道：“无论做成什么样，先掏出来用一下，要是不成，咱们还有时间逃走。”
云雁禁不住问：“可是我们能去哪里？”
“我一直在用神念四处查探，能去的地方，只有论剑山留下的退魔堡。”梅成功眺望北面回答：“虽然它已弃置很久，但总算是个防御设计周全，存储有灵气材料的地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梅二人正低声讨论，从珍珑洞府里走出来天机院的代掌院，女修任芹。栗子小说 m.lizi.tw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是当初干练的清秀面容，因为连番作战，加上耗力炼制风转轮，难掩疲惫之色。
梅成功一看见她，急忙上前询问：“法器出炉了吗？”
“快了。”任芹神色郁郁：“但徐师兄说，强行赶工太过紧迫，难以保全质量。”
“他向来的炼器风格，便是反复琢磨，精益求精。”云雁道：“但这个时候，没有时间让他琢磨了。”
“无论怎样，快叫他拿出来！”梅成功抬眼望着零的方向：“那家伙的触须越来越多，集结起来后，就要把这块地方给推平了！”
“来了。”徐泽龙传来一声大喝，从洞府里迈步而出。他身后跟随着论剑山的铸剑与天机院的高阶弟子们，合力将一个半米来宽的银弩扛在肩头。
弩的形貌较为奇特，呈现一个圆盘形，凤尾雕纹环绕着武器尖端，，周身活像浇筑了水银，盘绕弩身流光溢彩，显得华丽又大方。
梅成功和云雁对视一眼，都呼出口气。
徐泽龙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带领众人打造出了，如此精致的天品法器。小说站
www.xsz.tw这家伙的炼器技术，已经可以称为鬼斧神工。
因为关系熟稔，梅成功并没有流露赞赏，反而像买东西的人一样，挑剔地绕着圆弩走：“这就是风转轮？体量如此小巧，居然要这么多人扛着？”
“因为它熔铸了大批高级混元材质，又没有经过打磨收工，所以极其沉重。”徐泽龙横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大师兄你，一直在外面杀猪一样叫喊，催促连连。”
“打磨雕琢之类花俏的工序，必须暂免。”梅成功抬起剑柄敲击他的脑袋：“还不快对零试试去，咱们快顶不住了！”
徐泽龙顶着脑袋上鼓起的大包，对任芹等人呼唤：“催动风转轮吧，还记得程序与方式吗？千万别出错。”
“是。”锻师们在天工后人面前，都流露出无比的尊重，好像脑残粉一样，本能地欢呼应答，精神百倍。
接着众人齐刷刷地朝法器弹入灵气，将沉重的圆弩托举到半空。风转轮迎风便长，从半米狭小的直径，瞬间膨胀成一个八丈来宽的庞然大物。
巨大的阴影好像暗星坠地，向修士们站立的方位笼罩下来，顿时云雁等人眼前呈现一片黑暗。
“怎么样？还嫌它小吗？”徐泽龙有些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新品，对云梅两人咧嘴一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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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真是太大了！”梅成功按捺不住激动，指着零盘结的触须：“怪物的气势也被它压制了，快发一波，试试效果。”
徐泽龙点点头，挥袖朝前，锻师们发出嘿哟的呼喊，驱动风转轮面朝着终结零，弹射出气势浩荡的混元之力。
数道银光披覆星辉，在风转轮巨大的阴影里亮起，光弩四射，毫不留情地穿透了怪物的肌肤。
“叽咕！啪啪啪……”
零的触须原本在卖力的吃土，骤然遭此重击后，还没有弄清楚情况，便散的散断的断。暗蓝色的流液从它体内溢出，蔓延到黑土地上，发出滋滋的爆响。
“好！”
见到零竟敌不过风转轮的一招，不仅人修和妖族齐齐欢呼，连远处的魔修也举枪立矛，振奋地挥动，兴高采烈。
但依然有修士不敢掉以轻心，保持着戒备状态。夙筱从养伤的帷帐里滑出半边身子，玉手拂开轻纱，高声道：“要小心……零身体内的那些液体，可能会有腐蚀性剧毒！”
“刚才有人已探测过了，那些暗蓝的血虽然质量沉重，但并没有毒素。”绿绮上前扶住她，安慰道：“你好好休养，别瞎操心了……”
“啊！”
几声此起彼伏的惨叫，让两女浑身一震，停止了对话。
“怎么回事！”夙筱回过神来，望向流露动静的方位。
“绿姬大人，不好了！”迎面跑来天辅峰的几名乐剑师，脸色惊恐地报讯：“零的血液渗入土地后，迅速蔓延开来，从泥里催生出了气泡形的怪草。”
“有修士被草果里溅射出的毒素感染，立刻僵化动弹不得，全身瘪下如同干尸！”另一弟子几乎要哭了出来：“此毒据我们检测后，竟是难以解救！”
“说症状……”夙筱怔住片刻，艰难地摸出一枚玉简，手指拂过它：“将你们的检测结果，都先告知……”
绿绮见她又要开始劳心劳力，已烦躁不堪，对乐剑师们大声道：“方才不是有检测结果说，蓝色血液无毒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们也不知道……”有弟子瑟瑟发抖：“方才的确是无毒，好像它流着流着，就突然变得有毒了。”
“而且零的水属性也在变化。”另一人稽首：“它现在能催生木灵，毒草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属性会变化？”绿绮已经接受不了这奇特的说法，皱眉捂住额头。
夙筱则突然捏紧了手心的玉简，急道：“还记得零还是亚成体时的能力吗？”
“那怪物狡黠多变，能模仿各类招式。”绿绮回答。
“而且夜逝水说过，随着大家不断追猎，它的抵抗性也会越来越强……”夙筱缓缓说着话，沉思片刻，一把拖住绿绮的衣袖，拔高了音量：“快……快通知元虚真人和紫姬他们，不要再用克制水灵的法器，攻击零了！”
绿绮此时也领悟到了关键，脸色煞白地化为疾风，绿影在四周折射出光亮后，便消失在原地。
……
此刻锻师们，依然在徐泽龙的指挥下，驱动风转轮对准零的触须，一根根地割裂消除。银光迸射之间，又有十来根触须软塌塌地断开，溢出漫天的暗蓝雾气。
“看样子十分有效。”梅成功眺望战况，抱起胳膊对云雁道：“零这个玩意，并不像传说中那么难搞嘛。”
云雁却一直担忧着一件事，回应道：“可是它的本体尚未出现，不知是否还在钧天战场里。”
“住手！快住手！”远处传来绿绮焦急的高喊，使两人不约而同望过去。
只见开阳剑已失去了平时的潇洒冷静，连步履都在摇晃踉跄：“停止风转轮的攻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开阳星君？”梅成功听到绿绮的叫喊，不可置信地将小眼瞪得溜圆：“你不是在消遣我吧，零正在进攻里节节败退，触须都快断完了，这个骨节眼上，你叫我们不打它？”
“这怪物拥有极强的模仿与学习能力。栗子小说 m.lizi.tw”绿绮瞬间已跑近，也瞪大了眼看着他：“前方的土地被它的血侵蚀后，已开始催生剧毒木灵！”
“木属性？”云雁也呆住了：“先前我也在探测先遣队里，发现它只有精纯的水灵啊！”
“它会变异，无穷变异。”绿绮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用克制水灵的法器不断攻击它后，这怪物就生出了抗体，为了适应生存地，它将自主地催生出其他力量。”
“先前无毒的蓝血，已成为了催长怪草的养分。”她环伺周围：“眼下虽然它看起来狼狈不堪，但过一会后，将变得更大更强。”
“这么无敌！”梅成功和云雁齐齐后退两步，难以消化这个讯息。
“停！”徐泽龙在旁侧早已听得清清楚楚，立刻对锻师门下令，风转轮的攻势顿时收敛。
银光尴尬地横在半空，修士们的真气灵波，也凝聚在旁侧，震荡出一道道涟漪。任芹还没有搞清状况，一脸困惑地侧身，对徐泽龙询问：“大师兄？”
“零的水灵被我们克制后，现在又生发了木灵……”徐泽龙怅然若失：“如果再继续攻击，它生出抗体后，或许还会引发其他能力。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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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机院弟子瘫倒在地，又是悲哀又是绝望：“那可怎么办，难道这个世界，当真要被这无敌的怪物毁灭了吗！”
“该死的夜逝水，他倒死的干净，留下一个烂摊子让我等收拾！”梅成功捶胸顿足，警惕地环顾四周。
思考了几秒后，他高声道：“趁零现在被砍得七零八落，咱们赶紧先撤入退魔堡，利用其中的守备物资先顶着，再想解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吗？”有修士以手捂脸，几乎崩溃。
梅成功上前一步，用剑柄猛砸他的头：“我们都还没死呢！只要还能喘气，就必须继续折腾！”
“统统开动，不要犹豫！”他跃起到半空，对问道坛的修士们发出集结。
云雁此刻已奔至萧清宇的身旁，简略叙述了情况。于是神州众携带着伤员，便走便打出防御屏障，阵营连根拔起，好像潮水一样朝东北方向而去。
在他们身后，零的断肢依然在戈壁滩上跳跃，暗蓝色的血液如泉水四溅，看起来痛苦无比。栗子网
www.lizi.tw这一场面几乎惊呆了看戏的魔族，大家立刻交头接耳，无比疑惑。
“你见过这样的事吗？”有魔修的眼珠几乎凸了出来：“神州的人原本打了个大胜仗，把怪物割得七零八落，然后他们竟在这样的好局面下，掉头就跑。”
“跑得还那么快，就好像现在要死不活的零，比刚才还要可怕一样……”有长老扯住自己的胡须：“究竟是什么情况啊！”
苍正泰思考片刻，大声道：“问道坛的人另说，论剑山上，可向来都出硬骨头，就算快死了也会冲阵厮杀那种。”
“现在连剑修都合伙跑掉，事情定有蹊跷。”他对着神州众撤离的方向一指：“咱们跟上，瞧瞧他们究竟玩什么花样。”
于是神州众急匆匆在前，酆州众尾随其后。因为两者的敌对关系，魔族不敢太过接近，走走停停之间，已挪移了数里距离。
“他们进退魔堡去了。”有魔修看清前方后，对苍正泰道：“咱们可不能太接近那地方，虽然年久失修，但每一个退魔堡，都是远古剑修留下来的高级防御。”
另一魔族恼恨道：“专克制咱们酆州人的剑阵，在里面几乎到处都是。”
苍正泰脸色阴冷，刚要开口，却听见身后地底传来了隆隆轰鸣，使他的话尽数咽下嘴里。
“尊者，有情况！”一卫队长凑近过来：“这个浩大的死气……很像是零！”
“零？”苍正泰骤然回身，眺望远处的黑土：“不是都被徐泽龙带人割坏了吗？”
“叽咕……”
好像在应和他的话，一只硕大的眼睛，缓缓在远处地面上平铺睁开，瞳仁滴溜溜的转动着，显得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海域和天空。
“零的眼睛？”有魔族惊得跳了起来：“怎么这么巨大，居然陷在土里，好像从里面长出的一样！”
“变强了啊，死气充斥天地，比刚才还要严重。”一长老紧张得背脊发凉。
“终于明白，神州的人为什么要跑了。”苍正泰回过神来：“天工后人打造的法器重创了零的一部分身体后，将那怪物的本体召唤而来，还催生了更巨大的能量。”
“抗体！变异！”有魔族记起了夜逝水的话，大声叫喊：“那怪物被揍得越狠，就变得越强！”
“该死！”苍正泰驱动花豹朝退魔堡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这些该死的人修，自己缩进了堡垒里，留下灭天的怪物跟在我们身后，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咱们一时半会，难以攻破退魔堡。”有人焦急不堪：“零的注意力，好像紧咬了过来，我神魂都要冻住了。”
“完了……回不去酆州，进不了退魔堡，前方有剑阵后方有怪物……”有人哭了出来：“难道我等辛辛苦苦逃出钧天战场，结局还是一个死吗？”
“死？没那么容易！”苍正泰在零制造的巨响里，发出大吼：“就算是死，也不能让神州的人舒舒服服地，躲起来看戏！”
有人嘀咕：“可是咱们也进不去堡中……”
“既然进不去，就逼他们出来应战。”苍正泰咬牙切齿：“将零的注意力，聚集到人修身上。”
魔族眨巴着眼睛瞅着他，完全难以理解此话含义。神州的人既然躲进了退魔堡，还会傻乎乎地出来，为自己挡枪吗？
“你们难道忘了，神州人信奉的所谓道义？”苍正泰嘿然冷笑，驱豹朝北跃起：“退魔堡北面不远，就是玉衡国晗山，山下连接此地的路上，有一座边陲小镇黄门。”
“尊者的意思是……”有人还是没有转过弯来。
“咱们拖着零经过退魔堡时，大声嚷嚷要进入黄门镇避难。”苍正泰接着笑：“一头灭天怪物，连同如此多的酆州众，齐齐侵入玉衡国境，你们说，神州的人还坐得住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神州众撤进了退魔堡，顶着建筑因年久失修掉落的粉尘，踩着残垣断壁，开始调用灵窖里储存的各种物资，搭建防御屏障。栗子网
www.lizi.tw大家都不是萌新，所以做起这样的工作来，有条不紊。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退魔堡外边荡起了弧形灵波，四溢出七彩光芒，被快速修复完毕。云雁等人则进入了石质大厅，在桌前团团围坐，相互传递关于零的资料，计划对它下一波的行动。
对于那只怪物，最棘手的有两点：第一，如果剑气的速度比不上它的反应速度，就会被那百目吞噬，等于无用攻击。
第二：如果对它采用属性克制之法，那家伙则会在被揍中累积经验，产生出抗体后，变异出新的能力，让人无所适从。
对于第一点，或许还有解决之道，但它的无穷变异，却难有好的应对。大家商量了一段时间，皆有些沮丧。眼下的法子，只有在退魔堡里暂避，然后找机会，继续试探攻击。
需要寻到一些让零，难以快速生出抗体的新招数，力求一击必中。
否则情况将变成这样：众人进攻，零产生抗体，生出新能力抵御，导致进攻失败。众人针对它的新能力，再寻找克制之法进攻，零继续产生抗体，让新招数失败……
如此反复下去，虽不至于短时间内，被那怪物完全压制。栗子网
www.lizi.tw但当各种方法用完，力量也消减到一定程度后，零最终还是会胜利。
“不妙，非常不妙。”梅成功用手捧住额头，几乎埋在了石桌上：“钧天大战后，咱们原本就颇为疲惫，眼下还得和零进行车轮战，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但也不得不打。”南宫雅尔靠向椅背，呼出口气：“还好我们听从了你的意见，撤进了这里，被退魔堡的正气屏障保护后，零似乎也没有发动进攻。”
“趁这个时间，咱们速速寻找克敌之法。”徐泽龙满是振奋：“它现在催生了木灵，我可以把风转轮继续改造，用金系材料加持，又能与那怪物对上一波。”
“然后呢？”梅成功从指缝里瞅着他：“零再被割开，生出火灵之类，喷你一脸。”
云雁见气氛有些尴尬，正要开口，却瞥见一队法修，一溜小跑地从窗外经过，神色十分慌张。而且这几个人东张西望，神神秘秘的，好像撞见了什么要事，却不想声张。
“等等。”她摄出一道灵气，地境屏障拦在那几人身前，数块巨石瞬间塞住了走廊，让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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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姬大人。”有个男修从窗外探头过来，尊敬地施礼，不自然地笑道：“有什么吩咐吗？”
“你们几个鬼鬼祟祟，想要跑到哪里去？”云雁面无表情地询问。
“没……没想到去别处。”男修点头哈腰：“就是想在退魔堡里转悠下，看看哪里还需要帮忙。”
云雁微眯起眼：“说真话。”
她虽然话音平缓，锋锐剑气却突然迸发，威压如山倾倒，压得那几人再难抬头。
有个女修坚持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面，吐露真言：“我们是负责在北面城墙上的临时岗哨队，方才看见魔族，正引着零从退魔堡前经过。”
“零被苍正泰他们吸引了？”梅成功从窗口探出脑袋，幸灾乐祸：“那不是好事吗？怪不得退魔堡如此平安，你们都在怕什么？”
那女修颤抖着身子，继续道：“魔族一边朝北面逃窜，一边喊声震天，说要去最近的黄门镇避难……”
“他们要进入玉衡的国境！”暮沉风脸色煞白，从桌前站起。
“黄门镇。”云雁回忆起往事，那时候在暮沉风的浮世里，自己骑着青骡子，就是在那个边陲之地，撞见了项丽华，被她虏到了晗山……
记得那布满黄沙的小城镇，虽然面积不大，但来往的客贾非常多，当时因车行满员，还与插队的人斗了一场。
现在魔族引着终结零，就要进入凡人的驻地，一旦他们踏入了黄门镇，就将掀起血浪，或许不到半日时间，世上就再没有那个地方了。
而临近黄门的，有理乡、贯峰城和茂县，平时皆与之互通客流，官道上热闹非凡。零最喜食活物，定会沿着官道，追逐着人群长驱直入，这些城镇大概会在日落时覆灭。
想到这里，云雁的心底泛起凉意，还有丝丝的刺痛，眉头紧皱起来。大家辛辛苦苦赢得了钧天大战，那么多勇士前仆后继，埋骨在他乡，难以反魂。
结果就是这样吗？神州依然守不住！
“你们……”她压抑住悲伤，注视那几名法修，缓缓开口：“之所以想隐瞒这个消息，是怕咱们主动出击，将零引回退魔堡吗？”
“我们该死！”法修们对视一眼，惨白着脸齐齐跪下，身子不断抖动。
“不是每个人，都会有面对终结零的勇气。”云雁疲惫地挥袖转身：“你们走吧，我不予责罚，想去哪里都可以，逃出退魔堡找地方避祸也行。”
她想了一想，加大音量：“将我这番话，作为口谕传下去，不想再战斗的人，要走现在就走。”
“你让他们都走？”梅成功皱眉：“留下的人，说不定连此堡都守不住了。”
“失去了斗志和勇气，留下又有何用？”云雁道：“别忘了零的死气，会让接触到它的人，产生强烈的恐惧和绝望。”
“如果心智不坚，在面对那怪物时，也只能做炮灰。”她说完后，对着窗外失魂落魄的法修们，柔声道：“去吧，如果有运气的话，你们或许能远离开零。”
匍匐在地的女修，这时怯生生抬起头，含着泪注视向她：“可是紫姬大人你们呢？会像我们想的那样，走出退魔堡，从魔族身边引开零吗？”
云雁转身，与石桌前的众人相视一眼，又再度转身面对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紫姬大人！”那女修终于按捺不住，倒地痛哭：“我们实在是太累，太恐惧了！那怪物能力可灭天，众修用尽了全力，却使它越来越强大！要怎么办才好？我们时时刻刻都在思考，直到思考至绝望！”
“都说了，不怪罪你们，大家已经竭尽全力。”云雁呼出口气，举步跨出大门，对着白日青岚仰望：“接下来的事，由我们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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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跟上，进入玉衡国的凡人驻地，大家就有新的食粮可以补充了，那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连咱们的蜃兽队都能喂饱！”
“嗷嗷！”
“……%&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
魔修们排成蚂蚁搬家的流线，在戈壁上撒开腿狂奔，一边由皇族带领，发出喧嚣的大喊。小说站
www.xsz.tw他们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着身后追来的零，也瞅着不远处的退魔堡。
“有动静了！”苍正泰握着缰绳的掌心，此刻全是汗珠。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退魔堡的大门，正缓缓开启。
那魔尊立刻喜形于色，一副自得意满的表情，大笑起来：“看吧！愚蠢的人族向来都是这样，为了所谓的正道，他们就要出来，把该死的零从我们身边引开了！”
“哈哈哈！多么可笑的家伙们！”有魔族跟着笑道：“脑子一根筋，居然不要自己的命，去保全凡人那种蝼蚁的安全？”
众人振奋起来，跟着他们议论纷纷。
“神州的人，将成为特大的挡箭牌，零就不会追着咱们了，嘻嘻！”
“还好咱们酆州没有那种蠢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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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落水狗一起上去痛打，有大难咱们就各自飞，多么滴自由智慧。”
“喂！如果我被零叼住了尾巴，难道你也不回头搭救吗？”
“废话，那个时候，只要我比你跑得快就好。瞪着我作甚，难道我被零逮住后，你会好心回来救我？”
“别吵了！”苍正泰见众人越闹越大声，爆喝一声将他们压下：“神州的人出来了，正朝咱们杀来！”
“啊也？他们为什么要来和我们战斗？”有人大惊：“这个时候，不是该去进攻零吗？”
“零和我们一样，都是凡人驻地的大敌。”苍正泰耐烦的解释：“比起棘手的零而言，咱们更好对付些。”
“也就是说，又要和神州的人互殴了？”有魔族唉声叹气：“逃了这么久，我实在没有力气了……”
“咱们转身撤，把零引向神州众后，那些死脑筋定会无差别攻击。”有长老高声建议：“然后等零咬住他们后，咱们就绕着退魔堡兜圈子，反正他们被怪物缠住后，也没有精力追赶咱们。”
“此法甚妙。”有人回答：“可是我们按原计划进入黄门镇，不是更好吗？”
“原计划就不是进入黄门镇。小说站
www.xsz.tw”苍正泰打断他：“只是作势引人修出堡而已。”
“如果咱们依然北上，前往人族驻地，神州众狗急跳墙后，说不定大批剑修，甘愿自爆神魂加以阻拦。”他心有余悸地说道：“还记得彤雀城当初，是怎么被攻破的吗？”
众魔族齐齐打了个寒颤，不再喧哗掉头就跑，迎着脚踏风沙的云雁等人，在戈壁上回旋了个圆圈。
跟随在他们身后的巨大眼睛，愣神眨巴了几秒，似乎不明白前方的众多猎物，为什么跑着跑着又折了回来。但它接着便感觉到强烈的痛苦，数千剑光劈头盖脸地从天而降，将它伸展出的触须一一钉在泥中。
“叽啊！”
零十分震怒，忍着痛苦鼓起巨眼，触须扬起老高，重重合围下来，将剑光团团包裹。接着它啃嗤啃嗤地挨个吞嚼剑气，发出尖锐的咔擦声，就像吃炒蝅豆一般。
“太厉害了……”有魔族后怕地回首，看着人修们的锋锐攻势，居然被这样化解掉，额头汗珠直冒。
“快跑！”有人从背后推他一把，急不可耐：“好不容易把零甩给了人修，难道你杵在这里，也想和他们一起死？
“飕飕！”
摆脱了零的追捕，魔族们纷纷松了口气，化为一道黑乎乎的乱流，沿着戈壁折到了退魔堡的西面，渐渐远去。
“魔族跑掉了！”徐泽龙咬牙切齿，握剑就想要追赶，却不料当头掉下一根软绵绵的触须，紧紧缠住了他的脖子。
南宫雅尔从右刺出一剑，将触须从他身上斩落：“这个时候，已经没有精力去追赶魔族。”
“可恶，咱们中了奸计！”梅成功望着苍正泰等人的背影，跺脚道：“他们先前就定下了计划，以黄门镇为饵，将咱们逼出退魔堡，好让零的眼睛只看这边，不去追猎他们。”
“就算是计又如何？”云雁道：“咱们还不是得出来。”
“多谢各位，援助玉衡，保护它的人民。”暮沉风这时轻轻开口，满怀激动。
“如果任凭零肆掠各国，在它吞噬的更多后，又会变异壮大。”云雁道：“反正守一镇，与守一城一国，乃至一片大陆，没有什么区别。”
“即使我们都可以现在逃脱，在世界毁灭后，又能在何处立足？”她握剑再摄真气冲击零的巨眼，叹了口气：“将它引到退魔堡来，看看我们能坚持到几时。”
“我现在就去改造风转轮。”徐泽龙率先折向石门：“眼下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众修望着他默默无言，都心底透亮。
这是没有胜算的一条路。
那就是不断用新的招数攻击零，在它产生抗体，生发新能力后，再以另外的招数对付它的抗体。只能这样与它消耗，才能守护住玉衡国境，神州边缘。
当大家无计可施，也力竭之后，退魔堡就将覆灭。
到那个时候，或许就是世界毁灭的前奏，能有一战之力的高阶修士们，一个接一个陨落，他们身后还有中阶接替。当中阶尽数倒下后，还有低阶顶上……
最后低阶也再无人存活时，就至末日。
虽然每个人心底都泛起寒意，但也充满了斗志。
无论如何，自己尽力了就好，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因为生命尚在。
“走吧，引魔入室。”梅成功挥动袖子，高声对堡内的修士大喊：“全体注意！此乃一场死斗，咱们要坚守此堡，直到最后一人！”
“得问道坛主之谕，我们明白了。”堡垒顶端的高墙阴影下，站出了萧清宇率领剑修们的身影，对他挥手致意。
“朝着终结零，发出第一轮的防守攻击。”萧清宇指向戈壁上扭曲的庞大怪物：“聚灵剑阵，先来一波，不要手下留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场没有胜算的战斗，参与的人们会是怎样一种心情？
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这场没有胜算的战斗，实在漫长。栗子网
www.lizi.tw在其中消耗着能量，退魔堡的修士们渐渐麻木，失去了情绪波动。
恐惧、兴奋、沮丧、自我鼓励……这些在平时经常出现的阵地意识，几乎不再生发。人们只机械性的忙碌着，用尽各种方法，与堡垒下张牙舞爪的怪兽，进行殊死搏斗。
针对修士的攻击，终结零一次次被割裂，生出抗体。它好像永不疲倦的水，跟随着各种容器变化形貌。无数触须从地面上平铺的巨眼中生出，越长越高，现在已和堡垒顶端齐平。
法修们释放出雷电火焰，零则像张开鬃毛的狮子一样，从触须里反击宽阔水流。
剑修掠到高空，对它进行锋锐的物理攻击，零则以方才学习到的雷火新招，劈头盖脸迎接剑气。
妖修们挥动双翅激扬风声，零在受创片刻后，从触须中吐出无数毒液弹，个个也生长着翅膀，呼啸盘旋着一路连发……
这样的缠斗从日中直至黄昏，虽然神州众尚能坚持，但零却在夜幕快要降临时，体型再度膨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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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一部分触须，沿着戈壁滩伸展出好几里远，巨眼里不断传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不知是在咀嚼森林，还是在摧毁晗山上的岩石。
“这家伙不断在补充新的能量。”梅成功刚被零释放的反击烈焰冲击到，如今满脸焦黑，皮肤也腐烂了好几处。
但他已经忘记了喊疼，全部注意力，只在堡垒前气势汹汹的怪兽身上。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中，天边的火烧云似乎与那庞大的身影融合在一起，漫天飘飞烟尘，零的触须飕飕扬起，继续在长高壮大。
“它的生长无止境。”云雁仰望被触须遮蔽的天幕：“再这样下去，退魔堡的体积在它面前，将是一块小小的点心。”
“还有新招数吗？”梅成功环顾着四周修士，面色沉郁。
人们大多数都在激战里衣衫破损，蓬头垢面，精神萎靡不堪。听到他的问话，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禀告元虚真人。”有法修上前一步，对他展示空荡荡的储物袋：“乒乒乓乓打到现在，我所有的施法材料，已全部耗尽。”
“我也是。”另外一人叹了口气：“谁会料到钧天大战后，还会冒出终结零……携带了足足可用百年的材料前来，结果现在连空白符都找不到。栗子小说 m.lizi.tw”
“我的剑折了。”一论剑山弟子悲哀地埋下头：“原本备用的武器足有十把，现在只剩次品的青钢剑，是我入门时的武器，当做纪念品放置的。”
“你还有青钢剑可用。”另一剑修摸出武器，亮给大家看：“怪我平时没有注意储备，以为有把天品鱼肠足矣。”
“谁料到零如此皮糙肉厚，一次反击镜像过来，我就只能用这把桃木剑了。”她捂住脸连连摇头，唉声叹气。
“什么青钢剑桃木剑，这些能打架吗？碰到零就会断裂，再被它当零嘴吃了。”梅成功瞪起小眼，对左侧堡墙内的徐泽龙喊叫：“拿一批你的藏货过来，这边不少人的兵刃折损了。”
“没货了——”徐泽龙焦头烂额地回答：“我把风转轮改造了不下十次，因为锻材缺乏，把以前的藏品熔炼得精光。”
“什么？你那些宝剑，随便一把都是天品啊！”云雁有些肉疼地惊呼出声。
|“没法子，如果世界毁灭，还会有什么人，来使用这些天品宝器。”徐泽龙领着锻师们，艰难地撑起一架新型的弩箭，正是改造了十来次的风转轮。
“我们的材料只够炼制最后这个法器了。”他朝云雁等人望过来，话音郁郁，神色倒很平静：“当风转轮摄出攻击后，便没有新的招数，继续向零攻击。”
“啊！”
城堡中部此时响起了巨石断裂声，以及修士临终时的惨叫。接着一汩汩血花从下面的城墙里溅射出，好几名丹术师被触须纠缠住，朝零的大眼里推送而去。
云雁眉头一皱，正要俯冲下去帮手，便看见梭摩扬起羽翅，和古丽娜等迦楼罗族斜斜飞出，利爪巨喙雨点般扎向触须。但他们的此类攻势，早已被零牢记，那怪物立刻释放抗体，针尖大小的毒液射出，渗透进了妖族众的每一根羽毛。
这一招对于迦楼罗而言，实在难以抵挡，但见原本飞翔在半空的妖族们，一个个瞬间虚脱，翅膀紧缩着坠向地面。
“如果用旧招继续攻击零，它的抵抗力就会越来越强！”梅成功急得跳脚，对梭摩等人大喊：“还不快跑，千万别被触须捉到！”
“飕！”
说时迟那时快，南宫雅尔已从二楼的石墙里飞出，伸展开巨大的金翅，将坠落的迦楼罗们一个个接住，驮在羽毛间。她一边救援，一边凝势在半空拉满金弓，星境剑域骤然释放。
赤发飘扬间，涅凰发出长啸，疾刺向零本体的那只巨眼。只听噗噗几声，那巨眼炸裂出喷泉一样的银色液体柱，伸展到高空的触须，也瞬间凝固下来。
众人屏住呼吸，脸上微露喜色。
南宫雅尔的星境剑域，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单体强攻。即使是终结零，也终于受不了吗？
“叽……叽咕！”
零的眼眶里晶体爆裂，嘶嚎出震耳欲聋的惨叫，盘结在空中的触须群齐齐颤动，飕飕地卷曲成一团，形貌痛苦万状。
“你先前没有用过星境剑域？”云雁伸展手臂，将带着疲惫的南宫雅尔迎回堡顶，轻声发问。
南宫雅尔收敛翅膀，将梭摩等人放下：“我一直在凝聚全身力道，想在最合适的状态下，对它进行致命攻击。”
“但这是最后一招了。”她摁住云雁手臂，闭目摇头：“我剑府内的真气开始涣散，短时间内，恐怕连最简单的剑势，也无法释放。”
一口气说完此话后，她的身子慢慢软倒，从金翅下方缓缓溢出大片鲜红的血迹，从云雁手中滑到地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赤姬！”众修被吓得不轻，团团围聚上来，查探南宫雅尔的状况。栗子小说 m.lizi.tw只见她华美的金羽正片片脱落，露出翅膀根处的大面积黝黑斑点，夹杂着暗绿液体，味道血腥。
“王原本就在大战里受了重伤，刚才为了援救我们，用自己的翅膀挡住了零所有的针毒。”古丽娜抽泣道：“零的毒素无药可解，现在侵蚀进她的身体……”
“结果会怎样！”云雁半跪下，紧抱住南宫的翅膀，颤声询问。
“慢性死亡。”身后传来暮沉风忧郁的回答，他被蓝犽搀扶着，缓缓登上堡顶，注视着昏迷的赤姬：“或许迦楼罗的女王，再也无法苏醒。”
“不……不是真的！”云雁满腔郁愤无处发泄，只能握拳敲击着地面，重重埋下头去。
“如果我二人同时释放回春之术，能够阻止赤姬的伤势蔓延进心脏。”夙筱此时也半卧在帷帐中，被天辅峰的弟子们抬了过来。她吃力地掀开纱帐，对云雁微笑：“不到最后一刻，不要放弃希望。”
云雁站起身，打量她与暮沉风。两人受伤过重，加上劳心劳力，一个站不稳，一个连站也站不起来。这样的状态，让他们释放治愈剑气，和慢性死亡也差不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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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先用其他方法，维持赤姬的生命。”她深深吸了口气，刺痛直击胸腹：“只要零能够被弄死，它的毒液和死气，大概也会失去效用。”
“弄死零？”梅成功惊呼：“怎么弄！”
“我明白了。”他思考片刻，沉下脸色：“你是想用那一招。”
“对，所有人的新招数都已耗尽，我的最后一击，却没有施展出来。”云雁注视着脸色惨白，呼吸困难的南宫雅尔：“和她一样，我也在一直调用并积蓄力量。”
“和她不一样！”梅成功急道：“你的天命绝杀，如果和对手的差距太大，会引发大量的反噬！”
“到时候零没有杀死，你却丢了小命。”他急忙拖住云雁：“这赔本买卖做不得，不许去！”
“叽叽！”
在两人争执之时，零硕大的身躯又有了新变化，这次它将触须全部合拢，牢牢捂住眼睛。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后，触须再度爆裂开来，好像在天边绽放了一朵黝黑的巨型花朵。
它被星境剑域击中后，依然没有事！
所有的人心底一沉，手心捏出汗水。栗子小说 m.lizi.tw南宫雅尔的搏命一击，反而使零进化出新体态。但见它每根触须上都披覆出玄甲，在星月冉冉上升的天幕里，折射出幽蓝的光彩，奇异又可怖。
“它似乎将赤姬的剑气尽数吞吃了。”有修士一屁股坐倒在地：“因为先前受了剧痛，所以生长出这样坚硬的防御……终结零当真无法可破了吗……”
“砰。”零此时小心翼翼地探出一条触须，朝着退魔堡的顶部拍击过来，位置正是南宫雅尔的方向。
看起来这个怪物报复心甚强，因为受了伤害，便牢牢记录下对手的气息，并展开反击。因为有些忌惮，它的第一下攻击比较弱，在摇晃城堡两下后，就停了下来。
零的眼睛瞪着众修，众修则大气也不敢出，齐齐瞪着它。
隔了好一会儿，见方才那样厉害的攻击，并没有传来，零的胆子大了一些。它俯下身子，慢慢地伸展开触须，一把抱住了退魔堡，使力摇晃。
此时云雁的猜测已经成真，随着零的壮大，退魔堡的体积对它而言，已经像一块点心。那怪物怀着怨愤，把这块点心左右挪移，上下拽动，好像在挖掘红薯萝卜，要将它连根拔起！
这下退魔堡里的所有人，感受到了比八级地震还恐怖的压力。只见土崩瓦解之间，粉尘漫天飞舞，结界屏障纷纷龟裂，修士们好像被秋风卷起的落叶，摔到四面八方。
“顶住！”梅成功死死抱住围墙，两条腿平伸着在飓风里挣扎，大声叫喊：“都到这个时候了，大家有什么保命绝招，统统施展吧！”
“顶不住了啊啊！”徐泽龙和一大帮锻师一起，被掀翻在地，他们前方的风转轮也被摧毁了小部分，精钢铁屑好像流星，反砸向众修。
“保护王！”古丽娜和梭摩等人一起，同时铺展开金翅跪在地面，支撑着将南宫雅尔护在下方。
“叮叮叮……”夙筱刚抱起箜篌治愈了几名修士，便手中一软，轻飘飘地被震到台阶上，喷出大口鲜血。
“绿姬……”梅成功艰难地摸出竹笛，将音境之力朝她摄去，因精力分散后，他的一只手终于失去支撑，大半边身子坠下退魔堡。
正当他哀叹一声，闭上眼睛时，云雁从天而降，驱动地境将他托起，甩向展开手臂迎接的郭小冬：“护住你们大师叔！”
说了这句话后，她头也不回地踩着飓风，朝零的身边靠近。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拽住她飘扬的衣袖，回头一看，正是梅成功去而复返。
那道人脸色惨白，紧紧咬牙，对她死命地摇头。
“我就试这一次。”云雁也紧咬牙关，挥动凛紫猛地斩断自己的袖袍，眼底精光闪烁，语气不容抗拒：“师兄，眼下无论是谁，也休想阻拦！”
“云师妹……”梅成功被飓风卷走，颤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是一声巨大的哀嚎。
“知道么，这是大师兄第一次为我哭呢。”云雁在神念里对凛紫笑了笑：“我要施展天境剑域了。”
“好的。”凛紫平静地回答，语气一如往常般淡定。好像面临这生死关头，他却置身在天璇星君府里的紫樱树下，闲适安详。
这时，身后又传来徐泽龙、鹭过等友人的齐声呼唤，但云雁毫不理会，只脚踏八卦方位，将天境源力潮水一般倾泻而出。
她全身的紫焰重新熊熊燃烧，积蓄多时的威能，终于汇聚成一点爆发。
风声停止，夜幕下的剑芒灼灼闪耀，宛如白昼。
这一刻，是熟悉的一刻，宇宙之间传来深深的叹息，时空的流动尽在手中。
“天命绝杀。”云雁面朝零的巨眼，发丝拂过绝美的脸庞，唇角含笑：“小家伙，你还没有吃过这一招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零虽然狡黠，但并非修士，也不通人言。栗子小说 m.lizi.tw天命绝杀在释放之前，进行的目标锁定，本就无声无息，也不会带来巨大疼痛。所以当怪物的本体巨眼旁，都密布满源力时，它依旧茫然无知。
相反，看见云雁单枪匹马凑到身边，零显得极为兴奋。几乎所有生灵，看见自己就跑，像这样贴过来让打脸的，真是太稀罕了。她虽然裹在一团奇异火焰的外壳里，但算不了什么。
只要把外壳连人一起吞下，不就好了吗？
为了云雁这块近处的点心，零顾不得再用触须拨动退魔堡，急急返身过来，扭动庞大的身躯，将巨眼对着空中的白衣女修。
云雁现在离它极近，可以清楚的看见，巨眼里的瞳仁渐渐消失，化为黝黑如深渊般的漩涡。它里面气流翻滚，隐隐藏着几十只小眼，正贪婪地闪烁精光，看着作为猎物的自己。
原来零生长出百目以后，会将它们也尽数吞噬，融为独目一只。但需要时，这些眼睛会释放到它的触须里面，而在积蓄所有力量时，它们又会紧紧粘在一起。
这样的形态变化，往往可以在数十秒内完成，怪不得此物是无法斩杀的。因为它并不属于生物的范畴，而是天魔深渊里的亿万年煞气所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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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被它吞噬下去的东西，应当都被传送去了另外的虚空中，而想要将它驱逐，也需要将它赶回虚空。
云雁记起大黄龙说的话，深深吸了口气，挥动出剑光平直地摄向零的巨眼。现在天境源力已将它牢牢锁定，此招一出后，如果能成功，天魔界将释放出深渊入口召回零。
如果没有天魔入口出现……
零便会一直留在这片大陆，肆无忌惮地进行毁灭。
会成功吗？
其实云雁也没有底，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勉勉强强能释放剑域，但威力比着平时，恐怕会大打折扣。此招释放后，必定会传来反噬，而自己能否在这反噬中，坚持完成剑势？
不……现在不能有丝毫动摇，没有什么能否之说！
她竭力运气镇定，让心跳声没有那么巨大。只要自己此招败退，身后的所有人都会像刚才一样，受到零疯狂的报复。
既然已站到了这里，便有进无退！
云雁低低地长啸一声，毫不犹豫地举剑横扫，牵引出漫天风雷。凛紫的剑锋引来闪电与星辉，五行源力喷涌而出，从四面八方隆隆而至，奔向零巨眼里的深渊中。栗子小说 m.lizi.tw
“师父……”郭小冬抱着养魂石，和里面的周晴一起，扒拉在城堡顶端的围墙上，望着云雁的身影，担忧地呼喊。
徐泽龙则揪着梅成功的衣领，破天荒地对他大吼大叫：“你当时候离她那么近，竟然没有拦下人！”
梅成功摊开手掌，将自己拽住后，被云雁割裂的衣袖碎片，递到他眼前，声音发抖：“看见没有，她一旦下了决心，就凭我一个人，能够拦住？”
“哎！”徐泽龙重重地放开他，作势要弹射出城墙，朝云雁方向飞去。
梅成功急忙牢牢扯住他：“云师妹既然已经催动了天命绝杀，现在注意力只在一点上，那是她和零的单打独斗了，谁也插手不得！”
“如果你现在靠近，便会吸引住那怪物。”萧逸尘在身边插口：“原本云雁锁定布好的源力目标，将受到干扰。”
“她都已经做了，你去也没用……”梅成功对徐泽龙苦苦哀求：“无论是死是活，都得等她使完这一剑啊！”
徐泽龙呆怔片刻，收回跨到墙外的一只脚，捂着额头背对云雁方向坐下，不再有任何动静。
“呼呼呼……”
飓风呼啸的狂乱乐章，伴随着凛紫断断续续的清脆剑啸，不停捶打着退魔堡上众人的心。
“太了不起了啊！”陆风行和洛熙等人围聚在一起，望向远处的激烈交战，发出感慨：“我男人的直觉没有错，她果然会成为傲立世间的英雄。”
“天命绝杀似乎冻结了时空，就算站在这里，身为紫姬的盟友，也能感觉到如山的压力。”有剑修评价：“历史上能观看到此招的人寥寥无几，我们真算幸运。”
洛熙却紧紧皱眉：“紫姬在大战斗原已力竭，如果此招失败，将难以为继。”
张浮生和徐泽龙一样，背对着云雁不敢去看结果，只幽幽叹道：“作为我们这群人来说，她再怎么辉煌英勇，都不如好好活着更合心意。”
“天命绝杀虽然强大，但在面临实力超越自身的对手时，必中反噬。”洛熙也叹息着背过身去：“就算能偶驱逐零，那个人，她还能回来吗……”
“呜呜呜……”有修士发出了低低的抽泣，郭小冬等人则听到此话后，忍不住嚎啕大哭。
人们瞬间被哀伤笼罩，在钧天战场里一直压抑着的悲愤，好像潮水一般席卷加身。如果云雁此招不能成功，那么退魔堡内的所有人，都难以躲避零接下来的攻势。
但如果她成功了，也会一去不复回……
无论是哪种结局，都令人心生绝望，难以再克制。
“轰！”
“叽啊！”
在天璇剑爆发出巨大的振动后，传来零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黑云压城下，电光雷鸣中，雨火倾盆宣泄而下，砸落在艾什玛的土地上，形成一个又一个的陨石坑洞。
“还活着吗！”修士们纷纷顶着天摇地动的压力，扑到城墙便，举目努力辨识着零的方位动静。他们关心的是，那灭世的怪物，情况究竟如何。
“活着吗？”梅成功和徐泽龙等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喊着同样的话。但他们关心的，却是怪物的对手，那个白衣女修的结局。
“叽叽咕咕……”
回答他们的，是终结零的怪声叫嚷，尖锐无比震荡四野。就算语言不通，也能感受到它陷入了无比的愤怒中，而且精力充沛，气势冲天。
退魔堡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坐倒在地面，许多人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紫姬的天命绝杀，并没有诛灭掉终结零。
它还活着……
那么她呢？
恐怕再也无法，为大家挡下零即将到来的疯狂吞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没有时间颓废伤感了。栗子网
www.lizi.tw”梅成功呆呆望着怪物庞大的身影片刻，回身对修士们涩然道：“零被云雁的绝招刺了一通，必定像刚才一样，会对我们产生疯狂的报复。”
“现在能逃多远的就逃多远吧。”他挥袖叹气，对着远空负手而立，神色由激动转为平静：“在零扑过来之时，我和不想走的一批人，会为你们争取一些时间。”
“师父，你要留在这里不走？”他的三弟子急得都要哭出来。
“零如果吞噬掉了云师妹，就像进了十全大补丸一样。”梅成功回答：“它的力量将无人可挡，就算是逃，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微微低头苦笑，声音柔和陷入回忆里：“都走了……我重视的人们，一个个离开身边。先是水师妹，现在又是云师妹。”
“他们死时都十分勇敢，作为大师兄，我可不愿被零四处追逐，好像丧家之犬。”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平静，握紧了拳头，朝城墙外跨出两步，直立云端：“还有最后一条路，可以赌上和零决斗。”
不少修士擦干眼泪站起，振奋精神望向瘦弱的道人：“元虚真人，咱们现在该如何去做！”
“是我的选择，不是你们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梅成功回身对他们咧嘴一笑：“我准备向前两任的问道坛主学习，把自爆后的神魂，赏给零尝一尝。”
“不要啊师父！”他座下的三弟子连滚带爬上前，腿胳膊拽腿，想将他从墙外拉回。
一个人影从他们身边掠过，站到梅成功身边，直立脊梁，却是论剑山主萧清宇。
“我陪你一起爆吧。”萧清宇对梅成功一笑：“黄泉路上，咱们做个伴也不错。”
“算我一个。”洛熙咬咬牙，跟随萧清宇而上，立到他身边。
“不就是个死吗？”张浮生抬头挺胸上前，豪爽大笑：“故人都已逝，我早就不畏惧这个东西，还盼望着与他们见面呢！”
而在墙角的一头，木越西拉住跟随徐泽龙，朝前走的鹭过，有些犹豫：“你也要去？”
“云雁死了。”鹭过还在半痴呆的状态，喃喃道：“像她那样的人都难以幸免，我们最后的结局，还不是一样。”
“说的也是。”木越西挠挠脑袋，笑了起来：“我刚才还合计着闪人，找个深山老林先躲一躲呢。”
他起身搂住鹭过的肩头：“说起来惭愧，到了最后，我的觉悟还不如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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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好像我原本就比你差一样。”鹭过嗔了他一眼，靠在那人怀中，遗憾地眺望黑云远空：“只是好惨呀，我到死也没有结成婚，原本合计着，好不容易有了男人，大战结束后就做新娘子呢。”
“我们现在就成婚。”木越西单膝跪地，掏出一枚暗门用来毒杀敌人的荆刺指环，急急圈到她手上：“仪式虽然简单，但你死之前，就再也不是单身汉了。”
“哎呀好疼！”鹭过被指环的毒气刺激，一脚踹飞他，但面带绯红。她高高抬起手，迎着昏暗的光线欣赏指环，抿嘴微笑不已，容色格外娇俏。
“走吧，咱夫妻得上路了。”木越西前滚翻站起来，和她相互扶着朝梅成功的方位挪去，嘴里抱怨：“可惜没有洞房，真是死不瞑目，他奶奶的！”
眼下退魔堡内的情形，再也没有刚才那样绝望混乱。
想要撤离的修士，已纷纷朝堡外走去，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高墙上围聚的那些身影。走掉的有部分是法修，也有少数七杀和妖族。几乎所有剑修，都选择跟随梅成功等人自爆神魂。
大家围聚成人墙，沿着城堡顶端站立，望着黑云飓风，在电闪雷鸣下显得庄重肃穆。既然有胆量下这个决心的人，很容易就能调整好心态。
绝望颓废已不再有，英魂先逝在前，如今轮到自己，为他们没有做完的事燃烧生命。
如果能诛灭终结零，这个代价是值得的。
所有人都这样默默思考，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坚毅。
“准备好了吗？”徐泽龙立在梅成功身后，吸了口气，对手中的瑶光剑低声道：“对不起，灵儿，但我想如果你醒着，定会支持我的，是吗？”
“一定会的。”凌霄在他身侧微微一笑：“放宽心，你们都还有来世。”
“来世……”徐泽龙望着雷鸣下怪兽盘踞之地，眼泪一滴滴落下，喃喃道：“可是云雁没有来世了，我们再也见不到她……”
“小妹……”凌霄随着深深叹了口气：“到了最后，她成为了神州的英雄，以往的罪孽早已赎清，说不定天道会再赐予她未来……”
“咦？”他突然顿了一顿，抬手揉揉眼睛:“我是不是悲伤过度，竟在那团云端，看见了小妹的身影？”
徐泽龙随着他的方向望去，嘴一下张开老大，从喉咙里发出激动得发抖的喊叫：“是云雁！她竟然活着！”
“云师妹？”梅成功也打了个激灵，望着云端缓缓降落的女修，紧紧握拳捶打胸口：“她没有死？她还在！哈哈哈哈！”
“师父！”
“食神！”
“紫姬大人！”
人群顿时沸腾了，修士们齐齐高举双手，对云端的女修用力挥舞。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们情难自禁，目光追随着白衣女子如仙的曼妙身姿，好像看见了阴霾后的璀璨阳光。
“可是有点不对劲。”郭小冬努力的揉着眼：“师父身上的紫色火焰呢？怎么一丝都看不见了啊！”
沸腾的喧嚣戛然而止，好像热火上被浇下冰水，冻结住每一个人。
只见云雁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果然全身上下，已没有半点御神后的紫焰，身形也缩小到了平常的模样，不再那么高大。
她就像走在论剑山的山道上，平静地握着同样缩小的凛紫，踏云缓步，再度靠近零，衣袂和青丝一同飘扬，端丽出尘。
“御神三重。”梅成功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重重抬袖摁住前额。
身边众修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徐泽龙几人发出低低的哽咽之声。
和黄帝顾擎苍一样，紫姬终于也选择了这条不归路，将身体灌注满星辰之力，将神魂祭祀给了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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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于云雁而言，也算意料中事。因为自己的威能几乎完全消耗，只有一直积蓄在剑府内的少部分力量。现在与零的差距甚大，一但失败后，反噬的力量将迎面卷来，或许就再难站起来。
所以她在感觉源力溃散之时，几乎没有多做思考，便引来唤星通道，准备御神三重。直到身上的紫焰逐渐消失时，她才有些后悔，因为记起一件事。
当持剑御神三重后，仙剑作为星辰之力的媒介，也会折损。
“真是对不起啊。”云雁看着逐渐缩小到平常剑大小的凛紫，语气涩然：“我总是那么任性，这一次竟又连累了你。”
“你总是那么任性，所以我还是枢夜的时候，每次都会在身边，以做辅佐警醒。”凛紫含笑回应：“但这一次我没有任何抗拒的意愿，因为御神三重，正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从我还是商红羽的时候，就一次次地伤害过你。”云雁微不可闻的叹气：“但你这朵世间难觅的白莲花，一直默默承受着。”
“此番拖你下水……”她连连摇头：“我又一次对不住你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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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凛紫变为严肃：“如果刚才你没有及时御神三重，我们便没有命站在这里说话。趁着能力大幅度提升，就将想要做的事，做了罢。”
“以前的我哪里能想到，最后做了一个拯救世界的奥特曼。”云雁自嘲一笑，眼底流露锋锐，朝着对面的庞然大物望去。
因为被第一次天命绝杀袭击，零的情绪很暴躁，极愤怒，形态膨胀到遮天蔽日。它不断从卷着漩涡的独眼里，生长出覆盖玄甲的触须，活像疯狂的章鱼，叫着跳着，拍击着四周能触摸到的一切。
戈壁滩已经龟裂成一块块的黑泥板，粉尘从干涸的沟壑里溢出，又一批批坠落地心。天幕几乎被零的身影遮挡，星月尽黯，眼下最明亮的光辉，就是凛紫身上瑰丽的紫晕。
云雁挑起天璇剑，好像举着一把小小的火炬，踏着云端再次释放出天境源力。
不想承认失败，她要借助御神三重的星辰之力，再来一次天命绝杀！
“这是真正的最后一招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对自己的仙剑道：“我的心竟然砰砰直跳，没有恐惧，只是紧张万分，像当年参加高考似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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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绝杀的威力，与剑修的心意有极大的关联。”凛紫柔和地说道：“无须紧张，就当平时与人切磋斗技一般。”
“修剑了数千年，检验成果的时刻到了，这是我交给世间的最后一份答卷。”云雁凝神聚气，微微笑道：“如果成功考过，大概会流芳百世吧。”
“紫姬御神三重诛灭天魔，就算不成功，只要神州存在一日，便会有人记得你的功勋。”凛紫说完后，顿了一顿：“怎么？你是在意这些的人吗？”
“并不。”云雁调用完转乾坤的死门真气，三洲田后觉得剑气已澎湃加身。她继续轻松道：“但现在紧张得要死，总得找些东西来想。”
“我不能被那怪物的死气震慑住！”她大喝一声，在零的沉重压力下爆发出所有力量，猛地转身挥剑，紫气犹如太阳初生的万丈光芒，瞬间弥漫在天地之间。
“云雁……”凛紫看见她腕间渐渐覆盖上银白鳞片，惊惧之下低低惊呼出声。
“不要担心，我自动唤醒了体内沉睡的恶魇。”云雁的紫发转为黝黑后，又迅速化为雪色。她牵引着源力飞舞，在零与夜幕融合一体的黑暗里，好像一朵极细小的冰晶。
但这冰晶无论被飓风吹拂，还是被触须拍击，都维持着原位，岿然不动，好像冻结在了时空中。
“疯魔化的我，力量又会再一次增加。”她紧紧皱眉，忍受着体内正邪之气的冲刷，有些艰难道：“如果不迅速拉近与零的实力差距，天命绝杀或许又会失败。”
“到时候……一切都难以挽救。”一边催动着体内魔化，她连连伸出手指戳击自己全身要穴，将气海里的所有生命力炸裂出来。
“不成功，则成仁……”血花喷溅到凛紫优雅的剑身上，云雁坚决地死死盯住终结零：“沧浪十三式，血盟！无我！”
“你要将感官封闭起来！”凛紫哀伤地发出大喊：“不要这样做，我们之间的联系会中断的！”
“至少在最后一刻，让我的身边陪伴着你的意念……云雁！云雁！”紫色的剑发出悲鸣，在女子手底颤抖不已。
而此时的零，似乎感觉到对面小小的那个人影，散布过来的巨大压力。这头向来狡黠的生物，立刻警惕起来。但见它飕飕收敛回遍布大地的触须，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独眼，形成一个畏畏缩缩的可笑模样。
然后零摇摇晃晃地弹射起来，升起到高空。在触须的缝隙之间，独眼里的深渊漩涡黝黑得发亮，庞大的排斥力狂卷向云雁，阻拦着她的靠近。
紧接着零维持触须护体的姿态，摆出真正的抱头鼠窜姿态，叽叽尖叫挪移身体，蹦跳着越飞越高，拼命朝云雁的剑气范围外逃去。
“终结零被云师妹吓到，竟然想要逃跑了。”梅成功站在堡垒顶端，不可置信地发出呼喊，脸颊上垂落着泪痕。
“该死！”徐泽龙重重地拍击城墙：“这个怪物实在难缠！”
“这样一来，师父舍身御神三重，岂不是无用功了吗？”郭小冬哀嚎着捶胸顿足。
他手里的养魂石里，探出周晴的透明脑袋，倒显得极为从容：“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师父她这个人呀，并不是喜欢做舍身英雄的家伙。”
众修从悲哀里转过身望向她。
周晴的鬼魂吐了吐舌头：“在御神三重以后，她也不会死的，因为我死过了。”
“回天令！”郭小冬恍然大悟，拍手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师父她那么惜命的人，如今完全肆无忌惮！”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天命绝杀的反噬，御神三重的星辰之力，加上血盟式割裂肉身的痛楚，此刻集结出重压，几乎让云雁喘不过气来。栗子网
www.lizi.tw为了让最后一击必中，她甚至自主疯魔化，调用出恶魇煞气，来充实力量。
魔化后的防御和攻击力，都会得到极大提升，然后是这一式无我，可以彻底抛弃感官里的不适，封闭意念知觉，将自己化为只有斗志的一个战斗机器。
这样也够拼了吧……
云雁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逐渐迷糊的听觉里，传来凛紫焦急哀伤的剑鸣，使她暂停下无我的催动。
该死……差点忘记了一件事。
“小青，起来干活了。”她摄出一道真气，强行将手腕上盘踞的青虬缚唤醒，用念力对它传音：“你的主人现在很需要你。”
“干嘛，杀千刀的主人……”青虬缚打了个哈欠苏醒，瞪着绿豆大的眼睛瞅着她，然后眼睛凸了出来：“老子没看错吧，御神三重？你这不是要死了吗！”
“我死了难道你不高兴？”云雁笑道：“可惜没有完成诺言，为你找到解除魔道契约的方法。”
“你彻底死透了，契约当然就会解除。”青虬缚低低说话后，微微一怔，又抬起眼睛瞪她：“喂……现在的我早改变了心意，像你这样正气凛然的持剑，还是别太快死了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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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话不多说，请你帮我做件事。”云雁从袖底摸出一根金灿灿的羽毛，轻柔地缠在青虬缚的身上，对凛紫努嘴：“等一会我在升空时，会把他给扔出去。”
“啊？”青虬缚张口结舌：“你连自己的剑都不要啦！”
云雁轻声与之密谈：“别管太多，你只需要携带这片羽毛，紧紧地捆缚住天璇星君，将他绑走……”
“我不干！三百世之前，你就做过这样的坏事了，现在还来？”青虬缚跳脚挣扎：“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已经改邪归正，是个大好人了吗！”
“我现在做的是好事，可以救下天璇剑……”云雁轻声说话，抬眼望着高空中盘绕的触须和漩涡深渊：“不喜欢欠债的我，已欠了他太多。”
“回天令只有一枚，持剑却不会只有一位。”她微微一笑：“凛紫他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意，从执念里走出来，好好活下去吧。”
“你在叽里咕噜什么，我听不懂哇！”青虬缚大声在念力里嚷嚷。
“准备好，你若做下这件事后，不会后悔的。”云雁对它点了点头，严肃道：“为了天下苍生。”
“真的？”青虬缚身上绑着回天令，跃跃欲试地瞪向凛紫。
云雁再重重点头，突然高高扬起手腕，将凛紫用力抛飞，幽幽的紫光好像长虹，从她身边掠过。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惊惧迷惑之下，那把剑在空中轻飘飘打了个漩涡，变成宛如谪仙般的男子，伸展广袖朝云雁赶来。
“紫姬，你做什么！”他失去了平日的温和，显得焦躁不堪。
“为了天下苍生！”一条咬牙切齿的青色小龙，从云雁身后袭来，用力盘绕住凛紫的身体，胡乱打了个蝴蝶结，将他拖拽下云端。
“青虬缚。”凛紫的凤目里闪烁不可置信的神色，继而面带绝望与悲愤，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云雁呼唤：“为什么！”
青虬缚死死地绑着他下落，青色鳞片上滑过的金羽光芒，突然刺入他的眼睛。
凛紫立刻认出了回天令，脸色瞬间煞白，眼眶里一滴滴滚落紫色的冰晶，洒落在风中云端。
“到了最后，你依然弃我而去……”天璇剑原本已力竭，悲愤冲击心脉下，更被捆仙能力一流的青虬缚拦截，终于无力挣扎。
凛紫的手臂攀援着青龙，好像熄灭的烟花一般，轻飘飘朝退魔堡坠落，紫色的仙剑血泪汇聚成细小溪流，闪耀着星辉，飘散殆尽。
“星君好像很不高兴啊，他都气晕了，我做的真是好事吗？”青虬缚自言自语地回头，看着举起承影，朝零的漩涡里飞驰去的云雁，发出高喊：“喂喂！主人！我当真做的是好事吗！”
云雁微微侧身俯视，看着凛紫已被回天令护身离开战局后，松了口气。
发丝在她脸颊上飞舞，她对焦急不堪的小青龙点头，绽放出绝美的笑颜：“你做了件好事。”
青虬缚瞪视弥漫在女子身侧的光晕，突然觉得那人好似天上的星辰，如此瑰丽，美得不可方物。迎着她温和坚强的目光，信赖感便本能地产生，让人难以抗拒。
在下坠之势离她越来越远时，小青龙仰头，对云雁长啸喊叫：”主人，你可千万别死啊！”
云雁再次回了一笑，转身朝终结零的巨目疾冲。
当然会死的啊……笨蛋。
她在心底对青虬缚的喊叫默默应和，情绪却如浸泡在暖阳中一样，从容而平和。
已经决定下来的事，便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这一条到了尽头，漫长的修剑人生啊……回忆起来，倒是满满的不舍。但修行了这么久，目标究竟是什么呢？剑道巅峰，自己或许已经慢慢地爬了上来，但活着的意义，就只有修行吗？
或许心中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吧。
脑海里浮现出，剑道路途中遇见过的人们，他们的音容相貌虽然消失在了世间，却牢牢印刻在自己心底。
要相会了啊……阿水，阿月，何图，邱真人！
还有大黄龙和冲虚，天茜和晓景，惊魂组从前的友人，葛新等论剑山的朋友！还有好多好多人，来不及一一记起你们，但在这最后一招刺出时，我便要来星辰之域，和你们相会了！
就像大黄龙说的一样，谁知道，就一定是件坏事呢！
源力在她身边熊熊燃烧，云雁小小的身影，白衣飘飞步履庄严，漫天战意宣泄而出，将灭天的庞然大物，逼得一步步后退……
“叽啊？”
终结零的巨目上，点亮了一道宽阔的紫光，接着云雁低低的笑语，从风中传来：“终于捉到你了。”
“咔咔咔！”零头顶上的紫光，瞬间化为了百道、千道、万道！
在天地的幽叹间，那怪物被瞬间切割得四分五裂，天魔界的深渊入口，在它的身后猛地撕开，卷起黑雾与巨大的吸力，把零朝内拖去。
“叽叽……”
在一番剧烈挣扎后，零最后的触须，也被拽回了天魔深渊，原本黯淡无光的夜幕上，重新亮起了一颗颗远星。
“她做到了。”梅成功立在城墙上，轻轻吐字：“那个家伙……她做到了。”
但暗夜如此静谧，使人们忘却了欢呼，寂默无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雁的意识恢复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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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最后的记忆，便是怂恿青虬缚将凛紫捆住拽下云端，他身上携带有回天令，就算御神三重结束后，应该也不会有事。
然后自己进入了无我境，封闭了一切感官，化为只向敌人冲击的机器……当投身入零巨大的独目后，只有身边源力的呼啸，至于后来的事，则记不大清楚了。
云雁缓缓站立起来，发现浑身轻飘飘的，作为魂器的止水和承影，并不在手中，既没有四肢肉身，连熟悉的剑府与神识空间，也无法窥入。
如果水和空气拥有感知，大概就是现在自己这样的状态。
她自嘲一笑：果然没有侥幸这件事，终于还是死了啊……
连神魂也不再存在，现在的知觉，大概因为自己是个合体境大能，所以会有念力残留。
这种状态不会很久，既然还有点意识，便看一看落到了什么地方吧。
她飘飘荡荡地开始行走，环伺四周混沌成灰雾的空间，心中嘀咕。都说御神三重后，将会前往星辰之域，原本设想的目的地，应是漫天星光璀璨安详，没有想到是这么个寂寞灰暗的地方。
说来也奇怪，当她想到这里时，混沌的空间四壁宛如纸糊的一样，哗啦啦尽数碎裂，变成了飞灰与尘埃。栗子小说 m.lizi.tw眼前宛如舞台帷幕拉开，当真出现了幽寂的夜空，和漫天璀璨的星辰。
一刹那的时间，云雁便被神奇的力量托举，靠近了那些繁星。就近一看，却不是概念中的星球，而是一团团燃烧着七彩的光晕，遍布身边，如梦似幻。
云雁想了一想，终于想通了。
并没有所谓的星辰之域，出现这种状态的原因，十分的唯心。因为自己残留的神念，在虚空里飘荡，在消失前的最后一段时间，看见的一切，都是内心想要看见的东西。
不错，在这短暂存在的时空中，就像以前在万华镜里一样，自己便是此地的主神。
当自己彻底陨灭后，这个空间也将随着陨灭。
微微叹了口气，她的心态渐渐平静下来，微笑着交叠双手，轻轻移步，观赏近在咫尺的星辰与光辉。最后觉得有点乏力，她便依靠着最近的一颗紫色星光端坐，俯仰着天地。
终结零被诛灭了吗？留在现世的大家，不知道怎样了……
这是安定下来后的第一个念头，旋即她又叹了口气，微微闭上双眼。
所有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了……现在能做的，便是在这里等待，等待到再也没有办法思维，沉入永恒的孤寂中。栗子小说 m.lizi.tw
后悔吗？
不后悔……
绝不……
不知过了多久，云雁感觉被称为力量的东西，已完全抽离开了神念。她伸展着并不存在的躯壳，好像要陷入沉眠里一样，在星光间蜷缩起身体。
寂灭就是寂灭，没有希望啊……
这个时候，能见一见阿水他们，该有多好？可惜自己和他们不一样，死亡后神魂也将不存在，他们停留的地方，应该和自己不在一个时空。
想起来，真有点遗憾……
她轻轻呼出口气，觉得身侧也流动出盘旋的气流，有些阴寒地围聚过来。此刻的云雁懒得再睁开眼睛，便任凭这寒风推送，好像大海上起伏的波浪。
“姐姐……”
“阿水，阿月……”听到这个声音后，她依然没有打开神念，只喃喃低语。
“紫姬，睁开眼睛！”又是一人发出呼唤，却是冲虚中气十足的声音。
这下云雁打了个激灵，将神念再度调用，顿时吃了一惊。不知什么时候起，在自己身边簇拥的繁星中，出现了无数的人影，都是从前曾熟悉，然后陨落的修士。
他们立在星光中，齐齐地注视着自己，依旧是当初那副容颜，云雁看见了怜生水和怜生月，那二姐弟并肩而立，温婉的脸庞上溢满了悲哀。
然后在他们身边，站立着天枢剑冲虚，后方盘踞着顾擎苍庞大的龙身。在那群人众，有邱炯炯、赵麟云、何图、唐天茜、邢晓景，也有蒲芝、灵虚和静虚掌院。
从前惊魂组的古军等老友出现了，天府院的小桃红和小碧倩正对自己招手，葛新则和罗谷南等剑修一道，咧着嘴笑嘻嘻的……最不可思议的是，连玉虚、苍隐、夜逝水等昔日的敌人，竟然展现了身影。
但他们站立的方位离自己很远，飘渺暗淡看不清神色，只有黑色的轮廓，幽幽地伫立。
“出现了……”云雁望着这么一大群人，有些振奋：“你们和此地空间一样，也是我神念臆想出的东西。”
“不过这样也好，算达成了最后的心愿。”她站起身来，走向昔日的友人们，含笑对他们道：“终于见面了。”
顾擎苍瞪着硕大的龙眼，上下打量她：“干的不错，你最后竟然成为了拯救世界的那个人。”
反正他是自己臆想中的虚幻之影，这么说话，大概是内心深处，自己给予自己的肯定。
云雁一边思考，一边笑了起来，就算是虚影，在沉眠前与之对答，也算有趣。于是她对大黄龙微微俄首：“如果不是黄帝你，天界之门也早已被攻破，咱们的陨落，都算值得。”
“陨落？”冲虚插话道：“我们和你不一样的，就算陨落还有来世，未来虽然容貌记忆不再，但好歹算个未来。”
“你却会烟消云散……”怜生月迈近一步，低声急道：“这样的事最好别发生。”
臆想出的虚影居然如此栩栩如生，带有强烈的意识，这让云雁微微有些吃惊，但随即从容下来，笑道：“虽然不想这么死，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有办法的，姐姐！”怜生水也走近过来，伸出带着白光的手，做出向云雁握住的动作，轻声道：“姐姐，请凝聚你所有意念，说出不想陨落的心愿！”
云雁能再次见到她，已是喜不自胜，便不假思索地点头，随意道：“我不想死。”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她正心中暗叹，却突然感觉到滚滚热力撕破空间的阴寒，朝自己四面八方涌来。七窍顿时通明，如被徐徐灌注进阳光，神念中暖意无限，能够随心欲地飞翔。
一时间，她仿佛看见了现世的远山河流，湖泊大海，各类城镇村落，似乎都是自己游历过的地方。而现在的感觉，正在这些地方的上空，急速掠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发生了什么？”云雁不敢相信眼前出现的奇景，禁不住脱口而出，对昔日的熟人们询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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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凝聚愿力，一人分出一缕魂魄，将你重新拼凑起来。”夜逝水远远地说话：“这样一来，你不久就能重返人世了。”
“仙姑，你的运气可真好啊。”苍隐搓着自己的八条腿，非常嫉妒地幽幽道：“这样的事都能撞见，为什么你这么坏，却有那么多人不愿你死呢？”
“别理会他们。”怜生月有些愠怒的声音传来：“都是些魑魅魍魉，胡言乱语而已，你现在要做的，是集中起全部神念，接受我们的愿力。”
“愿力，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顾擎苍盘踞着庞大的龙身，庄重道：“而且在此地的所有人，生前都具备着不小的威能，来！我们要让你起死回生！”
“分出我等的精魄，为你打造出崭新的神魂。”何图笑道：“别担心我们，一人出一点，不会受到重创。”
“云雁你要加油啊，等我们转世后，依然要保护我们哦！”小桃红嘻嘻地娇笑着。
“来世的靠山就选择你了。”小碧倩也高声应和：“我再也不找韦今驰那样的坏男人，想要投胎进你门下，好好修成个高阶，谁也不能欺负我！”
古军等人则大笑：“到时候咱们再重建惊魂组，在修仙界扬武耀威。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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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怜生水轻声道：“我一直在等待，有朝一日，大家定会重聚。”
“所以你的神魂定要重新塑造。”她开始低低吟唱，好像昔日弹拨着玉色瑶琴：“我的心愿，是你能安康常乐，自由自在的高高飞翔。”
“我的心愿，是要让你活下去。”怜生月有些冷冷的开口：“以后御神三重，拯救世界之类的傻事，可不要再做了，听见没有！”
“你这个持剑还是个萌新。”冲虚温和道：“需要多修炼些时日，才能不像今日这么惨，明白了吗？”
大黄龙则发出一声高亢啸声：“接替吾辈意志，引领神州道义，万古留存！”
随着愿力的逐渐累积，人群也沸腾起来，纷纷朝云雁大声叫喊。
“你以前救了我，来不及报恩，今日终于了却遗憾。”
“要健康啊，少喝酒多练剑。”
“打败萧逸尘，你来做论剑山第一剑！”
“多研发点新菜式，等我投胎后，就不用吃到处都是的垃圾食物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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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云雁你等着，我来世可以超越你的！”
“快成功了，大家加把劲，把她从这个鬼地方给扔出去吧！”
“回到——现世！”
“飕……”
云雁感觉到巨大的坠落之势，眼前的星光变化万千，熟悉的人们离自己越来越远，逐渐看不清晰。
才刚刚相聚，就又要离别了吗？
悲哀如潮水一般袭上心头，她感觉到神魂正从内部发芽生根，阳光温暖地覆盖满全身。感动和不舍接踵而至，眼下全身无力动弹，只能一边飘荡，一边努力睁大眼。
想将他们统统再看清楚，那些为了自己，奉献出精魄的人们！
可惜这个愿望无法实现，不到片刻，她便从虚空里弹射出来，重新接触到现世的空气。身体从幻影凝结成实体，沾染着星辉余光，云雁重新进入了肉身，对这种奇迹，简直难以相信。
愿力果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能够改天换地，重塑人生！
“谢……谢……”她试着用喉头发出话音，双目紧盯着浩瀚的天幕，又是喜悦又是忧伤，情绪复杂万分。
“砰！”
灵魂们显然无法将她以正常姿势，投回现世，但恢复了肉身的云雁，依旧是那位合体境大能。跌入黑土泥浆中时，半点也没有受创。她继续仰天躺了一会儿，才缓缓直立起身子，打量四周环境。
死而复生，连神魂都被重聚，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全新的体验，也会变得更加从容。所以当她看见，自己身处在死前的退魔堡附近时，情绪已波澜不惊。
但看见她的人，却远没有这么淡定。
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几名蓬头垢面的魔修，相互搀扶着一蹦一跳，从不远处仓皇逃走。
云雁见此情形，轻轻松了口气，果然终结零已经覆灭，否则附近就不会出现活的魔修了。
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对付这些人，完全不用消耗太多力气。云雁拖着衣襟上的黑泥，好像沥青浇筑过的一样，呼呼弹起。随着肉身神魂恢复，只用念力轻轻召唤，魂器便从远方，急急地摄来。
因当时对零使用了承影，想释放出斩魂效力，所以黑剑已折损……云雁查探自己的魂器，感伤了片刻。所幸止水依旧完整，看见自己重返人世后，那把银剑不断跳跃，快乐得就要翻筋斗了。
“不怕。”云雁收起承影的断剑，柔声道：“定会设法修复你，既然我都能再活着，便不会让你沉寂。”
“走。”她握住欢呼雀跃的止水，笑了一笑：“咱们又要开工了，高兴吗？”
“铿锵！”止水努力拱起剑身，好像缰绳管不住的马驹一样，亮出锋锐寒光，随着主人的心意，朝魔修背影追去。
“鬼啊！”几个魔修看着全身爬满黑泥的云雁，眨巴着唯一亮堂的双眼，朝自己气势汹汹扑来，早已魂飞魄散。
“快跑……救命！谁来救我！”一红披风喊得肝胆俱裂。
“马古队长，喊救命好像没有用，那个鬼修为极高，我看咱们只能喊饶命了。”他身边的房月兔魔女擦了一把汗，突然停下步子。
“老娘已经累得快趴下了，不跑了！”魔女转身面对云雁，十分骄傲威风地瞥了她一眼。突然噗通跪下，膝行而上抱住云雁双腿，凄厉呼叫：“饶命啊鬼王大人，小女子实在跑不动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是什么鬼，是论剑山的剑修。”云雁将脸上黑泥一抹，露出本相，用剑抵住她的咽喉：“我们的人呢？刚才以神念探测了退魔堡，发现他们已经尽数撤走，现在何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见云雁露出了一副讨人喜欢的正常面貌，也并没有凶神恶煞的喊打喊杀，那魔女紧张感消除了一些，一骨碌站起身来，疑惑反问：“仙姑你当真不知道？”
“或许伤重后被人修遗弃，瞧瞧她一身的泥浆血痕，现在大难不死自己醒了过来，所以当真不知道目前的形势。小说站
www.xsz.tw”那个叫马古的队长，蹑手蹑脚朝云雁凑近，警惕地打量她。
以云雁现在的修为，不想发动威能时，可以做到真气尽数内敛，相当于返璞归真的状态。所以几名魔修见她只有武器是把天品，其他方面平庸至极，就更加没有了畏惧。
他们悄悄对视一眼，突然咬牙切齿暴起伤人，驱动出几头魔兽，抡起刀枪，朝云雁噼啪砸来。
马古一边袭上，一边恶狠狠道：“你们的人打破两界屏障，从死海进入了四极域，正在咱们的城镇里烧杀抢掠呢！”
“说是为了继承已故紫姬的遗志，要将酆州摧毁殆尽。”那魔女越说越气：“还不是趁着天魔之力的反噬，咱们在灾祸里焦头烂额，才敢如此耀武扬威，有种平时来呀！”
“原来，大家已进军酆州了。”云雁在刀光剑影里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咆哮的死海走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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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容淡然步履稳健，身边的魔修无论怎么发动进攻，也只能尾随着她发丝后淡淡的紫光，竟不能半点接触到那人的身体。
“什么情况？她骗了我们，其实当真是只鬼？”马古停下进攻，连连后退。
那魔女看见云雁头也不回，背对自己等人，轻轻抬起了手臂，顿时两腿发软瘫痪在地：“我怎么动不了啦！好像被小山压住，呼吸也困难！”
“是高阶修士，那种能自由收敛威能不溢出，扮猪吃老虎的剑修高手！”有魔族恍然大悟，已面无人色。
“过来。”云雁侧身对几个魔族扬起手：“在前为我引路找人，进入酆州。”
“嗬嗬……”魔族们惊恐的瞪大了双眼，竟在她轻微的动作下，无法有任何抗拒。他们只觉得巨大的吸力从那女修处传来，接着便意识有些恍惚，快步紧随她，跨入了死海翻滚的惊涛中。
……
……
西极皎虎之域，偌大的主城在地震里摇摇欲坠，各部族的残兵败将，在断垣废墟里嘶吼奔跑，躲避着天灾，也躲避着人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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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敌人便从接近崩溃的死海魔域突入，连连攻城拔寨，现在已兵临皎虎城下，西极主城岌岌可危。
城主马特是一名性情固执的亢金龙，在这关键时刻，集结起所有红披风以上的战力，在皎虎城外围布下血拥之阵，以祭祀神魂之法，对神州众进行自杀性的反击。
魔修也是能自爆元神的，在高阶以特殊血祭做引之后，自爆的威力极大，可堪比小行星撞击。不仅如此，马特还召令在城中的刑魄侍，发动有生化武器威能的朔魂之术，沿着挖掘的地道，潜入人族阵地。
暗夜里阴风阵阵，孤魂幽吟，这两天来，神州众遭遇了不小的打击，论剑山主萧清宇，和问道坛主梅成功，已焦头烂额，正聚集了一批高阶，在抢来的护城堡内，开展紧急会议。
“马特的修为不错，最烦人的是，他的天赋血脉里，有着极其强大的魔力召集能力。”萧清宇敲击着桌子，烦恼道：“这就是为什么她能被选作皎虎城主的原因。”
“此人一来不要命，二来行动谨慎，以他为中心，城内魔阵越集越庞大，从这里都能看见，漫天的血色灵络。”梅成功负手立在窗前，眺望着赤红闪耀的那座魔族主城。
“在天灾频频下，此人还能如此坚守，和咱们进军以来，所遇见的惊恐部族截然不同。”陆风行双肘撑桌，捧着脑袋：“这样下去，咱们好不容易以战养战，恢复的元气，又要被消耗完毕了。”
“传染性的魔气威胁着道友们的神魂。”一天辅峰的大乐师连连叹气：“可如今人力物力不足，医疗队的工作延缓。”
“丹药也供给不上。”天府院的蒋忆香皱着秀眉：“就算我们院的修士竭尽全力赶工炼制，但材料奇缺。”
“难道到此为止了吗……”有修士悄声嘀咕：“皎虎城都无法攻克，何谈进军苍龙，彻底覆灭魔族。”
“魔族必须灭亡！”徐泽龙被任芹等天机院弟子围住照顾，半瘫在轮椅上，握着瘦骨嶙峋的手掌，敲击着椅靠：“这个时机千载难逢，云雁生前的愿望，我们必须要实现！”
“金帝你的神魂之力渐衰，切记不要如此激扬情绪。”夙筱从帷帐里轻声提醒。
“我如何能不激动……当时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她，一个人冲进终结零的体内！”徐泽龙捂住前额，声音哽咽，已难以自持：“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她的神魂，现在定也消亡……”
“砰！”
重重的关门声从身后传来，众人看见一直沉默的凛紫，轻飘飘地从身边掠过，踏出了房门。
南宫雅尔望着他的背影，连连摇头：“这些天里，天璇星君好像被冰封住一般，变成了行尸走肉的存在。”
“小妹把他用青虬缚给绑住，强行交付了回天令，让他独自活了下来。”凌霄连连感慨：“可是她却不懂，咱们仙剑宁愿在那种时候，陪着持剑一起折损，也不愿这样孤寂痛苦的存在。”
“他现在定对她恼极恨极。”林月枫评价道。
蓝犽点点头：“可惜一切无法挽回，我看凛紫过不了多久，就会全身生锈，彻底报废。”
凌霄悄声嘀咕：“真是太惨了……”
说着说着，他忆起云雁昔日的音容笑貌，禁不住悲从中来，也站起身推门而出：“我实在郁结，抱歉无法相陪诸位。”
“我也很难受，多少年没有这么怅然若失了？”蓝犽抄起手摇头，紧随着离开：“对不起，思维暂时无法集中，我看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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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剑们与天璇星君同气连枝，极容易被他的萎靡不振感染。小说站
www.xsz.tw”南宫雅尔靠向椅背，微微闭目：“但咱们不能退缩放弃，既然走到了这里，就一定要走到苍龙城。”
“好吧，就再提正事。”梅成功长吁口气，用手掌敲击着太阳穴，劈啪作响：“那个马特必须死，否则血拥阵，朔魂术什么的，都会在他的天赋血脉加持下，越来越放肆。”
“可如今咱们难以突破守军……”木越西则敲击桌面，陷入沉思，眼底流露精光：“要想最大程度地减少损耗，最好的办法就是……”
“我去！我是暗门金牌杀手！”鹭过猛地推开椅子站起，眼眶中泪花闪耀：“若不是云雁，这条命早就扔在退魔堡了，咱们还能在这里叽叽喳喳说话吗！”
“好吧。”木越西拉住她的胳膊，点了点头：“我也去，召集所有暗门力量，咱们以影遁之术，潜入城中取了马特的项上人头。”
“作为七杀门的元老，我便随军指导批评你们吧。”梅成功整理衣衫，从容站起：“事情就这么定了。”
“坛主！”有五院的修士惊恐大喊：“你现在的身份不比以往，这个计划危险万分，怕是有去无回啊！”
“他说的对。栗子小说 m.lizi.tw”徐泽龙晃晃悠悠站起，扶住梅成功的肩头：“大师兄，我还有点力气，这事交给我……”
“你献祭了剑魄这么久，站都站不稳了。”梅成功横了他一眼，扫开他的手：“一边凉快去吧。”
徐泽龙哪里肯让，众人也议论纷纷，对派遣暗杀马特的人选，产生了极大的争执。于是会议室里顿时炸锅，连龙槐带着几名戒律堂的斥候弟子进入，大家都浑然不觉。
“诸位！”龙槐在高喊了几声，无人理会后，干脆跳到了半空，暴躁的剑花摄下几道冰寒之气，令修士们齐齐打了个颤，终于安静了几分。
“做什么！”萧清宇愠怒地瞪着她：“居然当着大家动刀动枪！”
“是要紧事，天大的要紧事啊！”龙槐的一张脸已涨得绯红，高声道：“马特死了！我们发现魔阵的力量迅速衰减，便捉住了从城里逃跑的几名魔族，逼问之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皎虎城主死了？”梅成功因情绪激动，踉跄了几步靠近她：“怎么死的？”
“听说被一名从旮旯里钻出的女修，轻轻一挥袖，便暗杀了。栗子网
www.lizi.tw”龙槐也激动不已：“你们敢信？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剑修，随意突破魔阵，随意走进了城主的寝殿，将他一剑穿心！”
林月枫微微一怔，双眼流露出兴奋：“这个人究竟是谁？我很想讨教一番，见识下她的必杀之技。”
“是我。”一个众人熟悉至极的声音，含笑从窗外传入，让全体修士变成了石雕。
“我……我特么幻听了么？”梅成功颤抖着嗓子：“好像在冥冥之中，听见了云师妹在笑。”
“我也听见了。”南宫雅尔激动地推椅站起，抢步上前拉开门：“所以绝不是幻听。”
当看见门口站立在昏暗光线下，那张绝世美艳的面孔时，她的手指颤抖着，抬起轻轻碰触了下，来人的肩膀。
“有温度，有实体……云雁……”她喃喃自语后，握拳锤击了下来人，又伸展双臂将她拥住，眼泪夺眶而出：“竟然是真的！你还在，你还活着！”
“零被诛灭以后，它的毒液和死气，也尽数脱离了你的身体。”云雁回抱住她，也流下泪来：“你也还活着，翅膀的伤势如何？”
“还没有断，它也还在……”南宫雅尔哽咽了片刻，将她推送进房内，立在众人眼前，流露灿烂的笑意。
“云雁……”
“师姐！”
“食神。”
“紫姬大人！”
众人纷纷解除了石化，朝意气风发，唇边含笑的女修走近，团团围聚在她身边仔细打量。大家的眼睛半点也不肯眨一下，好像这令人激动的来客，下一秒就会高高飞走。
“放心，这不是鬼或者你们的幻觉。”云雁再次笑了，对大家展开手臂：“我回来了。”
“啊啊啊！”
会议厅里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鹭过揽着郭小冬的脖子，木越西抱住了梅成功的胳膊。梅成功捶打徐泽龙的脑袋。徐泽龙则与张浮生手舞足蹈，一不小心碰翻了萧清宇的椅子，让论剑山主一屁股跌倒在地。
但萧清宇半点也没有留意到，自己滚到地上的事实，只对云雁大声喊：“怎么可能！你这家伙走了什么运，不仅神魂如此旺健，连肉身也没有半点折损！”
“我为爱而生。”云雁的笑容里，溢出淡淡忧伤：“原本以为这条路，只为战而生……现在终于明白，爱的愿力如此强大。”
她轻叹：“所以当初没有迈入无情道，是正确的选择。”
“愿力？”郭小冬抱着周晴的魂魄扑了过来，好奇又欣喜：“师父你究竟被谁的愿力救了？”
“许多许多人。”云雁抬手抚摸他的光头：“他们每一位都分出了一缕精魄，将我重新拼凑，从幽冥中回返。”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说话，回头一望，凛紫站在前方，身后跟着诸位仙剑，每一个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云雁与自己的仙剑默默对视，最后千言万语汇聚成几个字：“当时弃了你，真是对不起。”
“回来了……就好了。”凛紫用力地紧闭凤目，再次睁开双眼后，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他死寂的心再次苏醒过来。
看着朝自己慢慢走来的仙剑，云雁温和道：“我不能保证一直在你身边，但可以保证，从今以后，不再相弃。”
“好的。”凛紫绽放微笑，与她并肩而立，再无多言。
“完美大结局啊！”凌霄拍着手掌也跨入房中：“更妙的是，小妹一回家，就给我们带来了大礼！”
“棘手的马特被她暗杀，神州众的危机又一次解除。”梅成功悄声嘀咕：”这家伙莫非是，做英雄上瘾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满目苍夷的酆州，被地震、洪水、火山爆发等天灾，摧毁得一塌糊涂。小说站
www.xsz.tw再加上意气风发，攻城略地，以战养战的神州大军，魔修的地盘在半年内不断缩小。
西极、南极和北极域，残留的部族要么因殊死顽抗被摧毁了驻地，要么就干脆举族投降。
众人皆知，这一次神州众的进攻，决意甚坚，不会给酆州留下退路。所以许多魔修为了保留性命，当着人修们的面自毁道基，发誓要洗心革面，终生不使用魔道。
这批人自然活了下来，被从神州前来支援的修士们，聚集起来带回地面大陆。
在经过身份验证后，这些魔修会被关押在论剑山的罪己崖，或者问道坛的堕戒狱中。然后分期分批进行测评，按照他们改过的程度，再决定如何处置。
无论如何，投降的酆州众已无法使用魔道，虽然各监狱在数百年内，会相当拥挤，但神州道统终于胜利，对大家都是件开心的事。
眼下进军酆州的远征队，在弥漫着毒素的倾盆豪雨里前进。这段时间里，大家已习惯了此地频发的灾祸，并集齐材料，备有各种应对措施。
比如现在人人身上，都披着绵针树皮编织的斗篷，带着有驱毒散瘴的葛叶斗笠。小说站
www.xsz.tw就算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也能不受阻碍行动。
在一个月前，大家已深入了东极域，连连拔处了角木蛟、亢金龙与氐土貉等部。如今传说中神秘的酆州主城：苍龙，就近在咫尺。站在这一面山坡上，可以完全窥见，它被黑曜石光华笼罩的冲天巨影。
云雁骑在一头雷火兽背上，远眺着那熟悉的景致，心底感概万千。终于走到了今天……重返苍龙，要让它彻底败于剑下。多少年累积的意愿，使她的战意熊熊燃烧。
但最近几天，脑中总是浮现过三三念的面孔，一会儿是她从前对自己嬉笑的鬼脸，一会儿是她对着顾擎苍凄艳的哭脸，一会儿她又变成了为阻拦夜逝水，活生生被削成的大蛇白骨。
各种情绪涌上心头，使云雁暗暗摇头。
你若不是酆州的皇，该有多好……
“紫姬。”
“食神大人……”
“云雁。”
身边轻轻传来一阵阵呼唤，使她回神过来，环伺周围。但见一双双敬慕期待的眼睛，正望着自己，好像暴雨背景中，生出的一颗颗繁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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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当时萧清宇等人，是为了甩锅，将统领主帅的位置交给了自己。那么现在，大概每个人都是真心诚意的。一路之上，无论是剑修法修还是妖族，对自己的每个谕令都立刻遵从，从无半点犹豫。
都走到这里了，应该带领大家，取得最后的胜利。
酆州被彻底镇压后，和平的日子将会很长久吧……
云雁想到这里，也振奋起来，平指向暗夜里高耸的苍龙城。她灌注了大量威能喊话，声音甚至压盖住了雷电轰鸣：“我乃紫姬持剑，在此下令，为了最后一战的胜利，大家需竭尽全力！”
“好啊！”
“是！”
“遵命……”
人们沸腾起来，跟着她从高坡上斜斜冲下，剑器与法器的光辉相互辉映，道术集结起冲天的灵压，好像在雷雨里咆哮的巨龙，迎着那巍峨的魔修主城飞奔！
“唰唰唰！”
豪雨伴随着众人的厮杀声，将沿路赶来的魔武士与部族战力冲散。被天魔界施加战败惩罚后，这些对手的力量，连平日的一半都不及。虽然有许多魔族拖着疲惫残躯咬牙抵抗，但终于无济于事。
在攻城略地后，神州众早已恢复了昔日元气，特别是临近苍龙城时，大家更在攻破了的角木蛟主城，修养了近一周时间。
如今的酆州，也失去了平时对外族的魔气压力，更使得神州众毫无阻碍，切菜砍瓜一样，便冲到苍龙城下。
“嘭嘭嘭！”
天机院临时铸造的大型井阑和冲车，全身贴着削金符撞击着城门，从里面传出魔族们惊惶的呼喊，城墙上驻扎的翼火蛇等空中防卫，手忙脚乱地朝下投掷着烈焰。
这是魔族能施展出的，最方便的守城攻势，可是这样的攻势，也会牵连到苍龙城本身。于是熊熊大伙沿着城墙燃烧起来，连营数里之远，连漫天的暴雨，也无法将它们浇熄。
“咳咳咳……”
城中传来不少魔族的喘息声，魔气汇聚的烈焰，混杂天灾毒雨后，引发出的瘴气，使他们呼吸艰难，头晕眼花。可先前做好了防毒挡雨准备的神州众，却受损极小。
于是在短短一个时辰后，苍龙城门终于沦陷了。
就要冲入三三念的老家，她会在哪里，又是怎样的心情……
云雁怔怔地望着前方的浓烟烈火，被雨水有些迷糊了双眼。她犹豫了片刻，在万众瞩目下，终于高高扬袖，对城内做出一个指引的手势。众修在震天大喊中，从她身边一一掠过，朝着酆州老巢里冲杀而去……
云雁微微垂下头，牵引着雷火兽走在后方，她手里紧握止水，踏上苍龙城弯曲的碧玺石栈道，走向传送的半空平台。这里的一切都如此熟悉，就算信马由缰，也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迎面而来的魔族众，见到这样一个落单的剑修，在吃了一惊后，纷纷扑了上来。但用不着云雁出手，与她神念相通的凛紫，便带着玄狰与英招赶到，三下五除二，就将敌人击下万丈悬崖。
“今夜是枢夜。”凛紫跟着云雁踏上传送平台，熟门熟路地摁下木质机关，轻声感慨：“有雨的枢夜，在魔族的传说中，是不祥的。”
“我这个酆州的厄运者回来了。”云雁抱着止水，仰望悬崖高处，剑光和火光交织下，她的面容映照出灿烂光华：“终于回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大斗师的身份，而是神州持剑。”她抿唇：“摧毁这一切前，我想见见她。”
凛紫叹了口气：“可是相见后，你和魔皇之间，还能说什么呢？”
“是啊……”云雁也叹了口气：“还能和她说什么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苍龙城居住过多年的云雁和凛紫，几乎不用在黑夜里辨识道路，便沿着曲折栈道，进出数个传送平台后，来到了临近魔皇殿的高峰山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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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是威严堂皇的一拍景致，因神州众还远在下方，战火一时半会未能蔓延到此，所以四周显得宁静安详。
在巨大的黑曜石雕像前，立着一小队的魔族，看见云雁和凛紫，左右相伴着黑豹百鸟走来，都齐齐怔住。他们倒不像栈道上的敌人，立刻举刀舞棍冲上来，只安静地抄着手，对来客默默凝视。
“是云仙姑吧。”为首的队长沉闷地叹了口气，抬手揭开黑牛头盔，亮出一张令云雁有些印象的面孔，使她微微皱眉。
“你……”她在脑中搜索这个魔修的记忆，却有些想不起来，毕竟大战混乱中，见过的魔修成千上万，没有空闲一一牢记。
“我叫雷蒙斯。”那魔修对她鞠躬：“仙姑当日放了我，并且和我约定了一件事。”
不等云雁回答，他苦笑连连：“你说有朝一日会摧毁酆州，我当时全然不肯信，所以你告诉我，要我来做个见证，亲眼看见这一切。”
云雁从纷乱的记忆里回神，点了点头：“好像有这么回事。”
“仙姑地位尊崇，日理万机，想不起我这样的人当属正常。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雷蒙斯侧身摸出把金灿灿的钥匙，将魔皇殿的大门开启，又摁住铜环重重叩击了三下。
“请跟我来。”他举起首，身边的卫队齐刷刷两侧散开：“吾皇陛下已等候多时。”
云雁诧异道：“三三念猜到，我率军进城后，会单枪匹马先走上这里？”
雷蒙斯点头：“陛下说了，你定会想在摧毁苍龙前，先见她一面。”
那魔族点起火炬走在前方，引着云雁几人，跨过华丽的走廊：“陛下还说，你和她算是老友，总有那么点默契的。”
云雁垂首不语，心情极为复杂，见到三三念后，她会对自己大吼大叫，还是会苦苦哀求，或者是波澜不惊地从容冷笑？
但这并不能改变结局。
酆州一定要灭亡！
坚定的决意涌上心头，她甚至没有发现，已走进了勇士大殿，那个供奉着酆州历代英豪的地方。
“仙姑……”雷蒙斯停下脚步，举起火炬照亮了一个雕像，指给云雁看：“你神州修士的身份暴露后，许多内阁长老，都要求魔皇将你的大斗师身份抹除，也熔了这尊像。”
“但陛下一直不理睬他们。”他笑了笑，不无感慨：“瞧瞧，你的雕像现在还布置在这里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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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抬眼朝左上一角望去，果然自己手握长剑，显得威风凛凛的金色巨像，十分高大上地矗在勇士大殿内。它和历代酆州的勇士高手、著名魔尊并排站立，正目光炯炯地凝视过来，神气活现的。
“罢了。”她有些闷气，举起止水朝那黄金像砍去：“再摆在这里，连我都觉得碍眼，还是将它撤掉。”
“手下留像！”任仲奚的一声大吼，从殿内金柱后传出，接着一群魔皇近卫气势汹汹地扑了出来，展开双臂，好像老母鸡护住小鸡，把云雁的雕像团团围住。
“真是讨厌！”玄狰气呼呼地咆哮，对他们张牙舞爪：“撕干净算了！”
“别别别……”任仲奚双手摇晃，陪着笑脸对云雁道：“等陛下驾到后，与阁下有要事相商，这雕像是毁不得的。”
云雁横了他一眼：“为何毁不得？”
“因为历代魔皇的雕像，如果被毁掉，乃是不祥之兆。”三三念妩媚的声音，从幽暗里传出。接着她头缠白布，身后拖着白纱，手里扬着白绸帕，一身缟素地迈了出来。
她已恢复了昔日的花容月貌，因化为人形，不知道白骨尾巴长肉没有。以她的威能和魔皇宝藏，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但打扮成这一幅模样，不知道在唱哪出。
云雁皱眉看她：“好像离上次见面没过多久，你的品味怎么变化得如此厉害？”
“你说这白衣白纱？”三三念无力地抱住金柱，哀怨地抹着眼泪：“我在给顾擎苍奔丧，难道你看不出来？”
就算是奔丧，也显得妖里妖气的。
云雁在心中腹诽，但对大黄龙的怀念此时突然涌起，也跟着魔皇沉郁下来。她在有些怅然里，突然记起三三念刚才的话，便又开口：“方才你说的魔皇雕像，又是何意？”
三三念这才抬起头，将手中白绸帕朝她扔过来：“白衣是给顾擎苍奔丧，白帕是送给你，做投降信物用的。”
接着那魔女移了过来，颓废地坐在金像前，供拜祭用的蒲团上，支起手臂捂住半边脸：“你率人攻破我酆州一事，早就得到消息了。但我知道，被天魔惩戒后的部族，就算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
“而且我也哀伤过度，没有半点力气折腾。”她微微苦笑：“那个人走了……我心中的太阳陨落了，看着所有一切，都像笼罩着暗夜的幽色。”
“陛下，我听见神州众朝这里冲来的动静了！”小乖这时跌跌撞撞跑到，三个头摁住三三念猛撞：“都到这个时候了，求你别墨迹啦！快对云雁说正事！”
云雁凝视魔族们：“何事？”
“禅让。”三三念一骨碌爬起来，握住她的手，殷切道：“你来做魔皇，反正你是个辉夜，所有人都不会有大抗拒。”
“做了魔皇的你，自然就能给酆州一条活路。”她满怀期待：“眼下这地方都要散架了，就算神州众不趁机进攻，两界和平的日子也会相当久远。”
“我们绝不会像从前一样，频频前来打扰贵地。”任仲奚插话。
雷蒙斯也很真诚：“而且死海也将沉没，神州大陆会重新拼接，再无南北斗之分。神州已获大胜，何必再折损人力？”
两人一起叩击胸口，对云雁做出效忠姿势：“在新皇引导下，酆州将洗心革面，迎接崭新未来！”
“放屁！”玄狰怒了。
“这……”英招惊讶地用翅膀捂住嘴。
“恐怕不合理吧。”凛紫也后退了几步。
“如果带领神州众的不是你，这事我万万不会去想。”三三念继续对云雁急切道：“但现在能下谕令停战的，偏偏是你。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生死之谊上，你就从了吧！”
“你脑子发烧了？”云雁抬手敲击她的额头：“明知我不会答应，却偏要异想天开。”
“魔皇我不会做。”她凝视眼前凄婉的魔女，一字一句道：“酆州必须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三三念的一脸热情冷却下来，丢开云雁的手，背过身去幽幽道：“那你前来看我，又是为何？”
云雁犹豫了片刻，低声道：“向你说声对不起，就如你说的一样，昔日情谊……我也还记得一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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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因有辉夜体质，所以呆在这个位置上多年，魔族各部的长老们，包括魔尊和大司祭，向来把你当成个洋娃娃一般。”她走到三三念身前，继续道：“就像大黄龙说的一样，你完全不必淌这浑水。”
“等会破了苍龙城后，我会对大家说，魔皇已被我剑毙。”云雁咬了咬嘴唇：“这样你便可以同小乖等亲卫一起，远远逃走。”
玄狰大喝一声，打断她的话：“你说什么？要对全体人族妖修，撒下这弥天大谎？”
云雁侧身点了点头，平静地注视他。
玄豹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知为何，看见现在的云雁，从骨子里就会生出一种压力，就算她静默不语，意念也让人难以抗拒。玄狰伸出爪子挠挠脑袋，轻声嘀咕了几句，终于垂下豹子头，显得疑惑不已。
“紫姬……”英招见玄狰败退，抢上一步正要劝解，却被凛紫挥袖挡在后方。栗子小说 m.lizi.tw
“她能立下决意，孤身铲除终结零，也就能立下决意放走三三念。”凛紫对两名剑卫道：“如今的云雁，无人能阻拦她的意志。”
“放就放吧，反正这魔皇也并非大恶，还曾出手与夜逝水缠斗。”玄狰继续嘀咕：“如今她元气大伤，看在黄帝的面子上，让她找个旮旯里呆着，不为祸世间就好。”
云雁见身边三人都不再有异议，微微松了口气，心道凛紫也变了，若是放在从前，恐怕他要对此事纠结许久。
她微微露出笑意，再次转身对三三念道：“魔皇我不做，你也不要做了，现在就开启地宫能量，缔结夜幕行歌走人吧。”
“陛下……”任仲奚显然有些动心，开口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就照紫姬大人说的办，可好？”
小乖已经开始拉扯三三念的袖子：“快走快走！神州的人恐怕已经要抵达魔皇殿了！”
三三念立在原地，轻轻推开身边的人，突然扬起手来，亮出一个银色卷轴，上面刻印着阴阳鱼的小小赤印。那卷轴循着她的魔气迎风而长，瞬间好像一轮皓月，挂在了勇士大殿内。
祭坛、金像还有高耸的祭祀红烛与图腾，都剧烈地摇晃起来，虽然感觉不到此物的杀气，但它具备着某种古怪的威能，让人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想要朝内窥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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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姬小心！”英招惊呼。
“奶奶的，魔皇就是魔皇，居然玩偷袭！”玄狰怒骂。
“三三念，你搞什么鬼？”云雁呵斥：“若不住手，我就立刻将魔皇殿尽毁！”
“你们都跟我来吧……”三三念的人影已消失在原地，幽幽的话音，竟是从卷轴里传出：“此物名叫识破乾坤卷，是我偶尔用来消遣的小玩意。”
随着她的声音，众人只觉凉风扑面，眼前白光闪耀，竟已立在另一个空间。这个空间颇为奇妙，有山有水，青翠空灵。但一草一木，包括飞鸟走兽，都好像工笔画的浓墨重彩绘制。
它们迸发出鲜亮色彩，四处飞舞，偏偏周身巧妙地围绕着轮廓，如梦似幻。
“我们……这是入了画中？”凛紫显然很欣赏这奇异美景，流露出好奇。
“是画，却与现实有所对应。”三三念举步走在前头，抬手朝身旁的山水景致一抹，青翠尽褪后，呈现出暗云密布，豪雨与火焰齐飞的另一番景致。
云雁凝神望着雨火包围内，高山上的巍峨城阁，讶然道：“这是苍龙城？”
三三念点点头：“我平时闲得发慌时，会进入乾坤卷内，欣赏与现实对应的这些画，但这个消遣很是劳神，并不能经常玩儿。”
她领着大家走到一面宽阔的青石上坐下，指着前方的苍龙城工笔画：“在这里，能够窥探宇宙里发生的一切，但无法改变什么。”
“若有什么大灾祸降临……”她垂首：“也只能这样看着，看着原本的生机勃勃，褪色消亡，尘埃落定。”
这时，一只拖着华美尾羽的小翠鸟，叽叽喳喳叫着，落到她的肩头。三三念正要抬起手指，引它过来，却有条棕色大蛇从背后的林间窜出，一口便将翠鸟衔住吞掉。
三三念的指缝间，凋零下几根鸟羽与殷红的赤色画彩，她怔怔地捻起翠羽，轻声道：“可怜的小家伙，不知在哪里遭难了……”
“看吧，我身为魔皇，却连这里的一条蛇也杀不了。”她站起身，仰望着浮世绘形态的彩云：“而且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在现实里同时发生的。”
“真令人丧气啊……所以渐渐的，我就不大到画里来玩了。”她对众人微微一笑：“乾坤里众生浮沉，作为一个喜欢大团圆结局的人，不爱伤春悲秋。”
小乖扭着三个脑袋，有些急躁：“可是陛下，现在我们就算躲在这里，总得出去。出去以后，苍龙城恐怕已变成一片废墟，呆在这里纯粹浪费时间啊！”
“一点儿也不浪费。”魔皇站了起来，沿着画卷走到极远处，徘徊片刻后对云雁招手：“因为我想让她看看这个东西。”
云雁与众人一起，来到她的身边，却看见了一幕光滑的洁白之色，所有画卷的色彩线条，到此处突然戛然而止。
雷蒙斯揉了揉眼睛：“陛下，你想让云仙姑瞧什么啊？明明什么都没有！”
“因为是泄露天机，所以要耗一些力气……”三三念瞥了他一眼：“而且以你的修为，是看不见的。”
她连连释放灵力击打白色画布，侧身面朝云雁和凛紫：“这二位应该能看见一些东西了。”
云雁和凛紫静默站立，凝神注视着那片洁白，当上面渐渐浮现出一些奇异景象时，都同时“咦？”了一声。
“魔皇神叨叨的，引你们看见啥了？”玄狰鼓起豹眼，急不可耐地询问。
“似乎是天域。”凛紫微微后退一步：“我看见天界和天魔界相互挤压，上下颠倒，宇宙乾坤产生出细小的裂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之所以宇宙会出现这样的情形，正是因为酆州的变故。栗子小说 m.lizi.tw”三三念双手拢在衣袖里，直立凝视着白色画卷：“你们也许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奇妙之处。”
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云雁，她轻笑：“天道的善恶缔造了天界与天魔界，在它们之间横亘着这片大陆。两者好像对影一样，是不可分离的。”
“酆州如果覆灭后，也许过一百年，也许过几百年，神州也会渐渐衰退消亡。”三三念笃定道：“我此话并非猜测，而是确实。”
“胡说八道！”玄狰怒道：“你们酆州作恶多端，如果被彻底铲除后，这个世界将一片和平，大家遵循正道，会万古留存！”
“说了这么多，不过是妄想花言巧语，哄骗云雁相信你，以解除酆州之危。”那黑豹刨动爪牙：“云雁！别和这魔头废话，咱们走！”
“和平？”三三念却没有生气，只轻笑：“只要贪婪和欲望存在，就永远有堕落存在。”
“酆州消亡后，神州不会有永远的和平。”她懒洋洋地坐倒在草地上，抱住双膝：“你们失去了目标后，也失去了督促自身的警惕。安逸会让人堕落，为争夺资源，就算旧恶消亡，新恶也会诞生。”
“因为呀，天道如果要完整，就必须存在这黑白两面。栗子网
www.lizi.tw”魔皇瞥着云雁和凛紫：“在天下只有白时，七剑与他们的道义也会没有作用了。”
凛紫平静道：“我们并不在乎这些，就算人们忘却了七剑之义，也将继续履行守御的职责。”
“但你们要继续守御什么呢？”三三念摇头：“不完整的天道，就好像断了一条腿的两脚凳，它会驱动宇宙渐渐倾覆，整片大陆天灾人祸不断。”
“你危言耸听！”玄狰大吼。
“你们都要放我走了，我何必编造这些来保全自身？”三三念用手撑住脸颊，滚下泪珠：“只是我不想，看见擎苍用命换来的东西，到了最后还是得碎掉。”
云雁一直沉默倾听，终于开口：“你的意思是，酆州作为天道的恶性被消灭后，天道善的一面神州，也将逐渐消亡？”
“这就是它所谓的平衡。”魔皇点头：“光与影相生相对，如果凭空少了一面，世界就将产生裂痕。”
“夜逝水太急了。”她感慨：“我若是他，便会在策划之后继续等待。等着酆州的灭亡，或者神州的消除，那么这个世界，就会慢慢变成他理想中的一样了。”
魔皇随手捡起个石头，放到一根草茎上，看着它被压得瑟瑟发抖，入神地托腮道：“可惜他押注的时机和方位都不正确，大司祭也是这样。栗子小说 m.lizi.tw”
“哼！”玄狰冷笑：“你身为酆州的皇，难道就不想攻破神州？”
“想啊，历代魔皇都是如此，就连我祖母也是，一辈子都想反攻神州。”三三念陷入回忆：“但她从来都告诉我，就算能回到阳光下，也绝对不能彻底摧毁那个地方，将正道抹灭。”
“所以她曾在钧天大战里主动撤军……”云雁记起有关前代魔皇的传说，恍然大悟。
当真是如此吗？
怪不得三三念从来不支持大司祭和夜逝水，想要彻底摧毁七剑的计划。正因为前代魔皇的教导，让她能够窥破乾坤机密，知晓神州或酆州，只要有一方毁灭，另外一方也无法长久存在。
因为天道要完整，就必须是复杂的黑白双色，善恶制衡，永无绝缘！
多么古怪的说法，却让人难以辩驳。
要怎么办？
云雁感觉握剑的手松懈下来，也跟着三三念坐到草地，侧过脸望着她：“如果这次酆州得以留存，宇宙乾坤之间的崩裂缝隙，能否恢复？”
“我也不知道。”三三念摇头，对她一笑：“就算是活了这么久的老妖怪，我不知道的事情，也有许多啊。”
见云雁有些丧气，她又道：“或许能吧，希望能。”
云雁严肃地打量她：“你给我看的，对我说的这一切，当真不是骗术？”
三三念也严肃起来：“当真不是。”
“不假？”
“不假。”
“果然？”
“果然……喂，你有完没完啊云雁，我何时骗过你什么？”
“没有骗过？”
“唔……就算有所隐瞒，那也是善意的，善意的。”
两人低声嘀咕了半响，云雁将头抬起，看着乾坤卷上的洁白画卷，怔怔出神。
“我们出去吧。”她终于在心底立下决心，站了起来，对三三念深深注视，点了点头。
魔皇在五彩缤纷的画彩中，露出了灿烂的微笑，倾世绝俗。
……
……
三个月后。
著名的《神州寻仙志》发表了新刊，标题一改以往的文艺大字风，显得十分另类加震撼。
穿红戴绿的琳琅小姐，用术法凝聚的影像出现在刊头，摆出满脸复杂的神色，手里牵着一条狭窄横幅。上面只书写了三个字：“你敢信？！”
正文则如下：
“神州众威风凛凛地进军酆州，在接连攻破四极域后，成功占据了苍龙城。”
“但他们并没有将苍龙城化为一片废墟，只就地转了几圈后，在紫姬的率领下，又威风凛凛地班师回家，好像个一日游的旅游团。”
“大群魔族长老和魔皇三三念一起，站在城墙上挥舞手绢，对我神州众依依惜别，口吐祝祷颂歌。”
“据说那一天的苍龙城内，众多酒馆因为欢庆的魔修拥挤下，频频缺货。原本欢乐的魔族戾气大作，变为愤怒的魔族，一把火烧掉了二十几家。”
“神州此番赢得钧天大战，诛灭终结零，又顺利攻克了酆州绝大部分领土……可是到了最后，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刻，突然撤军？”
“我代表修仙界诸位好奇的道友，跟踪主帅云雁，以及各位长老们挨个进行访谈，但谁也没有吐露半句原因。”
“如此奇异的事件发生，令人忍不住思索，酆州高层与神州高层之间，究竟缔结了什么协议？”
“不！这可不行！不能隐瞒大众！我们必须要知道真相！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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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雁的洞府大门敞开，从内飘出沁人心脾的酒香果味。琳琅小姐斜倚着美人榻，甩动双腿朝脖子里大口灌酒，前方案几上的各类果品糕点引人食欲，她拿到什么就吃什么，完全停不下来。
云雁端坐在一旁的红炉前，一边烹煮新茶，一边着新版的《神州寻仙志》。阅毕后，她微微蹙眉，将玉简丢给正大快朵颐的女修：“琳琅，你写的都是些什么鬼？”
琳琅嘴里塞满了桃花糕，根本来不及说话，便用手猛敲身边小花的脑袋。
小花急忙恭敬地代她对云雁回答：“琳琅小姐说，云真人你这次做的事，弄得实在太大了。如果我们寻仙志刻意为你圆场，不进行尖锐的报道，谁都不会愿意听。”
打量着云雁的脸色，他继续道：“不如在文中咄咄逼人，提出质问。再每一期都透露些采访内容，无关痛痒的也好，与酆州之战沾上点边就行。”
云雁哼了一声，低头摇扇烹煮：“你们这样做，倒是像养了只金羊，可以围绕此事剪羊毛，一期又一期地敛财。”
听到此话，琳琅捂着嘴嘿嘿地得意笑出声来，一不小心呛到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时间……重要的是时间。”她接过云雁的茶灌下喉咙，喘气两口：“眼下一派和平，随着死海沉没，南北斗合二为一。”
“人们忙着战后重建，恢复元气。”她又拿起一块蛋黄派：“在好奇心冷却后，就慢慢不会追问了，反正酆州在这次钧天大战后，已元气大伤，陷落进地底极深之处。”
郭小冬抱着一坛新酒过来，歪着脑袋俯视她：“琳琅小姐，你那么热爱报道，这次钧天大战，为何不见你在前线的身影？”
琳琅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以为我不想去啊，但作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根本没有高阶修士，愿意带我这个拖油瓶进入。”
“本想花大价钱去七杀门雇保护队，也说我修为不足，进去钧天战场后，会被人叽的一声掐死，居然被暗门给推搡出来！”
“像我这样的大金主，他们也拒绝。”琳琅越说越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以后和七杀门没有生意往来了！”
“砰！”
她的拍击引发一声巨响，连门外的桃林石崖也摇晃起来。琳琅的手立刻有点发抖，左顾右盼惊叫道：“什么鬼？难道我一举冲关，修出了绝世威能？一拍之力，竟然引发地动山摇？”
“你别做白日梦了，像这样整天心思不在修炼上，小心几十年后难以破关，寿元耗尽而死。栗子网
www.lizi.tw”云雁点了一下她的脑门，站起身来，对门口负手而立，淡淡道：“来者何人，为何在我洞府外扣阁？”
“我。”一个雄浑自信的男子声传来，把大厅里的人齐齐唬了一跳。
云雁更是诧异，脱口而出：“冷渊长老？”
“蹬瞪蹬！”但见冷渊化为一个凡俗村夫的壮汉模样，领着一小队也化为村民的魔修，器宇轩昂地挑着担搬着筐走了进来。
“你们怎么进来的！”变成鬼的周晴，吓得鬼魂都要飞了，连声尖叫：“论剑山的守御大阵是吃素的吗？”
“守御大阵不是被师父给毁了，现在还没来得及补好吗？”郭小冬悄声对她说话，周晴顿时噤声。
“稍安勿躁。”冷渊摸出个论剑山的青铜剑令，上面刻画着一株小小的松树：“这是萧清宇亲自派发的迎客令，咱们不是杀上来，而是走上来的。”
云雁瞥着他：“上来做什么？”
“送礼。”冷渊没好气地回答，挥动大手，令魔修们把担子筐子搬到地面，哗啦啦地朝外倒东西。
众人看得眼睛发直，只见里面充满了各类酆州特产，从花果植株，山珍海味，绸缎布匹，到锻材奇矿，灵石珠宝法器……应有尽有。
“陛下又一次用魔皇宫的传世秘宝，将我重塑了肉身。”冷渊抱着胳膊，桀骜道：“若非记得她这份情，本座宁死也不愿千里迢迢爬上论剑山，跑来给你送货。”
“辛苦了，但我不会道谢，因为根本不想收这些。”云雁立刻回答，对满头大汗的魔修们摆手：“把东西原样搬回去，告诉三三念，叫她乖乖的养伤，继续游手好闲就好，送礼这类的麻烦事，再也别来。”
“啪！”冷渊抡起拳头，敲碎了案几一角，厉声呵道：“陛下千叮万嘱，务必将礼送到。咱们走了这么远，累得像条狗，岂能不完成她的嘱托？告诉你，今天不收也得收，否则我就把你的洞府砸得稀烂！”
“大胆！”郭小冬、鲲吾、梵天秀和石不言等人一拥而上，齐齐拔剑护住云雁，对他怒目而视。
“你们这些小角色，也敢对我拔剑相向？”冷渊怒火中烧，显然自尊心受了刺激：“如今两界和平只是暂时的，等我们休养生息，重建四极驻地后，定要卷土重来，将你们打得落花流水。”
他握拳朝天，发出高呼，回音震荡在整个山谷：“继承酆州勇士的遗志，反攻神州！哇哇哇！”
“嘭！”
云雁飞起一个扫堂腿，将他从屋内踹出，接着驱散完所有惊慌的魔族，整理衣衫拍拍手，对郭小冬等人平静道：“送客。”
“是。”众人齐齐回答，冲出门去拖的拖，拽的拽，将冷渊等人挟着朝拾芳谷外走去。
琳琅望着他们的背影，指着地上的竹筐挑担：“喂喂！礼物还没有拿走呢！”
“罢了，三三念大老远的运来，就放在这里吧。”云雁低头开始翻寻锻材珍宝。
琳琅凸出眼珠：“眼下修仙界议论纷纷，说你与魔皇交情匪浅，这次撤军背后的交易无人知晓，实在诡异。”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你却还收她的东西？”琳琅捂住额头：“放心，我不会报道此事，但你也别太大意了，要知道所有眼睛都盯着你呢。”
“让他们盯着好了。”云雁收取部分宝石矿材进入储物戒指，从容一笑：“能奈我何？”
说完她跨出房门，背负长剑，朴素白衣翩翩，踩踏着阳春丽色而去。好像轻风拂过树林，溪水在她脚下，没有泛起半点涟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花凝视着云雁的背影，喝了一口果酒，发出感慨：“云真人变了许多啊，从前的她虽然也很强，却没有这样令人一眼望去，就心折不已的潇洒气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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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朝嘴里继续塞糕点：“那是自然，云雁为了拯救世界，在玉衡国境孤身冲向灭天大魔，都死了一次了。”
“据说这样的人如果再度苏醒后，天下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动摇其心志。”她指着门外的山崖：“就像那些石头一样，巍峨高耸，显得自然而然出神入化，无人能碾碎。”
小花却皱起眉头：“云真人为了天下苍生御神三重，幸而大难不死，挽救了神州十二国。立了这么大的功劳，现在大家却反而盯着酆州战事不放，有人还怀疑她对神州的忠诚……”
“这种事稀松平常，古今中外，多少为国为民浴血厮杀的英豪，结局却是被误解，甚至被曾保护过的人视为叛逆大敌。”琳琅打了个哈欠：“因为他们引人注目，人们就要对他们挑剔许多。”
小花捶桌：“太不公平了！”
“是非，大概就包括这些了，有的小有的大而已。”琳琅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云雁已修炼到这个强度，就像她说的一样，即使率性而为，也无人可奈何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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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小姐虽然平时花里胡哨的，关键时刻心思倒很靠谱。”周晴的鬼魂吃力地搬过来酒坛，想为她斟一杯。
“免了，你如此脆弱都快被风吹走了，还是去养魂石里呆着。”琳琅抬手阻拦她，手指突然凝在半空：“对了，你师父收集了那么多锻材宝物，是要去哪里？”
“禹山。”周晴固执地搬起酒坛，给她的杯子注入果酒：“如果小姐你没有突然拜访，她早已启程了。”
“禹山？”琳琅惊讶道：“难道是为了天璇星君的伤？”
周晴摇摇头：“是泽龙师叔……”
“啪！”琳琅拍击桌子抽身站起，对小花等随侍大叫：“天工后人要在禹山亲自重铸瑶光剑，这事我早已得到风声，如若成功，将是载入史册的大事啊！”
“快扛起影录法器，咱们追着云雁去！”她从桌案上胡乱收取了大批包子水晶胶和蛋糕之类的食物，对周晴嘿嘿一笑，便一溜烟地冲出门去，身后随侍们紧跟着，也在谷地林间，消失了踪影。
“这群家伙，留下一片狼藉给我一只鬼打扫吗？”周晴叉腰愠怒片刻，托腮坐回桌旁，望着艳阳天喃喃自语：“苍天啊，请护佑徐师叔，让他能够成功渡劫……”
……
……
禹山顶峰，天地熔炉前，冲天石柱环立四方。栗子小说 m.lizi.tw
烈火光芒照耀着徐泽龙抱剑的身影，因为一直以精魄供给瑶光剑能量，他的面容枯槁，身子已如纸片一般，脆弱不堪。但那双星眸里的光芒，依旧明亮闪耀，有着极大的兴奋。
一步、两步、三步……
他朝前迎着天火而去，立在熔炉边缘，俯身朝下望去。
“泽龙……”身后传来女子低低的呼唤，让他微微怔住，侧身过来，金衫与金发在赤炎之中，流溢出鲜亮的绯色。
“你来了。”徐泽龙看着渐渐走近的云雁，微微一笑：“不是告诉了大家，别为我担心吗？我只是在天地熔炉前参悟此地的灵气，为重铸瑶光剑，寻觅最佳方法。”
“三三念似乎知晓了此事。”云雁走上前，从储物戒指里取出大堆宝石锻材：“派冷渊送的礼中，最多的就是这些罕世材料，我捡了大部分过来，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谢了。”徐泽龙很想像往日一般，乐呵呵地随意接收礼物，却在伸出手时体力不支，打了个踉跄坐倒在地。
云雁急忙上前扶住他：“禹山顶上的压力，对现在的你而言实在强大，我建议还是下去，此事徐徐图之。”
徐泽龙摇头：“灵儿等不起了，她的精魄与我的联系，也只剩下那么一丁点。”
“我必须……必须立刻着手。”徐泽龙扶着云雁的肩膀站起，对她指向天地铜炉：“送我过去可好？”
云雁却扶着他连连后退：“不可，我经历过商红羽的浮世，她是坠入熔炉而死，死时的感知，我一清二楚。”
“里面的庞大力量，就算是健康的我，也难以承受。”她继续道：“况且是你如今这副模样……千万不要再靠近那地方。”
“云雁，云雁……”徐泽龙垂首大口喘着气：“你我相交数千年，知根知底……我不打算瞒着你。”
“有人已告知了我，重铸灵儿最正确，也最妥当的一个方法。”他猛然转头，在火光背景下，目光炯炯地对云雁注视。
“不！”见到他坚毅果决的神色，云雁已猜到了大半，连连摇头：“那人一定是骗你的，你万万不可这样做！”
“不会骗我。”徐泽龙笑了笑：“我对那人下跪哀求，他最后才肯给予真相。”
“万一不成功，你和灵儿都将灰飞烟灭！”云雁拖住他的袖子，几乎要落下泪来：“算我求你，此事咱们再寻他法。”
“如果当日，我求你不要御神三重，孤身投入终结零的体内施展天命绝杀，你……会答应吗？”徐泽龙凝视她不动，流露出熟悉的默契感。
云雁垂首落下泪来，猛地甩开他的衣袖，转身背对那人，静默无语。
“对你说真话，因为我也有些害怕，怕得不是我亡，而是连累灵儿。”徐泽龙再度走向天地熔炉，深深吸了口气：“我在此地徘徊了三天三夜，幸好你来了。”
“有你在身边，就好像得到了力量，前方纵然是刀山火海，也有熟悉亲近的伙伴在旁。”他抱着瑶光剑，立在熔炉口，望着云雁哀伤的背影：“不要为我哭，要为我笑。”
“因为这样才有祥瑞，我们锻造师，其实很讲究气运一说的。”讲完此话，他突然朝后仰躺，抱剑直坠入天地熔炉。
“徐泽龙！”云雁听见动静后，施展捉影式狂奔过去，却只来得及攥住那人一只手腕，天火之焰如呼啸的巨龙，团团朝两人席卷而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雁在炙热里头脑一片混乱，此情此景，与当日拉住夜逝水，不让他下坠深渊何等相似。小说站
www.xsz.tw但对那个人出手阻拦，只因怕他自我献祭后，召唤出终结零为祸世间，至于他的死活，说实在的并不介意。
可现在手里拉住的却是徐泽龙，与夜逝水同样的金发，同样的剑眉星眸，却在心底，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为了重铸金灵儿，他居然也要以身献祭，抱剑跳入天地铜炉！
虽然徐泽龙并非自尽，他会在天火深渊里，施展出大锻造师的力量，投入全部精力对仙剑进行完工。但此举命悬一线，稍有差池，他与灵儿都将粉身碎骨，再也无法回返。
云雁的汗水汩汩滴落，嗓子已被火焰炙烤到干涩，连呼喊也难以发出。她只是固执地拉着徐泽龙，死死不肯放手。徐泽龙却十分从容，对她展露熟悉的阳光笑颜，张嘴说着什么。
在周围的喧嚣气流中，云雁从他的口型里，明白了那人在说：“我一定会成功。”
他一遍一遍重复这句话，两人僵持了足足三柱香的时间，着徐泽龙眼底的倔强与自信，云雁终于缓缓地松开了手。
溢出璀璨金色的人影朝天火深渊里急坠，云雁可以看见徐泽龙在气流里，努力地临空站立起来，驱动出炼器工具。他怀里的瑶光剑逐渐变得巨大，在他沉稳的敲击炼制声中，发出浑厚的鸣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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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与烈焰缠绕，蒸气汩汩弥漫，冲出天地熔炉，卷绕到云端。整个禹山顶峰都在微微晃动，身后冲天巨柱阵里，远古仙剑魂魄们，齐齐发出呼应似的剑啸。
雷电从天而降，伴随着星辉漫天飞扬。
这是徐泽龙平生最努力，也是最艰难的一次挑战。这是从古到今，几乎没有人有能力有胆量去做的一件事。
重铸仙剑啊……
连禹山相邻的天界也被振动，仙神万灵齐齐俯视下云端，关注着惊天动地的造化神工！
会成功吗？
云雁无力地从熔炉里收回目光，踉踉跄跄地回头，漫无目的地在禹山顶上行走。很快，她看见了山崖处徐泽龙留下的珍珑洞府，便驱动灵气试探进入。
果然对于身边亲近的伙伴，徐泽龙不会在禁制里设下阻碍，感受到云雁熟悉的灵压，珍珑洞府友善地门户大开，将一方浩大的炼器场，展现在她面前。
但见金红椭圆的巨大试炼炉摆在正中，四周盘绕着无数高级材质，设计图画。书架上层层叠叠堆放着，有些凌乱的各类炼器典籍，器具架上的天品宝物们闪闪发光，炫耀着它们价值连城的身份。
云雁哀伤地上前，在徐泽龙留下的这个地方，心不在焉地巡视徘徊。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时间好像过得极为缓慢，她现在就想知道结果，看见那人和灵儿一起，欢笑着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风声幽咽，炉火温暖，云雁的心却好像被冰封住，冻得她手脚发颤，全身如灌铅一般沉重。
究竟要过多久，才会有来自天地熔炉的消息？
不管是好的坏的，都告诉我吧！
有关分离的记忆，此刻一一涌上心头，大战后的创口变得如此剧痛……不想再失去了……绝不想了……
她有些昏昏沉沉，蜷缩在铺满书册的桌案前，竟疲惫的入睡过去。
进入高阶之后，有多久没有进入过睡眠？如今的睡眠，只是心想要逃避现实时候的手段，如果哀伤只是一场梦境，那就好了……
“紫姬。”
是凛紫的声音吗？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云雁。”
随着凛紫的再次呼唤，云雁抬起眼皮，终于醒神过来，但颓废的情绪使她打不起任何精神，只怔怔地看着那仙剑披着玄色大氅，缓缓朝自己走来。
走近后，凛紫没有再说话，一双明亮凤目注视过来。
云雁自然懂他的疑惑，便轻声开口：“我没事……”
见那人陷入沉默，她苦笑出声：“没事是假的。”
“他跳下去了！跳进了天地熔炉！”云雁猛地站起，因情绪激动全身乏力，又重重跌坐在地，掩面哽咽道：“我无法阻止，只能在此地徘徊等待，却不知要等待多久，等待出怎样的一个结果。”
发泄了片刻后，她再度站起，一步步逼近凛紫：“究竟是谁告诉了他，要像干将莫邪一样，跳入炉火中，才能完成铸造仙剑？”
“知道此法的人，绝对不是凡人。”云雁因哀生怨，声音越来越大声：“不是持剑，便是你们仙剑！是暮沉风还是萧逸尘？是你还是……”
“别对凛紫发火，是我。”凌霄和南宫雅尔并肩走进珍珑洞府，立到云雁面前，流露歉意：“小妹，对不起。”
云雁一腔郁闷顿时转移向他，怒道：“为什么！行使如此危险的法子，可能两个人都会消亡！你虽然平时吊儿郎当，却绝不是管不住嘴的人！”
“如果不告诉他，灵儿必死。”凌霄深吸了口气：“失去了灵儿的徐泽龙，不会是正常的徐泽龙。拥有瑶光剑格的人，向来勇敢果决，也容易走向极端。”
“你想看见另一个夜逝水吗？你没有看见，平时不对任何人服软的徐泽龙，近似疯狂地跪到了我的面前，询问拯救灵儿的方法！”
凌霄也激动起来，身子有些颤抖：“说实在的，折腾了这么一出，我当真是怕了。”
“大司祭、夜逝水、终结零……”他顿了一顿，注视着云雁：“还有商红羽。一切的灾难祸端，全出于疯狂，特别是聪明人的疯狂……”
“够了。”凛紫突然出声，少见地严厉呵斥，打断了凌霄的话。
持剑仙剑同时迸发的激动情绪，在空气里弥漫出重重压力。
见到如此僵的气氛，南宫雅尔转移了话题，轻声道：“你们听，从山下传来了人们的祝祷之歌，大概是在为徐泽龙与金灵儿祈福吧。”
云雁凝出神识，果然听见整个禹山上，都飘荡着无数凡人与修士的低低吟唱：“我等唯愿天人尊，无上救于转世轮。”
这是神州的人们，对于持剑与仙剑祈愿时，吟唱的尊崇之歌。
痴痴地听着歌声，她后退数步夺门而出，奔到环绕激雷的天柱下，仰头对着苍穹，对着远古仙剑的魂魄们，双手合十，喃喃出声：“我等唯愿天人尊，无上救于转世轮……”
就算是被别人祈愿的对象，也会有迷茫悲哀的时刻。
这个时候，能拯救他们的，又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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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在浓郁的绿影之间，徘徊了半响，才迈步分花拂柳，靠近了幽静清雅的开阳星君府。门口的石阶上苔痕鲜亮，绿绮悬着一条腿坐在栏杆上，脸色冰冷地注视来人。
“云雁，夙筱虽然允了你，可我却对此事不允。”开阳剑流露锋锐，语气犀利：“别想多了，我对你的宿怨，早在你御神三重诛灭终结零时，就已经消除得干干净净。”
云雁站立在原地，沉默垂首，袖下的手掌微微捏紧。
“你果然不再是以前那个人，而成为了我绿绮欣赏尊敬的对象。”开阳剑依旧冷冰冰的：“虽然恶感消除，对你只有好感，但这件事关乎夙筱的安危，我着实不能答应。”
“她刚刚恢复了一些伤势，正准备从鬼修之道还阳。”绿绮很是严肃：“如此关键的时刻，若施展一次耗神的绝弦镇魂调，恐怕……”
“吱呀。”
身后门扉突然洞开，从里面传来夙筱轻柔的声音：“绿绮，与紫姬约定的时辰已到，还不有请她进来？”
“我就不请。”绿绮撇着嘴大声道：“你们两人书信往来，密谈了数次，都瞒着我，别以为我猜不到其中原因！”
“紫姬大能大德，若不是她，不仅你我早已陨落在退魔堡……”夙筱轻声咳嗽几声，清清嗓子继续道：“神州大陆，三界苍生也会被零所终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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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样的人，我自当弹奏一曲绝弦镇魂，以表谢意。”她稍微拔高音量：“此事我和你没得商量，速速请紫姬进来，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可是……”绿绮焦急地跳下栏杆，原地转了几圈，终于面对云雁：“走吧，但需记得，绝弦镇魂调只能让她弹一次，否则我的这个持剑小命不保。”
云雁行出道揖，满怀感激：“多谢星君。”
……
……
绝弦镇魂调，世间能驱动此大音域的，只有绿姬夙筱。
此术能问前尘，能觅后世，窥破仙机命轨，神妙之至。但对于施展者来说，神魂将随着乐音沉浮在时空，有削骨锥心之痛。绿姬夙筱音境修为高深，才能压制下这种痛楚，完成此曲。
纵然如此，向来羸弱的她在箜篌断弦后，也气喘吁吁，浑身像被暴雨淋透一般。
在幽暗的烛光下，夙筱艰难地从八卦法阵里站起，走向云雁，递给她一枚记录好地图的玉简，轻笑道：“你想知道的大部分人的下落，我已经寻觅到。”
“玉简上有他们托生的时辰与大致方位，届时一一前往探查，如无意外，便能重……逢……”她说完此话，抬袖掩住唇边溢出的血丝，弯起好看的眉眼，对云雁轻轻笑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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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筱……”云雁蹙眉，满怀歉意地望着她：“这次当真难为你了，我……”
夙筱微微抬起手掌，对她轻摇：“何足挂齿，你拜托于我时，我心甚喜悦，多谢信任。”
她叩击着玉简，坐到云雁身边，继续道：“但你关心的这些人里，其中两位有些特殊。”
“一位是前任问道坛主邱真人，他原非此世之人，被万华镜卷入到这里，也并非他原定命轨。”夙筱说道：“在此世陨落后，我适才窥见，他返回了地球界位，依然存活着。”
云雁很是惊喜：“当真？”
夙筱点点头：“这一切对他而言，宛如大梦初觉。在我的神识感知中，邱炯炯在地球那边，似乎对这里已完全没有了记忆，依旧终日忙碌，行商贾之道。”
“忘了这个界位的一切吗？”云雁呆怔片刻，笑了起来：“继续做他的都市业务男，这样也好。回去告诉玉贤，让他偶尔去地球探望那人吧。”
夙筱也跟着笑起来：“但我们这个世界的修行者，随意进入其他界位时，需要着意遮掩力量，否则会引发动荡。”
云雁有些感慨地点点头，如果自己现在回去地球，恐怕也得全副武装到牙齿，竭力遏制真气。否则一抬手震断电杆，一伸腿踹飞汽车，好像个奥特曼，那可当真糟糕。
正在走神，又听夙筱道：“另外一位，便是君莫愁……不……怜生月真人。”
云雁怔住后急问：“他情形如何？”
夙筱回答：“怜生月临死前燃烧了魂力，精魄破损不堪，即使顺利托生，恐怕也只是凡人，无法修行。”
夙筱凝视云雁，带着淡淡哀愁：“就好像你刚托生时一样。”
“明白了。”云雁点点头，起身对她施礼：“绿姬已为我指引了方向，此番大恩，这辈子恐难以回报。”
“你早就回报我了。”夙筱笑：“你解放了绿绮的仇恨，我几千年的怨念，也在不知不觉里消除。”
她抬起自己莹白的手掌，凝视上面的淡淡光晕：“作为一个鬼修，既然已无恨无憾，就能够行还阳之术，重塑昔日肉身。”
云雁大喜：“以绿姬的医术，一定能够无恙地重塑肉身，以后就不会这般羸弱，剑术必然大进。”
夙筱额首，对她轻轻一拜：“数千年恩怨已了，春风又回到那时，我与紫姬你，这一世应该是友人了。”
“是。”云雁回了一拜，握住她的手，笑道：“就算我们此世终结，以后的每一世，都会是友人。”
大概这就是轮回的正能量，让所有恩怨得以了结，化为最初始的和平。夙筱紧握她的手，两人衣袂翩翩，在绝弦镇魂调的余光之中，相视微笑。
接着云雁对她辞别，朝着殿外走去。
跨出开阳星君府，在碧空之下绿影之间，又回荡出夙筱的声音：“我知道你打算做什么，记得定要量力而行，不损害根基才好。”
云雁微微顿下脚步。
只听她继续道：“当时我用绝弦镇魂调，找出你转世的方位时，天璇星君的反应，和刚才的你一模一样。”
“我明白了，他说。然后自然而然地，驱动了几分精纯的念力，激荡在周身，和现在的你也一模一样。”
沉默了几秒，绿姬又问：“你要找到怜生月，用地境为他塑造灵根吗？”
云雁点点头：“当年我毁了他的道基，因果报应，我找到弟弟的转世后，要给予他完美的修仙体质。”
“那么，请一切保重。”夙筱送上祝福。
云雁再次点点头，手心捏着她赠与的命星落位图，心底充满着激动。
漫长的期待，又一次回到了身边。
但是活着，总需要有所期待，这样才有着动力，继续朝前，努力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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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剑山皑皑白雪之间，点缀着热烈的火红，迎新的节庆祭典中，压轴戏又是喜闻乐见的真武台之战。空气里飘荡着喜悦振奋的气息，云雁却在洞府的火炉前正襟危坐，颇有疲惫之色。
天任峰主之位，她已交托给了吕开源。除了偶尔在他的请求下，指导一下峰座弟子们的剑术，考核精进情况外，便不会出现在众人眼前。
每天除了打坐修行，便是对着夙筱赠与的命星落位图，掐算故人们托生的时刻，并惴惴不安地，等候来自禹山顶上的消息。就算钧天大战已过去了一年，但闭上眼睛，耳侧似乎依旧传来，兵刃交接，兽吼雷鸣的巨响。
期待与焦虑并存，使她整日心不在焉，陷在沉郁之中。
与之相反，洞府里的其他人却欢天喜地，精神抖擞。鲲吾拖着大尾巴，和梵天秀一起绕着五行室追赶嬉闹，顺带做清洁大扫除以迎新。郭小冬和石不言比他们认真许多，满头大汗地张灯结彩，修葺洞府。
作为鬼魂的周晴没有多大力气，即使能从养魂石里钻出来游荡，也只能做些捡落叶、收书拿信等事。虽然如此，她变现得也比云雁快活许多，还特意钻进了枫液汁里沐浴，想要把自己白森森的透明外貌，染出点喜庆色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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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美容计划失败了，如今的她很尴尬地全身红白交加，布满了一块块斑点。但这并没有打击到周晴的乐观，全洞府就她的笑声最大，作为鬼，移动速度也比别人高出数倍。
云雁正在出神，看见身前的火炉，被她旋风般掠过时熄灭，不由得皱起眉头，低唤出声：“晴儿，动作小些。”
“哎呀师父！你终于肯融化出声了！”周晴喜出望外返身过来，凑近她仔细打量：“知不知道，你已经快变成一座朽木做的雕像，我们都以为再怎么折腾，你都没有反应呢。”
“你徐师叔还泡在天地熔炉里，生死未卜。”云雁抚摸着手中的玉简：“阿水和阿月他们投胎的日子，也要等待许久……”
她叹了口气，怔怔盯着火焰：“他们都是为了这个世界，几乎散尽魂魄而死，所以再度轮回的时间，比寻常人要漫长。”
周晴瞪大了鬼眼：“可是我听说，天枢剑在禹山上频频传出动静，好像就快要转世了。都是损失了精魄，为什么两位师叔与冲虚真人的轮回，差别那么大？”
“虽然活了这么久，有些事我也不知道。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云雁靠向身后软垫，不知不觉之间，学上了三三念的几分慵懒。
她抬起一只手搁在膝头，眺望门外的雪竹远山：“或许御神三重折损的只是冲虚，并非天枢剑的元神剑魄……她能很快重铸托生，也是好事。”
“所以师父你要开心点。”周晴乖巧地蜷到云雁身边：“除了悲伤的事，如今也有许多喜事啊。”
“你说木越西和鹭过的婚礼？”云雁笑了笑：“那两个家伙向来另类，跑去所谓的旅游结婚，不设宴席不请客。就送来一纸鹤符传讯，我连送礼的机会都没有。”
周晴也扑哧一笑：“暗门上使的婚礼，也办得如此神神秘秘的，好像去做特殊任务一般，两个人就这么失踪，谁也找不到他们了。”
云雁含笑：“鹭过单恋你徐师叔千年，如今终于从郁结里脱身，的确算是喜事。”
“还有喜事呀。”周晴眨巴眼睛：“梅大师叔不久前，已经正式继位问道坛主，昭告天下了。”
“他送来的信里，可是满肚子抱怨。”云雁从案几上，拿起贴有梅成功信符的玉简，弹指一挥。
白光闪耀中，出现了梅成功瘦削的身影，披着华丽宽大的鹤羽道袍，头系冲天冠，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只听那道人的影像得了自由，便开始稀里哗啦诉苦：“云雁，你看看我这副鬼样子，每天要穿着如此繁琐的衣物，做诸多繁琐之事，简直喘不过气来。”
“死海陷落，南北斗大陆重新合并，现在北斗的剑修，南斗的法修，一窝蜂地相互拜访，恰逢热闹年关，问道坛的地皮都快被踩塌。”
他喋喋不休：“五院在战中折损了诸多好手，连掌院也死了好几个，清虚甩了大烂摊子给我，我忙得都吐出舌头了！”
“反正徐泽龙重塑瑶光剑，谁也不知道何时能出炉。”他急切道：“你坐在洞府里干等着也无聊，不如过来帮帮我啊。”
周晴听到此话，兴奋地对云雁喊：“师父，不如咱们现在就去问道坛，帮帮大师叔吧。”
“懒得动，大师兄说得严重，其实问道坛的情形，并没有那么糟。”云雁继续陷在靠垫里，举起手指头勾了一下：“玉贤为了邱炯炯的情面，正在他身边做辅助。”
“天府院静虚陨落，韦今驰隐退，掌院已由冯立接管，蒋忆香辅佐。”
“天机院交给了任芹，天同的紫虚仍在，天相掌院现在是张浮生……”说到这里，云雁陷入回忆，不无感慨：“从前的刺渊会大概怎么也没有想到，数千年后，他们的院门，会由惊魂组的老大接管。”
她摇头一笑：“真是世事无常。”
周晴却另有感慨：“师父，我从来都觉得你很了不起。”
她十分仰慕地注视云雁：“虽然看似闲云野鹤，但这整个修仙界的大佬掌事，从人族、妖族到魔族，几乎都与你熟识，颇有交情啊！”
云雁摸摸她透明的脑袋：“等晴儿你恢复了肉身，渐渐修炼了数千年，也会认识这么多人的。”
“修仙界啊，大家最终攀比的，其实只有一个东西。”她又望向远处，声音低沉下来。
周晴歪头看她，听云雁幽幽道：“比谁活得更长，只要能存在，一切看似不可能的未来，或许都能实现。”
周晴很有领悟地连连点头，却见郭小冬风风火火地跑近，手里扬起一枝绯红的连理花，喜笑颜开。
“谁又要结婚了？”她一骨碌爬起，拍手起哄大嚷。
“是浮生哥和天英峰的洛熙司剑。”郭小冬跟着大嚷，对云雁道：“师父，这连理枝喜贴不可不接，否则来年会不走运的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张浮生和洛熙的婚礼，举办得格外隆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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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坛掌院与论剑山司剑喜结连理，在南北两地，被死海隔绝的百万年里，没有先列。所以两方都格外兴奋，法修剑修们聚会在一起，把通往天英峰的九曲云道，塞得满满当当。
恰逢新春，又逢喜事。就像郭小冬说的一样，神州修仙界传统中，这连理枝的喜帖不可不接，否则会影响到一定运势。云雁其实早已无所谓这些，但和张浮生是老交情，又欣赏洛熙的为人。
所以这个人满为患的婚礼堂，是要去走一遭的。
她修为高强，悄悄敛气之后，化了个普通侍剑的模样，并没有与周晴等人的送礼队同行。随着人流进入礼堂后，施展开瞬步，有些做贼的模样，迈入后院花厅。
先找到对镜贴花黄，描眉梳妆的洛熙祝贺，又摸到鲤鱼池边，与穿着大红新郎官礼服的张浮生交谈。
在飘飘白雪中，云雁有些愧疚地对那大汉说道：“因某些舆论关系，恕我不便出入大堂。已吩咐了弟子送来礼物，个人在这里对你们道声喜，这样做可好？”
张浮生与迎出来的洛熙，左右立在她身边，沉默不语片刻。
新娘子率先开口，愤愤不平：“我就是不懂，你御神三重拯救了三界，却为了酆州撤军一事，至今都有许多人，对你颇有微词，他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新郎思索片刻：“要不这样，你干脆将当初对我们说的话，尽数昭告天下。栗子小说 m.lizi.tw让他们知道，宇宙乾坤处已产生裂痕，如果酆州被尽数摧毁，神州也会岌岌可危。”
“你们信我，许多人却不见得信我。”云雁摇头，负手而立：“而且我要如何对他们说？”
“说大家信奉的天道，其实并非纯善。它充斥混沌，黑白光影对立而互生？说酆州的存在，其实在天道眼底，也是合情合理的？”
她轻声道：“如今南北斗刚刚恢复成统一大陆，剑道道统与法门道统之间，还有待融合沟通。”
“在这个时候，却要给人们更难以消化的东西……”云雁继续摇头：“如今我们的身份，不同于以前，说出这样的话，要负起巨大的责任。”
“如果道统所向产生动荡，便会引发修仙界的动荡。”她面对张浮生和洛熙，脸色微微发白：“原谅我的懦弱，我实在不想再失去什么了，希望这样的和平，可以延续很久很久。”
洛熙大为皱眉：“难道你这样的人，就要顶着压力，继续萎靡地躲避众修视线？太受委屈了！”
“我并不怕什么舆论，压力却来自其他方面，使得人有些疲懒。小说站
www.xsz.tw”云雁对二人一揖礼：“能清净点，便是一点吧。”
“这可不行。”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却是萧逸尘和林月枫，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鲤鱼池边。
“青帝和天权星君？”洛熙敬慕振奋地询问：“多谢莅临……”
萧逸尘对她摆摆手：“不谢，你这个婚礼，来参加是应该的。”
“但我来参加婚礼，却还为了一事。”青帝抬手指向云雁：“就是来找她。”
“多次托书至拾芳谷相邀，这个人却毫无动静与回应，骄傲得很嘛。”他瞪着云雁哼了一声。
林月枫道：“我猜张浮生和洛熙成亲，云雁一定会来道贺，所以就与师兄一起来截人了。”
云雁满脸黑线：“萧逸尘，你几次三番相邀，不过是想与我约斗，满足你的挑战之心。可是现在的我，怎么也懒得动，毫无战意……”
“这便是我忧心的关键。”萧逸尘凝视她：“剑境之道，一日不可懈怠，你若还是这般萎靡不振，连战意也无法燃烧，就再也不配做我想要的对手了。”
“安于和平的你，不要忘记了，这个时光是怎么来的。”林月枫也很严肃：“若非从前的苦修不断，你当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面对终结零。”
“世事无常，说不定明日，又有新的危机出现。”萧逸尘跨前一步，伸手向云雁：“若无战意与力量，我等又要如何去继续守御和平？”
云雁深深吸了口气，闭目道：“好吧，我允了这一战，时间地点你选。”
“就在新年庆典，真武台。”
……
……
这一天的真武台下，万人奔走赶赴而来，热烈的气氛如熊熊火焰，直冲天际。修士们围聚在一起，对着云端高台指指点点，充满期待与兴奋，有些人甚至激动和拥挤，差点窒息昏厥。
因为接下来的战斗，是惊天动地，牵引整个修仙界目光的大事。
青帝萧逸尘，要与紫姬云雁，进行正式的切磋比赛。
一个是老牌的巅峰战将，一个是新晋闻名天下的苍生拯救者。如果云雁赢了，那么论剑山第一剑的位置，难道真要易主了吗？许多人在下方大吵大嚷着押注赌赛，议论纷纷。
谈论最多的，便是萧逸尘的胆量和气度。
紫姬高明的剑术现在已举世闻名，他却从容地主动挑战那人，丝毫不担心，会被那人斩下真武台，失去第一剑的名号。
这是一位骄傲的，对剑道拥有纯粹执念的剑修，令人钦佩的品质。败也好，胜也好，他依旧是人们心中的雪衣不染尘。
尽管如此……
“妈呀！”周晴围着陆风行整理的赌赛告示牌，惊叫连连：“师父真是太被人看好了，这么多人押了大价钱，赌她能赢？”
“师父一剑诛灭终结零，已成万世佳话，为她压点灵石算什么。”郭小冬哼了一声，抱起储物袋砸到押注台前：“我也押师父赢，她会是新一代的论剑山第一剑！”
“萧逸尘这个人冷冷冰冰的，和我关系自然没有云雁好。”陆风行笑嘻嘻地也押注：“作为庄家，我买紫姬好了。”
“哇哇！发财了！”周晴看着不断叠放到云雁名字前的灵石，开心得魂都飞了起来。
她对着云雾缭绕的真武台，扯开嗓子发出大喊:“师父啊……为了大家的财运，你可只许胜，不许败！”
陆风行抱起胳膊，淡淡泼上凉水：“虽然我也押了云雁，但你们不要忘了，她的对手是与之旗鼓相当的持剑青帝，是傲立在论剑山的第一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真武台顶端，青云缭绕之间，云雁听着下方人群的喧嚣，向对面的萧逸尘笑了一笑：“看来他们赌赛，押注我赢的人比较多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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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逸尘面无表情地横出却邪剑，语气很是诚恳：“我占据这论剑山第一剑位置已久，如果今日败在你手下，倒是件喜事。”
“因为我终于找到能全力以赴的目标了！”他说出此话时，已催动意境剑域，青色真气如长虹贯入，喧嚣而出。
云雁在飓风狂浪里黯然伫立，对迎面攻来的那人说道：“感受到你的战意，让我原本死寂的心，似乎又燃烧起来。”
“真武台上与君酣畅淋漓一战，是何等快事！”她的天地同伤也随即祭出，久违的战意在胸中滚烫，经脉里流动着汩汩能量，让握剑的手因为激动，禁不住微微发抖。
果然……
催动出全身力量，奋力激进的时刻，才是最快乐的时刻啊！
心底隐隐生出对萧逸尘的感激，云雁高高跃起在空中，与青色剑影相互碰撞，整个真武台发出轰鸣巨响，回音在论剑山峰间荡漾。
下方围观的人群，纷纷被这惊天动地的剑气碰撞压制，连连后撤。修为低的干脆临空被震出，修为稍好的左摇右晃，难以站稳脚跟。
”我发现大家只顾着高兴，却忘了一件事。栗子网
www.lizi.tw”周晴的鬼魂扯着郭小冬的肩头，剧烈地晃动着，大声尖叫：“师父和青帝那样修为的剑修，如果施展全力相斗的话，或许会把真武台给弄塌掉啊！”
“关键还不是这个……”郭小冬在飓风飞沙里叫喊：“他们两人剑域碰撞，咱们这些观众，根本看不清战圈动静，没人能捕捉到他们的站位了！”
随着他的叫喊，周围修士们也纷纷发出声音。
“谁能看见现在情势如何？”
“是紫姬占优，还是青帝在压制一方？”
“看不见看不见，拼了老命凝结神识，也只能看见紫气青光，闪瞎了我的眼睛！眼睛！”
“这种大能之间的比试，对咱们低等级的观众，实在太不友好了。这么多人围聚过来，却只能勉强看见几抹扭动的光线……”
“快拿具备望远功能的法器出来啊！”
“没用没用，青帝的意境剑域释放后，会缔结出另外一个战斗空间。”
“那咱们还能看什么啊！”
正当人群焦头烂额地大声嚷嚷，一派彷徨之时，真武台高空的云端，响起了一声清锐的长啸，宛如仙鹤掠过云端，自由而充满着喜悦。
“是青帝的啸声。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有剑修反应过来：“他在天心峰巅练剑，如果招式出得满意高兴了，就会发出这样的长啸。”
另一人惊呼：“这么说，此战是萧逸尘胜了？”
话音未落，雪峰之间回荡出了新的一声清啸，虽然略显生涩，但气度高昂，颇有洋洋碧空，广袤无垠之感。
“这是云师姐的声音。”石不言怔怔地辨识着啸声：“她好像很开心。”
郭小冬也在侧耳倾听：“师父很少这样长啸的，因为是初学，所以声线有点歪啊。”
周晴急了：“两个人打得都如此高兴，那究竟是谁赢了？快告诉我！“
……
……
夜幕低垂，繁星汇聚成宏大浩瀚的银河，好似要从苍穹垂落到地，闪耀出莹莹辉光。
天璇星君府的花海中，紫樱随风轻摆，叶片之间折射着星光，如梦似幻。云雁兴致勃勃地挥动止水，与凛紫手中长剑连连撞击后，荡出一道硕大的月牙图案，铺满了整片花草地。
“就是这一招，我破除了萧逸尘的意境剑域。”她自得意满地收剑回身，朝前连递出数招：“接着他施展出了连环疾刺。”
“然后是林月枫的绝招，水龙吟。”她竖立剑尖，手指临空一捻，紫色炫光汇聚威势赫赫的长龙，朝凛紫迎面袭来。
凛紫轻点草叶，朝后优雅从容地退却数丈，摆脱了云雁模拟的水龙吟。但整个地面承受不了如此压力，瞬间凹陷出深长裂痕，震动之势撼动紫樱树林，晶莹的花瓣掉落纷纷。
“我对林月枫的招式知根知底，现在甚至能拟出他的七成威力。”云雁眉飞色舞道：“于是也使出水龙吟，逼得萧逸尘急忙换招应对……”
凛紫收起剑，俯身查看掉落满地的繁花，轻笑道：“那么最后是谁赢了？”
“输赢到最后都不重要，萧逸尘打的很高兴，我也很高兴。”云雁擦拭了一把额前汗水：“这样就最好。”
“不在乎第一剑的名望，也不在乎输赢这个结果。”凛紫采撷着花朵在手里随意编织：“只尽兴去战，领悟剑道的乐趣，才是最好的感受。你能从抑郁里精神起来，我也放心了。”
云雁重重点着头。
突然，她的眼睛睁大，瞳仁微缩。
因为此时的凛紫，微微侧身面朝过来，扬起手中的花环，遥遥抛向了自己。夜色中他的黑发飞舞，谪仙般的脸上洋溢着快乐温和的笑意。
随着那花环飘近，云雁听见他高声呼唤：“紫姬！”
这一幕……
云雁僵硬地抬起手，接过花环握在掌心，纵身跃到紫樱树梢，注视着漫天星光，几乎痴了。
对了，正是这样的夜晚，也正是这样快乐的凛紫，抛过来这样璀璨芬芳的花环……这是在商红羽的浮世里，曾见过数次的画面。
商红羽窥破天机，看见的未来，竟然是真的。
只不过……云雁抬手抚摸脸颊。
商红羽看见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
在诛仙台上肉身毁灭后，自己不得不顶着这副容貌重生。和昔日的商红羽一模一样的面容，令那人误会后，陷入了期待，再坠入困惑与绝望，最后走向疯狂……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幅未来的画面，会在三百世以后出现。但画面中的女子，其实换了一个人，而与凛紫之间的关系，也并非她想象的那样。
那么商红羽预见的未来，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
这一切……是多么神妙又无奈的轮回！
“紫姬？”凛紫呼唤了几声后，没有得到回应，便提高了音量，疑惑地仰望树梢，大声道：“云雁？怎么突然之间，怔怔入神？”
云雁结束了思索，在灿烂星空背景下，俯身望向他：“我在想，一直顶着这副皮囊，不方便得紧，是时候变回从前的模样了。”
“嗯……”凛紫依然有些疑惑，但没有多加考虑，含笑点了点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论剑山下的香芷村落，原本就充斥着来来往往的凡人和修士。栗子小说 m.lizi.tw在南北斗合二为一后，更是热闹非凡。因日益富裕，村中修葺起了大小的楼阁，新柒在阳光下透射晶亮，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而东北处的山崖，却显得有些寂寞，因为此地拥有天工付清寒的锻炉遗迹，被天心峰主设下了禁制，方圆数里外，杳无人烟。
这一日，荒草废墟之间，摇摇晃晃走来一头独角青牛，牛背上坐着个看起来很精神的光头青年修士，怀抱着的养魂石里，有个神色机灵的女鬼，飘飘渺渺，朝外探头探脑。
两人驱牛沿着山道缓行，强大的天心峰禁制，在他们摸出一枚青玉剑令后，悄无声息地打开缝隙，任凭他们自由出入。
牛背上的两人一路东张西望，终于在天工的锻炉遗迹前，停下脚步，仰着脖子望着上方的嶙峋危崖。危崖自山壁横绝而出，探入云端，上方立着一名身着简单白裙的负剑女子，在阳光的背景下，长发飘扬，轮廓端丽无双。
“找到了，师父又跑到这里来看风景了。”光头男修对女鬼笑嘻嘻地说话。
女鬼则扯着嗓子，对白一女修大喊：“师——父！你站的那么高，一发呆就是半响，是在凭吊天工吗？”
白衣女子正是云雁，她对下方二弟子的呼喊充耳不闻，正在忧伤地唱歌：“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栗子小说 m.lizi.tw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天边的你飘泊白云外。”
“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相亲竟不可接近，或我应该相信是缘份。”
“无言落寞，放眼尘世岸，鲜花虽会凋谢，但会再开，一生所爱守候白云外……”
周晴和郭小冬鼓起眼睛，听她扯着嗓子唱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不耐烦起来。
“据说是她地球界位的流行歌。”郭小冬皱起眉头。
周晴也皱起眉头：“好像念经一样反复唱，虽然忧伤动人，但谁都会听烦啊。”
两人对视一眼，聚起中气放声大吼：“师父！我们该动身了，蒲芝真人托生的时辰快要降临，再唱歌就来不及看她出世了！”
云雁这才止住歌声，对着悬崖下的遗迹瞥了一眼，轻声道：“我走了。”
她抽出止水，对着阳光微眯起眼睛，看着剑身上闪烁的光华：“夙筱的绝弦镇魂也找不到你的魂魄，你究竟在哪里？”
“无论在哪里，切记要保重。小说站
www.xsz.tw”她垂首抱剑跳下高崖，落到青牛身旁，环顾着孤寂幽冷的荒草石林，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怀中的止水剑，这一刻随着她的叹息，轻轻地晃动了下身躯。
……
……
青牛载着两人一鬼，沿着天权国官道晃晃悠悠的行走，这一去是要寻觅故人托生之地，皆是凡人驻地。为了便于出行，大家便敛了真气，融入来来往往的客流中。
见云雁心情有些低落，郭小冬便摸出新一期的《神州寻仙志》，引她转移注意力：“师父，天枢剑重生了。”
云雁这才抬起低垂的头：“是吗？化成了个什么摸样？”
“是个男孩。”郭小冬有些兴奋地扬起玉简，将其中记录的影像交予她看。
琳琅拍摄的角度有些模糊，但新生的天枢剑，外貌轮廓依然能一眼辨识。小小的男孩立在禹山顶，显得极其沉稳，有着傲视苍生的骄傲气度，眉目居然与顾擎苍有八分相似。
“他便是冲虚的记忆与思念所化吧……”云雁的心被触动，无比感慨地用手指触摸着玉简上的影像。
“因为玄黄离去的方式比较特殊，所以在前往星辰之域前，能将对下一世的愿望交托出来。”凛紫的声音从天而降，只见青牛前方的枫树上，他与玄狰英招并肩而立，正遥遥注视过来。
云雁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凛紫淡淡回应：“你怎么又跑了？”
“天璇星君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寻觅师父的故人们吗？”郭小冬很是开心地大嚷：“欢迎欢迎！”
“牛背恐怕要压塌了……”云雁刚说了半句，就对上凛紫有些幽怨的凤目，便无可奈何地扬手，对二弟子道：“换车。”
……
……
青牛背后拉着小小的木车辇，缓缓朝天玑国境行驶，夕阳余晖照耀进窗口，落在云雁和凛紫对弈的棋盘上，映出淡淡金红。
“混蛋！我投降啦！”被围死一片的云雁气急败坏，猛挥袖之间，黑白棋子被粒粒震出窗口，形成面貌奇异的小型龙卷风。
凛紫靠向椅背，抱起袖子微皱眉：“都过去多少年了，这种坏棋品为何还不见改好？”
“哎呀！”窗外响起一声男人的惊叫，唬得两人吓了一跳，要知道云雁赖棋的力道若砸到凡人，可是要出人命的。
急急拉开窗帘，却见化成凡间风流公子哥的凌霄，脑袋上顶着个大包，正叫苦连连：“下棋本是高雅养性之事，谁会像小妹你这样戾气大作的？”
云雁黑了脸色：“你鬼鬼祟祟蹲在这里，竟是为了偷听我们下棋？”
“没有，我们是来搭顺风车，前往凌风堡的。”凌霄拉过来笑吟吟的南宫雅尔，两人化为红影挤进车厢：“去看她的妹妹南宫薰。”
“两界边境如今很清净，死海也沉入地底，我的老本行海上猎魔干不了，便安享这和平又有些无聊的时光吧。”南宫雅尔抱着胳膊枕住头，对云雁眨眨眼：“拿些好吃的出来，一路还长着呢。”
云雁嗔她一眼，从储物戒指里取出美酒佳肴，开始摆布小宴：“迦楼罗族那边的事务呢？”
“该全部交给鹏圣了。”南宫雅尔起身斟酒：“钧天大战后，他和舍脂公主这一群后辈，都锻炼的不错，现在帝释天井然有序，用不着我操心。”
“神经紧绷了这么多年，如今日子太清闲，倒有些不习惯了。”她的胳膊被凌霄碰撞，酒洒了一桌，让众人齐齐后仰。
“是啊……”云雁心不在焉地回应一声，对驾驶青牛的二弟子再度呼喊：“换车，大一点的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车辇换成了大号，拉车的独角青牛增加了两头，车厢里云雁等人觥筹交错，谈天说地，即使在幽寂月夜下，也热闹非凡。栗子小说 m.lizi.tw
“暮沉风出关没有？”云雁与友人们回忆完毕钧天大战，不无感慨：“他使用大回春逆转术，虽破了夜逝水的蛊毒，自己也由个男神变成了资深男神。”
“此话何意？”凛紫好奇地询问。
“就是变成了个老头儿的意思。”凌霄很快解读过来，哈哈大笑道：“没事没事，蓝帝是个医术高手，能救苍生之患，必也能成功恢复自己的元气。”
“说到外形，小妹你又变成当初那副容貌了。”他打量云雁片刻，有些遗憾地摇摇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就这么消失了吗？”
“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云雁满不在乎地回答：“咱们修士能够千变万化，但保留本色才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不是吗？”
“我倒最喜欢看云雁现在这张脸。”南宫雅尔微笑道：“让我回忆起很早以前，在宁远城相逢的那段时光。”
“我也是，最喜欢的就是你这个样子。”一个男子中气十足的开朗之声，在月夜的林间掠过，使所有的人都凝固了动作。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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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金帝。”凛紫惊喜地搁下酒杯，伸手弹开窗帘。
云雁僵硬地将头探出，果然看见徐泽龙飘飘渺渺的身影，正在圆月的背景下，如大鸟般落下来。
“没有灵力……没有神魂之气……”她望着从远至近的男子身影，一瞬间几乎要落泪：“他离世了！”
“我——是——鬼。”徐泽龙背着手掠过车窗，惨白的脸庞上带着阴测测的笑意，激扬起轻风阵阵。
“去你的大头鬼！”云雁猛地反应过来，剑鞘挥出，重重击打在他脑袋上。
“哎呀！”徐泽龙捂着头上的包蹲了下来，不服气地大叫：“想不到新修成的敛魂凝神境界，还是有破绽啊！”
“你比云雁的修为现在差了一大截，她只要没有被你的鬼样子影响神思，不到片刻就能察觉。”一个外貌十八九岁的靓丽女子，头戴琉璃菡萏的珠花，身着白地绣金短裙，轻盈地落地，站到了他身边。
云雁借着月色仔细打量那女子片刻，掩饰不住激动，放声大叫起来：“灵儿！是你！”
“我长大了点，你就快认不出了吗？”女子掩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一如往日，好似黄莺出谷，清脆欢快。栗子小说 m.lizi.tw
“成功了。”凛紫扶着窗檐的手微微颤抖：“竟然成功了……”
“以锻师一己之力，居然重铸了仙剑！”凌霄也掩饰不住激动，看着徐泽龙的目光，流露有些狂热的崇敬：“你小子将名垂青史了！”
“这些倒无所谓，只要她活过来就好。”徐泽龙挠挠脑袋，有些抱歉地对金灵儿笑着说话：“可惜收工时出了点岔子，虽然手忙脚乱补救了，但还是没有将她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你说将我铸得老了些？”金灵儿提着短裙优美地转了个圈：“能这么快地长大，对我来说求之不得，小女孩短手短脚，使剑时候累着呢。”
“快进来。”云雁对她猛招手：“让我好好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来啦！”金灵儿欢呼一声，和徐泽龙化为两道金光挤进了车厢。
“砰！”
原本就不大宽敞的空间，因两人毛手毛脚闯入，顿时剧烈摇晃起来，桌案上的美酒佳肴随着盘碗蹦跳，叮当作响。
“换车！”云雁被酒水泼了一脸，狼狈不堪地对驾驶的二弟子呼喊：“要大车，特大的车！”
……
……
特大的车辇被五头青牛驱力，缓缓地走下官道，朝着朝阳初生下的一座凡人村落驶去。
车厢里的人们经历了好几个日夜，谈性依旧浓郁，在听完徐泽龙叙述，在天地熔炉中铸造仙剑的过程后，众人发出一阵阵惊叹。
“在神州七剑历史上，没有过如此成功的先例。”凛紫打量着精神焕发的金灵儿，笑道：“现在感觉怎样？”
“或许再过几年，就能实现我一直以来的愿望，修成剑域。”金灵儿嫣然笑道：“在天地铜炉中，徐泽龙重聚了瑶光剑缺失的精魄，现在的我，终于完整了。”
云雁默默地望了一眼徐泽龙。
因为劳损心力与真气，他原本黝黑的发丝之间，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斑白。在天地铜炉的炙烤重压里，那看似精神气十足的外表下，究竟隐藏了多少神魂创伤，不会有人知道。
因为他永远也不会展露半分。
但是……这样就好，每个人都得到了安详快乐的结果。
大家一直以来的努力，不正是为了它吗？
“云雁。”徐泽龙似乎感应到她有些忧伤的情绪，开口问道：“现在我们是要为彤丸寻找蒲芝的转世，那么阿水和阿月的托生，又是什么时候？”
“他们要晚些。”云雁掐指算着：“大约还有二十来年。”
“好，我们就坐在这车上，周游列国行侠仗义，等他们二十来年。”徐泽龙兴奋地摩拳擦掌：“找到他们之后，我来做引导，让他们成为论剑山第一剑！”
“这个师父我是要做的。”云雁白了他一眼：“但我无所谓，他们究竟能做第几剑，只要他们选择好自己的路，不断前行就好。”
“与酆州之间的和平，只是暂时的。”南宫雅尔道:“为了今后可能的危机，我们也要不断前行。”
云雁靠向椅背，望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既然天道无法被割裂，我们也只能这样，一直在这条路上行走，守御大陆，震慑邪魔。一代又一代，永无止境，永不退缩。”
所有人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都轻轻地点了点头。
“师父快听啊！是婴儿的啼哭！”这时前方驾驶车辇的郭小冬，指着眼前村落，发出欢欣的叫喊：“出生了！我们要找的人出生了！”
云雁凝起神识，倾听着新生儿的落地之声，与身边的人们相视一笑，满怀期待地朝前而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