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谋:妖后无双
作者:冰蓝纱X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抉择 第一章 囚禁柴房 第二章 恩断情绝 第三章 温柔如毒
第四章 恩情薄(一) 第五章 恩情薄(二) 第六章 君心绝 第七章 梦初醒
第八章 疑变故 第九章 抄家祸 第十章 春夜寒 第十一章 求顾郎
第十二章 问斩 第十三章 路何归 第十四章 深夜召 第十五章 美如刀
第十六章 何不归 第十七章 怒气深 第十八章 离故国 第十九章 入王府
第二十章 君心难测 第二十一章 侧妃 第二十二是章 是非多 第二十三章 春章衫薄(1)
第二十四章 春章衫薄(2) 第二十五章门 侯门深 第二十六章 如心凉如冰 第二十七章 章罚春芷
第二十八章 章睿王妃 第二十九章 春杀 第三十章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1) 第三十一章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2)
第三十二章 近君侧 第三十三章 高太后 第三十四章 兄妹情 第三十五章 歌舞歇
第三十六章 入宫 第三十七章 美人心计 第三十八章 君心何在? 第三十九章 平地起风波
第四十章 迎接使团 第四十一章 离宫 第四十二章 行宫遇刺 第四十三章 宫宴
第四十四章 故人归 第四十五章 寺庙狂生 第四十六章 朝堂惊变 第人四十七章 美人泪
第四十八章 承恩泽 第四十九章 惊问 第五十章 上林花似锦 第五十一章 秋狩
第五十二章 路遥遥 第五十三章 山谷诉情 第五十四章 莲华色 第五十五章 试药
第五十六章 第一场雪 第五十七章 事反则妖 第五十八章 暖意如春 第五十九章 冷眸男子
第六十章 又一计 第六十一章 芳逝 第六十二章 主谋是谁? 第六十三章 不甘人后
第六十四章 援军小胜 第六十五章 赏花赏美人 第六十六章 杖毙 第六十七章 遇见顾清鸿
第六十八章 郎心如铁 第六十九章 信与不信 第七十章 大胜 第七十一章 灵州
第七十二章 百日 第七十三章 隐秘 第七十四章 春光盛 第七十五章 幕后之人
第七十六章 选秀 第七十七章 入京 第七十八章 提亲 第七十九章 赌约
第八十章 射箭比试 第八十一章 死局逢生 第八十二章 情动 第八十三章 三生盟
第八十四章 娇花易折 第八十五章 露水香 第八十六章 谋事在人 第八十七章 逼宫
第八十八章 情浓 第八十九章 各自天涯 第九十章 风波再起 第九十一章 庙会
第九十二章 归第来 第九十三章三 问君悔不悔 第九十四章 问章天 第九十 五章 帝师
第九十六章 七月流第火 第九十十七章 废后 第九十八章 封后大 典 第九十九章 秋意凉
第一百章 终有一日 第一百零一章 秋意浓 第一百零二章 惊秋 第一百零三章 抉择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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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阳节过后,玲珑的受伤被宫中人议论纷纷,有的说是皇上抱了玲珑姑娘,又有的说是睿王殿下救了她,谣言不一而足,越来越离谱。传到萧凤溟耳中,萧凤溟下了谕旨叱责,这才稍稍平息一点。

    聂无双前去看望玲珑,伤势日见好转的她也渐渐恢复了平日的灵动秀气,依然是一副不知愁的大家闺秀的模样,但是若不仔细看,却是看不出她眼底的戒备与黯然。

    玲珑看着桌上的补品,面上感激:“玲珑多谢皇后娘娘!”

    聂无双看着她恢复气色的脸庞,微微一笑:“谢什么,总之你还算聪明,最后懂得为自己选了一条生路。”

    玲珑犹豫地看着她:“可是现在谣言这么凶,唉……玲珑也不知以后出宫该怎么办。”

    聂无双面色从容:“还能怎么办?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自己该怎么做便怎么做。”

    玲珑看着她绝美却平和的脸,不禁脱口而出:“娘娘就是这么做的吗?”

    聂无双回过头,略嫌冰凉的手轻抚过她的手,微微一笑:“是啊,不然本宫怎么能活到了现在。”

    玲珑一怔,看着她笑意盈盈的面容,不由呆了许久……

    ……

    谨贵嫔被皇帝叱责之后便在宫中禁足。敬妃也在宫中禁足,如今满宫上下除了聂无双,萧凤溟的跟前再无人可以跟她争宠,更没了有分量的宫妃,一派人丁寥寥的景象。于是就有朝臣在早朝上向皇上提议,广纳后宫,让皇嗣不至于单薄。

    这提议一提出,萧凤溟便厉声驳斥。又有人想要将家中适龄闺秀送进宫中,呈上美人图,萧凤溟亦是不看一眼。于是流言便又调转了方向,攻击聂无双善妒,独霸后宫,不许皇帝纳新人等等……

    谣言汹汹而来,令人抓不住头绪。聂无双在承华宫中秀眉深皱,暗自沉吟。这些谣言分明是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可这是谁呢?是谁这样要与她为难。德顺去查,查了好几日却依然毫无头绪。

    这一日,德顺归来,亦是摇头惭愧道:“奴婢查不到,实在有负娘娘的重托。”

    聂无双见他面色沮丧,安慰道:“无妨,这种事向来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抓住源头,再仔细留心便是。”

    她说完,低声问道:“那之前叫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德顺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奴婢已布下了,娘娘放心,只是让她感到不适,并不会害她的性命,总之不会让她轻易出了辛夷宫。”

    聂无双放下心来,正要再说话,忽地见外面帷帐有人影而来。她示意噤声,德顺悄悄上前,猛地一掀,外面站着的一个人却是杨直。

    “原来是杨公公啊!”德顺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杨公公有什么事来见皇后娘娘?”

    杨直面容镇定,上前一步道:“奴婢有事要求见皇后娘娘。”

    聂无双扶了鬓角,挥退德顺,淡淡道:“说罢,有什么事?”

    如今杨直不常在她近前伺候,不知是不是因为宫中人心势力,他面容微微有些憔悴,聂无双想起之前主仆无话不说,心中只是唏嘘感叹呢。

    杨直拜下,低声道:“娘娘,殿下想要见娘娘。”

    聂无双微微一怔,问道:“是什么事?”

    杨直欲言又止,只是道:“娘娘去了便知。”

    聂无双还要再问,可是她看杨直的神色定是不愿意再说,于是叹道:“既然如此,本宫去便是。”

    杨直见她眉头深锁,面上有淡淡的忧虑之色,忍不住道:“皇后娘娘不必担忧,这谣言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哦?”聂无双微微挑眉:“此话怎讲?”

    “从谣言可以看出娘娘潜在的敌人还不死心,顺藤摸瓜可以探敌人的所在。而且圣上不是一个轻易就相信谣言的明君,谣言越凶,圣上对娘娘的怜惜之情越是深。所以娘娘其实并不必太担心。”杨直不紧不慢地说道。

    聂无双听他如此说,面上露出笑容,似霁月初开,皎皎的容色越发明丽:“杨公公真会说话。”

    杨直见她展颜,也忍不住含笑道:“娘娘心有大智慧,是不会轻易被人打败的。”

    聂无双拨弄着自己皓腕上的深碧色的翡翠镯子,抬起明眸淡淡道:“可是杨公公要知道,现在这个后宫中,谁才是本宫唯一的敌人。”

    杨直被她犀利的眼神看得不由低了头:“娘娘……”

    聂无双不想为难他,叹了一口气:“罢了,谨贵嫔还有用,这本宫知道,但是她的野心杨公公心里也应该明白的。千万不要为她做了嫁衣裳。”

    杨直目光复杂地看着座上的聂无双,忽地低声问:“难道皇后娘娘没有想过将来吗?”

    将来?!聂无双心中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将来?什么样的将来?!

    长袖中她的手猛地揪紧帕子,许久,才问:“杨公公想要说什么?”

    杨直看着她,眼中渐渐流露出怜惜:“谨贵嫔野心虽大,但是她已无盛宠,博的自然是将来的荣华富贵。娘娘如今盛宠在身,圣上为娘娘建引凤台,宠冠六宫,但是娘娘可否想过自己的将来?”

    聂无双唇色渐渐苍白,将来……她不是没有想过将来,只是她的将来早就无路可走,无法可想。现在的她就像是被困在迷宫中的困兽,找不到出路,只能遵循着自己的本能,一路披荆斩棘,妄图找出另一番天地。

    “将来便是报仇雪恨……杨公公想要说的是什么?”聂无双垂下眼帘,慢慢说道。

    杨直的眼中皆是不赞同:“娘娘心中一直没有决断。这一点连奴婢看得清楚明白,娘娘以为能瞒得过殿下的眼睛吗?殿下不过是因为不忍点破。”

    聂无双心中一紧,美眸幽幽地看着杨直。

    “将来,便是娘娘一定要在皇上与睿王殿下中选择一个。这才是娘娘的将来。”杨直躬身说完,转身慢慢退了出去。

    聂无双枯坐在殿中,久久不能回神。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在金水砖上印下斑驳的影子,有铜漏在殿外滴答作响,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翩翩如精灵。

    她坐了许久许久,杨直的声音依然在脑海中回荡。

    “娘娘心中一直没有决断……”

    “将来,便是娘娘一定要在皇上与睿王殿下中选择一个,这才是娘娘的将来……”

    她的眼中渐渐空洞,富丽奢华的承华宫、身上的凤服、头上的凤冠……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华丽的美梦。梦醒了,一切又要统统被打回原形……

    一滴泪从眼角滚落,滑落在衣襟上,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随手操起身边的茶盏,狠狠砸上去,“哗啦”一声,茶盏碎成千万片,茶水四溢,在一片狼藉的镜中,她看见自己扭曲的面容,这一辈子,她从未像这一刻这么憎恨自己……

    ……

    过了几日,东林寺传来消息——清远大师继任东林寺方丈一职,萧凤溟闻之大喜,赐下御笔墨宝,特封清远禅师为圣无上荣真禅师,尊东林寺为国寺。聂无双亦是派人送了贺礼,其中还有自己亲手誊抄的《金刚经》一卷,另捐了万两香油钱。

    过了一两日,东林寺派人送来清远禅师的给帝后二人的回礼。给萧凤溟送的是一卷他亲手誊抄的佛经,赠给聂无双的是一串佛珠手链,一颗颗用香樟木雕成,平平常常的一串手链,许是被人念经用的久了,一颗颗乌黑圆润,观之十分可喜。

    聂无双套上手腕,不大不小刚刚好,她心中欢喜招来送回礼的僧人传达答谢之意。

    送回礼的僧人道:“方丈有言,这手链伴他清修多年,方外之人身无长物,就以这沾染了佛门之气的佛珠保佑皇后娘娘福运常伴。”

    聂无双听了不由动容,半晌才道:“这位师傅帮本宫带话给方丈禅师,就说本宫很是喜欢,但愿有一日能与方丈禅师再论佛礼。”

    那僧人低头称是,便静静退下。

    聂无双看着手中的佛珠,心中黯然,她身上带着的恐怕是念多少佛经,带多少佛珠都无法消除的业障。

    “梓童在想什么这般出神?”身后传来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紧接着有宫人纷纷跪拜的声音。

    聂无双回眸,萧凤溟披了一件薄锦面玄青色绣龙纹披风缓缓走来。聂无双眸色一暖,即使看过了那么多遍,他的出现依然令她心中带着欢喜。剑眉星目,因一路走来,他的面色被微微的寒风吹得有些发白,越发显得眉眼如精致的墨画,俊美中带着难言的贵气。

    他走到她身边,握了她的手,微微皱眉:“怎么又不多穿一些,宫女们是怎么伺候的,你的体寒之症若是受了寒气可是会加重的。”

    皇帝责怪,底下伺候的宫人纷纷战战兢兢,连忙拿了厚实的披风上前为聂无双加衣。

    聂无双微微一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握了他的手:“臣妾没什么的,皇上不必大惊小怪。”

    萧凤溟看了她的面色如常,这才笑道:“那你方才在想什么?怎么这般入神?”

    “没什么。在替清远禅师感慨。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真的当上了住持方丈。曾经不过是寂寂无名的小禅师而已。”聂无双笑道,为他褪去身上的披风。外面冷,里面热,终究是男子气息旺,一会萧凤溟额上便沁出细密的汗珠。

    萧凤溟含笑任她整理,忽的看到她手腕上的佛珠,眼中微微一凝,问道:“这就是清远禅师送你的佛珠?”

    “是的。”聂无双未察觉他眼中的异常,笑着道:“皇上忘了?臣妾曾去东林寺中祈福住过一段日子,与东林寺还算有点香火缘分,和清远禅师也是熟识的。他的佛理让臣妾受益匪浅。”

    萧凤溟想了想,这才微笑颔首,握了她的手:“朕想起来了。”

    暖阁中有一处凉台阑干,延伸出阁子,可以看着底下一池五彩锦鲤。萧凤溟褪下披风,走出去随意看着风景。

    聂无双看着他巍然不动的脸色,低声问:“过两天臣妾想要出宫一趟祈福。”

    萧凤溟回头,微微皱眉:“去东林寺吗?太远了,梓童不必那么辛苦。”

    聂无双微微一怔,失笑:“臣妾不是去东林寺。”

    “那是去哪?最近京中不甚太平,若是想要出去的话,刚好你兄长也没什么军务在身,想去哪就让他跟着吧。朕也放心。”萧凤溟温和道。

    聂无双心中一突,但是话已提起,她顿了顿,终于说道:“是,臣妾遵旨。”

    ……

    两日后,聂无双出了宫,简单的凤撵,简练的仪仗,依旧是向湖光寺中而去。

    聂无双斜依在锦墩上,面色却是郁郁。杨直跪坐在车厢前,面色波澜不动。

    许久,聂无双才淡淡道:“以后不可再轻易出宫了。”

    杨直微微一惊:“为何?”

    聂无双眉心紧皱,眼底有自己也未曾察觉烦躁:“皇上命了兄长跟随,聪明如杨公公难道看不出皇上已有了疑心么?”

    她看着手边的佛经,心中涌起对自己的厌弃,曾经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也是一手拿着佛经,另一只手却造下万般杀孽。原来的她这般憎恨那种人,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却也要一步步走上这一条路。

    杨直沉吟一会,安慰道:“皇后娘娘放心,皇上若是疑心就不放娘娘出宫了,再者以后殿下不会在宫外见娘娘了。”

    “不会便好。”聂无双闭上眼,晨起太早,此时浑身依然酸软倦怠:“只是最后一次了。”

    她的声音这般低,不像是对杨直说,却似在自己安慰自己。

    杨直看着她沉沉睡去,拿了薄衾为她盖上,凤撵摇晃,在半梦半醒中,她的睡颜依然不得展颜。

    杨直叹了一口气,她的低喃他都听见了。现在就已经这般千难万难,那以后的抉择对她来说岂不是剜心刺骨的痛苦?想着他看向她的眼中便带了深深的怜色。

    ……

    湖光寺很快便到了,聂无双见过了方丈,上了柱香便在寺中的别院中安顿下来,有宫女奉上寺中准备好的斋菜,聂无双用了一些之后便安心歇息。一觉睡到了中午,此时已经是天光普照,是个入冬以来难得的好天气。

    此时虽是冬天,但是这寺中初冬的景致也十分好。有宫女提议她出去走走。聂无双摇头:“此时已是冬天,百花俱无,冬梅也未完全盛开,没什么趣味。”

    座下有机灵的女官提议可以乘画舫游览湖光寺山后的风景。聂无双微微沉吟,点头准了。

    杨直亲自下去操办,一声令下,很快有了一座精致的画舫停靠在岸边。聂无双挑了一两个贴身宫女,带着杨直上船。在宫中虽上林苑有湖,但是聂无双惫懒,并未乘画舫游览上林苑的风光,如今听说湖光寺就是因为湖水得名,这里的湖清冽,过冬天不结冰,令人堪堪称奇。

    画舫中,一方桌椅,一方琴架,聂无双随意轻抚琴弦,眸光映着波光粼粼的湖水,明眸中水光点点,如雪的容色比映着波光越发白腻如瓷。

    画舫驶入了湖心,渐渐向湖深处而去,聂无双放任思绪,随意抚弄琴弦,不知过了多久,船身微微一沉,她顿了手,抬眼看着那随风飘荡的纱帘之外。

    “你来了……”她幽幽一叹,低声问道。纱帘之外,一抹挺秀的身影走上前,轻撩帘子,微微眯了眼看她:“今日你倒是挑了个好地方。”

    聂无双对上他那双狭长凤眸,心中微微一颤,杨直的话又在耳边。她低了眉,淡淡道:“殿下请坐吧。今日相召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萧凤青坐在她身边,闻言嗤笑:“难道没有重要的事就不能约皇后娘娘一起品茗谈心了吗?”

    聂无双听完,也不恼,侧了头对他嫣然一笑:“自然是可以的,原来殿下是喜欢这般偷偷摸摸。”

    “偷偷摸摸才有趣味。”他慵懒的声音在耳边,手背上一凉,他已握住了她的皓白的柔夷。

    他冰凉手顺着她手臂渐渐滑上,在寂静的画舫中除了潺潺的水声,安静得几可以听见两人的心跳。

    聂无双看着他的手,眸色幽幽看着他似笑非笑的俊脸。他忽地遮住她的眼,在她耳边落下一吻,突如其来的杜若香气令她心口一窒。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他已搂住了她,狠狠堵住她的红唇。

    “唔……”聂无双刚想挣扎,他已扣住了她的手,不容她抗拒半分。她的心中猛地涌起一股愤怒,想要咬他,却被他机敏避开。

    “你还是不习惯吗?”萧凤青扣着她在怀中,慵懒地笑问,她在他的怀中被禁锢得动弹不得。

    聂无双只是抿紧唇,看着他冷笑道:“殿下还是喜欢这样强取豪夺。”

    “是,若是不抢,今日的这一切怎么会属于本王?”他的手拂过她的唇,慢慢地道:“而且还包括你!”

    聂无双身上紧绷的力气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陡变得松垮。她的将来……她的将来早就无从选择,因为他根本不容她去选择。

    聂无双抬眼看他,整了整面色索性面对他冷声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萧凤青却不回答她的话,只是问道:“你还在生气?生气本王那天不告诉你不能杀顾清鸿的原因?以至于杨直现在都不得你的重用。德顺又有什么本事?他就能成了大内总管?”

    聂无双推开他,整了整裙摆:“无双怎么能责怪殿下?至于德顺,本宫只不过是想挑一个忠心无二的人用用罢了。”

    萧凤青深眸一眯,眸中神色变幻不定:“那这个又是什么?”

    他的手心慢慢摊开,一个黑色的瓷瓶就在手中。聂无双眼瞳猛地一缩,抬起头来,不由怒道:“你……”

    “谨贵嫔也是杀不得的人,起码是暂时杀不得的人。”萧凤青收起手中的瓷瓶,曼声道。

    聂无双手指猛地紧紧扣着案几上的琴弦,琴弦似刀,深深嵌入了她的指腹,剧痛刺入,才能让她不至于立刻拍案而起。难怪谨贵嫔那边还未传出任何消息,原来是他已经插手阻拦。什么时候,他的手已经这般长,可以深入宫闱,毫不忌惮?!

    她冷笑:“这个杀不得,那个也动不得,最后恐怕死的就是本宫!殿下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萧凤青声音转冷:“本王做的事不需要向你解释!谨贵嫔你心里自己清楚,若是你真的杀了她,以后本王的大计又该怎么办?你的复仇还得靠本王,所以以后你做什么都得事先跟本王打一声招呼。”

    聂无双看着他冷然如玉石雕刻而成的面容,生生压下心中愤怒:“以后殿下做什么能事也要跟无双说一声,省得无双杀了殿下不让杀的人,阻了殿下的路!

    她顿了顿,眼露讥讽:”殿下,恐怕谨贵嫔才是殿下想要的最合适的人选,这个皇后,恐怕对无双来说是浪费了。“

    她心中涌起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沮丧。棋子、棋子,若不是有用的棋子,他留着他又有什么用。他一二再地给她这眼前的一切,荣华富贵,助她登上皇后之位,他最后要的也许是她给不起的代价。

    有一种奇异的沉默弥漫在两人四周。萧凤青并没有犹豫很久,他握了她的手:”可是,本王只要你。“

    只要你……他的话带着她听不懂的复杂情愫,聂无双心头一颤,满腔的愤怒沮丧已烟消云散。她细细咀嚼这一句,半晌无言。

    ”我……“她想要开口,泪却惶惶滚落下来。

    萧凤青眼中的冷色尽褪,把她拥入怀中,异色的眸中流露:”无双……不要再背叛我,等我拿了我应得的,与你共看天下的那个男人一定会是我。“

    ……

    聂无双傍晚时分回到了宫中,在宫门口与聂明鹄作别。聂明鹄见她神色郁郁不欢,安慰道:”若是在宫中闷了可以去府上找你嫂子,你们年纪相仿,一定说得来。“

    聂无双点了点头,聂明鹄还是不放心,又叮嘱:”或是明儿我叫她进宫陪你。“

    聂无双勉强一笑:”知道了,大嫂操持家务,有空闲还是多陪陪大哥才是,我还想尽早看到小侄子呢。“

    聂明鹄脸上一红,喏喏地支吾两声。聂无双见他征战沙场都未这般犹豫,心头的郁结散去一些,打趣笑道:”大哥还在害羞呢。“

    聂明鹄见她脸上露出笑容,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胡说!“

    他顿了顿,这才道:”你知道的,大哥就希望看见你幸福。“

    聂无双眼中的神采陡然黯然,她戴上风帽,把自己的面容隐在阴影中,沉默半天,她忽地问:”大哥心中的明君是什么样的?“

    聂明鹄浑身一震,不由仔细想要看她的眼睛。聂无双却回过了头,低低轻叹一声:”罢了……“

    ”小妹!“他看着她即将登上凤撵,忍不住唤住了她。

    聂无双回头,聂明鹄走上前,握了她的手,粗粝的掌心蹭着她白嫩的手,格外有分量:”小妹,报仇雪恨的事让大哥一人承担就可,你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大哥……“一滴滴的泪滚落下来,滴在他的手上,这才是骨肉血亲,不需要任何回报,他只要她开心就好。

    她心中何尝不是这么想,只要这世上唯一的大哥安然地活下去,子孙满堂。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兄妹二人久久凝望,聂无双擦去眼角的泪痕,笑了笑:”大哥,我们一定会好好的。你放心吧。“

    她说罢头也不回转身登上凤撵,暮色更暗了几分,她明黄色的凤袍一角在他眼前掠过,飞快隐没在纱帘之后。

    ”起驾!“她淡淡说道,声音带着无法抗拒的威仪。有宫人恭谨应了一声,凤驾缓缓而动,宫门在眼前次第打开。深而长的甬道,里面是他无法企及的另一重天地,而他最心疼的妹妹,却是站在这大应朝中权力的风口浪尖之处……

    ……

    宫中不知岁月,悄无声息过了几日,悄悄转入了深冬,天也一日日寒冷起来。宫中上下都换上了冬装。敬妃禁足之后,在应京中下第一场雪之前前来拜见聂无双。聂无双见她面色尚可,放下心来:”敬妃姐姐无事便好,皇上也知道这其实并不是姐姐的过错。“

    敬妃低头惭愧道:”都是臣妾不察,让小人钻了空子。“她禁足回宫之后,把伺候大皇子的所有宫女内侍通通都送入了宫正司。几番拷问下来,原来是陪大皇子玩的小内侍拿话教唆了大皇子。

    几个小内侍不过十一二三岁的年纪,不等拷问就自己招了,可惜再追查下去却是怎么也查不到幕后的主谋。只能责罚一番,赶出了宫去。

    聂无双挽了她的手,慢慢地向花园中走去,此时已是冬天,这几日天上看样子要积雪下来,天阴得很厉害。天上都是大块大块的浓黑铅云。

    敬妃跟在她身后小半步,她见聂无双沉思,不敢打扰她的思绪。聂无双慢慢地走,长长的裙裾拖曳在身后,似思绪漫漫。

    她忽地道:”敬妃姐姐以为大皇子与二皇子相比,谁更好些?“

    敬妃一笑:”大皇子年长一些,性子也算是平和,曾经许皇后教导也有方,读书习字都还不错。“

    ”那二皇子呢?“聂无双忽地问道:”敬妃姐姐怎么评价?“

    敬妃没有看出她眼中的异样,笑着道:”这二皇子才刚满两周,什么都看不出来呢,皇后娘娘……“

    她猛地住了口,看着聂无双深幽的美眸,心中猛地一惊,连忙跪下:”臣妾……臣妾该死……臣妾不敢妄自评价皇子。“

    聂无双扶起她,微微一笑:”怕什么?本宫让你说便说,这里又没有外人,本宫就是想听听你怎么想的。“

    敬妃唯唯诺诺,不敢再说话。

    聂无双慢慢往前走,天上已经铅云密布,乌沉沉的,仿佛天都要压下来。她长吁一口气,薄薄的气雾在眼前飞舞。

    ”你与雅充容都是本宫的好姐妹,你给本宫一个理由,让本宫扶你做未来的西太后!“聂无双淡淡地开口,一道风猛地迎面扫来,吹起她长长的衣袖,她倾城的容色背后是乌沉沉的天际< hREf="92k./11631/">一柱倾天</>92k./11631/,这样的背景越发衬得她面容似沉郁天色中唯一一道亮光。

    敬妃脑海中猛地一道闪电掠过,她呆呆看着聂无双,半天无法回答。

    ”皇……皇后娘娘……这……“她结结巴巴地开口。

    聂无双握了她的手,面上的笑容越发飘渺难寻:”好好想想,本宫会等敬妃姐姐的回答。“

    她说罢按了按她的手,转身慢慢离开。

    天上的铅云越发集聚起来,敬妃终于回神,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已是冷汗淋漓。她擦了把冷汗,匆匆出了承华宫。

    聂无双站在承华宫的阁楼窗前,看着敬妃匆匆离去的身影,那个身影惊慌失措,像是身后有什么毒蛇猛兽跟着她一般。

    聂无双只是沉默,德顺悄悄上了阁楼低声道:”皇后娘娘,大皇子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娘娘随时可以去见大皇子。“

    聂无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

    ”娘娘……“德顺欲言又止。聂无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什么就说吧,在本宫跟前,本宫不欺你,你也不要隐瞒本宫。“

    ”是是……“德顺嘿嘿干笑一声:”奴婢其实是想问,娘娘是要……要做什么?“

    聂无双一笑,关上窗子,把窗外的风声掩在了身后:”没什么,本宫就是想跟大皇子好好谈谈,一个敌视本宫的皇子,对本宫的将来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不是吗?“

    她说完,转身慢慢地下了阁楼。德顺跟在她身后,点头道:”皇后娘娘圣明!但是奴婢听说这大皇子身边的那个老头欧阳什么的,对皇后娘娘颇多非议,这个……要不要奴婢去教训他一顿?“

    聂无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听说欧阳师尊曾当众大骂过德公公,你怀恨在心,这次可是要本宫帮你出气?“

    德顺笑眯眯的圆脸顿时纠成一团,他连忙跪下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不过欧阳师尊也的确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天天在那边叫嚣什么妖女,妖后……奴婢也是气不过……“

    聂无双见他额上冷汗都冒了出来,微微一笑:”罢了,这事本宫自有主张。平身吧。“

    德顺这才起身。聂无双走出阁楼,看了一眼沉沉的天色,若有所思地道:”要变天了……“

    ……

    应京中下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极目所见都是雪白。聂无双挑了一日天气尚晴好,披了狐裘慢慢地向永明宫走去。敬妃见她来了,急忙率宫人前去迎接。

    ”臣妾恭迎皇后娘娘。“敬妃连忙跪下道。

    聂无双扶了她起身,见她手冰凉,把手中的暖炉递到她手中:”都是姐妹了,何必那么拘谨,好好冻了自己可不成。“

    敬妃心中感动,连忙在一旁带路。聂无双看着永明宫处处打扫干净,宫人尽然有序地做事,微微一笑,问道:”大皇子呢?“

    敬妃笑道:”去跟着欧阳师尊去了太学,要一会才回来呢。“

    聂无双闻言点了点头:”无妨,本宫与姐姐说话也是一样。“

    敬妃领着她入了殿中,等宫女都摆上茶点,这才挥退宫女低声道:”皇后娘娘,臣妾已经前前后后想过了,臣妾……愿意。“

    聂无双并不意外,她拿了茶,抿了一口,对着敬妃嫣然一笑:”如此,甚好。“

    敬妃抬起头来,看着聂无双,面上依然带着疑惑:”可是皇上怎么肯提前立储?“

    聂无双脸上神色未动半分,她看了敬一眼笑道:”这一时不立,又不是一辈子不立,等时机一到,皇上自然会有这个念头。当前最重要的是让大皇子对本宫再无心结,。若是还有心结,恐怕……终究妥。“

    她面上自若,但是放下茶盏,长袖中两手交握,紧紧地握住。

    后妃两人说着话,过了一会,大皇子下了学,由内侍宫女领着进了殿中,聂无双看着他似乎又长大许多。

    敬妃连忙招呼大皇子,温声道:”喧儿,过来参见皇后娘娘。“

    大皇子戒备地看了聂无双一眼,这才上前跪下参见:”儿臣参见母后。“

    聂无双心中的第一层担忧放下,她笑着抬了手:”平身吧。“

    大皇子参见完聂无双,这才上前去拜见敬妃,那神色稍和善一点,看样子他对敬妃有不少好感。

    聂无双也不介怀,问道:”喧儿,本宫可以这么叫你吗?“

    大皇子只不过七岁左右的孩童,闻言,一怔,疑惑地看了聂无双一眼,这才道:”母后想要怎么叫儿臣便怎么叫,儿臣没有意见。“

    聂无双见他一言一行都有度,心中对教导他的欧阳师尊多了几分好感。看来他虽为人迂腐,但是在伦理上十分看重。也是有几分学识在里头的,不然萧凤溟也不会尊他一声先生。

    聂无双放下心来,大皇子说了几句,又留下来用午膳。大皇子一双乌黑的眼珠只趁无人之时偷偷带着疑惑与揣测打量她,小小的脑想不明白聂无双到底为什么来这永明宫中。

    聂无双也不急,只与敬妃闲话,并不招惹他。大皇子见她来并不是找自己的”麻烦“,放下戒备心,露出孩童的一面,与内侍宫女一起出去殿外玩打雪仗。他玩了许久,这才尽兴地满脸大汗地跑回殿中。敬妃连忙给他擦汗,又一连声吩咐宫女去拿帕子。

    聂无双见他玩得开心,微微一笑:”喧儿,听说你骑射的师傅是御林军统领欧阳?“

    ”是啊,他可厉害了,一手好箭法,我一定要他全部教给我!“大皇子一时高兴,忘了先前的拘谨竟忘了自称”儿臣“。

    聂无双并不太在意,手轻抚过他稚嫩的脸庞,一笑:”宫中还有一个人的骑射功夫比欧阳师傅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谁?“大皇子好奇问道。

    ”那就是你的父皇啊!“聂无双笑道。大皇子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他咬着下唇,半晌才道:”儿臣跟欧阳师傅学就可以了。“

    他说完转身便抛开了。聂无双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不由驻足良久。敬妃上前黯然道:”如今喧儿对皇上还是……唉……“

    聂无双却是回头一笑道:”今日算是不错了,起码他对本宫并无太多的敌意。再者本宫看得出来,他对皇上还是有孺慕之情的。假以时日一定能重获圣心。古语有言,父子没有隔夜仇。大皇子之前不得皇上欢心,不过是因为他有一个太过强势的母后,如今许皇后已过世,皇上一定会对他更加怜惜。这才是最好的时机。“

    敬妃不由握了她的手,眉宇间依然犹豫不决:”皇后娘娘,这……能行么?许皇后在世的时候都办不到的事,这时仅凭你我之力又怎么能办到呢?“

    更何况当时许氏世族在应京中如日中天,这样的滔天的势力都无法令萧凤溟妥协半分,聂无双与她说到底还是无根基之人,扶植一个前皇后的嫡子,这难度可比当年许皇后心心念念要做成的事难上千万倍。

    聂无双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美眸中掠过一丝决心:”事在人为。再说你我二人怎能眼睁睁看着谨贵嫔一步步欺人太甚?若真的让她得了势,不要说你了,就是本宫凤位都坐不稳。你我遭殃也就罢了,你还有大公主,本宫也是绝无可退之路。这不是成不成的问题,是势在必行!“

    ”势在必行……“敬妃重复着聂无双的话。她不由抬头看着面前姿容若仙的女子。直到这时她才明白,聂无双能一步步走到今日,不是因为运气还有她的倾城容色,而是她永远都能看清楚整个大局以及失败要付出的代价。

    ……

    聂无双出了”永明宫“的时候已是下午,天色刚好,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耀眼的光芒。她由杨直扶了慢慢地往承华宫中走去,积雪不深,踩在脚底咯吱作响,十分爽脆。

    她走了一会,身上便冒出了热汗,杨直善解人意地道:”皇后娘娘要不歇歇再走回去?或是让奴婢们去准备肩撵?“

    聂无双正要说话,忽地看见远远走来一行五六人。此时天光普照,四周白雪皑皑,红墙雪顶,当先是一位身穿粉紫色宫女服饰的女孩,远远就听见她清脆的笑声。窈窕灵动的身姿似雪地间的精灵令人不由多看几眼。等她们走到近前,聂无双这才认出当先那一人。原来是在宫中养伤的玲珑。

    玲珑乍一见聂无双,面上掠过惧色,连忙上前跪下拜见。聂无双看着她行走无碍,笑着道:”原来玲珑姑娘的腿已经好了。“

    ”回皇后娘娘的话,玲珑……好了……“玲珑结结巴巴地回答。

    聂无双命她起身,玲珑站起身来,聂无双见她一身粉紫色宫装衣袖处缀了雪狐的皮毛,毛绒绒的,越衬出她清纯的面容。头上双鬟髻梳得十分俏皮,令人看了不由心中有怜惜之意。一双黑葡萄似地大眼中虽带着戒心惊恐,但是更多的却是天真烂漫的无知无畏。

    她垂下眼帘,果然谨贵嫔的眼光不错,这样一个标志的美人连女人看了都动心,更何况男人。

    她想着笑着抬头,柔声道:”玲珑姑娘腿还疼么?太医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可千万不要掉以轻心,万一留下病根可就麻烦了……“

    她边说边握了玲珑的手慢慢向不远处的亭子走去。早有机灵的宫人上前去收拾整理。两人在亭中坐定,聂无双只挑拣一些寻常话题来问她。玲珑先前拘谨,终究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很快就说说笑笑起来。

    聂无双看着玲珑如花的笑靥,眼眸中笑意深深:”玲珑养伤这几日,你父母可有派人进宫来询问?“

    玲珑一怔,低了头:”多谢皇后娘娘关心,玲珑的父母都是庶民……无法进宫。“

    ”原来如此。“聂无双一笑,回头对德顺道:”去传本宫的口谕,安排一日让玲珑的父母与玲珑姑娘相见,以慰思念之苦。“

    德顺连忙称是,自下去吩咐办事。

    玲珑欢喜起来,她羡慕地看着聂无双身边环绕的宫娥内侍,拍手笑道:”皇后娘娘,你只要说一句话他们立刻办得妥妥当当的,娘娘真厉害!“

    聂无双闻言,面上淡淡道:”玲珑姑娘真是可爱。本宫哪里有这般厉害?“不知怎么的,玲珑说这一句不过是寻常的无心之言,却令她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忧虑。

    玲珑此人是谨贵嫔千方百计弄进宫的,甚至也许是萧凤青默认的。恐怕不是她说送就能那么容易送出宫去。

    萧凤青……

    说到底,他还是不信她。

    她不由苦笑,他不信她是对的……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回过头看着玲珑笑颜,也若有所思地跟着笑着……

    ……

    入夜,聂无双靠在美人榻上,掩卷沉思,长长的墨发散下,有宫女轻轻地在她身后为她梳理。内殿中寂静无声,沉水香悠悠荡荡,弥漫在殿中。

    如今她要做的事太过复杂又太过冒险,一蹴而就肯定是行不通,只能徐徐图之。可是萧凤溟的心意……

    她长叹了一口气,对梳头的宫女挥了挥手:”退下吧。“

    一旁的夏兰见她神色恹恹,上前问道:”娘娘可是要安歇?“

    聂无双秀眉紧皱:”皇上呢?还在御书房中吗?“

    夏兰小心翼翼地开口:”听说晚膳皇上是在永明宫中用的,许是……去看了大皇子与大公主。“

    聂无双微微一怔:”皇上竟去了。“她还未说完,就听见外面有宫人跪拜的声音,聂无双还未起身,就有一股冷风从帷帐的缝隙中吹来。明黄的袍角一晃,萧凤溟已掀开帘帐走了进来。

    聂无双含笑起身,拜下道:”臣妾不知皇上驾临,还望皇上恕罪!“

    萧凤溟扶了她,看着披发的聂无双盈盈而立,修长窈窕的身上只着一件素色裙子,在四面举着的烛光下看去犹如海棠春睡,有一种格外动人的慵懒美丽。

    他微微一笑:”在朕面前不必拘束了这繁琐的规矩。“

    聂无双见他笑意融融,心情甚好的样子,不由问道:”皇上刚从哪里来?听了什么好事今日这般高兴?“

    萧凤溟一顿,面上笑意加深,趁宫女去沏茶,握了她的手:”今日你去了永明宫,可是跟喧儿说了什么?“

    聂无双知道瞒不过他的耳朵,但见他面上并无责怪之意,就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敬妃禁足刚出宫,臣妾去看看,顺便与大皇子说说话。总不能让他着了小人的道,继续憎恨皇上与臣妾。再者这心结还需心药医治,皇上说是不是?“

    萧凤溟眼中暖意融融:”你有心了。“

    聂无双看着他眼中全然的信任,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愧意,她低了头,慢慢道:”这是臣妾应该的。大皇子,毕竟是皇上的儿子。“

    萧凤溟搂了她,叹了一口气:”为难你了。“

    静夜悄悄流转,外面又窸窸窣窣下起了雪,应京的第二场雪又悄悄而来。天地一片浩淼寂静,聂无双依在他的胸前,看着那跳跃的红烛,心中渐渐生起不安,这样静谧的时刻,也许哪一天就会消失不见了……

    ……

    玲珑的父母很快被接进宫中,骨肉相见,自然是十分欢喜。彼时聂无双正在承华宫中处理宫中事务,德顺进来禀报。

    聂无双淡淡”嗯“了一声便不予理会。过来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德顺又匆匆而来,脸色不好看,他上前在聂无双耳边低语几句。

    聂无双眸中一紧,面上的怒色忽地掠过,一挥手,手边的茶盏猛地扫落在地。底下回话的各宫都监与嬷嬷们见皇后震怒,一时间都惶惶,只能低头。

    聂无双平了平心气,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唇边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令人几乎以为方才所见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她环视了一圈,这才淡淡道:”继续说罢。“

    德顺连忙唤来宫女轻手轻脚收拾了残渣,这才悄然退下。等各宫回话都完了,聂无双脸色这才沉了下来。

    杨直站在一旁,虽不明所为何事,但是看样子一定是聂无双心中最厌恶发生的事。他拿眼看一旁的德顺。

    德顺被他眼中的冷意看得浑身不自在,犹豫许久,这才跪在聂无双跟前:”皇后娘娘放心,这玲珑姑娘就算进了宫,奴婢也不会让她有机会得了圣宠的!“

    聂无双坐在凤座上,面上虽无波,眼底却俱是冷色。她看了德顺一眼:”你我都被她摆了一道。以为给她一条生路就可以相安无事了!果然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本宫倒要看看着她以后还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她说罢,头也不回转身进了内殿。

    杨直听得一头雾水,他见聂无双走了,一把拉住德顺问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德顺哼哼两声,脸色也十分难看:”咱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耍了。那玲珑的父母进宫来,不知撺掇了她什么话。玲珑就求了咱家说要去拜别皇上,咱家就允了,带她去见皇上。想着她好歹是谨贵嫔的亲戚,给皇上磕个头就送出去算了。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杨直又问。

    ”没想到玲珑到了皇上面前说辞就变了!哭说自己承蒙皇上救了以后,无以为报,本来就应出宫了不叨扰皇上了,但是外面的谣言已经毁了她的名节,要皇上留她在宫中伺候皇上。“德顺越说越气,胖脸上的一双小眼流露狠戾:”呸,也不看看她是什么货色,皇上岂会收她入后宫?!“

    杨直心中一凛:”皇上最后怎么说?“

    德顺顺了顺气:”咱家听说皇上劝了玲珑半天,最后拗不过,就封了她一个御前伺候笔墨的女史,由着她去了。“

    ”什么?!御前伺候笔墨的女史?“杨直不由睁大眼:”这岂不是天天都要在皇上跟前了?“

    ”是啊,咱家见过不少不要脸的人,还真没见过这等根本没脸的女人。当皇后好脾气!当咱家是死人呢!“德顺眼中俱是狠色:”这次咱家不让她瞧瞧咱家的手段,咱家这大内总管就是个屁!“

    杨直听了在一旁沉默不语,德顺见他眉心紧皱,凑上前,低声道:”杨公公,咱家知道平日是有不少得罪杨公公的地方,但是这事你一定得帮衬咱家一把。不然咱家以后在皇后娘娘跟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杨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中俱是讨好,冷冷道:”你自己把事办砸了,还想来拖累咱家。皇后娘娘不怪罪你,是因为皇后娘娘仁善,你以后还是好自为之!“

    德顺见他不肯相帮,悻悻道:”咱家怎么知道那玲珑姑娘看起来好好的,事到临头会搞出了这么个幺蛾子!“

    杨直想了想,拂袖道:”罢了,你要做什么咱家就当做不知道,以后有什么事你找咱家的徒弟灵福吧。“

    德顺见他终于肯点头应允,连忙笑嘻嘻地道:”是是,咱家知道了,杨公公慢走,慢走……“

    杨直不再跟他废话,眉头紧皱,匆匆离开。

    德顺见他走了,这才哼了一声:”要不是你门路广,咱家也不需求着你,皇后娘娘可是信咱家又不是你!哼哼……“

    他自言自语说完,想起下午发生的事,心里又堵得慌,愤愤自去了。

    ……

    辛夷宫中。

    谨贵嫔看着一身整齐的玲珑,拿了帕子慢条斯理的按了按鼻上的粉,笑道:”这就对了嘛!之前哭哭啼啼的,最后还不是要跟本宫合作?!不过你放心,这一次总算打那聂氏措手不及!“

    ”本宫就说皇上是仁心的人,你只要肯开口,皇上一定会留你,只不过是时机的问题而已。那次重阳节亏你机灵,让那聂无双那妖女以为你肯死心出宫了。你这才有机会去单独见皇上。“

    玲珑坐在一旁,清秀的脸上犹带泪痕,但是眼底却有一股不甘。

    谨贵嫔见她只是默默不言,又问:”怎么了?是哪里不顺遂?“

    玲珑抬起头来,乌黑的眸中俱是傲然与不甘:”皇上还是不肯收玲珑,玲珑就想不明白了,那女人有什么好的,除了她比玲珑长得漂亮,只不过是个残花败柳之身,皇上怎么这么喜欢她?!“

    谨贵嫔眼底掠过怨恨:”这个本宫也想不明白,也就是那狐媚子懂得勾引男人,你放心,这一次一定要万无一失才行。“

    ”是,玲珑明白了。“玲珑低头道。

    ”那殿下……“玲珑欲言又止,谨贵嫔猛地看向她,眼中俱是厉色:”你作死呢,在这里提这个!还是赶紧趁没人发现你来赶紧走吧,你别忘了,本宫还在禁足思过中!今日要不是为了提点你,本宫也不会见你的!“

    玲珑不由噤声,低了头,由宫女领悄悄从偏门走了出去。

    出了辛夷宫,玲珑悄悄顺着一条偏僻的路走了,正要拐过一个拐角,忽地看见有个身穿朱红色绣祥纹内侍服饰的内侍从一旁的竹林中走了出来。

    他身姿挺拔,五官清秀淡雅,行走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肤色白皙无须,面相偏阴柔单薄。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似月如竹,说不出哪里出众,但是就是令人感觉他与众不同。

    他盯着她的眼眸,慢慢迎面走了过来。玲珑只觉得他的眼神虽淡,但是一眼看去似就要洞悉人的所有心思。她低了头,正打算匆匆走过。

    忽地他站定她跟前,淡淡问道:”玲珑姑娘急匆匆可是要去哪了?“

    ”没……啊……原来是杨公公。“玲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福了福身。心中却是忐忑不安,这宫中的每个人都似不简单,而这杨直更是难以捉摸……

    她心中暗自揣测,又怕方才她去了辛夷宫会被杨直知道,心中更是敲起了边骨。

    ”玲珑姑娘方才是去哪里了?怎么这般匆忙?“杨直淡淡问道。

    ”没啊,只是路过这里而已……“玲珑心中一跳,连忙否认。

    杨直面上带了一点浅笑:”咱家六岁入宫当了奴婢,今年刚好二十八,在宫中整整二十二年,咱家也是伺候前朝太妃的都监,也当过曾伺候过御前笔墨内侍。这二十二年间,咱家说不上有什么心得,但是看得人太多了,一个人过了咱家的眼,基本上就知道最后的结局。玲珑姑娘好心机,好手段,瞒天过海,骗了皇后娘娘,这不得不说玲珑姑娘做得真是漂亮。“

    玲珑脸上的笑意渐渐僵硬:”玲珑不知……不知杨公公在说什么。“

    她抬起眼,乌黑的大眼中已是泪水盈盈:”玲珑也知道自己辜负了皇后娘娘,但是……但是……“

    她”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但是玲珑出宫就没有活路了。没有人肯要玲珑了。玲珑也是……也是没办法。杨公公……杨公公,玲珑知道你在怪玲珑,但是玲珑除了进宫伺候皇上跟前,再也没有别的出路了。“

    她哭得不能自己。杨直面上的笑意不减,任由她揪紧自己衣衫下摆,等她哭完了,这才伸手虚扶了她一把:”玲珑姑娘别哭了,你的眼泪还是留给别的人罢。在咱家跟前哭,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咱家又不是男人,不会懂得怜香惜玉。“

    玲珑对上他含笑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心中一寒,心中千万句推脱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咱家今日说这么多,无非就是劝玲珑姑娘一句:皇后娘娘不是你能碰的人,就是你背后的主子也不会伤害她一根寒毛。若想要让你自己好好在这后宫中安稳度日,就乖乖听咱家今日的忠告,若是你起了歹心,咱家会保证你会死得很惨,很惨。“

    他说完,转身走了。玲珑看着他消失的身影,这才惊觉遍体生寒。

    ”杨直……你你不过是一个奴才,你居然敢威胁……威胁我!“她底气不足,想要再说几句狠话给自己壮胆,但是却是最终鼓不起勇气来,只能匆匆离开这地方。

    ……

    宫中照常,只是私底下宫人们谈话又有了新的话题,那就是御前伺候皇上笔墨的玲珑姑娘,那个本该离开宫中却依然留了下来的玲珑姑娘!

    只不过现在的她已不是叫玲珑,人人见了她都得称呼她一声本姓,阮——”阮女史“。

    低她一阶的宫女内侍们面对着她恭恭敬敬,但是眼底下藏着鄙夷还有幸灾乐祸。可玲珑依然无知无觉,一天到晚那张清丽秀美的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微笑,仿佛能留在宫中已是感天谢地的事。

    做下这等事的人无所谓,就等于没缝的鸡蛋让人无处下嘴。于是所有的目光又窥视一般盯上了承华宫中的那一位。……

    聂无双只是每日接受众妃嫔的请安。天气渐渐冷了,所有的妃嫔都巴不得在自己暖和的宫宫中多睡一会,但是聂无双又取消了之前的免去请安令,于是各妃嫔又不得不冒着清晨的严寒来回奔波。

    有的人说,这次玲珑姑娘的事惹恼了皇后娘娘,所以她要把这无处宣泄的怒气迁怒在她们身上。

    又有的说,这是她要整顿后宫的开始。

    ……

    如此不一而足,宫中向来从不缺少谣言,翻来覆去,每一道流言就犹如一潭湖水,丢入一块石头之后湖面上荡出一圈圈波纹,但是很快又恢复寂静。

    宫中日子照常,一场接一场的雪纷纷扬扬下了起来,又是一年瑞雪兆丰年的样子。

    御书房中,温暖如春。玲珑站在殿外,端着笔墨纸砚的双手已冻得通红通红,双脚亦是站得僵硬,她跺了跺脚,脚上却是麻木得快要感觉不到脚趾的所在了。

    她的动作令一旁同样恭候的年长女官狠狠瞪了她一眼。玲珑清秀娇媚的脸上浮现一丝委屈,大眼中已盈盈有泪,但是却不敢掉下来,生生忍住。

    所谓的御前伺候笔墨的女史,听起来十分风雅,甚至还还带着一丝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旖旎风味,玲珑之前听萧凤溟亲口下了口谕还十分欢喜,但是等到真正去当值,这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捧着笔墨纸砚的打杂宫女——伺候皇上笔墨的是另有御前内侍与林公公。

    她根本连天颜都无法多见几面……

    想着玲珑心中俱是懊丧,这条进宫的捷径看起来并不好走,甚至有点漫长没有边际的感觉。

    ”走什么神呢!“一旁的女史不悦地呵斥,面上皆是鄙夷:”若是做不来就不要来!让皇上看着你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了。退下吧。看你那身板,再站下去估计又要让皇上救你一回了!那我可承担不起啊。“

    女史的话中讥讽令一旁恭立的内侍宫女们纷纷捂嘴咯咯笑了起来,方才的肃然的气氛顿时被打破。

    有的内侍怪声怪气地道:”林女史,你千万不要别说阮女史,你瞧瞧万一她哭了,皇上岂不是又要为难?“

    林女史冷哼了一声:”我也是为了她好啊,你们不看看她冷得发抖,抖得漆盘都拿不稳了,我叫她回去歇着难道不对?“

    一旁的内侍们与宫女们似并不怕她着恼,顺着她的话头叽叽喳喳说笑起来。玲珑听着他们或者讽刺或挤兑的话,不由暗自咬了银牙。

    林女史见她静默不吭声,回头没好气地道:”还站着干什么?我叫你退下“

    ”多谢林女史好意,玲珑还是撑得住的。“玲珑咬着已冻得乌紫的下唇,怯怯地道。

    林女史哼了一声,不再管她。玲珑低着头,眼中掠过一丝怨毒,想让她知难而退?她偏偏不!一天之中只有这个时候才能见皇上一眼,她怎么甘心就这样被她调开?

    不一会,有内侍长长的唱和声响起,远远地看见明黄色的华盖。所有的人都跪了下去恭迎圣驾。终于远远看着萧凤溟披着玄色狐裘大鏊慢慢步上玉阶,他的手中握着一位倾城佳人。她一颦一笑隐在风帽中,时隐时现,令人神往。

    玲珑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在大应朝中唯一可以与皇帝并行而走的,只有皇后聂氏无双……

    终于帝后二人步上高高的玉阶,有宫人迎上前来侯立。玲珑抬起头来,只见萧凤溟为聂无双拿下身上雪白披风,帮她褪下风帽。顿时,她倾城的容色令人刹那间转不开眼。她对他微微一笑,萧凤溟亦是回之一笑,有一朵雪花沾在她发间,他亦是自然而然为她拂去。

    两人未发一言,却似已经互诉了千言万语。这样心意相通,带着岁月洗练过后的默契,令她心中一颗再一次沉下去……

    她怔怔出神,忽的聂无双朝她走来,美眸流盼,那一双眸中带着令她心寒的似笑非笑,握了萧凤溟的手慢慢地越过她向前走去……

    玲珑的目光转向萧凤溟,却见他根本没有看见跪地的她一眼,只与聂无双说话,帝后两人步入御书房中,所有的宫人纷纷忙碌起来。玲珑端着漆盘正要上前就被林女史拦住。

    她的眼中皆是挑剔:”你这墨都冻住了,再去换一副来。“

    ”你……“玲珑气极:”这都是好好的,怎么会……“

    林女史也不多说,手指沾了了一点,果然看见那砚台上边上的墨面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林女史看着她,微微挑眉,眼中俱是嘲弄。

    玲珑气得脸色发白,手微微颤抖。方才就是林女史叫她先磨好墨才能拿来,现在好不容易在御书房外站了大半个时辰,也等到了皇上到了,却不想这时已经站太久墨都冻住了,她这时才叫她再去换一副来。这岂不是成心的?

    ”还不赶紧下去?皇上要用笔墨了。“林女史冷冷说道,

    玲珑只能咬牙退下,等她好不容易端了新墨上来,御书房中早已紧闭,殿门守着神色肃然的御前侍卫,所有的伺候的宫女内侍已经进去伺候,再也不会放人进入打扰圣上。

    御书房外,玲珑孤零零站着,欲哭无泪。有寒风吹来,夹杂着风雪,隐约还能听见里面温柔的说话声。她打了个寒颤,失魂落魄地退了西区,。

    远远的,德顺沿着殿檐下的回廊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那玲珑黯然离去的身影,拢了拢手,轻轻嗤笑:”苦头才刚开始呢。不知死活的贱人,竟敢把主意打在皇上身上。得罪了皇后,岂不是找死!“

    他回过头,对着垂手恭立的林女史笑眯眯地道:”这还多亏林姐姐帮忙。“

    林女史一笑,低头道:”德公公言重了。奴婢曾与杨公公有旧,既然是杨公公首肯的事,德公公但请吩咐便是。“

    德顺闻言脸上的笑意并未减少一分:”咱家要的是……“他低头附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林女史眉头微皱,但是很快,她便敛了容色,淡淡道:”成与不成,奴婢先不敢应允了,尽力便是。“

    德顺笑眯眯地连连点头:”是是,林女史自有主张。咱家自然是一百个放心。“

    他说着要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林女史退后一步,婉言拒绝:”无功不受禄,将来奴婢还有仰仗德公公的地方,到时候德公公不要推拒便是。“

    德顺一怔,连忙点头:”若此事办成了,除去了心腹大患,咱家也好在皇后娘娘面前扬眉吐气,林女史有什么为难之事,咱家自然会帮到底的!“

    林女史一笑,颔首,悄悄躬身走了。

    德顺长吁一口气,悻悻自言自语道:”怎么杨公公结交的人都是这般不爱财的人。怪事!“

    ……

    御书房中,聂无双站在龙案边,看着萧凤溟奋笔疾书,殷红的朱砂,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她随手捡了几本奏章看了,俱是各地的奏报,有河堤加固的请批,有参奏朝中贪官的奏章,也有上告圣听各地邪祟习俗的,一眼看去几有几尺高。

    ”累么?“她看着奏章径直出神,身后传来萧凤溟低沉温柔的声音。

    ”臣妾不累,倒是皇上看了那么久,可要歇息一会?“聂无双笑着回过头去,这时底下伺候的宫女内侍上前换茶水与笔墨,聂无双扫了一眼,却不见玲珑,疑惑掠过,但随即释然。

    原来她不必说,就有人替她安排得妥当。这便是身在高位的好处,不必事必躬亲,自有人替她扫去面前的阻碍。

    ”无妨,最近冬雪下了多场,秦地那边冻死了不少牲畜,朕在想派谁去赈灾……“萧凤溟眉心皱起。

    聂无双在一旁听了,并未发表意见。后宫不得干政。她还未这般糊涂。萧凤溟虽这样说,但是一会过后心中有了决断,又提笔写了几个名字。

    他抬起头来见聂无双面色微微凝重,不由笑问道:”梓童在烦心什么事?“

    聂无双欲言又止,半晌才跪下道:”臣妾不敢说。“

    ”你但说无妨。“萧凤溟温和道。

    聂无双心中犹豫万重。她这几日陪伴萧凤溟在御书房中,渐渐熟悉了萧凤溟处理的政事,特别是事关秦地,如今秦地千里划归应国,国事又多了秦地治理一项,份外繁重。初时萧凤溟事必躬亲,直到这几个月秦地安定不少,这才渐渐放给朝中相国、三公还有萧凤青一齐协理,只要隔几日给他呈简略条陈便是。

    看起来是重臣商议,但是这每件事决断自然都是萧凤青为首,因为秦地尚有他的十几万精兵驻守,在攻打秦地将近一年中,萧凤青不但熟知秦地,以她对他脾气性熟知,他一定是在要塞重镇光布自己的亲信……

    因为条陈上每件事下面皆写着:睿王殿下建言……

    现在的秦地,现在的萧凤青,已不是萧凤溟能掌控的,可是看萧凤溟的样子依然对他十分信任,萧凤青归朝这么久,他依然未卸了他身上的虎符兵权……

    聂无双越想心中越是忧心重重,张了张几次口都不知从何说起。

    她惶然抬头,对上萧凤溟含笑的深眸,喉中似堵了一团棉花。

    该怎么与他说?说他的生死相信的五弟时时刻刻培植亲信,广布党羽?

    说他的好五弟窥视的是他的龙椅宝座?

    他凭什么信她?他又如何信她?

    若要他信她,她又怎么对他启齿自己是怎么得知这一切……

    ……

    她美眸中神色变幻,似万千风云涌过。萧凤溟眼中的笑意渐渐收起,他扶起她,问道:”这件事是不是难以对朕说?“

    聂无双怔怔看了他一会,扑入他的怀中,许久才哽咽道:”臣妾说不出口……“

    他的怀中温暖而踏实。他已是她彼岸婆娑世界中唯一庇护,若是失了他的庇护,她就要沉沦在地狱中,永不可救赎……

    不……她的泪滚滚落下,手中捏着的条陈被她长长的护甲戳破,手心中,一行字字字清晰:睿王殿下建言,增兵五万前往淙江西北以防齐兵犯境滋扰……

    耳边,萧凤溟轻声长叹一声:”若是无法说出口便不要说,朕不会逼你。“

    聂无双闭紧双眼:”即使这样,皇上依然相信臣妾吗?“

    ”相信。“萧凤溟微微一笑:”若是不能信你,朕还可以相信谁呢?“

    聂无双浑身一震,怔怔看着他。他看着她的泪眼,眼中渐渐流露沉痛:”朕已经犯过一次错,曾经的许皇后……朕终究是错了。往事不可追,朕不愿意与你再有隔阂。“

    ”无双,你我是夫妻。是真正的夫妻,不只是帝后。我们除了天下,还有彼此。“他握了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

    ”是……“她笑着点头,泪却滚落。

    ……

    玲珑回了屋中,只觉得浑身几乎都要冻僵,拨了拨炭盆,却是没有一点火星,她心中的怒火升起,狠狠踢翻了炭盆。

    ”聂氏妖女!一定是你叫人整治我!“她清澈的眼中换了神色,皆是不服与恨色。想了想,她顾不上歇息,匆匆离开了屋中。

    辛夷宫中。

    谨贵嫔看着匆匆而来的不速之客,深深皱起了秀眉:”你又来做什么?“

    玲珑跪在地上说了自己的遭遇。谨贵嫔听了,哼了一声:”这本宫可帮不了你。若是你事事都要本宫替你谋划,本宫要你进宫何用?“

    ”可是……娘娘,若是你不肯帮玲珑,玲珑就死路一条了!“玲珑眼中皆是惶恐。

    谨贵嫔眼中掠过一丝厌恶,若是早知道她的能力不过如此,自己何必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把她弄进宫来?不过才几日吃了点苦头就来找自己想办法。看来她也不过是只会一点小聪明,外加会演戏博人同情罢了。

    ”怎么会死路一条?没那么严重,在宫中那么多人,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想法,早就无人了。“谨贵嫔慢慢说道。

    ”那怎么办?“玲珑见她并不在乎,心中不由掠过一句模糊的话。

    ”……你不过是她手中的一颗棋子,你是生是死,下棋的人是不会在乎的,她只在乎胜负……“

    是谁这么一针见血地道出这场棋局的冷酷与无情。玲珑心中越想越是不安。

    许是她言语中的凄苦终于打动了谨贵嫔。谨贵嫔抿了一口茶,想了想:”你先回去吧,本宫会安排的。林女史在宫中日久,你尽量顺着她,御前的人本宫是不能动的。“

    玲珑听了,只能失望地告辞离开。

    她回到了自己的屋中已是傍晚。同屋也是御前伺候笔墨的女史,年纪虽小,但是对她向来没什么好声气。见玲珑回来,哼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饭都吃完了收走了。“

    玲珑一怔,这才发觉自己饥肠辘辘,她见同屋的女史这般说,忍了气,上前笑着道:”姐姐,能不能帮忙去再叫公公送一碗来?“

    那女史白了她一眼:”我可没那个能耐!“

    ”好姐姐,就帮帮妹妹吧!“玲珑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在她手中。那同屋的女史看了一眼,这才改口:”好吧,我看你今天也没吃多少,就帮你去找找东西垫垫肚肚子。“

    她说罢走了出去,不一会端来一碗凉了的饭,还有一只馒头。

    ”就只有这点了。“那女史说道。

    ”谢谢姐姐!“玲珑眨着美眸,笑眯眯地道谢。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那女史面色缓和了一点。

    玲珑正要吃,想了想,掰了馒头一半递给那女史:”姐姐,你也吃啊。免得晚上饿了。“

    女史看了她一眼,接了过去,不客气地说:”好吧。最近天气冷,晚上都饿得睡不着。“

    玲珑看着她吃了几口,这才放心动了筷子。那女史眼角的余光见她吃了,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冷笑,随即若无其事地跟着她吃起了馒头。

    玲珑吃完饭,只觉得浑身酸软,自从她入宫都是养尊处优,自从在御前当值每天天不亮就要去起床干活,三餐还是差的,从主子沦为奴婢,这天地之差若不是她善忍,早就忍不住了。

    ”一定会云开见月明的!“她暗暗对自己说道,终是耐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在睡梦中只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一块大石压住心口,怎么也呼吸不畅,她想要醒来,却是怎么也醒不过来。

    这样诡异的情形犹如梦靥,她闭着眼,在睡梦中反反复复,终于小指头能动了,一根两根……胸口的憋闷令她几乎昏阙过去。也许是命不该绝,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生意愿,猛地抹上自己的枕边,摸到了一支发簪,冰冷的触感,令她顿时有了几许清明,她狠狠把发簪扎向自己的大腿。

    剧痛令她从僵硬中清醒过来……

    ”咳咳……咳咳……姐姐……“玲珑挣扎起身,屋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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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囚禁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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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柴房充斥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一双枯瘦的手摸上柴门,用力划下一竖。在柴房里不见天日,这是她唯一用来记日子的办法。

    十天了!聂无双冷冷地想,一边加大手指的力度,也许是因为太用力了,手指上的长长指甲顿时拗断。

    十指连心,猩红的血冒了出来。

    她一眨不眨地收回手,放在嘴里含着,顿时口中满是铁锈一般的血味。但这点痛根本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比起十天前痛彻心扉的那一幕。真的不算什么。

    她静静坐在柴房中的茅草堆上,听着外面哪怕微小的声音。十天了,除了送饭的小厮,根本没有人来这里。

    不一会,院子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外加院子门口铁链落地的声音。

    聂无双连忙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早就脏乱不堪的衣服。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饥寒窘迫的样子。

    她曾是聂家尊贵的嫡女千金,也是齐国最年轻最美丽的相国夫人,就算被践踏入尘土也应该保持最高< Href="92K./14939/">沦为校草的甜心女友</>92k./14939/贵的神态。

    也许来的人是他——顾清鸿,她的夫君。

    会是他吗?聂无双失去神采的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柴房的门突然打开,刺眼的光线从外面照射进来。聂无双不由眯着眼睛竭力想要看清楚来的人是谁。

    “相国夫人,好久不见,这些天您过得怎么样?”柴房外响起一声柔媚的声音。

    聂无双眨了眨眼,等看清楚来人是谁,不由唇边含了一丝冷笑:“总有一天你也会尝尝被关的滋味的!”

    “大胆!”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冲进柴房将她拖了出来,狠狠推在地上,嚣张地喝道:“沈夫人在此,你居然不跪!”

    粗糙的石子擦破了她的膝盖手腕,细嫩的皮肤很快冒出了血,疼痛像是一记巴掌,令早已饿得昏昏沉沉的聂无双顿时清醒过来。

    她冷笑着站起身来,抹掉手腕上的血,看着面前满头金钗,容貌艳丽的女人:“沈夫人?什么时候相国府中有你这样一位夫人?且不说顾清鸿还没娶你,就说我现在还没被休,你想做妾却没有向我敬茶,名不正言不顺,你算哪门的夫人?”

    最后一句话,她冷冷扫过推倒她的家丁,那些人纷纷尴尬地低头。

    沈如眉的俏脸一变正要发作,忽然想起什么,咯咯一笑,红唇似血:“聂无双,你以为你还是那风光无限的相国夫人吗?今天我来就是奉了相国的命令,他说……”

    聂无双脸上顿时煞白如雪,她晃了晃,好半天才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他说了什么?”

    沈如眉只是抿着嘴对着聂无双笑,像是在欣赏她的惊慌失措,过了许久,她欣赏够了,这才冷笑开开口:“相国大人说,聂氏三年无子,善妒恶言,犯了七出之条,即日起,休离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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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恩断情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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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浑身一颤,怔忪过后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沈如眉见她头发蓬乱,一张绝美的脸上神情疯狂,不由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一步:“你笑什么?”

    “谁说我没有孩子?你去告诉顾清鸿,如今我的肚子里怀的就是他的骨肉,如果真的要休我,你叫他来见我!我要他亲口说休妻两字!”聂无双盯着沈如眉的眼睛冷冷地说。

    她的目光似有毒的针,刺得沈如眉艳丽的脸上顿时煞白。

    “你你……你有了?”沈如眉不敢相信地指着聂无双:“他不是说你们早已经没有……”

    “你不信可以请大夫来诊脉,我已经怀了两月的身孕!这可是他顾清鸿的亲生骨肉,两个月前,你沈如眉还是青楼的头牌!我们夫妻可还是齐国最令人羡慕的夫妻。”聂无双冷冷嘲弄地说道。

    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心却在滴血,三年恩爱夫妻,没想到却一朝被休下堂。孩子——这是她挽回他,挽回自己命运的最后筹码。

    “你等着,我这就去问。”沈如眉城府果然深,震惊过后随即神色复杂地迅速离开< HREF="92K./10438/">奇门诡女:解密地理惊悚传奇</>92K./10438/。

    一旁原本嚣张的家丁个个禁若寒蝉。本以为聂无双绝无翻身余地,没想到她竟然在这个时候有身孕。一些家丁想起平日聂无双在相国府中的恩威并施,始觉得后悔。他们真不该听了沈如眉的煽动,以为可以趁相国夫人不受宠的时候过来踩一脚,以巴结新的女主人。

    他们惶惶不安,聂无双却看着三月不算清朗的初春天色,怔怔出神。她还记得当时认识顾清鸿也大约在这时候,三月初春,天禅寺外十里桃花林……

    林中的清俊男子,手捧诗书,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从此千金之女爱上贫寒出身的男子,毅然下嫁。

    她还记得当初父亲曾忧虑地说:双儿,顾清鸿笑意不达眼底,对你恐不是真心。

    当时自己还为了这一句大大地生气,更是逼着他在父亲面前发誓:从此一世一双人,不可负心,不可分离。

    原来,父亲的话在今天一语成谶。

    她轻轻地笑起来,只是两行清泪在笑中悄然滑落脸庞。

    院门口又响起脚步声,聂无双回头,当看见那张艳丽脸上挂着得意笑容的时候,心猛地一沉。

    “相国大人有令,你要走出这相国府,就必须打掉腹中的孽种!”沈如眉红唇似血,从身后的丫鬟手上接过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步步逼近。

    “不,不……我不信!我不信!”聂无双睁大眼睛,摇着头不敢相信这个可怕的结果:“这是他的孩子,不,我不相信!你叫顾清鸿来见我!叫他来见我!我要他亲口对我说!……”

    她疯狂尖叫起来,痛苦,愤怒,委屈……再也抑制不住。

    沈如眉眼中掠过厌恶,冷笑一声:“相国大人日理万机怎么可能过问这等小事?聂无双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乖乖喝下这碗药,从此滚出相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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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温柔如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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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死死捏着手掌,眼红似血。心,仿佛被人一刀刀捅进抽出,血肉模糊。

    从这院子到书房短短不到半个时辰,怎么可能熬好这碗热气腾腾的打胎药?

    如果这不是沈如眉的诡计,那只有另一个可能——就是她的温柔夫君早就算好的一步,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怀有身孕,原来,他早就对她恩断情绝……

    “来人,把她按住,灌下去!”沈如眉不耐烦起来,喝来家丁把聂无双按住,一碗药亲自灌了下去。

    聂无双拼命挣扎,苦涩的药因她的动作不停流入她的口鼻中,呛得她连连咳嗽。可是钳制住自己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一碗药终于灌了进去。

    家丁放开,聂无双颓然倒在地上,药的温热一时间温暖了她空洞的胃,但是她却浑身犹如置身冰天雪地之中。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她无声地张大嘴,泪流成河。

    “看清楚,这是相国大人给你的休书,好好收着,说不定哪个男人可怜你收你做个第几房的小妾。啧啧,不然多可惜了你这花容月貌。”沈如眉从怀中掏出一张休书轻轻盖在聂无双的脸上。

    < hREf="92k./11631/">一柱倾天</>92k./11631/&nbp;&nbp; 休书落下,聂无双木然地看去,休书上的字飘逸俊秀一如他的人一般,斯文儒雅。

    她从来不知道,有一种毒叫做——温柔。

    肚子微微抽痛了一下,但是更痛的却是心。

    “啊,忘了告诉你。如今相国大人奉了圣旨在查办一件轰动京城的大案呢,啧啧,听说可是与你们聂家有关。如眉虽然不懂国事,但是我要是你就赶紧回家看看,兴许这最后一面还看得到。”沈如眉笑得花枝乱颤,得意非常。

    倾国倾城的容貌又怎么样?才情无双又能怎么样?还不照样是男人利用的踏脚石。如今聂家要倒了,她聂无双就该乖乖从相国夫人这个位置上下来,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爬上这全齐国女人最羡慕的位置。沈如眉盯着聂无双虽然脏乱但是却不掩绝色的容貌,嫉恨又得意地想。

    聂无双只是呆呆听着,她仿佛痴了傻了听不懂沈如眉刻毒的冷嘲热讽。

    “好了,把她丢出去吧。我可不想看到她这个死样子。”沈如眉见她再也没有任何反应,兴趣缺缺地冲家丁说道。

    家丁把聂无双叉起,打开侧门推了出去。

    身子再一次重重跌到地面上,身后的门重重锁上。不知过了多久,聂无双慢慢起身,三月的天还很冷,她抱着肩,慢慢地坐在相国府后门巷子的地上。

    寒气入体,药力发作,肚子里一阵阵剧烈的疼痛。她把手中的休书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起放入怀中。

    这个动作她做过许多次,那时初识,他曾写情诗送她。她每每收到也如这般看完,小心贴身收起。

    当时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收到他亲笔的休书。

    要死了吗?她闭上眼,感受着身体热量的流逝,身下一点一点的血慢慢流出,死了也好,死了就不会再觉得痛,死了就不会记得他和她曾经发誓过,从此一世一双人,永不负心,永不分离……

    她笑,静静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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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恩情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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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前,入夜,月色融融,庭院寂寂。

    “夫人,早点休息吧,相国大人被皇上叫进宫中商议国事,恐怕又是要一整夜不回来了。”墨香嘟着嘴劝正在桌边缝缝补补的女人。

    女人缝好最后一针,回过头来轻笑着摇头:“不会,相公说今夜一定会回来。”

    淡淡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任凭墨香看过了多少次她的面容,依然被她的美给震得回不了神。

    眉若远山,肤如凝脂,琼鼻挺直,特别是那双总是水光潋滟的美眸犹如深潭,幽幽的摄人心魄。

    她就是聂无双——聂家的掌上明珠,齐国权势熏天的司徒大人的唯一嫡女。三年前她推掉了无数媒人替达官贵戚的子弟的提亲,执意嫁给还是上京赶考的穷酸书生顾清鸿。

    当时多少人都被她的选择而说三道四,没想到,一年后,顾清鸿一鸣惊人,成了金科状元,从此更深得皇上器重,前途不可限量,短短三年就做了齐国史上最年轻的相国。

    “夫人,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自己的肚子< Href="92K./10386/">黑暗血时代</>92k./10386/里的想……”墨香好半天才从聂无双的美中回过神来,不由劝道。

    她还没说完,聂无双竖起一根白腻如雪的手指放在唇边,柔媚的脸上露出纯真调皮的神情:“嘘,千万别说,万一相公听见了就不好玩了。”

    墨香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奴婢知道,夫人要给相国大人惊喜哦。”她捂着嘴笑着退下。

    聂无双笑着摇了摇头,手又不由自主地摸上平坦的腹部。她有喜了!如果说与顾清鸿三年恩爱夫妻还有什么遗憾,就是她至今无子。

    她是多想给他生一个孩子,可是……她的明澈的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不知是不是她多心,最近相公好像对她冷淡不少。

    要不是她请了几次,他一连两个月几乎夜夜都是在书房睡的。按说如果是刚新上任相国事务繁多,日理万机,但是好像也不该是这样。

    “嘶!”她想得出神,一不注意收拾针线的时候一枚针扎入了手指。顿时手指尖渗出豆大的血珠。

    她心头一跳,看着鲜红的血,有点慌乱。

    见血光,大不吉!

    “夫人!你怎么还没睡?”房门忽然响起悦耳的声音。聂无双欣喜抬头,看见顾清鸿站在门口。

    夜色很暗,他站在门口,窗外的月色仿佛都只倾泻在他身上,令人一眼就看清他翩翩如仙风姿。剑眉星目,鬓若刀裁,明晰的眉眼犹如墨画一般,俊美儒雅,令人一眼折服。

    他就是齐国最年轻的相国也是最惊采绝艳的才子。此时他薄唇边含着一抹令人看不透的似笑非笑,静静依着门边看着房内的聂无双。

    聂无双悄悄擦去手中的血珠,迎上前,含笑道:“相公,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她的手伸向他,指尖一空,他已却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手,走进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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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恩情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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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让我拟一份年初让寒门子弟入太学的招贤令,所以回来晚了。”顾清鸿脱下身上厚重的官服,露出里面白色单衣。背影挺秀,匀称有致,像是上好的剪影。

    聂无双连忙上前,正要解开他的脖领的扣子,他已经错开身子拿了面巾开始洗脸擦手。

    他寒门出身,事事亲为,初成亲的时候不惯她贴身伺候可天长日久,他也渐渐默许了她的亲昵,可是现在……他和她仿佛又疏离了许多。

    聂无双压下心中的不适,笑着打趣道:“看来皇上对你很器重,改天让我爹爹向皇上进言,可不要累坏了我们初初上任的相国大人。”

    顾清鸿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冷笑一声:“这等小事不敢劳动岳父大人。”

    聂无双本是一句戏言,没想到惹来他的不快,不敢再说。但是心中却微微拧疼,最近一向温柔有加的夫君好像越来越容易生气。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她和他之间本来不是这样的。

    她忍住心中酸涩,正要告诉他自己有孕的事,却见顾清鸿早就上了床。聂无双悄悄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推了他一把。

    “相公,我有事要与你说。”她咬着下唇,心中既欢喜又忐忑。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累了。”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不一会已经沉沉睡去。

    聂无双枯坐在床边,泪湿衣襟,过了许久才更衣上床。他就躺在身边,气息温热,但是聂无双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久,他未曾搂着她一同入睡。

    第二天清晨,她起身的时候,身边照例是空的。墨香端了水盆进来,见她眼睛红肿,不由诧异:“夫人,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昨夜没睡好。”聂无双坐在镜前,果然看见镜子中的女人容色憔悴,双目微微红肿。

    “是不是相国大人听说您有喜了,所以……”墨香想要打趣说两句,但是却看见她脸上的黯然顿时不敢往下说。

    “夫人,夫人,大人回来了!”主仆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外面传来管家的声音。

    “大人回< hREf="92K./14652/">华丽美男赞赞赞</>92k./14652/来?”聂无双微微诧异:“这时候怎么回来了?”说完她又失笑,早点回来不好么?

    “知道了,我收拾就过去。”聂无双赶紧催墨香梳头匀面,今日他这么早回来可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这就代表她有时间与他相处,然后对他说出自己有孕的消息……

    聂无双面上含羞,一抹嫣红浮在脸颊边,如桃花般娇艳。

    “夫人,你今天可真美!”墨香为她梳了个流云髻,又配上点点珠钗,朴素又大方。

    “夫人,大人今天带回来一个女子。”屋外的管家犹豫开口。

    聂无双一颤,手中的梳子突然掉落啪嗒一声摔成两半。上好的象牙梳,却这么不经摔。

    墨香连忙捡起来,看着脸色煞白的聂无双喃喃安慰:“夫人,也许不是……”

    “没事,我去看看。”聂无双勉强一笑,提了裙摆向外走去。

    在花厅中,她果然看见“日理万机”夫君正搂着一位面容娇艳的女子在说着什么。

    “相公,这位是……”她一颗心犹如坠入冰窖,勉强笑着上前,可是眼睛早就禁不住紧紧盯着他那握着美人修长的手。

    顾清鸿转头,依然笑容若晨曦,声音也一如既往温柔悦耳:“夫人,这位是沈如眉,她本是我父亲从前同僚的女儿,因罪受牵连,不慎流落青楼,所以……”

    “请夫人收留,如眉不想在青楼中,虽然如眉坚持卖艺不卖身,但是那地方实在是龌龊不堪。如眉愿意为夫人做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报答夫人收留的大恩大德。”沈如眉哭得梨花带雨,向她跪下却依然还是紧紧靠在顾清鸿身边。

    而顾清鸿则温言安慰,好一副郎情妾意的璧人!不知情的倒以为她是个不能成人之美的恶妻。

    聂无双冷冷看着,沈如眉哭了一会,见她一声不吭,不由尴尬万分,越发哀哀切切。

    “如眉,你先起来。来人,送沈姑娘下去歇息。”顾清鸿扶起她,沈如眉就势依在他身上,紧紧抓住他的手,一双美眸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去吧,我等等过去看你。”顾清鸿笑得柔情似水,沈如眉含羞带怯地看了他一眼,这才下去。

    花厅又恢复安静。聂无双看着面前俊逸的男人,仿佛不认识一样。

    顾清鸿不看她的眼睛,淡淡地开口:“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下个月我就娶她过门,顾家香火总是要续的。”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聂无双叫住他,从头到尾,这场闹剧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快得令她连震惊的时间都没有。

    “你还有什么事?”顾清鸿淡然转身,黑琉璃一般漂亮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温度,但是他脸上依然彬彬有礼,优雅得令人心折。

    “相公,你不是发誓过,从此你我恩爱到老,一世一双人……”她忽然说不下去。

    誓言犹在耳,她记得,可是他,好像不记得了。

    顾清鸿略略沉默了下,忽而淡笑,眉眼生动,俊美如昔柔声说道:“这哄人的话你也信?”他说完转身走了,独留她一人呆呆立着。

    这哄人的话,你也信?聂无双想笑,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呜咽出声。

    那一夜,他三年来第一次未在她房中歇息而是去了另一个女人的房间。

    她哭了一整夜,望着黑漆漆夜幕,第一次觉得长夜漫漫,杳无边际。

    一夜过后,所有的相国府上上下下都知道相国大人有了新欢,顿时风向微变,所有下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从前的崇敬通通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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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君心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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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香看不过去:“夫人,您怎么不跟大人说您已经怀有身孕,看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敢不敢瞧不起您!再说夫人您还是聂家的嫡女,相国大人的正妻!那个沈如眉算是什么东西,敢跟您争?”

    聂无双拭去眼角的泪,摇头冷笑:“你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了,新欢不如旧爱,正妻不如宠妾,就算我怀了孩子又能怎么样,这时候也只是他兴头上泼的一滴水。再等等。我要选最好的时机告诉他这件事!”

    她摸着平坦的腹部,怔怔地想,也许他不过是一时被迷惑……

    可是还等不来夫君的回心转意,倒是等来了沈如眉的耀武扬威,栽赃陷害。

    风平浪静地过了十几天,一日聂无双一早起身,正在梳洗,忽然听见外面的下人禀报:“夫人,沈姑娘求见。”

    “不见!”墨香气嘟嘟地嚷道。

    “见,让她进来吧。”聂无双为自己的额前细细贴了花钿,这才回头淡淡道。

    “夫人您……”墨香不解。

    聂无双看着镜子中女人,白腻如雪的肌肤,眉不描自黛,唇不涂自朱,略略打扮就胜过无数女子。她自然知道自己有多美。当年的未出阁的聂无双可是齐国京城中的第一美人!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太后寿宴上的一曲“惊鸿”舞,惊艳四座。她的美更胜在一种说不清的气势中,空灵若幽兰,却又带着不可亵渎的贵气,别人根本模仿不来。

    而沈如眉虽美,但只是珠粉堆出来的娇艳而已,比起她来,更是连提鞋也不配。痛定思痛,即使心伤夫君移情别恋,但是她不容许自己未来的孩子因自己不受宠爱而过得艰难。

    聂无双在心中冷冷一笑:“她想来你也拦不住,总是有这么一天的。”

    说话间,沈如眉已经婷婷袅袅地由丫鬟扶了进来,当她看到穿戴整齐的聂无双,不由结结实实一怔。她是知道聂无双的美名的。

    在青楼中,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每当谈起她都羡慕得银牙暗咬。且不说聂无双出身京城中第一大族聂家,光是她的父亲聂卫城就是堂堂的三公之一,司徒大人。但她多少名门子弟不要,偏偏选了当时还是穷书生的顾清鸿。

    < HREF="92k./10234/">灵域</>92K./10234/&nbp;&nbp; 记得当年顾清鸿金榜题名,骑马游街的时候,那俊逸儒雅的面容可是生生震了整个京城的老老少少。谁都没见过这样年轻英俊的金科状元,直到这时所有人才对聂无双的选择感到佩服。

    这真才叫做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如眉拜见夫人。”沈如眉掩下心中的嫉妒,楚楚可怜作势要跪了下去。

    聂无双也不扶,等她跪下才淡笑道:“沈姑娘免礼,在府中可还适应?”

    “很好,相国大人对如眉很好。”沈如眉抬头,眼中掠过一丝得意的笑。

    聂无双脸色一白,浑身晃了晃。

    很好,沈如眉说他对她很好。

    只两个字,就是挖心的痛。

    沈如眉起身,坐在她身边,殷勤问东问西,聂无双看着面前晃动的精致的脸,克制着扑向她的冲动。她多想叫她滚,滚出她和顾清鸿的世界,要不是理智告诉她要忍耐,她早就失态了。

    一场谈话结束,沈如眉得意洋洋地走了。

    聂无双看着她走了,木然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她喝过的茶杯,手一挥“哗啦”一声,上好的青州瓷窑茶盏顿时碎成千千片。

    “夫人!”墨香吓了一跳。聂无双木无表情的看着她:“我累了,谁来也不许打扰。”

    过了不久,忽然院子里有人喊:“沈姑娘出事了!”

    “出事?”墨香疑惑地自问:“能出什么事?刚才不还好好的。”

    聂无双正依在美人榻上,心忽然一沉,沈如眉才刚离开能出什么事?

    正思附间,忽然房门的帘子一撩,顾清鸿大步走了进来,俊脸上铁青:“刚才如眉是不是来过这里?”

    “是。”聂无双盯着他的眼睛。

    “她喝过什么?吃过什么?”顾清鸿又问,隐约有些气急败坏。

    “沈姑娘喝了一杯茶,什么都没吃。”墨香连忙回答。

    聂无双猛地站起身来,看着他的眼睛:“怀疑什么?我给她下毒?”

    “如眉回去后腹痛如绞,脸色发青,肯定是中毒。”顾清鸿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不自然地别开眼。

    聂无双冷笑起来,一步步靠近:“你的意思是她来我这里喝一杯茶就中了毒?”

    顾清鸿漠然转头,一向带着笑容的俊脸上再无一丝柔情:“不然你让我怎么以为,我承认这几日是在她房中过的,但是你也不必如此善妒。她不过是一介柔弱无依的弱女子。你怎么狠心如此!”

    聂无双浑身一震,十几天了,她终于听到他亲口承认他对沈如眉的宠爱。弱女子?他是不是忘了,曾经她下嫁给他,父亲和族人都不谅解她,最后断了往来,她那个时候也是柔弱无依的弱女子!

    她连连冷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顾清鸿清澈的俊眸微微缩了缩,随后冷声道:“如眉喝过什么茶,茶杯在哪?让我看看。”

    墨香顿时踌躇:“沈姑娘的茶杯已经被打碎了,奴婢拿出去丢了。”

    “丢了?”顾清鸿挑眉,转头冷冷看着聂无双:“你是故意打碎丢了吗?”

    聂无双红唇边含着一丝森冷的笑,眼泪却滚滚落下:“是我摔碎的。顾清鸿,三年夫妻,你若要绝情,我也无话可说,我只问一句,你对得起你的良心吗?”

    “你忘了是我不惜下嫁,与你同甘共苦,是我当掉首饰,资助你生活,助你金榜题名!我可是你的结发妻子!你好好看着我,我哪一点对你不起?你非要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妾!”她说得声嘶力竭。

    顾清鸿却只是沉默,半天,他回过头,一双俊眸映着她的泪颜,吐出一句话:“聂氏善妒无德,即日起关入柴房,等我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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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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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聂无双失声反问:“你就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要把我关入柴房?!顾清鸿,你不是才智双全吗?你只要想一想就知道我怎么可能事前知道沈如眉要过来?就算我要害她,也不可能在自己的房中下毒……”

    她还想再挣扎辩驳,屋外涌进家丁一把抓起她向外拖去。

    “不是我,不是我……清鸿,不是我害的她……”她看着他冷然不动的身影,绝望顿时涌入了四肢百骸。

    泪光模糊中,她看见他的深眸中掠过一道极淡极淡的异样,似愧疚又似怜惜……

    黑暗袭来,她被丢入了冰冷霉味的柴房。

    ……

    “不是我,不是我……”她猛的惊醒,四周一片黑漆漆的,天已经昏暗了。而她从下午被丢出相国府已经坐在地上好几个时辰了。

    “姑娘你醒醒!”一双苍老的手拍着她的脸颊。模糊的灯笼光下,一位老妇人正低头看着她。

    聂无双惊叫一声抱紧了自己。可是一动,身下的血更加急地流出。

    “可怜啊,姑娘你怎么坐在这里。还穿得这么少。”老妇人想要拉她,但是她手中的灯笼一照,又不由叫了一声:“姑娘你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聂无双只觉得自己一会冷,一会热,腹中疼痛如刀搅。

    原来不是一场梦,自己真的是被休下堂,还被人灌了药打掉了孩子。她脸上的泪又滚落下来。

    “老婆婆,你让我死在这里,不要管我。……”聂无双无力地推开老妇人的手,呜咽:“你走,你走啊……”

    “唉,可怜的孩子,好好一条命干嘛非要说死。跟老婆子回家,我帮你看看,作孽啊!你身上什么药味?是红花啊!天啊!你这个样子分明是被人灌了药。”老妇人不容她多说,一把拉起她。

    老妇人许是做惯了力气活,力气不小。聂无双挣扎不了,一边哭一边只能任由她拖回去。

    相国府的后巷边上就是一片普通百姓住的简陋房子。夜色渐渐暗,谁也不会注意她们两人。

    老妇人的家到了,短短一段距离却令聂无双耗掉全部< HrEf="92k./12105/">吕氏外戚</>92k./12105/体力。

    老妇人把她放在干燥的床上,点起蜡烛,不容分说脱掉她身上的血衣,打来热水用白酒和生姜替她擦身驱除寒气。

    热水温暖了她早已经冻得麻木的四肢,泪水像是不能干涸的河水默默地流着。

    “姑娘啊,人生在世,好死不如赖活着,看你样子也是被大户人家赶出来的,有什么冤屈,得忍着,不然你死了,那坏人都得逞了。哪一天老天开眼,给了你机会报仇,你都没法子……”

    老妇人念念叨叨的话像是在念经。聂无双的眼泪渐渐止住,她睁开眼睛盯着头顶上方的茅草屋顶,冷冷地想:是的,她怎么能死了呢。她还有疼爱她的父亲,他一定会帮她出头,洗清冤屈……

    孩子!还有她的孩子!她要沈如眉为她的孩子陪葬!

    寒夜寂寂,相国府中书房处灯火明亮。顾清鸿立在窗前,俊逸的身影翩翩如仙。书房的门被扣响。

    “进来。”他回头淡淡道。沈如眉恭谨地走了进来,福了福:“相国大人,事已经办妥。后巷外聂无双已经不见了,应该是回家了。地上留着一滩血迹……”

    她顿了顿,有些畏惧地看了他一眼:“孩子应该是打掉了。”

    顾清鸿微微一颤,许久才点头:“恩,知道了。”朗朗如月的面上依然没有一丝表情。

    沈如眉悄悄靠上前,媚眼如波:“相国大人,今晚到如眉处歇息吧。如眉会……”

    “退下吧。我累了。”顾清鸿转头,一向温和的眼眸中比窗外的月色更冷:“你要记住你的身份!”

    沈如眉被他的目光刺得浑身一缩,俏脸煞白如雪,连忙后退几步:“是,大人。”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顾清鸿这才颓然坐在椅上,坚硬的椅子,背后是她亲手绣的靠垫,每一针每一线,都细密整齐。

    他还记得她说,久坐要行,相公,可不要熬夜熬坏了眼睛……

    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袜,他亲眼看着她坐在桌边为他缝制,这种贴身的东西她从不假手于人。这时候他本不应该再想起,但是这十几天只要一安静下来,他的眼前总是晃动着她被拖走那一刹那绝望,泪水涟涟的神色。

    顾清鸿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不该做的都做了,该做的也做了。

    明日,或者后天,圣旨就要颁布,聂卫城这个老匹夫就要垮台了,三部会审已经在一个月前秘密审过聂卫城,可恨他在狱中坚称自己无罪,任多重的刑讯都不能逼他开口承认自己通敌。但是他提供的证据已经呈给了皇上。这一个月,他瞒着她四处走动,一切务必一击必中。

    聂卫城!顾清鸿眼中掠过深深地仇恨,我也要让你尝尝抄家灭族,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滋味!

    眼中的恨意那么深,完全盖过了他所有的理智。

    只是,一切是计划中的步骤,却在这一刻深深地怀疑起来:聂无双是无辜的!

    聂无双……他的妻……他心中掠过一丝抽痛:是生是死,就让她去吧。

    许多年以后,当顾清鸿想起当初自己那一夜的决定,都痛悔万分。他明明可以留下她,明明可以瞒着她,只要告诉她一切只是她父亲的罪过,他和她还是可以恩爱到老。

    可惜时间不能倒回,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不知道原来当初天禅寺外那一眼,不仅仅是她对他一见倾心,他亦是从此心中再也抹不去她的倩影。

    ……

    第二天,聂无双幽幽转醒,身上是干燥温暖的,肚子的疼痛也消失了。她冷漠地勾了勾唇角,也许是自己命贱,一碗红花被灌下去,竟然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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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疑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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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醒了?”房门被打开,老妇人端着一碗香喷喷的小米粥走了进来:“好姑娘,昨夜可真凶险,要不是老身懂一点医术,你身子也不错。不然的话真怕你挺不过来。”

    老妇人把小米粥放在桌边,扶起她坐起,和蔼地问:“姑娘,你可有家人?”

    聂无双点了点头,她何止有家人,聂家可是齐国有名的世族,父亲是三公之一的司徒大人,她的大哥掌管西北兵马二十万,三哥去年刚中了探花,还有……

    她忽然皱眉,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她家世那么雄厚,为什么顾清鸿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休她下堂?逼她打掉孩子?!

    不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她忽然紧紧一把抓住老妇人的手,急急地问:“老婆婆,最近京城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话才刚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沙哑不堪。

    她死死盯着老妇人浑浊的眼,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

    对!一个月前,一个月前自从顾清鸿把沈如眉公然接进府中,她就感觉到不对头,可恨那时候自己伤心欲绝,又觉得无颜回娘家,所以一直闷在自己的房间里。

    而这一个月自己几乎是与世隔绝,京城中有什么事她根本不知道。想起平日父亲在谈话中隐约流露出的忧虑,她更是心头狂跳。

    不会的!不会的!聂家百年望族,怎么可能一夕之间说倒就倒?

    “姑娘,京城中没什么大事,哦,有也是皇上的七公主今年及笄了,听说一个月后皇上就要替她选驸马了。”老妇人回答道,顺手端来小米粥喂她:“唉,同是做女人的,还是生在皇家好。你看你这么美的一个姑娘竟然遭这种罪……”

    聂无双听了老妇人的话,这才放心下来。但是隐隐还是觉得不安,聂家没事就好,但是既然自己娘家没出什么大事,顾清鸿凭什么敢如此对待自己?

    她越想心头越乱,小米粥吃在嘴里也食不知味。

    老妇人见她神情恍惚,以为她在伤心自己的遭遇,安慰道:“姑娘别难过了,我帮你看了,你还能生,就是得好好调养,这< HrEf="92k./13798/">传奇知县</>92K./13798/红花份量还不算太重,唉……”

    老妇人唠唠叨叨地说,无非就是让她好好养身子。

    聂无双渐渐缓过神来,看着面前素不相识的老人,心中涌起感动:“老婆婆,你姓什名谁,等我找到我的家人我就好好报答你。”

    “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姑娘你不寻死好好活着就是对我老婆子的报答了。你家人是谁?要不要叫老婆子我去送信,好让他们接你回去?”老妇人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她一个想不开又哭泣。

    聂无双忍住眼泪,点头:“也好,麻烦婆婆了。你去城东的聂家帮我送个信。”

    “聂家?!”老妇人忽然失声问:“司徒大人,聂大人家?!”

    聂无双心头一跳:“是,怎了了?”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犹豫地问:“姑娘的家人是不是里面的什么管事?如果是我就过去送个信,如果是聂家的人我恐怕无能为力……”

    她欲言又止,聂无双心头狂跳,沙哑着声音问:“聂家到底怎了?”

    “没什么,只是老身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对了,姑娘到底要找聂家的什么人?”老妇人不想再往深处说,只是问。

    聂无双犹豫了一会,勉强笑道:“那就麻烦婆婆帮我送封信,我姑姑就在里面当差,其实也就总共她一个亲戚而已。”

    老妇人从床边的抽屉中掏出皱巴巴的笔和墨。

    聂无双身子还虚弱,咬着牙写好了一封信。从怀中拿出唯一的一块小金裸递给她:“一点意思不成敬意。”

    老妇人却摇头:“老身不敢要姑娘的东西,送个信而已。姑娘还是拿着这钱好好养身子。”

    聂无双感动无比,只能点头。

    老妇人把信贴身收好:“明天我替你去送信,今天天色晚了。明天再说。”

    聂无双点头,半是忐忑半是安心地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老妇人揣着聂无双的书信出了门。聂无双经过一天一夜休息,身上已经恢复了点力气,只是失血过多,还是头晕眼花。

    老妇人出去大约一个时辰,忽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进门就哎呦叫唤:“不得了,姑娘,出大事了,皇上下旨说要抄家!要抄聂家满门啊!”

    聂无双正在喝水,一听,手中的碗“砰”地一声掉了下来,碎了一地。

    老妇人连忙开门进来,还没坐定就扶着胸口:“哎呀不得了了,姑娘,我才刚走到城东就看见一大队官兵气势汹汹跑过去,那时候老身就在嘀咕,会不会是哪里出事了,等走到聂司徒大人家不到一百丈就看见官兵把司徒家都给包围起来,一个个往外抓人……哎呀,姑娘你怎么了?”

    她还没说完,就看见聂无双捂着胸口昏了过去,连忙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好半天聂无双幽幽地醒过来,清澈的美眸中充满了痛苦茫然。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她喃喃念着,忽然疯一样下床向门外奔去:“我不信,我不信!……”

    老妇人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一把将她抓住,急道:“好姑娘,你这是做什么,你才刚小产,衣服也不穿,鞋子也不穿,你这是干什么去……”

    “爹爹,爹爹……我不信,我不信!”聂无双泪流满面,死命挣扎,老妇人力气大,把她拖回床上,看着她癫狂的神情也明白了几分:“姑娘,司徒大人是你什么人?”

    聂无双心中纷乱一片,脑中回荡着沈如眉张狂的话,一字一句锥心挖骨似地痛。

    她哀嚎一声,嚎啕大哭:“他是我的爹爹!我是聂无双!顾清鸿你怎么能如此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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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抄家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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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妇人吓了一跳,再仔细看看聂无双绝美的脸,连忙问:“姑娘你到底在说什么?”

    聂无双只是痛哭,过了许久,她才抬起脸来,美眸中水光点点,深深的恨意充斥其中。

    她擦干眼泪,对老妇人哀求:“婆婆,我得去看看,你借我一身衣服,我一定得去看看。”

    老妇人见她神情坚决,无奈点头:“好吧,如果司徒大人真的是你的爹爹,你是要去看看,不过姑娘,这次圣旨下的是抄家,你过去千万不要让人认出来,认出来的话……”

    聂无双咬牙点头:“我知道,认出来我就得被抓走,不是当官妓就是流放千里。”齐国律令:罪臣之女,如果已出阁的,嫁三品以上官员的可以不受牵连。想到这里,她心中又翻江倒海一般痛起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顾清鸿等不及把她休下堂的原因!他天天跟随在皇帝身边,早就知道了聂家要被皇上拿来开刀!

    最后她能想到的是:他不愿意庇护她。甚至有可能,皇上的抄聂家的圣旨都是他拟的!

    聂无双想到这里生生打了个寒颤,温柔夫君,三载恩爱,她总以为她与他是情投意合,没想到睡在自己身边的三年的夫君竟然如此心机深沉!忘恩负义!

    她不敢再往深处想,接过老妇人的衣服,急急忙忙穿戴起来。;老妇人担心她小产见风,把她穿得密密麻麻,又把她一头如瀑青丝用头巾包起,虽然她身上穿得臃肿,但是一张巴掌大的绝美小脸依然十分显眼,聂无双沉吟一会,抓起泥土在脸上抹了几把,这样一个灰扑扑平凡无奇的村妇就成了。

    聂无双别了老妇人,出了后门,急急忙忙向城东聂家走去。她小产之后十分虚弱,只能走几步,歇一会,脸上后背冷汗涔涔,她心急如焚,心中又痛又悔。

    要不是自己的自尊心作祟,一个月前早就该派人跟父亲联系,哪怕去对着父亲哭诉一番也好,怎么会被傻傻蒙在鼓里,蒙了一个月最后还被关在柴房中不见天日,饥寒交迫,甚至被灌药打胎?!

    她好不容易走到城东聂家,纤细的脚早被粗糙的布鞋磨< Href="92k./14933/">宝宝发飙:总裁,你出局了</>92K./14933/得泛起水泡。她远远看着,心“扑通”一沉,只见自聂家门口乌压压的都是官兵,里面隐约传出哭声。她连忙挤上前,抓住一个围观的百姓,急急地问:“到底怎了?皇上为什么要抄聂家?为什么?”

    “姑娘是乡下来的吧?听说聂大人通敌卖国,啧啧,要满门抄斩!”那人连连摇头。

    通敌卖国!满门抄斩?!聂无双只觉得眼前一黑,顿时又昏了过去。

    “姑娘,姑娘……”旁边有好心人连忙把她扶到街边。

    聂无双半天才醒过来,眼前是刺目的天,她呆呆看着,忽然冷笑连连:“好一个通敌卖国!顾清鸿,你竟然是要我聂家死绝!好狠的心!”

    路人见她神情古怪,嘟哝了一句:“疯子!”就走了。聂无双定了定神,刚才的“通敌祸国”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

    这个罪名向来是昏君诛杀臣子的最锋利最恶毒的武器。看来爹爹平日的担忧是对的,聂家权力过大,她几个兄弟又个个是人才,特别是大哥,镇守西北……

    不对!她怵然而惊,若说皇上明目张胆地要抄聂家,大哥手中的兵权肯定首当其冲被夺!

    大哥!聂无双脸上煞白如雪,她的大哥估计已经遭了毒手!

    正在这时,忽然聂家门前一阵喧哗,聂无双吃力站起来,扑上前,只见官兵像是赶牲口一样把里面的男女老少纷纷赶了出来。奴仆被官兵驱逐着上了囚车,轰隆隆碾过大街。官兵又吆喝着把聂家围起来。

    聂无双擦了擦眼泪,心中有一种说不上的奇怪,她连忙问旁边的人:“聂大人呢?怎么不见聂大人?”

    “哎呀,姑娘你不知道啊?早在一个月前聂大人就被抓了,听说已经过了三部会审,啧啧,今天这样子,我看早就有预兆了!”

    聂无双脑中一片空白。一个月前,她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顾清鸿的疏离冷漠。

    原来一个多月前,聂家就出事了。他竟然瞒得这样好!

    好!好!聂无双忽然冷笑起来,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呕出。旁边的人纷纷惊呼躲避,聂无双看着他们惊恐的脸,冷笑着踉跄走了。

    不必再看了……一切早就在一个月前都成了定局。她踉踉跄跄向老妇人家中走去,她一定要好好想怎么办。如今顾清鸿休她下堂,连她都成了通缉犯。

    可是还能怎么办?她一介弱女子如何救她的父亲族人?

    她心如油煎,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老妇人家旁,忽然几个家丁打扮的人正在老妇人家门口徘徊,里面传出一个尖利娇媚的声音:“说!聂无双到底去了哪里?!”

    聂无双倒吸一口冷气,连忙躲在拐角:是沈如眉!

    “老妇人不知,她一早就走了……”这是老妇人哀求的声音。

    聂无双明白过来,沈如眉一定是今天听到聂家被抄了,竟然打探到她的落脚处想要抓她回去认罪!

    聂无双捏着粉拳,长长的指甲几乎嵌入了掌心肉中。

    沈如眉!你竟然要赶尽杀绝!她的美眸中掠过深深的恨意,死死盯着那扇门,浑身发抖,总有一日,总有一日,你沈如眉要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不敢再耽搁,转身连忙向外踉踉跄跄跑去。一直跑出几条巷子,她才气喘吁吁停了下来。

    抬眼,眼前只是京城中一条寻常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一派热闹景象,但是她心中却犹如寒冰三尺,天大地大,哪里才有她聂无双的容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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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春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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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雨淅淅沥沥,聂无双抱紧了自己的胳膊,抖抖索索躲在京城西山的一处破旧的庙宇里。

    三月倒春寒,齐国的京城偏北,三月初春格外冷。

    聂无双一天没吃东西,又冷又饿,要不是她仗着对京城的熟悉找到这处偏僻的地方躲起来,不然的话她连唯一的栖身之地都没有。

    老妇人的家是不能再去了,沈如眉找不到她是不会甘心的。聂家被抄家了,所有往日相识的,不算太相识的人家通通都不能投靠了。

    聂无双冷得浑身发抖,心中却憋着一股气,想哭又不哭不出来。聂家倒了,父亲被抓进天牢了,几个哥哥……

    她擦了擦红肿的眼睛,跺着脚让自己的双脚不要冻僵。

    长夜太长,一如她的前路一般渺茫没尽头。眼中的泪又要滚落,聂无双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不让自己哭。

    “主子,就在这里躲一躲雨吧。”庙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个悦耳的声音淡淡地“嗯”了一声,在雨夜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聂无双心中一突,连忙躲在神龛下的案桌里。

    那一行人一会就来到庙中,一阵忙碌之后,那群人升起了火。聂无双透过布幔数了数,这一行人大约五六人,有两个丫鬟模样的,两个护卫……

    当她的目光扫到当中那个男人的脚的时候,忽然头上一亮,有个清脆的声音咯咯一笑:“主子,这里躲着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光线令聂无双尖叫一声,拼命往里面躲。

    “只是个疯妇而已。你惊她做什么?”那个悦耳充满磁性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与贵气。

    “奴婢错了。主子,您饿了么?奴婢带了一些小点。”那个丫鬟连忙讨好问道。

    “不饿。”那个声音又淡淡响起。聂无双偷眼看去,当目光与那男子目光相接时,不由结结实实愣了下。

    只见那男人一双奇异的深眸,眸色呈琥珀色不似中原人,倒似异域的人,他俊颜深目,鼻子高挺,看起来竟有一种十< HrEF="92K./14748/">不落皇旗</>92K./14748/分魅惑的俊美。

    他头上簪着一支翡翠凤形簪,古朴大方,玉色莹润,原本十分女气的簪子衬着他的俊颜竟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他身上穿着一件淡青色袍子,外面穿着同色纱罩衣,腰间饰着一条玉带,五颜六色的宝玉,彰显他身份的贵气与不凡。天气寒冷,他外面披了一袭纯黑的水貂皮披风,披风如墨,他肤色极白,看起来更是俊美到诡异。

    聂无双越看心中越惊疑不定,看他的打扮不是皇亲就是贵胄,但是看他的样子又分明不是京城人,甚至不是——齐国人!

    她倒吸一口冷气,忽然那男人低低一笑,目光如刀地看着她:“姑娘看样子可没疯呢。心如明镜。”

    他一步步走向神龛,俊颜上笑容如水中浅月,朦胧美好:“姑娘不要怕,出来吧。”

    他的声音柔和,但是听在聂无双心中却犹如地狱的催魂曲,她心中打了个寒颤,这个男人已经看出她识破了他的身份!

    接下来,他会不会杀人灭口?!

    聂无双想了想,像他这种人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杀人。于是咬咬银牙,爬了出来。

    “公……公子,我我……我只是来避雨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声音沙哑,怯懦可怜。

    那男人定定看着她的眼睛,眼前的女人灰扑扑的,穿着臃肿的衣服,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是这一双眼睛虽哭得红肿却生得极好,似春水流波,明媚清澈。

    他忽地一笑:“姑娘兰心慧质,落难了的确可怜。春芷,给她一点吃的。”

    叫春芝的丫鬟明显十分不乐意,哼了一声,从一个精巧的食盒里面拿了一份糕点,递到聂无双面前。

    “给!还不谢谢我们主上!”春芷的一双葱玉似的手横在她面前,聂无双别过脸去,即使腹中饥火中烧,但巨大的羞耻感还是令她抬不起手来接下这份施舍来的食物。

    什么时候她堂堂司徒家的千金小姐竟沦落到这种低三下四的地步?

    “不吃?!”春芷秀眉一挑,冷哼一声:“给你脸不要脸。不吃算了!”她手一翻,整盒的糕点纷纷掉在地上,沾了尘土。

    那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如墨玉般的眼中掠过玩味。他也不训斥自己丫鬟,似已司空见惯。

    聂无双心中一凛,知道此时的所谓的“清高”可能会令面前这个身份不明的男人更起疑心,连忙低下头,伸出手把地上的糕点一个个默默捡起,低声说:“谢谢公子赏赐。”

    “怎么不吃呢?是不是心里还骂着我们主上呢!”春芷似对她的起了兴趣,在一旁半冷不热地讽刺。

    聂无双飞快抬头冷冷看了她一眼,春芷正得意洋洋,冷不防被她一双美眸盯着,那是怎么样一双含着愤怒与威势的眼睛,冷若冰霜,摄人心魄,看得她不由心中一颤,忍不住倒退一步。

    聂无双低下眼,拿起一个脏了的糕点,说了一句:“不敢。”就吃了起来。美味的糕点掺着泥沙,吃在嘴里犹如爆炒蚕豆,她胡乱嚼了几口吞下,沙子咯着喉咙,她想吐,却硬生生逼着自己再继续吃。

    春芷见她如此也没什么话好说,悻悻骂了一句,就围着那男子张罗起来。雨淅淅沥沥下了许久,最后渐渐小了。

    那一行人走了。寺庙恢复死寂,聂无双挪到了他们烤火的地方,温暖袭来,她渐渐感觉到了暖意。

    火光耀起,柴火荜拨,一行清泪顺着她的脸庞静静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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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求顾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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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聂无双从寒冷中醒来,抿了抿头发就向城东奔去。聂家的大门前冷冷清清,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一夜之间被刀剑戳得斑驳。门上贴着黄色的封条。

    所有的行人都绕道而行,似怕沾染一点晦气。聂无双在街角守了半天,终于失望离开。

    街上经过昨夜春雨早已泥泞不堪。她小产后脚步虚浮,一不留神,重重摔在地上。几个街上的小孩嘻嘻哈哈哈地跑过来。

    “疯子!疯子!”

    “打她!打她!”雨点般的石头朝她身上飞来。

    聂无双吃痛,连忙护住自己的头,几个妇人过来连忙制止,但是看见她浑身脏乱的样子也狐疑地避开。

    她吃力地站起身来,地上一处水洼照出她现在的样子,头发蓬乱,脸庞黑灰,她苦笑,难怪刚才那些人看她的眼神犹如看见疯子,这模样简直是鬼非人。

    一辆绿呢马车从眼前疾驰而过,泥水溅起,溅了她一身一脸。聂无双怔怔看着这马车,忽的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咬了咬牙:如今无计可施,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万一不成……她面上浮出绝望,万一不成,如果父兄都死了,她也不要独活了!

    想着,聂无双踉跄地向一家茶楼走去。茶楼前人来人往,她往后门走去,躲在拐角处。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见一顶绿呢轿子停在了后门,不一会,轿门的帘子掀起。

    一抹清朗俊逸的身影从轿子中缓步走出。

    聂无双眼眶一红,再也顾不得多想,从藏身处扑出,扑到他的脚下:“顾郎,你当行行好,救救我爹爹!救救我聂家!我求求你……”

    她眼红如血,只是盯着他,字字泣血:“顾郎,你我三年夫妻,我自问不曾负你,如今我聂家大难,我知道求你救我父亲太过强人所难,那我求你,你让我进天牢见我父亲一面,求求你,就让我见见我父亲……”

    顾清鸿一怔,等看清是她,挥退了身后欲阻止的小厮,俊眸里的神色复杂难辨:“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聂无双抬头,她的狼狈映入他的眼中,顾清鸿定< Href="92K./14235/">绝品兵王</>92k./14235/定看着她,过了许久才叹道:“我都放你走了,你怎么还不走。”

    聂无双心如刀绞,是,他放她走了,逼她打掉孩子,休她下堂,不肯庇护她。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父兄通通下到天牢,这就叫他放她走?!

    顾清鸿慢慢摇了摇头:“你进去,也是个死。”他从怀中掏出一包银子递给她:“如今皇上震怒,我也保你不得,你赶紧走吧。这点银子……”

    他的话突然停住,聂无双忽然从地上站起冷冷看着他。他见过她各种各样的眼神,妩媚的,清澈的,纯真的,唯独没有在她脸上见过她如此怨毒地看着自己。

    “你——”他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心虚。

    “沈如眉是你休我的借口,是不是?”

    “打胎药是你早就熬好的,是与不是?”

    “我父亲是你陷害的是不是?”

    她冷笑着步步逼近。顾清鸿儒雅的面上渐渐变色,他知道她聪慧无双,但是人心就是这样奇怪,她不在眼前时总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她通通不知。

    聂无双面容狼狈,但是一双美眸仿佛粹了剧毒的箭,一一射向他的心里。

    “你做这些我都不会再问为什么,顾清鸿,我从没求过你。他是我的父亲!我今天来是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让我见我父亲一面。”

    她脸上的泪纷纷落下,但腰肢依然挺直,犹如在她孱弱的身躯中有一根百折不屈的傲骨立着:“我不是来找你要银子。你可以休我,可以逼我打掉我们的孩子……但是你不能这样侮|辱我!”

    气氛顿时凝固,顾清鸿震惊过后眼中掠过一丝疲惫:“拿去吧,夫妻一场……”

    “哗啦”一声,聂无双伸手打掉了他手中的银袋,银子落了一地。

    她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往日的清贫如洗的顾清鸿,如今也会拿钱打发人了。夫妻一场,原来你也曾记得我们夫妻一场。可你曾记得我当日下嫁与你,你说过什么话?你说你我夫妻一定会白头到老,你会永不负我……当然,这也只是你一句玩笑话罢了……可笑我竟到了今日还对你存有一丝奢望,奢望你能帮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冷笑如刀:“顾清鸿,你狠心打掉自己孩子,难道你就不会寝食难安?”

    她抬头看着这茶楼,冷冷一笑:“看来你也不会,你有闲情逸致来这里喝茶品茗。说明你一点也不在乎。顾清鸿,我祝你活得长长久久,聂家若被皇上问罪,上天入地他们的冤魂会夜夜找你索命!哈哈……”

    她说完,转身踉跄走了。一路走,一路笑,竟像是疯了。

    “大人,这……”小厮犹豫上前:“要抓住她送去官府吗?”

    顾清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必了!”他睁开眼,眼前早已没有了聂无双的身影,只是她刚才的话,依然字字诛心。

    孩子……他的孩子……长袖下,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心中有一个地方在分崩离析。

    他的妻,他的孩子……通通都被他毁了。

    ……

    第三天了,聂无双盯着刑部威武的石狮子,忍着身上一阵热一阵冷的难受,缩在街角。

    忽然,刑部门口涌出一大队官兵,囚车驶来,轰隆作响,她猛地站起身来,看见里面推出几个满身是血的人。

    只一眼,她眼前一黑,踉跄一下,要不是扶在墙边,几乎要软倒在地。只见囚徒中她的父亲满面血污,她的二哥,她的小哥铁镣加身,神情木然,脚步沉重……

    她的泪哗啦落下,依在墙边,十指几乎生生扣进石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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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问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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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哪里来的百姓围拢过来,看热闹一样地对囚车中的人指指点点。她只觉得四肢仿佛被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一步。

    囚车轰隆隆地驶走了,聂无双张了张口,脑中一片空白,泪飞快落下,仿佛没有尽头,她被人群推搡着,跌倒再爬起,追上,再跌倒,再爬起……

    反反复复,终于囚车停下。

    她怔怔看着那大大的监斩台,终于跌坐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聂卫城……”太监尖利的声音传得很远,说了什么,她统统听不到,她只流着泪盯着父亲苍老的脸庞,二哥,小哥哥……他们仿佛认了命一样面无表情。

    不,不应该是这样,不!——聂无双想要喊,但是喉咙怎么也喊不出一句话来。

    春日的正午阳光很暖,可是她却察觉不到一丝丝暖意。

    直到许多年许多年以后,每当春日,如果可以她都拒不出门,她怕,她怕这三月的天光揭开她死命压抑在心底最血腥的那一幕。

    “斩!”那张白皙修长的手举起,又重重落下。她睁大眼睛,眼前一片血光……

    ……

    春雨最是缠绵,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雨水冲刷着青石地面,红的血丝丝缕缕,渗入地面,了无痕迹。

    她坐在雨幕中,仿佛傻了,呆了。天色已经黑透,所有的生的死的,在漆黑的天幕中都隐匿了踪迹。

    许久,许久,她吃力站起身来,浑身已湿透,只有她一双眼明亮得吓人。她一步步走到那血腥味久久不散的青石板前,仔细看了许久。

    抬头,万千雨丝落下,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苍天在上,我聂无双今日在此发誓,我若不死,当卷土重来,报满门血仇!”

    “顾清鸿,我若不死,当卷土重来,报满门血仇!”

    “我若不死……”

    “将报满门血仇……哈哈……”

    空荡荡的街道回荡着她的声音,她狂笑而去,隐入了黑夜之中。

    ……

    “婆婆,开门。”她木然地敲着老妇人的门。老妇人打开门,一见< HREF="92K./10438/">奇门诡女:解密地理惊悚传奇</>92K./10438/是她,不由低低惊呼一声:“姑娘,你怎么……”

    眼前的聂无双脸色惨白,木无表情,只是一双眼通红得像是厉鬼。

    “婆婆,前日拜托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聂无双淡淡地问。她已经冷得浑身发抖,雨水顺着她的发丝落下,身上臃肿的衣服紧贴着她玲珑的身躯,更显单薄。

    “姑娘,打听到了,你要找到人在……”老妇人连忙说道。

    聂无双仔细听了,忽然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头:“婆婆,无双得你救命之恩,若有来日,当好好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她说完,掏出几锭金子塞在老妇人的手中,转身离开。

    “姑娘,你要去哪?”老妇人急忙问。

    “我要报仇!”她回头冷然一笑:“倾尽我一生,我也要报仇雪恨!”

    雨还是不停地下着,聂无双紧紧盯着打听来客栈的门口,身子已经发热,热得发烫,但是神志却异常清醒。

    苍天可怜,竟让她遇到了那个男人,看来她命不该绝!

    聂无双就着雨水,木然地擦着自己的脸,雨水洗去了她脸上的泥土,露出了白腻如雪的肌肤。一张倾国倾城的容貌渐渐显露出来。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过了半个时辰,客栈的门忽然打开,一行人走了出来,一顶油布大伞把那个男人罩得密密的,滴水不进。

    那人上了马车,几匹通体纯黑的骏马打着响鼻在车夫的鞭子下扬起铁蹄向前奔去。

    这就是机会!聂无双不知哪来的力气扑到马车前,喊道:“小女子有要事求见王爷!”

    拉马车的骏马有一人多高,神骏异常,眼见得有人冲来,嘶鸣一声,铁蹄扬起,眼看着要重重踏上她的身子。

    马车上的车夫忽然呼啸一声,骏马忽然立起,犹如通了人性一般铁蹄生生挪开几步,这才落下。

    “大胆!你不想活了!”车夫见差点踩死人,怒气冲冲地冲到她面前,一把拧起她的衣领,一股冰冷的杀气从他眼中流露而出。

    “王爷!王爷!”聂无双一咬牙,闭着着眼睛喊道:“小女子有事要求见王爷!”

    车夫的脸色一变:“哪里的王爷,你胡说什么!”

    “阿四,让她过来。”车厢中响起那个悦耳慵懒的声音:“我不可是什么王爷,这位姑娘莫不是病了胡乱喊的么。”

    车夫惊异不定,只能把聂无双拖到马车跟前:“主上,就是她惊了我们的马。还胡说八道。”

    雨水落下,聂无双使劲眨着眼睛盯着车帘,压低声音:“小女子求见应国王爷!”

    “哦?”车厢的车帘一动不动,那慵懒魅惑的声音依然漫不经心:“姑娘是谁?”

    聂无双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小女子聂无双。家父……聂卫城,大哥,聂明鹄,二哥,聂明徵,小哥……”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车内一片沉寂。

    “进来吧。”一道似叹息的声音划过她的耳边。

    聂无双心头一松,挣扎地爬上马车。

    “阿四,走吧。这里不是久待的地方。”车帘掀开一条缝,一双白皙如玉的手掌向聂无双伸去。

    聂无双愕然,他已经握住她冰冷的手,微微一用劲,车内暖意扑来,就着微光,她终于看见了那张俊美到诡异的脸。

    他斜斜卧在车中软垫上,发如墨,眸色如琉璃,看着她却是笑:“姑娘难道就是相国夫人——聂无双?”

    他轻轻抚着肩头的白狐裘衣,神情散漫:“你让我怎么信你?”

    聂无双已经冷得说不出话来,他忽然俯身,抬起她的下颌,俊眸微眯:“你也就这张脸还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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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路何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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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说你是哪家落难小姐,本公子说不定看你如此美貌还能收你做妾做。但是你说你是聂无双,这可难办了,今天聂家才刚被满门抄斩,你可是通缉犯呢。”他扶着额头,似笑非笑:“窝藏通缉犯,可是要杀头的!”

    “公子不相信我是聂无双?”聂无双只觉得自己想好的计划在他的目光下已经溃不成军。

    “相信你是的话我又有什么好处?”他的声音冷清,但依然悦耳。

    “我……”聂无双绝望,心中掠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猛地扑在他的脚边簌簌发抖:“若公子肯收留我,无双知晓齐国皇室秘密,边疆边防布局,官员喜好任用等,公子此行会用得上无双的地,无双一定万死莫辞!”

    她望着他俊魅的面容,燃起最后的希望的火焰。只要他肯收留自己,自己就能在这风声严密的京城中保住这一条贱|命,她就有机会报仇!

    她已经不止千百次幻想着有一天顾清鸿跪在她的脚下痛哭流涕。她要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

    她要查出是谁诬陷了她聂家满门!然后把自己所受的痛苦千百倍加在那人的身上!

    雨夜中,车轮碾过,马车中死一样的寂静。

    男人忽然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要叛国?”

    “是!”聂无双猛地抬头看着他,昏暗中,她的眼睛映着马车外微光,竟然亮得可怕:“聂家一家被诬陷,满门抄斩,我已经没有任何眷恋!”

    他沉默半天,忽然道:“你刚才叫我王爷。你叫错人了。”

    “不,我没有叫错。无双在前些天的破庙中已经知道了王爷的身份。”聂无双斩钉截铁地道。

    “哦?你从哪里看出来的?”他忽然一笑:“如果我真的是王爷,你说我到底是谁?说得出,我就留下你,说不出的话可别怪我无情哦。”

    聂无双忽然语塞,那天她凭着在破庙中男人的鞋上的龙形绣样猜出他大概身份,但是至于他到底是谁……

    她不由抬头盯着那男人奇异的眼眸,在脑中拼< hREf="92k./11631/">一柱倾天</>92k./11631/命回想父亲曾跟她说过的话。

    “从这里还有一刻钟可以到我朋友别院,如果你想不出来的话,本公子可要叫阿四……”他的话还没说完。

    聂无双沉吟一会,美眸中流出强大的自信:“您是应国的五王爷!姓萧名凤青。您是萧凤青!”

    “你怎么看出来的?”萧凤青微一笑,并不训斥她直呼他的名讳。

    “在破庙中,王爷您虽然已经竭力隐藏身份,但是你的鞋子上的龙形绣样说明您的皇子身份,你的鞋口比齐国的鞋子更高,说明您是应国人,只有应国天气比齐国寒冷,所以鞋子一般都做成类似短靴样。”聂无双分析道:“你的眼睛是琥珀色,应国的王爷中,只有五皇子据说……”

    她忽然住口,不敢往下说。

    她父亲的原话是这样的:“应国的皇子人才辈出,只有五皇子据说是应国的皇帝巡狩边境时候与一名番外歌女所生,被当时的皇后抚养长大,虽然应国皇帝十分喜欢他,常常赞他‘胸有谋略,处变不惊,堪当大任’,但是碍于他生母出身卑微,所以最后还是立了三皇子萧凤溟为太子……”

    聂无双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伏在车厢上,双肩微微颤抖。她竟然忘了这一层,差点就要祸从口出。可是现在她侃侃而谈却又半途中断,眼前的萧凤青又怎么可能不会疑心?

    她完了!聂无双脑中只剩下这三个字不停回荡。

    “据说五皇子生母为番邦歌女,出身卑微,眸有异色……”萧凤青忽然轻笑:“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面上依然笑若春风,根本看不出是喜还是怒。

    聂无双心中后悔无比,刚想要辩解马车已经停下。她屏住呼吸,抬头盯着面前的男人,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下车吧。”萧凤青坐起身来,撩袍就要下车。

    聂无双大急,扑到他的脚边,连连磕头:“无双错了,请王爷恕罪!无双不是那个意思,无双不敢对王爷不敬!”

    “下车!”萧凤青看也不看她一眼:“还是你觉得在车上随便说两句就可以报仇的话,那我也无所谓。”

    他拉开她,下了马车。回眸,他的面容在马车灯下忽明忽暗,一只白皙的手向她伸去:“我相信你是聂无双并不难,就让我看看你会为你的报仇付出多少代价。”

    聂无双大喜过望,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

    血,很多很多的血从地底涌出,四周一片雾茫茫。她茫然四顾。

    “双儿,爹爹说过,顾清鸿对你不是真心,你偏偏不信,你害了你自己,又害了一家一百余口……”耳边忽然吹来一股寒气。

    她怵然惊起,猛地回头,看见父亲双目是血地看着她。

    “妹妹,顾清鸿给你什么好处,你要为了他跟哥哥们怄气?”小哥从迷雾中走来,脸色惨白。

    “不,不……我没有,爹爹,小哥,我没有……”她不停地摇头,不,她没有,她没有!

    “妹妹,我的大好前途都被你毁了……”二哥叹息着说道。

    “不,我没有,不是我……啊……”她猛地惊醒,四周寂静,夜色昏暗。心还在剧烈地跳动着,一摸身上,又是汗湿了一身。

    旁边的床榻上,春芷嘟哝一声,翻过身又继续睡。聂无双捂着心口,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半天,她下了床,就着窗外的淡淡月光拿出衣服为自己换上,月色融融,忽然窗外有人唤了一声:“无双姑娘,主上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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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深夜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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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愣了愣,半晌才回答:“知道了,马上过去。”

    她连忙点起油灯,对镜梳头。想了想,她挑了一件深紫色长裙。此时她身为丫鬟,自然梳了双鬟髻,只在髻边簪了几朵今天采下的紫罗兰,她面色如玉,只是神情憔悴,但是在这一身衬托下整个人在苍白中多添了几许神秘高贵。

    她对镜看了看,苦笑了下。不敢耽搁,连忙往萧凤青的住处“翰明轩”走去。

    三天了,她在萧凤青的别院中已经三天。人是安顿了下来,但是夜夜噩梦缠身。萧凤青对她说不上好也不算不好,只是当她是普通丫鬟。这三天来,这还是自从那次马车谈话中他第一次单独唤她。

    很快“翰明轩”到了,短短一段路,聂无双走得虚汗直冒。她小产后虚弱却又不敢对人言,只能自己撑着。

    擦了把冷汗,她悄悄走进轩中的暖室,里面熏着淡淡清苦的杜若香。她掀开珠帘,不由怔了怔。

    只见榻上萧凤青已经支着下颌和衣睡着了。他头上的发簪已经拔掉,胡乱丢在地上,如墨的长发倾泻在雪白的狐裘上,俊脸酡红,似夜饮方归。

    “主上?”聂无双走近,轻声唤道。

    萧凤青一动不动,似已经睡得沉了。聂无双捡起他的发簪,归置好的他靴子,这才怔怔坐在他的榻边的凳子上。

    三天了,她还犹如身在梦中,仿佛随时随刻都能从噩梦中惊醒,醒来后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依然是人人羡慕的相国夫人,依然是尊贵的聂家千金,父亲疼爱,兄长眷顾,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可是……她看着手心的伤痕,印记宛然,鲜红刺目,这是那一日她捏着拳头,把指甲掐进掌心令自己不要哭泣。

    这些痕迹提醒着她发生过的一切……

    “你来了……”一道温热的气息忽然停在她的脸上,聂无双猛地抬头,对上了那一双深邃的琥珀色的眸子。

    “你哭了?”他淡淡地道,指尖划过她的脸,一滴水渍停留在他手中:“我一直很好奇,三天里你从不哭,我还以< Href="92K./10386/">黑暗血时代</>92k./10386/为死在刑场上的其实并不是你的父兄。”

    “主上有何吩咐?”聂无双生硬地打断他的话,跪在地上听候吩咐。

    萧凤青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你甚至不为你的父兄戴孝,梳妆打扮,精心修饰。你在勾|引你的主上吗?”

    他说得十分轻慢,聂无双浑身僵了僵,半晌抬头微微一笑,容色如夜间昙花,美得惊人:“主上是那么容易就被无双勾|引的人么?”

    萧凤青看着她的笑容许久,忽然轻吁一口气:“罢了,明天夜里跟我出去一趟,见个人。”

    他盯着她的眼睛:“我要你去偷一样东西。”

    聂无双愣了愣:“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萧凤青闭了狭长的眸,似倦极:“为我更衣,我要睡了。”

    聂无双只能起身,吃力为他解开袍子,一股淡淡的男子气息荡入鼻间,她的脸不由一红,一抬头,却看见他正眯着眼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窘状。

    “没有为别的男人更衣过?”他忽然问。

    聂无双脸微微一变,抿紧唇,只是手情不自禁在发抖。

    这还是她第一次伺候一个不叫做“顾清鸿”的男人。

    下颌微热,她的脸已经被他的手指挑起,逼着她直视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奇异深眸仿佛是一泓漩涡,看久了几乎连心神都要被吸引进去。

    “你在恨。”萧凤青看着她的眼睛:“你的恨意那么明显,任谁看了都知道你还恨着顾清鸿,这种恨不但没有用,还会为你带来危险。”

    聂无双硬着声音:“那什么样的恨才会有用。”

    “你要笑。越是恨,脸上越要笑,笑得让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然后再慢慢地给他致命的一击。”萧凤清慢慢低头,他靠得这么近,几乎鼻息相闻。

    她闻到他口中淡淡的酒香与他身上好闻的男子气息,俊魅如魔的面庞近在咫尺,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笑?”她似了然,抬起与他对视,忽的,她嫣然一笑:“无双明白了。”

    她的笑犹如有毒的花,美中带着淡淡的高贵与傲然,忽如一夜春风化了万千冰霜。

    “这才对。”萧凤青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她脸上落下轻浅的一吻,低喃掠过她的耳边:“你要知道,美貌就是你的利器。杀人不用刀。”

    第二天。

    春芷在房中又是嫉妒又是羡慕地盯着放在漆盘上的东西,各色簪子,还有一套做工极轻极薄又十分精美的衣服。

    一旁传话的嬷嬷用一双浑浊的老眼木然地盯了一眼聂无双:“主上命你挑一些首饰,晚上便要出发。”

    “是。”聂无双低头乖巧地道。

    嬷嬷带话完转身走了。春芷等她的身影不见了,这才酸溜溜地哼了一声。聂无双自然知道她心中嫉恨,笑着从漆盘上拿了一支金翠羽簪塞在她手中。

    “春芷妹妹,这支我看配你正合适,就送你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春芷又惊又是迟疑,迟迟不敢接过:“是主上赐给你的。”

    聂无双无所谓一笑:“赐给我便是我的,你我姐妹以后都是要伺候主上的,往后还要春芷妹妹多多提点才是。”

    春芷一听,笑逐颜开地接过。

    聂无双见她欢喜,抿嘴一笑,故做不经意提起:“也不知道今夜主上要去哪里会客。”

    “你不知道?今夜主上要宴请周宁将军。”春芷喜滋滋地戴上发簪,毫不提防地说道。

    聂无双心头猛的一跳:“周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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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美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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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芷回头:“你知道周宁将军?”

    聂无双勉强一笑:“听过。听说官很大。”

    她含糊其词,但是心却砰砰直跳。她何止听过,周宁是兵部尚书,早年曾带领十万大军破了秦国来犯,十分英勇,难得的是他文武兼修,被称为‘儒将’。

    最重要的是,他与顾清鸿走得十分近!相国府中经常收到他的拜帖。顾清鸿经常与他一起去茶楼品茗聊天,所以那一日她才会守在茶楼后等着顾清鸿出现。

    聂无双心慌意乱。

    春芷却撇了撇嘴,冷笑一声:“官大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色|鬼一个!”

    聂无双心头一跳,含糊应了一声,心中的不安却渐渐扩大,难道萧凤清要让自己偷的是周宁将军的什么东西?

    夜晚很快来了,聂无双用过晚饭,立刻在萧凤清派来的嬷嬷帮助下梳妆打扮起来,不一会,妆成。

    春芷看得口瞪目呆,半天才喃喃地道:“天啊,真美。”

    聂无双不自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今天梳了个高髻,三千青丝统统挽上,露出白皙优雅的颈部,一朵朵细小珍珠做成的珠花插在上面,犹如星辰点点,素雅高贵。眼尾成凤尾妆,淡淡的嫣红扫过,一双妩媚的眼睛越发勾人心魄。

    淡扫峨眉,红唇轻点。顾盼中,风华无双。

    她身上穿着一件极薄的舞衣,高腰束胸,露出胸前隐约一点春|色,引人遐想,长长的裙摆逶迤而去,衣上薄纱处亦是绣了华丽的点点桃花,人穿着,犹如站在桃花树下,被突然的桃花雨淋了一身,真的是人美如花。

    连一旁脸色严厉的嬷嬷见了也连连点头:“姑娘好身段,好相貌。可以启程了。”

    聂无双看了镜子一会,心中凄然一笑。对嬷嬷点头,拿了一件黑色连风帽披风,严严实实披了跟着嬷嬷往外走去。

    春芷似也明白了她要去做什么,看向她的眼神少了几分嫉恨,多了几分可怜。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已经等在外头,车帘掀开,聂无双不由一怔,只见萧凤清正歪在软垫上,闭目假寐。

    他听到动静,慢慢睁开眼。即使看过了他不同常人的眸色,聂无双还是被他几洞悉人心神的眼神刺得微微一缩。

    他打量了她一眼,眼中露出赞许,点了点头:“果然不错。”

    聂无双抬头看着他:“主上想让无双怎么做?”问这句的时候,她的手心不由冒出了冷汗。

    萧凤清以手支颌:“听说你才艺双绝,又是出身名门之后,想来弹琴跳舞的什么都会吧。”

    聂无双点了点头:“都会。还算精通。”当年一曲“惊鸿”舞,已经让她京城第一美人的艳名远播,可是自从嫁人后,她一心做贤妻,都不曾在顾清鸿面前跳过舞,自然技艺也松懈了。

    她顿了顿,美眸盯着萧凤清的眼睛:“周宁将军认识顾清鸿。”

    萧凤青只是笑:“我知道。但就算他见过你又怎么样?听过色胆包心吗?”

    聂无双一怔。

    萧凤青幽幽地开口:“你曾是齐国京城第一美人,周宁将军人称‘小周郎’又自命风流,这种人难道对你没有半分企图与遐想?他屡次要拜会顾清鸿,可不是单单想要和顾清鸿谈天说地而已。”

    聂无双喉中一紧:“你的意思是?……他对我有企图?”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虽然周宁将军上门递了拜帖,但是顾清鸿与他都是约在府外茶楼畅谈,根本极少让他进入相府,更谈不上让她出来见客。

    萧凤青一笑,他本就十分俊魅,如今一笑,连车厢中淡淡的夜明珠的光华都似比不比不上他的笑容。

    “周宁将军是个伪君子。既想见你又怕人说三道四,况且他一介朝廷重臣,与顾清鸿这种寒门出身的人走得太近,肯定会让京中世族不满,让皇上警惕。所以他自然不会这么蠢,会真的登门做客。”萧凤青慢慢分析。

    他忽然靠近,聂无双只觉得眼前一花,他修长的手中已经拿出一方珍珠帕,在薄如蝉翼的纱面上缀着一颗颗细小的珍珠。

    “戴上。”他命令道。

    聂无双戴上,抬头看着他,大部分面容已经被面纱遮住,只剩下一双妩媚的美眸露在外面,看上去妖娆< hREf="92K./14652/">华丽美男赞赞赞</>92k./14652/无比。

    她看见他眼中渐渐露出满意,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的眼,凉凉的,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聂无双心头一跳,连忙低头。

    “妻如不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萧凤青清冷一笑:“美人之所以是美人,就是美人如隔云端,看不清,看不分明。今天晚上我就让他想见又不不能见。”

    他拉她起身,坐在自己的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如果你想要报仇,就得按我说的去做,我要你去拿一样东西……”

    他在她耳边细细说了,聂无双越听越是心惊,不由诧异盯着他的眼睛。

    萧凤青挑起漂亮的长眉:“不愿意?”

    “不是。”聂无双咬了咬牙:“希望王爷信守承诺,助无双报仇。”

    萧凤青一挑眉,眼中渐渐流露玩味:“只要我大权在握,你就有复仇的一天。”

    大权在握?!聂无双在他口气中听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两相对望中,她看到他眼底深沉隐忍的野心,心中不由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萧凤青,他隐藏身份来到齐国京城果然是别有所图!

    “主上,有点不对。”车外传来车夫压低的声音。

    “什么不对?”萧凤青问。

    “好像周将军还请了别的客人。”车夫声音中带着犹豫:“看马车好像是相国大人的车子。”

    聂无双微微一震,心突然凉到了底。

    她掀开车帘,果然看见在大门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是顾清鸿?”萧凤青皱眉问。

    “是。”聂无双声音颤抖。

    马车中忽然陷入一片死寂,萧凤青眉宇不展,聂无双低头沉默,远处渺渺的歌吹隐约可闻,这一片是秦楼楚馆,甚至可以听见哪家宾客在大声笑闹。

    “来吧。下车。”萧凤青淡淡地说,他向她伸出手去。聂无双看了他一眼,却发现自己无法伸出手。

    萧凤青深眸微眯,目光如剑,声音冷冽如冰雪:“今日再教你一课,要懂得面对你的痛苦,如果你始终不敢面对他,你何谈报仇?”

    “是。”聂无双心中一震,抬起美眸看着面前似魔非人的男人。是他收留她,是他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如今他一步步带着她往这条充满阴谋的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流芳阁”是齐国京城中最大的青楼,它妙就妙在楼后一庭院中辟了各色精巧的的楼阁庭院,京城中达官贵人来此,若嫌前面太过吵闹,就花银子包下一方庭院,清静幽雅又隐秘性好。

    聂无双跟在萧凤青身后,由人引着沿着回廊七绕八拐,终于眼前一亮,只见一个精巧的花厅盖在荷花池上,此时是三月,不知他们使了什么法子,竟让荷花提前盛放。一朵朵有的含苞待放,清香满庭院。

    聂无双仔细一看,这才知道原来这池水是引了温泉水,隐约热气冒起,整个庭院烟雾袅袅,如在仙境。

    “哈哈,林公子来了,周某有失远迎。”一声爽朗的笑声传来,聂无双抬头,只见一位身穿白袍的中年男子迎上前来。

    萧凤青微微一笑,握着聂无双的手迎了上去:“多日不见,周将军可安好?”

    周宁笑容满面地走上前,目光掠过聂无双戴着面纱的面容时,不由怔了怔:“这位是……”

    “哦,这位是在下新收房的小妾,歌舞双绝,等等让她为酒席上助助兴。”萧凤青漫不经心地说道。

    聂无双抬眼看了周宁一眼,默默福了福。此时她风帽已经摘下,面纱下,绝色的容貌隐约可见,一双极媚的眼露在外面,勾人心魄。周宁一双眼已经被她深深吸引,眼中露出炽热的光。

    萧凤青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淡淡一笑。

    这时,身后步来一抹清俊的身影:“周将军,是哪方贵客,何不引荐引荐?”他声音悦耳动听,熟悉到令聂无双心中发颤。

    花厅灯下,他含笑走来。聂无双屏住呼吸,等他走到近前,这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汗湿重衣。

    “呵呵,来来,这位是相国大人,年少有为,是皇上跟前一大红人。”周宁连忙介绍:“而这位是林公子,也是名门之后。”

    顾清鸿目光掠过萧风青停在聂无双身上,忽然道:“这位姑娘看起来很眼熟,仿佛是顾某的一位故人。”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聂无双只觉得顾清鸿盯着自己的一双眼睛犹如可以穿透面纱直透心底。

    她忽然嫣然一笑,依在萧凤青身边,仰头笑道:“相公,为何男人每次见了妾身都喜欢说这句话?”

    顾清鸿闻言顿时脸上一沉。萧凤青哈哈一笑,俯身在她面上轻轻一吻:“那是你讨人喜欢。快快去见过相国大人。”

    “是。”聂无双含笑上前,福了福:“妾身见过相国大人。”她声音娇软,十分好听。

    顾清鸿面色复杂,他目光变幻不定地看着面前的聂无双,忽然冷着声音:“姑娘姓甚名谁,怎么不摘下面纱让人见见你的真面目?”

    聂无双抬头,美眸对上他的,笑意不改:“妾无名无姓,小名双儿,至于面纱,妾身已嫁作他人妇,怎么可以让除了我相公之外的男人看见妾身的面容。相国大人,您失礼了!”

    她最后一句十分不客气,顾清鸿面色越发阴沉。她挑衅地看着他,毫不退缩。周宁一怔,哈哈一笑,上前解围:“好了,贵客已来,都入座吧。”

    萧凤青搂住聂无双的纤腰,对顾清鸿道歉:“内子伶牙俐齿,林某回去一定会好好管教。”说最后一句话时,他眼中暧|昧之色十分浓。

    顾清鸿面上已经沉沉如山雨欲来,他冷冷看了一眼聂无双,拂袖入座。

    聂无双看着他不悦的背影,心中隐约有一股畅快。

    “记住你的任务。”耳边温热的气息袭来,萧凤青低头提醒。聂无双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猛地抬头,却对上顾清鸿冷然犀利的目光,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和萧凤青靠得太过接近。

    他在生气,从来温和儒雅的顾清鸿竟然在生气!

    聂无双一笑,更紧地靠近萧凤青,贴着他的耳边:“无双明白了。”

    他们两人窃窃私语,犹如亲密的夫妻在调笑,令座上的周宁羡慕嫉妒不已,顾清鸿更是少见的冷着脸色。

    周宁所有的心神都被聂无双的一举一动吸引,自然没有注意到他的不悦,笑着招呼萧凤青入座,还特意令聂无双入座。

    一番寒暄,丝竹奏起,觥筹交错,聂无双眼观鼻,鼻观心,像是娴静的深闺少妇,一举一动都优雅高贵。顾清鸿的脸色才渐渐放缓。

    一旁的周宁却越发被她吸引,每每敬酒时,都不经意碰过她的手。

    聂无双心中冷笑,春芷说得没错,果然是色|鬼一只,竟然敢当着萧凤青的面调戏她。

    酒席到了一半,歌舞退下,萧凤青忽然提议:“内子也精歌舞,不如让她为两位大人献艺以助兴?”

    周宁将军自然说好,顾清鸿忽然冷声讽刺道:“莫非林公子喜欢令自己的妻子抛头露面,沦为下等的歌舞伎?”

    萧凤青哈哈一笑,目光如电:“总好过某些人恩将仇报,休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另攀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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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何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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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厅中忽然静了下来。顾清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十分难看。

    萧凤青又慢慢说道:“这种人哪及得上相国大人千万分之一。听说相国大人的结发妻子聂无双也是聂家人,啧啧,本来可以免罪的,可惜却在这时候暴毙,相国大人年少丧妻,连皇上都忍不住要多多眷顾了。”

    聂无双听得一头雾水,但是萧凤青的嘲讽她是听懂了,原来顾清鸿为了颜面,竟然对外宣称她暴毙了。可是至于什么皇上眷顾,这是怎么一回事?

    顾清鸿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林公子不要胡说八道!”

    “小人胡说?!”萧凤青故意装作惶恐不安,看向一旁的周宁:“周将军,不是你说皇上要把快及笄的公主下嫁给相国大人吗?难道消息有误?”

    “这这……呵呵……”周宁将军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

    聂无双顿时明白过来,她在心里冷笑一声,看向顾清鸿。而他也恰好望了过来。两人对望中,她眼神如冰雪,未动半分。而他在她的眼神下竟有了溃败的痕迹。

    “那就要预先恭喜相国大人了。”她轻轻一笑,站在场中:“这一曲‘踏春’祝相国大人步步高升,鹏程万里。”

    她看着顾清鸿发白的脸色,笑得冰冷。

    丝竹响起,她缓缓展开水袖,纤细的腰肢,窈窕的身段,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了生机活力,她随着歌曲且舞且唱,声音犹如夜莺,悦耳娇软。

    随着节奏的加快,她挥舞着水袖犹如水波荡漾开来,渐渐地,她越转越快,整个身影犹如罩在汩汩春水中,欢快而明丽。

    随着最后一声落下,她伏在地上,肩头微颤。

    这一曲踏春真的是被她舞得传神又切题。聂无双忍着因虚弱而产生的眩晕,勉强笑着要告退。

    一出花厅,拐过回廊,聂无双就软倒在地上。

    身上冷汗淋漓,她喘息着扶着墙坐在廊边的椅子上。她终究是小产刚过不久,身体十分虚弱。一曲欢快的“踏春”竟< HREF="92k./10234/">灵域</>92K./10234/然没有出错也算是造化了。

    至于厅上的人是怎么样的反应,她都不想再去想了。

    想起刚才听来的消息,她伏在阑干边轻轻地笑了起来,一点一点的水渍滴了下来,不知是自己的汗水还是眼中的泪水。

    他竟要做驸马了,踩着聂家满门的鲜血,他竟然还有脸去娶公主!

    好!好你个无耻的顾清鸿!她冷冷地想。

    忽然身后脚步声传来,她猛地回头,顾清鸿就站在身后不远处,廊下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俊美无俦。

    “为什么?”他问:“我已经放你走,你为什么不走?”

    聂无双冷冷反问:“我为什么要走?”

    她忍着眩晕一步步逼近他:“我就活该一无所有地离开京城,离开你,让你看不到就可以不用受良心的折磨,就可以让你自己欺骗自己不是刽子手,不是杀了我聂家满门的凶手,不是杀了你亲生孩子的凶手吗?”

    “顾清鸿!我诅咒你夜夜被我聂家冤魂索命!你就算到了地狱我也不会放过你!”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顾清鸿浑身微微一晃:“所以你为了报复我,你自甘堕落去做了人家的小妾?”

    他忽然愤怒,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狠狠一惯,聂无双措不及防,被他摔在地上。

    眼前一片黑暗闪过脑海,她的额角渐渐有鲜血流下来。

    她低低笑起来,抬起脸来冷冷看着他,妩媚笑道:“是,我自甘堕落,我做人家的小妾;我厅前献舞,成了不入流的舞姬。这一切都是你逼的!我做下多少丑事,犯下多少罪孽,到头来通通都是因为你!”

    “你!——”顾清鸿上前一步,手掌已经高高举起,可是看着面前血流满面的聂无双,还有她那双充满刻骨仇恨的美眸,那一巴掌怎么也扇不下。

    聂无双吃力站起身来,冷冷看着他:“打啊!今日你若打不死我,终有一日,我要你后悔今天放了我!”

    “这是怎么了?”两人身后传来萧凤青懒洋洋的声音。

    下一刻,聂无双只觉得自己被一双温暖的手扶起:“怎么这么不小心,居然摔了。让我看看。”

    他抬起她的下颌,似心疼地啧啧说道:“可怜的,这张脸要是破相了可怎么办?”

    聂无双抬头,对上萧凤青带着警告,似笑非笑的眼眸,她心中微微一突,冲动过后是后悔不迭。她不该像刚才那样激怒顾清鸿。

    “去车上休息一下,我等等便来。”萧凤青看着她吩咐,转头对顾清鸿殷勤似地笑道:“相国大人,酒宴还未完,我们再去喝两杯?”

    “不必了。”顾清鸿冷冷说完,拂袖而去。

    “主上……”聂无双还想再说什么,萧凤青已经冷然转身离开。

    ……

    聂无双缩在马车中,额头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酒宴罢了,萧凤青带着酒气上了马车。

    他一声不吭,车夫把两人载回了别院。

    到了别院,他冷声道:“跟我过来。”

    聂无双又累又乏,身上也冷,无奈只能跟着他到了大厅中。

    萧凤青看着她走近,忽然反手一巴掌“啪”地一声,聂无双措不及防,被他扇得跌倒在地上,半天无法回神。

    “知道你错在哪里吗?”他冷冷问。

    聂无双捂着脸:“我不该激怒顾清鸿。”

    “知道了你还去激怒他!”萧凤青冷笑,森冷的笑意令聂无双听得心头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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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怒气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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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未这样对待她。这一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无双错了,不该逞口舌之快。”脸上火辣辣地痛,聂无双抹去眼泪,跪在地上。

    “好好在这反思,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身。本来还以为你有几分聪明,可以调|教,没想到你今天差点砸了我的计划!”萧凤青说完,冷然离开。

    大厅中很冷,穿堂过的冷风呼呼吹过,聂无双跪了一会,眼前渐渐模糊,身上冷热交加。她终于昏倒在地。

    不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又傻又倔的女人……”

    他把她抱在怀中,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脸,她竭力想要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鼻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杜若香气,眼泪落了下来。

    第二天,聂无双醒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床头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春芷见她醒过来,拍拍胸脯:“你总算醒了,再不醒我要倒霉了,主上可要拿我算账。”

    聂无双起身,只觉得头重脚轻。

    “快把药喝了吧。大夫说……”春芷支支吾吾。

    “大夫说你刚小产后,没有经过调养,气血不畅,寒气入体,需要好好根治。”萧凤青接过话头,走了进来,俊颜星眸,门外的天光仿佛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光圈,俊美异常。

    聂无双沉默,瞒了许久,最后还是被人知道了。

    春芷退了出去。狭小的房中只剩下他和她相对无言。

    “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小产的事?”他问,神情清淡。

    聂无双冷笑:“孩子的亲生父亲逼着我,一碗红花打掉了孩子。这又有什么可说的。”

    “难怪你那么恨他。”萧凤青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帖子递给她:“昨夜还不算搞砸了,今天一早周将军就迫不及待地送上请帖,请我上他家饮酒,还特地写明了要你一起。”

    “喝了药,晚上与我一同去。”他端来药,递到了她的面前。

    “是。”聂无双接过药,一口饮尽。

    “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回应国。”萧凤青忽然开口,深邃< HrEf="92k./12105/">吕氏外戚</>92k./12105/的眸盯着她的眼,聂无双闻言,突然觉得口中苦味不尽。

    真的要离国万里了,从此所有的仇恨都要搁置一旁,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以待他日卷土重来!

    “你放心,我说过,只要我大权在握的一天,你的大仇就可得报。”他缓缓地说。

    聂无双抬头嫣然一笑:“无双明白。”

    “你明白什么?”萧凤青问,一双深眸如此犀利,几乎要洞破她的内心。

    “王爷要的是——权倾天下。”她笑得很畅快。

    “不,我要的是——天下!”他靠近她,深邃的眼眸映着她绝美的容颜,缓缓吐出最后两个字。

    是夜,周府。

    丝竹歌舞,满目奢华。聂无双端坐在萧凤青身旁,无视周宁那几乎把她剥光的如狼眼神。

    “林公子佳人在旁,周某十分羡慕。”借着三分酒意,周宁开始打开话题。

    “呵呵,这有什么,周将军不也是妻妾成群。更何况周将军为人风雅,一定有更多佳人倾心将军。”萧凤青假意恭维:“林某只是一介贩马商人,能与周将军引为知己实在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呵呵,说到马,林公子日前所说的可否作数?”周宁趁机提起。

    聂无双顿时明白。原来萧凤青假扮的是应国的贩马巨商,而齐国这几年国库空虚,军中马匹没有好的骏马配种,远远不如应国的战马好。但是应国控制马匹贩卖极严,一般马商根本无法和别国交易。

    如今萧凤青假扮马商,周宁自然会注意,一来二去,他就能接近周宁。为了能钓上周宁这条大鱼,萧凤青实在下了不少功夫。

    “这是自然,在下已经修书回去,一百匹上好的骏马已经在路上,只等周将军示下。”萧凤青说道。

    周宁一听顿时心情大好,连连唤下人上菜再上酒。借着酒意,他力邀聂无双再舞一曲。

    聂无双含笑摇头:“双儿昨日舞了扭伤了脚踝,今日还痛着呢。”她美眸一转,忽然笑道:“不知周将军府中有没有药酒什么的,双儿厚着脸皮讨一点来擦擦。”

    “这个当然有,想当年我征战秦国……”周宁开始借着酒意吹嘘自己曾经的战绩,聂无双心中厌恶,但是依然瞪着一双明眸仔细听着。

    她眼中仰慕的神色令周宁心中更是得意,说完,连忙命下人前来扶聂无双下去自己的书房中休息。

    一旁的萧凤青芝只盯着场中的歌舞,似已陶醉,浑然忘我。

    聂无双由两个丫鬟扶着到了书房。不一会,书房门前有人轻咳一声:“你们下去。”

    聂无双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书房门打开,周宁满身是酒气地走了进来。聂无双正脱了绣鞋,见他进来,含笑道:“双儿只是扭了脚,周将军竟如此关心,实在是令双儿惭愧。”

    “不,这药酒劲大,还是让周某亲自为双儿姑娘擦药才是。”周宁眼中掠过如狼的红光。

    聂无双看得心惊,勉强一笑:“这怎么敢当。”

    “无妨,无妨……”周宁早就按捺不住,一把抓起她的脚。聂无双紧张得脸色发白。她定了神,狠下心,嫣然一笑,朝他招手:“周将军,你再靠近一点。”

    周宁嘿嘿一笑,连忙靠近:“双儿姑娘……”

    他还没说完,已经软软倒在了地上。

    聂无双见他真的昏过去,把手心中一直紧捏的簪子再插回发中。看着地上昏睡不醒的周宁,她忍不住狠狠踢了他一脚,骂道:“色|鬼!”

    这才穿上鞋子,在书房中飞快翻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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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离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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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凤青当日的话在耳边回响:“周宁手中有一张齐国边防驻军图,各个隐秘的要塞,兵力部署都在其中,我已探明这图藏在他的书房中,只是他藏得极隐秘,我派了不少暗士都找不到,你且去试一试。秘密应该书桌或者他书架上。”

    时间一刻一刻钟地过去,聂无双找了半天,依然没有任何头绪。汗水已经打湿了她额前的发,到底在哪里?

    她沉吟一会,转身在周宁身上翻找起来。

    终于在他脖子处找到一方金印,金印背面刻着繁复的古篆文。

    金印……聂无双目光在书房中搜索起来,忽然她看见书房椅上的靠背处有一个四方形的雕刻凹陷处。

    难道是这里?

    她把金印拿下,慢慢地合了上去……

    ……

    车轮飞快碾在路上,嘎吱作响。外面天气晴朗,两旁麦田碧绿葱翠。但车厢却紧紧闭着,昏暗无光,聂无双在车内依在软垫上,用狐裘披风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张巴掌大苍白绝美的小脸,她正沉沉昏睡着。

    春芷在跪坐在一旁,仿佛出了神。

    不知走了多久,聂无双睁开眼,声音嘶哑:“水……”

    春芷默默拿了水瓤喂她水喝。

    “到了哪里了?”聂无双看着马车外透进的天光问。

    “已经到了青州了,再赶两天路就可以过了淙江,到时候就到了应国了。”春芷回答。

    “原来已经走了这么远了。”聂无双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上浮出不正常的嫣红。

    “你要好好保重,要是病糊涂了,主上可是要我的命的。”春芷冷冷地开口。

    “我知道。”聂无双幽幽一笑,一双美眸因为生病而越发大:“要是病糊涂了,可怎么默出那张图呢。”

    春芷听了狠狠瞪了她一眼,心中骂道:狡猾的女人!

    聂无双仿佛没看见,只是幽幽地淡笑。

    难怪萧凤青找不到那张图,周宁倒也不笨,把图夹藏在了< HrEf="92k./13798/">传奇知县</>92K./13798/太师椅背,机关的钥匙又随身带着。任谁来掘地三尺都找不到所谓的密室密盒。

    她找到了那张图,但仔细看了一遍又原样放了回去,甚至连图中那根头发都没动一分。那夜之后,她便被萧凤青连夜秘密送往应国。因为现在的她可是他的活地图。

    “我真不明白,你把图默出来给主上就行了,你这样藏着掖着倒令人讨厌!”春芷冷哼一声。

    聂无双也不辩解,只是看着车窗处随风一拍一拍的车帘。默出地图很简单,只是她默出这张地图后,结果会怎么样?会被杀人灭口吗?

    她不敢赌,也不想赌。

    她要保的是自己的命!

    一条贱|命而已……

    两旁的景物飞快后退,她淡淡的笑了起来,眼前,不熟悉的北方景色渐渐在眼前展开。

    应国,我来了。

    到应国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她们两人拿着萧凤青给的通关引子,一路畅通无阻。可笑引子上还有周宁盖上的兵部大印。想来这个时候他还被蒙在鼓里,只以为那夜不过是做了一场荒诞的醉梦。

    而萧凤青为了不让周宁起疑,继续留在齐国京城与他谈所谓的“马匹生意”。

    聂无双的病一直反反复复,一路时而清醒,时而烧得糊涂。但这事关重大,无法停下来休息。春芷虽说讨厌她,但是聂无双病起来不哭不闹,不折腾,倒是渐渐和她有了几分患难的情谊。

    到了萧凤青的府邸“睿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半夜,街上十分寂静。春芷扶了聂无双下马车。

    经过半个月的舟车劳顿,她已经病得脱形,下颌尖瘦,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只一双美眸越发幽深。

    她依在春芷肩膀看了一眼富丽威严的“睿王府”,不由松了一口气。

    “我们从侧门进去,不然惊动了睿王妃可就麻烦了。”春芷说道。

    聂无双微微一顿:“睿王妃?”

    “你不知道?王爷可有一位王妃和好几位侧妃呢。还有七七八八官员送来的美人,都是没有名分的。”春芷嘲讽道:“要是你想借着美色勾|引王爷上位,可难着呢。”

    聂无双自嘲:“这个自然不用你说。我也没这份心思。”

    “没有就好。”春芷见她不生气,自讨没趣悻悻住了口。

    聂无双就在睿王府一处偏僻的院子暂住了下来,但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有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

    第二天,聂无双正在喝药,只听见房前一阵喧哗,一位上了年纪的嬷嬷带着几个丫头走了进来。

    春芷正在一旁,冷笑:“呦,这不是许嬷嬷,这时候不去伺候王妃,来这破地方有何贵干?”

    许嬷嬷也不吭声,睁着一双犀利的老眼把床上的聂无双上上下下打量个遍,这才笑着开口:“也不做什么,王妃听说王爷往府中送来了一位绝世美人,奴婢也是奉王妃之命过来看看,看缺了什么,短了什么的。”

    春芷撇了撇嘴,冷哼一声:“还好,什么都不缺。”

    “这缺不缺的可不是春芷姑娘说得算的,这王府的内院还是由王妃管着。”许嬷嬷不亢不卑地说道。

    春芷一听气得俏脸发白。聂无双放下药碗,轻咳一声:“有劳许嬷嬷过来了,请坐。”

    许嬷嬷也不谦让,坐了下来问:“奴婢也是奉王妃之命过来问问,姑娘贵姓?仙居何处?”

    聂无双淡淡一笑:“妾身姓名无足挂齿,等病稍好一点妾身便去向王妃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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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入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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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嬷嬷见她不肯说,又拐着弯问了些话,都被聂无双软软挡了。她不知聂无双身份,不敢为难,唠唠叨叨说了一些话便走了。

    春芷见她走了,啐了一口:“老不死的,为虎作伥!你别看她这样,府中好几位王爷的美人都是被她一条白绫掐死的。”

    聂无双秀眉一挑:“竟然这么狠?是王妃授意还是?”

    “王妃是个软脚虾,事事都听这许嬷嬷,但凡府中长得好的,得了王爷青睐的就该倒霉了。不出几日,这老不死的许嬷嬷就寻了个事又是打又是罚的,一定要折腾到底才干休。”春芷愤愤地道。

    聂无双听着,心中冷笑:说王妃是软脚虾,打死她也不信!若不是上位者纵容,许嬷嬷只是一个奴才怎么敢这样嚣张?

    心中虽这样想,但她依然含笑感激道:“这样说来,这许嬷嬷还是看在你在这,不然今日我也麻烦。”

    春芷得意洋洋:“那是,谁不知道我是王爷身边的人,就是王妃也不敢动我。”

    聂无双淡淡一笑,眼中却忧色重重。

    一连几日,聂无双在王府中养病,一应吃穿都不算差,王妃与那据说不好对付的许嬷嬷也没来打扰,身子这才渐渐好了点。

    有一日天气放晴,聂无双这才恍然发现已经到了四月初,春意融融,庭院一株桃花也盛开,粉白粉红,热闹开了一树。

    她兴致忽然来了,命小丫头扶了自己坐在庭院中的亭子中。春芷今日出府采买东西,聂无双支使小丫头拿了一副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解闷。

    暖风吹拂,她独坐亭间,下着下着,不知不觉竟入了神。

    “这步棋不对。白子步步退让,看似软弱,其实留有后招。黑子不如弃眼前一小片利益,不可孤军深入才算稳妥。”背后一道低沉中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带了几分似曾相识。

    聂无双心中一喜,含笑回头,却在看到来人的面容之时愣了下。

    来的人并不是萧凤青。

    他穿< Href="92k./14933/">宝宝发飙:总裁,你出局了</>92K./14933/着一件藏青色锦袍,锦袍用同色绣线绣了精细的龙图案,贵气内敛,外罩同色纱罩衣,玉带镶了翡翠玉,腰间垂下一块祥云羊脂玉绦,脚上穿着长靴,靴子也是绣着精致的祥云银纹。

    他面容俊逸,鼻目深邃,但是容色清冷威严,与萧凤青有几分相似,但又没有萧凤青那样俊美过于妖的诡异,显得淡然大气。

    聂无双目不转睛地打量他,他也深眸微眯淡淡看着她。

    眼前的女子面色憔悴,像是大病初愈,但是依然掩不住她倾国的美色,她皮肤极白腻,满头青丝懒洋洋披在瘦而羸弱的肩上,一双美眸幽深而大,看人的时候似能洞悉人心,更特别的是她身上若清冷的气质,可妖可魅,又隐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势,令人无法忘怀。

    “姑娘棋艺精湛,在下佩服!”他打量完,淡淡笑道。

    聂无双垂下眼帘,心中虽然猜不透他的身份,心知他也是应国的王爷,不然也不会长得与萧凤青那么相似。

    “公子怎么到了此处?”聂无双收起一颗颗棋子,客气问道。

    那人一撩锦袍下摆,自然而然地坐在她的对面:“今日天气好,想着就出来寻五弟喝喝茶。没想到一路赏花到了这里,倒是惊扰了姑娘。”

    聂无双听他叫萧凤青为五弟,知道自己猜测没错,于是笑道:“原来是端王。失敬失敬。”

    端王是应国二皇子,听闻他与萧凤青交好,想来应该是他了。

    那人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淡淡含笑:“姑娘真是兰心蕙质。”

    聂无双见他承认,笑道:“妾身失礼之处,还望端王见谅。”

    她大病初愈,身子倦怠,如今在春日下晒了半天,连骨头都要软了。她知道自己现在头发披散,索性也不拘礼,只坐在石桌边笑道。

    “无妨,姑娘棋艺不错,在下是否有幸和姑娘下一盘?好久未曾遇见棋力如姑娘一般的人物了,倒有些手痒。”他捻起一枚黑子,看着她。纯黑的眸色深沉如海,看得人心头一跳。

    聂无双收回眼神:这个端王不是简单人物。一时间,她忽然起了好胜之心,捻起一枚白子嫣然一笑:“请!”

    他也不客气,先下一手。聂无双随后跟上,两人下得极快,一人棋子刚离手,另一人就落下,以快打快。

    聂无双从小钻研琴棋书画,以棋最为精湛,连被誉为“鬼手”传人的母亲也下不过她。

    母亲曾抚这她的长发叹道:“我儿,若你是男子,天下男子都不及你的心机城府的深。可惜了生了女儿身。”

    两人下到一半,那人不由抬头看她,眸中满是诧异。一般女子都不会下快棋,刚才他见她左右手互下,也不是这样凌厉孤果断的风格,没想到她竟然棋风如此多变。

    聂无双久未逢对手,正下得大为过瘾,忽然胸口一股浊气涌上,心口绞痛异常,她脸色一白,手中的白棋不由掉落在地。

    “姑娘?”那人见她脸色煞白,知道下棋伤神,她恐力不能支,不由伸出手帮她捡起棋子。

    “谢谢。”聂无双勉强一笑,秀眉微皱,又举棋下去。

    “要不今日就算了,改日等姑娘身子好了再下?”那人见她勉强,不由劝道。

    “王爷,若战场上我方主帅受伤了,可否也如王爷所说,今日算了,等改日主帅养好身体两国再来一决高下?”聂无双抬眸,似笑非笑地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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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君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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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剑眉一皱,似在恼火她的执拗,但微微一思量,忽然哈哈一笑:“姑娘说得对,中途放弃是对对手的不尊重。”

    他说完一挑眉:“如此我便不客气了。”

    “胜负未定,王爷未免太乐观了。”聂无双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示弱。

    一盘棋下得日落西山。末了,聂无双算了算,她输他半个子。生平第一次,她输得心服口服。

    “王爷果然棋艺高超……”她还没说完,眼前一暗,忽然昏了过去。

    等聂无双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衣衫完好。她摸了摸额头,枕边忽然咕噜滚下一个瓷瓶。瓷瓶做工精致,上面还细细画了花鸟,十分清雅,枕边有张字条,上面写着“一日一丸,益气补血”,字迹严谨,力透纸背。

    聂无双脑中忽然闪过那人清俊的面容,心中一暖。没想到端王竟是真君子。

    “无双,王爷回来了!”春芷推开门,兴高采烈地说道。

    聂无双把瓷瓶放在袖中问道:“在哪?”

    春芷撇了撇嘴:“在王妃那。唉,我们要明日才能看见王爷……”她叹了一口气,闷闷不乐。

    聂无双见她如此,抿嘴一笑:“你是不是对王爷有女儿家心思?”

    春芷被她说得满脸通红,扭着身子:“胡说,我哪里有!”她说完,眉宇笼着轻愁:“可是王爷这样的人物,哪个女人会不想着……”

    她说到一半,看着聂无双:“你难道不想做王爷的女人?”

    聂无双摇了摇头。

    “哼!骗人!你敢说你没这心思?不然你会巴巴地来到应国?”春芷不服气地反问。

    正在这时,房门被悄然推开。聂无双抬眼,只见萧凤青裹着一袭雪白的苏锦缎面披风走了进来。

    半个多月不见,他清减不少,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更显得俊魅难挡。

    “你们在说什么呢?”他笑道,坐在床边,仔细看了聂无双几眼:“你倒是瘦了,听说你一路病着回来,现在身子可好些了么?”

    聂无双对上他< HrEF="92K./14748/">不落皇旗</>92K./14748/含笑的眼,心中一突,低下头:“好多了,谢谢王爷关心。”

    春芷见他突然过来,也不知刚才自己与聂无双说的话到底有没有被他听见,羞红了脸,寻了借口退了出去。

    狭小的下人房中只剩下他与她两人。

    他看了她一会,轻笑:“这么客气,是不是多日不见与本王生疏了?”

    “不是,只是怕王爷责怪。”聂无双咬了咬下唇,在床边跪下:“无双情非得已,请王爷恕罪。”

    萧凤青看了她一会,伸手扶起她,慢慢说道:“你的心思本王明白,那张图你当时不肯默出来是怕本王过河拆桥,但是你怎么能确定,到了应国本王不会杀人灭口?”

    聂无双听得心中一寒,猛地抬头,却见萧凤青一双狭长的凤眸盯着她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

    “最起码,无双确定自己能活到王爷用到这张图的时候。”她冷静地说道。

    “哦——”萧凤青拉长声音,玩味地看着聂无双:“你果然够聪明,这么说来,本王要一直留着你,直到能确定这张图上所有画的都是正确的?”

    “是。”聂无双硬着头皮回答。

    “好!好!好!”他连连说了三个好字。聂无双不知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激怒了他,连忙从怀中拿出那张自己默下的图递给他。

    “王爷恕罪。无双也是万不得已。无双不想死得太早,因为还有家仇未报,等无双报了仇,一定会在王爷面前自杀谢罪!”她抬起头来,毅然说道。

    萧凤青却不买账,冷笑一声:“你聂家是齐国皇帝下旨杀的,你要怎么报仇?让本王带着应国几十万大军灭了齐国?聂无双,你胆子倒是不小!”

    聂无双只是低头跪着,默不作声。

    他说得对,聂家树大招风,齐国的皇上早就心中忌惮。向来,诛杀权臣是上位者的伎俩,杀鸡儆猴,不但能防止乱臣贼子,更能巩固帝位。

    可是……她捏着素拳,恨意填满了胸臆,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聂家?为什么自己恩爱的夫君一夕之间翻脸无情?

    这里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

    她不能死,她要活着亲眼揭开这个谜底,最起码要让这操纵聂家抄家案的始作俑者死无葬身之地!

    下颌微微一凉,却是他已挑起她的脸,逼着她看着他:“你刚才说,你不愿做本王的女人?”

    聂无双一怔,回过神来,面上通红:“无双不敢妄想。”

    “是不敢想,还是不想去想?”萧凤青眯着眼,冷冷反问。

    他犀利的眼几乎要看穿了她的内心。

    聂无双心中一窒:“是不敢想。”

    “那给本王给你一个机会,从明日起,你就是本王的侧妃。”他忽然低头,轻轻在她苍白的唇上落下一吻:“好好地在本王身边伺候吧。”

    他的吻冰冷,鼻息间带着他特有的气息,淡淡清苦的杜若香气扑面而来。聂无双一惊,猛地向后挣开。

    萧凤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站起身来,冷笑一声:“不过叫你做本王的女人而已,你就吓成这个样子。我曾对你说过,美貌就是你的利器,杀人不用刀。自古多少红颜祸水祸乱朝纲,覆国灭城。你若做不来祸水,就不用跟我谈什么报仇雪恨。王府中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女人!”

    聂无双浑身一震,许久,她吐出一句话:“无双明白了。”

    第二天,聂无双被立为睿王侧妃的消息顿时惊动了整个王府。明明是一个来历和身份都不明的女人忽然一夜之间麻雀变凤凰,竟让睿王一回府连王妃处也不歇息,夜宿她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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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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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睿王府,“香慧阁”中。

    厅中坐着一位面容温婉秀丽的盛装美妇,她静静听了许嬷嬷的话,手中的茶盏不由抖了下。

    “这事当真?”她咬着牙问。

    “王妃,是真的!奴婢今日一早遇见管家,见他领着几个丫头往西院那边走,奴婢一打听,哎呦,王爷竟然抬举那个狐|媚子做了侧妃!还说单独要把‘听风阁’僻出来给她住呢!”许嬷嬷说道。

    睿王妃咬了咬红唇,吩咐左右:“都退下吧!”

    顿时厅堂中一干丫鬟都退了下去。

    她这才把手中的茶盏狠狠往地上一惯,柳眉横竖:“总以为府中已经有这么多女人了,他还是一个个往府中带……”

    她说道最后已经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唉,王妃,再忍一忍,等什么时候您为王爷添了一子半女就不用愁了,男人都是这样……”许嬷嬷眼中露出怜惜,只能劝道。

    睿王妃擦了擦眼,冷笑:“反正我也心冷了,由他折腾去。不过他带的女人越来越没品了,什么脏的都往府里带,也不怕别人笑话!”

    许嬷嬷犹豫了下:“不是奴婢长他人志气,这次王爷带来的女人长的真的是美,而且厉害得紧,奴婢几次套她的话,她三言两语就挡了回来,滴水不露,看样子像是出身世家,没有那种不长眼的小家子气。王妃可要小心一点,别让王爷被她迷惑了去。”

    睿王妃听了连连冷笑:“就算不是她,也总有别的女人迷住他的眼,你可瞧见他什么时候把心放一丁点在我身上?……”

    许嬷嬷知道她心中怨恨,说这些话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问道:“王妃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睿王妃杏眼中掠过一道寒气:“跟这种女人犯不着我来,西院子不是也有几个不甘心不死心的,让她们闹去。”

    许嬷嬷一听,笑道:“奴婢知道了,这就去办。”

    睿王妃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碎瓷片,清冷一笑:“我要让< Href="92K./14235/">绝品兵王</>92k./14235/她像这茶盏一样,粉身碎骨地被扫地出门!”

    ……

    “哗啦!”一声巨响,聂无双从书中抬眼,拢了拢肩头的狐裘,看着春芷“又不小心”打破了花瓶。

    “我的好妹妹,你气可消了没?”她笑问道。

    春芷回头,冷笑讽刺:“奴婢可不敢跟侧妃娘娘称姐姐,道妹妹的,没得折了自己的寿。”

    聂无双翻了一页书页,淡淡地道:“若你觉得做王爷侧妃可以给你添福添寿,这位置让你来做也罢。”

    春芷被她的话噎了一下,索性怒气冲冲地坐在她跟前:“你明明说你不想做王爷的女人!你根本就是骗人!”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春芷,王爷是什么样的人你会不知道?你就算长得漂亮又如何,若他的心不是自己的,你就算争破了头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这样的男人要来何用?”

    春芷怔怔看着她,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知道我没你长得好看,但是你也不必这样寒碜人!”她说完扭头跑了出去。

    聂无双苦笑着摇头,春芷年纪还是太小,她不明白即使长得好看又能如何,谁说过长得好看的女人爱上的一定是对的男人?谁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就此一世一双人,永不负心……

    她心中一痛,不由捂了胸口。不能再想了,一想心底的阴暗就会汩汩流出黑色的血,黑得浓得抹不开,就像那个暴雨夜,一地的血……

    她想不明白他怎么可以这么狠绝,还是她从来就未曾看透过他,原来的恩爱缠绵通通都是假象……

    “你这个贱丫头,怎么不长眼睛!”一声尖利的女声在院子响起,聂无双回过神来,忍着不适披衣走出暖阁。

    只见一群衣着光鲜的女人正堵在院子中,地上跪着一个小丫头,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正捂着脸小声地哭。

    她们见她出来,一双双犀利的眼眸齐刷刷地盯到她的身上。聂无双也不躲闪,任由她们打量。她抬头看去,稍微数了数,一共八个。

    她不由在心中冷冷一笑:来得还真快,今天早上王爷才下了令封她当了侧妃,下午就有一帮出头鸟来寻晦气。

    “这是怎么一回事?”聂无双淡淡问,走上前仔细看了那丫头。这丫头脸有些面熟,好像是今天早晨王府管家领来伺候她的丫鬟,叫做夏兰。

    “娘娘,奴婢不小心撞到了秦夫人,奴婢该死!”夏兰连连磕头,聂无双看着她尖瘦白皙的小脸上巴掌印明显。

    她扶了她起来,一双美眸扫过众美人,似笑非笑:“哪位是秦夫人?”

    夏兰不敢说,只低头哭泣。

    众美人被她如雪水一般明澈的美眸一扫,心头顿时泛起一股寒气,明明她脸上带着笑意,不应该有这样的错觉才对。

    美人中有个人站出来,挺起傲然的胸|部,冷笑:“是我!”聂无双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容貌艳丽,妆容精致,身段更是凹凸有致。十指纤纤,涂了艳红的蔻丹,美则美矣,但是多了几分庸脂俗粉的感觉。

    她淡淡一笑:“原来是秦夫人与众位姐姐,不知今日来这有何贵干?”

    “难道没事就不能来看侧妃娘娘了吗?”一位美人越众而出,柔柔地笑道:“听说王爷昨夜就封了妹妹,我们是一起来恭喜的,顺便请安的。”

    聂无双一笑:“谢谢众姐妹,以后大家都是王爷身边的人了,是该相互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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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是章 是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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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着要引她们进屋,秦夫人忽然冷笑一声:“怎么?侧妃娘娘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总不能奴才撞了主子的,娘娘竟能无视?”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淡淡反问:“秦夫人以为要如何处置?”

    “当然是重重打个三十大板,以儆效尤。”秦夫人得意洋洋地说道。

    聂无双闻言,美眸微微一转,看着秦夫人美艳的脸点头道:“也是,秦姐姐说得极是,小妹我初当侧妃是该好好立个规矩。三十大板还不够,我瞧着要打死才对!”

    一旁的夏兰听了,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下苦苦哀求:“娘娘饶命,奴婢冤枉!奴婢冤枉……”

    众美人本来只是来生事的,没想到聂无双竟这么狠,一开口就要一条人命,不由面面相觑。

    秦夫人一听以为聂无双是个无主见的,巴不得她闹得越大越好,连连说:“娘娘英明。”

    “不过——”聂无双忽然皱起秀眉,为难:“可是秦妹妹没经通报就闯了进来,这可该怎么罚?要不也一起打个几十大板,好让王府的人瞧瞧我处事公正?”

    秦夫人一听,顿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众美人都被唬住了。聂无双说的也没错,秦夫人若要坚持责罚夏兰,那她未经通报私闯“听风阁”的罪名也被坐实了。这样一来,她们就真的闹大了,到头来谁也讨不了好去。

    正在这时先前走出的美人又柔柔地上前,笑着道:“秦姐姐刚才只是玩笑话,侧妃娘娘也信了,她是怕这些下人欺负娘娘新入府的,娘娘可不要误会才是。”

    聂无双看了一眼这个两次出来打圆场的女人,相貌秀丽,五官温婉,说不上美丽动人,却自有一股小家碧玉的可人。此时她笑意盈盈,和蔼可亲,令她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秦夫人这才回过神来,连连强笑着应和,几位美人也都纷纷劝道。

    聂无双只笑不语,将她们都引入屋中,一个个看茶招呼。众美本无心久坐,喝了茶,说了几句废话就走了。

    聂无双< HREF="92K./10438/">奇门诡女:解密地理惊悚传奇</>92K./10438/含笑送了出去,等她们一个个走了,这才叫住那女子:“这位妹妹好生面善,方才竟没问妹妹贵姓芳名?”

    “妾身贱名弄芳,娘娘只叫我邹氏就行了。”邹氏含笑道。

    聂无双握了她的手:“邹妹妹兰心蕙质,倒是个明白人。以后还要邹妹妹多多提点。”

    邹氏一笑:“娘娘言重了,这院子里人多口杂,妾身不过是想安稳过活而已。”

    “树欲静,而风不止。若是所有的人都如邹妹妹一般想就好了。”聂无双笑道。邹氏听了,抿嘴一笑,说了几句就告辞走了。

    聂无双目送她离开,唇边溢出一抹极淡清冷的笑意。这场好戏才刚开始呢。

    她回了屋,看看一旁脸上巴掌印宛然的夏兰问:“刚才她打的你可痛?”

    夏兰摇了摇头:“谢娘娘关心,已经不痛了。”

    聂无双赏了她一对银镯子,柔声道:“你是因为我挨打的,以后好好跟我做事,必定不会亏待你。”

    夏兰见她如此和善,大是感动,连连磕头。

    “春芷怎么不见了,你且去看看。”聂无双问道。夏兰连忙出去寻,不一会她回来,细细禀报了春芷的行踪,聂无双拉了她又问了一些话,这才放她下去干活。

    原来今天来的一群女人都是西院里没有名分的女人,有的是官员送给萧凤青的,有的本来就是五品以下小官员的女儿,被送给萧凤青的做添房。像那个姓秦的,她的父亲是军中的校尉,凭着自己几分姿色,又因为自己的兄长又在军中立了军功,一下子在西院中气焰甚是嚣张。

    至于邹弄芳,倒是正正经经的经商人家,家中殷实,只是不知怎么的被萧凤青看上,就一直在西院中。

    夏兰退了下去,聂无双依在榻上陷入沉思,手中虽看着书,但早就魂游天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正要起身,忽然肩头微微一暖,只见一披温暖的锦面缀水貂皮披风披在她的肩上。

    披风还带着他身上的气息,暖意扑面而来。聂无双回头看,脸上不由微微一红,只见萧凤青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坐在榻边正含笑看着她。

    她不自然地别过脸:“王爷来了。可要在这里用膳?”

    “等等再说。”萧凤青按住她的肩头,让她坐回榻上:“今天身子觉得怎么样?可好一点了么?”

    他声音柔和,俊颜含笑。聂无双被他一双深眸看得浑身似被火烧一般不自在。一想起昨夜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她就脸红,虽然没做什么,但是……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萧凤青妖孽的俊脸:“王爷,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萧凤青说着顺势躺在美人榻上,悠然闭着眼眸,聂无双被他挤到了榻边,身子贴着他,感受到男子特有的结实肌肉,她不由微微一怔,竭力避开与他的碰触。

    “请王爷把春芷收回去,妾身有夏兰和其他几个丫鬟就行了。”她说道。

    春芷一颗心都扑在萧凤青身上,对自己成见又十分深,以后肯定会坏事。

    萧凤青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忽然手一伸一拉。聂无双措不及防,被他拉得跌在他的怀中。

    她刚想要挣扎起身,他已经扣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惬意地抚着她的背。聂无双一动也不敢动,心砰砰直跳,她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但是这样的动作令她浑身僵硬,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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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春章衫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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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你今天轻而易举就打发掉西院那些女人,倒是令本王刮目相看。”萧凤青懒洋洋地说。聂无双刚想挣扎,却发现他的手扣得紧,这一挣,胸前的柔软蹭着他的,令身下的男人顿时紧绷。

    他微微睁开双眸,目光幽深地盯着她的面上,眼底有两团火焰在暗自跳动。聂无双心一慌,勉强笑道:“王爷,那些西院的女人可是您的女人,妾身可不敢……”

    “那你呢……”他的手指抚过她妃色菱唇,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经过调养,她比之前脸色红润许多,只是身子依然消瘦,可是即使这样消瘦的身材却有一种无形的诱|惑,白皙优雅的颈部,清冷的锁骨,向下是形状饱满美好胸|部,腰肢如柳,腿修长而笔直。

    也许因为练过舞,她比一般女子身材更加欣长窈窕,楚楚动人。而且她身上没有难闻的脂粉香气,而是有一种淡淡的好闻的馨香,更令人迷醉。

    不可否认,自己怀中抱着的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倾城之色。他好看的唇角微微一勾,难怪顾清鸿那天看到她在他身边会如此失态。想来他应该后悔,自己放走的是怎么样一个绝世之宝。

    打量着,他的手渐渐向下探去,聂无双早就浑身窘不知如何是好,他说,美貌是她的利器,但是说是一回事,真正要让她做到媚惑男人,她根本不知所措。

    想着她连忙转移话题:“王爷,妾……妾身还没拜见王妃……”

    “万一王妃责怪……”随着他的动作,她口气越发结结巴巴。

    “不急。”萧凤青看出她的躲避,轻笑一声,忽然把她打横抱起,天旋地转间,他已经把她压在床上。聂无双惊呼一声,在对上他暗沉的琥珀色的深眸忽然噤声。

    “你还没做好分内的事,你理会那个女人做什么?”他轻笑,一挥手,床边帷幔落下,顿时两人就困在这一方天地间。

    天色已是傍晚,窗外的金< hREf="92k./11631/">一柱倾天</>92k./11631/光散进帐子中,顿时她和他仿佛与世隔绝,就只在这方寸的金光中。

    聂无双呼吸艰难,他忽然放开她,坐起身来,似笑非笑:“你别告诉本王,你还没准备好。”

    “王爷……”聂无双坐起身来,刚想说什么,忽然对上他的眼神,心中一颤。

    咬了咬牙,她慢慢脱下上身的衣服,外衣,亵衣……最后只剩下一件水红色的肚兜。

    她脱完,又颤抖解开他袍子的盘扣,抖了许久才终于解开一个,他依然一动不动,只冷眼看着她的窘状。

    好不容易把他身上的衣服脱完,露出他白皙结实的胸膛,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另一个男人的身躯。

    “吻我。”萧凤青淡淡地命令。聂无双一怔,心中一发狠,闭上眼睛慢慢吻住了他的薄唇。

    他的唇很软,但是很冰冷。聂无双撬开他的唇,丁香舌怯怯地探了进去,忽然腰间一紧,她被迫紧紧贴着他的身躯。

    火热的胸膛传递着他身上的热量,他已经不再被动,而是逼着她与他唇舌纠缠。

    “没有人告诉你,你这样会折磨死一个正常男人吗?”他在她耳边说道。下一刻,他已经扯掉她的碍事的肚兜,手掌狠狠一捏,握住了她的柔软。

    “啊——”聂无双一痛,忍不住呻|吟起来。他的吻一路向下,聂无双睁开迷蒙的泪眼,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漂亮的长眉与挺直的鼻梁,那刀削斧刻一样深邃的五官和他肩头散落的墨发,顿时如一副无法忘记的画面深深刻进了她的心中。

    她闭上眼,一颗泪从眼角滑落。心里有个地方在轰然坍塌,那是桃花漫天的天禅寺外,那个眉眼俊美的少年,羞涩又大胆的千金小姐……

    郎情妾意,天作之合,一世一双人……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看着我!”他的手忽然捏着她的下颌,逼着她睁开眼睛。聂无双喘息着睁开眼,两人已经赤|裸相对,金光为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光晕,他挺拔健硕的身材犹如天神。

    他看着她的泪眼,冷笑:“你还在想着你的顾清鸿?你口口声声说恨他,怎么这时却还在为他三贞九烈?”

    “我没有!”聂无双猛地怒道。她的美眸中燃烧着怒火,她没有!她不过是在为过去哀悼。曾经的信仰,曾经的爱情通通都毁了,毁了!

    “那证明给我看!”他忽然邪肆一笑,一把抓起她的如墨的长发逼着她贴近自己:“证明给我看,你可以媚惑天下。不然我要你何用?”

    聂无双看了他一会,忽然抱着他精干的腰,颤抖地吻上。她犹如藤蔓,缠在他的身上,长长的发如泼墨一般缠在她白腻如雪的身上,黑与白,竟有一种极诡异的美感。

    萧凤青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她生疏的大胆的动作已经令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她犹如嗜血的妖精,每一个吻都几乎要吸尽他所有的精魄。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身上趴着她,唇与唇纠缠,他的眸中染上了汹涌的清欲,但是她却只在他身上点燃火焰。她的双颊已经绯红,眼神如春水脉脉,美得惊心动魄。

    “上来!”他忍着几乎要爆炸的感觉,硬着声音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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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春章衫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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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扑!”火石一声闷响,屋子渐渐亮了,一只白腻如雪地手伸出薄如轻纱的帷幔,勾起一件衣服,半晌,床幔中窸窸窣窣地一阵轻轻的响动。

    春芷站在不远处,挑着灯芯,映着灯火的清秀脸上浮着一抹冷笑。

    “春芷,去打点热水来。”略微沙哑的嗓音柔柔地响起,春芷回过头,脸上一红,低下头。

    床边坐着一位脸色雪白的女人,白皙修长的腿光着,骨头均匀,只这一双长腿,即使身为女人的春芷也看得眼红心跳。聂无双身上懒洋洋搭着一件茜色长衫,胸前微微露出一点春光,可想而知只除了这件,她里面未着一丝半缕。

    “是。”春芷古低头退了下去。

    聂无双长吁了一口气,刚想站起身来,纤腰间忽地横过一条结实的胳膊,重重地把她拉回床边:“做什么起来?天还早着呢。”

    他的嗓音暗哑,但悦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魅惑,听了令人忍不住心颤。

    聂无双被他拉得跌回床上,一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眸,他是相在笑,但是依然无法忽视他眼底的深沉。

    聂无双乖乖地伏在他的胸口道:“晚膳都没吃,王爷不饿吗?”

    “不,本王只要吃你便好了。”他在她耳边轻笑,说着轻轻啃咬起她小巧的耳垂。

    一阵酥麻顿时如电流一样流窜全身,她想要忍耐,但是终究禁不起他细细的挑|逗,轻声呻吟。

    听到她的回应,他的身子猛地绷紧,一翻身,覆在她身上热吻起来。

    春芷打开房门,看到帷幔中人影重叠,气息缭乱,脸一白,手中的热水“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巨大的响声令帷幔中的人影微微一顿。

    忽然一声暴喝“滚!——”,从帷幔中飞出一个软枕,重重< Href="92K./10386/">黑暗血时代</>92k./10386/打在她身上。春芷不敢叫疼,惨白着脸跑了出去。

    聂无双看着脸色不好的萧凤青,轻声一叹:“你打她做什么?她不过是个丫鬟。”

    萧凤青的兴致被打扰,冷冷道:“没眼色的丫头!”聂无双极少见他因一件小事生气,连忙唤来夏兰进屋收拾,再端上晚膳。

    萧凤青见她忍着身子不适为自己更衣梳洗,脸上渐渐露出笑容:“人手不够的话,再叫府中管家再挑几个伶俐的丫头过来。”

    聂无双一笑:“不用了,再多就不符规矩了。”在王府中,只有王妃才有上中下三等丫头,每等丫头可以配三人。

    而侧妃只有两个房中丫头,再配三个粗使丫头,如果再配就是破了规矩。

    “规矩就是给人破的,你会怕那个女人?”萧凤青玩笑似地看了她一眼,拿起银筷,开始用膳。聂无双在一旁为他布菜。

    萧凤青是皇子,从小经过严格训练,吃什么怎么吃,一举一动,优雅端方。聂无双在一旁细细看着。

    “对了,前些天你有没有碰见什么人?”萧凤青忽然问道,一双深眸看定她,犀利的目光略略从她袖口中一扫,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用膳。

    聂无双一怔,脑海中忽然掠过那人清俊深邃的眉眼,她小心翼翼地反问:“是什么人?”

    “哦,也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萧凤青见她紧张,不再追问。聂无双等他吃完了,这才恭送他出了“听风阁”。

    等萧凤青走了,她才软在了美人榻上,只怔怔出神。

    夏兰见她在发呆,上前问:“娘娘,这晚膳再不吃就凉了。”

    聂无双目光掠过萧凤青用过的玉碗银筷,心中浮起一股心烦意乱,想也不想:“撤了,不想吃。”

    “娘娘,多少吃一点,要不长此以往,身子也受不了。”夏兰小心翼翼地劝她。

    聂无双听了,自嘲一笑:“是,身子垮了,什么都是虚的。”她忍着不适,起来用膳,用到一半,春芷红着眼睛进来伺候。

    聂无双只看了她一眼,继续用膳,等吃饱了,夏兰撤了碗筷,这才正眼看着她。

    “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理,只是如今我只劝你一句,若要跟着我,就好好收收性子。”聂无双慢慢地道:“不然的话,你还是跟王爷身边伺候。我再叫府中的管家再拨一个人来。”

    春芷抬头看了她一眼,冷笑:“如今你是娘娘了,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是奴婢只一句话,奴婢是王爷身边的人,王爷叫奴婢走,奴婢自然会走。”

    聂无双听了,一双美眸只幽幽地看着她,半晌才淡淡道:“既然这样,那你先下去吧,有事会唤你。”

    春芷原本以为她会大大发作一通,没想到她只轻描淡写就将她打发了,心中愤恨无处发泄,只能恨恨退了下去。

    那一夜,“听风阁”中的烛火到了半夜才熄灭。

    第二天一早,聂无双起了身,正在用早膳,忽然夏兰脸色不豫地进来:“娘娘,许嬷嬷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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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门 侯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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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微微一顿,看了看天色还早,心中微微一突:“请她进来吧。”

    许嬷嬷带着几个丫鬟,神色不屑地走了进来,微微一福:“请侧妃娘娘安。”

    聂无双笑道:“许嬷嬷来的好早,有什么事么?”

    许嬷嬷见她今日穿了一件水色长裙,外套一件绣梨花滚银边同色长袄,身若扶柳,修长窈窕,一改初见时的病容,妆容整齐,即使只是略微打扮就令人惊为天人。

    她心中暗骂了一句。这才上前:“也没什么事,就是听闻侧妃娘娘身子好了些来提点娘娘几句。”

    “请说。”聂无双面色不改笑道。

    “这个王府的规矩是一向是府中的大大小小的夫人每日一早就需向王妃请安,既然侧妃娘娘身子已经好了,那是不是……”许嬷嬷说道。

    “这个是自然。无双正要去呢,许嬷嬷是不是容我用膳完再去?”聂无双笑着道。

    许嬷嬷撇了撇嘴,告退了。聂无双看着她走了,唇边的笑意这才渐渐冷了下来。

    很好!昨天傍晚的事情,今早就传到了王妃那边,消息还真是传得快呢。聂无双冷冷一笑,慢条斯理地继续用膳。

    聂无双用完了早膳,扶了夏兰的手到了“香慧阁”中,睿王妃的“香慧阁”是王府东院最大最精致漂亮的园子。

    一进“香慧阁”只见王府的侍女在忙进忙出,偌大的园子静悄悄的。

    “娘娘,我们是不是来早了?”夏兰问道。

    聂无双还未开口就见许嬷嬷带着几个丫鬟迎面走来来。

    “娘娘正在念叨着,侧妃娘娘随奴婢来吧。”许嬷嬷笑道。聂无双点了点头,正扶要扶着夏兰往里走,许嬷嬷忽然拦住了她。

    “王妃昨夜头疼得厉害,不喜欢生人打扰,夏兰,你就先在外面等着吧。”许嬷嬷不容分说,一把扯开了夏兰。

    夏兰脸色一白,一步上前,颤着声音勉强笑道:“嬷嬷,奴婢去不会吵着王妃娘娘的。”

    聂无双心头重重一< hREf="92K./14652/">华丽美男赞赞赞</>92k./14652/跳,春芷的话在耳边回响“府中王爷的好几位美人都是被她一条白绫掐死的……”

    她秀眉微微一皱,见许嬷嬷的脸色深沉,她身后的丫头已经堵住了去路,知道此时已无办法,她拉开夏兰的手,轻轻一捏:“叫你在外面候着就在外面候着,对了,我觉得天有点冷了,你去‘听风阁’叫春芷把那件白狐裘披风拿来。”

    她说完,对许嬷嬷一笑:“嬷嬷请带路。”

    许嬷嬷见她浑然不觉,心中暗道,原来也是个糊涂的。想罢,她假意笑道:“好了,进去吧。王妃该等急了。”

    说着扶了聂无双往里走去。夏兰见聂无双跟着她们走了,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刚才聂无双说的,顿时恍然大悟,连忙往‘听风阁’跑去。

    聂无双由许嬷嬷带着七绕八拐,最后在一间阴暗的房前停下。

    聂无双心中冷冷一笑,回头看着得意洋洋的许嬷嬷,顿住脚步:“嬷嬷,王妃娘娘难道是住这里?”

    “当然不是,这是奴婢伺候侧妃娘娘的地方!”许嬷嬷阴沉沉一笑,手一推,就狠狠地把聂无双推进了房中。

    “砰!”地一声,房门关上,聂无双被她推得跌在地上,阴森森的房中空无一物。几个身强力壮的丫鬟立在两旁,木无表情。

    聂无双慢慢站起身来,手腕,膝盖被粗糙的地面磨破,阴暗的房子,似曾相识的场景……只不过这一次面对的不是美艳狠毒的沈如眉,而是更加狠毒的恶奴。

    “把她拿下!”许嬷嬷一声令下,几个丫鬟就扑上前把聂无双捆得严严实实。聂无双任由她们捆了,一双美眸只冷冷看着许嬷嬷。

    那阴寒冷漠的眼神令许嬷嬷老脸上的得意笑容一点点褪去,她终于感到了一丝不对头:柔柔弱弱的聂无双竟然不哭不闹。

    “你笑……笑什么?”许嬷嬷心虚地怒喝。

    聂无双一笑:“我在笑许嬷嬷死期近了还不知。”

    许嬷嬷一怔,随即阴冷一笑:“什么死期,侧妃娘娘莫不是糊涂了,死期近了的人是你吧。”

    “既然许嬷嬷敢抓我,必然有万全的借口,只不过你千算万算可是算错了一点,那就是你今日迫不及待杀了我,到时候王爷怪罪下来,是王妃担当这个罪名还是你来担当?”聂无双笑道。

    许嬷嬷一听更是笑得欢畅:“这位侧妃娘娘有所不知,王爷从不管后院女人的死活。”

    “是么?”聂无双幽幽一笑:“如果他不曾管身边女人的死活,就不会千里迢迢把我护送到了睿王府。还叫春芷伺候,又封了我做了侧妃。”

    许嬷嬷一听,顿时心中犹豫起来,但她老眼骨碌一转,冷冷一笑:“你不过是残花败柳的身子,王爷只是贪恋你的美貌,过不了多久,你也一样也是被扫地出府的料!”

    聂无双微微一怔,忽地冷笑:“许嬷嬷好灵敏的耳目,想来你知道我是谁了?”

    许嬷嬷见自己不知不觉中被她套了话,顿时恼羞成怒,上前狠狠扇了她一巴掌:“贱|人!就算今日你饶你不死,也要活活扒掉你一层皮!”

    她说着一挥手,两旁的丫鬟把她推倒在地,用厚棉被将她牢牢裹住了,这才乱棍打在她的身上。如雨点一样密集的棍子打在她的身上,聂无双痛得蜷缩成一团,她死命挣扎,但是四肢被人牢牢固定住,动弹不得。

    不多时,她已经渐渐不动,许嬷嬷喝住了丫鬟,打开棉被,聂无双脸色煞白如雪,早已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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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如心凉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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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泼醒她!”许嬷嬷命令道。一盆冷水倾盆而下,聂无双打着寒颤醒了过来,她睁开眼,幽幽地看着头顶一张张或麻木或狠毒的脸。

    “今天只是给你个教训,在睿王府,真正的女主人还是王妃娘娘,你这不知从哪个阴沟爬出来的脏女人最好识相一点!”许嬷嬷得意洋洋地说道,她忽地低下头:“你别想去王爷那边告状,没用的!所有的人都不会站在你的一边!”

    聂无双忍着剧痛慢慢站起身来,全身上下已经湿透,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许嬷嬷说得是。既然已经教训过了,是不是该放我走了?难道我这个样子还要去向王妃请安不成?”

    她脸上的笑妩媚嫣然,即使浑身狼狈但是依然美得惊心动魄。但若不注意看的话根本看不出她眼底一片冷酷肃杀。许嬷嬷被她脸上的笑惊得后退一步,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推开房门,踉跄地走了出去,外面天气晴好,草木繁盛,真是一派春日融融景象。她深吸一口气,冷笑地离开。

    “听风阁”

    夏兰正焦急得团团转,院门打开,聂无双跌在了地上。她一见连忙跑出去扶她起来。

    “娘娘,你到底怎么样了?”夏兰急忙问。

    聂无双定了定神,咬牙道:“没事,还没死呢。我叫你去找春芷她怎么说?”

    一提到这个,夏兰几乎要哭了:“春芷姐姐说她也没法子,她说……”

    “她说什么?”聂无双忍着胸口的一口血气,硬着声音问。

    “她说,娘娘如今得了王爷的宠爱,就算王妃想要为难您,王爷也会为娘娘您出头的!”夏兰道。

    “然后呢?”聂无双冷笑着追问。

    “后来奴婢就去找王爷,刚好王爷下了朝,正在书房,奴婢……”夏兰支支吾吾。

    “王爷怎么说?”聂无双只觉得五脏六腑痛得快要移位,但是心头的一股不甘令她生生忍住剧痛。

    “王爷……王爷没说什么,只是说知道了,说奴婢大惊小怪< HREF="92k./10234/">灵域</>92K./10234/。”夏兰战战兢兢说了。

    “好!”聂无双听完冷冷笑道,一口气没提上来,“扑”地一声呕出一口血来。夏兰大惊失色,连忙把她扶到了房中,又是揉心口,又是递热水,一人手忙脚乱,不知该干哪个。

    聂无双幽幽盯着房顶的描金莲花彩画,半天才冷冷地开口:“你先帮我换身衣服,然后去请个大夫。记得不要声张。叫外面的粗使丫头烧桶热水。春芷要是回来了,什么也别跟她说。”

    “要是王爷过来了呢?”夏兰期冀地问:“说不定王爷真的能为娘娘讨回公道呢。”

    他?聂无双冷笑着摇头:“夏兰,你还小不懂,什么都不能靠,男人更不可靠。”

    夏兰一头雾水,但事情紧急不敢追问,只能先退下忙活了。到了晚上,春芷这才姗姗而来,聂无双只当没看见她,早早上床躺了,沉沉入睡。

    春芷见她虽然脸色发白,但也看不出有什么,心头诧异但终究是心虚,不敢问。

    她还在探头探脑,房门的帘子一撩,萧凤清缓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深紫色锦袍,外披一件紫貂披风,犀利的眉眼间仿佛染上了紫气,贵气难言。他进门来带来一股冷气,令春芷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在里面做什么?”萧凤青问。春芷这时才感到后怕,心一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萧凤青正在解扣子,见她如此,微微一顿,狭长的凤眸眯起:“到底是怎么了?”

    春芷支支吾吾不敢说。夏兰正打了热水进来,一见这架势,就把今早的事一十一五说了。

    萧凤青俊颜上神色未动一分,只听到夏兰说道聂无双一个人回来,漂亮的长眉微微一挑。

    等夏兰说完以后,他挥了挥手,命她们退下这才撩帘进入里间。聂无双喝了药正在沉睡,他撩起她的露在外面的袖子,一撩开,肤色雪白,什么都没有。

    他略略一沉吟,修长的手搭上她的脉搏,这才知道其中玄机。

    “你别看了,看不出来的。”聂无双幽幽转醒,美眸中冷冷的嘲弄一闪而过:“没死已是万幸。”

    “你倒是命大。”他一笑,带着漫不经心:“她居然弄不死你。看来本王可以放心了。”

    聂无双目光幽幽地看了他一会,忽地冷笑连连:“是,王爷放心罢,无双可不敢死。要是死了的话,那张地图可怎么办呢,明明画的是暗地藏着几万人防卫城池,一派兵过去怎么会忽然一下子扑了个空呢。”

    萧凤青琥珀色的眼瞳猛地一缩,忽然他一把拽起她的胳膊,冷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聂无双!你竟然敢威胁本王?!”

    他的铁腕几乎把她的胳膊捏碎。

    聂无双脸色煞白却依然笑欢畅:“无双怎么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呢。只不过王爷您又在做什么呢?您若要我为您效力,就把我好好藏着掖着,别让我做你劳什子的侧妃,也别让你的三妻四妾天天来寻我的晦气。也别把爱慕您的丫鬟摆在我跟前,向别人通风报信,背主不救!”

    “还有您!要是我死了,您那张地图我敢保证比废纸还不如!”

    房中一片死寂,静得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一个粗重愤怒,一个痛得急促喘息。

    “聂无双,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跟本王谈条件?若是你没有一点自保能力在这王府被人整死了,本王要你又有什么用,本王说过,王府中最不缺的就是花瓶似的漂亮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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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章罚春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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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把甩开她,聂无双冷不防跌在了床上,她本就内脏受损,这一动牵动了伤处,五脏六腑顿时翻江倒海地痛。

    她痛吟一声,蜷缩成团。

    烛火下,他看着她翻来覆去地挣扎,红唇早就煞白,但是她硬是咬着牙不吭一声。他异色的眸中掠过一道复杂的光,修长的手伸出,但是却在半途硬生生缩了回来。

    他猛地转身,掀起帘子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冷风随着他的动作扑入,聂无双咬着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原来,他从未对她动过心,眼睁睁地看着她陷在危难……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泪水却再也忍不住滑落……

    第二天一早,流水似的赏赐送进了“听风阁”。

    夏兰看着满目的金银首饰,不由脸上带着笑:“娘娘,王爷还是念着您的,你看看这些东西真的是精致。”

    聂无双脸白如纸,她皱着眉头咽下苦药,用帕子擦了擦唇边药渍这才冷笑:“若你觉得好,随便挑了去,挑完其余就好好封着,一件也不许拿上来给我用!”

    夏兰听她的口气充满厌恶,以为自己错了,连忙跪下:“奴婢不敢。”

    聂无双见她如此,叹了一口气:“你个傻丫头,你不明白的……”

    他宠她,不过是故意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中。若她死了,自然是白死了,若她不死,说明她才智心机都是他需要的,以后兴许还能派上用场。

    人都说郎心如铁,她原来却不知,缠绵刚过,他竟连逢场作戏也不肯。

    顾清鸿骗了她,萧凤青利用了她。这一辈子,兴许她再也无法对任何男人再抱有一丝幻想了。聂无双冷冷地想

    正在这时,春芷铁青着脸走了进来,一进门,她撩起珠帘,好大一声“啪啦”,这才站在聂无双跟前。

    聂无双似笑非笑地看着春芷:“这是怎么了?春芷姑娘好大的火气。”

    “聂无双,你别以为自己爬上< HrEf="92k./12105/">吕氏外戚</>92k./12105/了王爷的床就高人一等了!你不过是残花败柳的身子,被夫家落了胎赶了出去,王爷不过是看在你可怜才收留你而已!你还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我呸!”

    春芷破口大骂:“我就是去告了密又怎嘛样?你还能拿我怎么着?王妃怕你我可不怕你!”

    原来她被王爷训斥了跑来这里撒气。聂无双只静静听了,一声不吭。

    春芷以为她怕了,声音更加拔高,说出的话更加恶毒:“你以为王爷看重你吗?他不过是看你长得好,玩玩你而已。你迟早会被王爷给丢出王府!”

    聂无双放下手中的海兽菱花镜,“啪”地一声扣在桌上:“你可说完了吗?春芷姑娘?”

    春芷没料到她如此冷静,一时也被噎住了,聂无双侧头问一旁听得呆的夏兰:“你方才听清楚春芷姑娘的话了么?”

    夏兰愣愣地点了点头,聂无双冷笑一声,唤来在外面侯着的几个丫头:“你们也听到了?”

    一众丫头都被春芷的话吓得呆了,只能点头。

    “好吧,既然大家都听到了,我也不好不责罚你。”聂无双冷笑一声,一拍桌子:“来人!架板子!”

    春芷倒吸一口冷气,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几个粗使丫头已经拿来板子,架起长凳把她压在上面。

    “你敢!聂无双!你居然敢罚我?王妃都不敢动我,你居然敢动我?”春芷气极,怒骂道。

    聂无双由夏兰扶了走到她跟前,俯下头仔细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等等你就知道我敢不敢动你了。”

    “给我打!狠狠地打!没有听到我的命令不许停下!”聂无双冷冷说完,就唤来丫鬟拿了一张椅子坐在一旁看着。

    春芷一听吓得面无人色:“聂无双,王爷知道了一定会杀了你的!啊……”一板板重重打下,皮肉之声令人毛骨悚然。

    聂无双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看着。

    春芷又哭又叫,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夏兰看着她的背和臀渐渐有血迹渗出,即使知道她罪有应得也心有不忍。

    “娘娘……”她怯怯地扯了聂无双的袖子。

    聂无双木然回头,夏兰对上她一双冷若冰霜的美眸不由噤声。

    “你想为她求情?”聂无双问。

    “奴婢……”夏兰浑身发抖:“奴婢……不敢。”

    聂无双回头,冷笑一声:“昨天我有难,她可是怎么说的:王爷要是疼我,那一定会为我做主,如今,这一句我还给她,要是王爷疼她话,她也死不了。”

    “聂无双……”春芷额上冷汗淋漓,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聂无双挥了挥手,命丫头们住手:“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夏兰,你去告诉王爷,说我在罚春芷,看王爷是怎么说。”她盯着板凳上的春芷,笑意冰凉。

    夏兰得了她的命令一时间也不知她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反话,再看看条凳上眼露哀求的春芷,心有不忍,连忙出了“听风阁”

    过了一会,夏兰回来,脸色煞白:“王爷说,春芷是娘娘的丫鬟,就让娘娘好好调|教。”

    春芷一怔,大叫:“我不信,我不信……”

    聂无双木然地看着她扭曲惊恐的脸,红唇微启:“打!”

    “我不信,我不信王爷对我没有一点点眷顾……”她还没说完,就被落下的板子打得痛叫起来。惨叫声顿时充斥着整个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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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章睿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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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信……在春芷的惨叫声,聂无双却看着院子中的灼灼桃花,犹自出神。

    她也曾不信顾清鸿会如此绝情,她也曾不信萧凤青对她没有半分动心,但是意料之外的鲜血、无情、背叛……一桩桩一件件容不得她半点不信!

    时间一刻刻过去,春芷已经被打得痛昏了过去,可是那板子依然一下一下落在她的身上,她已经无法喊痛,每打一下,顶多浑身抽搐一下、

    “娘娘,夏兰求求你,不要打死春芷,就当是为娘娘积福积德,娘娘……”夏兰看不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聂无双这才回过神来,放眼看去,院子里的丫鬟的眼神里充满对她的恐惧。她忽然笑了起来,天光下,她倾城的容色看起来竟多添了几许嗜血的意味。

    “就依你,把她丢出府外,是生是死和王府再无关系。”她说完,美眸中掠过厉色,扫过院中每个人的面上:“从今日起,我的院子中要是有人敢把听风阁的一丁点事泄露出去,就不只是春芷这个下场了!”

    ……

    是夜,“听风阁”

    房中的帷幔随着风微微晃动,一袭清丽的剪影映在上面,长发披肩,肩若削,腰若束,飘渺美好。

    萧凤青看了一会,这才撩帘走了进去。

    “听说你今天把春芷丢出府去了,血肉模糊,看样子是活不成了。”他走到她身边,懒洋洋地说。

    聂无双翻了一页书,头也不回:“目无主上,背信无义,没当场打死已经算是我慈悲,不然留着她在府中继续恨着我?”

    她说完,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这不就是王爷希望我做的?”

    她早该明白,从齐国他收留她的那一刻,他并不是贪恋她的美貌,也不是在乎她聂无双的身份,他要的是一位可以替他获取更多利益的工具,而这工具必须够利,够狠,够有用。

    为了报仇,她自甘成为他的工具。只不过至于他想要她干什么,现在还不清楚,但是她知道总有一天,他要的远远比她想象的还多还大。而王府中发生的这一切,不过是他考验她< HrEf="92k./13798/">传奇知县</>92K./13798/的一道难题而已。

    萧凤青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后执起她的手慵懒笑道:“宝剑锋从磨砺出,你若领悟了,这小小的王府怎么会困得住你?”

    聂无双挣开他的手,目光转回书页上:“王爷到底想要无双做什么还请明说,不然的话,哪天无双一不小心把王府搅得阖府不宁的话,那罪过可就大了。”

    萧凤青轻笑,手一伸,修洁的掌心托着一个瓷瓶,还有一张字条。聂无双美眸一缩,冷哼一声:“你竟然查我!”

    “我没有查你,只不过不小心看到而已。”萧凤青把玩着手中的瓷瓶,神色慵懒:“我就奇怪,那天他怎么会突然问起府中的女人,一个精通棋艺的女人。”

    他抬眼看她,异色眸掠过玩味:“我想,府中漂亮女人不少,是谁让他如此动心留意,直到那一天我看到了你袖子中的这个只有在皇家才有的御用瓷瓶,还有这一行字。我忽然明白了,他看中的到底是谁。”

    “端王是个真君子,王爷不要胡说。”聂无双一把夺过瓷瓶,有些气急:“你以为每个男人都像你一样冷血无情吗?我和瑞王以棋会友,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萧凤青听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聂无双在一旁冷眼看着他的笑。

    半天他忽然一把搂过她的纤腰,在她耳边吐气呵笑:“问题是,他不是端王。”

    聂无双心中一惊,顾不上他的动作,猛地回头:“他到底是谁?”

    萧凤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美眸,一字一顿:“他是皇上!”

    ……

    春光晴好,睿王府的花园里的花纷纷盛开,一派春日景象。聂无双收拾整齐,扶着夏兰的手,缓步来到“香慧园”。到了院门口,早有丫鬟急急进去通报。

    聂无双心中冷冷一笑,脚步不停,不一会,已来到院中。许嬷嬷已经带着人在门口侯着。

    看到聂无双前来,她脸色难看:“侧妃娘娘倒是来得早,王妃还未起身呢。”

    聂无双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既然这样,无双便在外面等吧。”

    许嬷嬷狠狠剜了她一眼,这才进去通报。不一会,她出来:“王妃有请。”

    “谢谢许嬷嬷。”聂无双微微一笑,昂首走了进去。在身后,一声刻意压低但是又故意让人听见的声音传来“狐|媚子!”

    聂无双冷然一顿随即进了屋子。才刚跨进,眼前忽然亮堂。原来是厅中屋顶砌了个天窗,上面用半透明的琉璃镶了一大块。在应国,琉璃工艺并不好,能得这么大一块琉璃已经算是大富人家的贵重之物,如今竟被镶嵌在屋顶,奢华程度可想而知。

    厅前主位上坐着一位盛装美妇,大约二十出头,相貌温婉秀丽。聂无双上前,含笑拜下:“妾身聂无双拜见王妃娘娘。”

    “请起。”睿王妃含笑扶她起来。聂无双抬头看着睿王妃的眼睛,只见她目光温和,竟不是想象中那般凌厉狠毒。要不是自己经过许嬷嬷的“调|教”恐怕还真以为她就是那容易欺负的“软脚虾”。

    她在打量她,睿王妃也在打量着她,明眸皓齿,发色如鸦,真是个剔透的绝世美人。睿王妃越看越是心中暗恨,但是面上的笑意越发柔和,问了许多日常吃穿,又赏赐了许多东西。聂无双一一受了,脸上笑意融融,令一旁在座的几位夫人都心中暗自诧异。

    聂无双坐着聊了一会,见睿王妃面有倦色,便告辞退了出来。她慢慢走着,到了一处回廊拐角处便停住不走,直到看到一抹湖绿色远远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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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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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等她走近,这才笑着上前:“邹妹妹,这几日不见你可好?”

    邹弄芳见是她,微微一怔之后也亲热上前挽着她的手:“劳侧妃娘娘关心,一切都好,只不过不知侧妃娘娘这几日可好?听说病了。”

    聂无双抿嘴一笑,挽着她的手向不远处的花园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淡淡地说:“只要不死,一切都好。”

    邹弄芳微微一顿,见左右无人,这才叹道:“委屈娘娘了。”

    “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反正都是做妾,这等罪还受得起。以后你也别一口一个地叫我侧妃娘娘了,听了怪别扭的,我虚长你几岁,就叫我聂姐姐可好?”聂无双看着她笑道

    邹弄芳看着她,笑着点头:“好。聂姐姐为人爽直,妹妹我很是喜欢。那日听风阁的事我也听说了,院子里的几位夫人都说,春芷姑娘是被王爷宠昏了头才会这样不知分寸。”

    聂无双了然一笑,也不接口,只悠悠看着满目春光。果然杀一儆百,想来她高调处置春芷一时间倒是吓住了王妃甚至王府中的其他几位夫人。

    人都怕恶人而欺负善良的人。为了在王府中站稳脚跟,她不介意自己恶名在外。

    她静了一会,忽然问道:“我来王府不久,有一件事不明白。不知邹妹妹可否帮忙答疑解惑?”

    “什么事?”邹弄芳问道。

    聂无双一笑:“也没什么,就是前几日去园中散心,忽然看见一树梨花开得十分奇怪,中间的那一枝梨花开得弱弱的,可它旁边枝叶却丛生,霸道十足,这不是喧宾夺主么。”

    “这不奇怪,枝叶是为这支花吸取水养,等着春末结成果子呢。”邹弄芳笑道。

    “可是,这枝梨花也太可恶了,为了自己能结果,怎么把其他枝梨花的春光给挡了呢。邹妹妹,你说这可怎么办?”聂无双看定她的眼睛。

    邹弄芳一怔,猛地扭头看着她。聂无双脸上笑意未改,美眸中却是森然肃杀。她微微一怔,半天才叹了一口气,扯下手边的一株杜鹃,一点一点扯掉花旁的叶子:“如果要让所< Href="92k./14933/">宝宝发飙:总裁,你出局了</>92K./14933/有的梨花雨露均沾,那势必要动点手脚,让这株花旁的枝叶给剔除了。聂姐姐,你觉得如何?”

    聂无双听了,粲然一笑,接过她手中的花,一点一点把花朵捏在掌心中揉碎,嫣红的花汁染红了她白腻如玉质的玉手,似血一般分外醒目:“邹妹妹说得是极,只要剪去它的枝叶,这朵花也就没办法吸取水养,最后说不定会慢慢枯死,然后让别枝花取而代之……”

    聂无双在王府中渐渐安稳下来,每日只窝在‘听风阁’中看书拂琴,日子过得十分逍遥自在。而萧凤青自从开始的宠爱外,便似乎冷落了她,几日去一次,有时忙起来,也是五六日才去一次。

    聂无双除了刚开始处置了春芷凶狠外,对院子内外的下人却异常和善。但她和善却越是令侍女下人们不敢掉以轻心,服侍越发上心。

    到了四月末,天气渐渐热了,西院的秦夫人忽然闹说自己的院子,里不通风,非要住到“淑清斋”说那边树木多,阴凉惬意。睿王妃不许,她却越发闹得厉害,只道说自己的屋子不是人待的,既然‘淑清斋’空着为什么不让她过去?

    才闹第一天,第二天,秦夫人就命自己房中的丫鬟下人收拾东西,招呼不打一声,搬了过去。

    这一搬不要紧,几个粗使丫头在‘淑清斋’后院的水井中发现了一具已死了有些时日的枯骨。顿时整个王府鸡飞狗跳起来,秦夫人那日头发未梳,疯了一般跑到萧凤青面前,直嚷嚷这王府中有冤情,因为从那枯骨上的衣服首饰来看,她一口咬定是说是因爹娘生病回娘家伺候的凌夫人身上的!为什么会好好一个夫人说是回家伺候爹娘天年,居然反而死在了王府中?

    一向不管王府中事的萧凤青顿时震怒,命人将枯骨打捞出来查验,仵作也被京畿衙门处派来协同办案。

    经查验,那具枯骨的确是凌夫人,而套住凌夫人脖子的粗绳子证明她生前被人勒死,然后抛入井中弃尸。

    京畿处名捕快出动,找到因凌夫人回家而被遣走的丫鬟下人,以及平日与凌夫人走得近的几位夫人,不到一两日就查出事情真相,原来是许嬷嬷想勒索凌夫人银两,然凌夫人不甘愿,两人发生口角,许嬷嬷恶从胆边生,勒死了凌夫人,然后又谎称凌夫人回娘家伺候重病的爹娘。

    恶仆杀主,欺上瞒下,罪大恶极。人证物证俱在,许嬷嬷被一条铁链拷进了死牢。睿王妃听到这个消息似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连病了几日。而秦夫人因为发现王府冤案有功,被萧凤青封为侧妃,一应吃穿用度都提了上去,萧凤青又拨了一处阴凉惬意“琴音阁”给她。

    ……

    “聂姐姐这步棋走得好,连消带打,不露声色,小妹已是输了。”邹弄芳无奈地说道,面前的棋局白子已是被黑子围死,成龙困浅滩之势。

    凉亭中暖风习习,吹得人发困,聂无双含笑收回棋子:“邹妹妹心思缜密,步步设防,无双几次都意想不到的棋子竟有后招。”

    邹弄芳自然谦虚一番。两人正说话,一声朗笑传来,萧凤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厮。

    “你们在说什么笑得这么开心?”说话间,他已走近,四月的天光下,容色俊魅,犹如天神。

    聂无双微微一顿,移开了眼,上前施了一礼:“王爷万安。”邹弄芳也连忙向前拜见。

    亭中撤下棋盘,摆上茶点。萧凤清笑道:“你们倒是好享受,这春光不错,本王也来你这边忙里偷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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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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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着看向邹弄芳,柔声问:“菁菁已经搬了出去,那边的院子就归你照料了,这样也宽敞一点。”

    菁菁是秦夫人的闺名。原先是秦夫人与邹氏一起住在一个院子中,如今秦夫人升为侧妃,整个院子就只邹氏一位夫人。萧凤青这样安排,其实也是赏了她。

    邹弄芳一听,面上一喜,连忙拜谢。她又说了些场面话,随后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萧凤青等她走了,这才挥退下人,忽地,他定定看了聂无双一会,一把握住她白腻的素手,微微一拉,便扯她入怀。

    清苦的杜若香气袭来,聂无双在那一刹那间有些恍惚,他和她已近一个月没有如此亲昵。

    亭中寂寂,只有他和她的呼吸微微可闻。

    有一刹那的静谧祥和。仿佛他抛却了满腹的城府,天地间只单单抱住属于他的女人。也仿佛她有那么一刹那,忘却复仇与迷惘,只静静依在一个愿意收容她的臂弯……

    “你倒是厉害,找到了这么个帮手。”他气息不稳,打破沉静。

    聂无双一笑,挣开了他的怀抱:“王爷府中有珍宝而不自知,那就别怪无双借来用一用了。”

    “再过两个月,是本王的生辰,到时候他会来。”萧凤青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调笑,薄薄的唇角仿佛永远含着那一抹嘲讽,似自嘲又似嘲弄世间所有的人。

    聂无双微微一怔,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只有两个月。”

    “是的,两个月,你能做到么?”他的掌心覆在她的柔夷上,目光深沉如晦:“我送你上青云,你当如何报答我?”

    聂无双妖娆一笑:“跟王爷何必谈什么报答,无双还要依赖王爷才能成事。我们各取所需……”

    她话还没说完,红唇已经深深被他吻住,绵长的吻,呼吸间都是他灼热的鼻息。聂无双回过神来,忽地挣开他,素手一挥,对准他的俊颜就要狠狠地扇下去。

    他手一伸,已经捏住了她的胳膊,目光含笑却是冰冷得毫无温度:< HrEF="92K./14748/">不落皇旗</>92K./14748/“你想干什么?”

    “王爷请自重!”聂无双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那日知道他的心意起,她就不容他再随意靠近。

    “自重?”他忽然清清冷冷笑了起来,一把拉近她,手钳制着她的下颌:“你以为我送你离开就是给你自由?还是你以为你就能就此以后忘记了你是谁?”

    聂无双被他逼得只能看着他,美眸中不知是因痛还是愤怒越发水光潋滟。他修长的抚过她的眼,然后慢慢地道:“我就喜欢看着你这眼神,充满着恨的,在黑夜中也能发光的眼神……”

    他说着狠狠扯落她的腰带,抱起她往屋内大步走去……

    光与影在帷帐中缭乱,过许久,一声类似叹息的声音溢出,夏兰候在外间,脸红耳赤。

    不久,一袭藏青色的袍角从她眼前掠过,夏兰深深地低头:“恭送王爷。”

    房中又恢复寂静,过了一会,一声沙哑的声音传出:“夏兰……”

    声音虚弱无力,夏兰听得心头一跳,连忙走了进去。

    “娘娘可是要起身了?”夏兰看着满地的碎衣,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过来……”她唤着她。夏兰心头疑惑,但是不敢不从。帷幔掀开,她不由惊叫一声:“娘娘……”

    “嘘……”床上,聂无双缩在床深处,但依然不忘示意她噤声。她哑着嗓子道:“帮我解开……”她动了动手腕,只一眼,夏兰便看得发抖。

    只见聂无双皓白如雪的手腕上结结实实捆着一圈圈腰带。勒得那么紧,几乎要生生嵌入皮肉中。

    “帮我……”聂无双干枯的唇一开一合,像是被抛上岸濒死的鱼。蚕丝被下,她浑身赤|裸,披散的长发蔓延在肩上,雪白的肩,白皙的身上、胸前,几乎处处青红交加,夏兰抖抖嗦嗦上前,想要解开她的手腕上的腰带,但是却怎么也解不开,仔细一看,已打了死结。

    “娘娘……”夏兰急的满头大汗,聂无双一叹:“去拿剪子。”

    “对对……”夏兰连忙拿来剪子,腰带终于揭开,聂无双虚脱似地瘫软在床上。

    “娘娘……”夏兰连忙用被子将她包好,又打来热水替她擦身,每擦一下,她都忍不住哽咽。聂无双却如死了一般只直直看着帐顶的鸳鸯戏水绣图。

    “你哭什么?”她忽然开口问,木然的声音令夏兰忍不住停住手中的动作。

    “娘娘……我……”夏兰说不出口。

    “没什么好哭的。”聂无双吃力地撑起身,木然地道:“有力气痛哭还不如想着以后该怎么走。”

    “娘娘,奴婢求您不要违背王爷了。”夏兰哭着跪下。

    聂无双怔怔看着伏地为她哭的夏兰,许久许久才吐出一句:“你不要怕,以后不会比这个更糟糕了。”

    她的红唇边溢出冰冷的笑意,在与萧凤青不动声色的对抗中,她终于赢回了一局。因为他的心乱了。

    他不敢杀她,甚至不敢承认他对她动了心。所以他疯了一样用男人的方式折磨她想要令她臣服。可她知道,这一回,她是真的彻底地赢了。

    只要赢了就好,赢了她就有资本。不论是和他较量还是合作,都有了谈判的筹码。

    聂无双冷然抹掉手腕的血,看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对一旁犹自哭泣的夏兰柔声道:“去打一桶热水,再拿点消肿化瘀的伤药,要最好的!只管去找管家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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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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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春夜总是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气息,草木的清香,白日未尽的暖和,宁静而安详。

    聂无双经过一段时日的调养已经恢复了气色,这一日她梳洗干净,由夏兰伺候着用晚膳。身上的伤处有的好了,有的地方上了伤药,药香不刺鼻,反而透出一股矜贵的香气。

    夏兰在一旁悄悄地看着她的脸色,这几日聂无双神色如常,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异样。

    聂无双胃口不错,吃了两小碗米饭,又喝了一盅乌骨鸡汤。正在用膳,忽然候在门口的丫鬟匆匆进来:“娘娘,王爷差人来,说请娘娘用膳完就更衣梳洗,有贵客到。”

    聂无双微微一顿,停下手中的筷子,皱了秀眉:“什么样的贵客?”

    “奴婢不知。”丫鬟也说不清楚。这还是那日后萧凤青第一次传唤她。夏兰心有余悸:“娘娘身有不适,能不能……”

    聂无双沉吟一会:“叫传话的那人进来。”

    不一会,传话的人被唤了进来,聂无双使了一个眼色,夏兰走过去在他手中塞了银子问:“王府中到底来了什么贵客?”

    那人支支吾吾,见屋里没别人,半天才说:“是一位极尊贵的客人。”

    聂无双心头一跳,不由捂住心口。她挥退那人,半天才幽幽叹了一口气:“竟来得这么快。”

    夏兰不解,却不敢再问。聂无双令夏兰帮忙梳妆,梳到一半,她忽然拆下头上复杂的发式,命她松松挽了堕马髻,簪着一只白玉古簪,脂粉略施,身上穿一件浅紫色绣紫罗兰长裙,外罩暗紫色锦面长衫,腰间玉的缀玛瑙如意腰带往上提了提,越发显得人修长而楚楚动人。

    裙子的领口很高,翻立起,越发显得她的脸尖而娇小。

    “娘娘怎么打扮都好看。”夏兰见她这样打扮,不由称赞道。< Href="92K./14235/">绝品兵王</>92k./14235/

    聂无双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冷冷一笑。她看了看时辰,扶了夏兰慢慢地向王府中最大的“琅嬛水榭”中走去。

    一路上她走得极慢,夏兰也不敢催她,只以为她是惧怕王爷。但看她面色沉静如水,又觉不是。

    聂无双走到“琅嬛水榭”,在月色下,她终于看见了座上被众人簇拥着的皇帝。

    他身着玄色绣金龙锦面长袍,外罩深紫色罩衣,鼻目英挺,贵气流露无疑。厅中的灯下,他的神情多了几分深沉,没有那日的淡然随意。

    他大约三十出头许,眉如画,面容清俊,如忽然在人眼前泼开一副水墨山水,回味无穷。他没有萧凤青过于深邃的五官,也没有他那白皙到几乎令人以为苍白的肤色,

    他的俊朗若只有一句可以形容,就是不多不少,恰巧好。

    他与萧凤青正在说话,忽然似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看,聂无双在回廊灯下站着,美眸幽幽地看着他,过了一会,这才跪下。

    他微微眯了眼,定定看了她一会。聂无双更低地伏下头。

    身上那慑人的目光淡淡移开,聂无双不知不觉中松了一口气,果然是上位者的威势,只一眼,竟有这样的迫人的压力。

    “皇上,今日不醉不归,臣弟可是好久没和皇上痛饮了。”萧凤青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嬉笑与慵懒的惬意,少了他平日的嘲弄口气,听起来竟有一些可亲。

    聂无双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但他们两人的对话却是悉数都听到了。

    “是好久没和五弟一起饮酒了,就怕母后又会责怪朕老是来找你,明日又要被念叨一通。”他的声音,沉郁悦耳,聂无双听着,心头忍不住砰砰直跳。

    “无妨,明日臣弟一定会跟母后说说情……”萧凤青笑着回答。

    两人边饮边说,忽然,他转头,对上她飘忽的目光,剑眉微皱:“你是……”

    聂无双连忙低下眼,正要回答,萧凤青已经开口:“她,可是王府中最美的歌舞姬。精通歌舞,琴棋书画样样叫绝。臣弟叫她来不过是为了给皇上献舞。”

    聂无双一怔,萧凤溟亦是一怔。

    歌舞姬……聂无双在心中冷冷地笑了起来,果然,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他一念之间。她可以是人人羡慕的侧妃,也可以是无足轻重最卑贱的歌姬。

    “哦?”萧凤溟回过神来,意味深长地一笑:“你且起身,你叫什么名字?”

    聂无双慢慢起身,美眸中映着廊边的灯,熠熠如星子:“妾身贱名恐怕皇上听了会不悦。”

    “为什么?”萧凤溟眉一挑,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她是……”萧凤青刚想开口。萧凤溟轻轻一挡:“朕要听她自己说。”

    “妾身是聂无双。齐国司徒大人聂卫城之女——聂无双!”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萧凤青的眼眸忽然眯起,这是他极不高兴的神情,她的擅自决定打乱了他的计划。

    聂无双却不看他,一双流光潋滟的美眸只看着面前的萧凤溟。

    萧凤溟忽地一笑:“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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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近君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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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认识妾身?”聂无双心头一紧,不由诧异问道。

    “不,我认识你的兄长,聂明鹄。”萧凤溟淡淡地说道。

    聂无双一怔,凄然一笑:“是,我大哥……大哥是聂明鹄……”枉死的家人从来都是她心中最不能碰触的地方,一想就是挖心挖肺地痛。

    “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无双去敬皇上一杯。”萧凤青举起举杯,递到聂无双跟前。

    聂无双看到他眼中犀利的警告,连忙擦去脸上的泪水,笑着道:“上次不知是皇上,妾身罪该万死,请皇上饶了无双不知者无心之过。”

    萧凤溟微微一笑:“无双姑娘棋艺高超,不过下棋伤神,等病好了再下。”

    聂无双的酒放到唇边,闻言脸微微一红,她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默默拜了拜,坐在末首相陪。

    席上觥筹交错,歌舞声声,旖旎非常。萧凤溟的神情亦只是淡淡,萧凤青更没有再提议让聂无双献舞。

    聂无双心中掠过不安,一切仿佛脱离了她预想的轨迹,一定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内情,使得她在无形中做错了那么重要的一步。

    歌舞罢了,酒也已过了三巡。梨花白入口极清淡,但是后劲极大,萧凤溟有些不胜酒力,转入水榭后的暖阁歇息。

    花厅中只剩萧凤青与几位朝中大人在对饮,他饮酒的姿势十分潇洒,一仰头,清冷精致的弧度,眉眼犀利如刀削斧刻,一颦一笑,风姿无双。

    他似已遗忘了她,也忘了为什么要叫她来这里,甚至他的样子似乎已经放弃了她。

    聂无双咬了咬牙,悄悄走入水榭后面,才刚拐过拐角就被腰配金刀的侍卫拦住。

    聂无双勉强笑道:“奴婢是奉王爷之命前来请谕旨的。”

    侍卫疑惑地看了她几眼,知道她是王府中人,这才放她进去。聂无双轻声谢了,悄悄走了进去。

    绕过一道鎏金百福松山云片石屏风,在暖阁榻上,她看到了支着下颌,闭目养神的萧凤溟。

    他头上沉重的龙形玉簪已经拿下,双眼微微闭着,似乎已经睡着。聂无双站在屏风边,想迈步却发现自己的脚在发颤。

    他是皇帝,大应国的皇帝。他代表着权力,地位,财富……所有所有女人梦想的一切。

    空气中有什么微微的颤动。聂无双仔细听了一会,这才发现是自己的心跳。

    她可以怒斥顾清鸿无耻绝情,也可以冷笑着面对萧凤清的利用。

    可是偏偏面对着面前的他,她忽然觉得深深的不安。

    可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踏过了千山万水,她不就是为了能最终找到可以报仇的办法吗?

    萧凤青说,他要的是大权在握的一天,可是他不知,作为一个被弃下堂,流落街头,甚至亲眼看着满门族人被抄斩的女人,她要的更是权力!一种可以报仇的权力,可以任意处决生命的权力。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对,甚至邪恶,可是,这是她唯一的办法。

    她轻轻走到他的榻前,慢慢跪下。

    萧凤溟忽然睁开眼,在看到她那一刻,他的眼神由迷惘渐渐变得柔和而含义不明:“你怎么进来的?”

    他的口气没有责备,也没有任何的不悦,甚至一如她和他初见那样温和。

    “皇上。”聂无双跪着靠近几步。仰着头,恰好露出她优美的下颌与那一小片玉样肌肤。

    萧凤溟坐起身来,虚扶了她一把:“无双姑娘,有什么为难的事要来求朕?”

    聂无双忽然失声,脑中纷杂芜乱。她想说什么?或者她想要的是什么?明明想好的措辞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妾,想要服侍皇上。”沉默了许久许久,她终于说出了这一句。可是说完,她立刻后悔了。她把头深深伏靠在地上,他衣袍的下摆轻轻碰着她的脸,幽幽的龙涎香荡入鼻间。

    有那么一刹那,聂无双觉得自己从未这样低入尘埃。他是皇帝,而她和他不仅仅是天与地的距离,就如现在,他俯视着她,不知心中是怜悯多一点,还是鄙夷多一点。

    她宁可他像萧凤青那样,轻|佻风|流“你也就这张脸还不错。”或者如周宁那样,急色难忍。

    可是,都没有。他只坐在榻上,安静得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也许,这就是帝王。聂无双模模糊糊地想。

    “你的父亲聂卫城,朕曾经见过,在朕还是太子的时候。他曾为齐国使节来应国递交国书。为人谦卑有礼,相貌十分儒雅,即使后来听说他成了难以定论的权臣,但是朕一直相信他不过是当年风度翩翩的外国使节。你的哥哥,聂明鹄,朕曾听闻过他曾一日退敌千里,爱兵如子。是个十足的少年将军。”他忽然开口,口气淡然。

    长长的一席话,聂无双无法接口,只能更低地伏下身。这些曾是聂家的荣耀,聂家的男人个个优秀。可是,是不是这样也会招来天妒?

    “你知道朕为什么不会收你?”淡然的一句话,却令聂无双心头彻底地冰冷。她慢慢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因为妾身不但是聂家的千金,也曾是齐国相国顾清鸿的妻子。妾身残花败柳,不敢玷污皇上。”一字一句,她从未这样贬低过自己。自己贬低自己。

    “不。”萧凤溟摇头:“朕从不这样看待过你。”

    “那是……因为什么?”聂无双心中忽然涌起希望。

    “因为你的大哥。”萧凤溟站起身来。她的眼随着他的走动而动。

    “不……我大哥……”聂无双心头掠过不解。

    “听说他逃到了秦国,现在估计正要被秦国皇帝重用。”萧凤溟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什么?!”聂无双猛地抬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扯住他袍子的下角:“他怎么会……”

    “皇上,是臣弟的错,臣弟没有想到这一层,所以让聂无双堂而皇之地接近皇上。”暖阁外风扑入,随着扑入是匆匆赶来的萧凤青。

    聂无双看向一旁的萧凤青,惊怒,忿恨……种种目光重重变幻不停。

    他竟然瞒着她大哥出逃秦国的消息!

    凶悍好战的秦国正是齐国与应国两国的死敌。而哥哥竟然逃到了秦国,一旦他被秦国重用,那身在应国的自己该怎么办?怎么办?……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跟萧凤溟说,妾,想要服侍皇上这样的话来?

    聂无双越想额上冷汗越是涔涔而出。

    萧凤溟含笑将萧凤青扶起:“五弟不必惶恐,刚才朕和聂姑娘只是随便聊聊。恰好聊到了聂明鹄将军的事。”

    萧凤青转了头,看着聂无双道:“人人都说聂明鹄是员有勇有谋的猛将,如今看来也是个莽夫而已。秦国狼子野心,根本不信任外人。想来聂家满门被齐国的昏君抄家斩首,聂明鹄以为逃到秦国就可以为家人报仇了,他还真是想得天真呢。”

    他的语气散漫,带着一贯的冷冷嘲讽。

    聂无双猛地抬头,阴森森地盯着萧凤青:“妾身的兄长并不傻,当聂家突然被皇上下旨抄家的时候,我兄长还在齐国西北一带领兵,他若要逃,肯定从岭山一带,抄近路过泠江,四国之中,离他逃亡路线最近的是秦国,若王爷身处我兄长位置,王爷难道要一路步行千里逃到应国吗?我看,到时候就算齐国的皇帝没有设下重重关卡来捉拿,王爷走也走得两条腿都断了。”

    她的反诘令萧凤青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来。

    萧凤溟哈哈一笑:“无双姑娘果然兰心蕙质,居然还懂得地形,果然是将门虎女。好了,不说这个,五弟,你这上好的梨花白后劲很强,朕还想再品一品。”

    他说完,不紧不忙地出了暖阁。

    “这下好了,皇上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高兴了?”萧凤青冷冷看了她一眼,随后跟上。

    聂无跪在地上,许久许久才起身。候在外面的夏兰见她出来,连忙上前问:“娘娘,还跟着王爷去吗?”

    “不了。”聂无双摆了摆手:“回去。”

    她顿了顿,淡淡地道:“以后别叫我娘娘,我不再是王府的侧妃娘娘了。”

    她说完踉跄转身走了。

    齐国善饮,酒筵常常要到下半夜方才罢了。

    “琅嬛水榭”的丝竹歌舞声悠悠传来,飘渺如天籁,半夜不绝。聂无双坐在窗边,侧耳倾听,心中却是灰蒙蒙一片。

    她知道自己的复仇大计才刚刚迈出一小步,就被生生地掐断了苗头。

    任哪个帝王,谁会把一个敌国将要重用臣子或是归降的妹妹放在身边?

    自以为是的筹谋,到头来竟然是一场笑话!

    她输在了太过自信,输在了萧凤青的隐瞒!

    聂无双慢慢扯下头上的白玉簪,扯掉身上的紫锦缎外衫,铜镜中的自己依然倾国倾城,但是又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

    自己辛辛苦苦,忍辱负重换回来的一切又有什么用!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场空!

    她忽然一挥手,“啪啦”一声,桌上的妆台,镜子……所有的一切纷纷被扫落地。

    像是得了发泄口,她发了疯开始砸东西。夏兰听到声响连忙进来,只见聂无双双目通红,拿起剪子戳向百鸟争春屏风。

    “哗啦”一声,上好的绣屏被她刺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大口子。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夏兰吓得连忙抱住她:“娘娘,娘娘……”

    “放开我!放开我!……”聂无双死命挣扎,尖叫声刺耳:“放开我,你们都是坏人,都是坏人!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娘娘,您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魔怔了,娘娘!来人!来人!”夏兰惊叫连连,拼命喊人。

    帘子一撩,她只觉得眼前青影一闪,怀中的聂无双已经已经被萧凤青死死压在怀中。

    “去叫大夫!”他怒吼。聂无双浑身发抖,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猛地挣开他的一只手,狠狠地咬上他的胳膊。

    “呃——”萧凤青痛哼一声,却不扯开她,只让她死死咬住自己。

    夏兰看见聂无双泪流满面,咬得浑身打颤。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而被咬的萧凤青回过神来,却仿佛没有察觉到痛一样,一反常态柔声安慰。

    过了许久许久,聂无双失去力气,这才瘫软在他的怀中。大夫这时赶到,切脉问诊,开了几帖安神的药,看着满地狼藉,惶惶退下。

    聂无双犹如一只受伤的猫缩成一团,除了流泪,她不发一言。萧凤青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房中又恢复了死寂。

    夏兰抹着眼泪,打来热水要为聂无双擦身,才刚碰上她的身子,聂无双就如受了惊一样拼命往里缩。

    萧凤青幽幽叹了一口气:“我来吧,你先退下。”

    “是,王爷。”夏兰转身刚想要退下,又犹豫上前:“王爷,您的伤。”她刚才看见萧凤青的胳膊被聂无双咬得沁出血来,想必伤势也很重,连忙问道。

    萧凤青摇了摇头:“没事,你先退下。本王来照料她。”

    夏兰只好退下。

    烛火摇曳,满屋的狼藉。他看着缩在床里的聂无双,幽幽地开口:“你也不必如此心急,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就在刚才皇上命我好生照顾你。……”

    聂无双仿佛没听见一样,木然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不明白皇上,我还未见有能让他如此挂心的女人。后宫三千,你应该有机会去搏一搏。”

    她的毫无反应,萧凤青却依然不介意,继续说道:“如果你是担心皇上介意你的身份,其实……”

    他还没说完,聂无双不知什么时候抬头,美眸幽幽地看着他:“王爷在可怜无双么?还是王爷觉得无双还有利用价值?”

    她忽然笑出声:“王爷从妾身对皇上说,我是聂无双的时候就知道无双完了。彻底完了。因为没有哪个皇帝可以容忍像无双这样的女人在身边。特别是这个女人的哥哥即将成为秦国的重臣。”

    “如果王爷是在可怜妾身,王爷可以走了。”她说完依然木然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这个世上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

    萧凤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慢慢地道:“我给你讲个故事,曾经有个大家族,父亲生的个个儿子都非常优秀,直到有一天,他领回了一个长相异于别人的私生子,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他庸俗卑贱的母亲,他的母亲太过卑贱,甚至不能有任何名分,可是父亲却非常喜欢他,甚至动了想要把家业传给他的念头。”

    “可是,他的念头给这个儿子带来了灾祸,不到两年,他的母亲就被莫名其妙的杖责而死,因为这是其他窥视家业的人要给这个儿子警告,警告他不能有半分的奢望。”

    “后来,这个儿子学乖巧了,天天不务正业,最后父亲失望了,即使把他给了自己的正妻教养,也看不到他任何悔改的迹象,最后……”

    “最后,这个糊涂的父亲只好立第三个儿子继承家业,而这个第五个儿子就成了没有任何实权的闲散王爷。”聂无双接过他的话头。

    “王爷是在说自己吧。在说自己多么委屈,多么忍辱负重吗?”聂无双冷笑:“相信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无双更明白这忍辱负重四个字的含义!”

    萧凤青顿了顿,看着在床上面色冷然的聂无双:“你明白?”

    他摇了摇头:“你不明白。你只是在恨,在怨。你在想,如果本王提前告诉你大哥已经逃往秦国,如果本王提前告诉你我如何可以让你一步步引起皇上的注意,你就不会失败。”

    “难道不是吗?”聂无双反问。今天她的失策,他难辞其咎!

    “不,什么是忍辱负重,不单单是忍,还要用你的决心。”萧凤青猛地靠近,异色的眸毫无感情地看着她的眼:“不死不休的决心。哪怕已经濒临绝地,只有那一点点的可能。”

    聂无双一双美眸冷冷地看着他:“我说过,我要报仇。倾尽这一生我也要报仇。”

    “不过王爷还是骗了我。”她笑。

    她从床上下来,对着破碎的铜镜慢慢地梳着自己如瀑的长发:“你瞒着我大哥逃到秦国的消息,不过是怕无双跑去秦国找他寻求庇护。这样会害得你的边防地图成了一张废纸,而你辛苦‘调|教’又通通成了一场空。”

    “王爷让我当上睿王府的侧妃不过是想看无双谋智到底有多深,因为你想让无双混入后宫,争那三千宠爱。你需要的是后宫中绝对的势力。皇帝枕边最宠爱的妃子。”

    聂无双转头,泪痕未干的面上似笑非笑:“睿王爷,不得不说,您的算盘打得真好。”

    “至少在无双今天没有搞砸这一切之前——天衣无缝!”

    萧凤青神色未动:“这些你早就知道了。何必多此一问。”

    “不,这些无双虽然都知道了,但是无双忽然觉得,王爷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聂无双靠近他,吐气如兰,绝美的脸上带着妖冶的红晕:“王爷要的是排除异己一步步拿到实权,您要的是——这个应国的天下。从您最敬爱的皇帝哥哥手中把本来属于您的东西抢回来……”

    她说破了他的心思。一个她费神难解的疑团忽然在癫狂的今晚通通想通。

    这比与虎谋皮更加危险。一不小心就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萧凤青异色的眸微微一眯,随即幽冷一笑:“这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记得,本王承诺过,只要我大权在握,就有你报仇的一天。你和我,只不过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么?聂无双忽然笑了。

    他,直到现在还在欺骗着她。

    等到他大权在握的那一天,他取的是权,需的却是她永不不会开口的命。

    ……

    “你默下的边防图,我会寻个机会交给皇上,到时候应国攻打齐国便指日可待。到时候你还怕你聂家的仇不会得报?顾清鸿不会跪在你的脚下求着你不要杀他?”

    “聂无双,本王的条件太过优渥,换成多少女人都会答应,你如果要报仇,只能和本王合作……”

    “和本王合作……”

    “合作……”

    闭上眼,还能听见萧凤青冷冷的声音,一遍一遍,不停回荡。聂无双枕着瓷枕,终于累极睡着。

    王府中一切照旧,只是王府下人对聂无双的称呼由侧妃娘娘变成了“无双姑娘”。聂无双每次听了,脸上只做淡淡。既然是“无双姑娘”,这每日向王妃请安也不必去了。她整日在屋中看看书,偶尔与前来探病的邹弄芳对弈几局。

    邹弄芳叹道:“聂姐姐竟这样坎坷,实在让人唏嘘。”

    聂无双漫不经心落下一子,黑色莹润的棋子越发衬得她素手如白玉:“终归是不死,还不算最糟。”

    邹弄芳听了诧异,但是却无话可接。

    的确,满门的族人死得只剩下自己和亡命在外的兄长,若他们两人都死了,这聂家的冤仇真的是再也无法报了。

    “聂姐姐的心志竟然如磐石般坚定,妹妹佩服。”邹弄芳心服口服地说道。

    聂无双举起一子,似笑非笑:“若你是我,宁可自己也死了算了。”死者已逝,生者却< HREF="92K./10438/">奇门诡女:解密地理惊悚传奇</>92K./10438/要日日受着痛苦的煎熬,这滋味真的是锥心刺骨。

    而且还没算上顾清鸿给她的狠绝……

    “东院那位最近怎么样?”聂无双岔开话题,冷冷问道。

    东院那位自然是指睿王妃。邹弄芳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她病了几日,这几日听说好了些,但是终归是元气大伤。”

    聂无双心中冷笑。当然是元气大伤,少了许嬷嬷这只恶狗,她就如同少了左膀右臂,是继续装贤淑温柔呢,还是本性毕露,这的确是睿王妃得好好想一想的问题。

    “那我们那位尊贵的秦侧妃娘娘呢?”聂无双继续问道。

    邹弄芳有些犹豫,半天才道:“还是如此,只是最近好像见她怪怪的,像是……”

    “像是什么?”聂无双皱起秀眉,邹弄芳为人稳重,说话很少如现在这样吞吞吐吐的。

    “像是有喜了。”邹弄芳压低声音说道。

    “有喜了?!”聂无双手中的棋子“啪嗒”一声掉入棋盘。她继续追问:“你可确定?”

    “就是不确定才不敢妄下断言,只是最近我的丫头听到琴音阁那边在说什么酸枣,酸梅的,说那位最近胃口不好,我瞧着她也少出来花园里晃,兴许真的是有了。”邹弄芳皱着秀眉说道。

    聂无双沉吟许久,半天,她忽然看定邹弄芳:“邹妹妹,你的机会来了!”

    “我的?”邹弄芳吃惊反问:“什么机会?”

    “一个取而代之的机会。”聂无双美眸中熠熠,笃定地说道。

    ……

    邹弄芳回到自己的房中,心口还在“扑扑”直跳。丫鬟丁香过来倒茶伺候叫了她几声,她都没应声。

    “夫人?”丁香推了推她。邹弄芳这才回过神来。

    “什么事?”她不自然的掠了掠鬓边的发。

    “夫人想什么心事?想得连奴婢在跟前都不知道。”丁香笑着道。

    邹弄芳接过茶,喝了一大口,这才舒了一口气,顿了顿:“今天气好,不知王妃的病好了没有。”

    “听说吴嬷嬷说这几日有了起色,胃口也好了点。”丁香回答。

    “那秦娘娘那边呢?”邹弄芳又问。

    丁香左右看了无人,这才低下头细细跟她说了。

    邹弄芳听了,沉吟半天,忽然笑道:“这几日未曾给王妃娘娘请安了,去,把我娘家送来的半斤血燕拿着,我们去给王妃娘娘请安。”

    ……

    这日,聂无双在“听风阁”里,忽然听见外面隐约有喧闹声,她遣了夏兰出门查看,不一会,夏兰进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无双姑娘,是秦侧妃。正在门外寻我们‘听风阁’的麻烦呢。”她气呼呼地说道:“她非要说我们‘听风阁’把脏水都倒入了她‘琴音阁’的水池中。这下逮了我们阁的丫头,正在叫骂呢。”

    聂无双微微皱眉:“这王府的水不都是从一条明沟,一条暗沟么?丫头就算是不小心把脏水倒入明沟,那也不是流向她的‘琴音阁’。”

    “所以说嘛,这分明是那姓秦的在故意找姑娘麻烦呢!”夏兰忍不住恨恨地道。所谓拜高踩低,就是秦菁菁这种人,看到聂无双被王爷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无双姑娘”就赶紧过来踩一脚。

    “跟我出去看看。”聂无双耳听得外面的吵闹越来越大声,不得不皱着眉头出去。

    在院子门外,果然看见秦菁菁正在嚷嚷:“要不是你们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把脏水倒到了明沟,我那‘琴音阁’怎么会臭哄哄的!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她还在那边骂得难听。聂无双已经笑盈盈地上前:“我道是谁呢,原来是秦姐姐,今日怎么跟这些不懂事的小丫头一般见识。若她错了,我向秦姐姐陪个不是。”

    秦菁菁见她来了,柳眉一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呀,这不是侧妃娘娘么,应该是妾身来拜见娘娘的。哦,不对,如今应该改口了,叫无双姑娘。啧啧,我就说么,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只做个侧妃是委屈了。等改天皇上来了,还是等着皇上好好赏赏这王府里绝世无双的一支花才是。”

    那日酒席上的事虽然隐秘,但是已经隐隐约约传了出去。想来秦菁菁听到了,这下拿到了她的马脚一样,过来冷嘲热讽。

    聂无双心中冷冷一笑,面上越发笑得柔和,上前一步:“娘娘打趣了,这什么姑娘,什么夫人和侧妃不就是王爷的一句话么。无论是从侧妃到夫人,还是姑娘到侧妃,都不是咱做的主,秦姐姐,哦,不,侧妃娘娘,您说是么?”

    她的一席话说得秦菁菁脸色一变,正要开骂。那边走来邹弄芳,她笑笑眯眯地摇着绢扇走过来,像是从东边那边赶来。

    “这是怎么了?”她笑着道:“许久不见秦姐姐在花园中,如今却是凑巧了。对了,王妃这几日身子利索了,吩咐妾身过来传个话,这春日天万物勃发,但是也要辟邪,王妃叫人蒸了一笼的桃花糕,外加给每个院子都给了一枝从天罡寺砍来的一枝桃木。你们都去领吧。”

    秦菁菁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竟然这样巧?王妃什么时候那么信这个了?去年都不见她蒸什么糕,砍什么桃木。”

    邹弄芳见她不信,叹了一口气,靠近她低低说:“秦姐姐,你忘了王府前些日子许嬷嬷的事了么?王妃娘娘如今可信这个了,直说是冤魂报应呢!你说凌夫人死了那么久还能枯骨现井,使得自己沉冤昭雪,这不是因果报应么。”

    秦菁菁恍然大悟,忽然她想到了即将秋后问斩的许妈妈,俏脸不自然地一紧,勉强笑道:“是是,是我糊涂了。这王府是有邪气。”

    “邹妹妹领了没?”她又问,完全忘了刚才那寻事的嚣张气焰。

    “没呢,秦姐姐一起?”邹弄芳回头看着聂无双也问:“无双姑娘也一起?”

    “不了,无双不太喜欢吃甜的,不知这桃花糕甜不甜。”聂无双笑着摇头。

    邹弄芳笑着道:“听说请了京城中的最有名的糕点铺子‘明春斋’的师傅做的,清甜绵软,还加了点梅子。酸酸甜甜的,十分好吃。”

    秦菁菁其实已经有孕一个多月,日日心烦气躁,嗜酸如命,如今一听邹弄芳所说,连忙喜笑颜开:“走吧,一起去。王妃肯定也备了你一份。”

    她说着当先去了。聂无双看了邹弄芳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到了王妃处,聂无双与她们两人刚进了花厅,果然见几位夫人已经在了,身后的丫鬟手中都端着精致的食盒,清香扑鼻。

    王妃精神好了许多,她一见秦菁菁她们来了,温柔一笑:“几位都来了,都去领桃花糕吧。要不是为了辟邪,这桃花糕我可要一个人吃了,刚才几位妹妹都说这师傅手艺不错。”

    “是呢,一闻这味就是出自名师傅之手。”秦菁菁笑着道。

    王妃把目光落在了聂无双身上,淡淡地道:“无双姑娘也领一份吧。毕竟在王府中,也算是王府的一份子了。”

    “扑哧”秦菁菁不客气地笑出声,慢条斯理地说:“这哪能呢,王妃说错了,这聂姑娘可是落地的凤凰,改天可是要重新飞上枝头的呢。”

    她话里有话,所谓的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她在讽刺聂无双。

    她说得轻慢,花厅中几位夫人都纷纷笑出了声。王妃也不斥责,只淡淡地笑仿佛没有听见。邹弄芳担忧地看了聂无双一眼,却见她面无表情,只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

    秦菁菁见聂无双不吭声,顿时失了兴趣。几位夫人聊了几句,都纷纷告辞了。聂无双提了食盒,跟着她们往回走。

    邹弄芳悄悄跟上她,等到了“听风阁”她才上前扶了聂无双的胳膊:“聂姐姐小心一点脚下。”

    聂无双笑着看着她:“无妨。我自认得路,不会被这路上无关紧要的小石子绊倒。”

    邹弄芳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果然如聂姐姐所说,那位忍不住出手了。”

    “我也瞧见了,她手中的提的盒子可是不一样的。”聂无双冷笑:“蠢人还不自知,活该死到临头还嘴硬。”

    邹弄芳看看四周无人,拉着她有些不确定:“聂姐姐前日说的可是真的?”

    “这个自然。”聂无双按了按她的手:“若你不争,一辈子就只是王府中不起眼的夫人,若你争了,前途不可限量。”

    “那王爷那边……”邹弄芳咬了咬下唇,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聂姐姐,咱也不说别的,王爷心思太难猜,你怎么能知道他想要的是……”

    聂无双捂住她的嘴,摇了摇头:“你若肯信我,就去做,如今我什么都不能说,若不信我,这件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反正作孽的是那位,与我们无关。只不过这个这么好扳倒她的机会就这样没了而已。”

    邹弄芳一时间沉默了下来。许久许久,她才咬咬牙:“一切听聂姐姐吩咐。”

    聂无双含笑道:“邹妹妹是个明白人。其实就算我不说,邹妹妹也会寻找最合适的机会。我只不过是额外的助力而已。”

    邹弄芳闻言,淡淡一笑:“其实也是无可奈何。若是不争,总是不甘心。”

    两人说了一会,邹弄芳便告辞走了。

    聂无双看着她纤弱的身影在花木扶疏的小径消失,又默默站了一会,这才走进屋内。

    一进屋,她便微微一惊,只见软榻上躺着萧凤青,他眼眸微眯,似已经睡着了。

    聂无双不知他什么时候进来,也不知他到底在这里等了多久,定了定神,走了进来。

    “你回来了?”他听到声音微微睁开眼睛,笑着向她伸出手:“过来。”

    聂无双看了他一会,避开他的手,坐在妆台前:“王爷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的冷漠疏离令他不悦地皱了皱剑眉,随即又释然一笑:“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大哥的消息?”

    “啪!”地一声,聂无双把手中的象牙梳子重重扣在桌上,眸色冰冷:“王爷,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她脸色铁青,冷然的眸色令人不寒而栗。萧凤青却依然慵懒一笑:“知道不多,但是足够了,问题是,你想听吗?”

    “你到底知道什么?!”聂无双陡然变了脸色。

    他只看着她笑,那抹可恶的笑脸几乎令她要冲过去掐住他的脖子。许久他才开口:“你修书一封,说服你的哥哥到应国来。这是唯一可以令你得到你想要一切的第一步。”

    聂无双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想要把他引荐给皇上?”

    “是,聂明鹄少年一战成名,皇上早就心仪这样的人才,再说他如果能过来应国又被皇上委以重任,何愁这天下不是应国的天下,何愁你在应国没有靠山?”萧凤青异色的眸中熠熠有神。

    大哥!……大哥聂明鹄!

    聂无双不知不觉扣紧手中捏着的梳子,直到那尖锐的齿痕深深印入掌中。她就要见到她的大哥了,在黑暗中惶惶无措的心仿佛见到了亮光。

    是不是再也不用硬起心肠逼着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是不是再也不用再做那人人敬而远之的恶人……

    她忽然潸然泪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袭温暖的扑来,他已经把她拥在怀中。聂无双挣了挣,最后软软依在他的怀中,失声痛哭。

    窗外金光遍撒,她闭上眼看见的却永远的是满眼的血红。恨太久,原来也是一种负累。那么恨,恨那么满,原来她也不过是寻常女子……

    一声长长地叹息响起。他的吻落在她的发间,这一刻,她收起利爪,蜷缩在他的怀中,泪零落若雨。

    莫名的,他忽然很想就这样拥着怀里的女子,什么也不做一直到老……

    ……

    反反复复,辗转反侧,聂无双索性披衣起身。外间的夏兰听到声音,迷迷糊糊起来:“娘娘……姑娘是不是睡不着?”

    “拿笔墨来。”聂无双看着窗外那轮明月,亮得心惊。

    “这么晚了姑娘还要写什么东西么,明天再写吧。”夏兰劝道。

    “拿笔墨来。”聂无双重复,她坐在妆台前,铜镜映着烛火,她的容色幽幽,白得如鬼魅。

    白天的哭泣对她来说更似一种错觉,一时的软弱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永远的软弱。一路行至此时此地已经不能停,不能退,更不能让自己有一丝丝的松懈。大哥还未来应国,自己仗着在萧凤青心中有几分份量是远远不够的,天长日久,红颜易老,恩爱凉薄。

    她,等不起。

    夏兰看她的模样顿时噤声,连忙拿了笔墨纸砚。

    窗台打开,草虫叽矶,一派春夜宁静,她心中却依然沉晦那个风雨夜。眼前笔墨纸砚齐整,她忽然泼掉墨水,拿来裁纸刀,狠狠划破手臂。

    “姑娘!”一旁的夏兰惊得不知所措。她却一眨不眨,只看着满手的血流入碗中,然后蘸上毛笔,挥笔写下……

    一块绢布写完,她换上另一块,夏兰看着满眼的血字,只惊得不敢吭声。许久,她丢下笔,拿出一块玉佩,放上道:“明天一早送给王爷,要记得亲手……”

    她还没说完,忽然宁静的夜里有人凄厉地尖叫一声。

    声音凄惨尖利,如困兽,又似厉鬼……

    夏兰手一哆嗦,几乎要捧不住手中的玉佩血书。

    “这这……这是谁在叫……好好……好可怕!”

    聂无双侧耳听了,许久,她脸上浮出一丝古怪的笑:“竟然这样快。”

    “是是……是谁啊?”夏兰连忙问。

    “不知道,睡吧。”聂无双关上窗子,美眸幽冷:“明天就知道是谁在叫了。”

    夏兰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能退了下去。

    聂无双躺在床上,面上着一丝含义不明的笑,终于安稳睡去。

    第二天一早,聂无双才刚起身,就觉得屋子里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怎么了?”她问。夏兰端了漱口的茶水,脸色有些发白:“娘娘,秦……秦侧妃娘娘死了。”

    聂无双一顿,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抖:“怎么回事?”

    夏兰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惶恐:“昨夜……就在昨夜,秦娘娘忽然小产了,流了一大滩的血,姑娘不是听见了么,昨夜叫得那么惨……唉,今天奴婢去打听,才知道是……”

    她还没说完,帘子被人一撩,一位脸色阴沉的嬷嬷招呼也不打走了进来:“王妃说了,各位夫人一起去厅中,有事商议。”

    “可是我家姑娘不是夫人……”夏兰还要争辩,那嬷嬷却不吭声,只是满目的鄙夷已经说出了她没说出口的话来。

    “既然是王妃吩咐了,就一起过去看看吧。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聂无双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嬷嬷先行一步,无双一会就过去。”

    那嬷嬷却站着一动不动,声音木然:“王妃吩咐了,一定要看着各位夫人起身。奴婢得罪了。”

    这阵仗,就算夏兰再迟钝也知道不同寻常,俏脸一板就要发作,聂无双已经握了她的手:“走吧。既然王妃有令,就得遵从。”

    那嬷嬷见她识相,脸色也缓和几分,当先走了。聂无双扶了夏兰慢慢跟在她身后,来到“香慧阁”这才知道几位夫人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正窃窃私语,见她进来,却各自散了,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

    聂无双只是装作没看见,目光淡扫,扫到人群中的邹弄芳,与她微微递了个眼神,这才入座。

    不一会,王妃到了。许是昨夜未睡好,她脸色蜡黄,眼睑下阴影重重有气无力地问:“各位都到齐了么?”

    “回王妃,都到了。”有人怯怯地道。

    “到了就好,有一件事要宣布:秦侧妃,昨夜去了。”她沙哑地说道。底下的夫人吃惊的却是寥寥,想来昨夜的动静真的很大,闹得满府都知道了。

    睿王妃扫过底下每个人的脸,最后定在神色淡然的聂无双面上:“无双姑娘,你好像一点也不吃惊,也不伤心。”

    聂无双站起身来,微微一福身:“王妃娘娘,不是无双心狠,而是今一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而至于伤心,无双对秦姐姐交往不深,实在是难以和王妃及各位夫人感同身受。”

    她说完,就听见有人骂道:“狠心肠的女人,难怪全家被抄斩了,还有脸活在世上。”

    聂无双只坐着冷笑,反问:“这么说,无双应该自杀追随家人九泉之下,安了那齐国昏君斩草除根的心,才算是心肠不狠了吗?”

    那人顿时语塞。

    睿王妃看着巍然不动的她,眉头微微一皱:“不是本王妃多疑,实在是秦妹妹死的蹊跷,怎么昨儿还好好的,今儿就……就……”

    她忍不住哽咽,拿起帕子拭泪。

    好一副唱做俱佳。聂无双几乎要赞一声绝了,若不是她真的没做什么,还真以为这事是自己干的与这位“贤淑”的睿王妃无关。

    聂无双忽然笑了起来:“王妃别伤心了,既然死得蹊跷就得查一查。这王府中是谁——害死了秦菁菁!”

    最后一句,她盯着王妃的眼,一字一顿地问。

    睿王妃对上她冷如冰霜的美眸,心中不由激灵打个寒颤。她从未见过哪个女子的眼睛这样如刀如剑,犀利得几乎要看破人心。几乎以为她知道了自己做过的那些事。

    “是,无双姑娘说得是。这……这也就是本王妃召各位夫人来这里的缘故。”睿王妃轻咳一声,看向聂无双,声音柔柔的:“无双姑娘,你能否说说,昨天你因什么和秦侧妃吵架?”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齐刷刷看向聂无双。

    果然有预谋!

    而这个预谋的矛头就指向她!

    聂无双淡淡一笑:“怎么能算是吵架,只不过当时秦侧妃在与妾身阁子里的丫头置气呢,后来邹妹妹来传话,这所谓的吵架也就不了了之。怎么?王妃觉得有问题?还是觉得无双会为一个粗使丫头心生不满而害了秦侧妃?”

    睿王妃顿时一怔,忍不住咳嗽起来,气息不稳:“本王妃没有这么说……”

    “王妃如果觉得有蹊跷难道不是问问秦侧妃的贴身丫头,无双瞧着要好好拷问一番,比如秦侧妃昨日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发生了什么事。”聂无双慢慢说道。

    她还没说完,萧凤青大步走了进来“啪”地一声,把门边立着的半人高的花瓶扫落在地。

    巨大的声响令满屋的女人都颤了颤。睿王妃更是惊得从座上下来,跪在地上:“王爷……王爷怎么进来了?”

    萧凤青扫过满屋的女人,最后落在聂无双身上,皱眉:“你来做什么?”

    “王妃有令,无双就过来看看。”聂无双似笑非笑地道,眼中的嘲讽刺人眼目。

    萧凤青额头青筋微微一跳,怒气已经聚拢眉宇间,他冷笑着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妃:“你就是这么管后院的?先是出了一个许嬷嬷,现在菁菁也死了,还有本王的孩子!”

    “王爷……恕罪,妾身御下不严,妾身……”睿王妃浑身发颤。她还想再解释。

    萧凤青已经冷冷打断她的话:“你也不用叫其他人来陪你故弄玄虚了,来人,把人都押上来!”

    顿时侍卫押着几个丫鬟老妈子来到厅堂。

    “今天就当着本王的面,说说,你们主子是吃了什么才会小产中毒的?!”萧凤青冰冷的声音顿时震充斥整个厅中。

    睿王妃脸色一白,顿时跌坐在地上。

    ……

    真相很快水落石出。原来秦菁菁吃了王妃赏的“桃花糕”到了半夜就腹痛如绞,随后才不到两个月的胎就保不住了,折腾了一夜,睿王妃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中毒气绝,死状凄惨。

    秦菁菁的丫鬟对她的死因心存疑惑,偷偷藏下她剩的桃花糕,萧凤青命人检验,果然有毒,原来这桃花糕中掺了份量极重的夹竹桃的花粉。

    这一下,归根溯源,又传来“明春斋”做糕点的师傅。师傅供人说是睿王妃说秦氏有孕,吃食要分外注意,所以拿了一包白色的粉末,说是益母草磨成的粉,他依言另做了一份,没想到有毒。

    原来是睿王妃下的毒手。

    众夫人纷纷吃惊,睿王妃辩解那一定是“明春斋”的师傅动的手脚与她无关,萧凤青见他们两人狗咬狗,几下板子把那师傅打下去,那师傅就招供了,原来是睿王妃重金命他如此这般,本来他要携重金潜逃,没想到王爷来得那么快……

    一切真相大白。

    萧凤青看着跪在地上泪水涟涟的王妃,怒极反笑:“本王还以为你是贤良淑德的女子,没想到你心肠这样毒,你这样失德失行,让本王的脸面到底要搁到哪里?”

    “王爷,王爷,妾身错了,妾身知错了……”王妃苦苦哀求:“王爷就看在你我夫妻一场的份上,还有太后的份上,求求王爷……”

    萧凤青厌恶地一脚把她踢开:“晚了!皇上已经知道了,这一次,太后也保不了你!”

    王妃一怔,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身边再无一个人的时候,她才恍然回神,嘴里喃喃地念:“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

    她从地上爬起,踉跄冲出花厅,对着外面候着的丫鬟厉声道:“备马车!本王妃要进宫见太后!”

    ……

    聂无双回了“听风阁”,眼前总是晃着一张失神绝望的脸。那样似曾相识的绝境,恍惚中似不久前她也曾见过一个叫做“聂无双”的面上见过。

    只不过,那时的她是被冤枉。

    而这一次这张脸的主人是罪有应得。

    可是心底还是痛,痛得一想起来浑身冷汗淋漓。一路上,夏兰见聂无双目光涣散,面色铁青,越看越是不对头,连忙唤道:“无双姑娘你怎么了?”

    聂无双猛地回神,似从梦魇中惊醒,呆呆看了她一会,这才长吁一口气:“我没事。回去罢。”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柔柔的声音:“聂姐姐请留步。”原来是邹弄芳。聂无双看着她走近,勉强振作了精神,笑着道:“是邹妹妹。”

    邹弄芳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问道:“聂姐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聂无双悄悄捏了自己一把,笑道:“是早晨起得太早,头晕了。”

    邹弄芳听了叹息道:“没想到王妃娘娘竟然如此狠毒。”

    聂无双听了,淡淡一笑,挥退了夏兰,这才慢慢地接口:“狠毒的人不一定是始作俑者,也许是那推波助澜的人呢。你说是吗?邹妹妹?”

    邹弄芳微微一顿,回头看着聂无双,勉强笑道:“聂姐姐在说什么,弄芳听不懂。”

    聂无双看着满目的郁郁春色,皱了秀眉:“明人不说暗话,那夹竹桃的花粉的量是不是你偷偷命那师傅加多的?”

    邹弄芳不吭声。

    聂无双幽幽地继续道:“你本就是商贾出身,我若没猜错,‘明春斋’的那个师傅跟你父亲也许有些交情,你可以接近他,或者偷偷趁他不注意加了点料,或者是说服他做了你的帮凶。可怜的秦氏,本不应该死,王妃再大胆也不敢在许嬷嬷被抓之后再在王府中闹出人命。所以她让糕点师傅加的只不过是刚刚好能落掉秦氏肚子里的孩子而已。而你,才是最后让秦氏中毒身死的那个人。”

    邹弄芳静静听了,悠然一笑:“聂姐姐说这些,到底想要干什么呢?还请示下。”

    聂无双挽着她的手,向花园中走去,声音柔和,绝美的面上含笑:“也不做什么,死去的人,死了也就死了。就算秦夫人这次不死,就她嚣张的性子也活不过下次。我说这些只不过让邹妹妹知道,我无意与你为敌而已。即使我知道了那么多。”

    邹弄芳闻言,幽幽叹息:“冬日过得太久,终于盼来了春天,谁都想沾沾春光雨露,出人头地。别怪我心狠,实在是……”

    聂无双看着她的眼,嫣然一笑:“实在是迫不得已,我懂的。我一定会信守诺言,送你上了那个位置。”

    “那聂姐姐最后想要得到的是什么?”邹弄芳忽然问道:“我父亲常常教我,一件东西都有相等的价钱。所以想得到什么,必定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聂姐姐给了弄芳这样多,您要的是什么?”

    聂无双看着她,悄悄附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邹弄芳又走了,聂无双看着空荡荡的花一径,心情轻松地回到了“听风阁”果不其然,看见依然依在榻上的萧凤青。

    对他的不请自到,聂无双已经很习惯了。见她笑意盈盈地走近,萧凤青不由满意地眯起眼睛。

    如今的聂无双已经褪去了初见的端庄拘谨,一颦一笑,风情无限,似有毒的罂粟,褪去含苞待放的青涩,越发收放自如。

    她知道自己很美,可是恰到好处地绽放自己的美丽也是一种学问。今日她穿了一件薄纱提绣桃花长裙,长裙曳地,更显得她身段婀娜多姿,上披一件同色缀狐毛短袄,长与短,更凸显了她形状美好的胸与纤细的腰肢。

    满头长发盘成流云髻,更显脖颈修长优雅,她含笑走来,粉面如三月盛开的桃花,灼灼人目。

    “王爷。”聂无双笑着施礼:“恭喜王爷了。”

    萧凤青懒懒依在榻上,俊颜上带着惯常有的漫不经心,没有刚才在堂上怒气冲天的森冷,也没有斥责王妃时的义正言辞。他就像一只突然现出利爪的豹,又在某个时刻懒懒地蜷缩起全身,浑身上下再不见那狩猎时刻令人心惊的狠厉。

    “本王喜从何来?”他故意笑着反问。

    “王爷除去心头大患,自然是喜事一件了。”聂无双道。

    萧凤青一把搂过她来,手捻着她腰上的如意玉缀,眼皮不抬:“可是她去了宫里,说不定她的太后姑妈听她的哭诉一心疼,立刻下了口谕,让本王好好善待她。”

    “不会的。”聂无双笃定地开口。

    “为什么?”萧凤青似笑非笑:“你就这样确定?”

    “当然。因为王爷一定不会让太后有办法帮忙回转王妃捅了的篓子的,不是吗?”聂无双笑着反问,美眸中水光点点,明明是笑的,却似寒光一般迫人。

    萧凤青眼中微微一动,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精致的下颌,笑得欢畅:“知道本王最喜欢你什么吗?就是你的聪明,一点就透,而且还那么了解本王……”

    聂无双扳下他作恶的手指,淡淡道:“无双只要揣摩准王爷的心思,天下所有男人的心思对无双来说便不再话下了!”

    “不,还有一个男人,你也许永远也不知道他的心思。”萧凤青挑了长而漂亮的眉,俊颜上带着一点点阴郁不甘。

    “是谁?”聂无双问。

    “皇上。我的三哥。”萧凤青薄唇微微一勾,吐出这句来。

    聂无双皱起秀眉,的确,帝王始终是帝王,他能做上皇位,肯定并不如表面看起来的那样温和无害。

    而令她感到吃惊的是,他并不贪恋美色。即使传闻中他后宫三千,是个风|流帝王,但是她从他清澈如水的眼中看不到一丝酒色过度的迹象。

    由此可见,他是个极自制的帝王。

    她只能下这个初浅的定论,余下的,她什么也不知。他的身上有一种叫做帝王的尊贵气度,令人敬仰不敢妄自揣度。

    聂无双皱眉沉思,这一幕落在身侧人的眼中,剑眉微微一挑,不悦之色一闪而过。纤腰又被他搂住,他从身后亲吻她白皙的颈。聂无双浑身一僵,他的气息潮热,她能感觉到他浑身的紧绷。

    他极少这般难以抑制的情动。

    “不许你去想他。”他的话飘入她的耳中,引起她浑身的战栗。聂无双想要挣开,却发现他的臂膀犹如铁臂,难以撼动。

    “王爷!”她忽然想起之前他的折磨,顿时浑身上下犹如火烧火燎。

    “嗯?……”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已经板过她的身子,吻上她的眉,她的眼,她犹如蜜糖,而他是不餍足的孩子……

    “萧凤青!”聂无双咬着牙说。

    他忽然放开手,看着她充满怒火的眼睛,微微一笑:“怎么?怕了我碰你?”

    聂无双冷冷一笑,用力板下他的手:“王爷刚刚才失了一位夫人,一个孩子,这时候怎么会有心情跟无双亲热?”

    “她?”萧凤青轻轻一笑,放了她:“她不配有本王的孩子。”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令聂无双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你还令她有孕?”聂无双不解。

    “那也要看她能不能过这一关。”萧凤青懒洋洋地道:“她太过张扬,注定不能善终。”

    注定不能善终!他既然知晓了秦菁菁这个结局,却还是一手把她推上了死路,他的心肠简直是铁做的!

    聂无双看着他,忽然看不透他这样一个风|流俊美的男子,明明处处留情,却又处处无情甚至冷酷。

    她在心里打了个寒颤,不想再往下想。他的手又伸过来,握住她的素手:“你在怕我?”

    他看定她,似要在她眼中看到一丝意料之中的慌乱。

    怕?聂无双冷冷一笑,忽然逼近他:“王爷要是想让无双接近皇上,就不要再几次三番靠近无双,王爷不知道眼睛会出卖人的么?要是让皇上知道你我‘余情未了’您说,你和我会是怎样的结果?”

    萧凤青异色的眼瞳微微一缩,随即冷冷一笑,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

    聂无双看着他走了,这才跌坐在软榻上,后背已经一身涔涔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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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 高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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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外平直的青石路上,疾驰而来一辆四匹白马拉的马车。守着宫门的侍卫上前一步,正要拦,马车“吁——”地一声停下。

    一位宫装美妇几乎是从马车上滚落下来,还不及站稳,她便踉踉跄跄冲向朱漆宫门。

    “来者……”侍卫正要盘问。

    那宫装美妇已经掏出令牌:“本王妃要见太后娘娘!”

    侍卫看了牌上熟悉的龙形图案连忙放行。睿王妃推开他,失魂落魄地冲向渐渐打开宫门。

    只剩下这最后的庇佑了……她心中掠过惶急,再也顾不得仪态。

    ……

    “永和宫”中。狻猊兽铜鼎轻烟缭绕,安神的檀香无孔不入地弥漫大殿,一声声凄惶的哭声在大殿中回荡。

    在上首,一位盛装的垂垂老妇正闭目转动着手中翡翠佛珠,她大约六十许,容貌还能看见当年美丽痕迹,但是满头的银丝令她看起来已逼近了天年。

    “姑妈,您老一定要为侄女做主啊……呜呜……侄女是冤枉的……您老都不知道在王府中,那些个身份低贱的女人一个个都爬到侄女头上了……”睿王妃呜呜地哭,一边哭一边述说自己在王府中受的委屈。

    高太后却一声不吭,只默默念经。许久,睿王妃哭声渐渐小了,她才缓缓睁开眼,那是怎么样一双犀利精明的老眼,沉淀了岁月与沧桑,犹如上好的宝剑锤炼出令人心寒的锋芒。

    她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睿王妃,长长叹了一口气,答非所问:“你与青儿成亲多久了?”

    睿王妃没想到她问这个问题,顿时一噎,半天才回答:“已经五年了。”

    “五年你无所出,你能怪得了他找那么多女人吗?”高太后冷哼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不满。

    睿王妃顿时被窘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结结巴巴地开口:“侄女……侄女也没有办法,他……他……”闺房中的夫妻之事,怎么能当众讲出来?她深受大家闺秀的训诫,这种事连想一想都是可耻的。

    高太后挥退身边的宫女,大殿的门缓缓关上。

    她叹了一口气:“你整治你府中的几个女人倒是好手段,怎么就不懂抓住男人的心?若你抓得住他的心,今日也不会到这种地步!”

    睿王妃被太后训得哑口无言,膝行几步,哀哀抓住高太后的衣角下摆:“姑母,现在怎么办?看他的样子要休了侄女了!侄女宁可死了,也不要受这份屈辱!就算侄女回家,父亲也会……也不会饶了我的!”

    自古嫁出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被休下堂,那可是比杀了她还难受。

    高太后听了又叹了一口气,垂下眼:“你五年无所出,之前纵容恶仆杀主,现在你又毒杀了有孕的侧妃,就算是你爹权力再高也保不了你,更何况哀家这一副快要进棺材的老婆子!”

    睿王妃一听,顿时又大哭起来,苦苦哀求:“姑母,姑母,您不是最疼我的吗?当初也是您一力要芝儿嫁给他的,现在您怎么撒手不管了,姑母……”

    不提这事还罢,一提当初,高太后冷冷看了一眼她,怒道:“你现在反而来指责哀家的不是了?当初是谁一见那番邦杂种就死活要你父亲前来说情赐婚的,说你能帮哀家一臂之力,好好看着他有没有异心,如今你这正妃做了四五年,一个屁都没生,男人没看住,还把整个睿王府弄得鸡飞狗跳的,现在还来怪哀家?!”

    高太后大怒,睿王妃自知失言,连忙噤声,只伏在地上哀哀地哭。

    高太后发作完,看着伏地痛哭的睿王妃,失望愤怒一一闪过,要不是自己的亲生侄女,她早就理也不理了。自己的侄女自己知道,狠辣有余,而心计不足,怎么能成事?

    不用说看着那表面上看起来毫无作为,其实心思缜密,城府极深的萧凤青,就是王府中的一干女人她都被斗得败下阵来,这还有什么话好说?

    “你回去吧。哀家自有主张。”高太后疲倦地挥了挥手:“哀家等等去向皇上请旨求情。看能不能保住你!”

    “谢姑母,谢谢姑母!”睿王妃见高太后发话,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连连磕头。

    “不过你也别先高兴,这案子已经闹到了宗人府,唉……”高太后淡淡说道。

    睿王妃心中一凉,不由失声道:“怎么会?……”

    高太后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怎么不会?秦氏不是下贱女人,起码现在不是,她的父兄都在军中有军功官阶的,一听自己的妹妹有孕又被毒杀了,都闹到皇上那边去了。皇上大怒,早晨已经下旨责令你夫君闭门思过,要不是你早点过来,现在你早就该被押到宗人府里去审了!”

    “这……”睿王妃吓得浑身瘫软。

    “所以你蠢就蠢在这个地方,哪个女人你不好下手,偏偏挑了有背景的秦氏!你有没有脑子!”高太后忍不住斥责。

    睿王妃后悔莫及,自己一时乱了阵脚,总害怕秦氏生了儿子跟自己争,却忘了秦氏的父兄都在军中效力,这下她完了!

    睿王妃失魂落魄地退下,才刚踏出“永和宫”的殿门就昏了过去,被宫人架着出了宫。

    铜鼎中袅袅青烟,整个大殿又恢复了静谧。

    高太后闭上眼,手中硕大的翡翠佛珠慢慢地转着,可是再怎么样都平复不了心中渐渐升起的不安。

    十六岁入宫,二十岁成为皇后,把持后宫一直到了如今,她从未有如今天这样,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人老了,精力体力都不同以往了。皇帝虽然表面上恭敬,尊她为太后,但是他也渐渐羽翼丰满,近几年的动作频频,不再是以前言听计从的萧凤溟了。而且重要的是他不是自己亲生的,朝中还有几个虎视眈眈世族功臣,几个别有用心的王爷,特别是萧凤青,当初他母妃的身死……

    高太后揉了揉发痛的额角,一桩桩一件件,手中抓得太多就越害怕失去,出过两代皇后的高氏一族,是不是会就这样断送在她的手中?

    不!高太后猛地停下手中的念珠,挥去脑中这个念头,她怎么可以这样想?即使现在高氏年轻一辈没几个成才的,但是这世族犹如百年老树,枝叶越繁茂,越来越庞大,她万万不可倒!

    “来人!备凤撵!哀家要去见皇上!”她振作精神,唤来宫人。一双历经风霜的老眼顿时熠熠生辉,她还没死!还不可以倒!

    凤撵滚滚,两旁宫墙巍峨,眼前是延绵的宫殿楼阁,依仗威严,两旁宫娥内侍开道。

    高太后在凤撵中闭目养神。行至“泰和殿”,忽然凤撵停下。

    “启禀太后,皇上已经移驾‘宗人府’。”内侍尖细的声音传来。高太后猛地睁开眼:“混账!方才不是说皇上还在这里吗?”

    “这这……皇上刚刚移驾,太后要不要……”内侍支支吾吾。

    高太后猛地捏紧手中的佛珠,自己前脚才刚要过来,皇上后脚就走了。难道有这么恰巧的事?

    宗人府!自己就算追到宗人府又有什么用?在几个老古董的皇叔皇伯面前,自己怎么说都是理亏,就算是把老脸卖尽,恐怕还是救不了自己的侄女。

    为今之计,只能丢车保帅,犯不着争这一时无用之功。

    罢了!她长叹一声:“回宫吧。去给皇上带个话,就说睿王妃嫁入皇室中,也算是皇族宗亲,起码留得一条性命罢了。”

    闹得沸沸扬扬,一度闹道宗人府中的睿王府中宠妻灭妾一案很快有了结果。

    圣旨在第三日颁下:睿王妃高氏无德失行,皇上责令其到京城外的“水云观”中带发修行,静心参佛,为死去的秦氏赎罪祈福。为安抚军中秦氏的父兄,皇上特恩准连升三级,赐良田百亩。

    至于萧凤青,皇上令其闭门思过一个月,府中不得宴饮歌舞,为秦氏守丧一月。

    这样的惩罚结果看似严厉,其实与睿王来说并无损失。唯一最凄惨的是,睿王妃,她看似保住了性命,但是这带发修行等同于将她的下半生都囚禁在了“水云观”中。

    对萧凤青来说,除了他花心无能的“美名”更添一道名声外,根本没有损失,所谓的戴孝一个月,与他来说更是自由。他日日在王府中,或是赏花,或是赏美人,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只不过他已经鲜少过来“听风阁”,似又遗忘了这里。

    这日,聂无双刚起身,夏兰就神神秘秘地过来:“姑娘,奴婢要告诉你一个消息。”

    聂无双抿嘴一笑:“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昨夜,王爷封了邹夫人为侧妃呢,还让她代为掌管王府中的事宜,这不是大事么?”夏兰瞪大眼睛。

    “恩,然后呢?”聂无双漫不经心地应道,早起慵懒,铜镜中,她美目迷蒙,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睡起的红晕,越发美得令人心动。

    她身上披着一件长长的雪色绸面睡袍,玲珑的身段都掩在了其中,隐约的凹凸更诱人。

    夏兰上前为她打理长长的头发,继续说道:“邹夫人不是与姑娘交好么?这下在王府中没人敢欺负姑娘了!”

    聂无双看着夏兰兴奋的脸庞,暗叹一句傻丫头,但是也不忍打破她美好的希冀,只应和几声。

    早膳才刚用过,“闻香阁”那边的人就传来话,说是邹侧妃要过来探病。聂无双微微一笑,打赏了前来传话的丫头。

    过了一个时辰,果然邹弄芳过来。时不同以往,不知是近几日她得了萧凤青的宠爱,还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张并不算十分美艳的脸上,精心打扮之后也多了几分令人移不开眼的妩媚。

    聂无双笑着迎上前:“侧妃娘娘可安好?”邹弄芳扶住了她,笑眯眯地说:“聂姐姐不必多礼,平日该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

    聂无双含笑受了,看着她身后的阵仗,两个老嬷嬷,四个清秀的丫头,这分明她就是这王府中新女主人的架势了。

    “侧妃娘娘言重了,现在不同往日,身份摆在那边可不好越矩。”聂无双笑着道。

    两人坐下,“听风阁”的过堂中,早晨的风声簌簌,犹如天音。邹弄芳来的时候捧来不少礼物,有血燕,百年的人参,何首乌……还有各色时下京城中名媛贵妇喜欢的绸缎式样,还额外拿了几匹鲛纱,珍贵异常。

    聂无双一一看了,面上只做淡淡。

    “侧妃娘娘实在是太破费了,无双的病也好了七七八八,怎么敢收您的大礼?”聂无双笑道。

    邹弄芳抿了口茶,眼中掠过不豫,寻了个借口屏退了下人。聂无双知道她有话要说,也令夏兰等下去。

    等下人都退下后,邹弄芳这才开口:“实在不是妹妹对不住聂姐姐,实在是王爷的意思,他……”

    她吞吞吐吐。聂无双秀眉微微一挑:“王爷怎么了?”

    邹弄芳叹了一口气,无奈道:“王爷说,要让聂姐姐搬出王府。妹妹已经劝了一整夜,但是,王爷心意已定,实在是……”

    她眼中歉意深深,左右为难。聂无双细细看了她,这才轻轻一笑:“这不怪邹妹妹,王爷想让无双搬到哪去?”

    邹弄芳见她并不生气,有些惊异地睁大眼:“王爷说,要让聂姐姐搬去别院。距京城不过二十里,一日来回便可到。”

    她说完又怕聂无双生气,连忙道:“若聂姐姐不喜欢,妹妹一定会在王爷面前再求一求,一定不会让聂姐姐就这样搬出王府的!”

    “不,一切还是按王爷的意思。”聂无双含笑道:“再说,王府我也住不惯。”

    邹弄芳以为她说得是反话,急忙辩解:“是不是王府中有下人怠慢了聂姐姐,还是聂姐姐与王爷置什么气,要不妹妹前去劝劝……”

    聂无双按住她的手,悠然一笑:“都不是,是时候该走了。以后这王府中的事还望邹妹妹好好留心打理。”

    邹弄芳听得满心疑惑,但是内心深处却是松了一口气。她本以为今天来会碰个大大的难题,没想到一切那么顺利,简直令她不敢相信。

    聂无双的手轻抚过她送来那匹烟青色鲛纱,薄薄的纱薄如蝉翼,果然是上好的鲛纱,这么贵重的手笔,恐怕不是邹弄芳能送得起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

    他从未送她东西,如今第一次送她鲛纱,却是借了别人的手。

    眼前的青色,令她忆起第一次看见他,一袭青色缎面长袍,身后是泼墨似的雨夜,他笑着朝着她伸出手去,笑得如水中浅月,朦胧美好。

    他说“姑娘不要怕……”

    终究是要走上这一步。

    ……

    “聂姐姐?聂姐姐?”聂无双回过神来,看见邹弄芳担忧地看着她。

    “聂姐姐伤心了?”邹弄芳试探地问。聂无双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想起一些往事。我与你说的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邹弄芳点头。聂无双看定她:“若你肯信我,你邹家兴盛指日可待,若你不信……”

    “不,我信!”邹弄芳打断她的话,神色坚决。

    聂无双只是淡淡地笑:“你为什么信我?若我是你,也许信的是王爷。而不是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毕竟女人要依靠的始终是自己的丈夫。”

    邹弄芳握了她冰冷的手:“父亲告诉我,以其信虚无< hREf="92k./11631/">一柱倾天</>92k./11631/缥缈的情爱,还不如相信有利益牵扯的关系,这更牢不可破。”

    聂无双沉默了一会,才叹道:“令尊是个深有远见的人,难怪他把你送到了睿王府。”

    两人再别话。

    第二日清早,在睿王府门口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驶离,悄无声息。谁也不知道那马车中载的人是谁。

    聂无双在王府中生活了四个月有余后,一如来时的突然,又忽地离开。

    车轱辘滚滚,聂无双歪在车中的软垫上,看着车帘外满眼葱翠的碧绿,已经是夏天了。

    竟然过得那么快。她恍惚地想。

    “姑娘,那个邹侧妃也不是什么好人!”夏兰等离得王府有点远了,这才恨恨说道:“她怕姑娘得了王爷的宠爱,所以紧巴巴地要把姑娘给送得远远的!”

    聂无双轻声一笑:“你当真想让我得了王爷的宠爱?”

    夏兰一怔,忽然想起萧凤青,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也不是……”

    “既然不想,何必不把这个位置留给她,有时候事情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个样子。”聂无双叹了一口气:“只是我想不到她是这么一个通透的人,年纪轻轻的竟看透情爱,若是当初我有她半分的清明也不会……”

    心又钝痛起来,她捂住心口,任由思绪蔓延。

    是,若她当初有半分的清明,就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车厢中一时寂静下来,夏兰再看的时候,聂无双已经沉沉睡去,她小心翼翼为她盖上薄衾,这才发现她脸上两条泪痕宛然……

    她,终究心里是苦的……夏兰怔怔地想。

    ……

    萧凤青的别院坐落在离京城不足二十里的山谷中,四周鸟语花香,谷前一大片平整的绿荫草地,一条小溪缓缓穿行而过。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在这山中比山外更加清爽,各色山花烂漫,夏兰一下车就喜得眉开眼笑,她扶了聂无双下车,笑道:“这别院可是消夏避暑的好地方,若是可以,真希望能住个一年半载的。”

    聂无双受她兴奋感染,也笑意莹然。

    这偌大的别院,仆从不多,几个老妈子,几个附近村落招来的长工每日固定过来劈柴打水,俨然一副避世的好地方。

    一进别院,果然眼前一亮,只见所见都是假山楼阁,亭廊回绕,一进去犹如在人间仙境。

    夏兰欢喜得左看看又看看,像只穿花蝴蝶。

    聂无双挑了一处清冷的竹院“点翠居”,四周翠竹环绕,到了晚上也许能听得簌簌的风过竹叶的声音,不知为何,她越来越喜欢临窗听风。

    夏兰却是不满:“姑娘,如今这别院王爷已经让你一个人住了,你为什么不挑最大的最好的院子?”

    “不用,这里就很好。”聂无双微微一笑,并不解释。

    夏兰见她意思坚决,只能指挥仆从把箱笼搬了进来。所幸这竹园因有人日日打扫,还算干净,丫鬟整理半天,终于把箱笼归置好了。

    夏兰的兴奋到了晚上就消退了,到了晚上,整个别院似忽然暗了下来,山中的冷风呼呼而过,“点翠居”的竹子被吹得呼呼直响,如百鬼夜哭。

    聂无双早起劳累,吃过晚膳就歇下了。

    到了半夜,忽然她惊醒,看见帷幔外有黑影在晃动。

    “谁?!”她惊起满身冷汗,手已经抓住瓷枕:“你到底是人是鬼?”

    风吹过帷幔,那人的黑影隐约可见,却传来夏兰带着哭腔的声音:“姑娘,奴婢睡不着,好可怕!”

    原来是虚惊一场!

    聂无双躺回床上,叹了一口气:“进来吧。”

    夏兰抱着一床棉被,怯怯站在外面:“姑娘,奴婢就在您床边打个地铺,不然在外间实在是太可怕了。”

    此时风声又起,簌簌摇晃,窗棂上乱舞的竹枝犹如鬼爪。聂无双见她惊恐不安,笑道:“跟我一起睡吧。”

    夏兰还在犹豫,终究是不敢一个人独自睡觉,慌忙和聂无双挤在一起。

    两人主仆挤在床上,拥挤暖和,聂无双倒是没了睡意,她看着夏兰粉嘟嘟犹带稚气的脸,忽然问:“你今年几岁了?”

    “奴婢十三了。”夏兰回答,她终归是孩子心性,很高兴能与聂无双聊天,随后好奇地问:“姑娘今年贵庚?”

    聂无双一怔,许久才道:“我,我已经十八了。”十五岁那年嫁给顾清鸿,三年后被休下堂……

    原来自己还只是二九年华,可是为什么觉得自己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长得几乎要厌倦这样漫长痛苦的岁月。

    夏兰不知她心思,笑嘻嘻地赞道:“姑娘看起来倒还是十五六的样子,那么美。”

    聂无双听了淡淡一笑。

    夏兰以为她不信,连忙赌咒发誓:“真的,奴婢还未见过像姑娘这样美的人呢,王爷往府中带那么多女人,一个个都不如姑娘一根指头。”

    聂无双看着黑暗中她熠熠羡慕的眼神,笑着安抚:“睡吧。明儿要不起不来了。”

    “怕什么,在这里又没什么管着压着的,以前以为邹侧妃把姑娘赶出来不好,如今看来,除了这里冷清一点,倒没什么不好的。”

    “真巴不得一辈子住这里,就姑娘和奴婢们一起,不用理会王府那些幺蛾子……”

    夏兰天真地说。

    聂无双静静地听着。

    “姑娘,您真的是一位好人。”

    好人……聂无双一怔,这两个字好像和她永远也搭不上关系。若她是好人,这世上岂不是再也没有坏女人?

    她苦笑,回过头再看,夏兰已沉沉睡去。她看着窗外,永夜的黑仿佛才刚刚开始……

    夏日的别院清凉惬意,绿荫遍撒。这日,聂无双正在“点翠院”中抚琴,忽然听见庭院墙外人声喧哗。

    这别院很少有人踏足,她静静听了一会,忽然一声娇俏清脆的声音叫道:“哎呀,纸鸢!纸鸢!飞走了!飞走了!快去追,你们这群蠢才!……”

    聂无双循声望去,只见碧蓝的天上一只断了线的金燕纸鸢悠悠荡荡在天上飘着,最后缓缓落在了院中的一棵树上。

    她眯着眼提了裙摆来到树下,夏兰并不在左右,几个粗使丫头也在外面洒扫。她看了一会,忽然前庭一阵喧哗。

    “这是五哥的别院,本殿怎么进不得?都给我让开,滚开!快滚开!”好嚣张的口吻,但是声音娇俏,分明是刚才在外面听到的女孩的声音。

    聂无双回过头去,刚好看见院门被“哐当”撞开。一位头梳半月环髻的少女气嘟嘟地走了进来。

    她大约十二三岁,身材修长。一张鹅蛋脸,眉眼秀丽,一双美眸圆圆的,十分清澈。头上扎着几支珠花,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裙子式样很特别,下摆极短,长长的黑色马靴一直穿到了膝盖处,马靴上绣着鹅黄色的祥云图,式样别致。

    聂无双的目光停在她的脖颈上,那少女带着一条珍珠项链,项链不普通,每一颗珍珠都有拇指大小,是极好的东珠。

    她在打量她,那少女也怔怔看着她。许是不知这清冷的园子里竟然有人,竟停住脚步。

    过了一会,她醒过神,皱眉:“你到底是谁?怎么会在五哥的别院里?!”她口气中竟隐约含着斥责。

    聂无双微微一笑:“原来是公主殿下。”

    那少女冷哼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殿下?”

    聂无双见她天真浪漫,除了有点刁蛮外也没什么令人讨厌的,于是笑着道:“公主殿下风姿不凡,自然是一眼就看得出来了。”

    她微微一福身:“草民不敢惊扰公主,先告退了。”

    她举止如仪,少女一时间也找不到她什么错处,哼了一声,就叫来外面的侍卫爬上树把纸鸢拿下。

    一时间清冷的“点翠居”顿时热闹起来,爬树的爬树,端茶的端茶,拿凳子的拿凳子。公主在树下又是叫又是跺脚埋怨,等纸鸢拿下来,又因勾破了一小块,惹得她大为光火。

    聂无双在房中听着外面的喧哗,只是付之一笑。

    不一会,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聂无双以为他们走了,正舒了一口气。“碰”得一声,房门被打开。

    那少女气呼呼地走了进来,瞪着聂无双:“你到底是谁?我五哥在外面藏的女人吗?”

    “也可以这么说。”聂无双淡淡地道。

    “是外室?”那少女以为她会否认,没想到她居然承认,顿时好奇心起连忙追问。

    “不是。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聂无双微微皱眉,这少女说话极不客气,要不是看在她身份尊贵,自己真的是懒得理她。

    “我才不信,如果你不是我五哥的外室,那你怎么会住这里?”少女又问。

    “那你可以问问你的五哥。”聂无双似笑非笑地道。可以想象,这刁蛮的公主缠上萧凤青那该是怎样有趣的事。

    “算了,问他他也不会说的。狡猾的狐狸!”少女哼了一声,自顾自坐在桌边,拿出坏的纸鸢唉声叹气:“他才不会和我说真话。最讨厌了!”

    聂无双看着她粉嫩的侧脸分明是个爱玩爱闹的小孩,心中微微一软:“这纸鸢坏了吗?”

    “是,坏了。你瞧瞧,再也飞不上去了。”少女把纸鸢递给她:“真可惜,要丢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纸鸢。一群蠢才!”

    聂无双仔细看了看,笑着道:“其实也不难,补一补就可以飞了,而且看不出是坏了的。”

    “真的吗?你会补这纸鸢?”少女瞪大眼睛。

    “我试试。”聂无双笑着道,拿来宣纸,又命人拿了浆糊,细细裁了贴了上去,又在破损处添了几笔。她丹青本来就不错,在破损处画了一朵牡丹,更添富丽。不一会,一只漂亮的金燕纸鸢补好了。

    少女见自己心爱的纸鸢又完好无缺了,喜得眉开眼笑:“真好,真好!这位姐姐真聪明!你也别跟着我五哥那个花心大萝卜了,跟我回宫,我母后一定会喜欢你的!”

    聂无双心头一突,勉强笑道:“这个就不必。在这里挺好的。再说无双是草民,不懂宫中的规矩。”

    少女圆溜溜的大眼一瞪:“你真的要住这里?”

    “那公主为什么要来这里玩呢?是不是也是厌倦了宫中的约束?”聂无双笑着反问。

    “好吧。”少女嘟着嘴:“不去就不去,这几日我会过来玩,到时候找你啊!”

    聂无双含笑点头,但是心中却隐约有些不安。经过交谈,她这才知道这位公主生母是高太后,位列第九,是为云乐公主。高太后老来得女尤为宠爱,可以说是天之娇女中的娇女。

    在聂无双看来云乐公主不过是娇宠刁蛮了些,但天性善良,可能是被高太后宠得有些不知世事,一派天真烂漫。

    好不容易哄走了云乐公主,聂无双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本以为已经到了萧凤青的别院,不会再碰见一些自己不该先碰见的人,没想到当中却来了这么个云乐公主。

    云乐公主是皇室中人,她知道了自己在萧凤青别园中,会不会随口一说,连皇上也知道了自己在这里?……

    她想了想,唤来夏兰立刻修书一封送往睿王府。过了两三天,睿王府忽然派来一辆马车。

    马车上下来一位有些上年纪的嬷嬷,大约五十多岁,相貌端正,举止有度,但是看不出有什么雍容华贵的姿态,衣着也普通,看着也就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嬷嬷而已。

    彼时聂无双正在用膳,那嬷嬷由别院的管家领着来到了“点翠居”。她的来到到令聂无双愣了一会。

    “嬷嬷是?”聂无双起身相迎,不由打量着她,只见这位嬷嬷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子扣到了脖子处,十分严谨。

    她一双老眼仔细打量了聂无双全身,这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聂姑娘可以叫奴婢吴嬷嬷。”吴嬷嬷一板一眼地道:“从今日起,奴婢奉王爷的命令来教导聂姑娘一些宫中事宜。”

    一旁的夏兰吃了一惊,再抬头看的时候,只见聂无双脸上忽地一阵红一阵白。

    她沉默了许久才问道:“王爷……已经决定把无双送入宫中了吗?”

    吴嬷嬷看了她一会,淡淡道:“奴婢不知王爷怎么打算的,奴婢只负责教导聂姑娘而已。”

    她的目光太过犀利,甚至含着一丝冷冷傲然,即使一口一个自称“奴婢”,但是那神情根本看不出她是屈居人下。这是聂无双在所有的奴仆中都未见过的神色,转念间,她忽有些猜测到了她的来历。

    “吴嬷嬷是宫中的老人?”她看着吴嬷嬷问道。

    吴嬷嬷点了点头:“奴婢伺候过明顺太妃。还伺候过几位皇子公主。”

    聂无双释然,原来是伺候过太妃的宫人,这样的宫人一般有品阶,地位已经与一般人不一样,而且因为熟知皇室秘辛一般不能出宫。萧凤青能请她来,一定是费了不少心思。

    吴嬷嬷挥退房中的丫鬟仆从,这才盯着聂无双:“聂姑娘的事,奴婢听王爷说起过。”

    聂无双点头:“这是自然,既然要请吴嬷嬷来教导,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是,奴婢并不赞同王爷的做法。”吴嬷嬷忽然开口。

    聂无双一怔,不禁失声问道:“为什么?”她相信萧凤青能请吴嬷嬷过来一定是把她将要走的路安排好,但是吴嬷嬷却说她不赞同?!

    “聂姑娘并不能走所有进宫女人走过的老路。”吴嬷嬷慢慢说道:“进宫,然后让皇上知道你并进而宠爱你这条路并不适合你。聂姑娘要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聂无双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位深沉历经沧桑的老人面前如三岁的孩童一样不由自主被她牵引着。

    “愿闻其详。”聂无双问。

    “不是奴婢多嘴,聂姑娘曾嫁作他人妇,除了貌美以外,聂姑娘以为自己能比其他宫中的女人有更多的优点吗?”

    聂无双咬了咬牙,最后缓缓摇头:“没有!”

    “娘家显赫的家世永远排在美貌之前,在宫中,这是永远的定律。”吴嬷嬷淡淡地提醒。

    家世!又是家世!曾经她以家世自傲,又因家世而招来灭门的惨剧。如今又是家世!

    她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应国又有什么家世可以依靠?!

    聂无双抬头,美眸中掠过幽幽的冷光:“那嬷嬷的意思是,无双永无出头之日了?”

    “不,这也许是聂姑娘唯一制胜的地方。”吴嬷嬷忽然微微一笑。在她一板一眼平庸的面容上,这点点笑容简直如忽然看见铁树开花一样令人惊异。

    聂无双怔忪,想了许久,她才叹服,再一次深深拜下:“无双从此听从嬷嬷教导!”

    吴嬷嬷见她如此聪明又谦恭,满意点头:“聂姑娘一定会有很好的前途。”

    聂无双凄然一笑:“所谓的前途只不过是为了最终的报仇,也许最后的无双的结果会令嬷嬷失望。”

    吴嬷嬷却不以为意:“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份执着的念头,进宫所有女人有的是为了皇后的宝座,有的是为了家族的兴盛,而有的是两者皆是。而你与她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你想要的首先是权力,可权力在唯一的皇帝手中。所以,你只要学会揣摩他的心思,给他想要的一切,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这宫中很多女人都想讨好他,奉承他,却不懂他到底真正想要什么,所以她们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这也是至今宫中美人千千色,却无一人专宠的局面。”

    她说得太深奥,每一句都令聂无双揣摩很久。吴嬷嬷也不着急,此以后她就在“点翠居”中住下。日常起居,她都跟随左右,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都一一在旁提点,她提醒聂无双几时起身,几时用膳,甚至每日看书的时间大概多少,以及琴棋书画都提醒她不可荒废。

    她的照料无一不细,但是唯一令聂无双觉得奇怪的是她从不教导她宫中的规矩。这让她心存疑惑。但吴嬷嬷这样做自然有她的道理,聂无双也不再多问,收起先前散乱的心思,开始琢磨起自己来。

    一日,她自己一人独自梳了一个高髻,吴嬷嬷看了点头满意道:“聂姑娘梳妆的手艺越发好了,要知道皇帝什么时候见到你,都不希望自己看到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什么样的场合梳什么样的头发,这才能为自己多增几分亮色。”

    聂无双玩心忽起,回头笑道:“难道真的有妃子因为不梳头洗脸就被皇帝撞见,最后不被宠幸了么?”

    吴嬷嬷正色道:“这自然是有的,你可知道多少妃子病中宁死也不肯再见皇帝一面,就为了将自己美好的一面留在皇帝心中。”

    在后宫连一份可怜微薄的情爱都参杂了那多复杂的东西、

    聂无双忽然觉得心头寥落,沉默一会:“那是因为以色侍人,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在皇帝心中,他是因为自己的美色而喜欢自己,还是因为别的。”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夏兰踉踉跄跄跑了进来:“姑娘,王爷……王爷过来了!”

    聂无双一怔,随即淡淡道:“等我梳妆后再去见王爷。”

    她正要起身,却看见吴嬷嬷不赞同地摇头。

    “按奴婢说,聂姑娘从此以后能不见王爷就不要见。”吴嬷嬷平板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想想‘水云观’中的那一位,聂姑娘就应该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聂无双闻言,沉默了一会,又坐在妆台前:“是,嬷嬷说得极是。”

    不知什么时候夏兰已经退下,她犹自对着铜镜沉思,身后忽然响起吴嬷嬷淡淡的叹息声:“情之一字最误人,显赫的家世也保不住睿王妃高氏,更何况聂姑娘你。聂姑娘要是想要进宫,最好从此忘了王爷。否则以后这会为你招来灾祸!”

    聂无双猛地一惊,冷冷否认:“我没有!”她怎么可能会爱上萧凤清?!家仇在前,利用羞辱在后,她怎么可能爱上他?

    这种事想一想都是一种罪恶!

    “没有最好!”吴嬷嬷依然不动气:“聂姑娘是要伺候皇上的人,不论在此之前你喜欢的是谁,跟过了哪些男人,在见皇帝的那一刻,你所有的心神都要向着他。让他认为你是全心全意跟随他的女人。皇帝身边容不下不属于自己的女人。”

    聂无双低下眼睑:“是,无双明白了。”

    窗外暖风拂动,她看着满眼的葱翠,让自己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吴嬷嬷还要再说什么,忽然院门缓缓打开,萧凤青一袭银白色锦缎长衫,摇着扇子含笑走了进来。满目的翠色,他仿佛忽然出现在那画中,整个庭院忽然静了,连蝉声也突然停了叫声。

    聂无双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即使心已经沉静,却忽然听见心仿佛噗通跳快了一下,又跳回原位。

    “嬷嬷辛苦了!”他笑着踏上了房前的竹子搭成的台阶,随意打量了一下,看定聂无双,微微一笑:“你倒是寻了这个好住处。”

    聂无双亦是一笑,轻轻一拜:“王爷万安。”

    她美眸中笑意莹然,看不出任何别的异样。吴嬷嬷在一旁满意地点了点头:“王爷吩咐,奴婢不敢懈怠。聂姑娘是个难得的人才,王爷可放心。”

    她说完,微微一福身,转身退了出去。似极放心两人单独相处。

    房中一时恢复安静,聂无双看着面前的萧凤青,半天才笑着道:“王爷赶路而来,要不要喝杯茶?”

    算算他被皇帝禁足到现在才刚一个月而已,再算算王府到别院的距离,他最迟也要今天天不亮就动身。

    他,究竟是不放心自己在别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这样急急忙忙赶过来。不论怎么样,她总该请他喝一杯热茶。

    “也好。”萧凤清走到外间,在草席上的蒲团坐下,眯着眼睛惬意地道:“这‘点翠居’在夏日是极凉快的,只不过你身子怕寒,是否能受得住?”

    聂无双住的“点翠居”十分别致优雅,房屋是辟了里外两间。外面一间全用竹子打磨光滑,嵌在地上,铺上草席当中放一张矮几,若来了客人,就在外间席地而坐。不论是喝酒还是饮茶都十分惬意,唯一缺点是四处通透,山风阴寒。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聂无双捧来云州白瓷茶具,在一旁点炉烧水,并不接口。

    水沸了,茶香弥漫,她拿起玉勺撇去浮在表面的茶沫,等到第三沸,她为他斟上一杯茶水,奉到他的面前:“王爷,请用茶!”

    她含笑如仪,手婉上一紧,她的手却被他捉住,滚烫的茶水泼上他的手背,泛起一片通红,他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目不转睛。

    迫人的目光渐渐令聂无双冷下笑意:“王爷,你这是做什么?”她想挣脱他的手,却冷不防他的手微微用劲,已经把她一把拉到怀中。

    熟悉的气息扑来,聂无双心中微微一窒息,还未动,他已经按住她的肩头,淡淡叹:“别动。”

    暖风拂过,带来夏的草木气息。她的脸贴着他的温热的胸膛,聂无双忽然陷入恍惚与迷惘。

    许久,她扳开他的手,起身把茶水泼到地上:“茶煮得太老了,无双为王爷再烹新茶。”

    她再次煮水烹茶,他默默看着她,身旁风微动,眼前白影冷冷一掠,再回头他已不见了踪迹。

    她看着翻滚的沸水,放下玉勺,恍惚一笑。

    不知什么时候,吴嬷嬷已站在廊下:“聂姑娘做得极好。”

    聂无双嫣然一笑,风吹起,她长长的裙摆迎风而起,翩翩如仙,似要乘风而去。

    ……

    萧凤青就在别院中住下,一切日子照旧。吴嬷嬷每日教导聂无双宫中一些复杂的人情脉络。就当平常聊天一样说起宫中轶事,她面色沉稳,就算说起轻松的话题别人也不敢当儿戏听,更何况说起的宫中之事,聂无双更不敢掉以轻心,每每暗自记住。

    所幸她记忆超群,那么复杂的关系,竟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有几次吴嬷嬷故意说错了,她都能一一纠正。

    就这样过了几日,吴嬷嬷长长叹了一声:“聂姑娘心智是奴婢这辈子除了曾见过一个女子有过,再无后来人可望及聂姑娘项背。”

    虽然是赞美的话不必当真,但是聂无双起了好奇的心思,追问:“那个人是谁?”

    吴嬷嬷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本朝的高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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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四章 兄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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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太后?”聂无双吃惊,拿她与高太后比较,这简直是一种过于夸张的夸奖。

    “是,高太后。她十六岁入宫,二十岁成为皇后。短短五年从初进宫的婕妤坐到皇后的位置,她用了不到五年的时间。”吴嬷嬷依然口气平淡。

    “可是……我不是高太后那样的人。”聂无双心头惴惴不安,要不是知道吴嬷嬷识人的本事,她几乎以为她在讲笑话,或者在嘲讽她。但是她一本正经的态度却令她深深地迷惑与不安。

    高太后是什么样的女人,即使她不是应国人也知道,是一位几乎可以史书上吕太后一样权倾一世的女人。她把持后宫以及朝政长达十几年,无人敢质疑她的威严。

    吴嬷嬷一笑:“现在的皇帝也不是先帝。”

    她看着窗外修修翠竹,仿佛陷入了回忆:“先帝仁慈,所以以至于后宫被高太后一人专宠十几年,到最后虽然出了几个出色的妃子,但是那时候后宫已是高太后一人的天下,难以撼动,所以先帝留给皇上的除了那张龙椅,还有许多许多很头疼的问题。”

    她说的话已经是大大的越矩,聂无双听得心中一震,不由重新打量面前这其貌不扬的老嬷嬷。

    她的震惊看在吴嬷嬷眼中却换来她一笑:“聂姑娘是不是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妄议皇帝?”

    聂无双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许久才点头:“是。无双从未听过有人这样直言不讳地说这些话。”

    从小的三从四德教导的不过是如何孝顺父母,服侍夫君,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起过皇帝如何,朝堂如何。但,隐约的,吴嬷嬷的话触动了她内心深处一根微妙的弦。

    如果她能早一点关注除了夫君外的朝堂风声走向,而不是仅仅做一位风光无限的相国夫人,那聂家的悲剧是不是她能早一点点预知?

    掩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聂无双许久才叹了一口气:“后宫就是一个小朝堂,今日无双受教了!”

    话题点到为止。吴嬷嬷也不再提起这话。但是这场大逆不道的谈话却令聂无双深深思索起吴嬷嬷给她透露的宫中所有秘辛。

    一日,聂无双正在与吴嬷嬷说着话,忽然夏兰进来:“姑娘,王爷有请,说是有一位故人来了。”

    “故人?”聂无双皱着秀眉问:“到底是谁?”她在应国并没有任何的亲朋好友,也不认识任何人。

    “奴婢也不知道。姑娘还是去看看吧。”夏兰劝道。

    聂无双心中存着疑惑,稍微梳洗打扮就跟着夏兰走去。不一会,来到了花厅中,堂上,萧凤青正与座上一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在说话。

    聂无双忽然顿住脚步。堂上两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来,那位玄色劲装的男子也蓦然回头。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停止了,聂无双只觉得脑中“嗡”地一下,有什么袭向脑海,忽然一下子变得空白无比。

    “双儿……”那男子忽然哽咽,手伸向她,却忽地痛哭失声。他哭了,铮铮的七尺男儿,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常胜将军聂明鹄哭了!

    “大……大哥!”聂无双浑身颤抖,一步步向他走去,泪眼模糊中,她竭力辨认面前这张苍白瘦削的脸庞。

    是,是大哥!真的是大哥!她踉跄一步,再也忍不住扑了过去:“大哥!大哥!……爹爹死了,二哥,小哥……”

    她从未这样撕心裂肺地痛哭,仿佛堵塞的河堤终于承受不了,一溃千里。不知过了多久,聂无双抹去眼泪,沙哑着声音问:“大哥是怎么过来的。”

    聂明鹄终究是心志坚定的男人,悲恸之后,也冷静下来:“是睿王派人去秦国找到我,我接到了你的血书玉佩……小妹……你……”

    他以目光询问,聂无双回头,这才发现堂上早就空无一人,原来在他们兄妹抱头痛哭的时候,萧凤青和下人们早就退得一干二净。

    空荡荡的厅堂里,只有劫难过后兄妹两人的哽咽。

    “我,顾清鸿在我们家出事的前一个月把我囚禁柴房,让我无法得知父亲的消息……我……”聂无双忽然不知该怎么形容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顾清鸿怎么对待自己,而自己又究竟是怎么样一路到了应国,投在了睿王萧凤青的庇护下。

    “顾清鸿!”聂明鹄脸色铁青得吓人,战场上淬炼出来的杀伐之气流露无疑。聂无双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大哥如此暴怒。

    “我们聂家就是被他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给害的!”聂明鹄一掌拍上案几,上好的酸枝梨木顿时裂开了一条缝。

    “若不是他害的,监斩的人怎么可能是他!?他竟看得下去!我们聂家一百余口……”

    聂明鹄说不下去,目眦欲裂。聂无双心头一跳,她想过这个可能,唯有这样才可以解释顾清鸿为什么要事前囚禁自己,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三年里官运亨通,若不是皇帝默许,他怎么可能扳倒聂家?

    三部会审,抄家灭族,他顾清鸿在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她想一想就知道。

    可是唯一令她不解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说是为了功名利禄,以他的才华和自己父亲聂卫城的提携,他很快就会有,根本不必出卖陷害聂家这么麻烦?

    到底是为什么?……聂无双越想心里越痛,越是痛就越是恨,恨顾清鸿,也更恨自己。

    她缓缓在大哥面前跪下,一字一顿地道:“大哥,总之是我害了聂家,害了爹爹,害了你和二哥,小哥……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聂明鹄长叹一声:“事情已经成了这样,再多说也无益。罢了……”

    一句罢了令聂无双心头一跳。她从未听过大哥这样颓废丧气的口吻。她抬头认真打量自己的大哥。除了尘色满面,她忽然看出了一点点不妥来。

    忽然她的目光猛地一缩,站起来一把扯开聂明鹄的上衣,失声道:“大哥,你受伤了!?”

    衣裳被扯开,聂明鹄胸前包着一块渗透出黑色血迹的绷带,血的腥味中还带着一点腥臭。

    “这……”她睁大眼睛,眼中都是慌乱,若她的眼睛没看错,这是中了毒!

    聂明鹄苦笑一声:“当时聂家出事的时候,我正在关外巡查,前来传旨的公公前脚才刚到,关外的一伙盗贼也到了,等我剿匪归来半路上,忽然手下副将偷偷跑来跟我说,他偷听到传旨公公的随从说起京中聂家出事,皇上正准备把我拿到京中一起斩首。”

    “我连夜逃走,最后又被追上,血战不敌中箭,卑鄙的齐国昏君怕我逃了,箭上竟然粹毒,我原本以为自己必定必死无疑,最后还是李副将带着两百余人赶来帮我杀出重围……我带伤逃到秦国,最后被秦国士兵抓住,后来,你也知道了,秦国向我招安,睿王派人找到我,说服我到应国,我正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又派人送来了你的血书玉佩,天见可怜,我以为我们聂家已经都死在了昏君刀下,没想到你竟还在世……于是我就又随着着睿王的安排逃出秦国。”

    聂明鹄说得平淡,但是聂无双却知道事实肯定比他所说的凶险千百倍。可以说,今日他能来到这里,已经是九死一生。

    “那这毒?”聂无双急忙追问,手心已经渗出冷汗,如果这中毒箭是几个月前的,那到今日还没好,说明他的伤已经……

    “没用的,这毒……大夫说已经渗入了脏腑,小妹,或许我很快要追随爹爹他们……”聂明鹄目光凄然。

    聂无双只觉得当头突然被浇了一大盆冷水,她睁大眼睛,怔怔摇头:“不,不……不会是这样的!大哥……不,不会是这样的。”

    她猛地向外跑去:“大哥我不会让你死的!”

    “小妹!双儿……”身后传来聂明鹄的喊声,聂无双充耳不闻,飞一般跑出了厅堂,向萧凤青的书房奔去。

    不一会,她来到他书房中,气喘吁吁。萧凤青正懒洋洋靠着椅上小憩,旁边有美貌的丫鬟为他端茶送水。

    聂无双直直瞪着他的脸:“我大哥的伤该怎么办?”

    萧凤青睁开狭长的凤眼,看了她一眼,挥退丫鬟:“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我大哥的伤该怎么办?”聂无双浑身发抖,上前揪住他的衣角,双唇颤抖:“是不是因为他的伤无法可医治,所以秦国肯放他逃到应国?”

    她就觉得奇怪,秦国与应国历来为世仇。若不是她大哥伤势太重根本没有什么利用价值,秦国怎么可能会放任他逃到了应国?

    萧凤青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这个没心没肺的男人,竟然这时候还在说调笑的话!

    聂无双只觉得心头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涌上,素手一挥,对准他俊美的脸就要狠狠扇下。萧凤青手一抬,轻而易举地抓住她的手,凤眸中笑意冰冷:“聂无双,你要清楚今天你是来求本王!”

    聂无双怒极反笑:“是,我是来求王爷,但是王爷也别忘记了,我大哥是个人才,一个皇上想要的,难得的人才,要是他死了,你怎么进行你的计划!”

    萧凤青的眼忽地眯起:“你在威胁我吗?”

    他慢慢站起身来,目光冷冽,含着迫人的杀气。聂无双毫不退缩地盯着他的眼睛:“我在与王爷谈条件!你医好我的大哥,我们都有好处!”

    “所以我最后问王爷,我大哥的伤到底该怎么办?”

    许久的沉默,萧凤青冷冷放开她的手:“你大哥中的‘螟妖’一种慢性毒药,初时是全身无力,最后会慢慢全身溃烂,先从五脏六腑,最后溃散到皮肤。你大哥现在已经伤到了脾胃。”

    聂无双只觉得一颗心被冰冷的手捏着,无法呼吸。

    “解药呢?”她颤抖地问。

    “解药还在配,从一开始联系到你大哥我就开始着人配制解药,还差最后一味药。”萧凤青揉了揉额头,皱眉道:“在皇宫大内中。”

    “你的意思是?”聂无双眼中闪出一丝希冀。

    “解百毒的‘玉蟾’。”萧凤青慢慢地道。

    “去求皇上,或者……或者……”聂无双方寸大乱,所有引以为傲的冷静通通不见踪影,她只觉得心慌得无以复加,为什么苍天如此不公,让她见到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大哥后还给她这样一个沉重的打击。

    她的惊惶无措落在他的眼中,萧凤青眼神微微一软,上前搂住她:“不用害怕,你大哥会有救的。”

    聂无双猛地抓住他的手:“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皇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要把我送给皇上吗?到时候我去求他,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求到那‘玉蟾’!”

    “啪!”地一声,聂无双只觉得脸上一辣,顿时被扇得跌倒在地。

    她捂住火辣辣的脸,看着站在天光下,却周身罩着寒霜的萧凤青。他森森地看着她:“你这个样子跟青楼的姐儿又有什么不一样!你给我滚回‘点翠居’好好反思!”

    聂无双吃力站起身来,扭头就走。

    到了“点翠居”,吴嬷嬷迎上前来,当看到她苍白的脸上巴掌印宛然,顿时皱眉道:“到底是怎么了?”

    聂无双平了平心气,捏着夏兰递过的冷帕敷上脸的红肿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也不怪王爷,是我关心则乱。”

    吴嬷嬷点头:“当今的皇上求贤若渴,你大哥也不会有事的。”

    “希望如此。”聂无双闭上双眼,木然道:“苍天不能再这样不公平了!”

    ……

    聂明鹄被安排住在了别院的东院,饮食起居都有专人伺候,即使如此,聂无双每日亲自下厨,中毒忌讳生冷荤腥,她费尽思量不敢参杂一点他不能吃的东西。三餐如此,聂明鹄见她辛苦,劝道:“小妹你不必如此,我这身体我自己知道。”

    “大哥!”聂无双打断他的话,牢牢看定他:“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报仇!就算不为报仇,我也不希望大哥就这样死去!”

    她目光炯炯,里面刺目的神采令征战沙场多年的聂明鹄也忍不住心中一震。

    过了半晌,他才沉默道:“大哥答应你,尽量活着。”

    聂无双眼中涌起水光,这几日终于能听见他给了她一句像样的承诺。她知道他有多难,从齐国逃到秦国,再从秦国千里迢迢到应国,千里来回带伤奔波,要不是他心中有一口气硬撑着,怎么能活到如今?

    毒已经伤到了他的脾胃,每次她端上的饭菜,他总是含笑吃下,可是她一转身,就几次看见他在无人处全部呕出,饭中带着黑血。

    大哥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她比他更加明白这个事实。

    炎炎夏日,别院中燥热又涌动着一种莫名的不安。萧凤青住了几日,又回了京城去寻解药出路。聂无双的全部的心神都扑在了聂明鹄身上。

    这一日,她正在熬药,忽然后院花园中有人在吵闹。她本不愿理,忽然听见一声拔高的声音:“你是谁!给本殿滚开!”

    娇俏的声音十分熟悉,聂无双仔细辨别后,唤来夏兰看着炉火,连忙转到后院去看看。

    到了后院花园中,她看见树荫下的躺椅上坐着大哥聂明鹄,而一旁是一身紫衣的云乐公主。

    她气嘟嘟地踢了踢他身下的躺椅:“快给本公主起来,我的纸鸢又掉在了树上了!”

    六月的天,聂明鹄因为体虚穿着厚衣,俊脸煞白,他冷冷看着面前的云乐公主淡淡道:“公主没看见草民气虚体弱走不了吗?”

    他说完又闭上眼,竟是理也不理。聂无双知道自己大哥心高气傲,被这样一个刁蛮任性的小公主一激,犯起牛脾气。

    她刚想上前,云乐公主气得又是踢了他的躺椅一脚:“你既然知道我是公主,你还不赶紧滚!不然本公主叫人砍了你的脑袋!”

    “公主不高兴除了砍别人的脑袋还会什么?”聂明鹄冷哼一声:“刁蛮任性!分明是一个小丫头片子!”

    “你你!……”云乐公主从小被人宠得犹如绝世宝贝,连皇上对她的调皮捣蛋也是和颜悦色,哪里受过半分委屈,今日见聂明鹄竟然说她是小丫头片子,气得叫道:“你这病秧子,你今天不挪也得挪!来人!来人!”

    聂无双眼见得要陷入僵局,正要上前,聂明鹄忽然睁开眼,墨色眸子冷得似冰:“你到底在说谁是病秧子?!”

    “说的就是你!病秧子!病秧子!”云乐公主连珠带炮,冲他叫道,说完又孩子气地冲他吐了吐粉舌,做了个鬼脸。

    聂明鹄本来心中有气,一见她如此孩子气,不由“扑哧”笑了起来。聂家人本就生得极好,特别是聂明鹄,他的长相除了聂无双外,是三个兄弟中最酷似聂夫人的。长相偏阴柔俊美,在战场上素有“玉面修罗”的美誉。

    他这一笑,原本铁青的脸上似乌云散尽,天光普照,俊美非常。云乐公主本还想再骂他,忽地见他笑起来,竟看得呆了。

    “好了,你不就是要捡那纸鸢么,我替你捡就是。”聂明鹄吃力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子,手指轻扣。

    “啪嗒”一声,树枝被打断,纸鸢悠悠荡荡地飞了下来。

    < Href="92K./10386/">黑暗血时代</>92k./10386/&nbp;&nbp;&nbp;&nbp;“拿去,这是你的纸鸢。”聂明鹄捡起身旁的纸鸢递给她,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公主不怪草民无力行礼,草民就感激不尽了。”

    云乐公主回过神来,嚅嚅接过纸鸢,再看看他带着笑意的眼睛,跺了跺脚,羞涩跑了。

    聂无双躲在拐角处,恰好这一幕落在她的眼中,顿时心中有了计较。她等云乐公主跑了,这才走到聂明鹄身边。

    “刚才那人是谁?”她故意笑着问道。

    “是一个小丫头片子,据说是公主。”聂明鹄苍白一笑:“是不是药熬好了?”他说着要起身,却又无力跌回躺椅。

    聂无双心中一痛,勉强笑着道:“还没熬好呢,小妹听见声音就过来瞧瞧,你明知道她是公主还故意气她?”

    聂明鹄一笑刚要说什么,忽然重重咳嗽起来。聂无双连忙替他拂背,聂明鹄咳得很久,聂无双慌忙拿帕子给他,忽然手中一湿,一看竟是一帕子的血。

    “大哥……”她看着手中的血帕,手渐渐颤抖。

    “是,没事的。一定会好的,我……我去端药。”聂无双想朝他安慰笑道,眼泪却滚滚落下。这毒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肺。

    树上的知了拼命地叫“知了——知了——”,聂无双浑身犹如坠入冰窖中,不能再拖了……

    聂无双回到“点翠居”叫来夏兰,仔细问了一些话,这才放她离开。

    到了第二天,她特地出了别院,别院外是一大片绿油油平整的草地,旁边是树木繁盛的小树林,微风细细,草地上粉红粉白的花儿开了一片一片,煞是好看。

    她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一队鲜衣怒马侍卫簇拥着云乐公主远远而来。云乐公主今日穿着一件烟熏红色骑装,头梳双鬟髻,底下未梳起的长发细细编了一络一络的辫子,辫子末尾缀了硕大的明珠,在少女清醇中带着说不出的贵气。

    她远远看见聂无双,高兴地跳下马:“你居然来了?来陪我玩吗?”

    聂无双施了一礼,笑着道:“是,知道公主喜欢玩纸鸢,昨儿无双特地做了个双燕纸鸢,还挂着铃铛,在天上两燕齐飞,还有悦耳的铃声,公主要不要试试?”

    “好啊,好啊!”云乐公主笑着拍手,迫不及待地接过她手中的纸鸢,啧啧称赞:“你手艺真巧,这种纸鸢那群蠢材一个都做不出!”

    聂无双笑着道:“无双为公主试飞下。”她说完,就乘风放起了纸鸢,山谷有风,不一会纸鸢飞上天空,丁丁玲玲作响,云乐公主高兴得直叫,接过聂无双手中的线摆弄起来。

    云乐公主体力充沛,玩了许久都不厌烦,聂无双跟在她身后,时不时指点她一下,或者给她现了几把玩纸鸢的技巧,看得云乐公主大呼过瘾。

    聂无双看着在草地上犹如穿花蝴蝶一样飞奔的云乐公主,心中稍稍安定,幸好她少女时也曾十分喜欢玩纸鸢,几个哥哥又是极宠她的,常常骑马带着她去郊外放纸鸢,特别是小哥,玩纸鸢还会玩各种花样……

    小哥……聂无双心中猛地一痛,她不能再失去大哥了。

    “聂姐姐,过来啊,你看看我会了哦!”云乐公主笑着回头。

    聂无双脸上浮出笑,慢慢地道:“公主,无双会的只是皮毛,还有一个人会玩各种各样的纸鸢,他还能做出可以载人在天上飞的大纸鸢。”

    “真的?他是谁啊?把他叫来,要是做出你说的大纸鸢,本公主重重有赏!”云乐公主眼睛一亮,连忙问道。

    “那人是无双的哥哥就在别院中……不过……”她还没说完,云乐公主就拉起她的手,往别院走去。

    她边走边说:“走啊,去找你哥哥,你竟然还有个会做纸鸢的哥哥,怎么不早说……”

    聂无双被她拉得前行,不一会来到别院中,聂无双在前面引路,七绕八拐,终于来到聂明鹄歇息的‘松涛居’。

    云乐公主“咦”了一声:“昨儿我就来过这儿,碰到个讨厌的人……”她话还没说完,忽然看见在庭院中晒太阳的聂明鹄。

    “他他……”她吃惊地指着聂明鹄,看向聂无双忽然猜到了:“他是你哥哥?”

    “是,他是无双的哥哥,他叫聂明鹄,曾经是齐国的镇西将军。”聂无双走过去,为犹自昏睡的聂明鹄掖了掖被角,目光含泪:“他中了毒箭,现在……”

    云乐公主回过神来:“他就是聂明鹄?”

    聂无双心中一动,连忙问:“公主知道他?”

    “听皇帝哥哥提过,好像打仗很厉害的样子。”云乐撇了撇嘴:“他中毒了?难怪动也不能动,跟病秧子似的。”

    “他会做纸鸢?”云乐公主追问,走到在太阳下昏睡的聂明鹄跟前,皱着秀眉打量:“但是现在他中毒了……”

    她扭头看着聂无双,笑嘻嘻地的问:“你是不是要让本公主救他?”

    聂无双心中大喜,连忙跪下:“求公主救救无双的大哥,求求公主……”

    “好啦,看在你陪我玩的份上,本公主可以救他,不过……”云乐公主拉长声调,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骨碌碌转了转:“不过他伤好了,要做本公主的侍从,本公主叫他往东,他就不能往西,叫他去摘月亮,他就不能去摘星星,怎么样?”

    聂无双为难,正在这时,聂明鹄已经醒了过来,冷冷地道:“公主可以回去了,明鹄时日不多,还想清静几天。”

    聂无双见他醒来听到云乐公主的话,顿时心中暗叫不好,果然云乐公主俏脸一板:“你都死到临头了还嘴硬!哼,你……”

    “云乐,你到这里做什么?”一声淡淡沉悦的声音响起,云乐公主与聂无双回头一看。

    聂无双心中猛地一缩,只见和风细细处,站着面上含笑的皇帝,皇帝身侧是一袭青衣锦衫的萧凤青。

    “皇上!”聂无双连忙跪下,深深伏地:“皇上万岁,万万岁!”云乐公主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下:“皇帝哥哥万安。”

    聂明鹄想要起身,挣了几下,却还是无力跌回躺椅。

    萧凤溟走上前来,按了按聂明鹄的肩:“听说聂将军中了毒,现在如何了?”他的声音和悦,笑意融融,无形中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聂明鹄面上动容:“谢皇上关心,臣,不,草民已经好多了。”

    “不,皇上,草民的哥哥已经毒入肺腑,再不救就来不及了!”聂无双忍不住在一旁插话。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是得赶紧,来人,传御医。”御医已随圣驾来,切脉问诊,诊断的结果与先前萧凤青说得并无多少出入。

    御医最后提到要用“玉蟾”做药引才能解毒,萧凤溟却皱了剑眉,他看了一眼萧凤青:“‘玉蟾’在太后那边,恐怕……”

    萧凤青一转眸,笑眯眯地一指一旁的云乐公主,悄悄示意。

    萧凤溟一笑,招来云乐:“云乐,要是你能把‘玉蟾’拿来,朕重重赏你怎么样?”

    云乐公主见众人的眼光都在自己身上,得意洋洋地撇了红唇:“我——不——要——赏赐!”

    “那你要什么?”萧凤溟也不介怀,依然问道:“聂将军可是个大大的英雄,你不是最敬仰最喜欢英雄的吗?”

    云乐公主一听,羞得“呸呸”几声:“谁喜欢英雄了,我瞧着他就是个病秧子,我不喜欢!不喜欢!”

    “也没人说你喜欢聂将军呀。”萧凤青在一旁懒洋洋地打趣。

    云乐公主一听,一张俏脸顿时“轰”地红了起来,一跺脚:“呸!你们坏死了!我要告诉母后去!让母后重重罚你们!”

    她说着,跺着脚跑了出去。聂无双在一旁看得哑口无言,他们就这样……放云乐公主走了?!

    那大哥怎么办?她心凉如水地看着躺椅上脸色灰败的聂明鹄。

    聂明鹄神色却淡然:“命中注定,小妹,你也别太伤心。”

    聂无双看看他,又看看萧凤青,眼眶一红,伏地痛哭。不知过了多久,顶上传来淡淡的叹息声,一方洁白的帕子伸到她面前。

    “无双姑娘不要哭了,朕一定会救你的哥哥的。”聂无双抬起头来,忽然对上萧凤溟深邃沉静的俊眸,不由脸上一红,默默接过帕子,低头叩谢。

    萧凤青走过来,盯着聂无双:“聂姑娘与聂将军兄妹情深,不用说皇上,就是臣弟也感动万分。”

    萧凤溟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聂无双听着他们两人一问一答,自己却是再也不敢插话。过了一会,萧凤青提议去林中打猎,萧凤溟欣应允。聂无双本想留下来伺候自己大哥,萧凤青微微一笑:“天气正好,聂姑娘照顾聂将军已经辛苦了很多日,不如一起去散散?”

    萧凤溟不置可否,聂无双心中一动,不由看向萧凤青,只见他狭长的深眸中带着一丝似笑非笑。

    聂无双知道这是给她的机会,打起精神,勉强道:“若皇上不嫌,无双自然随行伺候。”

    萧凤溟深深看了她一眼,笑着离开。

    庭院中又恢复安静,聂明鹄看着泪痕宛然的聂无双,目光带着疑惑:“小妹你……”

    “大哥,没事的。我正想出去散散心。”聂无双强颜欢笑。

    “双儿!”聂明鹄目光渐渐严厉。他不是傻瓜,这样微妙的情景他再猜不出什么来,简直是白活了二十几年。

    “大哥!如今我们兄妹两人身在应国,再也没有父亲的庇护,该牺牲的自然要牺牲!”聂无双厉声说道。

    这几日天她一直避免让聂明鹄知道自己的处境,可是如今再也瞒不下去了。这样也好,反正他迟早有一天会全部知道的。

    “可是大哥我会保护你!”聂明鹄脸上涨得通红:“不需要你去伺候皇上!”

    聂无双闻言,美眸中掠过凄色,自嘲道:“伺候皇上也是一种荣耀。皇上也不一定看得上我,所以大哥你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

    “你!……”聂明鹄忽然语塞。这是他那美貌与才智无双的小妹吗?她从小被家人犹如珍宝护在掌心,连长大之后任性嫁给一文不名的顾清鸿,他都不曾见过她如此自惭又自怜的样子。

    她已经彻底变了。

    “大哥,你好好养病,在应国一定会有你我兄妹的一片天地的!”聂无双说完,毅然回头转身就走。

    “小妹……”聂明鹄看着她翩翩离去的身影,喉头似被一团棉花堵住,难受异常。他恨恨拍了拍身下的躺椅,仰面躺下。

    聂无双回到了“点翠居”立刻换装,长长的裙摆自然不能再穿,她挑了一件嫩绿色绣盘枝骑装,套上长靴,把长长如瀑的长发盘成高髻,簪了几只翠翘珠花,整个人清爽柔媚,却又在干净利落中带着一种属于女子的英气。

    打扮妥当,下人牵来了一匹白色的小母马,十分温顺。聂无双只有少女时曾女扮男装与几个哥哥出城骑马,如今几年不骑,骑术自然生疏许多,好不容易上了马,这才心有余悸地出了别院。

    皇上与萧凤青自然都换好骑装,正在慢慢络缰而行。萧凤溟看见聂无双过来,眸中掠过激赏:“聂姑娘果然有令兄几分马上英姿。”

    聂无双不知他是说笑还是真心赞美,连忙谢恩。萧凤青一旁笑道:“皇上不知道,聂姑娘性子烈得很呢。只有在皇上面前才这样恭顺。”

    他说得话中有话,聂无双心中一突,不由担忧地看向萧凤溟。萧凤溟似没听见,只令一旁的侍从拿来弓箭,饶有兴致地试弓。

    “崩”地一声,他拉动空的弓弦,这运力百斤的硬功竟被他拉满。头顶刚好飞过一群小鸟,弓弦声惊得鸟儿四散逃走。

    他心情大悦,不由哈哈一笑。随从们自然纷纷赞赏,顿时身边充斥着“皇上神武”等颂词,只有聂无双并不开口。

    “聂姑娘以为如何?”他笑着问她,深眸中却带着一丝探究。

    聂无双微微一笑:“空弦惊鸟,不过是鸟儿太过容易受惊,无双还看不出皇上武功如何。”

    “照你所说,不过是鸟儿太弱,不是朕的武功高?”萧凤溟问道。

    聂无双摇头:“无双不是那个意思,皇上自然是武功高强,但是不该以鸟儿受惊才看得出来。”她在隐喻他找了太弱的对手。

    萧凤溟微微一笑,不再往下再问。

    男人去打猎,聂无双不通弓箭,自然只能在树林中牵着马儿漫步,或者兴致来了,拿了小弓小箭,命侍卫抓了几只山鸡野兔,在草地上射着玩,但大多是十射九不中。唯一中箭的通常是倒霉的侍卫。

    她本无心玩乐,但是射了几把,也顿觉兴趣来了。不知不觉,她拿了弓箭,牵着马儿顺着他们骑马离去的方向慢慢向树林深处走去。

    侍卫不知她身份,但是能随行圣驾的自然是重要的人,因此也不敢掉以轻心,不远不近地跟着。

    聂无双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只小梅花鹿,圆滚滚的大眼睛,清澈如泉水,她一时欢喜,不由悄悄靠近,手中箭射出。

    “啪”地一声,果然还是没有命中目标,梅花鹿受惊跑了。

    她叹了一口气,懊丧地丢了手中的弓箭。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朗朗笑声。聂无双一惊,回过头去,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皇上已经转了回来,正站在不远处笑着看着她刚才射不中的窘状。

    聂无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发作,低头道:“皇上。”

    萧凤溟捡起她丢掉的弓箭,比划笑道:“你这招叫做什么?是梅花鹿容易受惊,看不出你骑射的水准吗?”

    他在拿刚才她说他“空弦惊鸟”的那件事来打趣她。

    聂无双脸一红,故作镇定:“这只能说明无双骑射太烂。”他已经站在她的身边,聂无双这时才发现他的英挺伟岸。

    几次见他,他的儒雅斯文令她几乎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他深沉如睿智的中年男人,可现在他站在自己身边,她这才发现他不过是与萧凤青一样的年轻男子,一样英姿勃发,充满了男人的力量与英武。

    他比划了几下,忽然指着前方:“你看,刚才那小鹿在笑话你射不中它。”

    聂无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在低矮的树木丛中,刚才的小梅花鹿好奇地向这边张望。它的嘴因为嚼着嫩草而一歪一歪,乍看起来就真的好像在笑话她。

    聂无双窘得满脸通红,不由恨恨跺了跺脚。

    “要不要朕替你射下它?”萧凤溟笑着问道。聂无双摇了摇头:“无双本来就不想伤她性命,就想把它捉回去养着玩。如今要是伤了它,它就该恨我了。”

    “无妨,只要是朕伤了它,却是你把它的伤养好,它一样对你感恩戴德。”萧凤溟淡淡说道。

    聂无双听了只觉得怪异,他好像不是在说这梅花鹿,仿佛在说别的。她想了想:“那这么说,皇上要做这个坏人,让无双来做好人了?”

    “这世上总有人来做好人,也有人去做这个坏人。”他一笑,拉动她的弓箭“刷”地一声劲风过后,百步远的小鹿顿时应声而倒。

    有侍卫欢呼着去捉来,聂无双看见箭已经射中它的前腿却不伤及它的骨头,不由赞道:“皇上的射箭功夫十分精妙。”

    萧凤溟微微一笑,把弓箭交给身后的侍卫,在林中漫步。他没叫她离开,聂无双只能跟上。

    林中寂寂,六月底的天气,山外已是热浪滚滚,但山林中依然十分阴凉,他走在前面,悠然自得。聂无双却渐渐紧张起来,今日的他穿着一件玄青色绣盘龙劲装,乌黑的发用龙纹金冠固住,黑色的靴子上绣着金丝龙纹腾云。英姿挺立,行走间幽幽的龙涎香淡淡弥漫。

    聂无双忽然想起那一夜在睿王府宴饮时自己跪在他的面前,那样低入尘埃。而如今自己竟然又能与他一同林荫漫步,人生际遇就是如此,总以为已经是绝境,却还有柳暗花明的那一刻。

    她感叹的目光被他回头捕捉住,他笑着问:“你在想什么?”

    聂无双心头怦怦直跳,半天才道:“没想什么,在想兄长的伤势。他实在是不能再拖了。”

    “无妨,最多不过明天‘玉蟾’就能拿到了,云乐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他笑着道。

    聂无双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想要跪下谢恩,他已经回过头牵住了她的手不让她跪下:“你不用谢,朕还用得着你大哥的地方。”

    他的深眸看着她,聂无双心头一跳,不知怎么的,她只觉得一阵阵心虚慌忙避开他的凝视,支支吾吾:“谢皇上隆恩!”

    她的无措落在他眼中,忽然他微微打趣:“那日你夜闯圣驾前,不是说,你愿意伺候朕?”

    聂无双猛地抬头,这一句,含了太多的含义与暧|昧。若是换成萧凤青来说,她顶多瞪一眼,或者也凉凉地反讽一句。

    但是他是皇帝。是可以决定她今后是荣是辱的帝王。

    “无双……怕皇上被人诟病。”许久,她才缓缓说道:“就算无双不在乎,皇上也可以不在乎吗?”

    她看定了他的深眸,缓缓说道。手心却沁出冷汗,他的手很温暖,很大,包住她纤细的手掌。她感觉到他掌心有硬茧,刺刺的,痒痒的,令她心中一阵阵不知所措。

    “那你在乎什么?”他答非所问。

    “无双现在只在乎大哥,别的……与无双无关,无双也不会在乎他们会说什么。皇上……”

    萧凤溟微微一笑:“你很诚实。”

    这场狩猎结束。大家都收获颇丰。萧凤青猎得最多,山鸡野兔自然不必说,还打到了一只野猪,还有一只皮毛十分光亮的花豹。萧凤溟打到了几只麋鹿,几只鸟儿,亦是十分尽兴而归。圣驾回宫之时,侍卫为聂无双送来一只受伤的小鹿。聂无双认出是那只他答应替她猎到的小鹿。

    吴嬷嬷从侍卫脸上的恭敬神色看出了什么,微微一笑:“聂姑娘这次狩猎收获十分丰盛。”

    聂无双摸着小鹿,果然看见它眼中渐渐对自己有了依恋,她忽然想起萧凤溟说过的话,恐怕在他心中,自己和大哥就是这只受伤的小鹿,被他收容,然后感恩戴德。

    正在沉思间,忽然萧凤青过来,他的目光扫上聂无双怀中的小鹿,似笑非笑地道:“很漂亮的梅花鹿。”

    聂无双以为他喜欢,微微一笑:“是啊,它很乖。”

    “恩,早晚也是一锅上好的鹿肉汤,刚好养到冬天可以补补身子。”他接着说道。

    聂无双一愣,索性也不再装,冷冷站起身来回了屋子。萧凤青晃悠悠跟着她进了屋,丫鬟端来茶水,他轻抿了一口:“皇上送你梅花鹿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别的意思。皇上见我喜欢这只鹿,便替我猎下。”聂无双岔开话题:“皇上临走前可还说了我哥的毒到底是怎么办?”

    萧凤青悠然地喝着茶,头也不抬:“总之皇上是不会让你大哥死掉的。你放心罢。”

    聂无双放下心,萧凤青忽然抬头,凤眸微眯:“顾清鸿要来应国了。”

    “哐当”一声,聂无双手中的茶盏掉到地上,碎成了千千片。她睁大眼睛盯着萧凤青:“王爷在说什么?”

    “本王说,顾清鸿要出使应国了。”萧凤青一字一顿地说道。

    聂无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通通倒流,过了许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萧凤青冷冷哼了一声:“还能为什么,他要替齐国的九公主来商议和亲。”

    聂无双越听越是糊涂:“他不是要娶九公主吗?为什么……”

    萧凤青正在喝茶,闻言扑地一声又把茶水悉数吐了出来,他轻咳一声,笑着地看着聂无双:“说起这个,听说,你那位夫君在齐国皇帝面前说,他妻子新丧,三年未过,不忍再娶新妇。”

    聂无双听了冷笑连连:“原来我倒是成全了他的爱妻美名!”她心中的怒火难以抑制,只恨得素手捏着扶手,几乎捏得咯咯作响。

    萧凤青轻轻一笑,拉长声音,曼声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为了沽名钓誉,而不是真的为了你拒婚公主呐?”

    聂无双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盯着他冷冷地道:“王爷,这句话以后不要说了。”

    萧凤青见她真的动了真怒,微微一笑:“好,我不说。不过你打算怎么办?”

    聂无双深吸一口气:“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希望那时候无双已经按照王爷的吩咐进了宫。”

    她说完,冷然转入房中。帘子犹自在轻晃,萧凤青脸上的笑渐渐冷了下来,他坐了一会,这才出了“点翠居”。第二天,宫中的内侍带着太医与“玉蟾”一路赶到了别院,解药的配制有望,聂无双不由喜极而泣。

    过了两日,聂明鹄的毒伤好转,已经能由人搀扶下地走路。聂无双看在心头,喜在眉梢,连着几日面上带笑,容光绝色,令人看得移不开眼。

    到了第五日,圣驾又到,这一次皇上颁下圣旨,命聂明鹄为御赐二品带刀侍卫,就等伤病好了,进京城跟随皇上左右。

    聂明鹄叩谢圣恩,萧凤溟亲自扶起他来:“当务之急是聂将军要养好身体,建功立业来日方长。”

    聂明鹄知道自己大难不死已是上天保佑,如今又深受皇帝隆恩,心中更是激动难抑。

    聂无双在一旁看着,心中越发佩服起萧凤溟的驭人之术。

    六月的夏夜,别院中丝竹飘飞,歌舞不绝,聂明鹄重伤刚刚好转,不能饮酒,只坐在下首以茶相陪,但他常年镇守边关,见闻广博,又博览群书,席间聊起一些各国风物,十分健谈,引人入胜。

    萧凤青亦是熟知各地风情,他语气幽默,常常引得席间众人欢笑不绝。酒过三巡,还未喝多,众人已觉得面上微醺。

    正在这时,忽然听得有人弹琴,轻轻袅袅的琴音清澈空灵,似从天际传来,渐渐的,声音渐急,曹曹切切,如大珠小乱入玉盘。

    “这是哪位琴师?”皇上问道。众人都摇头不知。

    琴音由缓入急,弹的是齐国名曲《乱云飞》,琴声悠远,随手拈来,似流云在无边无际的苍穹,飘渺难寻,又变化万千。众人都停了手中的酒,静静聆听。

    萧凤青听了一会,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酒,许久一口饮尽。

    一曲终了,萧凤溟微微一笑,看定厅中一角的薄纱漫舞处:“若朕猜的不错,这弹琴的是聂将军的妹妹,聂姑娘。”

    薄纱帘子微微一撩,聂无双缓步走了出来。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满厅堂的烛火都不及她面容风华的半分。

    只见她头梳流云髻,发髻中隐约有点点珠光,清雅难言。她身穿月色薄纱长裙,裙上只绣了点点梨花,似刚从梨花树下而来,拂了一身还满,长长的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而逶迤在地,更显得她腰肢纤细如柳,修长柔美。

    她缓缓拜下:“无双谢皇上救家兄之命大恩,所以特奏这一曲,聊表感激。”

    萧凤溟微微一笑:“平身,赐座。”

    聂无双谢恩入座,众大臣这才回神。都听说聂无双是齐国“第一美人”,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见她坐在皇帝右下首,看向她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聂无双恍若没看见众人探寻的目光,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沉静。

    聂明鹄脸上一阵苍白,许久,才起身告辞:“微臣身体不适,请先告退,皇上恕罪!”

    聂无双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抖,但是依然慢慢饮下。聂明鹄一走,宴席就没了新鲜的话题,很快,皇帝面上带了一丝倦意,挥了挥手,撤了酒席。

    空荡荡的厅堂,满是残羹狼藉,聂无双忍着心头的难过,慢慢地往回走。忽然一位小内侍走来:“皇上请聂姑娘过去对弈一局。”

    聂无双点头应了,跟着小内侍向皇上歇息的“翰德居”而去。

    “翰德居”是别院中最大最宽敞的居处,亭台楼阁,精致无比。聂无双拐进了回廊,忽然看见萧凤溟站在水榭亭下,修身玉立,灯下,他的眉眼朦胧淡然,若浅月临照,俊逸难言。

    “皇上万岁,万万岁!”她跪下道。胳膊上微微一紧,萧凤溟已经扶她起身。

    两人靠得那么近,他身上的龙涎香随着夜间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聂无双不由后退一步,垂首:“皇上……”

    萧凤溟看了她一会,坐在水榭亭中:“你大哥似不喜欢你这样当众献艺。”

    聂无双一怔,想了半天才知道他意指什么,面上一白,重新跪下:“家兄……聂家已经灭门,只有家兄与无双相依为命,所谓长兄如父,他……也是为了无双好。”

    “那你如何想的?”萧凤溟微微一笑,捻起一颗棋子,缓缓叩着棋盘。

    聂无双抬起头来,直视萧凤溟,慢慢地笑道:“若皇上今日棋局上再赢无双,无双就回答皇上方才的问题。”

    她的眉眼如春水,明媚潋滟,但又在其中含着一丝高傲。

    “是真心回答?”萧凤溟眼中掠起兴趣。

    “定是真心话!”聂无双说着站起身来,不请自坐,坐在萧凤溟对面,捻起黑子,美眸熠熠:“皇上请!”

    ……

    别院“含香居”中,厅前歌舞,舞姬们个个美艳无比,在厅座上,萧凤青正歪在软椅上,枕着一位美貌的舞娘的腿,一杯杯饮酒。他长衫的领口已经开,露出一片白皙结实的胸膛,而舞娘纤纤玉手正若有若无地抚着他的胸前。

    聂明鹄来到这里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幅香艳旖旎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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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五章 歌舞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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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地一声,聂明鹄踢掉了一张矮几,脸色铁青:“王爷在做什么?”

    萧凤青听到声音,懒洋洋地回过头:“本王在干什么,聂将军不是都看见了?刚才宴席不够尽兴,本王还想多饮几杯。要不聂将军一起?”

    他从舞娘身上踉跄起身,倒了一杯酒,笑嘻嘻地走到聂明鹄跟前:“来来,这一杯恭喜聂将军毒伤痊愈,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哈哈……”

    他把酒杯举到聂明鹄跟前。浓重的酒气令聂明鹄不由皱了剑眉,他这才发现萧凤青白皙俊魅的脸上已经红晕一片,看样子他已经喝了不少酒。

    聂明鹄一把扫掉他手中的酒,上前一步抓住他的领子,怒道:“我小妹去了哪里?”

    萧凤青停了笑,兴趣萧索地挥了挥手,堂上的舞姬纷纷退下。他这才似笑非笑地挣开聂明鹄的手:“她?她在她该去的地方!”

    “你是不是把她送给了皇上?!”聂明鹄双眼通红,一把揪住萧凤青的领子怒吼:“你怎么可以?她是我的小妹,唯一的小妹!我可以帮皇上打退秦国来犯,我甚至可以挥师攻打齐国!我不要她去伺候皇上!我不要她这样委曲求全……”

    他虎目含泪,最后一句已经吼得声嘶力竭。

    萧凤青冷冷挣开他的手:“她的路由不得你来替她选。这一切都是她自己愿意的!”

    “你胡说!”聂明鹄跳起来,一拳狠狠地就要砸向萧凤青。萧凤青长袖微微一动,已经毫不费力地卷住了他的拳头。

    他手中劲力微吐,聂明鹄已经被他震退了几步。

    萧凤青看着跌在地上的聂明鹄,笑得讽刺:“你以为你还是齐国的聂明鹄,你还是聂家的大公子,你爹还是那个

    ”你以为你以前战无不胜就是你厉害了?要知道要不是你爹,那些兵马粮草只要断了一样,你聂明鹄的威名都不会像今天这样威震四国!更何况你现在还在人生地不熟的应国,她不去伺候皇上,你以后怎么能大展宏图?不要说别的,只要有人参你一本居心否测,你就该乖乖地下天牢等着三部会审!只有她在皇上面前有一席之地,你才能在朝堂站稳脚跟!“

    萧凤青冰冷无情的话像六月天一盆冰雪通通盖在了聂明鹄的身上。

    他痛嚎一声,抱住了头。

    萧凤青冷眼看着地上的聂明鹄,最后长叹一声:”她进宫,对谁都有好处。“

    聂明鹄闻言抬头,看着萧凤青冷笑:”恐怕最有好处的还是王爷您吧?“

    萧凤青一怔,随即哈哈一笑,长袖一震,他笑得邪肆:”是,不然我当初收她何用?“他猛地低下头,看着聂明鹄,恶狠狠地说:”还有你,别以为皇上给了你‘玉蟾’你就可以忘了当初是谁救你出秦国!“

    他说完,冷笑着大步离开。

    丝竹声已绝,聂明鹄吃力站起身来,慢慢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

    ……

    ”皇上,无双要赢了!“聂无双看着眼前的棋局,不由笑着道。她面容含笑,灯下的她绝色倾城,令萧凤溟不由多看了两眼。

    ”还未见分晓。“萧凤溟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整个棋局顿时形势大变。聂无双不由皱了秀眉,苦苦思索。

    与他这样精于布防的人下棋无疑是很累心神的,聂无双不敢再轻敌,专心致志,可惜最后还是输了半子。

    ”皇上棋艺精妙,无双只能甘拜下风。“聂无双叹道。

    萧凤溟一笑:”棋艺如你,已经算是极好了,朕要是不小心也是会输的。“聂无双只是笑,人都说棋品如人品,身为帝王的他根本不可能不小心。

    ”无双输了,皇上想听什么?“聂无双收起棋子,问道。

    ”你想说么?“萧凤溟反问:”你若说真话,说不定不是朕喜欢听的话。“

    ”那皇上还想听?“聂无双笑问。

    ”你且说来听听。“

    萧凤溟看着灯下的她,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果然不假。他的目光渐渐柔和。聂无双被他的神看得不由低下头,她离了座位,跪在他面前,低声道:”无双还是那句话,妾愿意终身伺候皇上。“

    她说完抬头看着他。白日未尽的暖风微微拂过,撩动她几丝乱发,萧凤溟伸出手去,轻轻为她掠在耳后。

    下颌微微一热,他已经抬起她的脸,深邃纯黑的眸中,她看不清他所思所想,但是却有一种沉沦的感觉,她不由大着胆子握住了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面上:”皇上……“

    聂无双回到”点翠居“的时候已是深夜。她未回来时夏兰与几个丫鬟都不敢去睡,只有吴嬷嬷已经就寝。

    ”姑娘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夏兰唠叨念着,聂无双还觉得心口砰砰直跳。

    ”姑娘,姑娘?“夏兰叫了几声,聂无双这才回过神来,她疲倦地挥了挥手:”去,弄点热水。“

    夏兰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是不是……“

    她脸上的神色令聂无双猛地醒悟过来,红了脸:”不是,就一小盆,我擦个身就好。“

    刚才与皇上一席话,她几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神,冷汗早就濡湿了背后。

    夏兰不敢再问,打来热水,为她换上中衣。许是精神绷得太紧,一松懈下来聂无双反而没有睡意。过了许久,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正在朦胧间,忽然听得外面忽然喧哗起来。有人喊”走水了!“也有人喊”有刺客!“聂无双被惊醒,夏兰也惶恐不安,主仆两人挤在一起,过了许久,才有人进来禀报:”王府中发现有个蟊贼,但是在御前侍卫的追捕下又越墙逃跑了。“

    ”在哪里发现的?“聂无双追问。这别院偏僻,皇上这次过来也是秘密前来,而且带来了大批的侍卫,可以说这里围得如铜墙铁壁一般,怎么能那么容易就令”蟊贼“跑了?

    ”在‘松涛居’,所幸聂将军无事。“来人禀报道,又说了一些宽慰的话这才退下。

    聂无双眉头不展,夏兰见她担忧,劝道:”这天也快亮了,姑娘再睡一会,明日就可以见到聂将军了,一定会没事的。“

    ”不是,我在想为什么蟊贼会出现在大哥那边的松涛居……“聂无双奇怪道,按道理,若是知道皇上在这别院,应该出现在‘翰德居’那边才是。

    除非……除非那蟊贼不是冲着皇上来的?!

    聂无双越想心中越是不安,第二天一早她就早早来到了聂明鹄的”松涛居“,一切无恙,晨光处,聂明鹄正在舞剑,经过几日调养,他恢复神速。

    聂无双含笑看着他剑光过处,草木催折,不由拍手赞道:”大哥好剑法!“

    聂明鹄回头见是她,苦涩一笑:”力气只恢复了三成。还是不成。“

    聂无双捏了帕子上前,替他拭汗:”不用担心,只要毒解了,其他的都是小事一桩,小妹会为大哥每日炖些滋补的补品吃的!“

    聂明鹄看着她细心为自己擦汗,一如曾经在聂家,那时他还年少在家,而她只不过是个总角女童,每次他在校场练剑她总是站在一旁看着,然后一本正经地捏着帕子给他擦汗,随后就拉着他要他陪她玩,那时候还有二弟,还有小弟,一家人其乐融融。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他和她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聂明鹄想起昨夜萧凤青说的话,心中忽然觉得无比酸涩,他低头:”小妹……“

    ”大哥,怎么了?“聂无双笑着问道。

    ”大哥没有用,让你……“他狠狠把手中的剑插入土中。聂无双脸上的笑渐渐隐没,她知道,昨夜与皇上对弈的事他一定是知道了。

    她看着聂明鹄,慢慢地说:”没事的,皇上英明神武,伺候皇上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两兄妹正在说话,忽然有人咯咯一笑:”看来你好了丫!聂姐姐,我来找你玩。“

    聂无双回头,却看见是云乐公主朝他们探头探脑的,今日她穿着一件鹅黄绿骑装,依然梳了双鬟髻,辫子编了一络一络,娇俏可爱。

    聂无双连忙上前拜谢:”多谢公主救无双兄长之恩!“

    云乐公主咯咯一笑:”谢也不是你谢啊。“她一双圆溜溜的明眸笑眯眯地看着一旁的聂明鹄:”要谢也是某人要谢谢本公主。“

    聂无双回头向聂明鹄示意。聂明鹄不甘愿地跪下:”微臣聂明鹄谢公主赠药之恩!“

    云乐公主见他没了当日的固执冷傲,笑嘻嘻地说道:”本公主说了,要是我救了你,本公主要你往东,你就要往东,要你往西就得往西,怎么样?现在你该兑现承诺了。“

    聂明鹄脸上一红,他根本没答应过,可是云乐公主赠药是真,他现在总不能为了这点小事跟她争辩到底。

    聂无双心中一动,笑着对云乐公主说:”今日天气晴好,要不公主让无双的大哥带着出去玩纸鸢,我大哥玩纸鸢也是一把好手!“

    聂明鹄一听,急得连连向她使眼色。聂无双只当做没看见,云乐公主一听正中下怀,笑嘻嘻地拍手:”好啊!好啊!我还要去打猎,昨儿皇帝哥哥和五哥哥去打猎都没叫我去,这此可要补上!“

    她说完,蹦跳着向外跑去。聂明鹄等她跑得没影了,这才微恼道:”你刚才出的是什么馊主意?要我陪她这个小丫头片子玩?“

    聂无双似笑非笑:”大哥你可知道她是谁?“

    ”云乐公主啊。“聂明鹄不解。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难怪自己大哥还是懵懵懂懂,原来竟是不知道她是谁。

    ”她可是高太后掌上明珠。就冲这个大哥你也得陪她玩。“聂无双推了他一把:”大哥,快去吧。“

    聂明鹄想了想,恨恨一跺脚,追上云乐公主离去的方向。

    ‘松涛居’中又恢复安静。聂无双怔怔站了一会,就进聂明鹄的屋中替他整理房间。聂明鹄受伤期间她事必躬亲,如今聂明鹄伤势好转,她却已养成了这个替兄长整理房间的习惯。她失去太多,如今大哥还在对她来说就是莫大的安慰,这点小事自然不足挂齿。

    她正整理,忽然看见窗台边有一缕血迹,血色暗黑,似刚印上不久。聂无双心头一跳,忽然想起昨夜松涛居的半夜蟊贼惊扰,不由走出房间查看。松涛居后是一小片松树林,松树矮小,只做观景用,沿路的小径都是用山石砌成,古朴大方。

    聂无双仔细留心,忽然在十丈远的松树上又发现了一处血迹。她心中疑惑,不由一路找一路寻,拐过山石小径,她忽然看到一处乱石嶙峋的假山。

    假山一处又有一点血迹。走到这里已是极偏僻的所在,聂无双心中一突,正要往回走,忽然眼前一花,一双粗大的手已经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聂无双心头泛起寒气,几乎是想也不想死命挣扎。那人孔武有力,一拖一拉间已经把她拉到了假山的山洞中。

    一把锋利的刀横在了她的脖间:”你敢喊人就砍了你的脑袋!“

    聂无双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刀,虽然心中惊恐但是不得不点了点头。那人放开她,痛呻一声,跪坐在地上。

    假山的山洞中光线十分黯淡,聂无双只看< hREf="92K./14652/">华丽美男赞赞赞</>92k./14652/得见他模糊的轮廓,那人身着玄色夜行衣,身材高大挺拔。只是发色不似齐国应国的纯黑而偏暗棕色。

    他低着头,似受伤极重。聂无双惊魂未定,抖抖嗦嗦竭力想要离他远一点。那人喘息了一会,猛地抬起头来。

    聂无双吓了一跳,往后缩去:”你放了我,我不会说你在这的!“

    ”我凭什么信你?“那人嘶哑着声音道。聂无双心头急转,脱口而出:”你伤得这么重,杀了我会暴露你的行踪,若你信得过我,我……我给你带伤药,伤好了你……你就走吧!“

    那人沉吟一会,聂无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中锋利的刀,生怕他一个不小心那刀子就招呼在自己的身上。

    松涛居本就十分偏僻,而这假山更是偏僻中的偏僻之地,自己就算喊破了喉咙也不见得立刻有人来。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山洞狭窄,两人呼吸可闻。聂无双听着他伤后重重的喘息,心头更是不安。

    那人想了一会,忽然抬头,他见聂无双一双美眸幽幽地看着自己,即使看不清楚她的面貌,但是却也被她看得心中一窒:”你瞧什么?!“

    他心烦意乱地怒道:”再瞧就挖了你的眼珠子!“

    聂无双心道,已经是强弩之末却还在逞强,还不知死期快到了!她想虽这样想,但是勉强平了心绪道:”这位大……侠,你伤得很重吧?“

    ”那几个狗贼难道真的能伤我?你过来!“他忽然眯起眼命令道。

    聂无双心头一突,勉强笑道:”大……大侠,男女授受不亲,我我……我还未嫁人呢。您就行行好放过奴婢。“

    她话还没说完,那人一把拉过她,捏住她的下颌,一颗药丸丢了进去。聂无双大惊失色,拼命挣扎。

    那人放开她,桀桀怪笑:”这是穿肠的毒药,没有我的解药你三日内必死无疑!“

    聂无双心头涌起一股怒火,怒道:”挟持一介弱女子大侠真的是好手段!难怪你只能做这等不入流鸡鸣狗盗之徒!别说是毒药了,搞不好只不过是一颗十全大补丸而已!“

    那人没想到她如此刚烈,一怔之后,忍不住咳嗽一声:”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总之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聂无双怒瞪着他,半响心中有了决定,冷冷道:”好吧,大侠有什么要求,小女子照办就是。“

    那人见她肯合作,于是说出了自己要的东西,无非就是吃食,伤药等等。这些东西松涛居都有,聂无双出去一会,就为他置办妥当。

    那人挑着篮子里的东西,忽然看见一件男式劲装,他眸中杀气一掠而过,一把掐住聂无双的脖子,冷冷问:”说!聂明鹄是你什么人?!“

    他的铁掌有如铁焊一般,聂无双顿时呼吸不得。就着洞外的光线,她终于看清楚了他的面容。只见他轮廓极深,鹰鼻薄唇,眼眸深而呈深蓝色,皮肤被晒成古铜色,身材魁梧英挺,容色说不上俊美,但是自有一种英气。

    ”我……我……只是奴婢。“聂无双吃力地说道。也许是她的娇弱令他犹豫了一下,他手中的力道渐渐放松。

    许久,他丢开她,聂无双连连咳嗽。

    ”谅你也不敢骗我!“那人冷哼一声,拿了食物就吃了起来。聂无双闻到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知道他一定是哪里受了重伤所以逃不出去,但是他竟然佯装逃出别院却又中途折返,也不怕回来会别人捉住,这份胆识与勇气实在是令人钦佩。

    聂无双在一旁看着他吃东西,过了许久,她问:”你是哪里人?“

    看他的样子分明不是齐应两国人,应该是偏漠北一带的人。那人听到她的问话,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终于他吃完,聂无双估摸天色,冷静地提醒:”我得回去了,不然主子们找不到我,这别院里一定会找起来,到时候你藏身处也保不了。“

    那人吃了东西精神好了一点,冷冷看了她许久,这才冷笑着开口:”你长得这么美难道真的是什么丫鬟奴婢?你骗谁呢?!“

    聂无双心头一惊,自知自己的穿着打扮跟寻常别园中的丫鬟不一样,勉强回答:”我我……我是歌舞姬,伺候聂将军的……“

    应国喜歌舞,达官贵人家中都会养一批歌舞姬。那人微微沉思了一会,显然是相信了她的话,厉眸一闪:”我放你回去可以,但是你要是……“

    他话还没说完,聂无双就冷冷打断他的威胁:”我不会把你的藏身处说出去的,不过大侠所谓的毒药……“

    ”等我脱身时自然会给你解药。“那人怕她不相信,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这就是解药。你今夜会腹痛如绞,先给你一颗,等你发作的时候自然知道我说的话是真的。“

    聂无双恨恨接过,转身走了。

    回到点翠居,夏兰一见她回来,笑着迎上前道:”恭喜姑娘!“

    聂无双回过神来,疑惑道:”喜从何来?“

    ”皇上派人赏赐姑娘东西了。“夏兰指着桌上红布盖着的红漆盘:”传旨的公公来去匆匆,说要赶回宫中,所以就没去找姑娘您了。“

    聂无双打开一看,却是一套衣服几件金首饰。她看了半天不知所以,吴嬷嬷走过来一看,面上含笑:”恭喜聂姑娘,进宫之日指日可待!“

    聂无双定睛一看,果然看出这套衣服是宫中式样,那些头面首饰也是宫中的款式。聂无双看完,心头又惊又喜,心中又隐隐有忐忑。

    ”吴嬷嬷,我有一事一直不明白。“聂无双屏退屋中的丫鬟,郑重问道。

    吴嬷嬷笑着道:”有什么事是聂姑娘不明白的,但讲无妨。“

    ”吴嬷嬷教导无双许多,为什么唯独不教导无双宫中的规矩?“聂无双问道。这事已经在她心中藏了许久,自从吴嬷嬷来到这个别院中,她除了这看似最重要的步骤没教给她外,其余的几乎可以说是倾曩相授。

    吴嬷嬷一笑,反问道:”聂姑娘觉得这规矩有什么用呢?你本就不是按规矩进宫的女子,自然不能用规矩来约束你。况且你若不知规矩,也许皇帝心中更怜惜你。“

    聂无双终于叹服:”吴嬷嬷策算无遗,无双佩服。“

    吴嬷嬷轻抚桌上的宫装,淡淡道:”聂姑娘才智出众,相貌绝色,处事又能果断狠辣,假以时日,宫中一定是聂姑娘的天下,您的成就也许连高太后都不能比拟。“

    ”等聂姑娘进宫之日,你我的缘分也就尽了,奴婢唯一要告诫聂姑娘的是,要牢牢把握住皇帝,以及不放弃手中的权力。权力才是您最强有力的依靠。“

    ……

    吴嬷嬷已经走了许久,聂无双犹自沉浸在她的话中。夏兰端上晚膳,叫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聂无双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聂明鹄陪着云乐公主游玩一事,便随口问起。夏兰笑眯眯地道:”聂将军可惨了,云乐公主一会要打猎,一会要玩纸鸢,一会又说不好玩,要去河中钓鱼,可怜见的,聂将军才刚好一点就要来回奔波。“

    聂无双听了含笑道:”这样也不错。“

    晚膳过后,聂无双梳洗了就早早睡上床去睡,但是另一件事又浮上心头:松涛居的那位刺客究竟要怎么办?

    他所谓的毒药聂无双自然是心里一百个不相信的,但是他在松涛居后面的假山山洞中,还有他来这里的目的都令她深深不安。

    聂无双想着,忽然腹痛如绞。她怵然而惊,这毒药果然是真的!她想要按捺住,但是不到一刻钟,她就痛得冷汗淋漓。她不得不拿出那人的药吞了下去。过了许久,腹痛才慢慢好转。身上已经被冷汗浸透,聂无双唤来外间守夜的夏兰拿了中衣来换上,又拿了热水擦拭,精神才慢慢恢复了些许。

    ”姑娘,现在天色已经晚了你不去休息吗?“夏兰见她依着床边怔怔出神,却不去休息,不由提醒。

    聂无双脸上浮出一丝古怪的笑,吩咐:”这屋子里有耗子,明日一早你去找管家拿耗子药,份量要多,这屋子里的耗子吵得我睡不着。“

    夏兰奇怪地问:”这里没有耗子啊,姑娘不会是听错了吧?“

    聂无双也不与她争辩,躺在了床上道:”叫你去就去,记得明日要一早去拿。“

    夏兰不敢再多说什么。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聂无双早起梳头,照例炖了补品给聂明鹄送去。没想到才到那边聂明鹄还未起身。她耐心地在门外等着,过了许久,聂明鹄才脸有倦意地起身。

    聂无双把炖品放在桌上,替他整理房间,笑道:”昨儿听说云乐公主玩得很尽兴。“

    聂明鹄恼道:”耍着我玩她当然尽兴,。我宁可上战场杀敌也不愿陪这一个小丫头片子到处疯玩。“

    他的牢骚聂无双只听不语。两兄妹用过午膳,忽然宫中来人,原来是正式的旨意来了。圣旨中命聂明鹄为二品带刀侍卫,休养五日就要入宫跟随皇帝左右。聂无双品貌出众,特封为采女,即日起由宫中教养嬷嬷调教宫中规矩后,择吉日入宫。

    两兄妹谢恩。

    聂明鹄看着聂无双,目光复杂:”小妹……“

    聂无双替他收好圣旨:”记得小妹当初曾写给大哥的血书吗?若说我们爹爹权力过大,皇上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二哥和小哥,还有族中一百余口的性命难道就活该成了刀下亡魂吗?如今我们已是无国无家的人,在应国好歹还有一席之地,若大哥再瞻前顾后,别说报仇了,就算是性命也是堪忧!“

    聂明鹄长叹一声:”就是知道权力的可怕所以才不想你入宫,如今大哥无用竟然不能保护好你……“

    他眸中含泪,聂无双看着窗外草木葳蕤,夏景盛盛,冷冷道:”被权力摆布自然是苦不堪言,但是若我有朝一日有了可以任意摆布他人性命的权力,我们复仇之日就指日可待!“

    聂明鹄看着她,终是无言以对。

    聂无双等着他离开松涛居,这才挽着竹篮慢慢地向假山后头走去。她走到假山山洞跟前,轻轻唤了一声:”我给你带吃的来了。“

    她等了许久都不见他出来,这才大着胆子进去,里面果然空无一人。她放下竹篮,犹豫了一会走出洞外。

    忽然眼前人影一晃,他已无声无息地站在她面前,动作快得几乎令聂无双以为是自己眼花。

    他已经换上聂无双为他准备的劲装,聂明鹄身材已算是修长高大,他却比他更加高一些,袖口裤脚都显得有些短窄。

    聂无双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今日他看起来好了些,但是脸色依然苍白,一双鹰目锐利得可怕,盯着她似乎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

    她在惊叹他的胆大妄为,但是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气与心计。

    ”我给你带一点吃的。就在洞中。“聂无双说道,她说完想绕开他回去,他却伸手一挡,挡在她跟前。

    聂无双微恼:”你要做什么?难道我还不能回去不成?“

    ”昨夜你的毒可发作了吗?“他问,一双深色的眸紧盯着她的面容。聂无双从未被别的男人这样无礼盯着看,心中又羞又恼,后退几步。

    ”当然发作了,你难道要给我解药不成?“聂无双朝他伸出手去:”你若是英雄好汉就不必为难我这么个弱女子!“

    她的素手在天光下,白腻如玉,那人不由多看了两三眼。聂无双被他的粗鲁无礼气得满脸通红。

    ”我叫阿布依。“他忽然开口。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只当做没听见:”我要回去了。“她想绕开他,胳膊上一紧,他却一把抓住她。

    他身上特有的气息与男人粗重的呼吸令聂无双猛地叫了一声:”你放开我!“她边叫边拼命挣扎。忽的,嘴上一紧,他已经一把捂住她的嘴拖到了假山山洞中。聂无双惊得三魂六魄几乎要飞了,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他他不会是想……无数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挤满了脑袋。

    他把她放到山洞中,这才放下她。聂无双想要叫,他已经冷冷警告:”再叫就看看是来救你的人快还是我的刀快!“

    聂无双不敢再挣扎,等他一放手就拼命往山洞后缩去。

    她的惊恐令他放柔了语气:”我没有恶意!“

    聂无双抱紧自己双肩,只觉得浑身在簌簌发抖,她后悔了,后悔自己又冒着生危险到了这里。

    ”你别怕……“他看着她吓得泪流满面,不由生硬地安慰:”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聂无双只是抱着自己,警惕地看着他。那人见她不肯搭理自己,只能泄气。他拿起竹篮,看了她一眼。聂无双一双美眸只幽幽看着他。

    他犹豫许久,递到她面前:”你先尝。“

    他在怀疑她!聂无双冷冷一笑,拿了汤毫不犹豫要喝,他忽然一把抢过:”我知道你没下毒。“

    聂无双忍不住讽刺:”如果你相信我没下毒何必让我先尝?“

    他不接口,端起饭吃了起来。聂无双看他席地而坐的姿势,忽然开口:”你是秦国人?“秦国人祖上以游牧为生,直到了成立了王国之后,皇室还保持着这种吃饭席地而坐的习惯,

    他头也不抬:”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猜的。“聂无双看着他异与中原人的眉眼,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开口问道:”你是来杀皇帝的还是来杀聂明鹄的?“

    那人听了顿了顿,放下碗,深眸微眯,眼中危险警告的神色一掠而过:”杀皇帝又怎么样?杀聂明鹄又怎么样?有区别吗?“

    聂无双微微一笑:”自然有区别。杀皇帝的话,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杀聂明鹄的话……“

    ”怎么样?“他皱了皱浓眉,还想要说什么,忽然”砰“地一声,手中的碗筷掉在地上,他痛苦地捂住肚子,指着聂无双,面容若罩寒霜:”你居然下毒!“

    他刚想要拿刀,聂无双手中寒光一闪,她已经扑上前,狠狠地插下他的心口。

    ”扑“地一声,匕首入肉的声音那么清晰,聂无双只觉得手中一热,她还没来得及看自己是不是刺中,就被他一把重重地推开。

    ”你好狠的心肠!“他捂着肩头的伤口,喘息着怒喝:”你居然先下毒后还要置我与死地!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聂无双只觉得双手满是滑腻的血,她捂着撞到山石头的肩头,一边向山洞外挣扎出去,一边喘息着冷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要来!你要杀谁我不管,但是聂明鹄就不行!“

    ”聂明鹄是你的什么人!?“那人已经痛得冷汗淋漓,他几次想要抓起丢在地上的刀,但是几次都痛得无法抓住。

    ”聂明鹄是我的哥哥!“聂无双冷笑着一脚踢掉他身旁的刀:”你为什么要杀他?“

    那人一怔,哈哈一笑:”好!好!原来你竟然是他的妹妹!我居然着了你的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他既然不能为秦国效力,自然不能让他来应国跟秦国作对!咳咳……“

    他笑得冰冷,浑身上下戾气森森,犹如地狱来的厉鬼。聂无双心中一慌,脚下一软不由扑倒在地。他一把抓起她的脚踝往山洞中拖去。

    聂无双没想到他如此强悍,剧毒霸道的毒药都毒不死他,不由吓得尖叫:”来人!来人!“

    ”你不觉得你这个时候叫得太晚了吗?“他狞笑着说道,聂无双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惊恐地瞪大眼睛。

    ”你放心,我不会……不会让你死的!……你这个蛇蝎美人!“他一把捏着她的下颌,听着外面的声音,把几颗药丸丢到她的口中:”聂明鹄的妹妹是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给我记着!“

    他说完硬忍着剧痛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山洞。聂无双见他走了,慌忙跑了出去,已经有侍卫听到声音朝这边过来。她看见自己大哥急切的面容,心头一松,叫了一声:”有刺客!“就昏了过去。

    ……

    聂无双昏昏沉沉,只觉得自己身上冷一阵,热一阵。身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身旁照料。天很热很闷,她只觉得四周的帷幔重重像是要朝她压了过来。

    她想掀开,但是浑身无力。忽地,有人撩开了帷幔,一丝阴凉的风吹了进来,她有了片刻的清明,慢慢睁开眼,眼前一双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冰凉舒服,聂无双不由靠近这双手。

    ”药吃了么?“沉郁悦耳的声音,似曾听过。

    ”吃过了,大夫说是惊悸过度,暑气侵体。“夏兰的声音。他微微沉吟了一会,把她抱在怀中:”去拿点水和帕子来。“

    清苦的杜若香气幽幽荡荡钻入鼻间,聂无双闭着眼,他温热的胸膛随着说话声微微起伏,她心里忽然酸涩起来。缓缓睁开眼,她看着上方他修洁的下巴,沙哑地开口:”王爷来了?“

    萧凤青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什么一掠而过,随即似笑非笑:”大夫说你惊悸过度,可是我瞧着你也不像,那刺客又中毒又被你刺了一刀,如今正半死不活地押在牢里呢!“

    聂无双听他说刺客被抓,虚弱一笑:”他……他要来杀我大哥,我不得不杀他。“

    他的手正掠起她凌乱的额前碎发,闻言微微一顿,琥珀色的眸子看定了她,许久才慢慢地问:”你大哥在你心中当真如此重要?“

    聂无双点了点头:”自然很重要,我不能再失去哥哥了……“她喃喃地念着念着,药力发作慢慢地在他怀中睡着。

    怀中是她苍白绝美的面容,萧凤青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许久许久才轻叹一声:”傻丫头。“

    第二天聂无双醒来的时候,身子已经轻快了不少。她受惊过度,昨夜却居然没有做噩梦,一夜好梦到天明。

    ”姑娘醒了?昨天可吓坏了奴婢了。姑娘被送过来的时候一手一身的血,奴婢还以为姑娘受伤了,没想到姑娘吉人天相,竟然没受伤!“夏兰叽里咕噜地说道。

    聂无双含笑道:”恩,终归是命大。对了,昨夜是你守着我的么?“

    ”没有啊,奴婢很早就去睡了。是王爷叫奴婢们不要守着的……“夏兰犹犹豫豫地回答:”姑娘不知道吗?“

    聂无双微微一怔,昨夜身旁的呢喃安抚,那么强烈的存在感,难道竟然都是萧凤青一个人?她还想再问,有丫鬟进来禀报:”姑娘,宫中的嬷嬷过来了,请姑娘梳洗准备下。“

    聂无双心中一跳,这才记起昨天的圣旨。

    她按耐住心头复杂的思绪,连忙问身边的夏兰:”吴嬷嬷呢?“

    ”回姑娘的话,吴嬷嬷昨儿已经走了。她说,一切姑娘已经能够应付。她是时候告老还乡了。“夏兰说道。

    聂无双一怔,心中涌起深深的失落:吴嬷嬷走了。

    ”罢了,帮我梳洗一下。“聂无双勉强笑道:”是时候见宫中来的嬷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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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 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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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中来的教养嬷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面目平庸,但是神情严肃。这种神情聂无双十分熟悉,一板一眼,又带着一种后天养成的傲然。

    “嬷嬷怎么称呼?”聂无双笑着问道。

    “聂采女可叫奴婢周嬷嬷。”周嬷嬷笑着道,胖胖的脸上透出一股和善。聂无双吩咐夏兰端来一个漆盘。红布掀开,有几只金镯与银镯。

    “这是孝敬周嬷嬷的,往后的日子还望周嬷嬷多多提点。”聂无双说道。

    周嬷嬷微微一笑,推了开漆盘:“奴婢有几句话要与聂采女说,聂采女先听听。”

    聂无双屏退屋中的奴婢,笑着道:“周嬷嬷但说无妨。”

    周嬷嬷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抿了一口茶:“依奴婢说,进宫对聂采女来说并不是一条对的路。”

    聂无双正在喝茶,手中微微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周嬷嬷为什么要这么说?”

    周嬷嬷收了脸上的笑,一本正经地说道:“聂采女是聂将军的妹妹不假,但是也曾是齐国相国夫人。以您的身份进宫并不合时宜。再说过段时间齐国的七公主就要来与皇上和亲,到时候聂采女要怎么自处?”

    聂无双面上的笑渐渐冷了下来,说到底,她不过是在暗指她已是嫁过一次的女人,残花败柳,不配进宫。

    “那依周嬷嬷之见,什么对无双才是合时宜的?”聂无双似笑非笑地问。

    周嬷嬷见她没有变脸,以为她无可奈何,笑着道:“若是聂采女愿意,富贵荣华不在话下。”

    聂无双听了心中连连冷笑,富贵荣华?她一个奴才凭什么对自己许诺下这样美妙的前景?看来她背后一定有人想要阻止自己进宫。

    “周嬷嬷一片苦心,无双心领了,只是皇上已下旨,若是不进宫就是抗旨不遵,无双不敢。”聂无双慢慢地说道。

    周嬷嬷脸上的笑意不退:“只要聂采女肯,自然有人会让皇上收回圣命,只要聂采女说愿意为兄长祈福,带发出家,这事自然就圆转了。”

    为兄长祈福?带发出家?

    聂无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这不是欺瞒圣上吗?无双就算不出家也可以为兄长祈福,周嬷嬷的心意,无双心领了。”

    周嬷嬷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也许是从未受过如此显而易见的拒绝,她冷哼一声:“聂采女的意思是执意要进宫了?宫中险恶,聂采女以为自己能全身而进,伺候皇上?”

    聂无双面上含笑,依然恭敬有礼:“周嬷嬷的好意,无双心领了。”

    话说道这个地步已经是无话可说。周嬷嬷脸色不善地退了出去。夏兰见她如此,疑惑地进来:“姑娘,周嬷嬷她出去的时候好像很生气。”

    聂无双看着漆盘上的满目金银,猛的一扫,“哗啦”一声,金银镯子珠钗跌落一地。

    “姑娘……”夏兰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聂无双注视着周嬷嬷消失的方向,冷冷地道:“不让我进宫,我偏偏不如她们的意!”

    聂无双的拒绝没有令周嬷嬷沮丧太久,接下来的几天她一面教导聂无双宫中规矩,一方面又另外寻找机会进行劝说,但都被聂无双软软地挡了。最后一日,周嬷嬷终于对聂无双的顽固彻底失望:“聂采女既然如此固执,奴婢也只能言尽于此。”

    聂无双微微一笑:“周嬷嬷的好意让无双觉得忍不住想要知道,是哪位宫中贵人对无双的前途这样关怀,等入了宫一定要好好拜谢。”

    周嬷嬷脸色一青,愤然离开。

    进宫的日子快到了,聂明鹄已经在几日前就进京,空荡荡的别院中一下子似冷清了许多。萧凤青押着那名刺客往京城中去,可是半途中仿佛传来消息,那人诈死,竟然打昏看守半途逃了。

    聂无双听到这个消息已是他逃后的两日后。总之她的毒药也解了,从那人身上搜到的毒药解药,按照大夫的诊断,她已经安全无虞了。

    至于他的身份已经无法得知。聂无双也渐渐抛之脑后,直到许多年后,当她再次看到那名凶悍的刺客,两国已是狼烟十里,兵戎相见……

    第二日要进宫了,聂无双看着夏兰收拾整理,忽然开口:“夏兰,你还是留在这里吧。”

    夏兰闻言一怔,手中的衣服陡然落地:“姑娘,你……你是不是不要奴婢伺候?”

    聂无双摇头:“就算我没进宫过我也知道宫中人心险恶,你生性纯良,真的愿意与我一同入宫?”

    夏兰张口结舌,过了许久,她才伏地拜下:“奴婢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既然是姑娘的人,自然要跟随姑娘,除非姑娘不愿意奴婢伺候。”

    聂无双看了她许久,才淡淡地道:“罢了,你既然愿意跟着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只希望你不是第二个春芷。”

    想起春芷的下场,夏兰跪在地上忍不住簌簌发抖。

    第二日,宫中来迎接的马车在中午到达,朱漆的车驾,暗红的帘子,无形中有皇家的威严。聂无双上了车,最后看了一眼别院,平静的日子已经告别,而前路还未可知。

    马车滚滚,一直行到了傍晚时分才到了宫门前。聂无双下了马车,眼前是巍峨的朱红色宫墙,一进宫门深似海,从此两世为人,她再也不是当初的聂无双了!

    她扶了夏兰的手,慢慢走了进去。忽然眼角撇到一处淡青色的身影,夕阳余晖下,他的身影一如往昔挺拔俊秀。

    聂无双忽然无言,朝着他的方向微微福身。

    “那不是王爷吗?”夏兰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忍不住叫道。聂无双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进去吧。”

    旁边的内侍也催促:“是啊,进去吧,不然等等宫门落了钥就会被治罪了。”夏兰不敢再说,低头跟着进去。

    宫中的侧门缓缓打开,聂无双看着眼前次第而开的重重宫门,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

    聂无双被分到了“元秀宫”里一间小小的院子僻静幽冷,主仆两人只得一间主房一间耳房。夏兰住惯了深宅大院,猛地一进宫非常不习惯。

    “采女,你说皇上什么时候召见您啊。”她充满希冀地问道。

    聂无双看着灰仆仆的房间,自嘲一笑:“见不见得到皇上还是个问题,先别想那么多了,赶紧打扫吧,不然今天晚上就不用睡了。”

    夏兰一路奔波早就累了,如今还要再整理房间自然是叫苦不迭。聂无双知她辛苦,挽起袖子与她一起洒扫起来。

    两主仆正在弄着,忽然有人敲门。夏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宫女模样的人,她先是瞥了一眼房中,眼中露出不屑,冷冷地道:“我家娘娘说了,要洒扫等明日吧,她头风发作,听不得响声。”

    夏兰脸一绿正要发作,聂无双按了她的手,笑着道:“不知是哪位娘娘身子不适,明日无双去拜访下。”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那宫女脸上的不屑之色稍稍收敛:“是宛美人。”聂无双送走了她,这才关上房门。

    夏兰气得直想摔盆子:“采女,你听听!才刚进宫她们就欺负到了我们头上,什么头风发作,听不得响声,那叫我们今夜怎么办?”

    聂无双倒是不生气,淡淡道:“采女是最末一阶,连妃子都算不上,你若这个也受不了以后还有更多的苦头吃呢。”

    夏兰一听只能愤愤作罢。两人无法洒扫,只能先把床擦拭一下,箱笼也无法归置,主仆两人就只能缩在一张床上将就着睡了。床板十分硬,不用说聂无双就是夏兰也睡得十分不安稳。

    “采女,你说进宫那么苦,怎么那么多女人争破头还要进宫来?”夏兰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聂无双沉默许久:“因为她们都自认为自己会得圣宠,是踏上云端独一无人的那一人。”

    “那采女是为了什么进宫?王爷不是对您很好吗?今日王爷还来送呢。奴婢从未见过王爷对哪位女人那么用心。”夏兰小心翼翼地问。

    在黑暗中她看不清聂无双的神情,聂无双只是沉默,她以为她一定不会回答她这个越矩的问题。

    过了许久,聂无双淡淡地道:“他对我用心是因为我还有可以利用的地方,而我进宫,则是因为我必须成为皇上心中独一无二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聂无双就起身,宫中规矩,第一天入宫的妃子必须给皇后请安。昨夜睡不安稳,她脸色稍嫌苍白,聂无双只往脸上扫了些粉,胭脂未施就扶了夏兰的手向外走去。

    “采女怎么不打扮得精神一点?”夏兰疑惑问道。

    聂无双微微一笑,并不接口。她如今进宫已是皇上的破例,再引人侧目就更是不妥。

    两人走在僻静的路上,却不知朝堂上为她的进宫,朝臣们早就吵翻了天。

    金銮殿上,萧凤溟一身绣金五爪盘龙龙袍,十二东珠玉冕垂下,遮住了他的面容。龙座之下,几个谏官正义正言辞地谏言聂氏入宫的诸多伤风败俗之处。玉阶下,萧凤青身穿绛紫色滚龙纹锦袍,微微低头,似在凝神静听。

    堂下几位言官说完,纷纷跪下,求皇帝收回成命,将聂氏无双送到“水云观”中带发修行。

    萧凤溟看着底下跪着的言官,微微一笑:“睿王,你意下如何?”

    萧凤青微微一惊,似昏昏沉沉不知所问何事,忙跪下道:“臣罪该万死,昨夜臣夜饮太晚,臣罪该万死!”

    他连连谢罪,似已不打算为这事出任何风头。一旁的高相国冷哼一声:“听说这聂氏是从睿王的别院出来的,睿王不打算给个说法?”

    萧凤青看了他一眼,薄唇微微一勾:“啊,水云观是么?也好,臣正心疼睿王妃高氏无人可陪伴,若把聂氏送入倒是很合适宜。”睿王妃是高相国的侄女,他提起这事看似关切自己的结发妻子,其实是踩到了他的痛脚。

    高相国脸色一白,指着他怒道:“你这个……这个……”底下言官见两人争执,不由面面相觑。

    玉冕之后,萧凤溟微微一笑:“都退下吧。还有其他奏报么?”

    一场朝堂就这样匆匆结束。萧凤溟回到了御书房才刚坐下,却听见内侍进来禀告,高太后来了。

    萧凤溟龙袍未解匆匆前去迎驾,高太后由宫女扶了进来,自然有人抬来软座。

    萧凤溟跪下请安:“太后怎么来了?朕还想说过去给太后请安呢。”

    高太后重重一咳:“听说皇上收了聂氏为采女,有这事?”

    “是,朕是看他们兄妹二人无依无靠,再者聂明鹄的确是一位人才。”萧凤溟道。

    高太后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残花败柳,哀家看她分明是克父的狐媚子,皇上也不怕脏了后宫?!”

    萧凤溟脸色未变,依然笑道:“不过是个采女,太后不必动怒。”

    高太后见他态度坚定,已是无法改变,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和声说道:“皇上后宫妃子虽多,但是诞下龙嗣的还是寥寥几个,这是哀家替皇上挑的才德兼备的女子,皇上且看看,喜欢哪一个便等来年春选纳入宫中来,好做个准备。”

    薄薄的一本绢丝册子,萧凤溟低着头,似笑非笑地接过:“谢太后体恤。”

    高太后走了,萧凤溟慢慢打开册子看了起来。内侍杨直上前:“皇上,昨儿聂采女已经入宫,安置在元秀宫中与宛美人,林御女等一起。”

    “嗯。”萧凤溟淡淡应了一声,把手中的册子随手丢给他:“好好收着,以后有用。”

    杨直小心翼翼地接过册子,再抬头看,萧凤溟似已忘记了何人是聂无双,心中一叹,退了下去。

    ……

    聂无双扶着夏兰来到皇后的“来仪宫”前,才刚到了宫门就被门口的内侍挡了下:“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聂采女还是等其余娘娘请安后再进去吧。”

    聂无双听了一怔,但是无奈,上前轻声求情:“这位公公,婢妾第一日进宫一,按宫规是得向皇后娘娘请安的。烦请通报。”

    那位内侍看也不看,冷哼一声:“都说了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再说各位娘娘们都还没请安,你一介小小的采女能越得过几位娘娘跟前去?在这里等着吧!”

    聂无双无奈,只能站在宫门外耐性等候。不多时,远远地似飘< HREF="92k./10234/">灵域</>92K./10234/来一团彩云,聂无双见了连忙跪下。脂粉香气扑鼻,那团彩云飘近,聂无双这才看清楚是一群宫妃。

    “这位是谁啊?”有人笑嘻嘻地问。

    “婢妾聂氏,见过各位娘娘。”聂无双回答道。

    “哈哈……原来是聂氏啊。”有一道轻蔑的声音冷冷地道:“本宫只听说在齐国有聂氏被满门抄斩,不知是不是这个聂氏。”

    聂无双浑身微微一颤,半天才回答:“是。”

    “咦,这可奇怪了,听说那聂氏唯一的女儿聂无双不是嫁给了齐国的相国顾清鸿么,啧啧,怎么会跑到了我们这应国的宫中呢。”那声音不依不饶,带着一种令人难堪到底的意味。其他几位宫妃听了不由窃窃私语。

    聂无双忍不住抬头看向那发难的宫妃,只见她不过十**岁,容色娇俏艳丽,身穿一件石榴红长裙,裙上绣着各色花朵繁复艳丽,一派得意洋洋的姿态。

    那宫妃被她美眸幽幽一看,不由怔了怔,聂无双为齐国第一美人今日看来果然名不虚传,她想着,心中更是嫉恨:“看什么看?方才本宫的话你还没回答呢,你怎么会到了应国!”

    聂无双低下头,淡淡地道:“自然是逃到了应国。”

    “啪!”地一声,她还没说完就被人扇了一巴掌。聂无双措不及防,被扇得头昏眼花,软在了地上,她捂住脸愤然抬头看向那宫妃。

    那宫妃吹着自己的手,冷笑着道:“怎么?教导你的嬷嬷没告诉你回答本宫的话,要说,回娘娘,婢妾如何如何吗?”

    聂无双定定看了她一会,重新跪好:“回娘娘的话,婢妾是逃到了应国。”她捏着手中的帕子,捏得骨节咯咯作响。不是没想过自己初入宫会被刁难,但是这样毫不留情的责难出乎她的意料。

    那宫妃见她服软,冷哼一声这才进了“来仪宫”。身旁的窃窃私语渐渐没了。聂无双松了一口气,正要站起身来,忽然远远看见有两驾肩撵飘一般过来。看肩撵的架势,她不敢轻率,又重新跪下。

    香风飘来,是上好的沉水香,悠远绵长,沁人心脾。所谓沉水香,一两值一两金子,贵重无比,这两位宫妃一定是品级极高,十分受宠的妃子。聂无双跪在坚硬的地上,悄悄抬头。

    左边的肩撵四处薄纱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的人是什么样子。隐约知道里面一定是个极美的女子。另一辆肩撵在“来仪宫”门前就停了下来,走下一位身着紫红色宫装的美妇,她头梳望月髻,大约二十出头,鹅蛋脸,容色秀丽,举止温婉,观之可亲。

    她下了肩撵由内侍扶着慢慢走来。另一个肩撵却越过她,停也不停地抬进了“来仪宫”中。那紫色宫妃似见惯了,依然笑颜嫣嫣地走近。

    她看见聂无双跪着,笑着道:“这位是哪宫的妹妹,这大清早地跪在这里做什么,一起进去吧。”

    聂无双脸上依然火辣辣的痛,她想起方才的教训,恭谨地磕头道:“回娘娘的话,婢妾聂氏是元秀宫的,给娘娘请安。”

    那身着紫色裙子的宫妃一怔之后,微微一笑:“原来是聂采女,来得这么早、”

    她说话间,守在门口的内侍早就迎上前,笑着请安:“奴婢给敬妃请安,皇后娘娘已起身了,敬妃娘娘请——”

    他的态度恭敬诚恳,聂无双心中冷笑,奴才果然是奴才,见风使舵的本事简直是登峰造极。

    敬妃看聂无双不起身,柔声劝道:“一起进去吧。在这里等着也不是个事,本宫替你通传吧。”她语气柔和,没有丝毫的架子,聂无双心头一暖,低声道谢:“婢妾谢过敬妃娘娘,婢妾还是在这里等皇后娘娘传唤。不敢进去打扰各位娘娘。”

    敬妃见她态度坚决,还想再劝,里面走出一个宫女,迎上前:“皇后娘娘正在问敬妃娘娘怎么还没来呢,敬妃娘娘,请进吧。”敬妃不敢耽搁,扶了内侍的手走了进去。

    夏兰见宫门外再无嫔妃,扶了聂无双起身,看着她被扇得微微红肿的脸颊,愤愤地道:“刚才那位是哪宫的娘娘,居然……”

    她还要再说,却在聂无双的厉色下住了嘴。聂无双吐掉口中的丝丝血味,美眸微眯看着来仪宫,淡淡道:“我们今日就在这里等着。皇后什么时候见我,我就什么时候走。”

    太阳渐渐冒出了头,“来仪宫”宫前的青石阶上聂无双与夏兰主仆两人站得双脚发软。昨夜本就没有睡好,如今从一大清早未用早膳就站到现在,更是又饿又累。

    天光渐盛,热气袭来,正当聂无双眼前一阵阵发黑的时候,里面终于有内侍走来传话:“皇后娘娘有旨,采女聂氏进去请安。”

    聂无双心中松了一口气,扶了夏兰慢慢地走进“来仪宫”。来仪宫是皇后的寝宫,所行处处雕梁画栋,梁上雕着各色鸟兽,栩栩如生,画得最多的是凤凰,长长的尾翼,五色斑斓,美丽异常。她绕过了宫门前的影璧,顺右边的回廊向里走去。

    宫娥内侍衣着光鲜,神情倨傲,行走间的气度似比她更加气派。聂无双心中微微一哂,目不斜视地跟着传话的内侍走向寝殿前。

    寝殿前挂着一席细细的湘妃竹帘,里面的香气随着殿内阴凉的冷风悠悠地荡出。无人为她掀帘,聂无双不敢造次,只能在大殿外面跪下。

    里面笑语阵阵,聂无双等了一阵子,依然未听见皇后的传话。

    忽然一道悦耳的声音清清冷冷地笑道:“这是臣妾昨夜写的一首诗,皇后娘娘可要帮臣妾品鉴一番。”

    皇后轻笑一声:“云妃妹妹找错人了,本宫不通文墨,这什么诗啊词的都不及云妃妹妹半分呢。”

    那清冷的声音接着说道:“皇上说里面有一句不应景,臣妾想了许久依然困惑。所以就拿来给众位姐妹品鉴品鉴。”

    忽的有一声嗤笑中带着一丝酸味:“品鉴什么,我们大字不识几个,品鉴来品鉴去也品不出所以然来。要是云妃娘娘把皇上赏赐给你的流云锦衣拿出来让众姐妹们瞧瞧,我们倒也能依着样子画个葫芦,裁一套穿穿。”

    聂无双听到这里已是听明白了,这位云妃一定是皇上极宠爱的妃子,且通文墨。她想起萧凤溟的棋艺,心中微微一颤,不敢再想。

    那妃子说完,其余座上几位宫妃笑了起来,顿时堂上众妃子笑嘻嘻一团。那云妃似气得不轻,再也不肯吭声。

    皇后含笑岔开话题:“淑和公主最近怎么没抱来瞧瞧,本宫倒是想得紧。宜暄常常闹着要跟妹妹玩呢。”

    “淑和最近贪凉吃坏了肚子,臣妾正罚她在宫中不许出来呢,要出来得等再养一段时间才是。”是敬妃的声音。

    聂无双一听,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敬妃姿容不算太出挑还能位列四妃之首,原来是诞下了大公主——淑和公主。而皇后则是大皇子萧宜暄的生母,既是嫡妻又是大皇子生母,地位果然不一样,想来这大皇子以后也是入主东宫的料。难怪这“来仪宫”中宫人平白无故地好像高人一等似的。

    聂无双跪得双腿发麻,里面才传出皇后柔柔的声音:“外面跪的是谁?怎么半天都不出声?”

    聂无双见皇后问起,连忙伏下身:“婢妾聂无双叩皇后娘娘圣安,皇后千岁千千岁!”

    皇后淡淡地“咦”了一声,随即笑道:“原来是聂采女,本宫竟忘了你昨儿傍晚入宫了,平身吧,来人,赐座!”眼前帘子掀开,聂无双刚想要站起身来,却是双腿跪得发麻,一时间动弹不了。

    夏兰连忙扶她起身,殿上有人嗤笑:“真是个娇滴滴的美人,我见尤怜呐!”

    聂无双痛得额上冷汗频出,听到这样的奚落声循声望去,果然是见到方才在“来仪宫”门外扇了自己一巴掌的宫妃。她初入宫中根本不认识任何宫妃,也未曾与人结怨,可是她三番两次为难自己,不知是什么缘故。

    聂无双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而她也凤眸微微挑,挑衅地瞪了聂无双一眼。

    “宝婕妤,聂采女是聂将军的妹妹,千里来应国,我们应该多多照顾。”敬妃在一旁劝道。

    原来那扇了她一巴掌的是宝婕妤。聂无双不由感激地看向敬妃。宝婕妤冷哼一声:“臣妾出身低微,可不敢与聂采女姐妹相称。”

    她眼咕噜一转,忽然捂嘴一笑:“呀,对了!听说聂采女在齐国是有名的歌舞文墨样样精通的才女。云妃娘娘如今你在宫中可就不寂寞了,以后有什么诗词歌舞什么的,与聂采女讨论吧,放过我们这一干不懂文墨的粗俗女子吧。”

    她双手附额,口中念着“阿弥陀佛”,此话一出,原本不想笑的宫妃都纷纷捂嘴笑了起来。

    皇后左手第一个位置的妃子冷冷哼了一声:“谁要与她品鉴诗词,没得侮辱了本宫的才名!”

    她说得极不客气,聂无双抬头看去,只见云妃面容清丽婉约,精心妆点过后有一种楚楚动人的意味,她身着素色长裙,裙上用银线勾了几朵淡淡的海棠花,一团一团,素色长裙上用银线本不容易出彩,可她身材修长,一举手一投足间,裙上刘光潋滟,竟闪闪夺人眼目。

    果然是一位才色兼修的美人。聂无双心中微微一笑,恭谨地道:“婢妾才德有限,不敢高攀云妃娘娘。”

    云妃悻悻哼了一声,起身向皇后告辞:“臣妾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

    皇后欣然应允,一时间,几位原本就想走的嫔妃也纷纷借机告辞。聂无双离座,在一躬身恭送她们出去。

    原本偌大的殿堂顿时只剩下敬妃等几位妃嫔。皇后见聂无双恭谨有加,微微一笑:“聂采女果然谦恭柔顺,难怪皇上喜欢,连言官的谏言都听不进去。”

    这句话表面上听起来是赞她,但是却隐含了严厉的责备。

    聂无双听得她如此说,连忙跪下:“婢妾无才无德,不过是得了皇上的垂怜,兄长的庇护而已,皇后娘娘圣明!”

    皇后微微一笑:“起来罢。朝堂的事本宫也不懂,不过左右无事,随口说说,你既然进宫了就是皇上身边伺候的人,凡事要谨言慎行。”

    在宫中,规矩向来是吓唬胆小的人,吴嬷嬷的教导中从未对她用规矩约束,聂无双听了心中暗暗冷笑,但是面上却越发恭谨。等皇后训诫完了,她才告辞。

    好不容易回到了“元秀宫”,聂无双软倒在床上,脸上疼,膝盖疼,双脚更是疼得厉害。夏兰打来水,轻轻掀开她的裤腿,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她膝盖上早就磨破一大块皮,鲜血淋漓,浸透了裤腿。

    “采女,这很疼吧?”夏兰揪心地问。

    聂无双看了一眼,摇头:“没事,洒点伤药就好了。”她沉吟一会:“你等等有空去打听下,这位宝婕妤是什么人。”如果是毫不相干的人就不会频频与她作对。

    夏兰应了,连忙去打水拿药不提。夏兰正在忙的时候,帘子一撩,昨夜来的宫女又傲然走房中,她漫不经心地行了个礼:“聂采女,我家娘娘有事要与你商量,请移步到中殿中。”

    她的口气不容拒绝,聂无双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是宛美人么?”

    “这是自然,不然在‘元秀宫’中谁还能自称娘娘?”宫女冷哼一声,眼中皆是不以为然。

    聂无双不欲与她多费口舌,淡淡地道:“知道了,等等就去。”那宫女见她神情冷淡不把她放在眼中,恨恨离开了。

    聂无双把伤处稍微包扎下,喝了点冷茶,吃了几口点心扶了夏兰往中殿而去。宛美人就住在“元秀宫”的殿中,在这宫中还有其他几位采女,贵人,御女,济济一堂,都在宫中围着宛美人说话。

    宛美人大约二十岁出头,容色秀丽,但是精神并不好的样子,只歪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几位宫女聊天。她见聂无双走了进来,姿容绝美,眼中掠过妒意,曼声问道:“是聂采女么?”

    聂无双微微一笑,躬身拜下:“婢妾拜见宛美人,宛美人身子可好些了么?”

    宛美人轻咳一声,叹了一口气:“都是我这身子不争气,不然的话怎么昨夜累得聂采女都不能收拾,唉……”

    她唉声叹气,一旁站着的宫女与几位贵人纷纷安慰。聂无双含了一丝含义不明的笑,站在一旁并不吭声。

    宛美人见她无动于衷,尴尬地岔开话题:“今日叫聂采女来是有事要商量,聂采女这次是月中来的,所以这个月的份例按理是从下个月开始发的,但是我看聂采女孤身一人,所以这份例先预支给你一半,你看怎么样?”

    聂无双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如此的话婢妾谢过宛美人,到时候婢妾会叫夏兰过来娘娘这边领份例。如果无事,婢妾退下了。”

    她说完躬身退下。

    宛美人见她走远了,这才怒道:“嚣张的蹄子!仗着一张脸长得狐媚竟不把我放在眼中!”旁边的宫女贵人都纷纷出声指责。

    宛美人眼中掠过怨毒,冷冷道:“来日方长,以后有她苦头吃!”

    聂无双回到自己的房中,秀眉深锁。夏兰以为她还在为早上的事生气,安慰道:“采女放心,今日宝婕妤打了采女,以后一定会加倍讨回来的!再说这还未见到皇上呢,等见到了皇上不愁她们不会对采女另眼相看。”

    聂无双依然不展颜,沉思了许久冷冷地道:“去找个机会探探王爷那边的消息,我不能坐以待毙。这宫中的人个个都是不是善类。”

    夏兰从未见她如此忧心忡忡,不由也跟着心中紧张。等领了宛美人所说的份例,她这才真正气炸了心肺。她拿了那粗布银钗,指给聂无双看:“采女,这宛美人欺人太甚了,就算是采女,一进宫就得发当月的份例,而且也不会发这么少,她们这分明是拿这些别人不要的东西来搪塞我们呢!”

    聂无双看了一眼,神色未动:“她是小人,小人最难伺候,以后还有苦头吃呢。”

    “那怎么办?”夏兰忧心地问道。

    聂无双悻然笑道:“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叫你去王爷处探消息你可去了么?”

    夏兰正要回答,忽然门被敲响,外面传来一声尖细的声音:“聂采女在吗?”夏兰连忙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小内侍,手捧着食盒,笑嘻嘻地问:“咱家是受聂侍卫差遣给聂采女送点小点心的。”

    聂无双一听是自己的大哥派人来,一扫面上沉郁,笑着道:“公公请进。”

    “聂采女叫咱家德顺就行了。”那小内侍进来,满面笑容地道:“聂采女第一日进宫,聂侍卫十分挂心,但是碍于当值,所以让咱家过来看看,顺便问问聂采女可有缺什么?”

    聂无双掀开食盒,里面是一笼香甜的桂花糕,她微微一笑,放下食盒:“德顺公公辛苦了,我并没有缺什么,只是想问问公公何时能见大哥?自别院一别之后,我甚是挂念。”

    德顺公公笑嘻嘻地说:“杨公公说了,能见的时候自然就能见着了。采女不必挂心,照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杨公公是谁?”聂无双问道。

    德顺公公只是笑:“聂采女问这么多做什么,时候不早了,咱家也得走了。”他说完要走,聂无双赏了他一些小玩意,这才看着他离开。

    夏兰打开食盒,闻了下:“好香,聂将军可真是心疼采女。第一天就给采女送来吃的。”

    聂无双看了一眼:“你吃吧,我吃不惯这种。”夏兰听了疑惑,只能拿了食盒退下去。房中又恢复安静,聂无双半躺在软榻上,闭上眼,心头却依然不安稳。

    刚才来的德顺公公并不是大哥托来送点心的人,若是大哥,一定不会送她桂花糕,因为他知道她自小不喜欢吃甜腻的东西。

    她唯一猜到的是,他是萧凤青派来的!而德顺公公口中那个杨公公看样子也是萧凤青的人,至于是谁,德顺公公敢挑明,她自然以后就知道谁是杨公公。

    可是今日带来的话并不让她感到心安,相反,在宫中每多待一个时辰就令她多几分如履薄冰。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心中依然看不到一丝光亮。

    聂无双想着,不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梦中,白日的人和事恍惚闪过。

    这宫中一个个都不是简单人。她最后一个念头划过脑海,终于湮灭,沉入黑甜的睡梦中。

    ……

    一轮明月照九州。

    在千里之外的驿站中。一袭白衫的年轻男子站在亭下吹萧,月色朦胧,他清瘦的身影犹如剪影。

    萧声怆然,无形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单。许久许久,他放下手中的玉萧,叹了一口气。

    “相国大人,是时候得去歇息了。”一旁的小厮提醒道。

    那清瘦男子转过身来,清俊的面容显露在月色下,赫然是顾清鸿。他怔怔看着手中的玉萧,清冷地笑了起来:“我大概是疯了,竟然会接下出使应国的差事。”

    十日前他接到线报,聂明鹄秘密从秦国逃出到了应国,如今被应国的皇帝封为御前二品带刀侍卫。曾经威风赫赫的沙场将军却成了应国皇帝身边的侍卫。要么就是聂明鹄已无斗志,被抄家的刺激弄得只想要偏安苟活,又或者应国真的如他分析,存了对付齐国的心思?!

    可是这还不是令他吃惊的,他最吃惊的是聂无双居然入了应国的后宫,被应国皇帝封为宫妃。曾经的恩爱结发妻子,如今一转眼却成了他人妇。他不知自己是替她庆幸还是替自己悲哀。

    可是,孽已经做下。他不能后悔,也不会后悔!

    顾清鸿捏紧手中的玉萧,清澈的目光渐渐沉郁。

    小厮以为他沉默不过是心中落寞,劝道:“相国大人别想太多了,这是皇上对您的信任,两国和亲是一件大好事,这样齐应两国再无战事,可以合力对付秦国!”

    顾清鸿自嘲一笑:“和亲就能让两国不兵戎相见?从来就不要相信和亲,该开战的还是得开战。”

    他寥落地收起玉萧:“罢了,从此再无知音。”

    也并不是没有,曾经他也有个知音,两人恩爱绵长,三年中他对她自问不是真心,但是虚情假意中他也曾与她琴箫合奏。她精通音律,琴音高洁优雅,月色好的时候,她常常在花园中摆下一些酒食,两人或奏一曲,或者什么话也不说,他静静听她弹琴。

    月下她含笑的美眸熠熠如天上的星子。

    那样寂静如水的日子,当时只道不过是镜花水月,他终究、注定是要负了她。一切等着他血仇得报的那一日通通都会彻底消失。但是,为什么过了那么久,心里却那么痛,丝毫没有复仇的畅快感?

    顾清鸿闭上眼,忽然听见西房中有人大声咳嗽,那咳嗽仿佛要咳出心肺。小厮在一旁解释:“这是驿站长,他年老体衰,过一年就要告老归田了。”

    顾清鸿点了点头,看看月色时候不早便往自己的屋中走去,走到一半,忽然看见有个老妇在打井水。

    她身躯臃肿,行动笨拙。顾清鸿不由问:“你是?”

    “啊,原来是相国大人,唉,我家老头子又咳上了,我得给他烧点药喝,不然这一连几天都不消停。”老妇人回答。

    老妇人正说着,老驿站长拿了一件衣服出来,边走边说:“老婆子,快穿上,夜间更深露重的你小心也咳上。”

    老妇人见他出来,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顾清鸿,小声地说:“相国大人在这里呢,你……”

    老驿站长这才看见顾清鸿在,慌忙跪下:“冲撞了相国大人……”

    顾清鸿看着他手中的衣服,脸上微微变色,转身走了。身后两老人的声音却依然传来。

    “你穿上,不然着凉了。”

    “你快些回屋,明儿再熬药……”

    ……

    “相公,快些穿上衣服,更深露重的小心生病……”

    “相公,妾身想要有个孩子,你说是生男儿好还是女儿好?……”

    “相公,你高中了!妾身就说过相公一定能中的!”

    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她巧笑倩兮的笑脸,当时只道是寻常,可如今每一幕都割得他体无完肤。

    她已成了他的心魔,一个跨不去的心魔!

    顾清鸿猛地起身,点起灯,挥笔写下一行字。写完,他捂住灯火明暗了两下,一道黑影从窗口无声扑入,跪地:“相国大人有何吩咐?”

    “这个交给应国的线人,让他们按照本相说的做!”顾清鸿丢下自己写的字条。

    字条悠悠落下,黑影接住,看了一眼,漠然点头:“是!”

    “切记,必要时候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带出应国皇宫!”顾清鸿看着沉沉的黑夜,彻夜未眠的双目血红。

    “那她怎么处置?”黑影问道。

    顾清鸿闭上眼,眼前的烛火在跳,他沉默了许久,终于从唇边溢出一个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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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 美人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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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杀!……一地的血,鲜红蔓延,从脚边一直漫过了眼前的路,无穷无尽……聂无双猛地惊醒,背后冷汗淋漓,喘息不已。

    “采女,怎么了?”外间屋子夏听到声音迷迷糊糊地问。

    “没,没什么……”聂无双擦了额头的冷汗。她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族人满门抄斩的惨象,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见过了。……

    她抖抖索索下床拿了冷茶喝了一口,这才稍稍平息心底的慌乱。脚还很疼,疼得打哆嗦。她睡了很久,也睡得十分不安稳。

    进宫的路对她来说第一天就太过难熬,以后的路更是看不到任何的尽头,似没有人可以依靠,也没有人可以指引,梦中的血到底指示着什么,还是一种不祥的预兆,她完全不知。

    一轮惨淡的月挂在西边,寂静无声。

    ……

    作为一个没被皇帝宠幸过的采女在宫中是艰难的,尴尬的,她们比宫女地位高一等,但是又比各种女官地位低一级,既不是主子,也不算奴婢。每日去皇后的“来仪宫”请安,通常只能在外面磕个头,然后照原路回宫。

    就算回了宫,也要拜见宫中的主事的主子。在“元秀宫”中,宛美人位份最高,聂无双第一次觐见她,便与她结了下了怨恨的心结。事实证明,宛美人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而且还是个心胸狭窄的女人。

    在宫中无事,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战争不见硝烟,却更厉害百倍。

    天蒙蒙亮,聂无双拿着扫把与夏兰一起扫着“元秀宫”的庭院,一旁站着宛美人底下的秀菊,她正指着旁边一块刚扫过的空地,尖着嗓子:“那边不干净,还得再扫一遍。”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拿着扫把又默默重新扫起。秀菊见她不敢反抗,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转身进了殿中。聂无双扫着,心神似已经飞走。

    “采女,你先歇一会我来帮你扫吧。”夏兰见秀菊进去,连忙走过来要帮忙。聂无双摇了摇头:“没事,扫地而已,你若帮我,她就有更多的借口来罚我们两个。”

    果然,她一回头就看见一片衣角匆匆从门边藏起。

    “采女……”夏兰愤愤不平:“凭什么她能这样对待我们?采女你也是皇上的妃子啊!她难道断定采女以后没有翻身的一天?”

    聂无双闻言红唇边溢出冷笑:“以后谁说得了呢?她如今权力在握,自然想要对我做什么便是什么,在宫中拜高踩低向来是她们的拿手好戏。”

    夏兰犹自愤恨,忽然宫门边传来脚步声。几个宫女簇拥着一位身着芙蓉红宫装的女子。聂无双抬头看去,原来是宝婕妤。

    她额角微微一跳,就看见宝婕妤傲然地迈了进来。她走到聂无双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今日聂无双穿着一件蟹青笼裙,颜色灰仆,虽然有倾城容貌但没了好颜色的衣服陪衬不禁失色不少。

    她抿嘴一笑:“聂采女这么勤快啊,这天才刚亮就来扫庭院了?要是聂采女这么有空的话,明儿就去我的宫中扫扫地吧。”她说完咯咯一笑,扭着纤腰走进了屋中。

    宛美人殷勤的笑声传了出来:“竟然是宝婕妤来了,实在是有失远迎,请……”

    欢快寒暄渐渐远去,聂无双站在庭院中秀眉微皱。夏兰想起那日宝婕妤的狠辣巴掌,心有余悸:“采女,这有些不妙啊,你说宝婕妤会不会跟宛美人说什么……”

    “干活!”聂无双木然地收回目光:“再不扫等等日头盛了,我们会扫得更辛苦。”

    一连过了几天,宛美人派下的活计越发刁钻古怪,每每聂无双与夏兰要干到半夜才能休息,天不亮又要起身。日复一日,这样的刁难从来未曾松懈,在辛苦的的劳作中,聂无双迅速消瘦了下去,一双美眸越发大。

    在日复一日中,皇上的召见遥遥无期,似乎从别院中离开后他就从此忘记了有聂无双这样一个人。德顺公公也再也没有出现,聂无双被宛美人束缚住了手脚也腾不开身去寻那他口中的“杨公公”。

    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在宫中有一两百个姓杨的内侍。这简直是大海捞针。

    清晨的上林花园中,天还未亮,聂无双与夏兰两人拿着瓷瓶收集宛美人所谓的“花间露”,据说用这种露水烹茶会格外清香。

    “采女,这样下去不行的,我们早晚会被宛美人折腾死的,你说王爷会不会忘记了我们……”夏兰揉着眼睛,困顿地问。

    聂无双看着一颗晶莹的露珠滚落瓷瓶中,目光忽然被一株花旁边的灌木丛吸引。

    “采女,采女……”夏兰见她没有反应,又唤道。

    聂无双拿起那株植物,唇边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他不会忘记我们,只不过时候未到,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她把这种株草种在一处偏僻的石头背后,眯了眼看着渐渐出来的太阳,淡淡道:“回去吧,太阳已经要出来,已经没有花露可以收了。”

    她与夏兰回了“元秀宫”就看见秀菊已经等在庭院中,她一见她们两人来了,脸一沉:“你们竟然这个时候才来,露水呢?”

    聂无双把篮中的瓷瓶交给她。秀菊一看,尖利声骂道:“怎么才这么一点点?居然比昨天还少!”

    “前天有下雨,所以露水多,昨儿没雨,所以……”夏兰刚要辩解,秀菊哼了一声“啪”地一声扇上她的脸。

    “还敢顶嘴!分明是你们偷懒!”秀菊骂完还想再打,一只手忽然冷冷地抓住她:“在宫中动用私刑,你是哪个主子底下的奴才!?”

    秀菊愕然回头,却看到抓住自己的是一位身着内侍服侍面容清秀的公公,他身上的衣饰与一般内侍不一样,但是她一时间也猜不到他的来历,却也不敢再打。

    “这位公公是?”她勉强笑着问道。聂无双目光从夏兰身上移开,也看到这位突然出现的陌生公公。

    他放下手,面色微整:“咱家有事找聂采女。你们谁是聂采女?”他说这话的时候却是看着聂无双。自然这三人中只有她才最有可能是聂无双。

    聂无双上前:“我是聂无双,请问公公是?”

    “聂采女可以叫咱家杨公公。”他一笑,微微躬身,既不会令人觉得他太过倨傲也不会令人觉得他太过谦卑,分寸掌握得十分合适。

    “原来是杨公公,我大哥有事传唤?”聂无双面上忽然地一笑,大哥的消息总是会令她真正开心起来。她的笑容似红日初升,几令人灼灼睁不开眼。

    杨公公不由多看了她几眼,点了点头:“是,请跟随咱家走吧,聂侍卫换值前聂采女还能多聊一会。”

    聂无双看了看自己,微微沉吟:“容无双换身衣服。”直觉里她不愿意大哥知道自己在宫中受苦。即使终有一天他会知道她在宫中过得不如意,但是至少目前她不想让他知道太多。

    杨公公赞许地点了点头:“是该如此,聂采女容色倾城,如果只是一味平淡倒是浪费了好相貌。”他仿佛话中有话,聂无双微微抬眼认真多看了他几眼,但是他面色沉稳,说话自如,看样已是宫中的老人。

    她微微一笑:“公公谬赞了。”说话间,她已经在前面领路,到了自己的屋中,请杨公公在外间喝茶等候,而自己则在里间换衣裳。杨公公才刚喝了几口茶,她已面容妆容整齐地走了出来。

    头梳高髻,暗青色鲛纱裙,朦朦胧胧,她犹如笼在云中,飘渺美好。杨公公看了一眼,放下茶盏:“这是聂采女自己的衣服?”

    “是,有什么不妥?”聂无双问。

    杨公公摇头:“不是不妥,只是这样看来,这些日子聂采女在宫中过得并不好。”聂无双已经在宫中过了约莫一个月,该发的首饰衣裳却没有。

    聂无双自嘲一笑:“刚才杨公公不是看见了么?聂无双只是一介无法得见圣颜的采女。”

    杨公公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道:“皇上想见谁也并不能随心所欲,前些聂采女进宫之时已经在朝堂上引起一些言官不满,也许皇上只不过想让这争执的风波平息。”

    又是一个大胆揣测圣意的宫人。聂无双忽然想起已经告老还乡的吴嬷嬷。她沉默了一会:“那公公的意思是无双还得再等?”

    “也许不用。”杨公公笑了笑,从她桌上的妆盒中拿了一支青玉簪为她簪上,又为她额间点了时下宫中流行的梨花妆,顿时她容色顿时生动如许。

    “聂采女是个大胆的女子,在宫中若是不做高姿态,别人只会继续一直轻贱你,这个道理想必聂采女在杖毙春芷的时候已经明了。”他淡淡地说。

    聂无双微微一笑,刚想说自己并没有杖毙春芷,但是一想起她的死也是自己杖责的原因,想着也不再多说。

    杨公公领着她到了上林苑中的一处飞泉流瀑处,这里景色碧幽,清爽怡人。杨公公领她到了之后,便要离开。

    “杨公公。”聂无双叫住他:“敢问公公高姓大名?”

    杨公公回头,清秀却平凡的脸上掠过微微诧异,随即他微微一笑:“聂采女,这很重要?”

    “自然重要。也许哪一日皇上问我谁为我点上这梨花妆,无双可以说出公公的名讳。”她笑得温和。

    杨公公微微一叹:“聂采女果然聪慧。奴婢姓杨,单字直。是御前伺候皇上笔墨的内官。”他说完悄悄走了。他这样一个内侍在宫中随处可见,但愿意帮她的这样一个人又似可遇不可求。

    日头渐渐盛了,聂无双早上没吃早膳,昨夜又劳作到深夜,十分疲惫,要不是心中有一股气撑着,她早就想随便寻一个地方休息一会。她四周走了走,忽看到一处精巧的亭子正镶嵌在流泉的上方,似无处可攀上,她寻了几初都找不到那条路,不由沮丧。

    时间慢慢走过,要么就是在流泉下呆呆仰望这亭子,要么就是再重新寻找上亭子的路。

    她鼓起勇气,继续寻找,终于在流泉旁找到一处假山石做的台阶,她顺着台阶上去,终于来到这座精巧的亭中。打开亭前的门,她进入,亭子中有石桌,凳子,旁边还有一个软榻,干净整洁,似有人来整理过。

    她累极,本想在软榻上靠一会,没想到一挨上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萧凤溟带着内侍林公公来到这庭院看到就就是这一幕,软榻上蜷缩着一位身着鲛纱薄裙酣睡的女子,她白腻面上眉眼舒展,似睡得十分香甜,一朵淡淡的梨花妆盛开在她光洁的额上,似连梨花都不及她容色万分之一,不忍打扰她的睡梦。

    林公公想要上前,他轻轻摇头。走上前,他拿起榻边的薄衾为她盖好。林公公悄悄退下,从食盒中拿了茶点,热茶。萧凤溟从亭中小书架上那了一本昨儿还没看完的游记慢慢看了起来。

    聂无双睡得很安稳,鼻间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沉静安稳,流泉叮咚作响,更觉好眠。她一觉醒来日头已经上了三竿。她动了动,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了薄衾,而一旁一位身着白色衣衫的男子。

    “你!……”她不由惊慌起来,连忙起身。萧凤溟转过头,看着她酣睡方起酡红的面颊,微微一笑:“你睡得可好?”

    聂无双认出他是皇帝,连忙跪下:“妾,妾身罪该万死!”

    萧凤溟走了过去,为她掠掠乱发:“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聂无双心头一跳,随即支支吾吾:“妾……妾身想要见大哥。已经许久不见他了。”

    萧凤溟问门外的林公公:“聂侍卫现在在哪里当值?”

    林公公想了想:“聂侍卫早间巡过上林苑,这时候恐怕在‘云寿宫’。”聂无双听了心头松了一口气,却又暗自佩服指引她来的人,若不是策算无遗,今日她就是惊扰圣驾的罪人。

    她手上微微一紧,萧凤溟已经把她扶起,俊逸的面上眸色一如她初见的纯黑深邃,似能看破人心:“你瘦了许多,是不是宫中生活还不习惯?”

    他的手温热,熟悉的龙涎香悠悠传来,亭外有蝉在叫着“知了——知了——”不知怎么的,她额上冒出汗来,身上更是一阵冷一阵热:“妾身还好。”

    干巴巴的一句话,令她忍不住恨自己。

    萧凤溟微微一笑,并不戳破她的谎言。他淡淡吩咐林公公烹茶,拿来点心递给她:“早上为了见哥哥一面就没吃东西了吧?”

    香甜的糕点摆在面前,聂无双只觉得肚中饥火中烧,她拿了一块,小声谢过圣恩。她谨慎的神情落在他眼中,令他微微一叹:“若是你不习惯宫中,朕也可以送你出宫。”

    “啪”地一声,聂无双手中的糕点掉在地上,她怔怔看着他,眼泪忽然大颗大颗滚落,鲛纱裙上不吸水,珍珠似的眼泪顺着裙面落在地上。她垂下眼,低低抽泣。手却捏着裙摆捏得骨节发白。

    下颌微微一热,他已抬起她的脸,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他眼中的疼惜与淡淡的无奈,心中一动,她终于忍不住扑在他的怀中。

    “皇上也认为带发出家是无双最好的归宿吗?”她埋在他的怀中,泪水湿了他的衣襟。

    “出宫也许对你来说是可以安稳到老的一条路。你放心你哥哥朕会好好重用的。”头上传来萧凤溟淡然的声音,他总是如此,从不失态也不惊慌。

    可是她的悲恸那么明显,浑身簌簌发抖,他不得不抱紧她,手下的纤腰不盈一握,她的柔弱令他心生怜惜,忍不住抱她入怀,为她拭去眼泪。

    聂无双看着他,摇了摇头:“这跟我哥哥并无关系,我哥哥并不想让妾身入宫。是妾身坚持要入宫。”泪水又滑落,她从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这么多泪水,仿佛一动,无穷无尽的泪水就会溢出。

    “妾已经没有家了,皇上难道还想逼无双默默一生,到老到死除了我哥哥都没人关心吗?”

    她哀哀地看着他:“皇上,你的仁慈最后会害了无双的一生。”

    也许是她的悲伤绝望打动了他,萧凤溟面上微微动容,他沉默了一会:“你要知道,很多时候,人并不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聂无双擦干眼泪,看着他的眼睛:“妾身不怕。”

    他看着她的眼,在她幽深的美眸中他看到了坚定的决心。他很快笑了,把手指竖在薄唇间:“那从明日起,有空你就过来这里陪朕看看书吧。不过不要告诉别人。”

    聂无双闻言,展颜一笑。她面上本是梨花带雨,如今含泪一笑,犹霁月初开,容色灼灼。连萧凤溟也看得心中一动,不由抚上她的脸颊,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的吻不紧不慢,带着她不熟悉的男子气息,轻易缭乱了她的心神。也许是想到这一切来得太过容易太过突然,她一时无措起来。

    他却有很好的耐心,轻吻似蜻蜓点水落在她的唇间,两相对望中,她的脸色酡红,一双美眸流光潋滟,他的眸如古井渊澜,令人看不透。她渐渐迷失在他的眸中,闭上眼,贴紧他的薄唇回应这个吻。

    她的主动令萧凤溟微微诧异,随即更深的吻落下,夹杂着泪水的吻令她颤抖,她试着大胆不断加深这个吻。丁香一般的舌缠着他的,汲取他的气息。

    过了许久,萧凤溟放开她,纯黑的眸颜色沉郁,里面汹涌着她熟悉的神情,她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目光迷离,倾城的容颜美得惊心动魄。可是他依然能克制。她把头埋在他温热的胸膛,渐渐平静。

    此时,门外守着的林公公偷偷回头看去,只见皇帝搂着那绝美的女子,忽然然轻轻笑了起来,抬起她的脸在她耳边说了一句。那女子微微一怔,随即跟着无声地笑。

    ……

    聂无双离开亭子的时候,回头时,依然能看见那抹雪白的身影在亭间的窗台一闪而过。她慢慢顺着来路往“元秀宫”中走,边走边心情甚好地采摘了一些花草。

    正当她拐过一处花园的拱门,忽然腰间一紧,她还来不及惊叫,整个人就被人拖进了旁边的树丛中。

    “救……”她还未喊出声,抓住她的那只手已经迅捷地捂住她的嘴。

    “是本王!”慵懒熟悉的语气,聂无双停止挣扎,这才感觉自己的心又开始跳动。她狠狠挣开他的钳制,怒而回头。

    果然是萧凤青!

    聂无双恨恨地整理自己的衣裙,冷笑道:“睿王殿下好久不见,刚才的惊吓是您给无双的见面礼么?”上林苑本来就非常大非常偏僻,这地方又是不经常有人路过,所以萧凤青的出现只能说明,他在这里等着她!

    萧凤青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上下,拉长声音:“刚才与皇上的秘密约会怎么样?这才是我给你真正的见面礼。你不准备感谢我?”

    聂无双一笑:“原来杨直和德顺都是王爷的人。”这个答案并不难猜。在应国皇宫中也只有萧凤青能做到收买宫人。也只有他才会真正在乎她到底有没有得宠。只能说目前为止虽然她进宫吃了点苦头,但是也不算失败。

    “也是,也不是。他们是人才,以后你有什么事可以托付给他们去办。”萧凤青单淡淡地道。

    聂无双从地上捡起自己刚刚采到的美丽花草,放在鼻间轻轻嗅着:“谢谢王爷。皇上已经注意到我了。”她还没说完,他忽然微微皱了漂亮的眉。

    聂无双只觉得脸上微微一凉,他修洁的手指掠过她的脸颊:“你哭了?”

    聂无双不自然地躲开他的手:“为了让皇上怜惜,自然要费点力气。”

    他看着打量着她今日的穿着,异色的眸中闪过不悦,似笑非笑地问:“他的功夫怎么样?比我还好吗?”

    聂无双一怔之后,忽然嫣然一笑。她猛地靠近他,美眸不甘示弱地定定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王爷想听真话吗?”

    萧凤青看着她眼底的怒火,手忽地一揽把她搂在怀中。软玉温香扑满怀,但是她的身子却是僵硬的。他的手不紧不慢地抚过她纤细的背,慢慢地说道:“我的皇兄女人比我多,但是他在这种女人事情上面严谨得像是五六十岁的老男人一样。你确定你不需要本王安慰你?”

    他的手邪恶地沿着她身体的线条向下,聂无双冷冷地看着他在自己身上作恶。她的无动于衷渐渐令他眼中升腾起怒火。

    唇间一痛,他狠狠地吻住她的唇,聂无双想要挣扎,他一把把她推倒在草< HrEf="92k./12105/">吕氏外戚</>92k./12105/地上,他的手紧扣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扯破她身上的鲛纱裙:“你故意穿着本王送你的料子去勾|引皇上的是不是?你在不满?你在报复?”

    聂无双看着上方他怒意勃发的俊脸冷笑讽刺:“王爷会在乎这个?难道这个主意不是王爷想出来的?我在后宫得宠,你在朝堂得利!你以为皇上是个傻瓜?我就算得宠了也只是他一个无关紧要的妃子而已,王爷一开始就错了!错得离谱!”

    萧凤青停下手中的动作,怒气已经奇迹一般消散。他放开她,聂无双从草地上坐起,冷笑:“你以为皇上后宫妃子众多他一定是个好色的皇帝么?他今日就只搂了我,什么都没做。皇上的城府比你想象得重得多!”

    萧凤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皇上到现在还没碰你?”

    聂无双推开他,没好气地冷笑:“当然没有。”她下意识地擦了擦嘴,不过也不算没碰,今天起码有了进展。她脸上微微一红,不自然地别开头。

    萧凤青哼了一声:“那你以后想要怎么办?”皇上做事谨慎,可是他等不及了。

    “无双自然有办法。”聂无双冷冷一笑,美眸中浓重的戾气一掠而过:“只不过要王爷好好帮帮无双一步步光明正大地走到皇上面前。”

    ……

    聂无双回到“元秀宫”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秀菊在宫门探头探脑,一见她回来,稀疏的眉一挑:“聂采女怎么一天不见了,宛美人分派的活你都没有干完……”

    她还要再说,聂无双微微一笑,从皓如霜雪的手腕上褪下一个银镯塞到她手中:“秀菊姑娘,我去见哥哥了,你要知道我与哥哥相依为命,实在是……”

    秀菊嫉妒地瞪了她的手一眼,把玩着手中的银镯,勉强说道:“以后可不要随意出去了。不然奴婢在宛美人跟前都没办法交代。”

    她竟然还知道自己只是个奴婢?!聂无双在心中冷冷一笑,面上却是泫然欲泣:“宛美人定会责骂死我了……”

    秀菊见她难过,连忙一反常态安慰:“好了,聂采女先回去吧,宛美人自然有我去搪塞。”

    她贪婪的目光盯着聂无双手上的一只玉镯。聂无双不动声色地垂下袖子:“那就谢谢秀菊姑娘了。”

    她回了自己的屋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夏兰左等右等终于等到她回来,连忙上前帮她换下衣服。

    “哎呀,采女这些花都快死了!”她拿着聂无双藏在袖子中的花草,不由叫道。

    “没事,拿一点清水把它们养着,明天也许就活了。”聂无双漫不经心地说道。夏兰见她如此说,只能去拿清水和瓶子。

    过了一两天,德顺公公笑眯眯地来了,他带来一些胭脂水粉,笑着道:“这是聂采女的哥哥聂侍卫给您的,所谓锦上添花,这些正好给娘娘多添点颜色。不然聂采女总是不施脂粉,太过素净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一旁看着的秀菊。秀菊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聂无双收下胭脂水粉放在手中把玩:“哥哥有心了,居然能买得到‘回春坊’的上好胭脂,这胭脂虽然不及宫中特质的,但是也是不错了。”

    她命夏兰赏赐了德顺一些碎银,就径直盯着胭脂水粉出神。夏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叹了一声:“送来又有什么用,等等说不定又被宛美人给拿走了。”

    聂无双似笑非笑:“无妨,她要用就给她用吧,她那张脸就算用得再多也是那个样子。”她很少如此刻薄地说起别的女子,夏兰微微诧异过后也随即释然,这一个月主仆两人在宛美人的刻意刁难下已经过得十分艰难。而且如今又加上宝婕妤时不时的造访,更是令两人的处境雪上加霜。

    夏兰简直怀疑她们主仆两人到底要撑多久才能出头,而如今连见皇帝一面的希望都十分渺茫。夏兰的话到了晚间就应验了,晚膳刚过,秀菊就带着几个宫女过来聂无双的屋子,一群人翻箱倒柜,搜出了聂无双的东西。

    “不好意思啊聂采女,我们家娘娘说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一只镯子,所以让奴婢们四处找找。”秀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聂无双在一旁椅上坐着,看着自己狭小的房间被翻得到处都是,淡淡一笑:“无妨,宛美人如果真的丢了镯子的话的确是得好好找一找。”她摸着自己手腕上的羊脂玉镯,叹了一口气。

    “可惜啊,这镯子上刻的是我的名字,不然的话,说不定还真是宛美人丢的那一只。”她的含沙射影令秀菊脸上一红。她连忙笑着说:“不会的,聂采女多心了。”

    房间狭小,不一会已经翻了个遍,几个宫女捧着聂无双的那件撕破一个洞的鲛纱裙与一些首饰金银,秀菊目光惋惜地盯着那件价值不菲的裙子,随后又扫向聂无双珍藏的一些精致的胭脂水粉。

    聂无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索性上前把今日德顺公公送来的“回春坊”胭脂全部拿了来:“秀菊姑娘你也来得正好,这是我哥哥在宫外给我买的一些小玩意,我也没用过,你拿几盒去用吧,听说这京城中的达官府里的命妇都用的是这家做的胭脂呢,你瞧瞧,这成色好像比宫中的还好呢,颜色也多……”她挑了一点在手背上试着,一边赞道。

    秀菊看得满心欢喜,也不推辞拿了就走。

    她们一群人走了,聂无双脸上的笑意才慢慢冷了下来。夏兰一边收拾一边在一旁抱怨:“采女为什么要把那胭脂给她?奴婢早就说过了这胭脂就该好好藏着。……”

    聂无双似笑非笑:“她把这些胭脂拿了是孝敬给宛美人的。过几天就有好戏看了。”夏兰听得一头雾水,想问也不知问什么索性住了口专心收拾。

    第二天一早,聂无双与夏兰在上林苑花园中收集露水,在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她偶尔会张望下那个地方。已经三天了,她那天在亭中遇见皇上到现在已经三天了。在这三天里,她都没有再去过。

    “采女你在看什么?”夏兰好奇问道。

    聂无双一笑:“没什么,走吧。刚好回去可以吃饭,然后给皇后娘娘请安。”

    两主仆一前一后地出了上林苑,远远的瞧见一队侍卫经过,当先一个人身姿英挺修长,聂无双看得心头一热,几乎不假思索上前惊喜叫道:“哥哥!”

    聂明鹄见是她亦是大喜,上前一步:“你怎么到了这里?”他看着她手中的篮子:“这是?”

    聂无双连忙掩饰笑道:“听说上林苑中清晨风景甚好,所以我就想和夏兰过来看看,顺便收些花露可以烹茶。”

    聂明鹄不疑有他,笑着刮了她的鼻子:“你啊,总是这么古灵精怪的。快些回去吧,我还要当值。”

    聂无双心中还有一肚子的话要对他说,但是看着他身后一队侍卫,知道此时不是谈话的时机,只能依依惜别。

    不远处,有个内侍默默看了,这才悄悄转了回去。

    御书房中,铜兽狻猊鼎里香烟缭绕,一股安神凝气的香气在宽敞的大殿中静静弥漫。萧凤溟正在批阅奏折,林公公在一旁静静站着伺候。过了许久,萧凤溟把手中的奏章一丢,揉着发胀的额角。

    林公公适时端上热茶,上前小心翼翼地问:“皇上要不要出去散一散,毕竟久坐对龙体不好。”

    萧凤溟摇了摇头:“不必了。歇息一会就好,最近边境一带又不太平,秦国蠢蠢欲动,几次骚扰齐国的使者已经过了江,唉……他们要和亲!”

    林公公微微一笑:“听说齐国的七公主才貌兼备,是个难得的美人。”

    萧凤溟摇了摇头:“美人又能如何?不过倒是这次出使的是相国顾清鸿。”他眼中掠过兴趣:“听说他年少有才名,高中为状元后三年内竟然成了齐国皇帝重用的相国。”

    林公公斟酌着字句:“的确是人才,不过……”

    “不过什么?”萧凤溟问:“难道他的品行不好只因为他曾是聂采女的夫君?”

    林公公慌忙跪下:“奴婢不敢妄议,奴婢该死!”

    萧凤溟微微一笑,他看着大殿龙柱上漆了金粉的盘龙,淡淡地道:“朕只是有些好奇,好奇他为什么要三年后一反常态,反过来要置聂氏满门。也许只有一个解释,他的上一辈与聂卫城有血仇。不过血仇也就罢了,牵扯到了无辜的女人,这顾清鸿心中的怨恨可真不是一般的大。”

    林公公擦了冷汗:“皇上圣明!”他想了想,又禀报道:“皇上,奴婢派人去查看了,聂采女的确是等在上林苑中与聂侍卫见面,他们兄妹二人说了一两句就各自离开了,没有机会多说话。”

    “哦?”萧凤溟微微一挑剑眉:“这么说,她那天的确是为了见她哥哥去的上林苑?”

    “依奴婢看,聂采女在宫中并不如意,她被宛美人逼得每天天不亮要在上林苑中采集花露,回到‘元秀宫’中又要洒扫干活……”林公公越说越小声,他已经看到萧凤溟的眉头深深皱起,他伺候他十几年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的帝王脸上有如此不悦的神情。

    “这么说来,这几日她不来只是因为宛美人刁难她让她干活?”萧凤溟冷冷地问。

    “是……”林公公小声地提醒:“是皇上不让她说出去的,所以,估计宛美人也不知道她要来见皇上。”

    “你退下吧。”萧凤溟忽然冷声吩咐:“继续替朕看着每日宛美人都叫聂采女做了什么。”

    “是!”林公公心头一跳,退了下去。

    杨直站在殿外,看着林公公退了出来,连忙上前问:“皇上还需要朱砂吗?”

    林公公摇头:“不必了,不过皇上这会心情不好,不要进去打扰。”

    杨直点头,静静候在一旁。林公公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着他,皱眉:“听说杨公公与聂侍卫走得很近?”

    林公公是皇帝身边的人,他很少无的放矢,也很少从他口中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所以听到他的问话,杨直微微诧异过连忙回答:“是,聂侍卫曾托付奴婢去给聂采女送些吃食东西。”

    在宫中是禁止宫妃与外臣忽通消息,但是像这种兄妹姐弟同在宫中的情况,清理之下都会网开一面,这早就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杨直微微不安地看着林公公,低下头:“林总管,奴婢错了,请总管责罚。”

    林公公微微一叹:“也不是说你错了,但是别太经常让人看到你来往宫妃处。对了,聂侍卫知道聂采女她在宫中被宛美人刁难么?”

    杨直摇头:“不曾,她那次听说聂侍卫会经过上林苑,还特地打扮一番去见聂侍卫,为的就是不让聂侍卫知道这事。所以……”

    “好了,咱家明白了。”林公公打断他的话,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满意地走了。杨直看着他走了,这才在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复又重新在殿门边守着。

    聂无双所说的好戏,在几日清晨的时候来到了。那一日天不亮,聂无双正在好眠,忽然听见中殿中有人尖叫一声,随即是“哗啦”一声巨响。她想起身查看,无奈太累,于是翻个身又睡。

    过了不多时,忽然房门被猛烈拍响,一声尖利的,歇斯底里的叫喊把聂无双重重惊醒:“聂无双,你给我起来!你给我下毒!你居然敢对我下毒!”

    房门拍得山响,聂无双被惊醒,抚着心口还未喘息停当,房门就被人砸开,宛美人似疯癫了一般,披头散发,头发未梳的冲了进来,她一把掐住聂无双的脖子,双目刺红如血:“聂无双!你居然敢对我下毒!”

    聂无双措不及防被她掐得呼吸不得,惊醒过来的夏兰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板开她的手:“宛美人疯了吧,我家采女怎么可能……”

    她还未说完,当看到宛美人脸的时候,忽然惊叫起来:“鬼啊!——”

    只见在宛美人的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疙瘩,有的还有化脓破皮的趋势,异常恐怖。聂无双闻言也定睛看去,不由连连倒吸一口冷气:“宛美人,你怎么会成这样?”

    宛美人在她们眼中看到了惊恐,心中更是又恨又悔,尖叫道:“还不是你!都是你的胭脂,不然我怎么会成这样!你说你到底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她头发披散,衣衫不整,状似疯魔,加上脸上又是这样恐怖的情形,聂无双不由眼中掠过厌恶,后退几步避开她尖尖的指甲。

    “婢妾怎么知道?宛美人什么时候用了婢妾的胭脂?”聂无双冷笑反驳:“婢妾只记得胭脂送给了秀菊。”

    宛美人一早起来就见自己的脸成了这个样子,早已近癫狂。她猛地回头看着身后的秀菊,一把抓起她的头发,“啪啪”两声狠狠扇了几个巴掌:“说!是不是你故意害我的!说!”

    秀菊被她打得连声叫屈:“不是奴婢,冤枉啊,不是奴婢!”她指着聂无双,哭道:“娘娘明鉴,一定是聂采女记恨奴婢天天叫她洒扫,所以……所以她想要害奴婢!”

    宛美人怨毒的眼神盯着一旁的聂无双,嘶嘶叫道:“聂无双,你这个妖女!我就知道你过来‘元秀宫’是灾星,是个祸水!难怪你全家死光光!今天我要你死!”

    她还想扑过去抓花聂无双的脸,聂无双冷冷一把抓住她的手,反手“啪”地一声扇上宛美人的脸:“宛美人疯魔了吧,婢妾让你好好清醒清醒,如果说婢妾下毒,我们去找皇后评评理!”

    她的巴掌极重,宛美人被她打得头晕眼花,秀菊与几个宫女连忙上前扶着着她,几个宫女跃跃欲试想要打聂无双,但都被她美眸中的气势吓得不敢上前。

    “反正这个时候也该向皇后请安,婢妾是否有下毒,求皇后裁决便是!”聂无双说着冷冷推开她们径直去换衣服。

    宛美人冷静下来,命人去把东西打包,用一块帕子包了自己的脸,急急忙忙地向皇后的“来仪宫”奔去。

    皇后正在用膳,忽然听见外面喧哗声还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声,她秀眉皱了皱:“是谁在外面喧哗?”

    皇后身边的宫人连忙出去打探,过了一会进来禀报:“回皇后娘娘,是元秀宫的宛美人,她……她……”

    “她到底怎么了?”皇后见宫人支支吾吾,不禁问道。

    “皇后娘娘!您要为臣妾做主啊——”宫人还未回答,宛美人已经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扑在地上,呜呜哭泣:“臣妾的脸……臣妾的脸被聂无双那个妖女毁了……”

    皇后放下象牙玉筷,接过宫人的湿帕不紧不慢地擦了嘴,这才道:“你的脸到底怎么了?”

    宛美人只是哭,皇后瞧她衣衫不整,头发散乱,一张脸也被帕子包得严严密密,不由叹了下:“去叫太医来瞧瞧,还有去宣聂采女。”

    “聂采女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一旁的宫人小声提醒。皇后眼中掠过诧异:“她来了?那宣她进来问话。”

    聂无双走了进来,跪下请安。皇后见她面色苍白,但是神情却是从容自如,于是淡淡问道:“宛美人说是聂采女下毒害了她,聂采女可有什么话说?”

    聂无双伏下身磕头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所谓捉贼拿赃,婢妾是清白的,太医的查证一定会还婢妾一个清白。”

    皇后见她不慌不忙,有理有据,不由注意多打量了她几眼。今日她只穿着一件天青色薄裙,灰仆黯淡,但是一张绝美的脸却犹如冲尘土中盛开的青莲,洁白美丽,

    皇后微微沉吟,正在这时太医的查验出来了,那“回春坊”的胭脂并没有毒,只是胭脂是用花粉制成,唯一可以解释的是宛美人的脸对花粉过敏。而宛美人脸上的红疙瘩也是过敏的症状。

    皇后听了太医的话,目光微微一转,转向底下跪着的聂无双,温声说道:“聂采女请起吧。”

    宛美人见聂无双轻易地就脱了嫌疑,不由叫道:“皇后娘娘,一定是聂采女知道这胭脂中有花粉所以故意送给臣妾的!”

    聂无双冷笑一声:“宛美人,在皇后娘娘面前你可不能这样冤枉人,这胭脂分明就是那日你说丢了镯子,让秀菊来婢妾房中搜的时候,婢妾送给秀菊的,这胭脂怎么会到了你手中,婢妾一点都不知道,况且这胭脂婢妾一点都没用过,怎么知道里面有花粉?再退一万步,就算婢妾知道这里有花粉,又怎么能知道宛美人对花粉过敏?”

    她据理力争,条条是道。皇后已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淡淡地下了决断:“这事纯粹是误会,既然宛美人脸上过敏,就好好去休养,不许再生事端。”

    宛美人听了哑口无言,只能恨恨退下。皇后看着一旁的聂无双,温和笑道:“聂采女受委屈了。不过在宫中还是要以和为贵,以后这种事再出现,本宫一定不会轻易放过!”

    皇后的话虽然语气温和,但是却是含了对她严厉的斥责。仿佛她就此笃定是聂无双下的毒一般。聂无双不由抬头看向这位后宫的女主人,说来奇怪,自从第一次觐见皇后,她留意各宫妃人品相貌,唯独不曾留意皇后的品貌如何,只觉得她是高高在上的盛装贵妇。

    这时打量,皇后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尖而小的瓜子脸,说不上楚楚动人,但是自有一股温婉的意味,五官说不上美貌,中规中矩。身上穿着绣金凤五彩凤服,一举一动都是说不出的贵气大方。

    聂无双心中冷笑,跪下道:“婢妾自从进宫自问不敢行差踏错,这事若娘娘觉得是婢妾所为,那请娘娘治罪!”

    她的口气坚决,令皇后不由深深皱起眉头:“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你当本宫不知道其中缘故……”

    她还要再说,忽然外面宫人禀报:“林公公求见!”林公公是皇上身边的近身内侍,就连皇后也要给几分薄面。皇后见他来了,连忙笑着道:“还不快请。”

    林公公走了进来,看见聂无双跪在一旁,面色委屈,不由笑道:“皇后娘娘圣安,奴婢不知皇后娘娘有要事,实在是打扰了。”

    皇后笑着道:“无妨,不过是些许小事。不知林公公前来是不是有圣谕?”

    林公公呵呵一笑:“也不是,只是皇上听说宛美人闹说有人下毒,这下毒在宫中兹事体重,所以让奴婢前来探探究竟。”

    皇后听了不由一怔:“皇上也知道了?”

    “是,皇上说一定要彻查清楚,无辜之人不可冤枉,造谣生事之人也不可轻恕。”林公公看着一旁的聂无双:“聂采女若是被冤枉的话,皇后娘娘必要好好安抚才能平宫中的人心。”

    皇后额角微微一跳,笑着道:“这是自然,林公公放心,且回皇上,本宫自会公平处置。”

    林公公走了,殿中又恢复安静。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的聂无双,微微出神,半晌,她才温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皇上?”

    聂无双低头:“婢妾从入宫后就没见过皇上。”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婢妾是冤枉的,婢妾没有下毒毒害宛美人。请娘娘圣明!”

    皇后叹了一口气:“好吧,你退下吧。本宫自会好好查验。”

    聂无双回了“元秀宫”就看见自己的房间被搜了个底朝天,宛美人的殿中也被一群“来仪宫”中的内侍搜着。宛美人在殿外廊下坐着,一见聂无双回来就拼命叫骂。她骂得极难听,聂无双脸上淡淡,倒是一旁的宫人听得眉头大皱,素闻宛美人是个楚楚可怜的美人,没想到今日却是露出了粗鄙的真面目。

    搜索一番的结果是什么毒物都没找到,宛美人吃的用的,通通都查验过了,什么都没有。皇后娘娘的谕旨很快下来:宛美人造谣中伤聂采女,在宫中无德失行,指使宫女虐罚本宫采女,贪渎宫中份例,所犯罪行难以平众,废去美人头衔,降为采女。聂采女温和恭谦,特擢升为贵人,搬入“元秀宫”中殿。

    宛美人听了如遭雷击,她没想到这结果跟自己预想到的竟然是天翻地覆,自己不但除不去聂无双,更是把自己都给栽了进去。

    “我不信!我不信!”宛美人听见内侍传的谕旨后连连叫屈:“臣妾要见皇后娘娘!”

    内侍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皇后娘娘有谕旨,宛采女身体不适,还是好好养病吧,等好了再伺候皇上。”

    最后一句无异于把宛美人打入冷宫,宛美人听了,呆呆摸上自己的脸,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绝境:没了容貌在宫中就是死路一条!

    聂无双在傍晚时分搬入了中殿,献殷勤的人不少,整个“元秀宫”中的宫女内侍纷纷灵敏地掉转方向,不一会,整个“元秀宫”的中殿顿时焕然一新。

    “元秀宫”中的内侍总管吴总管奉上聂无双短了的份例,谄媚地说道:“聂贵人请查点一番有没有少的?”聂无双揭开他手中的漆盘,扫了一眼,只见满眼的金银珠钗,这数目比她少的份例多得多。

    她美眸淡扫过吴总管平庸的胖脸,一笑:“没有少的,辛苦吴公公了。”

    她收下这些东西,自然是对以往他们的刁难不再追究。吴公公松了一口气,聂无双挥手令他退下,命夏兰拿了碎银去赏众宫人。宛美人入主“元秀宫”的时候对宫人十分苛刻,聂无双这一赏赐,自然大大得了人心,一时间,“元秀宫”中的宫人伺候越发上心。

    晚膳的时候,夏兰在一旁看着满桌的珍馐美味,不由叹了一口气:“贵人,这下总算出了一口气了。”

    聂无双微微一笑:“话还说得过早。”她不再往下多说,今日皇后对她的态度已经令她心中提了个醒,在后宫,上位者若是对她不满,她后宫之路走得也不会太远。

    夏兰边伺候她晚膳,忽然问道:“宛美人就是活该,把贵人的胭脂拿去用了,不然也不会这样倒霉把自己的容貌给毁了!”

    聂无双微微一顿,似笑非笑地道:“我就说过,这胭脂就算给她用也还是那个样子。”

    夏兰心中一跳,不由看了她一眼。聂无双用了晚膳,就去偏殿躺在榻上休息,她手中把玩着一个小瓷瓶。夏兰认出那个瓷瓶是采集露水用的,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聂无双把玩了一会,这才抬头看着一旁呆立的夏兰:“吃得太饱,扶我出去散散吧。”

    夏兰连忙扶了聂无双出去,夏夜寂寂,宫门还未到落钥的时间,聂无双沿着昏暗的青石板路慢慢向前走。夏兰认出这是去“来仪宫”的路,不由诧异:“贵人你是要……”

    聂无双淡淡道:“是该向皇后娘娘谢恩。还我一个清白。”

    聂无双来到“来仪宫”前,请求觐见。宫人认出她是聂无双,连忙进去通报。不一会,宫人出来,说道:“皇后娘娘有宣,聂贵人觐见。”

    聂无双走了进去,皇后已用过晚膳,许是不用再见宫中妃子,她换了一件嫣红色宫装常服,衣上少了繁复的凤凰与祥云,显得整个人素雅许多。整个偏殿寂静无声,宫人面目低垂,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聂无双上前拜见:“臣妾聂氏谢皇后娘娘大恩。”

    皇后抿了一口茶,看着地上跪着的聂无双,沉默了一会淡淡屏退众宫人:“你且起来吧。”聂无双起身,对上皇后的眼,只见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神色复杂,说不清里面是什么。

    皇后低眸看着自己茶盏中起起伏伏的茶,半晌才道:“你今日来只是来谢恩么?若只是来谢恩的话,你可以回去了。”

    聂无双复又跪下:“臣妾今天来不但是来谢恩的,还是来向皇后娘娘请罪的!”

    “请罪?!”皇后画得十分精致的眉微微一挑,眼中露出疑惑:“这么说,你是来向本宫承认是你下的毒了?”

    “自然不是。”聂无双微笑道:“皇后难道忘记了,太医已经彻底查验过了,宛美人只不过是过敏而已。臣妾是清白的。”

    皇后听了,意兴阑珊地歪在绣金软垫上,曼声道:“不要跟本宫说什么清白,在这个宫中,哪个人是清白的?查不出是你做的,并不代表真的不是你做的。你只不过是耍了个小聪明而已,本宫奉劝你,以后这种招数不要再用,这是下毒,下毒其罪当诛!你虽没什么族人,但是还有一个哥哥,你要是犯事了,你哥哥的前途也会毁了。难道你们兄妹两人千里到了应国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聂无双静静听了,又磕了一个头,恭敬道:“皇后娘娘的教诲,臣妾铭记在心。是是非非臣妾也不必多说了。今日来,臣妾是向皇后娘娘请罪。请皇后娘娘饶恕了臣妾。”

    皇后诧异:“饶恕你什么?”

    聂无双看了皇后一眼,更低地伏在地上:“臣妾知道臣妾进宫一定是冒犯了皇后娘娘的威严,臣妾今日来是请皇后娘娘抛弃对臣妾的成见,臣妾定会誓死效忠皇后娘娘!”

    她的进宫虽然是皇上下旨,但是已经引起了皇后深深的不悦。她自然不能对皇上的决定报以怨言,但是却能对聂无双不假辞色。聂无双初进宫受的冷遇与刁难,皇后虽然不明着表示但是也在无形中默许了,不然的话宝婕妤与宛美人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刁难她。

    聂无双想通了这一点,自然要前来解开皇后的心结。

    皇后沉默了一会,忽然一笑:“聂贵人说的是什么话,平身吧。在宫中时有一些龌龊,但是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好好伺候皇上才是聂贵人的出路。”

    聂无双起身,含笑道:“皇后娘娘说得极是。”皇后与她说了一会话,与她聊了一些家常话又赏赐了一些精致首饰才命她退下。

    皇后看着她离开,唇边溢出丝丝冷笑。王嬷嬷上前:“皇后娘娘要不要歇息?”皇后秀眉微微一皱,看着窗外寂寂月色叹道:“皇上今夜在哪宫中歇息?”

    王嬷嬷答道:“皇上今夜在‘明芙宫’。”

    明芙宫是云妃处。皇后幽幽一叹:“这个月皇上已在云妃处一连歇了五天。他也不曾想想本宫与宜暄。”

    王嬷嬷在一旁插话:“云妃媚态天成,清高自诩,又精通文墨,奴婢恐怕天长日久万一得了子嗣,皇上会更加宠爱她。”她不再往下说,但是意思已经非常明白,如今后宫中云妃恐怕是萧凤溟心中第一人,若诞下皇子或者公主,在萧凤溟心中,皇后与大皇子恐怕地位岌岌可危。

    皇后冷冷一笑:“论美貌,她还不是第一人。论温和恭谦,她亦比不上敬妃,论心胸气度,她更不及淑妃一半。真不知道皇上怎么会单单看上她。”

    王嬷嬷想了想:“恐怕皇上还是喜欢她的才气。皇上与先帝并不相同,先帝喜欢美艳的女子,而皇上更看重女子的德才。在后宫中,才貌兼备的妃子的确是极少。”

    应国地处偏北,祖上是靠马背夺了天下,如今立国才两百年,喜狩猎喜武功的风气还未消退,一般百姓家女子都不读书,只有达官贵人家中女子才有教习诗书。云妃之父是礼部尚书,自小就教导她识文断字,故而云妃在闺中就素有才名。进宫后更是以才女之名见于圣驾前。所以能圣宠三年而不衰。

    她唯一的缺憾是至今无一子半女。故而虽然得宠,但是又有点底气不足。

    皇后扶了额头,看着殿中幽幽跳跃着的烛火,明暗相间,一如前路一般看不分明。夫妻近十载,她从不懂得自己的夫君在想什么。若说他对她不好,但是偌大的后宫,他放任她一人执掌凤印从不过问。若说他对她好,却又频频纳美人,丝毫不厌倦。

    “才貌兼备的女子并不是没有。”皇后沉吟许久才道:“本宫瞧聂贵人说话得体,进退有度,据说她是齐国第一美人,这诗词歌赋是极好的。而且今日林公公还特地过来提点本宫不能轻率处置,维护她之意十分明显。这分明就是皇上的意思。难道说皇上对她已经上了心?”

    “可是奴婢瞧着聂贵人有些不妥当。”王嬷嬷犹豫地接口:“若说这宛美人脸上是她搞的鬼,恐怕皇后娘娘养着她,将来把一只猫养成一只虎。”

    皇后面上一紧,冷笑一声:“她会成为一只虎吗?本宫看倒未必!她在应国一无根基,二无依靠,她凭什么成一只吃人的老虎?到时候有这苗头,本宫就会让她知道谁才是这后宫的女主人!”

    她眸中厉色一闪而过,王嬷嬷不敢再说,连连称是。

    皇后顿了顿,眉宇间的疲惫落寞掠过,她摆了摆手:“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再看看云妃怎么样再说。对了最近太后说去东林寺礼佛,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听说过一个月后再回来。”王嬷嬷说道,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说:“娘娘,今日在御书房当值的周公公说看到一本小册子,是太后给皇上选秀女的花名册……”

    她还没说完,皇后狠狠一拍桌子,气得胸口起伏不定:“这个老妖妇,还嫌后宫女人不够多,竟然……”

    王嬷嬷见她气极,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噤声:“皇后娘娘,小心隔墙有耳!”

    皇后愤然甩开她的手:“怕什么?她如今老了还妄想插手后宫,插手朝政,要不是本宫父亲叫本宫忍,本宫还能忍到现在?”

    “皇后,小不忍则乱大谋,太后在宫中在朝堂中连皇上都要忌惮三分,更何况皇后。”王嬷嬷劝道:“如今只能等树倒胡顺散的那一天了。”

    皇后摆了摆手:“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聂无双扶着夏兰的手慢慢向“元秀宫”中走回去。平整的青石板路上,主仆两人无声地走着,两旁是朱红色的宫墙,一眼望去仿佛看不到尽头。

    她心生感慨,忽地看着远远的有宫人拿着宫灯过来,顿时前路忽然被照明。她抬眼看去,却是德顺公公笑眯眯地前来:“听说聂贵人出去散心,奴婢就出来看看怕天黑路滑,贵人会跌跤。”

    聂无双换了他的手,笑着道:“还未问德顺公公在哪里当差?”

    “奴婢在杨公公手下当差。”德顺依然笑眯眯地回答。聂无双看着他平凡却喜气的脸,笑着道:“那要好好谢谢德顺公公帮忙了。”

    “贵人客气了。”德顺公公笑着道:“若是贵人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记了奴婢,奴婢就很开心了。”

    聂无双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德顺公公一路把她送到“元秀宫”,这才回去。临走前,他又笑眯眯地道:“杨公公说,上林苑的莲花甚好,贵人可以去赏荷。”

    聂无双含笑道:“现在已无羁绊,自然会有心情去赏荷。”

    “杨公公还说,若是聂贵人能作一两首赏荷花的诗词更是应景。”德顺公公说完,这才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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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 君心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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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兰看着德顺公公走了,吐了吐舌头:“奴婢听不懂,为什么要作诗词?”聂无双满腹的心事被她一说,“扑哧”笑了出来,点上她的额头:“你自然听不懂。”

    夏兰见她笑了,也笑嘻嘻一改之前的沉闷,为她张罗热水,伺候她梳洗。聂无双忙了一天早就累极,梳洗罢,一挨上枕头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睡梦中,她睡得极不安稳,梦中似有许多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最后是宛美人那张满是红疙瘩的脸,她头发披散,犹如厉鬼,尖尖的指甲掐着聂无双的脖子叫道:“你好狠毒的心肠,你竟然下毒弄花了我的脸!你好狠毒!……”

    她的手越缩越紧,聂无双被她掐得不能呼吸,她睁大眼,想要喊救命却是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醒醒!醒醒!……”身边有人在摇晃。聂无双猛地惊醒,她喘息着瞪着头顶的帐子,一时间冷汗浸透全身。

    生平第一次害人果然是做了噩梦。

    她擦了把冷汗,对身边的人说:“夏兰,去端杯热茶……”她还未说完,不由吓得猛地一跳,往后缩去:“你你……”

    昏暗的光线中,身边坐着的那个人影分明是男人。

    黑暗中,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聂无双终于辨认出他是谁,是萧凤青!他竟然夜闯皇宫!

    “你怎么来这里?”聂无双又气又怕,她狠狠推了他一把:“你赶紧走啊!”

    她的手被他拉住。片刻的沉默后,他忽然狠狠一拉她,把她拉入怀中。聂无双噩梦之后手脚无力,跌入了他的怀里。熟悉的清苦的杜若香气袭来,她忽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寂静中,只听得见他胸膛激烈的心跳声,清冷的月辉下,她只看见他挺直犀利的轮廓,不知为什么,今夜的他似与往日不一样。

    “王爷……”她闭上眼:“王爷还是离开吧。明日无双会按王爷的吩咐去见皇上的。”

    他慢慢放开她,不知为什么,即使她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但是依然觉得他一定是带着她熟悉的似笑非笑:“宛美人的脸你是怎么弄的?本王不信小小的花粉可以令她一张脸都毁了。”

    聂无双想起噩梦中宛美人的脸,打了个寒颤,随即又冷笑:“王爷给的花粉胭脂,配上她叫我每天天不亮就去上林苑中采集的花露,花露没有毒,但是我在花露里面多加了一味草药‘龙须草’。两种相生相克的东西混合起来,她的脸上就起了红疙瘩。”

    这并不难想通。她也是在采集花露的时候看到那株龙须草才突然想到这个主意。每天收集的花露并不多,根本不够宛美人一盏茶,所以她下在花露中的毒通通都进了她的肚子,事后查起来也根本找不到证据证明。所以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宛美人自作孽。

    萧凤青脱去鞋袜躺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就好。本王还以为你这兵行险招会自己先露了马脚。”

    聂无双见他不走,心中不放心,探头出去看了下却不见夏兰的影子。

    “你放心,本王已经点了她的睡穴把她放回房中了。”他忽地靠近,温热的气息喷在聂无双耳边,顿时令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靠得那么近,聂无双忽然想起刚才他紧紧的怀抱,顿时不知所措起来。她想要下床榻,却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拉回。

    帷幔中,人影缭乱,终于他一把把她压在身下,喘息着轻笑:“你在躲我?”

    他的鼻息近在咫尺,他的气息,他的身体曾经那么熟悉又令她惧怕。可是他从未像这一刻令她如此慌乱。

    “我没有!”聂无双竭力侧过脸躲避他几乎可以碰触的薄唇,冷冷地反驳。

    “那你在怕什么?”他的气息越来越粗,似乎是笑着又似在发怒。

    聂无双忽然陷入了迷惑,她忽然觉得看不懂他。他的狠绝,他的不折手段,她都可以理解,但是唯独她看不懂他今天这样的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爷你要明白你在做什么?!”聂无双冷冷警告:“王爷应该明白从无双进宫的那一天起就是皇上的女人!”

    他不吭声,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唇,她的脸颊,手指微勾,轻易就挑开了她的衣领。

    “皇上的女人又能怎么样?”他作恶的手轻轻沿着她美好的胸形渐渐往下,在她心口轻轻地来回摩挲,聂无双脸顿时涨得通红,此时此景让她难以招架,她并不是未经人事的处子,而他向来是调|情的高手。

    他的手轻轻沿着她的曲线向下,一把挑开她腰间的松散的带子,顿时她身上宽大衣裙敞开,露出曼妙玲珑的身躯。

    聂无双不敢喊叫,只能羞愤异常地瞪着他。心口怦怦直跳,几乎不用想她也知道他今夜想要干什么。

    “放开我,王爷!”她咬着牙一字一顿轻声地说:“王爷你疯了?!这是皇宫!”

    “皇宫又怎么了?”他依然漫不经心呢地贴着她耳边低声轻喃:“在皇宫本王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么?”他说着轻吻落在她的鬓边,缠绵的吻,许久他抬起脸来,轻笑:“好香!”

    聂无双羞愤得满脸通红,但是黑暗中,他根本看不清楚她的脸色,细密的吻落下,他很慢地吻到她的唇边,聂无双猛地扭头,狠狠咬住他唇。

    “嘶”他轻轻呼痛,顿时一股血味弥漫在两人的唇间。

    他抬起头,看着她,冷笑:“你觉得这样有用?聂无双你别太天真了,本王想做什么你根本阻止不了!”他说完,猛地一扯她唯一仅剩的肚兜,覆上自己精壮的身子。

    赤诚相触中,聂无双只觉得他的胸膛热得像是一团火。而他身下已经昂然欲发。

    “不——”聂无双哀哀叫了一声:“我不能!”她怎么可以一心想要伺候皇上的时候又跟他翻云覆雨?

    “不能什么?”他猛地一把抓起她的头发,逼着她面对着他:“你不能一女侍二夫还是以为你还是贞烈节妇?聂无双,你是聪明的女人,唯独你对情爱放不下!本王这是在教你!”

    聂无双喘息地看着他,脸上泪水蔓延,他一定是恶魔。一定是她今生的恶魔!他看透了她,逼着她委身与他之后,又逼着她进宫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女人!可是当她一心想要摆脱他身影的时候,他又重新出现在她面前,逼着她与他巫山**!

    他怎么可以这样无耻!就在她以为他已经对她有了仁慈之后!

    “啪”地一声,她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萧凤青!我恨你!”

    她的手被他捉住,身下一凉,他已经毫不留情地扯开她的亵裤,聂无双慌忙拉起被子遮住自己,可是下一刻,他已经一把把她扯住,身下一挺,他已经毫不留情地进入她的身体。

    痛!聂无双痛得脸色煞白,冷汗淋漓。他冷冷粗暴地在她身体里进出,她压抑的喘息令他越发坚硬,她掐着他的胳膊,几乎要掐出血来,可是他的铁臂依然紧紧箍着她的腰。

    他是疯子!

    她在羞愤中惊恐地想象着万一萧凤溟看到她这一身伤痕的时候会怎么想,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了满门可以抄斩,只有唯一的哥哥。

    泪水滚落,她终于在他的进攻中放弃了抵抗,月光下,她雪白的身躯被他拥在怀中,狠狠地进出,仿佛要抵进她灵魂最深处。在极度的眩晕中,她听见他在她耳边喟叹了一声:“无双……”

    月色寥落,聂无双静静看着床头的月光慢慢移动。满地的月霜,却不及她心中的一片冰凉。

    他走了。留下一地狼藉,他就这样走了。不知过了多久,她起了身,木然地为自己披上衣服。

    她从来不知道他竟然能看透她心中的清高自傲,然后又狠狠地把她赖以骄傲的自尊,那羞于对人说的自尊狠狠撕碎。他今夜来,是来宣告他对她的绝对掌控还是来践踏她的自尊,这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用行动告诉她,她,聂无双,什么人都不是!只是他萧凤青张掌心中的工具。就算进了皇宫,成了皇帝的女人,他依然有办法来逼她就范。

    第二天一早,夏兰才刚进了屋子就看见聂无双早已经起身梳洗妥当。

    “贵人起得这么早啊?”她笑着一边麻利地端上茶一边说道。聂无双淡淡一笑,检视着自己身上的衣裳:“向皇后娘娘请安自然要早一点。”

    早膳她略用了点,就扶了夏兰向“来仪宫”中走去,走到一半,她已香汗淋漓。

    “贵人,你要不要歇一会?”夏兰问道。聂无双只觉得双腿在打颤,她咬牙点了点头,就由夏兰扶着到一旁的花园凉亭中歇息。才刚坐下,就看见晨光中,远远的一处肩撵抬着走近,看他们的样子像是也是去“来仪宫”中请安。

    聂无双站起身来,敛容躬身想要静候他们经过。忽然肩撵停在她们跟前,淡淡的香风袭来,一位宫装美人走了下来。

    聂无双以为一定是敬妃,没想到却是一位陌生的宫妃。她头梳望月髻,两鬓各插一只金步摇,行走间,步摇下的金穗微微晃动,更显得她娇俏温婉的小脸生动如许。

    “你是聂无双?”她看着聂无双问道,杏仁状的美眸里神色温婉可人:“远远本宫瞧着一位美人,又眼生得很,一定是聂贵人了。”

    聂无双见她猜中自己的来历,连忙拜下:“臣妾拜见娘娘。臣妾愚驽,不知娘娘是哪宫的娘娘。”

    那宫妃身旁的圆脸宫女一笑:“这位是‘辛夷宫’淑妃娘娘,前些日子跟随太后娘娘去东林寺礼佛,昨儿才刚回来。”

    “原来是淑妃娘娘,臣妾有眼不识泰山!”聂无双又要拜下参见,手中一暖,淑妃已经扶她起身:“聂贵人不必多礼,早就听说宫中来了个绝色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笑语嫣嫣,态度温婉可人,与敬妃倒有几分相似,年纪也比敬妃年轻许多。在无形中,就令人如沐春风,觉得她可爱可亲。

    “走吧,我们一起向皇后娘娘请安去。”淑妃挽着她的手向“来仪宫”走去,聂无双本是浑身不舒服,如今有人陪着,顿觉得身上的疼痛也轻了许多。

    两人说说笑笑,一起到了“来仪宫”,守门的宫人见淑妃来了,连忙笑着迎上前:“淑妃娘娘可来了,前些日子还在念叨着呢。”

    淑妃笑着道:“本宫还想在东林寺多待一段时间呢,没想到太后嫌本宫在跟前晃来晃去闹心,就把本宫给赶回来了。本宫这讨人嫌的只好回来烦皇后娘娘。”

    守门的宫人笑了笑,不敢接口。做主子的可以随意调侃自己,但是做奴婢的却不能不识眼地接过话头。守门的宫人深谙这一点,倒是个好眼色的。

    聂无双笑着跟随她进。皇后已经用过早膳,正与早来的敬妃说话,她见淑妃来了,笑着起身:“你可来了!太后娘娘身子怎么样?”

    淑妃抿嘴一笑:“回皇后娘娘的话,太后一切安好,过几日就回宫了。太后还为各位宫中娘娘都请了护身符,这次是明德大师亲自讲经,臣妾这般愚钝的人听了也觉得受益匪浅。”

    皇后与她寒暄,淑妃言语俏皮,说话温和动听,几位娘娘都住了口,听她讲路上趣闻,聂无双悄悄退后,在最末一位上垂手恭立。

    皇后与淑妃正聊得热络,云妃也到了,今日她似特地打扮一番,头梳流云髻,身上依然穿着一件雪白绸缎罩纱长裙。她一进门来,不知是聂无双错觉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在所有的天光都聚在她的身上。

    她这件裙子款式极特别,袖口宽敞,从肩膀处紧致一直渐渐放了尺寸到了手腕处宽大做荷边状,裙摆下亦是如此。云妃身材修长窈窕,身材凹凸有致,这件雪色长裙穿起来更显得人修长曼妙。而更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她身上的雪绸。

    这跟别普通雪绸不一样,行走间,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华,看起来犹如行走在彩云间,十分美丽。

    她扫了一眼,看见淑妃回来了,笑了笑上前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晴姐姐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

    淑妃笑着道:“我又不是不认得路,还劳动咱大才女亲自去迎,皇上知道了该找茬罚我了。呦,你把皇上赐的流云锦穿出来了?难道是为了见我吗?”

    云妃上了胭脂的脸微微一红,啐了一口:“晴姐姐又来打趣我!皇上昨儿说上林苑的青莲开了,邀我一同去赏荷呢。”

    她话音刚落,座上几位宫妃脸色各异。聂无双看了,心中了然。原来一起去上林苑荷花池边赏荷的圣宠只有云妃一人,难怪她们脸色都不好看了。

    皇后笑道:“上林苑的< HrEf="92k./13798/">传奇知县</>92K./13798/荷花是开得正艳,不过那潭青莲倒是今年开得迟了。不知是什么缘故。”

    几位宫妃坐下,各自聊着,这时宝婕妤走了进来,她目光扫到聂无双身上,顿了顿,冷哼一声:“蛇蝎心肠!”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旁边的几位宫妃都听得清清楚楚。聂无双心中冷笑,并不搭理。

    大家坐了一会,等皇后脸上显出倦色,这才各自散了。聂无双扶了夏兰的手慢慢地往回走,正拐过一处回廊,身后传来一声含着笑意的唤声:“聂贵人请留步。”

    聂无双回头,却是笑语嫣嫣的淑妃。她身后的肩撵已经撤了,正扶着宫女的手朝她走来。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聂无双唇边溢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淑妃娘娘有何见教?”

    淑妃含笑走来,挽了她的手,娇嗔道:“难道没事就不能找聂贵人聊天了么?”

    她打量了聂无双一眼,眼中流露出衷心的赞赏:“聂贵人越看越美,要是本宫是男子,一定娶聂贵人为妻!”

    聂无双抿嘴一笑:“淑妃娘娘谬赞了。”不得不承认,听淑妃说话比什么都云雀还动听。

    两人一边走一边赏着‘来仪宫’两旁的石榴,如今正是石榴结果的季节,一颗颗或橙黄或鲜红,隐在枝叶中,胖乎乎的,十分可爱。

    淑妃叹了一口气:“石榴寓意多子,难怪皇后娘娘能一举得龙子。”聂无双把目光转向她身上,据她所知,萧凤溟后宫中妃子不少,但是唯一有子嗣的只有皇后与敬妃。难道淑妃这么感叹是因为她也想要怀上龙嗣?

    可是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聂无双掩下眼中的疑惑,笑着道:“是啊,要不淑妃娘娘也在自己‘辛夷宫’中多种几棵石榴,一定会多子多福的。”

    淑妃含羞地瞪了她一眼:“你也来取笑本宫?不怕本宫治你的罪?”

    聂无双笑着道:“不会的,淑妃娘娘仁心,怎么会与臣妾一般见识?”淑妃不会无缘无故跟她提起子嗣的问题,要不就是她有话要说,要不就是有感而叹。

    淑妃叹道:“本宫这次回宫是太后催着回来的。不然还真不想回来。”

    聂无双听了以眼色询问。淑妃犹豫了一会才道:“太后叫本宫不必整天围着她打转,多多用心皇上,可是,皇上身边有云妃,唉……”

    如此已是推心置腹。聂无双听了只是含笑不语。淑妃回过神来,微微尴尬:“本宫的意思不是妒忌云妃得盛宠,而是为自己的将来担忧。”

    “臣妾知道。”聂无双恭谨地说道:“相信每个宫中的妃子都是如淑妃娘娘这般想的。”

    淑妃见她神色恭谨清淡,便扯开话题,只聊一些东林寺的见闻。聂无双在一旁或静静聆听,或插几句自己在齐国的风土人情,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元秀宫”聂无双邀她进去坐坐,淑妃婉言谢绝,径直回了“辛夷宫”。

    聂无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这才回了殿中。夏兰笑道:“原来淑妃娘娘这般好相处,看样子心眼很好呢。”

    聂无双抿了一口茶,淡淡笑道:“是呢。能这样剔透的玲珑人儿,难怪太后喜欢。”

    她看看天色,已经是日上三竿,这时候估摸上林苑中百花正争奇斗艳,可是唯一能入皇上眼中的,也许就有那一株青莲而已。

    “贵人,等等还要去上林苑么?”夏兰在一旁提醒,聂无双摇头:“去做什么?昨夜没睡好,今日天气正好可以补眠。”

    她说完就径直回房中歇息去了。

    一觉睡到正午,聂无双睡得一身是汗,口干舌燥。夏兰刚好炖了一盅莲子羹,端上来给她用。聂无双吃了,正在与夏兰说话,忽然有内侍急急前来禀报:“贵人,林总管来了。”

    聂无双连忙整整妆容前去迎接。林公公笑着走来:“聂贵人最近如何?”

    聂无双连忙叫下人端茶拿凳子:“多谢林公公关心,无双最近甚好。”林公公仔细打量了她的面色,笑着道:“聂贵人最近清减了不少,还是多多歇息调养才是。”

    聂无双含笑谢过,林公公命身后跟着的小内侍拿来一个精致的木盒,盒子中一朵盈盈的青莲躺在其中,十分清雅美丽。

    “这是?”聂无双问道。

    “这是皇上送给聂贵人的花,皇上说,聂贵人若有空可以去上林苑中赏荷品茗。”林公公笑道。

    聂无双听了脸上不由一红,接下木盒,低声说:“请公公转告皇上,臣妾明日一定会去。就不知皇上日理万机是不是有空。臣妾怕打扰皇上。”

    “皇上虽日理万机,但是散散心的时间还是有的。聂贵人莫要辜负了。”林公公道。

    聂无双听了更是惶恐,连忙起身谢罪。林公公说了一会话就要走了,聂无双起身相送,正经过偏殿,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声尖利的骂声。

    林公公静静听了一会:“这位是?”

    “是之前的宛美人,今日的宛采女。她心有不忿,这叫骂也是自然。”聂无双回答。

    宛美人被贬为宛采女之后,聂无双就把她安排在偏殿,一应份例供给都是按之前的不变,只是她的好意在宛美人看来通通是对她的莫大讽刺,日日咒骂不停,言语污秽难听。

    林公公扫了偏殿里一眼,点了点头:“聂贵人受委屈了,与心中有怨怼的人同处屋檐下的确是为难了。奴婢会寻个机会跟皇上说说,让宛美人搬到别的地方去。”

    聂无双听了,面上为难:“林公公的好意,无双明白,但是若是宛姐姐真的搬出去了,这宫中不知还会怎么传无双的不是,本来宛姐姐就因为无双的胭脂而伤了脸,如今她脸上还未好全,这就搬出去恐怕……”

    她不往下说,林公公顿时明白,呵呵一笑:“聂贵人考虑周全,只是要委屈聂贵人了。”

    他说完便告辞走了。聂无双亲自送到宫门前,这才回转。夏兰见林公公走远了,疑惑问道:“贵人为什么不把宛采女送走?她在这宫中天天叫骂,还时不时哭泣,实在是怕人!”

    聂无双眼中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送她走,就是把一个谣言的根源送给别有用心的宫妃,难道你要把她送到宝婕妤那边去吗?她恨不得抓住我的把柄呢!”

    聂无双回殿中,看着盒中的青莲,叫夏兰拿来白瓷花瓶用清水养着,只怔怔瞧着这青莲出神。

    第二天一清早,聂无双向皇后请安后,慢慢扶了夏兰向上林苑中走去。一路花香满径,草木葳蕤,此时她才惊觉炎炎夏日早已过了一半。

    两人正往上林苑中走去,忽然在荷花池边,她看见两个身影正在说话,一人侍卫模样,另外一人却是身形娇小,身穿鹅黄色宫装,眉眼清丽,但是犹带稚气。

    她见两人眼熟,等走上前去才发现竟是自己的大哥与云乐公主。她唤了一声:“哥哥。”随后拜见云乐公主。

    云乐见是她,笑眯眯地道:“你居然进宫了,正好正好!陪我玩纸鸢!”

    聂明鹄脸色难看,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恐怕刚才云乐已经纠缠了他好一会。聂无双含笑道:“哥哥不是要当值么?怎么这时候还在这里?”

    云乐上前拍了聂明鹄一下:“你大哥正陪着本公主在这里抓雀儿呢,你瞧瞧,已经抓了好几只了。”

    聂无双看着一旁内侍手中拿着的竹笼,果然里面已经抓了好几只鸟雀。鸟雀本很容易惊恐,而且不易家养,它们在里面惊叫跳跃,时不时撞上笼子,跌得头破血流。

    聂明鹄看到聂无双的目光,微恼问道:“公主还要再抓几只?微臣还得去当值呢。”他已经极不耐烦陪着云乐这丫头片子胡闹,曾杀伐征战的英勇将军自然是不惯她这些小玩意。

    聂无双见他不耐烦,笑着牵起云乐的手:“公主,今日就放过无双的哥哥吧,他还要去当值呢,万一皇上责罚的话,可就不好了。”

    云乐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咕噜转了转,忽然她拍着手,指着荷花池最深处的一朵荷花:“你把那朵荷花替本公主摘来就行了,今日就放过你了!”

    聂无双顺着她的手方向看去,只见在荷花池深处,一株粉红的荷花亭亭而立,这支荷花比旁边所有的荷花都大,花面大似盆,随着清风在风中摇曳生姿,十分好看。

    可是这株荷花也是最难采的,在荷花池的水下有插了几根木桩,可供宫人采莲子的时候站立,但是那朵荷花藏在最深处,四处没有木桩可踩,一不小心恐怕会弄得满身是泥水。

    聂无双知道自己大哥的功夫,但是面对这样明显的刁难,她还是有些担心:“大哥,要不去命人去搬木舟吧。”

    聂明鹄恨恨瞪了一眼云乐,硬声道:“不用!”说着,他撩起衣襟下摆,束在腰间,提了一口气跃上荷花池中的木桩。他身体已恢复,提起纵跃,行云流水,姿势十分漂亮流畅。

    聂无双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大哥如此意气风发的一面,不由拍着手赞道:“大哥好功夫!”

    云乐哼了一声:“也没什么好厉害的!”话虽如此,她一双圆溜溜的美眸却是紧紧盯着池中的聂明鹄。聂明鹄几个纵跳已经深入荷花池深处,再上前已是一汪池水,再没有办法了。

    聂明鹄微微一沉吟,忽然清啸一声,提气高高纵起,抓住荷花池边垂下的一枝柳枝,然后伸手一探,很快摘到了荷花,柳枝被重物压着很快反弹,聂明鹄顺着这股劲力被带离水面,一个鹞子翻身,干净利落地落在了岸边。

    他拿了荷花,大步上前,冷冷递给云乐公主:“给,公主要的荷花!”

    他刚才露了一手,飘逸帅气,云乐看得口瞪目呆,她还未回神,忽然身后有人笑道:“聂侍卫好身手!”

    聂无双回头,在盛夏的天光下,皇帝缓缓步来。他身穿罩暗青常服,衣服上绣着如意祥云,行走来衣襟下摆似水波一般缓缓而动。

    聂无双连忙跪下:“臣妾叩请皇上万安,皇上万岁万万岁!”

    聂明鹄也连忙跪下请安。云乐请安完上前笑道:“皇帝哥哥怎么过来了?”

    “朕来瞧谁把朕的御前侍卫拿去大材小用捉雀儿,摘荷花。”萧凤溟笑着看着云乐:“快去给聂侍卫赔不是,你以后要玩找别人去玩,不要打扰聂侍卫。”

    云乐见萧凤溟维护聂明鹄,不甘愿地哼了一声:“有什么好稀罕的,我就不道歉!”

    她说着拿了荷花就走了。萧凤溟摇了摇头,回过头来看着聂明鹄,温声问道:“聂侍卫不用与她一般见识。”

    “微臣不敢!”聂明鹄连忙道。

    萧凤溟看着一旁跪着的聂无双,含笑上前,扶起她:“你终于来了。”天光下,他纯黑的深眸犹如幽深的潭水,清冷又令人捉摸不透,聂无双脸微微一红:“臣妾……”

    “走吧,刚好这时忙中偷闲歇一歇,你且过来陪朕下几局。”萧凤溟看着她说道。

    聂明鹄飞快看了一眼皇上握住聂无双的手,头更低地低下:“微臣告退!”萧凤溟又温声安慰了他几句,就携了聂无双的手慢慢地向上林苑深处走去。

    两旁树木荫蔽,蝉声阵阵。聂无双忽然想起曾经在别院中的那次狩猎。他也是如这般牵了她的手。那时的她还不不知自己是否能得他的欢心,没想到才几个月不到自己却已经身在宫中。

    “你在想什么?”她飘忽的神情落入他的眼中,引来他的追问。聂无双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在想刚才云乐公主捉弄大哥的事。”

    “云乐生**闹,又被太后宠坏了,难免不拘小节。”萧凤溟轻笑说道。说着,他又微微一皱剑眉:“不过,她也快及笄了,怎么感觉还是小孩子一般。你恐怕大她没几岁,怎么感觉差那么多?”

    聂无双心头一黯,她与云乐相差不到四岁,可是她已经心如渊池,而云乐还如白纸一张。

    “云乐公主生性活泼,自然与臣妾不同。”聂无双笑着回答道。她心中想的自然不是这样,一个是天之骄女,一个是犯臣之后,历经抄家灭门的惨祸,她自然和云乐不一样。

    萧凤溟没有察觉她的黯然,笑着道:“也是。朕就喜欢你这沉静聪慧的样子。”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目光熠熠地逡巡她脸上的神色,问道:“你前几日怎么没来?”

    他的目光太过犀利,聂无双不由渐渐红了脸:“臣妾有罪。让宛姐姐误用了臣妾的胭脂,所以那几日臣妾不敢来见皇上。”

    提到这件事,萧凤溟眼中的不悦之色闪过:“听说她还在宫中日夜叫骂,可有此事?”

    聂无双无奈点头:“是,不过也是情有可原,女子最珍惜自己的容貌,若是臣妾脸毁了,自然也是心中愤恨异常。”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你到现在还在为她辩解,她曾经为难过你的事,你当真不会去追究?”

    原来他早就知道。聂无双连忙跪下:“就算宛姐姐以前为难过臣妾,但是如今她已经得到了报应,臣妾再追究岂不是小心之心?皇上圣明!”

    手臂上一暖,他已经扶住了她:“好了,别为这种不相干的小事伤神,如果她脸上的敏症好了,就让她搬到别的宫中吧。”

    聂无双松了一口气:“谢皇上恩典。”他看着绿荫下她面色白皙如玉脂,心中一荡,不由搂住了她。他的手环抱着她,忽然深深地吻住她的唇。

    聂无双措不及防,不由轻轻“呀”了一声,眼光的余光处,她看见林公公悄悄退出了视线。已经没有人可以干扰她。她心中轻轻一叹,踮起脚尖搂住他,婉转相就。

    过了许久,萧凤溟放开她。他微微眯着眼看着怀中的聂无双。她的面色通红,美眸脉脉含情。他忽地一笑:“从未有女人这般大胆。”他指的是她的主动。她早已褪尽青涩,一颦一笑充满了风情,她的美貌灼灼人目,高贵中带着说不出的妖冶,但是又不会令人看轻。

    她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美且妖,却又令男人心甘情愿地陷入她的美色中。

    “皇上不喜欢么?”她靠着他结实宽阔的胸膛幽幽地道:“臣妾说过,愿意一生伺候陛下。”她抬头看着他,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着。

    萧凤溟眼中的眸色猛地一沉,忽然笑道:“当然喜欢!”

    话音刚落,聂无双只觉得天旋地转间,他已经将她打横抱起。天光刺眼,可是她看见他的笑容连天日都为之失色。

    她把头深深埋在他的怀中,闭上了眼。

    鼻间是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息,她只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无端的令人觉得安心。

    亭子到了,他放下她在软榻上,窗外和风细细,蝉在拼命叫着“知了——知了……”叫得人觉得口干舌燥。

    他看着她晕红的双颊,微微笑着拿下她的发簪,一头乌黑如墨绸的长发倾泻下来。

    “皇上……”她轻轻唤了一声,羞怯的眼中是渴望。不曾想过他会如此温柔,她受过萧凤青的摧残,而今天萧凤溟的动作却如春风细雨一般,令她畏惧的心又起了涟漪。

    情如罂粟,明明知道尝过之后会欲罢不能,却还是一而再地陷入。她勾住他的脖子,这才发现他身上都是汗水。

    原来他也隐忍得十分辛苦。她微微诧异,随即又一笑,猛地贴紧他,在他耳边呢喃:“陛下……”

    她幽兰含香的气息喷在他耳边,令他浑身猛地绷紧。身下是她磨人贴近碰触,几乎要摧毁他身为男人所有的意志力。

    “可是朕想再好好看看你……”萧凤溟一笑,更深地吻住她的唇,她所有的话顿都成了令人**的咿呀。软榻上,她长发如墨泼散开来,眼前的绝色令他窒息。他知道她很美,可是动了情的她更加美不可方物。

    聂无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她翻了个身,手却碰到光滑结实的身躯。她惊醒起身,萧凤溟却依然沉睡。

    亭中寂静,窗户不知被谁贴心关上,亭子门外隐约有内侍的身影在外面守着。除了窗外的知了,再无一丝别的声音。

    她抱着薄衾捂着胸口,刚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春梦,可是眼前的一切依然提醒着她这一切不是做梦。聂无双想下床榻,但是他躺在外侧,下床势必惊扰了他。

    “陛下……”她轻轻叫了他一声,可是他没有应,闭目沉睡的样子令她不敢再唤第二遍。

    既然不能下床榻也不敢唤醒他,聂无双只能抱着薄衾怔怔出神。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发束上的龙簪已经褪下,发鬓乌黑如鸦色,侧面的轮廓俊逸清雅,越看越觉得如上好的水墨画,即使平凡无奇的一处亦能让人深深回味。

    眉眼深邃,却又恰到好处,他是个英俊年轻的帝王。聂无双下了结论,心中隐约有欢喜也有落寞。

    多少女子的终极目的不过就是如此,尚一位英俊的帝王,荣华富贵,宠爱无边。可是谁又会想到,帝王从来都不是只属于一个女人的。她当初还是司徒大人千金的时候就不想与别的女子争一个丈夫而毅然下嫁给顾清鸿,可是仿佛是命运最无情的嘲弄,到头来,自以为是的恩爱成了一场最残酷的闹剧。

    而她最后依然走入宫廷与别的女人争得头破血流。

    “在想什么?”耳边声音传来,带着激情过后的暗哑与满足。萧凤溟醒了过来,抱着她。

    “朕弄痛你了?”他轻吻着她的脸颊含笑问。

    聂无双脸顿时红了起来,顺势依在他的胸前摇头:“不,皇上很温柔。”她的身躯贴着他的,令他身子慢慢灼热,他的手渐渐游离在她的腰间,气息渐渐粗重,喷在她的发上。

    聂无双微微吃惊,想要挣开他却紧紧搂着她不放,她抬头看着他,以目光询问。萧凤溟无奈笑了笑,放开她,在她耳边说:“你这个磨人的妖精!”

    聂无双“腾”地脸色通红,急忙用薄衾包着自己。

    亭外的林公公听到里面的响声,轻咳一声:“皇上,该用午膳了。”

    萧凤溟起身,随意披了衣服:“进来罢。”亭外的门吱呀打开,早有准备的宫人鱼贯进入,一对宫女手捧漆盘,上面放着华贵的宫装,另一队内侍早就上前为皇上更衣。

    聂无双在宫女伺候下穿戴整齐,萧凤溟整了整领口,回头温和道:“你先回宫,晚上朕再宣你。”

    聂无双连忙跪下谢恩。他扶起她来,心神甚好的样子:“叫林总管送你回去。”

    林公公连忙领命,犹豫了下又问:“皇上这要不要记档?”

    萧凤溟看了他一眼,似对他的多次一问有些不悦:“记吧,聂贵人性端庄,知书达礼,封为美人。”

    此话一出,聂无双微微吃惊,连忙跪下:“陛下……”

    林公公小心翼翼地问:“皇上会不会太快了。”鲜少有宫妃只伺候过一次就被连升两级,即使贵人与美人只见品级相差不多,但是这一封已经是例外。

    “不会。”萧凤溟扶起聂无双,仔细为她正了正头上玉簪,深眸中神色清冽:“不算太快。”

    ……

    聂无双回到“元秀宫”中,林公公亲自送回的阵仗已令阖宫的宫妃侧目不已。等林公公宣了皇上的旨意之后,更是令整个“元秀宫”的众人吃惊。顿时恭喜声不绝于耳。

    聂无双进了殿中,夏兰按宫中的规矩,为她捧来一碗莲子花生甜汤,又在殿中四角挂上了红灯笼,直等晚上一起点上,为“元秀宫”多添几分喜气。

    “娘娘,这下可好了。”夏兰喜不胜则,一边说着吉利话,一边叹着苦尽甘来。

    聂无双含笑听着她的唠叨,正在吃着甜汤,杨直公公来了。

    聂无双看着他身上紫衣内侍服饰,含笑道:“原来杨公公已是宫中的都监。”

    杨直微微一笑:“奴婢给聂美人贺喜了。”他说着递上一份名册:“这是林公公吩咐奴婢呈给聂美人随侍的宫人,娘娘看着挑几个人。”

    美人在应国后宫中为正五品,有资格挑选两位内官,四位贴身宫女。聂无双随便看了一眼,挑了几个人。

    杨直看她随意,不禁提醒:“聂美人不再好好挑一挑?”

    “只要杨公公写的,我都放心。”聂无双微微一笑解释道。杨直面上微微动容:“如此奴婢谢过聂美人。”他见过不少宫妃挑随侍宫人的办法,有的宫妃十分谨慎,挑选的人通通要加以考究。都想安插自己信任的人,排除其他人的眼线。可是聂无双这番信任却令他感动。

    接下来便是杨直带来萧凤溟的赏赐。末了,杨直开口:“林公公问聂美人一件事,是否可以将宛采女迁出‘元秀宫’若可迁出的话,说一声即可。”

    聂无双微微一顿:“林公公打算如何安置宛采女?”宛采女天天在元秀宫中叫骂,天长日久也不是个办法。她有心留着她在宫中,直到她偃旗息鼓,但是……

    聂无双秀眉深深皱了起来。

    “林公公说,可以迁去‘月岫宫’那边僻静,有益宛采女修身养性。”杨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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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 平地起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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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闻言,笑着谢道:“如此我就替宛采女谢谢林公公。”月岫宫靠近冷宫永巷,除非真的是天降神迹,宛采女恐怕这一辈子都永无出头之日了。

    杨直得了她的同意,不多时就领着几名内侍把宛采女迁出“元秀宫”。

    彼时正是残阳如血,西边的彩霞如血一般彤红,宛采女被内侍推搡着出来,经过服药调养她面上的疙瘩已经不见,但是化脓处依然有红色的疤痕印,十分恐怖。天光还刺眼,她不得不眯了眼睛,一抬抬头却看见聂无双站在石阶上正惋惜地看着她。

    “聂无双!”她恨得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宛采女此去‘月岫宫’要多多保重。”聂无双淡淡道,她从夏兰身后拿了一部佛经递给她:“有空宛采女多多念佛,佛经的禅意可以化去采女心中的怨恨。”

    宛采女接过,冷笑着一页页撕了,然后狠狠丢到她的面上恨声道:“聂无双总有一天你也会如此下场!”

    她狂笑着离开,聂无双站在原地,眼前佛经碎成千万片缓缓落下,像是六月凭空下了一场雪。

    “娘娘?……”夏兰担忧地问:“娘娘你没事吧?”

    聂无双弹去裙摆上的纸屑淡淡道:“当然没事。”说罢她进了殿中。当夜萧凤溟因国事繁忙并没有来“元秀宫”,但是聂无双侍驾擢升为美人的圣旨已经后宫皆知。

    一时间,“元秀宫”仿佛突然进入了众人的视线,阖宫都在议论聂无双的突然得宠以及她连升两级的特殊之处。当夜,前来恭喜的宫妃络绎不绝,敬妃与淑妃都派人送来贺礼,派来送贺礼的宫女们都应对得体,看得出她们二人对聂无双的重视,各宫的妃子除了云妃与宝婕妤外,都或前来恭喜,或送来贺礼不一而足。

    第二日,宛采女当众撕毁佛经的消息不知怎么的传到皇上耳中,帝大怒,贬宛采女入冷宫永巷反思。

    聂无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她叹了一口气,对身边夏兰道:“宛采女当真是个命苦的人。”

    夏兰看着悠然品茶的聂无双,忽地想起昨日漫天纸屑,心中不由冒起寒气,谁又能知道聂无双是不是算准了宛采女对她的怨恨,所以故意赠她佛经引她入套?

    谁又能知道呢……夏兰心中叹了一口气。

    来仪宫中。皇后正在教导大皇子临帖。今日她穿着一件滚金边绣白鸟朝凤金丝凤服,端庄贵气。宜暄才三岁,长相七分酷似皇后,三分相似萧凤溟,小小的身子圆嘟嘟的,十分可爱。他吃力拿着毛笔,一笔一划地练着,汗水沁出额头。皇后捏了帕子心疼地为他擦汗。

    正在这时,宫女进来禀报宝婕妤求见。皇后面上闪过不悦:“本宫正在教导皇儿写字。叫她明日再来。”宫女应声退下,不一会,她又为难前来:“宝婕妤说她可以等皇后娘娘有空再觐见。”

    这分明是一定要皇后见她了。皇后皱了眉头,并不言语,直到教导完大皇子看着宫人送他到太傅处,她才宣宝婕妤觐见。

    宝婕妤拜见过后,忧心忡忡说道:“臣妾很是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皇后面上不悦。

    宝婕妤重新磕头道:“聂氏是齐国人,兄长又是从秦国辗转逃到应国的罪臣。且不说她身份太过令人侧目,就是她已是谯过人家的有妇之夫,这种女人怎么可以进入后宫?更何况再过些日子,齐国的使者就要来应国,出使的使节听说正是她曾经的夫君顾清鸿,到时候陛下的颜面又该置与何地?”

    皇后听了微微皱了眉头:“那又怎么样?皇上欣赏聂侍卫的才干,喜欢聂美人的美貌。皇上要抬举她,本宫也无能为力。”

    宝婕妤听了顿时急了,膝行几步:“皇后,聂无双是妖女啊!切不可让皇上步入歧途!”

    皇后悻悻地道:“宝婕妤言重了,聂无双怎么能叫做妖女?顶多也只是个想寻求避祸的女子罢了。”

    宝婕妤急切地开口:“皇后不信吗?为什么臣妾会如此厌恶聂无双,就是因为在睿王府中谁不知她已经伺候过睿王,这种女人难道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入宫中吗?”

    皇后闻言叹了一口气:“你要知道,皇上既然能不介意她嫁过人,难道还会在乎她伺候过睿王吗?况且这等事空口白牙,睿王只说她是府中舞姬并未碰她,你能拿他如何?”

    宝婕妤听了心中丧气,恨恨地道:“总之要断了她的念头,不然宫中再永无宁日。”

    皇后不想再继续往下说,只做淡淡。宝婕妤见她不想插手,知道她自持身份,自然不会出这个头去向皇上谏言废掉聂无双,于是只能悻悻告退。

    御书房中。

    萧凤溟看着桌边堆起的奏章越看越是剑眉紧皱,几乎一整叠奏章都是写着反对聂无双破格晋升为美人,更有官员言辞激烈,说聂无双是红颜祸水,甚至拿妲己,褒姒来形容她,连带着也把皇帝都牵扯进去。

    萧凤溟越看越怒,手一挥,满桌的奏章纷纷落地。

    林公公听见声音连忙进来收拾。萧凤溟怒道:“通通都把这些给烧了!”

    “皇上息怒,臣工们是怕皇上被美色蒙蔽,耽误朝政。”林公公温言劝道。

    “堂堂应国难道容不下一介弱女子吗?难道真的要让她带发修行,了此一生?”萧凤溟难得发怒,冷冷道:“朕真的如此做了,聂明鹄还会为朕效力吗?更何况朕堂堂皇帝难道不能宠爱自己喜欢的女子?”

    林公公恭敬听了:“皇上息怒!”他捡起奏章,在一旁恭立。

    萧凤溟怒气渐渐平息,忽地他开口:“把奏章里面反对聂美人擢升的挑出来,朕要看看,到底是哪些人!”

    林公公连忙应了。正在这时,内侍来报,睿王求见。萧凤溟整了整面色,沉声道:“命他觐见。”

    不一会,睿王萧凤青大步走了进来,他身穿绛紫色朝服,头戴金冠,含笑上前拜下:“皇上万岁,万万岁!”

    萧凤溟见他今日面色不错,也不禁笑道:“你今日可有喜事?”

    “回皇上,不但是喜事,更是大大的好事!”萧凤青从怀中掏出一张绢布,小心呈给萧凤溟:“臣弟终不负皇上重望,已经拿到了皇上最想要的东西!”

    萧凤溟打开一看,不由猛地合上:“这当真是……”他顿住了口,连忙屏退左右,宽敞的大殿里只有他二人。

    萧凤青见再无别人,抑制不住激动:“是啊,三哥父皇的愿望终于有机会实现了!我们真的有机会攻打齐国了!”

    萧凤溟看着手中的绢布,只觉得重愈千斤。他走下龙案,背着手大步来回走动,虽然他面色依然沉着,但是从他的脚步声中可以看出他心绪极其激动。

    萧凤青上前一步:“三哥!”他异色的眸中热切的冀盼几乎要燃烧了一般。

    “此事重大,容朕再想想。”萧凤溟静下心来道:“如今还不是时候,朝政一帮臣子还是以高相国为首,高相国是不会同意朕攻打齐国的。”

    萧凤青上前,言辞激烈:“高相国高氏一族已经把持朝政多年,当年要不是他们阻扰父皇宏图伟业,父皇怎么会郁郁而终?三哥!外戚当道!高氏必定要除去啊!不然三哥你终究只能像父皇一般含恨终生!”

    他落地有声,萧凤溟面色未动,许久许久,他修长的手抚过龙案上的累累奏章,苦笑:“连朕擢升宫妃他们都要插手,更何况攻打齐国,容朕再想想。”

    萧凤青知他向来谨慎,更何况如今应国外戚当道,朝政上党争激烈,实在不是出兵齐国的好时机,于是也就不再劝。

    萧凤溟见他神色不豫,安慰道:“总有一日朕会完成父皇的心愿,你这图也不是没用,起码齐国的布防我们已经了若指掌。”

    萧凤青沉默了一会,忽然微微一笑:“皇兄,齐国出使我国的使团已经要到了,臣弟请皇上让臣弟去迎接他们入京!”

    聂无双醒来,天色才蒙蒙亮,她起身梳洗,正准备向皇后请安。却觉得屋中有些不一样,仔细一看却是多了几张陌生面孔。

    原来是伺候她的宫女。夏兰在一旁见她打量,连忙带着几位新进的宫女拜见。分别是茗秋,含香,与灵鸢。

    其中茗秋年纪最大,十六岁,举止沉稳,含香与灵鸢还未及笄,十分孩子气。

    聂无双明白了杨直的苦心,茗秋沉稳可以襄助她,而含香与灵鸢虽小,但是调|教一番也很容易成为心腹,起码不用担心两人心思不洁。她问了她们几句,纷纷重重赏了。

    至于元秀宫中的内监依然是吴公公,还给她配了几名机灵的小内侍,聂无双看了也并无出奇之处,但也都一一赏了。

    聂无双赏赐完,看看天色不早就扶了夏兰的手慢慢向“来仪宫”中走去,茗秋在后面小步跟着。到了“来仪宫”,已经有宫妃在围绕皇后说话,见她进来,却都不约而同纷纷住了口。

    聂无双上前拜见,皇后今日气色还不错,含笑道:“平身吧,给聂贵人看座。”

    宫人们把她的座位放在皇后右手边倒数第三位,聂无双坐了,身边有一位相貌美丽的宫妃,朝她含笑点头。

    这样友好的示意在宫中并不多见,聂无双不由也微笑回礼。

    皇后见她坐了,继续与刚才的话题:“这七月可真的忙的紧了,七月初七是七夕节,宫中要办七夕宴,恐怕那时候齐国使节也会一起参加,国宴宫宴可真是累得头疼!”

    淑妃笑道:“皇后娘娘能者多劳,臣妾就坐等着吃就好了。”她笑眯眯地接口,旁边坐的宫妃也都窃窃笑了起来,眼中都是盼望。

    皇后又好气又好笑地点上她的额头:“就你嘴最馋。今年你不许偷懒!与敬妃一起帮本宫置办国宴宫宴!这可是本宫的谕旨!”

    淑妃吐了吐粉舌,假装哭丧着脸道:“谨遵皇后谕旨!”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上头的皇后与几位妃子说说笑笑,底下几位插不上话的宫妃都纷纷在喝茶吃茶点,聂无双慢慢品着只有皇后宫中才有的“云针雾茶”,抿了一口只觉得齿颊留香。

    “聂美人觉得这茶怎么样?”旁边那位宫妃忽然问道:“比之碧螺春少了些许香气,但是喝起来回甘沁凉,倒是难得的佳品。”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是啊,而且这烹茶的水也是上好的山泉水,十分清冽。”

    那宫妃眼中微微一亮:“原来聂美人也对品茗甚有独到之处呢!我那边有几辆上好的雨前龙井不知聂美人有没有空,一起去品尝一番?”

    雨前龙井在宫中并不算是上好的茶,比起七七八八稀奇古怪的名茶来说太过普通。只是她言语中相邀之意太过明显。聂无双不由多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笑道:“那既然姐姐如此盛情,无双就去品一品好了。”

    那宫妃见她应允,面上喜不胜则,言语间更加热络。聂无双问了她的名分,才知道她也是美人,封号“雅”,比她早一年入宫。

    雅美人健谈见多识广,与聂无双谈起< Href="92k./14933/">宝宝发飙:总裁,你出局了</>92K./14933/来甚是投机,正在说话间,忽然听见宝婕妤笑道:“不知道这次齐国的七公主品貌怎么样?”

    敬妃温言道:“自然定是品貌双全,毕竟是齐国公主,也是齐国皇帝的掌上明珠。”

    聂无双手中顿了顿,过了一会才若无其事地拿起茶来轻轻吹着漂浮在茶盏上的浮叶。宝婕妤的声音又传来:“帝王之娇女就是好啊,大老远的嫁给我们皇上,估计很快后宫就要多添一位妃子了。”

    她顿了顿,忽然神神秘秘地说:“听说,本来齐国的皇帝要把七公主嫁给相国顾清鸿呢!后来不知怎么的,顾清鸿不肯,七公主听了气极,跟齐国的皇帝说要选驸马,选一位超过顾清鸿相貌与才气的驸马,选了几个月都不如意,后来七公主听说齐国皇帝正在为两国之事烦恼,不知哪里听了个主意,就说要和亲,嫁给咱们皇上,啧啧……我看,在四国中也就有皇上相貌与才气能超过顾清鸿了!呵呵……”

    她说话声音清脆,一口一个“顾清鸿”一口一个“七公主”,所有人眼角的余光都纷纷看向聂无双。聂无双只是看着手中的茶盏,神色清淡,仿佛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宝婕妤说完,偏偏不放过她,笑着问:“聂美人是最知道齐国的事了,来跟姐妹们说说?”她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着聂无双。

    聂无双只觉得浑身上下忽冷忽热,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盯着宝婕妤画了精致妆容的脸:“宝婕妤想知道齐国的事么?”

    她笑得诡异,犀利的目光刺得宝婕妤幸灾乐祸的目光微微一缩,勉强笑道:“当然想知道。”

    “不过就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外加一些表面无知内心龌龊之极的事,臣妾怕说了会污了宝婕妤的耳!”聂无双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宝婕妤脸上一白,刚想要变脸,皇后就挥手打断她的话:“这时候说这些没趣的事做什么?七公主还没来呢,在背后议论别人有失妇德!”

    宝婕妤悻悻地住了嘴。聂无双冷冷看了她一眼,这才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点,她从未有像此刻这样憎恨这种场合,心头一股血气在翻涌,若此时此刻多听一句“顾清鸿”她都想要尖叫。

    请安结束,聂无双慢慢地跟着雅美人走出“来仪宫”,宫门前众宫妃或是告别回宫,或是相约去花园赏花。雅美人笑着道:“聂美人要不要一起到‘紫薇宫’中来坐坐?”

    聂无双心绪不佳,歉然道:“无双还是改日再拜访雅美人吧。今日身子有些不爽利。”

    雅美人笑吟吟地看着她:“人都说‘同美相妒,同贵相害,同利相忌’,宝婕妤的一些话聂美人可以不用放在心上。”

    好一句同美相妒,同贵相害,同利相忌,聂无双把这句在口中反复念了下,不由认真打量面前的雅美人。她容色美丽,但是在群芳争艳的后宫并不算出挑。也许有很好的家世,但是家世又怎么能比得过皇后?

    她心中有了计较,含笑挽了雅美人的手向“紫薇宫”中走去:“听雅美人一席话令无双茅塞顿开。”

    到了“紫薇宫”中,宫殿小而精致,大约也就王府中一个院落大小,雅美人住的是偏殿,正殿住的是一位久病的玉嫔,看起来这里比其他各宫更加清静。庭前鲜花繁多,花团锦簇的样子。

    雅美人拿来自己做的蜜饯来招呼她:“鄙居简陋,倒是令聂美人见笑了。”聂无双看着她做的蜜饯,一盘干梅子,一盘是蜜汁桑葚,还有一盘不知是什么花做成的蜜,吃一口满嘴的芬芳。一碟碟看起来十分可口。

    聂无双赞道:“雅美人果然心灵手巧。”

    雅美人叹了一口气:“闲来无事也就做做小食蜜饯,绣绣花混混日子罢了。”聂无双听出她言语中的萧索意味,安慰道:“雅美人还年轻貌美,怎么能轻易灰心,皇上应该也是眷顾雅美人的。”

    雅美人闻言苦笑:“妾又没有云妃的才气,没有聂美人的美貌,更不如淑妃能言善辩,总共说起来在宫中一无是处。”

    聂无双笑道:“自古以来,太聪明的人反而被自己聪明所误,太美的人则身世坎坷,而太会能言善辩的人,往往又会得罪人。也许中正平庸,到最后才是真正的福气。”

    雅美人听了一怔,心服口服:“聂美人说的极是!”

    她看了聂无双绝美的侧脸,微微踌躇之后忽然开口:“宝婕妤在皇后娘娘面前曾参过聂美人,听她的意思竟是要让皇后向皇上请旨,废了聂美人。聂美人可要小心宝婕妤。”

    聂无双不由太抬头看了她一眼,细细思索了她话中的意思,半天才漠然道:“皇后应该不会顺着宝婕妤的意思。”

    雅美人点头:“这是自然。皇后身份贵重,怎么能做这种事?”

    聂无双见自己猜中,微微放下心来:“不过不知宝婕妤与无双到底有何仇怨,从无双一进宫,她便针锋相对,无双实在是不明白自己做错在哪里。”

    她抬头向雅美人求教,美眸清澈无辜。雅美人看看四周,然后关上殿门,郑重地对聂无双道:“聂美人也许有所不知,宝婕妤的父亲是工部侍郎,她幼时与睿王妃高氏是闺中密友,所以,我大胆猜测一定是宝婕妤在替睿王妃高氏鸣不平呢!”

    聂无双心中微微一跳,皱眉:“这又与高氏又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下毒害死了秦侧妃,难不成她因为自己犯事而把所有的罪责都怪在无双身上?”

    雅美人坐了下来,耸耸肩:“我们也都是女人,有时候女人不可理喻起来,是不能用常理推论的。”

    聂无双解了心头缠绕已久的疑惑,恍然大悟:“一定是睿王妃跟宝婕妤说了什么。”

    “这是自然,不然宝婕妤何必事事针对聂美人呢。聂美人可要小心。”雅美人面上神情真挚,言语关怀。落入聂无双眼中,似一颗心也要跟暖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忽然聂无双闻到有一股极其清淡优雅的香气飘来,十分清雅扑鼻,似沉香又不似沉香,她闻了下,好奇问道:“这是哪里来的香气,好香啊!”

    她从未闻过如此淡雅却令人舒适难忘的香气。雅美人也闻了一会,辨别出来,拍手笑道:“对了,还未带聂美人去拜见一位高人呢!”

    “什么高人?”聂无双问道,这香气真的很特别,一定是一种她所不熟悉的香。

    雅美人牵了她的手向外走去:“今日既然能闻到这股香气,一定说明今日玉姐姐好些了,我们去看看她,她可有不少稀奇玩意儿呢。”

    聂无双被她带着向“紫薇宫”的正殿走去,宫女不知是不是去忙,走道中殿根本没碰上几个人。到了正殿香气越浓。聂无双在香气中还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雅美人带着她步入中殿,笑着问:“玉姐姐起了么?”

    “是你啊。”一声极清淡的声音传来:“今日你没去御花园走走散散,替我看看那株白玉兰开了么?”

    雅美人见她应声,脚步不停撩开沉沉的帘子:“早就开了,但是勾不着,也不好指使宫人去摘。玉姐姐要的话,改天妹妹去上林苑去替你寻来。”

    帘子撩开,里面一室馨香。聂无双不由深深吸了两口,赞道:“这是什么香,竟然这般好闻。”

    窗边软榻上有个素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看了看她冷声道:“这位是谁?你不知道本宫不喜欢陌生人进来么?”她的话说得极不客气,隐约有赶人的意味,聂无双定睛看去,只见她形容清瘦,脸颊发黄,但是五官还是十分娟秀,看样子真的是久病在床的人。

    聂无双不与她计较,微微一笑,挽住雅美人的手:“臣妾聂氏拜见玉嫔娘娘!”

    玉嫔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回书上淡淡道:“原来是聂美人,鄙处实在是寒酸,恕不接待,您先请回宫吧,改日再拜访聂美人。”

    聂无双砰了一鼻子的灰,微微一怔。雅美人以为她定会发作,没想到她只不过含笑上前,打开那轻烟袅袅的小香炉,闻了下赞道:“玉嫔娘娘告诉臣妾这是什么,臣妾就走。”

    香炉中,一个心字慢慢燃烧。聂无双看不出这是什么香。

    “这是心字香!”玉嫔冷淡地回答,像是极其勉强应酬她一般,说完又加了一句:“这香很难制的。你看了也没用。”

    聂无双盖上香炉,笑着道:“雅没人说玉嫔娘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如今一看果然是真的。”

    玉嫔看了她一眼,见她赖着不走而且还笑语嫣嫣,只能勉强坐直身子:“聂美人请坐,本宫久病在床,实在是惫懒应酬接物,还请聂美人见谅。”

    一旁的雅美人见玉嫔起身,笑着道:“玉姐姐就是心直口快,其实心地还是好的。”

    玉嫔却不领她的情,皱眉:“雅美人,麻烦你帮忙使唤那几个丫头去倒点茶来。”

    雅美人应了一声,径直下去忙了。殿中只剩两人,玉嫔面上渐渐冷了下来,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她无事不会应酬无关紧要的人,你到底哪一点让她看上了?”

    聂无双想了一会才明白,玉嫔指的“她”是指雅美人。她微微一笑:“那娘娘心里是怎么看的?”

    在宫中,不会无缘无故对人好,也不会无缘无故与人结怨。雅美人今日盛情款待,又力邀她过来这里聊天喝茶,并不真的只是喝茶聊天而已。

    “本宫心里怎么看的?在宫中无非就是结盟或者陷害罢了。”玉嫔撇了撇嘴,眼中俱是不屑。

    “也许娘娘很厌恶这种事,但是在宫中,这些都是少不了的。”聂无双好脾气地劝慰,她看到玉嫔眼中不以为然,岔开话题:“娘娘还未说这心字香怎么制?臣妾也去试试。”

    玉嫔见她真的感兴趣,蜡黄却娟秀的脸上掠过淡笑:“番禺人作心字香,用素馨茉莉半开者著净器中,以沉香薄劈层层相间,密封之,日一易,不待花蔫,花过香成。所谓心字香者,以香末索篆成心字也。也不算是特别的香,只不过本宫多加了几味香料而已。”

    聂无双叹道:“娘娘果然心灵手巧,居然还会制香。”聂无双擅于言谈,玉嫔虽有直言,但是聂无双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有恶意,只不过生性如此又因病了许久性情大变,所以才是现在生人勿近的样子。

    两人不知不觉聊了许久,连雅美人进来都没有察觉。玉嫔身体不好,惊觉回神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与初见面聂无双谈了那么久,她刚想要说话,忽然猛咳起来。

    聂无双与雅美人连忙上前帮忙她顺气,好不容易等她咳完再用完药,聂无双这才出了紫薇宫。

    “玉嫔就是这样,自从她小产之后……”雅美人欲言又止,眉宇间都是愁绪,聂无双想问,见她忌讳莫深的样子也不再多问。

    聂无双回到了“元秀宫”手中还捏着一样东西,却是玉嫔谈话间隙送她的一包心字香。她怔怔看了许久,只能感叹红颜薄命,连带着对心字香也多了几分惆怅。她吩咐茗秋收好,忽然听见宫门外有人声喧哗。

    内侍拔尖的声音穿透帘子:“皇上——驾到!”

    聂无双连忙上前去迎,才刚跪下,一袭明黄的袍角已在眼前晃动,潋滟如旭日。手臂上微微一紧,萧凤溟已经把她扶起,头顶上传来他沉郁磁性的声音:“平身吧。”

    聂无双脸微微一红,起身抬头看着他含笑问道:“皇上最近几日忙得累坏了吧?”她看着萧凤溟。今日他身穿五爪金龙龙袍,脚蹬祥云靴,俊眉修目,犹如神祗。

    若他不是帝王,也是女人心中梦中情郎。聂无双忽然想到玉嫔的落落寡欢与古怪的性情,心中微微一酸。当玉嫔看着心字香慢慢地烧,是否对自己的处境有诸多伤怀?

    萧凤溟环视一圈,见她的房间简朴,多宝格上除了几样精巧的摆设再无别的东西,他执起她的手,皱眉道:“你的房子太素静了。”

    聂无双道:“这样子挺好的,臣妾不喜欢太过张扬。”她这屋中最醒目的就是多宝阁旁的一橱书。萧凤溟随意抽了一本,都看见她在上面写了细细的小字,字迹工整秀丽,见解独到。

    他看了几页,不由称赞。从未有人对她的阅读见解加以赞赏,连顾清鸿也不曾,聂无双心中一痛,连忙撇开这个念头,上前夺下萧凤溟手中的书册,假装微嗔:“皇上不要看了,看了该笑话臣妾了。”

    她还未说完,他已经顺势拉了她的手抱在怀中,在她耳边笑着问:“这几日有没有怪朕不来看你?”

    他还想再说,忽然一凛,变了脸色问道:“你今日去了哪里?”

    前一刻他还情意绵绵,这一刻他英俊的脸上隐隐已经有了怒色。聂无双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心中一沉,忐忑地说:“臣妾……臣妾不过是应了雅美人的约,去了一趟紫薇宫。”

    萧凤溟放开她的手,冷声问道:“你去那边做什么?”

    “臣妾没去做什么,只是聊天而已。”聂无双背后已经冷汗冒出,她不知道自己踩进了什么陷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触到了逆鳞,只能无措地看着萧凤溟,眼中水雾弥漫,盈盈欲坠。

    也许是她的楚楚可怜惊醒了萧凤溟,又或许是他自己惊觉回神自己太过严厉。萧凤溟缓和了语气,忽地叹了一口气:“她还好么?”

    聂无双不知他指的是谁,猜测了一番后才回答:“不算好,也不算不好。”雅美人笑语晏晏,萧凤溟不会指的是她。只有那“紫薇宫”中的玉嫔也许才是萧凤溟如此神色猛变的人。

    萧凤溟坐在椅上,揉了揉额角,淡淡地道:“她说了什么?咳嗽好些了么?”

    聂无双见自己的危机有惊无险地度过,放下心来,依在他身边语气略带惋惜:“臣妾瞧玉嫔娘娘精神还可以,就是气色还不算好,动不动还咳嗽,皇上……要不要请御医去给玉嫔娘娘看看?”

    萧凤溟摆了摆手,一向淡然的眉宇间多了她未曾见过的无奈:“不用了,就算御医去了她也不肯看病的。她……对朕怨恨很深。”

    聂无双从未见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无奈又怜惜的神色,心中不禁对“紫薇宫”中病怏怏又脾气古怪的玉嫔产生了兴趣,有心想追问,但是又知道这时候多问不妥,于是岔开话题,只聊一些趣味的事。

    萧凤溟振作精神,两人只聊一些风土人情,聂无双巧笑倩兮,很快令萧凤溟忘记方才不愉快,只含笑看着她。

    晚膳时分,萧凤溟要去甘露殿,命聂无双随行,龙撵四角的金铃叮当,面前宫人逶迤随行,庄重肃穆。聂无双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上位者权倾天下的感觉,不由笑着握紧了长袖下那一只有力的手。

    静夜流转,甘露殿中寂静无声。铜漏在殿中滴答滴答轻轻的响着。聂无双翻了个身,却是睡意全无。一双修洁的手臂悄悄环抱她的腰肢。

    萧凤溟略带暗哑的声音传来:“睡不着么?”

    聂无双索性依在他结实的胸前:“皇上……”头蹭着他**的胸膛,但是却依然了无睡意,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听着他的心跳,心思渐渐恍惚。

    她的动作令他无声地笑了起来,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她的美背:“换地方是容易睡不着,你想聊什么?”

    聂无双想了想歉然道:“要不臣妾回‘元秀宫’吧,皇上明日还要早起早朝呢。”

    她想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抓住,殿中无烛火,月色透过殿中宽大的窗棂照在龙床上。意外的,他的眉眼那么清晰,犹如墨画一般,淡然悠远。

    “留着陪朕吧。”他笑着对她说道。聂无双心中微微一暖,复又躺下,蜷缩在他的怀中。

    “跟朕说说你怎么来到应国的?”他慢慢地问。聂无双身上一僵,怎么到应国的?她恍惚地想,似乎这已是上辈子的一场噩梦,看不到前路的旅途,忐忑惊慌,亡命天涯的感觉。还有身怀血海深仇的怨与恨……

    她咬了咬牙:“是睿王殿下派人先行送臣妾到了应国,想来臣妾还未好好感谢睿王殿下的救命之恩。”

    萧凤溟没有听出她口中的嘲弄,长吁一口气:“五弟,是个很特别的人。朕总觉得众人都误解了他。”

    误解?花心在外,喜怒无常?还是凶狠暴戾?聂无双心中冷笑,只怕认不清萧凤青真面目的人,全天下只有萧凤溟一个人而已。萧凤青就有那种本事,他在他想要隐瞒他真实面目的人面前,他永远不会穿帮。无论别人对他的评价有多坏,在他想要隐瞒的那个人面前,他永远只能看到萧凤青想要给他看的那一面。

    聂无双兴趣萧索,对这个话题既不能评价也不想多说。

    萧凤溟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想来他现在已经快要迎接到了齐国的使节团了。”

    聂无双心头重重一跳,该来的还是来了。萧凤溟察觉到她的僵硬,不禁轻吻上她的脸颊:“你放心,朕不会……”

    聂无双忽地紧紧抱住他,浑身颤抖,语气惶恐:“皇上,臣妾不要见顾清鸿,臣妾害怕……”她抖得像是秋风中的一片落叶,楚楚可怜。

    是,她害怕,她害怕她一个忍不住会上前杀了他,她害怕自己会失控上前当众扯下他永远温和斯文的假面具,她害怕自己精心经营得到的一切又统统毁在了自己的手中,永无再翻身的可能!

    “皇上知道后宫是怎么说臣妾的么?她们说臣妾残花败柳,她们说臣妾克父克兄,是灾祸的源头……”黑暗中,他只看得见她熠熠水光的美眸,她鬓发散乱,小而绝美的面容上孤苦无依。

    “皇上……臣妾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竟然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她颤抖着,忽然放声大哭。

    萧凤溟面上动容,不由深深地吻住她的唇,低喃:“不会的,不会的……”他的动作愈加温柔,像是要补偿她,极尽缠绵缱绻。她哭着回应他,终于哭泣渐渐声小,她像是一枝藤蔓紧紧攀附着他这个参天大树。她的柔弱令他心生怜惜,缠绵中,他给予她深切的抚慰。

    月兔西坠,聂无双终于倦极睡着,月色撩过她的倾城面容,她的唇边似犹带一丝冷冷满足的笑意。

    第二天一早,聂无双因为伺候皇帝而不用给皇后娘娘请安,到了“元秀宫”茗秋上前伺候她梳洗。聂无双忽然想起一件事,秀眉微微一皱:“等等去请雅美人来宫中品茗,这当做昨日她盛情款待的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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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迎接使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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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茗秋领命而去,过了小半个时辰,茗秋回来,带来了正要回宫的雅美人。雅美人进来,就闻见一股淡雅清新的味道。

    她脸上微微有些诧异,诧异过后依然笑容依旧:“聂美人可安好?”

    聂无双正坐着,今日她穿一件绯红色家常广袖短襦,面上脂粉未施,但是气色起来却是十分好,容光焕发,双颊嫣红。看得令人移不开眼。

    雅美人知道她昨夜才侍奉过皇上,但是有圣宠的宫妃就是与平常妃子不同,这个认知令她心中忍不住酸涩。

    “雅美人来了?快请坐。”聂无双见她来了,上前亲热地挽着她的手:“昨儿在雅美人的紫薇宫中受益匪浅,所以今日无双也大着胆子做一回东,请雅美人过来品茗,看看是元秀宫中的碧螺春好,还是雅美人宫中的雨前龙井好。”

    雅美人谦虚道:“自然是聂美人的碧螺春好了。这是比也不用比的。”

    聂无双只是看着她笑,茗秋等送上茶,她便命她们退下。身侧的铜炉中香烟袅袅,聂无双揭开铜炉,看着那烧到一半的心字香,叹了一口气:“不知怎么的,看到这心字香就想起玉嫔娘娘的悲惨,心字香烧,这可是一种悲伤的香。”

    雅美人不知她到底想要说什么,勉强笑道:“是啊,玉姐姐就是性子太过直拗了,不然的话也不会病榻缠绵那么久。”

    “所以也连累了雅美人的前途是么?”聂无双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中的铜炉盖一放“哐当”一声,令雅美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她慌忙摆手:“聂美人说的是什么话,妾怎么会埋怨玉姐姐?”

    聂无双拿起茶水,慢慢浇熄了心字香,淡淡地道:“玉嫔虽然执拗,但是心却并没有跟着病糊涂了。她说在宫中是结盟便是利用。雅美人这一招,虽无伤大雅,但是却几乎令无双全盘皆输。”

    雅美人面上一白,眼中黯然:“皇上果然是忘不了玉姐姐的顶撞吗?”

    聂无双看着她沮丧的面容,淡淡地道:“雅美人若想重新获得圣宠,必定要另辟蹊径,你这样做,我不得利,你也无法出头。”

    雅美人见她并不责备,叹了一口气,歉然道:“其实妾也是无法得知皇上如何反应,只是在臣妾进宫后的一年中,皇上从不踏足紫薇宫,别的妃嫔处或多或少皇上会去坐坐,只有紫薇宫,皇上一步未入。后来妾见玉嫔如此,一打听才知她小产之后曾当面与皇上争执,那一次,皇上气极拂袖而去,而玉嫔娘娘也一病不起。”

    聂无双看她面容愁苦,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再想起玉嫔玲珑的心思,悲惨的境遇,也微微一叹:“如此就棘手了。”

    雅美人默默含泪:“聂美人怪妾是应该的,但是妾身既无法做到弃玉嫔而去,又不能枯等皇上想起妾身,实在是左右为难。”

    聂无双拿了帕子递给她,淡淡道:“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帮帮玉嫔,让她先低头服软。不然皇上的性子虽然温和,但是也不是丝毫没有脾气,宫妃讨好皇上尚来不及,还要与皇上置气,最后亏的自然是宫妃。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雅美人叹了一口气:“妾试过了,但是没用,玉嫔那个脾气直率,想要叫她认错,简直是比杀了她还难过。”

    聂无双也皱起眉头,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事的确是棘手非常。说不清为什么想要帮玉嫔,但是直觉里,她也如雅美人一般无法眼睁睁看着玉嫔默默地病死宫中,想必到那时候,以皇上言语中对她的关切心中定也是十分难受的。

    聂无双想定,心中已有了计较,宽言安抚雅美人。雅美人见她不计前嫌,更是感恩非常,她对聂无双道:“妾在‘来仪宫’有个同乡,上次宝婕妤面见皇后,就是她偷听到的消息。以后聂美人但有差遣,只需说一声便可。”

    聂无双听了,微微一笑:“如此甚好。”

    ……

    离京十里处,锦旗飘飘,搭起的凉亭外顶上挂了红绸,喜气而庄重。一排迎接的官员穿着官服,热得苦不堪言,有几个性急的已经在亭外来回张望。

    萧凤青坐在上首,身边几个冰盆已经融化,看着亭外滚滚热浪,他依然一口接一口地抿着杯中的酒。他面色极白,多饮了几杯已是双颊晕红,更显得容貌邪魅。

    有官员看了他一眼,见他身上些微汗迹都没有,心中不由又是嫉又是奇怪。萧凤青悠然自得,饮酒时又与旁边美貌的宫娥调笑,那宫娥含羞带怯,一双明眸只看得见他,笑声咯咯,清脆悦耳。几位年纪大的臣子看得纷纷侧目不已。

    “睿王!请自重!”太学院的学监周大人终于忍不住开口斥责:“等等齐国使节团就要来了,睿王是否收敛一点,毕竟这事关国体。”

    萧凤青眯着异色的眸子懒洋洋看了他一眼,举杯笑道:“周大人何必如此紧张,来的不过是使节团而已,等传令兵来报,本王再整容肃目也不迟。”

    周大人见他语气散漫,气得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败坏国体!”

    萧凤青看着杯中的清冽的酒水,仰头一口饮尽:“周大人日前上表言辞激烈,议论宫闺,这不是更是败坏国体?”

    “你……你……”周大人听他提起这事,犹如被踩到了痛脚:“臣一片忠心为皇上,哪像睿王你祸水聂氏带入后宫!你狼子野心,别当别人不知道……”

    他破口大骂,萧凤青冷冷看着他,眼中杀气一掠而过:“周大人说谁是狼子野心?”

    他异色的眸中寒气森森,周学监见了也忍不住微微一缩:“你你……”

    正在这时,传令兵前来禀报,已经看见使节团的车马,正在五里处,稍后就到。

    萧凤青冷眼看了周学监的花白头发,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他整容肃冠,等着齐国的使团来到。周学监见他敛容郑重,刚才风流邪肆的一面仿佛是自己的错觉,心中愤愤不平,却也无可奈何。萧凤青深得皇上信任这是毋庸置疑的。

    不一会,隐隐的有一对蜿蜒的车马慢慢而来。

    萧凤青薄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带着一众官员迎上前去。

    近了,顾清鸿身穿绛紫色官服,下了马车,在看见对面一位身姿英挺的贵公子迎来,知道他是应国的睿王殿下,笑着上前:“有劳睿王殿下亲迎……”

    他话还没说完,当看清楚萧凤青的面容之时,不由怔了下。

    萧凤青亲热地迎上前去,恍若未觉:“相国大人辛苦了,本王奉命迎接顾相国与七公主殿下,请请……”

    他亲热地挽着顾清鸿的手,眉眼笑处,说不出的邪魅难当。

    顾清鸿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慢慢地道:“原来是睿王殿下。”

    萧凤青看着他疏朗俊美的眉眼,笑得更深:“是,相国大人是不是想不到是本王呢?”

    顾清鸿已经恢复常态,微微含笑:“不早不晚。刚刚好。”

    萧凤青哈哈一笑,领着他们向京城而去。

    齐国与应国自十几年前的那一仗之后,国力大损,时不时有边界滋扰纠纷之事,虽无大兵灾,但是也并不太平。两国相邻的秦国却在这几年间逐步壮大,秦国本是游牧出身的民族,骁勇善战,兵强马壮,这几年纷纷出兵或对齐国,或者对应国。

    两国都不堪其滋扰,但是也没办法一举将秦国灭了。此时正当秦国新帝即位,听说秦国皇帝比之前的皇帝更加好战,齐应两国都十分忧虑,恐兵灾再起,于是和亲结盟,正好一拍即合。

    齐国的使节团到了京城,萧凤溟就颁下圣旨,着令睿王盛情款待,安置早就准备好的驿馆,特僻一处行宫,让齐国七公主作为出嫁前的行宫。如此已是莫大的荣耀。顾清鸿代公主谢恩,又派人将七公主送入行宫中。

    萧凤青看着驿馆中忙乱,微微一笑,上前对顾清鸿说道:“相国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今日且请好好休息,送公主入行宫之事就交与本王好了。”

    顾清鸿正在犹豫,一道不悦的声音传来:“本殿不必睿王殿下费心了。”

    萧凤青转头,看见一位身着大红宫装的美人正在宫女的簇拥下逶迤而来。这一定是齐国的七公主了。

    “睿王拜见七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萧凤青行礼如仪,举止潇洒,七公主本是面上不悦,看他如此,面上稍稍缓和。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顾清鸿,微微含嗔:“你竟不送本殿过去行宫吗?”语气中带着失望与落寞,听得人于心不忍。

    萧凤青自然听说起七公主与顾清鸿两人之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事,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

    顾清鸿面上神色未动,拱手道:“既然公主殿下执意,臣自然遵从,臣请告退下去准备。公主恕罪。”

    他说罢转身离去。萧凤青悠然看着他俊逸的身影,笑着道:“如此人物难怪公主殿下念念不忘了。”

    七公主扭头看着萧凤青,冷冷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小心祸从口出!”

    萧凤青也不生气,微微一笑:“是,谨遵公主教训,既然此间再无本王什么事,臣请告退!”

    他语气慵懒,似一点也不把她放在眼中。七公主在齐国骄横惯了,如今一路行来,顾清鸿除了面上恭敬,其实一点也不把她放在心上,这令她心中怨恨颇深,如今见萧凤青更是如此,更令她心中怒火中烧。

    “睿王等等!”她冷声道:“本殿想要求证一件事。不知睿王殿下可否据实以告?”

    “什么事?”萧凤青好脾气地问:“凤青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口气中的轻佻令七公主深深皱起了眉头,但是想起心中的疑惑只能按捺下来:“听说聂氏已经进了宫中,还深受皇恩?可有此事?”

    萧凤青一笑:“自然是真的。不但深受皇恩,还备受圣宠。”

    七公主脸上一青,怒道:“果然是贱|人!”

    萧凤青本来面上带笑,听得她如此谩骂,脸上的笑渐渐收起:“七公主身份高贵,自然是不能与她相提并论。不过七公主也该庆幸。”

    “庆幸什么?”七公主不忿地问:“本殿有什么好庆幸的?”

    “庆幸公主有一个永远只有抄别人家,灭别人九族份的好父亲。”萧凤青笑嘻嘻地说道。

    “你!——”七公主气极,正要发作。萧凤青已经冷笑着离开:“彼之砒霜,我之珍宝。除了天之娇女,七公主又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呢?七公主好自为之罢,这里再也不是齐国!”

    七公主被他气得脑中一片空白,一回头,却见顾清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不远处。

    她心中一惊,刚才她与萧凤青的对话恐怕他已经听见。她忐忑地看着他的面容,却见他面无表情。只是默默看着萧凤青离开的方向。

    “清鸿……”她想要唤他,却见顾清鸿悄悄退了一步,躬身道:“行辕已经准备好了,请公主起驾!”

    聂无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我知道。”

    “不,聂美人不知道。”雅美人看着她:“现在外面流言甚嚣尘上,难道聂美人一点都没听到?”

    聂无双点了点头:“知道。无非不就是那些话。”流言蜚语向来< HrEF="92K./14748/">不落皇旗</>92K./14748/杀人无形,但是说多了也就那几样。什么红颜祸水,什么谯夫再嫁……

    她忽然想起今天萧凤青的话“还是你想要躲开他?别院?行宫?还是‘水云观’?……”

    她猛地惊出一身冷汗,难道萧凤青有听到什么对她不利的谣言要她避风头?

    “雅美人到底听到了什么?”聂无双连忙问:“无论什么都行,你且说说。”

    雅美人皱了眉头:“很多,但是最近又有新的谣言,淙江今年夏天发大水,工部的人已经领了圣旨下去治水灾,但是这次水灾淙江水患太严重,死了千余人,已经有人说是天降灾祸。所以京城中有人说……”

    “是什么?”聂无双手心俱是冷汗,三人成虎,曾子杀人。阴谋她还能想办法破解,这种众口铄金的巨大力量,她不敢想象。

    “说天降洪水,是灾星乱君侧,说是因为女色误国。”雅美人忧虑地道:“这女色不就是暗合聂美人吗?”

    聂无双猛地看向她,美眸中的冷光令雅美人一缩,她慌忙摇手:“聂美人不要误会,这真的不是妾身说的!”

    谅你也不敢!聂无双冷冷地在心中想道。

    她收起面上的冷色,缓和了口气:“谢雅美人提点。我会注意的。”

    此时晏太医已经诊治完玉嫔,他走进来擦了额上的汗:“玉嫔娘娘已经睡了,只要再服几帖药就会治愈她长久的气喘咳嗽,只不过她身子还是太虚弱,需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

    聂无双点头:“如此就谢谢晏太医了。今日之事,若无人问起,晏太医就不必对人多言了,若有人问起,就含糊其词就好了。”

    晏太医笑着道:“聂美人仁心,微臣明白。”

    聂无双带了晏太医向雅美人告辞,这才往元秀宫中而去。临别前,晏太医犹豫了下才道:“微臣见聂美人双颊嫣红,但是气息时快时慢,又常常冒冷汗,恐是血虚阴火旺盛之症,聂美人有空的时候还是让微臣好好诊脉一下。”

    聂无双心中有事,只敷衍点了点头。

    到了第二天,聂无双正在宫中小憩,忽然茗秋进来禀报:“娘娘,紫薇宫中差人来请娘娘。”

    聂无双以为是雅美人有事,叫那传话的宫女进来,却是一位脸生的宫女。

    “聂美人万安,我家娘娘说要请聂美人过去叙叙,不知聂美人是否有空?”那宫女恭敬地问。

    聂无双仔细看了她一眼:“你是?”

    “奴婢是玉嫔娘娘底下的宫女,叫做莺儿。”那宫女笑道。

    聂无双了然,稍微打扮下就带了茗秋与夏兰向紫薇宫中走去。正走到一半,忽然看见一众服饰鲜艳的宫女扶着一位盛装美人向皇后的“来仪宫”走去。

    聂无双张望了一阵子,问道:“她们是谁?”

    夏兰摇头不知,茗秋答道:“当中那个是齐国的七公主,今日来觐见皇后娘娘的。聂美人今日没有去请安所以才不知道这个消息。”

    聂无双微微一顿,许久才转过头:“走吧。”

    到了“紫薇宫”聂无双径直到了中殿,玉嫔正披着一件外衣,靠着窗边的美人榻正在看书。她看见聂无双来了,冷冷地道:“你倒是真的愿意来。”

    聂无双习惯了她的古怪,吩咐夏兰与茗秋下去倒茶,笑着道:“玉嫔娘娘身子可好了些?”

    “没被你气死的话,还算不错。”玉嫔放下书,一双冷冽的眸子盯牢了她:“你也不怕本宫死了。”

    聂无双微微一笑:“无双说过的,没得宠的宫妃比永巷中劳作的宫女更不如。所以,娘娘要是真死了,无双也没有办法去惋惜。”

    玉嫔定定看了她一会,终于长吁一口气:“算你走运。本宫不想死了。也不会……”

    她顿了顿,目光凄迷地看着屋外的草木繁盛:“本宫也不会再奢望他能再看我一眼。”她眼中泪光点点,两行清泪蜿蜒在面上。聂无双忽然觉得心中一阵酸涩。

    这是对爱情彻底失望的女人。她明白这种感觉,她曾经的信仰,通都被无情地摧毁,践踏。相比之下,玉嫔的失望不过是想奢求帝王的爱。本就是求不到的东西,自然有伤心失望。

    “娘娘……”聂无双叹了一口气。玉嫔回过头来,擦干眼泪:“你的情我领了,以后若你不嫌弃,可以常来紫薇宫中走走。”

    这已是她极大的让步。聂无双松了一口气:“无双在宫中无依无靠,还是要玉嫔娘娘多多帮衬。”

    玉嫔叹了一口气:“若是以前本宫还能帮你,现在本宫只不过是失宠的妃子,你不受连累就算好了,何来帮衬?”

    聂无双温言劝慰了她一番,忽然她想起雅美人说的谣言,心中担忧,不由向玉嫔提起。玉嫔默默听了,冷哼一声:“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她们无非就是这样的招数。你且稍安勿躁,本宫去问问父亲看这谣言是什么地方开始传起的。”

    聂无双定下心来,与玉嫔聊了一会,这才告辞离开。

    第二日,聂无双一早就去请安。皇后兴致正好地与几位宫妃聊天,皇后见她进来,含笑受了她的请安,温言问道:“听说聂美人最近身子不好,最近几天怎么样了?”

    “回娘娘的话,最近中了暑气,所以请了太医。谢谢娘娘挂怀!”聂无双回答道。

    “恐怕不是吧。”一声清冷的声音从座上传来:“聂美人古道热肠,听说这太医医治的可是紫薇宫中的玉嫔。”

    聂无双心头一跳,看向声音的来源,竟是一向不屑她的云妃。云妃摇着手中的坠羊脂玉珠团扇,美眸冷冽,看不出一向不多事的她此时竟会在这时发难。

    皇后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她看向聂无双,眸中微微有了猜忌:“聂美人,云妃说的可是真的?”

    聂无双美眸清澈无波,连忙跪下:“臣妾最近去雅美人处时有走动,无意中看见玉嫔娘娘久病在床,加上臣妾最近中了暑气,所以一起请晏太医医治。不知臣妾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皇后微微皱了秀眉:“她当真肯让太医医治?之前不是……”她话说到一半,便住口不说。旁边的敬妃与淑妃也做沉默。

    “好了,既然玉嫔肯看太医,这也是喜事一桩。”皇后淡淡下了结语,话题一转,提到了三日后的国宴,以及十日后的七夕宴。

    众宫妃在宫中闲极,自然十分热衷宴席。国宴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皇上与臣子,到时候要宴请皇亲贵戚以及各臣工,同时,皇后要主持宴请各命妇宫妃,到时候齐国的七公主自然是座上宾。

    而高太后参研佛法并不能准时回宫,自然又给宫妃们少了一些拘谨。

    众妃嫔聊得热络,许久才告辞,聂无双正要出“来仪宫”,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聂美人请留步。”

    聂无双回头一看却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秋蒙。

    “秋蒙姐姐,是不是皇后有召?”聂无双客气问道。

    “是,聂美人请随奴婢来吧。”秋蒙回答。聂无双心中微微不安,随着秋蒙来到了皇后面前。

    皇后正坐在妆台前卸下沉重的首饰,通过看着昏黄的铜镜中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聂无双,也不并不立刻令她起身。

    “皇后娘娘……”聂无双隐约忐忑地问:“召臣妾前来到底有何吩咐?”

    皇后看着镜中自己的面容,淡淡地问道:“玉嫔如今身体怎么样了?

    聂无双斟酌字句回答:”听晏太医说,她郁结与心,忧思过重,所以需要好好调养。“

    ”嗯。这就好。“皇后转过头来,虽然她卸下凤冠,但是容色还是一如既往的端庄贵气:”聂美人你不知你自身的灾祸将至,却还多管闲事,你让本宫怎么相信你是一心效忠本宫?“

    聂无双心中一突,连忙惶恐伏地:”皇后娘娘圣明,臣妾只不过是好心帮玉嫔娘娘请太医,臣妾不知这犯了娘娘的忌讳!臣妾该死!“

    皇后仔细看了看她,似想要看出她是不是说谎,思附再三,她叹了一口气:”别怪本宫无情,实在是在宫中闲事莫理,多听莫说。玉嫔当初得宠时嚣张跋扈,得罪了不少妃子,你帮了她,以后怎么在宫中立足?“

    她顿了顿:”如今京中流言渐渐兴盛,说皇上亲近女色,导致天降洪水,若是你再不加以检点,到时候言官一起谏言,皇上也保不住你!“

    聂无双猛地抬头,泪水涟涟地看着皇后:”皇后娘娘救救臣妾,臣妾怎么敢迷惑皇上?“

    皇后见敲打得差不多了,这才放缓口气:”好了,你也别担心,自己在宫中谨言慎行,一切都会过去。“

    聂无双这才惶惶退下。出了”来仪宫“聂无双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长吁一口气。

    ”聂美人,皇后娘娘没有为难您吧?“夏兰担忧地问。

    聂无双摇了摇头:”没事,回宫去吧。“

    只有无关紧要的人才不值得有争议。她帮了玉嫔,没想到招来了云妃的突然发难和皇后的责备,这不但证明玉嫔在宫中还有份量,更证明她当初的决定是对的:救了玉嫔可以给自己增加在这宫中的助力!

    她回到了”元秀宫“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心里不安。正当心烦气躁的时候,茗秋端来茶水,她见聂无双眉眼隐约有愁绪,提议道:”聂美人若有难事可以找杨公公商议。“

    茗秋向来在她跟前沉默寡言,如今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令聂无双不由看了她几眼:”杨公公是御前的人,你去的话,要多加小心。“

    茗秋点头称是,领命而去。

    到了大约傍晚时分,杨直来了。他带来皇上的谕旨,皇上召聂无双侍寝。

    到了内殿,杨直借口屏退宫人,面色严肃:”这是聂美人唯一的机会了,去求皇上,让你避祸寺中,或者寻个借口去礼佛。“

    聂无双心头一跳,失声道:”有这么严重?“

    ”当然,今日早朝有几位言官已经开始向皇上发难,要皇上废了聂美人,只是皇上态度坚决,不然的话,聂美人早就该被迁往哪座尼姑庵或者东林寺中了。“杨直皱眉说道。

    聂无双怔怔跌坐在椅上,一切竟来得这么快,从萧凤青似真似假地让她避祸到现在才不过短短三四天而已,谣言竟然传得这般激烈!

    ”杨公公,怎么办?“聂无双喃喃地问:”这么会来得这么快?“

    杨直叹了一口气:”肯定是有心人在推波助澜,奴婢也不知道是谁,只不过这用心歹毒,拿国事做借口,以天意当威胁。就连皇上也不得不忌讳三分。“

    聂无双平了平心绪,问道:”王爷怎么说的?“

    杨直看了看四处,确定无人这才低声说:”王爷也说聂美人暂避一下,等谣言消停了些再回宫。“

    ”可是我只怕出了宫之后,再无法入宫。“聂无双面色惨白。一切犹如那日与萧凤青对弈的棋局,精心布局之后,一双突然来的手打乱了她所有的阵脚。

    别说在她和哥哥两人在应国站稳脚跟,就是活命也难以奢望!齐国已经无法回去,秦国又是敌国,还有那偏远的夏国番邦更不是理想之地。除了应国,四国之中竟然再无她和大哥的容身之处。

    可是苍天难道看不到她的悲苦,非要连这最后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也要夺走吗?

    聂无双想着,脸上一白,几乎要昏厥过去。

    ”聂美人!“杨直见她摇摇欲坠,连忙扶住她:”聂美人要保重,此时还不是绝地,就算是绝地也能缝生,更何况谣言,聂美人还有一线生机,千万不要放弃!“

    聂无双看着他清秀平凡的脸,幽幽地道:”杨公公,只能出宫吗?“

    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出宫的。可是事态发展得这样迅猛,似要她不死不休的架势。根本容不得她反应。就算皇帝不放弃她,天长日久,也架不住众言官苦苦谏言,最后的结果会比如今的抽身而退更加悲惨。

    她,好恨!

    聂无双银牙暗咬,咬得咯咯作响。她美眸中戾气一掠而过:”杨公公替无双记下,是哪些臣工要置无双死地!“

    她眸中的杀气令看惯众生相的杨直也暗自心惊,他叹了一口气:”聂美人还是想想如何走下一步吧。这些以后再说。“

    聂无双勉强振作精神,苦苦思索对策。唯今之计只能寻个借口离开皇宫,或者离开京城。

    杨直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聂美人可以去求皇上,如今太后在东林寺中参禅,聂美人如果可以求得皇上的圣旨,去东林寺伺候太后,说不定能博得一线生机。不过……“

    ”不过什么?“聂无双喉咙一紧,心也提了老高:”有什么为难之处么?“

    ”不过就是怕太后不悦。听说太后当初也甚是反对皇上纳聂美人。“杨直叹了一口气:”太后若是不悦,到头来还是会寻个借口责罚聂美人,到时候就算是皇上也保不住聂美人。“

    太后!高太后!聂无双心中忽然想起进宫前的周嬷嬷,顿时敞亮!教导她进宫规矩的周嬷嬷背后主子竟然是高太后!难怪她有如此把握可以说服皇上收回成命!这连皇后也办不到的事,只有高太后敢应允!

    原来是高太后!

    聂无双顿时心凉如水。她在高太后面前简直如蚂蚁一样弱小无力。她思来想去,心中愁苦不决。

    杨直已经不能再耽搁,他临走前说道:”茗秋以前是伺候大皇子的,后来因不善言辞得罪了大皇子的奶娘,被皇后贬到了浣洗局中当差,是奴婢见她老实可怜才帮她脱困,所以美人不必担心。茗秋可以信任,若有什么事叫茗秋来找奴婢即可。“

    聂无双送走了杨直,这才惊觉浑身的冷汗,看看天色,已到了晚膳时分。夏兰端上晚膳,聂无双却是举箸难咽。

    ”聂美人,多吃一点吧。要是饿坏了可怎么办?“夏兰在一旁劝道。聂无双看着眼前的珍馐美味,食欲全无。自己大难当前,怎么可能有心思吃?

    她目光落在窗外被晚霞染红的树枝上,呆呆看了半天,忽然丢下筷子,急急地招来茗秋,如此这般与她说了。茗秋仔细听了,这才领命而去。

    她长吁一口气,匆匆吃了一些,便招来夏兰帮忙更衣梳洗。亥时不到,承恩车已经停在了”元秀宫“前。聂无双上了车,绯红色的鲛绡纱迎风飞扬,她的面容若隐若现,她的倾城容色令匆匆而过的宫人都不敢抬头逼视。

    承恩车顺着平直的宫道慢慢驶过,聂无双看着夜幕中巍峨的宫檐,素手在长袖中捏得咯咯作响,美眸中神色如冰。

    她一定不会输!一定不会输!

    ……

    驿馆中,歌舞声声,说笑声,划拳声此起彼伏。萧凤青坐在席上,他似已饮多,歪在身后的舞姬身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厅中的歌舞。

    他的身侧就是身姿挺拔,不紧不慢喝酒的顾清鸿。萧凤青狭长的凤目扫过他的侧面,果然是传言中”齐国第一相“,这两日大大小小的宴席不下十几场,他从未见他是失态过,一言一行恰到好处,与人说话如沐春风,待人接物,举止有度。文采更是不用说。

    他简直不是人,是神!永远没有缺点的神!

    萧凤青看着手中的酒杯,想着冷笑着一饮而尽。

    厅上舞姬在舞动,妖娆的腰肢,纤细裸露的四肢,靡靡之音令在场的几位高官臣工都有些忘形。而顾清鸿依然目光沉稳,小口地抿着酒,时不时带着得体的笑容应酬每个敬酒的官员。

    萧凤青长袖一扫,似笑非笑地拍着顾清鸿的肩膀:”顾相国,本王……不胜酒力,先下去歇息,歇息……“

    ”要不要顾某送送王爷?“顾清鸿立起身来,他身上酒味虽重,但是目光依然冷清明亮。

    萧凤青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也好。“说罢搂了舞姬的肩,踉踉跄跄往外走去。

    顾清鸿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到了一处回廊,萧凤青推开舞姬,挥手赶人:”滚吧!本王有顾相国送就行!滚!“

    舞姬不明所以,只能喏喏退下。顾清鸿等舞姬的身影消失,这才转头看向一旁依着廊柱休息的萧凤青:”王爷有什么见教?“他的声音清冽,犹如山泉叮咚,没有一丝醉态。

    萧凤青慢慢挺直了腰,刚才的醉意一扫而空,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顾清鸿,犀利的目光几乎能洞穿他的内心,顾清鸿只是站着,面上带着淡笑,任由他打量。

    ”无趣!“萧凤青冷冷哼了一声:”聂无双为什么会选了你当丈夫,无趣得紧!“

    顾清鸿以为他要说什么,没想到他竟然只是说自己无趣。他微微一怔,待听到下半句,不由微微变色。

    ”睿王殿下!“他冷冷地道:”殿下想说什么就说罢。“

    萧凤青抬头望着头顶的明月,冷笑一声:”骗了自己患难的妻子三年,同床异梦,最后假皇帝的手抄了她全家,本王今日替她问一句:为什么?“

    顾清鸿微微一震,长袖中,他手掌握屈成拳,捏得咯咯作响,许久,他冷冷回答:”还能为什么,名利地位。左右不过这两样。“

    ”你骗人!“昏暗中,萧凤青眸光熠熠看定他:”你已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你还需要什么名利地位?你是不是还有另一个身份!淮南谢家的长子!“

    顾清鸿猛地浑身一震,倒退了两步:”睿王在说什么,清鸿不知!“

    萧凤青冷笑着一步步靠近:”淮南谢家,在齐国圣守元年因涉贩卖私盐而满门尽屠,在谢家被屠门的半个月前,当时前去查盐税一案的正是聂卫城,不知是当时聂卫城泄露了什么,还是当地的盐帮恼恨谢家的当家人谢正秋把账本交给聂卫城,他们丧心病狂,一夜尽屠谢家,谢家满门一百多口,上至谢家太公,下至谢家不足月的婴儿尽遭毒手。听说唯有谢家长子谢诚轩逃了出来。“

    清冷的月光下,顾清鸿面无表情地听着。萧凤青眼中的冷色越深:”当时的谢诚轩今日若活着也如你一般岁数。他改头换面,成了贫寒的书生。他找不到当年杀害谢家的凶手,把一腔愤怒发泄到聂卫城身上。他十年磨一剑,只求最后一击!“

    顾清鸿静静听了,许久,他忽然伸出手去,”啪啪“拍了两个巴掌:”睿王殿下说的故事真的很有意思。清鸿听得都入神了。“

    他说完,转身淡淡笑道:”改日再向睿王殿下再讨几个有意思的故事听,恐怕睿王殿下的说书功夫比茶楼的说书人还厉害。清鸿有耳福了!“

    他转身要走,萧凤青忽然扬声:”无论如何,她是无辜的!你就忍心如此赶尽杀绝?“

    顾清鸿微微一顿:”在下听不懂睿王在说什么。“

    ”你怎么会听不懂?所谓的帝近妖女,祸国殃民,这不是你捣的鬼?“

    ”她已经远离齐国,难道你还不想放过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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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章 离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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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清鸿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中,宽带长袖,飘飘如仙。萧凤青看着他消失,狠狠一巴掌拍上廊柱,眸中戾气一闪而过:“顾清鸿!本王不会让你再毁了她!”

    ……

    甘露殿中,烛火明亮,聂无双看着龙案上看奏章的萧凤溟,上前悄悄添了茶水。她刚想退下,手已经被他握住。

    一侧头,萧凤溟沉静的眼看着她:“累了么?累了你就去歇息。朕还要再看一会。”

    聂无双微微一笑,上前拿下他的朱砂笔:“皇上已经批阅了一个晚上的奏章,先歇一会,等等再忙好么?”

    她体贴地揉着他拿笔的手,轻重和缓,令萧凤溟的手渐渐感到酸痛慢慢消失。

    “皇上有什么难解的事么?刚才臣妾看见皇上时不时皱眉。”聂无双斟酌字句慢慢地问道。此时宫人已经端上参汤,萧凤溟盯着那袅袅上升的烟雾,淡淡地道:“也没什么,只是最近朝堂有些争执。”

    聂无双心中一紧,果然如此!她惶惶低下头:“臣妾不该过问政事!皇上恕罪!”

    “无妨。你也没有越矩。”萧凤溟抿了一口茶,淡然的眉眼中带着隐约的忧虑:“朕到这时才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啊……”

    “那是什么?”聂无双问道。

    萧凤溟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最可怕的就是流言。比刀剑更可怕,伤人无形,体无完肤。无双……”他欲言又止。

    聂无双心中一凉,跪下泣道:“皇上,臣妾深受皇恩,无以为报,如今宫内外都在传臣妾是红颜祸水,臣妾……臣妾向皇上请旨,臣妾想去东林是寺中带发修行!为应国百姓祈福!”

    萧凤溟微微一怔:“你!……”

    聂无双膝行几步,抬头哀哀地看着他:“皇上,臣妾当初说臣妾愿意伺候皇上一辈子,为了这臣妾不怕别人的非议,但是,如今臣妾已经让皇上为难,令兄长蒙羞,臣妾无地自容!”

    萧凤溟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他脚步沉稳,面色沉静,看不出到底是喜还是怒。聂无双看着他,心头也跟着他的脚步砰砰直跳。

    带发修行他一定是不肯的,若是肯,当初他就该听从百官的劝诫,早早将她送入“水云观”中与睿王妃高氏为伴。如今她置之死地而后生,为的就是最后一搏,博他心中对她的怜惜!

    “东林寺?”萧凤溟回过头来,看着面上泪痕宛然的聂无双,殿中明亮的烛火下,她精心修饰过的容色倾城绝美,他并不是一个贪色的帝王,宫中的美人无数,却也没有哪个女子如此令他费尽心思。

    “朕可以拟一道圣旨,你去东林寺伺候太后礼佛,太后回宫之时,你随驾而来。”萧凤溟说道。一旁有机灵的内侍连忙记下,再传给殿外的御前宦官。

    聂无双怔怔看着眼前神色倦怠的萧凤溟,半晌才回过神来,欣喜万分地磕头:“臣妾谢皇上隆恩!”胳膊一紧,他已含笑扶她起身:“你好好替朕伺候太后,朕还等你回来陪朕下棋。”

    “皇上!……”聂无双眼中的泪滚落,不由扑在他胸前,呜咽起来。泪眼朦胧中,她的红唇勾起一丝隐秘畅快的笑容。

    ……

    “元秀宫”中,宫女们一阵忙乱,令聂无双伺候太后礼佛的圣旨一早就下了,突然的旨意令宫女们只能赶紧收拾。聂无双依在椅上看着来来回回的宫人,再看看面前神色忧虑的聂明鹄,眼中愁绪满满。

    “哥哥,我与你说的一些话你可记得?”聂无双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他们要我死无葬身之地,如今只有哥哥才能救我。”

    聂明鹄手中捏着镶着美玉的金刀柄,脸色铁青:“哥哥无能,不能保护你!我……”

    他面上羞愧。聂无双安慰他道:“如今哥哥就可以保护无双了,你只要照无双说的做,无双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是不姓顾的那禽兽来了京城,所以才会有人针对你?”聂明鹄脸色铁青得骇人:“要不是他是使节,我早就出宫一刀劈死他替爹爹和兄弟们报仇!”

    聂无双看着满面仇恨的聂明鹄,一把把他进屋中,厉声道:“大哥这种话能当着妹妹的面说,敢不敢当着皇上的面说吗?此时我们自身难保如何能想报仇?!”

    聂明鹄恨恨别过脸去,俊眸中已经含泪。

    “素闻哥哥有勇有谋,此时你太让小妹失望了!”聂无双边说眼泪不由滚落:“哥哥若不抛开仇恨,专心仕途,以后我们如何能报仇!”

    “仕途?!”聂明鹄猛地回头瞪着聂无双,眸中俱是血红:“如今我聂明鹄只是小小的侍卫,如何建功立业?怎么样才能熬到出头!”

    聂无双被他吼得后退一步,她顿时无语。她知道自己的哥哥聂明鹄痛苦,但是却不知原本展翅的雄鹰被捆住双翅,比杀了他还难受。

    她怔怔坐在椅上,沉默许久:“哥哥再等等,一定会有机会。一定的……”

    “绝处尚能缝生,况且还未到绝境。哥哥,你再等等!”她喃喃地说。

    聂明鹄看着坐在椅上形影消瘦的聂无双,心中钝痛,一把抱住她:“小妹,是大哥没用,没用……”

    她的泪又滚落下来,但是此时不是哭泣的时候,她拉开聂明鹄,急急地说:“大哥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切记切记!”

    清晨,雾气朦胧,宫殿楼阁仿佛飘渺在云间的宫阙,越发神秘。几辆装饰普通的马车从朱漆的朱门慢慢驶了出去,聂无双撩开车帘看着身后巍峨高大的宫殿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视线中。这才放开帘子。

    “娘娘且宽心。这次一定能得佛主保佑,逢凶化吉!”夏兰见她郁郁寡欢,不由劝道。

    聂无双叹了口一口气,此时此地才觉得自己浑身酸软,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到东林寺需要多久?”聂无双问道。

    “两天,今日日落时分就可以到驿馆。明日傍晚就可以到了东林寺。”茗秋回答。

    聂无双心中依然沉重,她虽在深宫,但是流言从她进宫之日就不曾停歇过,说什么的都有,议论她与兄长的身世的更多,以至于她在这新谣言面前失去了警惕。但是这谣言却不是从宫中流传出去,而是从宫外流传进来,以天灾加以歪曲造谣,生生把她绑在了妖女的石柱上。令她根本无从防起。

    是谁这样狠绝,竟要置她死地?!聂无双颦起悠远的秀眉,苦思不解。

    车轮滚滚,终于在日落时分到了出京往北十里的驿馆,驿馆因为近帝都而修建得十分宽敞大气。几乎可以算是一个小小的行宫,皇帝每年秋猎从皇宫出京到此地已是傍晚,刚好可以歇息一晚。

    聂无双下了马车,一日的车马劳顿令她头晕目眩。驿馆长亲自前来迎接,连忙把她们一行人带入已经准备好的院落。院落清幽,没有了在宫中无形的沉闷压抑,聂无双只觉得自己郁结的心思也随之一振。

    正在用晚膳的时候,忽的前庭有人声喧哗,聂无双以为是有出京的官员,没想到过了一会,驿长前来禀报:“娘娘,有骁骑营的统领赵真赵大人前来求见。”

    聂无双疑惑,思来想去都不知道谁是赵真。她想了想:“那有请赵大人。”

    宫妃是不可以轻易见外臣,夏兰与茗秋在她面前放下细细的竹帘,才让赵真进来。

    赵真进来单膝跪下:“微臣拜见娘娘。”

    聂无双打量了他,赵真虎背熊腰,阔口虎目,一副威风凛凛武将的好相貌。她在心中暗暗赞了一句,柔声问道:“赵大人请起,有何事要见本宫?”

    赵真起身说道:“回娘娘的话,末将前去换防见娘娘车驾在此,听说此去三十里有流匪作乱,所以末将斗胆,想请缨护送娘娘一路到东林寺。”

    聂无双闻言微微一怔:“流匪?没有听说这一带有流匪作乱啊?”她还想再说,忽然看见赵真腰带上绣着的虎头,不由问:“听说赵大人是骁骑营的统领,隶属谁人的麾下?”

    赵真恭恭敬敬地回答:“末将是孙淼将军的麾下。”

    聂无双不知孙淼将军是谁,自然也不知是谁派赵真前来。正有心想拒绝。赵真忽然上前几步,轻声道:“睿王殿下托末将带一句话,睿王说,佛祖庇佑,谣言自然不攻自破。请娘娘保重!”

    聂无双浑身一震,不由怔怔隔帘看着他。心中念头千回百转,似惊又似暖。许久,她长叹一声:“本宫知道了。谢谢赵统领。”

    赵真退下,聂无双犹自出神。当日也是萧凤青想提醒她出宫避祸,如今他又千方百计派人来护送她到东林寺,难道说,这一路真的有人想要害她?

    想不通的事再多想也是无用。聂无双放下心中忧虑,干脆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聂无双起身,赵真早就整理妥当,厉兵秣马在驿馆外等候。聂无双用过早膳,便随着赵真一起上路。

    骁骑营约三十多人,个个人强马壮,甲胄分明,行动迅捷,有他们在前面开路,这一路上似乎快了许多。聂无双看到身后从宫中带出的十几个禁卫军护卫,微微一叹,若真的想对她在宫外下手,这十几个禁卫军的确是不堪一击。

    一行人走到落马坡,落马坡地形险要,虽经过几次修葺整路,但是依然是山林茂密,路崎岖难行。

    “娘娘,山路难行,前些天下了一场暴雨,山石滚落,到前面一段恐怕娘娘得弃车步行。”赵真策马过来禀报道。

    聂无双下车,夏兰与茗秋在左右护着她。赵真猛地一见聂无双,不由微微一怔。聂无双今日穿一件滚银边广袖荷边宫装,纤纤腰肢不盈一握,绝色的面容犹如在山间突然盛开的一朵百花,令人心生惊异。

    她是宫妃,赵真不敢再多看,连忙别过脸去下马道:“娘娘若不介意可以骑末将的马。”

    聂无双看着赵真那一人多高的高头大马,只觉得头皮发麻。赵真以为她不会骑,连忙道:“娘娘,微臣的马很听话的!”

    聂无双不忍拂他的好意,微微一笑:“那本宫就不客气了。”她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姿势行云流水,看得赵真也忍不住喝彩:“娘娘好骑术!”

    聂无双心头苦笑不已,她的骑术大概也就只有这翻身上马花里胡哨的一招罢了。叫她扬鞭驰骋那简直是一场笑话。少女时虽骑过马,但是也未曾骑过像这样性子极烈的战马都是一些低矮的小母马。

    她在马上,赵真怕有意外,连忙为她牵马引路。一行人慢慢向狭隘的山谷中走去。聂无双看着两旁巍峨的山壁,谷中幽静,时不时听见什么飞鸟扑哧飞过,然后振翅鸣叫。

    “赵统领,这一段路就是这段最偏僻了是吧?”聂无双忽然问道。

    “回娘娘的话,去往东林寺就这一段山路难走,其余都是官道。”赵真回答。

    聂无双问:“那太后怎么去的东林寺?”

    “太后娘娘是从水路去,有一条刚修好的明渠,然后弃舟上马车,再行到东林寺,要拐一段挺长的路呢,其实也不算近。只不过水路好走而已。”赵真笑着道。

    聂无双点头,高太后年年事已高,自然不惯山路颠簸。

    一行人在山谷间慢慢地走着,前面探路的侍卫走来禀报:前方的石头已经移除,赵真见已经可以用马车,正要对聂无双说可以下马。忽然半空传来一声极尖利的呼啸,犹如鸟的厉叫。

    他还未回过神来,天空中忽然十几条黑影从天而降,在刺眼的天光下夹着寒光闪闪。赵真回过神来,大吼一声:“有刺客!保护娘娘!”

    骁骑营的三十多号人本在前方除路上山石,留在队伍后面的只有禁卫军的十几号人,此时刺客下来,他们虽然惊慌但是亦是拔剑,奋勇向刺客砍杀过去。

    要知道这次若是聂无双有了什么差池,他们亦是罪责难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勇杀出一条血路。

    聂无双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几乎要跌下马来,赵真见刺客们黑巾蒙面,默不作声,一上来就砍翻了好几个禁卫军侍卫,手法凌厉,刀刀见血,不由心中大急,这次他明面上是去换防,实则是受人所托前来保护聂无双,一见刺客凶狠,再也顾不得什么翻身上马。

    “娘娘得罪了!”赵真对聂无双吼道,双腿一夹,狠狠一抽身下马匹,马匹吃痛,前蹄立起,嘶叫一声飞快向前蹿去。

    聂无双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要跳出来,只能紧紧抱住马脖子。马儿不适,拼命摇头想要甩开她。聂无双忍不住尖叫起来。

    “娘娘抓住缰绳!”赵真提醒,他不停策马,向前飞奔。两旁都是茂密的树枝,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树枝缠绕。聂无双闭紧双眼,只能牢牢抓住缰绳。赵真带着她纵马向前,才疾驰了不过十几丈,马儿忽然向前一软,聂无双只觉得自己几乎要被甩了出去,身后听得赵真大声咒骂一声,提了聂无双,足下一点,飞快离了马匹。

    聂无双不知发生了什么,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和赵真双双跌到一旁。而刚才的马匹已经被一条绳索绊倒在地,痛苦地嘶叫。

    “狗娘养的!”赵真心痛自己的爱驹,几乎恨得欲狂,原来那些刺客早就有所准备,特地下了绊马索来阻止他们逃跑。

    “娘娘,末将会保护你的,快跟末将走!”赵真去拉她,聂无双只觉得自己的脚踝处火辣辣地痛,她一掀裙摆就看见脚踝那边鲜血淋漓。原来她落地的时候磕上了山石,擦破了一块皮肉。不远处传来侍卫的惨叫,聂无双看着焦急的赵真,银牙一咬:“走吧!”

    赵真连忙拉着她向前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前面的骁骑护卫。聂无双跑不快,赵真又不敢离她太远,两人一前一后向前跑去,身后已经有刺客追来,寒光耀起,一把如水宝剑狠狠向赵真挥去。

    赵真怒吼一声,挥刀格挡,聂无双见刀光剑影,吓得腿一软,不由跌在地上。

    “娘娘快走!前面有护卫!他们一定会护得娘娘周全!”赵真一边格挡,一边喊道。

    聂无双鼓起勇气,忍着脚上的剧痛,向前奔去。“铿”地一声,有一支劲箭擦过她的脸颊射入她前面的树上。箭枝没入树干,尾翎犹自在颤抖。聂无双心头一凉,不由踉跄扑倒在地。

    一回头,只见不远处有一位黑巾蒙面的刺客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见第一箭没射中,又慢慢举起了手中的弓。

    聂无双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四周一切仿佛突然间安静下来,厮杀,叫喊,还有马匹的痛苦嘶叫,赵真与刺客搏斗的声音,通通仿佛放慢了一千倍,她整颗心似失去了跳动的力气,她所有的感官只凝聚在眼上,看着那刺客慢慢举起手中的弓箭,对准了她。

    她知道她一定逃不过他的箭!在极度的惊恐中,她认出了那黑巾面上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

    “不——”聂无双双目如血,尖叫起来。破空凄厉的叫声犹如濒死不甘的兽,赵真蓦然回头,他想也不想,扑了上去。

    “扑!”箭入肉的声音,时间仿佛停止了。聂无双许久许久才察觉到自己的心跳。上方是赵真痛苦扭曲的脸。

    他吃力起身,聂无双看着他身后好像凭空长出一根箭羽,血顺着他的肩膀流下。

    “娘娘,快跑!”赵真捂住肩膀的伤口,怒吼一声拔起长刀揉身扑上迎面来的刺客。

    血雾在眼前漫起,聂无双捂住嘴,眼泪滚落下来。那么灼热,她努力爬起身来,踉跄向前。不远处,那静静立着的刺客举起箭,却又颓然放下。身影一晃,他已经消失在刀光剑影中。

    跑,还是跑,耳边的风声,惨叫声,不知她被山石绊倒了多少次,又挣扎起身了多少次,终于看见远远正往回走的骁骑护卫。有人发现了她,正要举剑,她用尽力气:“快去救……救赵统领!有刺客!”

    她说完,眼前一黑终于昏了过去。

    ……

    耳边有人在哭,呜咽地,断断续续,她想叫那人别哭,但是眼睛挣不开,手脚痛得仿佛被千刀万剐过一般,痛不可当。

    水,她口渴得嗓子直冒烟,但是却没人给她倒水。身下摇摇晃晃,好像还乘着马车。

    有人抱起她,轻轻斥退了那哭泣的女人。聂无双松了一口气,耳边果然清静了。她刚想睁开眼睛,忽地听那人一叹,口中有清水入喉,她不由大喜,急忙吞咽。

    她半躺着,马车摇晃,那清水大半洒到了她衣襟上,冰冰凉凉说不上难受,却也不太舒服。那人拿开水瓤,聂无双急了,正要出声,唇上覆上软软两片薄唇,随即一股清水渡到她的口中。

    聂无双倏然大惊,猛地睁开眼睛推开在这胆大妄为的人。

    “你!——”等她看清楚那人的样子,不由怔住,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到这里?”

    那人身着玄青色劲装,面色白皙,容颜俊魅,正是萧凤青。

    他见她醒来,懒洋洋擦去薄唇边的水渍,眯了深眸看着她:“你好些了么?”

    聂无双这才回神,浑身疼痛,她呀的一声跌在软垫上,美眸中犹带着劫难过后的惊恐:“赵统领呢?”

    “他中了一箭,几乎差点就伤到了心肺,本王已经派人送他回京了。”萧凤青慢慢地说道。

    聂无双想起他拼死救护自己,眼眶一红:“他不会有事吧?”

    “赵真英勇无匹,应该不会有事。”萧凤青说道,他目光顺着车帘看着外面涛涛山峦:“刺客一共十七人,死了十个,逃了七个,本王已经命人去追查了。”

    聂无双在一旁缩着身子,沉默不语。

    萧凤青打量着她,忽然问道:“你知道是谁想要杀你吗?”

    聂无双缓缓摇了摇头。

    “真的不知?”萧凤青眸光紧紧迫着她。

    聂无双又摇了摇头。

    车厢中一片死寂,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萧凤青冷哼了一声:“不知就不知,等本王查出那些人是谁,一定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王爷,这次刺客的事该怎么处置?”聂无双问道,美眸中一片茫然。萧凤青沉吟< Href="92K./14235/">绝品兵王</>92k./14235/了一会,皱起漂亮的眉:“你此时已是风口浪尖的人,再出这种意外不啻与给人以议论的把柄,本王先行回京,替你跟皇上说说,看这件事能不能压下。要查也只能暗地地查。”

    聂无双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包扎好的脚踝,淡淡地道:“一切听王爷吩咐。”

    下颌一凉,他已抬起她的头,仔细皱眉看着她:“你不会吓傻了吧?”

    聂无双挣开他的手,转头:“王爷多虑了,东林寺到了么?王爷还是该离开了吧。”

    萧凤青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撩开车帘要下车,他复又转过头来:“此次你的危机若能安然度过,朝堂上必定要有一些改变!”

    聂无双抬起头来,对他淡淡一笑:“无双明白。”

    聂无双一行人到东林寺已是天刚擦黑,早有闻讯而来的知客僧在山寺前的亭前等候。聂无双扶了夏兰的手吃力下车,在早晨的刺客骚|乱中,夏兰与茗秋所幸并无受伤,只是惊吓过度,至今犹在簌簌颤抖。

    知客僧引着聂无双步行上山,聂无双脚踝受伤,却仍是一瘸一拐木然登上千百级石阶。

    “娘娘,要不要请一顶肩撵?”虽然步行上山是一种虔诚的表现,但是也并不包括这种刚刚遭遇刺客的柔弱女子。

    聂无双茫然回头,许久才反应过来是知客僧在问话,她淡淡一笑:“不必了。”

    脚上很痛,但是她要记得这种锥心刺骨的痛,要一直记得……

    她的唇边溢出古怪的冷笑,依然扶着夏兰的手慢慢登山。

    终于到了东林寺,高太后身边的内官带着谕旨,好言安抚聂无双之后便将她安排在东林寺中一处西院中歇息。一切似已安全。高太后随行带了不少禁军侍卫,惊闻聂无双遇到了“流寇”袭击自然加紧了寺中的护卫。

    东林寺是皇家寺院,百年来受皇家供奉,寺庙规模之大,佛身装饰之华美是别处寺院无可比拟的,高太后晚年喜礼佛参拜,经常驾临东林寺,这自然也给东林寺不少丰厚的香火油钱。

    聂无双住的西院是寺中专门辟出给皇室中人住宿,自然一应俱全。聂无双稍稍梳洗倒头就睡。经过惊吓受伤,她早已身心俱疲。

    睡到半夜,她忽然醒来,再也了无睡意。睁眼看着头顶的帐子,她忍不住一遍一遍回想那一双眼,以及那精准无比,决绝的一箭……

    不能再想了!聂无双猛地起身,披衣起床,窗外月色皎洁,寺院空气中似也带着一丝宁和的气息,她一瘸一拐的出了房门,夏兰与茗秋睡得很熟,意外地,竟然没有人阻拦她。

    夜色茫茫,她茫然四顾,却发现自己不知往哪走。寺庙依山而建,山风冰凉刺骨,聂无双缩了缩,慢慢地走入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隐约有光亮,像是黑暗中一点温暖,令人忍不住被它吸引。

    聂无双走了许久,这才走到那簇光亮前。

    原来是一座佛堂。半夜不睡已是够蠢了,来到这佛堂中对她来说更是愚不可及。她冷笑着想要回头,却发现里面有人在诵经。清亮的嗓音,深沉中带着慈悲,令她忍不住听得出神。那一声声听不懂的梵文,似一双无形的手慢慢抚慰她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在自己还不清楚自己想要干什么的时候,聂无双已经慢慢踏进了这间佛堂。

    里面供奉的是观音,慈眉善目,仿佛看尽世界一切苦。而正中的蒲团上正盘膝坐着一位年轻僧人。她慢慢走进来,却并不跪,只是看着观音似已入神。僧人念经完毕,看见身后有人,不由吃了一惊。

    聂无双淡淡扫过他的面容,心中亦是吃惊,这僧人面貌俊逸,虽穿着缁衣麻鞋,但是自有一种出尘的意味。

    “女施主是?”僧人回过神来,宣了一声佛号,躬身问道。

    聂无双不回答,看着观音慈祥的面容,许久才淡淡问道:“是否信了佛便能解千种苦?”

    “这是自然。佛在心中,身外一切苦便不是苦。”原来是一位心结难解的施主。僧人脸上越发平和,仔细开导。

    聂无双只是冷笑:“那若是心中的恨如何能解?”

    僧人目光带着怜悯:“恨只会让人越加痛苦,所以放下仇恨,才会荣登西方极乐世界。”

    聂无双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她美眸流转,看着那年轻的僧人:“若是放不下呢?”

    “那死后便只能堕入地狱。”僧人脾气很好,依然耐心劝导。

    聂无双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声音凄厉,空荡荡的佛堂中,仿佛回荡着她的笑声。她的神色几已接近癫狂,一阵山风从堂外吹来,她看着那尊观音,声音清冷如冰:“那我便在每一层地狱里等他!”

    她说完转身踉跄投入黑暗,许久许久,年轻的僧人才蓦然回神,他这才发现至始至终那神秘的女子根本没有跪拜佛祖。

    原来,她心中那么多恨。世间人的恨,便是一种孽。年轻的僧人宣了一声佛号,重新团坐在蒲团上,诵经不止。

    ……

    第二天一早,聂无双正在用早膳,寺院用食清淡,吃的都是素菜,聂无双用过之后想要去求见高太后。高太后传来内官,却说太后正在礼佛,请聂美人好好休养,等伤好后再觐见。

    高太后又赏下一条念珠,言道若聂无双有空多多诵经,可以消去身上罪孽。聂无双看着那条细细的玉制的念珠,淡笑着拿起来。不见她是对的,高太后不喜她,自然不愿意见她。

    想着,她便安心在西院中静养。到了傍晚时分,忽然听见西院外僧人面色紧张,来去匆匆。茗秋去打听了下,回来笑道:“聂美人,您的大哥聂侍卫跟着云乐公主的鸢驾过来东林寺了!”

    聂无双放下手中的念珠,微微一笑:“是真的么?”

    一颗心终于放下,她看着庭院中的繁茂草木,忽然笑道:“明日高太后恐怕就算没空也得见我了。”

    第二天,聂无双刚用过早膳,高太后的随行传旨内官就到了,他先是温言问候聂无双的伤势,然后手一挥,身后一众宫女鱼贯上前,她们手捧漆盒,盒子打开,俱是满眼的珠钗玉器。

    “太后娘娘十分关切聂美人的伤势,若聂美人哪里不适,太后身边还有御医,到时候让宫人前去传唤即可。”内官说道。

    聂无双看看自己的脚踝,已经消肿了,而且并不再疼痛,在床上微微躬身恭敬道:“请公公代无双谢过太后娘娘的恩典,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等无双伤势好了,一定亲自去拜见太后!”

    内官拱手笑道:“聂美人好好养伤,咱家不打扰聂美人的休息了。”

    聂无双等他们退下,这才细细看着太后的赏赐,无非是金银器皿,满目的珠光宝气,华丽奢侈,但是仿佛传达出一种信息:高太后依然还是不喜欢她。赏的人漫不经心,而她接受的人自然也不用多多费心。

    聂无双命茗秋夏兰收好,又拿了一些金裸重重赏了她们,在前天的刺客遇袭中,她们两人饱受惊吓,自然要好好抚慰。

    夏兰想要推辞,聂无双怅然道:“还是好好收着,若是宫外有家人便给他们吧。谁能知道下一刻自己是否还能幸运脱身?”

    夏兰与茗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劫难过后的侥幸。

    到了傍晚时分,聂明鹄得了太后的恩旨前来看望。他踏着一地的落日晚霞,大步走来。聂无双看着他,仿佛在他面上依稀看到自己父亲的容貌。

    “大哥……”未语先流泪,聂无双下了床扑到他怀里,不由哽咽。

    聂明鹄紧紧抱着她,俊眸含泪:“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本公主就说她没事嘛!”一声娇俏清脆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聂明鹄放开聂无双,回头微微有些不悦:“公主不用伺候太后娘娘么?”他已千方百计想要甩开她独自与自己的妹妹说几句话,没想到她依然阴魂不散地跟了过来。

    聂无双擦干眼泪,看着依在门边玩鞭子的云乐公主,笑道:“公主怎么来了?”

    云乐公主吐了吐粉舌,蹦跳着进来,看了一眼聂明鹄:“还不是他不放心说要过来,不然这里哪里有什么好玩的,一群光头秃驴,天天念经,烦也烦死了!”

    聂明鹄俊脸微红,不自然地拱手道:“微臣还未谢过公主。”

    云乐公主笑嘻嘻地看着他:“你要怎么谢本公主?”

    聂明鹄闻言一呆,半晌才颓然道:“自然是公主想要微臣捉鸟还是放纸鸢,微臣都奉陪。”

    云乐公主见他说话口不对心,不满地哼了一声:“谁稀罕!”说着别过脸去,恨恨地拿鞭子抽着地上。

    聂无双连忙朝聂明鹄使了个眼色,聂明鹄叹了一口气,上前温言道:“公主,听说这寺中有好几处好玩的,等等微臣带你去玩。寺后面还有不少飞禽走兽,微车也陪着公主去打猎。公主不是说想要养一头老虎?微车瞧着这山后一定有老虎的。”

    “真的?!”云乐公主又惊又喜:“你真的肯打来老虎?”

    聂明鹄傲然一笑:“当然,早些年我还猎过一头黑熊。老虎也打过好几只,自然不在话下。”

    云乐公主圆圆的眼中笑意深深:“我就知道你身手厉害!”

    聂明鹄又劝了一会,她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聂无双在一旁含笑看了,等云乐公主走远了,她才笑着道:“恭喜大哥了了。”

    聂明鹄叹了一口气:“喜从何来?难道你真的要让我去尚公主做驸马?”他俊脸上掠过无奈:“难道我们千里来到应国,就只能依附权贵而生活吗?”

    聂无似笑非笑:“史书上也曾有一无所有起家,最后权倾天下的人,哥哥何必计较这一时的得失,总有我们兄妹出头的一天!”

    聂明鹄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关切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好好地会遇到了刺客。”

    聂无双把遇刺经过简略说了一下,略去了其中惊险。聂明鹄越听越是眉头紧皱:“到底是谁还不肯放过你?”想起之前的谣言,他忽然一拍桌子:“是不是顾清鸿那厮!”

    他的手劲奇大,拍得案上都裂开一条缝。聂无双心头一跳,低下眼:“他身为使节,恐不会在此时发难。”

    聂明鹄心中愤怒欲狂:“要查出真的是他,拼尽这一身我也要他血债血尝!”聂无双看着自己哥哥悲愤的脸庞,在长袖中紧紧地捏紧了拳头,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提醒着她要冷静再冷静。

    “哥哥要相信,恶人自然有恶果。”她轻声地说,拿起桌上玉念珠,淡淡地说:“哥哥,我已经没事了,你去陪云乐公主吧。”

    ……

    在寺中,仿佛时间也被拉长。聂无双早晚诵读经书,伤势渐好之后,她觐见高太后。彼时高太后正在佛前念经,身旁是一位身披大红色袈裟的年老僧人,看样子是东林寺的住持。

    高太后头发雪白,面容平静,正在听住持讲经。她今日穿一件云灰色宫装,宫装上绣着如意祥纹,素雅中带着雍容高贵。

    聂无双在佛堂外就拜下,久久不敢起身。高太后正听到住持讲完一段经文,回头看到聂无双还伏跪着,笑道:“聂美人起身吧,陪哀家一起听住持讲经。”

    聂无双应了,慢慢抬头。抬头的一刹那,她对上了太后那双仿佛洞悉人心的眼睛,那双历经宫中沧桑的老眼令她心头猛地一跳。聂无双连忙垂下眼,恭敬进入。

    高太后似漫不经心地回头,看向住持,温言道:“住持师父,这位是皇帝新纳的聂美人。”

    东林寺住持已是七十多岁的高龄,他目光和蔼,看向聂无双:“见过聂施主,不知聂施主伤好了么?”

    “谢谢住持关心,伤势已经好了。”聂无双恭谨回答:“还亏的是佛主庇佑。”她说着恭恭敬敬转身向佛前磕头。

    住持见她如此诚心,眼中大是赞赏:“听说聂施主当日上山,虽脚上有伤但是依然亲自步行上来,其向佛诚心实在是可嘉。”

    聂无双微微一笑,正要回答,忽然守在殿前的内侍匆匆而来,在高太后耳边说了几句话。高太后脸色微微一变,不由看向住持,歉然道:“住持,云乐又闯祸了!”

    住持微微愕然,此时有沙弥上前,也如此这般在住持耳边说了几句。住持听了微微尴尬:“太后,一起去看看吧。”

    高太后叹了一口气,起身:“唉,哀家不知做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孽女。”

    聂无双想要去扶她,高太后不动声色地挣开她的手,伸向一旁的宫人。伺候太后的宫人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向外走去。聂无双放下手,随后跟上前去。

    一行人走到寺前,只见一堆僧人正围在一旁,在众人前有个大铁笼,铁笼前坐着一位年轻的僧人,他闭目盘膝,正在念经。而铁笼中囚着一只斑斓大虎,虎啸声声,它烦躁地一次次扑向铁笼。老虎旁边还有几只未睁眼的幼崽,也随着母虎嗷嗷叫着。一众侍卫则神色紧张地护在四周。

    云乐手拿鞭子,对着那盘膝经的僧人怒道:“秃驴!快快滚开!不然本公主的鞭子可是不长眼的!”

    那僧人停下诵经,目光明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公主只要放了笼中的老虎,小僧自然会离开。”

    云乐气极,脚上穿的精致马靴在地上狠狠跺了跺:“这老虎又不是你猎来的,凭什么放了它!你滚不滚!不滚我就抽你!”

    聂无双定睛看去,那年轻的僧人可不就是那夜她在观音佛堂中看到的僧人吗?她再转眸,只见侍卫中,自己的大哥聂明鹄身上衣衫似被猛兽抓破几处,正在包扎身上伤口。她心中担心,但是却也不敢当众前去询问,但是看这架势,这笼中的老虎十有**是他捉给云乐的。

    僧人宣了一句佛号,泰然闭上眼睛:“既然公主执意不放,小僧只能继续替这只母虎求命!”

    云乐公主看向一旁正在包扎伤口的聂明鹄,扭头看着那软硬不吃的僧人,气得俏脸通红:“你你……”她手中鞭子高高扬起:“你再不让开本公主就抽死你!然后把你大卸八块去喂老虎!”

    “云乐!放肆!”高太后怒道:“佛门圣地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云乐恨恨放下鞭子,看见自己的母后来了,丢下鞭子委屈地跑上前,跪着哭道:“母后,他欺负人,这老虎又不是他猎来的,凭什么要儿臣放了?!”

    高太后一向最疼自己唯一的女儿,平日见她哭都要千方百计哄着,但是今日她竟然公然在寺中行猎,这岂不是让一向自诩尊佛的她难堪?顿时脸色一板:“你还胡说!这老虎是寺后山上的,你竟然要杀生,你也不怕佛祖怪罪!快把老虎放了,然后去向住持陪不是!”

    云乐一呆,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只是不允。住持见状,温言劝导:“公主,老虎也是性命,你看它也有自己的孩子。若你把老虎带走,那几只虎崽不就是失去了母亲,公主一向与太后娘娘母子相依,难道也忍心别的生灵母子分离么?”

    云乐公主止住哭泣,看着住持,口中依然倔强:“谁说要它们母子分离,本公主就是要养着它们。”

    “为了自己的玩乐,难道要它们离开赖以生活的山林么?公主太过自私了!”那年轻僧人睁开眼,责备道。

    高太后这才注意到他,敢于责备公主的人,恐怕在她面前只有这僧人一人而已。

    “这位小师父是谁?”高太后问道。

    住持轻声一叹:“清远,过来拜见太后娘娘。”

    清远起身上前,不慌不忙地拜见高太后,随后说道:“太后仁心,一定会放了这老虎。小僧先行替老虎谢过高太后。”

    高太后见他相貌清秀俊逸,身姿出尘,不由赞道:“清远师父年纪轻轻已得了佛缘,幸甚!”她转头看向云乐,缓了口气:“快去放了老虎,不然哀家要重重罚你了!”

    她目光如电,看向一旁的聂明鹄:“是聂侍卫去猎的老虎吗?来人!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聂无双心中一跳,正想要跪下求情。云乐已经一把抱住高太后的腿,大哭:“母后打死我好了,何必迁怒别人!反正母后也不要儿臣了!呜呜……”

    她哭得惊天动地,高太后又是心疼又是恼火:“谁说哀家不要云乐了?是哪个奴才胡说八道!”

    “不然母后都不陪儿臣玩,如今好不容易有人陪儿臣了,母后又要打死他,儿臣一个人孤零零的,还不如死了好了,呜呜……”云乐边哭边蹭着高太后的腿。

    高太后心中一酸:“谁说的,云乐别哭了,好了,好了不打聂侍卫了,不过也要责罚!就罚他在佛前跪一个晚上吧!你起来!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好不容易把云乐劝住了,聂明鹄上前领罚谢恩。云乐靠在高太后怀中,趁人不备,朝他眨了眨眼睛,眼中俱是得意。

    聂明鹄看了,俊脸一红,连忙退下。这一幕都被聂无双看到,她心中一喜,放下心来。

    高太后目光沉沉地转头看着聂无双:“今日的晚课,聂美人陪哀家一起听吧!”

    晚课的时候,东林寺中香烟缭绕,僧人门依次席地而坐,今日讲经的是清远师父,他舍身救虎的事迹已经在僧人中大为传颂,住持坐在一旁,面带微笑听着他带领群僧朗诵经文。

    聂无双看着他俊逸的眉眼在寺中香烟若隐若现,无形中带了一丝圣洁。高太后满意地听着,晚课结束后,她特地对住持说道:“清远小师父满腹经纶,是寺中的栋梁。”

    清远在一旁听了,合什答礼。

    僧人鱼贯退下,偌大的殿堂只剩下高太后与聂无双。高太后闭目养神了一会,慢慢睁开眼睛。

    聂无双正低头默念经文,忽然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头来一眨不眨地看着高太后,微笑问道:“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高太后淡淡地道:“哀家在想,你很像一个人。”

    “谁?”聂无双神色不变。

    高太后长吁一口气:“你很像年轻时候的哀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聂无双沉默,许久她才淡笑着接口:“太后谬赞了。”

    高太后看了她一眼:“接近云乐公主,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大哥的主意?”

    聂无双深深伏下身:“不管太后信不信,这都不是我们兄妹两人的主意。”因缘巧合,由不得高太后不信。

    高太后闭上眼,叹息道:“哀家想不信,但是却不得不信。当日云乐来向哀家要‘玉蟾蜍’的时候,哀家早就注意到了云乐在纠缠你的大哥。”

    “若是太后不喜欢,臣妾会叫兄长不要再见云乐公主。”聂无双轻声道:“毕竟臣妾知道大哥配不上云乐公主。”

    高太后抚了额头:“不必了,云乐喜欢的话,哀家必定会为她办到。”

    聂无双沉默,心中忽然微微茫然起来。本是高兴的消息,但却无法真心高兴起来。因为她知道,大哥的姻缘就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句中悄悄定了结论。

    “你大哥也算是个人才,只是在应国还没有机会一展抱负。不过他也好在没有家室拖累,以他当年的威名,亦是云乐的良配。”高太后看着伏地的聂无双:“而你,你则要向本宫证明你是有用的。不然的话……”

    她下半句继续往下说,聂无双更深的伏在地上,唇角溢出冷冷的笑意:“是,臣妾谢太后隆恩。”

    ……

    昏暗的佛堂,一道挺直的身躯跪在地上。月光悄悄在地上移动,他却始终纹丝未动。

    “喂——”一道极轻的呼唤,人影一闪,有道娇小的身影闪了进来。聂明鹄一动不动地跪着,眼角的余光看到那装扮成内侍样子的熟悉身影。

    他叹了一口气:“公主,你来做什么?”

    “给你送吃的啊,呆子!”云乐白了他一眼,从宽大的衣袖中拿出东西。有馒头,清水,甚至还有一只烧鸡。聂明鹄翻了翻白眼,在佛堂中吃荤腥,他可以去死了。

    “公主请走吧,微臣跪完这一晚明日就没事了。”聂明鹄肚子虽然饿,但是依然拒绝。

    “呆子!现在没人你跪给谁看啊?”云乐拉了他一下:“你怎么这么呆啊!”

    “公主你回去吧!不然太后娘娘发现的话,微臣就更惨了!”聂明鹄劝道。他跪不是给佛主看,他想锻炼自己的毅力。

    “那你总要吃点东西啊!”云乐急道:“你一天没吃了!今天去抓老虎,被抓伤了,我瞧瞧严重不严重。”

    她去扯他,聂明鹄避开,脸色微变:“公主,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还在佛堂中,怎么能拉拉扯扯?”

    云乐哪里听进了这些话,依然要扯他的衣服:“我就看看,你那么小气干嘛。又不是非要你脱衣服……”

    两人拉拉扯扯,聂明鹄一天没有吃饭喝水,早就头晕眼花,经她一扯,不由跌在地上,云乐也被带得跌在他身上。

    “哎呦”一声,云乐只觉得撞上一堵温热的肉墙,陌生的男子气息扑在鼻间,她猛地抬头,却对上聂明鹄放大的俊脸。她从未这么近地看着他。

    “扑通!扑通!”寂静的佛堂中,似也听见两人的心跳。云乐呆了,聂明鹄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得发呆。两人呆呆对望。她的娇小柔软,似乎告诉着他,她不是高高在上的调皮的公主,而正在成熟清醇的少女身躯。

    “公……公主……”聂明鹄回过神来,想要推她,却不知从哪里下手。云乐呆呆看着他,猛地回神,连忙七手八脚地爬起身来:“你你……你……你该死!”

    她狠狠踢了他两脚:“去死!我不理你了!你欺负人!”

    她说完一溜烟跑了,聂明鹄这才回神,他苦笑着起身,地上是云乐带给他吃食,这下他真正犯了难,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第二天,聂无双去看望聂明鹄,聂明鹄因受伤而在房中休息,聂无双看了看他的气色:“哥哥还好吗?”

    聂明鹄苦笑了下:“还好。”顿了顿:“昨夜云乐公主偷偷给我送吃的。”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她,里面有不甘更有无奈。

    聂无双了然一笑:“云乐公主对大哥也算是有心了。大哥可不要辜负才是。”

    聂明鹄叹了一口气:“跟着我有什么好的,什么都没有。我心里想着就只是建功立业而已,恐怕最后会误了云乐公主。”

    “大哥心地善良,但是……”聂无双还没说完,屋外人影一闪,一片鹅黄的一角飞快消失。

    聂无双一看,心头一跳,连忙跟了出去。

    在寺中的一株百年茶花树前,聂无双看到闷闷不乐云乐公主。她正抽出自己心爱的马鞭,狠狠抽着这棵珍惜的茶花。硕大的茶花被她的鞭子抽得七零八落。聂无双微微一笑,上前轻声唤道:“公主怎么了?”

    云乐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吭声继续抽着茶树。

    聂无双知她小孩子心性,索性坐在一旁的条石上笑看着她挥鞭子。云乐抽得手累了,回头一瞪眼:“你看什么?”

    聂无双笑着道:“在想什么时候公主会停手。”

    云乐闷闷不乐地收起鞭子,坐在她身边:“他不喜欢我。”生平第一次,她尝到了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想要得到又怕失去,前进一步没有勇气,后退亦是万分不舍。

    “公主没试过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也许他只是在犹豫,犹豫不能给公主最好的。公主应该庆幸,起码你喜欢的男人真心实意地为公主着想。”聂无双悠悠地道。

    云乐眼中亮了亮,随即又黯淡无光:“可是,我母后也不会答应的。”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从来做父母的都是真心希望儿女得到幸福的,云乐只看到太后是太后,却忘了,她是您的母亲啊。”

    云乐回头认真地看着她,眼中闪烁着希冀:“你说的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聂无双含笑答道:“太后娘娘只希望公主能嫁给自己心爱的如意郎君,并不会逼迫公主做不想做的事。”

    高太后虽然严厉,但是她毕竟膝下只有云乐公主一个女儿,她唯一的儿子早在三岁之时,死于一场严重的水痘。膝下无子,她能理解高太后万般无奈下还是选择了聂明鹄。

    云乐公主听了俏脸上泛起红晕,扭捏了一下,飞快地跑开,她离去的方向正是太后休憩的所在。

    聂无双松了一口气,看上天上澄澈万里的蓝天,终于松了一口气。

    ……

    夜凉如水,聂无双看着禅房外漆黑额天空,幽幽叹了一口气。已经在东林寺中住了四天了,会见齐国使节的宫宴已经过了,还不知高太后会什么时候启程回宫。

    漫无目地想了一会,聂无双只觉得胸口气闷。夏兰见她闷闷的,提议:“这寺中有一株月桂,奴婢闻着气味香得紧,娘娘要不要去看看?这月色也正好。”

    聂无双想着左右无事,点了点头。主仆三人一起拿了灯笼踏着夜色而行。七绕八拐,终于看到了那株起码有百年的月桂。气息芬芳扑鼻,夏兰说要摘桂花,好蒸个桂花糕什么的。

    茗秋难得童心大起,也跟着附和,聂无双看着她们两人唧唧咋咋地议论如何去爬树,不由跟着笑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月色下,有一队人慢慢靠近,当前一人俊眉星眸,身着石青色长衫,行走间,龙姿凤章,自有一股至尊贵气。

    朗朗月色下,他含笑走来,聂无双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错,直到身边的夏兰茗秋跪在地上三呼万岁,她才恍然回神。

    “皇上……”她忽然说不出话来。萧凤溟微微一笑,上前扶她起来,深眸中是她看不清的神情:“听说你遇刺客了,现在伤好了么?”

    聂无双怔怔看着他,这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臣妾只是皮外伤。”

    萧凤溟挽着她的手,对身后的林公公道:“去拿朕带来的昆仑玉膏,可以消淤除疤。”

    林公公连忙吩咐下去。萧凤溟看着天上一轮明月,忽然转头对她说道:“今夜的月色很好,你陪朕走走吧。”

    聂无双的手被他握在掌心,向前走去。寺中寂静无声,僧人已经熟睡,只有还在修行的僧人敲着木鱼,哒哒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得很远。他的手很温暖,包裹着她的,聂无双只听见自己的心一声一声砰砰地跳着。她不知他要带她去哪里,但是心中却是奇妙地安定下来。

    他总是这样,沉稳中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像是他天生就如此,沉静睿智,洞悉身边的人,却又淡然不语。

    对于萧凤溟,聂无双在来应国前知道的并不多,最多的是知道应国的朝政被高太后一人控制,外戚专权的后果一般是帝王成了傀儡,但是,他并不是傀儡,也没有人可以轻易地把他当成傀儡。

    在萧凤溟可以亲政的时候,一点点地收回自己应得的权力,即使缓慢,但是却卓有成效。她从不敢轻易低估这样一个深藏不露的男人。

    “你在想什么?”他忽然问道,朗朗月色下,他带着她向一条僻静的山路走去。

    “臣妾在想,皇上怎么会来东林寺?”聂无双微微一笑,绝色的容颜在月下犹如昙花盛开,那一现的绝色容光几乎令人窒息。

    “那是因为朕想你了。”他笑着回答,手一勾,勾起路边的一枝夜来香,为她簪在鬓边。花香满溢,熏得人欲醉。

    聂无双微微有些怅然,花香虽好,但是他的回答却并不能令她欣喜。一个帝王怎么会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嫔妃来到这僻静的寺院?

    他带着她登上石阶,不一会已经登上了一座高高的石塔。夜山风凌厉,呼呼吹过,但是极目眺望,只觉心中猛地开阔。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上,万顷碧涛阵阵,一望无际。

    聂无双不由惊叹:“好美!”

    “是很美。”萧凤溟回过头来,月色下只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清晰俊逸“站得高,就可以看得远。这是朕很早就明白的一个道理。”

    “那皇上看到了什么?”聂无双问道。

    “朕看到的是天下。是南北统一。”他回过头来,眼眸熠熠如星子。聂无双猛地心中一窒,果然!他想到的跟萧凤青说过的是一样的。

    “皇上……”聂无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皇上为什么要跟臣妾说这些?”因为她是齐国人吗?还是因为只有面对无关紧要的她,他才可以说出心中的宏大的理想?

    南北统一!原来这就是他想要的!

    “因为朕需要你和你的大哥。”他执起她的手,眸中笑意温和,聂无双却已经无法把这一句话简单当成他单纯的关怀。

    “臣妾万死莫辞!”聂无双慢慢跪下,心绪起伏,吴嬷嬷说过的话果然是对的,只有给帝王他想要的,自己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不用死这么严重。”他扶起她:“朕不会让你轻易地落入危难中。”

    聂无双顺势依在他胸前,心中久久不能平静,眼前天地尽在脚底,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与他同看天下,或者,当他能俯瞰这片南北统一的土地的时候,她是不是还能依在他身边。

    ……

    皇帝星夜兼程来到东林寺,深深震动了朝堂。许多人传皇帝是为了去为民祈福,但是更多的人却倾向皇帝是去东林寺看望那避祸的聂氏。谣言甚嚣尘上,坐实了帝亲近女色,天降洪水的谣言。

    但是渐渐更有人倾向同情聂氏,让一个帝王深深眷恋女子,也许并不是那么没有可取之处。

    聂无双就是在这种微妙的情形中随着皇帝与高太后的圣驾一起回到了宫中。短短五天,与她来说却像是过了五年那么久。

    在摇晃的龙撵中,明黄的光线,映着正在看奏章的萧凤溟身上,金光晃晃,几欲刺人眼盲。就要回皇宫了,一切恍如隔世。

    她透过那起起落落的帘子,仿佛能看见那巍峨的宫殿在眼前慢慢浮现,以后的日子对她来说,每一天都如履薄冰,每一刻也许都充满了阴谋诡计,可是,这是她选择的路,一条永不能回头的路。

    她深深地在心底叹息,脚踝的伤已经好了,但是留下淡淡的疤痕。她不能忘记,那一箭的狠绝!绝不能忘记!

    正在这时,林公公在行辕外禀报。

    “皇上,睿王殿下已经前来迎接皇上。”

    萧凤溟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宣!”聂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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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 行宫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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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微微吃惊,这时候萧风青怎么会来迎接圣驾?还未等她想定,明黄的龙撵外响起萧凤青清越的声音:“臣弟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萧凤溟温言道:“平身吧,进来说话。”

    帘子一撩,萧凤青闪身进来,跪坐在萧凤溟跟前:“皇上,刺客追捕到两人,但是已经在押解途中服毒自尽,实在是查无踪迹。”

    他说着若有若无看了一眼一旁的聂无双。

    萧凤溟微微皱了剑眉:“既然敢来刺杀宫妃,自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他转头看向一旁发呆的聂无双:“你知道在齐国还有什么仇家与你聂氏为敌?”

    聂无双摇了摇头,语气艰涩:“就算有仇敌,聂家满门早已经……”

    最大的仇敌恐怕就是齐国的皇帝。可是齐国的皇帝怎么可能在这和亲的时候突然派人刺杀她——一个对他来说毫无用处的罪臣之后?龙撵中的三人不由沉默下来。

    聂无双手心一暖,抬头对上萧凤溟温柔的眉眼:“别想太多了。平安就好。”他的眼中俱是浓化不开的温柔,聂无双还未应声,却看见一旁的萧凤青目光冷然地盯着他们交握的手。

    聂无双不由挣开,往后缩了缩:“谢皇上。”

    ……

    圣驾一行到了明渠就分开,高太后不惯走山路,乘了龙船向京城而去。萧凤溟则改道绕远路,从景州而行,再上官道。聂明鹄是御前侍卫,自然随着萧凤溟的圣驾而行,云乐公主虽不乐意,但是也不好再为这小事争执。

    聂明鹄随伺圣驾,萧凤溟招他前来密谈了许久才放他离开。聂无双在休息间隙探问他萧凤溟说了什么,聂明鹄眼中熠熠生辉,压低声音:“皇上打算攻打齐国……在不久的将来!”

    聂无双早知这个消息,但是她更吃惊的是,萧凤溟对聂明鹄说了同样的话。一个心机深沉的帝王不会随意对臣子说出自己的想法,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想要以这个看似真实的想法来笼络他想要笼络的人的心。

    难道?……聂无双忽然醍醐灌顶,她失神地回了自己的马车中,久久不能言语。夏兰与茗秋见她出神,也都识趣地不再打扰。

    帘子一掀,萧凤青闪身进来。聂无双知道他从不按照陈规旧法,更无视世俗流言蜚语,赶他也赶不走,索性冷着脸不理他。萧凤青今日穿着一件白锦绣银线劲装,他肤色本就极白,这一穿犹如雪人一般,更衬得眉眼俊魅犹如墨画,发色如鸦。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王爷不用去指挥御林军么?”

    萧凤青一笑,顺势依在软垫上:“御林军向来是皇帝亲自指定的统领统帅,没本王的事。本王来这里迎驾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而已。”

    聂无双淡淡道:“那王爷进来做什么?让人瞧见睿王殿下私会宫妃可是欺君之罪。”

    萧凤青哈哈一笑,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玩笑话:“关于你我的流言,并不比所谓的天降大水少多少,既然已经黑了,何必又担心又被多抹黑一道?”

    他向来有许多歪理,聂无双不想与他再过多争执,只在一旁沉默。

    萧凤青仔细看了她的脸色,忽然问道:“你从那次刺客之后就变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她变得更加心事重重,似乎畏缩不前。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依然沉默。

    “回京之后你很可能会看见顾清鸿,你打算如何面对他?……”他还没说完,聂无双已经面色冷若冰霜地看着他:“王爷没事的话可以下车了。”

    “你还在对他有幻想?”他继续问道,邪魅的俊眸中已经带了怒意:“难道你还对他有感情?”

    “王爷请下车!”聂无双一字一顿地开口。

    下颌猛地一痛,他已经欺身狠狠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聂无双不甘示弱地盯着他的异色的眼睛,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眼眸漂亮得像是上好的琥珀。可是里面汹涌的怒意几乎令她窒息。

    “聂无双,你以为你现在就得宠了吗?你以为皇上赶到东林寺就是为了深情款款见你一面吗?你不要太天真了!他不过是听到高太后默许了云乐可以嫁给你大哥后,他想挽回两个尚可以利用的人的忠心,你和你大哥!”他说得很快又很轻,但是每一句都清清楚楚传到她的心中。

    聂无双冷冷看着他,猛地一挣,狠狠挣开他钳制的手:“睿王殿下您说够了么?说够了就可以下去了!无双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很清楚的!”

    萧凤青缩回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当真知道?”

    聂无双擦着自己的下颌,冷笑一声:“当然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马车中,丢下一句话:“知道就好!”说罢下了马车。

    马车隆隆,车厢中恢复安静,聂无双疲倦地闭上眼,却无法入睡。身边的人都有太多太复杂的心思,她在其中就像波涛中一片小舟,一个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萧凤溟的圣驾在日落时分歇息在景州的避暑行宫中。聂无双下了马车,只觉得行宫规制比皇宫小,但是却胜在精致,少了京城中的尊贵大气,但是却更凸显皇室的奢华。一众官员已经跪在行宫前接驾,景州是最靠近应国京城的一个州郡,大大小小官员亦有快一百人。

    百人跪下,两旁亦有千人的护卫,众人整齐跪下三呼万岁,一道红毯从宫门一直延伸到龙撵之下。聂无双远远跟在萧凤溟身后,看着他慢慢走过,不由在心中喟叹,皇家威严,果然不同凡响。

    萧凤溟此次名义上是接太后回宫,自然不会在别院中多加逗留,更何况后天便是七夕宫宴,按照往常的习俗,皇上必定不会缺席这样一年一度的宴席。萧风溟勤政爱民,即使在途中亦是处理政事,更没空亲近妃嫔。往来景州大小官员趁此机会面见圣上,汇报地方政事。

    聂无双被安置在一处楼阁中,精巧的楼阁有两层高,俯瞰底下,荷花池畔,花香扑鼻,十分清爽怡人,令人不忍明日就走。夏兰见她喜欢此地,连忙弄了几碟可口精致的小菜,放一张桌椅在楼阁的露台上让聂无双赏荷对月。

    聂无双喝了几杯果酒,看看天上的寂寂月色顿觉得心情寥落。白天萧凤青对她说的话犹在耳边回响。月色下,萧凤溟眉眼俊朗,他对她说“朕想你了。”这一句温柔的话,她又怎么可能当真?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夏兰,去请我大哥,若他没当值就过来一起饮几杯。”

    夏兰领命而去,不一会,她失望回来:“聂侍卫晚上得巡查行宫。聂美人,您还是早点歇息吧。明日还得早起启程呢。”

    聂无双看着手中的酒杯,一口饮下,叹道:“都撤了吧!”

    ……

    夜色寂寂,聂无双翻来覆去却是睡不着,正当有了些许睡意,忽然行宫中有人叫道:“有刺客!有刺客!”紧接着便是各处应和,火光耀起,众侍卫都纷纷出动,向声音的来处跑去。

    聂无双猛地惊醒,夏兰与茗秋也急急忙忙披衣起床。

    “到底是怎么回事?”聂无双心跳如擂鼓,听到刺客第一个反应她便是觉得那些刺客一定是冲自己来的,难道说……

    她一个抖索,不由抱紧自己。茗秋见她脸如死灰连忙安慰:“聂美人放心,这刺客一定不是冲着聂美人来的!”

    “为什么?”聂无双不由反问:“除了我,他们还要杀谁?”

    茗秋道:“奴婢听侍卫们的喊声,好像是在东院,那可是皇上……”她猛地住口。聂无双这才渐渐回神,松了一口气:“是,不是我。”

    “皇上?”她猛地又惊道:“快快,我要去看看皇上!”皇上若是在这个时候出事,那她回京就等着万劫不复了!

    聂无双连忙催促茗秋与夏兰帮她穿,长发未极梳理,只在脑后松松盘了个髻,她就带着夏兰挑着宫灯向皇上住的“霖德殿”而去。

    走半路,聂无双只看见侍卫匆匆而过,脸色紧张。她连忙拉住一人,急切问道:“皇上怎么样了?皇上有没有事?’

    侍卫回答:”皇上没事,刺客偷袭了一对夜巡的御前侍卫。伤了几个人。“

    聂无双听了只觉得心中奇怪,还待再问,侍卫已匆匆离去。到了霖德殿,殿前几重护卫,铁甲森森,护卫们面容严肃。

    聂无双想要进去,却是被拦了下来。

    夜凉如水,她不知里面到底怎么样了,只能在殿外徘徊。过了许久,御前的林公公匆匆过来:”聂美人来了?请随咱家进去吧。“

    聂无双问:”皇上怎么样了?“

    林公公踌躇一下:”皇上没事,倒是……唉……“他叹了一口气,对聂无双说道:”聂美人进来再说罢。“

    聂无双见他神色,心中更是疑虑重重,只能跟着林公公匆匆进去。到了殿中只见宫女正拿了一盆血水往外走,她看得心惊肉跳,正想要问,萧凤溟已经从屏风内转了出来。

    ”皇上!“聂无双见他浑身完好,不由松了一口气:”皇上没事就好,臣妾以为……“

    ”你去看看你大哥吧。“萧凤溟微微叹息:”他中了一剑,伤势很重。“

    聂无双浑身一震,脸色煞白,顿时跌在地上。

    ”聂美人!“林公公连忙上前扶她,聂无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再也动弹不得。腋下一双有力的胳膊将她扶起,萧凤溟把她抱在怀中:”没事的,聂将军一定会挺过去的!“

    聂无双浑身打颤,一声不吭地推开他踉跄扑入屏风后,只见软榻上聂明鹄脸色雪白,双目紧闭,在他胸前裹着一条已经被血染红的绷带。

    ”哥哥……“她想要走过去,却又浑身动弹不得。这是大哥,她唯一的大哥啊!颤抖的手伸出,却仿佛遥不可及。她咬了咬牙,终于逼着自己挪到了榻前,颤抖的手抚过他俊美的眉眼:”哥哥……“

    ”聂美人,御医说聂侍卫失血过多,只要今夜不发烧,明日能醒来就能挺过去。“林公公在一旁轻声劝慰:”聂侍卫英勇,一定会没事的!“

    聂无双只是默默流泪,再多的泪水也冲不掉她心中的滔天的恨与悔,她不应该把哥哥从京城中叫来。是她!为了自己让大哥带着云乐公主来东林寺。要是他不来的话……

    聂无双只是抽泣,神色凄惶得连一旁的林公公也为之恻然。

    ”聂美人?……“林公公试着叫她。聂无双却纹丝未动,手忽然碰到袖中的念珠,像是一位失足落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她慌忙捏在手心。

    ”哥哥,我错了,我不该把你从秦国唤回应国,也不该为了自己让你带着云乐公主来到东林寺,我更不该为了自己在宫中的前途,让你去讨好云乐,让你做不喜欢做的事……“她贴着他的耳边喃喃地说,泪水滴在他的脸上,她的心痛得连灵魂都要跟着尖叫。

    她跪在榻前,开始慢慢念诵经文。在东林寺中几日,她已经诵读完了《金刚经》,一字一句在眼前展开,闭上眼,泪水却止不住流下,即使她憎恨这个世道,憎恨神佛虚无飘渺的慈悲,她宁可为自己的哥哥,在这一个晚上相信这天上有神迹。

    萧凤溟看着昏黄的灯火下,那女子哭着念着经文为兄长祈福,她头发凌乱,有些许已经披散在羸弱的肩头,她卑微的弯腰,泪水从脸颊滑落。他从未发现她连哀伤都美若天人。

    林公公想要上前再劝,萧凤溟冲他摆手,示意退下。殿中寂静无声,聂明鹄的胸膛慢慢起伏,像是睡了一般安详。萧凤溟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更漏滴答,枯燥又催人欲眠。天终于渐渐亮了,聂无双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在眼前掠过一道清晨晨曦的时候,她终于抬头看着榻上的聂明鹄。

    ”哥哥,你醒醒……“她的手抚过他的额头,脸上带着笑,泪却止也止不住:”哥哥,该醒来了……“

    许久,许久,聂明鹄终于睁开眼,他叹了一口气:”我睡了多久?“

    聂无双涕泪交加,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一把抱着他,放声大哭:”哥哥,你吓死我了!哥哥你坏死了!“

    ……

    聂明鹄遇刺,身受重伤,皇帝大怒,下令彻查,昨夜的刺客一共有十五名,已经当场格杀五名,剩下十名或者受伤逃蹿,或在被追捕之时寡不敌众,自杀身亡。经查证,这批刺客与几日前刺杀聂无双的为同一批,可想而知,这两起刺杀都是针对聂氏兄妹。

    聂明鹄身受重伤,不宜挪动,萧凤溟下旨令聂无双一同陪护,而圣驾则即日起程。

    ……

    ”妹妹,我自己来!“”远晴阁“中,聂明鹄看着聂无双捧着一碗鸡汤过来,不由想要起身。

    ”哥哥,趁热喝吧,这是我为你熬的,已经熬了两个时辰了!“聂无双笑道,长时间看着炉火令她额角都是汗水。

    ”这些交给下人就好了。“聂明鹄心疼地说道。在这行宫别院中,聂无双为了照顾他,已经连着几日都亲力亲为,让他想起在睿王别院之时。

    ”为了我,你都错过了宫中的七夕宴了。“聂明鹄惋惜地说道。

    聂无双却是无所谓笑了笑,七夕宴每年都有,哥哥却只有一个。

    ”是谁想要害我们兄妹两人,这下不用说大家都心知肚明了。“聂明鹄喝完鸡汤,一想起自己受的伤,不由脸色铁青。

    聂无双看着窗外碧蓝澄澈的天际,淡淡地道:”哥哥,你放心吧,他会付出他应有的代价!“

    她回过头来,笑得温婉:”哥哥,养好伤才是正经。“

    ……

    十日后,聂无双回到了宫中。圣旨谕下,温言抚慰聂氏兄妹二人,加封聂明鹄为一品带刀侍卫,为御林军副统领。

    聂无双回到”元秀宫“时隔快一个月,却恍若隔世。皇后派人前来慰问,各宫妃子也都纷纷派宫人带来各色礼物,顿时本来拥挤的”元秀宫“更显得拥挤不堪。

    杨直带了皇上的赏赐,见聂无双宫中如此拥挤,试着问道:”要不聂美人可以向皇上求旨,搬去‘含仪宫’那边宫殿华美,更加宽敞。“

    聂无双笑道:”妾刚入宫,劳师动众并不是谦卑的妇德。“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皇上耳中,皇上赞赏,下旨嘉奖,令聂无双迁到离”甘露殿“更近的宫殿”永华殿“,聂无双屡辞不受,帝意甚决,最后聂无双只能谨遵圣旨,迁入了”永华殿“中。

    ……

    ”一介美人竟然能迁入‘永华殿’中,这可真的是……哼哼!“

    皇后看向出声的人,是宝婕妤。她脸上愤愤不平,大有敢怒不敢言的神色。

    ”宝婕妤是不是对皇上的安排不满?“皇后抿了一口茶,看了看天色,天色尚早,来请安的妃子只到了一半。

    ”臣妾不敢,只是皇上的安排实在不符规矩。“宝婕妤心有不甘,愤愤说道。

    皇后只是抿着茶,不一会,请安的妃嫔陆陆续续地来了,她含笑如仪,接受众宫妃的拜见。宝婕妤见人多,悻悻住了口。过了一会,有内侍唱和道:”聂美人觐见!——“话音刚落,众人只见门前一团紫< HREF="92K./10438/">奇门诡女:解密地理惊悚传奇</>92K./10438/色云似飘一般过来,眼前仿佛被光亮刺了下。

    聂无双正含笑走来,今日她穿一件绛紫色薄纱长裙,外罩同色纱衣,长长的流云似的披帛搭在肩膀上,行走间,摇曳生姿。她头梳流云髻,只简单饰几只白玉簪,簪子依次从鬓边向上插上,形成扇形,说不出的风|流俊俏。

    ”臣妾聂无双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温婉清澈的声音,如山泉一般。

    皇后含笑扶她起身:”几日不见,聂美人似脱胎换骨一般,令人刮目相看。“

    聂无双美眸中笑意盈盈:”皇后谬赞了。无双大难不死,自是天有所庇佑。一切还是天意。“

    皇后命宫人拿来椅子,放在自己下首:”坐吧。“能坐在皇后下首对聂无双今日的位份来说是莫大的荣耀。

    聂无双推辞不受,正在说话间,宝婕妤哼了一声:”叫你坐你便坐好了,说不定过不久,聂美人也会做上那个位置的。“

    宝婕妤的话刚说出口,皇后与一干嫔妃都变了脸色。聂无双目光冷冽地看向她:”宝婕妤是什么意思?“她往日的隐忍退让并不是完全没有底线的退让。这一句话分明是指责她大有染指凤座的野心。

    ”放肆!宝婕妤,跪下!“皇后把手中的茶一放,脸色冷然:”你说的是什么话!“

    宝婕妤见从不轻易动怒的皇后也真正生气,不由噤若寒蝉,慌忙跪下:”臣妾失言了,臣妾该死!“

    ”宝婕妤言行轻佻,罚禁足一个月,有空在你的宫中好好地反思反思!“皇后说完径直怒气冲冲地走了。

    众妃嫔面面相觑,只能各自悻悻退下。宝婕妤跪在地上久久不敢起身。等她好不容易起身这才发现空荡荡的花厅中,只有聂无双似笑非笑地站在她身后。

    宝婕妤摸去额角的冷汗,看着聂无双冷声:”怎么?看见本宫挨罚,你很高兴?“

    聂无双唇边缀着一丝丝冷意,却惋惜地摇了摇头:”不,臣妾替宝婕妤感到可惜。“

    宝婕妤一怔:”可惜什么?!“比起恶言相向,可惜两个字更刺痛她。

    聂无双神色未变,只是轻轻叹息:”可惜宝婕妤这样美丽的人,为什么却那么愚蠢。为一个已经毫无翻身余地的人,却做无谓的牺牲。“

    宝婕妤呆了呆,脸色微微一变:”你在说什么?“

    ”宝婕妤不就是想替睿王妃出气么。“聂无双慢慢靠近她,美眸中笑意不达眼底:”还是臣妾猜错了,其实宝婕妤另有隐情?“

    ”什么……什么隐情?“宝婕妤想退后,聂无双的神情令她从心底发寒:”你别胡说八道,分明就是你……你不守妇道,你谯夫再嫁……“

    聂无双忽然冷冷笑了起来:”宝婕妤,你当我聂无双是傻瓜吗?我嫁过几个男人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恨我以再嫁之身进入后宫,你是恨我跟过了一个你爱的男人!“

    ”宝婕妤心中真正爱的是睿王殿下吧?“聂无双贴着她的耳边,轻声地说:”你与睿王妃是闺中密友,她嫁给睿王的时候,你恐怕也心中暗恨。你当然恨了,凭什么她什么都不如你,只不过家世比你好就能轻而易举地嫁给她想嫁的人。而明明你什么都比她好,就单单家世不如平庸的她,就只能进宫为皇上的妾呢?“

    ”睿王妃进‘水云观’,宝婕妤心中也是高兴的吧?“

    ”所以,臣妾一进宫宝婕妤为什么会那么恨我,因为我,也曾经是睿王的侧妃呢……“

    ……

    宝婕妤脸色煞白,踉跄几步,不由跌在地上:”你胡说!我……本宫……本宫可以治你妖言惑众的罪!……“

    聂无双不屑地看着地上慌乱的宝婕妤,几句话就可以打败的对手简直不配称作她的对手。

    ”宝婕妤三思后行,下次想要针对臣妾的话,麻烦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聂无双冷冷转身离去。

    宝婕妤看着她翩翩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处,终于颓然坐在了地上。

    ……

    聂无双回到”永华殿“,一墙之隔便是外宫。有御书房,有”甘霖殿“,甚至有金銮殿。晚上登上宫殿角楼还能看见那宽阔宏伟的百官朝觐的广场。

    她依在殿后花园中设的软榻,闭目养神。殿后的花园中种着一株广玉兰,风一起,满亭的芬芳。在熏人欲醉的花香中,聂无双渐渐放松下来,再一次进宫,却又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一个盲目报复的宝婕妤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见的对手……还有那看不见的流言……

    聂无双迷迷糊糊地想着,渐渐睡意上头,不由睡了过去。迷蒙间,有一双温暖的手撩过她的额发,慢慢在她脸上流连。

    聂无双醒了过来,一睁开眼,却是萧凤溟含笑的俊眼。

    ”皇上……臣妾不知皇上驾到……“聂无双连忙翻身要拜下,去被他一手捞起,顺势抱在怀中。他身上清淡的龙涎香扑入鼻间,聂无双心中随之微微一窒,他和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亲近。

    ”今天听说你在皇后那边受委屈了?“萧凤溟问,此时他刚下朝,朝服未脱,灿烂的明黄几乎犹如太阳,聂无双这才发现龙袍上的金龙全是用金线綉成,即使是夏日的龙袍也是份量颇重。

    ”让皇上担忧了,皇后已经重罚了宝婕妤。“聂无双低声地说道:”臣妾没事。“

    萧凤溟微微眯了眼,看着低头默默的她,握了她的手:”没事就好。“

    两相对望中,两人俱是沉默。聂无双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一如他的人一般,不慌不忙,令人信服。

    ”朕过些日子就要纳齐国七公主为妃。“他沉稳的嗓音传来。聂无双听了,微微一怔,低声道:”臣妾知道。“

    ”这是国事。“萧凤溟淡淡开口。聂无双虽没有看的神情,却也知道他脸色一定是正经的。

    ”臣妾明白。“聂无双继续说道。

    ”你明白?“他抬起她的脸,看着她清澈的美眸,眉心微微皱起:”还是你不在乎?“

    聂无双抱着他,他纯金饰的腰带上美玉咯着她的手,微微发痛,她微微一笑,靠近萧凤溟,吐气如兰:”臣妾在乎的是皇上。“她靠得那么近,近得彼此之间气息相闻。

    萧凤溟眸中一紧,忽的一笑,深深吻住了她的唇。

    一阵微风吹过,广玉兰花急急落下,像是漫天下了一场花雨。软榻上,紧紧相拥的两人,明黄与浅紫交缠,若一副最美的画卷。

    当夜,萧凤溟歇在了”永华殿“中,满殿燃起了烛火,灼灼如白昼。宫人摆下棋盘,萧凤溟兴致很好的邀聂无双一起下棋。萧凤溟下黑子,聂无双执白子。两人都是精于构思的高手,一盘棋局下得风云突变,惊心动魄,到了一半,各有攻防,杀得不分胜负。

    萧凤溟仔细看了棋局,不由抬头笑道:”你去了一趟东林寺是不是受了佛祖熏陶,竟多了几分淡然。“棋品如人品,他初见聂无双之时,杀气腾腾,戾气深重,几次输他都输在杀气太重。可是如今,她仿佛放弃了一贯杀伐深重的棋路,显得十分平和大气。

    聂无双只笑不语,烛火下她容色美得飘忽,她下了一手,慢慢道:”东林寺的住持佛法高深,臣妾受益匪浅。“

    萧凤溟微微一沉吟:”东林寺的住持的确是满腹经纶,又慈悲天下。当初朕刚即位的时候,深受他诸多教诲。“

    聂无双又下了一子,叹道:”若天下多几个如东林住持这般睿智的人,何尝天下人心不定?“

    萧凤溟闻言不由看向她,烛火下,她只微微皱眉看着棋局,并无什么不妥。萧凤溟放开手中的棋子,沉思许久。聂无双见他出神,不由唤道:”皇上?皇上、……“

    萧凤溟微微一笑:”朕想到如何破解谣言的办法了。“

    聂无双不由动容:”皇上……“

    ”可以请东林寺住持带领僧人去太庙做一场佛事,到时候朕再颁一道减赋令,这样天下黎民自然人心所向,不再会因为无稽的谣言而人心惶惶。“萧凤溟慢慢说道。

    聂无双面上泪滚落,不由伏在他膝上:”皇上为臣妾已经做了太多……“

    萧凤溟修长白皙的手拂过她的脸颊,忽地一笑:”朕说过不会置你于危险的境地中。谣言不除,连朕都成了昏君。“谣言太过,已经威胁到帝王的尊严。不知这谣言是从什么地方兴起,唯一肯定的是造谣的人牵扯上皇帝已经是图谋不轨。

    聂无双正想说,忽地外面内侍匆匆而来:”皇上,云妃娘娘突然说心痛心悸,已经去请御医了。皇上……“

    萧凤溟微微一怔:”她许久不曾发病了,怎么会……“

    殿外踉跄扑进一个宫女,她膝行几步急急道:”皇上,娘娘晚上好好的,忽然刚才就跟奴婢们说心痛难忍,奴婢们几次要去请太医,都被娘娘喝止了,没想到才一会功夫,娘娘就痛昏过去了……“

    她声泪俱下,说得十分悲痛。聂无双在一旁冷眼看着。萧凤溟踌躇一会,转头对聂无双说道:”朕先去看看,你先歇息吧。“

    聂无双知道他去了就不会再过来,从一旁拿来他的披风,亲手为他披上:”皇上去吧,云妃娘娘身子弱了些,皇上多多陪她一会,臣妾没事的。“

    她的善解人意令萧凤溟面上一缓,他握了她的手:”早些歇息。“说罢,拢了拢披风由宫人提着宫灯领路,没入了黑暗中。聂无双跪下恭送,等那明黄挺拔的身影消失,她才由夏兰扶起。

    ”什么人嘛!早不痛晚不痛,偏偏等聂美人回宫好不容易跟皇上相聚时候才痛!奴婢说她根本就是装的!“夏兰愤愤不平地说道。

    聂无双站起身来,唇边溢出冷笑:”痛就痛吧,看她能痛几次。“

    ”可是总不能每个月都来这么一下,皇上本来就少来,万一……“夏兰还是担心。

    ”怕什么?不争朝夕,宫中寂寞岁月长,我倒要看看这柔弱又满腹才气的云妃到底是怎么样一个难缠的对手。“聂无双轻声地说道,像是对夏兰又似更像对自己说道。

    聂无双坐在方才下棋的位置,棋局还在,可惜与她下棋的人却已不在了,可惜了一盘好好的棋局。她拿起黑子,下在萧凤溟最有可能下的位置,然后再下一子。棋盘上的棋局顿时形势大变,黑子悉数落败,满盘皆输,再无一子可反抗。她的眼中露出深藏的嗜血意味。不是不恨,也不是被佛主感化,她不过是更加恨而已,更懂得隐忍而已……

    第二天聂无双向皇后请安的时候,果然看见云妃没来。几位坐在上首的妃子都在议论昨夜云妃的发病。

    皇后叹了一口气:”云妃初进宫的时候也发病了几次,后来慢慢调养就好转了,这次不知严重不严重。“

    淑妃不以为然:”按臣妾说,把她平日的诗词书画统统都收起来,放宽心,什么病都没有。“

    她说完,底下一干妃子都纷纷笑出声。把刚才的肃穆都一扫而光。皇后假装嗔怒地瞪了她一眼:”你当人家都像你一般不读书?“

    淑妃抿了一口茶,哎呦叫屈:”皇后娘娘这话不对。谁说读书的就要这样啊,在后宫中,臣妾瞧着聂美人读书最多了,你们瞧瞧她挨了一刀都能活蹦乱跳的,所以臣妾说,这事跟读书没关系!“

    她话音刚落,整个殿中纷纷乱了套。皇后正在喝茶,一口气岔了,喷了出去,敬妃正在打扇子,笑得连扇子都丢在地上,底下众宫妃有的笑得肚子疼的,有的笑得歪在一旁人身上,连连讨饶。

    淑妃说得幽默风趣,实在是不能把这句话当成一种侮辱。聂无双只在一旁好脾气笑着,并不吭声。

    等众妃笑完,聂无双不紧不慢地笑道:”臣妾并没有挨刀子。不过云妃娘娘的病可是千真万确,不然皇上也不会急匆匆半夜就走了。“

    她说完,众妃嫔面上都现出几丝不屑。

    有的嘟囔一句:”她就惯常这样。“

    有的亦酸溜溜地说:”皇上把她捧在心尖,自然不是我等可以可以比的。“众妃子议论纷纷,不一而足,聂无双冷眼看着,众宫妃十有**都对云妃心怀不满。只有皇后仿佛没听见一般,而淑妃与敬妃自顾自说笑,面上一丝嫉恨的表情也无。

    聂无双心中一笑,便与雅美人说说笑笑。请安过后,聂无双正在与雅美人一同回宫。两人正说话,身后香风袭来,一袭肩撵由宫人抬着慢慢靠近。

    ”聂美人,雅美人请留步!“悦耳清脆的声音传来,聂无双与雅美人回头看去,只见淑妃端坐在肩撵上笑得若御花园中盛开的凌霄花。

    聂无双与雅美人一起福了福身:”淑妃娘娘有何吩咐?“

    淑妃笑着道:”今日天气晴好,倒是忽然想起一位许久不见的姐妹,想与聂美人与雅妹妹一起看看去。“

    雅美人笑道:”不知娘娘想去哪宫串门?臣妾等正好无事,也想去凑凑热闹。“

    淑妃手搭凉棚,远远眺望层层宫阁,眉眼间笑得妩媚:”自然是玉嫔妹妹。“

    三人来到”紫薇宫“,日头已经上了三竿。淑妃四下打量了”紫薇宫“,连连点头:”雅美人实在是贤淑慧心,这‘紫薇宫’一年多不曾来,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聂无双不由看了她一眼,听她的口气,似一年前与玉嫔很熟。雅美人含笑领路:”臣妾无事,平日就弄花伺草打发时光而已。“

    淑妃走到中殿,看着那半旧不新的牌匾,伫立许久,眼眶却是慢慢红了。她神色悲伤,聂无双以目光询问雅美人,雅美人轻轻摇头,面上亦是疑惑。

    淑妃叹了一口气,仔细拭干了眼角的泪,举步走了进去:”玉妹妹,我来看你了。“

    聂无双与雅美人跟在她身后,窗边放着的软榻上依着位素衣女子,玉嫔慢慢转过头来,她看着走进的淑妃,先是怔了怔,随即淡淡道:”原来是晴姐姐。“

    淑妃眼泪滚落下来,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你身子可好些了么?“

    玉嫔仿佛没听见淑妃的话,看向一旁站着的聂无双,皱眉问道:”你怎么这时才回宫?“

    她置淑妃不理,淑妃却并不恼,只在一旁流泪。玉嫔看了她一眼,像是才发现她流泪,淡淡道:”晴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死了,你哭什么?“

    淑妃被她的话气恼得又是呸又是笑:”你这张利嘴胡说什么?大吉大利!我今儿大着胆子过来看你,你竟没一句好话!“

    玉嫔清冷笑了笑:”好话坏话不都是话么,多说几句好话也不见得有什么福气。好了,看也看了,晴姐姐走吧。这里病气重,传了你可不好!“

    淑妃只是一旁抹泪,哽咽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但是这都一年了,玉妹妹难道真的还不能原谅我当日的无能为力么?“

    玉嫔脸上一紧,随后淡淡笑道:”怎么还会记恨晴姐姐呢。你我姐妹当初进宫时可是结义金兰的。晴姐姐就算忘了,我可没忘呢。“

    聂无双在一旁听得两人之间似乎有些隐情,但是又抓不着头绪,雅美人早就机灵地下去命宫女端茶送水。淑妃坐在玉嫔身旁,听到这句话面上掠过一丝愧疚,但是很快她岔开话题,聊起最近的宫中见闻。话题最多的便是不久前的七夕宫宴。

    她声音清脆悦耳,说起来栩栩如生,犹如在眼前重现七夕宫宴的热闹奢华。玉嫔脾气再古怪也听得入神。她听了一会,忽然似笑非笑说了一句:”如今她可得意了。“聂无双不知玉嫔说的”她“指的是谁,淑妃也不接口,只是热热闹闹地继续说道。

    淑妃一直坐了半柱香的功夫,见玉嫔面有倦色,这才走了。

    聂无双去送,转回来,却见面容倦色的玉嫔早已经下床榻,站在窗前看着殿后盛开的紫薇花。她形影孑然,消瘦的倩影薄如纸,披着长衫。空荡荡的衣衫越发衬得她凄然可怜。

    ”她走了么?“玉嫔听到声音并不回头,只是淡淡问道。

    ”淑妃娘娘走了。“聂无双看着她的背影,无端心中微微一酸。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玉嫔身上有一股浓得化不开宿命的悲凉。

    玉嫔叹了一口气:”走了好。一年多不见,她已是四妃之一,而我却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谁能想到当初结义金兰的姐妹,如今却是这样……“她忽然说不下去。

    聂无双看到她消瘦的肩在颤抖,叹了一口气:”缅怀过去只能更加令人伤感。“

    玉嫔忽然笑了起来,捂了眼:”是,我是糊涂了。“她慢慢平静下来,回头时,脸上已无半丝泪痕:”你知道淑妃今日来是做什么?“

    聂无双摇头,淑妃刚才说了许多话,她实在是不知道她突然来紫薇宫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玉嫔咯咯笑了起来:”她东拉西扯那么多,不过就是想让我踏出紫薇宫,去分得云妃的宠爱而已。没想到我这个半废的人竟然能让她这般挂心。“

    聂无双顿时默然,面前的女子虽然是笑的,但是她知道,她心里早已泪水磅礴。

    ”这便是后宫。“聂无双叹息了一声,美眸盯着玉嫔:”玉嫔娘娘已经踏进来了,早不能独善其身了。“

    两人相顾无言。雅美人走了进来,见两人默默,笑道:”这是怎么了?“

    玉嫔叹了一口气:”没什么。“

    她看向聂无双:”我父亲虽不在朝堂了,但是门生甚多,之前让他打听的事也有了着落,谣言的源头并不是从淙江那边开始的,最早是从京城传起的。我已让父亲惩戒了几个传得最凶的,相信过不久,谣言自然会慢慢平息。“

    聂无双皱了秀眉:”悠悠众口,想要堵也是堵不了的,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是从淙江那边传起的?“若是天怒人怨,理应是从淙江那边开始散播谣言,却为什么是从千里之外毫不相干的京城中开始流传?

    ”这自然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想让皇上迫于压力废了你。“玉嫔眉宇深皱:”你到底是得罪了谁?居然要这样置你死地?“

    聂无双似笑非笑地道:”除了他还有谁?三载夫妻,赶尽杀绝。谁能比他更加心狠手辣?“

    玉嫔与雅美人一怔。两人看着表情木然的聂无双,眼中都露出了深深的同情。聂无双别过脸去,她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怜悯,因为一切才刚刚开始而已……

    聂无双扶了夏兰的手,慢慢向元秀宫中走去。一路烈日当头,但是她心中却如冰雪,自己的猜测终归是猜测,即使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但是在心中最深处却依然有犹豫,犹豫自己是不是猜错了。可是旁人的印证却容不得她不信。

    夏兰见她沉默,知她心情不好,只捡清静僻静的小路回宫。一行三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花园处,忽然前面花树后有一袭粉色长裙一角勾在了横生的树枝边,隐约有说话声传来。

    茗秋看了看,回头对聂无双轻声道:”聂美人,还是绕道吧。“

    聂无双知道在宫中的人一般不轻易招惹是非上身,听到不该听到的话,说了不该说的事,掉的可是自己的脑袋。

    她点了点头,转身想要悄悄离去,忽然一声极清淡悦耳的声音传来:”公主说这些话又是做什么?“

    聂无双忽然顿住脚步,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再也动弹不得。

    那娇柔的女声哭泣道:”你说我是做什么?我想回家,不想待这里!你去与父皇说一声,就说……“

    ”公主!“悦耳的声音已经严厉与不耐:”公主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喜欢你!当初我要嫁的就是你啊!“女声激动起来,树丛后人影隐约动了动,”扑“地一声,有人跌倒在地。

    ”公主自重!“悦耳的声音已含了冰霜,一字一句直刺人心:”公主若想要丢人,自己去丢吧,微臣告退!“

    ”清鸿!清鸿!……“树丛簌簌一动,那当先掠出一个俊雅的人影,而他身后踉跄跟着一位身着粉色霓裳长裙的美人。

    聂无双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而夏兰与茗秋早就窘得不知所措。

    那粉色霓裳美人一把拉住那男子的袖子,哀哀求道:”清鸿你真的对我一点怜惜都没有么?……“

    顾清鸿俊脸一沉,正要发怒,回过头来却看见不远处一动不动站着的聂无双。天地之间所有的声息都仿佛褪去。他怔怔看着她,眼前的宫装绝美女子与记忆中的那张温柔的脸交叠。

    ……

    ”这位公子,妾身姓聂,闺名无双,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顾公子,小女子出一百两买你这副春游桃花林好么?“

    ”清鸿,三日后此时此地,寺外桥畔,不见不散,你可不许不来……“

    ”清鸿……“

    ……

    ”清鸿!——“耳边有人唤他。顾清鸿猛地回神,却是七公主齐嫣又羞又恨的泪眼:”她是谁,你干嘛看得她入了神?!“

    聂无双一动不动,只淡淡看着面前的顾清鸿与那位他称为”公主“的美人。原来,传言竟是真的,七公主倾心齐国开国来最年轻有为的相国大人——顾清鸿。

    聂无双慢慢回头,扶了夏兰的手,听见自己的声音:”走吧,回宫!“

    原来她也可以如此冷静,冷静得不像是自己。

    ”等等!“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聂无双却不想停下脚步,刚才那一幕太脏,脏了她的眼。

    眼前一晃,一道人影已挡住了她的去路。夏兰不由急了挡在聂无双面前:”这位大人,刚才奴婢们就当没看见,我们家娘娘要回宫了,您请让开!不然闹开了大家都不好看!“

    顾清鸿面上微微一紧,他的目光越过夏兰,看着聂无双:”无双,我……有话跟你说。“

    聂无双笑了,美眸流转,似天光下粼粼的波光,妩媚的令人睁不开眼:”相国大人想要说什么呢?时至今日,相国大人还有什么话想要警告无双的么?“

    她回过头,看着满脸通红的七公主齐嫣,笑得越发柔和:”这位便是七公主吧,果然是国色天香。公主放心,皇上对待宫中的妃子十分温柔,并不比顾相国差,您实在是不必惶惶不安。“

    七公主齐嫣听她如此一说,知道她已听到了刚才自己说的话,脚一跺,满脸羞愧地跑了。

    聂无双看着她踉跄的身影消失,这才慢慢收回脸上的笑。她挥了挥手,示意夏兰与茗秋退下。四周一片死寂,正午刚过,天光刺眼,她垂下眼,只觉得眼帘处一片红光,就像那天的漫天血光,甚至可以追溯到那个寒冷的春夜,地上一团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血迹,蔓延在她的脚边……

    她和他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即使相对而立,又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你……“顾清鸿深吸一口气:”你一定很恨我。“

    聂无双淡淡一笑,笑容飘忽,如天边的云彩,美丽却难以捉摸。顾清鸿忽然觉得自己词穷,什么时候,她收起了满身的恨,竟然可以这样淡然地笑,笑得他一地荒凉。

    ”顾相国如果没有别的事,本宫告辞了。“聂无双缓缓朝他施礼。一举一动,仪态万方。

    ”你……“他上前一步,似要捉住她的衣襟,可是她早已翩翩若彩云一般离开。

    ”相国大人,好好保重!“她的声音柔且妩媚,恍然让他忆起从前,心中微微一热,正想说什么。她下一句却随风飘来:”一定要活到亲眼看着我聂无双如何报仇的那一日。“

    ……

    三日后,朝中有人进谏,今年淙江发大水,沿江一带黎民百姓人心惶惶,有诸多猜忌,何不请德高望重的东林寺住持进京宣讲佛法,普惠民众。帝深以为然,颁下圣旨,请东林寺住持崇光师父带领一百僧人入京。

    东林寺住持轻易不入京,入京之事,兹事体大,沿途都有官员随行接送,两日后,东林寺僧人入京,开坛讲佛,连讲三天。

    一时间民众趋之若骛,其热闹程度蔚为壮观。所谓的天降大水是由帝亲女色的谣言渐渐消失。萧凤溟又颁下减赋令,顿时此举仁政更得民心。人人想到萧凤溟自亲政以来,爱民如子,勤政仁德,这种无稽谣言自然也不信了。

    宫中。

    高太后听着内侍的禀报,听了许久,闭上眼淡淡道:”哀家知道了。“一旁的高相国屏退宫人,皱眉道:”如今皇上多听信清流一派,微臣几次进谏,皇上都似置之不理……太后……“

    高太后垂下眼帘,不紧不慢地转动手中的佛珠:”你也看到了,如今的皇帝可不是先帝,他不会放任高氏坐大。你以后要谨言慎行,不能让皇上抓住把柄。“

    高相国皱了眉头:”当真是无法可想了吗?这减税赋可是会大大削弱国库收入啊。而且皇上还颁布了禁圈令,规定三品以上的官员不得超过百亩。这不是让人没活路了吗?“

    高太后看了他一眼,冷笑:”不过是让你少贪一点,少买些地,你就这样坐不住了?“

    高相国老脸微微一红,岔开话题:”皇上后宫嫔妃众多,子嗣却是不多,太后之前拿的那花名册……“

    高太后冷哼一声:”再说吧,三年一次选秀,如今还没到呢。你总是沉稳不足。这毛病要好好改一改!“

    高相国急道:”不是微臣心急,而是不能看着皇上独宠云妃,云妃的父亲可是礼部尚书,他与清流一党交往过密啊,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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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 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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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太后闻言沉吟一会:“清流一党向来在朝堂上并不算入皇帝的眼,他们的政见常常华而不实。皇上是个务实的人,并不会最终采纳他们的意见。”

    高相国叹了一口气:“就怕皇上是拿清流一党来打击我们。这样的话……”

    他下半截话不说,高太后自然心领神会,向来朝堂与后宫密不可分,如今萧凤溟独宠云妃,大有宠冠后宫之势,如今萧凤溟正得人心,就怕清流一派的人瞄准这个时机向皇上进谏,打压后党,后党背后是高家世族以及许家世族,这两家世族向来相依相存,密不可分,在应国掌握着极多的土地与势力的世家,如果一旦皇上动了这个念头的话,那简直是应国都会震几震

    高太后目光沉沉:“你放心吧,有哀家在。他们翻不出这个天去!”

    ……

    齐国七公主来应国已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期间皇后多次接见,屡屡设宴款待。七夕宴过了五六天后,皇后见御花园中的百花盛开,难得的美景,又下了帖子宴请各皇室王妃们以及各臣子的内眷命妇一起赴宴。

    今年的宫宴因齐国七公主前来和亲而增多,聂无双又因避祸东林寺而缺席了几次,这一次是她第一次参加皇后的宫宴。萧凤溟为了补偿她,赏下不少华服,每一件都熠熠生辉,美轮美奂。

    夏兰与茗秋看得大是赞叹:“聂美人,皇上对您真的是很用心。”

    聂无双看着一件件衣服,淡淡道:“都拿下去吧,挑一件素雅一点的穿就好了。”

    夏兰疑惑问:“为什么?聂美人难道不想在宫宴上大出风头?”

    聂无双一笑:“宫宴上有那么多美人,大家都打扮得无比美艳,我何必凑那个趣?”有一层意思她没说,如今云妃霸着萧凤溟独宠后宫,宫中众妃心中嫉恨不已,想来这宫宴上一定会群芳争艳,根本没有她可以插足的余地。

    夏兰只能悻悻地应了声,把衣服收起。

    第二日,宫宴到了。聂无双用过早膳,便开始梳洗,等打扮停当,正是宫宴开始的时候。

    她来到御花园中,不由惊叹皇后的布置。皇后做事十分细致,为了怕宾客炎热,在御花园中搭起凉棚,可供人休憩,或者赏花。而酒席设在了回廊中,一桌桌,延绵下去,十分别致。在回廊当中的水榭上是皇上皇后与几位品级较高的妃嫔的位置,凉亭四周垂下鲛纱帘,里面放了冰盆,这样半透明的纱帘既可以看四周的情形,又可以让宾客看到皇上与皇后。

    聂无双到的时候,才发现回廊中只寥寥坐着几位品级不高的妃子,雅美人也没到,更没人与她聊天说笑。她选了个僻静的位置,一边赏着回廊池边的荷花,一边命宫人拿了鱼食逗着荷池中的锦鲤。她今日穿一件淡青色薄纱长裙,腰间配着一条白玉双扣结,头梳了流云髻,发上簪几只珠钗,便再无其他饰物。她面上脂粉略施,十分干净整洁,犹如荷塘中那一枝枝莲花一般,清雅不可方物。

    日头渐高,宫妃命妇姗姗来迟。一时间御花园中笑语阵阵,聂无双正觉得昏昏欲睡,肩头被人一拍,她回头看去,却是雅美人。

    “今日打扮得这般素净做什么?”雅美人今日挑了一件绯红色的薄纱长裙,精心修饰过的面上,面色如桃花,十分娇艳动人。

    聂无双难得有玩笑的心思,淡淡笑道:“我当绿叶,衬托你这朵娇艳的花来了。”

    雅美人闻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叹道:“妾身去唤了玉姐姐几次,她还是不肯出来。”

    聂无双撒下一把鱼食,说道:“心结还需心药医。她想得通自然会出来。”正在这时,有宫人唱和的声音。两人循声望去,却是帝后已经驾到。明黄挺拔的身影,头戴紫金龙冠,面容在天光下,俊逸明朗。他含笑扶着皇后的手,慢慢地向众人走来。皇后今日郑重着上明黄色的凤服,十二支沉甸甸的金钗插在两鬓,犹如凤凰的翅膀,在天光下熠熠发光。

    众人连忙跪下,三呼万岁。聂无双与雅美人坐下,他扶着皇后的手,从她们身边经过。幽幽的龙涎香沁入鼻间,似连暑气也要一扫而空。

    萧凤溟与皇后坐在亭中,这时又有内侍唱和:“齐国瑞和公主觐见皇上皇后——”

    聂无双抬头看去,只见七公主齐嫣一袭绛紫色十二幅宫装,逶迤而来。她身上的衣服十分别致,长长的裙摆拖曳在身后,行走间缓缓展开,似凤凰的尾翼,裙摆上依次绣了清淡的同色紫罗兰,缠绕在藤蔓上,清雅高贵。

    她头梳半月髻,因还未和亲,未梳起的长发图妥帖地披在肩头,犹如上好的墨绸。上次聂无双撞见她并未注意她的长相,这次倒是看得清楚。果然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只是她面容低着,似谦卑又似不乐意前来赴宴。

    她在皇上与皇后面前拜下,萧凤溟含笑道:“公主不远千里前来,朕心甚喜。”他手一示意,一旁的林公公已经掏出圣旨,开始大声念着,聂无双座位与亭子相隔甚远,只依稀听到前面长篇累椟地大赞两国的邦交,最后末了,萧凤溟封七公主齐嫣为德妃。

    聂无双看着齐嫣领旨谢恩,心中浮起复杂的思绪。她是齐国皇帝最钟爱的女儿,是她仇人的女儿,而今竟然同侍一夫。命运果然安排得令人啼笑皆非。

    她正在感慨间,忽然有内侍大声唱和“云妃娘娘到——”人群看向御花园门口,还未看见人影,就闻到一股幽幽的香气。

    未见其人已闻其香,聂无双看去,只见一位极美的女子慢慢走了进来。她今日破天荒一改往日清雅装扮,穿一件云霞色流锦长裙,裙摆呈波浪状,逶迤拖在身后,裙上绣了各色花朵,栩栩如生,犹如百花仙子突然降临人间。

    她头簪八支金钗,额前饰以金箔剪成的花钿。明晃晃耀眼夺目。她容色本就十分柔美,如今一打扮,柔美中带着贵气,顾盼间,似满园的花都不及她容色的半分美艳。

    聂无双看了一会,淡淡收回眼眸。雅美人冷冷哼了一声:“她比七公主更加晚到,这下公主的风头都被她抢了。”

    聂无双看去,果然见亭中七公主的面色铁青,咬着下唇,似极不甘愿。云妃姗姗来迟,在皇上皇后面前拜下请安,就自然而然坐在了皇后下首。对面便是刚封为德妃的齐国公主齐嫣。云妃与萧凤溟笑语晏晏,似根本没看见她,更是令七公主齐嫣气得脸色发白。

    众妃已入座。照例是皇上大赏,接着便是歌舞助兴,一片觥筹交错,聂无双与雅美人位置偏僻,只在一旁说话。忽然聂无双眼角看到一抹素色从御花园门口走进。

    来人面容秀丽白皙,身形消瘦,竟是不出宫门的玉嫔。聂无双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这才发现真的是玉嫔。

    玉嫔环视了一圈都未发现雅美人,她也不急,只在门边站着。聂无双下意识地看向亭中的萧凤溟,只见他慢慢站起身来,似不敢相信,他向前走了几步,玉嫔感觉到他的注视,后退一步,正要转身。萧凤溟已大步走了过去。

    “你来了?”眼前是熟悉的容颜,但是他却看不到半分他熟悉的神色。玉嫔苦笑了一声,后退一步,拜下:“臣妾拜见皇上。”

    “平身……”萧凤溟扶起了她,目光变幻莫名,最后长叹一声:“来了就好。”

    玉嫔只是默默。聂无双看到她眼眶微微一红,心中也跟着恻然。她悄悄推了一把雅美人,示意她上前去打破两人的僵局。雅美人看了看她,又惊又喜,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谢谢”便上前去扶玉嫔。

    “玉姐姐你来了?”雅美人上前扶她。萧凤溟看了一眼雅美人,慢慢道:“这一年你照顾她辛苦了。”

    雅美人从未想过萧凤溟会对她说话,心中惊喜莫名,哽咽许久才道:“皇上过奖了。”

    “晚秋,你要来亭中坐一坐吗?”萧凤溟问道。晚秋是玉嫔的闺名,

    玉嫔摇了摇头:“臣妾与雅美人、聂美人一起坐更自在。”她说着竟是理也不理萧凤溟,跟着雅美人一起入座。

    整个宫宴在这个小小的插曲后继续。歌舞又起,聂无双看着玉嫔,笑道:“玉嫔娘娘果然想通了。”

    玉嫔抿了一口水酒长长叹息了一声:“本宫来这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争一口当年的怨气。我与他是决计不可能了……”最后一句她说得极低,聂无双要不是认真听,几乎是听不到。

    聂无双心中一叹,忽然看见云妃含着寒气的美眸定定看了这里许久。她心中一动,正要再问玉嫔。忽然看见云妃站了起来,捧了一杯水酒离座翩翩过来。

    “玉姐姐,许久不见,你可好?”云妃站在玉嫔面前,举起水酒,红唇便溢出冷笑:“玉姐姐肯出宫来,是否因为往日的誓言已经打破?”

    玉嫔拿起面前的酒杯,看着酒杯中清澈的酒水,笑道:“那是因为我不再画地为牢。”她说罢一口饮尽杯中的酒,直视云妃。

    云妃面色微微动容,她默默饮尽杯中的酒,一双明眸忽然看定一旁的聂无双,似笑非笑:“听说聂美人在齐国曾是琴棋书画皆绝的才女,当初一曲‘惊鸿’在齐国太后贺岁宴上大放异彩,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一睹聂美人的舞姿?”

    聂无双美眸看定云妃,知道她一定是迁怒自己帮玉嫔走出“紫薇宫”。想着,她微微躬身道:“臣妾许久不跳舞了,恐怕会令云妃娘娘失望。”

    云妃了然一笑,转过身,不屑道:“世人多会夸大,聂美人不舞恐怕是闻名不如见面。不过,让当年齐国第一相国夫人在此地献舞,恐怕聂美人也是心中不愿吧。”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许多目光都看在聂无双面上。她毫不留情揭开她的伤疤,等着看她的失态。聂无双看着面前一双双含义不明的眼睛,忽然失去声音。

    云妃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聂无双清冷的声音:“云妃娘娘请留步!”云妃慢慢回头,笑得不屑:“聂美人又改变主意了?”

    聂无双上前,直视云妃的眼睛,笑得妖娆:“臣妾有个好主意不知云妃娘娘敢不敢试。”

    “是什么?”云妃傲然问道。

    “听闻云妃在闺中素有才名,亦是诗词歌舞精绝的女子。不知云妃可否屈尊与臣妾一同向皇上献舞一曲‘惊云’。”聂无双看着她的眼睛。

    云妃脸色忽白忽红:“你竟然敢叫本宫与你一起献舞?”

    聂无双看着御花园中盛开的百花,悠悠地道:“‘惊云’并不难,亦是从应国传入齐国,云妃是齐国人,应该懂得‘惊云’才是,除非……”

    “除非什么?”云妃恼问道。

    “除非闻名不如见面呢。云妃娘娘,您说是不是?”聂无双看着她的脸色笑道。

    “你——”云妃气得脸色煞白。

    聂无双面对她的震怒,仿佛没有察觉,淡淡地道:“既然云妃娘娘不肯,那臣妾也不敢为难了。”

    她说完微微躬身,准备退下准备,云妃忽然冷声道:“你等等!”

    聂无双回过头来,看着云妃,秀眉一挑:“云妃娘娘有何见教?”

    “本宫跳!”云妃冷哼一声,头上的金步摇晃了几下,灿灿生辉:“到时候你就知道传言是真是假了!”

    聂无双微微一笑:“如此甚好。”

    云妃奏报萧凤溟知晓,接下来两人要当场为皇上皇后献舞,皇后大喜,对萧凤溟道:“皇上,没想到今日竟然有如此眼福。”

    萧凤溟点头笑道:“听说映蓉的歌舞也不错,只是进宫后都没跳过一次。这次是要让朕再惊喜惊喜么?”

    皇后微微一笑:“其实说起歌舞来,不是臣妾偏心,臣妾看好聂美人。这齐国第一美人的称号可不是作假的。当年一曲‘惊鸿’据说见者心醉。舞技应该是如火纯青。”

    萧凤溟淡笑不语。坐在下首的七公主齐嫣忽然冷声开口:“当年我也看过,倒觉得不怎么样,唯一感觉只觉眼花缭乱的,不知所以。”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当年无双跳‘惊鸿’之时,公主还是天真烂漫的女童,自然不喜欢。< hREf="92k./11631/">一柱倾天</>92k./11631/”他意有所指,隐约说聂无双成名之时,她齐嫣还是小屁孩一个,自然欣赏不来。

    齐嫣一怔,待回过神来不由气得俏脸发白,正想要发作,忽然想起这并不是齐国而是应国,不由蔫蔫低下头。正在这时,内侍匆匆过来,道:“睿王殿下与齐国使节顾相国来了。”

    萧凤溟宣他们进来。在御花园的拱门边,睿王萧凤青与顾清鸿一前一后地走来。萧凤青头戴金冠,身穿绛紫色朝服,上面用金银等五彩丝线绣着爪盘龙,张牙舞爪,贵气十足。顾清鸿则穿着同色使节服侍,翩翩而来,从容淡然。

    两人相同绛紫色衣服,却穿出孑然相反的意味。绛紫色穿在萧凤青身上,把他格外白皙的肤色衬得越发俊魅妖娆,似魔非人。而穿在顾清鸿则是有一种淡淡“紫气东来”的仙气,翩翩如谪仙下凡。

    两人面上都带着笑,相互谦让着一路行到了萧凤溟跟前。

    萧凤溟笑道:“两位来得真的是及时,等等可以饱眼福了。”

    皇后亦是附和,命人多加桌椅碗筷。亭中凉爽,萧凤青松开袖子,舒服叹了一口气:“刚才听住持大师讲经,累也累死了,还不如在这里看歌舞来得舒适。”

    顾清鸿笑道:“住持大师果然睿智,说起佛来,含义深厚,令人受益匪浅。其中一位清远师父年纪轻轻,看样子也是住持大师的得意弟子,所解的佛语也十分浅显易懂,实在是难得的佛门人才!”

    萧凤溟看着他,即使风闻过顾清鸿的事,但是不得不承认,顾清鸿身上带着一种令人说不出的舒适安心,越是相处,越是会不由喜欢上他这种温和儒雅的人。

    萧凤溟微微一笑,随口与他们聊起讲经的见闻。过了一会,歌舞丝竹声忽然停歇。众人都不由看向御花园中搭好的台子,慢慢的,一声悠远的箫声响起,荡入云中,沧桑而有古意。

    众人知道这时候一定有新的歌舞上台,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一会儿,幽幽的箫生又吹起,依然是缓慢而苍凉。

    萧凤溟听了一会,微微诧异:“这是‘惊云’,她们要跳‘惊云’?”惊云是古代应国出征前的战舞,后来慢慢成了女子跳的一种舞蹈,再经过百年间的演变,成了一种比较普遍容易教习的舞蹈。应国女子即使不识字,也几乎人人会跳惊云。

    这才是萧凤溟诧异的原因。云妃与聂无双不跳别的,居然挑了一曲人人都会的惊云?

    顾清鸿眉宇一皱:“不知陛下说的是谁?”他原以为献舞的是歌舞伎,可看萧凤溟的样子却是不像。

    “献舞的是我们宫中的云妃与聂美人。”皇后好心提点。

    顾清鸿俊眸微微一沉,不由看向一旁坐着的萧凤青。虽然他知道参加这次宫宴会碰见聂无双,但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赶上了这么一出。萧凤青听到皇后的话,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顾清鸿,举了举酒杯,兴致盎然:“的确是眼福不浅呐,相国大人。”

    顾清鸿俊眸微眯,端起酒杯,沉默地一口饮尽:夫妻三载,她从未在他面前跳舞,而如今,她翩翩起舞相对的人也不会是他了……

    箫声渐渐转入正题。众人只见两旁飘来两朵彩云,长长的水袖漫卷开来,两人一样打扮,黑与红两色舞裙,聂无双身着墨黑舞裙,裙上一丝装饰也无,纯浓黑的墨色衬得她画了精致妆容的面上说不出的妖娆妩媚,眉宇间一片大战前的肃杀,摄人心魄。云妃身着大红舞裙,裙上绣着大朵牡丹,行走间舞裙荡漾铺展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鲜花,浓烈鲜艳。

    众人都被她们奇异的打扮给震住了,怔忪过后,不由叫好。箫声渐渐急促,丝竹响起,一首恢弘的“惊云”舞曲渐渐呈现在众人眼前。

    两人刚开始跳得极慢,一举手一投足,凝重而深沉。两人均是身材修长,身段妖娆,舞起来格外好看。云妃柔媚,聂无双冷艳,一红一黑,相辅相成,令人不知该认真看哪个。

    云妃也抖起水袖,火红的颜色如同天边燃烧的晚霞,绚丽如火。两人相同的起手势,却是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

    萧凤溟看得连连点头,皇后亦是含笑凝视台子上的两人。一红一黑的长长水袖,随着乐曲时而分开时而仿佛缠绕在一起,难解难分。

    顾清鸿眼光随着那抹浓黑移动,他娶她,并不是真的为了她的美色,更不是她的家世,而是潜藏在心中的仇恨。仇恨蒙蔽了他的眼,他的心……三年中,虚情假意,没想到有朝一日抽身而出,看到的温柔妻子竟是换了一个模样。

    她妖娆得仿佛盛开如罂粟,明知有毒,却是每个男人都抵御不了的绝色倾城。他是否错了,错了。错不该识了她,让她爱上他,更不该让她恨上他?……

    顾清鸿微微一叹,叹息声化入酒中,竟添了一丝说不出的愁绪。

    台上的两人渐渐舞到最激烈处,聂无双手中水袖漫卷,一举一动,都深谙舞曲的神韵,游刃有余,而云妃额上已经香汗淋漓,即使跟得上,但是举手投足中已经有了凝滞的感觉。在宫中两三年的养尊处优,她已完全不适应这剧烈的舞。

    聂无双却十分轻松,踢跳回转,行云流水,姿态曼妙,令人心旷神怡。柔中带着坚韧,令人看了心绪激动。

    一**水袖犹如滔滔而来的乌云,又似可以摧毁一切的江水,翻卷腾挪,翻出许多花样,令人目不暇接。

    舞曲已快到了最后,云妃暗自松了一口气,她至今也不算输,虽然舞得吃力,但是这首曲子也较为简单。她正打算打几个旋退场的时候,舞曲忽地快了起来,是最后的一小段。

    云妃眼角余光瞥到聂无双,只见她脚尖踮起,忽然飞快的旋转起来。

    这也不算什么出彩处。云妃依样旋转,她转了几下,正想要结束,忽然看见聂无双的旋转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天!云妃要不是身在台上,几乎要叫出声来。聂无双仿佛没入了一片浓黑的乌云中,快如急雨,几乎看不见她的面目。一圈两圈……不知道她转了多少几圈,云妃已经力竭狼狈停下,而聂无双依然在旋转,她手中的水袖随着高速的旋转翻出各种奇妙的花样。

    这样的转动几乎异与常人。云妃呆呆看着,聂无双的面目隐在水袖中,脚尖几乎只剩下一点与地面接触。这到底是什么舞?!

    她还来不及回神,底下众人已叫好起来,每个人面上都显出惊异,云妃看向那亭中的萧凤溟,只见他一双眼牢牢看定的是聂无双。

    她心中一窒,眼中忽地沁出泪来,掩了面悄悄退了下来,而这时,舞曲刚刚停歇,聂无双身上的舞裙犹如一片云,随着她的伏地而落下。

    寂静,御花园突然寂静下来。随后,众人不由纷纷叫好,聂无双抬起头,冲萧凤溟微微一笑,翩翩退了下来。

    “果然是一支从未见过精彩绝伦的‘惊云’!”萧凤溟哈哈一笑,赞道。底下宫妃命妇已是兴奋地议论纷纷。

    “啪啪……”两声巴掌,顾清鸿从恍惚中回神,看见萧凤青懒洋洋拍着巴掌,异色的眼眸中却是一团火热。

    “她很美,不是吗?”萧凤青忽然侧头对他低声笑道,声音中充满了暧|昧与邪魅:“而她更美的时候却不仅仅是跳舞的时候哦……”

    顾清鸿心头一股热血涌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掌重重拍上萧凤青的心口。萧凤青冷笑一声,脚一踢,连人带椅忽地向后缩了几尺,顾清鸿想也不想,掌心一翻,改劈为切,狠狠砍向萧凤青的肩头。萧凤青举手格挡。

    “碰”地一声,两人掌心的劲力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

    亭子边的金刀侍卫还未反应过来,众人只见两条紫色人影飘出亭子,翻身飞上台上,两个人竟然就这样当着众人面前缠斗起来。众人不由低低惊呼起来,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怔怔看着突然的变故。

    萧凤青行动飘忽,他的身法诡异得可怕,似可以一瞬间出现不可能出现的地方。而顾清鸿姿态俊逸,一举一动犹如青鹤照影,潇洒中带着孤绝的杀气。

    萧凤溟剑眉微微一皱,吩咐下去,不一会,聂无双已走了过来。她的目光被台上的两道人影吸引,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出口。身后的杨直动了动她,她才恍然回神。

    皇后心中焦急,但不知现在情势是如何,也不敢妄自出声,只能温和道:“聂美人一起过来坐吧。”

    聂无双勉强笑道:“谢皇后娘娘,臣妾瞧着睿王殿下与顾相国切磋武功,都看得出神了。”

    萧凤溟上前,握了她的手,微微一笑:“是啊,刚才两人说无双你的舞极好,竟也要给朕献献武艺为宴席上多添几分热闹呢。”他轻描淡写一句话把两人突然的冲突给掩盖了过去。

    聂无双面上感激,但手心却冷汗涔涔。这件事转圜得妙就是两人有心献武艺,转圜不好就是在皇帝面前动手,欺君的罪名。

    她目光复杂地看着萧凤青与顾清鸿,一个是她现在需要的依靠,一个是她不想让他现在就死的男人。一时间饶是她满腹才智竟想不出办法分开他们。

    “皇上,聂侍卫来了。”林公公上前低声道。

    萧凤溟点了点头,扬声说道:“今日比武,只许点到为止,不许伤人。聂侍卫,你曾身经百战,朕今天要让大家看看你的武功到底如何。”

    他回头看着聂明鹄,语气沉稳:“为将之道,贵在坚韧智勇,能忍人所不能忍,能吃人所不能吃的苦,光有匹夫之勇是不够的,聂将军你可明白?”

    聂明鹄跪下,定定道:“微臣知道了。”他解开身上配刀,向台上走去。聂无双心中一急,连忙上前拦住他:“哥哥……”

    聂明鹄对她一笑:“妹妹,没事的。皇上说了只是切磋武艺而已。”他安慰地按了按她的手,大踏步而去。

    聂无双忧心忡忡地回头看着萧凤溟,后者回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聂明鹄翻身上台,抱拳对打斗在一起的两人道:“顾相国,据闻您文武双全,今日明鹄也想领教一下。”

    他说完,揉身上前。顾清鸿正单手劈向萧凤青的腰眼,眼见得自己左侧飞来一脚,他不假思索,人侧身翻飞出去。底下人只觉得他的姿态如鹞子扑食,美妙异常,都不由喝彩起来。

    萧凤青见聂明鹄上台来,撤手负立一旁,凉凉道:“聂将军可要好好与顾相国切磋哦。”

    聂明鹄脸色如铁,一招一式杀伐之气流露无遗,众人本对他是罪臣逃将身份十分鄙夷,如今见他在台上威风凛凛,都纷纷对他改观不少。聂无双在亭中看得揪心之极,捏得手中的帕子都皱成一团。她知道顾清鸿有武功,但是一如他的为人一般,她根本不知道他武功到底有多好。如今看来,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深不可测。

    台上两人斗得难解难分,几乎看不出两人的身影,聂明鹄招式一开一合大气又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杀气,顾清鸿的武功却如天空中翱翔的鸿雁,姿态优美。两人似在切磋,但是明眼的人都看出两人之间不死不休的杀气。

    “顾清鸿,你到底跟聂家什么仇恨?”一掠而过,聂明鹄咬着牙冷声问道。

    “自然有仇!”顾清鸿轻飘飘一掌拍上他的肩头,聂明鹄闪身避过,台上一块木板受到掌力“咔嚓”一声应声而裂,可想而知,这掌要是打在人身上,不死也半条命去了。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你对得起我父亲的栽培吗?”聂明鹄眼红如血,一拳狠狠击在他的身上。顾清鸿飘飘向后退了几步,卸去他排山倒海的劲力,他冷冷一笑:“你父亲权势过大,迟早也是皇帝的牺牲品。”

    “那我小妹呢?”聂明鹄哈哈一笑,盯着他的面上,眼中溢出泪光:“她又何罪之有!你一定要她死是吗?连她委身应国后宫都不肯放过她?”

    顾清鸿不由看向远远的亭子,那一抹倩影正看向这边。自己又是为什么要这样赶尽杀绝?他一时间竟迷茫起来。心中忽然颓然一松,一口气消散无影无踪。

    聂明鹄看准他心神涣散的时候,一拳猛地击中他的心口。

    “扑……”顾清鸿一口血喷了出来,不由捂着心口后退十几步。

    “大哥!……”聂无双不由站起身来。

    聂明鹄捏着拳头,一把抓住顾清鸿,眸中血红,劲力已经蓄满了拳头,这一下再打下去,家仇就可得报了!只要再补一拳……

    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顾清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口血又涌上。现在他全身的劲力已经散乱,一时间根本来不及提气抵御。

    整个御花园中仿佛突然间安静下来,静得几乎能听见针落在地上的声音。

    “你杀了我吧。”顾清鸿哑声说道,他安静闭上眼:“我大仇已报,是时候你来报仇了。若你放过我,下一次……下一次就是两国兵戎相见的时候……你可能就没那么容易杀了我……”

    “不!——不!……聂将军放过他!聂将军!”亭中七公主忽然回过神来尖叫起来:“聂将军!你不能杀他,你不能杀他!——”

    聂明鹄仿佛没听见,只瞪眼看着手中的顾清鸿。

    “大哥,放了他。”一声柔柔的声音传来,聂无双慢慢走近,叹息一声:“皇上说只是切磋。你杀了他就是抗旨。”

    聂明鹄慢慢地放开他,狂怒的他已经冷静下来:“皇上说得对,为将之道,贵在坚韧智勇。能忍人所不能忍。”他说完,大步离去。

    聂无双冷冷看了一眼顾清鸿,随后翩然离开。

    ……

    她在一处僻静的树荫下找到自己的大哥聂明鹄。聂明鹄看到她过来,勉强笑道:“小妹不用去陪皇上么?”

    聂无双默默坐在他身边,像是小时候一般把头靠在他的肩膀,蝉声阵阵,两人之间却越发沉默。

    许久,聂明鹄浑身颤抖,聂无双看着他眼中的热泪滚落,一颗一颗滚烫得几乎要灼烧了她。

    “哥哥,血仇要用血来洗。总有一日,我要应国的铁骑踏平关山万里,长驱直入齐国皇宫,血洗齐地来祭拜我聂家百口无辜族人!”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聂明鹄愕然抬头,这才发现曾经温柔的小妹早就陌生得叫他不敢再认。

    ……

    宫宴过后,萧凤溟下旨,先是责备了聂明鹄失手伤人的无礼,随后又擢升聂明鹄为禁卫军统领,同时他还下旨宽言抚慰齐国使节顾清鸿,赏赐不少东西。顾清鸿伤势不算太重,就在东林寺住持暂住的“天马寺”中养伤。

    聂无双一舞成名,宫宴过后,萧凤溟特赐随行圣驾。众妃子不由眼红嫉妒,但是心中又无可奈何,谁能如她一般一舞倾天?连自视力甚高的云妃都不是她的对手。

    “甘露殿”中更漏滴答,聂无双低头磨墨,而萧凤溟正在凝神批阅奏章,看了几本,他放下手中的奏折,看了一眼默默出神的聂无双,柔声问道:“可是累了?”

    聂无双回过神来,摇头笑道:“臣妾不累,只是在担心大哥。”她心中所思所想竟然脱口而出,不由有些忐忑。

    萧凤溟失笑道:“你担心你大哥什么?他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禁卫军统领。”

    聂无双不接口,沉默了一会,萧凤溟回过头来,仔细看着她的脸色:“你是在担心顾清鸿?”

    聂无双心中一惊,连忙否认:“臣妾并不担心他。他已经被哥哥教训一顿了。”

    萧凤溟了微微一笑,他笑得温和,但是却笑得聂无双心头毫无底气。她宫宴上大出风头,已是后宫妃子的眼中钉,更是与云妃结下怨恨。如今以她的根基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

    更令她不安的是,面前的帝王——萧凤溟是如何看她的。他犹如一汪深潭,深不见底,任何事都在他心中掀不起风浪。沉稳得令人诧异。

    “既然不担心,那就不要愁眉苦脸的,送完齐国使节,过几日就随朕一起去行宫避暑吧。”萧凤溟握了她的手,淡淡笑道。

    “是,臣妾遵旨。”聂无双又惊又喜,不由跪下谢恩。

    ……

    三日后,齐国七公主正式与应国皇帝和亲,秦国也遣来使者恭贺两国之喜。三国面上和乐融融,私底下却各自试探,加紧自己的边境布防。一场战争风云似已迫在眉睫。

    应国皇宫中却依然未觉朝堂的紧张,各宫井井有序。

    齐国七公主如今已是德妃,位于四妃之首,第一日向皇后请安,披散在肩的头发已梳起,容色美艳,年轻得咄咄逼人。玉嫔自那日宫宴过后也常常在宫中走动,萧凤溟似为了补偿之前对她的冷落,几日连着宿在她宫中,后宫女子向来敏感,眼尖的宫妃却发现深受皇恩的玉嫔一如往昔冷漠,形销骨立,倒是雅美人一日比一日面容红润,喜上眉梢的样子。

    “恭喜雅美人,如今可得了皇上的宠爱了。”聂无双在“元秀宫”中笑着道喜。

    雅美人看了一眼一旁的玉嫔,脸颊上飞起红晕:“也是玉姐姐的功劳,不然的话……”

    玉嫔在一旁冷淡地道:“本宫又不稀罕,推给你正好,总之不能推到‘明芙宫’那边去。”

    聂无双看着茶在沸水中翻滚,淡淡笑问道:“如今云妃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毫无动静。”

    玉嫔一哂:“她还能干嘛,就躲宫中悲春思秋。等皇上忽然想起她来了,一瞧,人比桃花瘦,更心疼了。”

    聂无双淡淡一笑:“皇上如此心疼她,一定有什么缘故的。”

    玉嫔看着茶杯,幽幽地道:“听说当年皇上刚刚立为皇帝的时候,曾见过她几次面。大概是有些感情的吧。”

    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拨开云雾,终要露出真容。云妃就算仗着自己楚楚可怜,时间长了,男人也会感到无趣。聂无双看着翻滚的沸水,唇边溢出清冷的笑意,如今萧凤溟也宠了她三年,大概也快到头了吧……

    ……

    齐国的送亲使节团三日后要走了,顾清鸿的伤势据说时好时坏,德妃齐嫣面上虽看不出什么,但是几次拜见皇后,聂无双都看见她心事重重。聂无双一日请晏紫苏太医去为玉嫔诊治,正说到德妃齐嫣,晏紫苏忽然眉头一皱。

    聂无双注意到了他不豫的神色,等为玉嫔诊治好了,单独留下他问道:“方才晏太医是不是有什么话说?”

    晏紫苏支支吾吾,过了半晌才说到:“前天德妃招臣去看诊,但是德妃却问的是顾相国的伤势,还说……”

    “还说什么?晏太医可以放心,本宫是不会说出去的。”聂无双柔声道:“毕竟以后还要仰仗晏太医,所以要相信本宫不会害晏太医的。”

    晏紫苏叹了一口气:“德妃还大胆说要扮成内侍随微臣出宫去看顾相国,唉……这不是为难微臣么?”

    “所以晏太医婉拒了?”聂无双含笑问道。

    “是,微臣只能落荒而逃,唉,其实顾相国的伤势应该算好了,但是他郁结与心……”晏紫苏唠唠叨叨地说道。

    聂无双仔细听了,安慰了他一番,这才送他出去。

    聂无双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微微一笑,径直回了自己的宫中。齐国使节团离开应国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聂无双一日正在自己的宫中,忽然夏兰进来禀报:“聂美人,德妃来了,”

    聂无双笑着道:“哦?那快请吧。”她转入内殿换一身衣服,拢了拢妆容这才出了内殿,就看见德妃齐嫣皱着眉头,神思不属地站着。

    “臣妾拜见德妃娘娘。”聂无双躬身施礼。

    德妃齐嫣见她出来,面上一紧,淡淡哼了一声:“免礼吧。”

    聂无双看着德妃齐嫣的面色,问道:“德妃娘娘今日前来,有什么事么?”

    德妃看着她的殿中,摆设精致,无一不奢华,哼了一声:“难道没事就不能来看么?我们总归是齐国人。”

    聂无双从未见过有人做客也能这般令人厌恶。她冷然一笑:“是啊,总归是齐国人,但是在公主心中,难道不是不止千百次骂无双背国叛逃,不配当齐国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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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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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德妃齐嫣气得俏脸发白:“你怎么敢如此对本宫说话?”

    聂无双似笑非笑的地坐在椅上:“难道公主忘了我们同是皇上的妃子么?伺候的是同一个男人,不同的只是你位份比我高,我位份比你低,都是妾而已。除此之外又有什么不同吗?”

    德妃齐嫣面上窘得通红,毕竟她是新妇。

    “你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聂无双一笑,悠悠道:“德妃娘娘过来不是来听无双奚落的吧。有什么事就请直说吧。说不定无双看在同是齐国人的份上,还可以帮帮忙。”

    德妃齐嫣脸上忽白忽红,最后叹了一口气:“他伤得很重。”

    聂无双微微怔了怔,半晌才知道她说的“他”是指顾清鸿。她抿了一口茶,木然道:“有太医在呢,德妃娘娘放心。”

    “可是,可是我想再见见他最后一面!”德妃美眸中眼泪滚落:“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我可以看见他的机会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聂无双只在一旁默默饮茶。德妃齐嫣哭了好久,却发现她根本无动于衷,跺了跺脚怒道:“我就知道找你没用!你恨不得他死了才好。”

    聂无双抬起头来,绝美的面容上带着齐嫣看不透的微笑:“不,德妃娘娘错了,臣妾并不想让他死。”

    死太过容易,一了百了。他死了的话,她又如何让他亲眼看见她的复仇?

    德妃失魂落魄,也听不明白她的话中有话,喃喃道:“明日,明日他就要走了,这一辈子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踉跄转身向宫外走去:“我知道你不会帮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找你,也许……这宫中没有人可以诉说……”

    她此时此刻才明白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永也无法反悔的路,没有未来,也割舍不了心中对顾清鸿的感情,尊荣的地位更是换不来她看他一眼的快乐。她真的错了。

    “等等。”身后响起聂无双淡然的声音:“我可以帮你。”

    “你真的?可以?!”德妃转头睁大眼睛看着聂无双,眼中惊疑不定:“你真的愿意?你不是很恨我和他吗?……”

    “德妃娘娘不信就算了,请回吧。”聂无双冷冷一笑:“臣妾也不愿意惹祸上身,今天的话大家就当没听过吧。德妃只不过是来找臣妾聊聊天而已。”

    “不不……不……”德妃连忙擦干眼泪,眼中燃起希冀:“你说,你说怎么可以帮我?”

    聂无双嫣然一笑,红唇溢出一丝察觉不出的冷笑,向她招手:“德妃娘娘只要按照臣妾说的做,就可以看到顾清鸿了。说不定……”

    ……

    “永华殿”前,带着热气的风呼呼吹过,身上的燥热不仅没驱散,反而更增热意。夏兰看见聂无双站在殿门口,似看了什么看得入了神。傍晚的夕阳照在宫殿前的光滑的青石地板上,似水的光滑,耀出五彩旖旎的光晕。

    她就孑然站在这一团光晕中,一动不动,风吹过,撩动她的衣袖,她身形瘦而曼妙,似就在这光影中随时要乘风而去。

    “聂美人在看什么呢?”夏兰忍不住上前问道:“站在这边热,聂美人还是进来歇息吧,晚上皇上说不定会过来呢。”

    聂无双长吁一口气,却并不收回目光:“我在看远处的宫楼,每到傍晚的时候,总觉得这景色特别美。”

    夏兰好奇的凑过去看,目力所及,只看见晚霞似红锦,给巍峨的宫殿披上了一道浓得化不开的血色。这如血的晚霞又有什么好看的呢。

    她还要再问,聂无双已经转回了殿中,吩咐道:“把这些吃食送给我哥哥,他这几日刚当上禁卫军统领,实在辛苦。让他得了空就多吃一点。”

    夏兰笑道:“聂美人对聂统领真的是很不错。”她说完,要叫小内侍去送。聂无双淡淡吩咐:“你亲自去送,就说这汤是我用心炖的,一定要吃完。”

    夏兰不明所以,只能亲自去送。

    聂无双看着夏兰提了食盒走了,这才躺在殿中的贵妃榻上,闭目假寐。明天……明天……

    明天顾清鸿就要走了……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一双温暖的手抚在她的脸颊,聂无双猛地惊醒,却对上萧凤溟含笑的俊眸。

    “皇上……”聂无双一惊,想要下榻,他已经挽住了她的手:“累了么?”

    “臣妾怎么会累?倒是皇上这几日大宴群臣,该累坏了吧?”聂无双知道他不拘小节,也不坚持跪拜行礼,顺势柔顺地靠在他的胸前,悠悠地道:“皇上什么时候去避暑行宫呢?”

    萧凤溟看着怀中娇声软语的聂无双,微微一笑:“快了,明日齐国的使节就要走了。”他顿了顿,忽然问:“今日齐嫣过来找你?听宫人说她离去时,脸上有泪痕。”

    聂无双知道萧凤溟虽然不插手后宫的事,但是却很少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的眼睛,她随意接口道:“是啊,她思家心切,来找臣妾聊聊。”

    “哦?”萧凤溟看着她清澈的美眸,剑眉微挑,似并不相信。

    “皇上也不信吗?”聂无双懒懒一笑:“臣妾也不信呢,臣妾与她又有什么好聊的?她来了见臣妾无动于衷,更是伤心呢。皇上可要好好去安慰她一番。”

    她的话中半真半假,令人又爱又恨。萧凤溟不由伸手捏了她脸颊一把:“你就作弄朕吧。”

    聂无双咯咯一笑,贴了他的耳边,吐气如兰:“皇上,臣妾想你了……”

    温热的香风拂过耳边,萧凤溟纯黑的眸中微微一暗,他不由搂紧了她,他的手摸索到她勾了同心结的腰带,轻轻一扯,腰带委地,她的容色含羞,似最美的一朵牡丹,美得国色天香。

    他的薄唇掠过她鲜红如花瓣的唇,犹如蜻蜓点水,聂无双睁大似水美眸,并不闭上眼。

    “怎么了?”萧凤溟细吻她的指尖:“还有什么心事吗?”

    聂无双看着他的眼,幽幽道:“臣妾怕有一天,皇上会恨臣妾。”

    “为什么会恨你?”萧凤溟面上神色未动,反问道。

    “因为臣妾总会有做错事的一天,当皇上恩宠不在的时候,臣妾该如何自处呢?”她叹息地投入他的怀中,惆怅看着窗棂外的晚霞。

    “那就努力让自己不做错事……”萧凤溟挑开她的薄衫,顿时眼前的春光隐约可见,他身上紧绷,不由重重吻上她的唇,把她将要出口的话吞入腹中。

    聂无双微笑闭上眼,反手搂紧了他,婉转相就。此时此刻,她不必想那么多,只要紧紧地抓住这片刻的真实的欢愉。身下犹如腾云驾雾,萧凤溟已一把抱起她来,明黄的颜色在她眼前反射出光彩,聂无双不由闭上眼睛。

    他大步抱着她来到榻前,身后的帷帐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一切,只困住两人在这方天地中。他看着怀中的她,深深吻上她的唇,衣衫落下,身下的她是完美无瑕的身躯,腰肢不盈一握。他忽然想起她在御花园中的“惊云”一舞,手掌抚过她洁白的小腹,流连难舍。

    她美眸半闭,双颊嫣红,白皙柔媚的玉臂缠上他的腰,犹如无骨的美女蛇在他身上主动点燃火焰。她是罂粟,在沉沦的那一刻,无法自拔,也不愿意离去。

    萧凤溟打开她的身体,探入最深处。

    他无疑很懂得女人,缓慢中带着张力,聂无双只觉得自己在波涛中茫然被引导着前行,也许是感觉到她还在紧张,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把自己交给我。”

    聂无双茫然睁开眼,微微不知所措,他已重重叹息一声,挺身没入她的最深处。理智随着磨人的呻|吟渐渐消散,帐中人影缭乱,光影浮动……

    ……

    萧凤溟待的并不久,用过晚膳后,就匆匆离去。临走前萧凤溟见聂无双宫中没有得力的内侍,便留下杨直先行暂代‘永华殿’的内侍总管。

    杨直领命。聂无双梳洗罢,温言对他笑道:“委屈杨公公了。”

    杨直躬身笑道:“聂美人言重了,也许最后是奴婢要感谢娘娘的提携。”

    聂无双看着他一身淡然从容的气度,满意地点了点头:“杨公公在无双困境中帮助过无双,无双一定不会辜负杨公公。”

    杨直含笑退下。夏兰上前:“聂美人,奴婢已经把汤送给聂统领了。”

    “聂统领怎么说?”聂无双问道。

    “聂统领说,明日早晨还想喝,说让娘娘再炖一盅。”夏兰说完。

    聂无双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她看向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堕入黑暗,天,黑了……

    ……

    夜沉如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黑夜的道上疾驰。四周寂静,只听得见马蹄得得的声音,一声声如鼓点重重敲打入心。

    不一会,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山林中停下,马儿打着响鼻,微微不安地踏着地。

    过了许久,远处燃起一盏灯,那马车忽然动了起来,有人慢慢驱赶着马儿向光亮中而去。

    “东西带来了吗?”一声急切又音调古怪的声音从光亮后传来。

    “带来了。”慵懒的声音,仿佛天下再重要的事他都不会放在心上:“我要的东西你带了么?”

    “你是……”黑暗中,那口音古怪的蒙面人悄悄转了出来:“你竟然亲自出来,看样子这东西一定不会假。”

    “自然不会假,本王难道会骗你吗?大半夜不睡觉地出来喂蚊子?”车帘一掀,一双在夜色下俊魅如魔的面孔出现在灯下,他从怀中掏出一副绢布:“给你,本王要的东西呢?”

    那蒙面人从怀中掏出几封书信样,递给他,沙哑道:“你要的,我都按你的要求写了。那副真的是……齐国的边防要塞图?”

    萧凤青一封封打开,略略扫了几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正是本王要的东西。”他看着蒙面人,似笑非笑:“当然是真的。你若不信,可以派兵去试试。”

    “你!——这军事大事怎么可当儿戏?”蒙面男人恼火起来,紧接着从口中说出一串叽里咕噜的话来,令人费解难懂。

    萧凤青不紧不慢地收起蒙面人给他的书信,低声笑道:“你以为本王的信誉就那么差吗?”

    “那你们应国为什不去攻打齐国?反而要把这重要的东西给我们秦国?这其中太过古怪,我不得不怀疑!”蒙面人狐疑地问。

    萧凤青无聊地打了哈欠:“因为齐国与应国和亲了。我们皇帝做了齐国的女婿,自然不好意思拉下脸皮去攻打自己的娘舅家哦。这个解释阿图耶将军您满意了吧?”

    蒙面人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刷地一声拔起刀来:“你怎么知道本将军的名字?”

    萧凤青好笑地看着他,似真似假地道:“那是因为秦国的阿图耶将军实在是威名远播,本王虽然不怎么理政事,但是还是如雷贯耳啊。”

    阿图耶将军听了他的话,嘲讽一笑:“不理政事的王爷怎么会费尽心思,要本将军去捏造一封封通敌卖国的书信呢?”

    “啊……”萧凤青恍然说道:“本王实在是太闲了,所以想除掉几个不长眼的啰嗦臣子,这个解释将军满意吗?”

    与这只狡猾的狐狸说话,十句没有一句是真的。阿图耶将军恨恨地扬了扬手中的绢布:“你最好确定里面这齐国的布防图是真的,不然的话,秦国的铁骑踏平的可是你们应国!你们应国最近刚刚遭受大灾,应该不想再应付我们秦国的十万铁骑吧?”

    萧凤青清冷一笑:“如果放狠话可以攻城掠地,本王也不会输阿图耶将军。既然你我已经交易完毕,也没什么话好说了,告辞!”

    他说完转入车厢中,马车慢慢地顺着来路驶入了黑暗中。

    阿图耶恨恨地看着他走远,这才郑重收起手中的地图,彻底消失。

    ……

    第二天,聂无双早早起身,带了一盅昨夜炖好的参汤慢慢向宫外的花园中走去。茗秋跟着,不一会,聂无双来到“永华殿”侧后门,果然看见有人在那边等着。

    齐嫣穿着一件朴素之极的宫女装束,正遮遮掩掩在侧门后等着。她看见聂无双来了,眼中不由一亮:“你真的来了?”

    聂无双看了看四周,点头含笑:“答应德妃娘娘的事,臣妾自然会做到。”

    她从提篮中拿出一个包裹递给她:“换上吧。等等茗秋会领着你去。切记,以后的事就与臣妾无关了。”

    德妃拿来包裹,打开一条缝一看,是一件禁卫军小兵的军装。她心中怦怦直跳,许久才看着聂无双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聂无双似笑非笑地看着齐嫣:“德妃娘娘怎么就那么确定臣妾是在帮你呢?说不定是在害你!”

    “不!”齐嫣连忙摇头,下意识咬红唇:“若我事情败露了,你哥哥也脱不了干系!你不会让你哥哥有事的!所以我就没事!”

    聂无双轻轻一笑:“既然娘娘明白,臣妾也不多说了。你走了,臣妾也轻松。多留一个像娘娘这样的人才在宫中才是对臣妾莫大的威胁,所以,这是臣妾愿意帮娘娘的原因。”

    她说完令茗秋带着齐嫣去换衣服。齐嫣目光复杂地看着面前神色冷淡的聂无双,像是不甘心一般,咬了咬牙:“我知道你恨我,也恨顾清鸿,但是……不管怎么样。下旨抄聂家的是我的父皇。你……还是别恨他了。”

    聂无双美眸中寒气一掠而过,她看着齐嫣期盼的目光,冷冷问道:“试问公主,如果你是无双,你该如何?随着公主年龄渐长,就会渐渐明白世事永远不是公主想得那么美好,做错事的人不是轻易说一句原谅就可以当一切没有发生过。无双言尽于此,但愿你我后会无期!”

    她说完冷然转身。齐嫣怔怔看着她离开的翩翩背影,不由呆了。

    “娘娘,快点吧。聂统领那边是不等人的。”茗秋提醒。

    齐嫣叹了一口气,随她转入偏殿的一个房间中换起衣服来。

    ……

    齐国送亲的使节团走了,萧凤青做为迎接的官员,这一次也负责送。他看着逶迤的行仗队伍,薄唇边含着一丝含义不明的笑。

    “这些日子承蒙瑞王殿下招待,在下十分感激。”顾清鸿走来,温和有礼地说道。那次伤重,他明显消瘦许多,面色苍白,官服穿在身上,更显得空荡荡的,仙气中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淡< Href="92K./10386/">黑暗血时代</>92k./10386/淡忧郁。

    萧凤青一笑:“只要顾相国不嫌弃本王招待不周就行。山高路长,还望顾相国大人多多保重。”

    顾清鸿看了他一眼,淡然转身。

    车驾动了,萧凤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仪仗队伍慢慢远去,最后在视线中消失,不由长吁一口气,冷笑道:“好戏还在后头呢,顾清鸿!”

    ……

    德妃不见了!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从德妃住的“弄云宫”中传了出来,一时间,后宫几乎掀起了一股看不见的滔天巨浪。

    才不过是当了不到半个月的新妃子,竟然眼睁睁,活生生地从后宫中消失。众妃子在惊诧莫名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忍不住又心中窃喜。德妃是齐国的公主,身世尊贵,以后若是生下皇子,肯定是后宫一大强劲的对手。如今她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肯定对后宫的妃子来说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皇后忧心忡忡,立刻秘密禀报皇上,令皇上派御林军严密加强在京城中搜索,又派人去京城四周查探。

    此事事关两国皇室颜面,后宫妃嫔们虽然不知道内幕,但是也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压迫感,几位位份高的妃嫔深谙此事的严重,都几次三番勒令底下的宫人不可造谣生事。

    聂无双冷眼看着,一切如旧。只是晏太医说的她气虚之症,她渐渐上心,几次招他来看诊。晏紫苏为人老实,医术不错,只是不善钻营,所以现在还是三品的医正,

    “德妃不见了!”一日雅美人过来坐客,看着四周无人,低声说道:“听说是跟着齐国的使节团一起跑的。”

    聂无双抿了一口茶水,轻笑:“雅妹妹管她那么多做什么?她许是小孩子心性,觉得耐不住宫中规矩,所以才想要跑的,也许也是哪个下人撺掇的,脑子一热便做了傻事。总归是要回来的。”

    雅美人微哂:“还小孩子心性?我看她是胆大包天,这一跑,要是被贼人掳走了,也能圆个说辞。但是如果真的是自己跑了,那两国的颜面可就丢光了,到时候要是引起两国的战事,那她就是齐国的罪人了!”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秀眉一挑:“引起战事?这话怎么说?”

    雅美人见她似一无所知,靠近,低声说道:“听说她是为了那个顾清鸿所以不愿意待在我们应国。”

    聂无双微微一笑:“那岂不是蓝颜祸水?有罪的可不就只有这胆大包天的公主了,还有个相国?!”

    雅美人看着聂无双似笑非笑的美眸,忽然反应过来顾清鸿曾是她的夫君,不由尴尬说道:“这个……聂美人不要放在心上,我也是听人胡说的,也许她与那顾清鸿并没有什么。”

    聂无双微微一笑:“没事。我们只是说笑而已。公主有没有跟人跑了,以后就会知道了。”

    当夜,萧凤溟突然驾临“永华殿”,他来得十分突然,没有圣旨,也没有任何传话,一进内殿,聂无双还未跪下迎驾,他便皱眉看着她。

    “齐嫣是不是你设法放走的?”他淡然的眉宇中带着突然的威严,令聂无双怔了怔。

    “皇上,不是臣妾,臣妾哪里有这个胆子?”聂无双慢慢跪下。

    “不是你?那为什么那天她会哭着来找你?”萧凤溟眉眼带着薄怒:“你还不肯对朕说实话吗?”他一向温和,这样的话已经是极重的训斥。一旁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喘息,生怕被殃及池鱼。

    聂无双淡淡叹息:“皇上,就算是臣妾放了她走,臣妾又有什么好处?担着这天大的干系,更何况臣妾又与德妃娘娘不算熟。”

    殿中一时间静了下来,萧凤溟目光变幻不定,半晌,他坐在椅上,不悦道:“那她是如何出得宫中?”

    “臣妾实在是不知。那日来德妃娘娘与臣妾话不投机,说了一会就哭着走了。”聂无双低头道。

    萧凤溟看了她许久,才缓缓道:“你起身吧。她应该走不了多远的。”

    聂无双却不起身,美眸中含着点点泪光:“皇上怎么会怀疑臣妾呢?臣妾在宫中除了皇上与大哥,再也无依无靠,在宫中,别的妃子一句话就可以办妥的事,臣妾费了半天都也许无法办到。这根本不是臣妾所为。请皇上一定要明查!”

    她面上两行凄苦的清泪蜿蜒而下,在灯下梨花带雨,煞是惹人心动。萧凤溟目光沉静地看了她许久,这才扶她起身:“朕说过,娶她是国事。所以她失踪了,这也是国事。你懂不懂?”

    聂无双顺势依在他的怀中,淡淡熟悉的龙涎香此时此刻似乎变得格外令人心安,她幽幽地开口:“臣妾也说过,臣妾只在乎皇上。其余的人,臣妾不关心,也不在乎她们怎么样。皇上,你要相信臣妾……”

    萧凤溟抬起她倾城绝美的脸,微微一笑:“朕相信值得相信的人。”

    柔和的烛火下,两人相视而笑,却是各怀心思。

    当夜萧凤溟宿在了“永华殿”中,月光幽幽透过巨大的窗户打在了内殿中的帷幔上,奇异的,月色竟这般明亮。亮得令人心慌意乱。聂无双睡不着,辗转反侧,却看到身旁萧凤溟沉静的睡颜。

    他并不相信她。聂无双怔怔看着他,同床共枕这么久,他的心依然不会为她而沉沦。也许,自己身边的男人都是如此吧,顾清鸿如此,萧凤青更是如此,而面前这帝王,她的第三个男人,亦是如此……

    她叹息一声,正想要翻身睡去,他忽然翻身把她搂在怀中,属于他男子气息扑来,自己的天地仿佛就困在了他坚实的臂膀中。聂无双一时间动弹不得,也不敢动,他沉睡的鼻息轻而缓,撩过她的面颊,像是夏日里的松柏散发出的清新气息。

    聂无双想等他翻身离开,但是却始终等不到,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但是无端令人觉得安稳。疲倦慢慢涌上,她终于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也许,他不相信她没有关系,但是他能给她安稳的感觉,这就够了……聂无双迷迷糊糊想。

    到了深夜,殿门忽然被人急促的拍开:“皇上!皇上!”

    聂无双醒了过来,守夜的内侍去开门,来的人急促地说了一些话,然后内侍匆匆赶了过来。

    “到底是什么事?”聂无双披衣起身,低声喝问。

    “回聂美人,德妃娘娘被抓回来了,如今就在宫门外等着皇上的示下。”内侍急忙说道。聂无双看见床上的萧凤溟还在沉睡,皱起秀眉:“真的是被抓回来的?”

    “具体的奴婢也不知道,要不要启禀皇上?”内侍犹豫地问道。

    聂无双知道兹事体大,轻声叫醒萧凤溟,把前来通报的内侍传过来。萧凤溟披衣起身,沉声道:“就在宫门外?与她一起被抓的还有谁?”

    “启禀皇上,没有了,就德妃一个人。”内侍禀报。

    “宣!”萧凤溟脸色不好看,微微拢了拢衣服就大步往外走去。聂无双放心不下,随后披衣跟上。

    在宫门,一位面色煞白的女子跪在地上,门口的青石雕着吉祥百蝠的石雕咯着她的膝盖,可是她仿佛是木头人一般,不会说话也不会思索。一旁的侍卫已经染起明亮的火把,明晃晃的火光把四周照得犹如白昼。

    萧凤溟打量一眼齐嫣,冷声问道:“你回来了?是怎么回来的?”

    许久,齐嫣这才慢慢抬头,她鬓发散乱,面容憔悴,向来这两天她过得十分不好。她呆呆看向萧凤溟,然后目光移到了一旁披着衣服的聂无双,忽然轻轻自嘲一笑:“臣妾回来了。因为无处可走,所以回来了。”

    萧凤溟脸色一沉,还想再问,聂无双连忙拉了他的袖子:“皇上,先进殿中说话吧,这里不是说话地方。”

    萧凤溟剑眉一皱,知道聂无双说的对,这大庭广众之下的确不好问这种丢尽皇家颜面的事。他冷冷背过身:“来人,把她押进来。”

    他顿了顿:“还有,今天看见这件事的人通通都给朕嘴巴闭紧一点,不然的话,你们应该清楚朕会怎么做!”

    底下的侍卫连忙一起跪下应声。聂无双看着他怒而不发的背影,再看看呆滞的齐嫣,心中的不安亦是一层层加深。

    第一百二十五章

    齐嫣想要起身,但是跪得太久腿麻而挣扎起不来。聂无双上前扶了她一把,顺势飞快地在她耳边说道:“你若想死就不要拖着别人一起去死。既然远远地走了,何必又要回来?齐嫣,我聂无双瞧你不起!”

    齐嫣刚想要说话,聂无双已经放开她,冷冷地走了进去。

    殿上萧凤溟坐在首位,沉稳的目光中流露出隐约的怒气:“你到底是怎么出的皇宫?又是怎么出的京城?有谁与你合谋帮了你?还是你一早就策划好的?你给朕老老实实地说清楚!”

    齐嫣看着光滑水鉴的地板,许久才默默磕了个头:“臣妾不能说,也没有什么可说的。皇上请把一切责罚都加在臣妾身上吧。臣妾愿意领罚!或者……皇上可以杀了臣妾以平心头之恨吧!臣妾毫无怨言。”

    “啪!”地一声,萧凤溟一掌扫掉了桌上的茶盏,脸色铁青:“你想要死?难道做朕的妃子你很不甘愿?”

    齐嫣眼中的泪滚落下来,她又磕了个头:“皇上英武不凡,但是……”但是她的一颗心早就丢了,在齐国宫阙重楼前,她看到他孑然的身影,犹如离群索居的青鹤,落寞孤绝,在那一刻,她的心就丢在了风中……

    远走他乡,远离故国做和亲的公主,她天真的以为自己自虐似地牺牲能得他一点点怜惜,但是最后根本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他依然无视她,对她的心意毫无回应。

    聂无双叹息一声,对着萧凤溟道:“皇上,德妃娘娘也是一时糊涂,谁没有糊涂的时候呢。皇上饶了她吧。”

    萧凤溟冷笑一声:“糊涂?!你以为你嫁过来就是委屈了?朕娶你是为了两国的邦交!为了不起战事!你一走了之,万一齐国来找朕要人,朕难道能把你的尸体送回去吗?难道为了朕的颜面杀了你好让两国开战吗?朕今日告诉你,作为和亲的公主,你想死也是不能的!”

    “来人!把德妃送回‘弄云宫’,即日起,朕罚她禁足不能出,谁也不许探望,也不许‘弄云宫’中有人出来。一切要有朕的旨意才行!”

    齐嫣被内侍带下,她临走前,幽幽看了一眼聂无双。聂无双目光带着惋惜看着她。

    萧凤溟心中怒气难平,深深皱眉道:“没想到齐嫣竟然如此不懂事!几乎要酿成一场两国的大祸!如今秦国虎视眈眈,齐国与我国正要恢复联盟,万一出了这事情,两国交战,秦国肯定要趁机落井下石,到时候倒霉的还不是两国的百姓!”

    聂无双端上淡茶,柔声劝道:“德妃娘娘年纪轻不懂事,她只想着自己,自然不会顾全大局。再说她这不是回来了么?”

    萧凤溟闻言,并不高兴:“劝她回来的人一定也懂得其中的厉害关系。所以她才会冒着受严惩回来。”

    聂无双嘴角的笑渐渐冷了下去,的确,劝齐嫣回来的人一定懂得齐国与应国目前的敏感与危机。顾清鸿……这个圈套太过容易解开是么?

    ……

    德妃齐嫣又忽然回来,虽然被萧凤溟罚最严厉的禁足,但是也令后宫大大小小的妃子们都松了一口气,谁都不愿意看着皇帝天天为这事绷着一张脸,龙颜不悦。而且两国的邦交危机也在无形之中消散,更是令知道内情的朝中大臣松了一口气。如今应国并不适合与他国来一场战争。

    聂明鹄过了几日,巡值觐见皇帝之后特地来一趟“永华殿”,屏退众宫人,他皱着眉头对聂无双说道:“德妃的事太过危险鲁莽,万一被皇上查出来,你我都要遭殃。”

    聂无双正在拨着沙盘中的玉质棍子,她一笔一划地写着繁复的大篆,闻言抬头一笑:“做大事都需要有风险,如果到无可挽回的时候,大哥不是皇帝最需要的人才?与齐国开战,再也找不出如大哥这种熟悉齐国的先锋将军了!”

    聂明鹄重新审视着她:“你的意思是到时候就算事情败露,我也可以将功折罪?你早就想好了出路?”

    聂无双美眸中寒光掠过,清冷道:“我本无十全的把握,第一就是送德妃出宫是否万无一失,第二就是皇上是否会对她的出逃龙颜大怒。第三就是,皇上是否真的愿意用大哥。”

    “这三条,若是一条不成,这计策就会不会奏效。看来果然还是我想得太过简单了,送是送她安全出去了,但是皇上太能忍,而顾清鸿又太过聪明,把拼尽脸面名节不要的娇蛮公主说服,我的确是佩服。”聂无双微微叹息,口气中十分惋惜。

    聂明鹄在她身旁盘膝坐下,过了许久默默道:“为了我们的仇,费尽心机弄得两国开战,值得这么大的代价么?”

    聂无双看着沙盘上平整绵细的沙子,悠悠道:“应国迟早会向齐国开战,这跟我们聂家的恩怨无关。”

    聂明鹄又问:“那如果皇上不会兴起伐齐的念头,你又该如何?”

    聂无双微微一笑,绝美的面容在窗外天光的映照下,美得不似真人:“无双说过,一定会让应国的铁骑踏平齐国的关山万里。这句话可不是心血来潮才说的!”

    聂明鹄叹了一口气,而聂无双慢慢转动手中的纤细的玉棍,在平整的沙面上,写出一个大大的“杀”。

    她出神看着,忽然微微笑了起来。

    萧凤溟虽然抓不到聂无双私自送德妃齐嫣出宫的证据,但是怀疑的种子种下去却不是那么快能拔除。一连几日,他都宿在了淑妃的宫中,或者是到敬妃宫中看望大公主。他向来疼爱大公主,敬妃母凭子贵,这无话可说。但是淑妃却是除了云妃下一位极有可能有龙嗣的人选,顿时宫中的风向渐渐向淑妃的“辛夷宫”中转变,请安送礼的络绎不绝。

    雅美人忧心忡忡,前来找聂无双聊天的时候说道:“帝王的心思太过难猜,若连聂美人如此人才与圣宠在身的人都有被冷落的一天,那妾身又该怎么办呢?”

    聂无双看着她年轻却忧虑早早爬上眉间的俏脸,微微一笑:“那就不要让这种担忧扰乱了你的步调。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雅美人不是已经熬过了一年,为什么不多等几天?说不定到时候有柳暗花明的一天呢?”

    玉嫔经过晏太医的诊治调养,身子渐渐好了,脸色亦红润许多,咋一看去,依稀能看出她当年令帝王倾心的美色。

    她在一旁听了,清冷笑道:“雅美人何必心急,淑妃不过是仗着她背后有兵权的父亲,皇上既不能冷落她,也不会太过容易令她有身孕。你当皇上会这么轻易让她生出一个可以替代大皇子的皇子么?要是能生,她早就生了,何必等到现在?”

    聂无双闻言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以目光询问。玉嫔知道她刚到应国,不懂后宫势力局势,沉吟一会,命雅美人出去弄点点心支开她,这才对聂无双正色说道:“看在你开解我的份上,我才说你听听。雅美人心思单纯,只想着有个子嗣可以依靠,她多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是无益的。”

    聂无双知道她要说的是重要的事,笑道:“如此臣妾就先谢谢玉嫔娘娘的点拨之恩了。”

    玉嫔看了她一会,叹道:“你的心思我虽然不懂,但是也猜个**不离十,你身上戾气太重,做事又果敢狠绝。你告诉我,德妃是不是你送出去的?”

    聂无双轻抿一口茶水,慢慢道:“这与玉嫔娘娘即将要告诉臣妾的事又有什么干系呢?就像玉嫔娘娘所说的,不该知道的事,知道了也对自己无益。”

    玉嫔哼了一声:“你想要掀起风浪,但是太过心急,你只不过是一介小小的美人而已,若是一个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我是担心你冲动的后果才提醒你。别好心当成驴肝肺!”

    聂无双含笑听了,淡淡道:“其实臣妾也是做了好事,毕竟德妃娘娘终于能看见自己想要见的人了。”

    她这样说,等于当着玉嫔的面承认的确是自己送了齐嫣出宫。玉嫔长叹一声:“又是一个傻姑娘!”

    她顿了顿:“淑妃的父亲曾经是兵部尚书,现在又是位列司马,三公之一,比起皇后家世都不相上下,皇后的许世一族百年间依附高氏,密不可分,但是如今高太后年事已高,皇上又有心打压高氏,所以高氏一年不如一年了,你不见如今高家的子弟出仕的越来越少了,这是皇帝的暗自授意。不想让这株百年的老树压垮了应国。”

    聂无双认真听了,只是沉默不语,向来帝王身边都不容权势太大的臣子,正所谓的伴君如伴虎,就是这个道理。

    玉嫔顿了顿又道:“如今皇后许氏生有一子,表面上看起来这东宫太子肯定是大皇子,但是毕竟这太子不是高氏一族的子孙,以高太后极好强的性格,她一定会觉得不安。有嫌隙才有机会。当年密不可分的世族联盟,随着以后储位的争夺肯定会慢慢破解。你就等着瞧好戏吧!”

    聂无双又问:“那淑妃娘娘又是处于什么地位?”

    玉嫔抿了一口茶,润润嗓子:“她啊,皇上既要笼络她的父亲,自然不会对她多加冷落,但是她父亲手中的兵权也是皇上的忌讳,一旦她生下皇子,谁能保证手中握有十几万兵权的人不会有异心?毕竟这历史上又不是没有先例过。”

    聂无双听了,只觉得心头发寒。与虎谋皮向来是危险之极的事,但是在这危险中又更夹杂着各个世族的争权夺利,暗战硝烟。身在硝烟外围的她,也许是无足轻重,也许是不够资格,所以只能看着,听着。

    可光看着听着都觉得满眼的刀光剑影,遍体生寒。

    玉嫔说完亦是沉默,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是我在宫中闲极无聊,慢慢想通其中的关键,若不是看你有些慧根,我也不会跟你说这么多。你如今是雅美人重新获宠的希望,也是我的半个恩人,我不想你再鲁莽行事。”

    聂无双闻言,不由深深拜下:“无双明白了。”

    ……

    转眼,七月已经是达到了最热的时候。萧凤溟往年这时候都在行宫避暑,今年因为与齐国的和亲已经拖了将近一个月,萧凤溟正式下旨启程去行宫避暑,圣旨还指明,敬妃与大公主,淑妃,云妃,还有几位美人充媛一起随行。其中也有玉嫔,雅美人与聂无双。

    杨公公见聂无双接过圣旨,含笑道:“皇上还是在意聂美人的。不然也不会叫聂美人伴圣驾。”

    聂无双微微一笑:“皇上承诺过要带我一起去行宫,金口玉言,怎么能改呢?”

    “永华殿”开始忙碌起来,夏兰与茗秋彻夜收拾整理,为前去行宫准备。雅美人第一次伴圣驾,心中慌乱,连夜过来找聂无双商量:“这去行宫带的东西要不要带许多?”

    聂无双看着自己的一箱箱打包好的箱笼,笑道:“把雅美人平日做的精致东西多带一点去行宫吧。皇上也许会喜欢。”

    雅美人性情温雅,又心灵手巧,虽然没有太过出众的家世,但是凭着这些优点也可以得到皇帝的眷顾。

    聂无双垂下眼帘,在宫中,她的朋友太少,太少了……

    ……

    出宫那一日,皇上的龙撵后跟着庞大的马车队伍,两旁还有三千御林军护卫,浩浩荡荡出了京城。茗秋是第一次出宫,欢喜的不顾外面的日头,坐在马车的辕上看风景。

    聂无双与玉嫔同在一辆马车中,玉嫔不喜出门,怏怏不乐,只是看着书。聂无双撩起车帘,只看着满目的翠色。

    忽然车帘一撩,一张俊魅的脸探了进来。聂无双冷不防吓了一跳,脱口而出:“睿王殿下你又是做什么?”

    萧凤青看了一眼一旁的玉嫔,笑道:“本王来看美人来了。”他说着,竟然闪身进来。聂无双见他如此大胆竟敢闯入妃嫔的马车,脸色一沉:“睿王殿下请自重!”

    玉嫔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睿王殿下可是要与聂美人说话?那本宫下去好了。”

    聂无双连忙按住她:“玉嫔娘娘不要下马车,该下车的可是睿王殿下才是。”她目光含了冷厉,萧凤青见她如此严厉,不由悻悻下车。

    聂无双见他下车,心头才舒了一口气。一回头,却见玉嫔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聂无双顿时浑身不自在:“玉嫔娘娘可不要多想。”

    玉嫔懒懒一笑:“本宫想不想无所谓,关键是别人怎么想。”聂无双想要反驳,但是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个底气,想着长叹一声:“罢了,随便别人怎么说吧。”

    玉嫔重新拿起书册,幽幽叹了一口气:“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呐……”

    ……

    萧凤溟的圣驾一路慢悠悠地从景州而过,绕过先前聂无双遇险的崎岖山路,在傍晚时分达到了行宫。

    一天的路程,不长不短。聂无双看到时隔不久的行宫,心中感慨良多。行宫不算大,除了皇上照例是住最大的宫殿,其余的妃嫔各自安排住进了心仪的宫殿中。

    玉嫔与雅美人住一处,聂无双依然住在之前为大哥聂明鹄疗伤的“远晴阁”,依稀熟悉的摆设,她回首那一个多月前的惊心动魄,心中却恍然。

    萧凤溟随身在行宫,但是每日依然有宫中派人送来奏章,还有各种军国大事的秘密消息。说是避暑,其实亦是无法分神乏术。几日过后,亦是没有召妃嫔侍寝。

    随行圣驾的宫妃在新鲜过后,也渐渐闲极无聊。聂无双看着庭前的荷花,叹了一口气。第二日,她请求面见皇上,想去东林寺还愿。帝允之。

    聂无双告别了玉嫔与雅美人,轻装简行出发去东林寺。从行宫出发到东林寺不过是一日路程。到了傍晚,她的车马已经停在了东林寺外的千级石阶上。

    来迎接的是僧人面目有些熟悉,聂无双仔细看了看,这才认出是在云乐猎虎跟前舍身救虎的僧人,清远师父。亦是被高太后与顾清鸿盛赞的有前途的人。想到顾清鸿,聂无双看他,多了几分复杂。

    清远师父目光澄澈,合十为礼:“住持最近在静修,所以派小僧前来迎接聂施主。”

    聂无双回了一礼:“有劳师父。”

    她扶了夏兰的手慢慢登上台阶,清远师父在一旁跟着。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却是带着一丝探究。聂无双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笑道:“是不是本宫有什么不妥,令清远师父有什么话说?”

    清远没有被她的突然问话给打乱脚步,依然不紧不慢地上山:“小僧只不过想起了一个典故,想要说给聂施主听听。”

    聂无双含笑:“请讲!”

    清远师父慢慢道:“从前有一位将军,生前征战沙场,杀伐太过。在他手中死去的人不计其数。”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自然。”聂无双悠悠接口。

    “后来有一天,他胜了一场战役,在巡视战场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位垂死的敌军士兵,他想要一刀杀了这敌人,这时,地上的士兵忽然开口‘将军可以杀了我,但是请将军顾念我的父母妻子,我若死了,他们说不定也不能苟活了。’。”

    聂无双默默听了。清远继续往下说:“后来这位将军想到,自己杀了那么多人,偶尔做一件好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就命人将他抬下,好好诊治。放了他。”

    “后来怎么样了?”一旁的夏兰听得出神,连忙问道。

    “后来,将军的国家被敌国攻破,他成了阶下囚,正当他要被斩首的时候,一位狱卒冒死把他放了。这才得以保全性命。”清远说道:“那放了他的狱卒就是之前他刀下放过的士兵。正所谓因果报应。一念的善心最后成全了他的性命。”

    一旁的宫人不由唏嘘感叹,聂无双却只是淡笑不语。

    清远师父见她只是笑,不由问道:“聂施主在笑什么?是不是小僧说的故事不够好?”

    “不,清远师父说的极好,只是说的人不对。”聂无双回过头,美眸幽深地看着他:“清远师父应该把这个故事说给另一位与清远师父以佛理论交的人。那个人的名字说起来跟清远师父的法号还有点像呢。他叫顾清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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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 寺庙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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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远闻言不由转头看着聂无双,低下眼帘:“小僧不知聂施主指的是什么意思。”

    聂无双咯咯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她眸光犀利地看着清远:“那清远师父的真正意思是什么?是指责聂无双心无善念么?要如同那将军一样要有善念,放过自己的敌人最后才能苟活于世吗?”

    清远宣了一句佛号,用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聂施主心中戾气太重,放不下仇恨。仇恨可以使人蒙蔽双眼,小僧想,也许聂施主是时候放下心中的恨意。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小僧多次与顾相国交谈,虽然他口中不说,但是言谈间颇有悔意。”

    聂无双冷冷一笑:“清远师父能舍身救虎,但是却没想过你救的虎也许有一日会伤了人的性命。到时候是虎害人,还是你害人?同样的,本宫若放下心中的恨,放过了他。而那加害聂家的人却赶尽杀绝。到时候若本宫死了,到底是他害我,还是师父你害我?佛法无边,慈悲为怀,师父到底是结善缘,还是做恶果?”

    她步步逼问,逼得清远额头上冷汗淋漓。聂无双看着千级石阶,悠然踏上最后一级,登高望远,所有千色山峦景色尽在脚下,她抬头看着天上悠悠而过的云彩,冷然笑道:“所谓的人心善恶,清远师父,你永远不如本宫看得明白清楚!”

    ……

    聂无双在东林寺住下,每日晨昏定省,随着寺中的僧人听早课晚课,每日天一擦黑就睡,天刚蒙蒙亮就起身。清静的寺院生活令人心绪平静,杨公公从行宫中带来高太后给聂无双的丰厚赏赐时,不由赞道:“聂美人如今越发沉稳了。”

    聂无双微微一笑:“跳出是非之外才理清思路。如今在行宫中,皇上最常招谁侍寝?”

    杨公公仿佛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略略思索下说道:“无非是淑妃娘娘与云妃娘娘,皇上也曾邀玉嫔娘娘一起赏花赏月。”

    “雅美人呢?”聂无双问道。

    杨公公摇头。聂无双细细想了下:“杨公公回去可以为雅美人带一句话,若是可以,整一桌酒席让玉嫔娘娘出面请皇上对月小酌几杯。”

    杨公公仔细看着聂无双,半晌才道:“奴婢还是第一次看见后宫中有妃子把皇上往别的妃子处推去,聂美人这样做必定有深意,只是奴婢想不明白。”

    聂无双淡淡叹息:“要不是我没有可以依靠的靠山也不必在宫中寻求盟友。”

    “可是聂美人怎么知道玉嫔娘娘与雅美人是您的最忠诚的盟友?”杨直皱起了眉头。

    “所以只能赌一把了,不是吗?反正现在皇上对我心有猜忌,把皇上推给雅美人总比推给敌人好,不是吗?”聂无双微微一笑。

    杨直不能久待,放下高太后的赏赐就启程回了别院的行宫。临行前,聂无双把一本自己抄好的佛经递给他:“这是我自己亲手抄的佛经,是在东林寺中的珍贵孤本,送给太后娘娘,祝太后娘娘身体康健。”

    杨直接过,泰然告退。

    聂无双在东林寺中住了几天。东林寺供香客休息的别院分为两处,一处在寺院后面,是供皇家休息,另一处是在寺院的左边僻出一片禅房,可以供普通的香客休息。两处别院并不临近。聂无双一日在寺中的菩提书下乘凉,忽然看见夏兰走过来,她面上隐约有些兴奋,似看到了有趣的事。

    她到了聂无双跟前,笑着道:“聂美人,寺中来了个狂生,他说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正在禅院那边与香客辩论呢。”

    聂无双起了兴趣:“他口才如何?”

    夏兰摇头笑道:“奴婢哪里懂得,不过见那狂生把几位据说是来游山玩水的秀才说得灰头土脸的,觉得有趣。”

    聂无双也觉得有意思:“这倒值得去看看?”

    一旁的茗秋却犹豫:“聂美人,这恐怕不妥当吧?”聂无双知道她指的是自己宫妃的身份,稍微想了想,吩咐道:“去把我的纱帽拿来。长纱遮面,他们认不出我的身份的。”

    茗秋这才去,又不放心,叫来一位身强力壮的内侍扮作随从,这才与聂无双一起前去寺前看哪位狂生辩论。聂无双到了寺院门前,只见香客围在一处听一位身着儒士服的面容清瘦的书生在大声说着什么。聂无双靠近一听,这才听明白他是在抨击应国的弊政。什么高氏专权,各地拥兵自重……越听越是觉得这狂生十分地狂妄。

    围着的香客起初听得津津有味,但是越听越是觉得不妙,都纷纷进了寺中礼佛上香,太平盛世谁愿意因为这种无稽言论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过了一会,狂生面前只剩下聂无双还在津津有味地听着。

    那狂生说得口干舌燥,等停下要喝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听众只剩下一位纱帽遮面的少妇,纱帽遮住了她的面容,但是隐约可以看见她面容绝美,犹带笑容。

    狂生此时倒也不狂,作了个揖:“这位夫人觉得小生说得可切中时政要点?”

    聂无双微微一笑:“妾身只知道这位公子恐怕命不久矣。”在皇家寺院前大肆批评国之弊病,恐怕真的是活不久了。

    狂生哈哈一笑:“在下敢说,自然是敢当,要不就碌碌无为的当一名西席了此一生,要不就轰轰烈烈当一回皇上变革的马前卒,到时候在下即使是死了,也虽死犹生。”

    聂无双含笑看着他,慢慢地道:“公子怎么就只想着死呢?说不定不死还能留着你的有用之材,给后辈留下万世芳名。”

    狂生长叹一声:“如今贫寒子弟根本没办法出仕,就算千辛万苦考上了也会被世族子弟用各种方法排挤,要让皇上知道自己的才能,难啊,难啊。”

    “所以这位公子就在东林寺摆下说书一样的摊子,坐等皇上发现你吗?”聂无双笑问。

    狂生不由浑身一震,一双清亮的眼睛忍不住盯着聂无双:“这位夫人怎么知道?”

    聂无双慢慢转过身,淡淡道:“这位公子若想让伯乐相中你,就请跟妾身来吧。在官府还未抓你个造谣惑众的罪名之前。”

    狂生犹豫了一会,擦了把汗,连忙跟着聂无双而去。他看着聂无双走向的是一个与普通香客不同的方向,心中不由砰砰直跳,头上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齐齐冒出来,不一会,聂无双的别院到了。那狂生看着面前精巧的别院,回头看着聂无双,叹道:“原来小生竟然遇到了贵人。”

    聂无双含笑让他入自己的阁中的花厅,待坐定,她才揭开面上的纱帽:“妾身不能轻易抛头露面,还望公子见谅。”

    那狂生见她容色绝美,多看了几眼,随后便坦然自若:“若小生没猜错的话,娘娘一定是皇室的宫妃了。”

    他说着连忙拜下参见。聂无双只笑,并不接口。这时,她才认真打量面前的狂生,只见他儒士服十分破旧,面容虽然清秀但是隐约有菜色,恐怕生活过得十分窘困,只是一身气度却是有说不出的清高傲气。

    她在打量他,那狂生也任由她打量,他说道:“小生姓柳,名宇诚,字鸣石。”

    “原来是柳公子。”聂无双吩咐夏兰上茶,温和道:“看来柳公子这次来东林寺一定是孤掷一置了。若是真的遇不到赏识你的人,那公子以后当如何?”她若有所指地看着他衣服上的破洞。

    柳宇诚面上微微窘迫,尴尬道:“在下为了来东林寺已经卖了唯一的祖屋,回去,如果真的是一事无成地回去,恐怕真的是无颜见人了。”

    夏兰不由“扑哧”笑了下,聂无双责备地瞪了她一眼,温言安慰他:“婢子无礼,柳公子不必介意。”柳宇诚摇头:“娘娘言重了,世人看小生如此行为,都笑小生是疯癫。所以这位姐姐笑话小生,也是小生活该。”

    聂无双见他言语诚恳,除了论时事的偏激高昂,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固执不通,反而有穷酸书生的可爱之处。她温和开解了他一会,才慢慢道:“柳公子认为应国的弊政要怎么根治?”

    “严刑峻法!”一提到时政,柳宇诚不由眼中神色熠熠:“当前皇上仁德,但是过于仁德的施政只会让那些名门世族有侥幸的想法,所以不杀不以儆猴!”

    聂无双沉默了一会,忽然抬头,笑容熠熠,犹如一道最明媚刺眼的天光:“柳公子安心在寺中住下吧,我会好好安排柳公子的食宿,只要柳公子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写下来就行。”

    柳宇诚大喜过望,连忙拜下:“小生多谢娘娘的指点提携之恩!”

    聂无双微微一笑:“我可以保你走上青云之路,但是你要发誓,心中永远为我所用。我不会令你难做,但是我要的是你的忠心无二!”

    柳宇诚闻言不禁呆了呆。聂无双秀眉一挑:“怎么?柳公子觉得与宫妃达成协议会为你惹来灾祸吗?”

    柳宇诚回神,连忙跪下:“小生不敢,小生若能一展生平抱负,又能兼济天下,哪怕为娘娘做牛做马亦是在所不辞!”

    聂无双看着他坚定的眼神,不由嫣然一笑:“如此,甚好!”

    ……

    聂无双在寺中已住了快十日,天天礼佛参禅,清远师父几次想要与她讲经,她都避而不见。一次她正随僧人做完晚课,僧人鱼贯退下,聂无双坐在蒲团上,正在看佛经,忽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到了她身后两三尺左右便停下。

    聂无双回头看去,就看见清远俊秀年轻的脸庞。她叹了一口气,屏退夏兰,问道:“清远师父有什么话要对本宫指教的?”

    清远宣了一句佛号,坐在她对面,合什为礼:“聂施主,小僧知道不能插手您的俗事,但是小僧想说的是,先前小僧并无恶意。”

    聂无双翻了一页佛经,淡淡回道:“本宫知道。”

    清远见她神色冷淡,知道她对自己犹自心有不平,叹了一声:“聂施主不愿意原谅小僧的多管闲事么?”

    聂无双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清远师父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你为顾清鸿辩解,为什么不为我聂家一百多口族人雪冤?通敌卖国?!我父亲忠心为国,连死了都不能体面入葬,身首异处,血流成河。那一幕本宫看得清清楚楚!如果说这是齐国皇帝怕我们聂家权势太大不是顾清鸿的错!那我腹中失去的孩儿又该怎么说?”

    她猛地站起身来,美眸中目光森森盯着清远清澈的眼睛,她的眼中燃烧着两团熊熊的火焰,仿佛要把世间一切都吞噬干净:“我嫁给顾清鸿三年,患难夫妻,在我父亲下天牢的时候,我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顾清鸿一碗打胎药生生把自己的孩子给落下,哈哈……”

    她忽然笑起来,目光血红:“他凭什么还有脸来让你指责我心无善念?清远师父,你说这是谁种下的孽?你又有何资格让我放下仇恨,苟活一世?”

    她说完冷然转身:“清远师父,本宫说过,若我要下地狱,必定要在每一层地狱里等着他!我所犯下,和以后即将犯下的罪孽,每一件都有他顾清鸿的份!哈哈……”

    她冷笑拂袖离开佛堂,所过之处,佛经被她踏在脚下,留下重重的脚印。清远已经闭目念佛,她的句句逼问令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心中惶惶。

    聂无双回到自己别院中心绪却依然激荡,她深吸几口气,命茗秋拿来琴,才弹了几声,琴弦竟应声而断。琴弦崩上手指,划出一道血痕。她怒而把琴摔下,“哐当”一声,琴四分五裂。

    “是谁惹了你生气了,竟拿好好的琴出气?”一声慵懒魅惑的声音在门前响起。聂无双猛地回头,看见来人,冷笑一声:“睿王殿下怎么过来了?”

    萧凤青摇着折扇走了进来,看样子他才刚到东林寺,一身月白色的薄衫,头戴凤形玉簪,腰间束着一条青玉玉带,犹如富贵公子出游一般,潇洒随意。

    他一进花厅,就拿了茶水咕噜喝了几口,喝完看着聂无双脚下的琴,笑道:“到底是谁惹了你生气?”

    聂无双不愿意提起清远,含糊说道:“琴弦崩断了。伤了我。”

    萧凤青看着她纤纤如玉的手指上鲜血淋漓,漂亮的长眉一皱:“怎么这么不小心?我看看。”他说着要伸手,聂无双后退一步,眉心微皱:“睿王殿下前来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吗?”

    萧凤青看了她一眼:“你放心,本王来这里谁也不知道。”他说着一把拽过她的手,聂无双吃痛,不由轻嘶一声。

    “有没有伤药?要止血包扎。”萧凤青看着她说道。聂无双心中的怒气已消了,叫来夏兰< hREf="92K./14652/">华丽美男赞赞赞</>92k./14652/拿来伤药,夏兰要替聂无双擦去手中的血迹,萧凤青一把夺过她手中湿手帕,挥了挥手:“你退下,这里有本王就可以。”

    夏兰无奈,只能退下。聂无双看着他慢慢擦去自己手中的血迹,又小心翼翼地包扎。她冷眼看着,直到他包扎完,笑着抬头:“这下不流血了。”

    他的笑真挚而又含情脉脉,异色的眸中点点奇异的光彩直迫人心。聂无双心中猛地一悸,连忙别过脸去不看他,冷声问道:“睿王殿下来这里是有什么事么?”

    萧凤青放开她的手,拿起一旁的折扇摇了摇,神色恢复散漫:“本王说过,朝堂一定要有变化,过几天就可以见分晓了。”

    聂无双心中一凛:“王爷真的……”

    萧凤青点了点头,神色间带着一丝杀气:“总算有个机会可以除去那帮爪牙了。这还多亏你的那张地图。”

    聂无双听得不明所以,但是知道不该问,只是沉默。萧凤青看了她一眼:“你放了德妃这一步不好。本王说过,总有一日会替你报仇。你何必触了皇上的忌讳?难道掀起齐国与应国的战争,你以为你就可以报仇了吗?”

    聂无双冷笑:“那不然如何报仇?”

    萧凤青看着她眉宇间的森森戾气,悠然一笑:“你急什么?总有开战的一天。”

    聂无双见他神情自得,知道他不会说无的放矢的话,于是慢慢放下心来。她正出神间,忽然身边鼻息微动,她不由转头,却见萧凤青已经凑过身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相似的容貌,相似的问话,聂无双眼前出现了萧凤溟淡然俊逸的面容,她怔了怔,按下心中的怪异,冷然道:“在想睿王殿下什么时候可以走。毕竟我现在已被皇上所猜忌,睿王殿下还是不要雪上加霜才好。”

    萧凤青握了她的手,在她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慵懒笑道:“你不会被他冷落太久。皇上是个心软的人。”

    心软吗?聂无双心中冷笑,若能坐上九五之尊的位置,怎么会心软到了哪去?她总觉得萧凤溟隐而不发,不过是因为忌惮高太后,若她猜得不错的话,他应该不会是心软的人。当然这些话是不能当着萧凤青的面说。

    她微微一笑:“那妾身就放心了。”

    萧凤青走了,聂无双不由松了一口气,现在的她不能再行差踏错一步,就算是些微的谣言都可能令她被皇帝治罪。夏兰正在整理高太后的赏赐,聂无双看了,忽然道:“就挑几样好的,其余的都赠给寺中当香油钱。另外,你拿些银子悄悄赠给柳公子,让他安心。”

    夏兰依言办了。聂无双叹了一口气,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边似火的晚霞已烧了半片天空,已经十天了,她也许该回行宫了。

    到了傍晚,聂无双正在用晚膳,忽然听见庭前有嘈杂的人声,正要问茗秋,忽然听见有内侍唱和:“皇上驾到——”

    聂无双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了碗中,她连忙起身,还来不及对镜梳妆,就看见萧凤溟悠然地走了进来。她慌忙跪下:“臣妾不知皇上驾到,该死!皇上万岁万万岁。”

    手臂上一紧,萧凤溟已经亲手扶她起身:“平身吧。”

    他仔细看着聂无双,只见她身上只着一件极清淡素雅的白色长裙,裙上绣着几朵栩栩如生的梨花,身上再无其他饰物,不由叹道:“你在寺中潜心参佛怎么弄得这般憔悴?”

    聂无双望着他沉静的黑眸,苦笑了下:“臣妾自知被弃于圣驾前,只能来寺中苦修,为皇上祈福,希望皇上能重新怜惜无双。”

    萧凤溟看着她美眸中水光点点,话中带着哽咽,温声安慰道:“别胡说,朕怎么会生你的气》最近朕朝政繁忙,所以冷落了你。你可是在吃醋?”

    聂无双一听,素白的脸霎时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才道:“皇上不要取笑臣妾。”

    萧凤溟看着她含羞的脸,不由心情大好,哈哈一笑,顺势搂了她:“明日朕参佛之后,便跟朕回行宫吧。”

    她靠在萧凤溟的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心中深藏的不安渐渐平息。她可以得不到帝王的爱,但是却不能失去他的宠。没有了帝王的圣宠,她根本没有任何资本可以站在后宫。这也是后宫所有妃子心心念念,拼尽一切想要得到的东西。

    聂无双长叹一声。萧凤溟似感觉到她的落寞,轻挽着她的手坐在窗边含笑问道:“怎么了?朕来了,你还是不高兴?”

    聂无双摇头,但神情依然落寞。这时宫人端上御膳,萧凤溟便不再追问,聂无双已经用了一半,萧凤溟又命她陪着一起用膳。

    萧凤溟来东林寺,寺中不能食荤腥,往常快百余道的御膳,如今精简到三四十道的素菜。萧凤溟每样夹了几筷,随意问道:“听说在寺中你每日就跟僧人一起参禅礼佛,十分虔诚。”

    聂无双笑道:“这是自然,心诚则灵,佛祖一定是听见了臣妾的心愿,所以把皇上送到臣妾的面前了。”

    萧凤溟不由笑着看她,俊朗的眉眼中带着一丝暖意:“你也别苦了自己,你看你都瘦了许多。上次朕赏你的夏衣恐不能再穿了,等回了行宫朕再叫尚衣局再缝十套。”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低头微笑:“谢皇上赏赐。”

    “太后不是赏了你不少东西,能穿的就拿出来穿戴,朕瞧你太素净了。”萧凤溟说道。

    聂无双心中微微一突,连忙说道:“这是臣妾沾了兄长的光。再说臣妾已经把太后赏赐的都捐给了寺中当做香油钱。臣妾不敢擅专。”

    萧凤溟手中的象牙筷微微一顿,他夹起一个水晶素饺放到她盘中,眸色带着一丝探究:“你倒真的是很虔诚。”

    聂无双淡淡一笑:“臣妾一心向佛,皇上难道还有什么怀疑么?”

    ……

    用膳过后,萧凤溟握了聂无双的手,在寺中散散。东林寺因皇帝的到来,特地规避了闲杂人等,两人所过之处只听见大小佛堂中梵音袅袅,木鱼声声,隐约有一种出尘的意味。聂无双忽然想起一事,对萧凤溟笑道:“臣妾亲手抄了一本佛经给太后,保佑太后年年康健。臣妾也抄了一本给皇上,皇上可要看?”

    萧凤溟回头,剑眉一挑:“短短几天,你竟然能抄两本之多?”

    聂无双一笑:“另一本是皇上一定想要看的书。它虽不能普度众生,却能令皇上宏图大展。”

    萧凤溟被她话中的深意挑起兴趣:“是什么样的书?”

    聂无双命茗秋回去拿,不一会,茗秋拿了过来。聂无双把那本薄薄的册子放在素白的掌心,对萧凤溟说道:“皇上看了,不许降罪臣妾,不然的话,臣妾宁可把这本烧了。”

    她手捏着册子,脸上虽笑着的,但是手心已经沁出冷汗。她今天的举动无疑是来试探他的底线,要知道后宫干政可罪在当诛!她在拿自己的性命在赌,但是若是要她放任这么一个皇帝想要的人才溜走,她又于心不甘。

    萧凤溟伸出手,笑道:“你且拿给朕看看,总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书吧?”

    聂无双忽地跪下:“臣妾自知罪该万死,但是臣妾不忍看一位有才华的人就此湮灭众人之中,一辈子不能得到皇上的重用,所以就擅自做主让他写了一篇策论,让皇上过目。”

    萧凤溟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他接过聂无双手中的薄册,淡淡道:“能让你犯后宫干政的罪来推荐的人,一定有过人之处吧。朕可以先看看。”

    聂无双跪在地上,心头松了一半。萧凤溟并未叫她起身,她只好继续跪着,青石地上带着白天的热气,十分滚烫,她跪了一会就觉得膝盖上火辣辣地灼热。萧凤溟一目十行看了一会,猛地合上册子,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认为他的话是对的?”

    聂无双被他带着威严的目光迫得一窒,连忙磕头:“臣妾只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臣妾……”

    “不用再说了。你平身吧。今日之事你不要对外人说起,不然朕也保不了你!”萧凤溟眸中警告之色一闪而过。聂无双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心中却真正放下心来。她知道,狂生柳宇诚真的可以见到萧凤溟了!

    “臣妾不敢泄露半句。”聂无双说道。

    萧凤溟把这册子放在袖中,扶起她来,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许久才长叹一声:“你啊,总是这般令朕又喜又是恨!难道朕给你的荣华富贵还不能令你安心么?”

    他说破了她的心思,聂无双心中一震,忽然不知该如何回应。过了半天,她才幽幽地道:“臣妾说过,臣妾只在乎皇上,皇上想要的,才是臣妾所关心的。”

    萧凤溟回到别院中,不一会派出内侍传来柳宇诚。聂无双见柳生进萧凤溟的御用书房中谈了许久才离开,心中喜忧参半。他们谈了什么,结果如何,她全然不知,唯一知道的是柳生离开的时候,眼中熠熠生辉,犹如被点亮了一般。

    第二天,萧凤溟一早参佛之后,带着聂无双启程回景州的行宫。在龙撵中,萧凤溟看着手中的薄册,剑眉紧锁,似有不解。聂无双不知昨天他们谈话如何,更不敢去问。

    萧凤溟看了一会交给林公公:“替朕收起来,不许任何人看到。”林公公知道这东西事关重大,不敢怠慢,小心放在了自己的胸前的暗袋中,这才退下。

    聂无双在一旁软垫上跪坐着,眼观鼻鼻观心。端坐如仪。

    萧凤溟出神看着窗外,龙撵中一时间寂寂无声。正在这时,前方忽然有快马奔驰而来。萧凤溟回神,正要问,林公公已经喝问:“来者是谁?”

    来人不吭声,似掏出什么令牌,林公公面色一整,连忙接过他手中的方筒,亲手递给萧凤溟。聂无双在明黄的车帘掀起的缝隙中看到那人身着黑色劲装,面上木然,犹如一根标枪挺立在马上。他送完东西也不停留,立刻如风一般策马消失。聂无双心中忽地一突,她虽不知道这黑衣人的身份,但是他能直闯御驾跟前毫无阻拦,那一定是萧凤溟手下的谍探暗卫之类的。难道说,有什么大事发生?

    她心若擂鼓,转头看向萧凤溟,只见他只扫了几眼,忽然脸色铁青。

    “急速前进,改道,回京城!”他冷声吩咐。林公公在车辕外一听,不由怔了怔,连忙吩咐下去。一时间只听见护卫们闻声喝令马匹,传令的号子时起彼伏,聂无双只觉得身下的龙撵猛地一动,六匹神骏马匹如风一般向前直冲。

    聂无双措不及防,不由向后翻倒。一只沉稳的手扶住她的腰肢。聂无双抬头,却看见萧凤溟俊脸沉若潭水,一双纯黑的眸中没有任何表情。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从他的面色来看,肯定是极其坏的事发生。

    萧凤溟此次去东林寺只带了五百铁骑护卫,如今一路疾驰回京,轻车简行,更加容易。聂无双坐在龙撵中,犹如一片扁舟在大海中跌宕起伏,她只能抓住一旁的扶手才能让自己不至于滚出马车外。萧凤溟端坐如仪,脸色依然阴沉,但是看着无端令人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他也有能力顶住。

    应国的骑兵骁勇善战,更擅长奔袭,护卫萧凤溟出京行宫的都是一等一优秀的骑兵,半日马上颠簸根本不算什么。可苦了聂无双,一路上颠得胸口烦闷欲吐。最后只能恹恹地抱着萧凤溟的手这才不至于昏过去。

    聂无双随着龙撵剧烈的颠簸,一路昏昏沉沉。路仿佛长得没有尽头,聂无双想要睁开眼看是不是到了京城,但是身上难受得仿佛连睁眼都是一种负担。

    在她昏沉中,一双手把她抱起放在膝上,耳边传来他淡淡的声音:“忍一忍就好了。”

    聂无双想要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已经不再吭声。

    一路疾驰,终于在天刚擦黑,宫门落钥之前,萧凤溟赶到了京城。正要关城门的守卫一见前方明黄色的华盖,不由慌忙打开,才刚把宫门打开,轰隆如雷霆的马蹄声几乎震耳欲聋,龙撵疾驰而过,扬起漫天沙尘。

    萧凤溟一下龙撵,把手中已经昏沉沉的聂无双交给一旁的内侍,转身大步离开。

    “皇上回宫——”

    “皇上回宫——”

    ……

    一声声悠远的唱和仿佛比平日更紧绷带着莫名的紧张,在这沉沉的夜幕下更令人揪心……

    聂无双嫣然一笑,轻声说:“好。”

    聂无双回宫,来不及梳洗就昏昏沉沉地睡了。第二天起来,这才觉得心口的烦闷好了点。她命茗秋去传太医。来的依然是老实的晏太医。

    晏太医望闻问切,说道:“聂美人只是中了暑气,再加上路途颠簸,吃几帖药休息一两天就好了。”

    聂无双屏退宫人问道:“皇上可有去早朝?”

    晏紫苏诧异摇头:“皇上没有早朝……”他面上闪过一丝犹豫,聂无双连忙追问,晏紫苏这才回答:“但是皇上今天下了好几道的圣旨宣了好几位重臣觐见,微臣瞧着京城的巡卫也增加不少。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聂无双紧追不放。

    “好像要出什么大事。”晏紫苏低声地说道,目光中带着恳求:“聂美人不该再问了,再问就是妄议朝政。微臣可不敢冒这大不韪!微臣告退,告退!”

    晏太医匆匆离开。聂无双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消失,不由秀眉深锁。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更何况在这全应国最敏感的朝堂后宫,不过一两天,隐约有了可怕的流言。到了第三天,皇上突然半夜下极其严厉的圣旨,一夜间抓了十几个大小官员,其中有不足五品的钦天监的官员,也有谏诤司的几位言官,甚至还有军中的一些驻守京城的将领。牵涉之大,获罪的官员之多,简直是应国开朝以来所没有的。

    无一例外,他们的罪名都只有两个字:通敌!

    人心惶惶,到处是人心惶惶……聂无双即使在深宫中依然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绷的气息。所有的宫人走路一律快而轻,生怕多停留一刻,就有了聚众散布谣言的罪名。远在行宫中妃子还未回来,仿佛被一群遗忘在遥远地方的女人,再也无人提起是不是要把她们送回这偌大空荡荡的宫中。聂无双几次去拜见太后皇后都纷纷被拒不见。

    她们不见她不是因为不喜她,而是因为忙于应付以各种名目进宫打探消息的命妇宗亲。八月的天已到了夏末,空气中呼吸中都带着灼热,闷闷的,几乎要令人窒息。在殿中放多少冰盆都消不了酷热的暑气。聂无双在与“紫霄殿”一墙之隔的“永华殿”中都见不到萧凤溟的身影,每每登上“永华殿”的高台,她看到的都是来往匆匆的官员们。他们面容严肃,木然。仿佛在面皮下带着一种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惊恐。

    三部会审,三审定罪。若是平常的官员下了天牢,那都是能让街头巷尾议论好久的话题,可这一次一下子有了十几位被扣上“通敌”的罪名的大小官员,那足足可以把应国的朝堂震了几震。聂无双猜测不出这起惊天的“通敌”案是怎么样发生,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切都是萧凤青的杰作。她每每夜里辗转反侧,拼命猜测萧凤青是如何做到。直到一天夜里,她忽然从噩梦中惊醒。

    他说,“这次朝堂一定要有所变化”她以为,他不过是要她设法在萧凤溟耳边进谗言,让有些官员不得被重用而已。

    他说,“这次多亏了你的地图……”她以为他不过是……

    “地图!”聂无双猛地想通:真正通敌的不是那些倒霉的官员,而是萧凤青!是他!

    是他用她给他绘制的齐国布防地图去换来捏造的通敌罪证!只有这样才可以真假难辨,只有这样沉稳的萧凤溟才会如临大敌!

    聂无双捂着砰砰跳的心口,冷汗淋漓,若是别的罪名也就算了,可是这是通敌!一道必死的罪名!心口仿佛被浓重的血腥气息沉沉压着。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虚空的黑暗,忽然发不出声音来。自己聂家一族,从父亲开始到十六岁的稚子通通在“通敌”的罪名下成了刀下亡魂,那这被萧凤青污蔑通敌的官员,又有多少位垂垂老矣的父亲与多少位无辜的总角稚子?

    她不敢再想,头顶沉沉的帐子仿佛变成了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萧凤青疯了!他为了铲除异己竟然这样狠绝!

    眼前仿佛出现他总是带着似笑非笑邪魅的脸庞,以及那一双犹如兽一样冷而异色的眸子。聂无双捂住双眼,颓然地将自己隐在黑暗之中。

    ……

    第二天,夏兰轻手轻脚地端了温水进内殿中,却见聂无双孤零零窗边立着,她身上只穿着宽大衣裙,头发披散,背影萧索清冷,乍一看只觉得自己仿佛看见女鬼。

    夏兰定了定神,轻声问:“聂美人起身了?”

    聂无双木然回头,看了她一眼:“梳洗下,我要去向皇后请安。”她脸颊煞白,唇色却极红。夏兰见她这样,心头一突,知道她昨夜在窗边肯定是吹了冷风着凉,连忙劝道:“聂美人,皇后娘娘这几日特地说无事不用去请安,聂美人,奴婢瞧你气色不好要不要叫晏太医过来瞧瞧?……”

    她还没说完,聂无双已经一把扫掉桌上的菱镜,怒道:“我说我要向皇后请安!”

    夏兰吓得连忙跪下,聂无双从未这样凶她,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对她怒喝。

    “奴婢该死,这就为聂美人梳洗。”

    在殿外的杨公公听见声响快步走了进来,见地上一片狼藉,不由问道:“聂美人息怒。奴婢让茗秋过来伺候。”

    聂无双不置可否,只是脸色依然白得吓人。夏兰委屈地退下,杨公公屏退宫人,上前问道:“聂美人为了什么事烦恼?”

    聂无双美眸幽幽地看着他,沙哑问道:“杨公公可以约睿王进宫来么?”

    杨公公微微皱眉:“聂美人,最近睿王殿下正在忙着一些事,恐怕……”

    聂无双冷笑一声:“办什么天大的事?这些事不就是他搞出来的么?他敢做,倒不敢来见我吗?”她费劲心思偷的齐国布防图是要让应国攻打齐国,让她的大哥建功立业,可是到头来倒成了他的杀人利器,拿去换了他排除异己的罪证!

    更何况还有牵扯到那么多人的性命!

    萧凤青每杀一人,她就是把刀递给恶魔的人!

    她一夜未睡,双目通红如血,杨公公不由叹了一口气,跪下道:“聂美人若想要依靠睿王殿下,就不要质疑他的做法。奴婢相信睿王殿下最后会给聂美人想要的答案。”

    聂无双只是冷笑。

    杨公公见她不信,摇了摇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聂无双最终还是无法出“永华殿”,用过早膳,她身上忽冷忽热,一下子昏了过去,“永华殿”中的宫人不敢耽搁,连忙去请晏太医。所谓病来如山倒,她在床上昏昏沉沉,浑身滚烫如在沸水中煮过一般。晏紫苏见她形势危急,连忙为她放了一小碗的血,又命宫人拿来冰块为她退烧。

    聂无双只觉得自己在油锅里,浑身绵软仿佛不属于自己。

    这便是地狱了吧。她笑。她还没让顾清鸿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自己却已经堕入了地狱中。

    她一会清醒一会糊涂,清醒时,睁大眼睛看着帐子,糊涂的时候满口噫语,宫人惊慌失措,大着胆子去请皇上过来看看,却只请到一道谕旨:让他们去请太医院中的院正前来诊治。

    夏兰与茗秋两人守着宫门却看不到太医院中有任何人来,不由抱头痛哭。杨直喝止了哭泣的宫人,沉吟一会,吩咐小内侍一两句。

    聂无双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忽地一道清风拂过,她落入了一个结实有力的怀中,耳边有人怒道:“她怎么会病得这样重?”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杜若香气,她想睁开眼睛却是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

    晏紫苏战战兢兢地回答:“聂美人先前中了暑气还未见好,昨夜又受了夜凉,冷热交加,所以病情才会这样凶险。微臣已经为她放了血……”

    那个声音又怒道:“一群庸医!治不好她,本王让你们统统陪葬!”

    聂无双吃力睁开眼,手伸过去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萧凤青猛地回头,异色的眸中带着她所未见过的焦急:“无双!你到底怎么样了?”

    聂无双干得起泡的嘴唇一开一合,萧凤青连忙低头靠近她:“你想说什么?”

    聂无双积蓄起全身的力气,猛的手一挥,甩了他一个巴掌,“啪”地一声,殿中所有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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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 朝堂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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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凤青一怔,回过神来,不由慢慢眯起了眼睛:“看起来你还不到病得要死的地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聂无双病得浑身无力,这一巴掌对他来说犹如蚊子叮了一口,但是她的举动彻底激怒了他。萧凤青说完狠狠一把甩开她,聂无双顿时失去依靠,滚落在床下。他毫不怜惜的力道令聂无双的额头撞上床脚。夏兰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去扶。内殿中晏紫苏浑身打颤,杨公公则眼观鼻,鼻观心,镇定自若。

    萧凤青一双狭长的凤眸扫过内殿中的人冷笑道:“刚才你们都看见了什么?”

    杨公公犹如石雕,夏兰噤声不语。而晏紫苏则慌忙跪下:“微臣……微臣……什么都没看到。”

    萧风青冷笑一声:“什么都没看到?那晏太医怎么看诊呢?”

    晏紫苏吓得连连磕头:“微臣……微臣看见……聂美人烧得糊涂了,自己跌下床了。”

    萧凤青哼了一声:“算你聪明。”他说完拂袖大步离去。聂无双在模糊的视线中看着他愤然离开的身影,心头的郁气这才散去了一些。

    萧凤青走了,不一会在外面候着的两个白发苍苍的御医这才进来。还好他们对聂无双的诊断与晏紫苏相差无几,药与针灸齐下,这才稳住了聂无双的病情。到了傍晚,聂无双已经烧退了,能由夏兰扶着喝几口白粥。夏兰看着她病恹恹的神态,但是好歹是神志清醒,在一旁连连念佛。

    聂无双躺在床上,冷笑:“念佛有什么用?佛祖都不收我。”

    夏兰连忙呸呸两声:“聂美人说什么呢!”她顿了顿,看四周无人,这才劝道:“聂美人怎么能打王爷呢,要不是王爷,奴婢们还请不来御医呢,晏太医一个人怎么能行呢?就为这个,聂美人也不该打。”

    聂无双只是冷笑,她高烧过后嗓子沙哑,吃力道:“我不恨他恨谁?”

    “那你且说说,为什么要恨本王?”萧凤青不知什么时候闪身进了内殿。聂无双此时神志清醒,侧头一看,这才明白他之所以大摇大摆地敢进来是为什么了。

    原来他打扮成内侍模样,猛一看去不过是个面目清秀俊美的内侍而已。

    聂无双看见他来,心中的怒火又升腾起来:“王爷说要为无双报仇,现在呢?你把那张图给了别人,为的却是自己铲除异己!你的诺言还在吗?无双的大哥还等着建功立业明年去娶云乐公主,这些都毁了!还有,那些人不仅仅是要掉自己的脑袋,他们就算与你作对死有余辜也就算了!但是通敌在应国是诛九族啊”

    她顿了顿,挣扎地想要下床:“是九族啊,睿王殿下!”她聂家被齐国昏君抄家灭族,灭的才一族而已,就血流成河。一百多口的性命就这样没了。通敌,在应国那可是依法当诛九族!

    更何况这次获罪的就有十几个官员!他们背后族人加起来有数千之多!

    萧凤青看着在床上挣扎的聂无双,猛地靠近:“本王当然知道!”他靠得那么近,近得聂无双可以看见他过于短小的内侍衣裳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几乎可以看出他健硕的线条。

    聂无双脑中晕呼呼的,但是心中一口气撑着不让自己软倒在床上,她连连冷笑:“王爷知道的话还执意这么做,那王爷请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萧凤青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许久才低头在她耳边如此这般说道。

    聂无双听了,沉默了许久,眉心间的愤怒渐渐退去,许久她长叹一声:“既然这样,好吧,王爷此计一箭双雕,无双佩服,只是……”

    她欲言又止。萧凤青见她不再生气,长吁一口气:“只是什么?”

    “只是王爷动作太大,牵扯太多,太后怎么想?皇上怎么看?那些人杀是不杀?最后也许根本不是王爷所能掌握的。而且……”聂无双叹了一口气:“而且一定要死这么多人吗?”

    萧凤青无所谓地一笑,神色又恢复慵懒:“反正本王的目的已经达到。”

    聂无双看着他邪魅的俊脸,最后闭上眼,长叹一声。

    ……

    聂无双病的虽然凶险,但是在萧凤青的授意下,几位太医院的院正战战兢兢,竭尽所能为她诊治,皇上又派林公公前来看望,赏赐下的珍贵药材一应俱有。

    林公公放下赏赐,临走前宽言安慰:“聂美人安心养好身子,如今皇上国事繁忙,等空了一定会过来看聂美人的。”

    聂无双忙道:“请林公公对皇上说,臣妾已经大好,请皇上专心处理国事不必挂心。臣妾此时不能为皇上分忧已是罪过,更不敢让皇上为臣妾多费一份心思。”

    林公公见她贤淑谦恭,不由心中暗自点头,又说了一些话这才离开。林公公来去匆匆,但是这聂无双得圣宠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位位份高的妃子依然还留在行宫中,如今后宫除了太后,皇后,就只有聂无双,其余的妃子不是已被皇上冷落许久,要不就是已是人老珠黄,畏畏缩缩,再无翻身的余地。

    绝望中的人总是想要抓住身边任何可以获得生机的东西。一日聂无双正服完药,忽然夏兰走了进来:“聂美人,尚衣局的女官过来了,想为聂美人量体裁衣。”

    聂无双皱眉:“不是之前跟尚衣局的人交代过,等我病好了再置办衣服么?”

    夏兰为难,正要解释,殿外走来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官,面容平凡,但是眉宇间自有一股严肃。她走近几步,在聂无双不悦的目光下站住脚步,跪下:“奴婢尚衣局的女史,元梅拜见聂美人。”

    聂无双见她已进来,不好再阻拦,微微皱了秀眉:“女史冒然进殿,到底是为何事?若是裁衣的事,等我病好了再说吧。”

    女史叹了一口气,又跪下:“奴婢自知罪该万死,但是实在是无法可想,想为聂美人引见一个人。”

    聂无双听得奇怪,问道:“是什么人?”

    她见女史面上为难,知道她说的事肯定不能当众讲明。她略略沉吟,挥退宫人,独留她一人:“现在可以说了吧?”

    女史面上感激,连忙又重重磕了一个头,从殿外叫来一位身着宫女服侍的女子。那女子一见聂无双,“扑通”跪下,口中连声说道:“请娘娘救命啊!”

    聂无双打量她,只见她双目通红,面容憔悴,想是哭泣了许久。

    “你到底是谁?”聂无双问。

    “这位是谏诤司吴大人的妻子。”女史在一旁解释。

    吴夫人连连磕头:“臣妾自知自己夫君得罪了聂美人,但是这不是他的本意,夫君曾对臣妾说过,当初他参聂美人也是不得已为之……”她边哭边说:“如今臣妾的夫君被诬通敌,那这一门老小都不能活命了,求求聂美人帮忙在皇上面前说说情,就当娘娘您行善积德,臣妾……臣妾肚中还有孩子……臣妾死也就算了,连累了腹中孩子那就是罪孽深重了……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根本不会见臣妾,臣妾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所以冒死前来求见聂美人。”

    聂无双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隐约知道了来龙去脉。当初她避祸东林寺是因为谣言加上谏诤司一些官员的猛烈参奏,言之凿凿说她是祸水,连不相干的钦天监那边隐约也有一些说法,最后逼得她不得不离宫去往东林寺。

    如今看来,萧凤青把之前反对她入宫的官员通通贴上“通敌”的罪名,那谏诤司的吴大人恐怕官阶并不高,可想而知,一个连太后与皇后都见不上面的官员,怎么可能有利用价值?他就算死了,对萧凤青全盘的局势也并无影响,也许,他唯一的罪名不过是因为当初的一道反对她聂无双入宫的奏本。

    聂无双想着长叹一声:“吴夫人怎么会觉得本宫有能力在皇上面前说情?要知道我只是一介小小的美人而已。”

    吴夫人听了磕头道:“娘娘不必自谦,娘娘虽然只是美人,但是自应国开国以来有哪位美人能独居一宫?更何况皇上还亲自去东林寺迎接娘娘回来。由此可见,皇上心中一定是十分看重聂美人的。”

    她脸上泪水涟涟:“聂美人,就当您行行好,做做好事,去求求皇上吧。臣妾保证夫君一脱罪,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聂美人的。”

    聂无双摇了摇手:“你回去吧,这事兹事体大,本宫连皇上的面都没办法见到,怎么替你夫君求情?更何况这事牵扯到了‘通敌’的罪名,本宫是不会去插手的。”

    最明哲保身的办法就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切与她无关,也不会与她有半分关系。这是萧凤青那日临走前对她的忠告。

    吴夫人听她如此说道,心中涌起绝望,失声道:“‘通敌’的罪名是莫须有的罪名,娘娘难道无法分辨吗?这根本不可能!娘娘心中一点怜悯之心也无吗?”

    聂无双冷冷看着她:“当初你夫君吴大人参本宫是祸水东引,扰乱朝纲,这难道也不是莫须有的罪名吗?本宫一介弱女子,若是真的被你夫君当初参倒了,那现在只会在尼姑庵中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你哪来的地方求情?”

    “你走吧,今天就当本宫没有看见过你。”聂无双冷淡说道:“女史也走吧,今日之事大家当没发生过。后宫不得干政,本宫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吴夫人哭哭啼啼地走了。带她来的女史亦是面如土色。杨直见她们走了,皱眉进来:“这尚衣局的女史也是糊涂了,在宫中那么久了还会惹上这样的是非。”

    聂无双只在一旁出神,许久才幽幽道:“也许她也是不忍心,又或者曾经身受吴夫人家的恩惠所以才冒死引见。”

    她转头看向杨直,面上隐隐有恻然:“杨公公,你去派人看着那女史,我怕她会想不开做了傻事。”她长叹一声,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不要再死无辜的人了。”

    杨直面上一紧,连忙快步离开。过了一两个时辰,他脸色煞白地回来,对聂无双缓缓摇了摇头:“奴婢赶到的时候,女史已经服毒了,救不回来了。”

    聂无双摇了摇头,一旁的夏兰茗秋顿时心有戚戚焉,都静了下来。

    ……

    在应国朝堂的轩然大|波还没有平息的时候,忽然边境传来秦国集结兵力的情报。顿时整个朝堂人心惶惶,纷纷都猜测是不是与这次爆出“通敌’有关,萧凤溟连连下旨,命西北一带的藩王将军一定要厉兵秣马,以防秦国突袭。

    正当应国朝堂与边境一带紧张万分的时候,突然又传来一个消息:秦国挥师十万骑兵进攻齐国!

    秦国攻打齐国!这个消息从千里之外的应国边境一路传来京城,途中跑死了两个传令兵,五匹日行千里的良马。

    御书房中,狻猊铜鼎里香烟缭绕。御座之上,萧凤溟淡然俊朗的眉眼在香烟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帝王的威严与神秘的气息。

    萧凤溟看着手中墨迹似未干的密报,不由陷入了沉思。他看向坐在下首的萧凤青,许久才长吁一口气道:”计策显效了!“

    萧凤青微微一笑,俯身拜下:”一切还是皇上的神机妙算,臣弟不敢居功。“

    以齐国边防图交换他们需要铲除高太后在朝堂中势力的罪证,到如今秦国攻打齐国,这一步步都是萧凤溟的主意。一切只要等着齐国受不了秦国的铁骑,向应国求援,到时候齐国与应国就有堂而皇之的理由结盟去攻打秦国,等秦国这虎狼之国覆灭,然后应国再掉转枪头,对准早已经被战争拖得疲惫不堪的齐国,到时候,这天下……何愁不是应国的?!

    萧凤溟看着跪在地上的萧凤青,微微一笑:”平身吧。“

    远处,响起宫中钟楼敲第一声悠远的钟声,提示着:日暮了,宫门即将在三声之后落钥。萧凤青告退,在他转身的时候,听见萧凤溟对林公公说道:”摆驾‘永华殿’。“

    他不由顿了顿,这才转身大步离开。

    ……

    聂无双看着落日的余晖,出神了许久。忽地身上一沉,她回过头来,这才发现许多天不见的萧凤溟已经含笑站在身后。他把一件披风披到她身上,眼中露出怜惜:”几日不见,你怎么又病了?“

    聂无双连忙跪下:”臣妾……“她还没说完,就被他扶起:”不让内侍通传就是不想让你拘礼,更何况你病还没好全,这些俗礼就不要守了。“

    聂无双起身,看着面前的萧凤溟,只见他面上亦是憔悴,想来这十几日他也睡不好,吃不好。聂无双看着,手慢慢摸上他的脸颊,微微一笑:”皇上也瘦了。“

    他顺势捉住她的手,放在手心摩挲:”你的病是朕的错,要不是那天赶回京城,也不会病得这么重。“

    他与她絮絮叨叨说一些无关的话题,两人都心不在焉,却又无法停下,两人似有一种奇异的默契,仿佛一停下就会想起在天牢中的那些呼告无门的人。

    御膳摆上,萧凤溟与她一起用膳,正用到一半,忽然门口的内侍急忙进来:”皇上,太后娘娘的凤驾到了殿前。“

    聂无双一听微微诧异。高太后这时候怎么会如此匆忙过来?

    她心中惴惴,萧凤溟已经站起身来,向殿外走去。聂无双连忙跟上。到了殿前,只见高太后一身十二幅的玄黑凤服,头戴沉重的九凤金冠,手拄着龙头拐杖,正由内侍扶着一步步迈上石阶。

    聂无双注意到了萧凤溟眉宇间飞快地皱了皱,然后恭敬上前,亲自扶了高太后:”母后这时候怎么过来了?可用过晚膳了吗?“

    高太后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搀扶,淡淡道:”已用过了。“她雪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饰郑重,萧凤溟看着她径直进殿的苍老身影,连忙紧跟进去。

    等高太后在殿中主位上坐定,萧凤溟与聂无双一起跪下拜见。

    萧凤溟问道:”太后此时郑重而来,一定有什么事,不妨给皇儿说说“

    高太后犀利的老眼盯着萧凤溟的沉静的眼,问道:”天牢里的十几个犯事的大臣皇上想要如何处置?“

    她未叫他起身,萧凤溟自然不能起身,他飞快看了一眼高太后:”按应国的律法,‘通敌’定罪后,应抄家灭九族!“

    高太后冷笑起来:”那皇上可是要一个个杀尽?“

    萧凤溟面不改色:”乱臣贼子,理当诛之!“

    高太后哈哈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皇上知道哀家为什么拖到今天才来见你?哀家就想看看你怎么做。难道几封信就能断定那些人会出卖应国串通秦国吗?哀家不信!皇上你难道也信?如果他们通敌,那今日秦国攻打的就不会是齐国而是我们应国!“

    萧凤溟在地上跪得笔直,淡淡接口:”朕也不信。但是不得不信,证据确凿,太后您是要为他们求情吗?“

    高太后一听,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手中的拐杖重重敲打在地上,笃笃直响:”反了反了!皇上如此做,一定会伤了一干臣子的心!“

    萧凤溟站起身来,弹了弹龙袍下摆的灰尘,淡淡道:”难道他们通敌祸国,食君之禄,不做忠君之事,就不伤朕的心吗?“

    高太后被他气得双手颤抖,枯瘦的手指上萧凤溟的脸,只能颤颤骂道:”你这个……这个……“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无话好说,萧凤溟冷声道:”来人,太后累了,请太后回宫歇息。“

    内侍摄于高太后的威严,不敢上前。萧凤溟连叫了几声,都未有人敢上前。

    高太后冷冷过一笑:”皇上以为自己就能一手遮天了吗?想杀谁就杀谁?哀家还没死呢!“

    萧凤溟脸色微变:”后宫不得干政,太后难道忘记了这条祖训了吗?还是要让皇儿去太庙请来先帝的龙锏,太后才肯回宫吗?“

    高太后苍老的面容一紧,失声道:”你竟然……竟然敢这样说话!你要知道是谁扶了你当上皇帝!你这个贱婢生的……“

    萧凤溟不欲再说,冷声吩咐:”请太后回宫!“他说完转身拂袖进了内殿。聂无双不敢耽搁,连忙对太后施了一礼,匆匆跟了进去。

    安静的内殿中,萧凤溟袖手站在窗前,看着一株粉红的玉簪花低垂在窗边。聂无双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只是陪着他沉默站着。

    ”太后走了吗?“萧凤溟淡淡问道。

    ”走了。“聂无双轻声回答。

    ”你也听到了吗?“萧凤溟忽然问道。

    聂无双微微一怔,不由问道:”听到了什么?“

    萧凤溟淡笑:”太后刚才的责骂。“

    聂无双忽然记起高太后那一声愤怒而鄙夷的怒骂,她说,‘你这个贱婢生的……”下半句一定更加难听,不是“野种”就是“杂种”。以萧凤溟现在的实力,高太后尚可以轻易在他面前喝骂如小儿,可想而知,萧凤溟从前还未亲政的时候,高太后又是如何刁难于他。

    聂无双忽然心中微微有些可怜面前这总是面色淡然从容的帝王。原来九五至尊的位置对于萧凤溟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痛苦的枷锁。只不过这枷锁上套上一件犹如天神光辉一样的龙袍而已。

    “我的母亲曾是太后身边的一位婢女。”萧凤溟忽然开口,这一次他不自称朕。聂无双心中微微一震,这是他第一次为她敞开心房。

    “一次被我父皇看中后,向高太后要来做了身份低微的尚寝女官。后来母亲有孕,这才正式成了父皇的妃子。从我记事起,母亲总是低着头,对每一个身份比她高的父皇的女人跪拜,有次我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对她们跪拜,母亲说,她说,因为她们的出身比她高太多,一辈子她都得屈居她们之下。”

    他忽地淡淡轻笑:“朕说这些很无聊吧?”他眉眼带着笑意,但是纯黑的眸深处却有一丝深切的悲凉。

    聂无双摇了摇头:“敢于把往事展示人前的,并不是无聊,而是一种积蓄力量的办法。皇上说吧,臣妾想听。”

    萧凤溟看着窗外,淡淡继续往下说:“当时高太后还是先帝的皇后,生有一子,后来天不假年,早夭了。那时父皇的儿子很多,出身背景比朕好的自然不乏有很多人选。但是太后唯独选中了我,我想她是选中了我身后总是谦卑懦弱的母亲。后来,父皇在几位极有可能当太子的皇子中犹豫不决,最后是太后用尽了各种办法说服了父皇,所以朕才有可能当上太子,坐上皇位。”

    “那皇上的生母呢?”聂无双追问。

    萧凤溟看着窗外,许久才淡淡道:“死了,在朕即皇帝位的前一年病死了。”

    平淡的口吻,平淡的解释。聂无双却听出了一种不一样的意味。在后宫,永远有一千种办法可以让人默默死去。高太后夺了别的妃嫔的儿子,自然不敢让她活到可以跟她平起平坐的那一天。

    原来……都是可怜的人!聂无双忽然想起萧凤青玩世不恭的俊脸,一样的身世,一样的隐忍。萧凤溟选择了沉默顺从,期待最后的绝地反击。而萧凤青则选择了叛经离道来遮掩自己的野心。

    原来,身边的人,心思都那么不简单。聂无双在心中长叹一声,看着窗外,心中一股隐忧慢慢升上心头。

    ……

    高太后斥责皇上之后两三天,静如死水的朝堂纷纷起了涟漪。不少朝中重臣开始纷纷上表请奏,请皇上以大局为重,从轻处罚以“通敌”罪名下天牢的十几位朝廷命官。

    萧凤溟每次上朝,都有朝中官员以死谏言。他几次想要结束朝会,都没有办法,最后只能拂袖怒而离开。朝堂纷扰,远离京城的行宫也似渐渐察觉到了不安,淑妃与云妃几次上表请求回宫。萧风溟都按下奏表,不下圣旨。

    聂无双冷眼看着,对于朝廷重臣的反应,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高太后在逼皇上让步,而淑妃与云妃又因何要回来凑热闹?

    她问杨直。杨直低声叹道:“淑妃就不必说了,这次‘通敌’罪臣中有几位是她父亲的属下。而云妃父亲虽然是清流一派,但是京城世族之中早就抱成了一团,已经无法分开,更何况这次祸及九族,实在是牵扯太大了。”

    杨直既然这样说,那一定是十分严重了。聂无双这才真正感觉到萧凤溟身上的压力。萧凤溟一连几日上了早朝,每次怒都是而下朝,到了第五日,他干脆下旨罢朝三日。举朝皆惊。

    ……

    亭中琴声,参天大树遮蔽下,满亭的翠色阴凉,聂无双素手轻捻回转,悠扬的琴声已经从指间倾泻而出。她看着对面躺在凉榻上闭目养神的萧凤溟,指间轻捻,琴音越发空灵悠扬。

    林中安静得犹如世外桃源,聂无双看着满目的翠色,不由悠悠出神。三天了,萧凤溟在她处已经闭门不出三天,他与她不是对弈就是品茗,夜夜召宫中的舞姬前来献舞,丝竹声不绝。

    第一天罢朝,龙案上的奏章堆积如山。

    第二天罢朝,曾经的太子太傅前来请皇上上朝,颤巍巍的耄耋老人经过聂无双的身边,中气十足地骂道:“祸水!”

    第三天罢朝,三朝元老重臣纷纷跪在永华殿前长跪不起,请皇上从轻处罚依然在刑部中关押的罪臣。

    萧凤溟统统视而不见。聂无双漫不经心地抚着琴,此时此刻,那十几朝廷重臣恐怕已经在她的“永华殿”前,在炎炎烈日下跪得昏死过去了吧。

    “错了,弹错了一个音。”闭着眼睛的萧凤溟忽然开口。聂无双停了手,笑道:“原来皇上装睡呢。”

    萧凤溟从玉片凉榻上起身,笑道:“好久没有这样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聂无双只是笑,他虽说得轻松,但是心中一定不轻松。手中握着几千条的性命,上头有太后压着,下面有臣子反对着。他一定睡不安稳。

    京城中又有新谣言风起,说道那些“通敌”的罪臣是秦国的反间计,为的是让应国自顾不暇。又有人传言,这是聂无双结党营私,铲除异己的一招因为那些大臣中有不少是当初反对聂无双进宫的人……

    纷纷扰扰,不一而足。几次夜半聂无双醒来,都看见他在内殿中徘徊。挺拔的身影在月色下竟隐隐有凄凉萧索的意味。

    “皇上,行宫来的上报。”林公公在亭外接过匆匆而来内侍手中的竹筒,递给萧凤溟。

    聂无双停下手中的琴,萧凤溟接过,淡淡道:“不会又是要闹着回来吧?”

    他打开才刚看了几行字,不由脸上大喜,捏着手中薄薄的一张纸,来回在亭中急急踱步。

    “皇上?……”聂无双试探地问:“到底是什么事呢?”

    萧凤溟哈哈一笑,纯黑的眸中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光彩:“是喜事!哈哈……”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开。林公公连忙跟上。

    聂无双看着他行走如风的背影,还未回过神来,就看见他过于欢喜落在地上的那张纸。杨直走了进来。聂无双一使眼色,他立刻捡起,奉到她的面前。才看了几行,聂无双不由微微变了脸色,许久,她才淡淡地道:“把这张纸烧了。”

    杨直见她面色难看,不由看了一眼,上面第一行字写着:“妾已有孕一个月有余……”底下的署名是“芙”。

    芙是云妃的闺名。她复姓慕容,单字芙。据说皇上当初迎云妃入宫,特地将她住的“延福宫”更名“明芙宫”,取起“容色明艳,皎皎如芙蓉仙子”之意。他对她的宠爱可见一斑。云妃盛宠三年无子,如今却在行宫中查知得了身孕,这对她和对萧凤溟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讯,所以一向不喜怒形于色的萧凤溟也激动难耐。

    聂无双忽然感觉心中某个信念在分崩离析。原来,宠爱于与宠爱之间,她并不是一直那么独一无二……

    杨直见她清丽绝伦的面上神色寥落,安慰道:“聂美人还年轻,一定还有机会的。”

    聂无双低头不语,渐渐的,一滴一滴晶莹的泪掉在琴弦上,许久,她掩了眼,轻声叹息:“曾经,我也是有过孩子的……”

    ……

    云妃有孕的消息顿时传遍了后宫,为了不让她贸然入京,动了胎气,萧凤溟连下了三道圣旨,命云妃在行宫中好好休养。流水似的赏赐源源不断从皇宫中运向行宫。要不是萧凤溟如今国事繁忙,他肯先定一早就到行宫中看望自己的爱妃。

    聂无双拜见皇后时,皇后神色亦是寥落,仿佛几天不见,她一下子老了十岁。

    “皇上对聂美人可谓盛宠了,都为了你不罢朝三日,本宫责令你好好回去反思!知道什么才是该守的妇德!”皇后冷声道。

    聂无双知道她不过是借题发挥,以发泄对云妃有孕的愤怒< HREF="92k./10234/">灵域</>92K./10234/,遂磕了一个头,默默退下。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秋蒙亲自送她出来,宽言安慰:“聂美人不必难过,这几日皇后娘娘心情不好。”

    聂无双淡淡一笑,握了她的手:“妾身知道,谢谢秋蒙姑娘。”秋蒙只觉得手腕上一凉,一个重而沉的金镯子就扣在了她的手腕间。

    秋蒙不由又惊又喜,想要推脱,聂无双却早已按住她的手:“若有空,皇后娘娘还是得秋蒙姑娘开导开导,不然郁结在心,对皇后娘娘的身子也不好。”

    秋蒙叹了一口气:“是呢。皇后娘娘就是忧思过重了。”她见四周无人,小声对聂无双说道:“其实,皇后娘娘真正担心的就是‘明芙宫’那位。说到底,皇上心中最爱的还是那位娘娘,其余的,并不是那么上心。如今那位有了身孕,皇后娘娘担心大皇子……唉……奴婢也不敢胡说。”

    聂无双只是听,随后笑笑:“不会的,大皇子自幼聪慧,又是皇后亲自教导,那还怕什么呢。该担心的就是我等没有子嗣依靠的苦命人了。”

    “是啊,聂美人年纪轻轻,又得皇上宠信,早晚也会有龙子的。”秋蒙恭维道:“不过,唉……就算有龙子又怎能越过那位去?”

    她说完,才觉得自己失言,连忙勉强笑了笑,扯开话题,又说了一阵,这才告辞离开。

    聂无双看着她的身影离开,唇边含了一丝冷淡的笑意。

    ……

    秋蒙回了宫中拜见皇后,皇后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问:“怎么样?”

    “一切按皇后娘娘交代的说了。”秋蒙连忙说道,她手心拿了一个澄黄的镯子,恭敬道:“这是聂美人塞给奴婢的。”

    皇后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居然是个玲珑剔透的人。你收着吧。”

    秋蒙眼中一喜,连忙恭声应道,又仔细说了与聂无双的对话,这才离开。

    皇后歪在美人榻上问道:“嬷嬷,你说这聂美人会不会真的入套?”

    一旁的王嬷嬷想了想:“按道理应该会,但是……”

    “但是什么?”皇后皱着眉头问道:“难道她能看着那个女人夺了皇上对她的宠爱?”

    “但是奴婢看聂美人也是个谨慎的人,皇上宠幸云妃时日已久,如今有孕是情理之中,聂美人一来位份太低,二来,如今谣言甚嚣尘上,她恐怕不敢轻举妄动,为自己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王嬷嬷分析。

    “那还有谁可以对付那位?”皇后眉心不展,手上长长镶着各色宝石的护甲在榻上的玉片上划着,嘎吱作响,听起来格外瘆人。

    王嬷嬷胸有成竹:“在后宫中,想要对付云妃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根本不需要皇后娘娘出手。”

    她附在皇后耳边如此这般说了。皇后听了,眉心渐渐舒展开,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腰带上的五彩璎珞,冷笑:“如果能如你所说的就好了。”

    “一定会的。娘娘且安心吧。最着急的不是皇后娘娘您呢。而是那些没有子嗣依靠的人呢。”王嬷嬷笑道。

    ……

    聂无双回到了“永华殿”中,只是冷笑。当她是傻瓜呢。派一个宫女说那番话就可以让她傻傻入了圈套吗?

    杨直进殿中来,屏退宫人说道:“皇上刚才下旨,令淑妃娘娘在行宫中照顾云妃娘娘的饮食起居。”

    聂无双一听,不由笑道:“那淑妃就算想要动手脚也是不行了,这个圣旨一下来,淑妃还不把她捧得跟神仙似地供着?”

    杨直也微微笑道:“是的,皇上这一招分明是要保云妃娘娘腹中的龙嗣了。”

    聂无双听了只是冷笑:“我们就看着吧,反正不关我们的事,自有不甘心的人出头。只要不牵扯到我身上就行。”

    杨直叹道:“聂美人圣明。”

    ……

    云妃有孕,萧凤溟大赦天下。所有轻罪的人都释放,老弱病残在押犯人也一律放了。所有死囚押往漠北修筑工事,取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意思。只有在天牢中等待三部会审的“通敌”罪臣们,萧凤溟没有任何旨意。

    八月中旬的应国京城,燥热得仿佛空气都凝固了。大家都期盼着这个季节下一场痛快的暴雨。但是天气晴朗得没有一丝云朵,无端得令人心头烦躁。

    聂无双在“永华殿”中,闲时抄抄佛经,派人给高太后送去。太后自从那次收到她誊抄的佛经孤本,甚是喜欢,又派人拿了几本她惯常看的佛经让她有空抄抄。聂无双的字娟秀工整,又有锋芒内敛的韵味,甚得太后喜欢。

    这一日,聂无双正在誊抄佛经。高太后的身边内侍吴公公过来。高太后对各宫妃嫔向来冷淡,除了她喜欢的淑妃之外,很少见她亲近哪个妃子,连皇后娘娘她也甚少过问。

    吴公公带来高太后的赏赐,是一盘从西域运来的水晶葡萄,刚洗过,一颗颗玲珑剔透,晶莹可爱。嫣红得发紫,看起来十分可口。

    “这是太后娘娘给聂美人的赏赐。太后娘娘说,聂美人虔诚,值得嘉奖。”吴公公笑眯眯地道。

    聂无双亲手接过赏赐,笑道:“几本佛经而已,正好借花献佛,给太后娘娘多攒福寿。”

    吴公公悠悠地接口:“福寿并不能都指望佛祖,不然世人还用营蝇苟苟在世上挣扎吗?太后信的是自己。”

    聂无双一怔,随后笑道:“太后圣明。”

    吴公公一笑,躬身退下:“太后期望聂美人有空去‘永熙宫’中走走。太后一人孤寂,喜欢年轻的嫔妃过来多看看,陪太后说说笑。”

    聂无双脸色一整道:“臣妾知道了。”

    吴公公走了。聂无双盯着桌上的西域葡萄不由秀眉深锁。杨直轻轻走进殿中:“吴大总管可是说了让聂美人不高兴的事?”

    聂无双摇头:“他带来太后的意思,让我有空多去太后宫中走动。”她叹了一口气:“如今太后与皇上不和,我若多与太后亲近,皇上又该怎么看?”

    杨直亦是眉头深皱:“如今云妃有孕,皇上心思已经到了行宫中,如今聂美人要是多亲近太后,皇上恐怕会多想。”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那还有什么折中的办法吗?”

    杨直想了想,半天才道:“也许只有一个办法了。”

    ……

    上林苑中,云乐正在试最近新贡的马匹,娇俏的脸上香汗淋漓,那高头大马神骏非常,又野性难驯。她试了几次都无法靠近,只吓得一旁的宫人提心掉胆。纷纷苦劝云乐公主不能冒险。

    云乐正不耐烦,一听宫人絮絮叨叨,不由心头火起,抓起自己的马鞭,狠狠抽向他们:“滚!都给本公主滚!本公主就是不信驯不了这些畜生!”

    此时一位内侍衣饰的宫人远远走来,一见这边鸡飞狗跳,不由笑眯眯地袖手在一旁看着。云乐一见他面生得很,不由怒问:“你是哪宫的奴才,在这里看本公主的笑话吗?”

    那小内侍笑嘻嘻地上前拜见:“奴婢是‘永华殿’的内侍德顺,来替聂美人传话来的。”

    云乐一听是聂无双,不由停下手中的鞭子:“是聂姐姐?她有什么事?等我驯服了这匹畜生再去和她玩。”

    德顺笑眯眯地说:“这马儿又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奴婢会的一些杂耍,既不危险又不会让公主感到无趣。”

    云乐一听,圆溜溜的眸中不由闪出高兴的神采:“你有什么好玩的把戏?给本公主瞧瞧!”

    德顺笑眯眯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银子,在手心把玩,转着转着,双手一拍,银子忽然不见了。云乐叫道:“一定在你身上!”

    德顺伸长手任由宫人搜身,谁都没找到。德顺一笑,上前一步:“得罪了!”就从公主领口拿出了那锭银子。

    云乐看得高兴,笑着拍手:“有赏!重赏!”宫人不敢怠慢,连忙去取赏赐给德顺。德顺想起自己来意,笑道:“公主,聂美人有请。”

    云乐见他会耍把戏,也顿觉得那马儿不好玩,遂跟着他一起到了“永华殿”,聂无双似算准了她会过来,摆上精致可口的点心,冰碗,又拿来好茶。云乐正玩得一身都是热汗,一碗冰镇梅子汤吃下,生津止渴,十分舒畅。

    她吃完,抹了抹嘴巴,对聂无双笑嘻嘻地道:“我瞧聂姐姐的手下都是能人,能不能把他赏给我?”

    聂无双见她指的是德顺,一笑:“不是不愿意,但是他从皇上那边拨来的人,不好随便赏人。”

    云乐一听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皇帝哥哥的人又没有关系。”

    聂无双只是笑,云乐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强求,只好恹恹不乐地找话聊。聂无双见她不太高兴,只捡高兴的事说给她听,无非是聂明鹄以前的趣事。与乐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到了傍晚,“永熙宫”那边来人传话,太后要与云乐一起用晚膳。聂无双又为云乐梳洗打扮了一下,换下她从不离身的骑装,换上薄而轻的纱裙,这样略一打扮,云乐倒有几分美丽少女的模样。

    第二天,吴公公又来了,面带微笑:“昨儿聂美人的确让太后大感欣慰。云乐公主不但不去骑那危险的马了,还会知道打扮才见太后。”

    聂无双谦虚道:“太后过奖了。”

    吴公公走了以后,杨直含笑走了进来:“亲近太后会令皇上感到不悦,但是亲近公主却不会令皇上在意。”

    聂无双含笑点头,亲近云乐不但不会让皇上在意,更能让太后感到满意。所以杨直这一招的确可行。有时候自己计谋穷尽的时候,依靠身边的人也是一种办法。她忽然想起在东林寺中遇见的狂生柳宇城,不由问道:“那狂生柳公子现在在哪里?”

    杨直略略想了下,回答:“好像被皇上安排在吏部当一位小小的书吏。”

    聂无双点了点头,美眸中掠过满意:“以他没有功名的身份,能被皇上安排一官半职也是幸运。”

    过了几日,萧凤溟特准行宫的几位妃子乘着车驾回了宫,唯独缺了云妃与淑妃。淑妃自然是要照顾云妃,无法立刻过来,但是却着人带来了云妃的信。信上说道,想要萧凤溟过去亲自迎她回来。

    这个消息是聂无双从已经回来的玉嫔口中知道的,雅美人神色黯淡:“如今皇上肯定一颗心都在云妃身上,唉……”

    玉嫔不耐舟车劳顿,已经剪了两块膏药贴在太阳穴上,恹恹地躺在床上:“如今那女人又该拿腔拿调了,还不知道这一胎是龙是凤呢,就这样矫情起来!”

    聂无双知道她脾气,淡淡笑道:“如果是龙子的话,这后宫多少女人要羡煞了眼呢。”

    玉嫔只是冷笑:“还不知道能不能生出来呢!”

    这一句是大逆不道的话,一旁的雅美人吓得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阿弥陀佛,玉嫔娘娘,你可不要胡说,万一……”

    玉嫔被她捂得胸闷,挣开冷笑:“怕什么?有种她就过来找我的麻烦!孩子谁不会生啊,我的孩子要不是因为她能滑胎吗?……”她边说边流下泪来。

    聂无双在一旁看她激动起来,忽然想起云妃之前因为她去为玉嫔找太医而对她的发难,不由好奇问道:“难道玉嫔娘娘与云妃有过节?”

    雅美人只是在一旁叹息,玉嫔恨恨擦干眼泪:“自然是有过节,那次我正怀了一个月余的身孕,忽然半夜肚痛起来,我派人去找皇上,皇上那夜正在那贱人处过夜,我派去的人屡屡被她挡了回来,那时深夜,又无法出宫,我求告无门,又去请当时还是容嫔的淑妃,她也推托不能做主。”

    “那皇后呢?”聂无双问道。

    “皇后当时出宫与太后一起去寺中祈福了。”玉嫔恨得咬牙切齿:“就是因为这个贱人故意刁难,没有太医能及时救治,所以我的孩子就保不住……”

    聂无双看着她满面泪痕,心中不由一酸,可想而知性情倔强的玉嫔肯定无法原谅萧凤溟,认定当时一定是萧凤溟宠爱云妃,所以自己的孩子才保不住。

    聂无双见玉嫔勾起伤心事,忽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玉嫔一听,不由诧异擦干眼泪:“当真?皇后真的……”

    聂无双冷冷一笑:“自然是真的,皇后也按捺不住了。我估计这云妃这一胎,有人欢喜有人愁呢。”

    云妃的要求被皇后知道后,皇后在每日清晨的请安上对着众妃嫔的面上,亦是不悦:“有孕自然是好事,但是恃宠而骄就是越矩了。”

    她特地发了一道谕旨去行宫,言语中带着责备。过了两日,淑妃派人十万火急的消息:云妃如今孕吐激烈,吃什么吐什么,人憔悴不堪,胎儿也有危险。

    萧凤溟知道后大怒,责备皇后:“你明知道她经不得人说,还特地叫人去给她立什么规矩,如今要是龙嗣有危险,你也脱不了干系!”

    皇后是萧凤溟的结发妻子,从皇上当太子的时候就与他结为连理,两人一直相敬如宾,但是如今萧凤溟因为云妃而责骂她,这简直是史无前例的。皇后整日泪水涟涟,不思茶饭,不得不又派人带了自己的谕旨前去安抚云妃。

    如此一来,整个后宫都知道了云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再也无人敢当众对她议论。

    八月的天闷热难耐,“永华殿”中帷幔重重,夜间吹过的过堂风都是带着热气,放多少盆冰块都没用。聂无双不耐炎热,叫夏兰去冰库中拿,但是夏兰去了一会却空手而回。

    “冰库那边的内侍说,如今冰库那边已经快用完了,瞧着这天气热还得存一点以备不时之需,还说……”夏兰支支吾吾。

    “还说什么?”聂无双问道。

    “奴婢快要回来的时候,还偷听到他们在说,还得备一些冰盆给云妃回宫用。”夏兰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脸色。

    聂无双挥了挥手,示意知道。杨直端了炖好的燕窝进来,听了道:“皇后已经下了谕旨,云妃回宫一定要弄妥当,不许怠慢。所以六局中纷纷都为云妃回宫而准备。”

    聂无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淡淡道:“这几日光打雷不下雨的天,倒有些无聊。”

    夏兰跟着探出头去,笑道:“聂美人放心,今夜一定会下雨的,您瞧这乌云已经积得够厚了。”

    聂无双微微一笑,答非所问:“是啊,也该下雨了。”

    大雨前的闷热令人难以入睡。聂无双索性抱了琴在殿后的花园水榭中弹琴。琴声幽幽,倒是化去了心头的几许烦躁。聂无双兴致起来,索性不回殿中睡觉,只一心一意抚琴。

    到了夜半,天空中忽然雷声隆隆,下起了瓢泼大雨。雨势很大,横扫的雨点打入水榭中,溅了她一脸,聂无双一笑,索性站在水榭前任由雨点横扫。不一会,身上已经半湿。

    远远的,有一个身影撑着伞走来,聂无双以为是杨直,微微吐了吐粉舌,笑道:“好了,我这就回殿歇息。”

    那人从伞下抬起脸来,在水榭昏黄的宫灯下,聂无双不由怔了怔,惊讶得忘记了跪拜:“皇上您……”

    萧凤溟疾走到了水榭廊下,收了伞,笑道:“你竟然有这么好的兴致,夜半不睡,跑出来抚琴听雨。”

    聂无双回过神来,含笑接过他手中的伞,拿出丝怕为他擦去脸上的雨水,柔声问道:“皇上怎么想着过来了?”

    随风摇曳的宫灯下,他眉眼淡然俊逸,纯黑的深眸中映着灯火,似水榭外的所有风雨都在他眼中沉寂。

    “因为听到这里琴声,所以朕想,什么时候宫中也有狐精在弹琴引|诱书生前去一会?”萧凤溟握了她的手,顺势抱她入怀。

    聂无双见他说得有趣,不由咯咯一笑,搂住了他的脖子,媚眼如波:“要知道,狐精弹琴可是要吸书生的精气!皇上怕不怕?”

    “朕是真龙天子,怎么会怕小小的狐精呢!”萧凤溟哈哈一笑,在她面颊上落下轻轻一吻。两人不由相视而笑。水榭四周雨如瓢泼,时不时有雨点打到两人身上,但是聂无双忽然觉得心中有一处地方安静下来。

    他自有他心中的倾城色,她也有心中无法逾越的沟壑。他与她都太过心思复杂,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心心相映,但是若现在这样,坐在水榭中,看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安安静静的,也是一种难得幸福。

    聂无双坐在他身边,依着他。忽然萧凤溟淡淡地开口:“朕刚才下旨了。”

    聂无双微微一怔,却无法接口。作为妃嫔,国事她无法多问。

    “朕下了一道圣旨,在天牢中的那些罪臣,斩首。其子弟流徙千里,三代不能入仕。”他淡然的声音和着水榭外磅礴的雨势,听起来威严森冷。

    聂无双沉默了一会,道:“皇上仁德。”

    “是仁德吗?”萧凤溟自嘲一笑:“自古诛杀站错位置的臣子,朕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聂无双依着他,微微一笑:“皇上做的对。”萧凤溟低头看她,素白倾城的面容犹如夜间盛开的一朵美丽诡异的花。

    他一笑,忽地深深吻住了她的唇。

    那一夜,他与她抵死缠绵。像是要忘记所有,忘乎所以地缠绵。汗水流入眼睛,聂无双还不及擦去,他细密的吻已落下,温柔地吻去,在极致的欢愉中,她听到他轻轻叹息:“无双……”

    第二天,聂无双醒来的时候,萧凤溟已经去上早朝。她起了身,忽然想起昨夜的纠缠,不由怔怔出神。夏兰捧着热水请她梳洗,等聂无双梳洗完,这才低声说:“听说昨夜皇上下旨了……”

    聂无双看着铜镜中的面色嫣红的自己,淡淡打断:“知道了。”

    ……

    萧凤溟突然下旨处置天牢中“通敌”的罪臣们,激起朝野中上下一致的震惊。但是这一次,萧凤溟也做出了妥协,只斩罪臣,不祸及家人。相对应国以前君王的做法,这已是极仁慈。满朝文武都知道这是皇上的最后底线。这位看似淡然从容的君王已经不能容忍满朝文武都是一个声音。群臣都只听从深宫中一位老妇人的状况。

    皇上下旨之后,吏部有位书吏上疏,痛陈皇上此举的弊病,又夹杂了各种对当前现状的犀利见解。令死气沉沉的朝堂中又是一番激烈的针锋相对。那书吏一人舌战群臣,言语犀利,毫不容情,几位元老重臣都被他气得几乎要昏厥。辩论之后,皇上大为赞赏,破格提拔他为吏部侍郎。

    沉闷炎热的八月就这样沸沸扬扬过了快一半,过几天已是快要到中秋节——八月十五。早在八月初,行宫处淑妃就有上疏请求回宫,萧凤溟担心云妃初孕,胎不稳,一直没有答应,如今眼看快到了团圆的节日,便下旨恩准让行宫中的云妃回来。

    聂无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与玉嫔对弈。玉嫔冷笑:“总算回来了。不然这宫中人人的一颗心都落不到实处呢。”

    聂无双微微一笑:“听说云妃素来有心疾,不知这怀孕会不会对她不好。”

    玉嫔下了一子:“她早年是有心疾的,后来将养了下,貌似好了些,但是这也说不准,云妃说起来也是个好命的人。进宫后一路顺风顺水的,皇上又对她十分宠爱,就算有心疾也会没有的。”

    聂无双一笑,不慌不忙地下了一子:“这病那么能那么容易就没的?要不就是根本没病,要不就是永远也医不好的。我瞧着云妃娘娘恐怕还是后者。”

    云妃容貌甚美,但是平日聂无双看她面色青白,走几步都娇喘吁吁,冷汗淋漓,所以她每次向皇后请安,都要肩撵抬入“来仪宫”这实在不能怪她持宠而娇,而是她本来就不能多走路。

    像她这样的女子本来就不容易活过盛年,也就是所谓的“红颜薄命”的命格。聂无双幽幽叹了一口气,也不能怪萧凤溟怜惜她,这样的女子,恐怕比所有的女子更容易得到他的宠爱。

    玉嫔一挑眉,诧异:“那她还要怀孕?这不是找死吗?”

    聂无双闻言,眉眼带着似笑非笑:“总归是要一搏,博得过,她一辈子就安稳了,博不过了,那也许还能得到皇上的更多怜惜。”

    玉嫔沉默。的确,在宫中没有子嗣的妃子晚年境遇十分凄惨。

    “你也要加紧一点,本宫瞧着皇上对你甚是宠爱,你也得赶紧有孕,这位份也能提一提。”玉嫔叹了口气说道。

    聂无双看着眼前纷扰的棋局,心中一窒,再也没有下棋的心思。不知是她那一次被一碗红花堕胎后留下的后遗症,还是她小产之后没有及时调养,所以不易受孕。

    “不下了,散了。”聂无双一推棋局,回了“永华殿”。

    ……

    八月十二,云妃的车驾到了京城,萧凤溟没有亲自去迎,但是却派了云妃的母一品诰命夫人去迎接到宫中。宫妃没有旨意不能由家人随伺宫中,萧凤溟如此安排,的确是给云妃莫大的荣耀。

    云妃回宫,一时间宫中的人手似都短缺了许多。夏兰前去打听,回来啧啧称奇:“乖乖,好大的排场,奴婢瞧着那云妃娘娘一根手指头也不用动,就有人端茶送水呢!”

    聂无双一笑:“皇后怎么说?”

    “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赏赐很多,特别是皇后娘娘,赏赐都是流水似地,还叫了以前伺候皇后娘娘身孕的几个老嬷嬷前去伺候。但是都被云妃的母亲打发回去了。”夏兰笑嘻嘻地说。

    聂无双听了只是抿着嘴笑。皇后其实心中还是怨恨着呢。不然也不会做得如此之过,她这些都是做给皇上看的:正妻大度,只是云妃不领情呢。

    云妃回宫,到了第三天,正是宫中的中秋宴,聂无双照例向皇后请安,却见云妃也在。她面色不算红润,但是胜在有胭脂遮掩,看起来容光焕发,神采熠熠。才两个月的身孕而已,但是身上却已经换上了宽松的衣裙。

    皇后正在与她轻声说着话,无非是提点一些孕中注意事项。云妃听了,面上虽然恭敬,但是神色却隐隐傲然不屑。她听见有人进来,侧头看了一眼,看到聂无双,不由眸中寒光一闪。

    聂无双上前拜见皇后,再拜见几位妃子。到了云妃面前,聂无双跪下请安。云妃却只当做没看见,自顾自与皇后说话。一旁的敬妃见这样子,不由提醒:“聂美人向云妃请安呢。”

    云妃这才恍然回头:“原来是聂美人啊。不好意思,本宫刚才在与皇后娘娘说话,倒是冷落了你了。”

    聂无双一笑:“无妨,臣妾祝云妃娘娘万福金安。”她说罢起身,正要退下。云妃忽然叫住她:“说起来本宫也有事要找聂美人呢。”

    聂无双顿住脚步问道:“不知云妃娘娘有何事吩咐?”

    云妃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也没什么,刚才本宫与皇后娘娘正说到今夜的中秋宫宴,想说,平日的歌舞都看腻了,不知聂美人有什么好点子,上次宫宴中,聂美人那舞倒是不错,不知可否今夜再献舞技吗?”

    此话一出,一旁的众嫔妃都嗡嗡议论起来。聂无双站在当中,只觉得面上忽的一热。她叫她当众献舞?

    聂无双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地道:“臣妾愚钝,上次只是侥幸舞得好而已,这一次恐怕来不及准备了。”

    敬妃亦是皱眉:“聂美人也不是舞姬,一次献舞也够了,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台抛头露面呢?”

    云妃闻言,不悦道:“难道敬妃娘娘是说上次本宫献舞也是不成体统了吗?”

    敬妃一听,尴尬说道:“其实也不是,只是……只是……本宫的意思是,匆匆叫聂美人上台,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云妃冷笑,一双明眸看着聂无双,嘲讽道:“不过是一介美人而已,有什么不妥的。”

    聂无双怒极反笑:“也是,臣妾只是一介美人而已,哪里像云妃娘娘出身高贵,一入宫就是四妃之一。”

    云妃一听,脸色一变:“你在讽刺本宫三四年来没有进位份吗?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掌嘴!”

    聂无双站着不动,冷眼看着她:“云妃若要想惩戒臣妾,还请等中秋宫宴过后,不然的话,打坏了臣妾的脸,怎么去献舞哄得云妃娘娘开心呢?”

    “你你!……”云妃气得浑身发抖,一旁的淑妃急了:“做什么说这些话呢,来人!快去请太医!”

    云妃一听要请太医,双眼一闭,干脆倒在了淑妃的身上,哭道:“晴姐姐,我心口闷得慌……”

    淑妃听得云妃如此说道,更是惊得连连叫道:“快去请御医,云妃的心疾犯了。”

    聂无双看着云妃抹着眼泪,而且时不时抽噎一下,不由心中暗自冷笑:为了为难她,云妃倒是不惜作假。不一会太医匆匆赶来,望闻问切,如今云妃有孕自然不敢轻易用药,太医只是嘱咐多多休养,平心静气,才能安胎,又开了几副安胎的药这才走了。

    皇后的花厅上,众妃子看着眼前这一场闹剧都在一旁窃窃私语,等云妃由淑妃扶着回宫,站在堂中的聂无双顿时成了众妃子的目光焦点。

    皇后看了她一眼,叹道:“聂美人口出恶言,罚你回宫禁足三天,中秋宫宴你就不必出来了,好好在宫中反思吧。”

    聂无双恭敬地应了一声,慢慢退下。

    聂无双在回宫的路上,雅美人赶上前来,惋惜道:“聂美人何必去触怒云妃娘娘,如今她有龙嗣在身,要是对皇上哭诉,皇上说不定还会对聂美人动怒。”

    聂无双看着眼前巍峨的重重宫殿,微微一笑:“反正以云妃的性子,她一定会趁机为难我,还不如乘机受点小惩,避其锋芒。这也不失为一个以退位进的办法。反正我也不想去中秋宫宴上献什么舞。这事就算皇上知道了,也会知道是我受了委屈。不会再责罚于我。”

    雅美人一听,这才放下心来。想了想又黯然叹道:“如今云妃都有了身孕,皇上的心思都放在她一个人的身上了,唉——”

    聂无双看着早晨渐渐升起的日光下,雅美人容色美艳的侧脸,忽然悠悠地问道:“你真的很想得一个龙嗣?”

    雅美人脸一红,贝齿不由咬了下红唇:“不怕聂美人笑话,妾身只想要一个漂亮的公主,今生的心愿就足了,至于龙子,那是想也不敢想的。所以妾身最羡慕的还是敬妃娘娘。有那么高的位份,而且还有公主,唉……”

    她面上充满了向往,聂无双想起敬妃平日的贤惠恭谦,幽幽一叹:“我哪里会笑话你,在宫中,能生一位漂亮的公主那才真正是天大的福分。”

    皇子长大后说不定会卷入夺嫡的争斗,历来弑君杀父上位的皇子不计其数,而只有公主却永远是天之骄女,帝王掌中真正的明珠。如今萧凤溟虽然只有一位皇子,但是皇子得到的他的宠爱还不如敬妃膝下的大公主。由此可见一斑。

    ……

    聂无双回到了“永华殿”中,夏兰与茗秋一听不能出席中秋宫宴,都纷纷替她惋惜。

    聂无双笑道:“你们若要去凑热闹就去吧,让我一个人在宫中清静清静也行。都去玩儿吧。”

    茗秋倒还好,一向沉稳惯了,皱眉道:“哪有主子受罚,奴婢们却外出去玩的道理?”

    夏兰依然是孩子心性,但是一听茗秋如此说,也只好赞同。

    聂无双正还要打趣她几句,杨直忽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面上似有事。聂无双屏退众宫人,问道:“杨公公有什么重要的事?”

    杨直仔细看了她的面色,斟酌道:“王爷想趁宫宴的时候与娘娘一会。具体时间地点由聂美人敲定。”

    聂无双闻言,不由皱了眉:“王爷要来做什么?他之前不是在帮刑部审那些罪臣的案子么?怎么这个时候要进宫来?”

    杨直垂下眼:“王爷手上的案子已经完了,他这次让奴婢提醒聂美人,不要忘了当初进宫之时聂美人的初衷。”

    “初衷?!”聂无双挑了挑秀眉,似笑非笑:“难道王爷怀疑我改了进宫的初衷?”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怒意。进宫之时,他和她说好了,他做她的后盾,而她则尽量成为皇上跟前说得上话的宠妃。

    难道说,萧凤青以为她不想上位?这简直是笑话!

    “奴婢只是负责传话,其余的并不知道。”杨直叹了一口气,默默躬身要退下。

    “等等……”聂无双忽然叫住杨直。平了平心气,这才郑重问道:“难道杨公公也是这么认为?”杨直一向沉稳睿智,洞悉世事。她从未当他是身有残疾的宦官内侍,而是敬重有加,一直当成自己半个老师。刚才他那一声叹息,分明别有隐情。

    杨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聂美人尚还年轻,虽然经历颇为坎坷,但是依然是盛年旖貌,对情爱的也许还存有幻想,这并无可厚非。”

    聂无双一听,微微怔忪:“杨公公的意思是,我对皇上有爱意?……”

    她顿时有些苦笑不得,她与萧凤溟?他太过深沉内敛,而她又太过心机沉重。而她又不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对情爱早就没了幻想,怎么可能?

    “不然聂美人就不会如此公然与云妃对峙。”杨直继续说道:“这也是王爷得出的结论。一切源于嫉妒。”

    原来如此。聂无双松了一口气:“刚才在皇后跟前与云妃的口角只不过是以退为进的办法。并不是如杨公公所想的那样。”

    杨直听了,又轻轻一叹:“希望如此就好了。”他退走前,眼中颇有深意地看了聂无双一眼。他那眼神令聂无双浑身不舒服,杨直一直伺候在她左右,也知道皇上与她每一次接近,会不会是他看出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事?

    聂无双一叹,烦恼的陷入了沉思中。

    到了晚间,整个应国宫殿中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永华殿”虽然不能参加宫宴,但是也不能阻止宫人过节的热情,永华殿中的宫人早就准备好了各色茶果,就等着月上中天的时候祭拜月神。

    聂无双看着宫人兴奋地商讨如何祭拜,一时兴起也凑上去听听。听着听着,心中隐约升起惆怅,一点点惆怅最后竟是融化不开的悲凉。她勉强笑着重重赏了宫人,然后一人躺在内殿的美人榻上,怔怔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月亮。

    月圆人团圆,如今的她再无法和亲人团圆了。

    杨直进内殿来,问道:“聂美人打算什么时候与王爷见面?”

    聂无双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淡淡道:“月过偏西的时候,我会在佛堂中等他来。”

    杨直皱眉:“就在太后经常礼佛的那个佛堂?”

    “是,不然还有哪个佛堂?”聂无双淡淡地道:“皇后罚我禁足,我去佛堂彻夜诵经祈福,皇后也不好说什么。”

    杨直点了点头,悄悄退下。

    聂无双看着那一轮硕大的圆月,长长叹了一口气。

    ……

    中秋宫宴,盛大无比。皇上先是与朝中重臣宴罢了,再到后宫与宫妃皇亲们一起赴宴。最后会于众臣与几位宫妃皇亲一起上“永安门”城楼上接受百姓的朝贺祝福。最后整个京城燃放绚丽的烟花,至此,中秋节才算热热闹闹地过了。

    时间慢慢流逝,硕大的一轮圆月已经挂在天上。夏兰不顾聂无双的嗔怪,为她换上了一件红色绣如意吉祥纹的纱裙。为了压住这如火的颜色,聂无双不顾天气闷热在外面又披了一件藏青色薄如蝉翼的外衫。

    聂明鹄今日职责重大,要带领着三万禁卫军巡视皇城。在天擦黑,他已经派人送来了月饼与口信,无非是多劝她保重身体,不必挂心他等等。聂无双令人送去她亲手为大哥缝制的衣帽鞋子,来人问她有什么话要带给聂统领。

    聂无双怔忪了许久,叹息道:“就请大哥勿要挂念我就是了。”

    聂无双看着宫中的人脸上喜气洋洋,心中烦闷,草草吃了一顿晚膳,就纷纷遣了他们离开,各自去散散。今日宫中不禁严,所以各宫的宫人入夜后都可以随意走动,宫人们无法离开后宫与宫外的家人团聚,所以走走散散,与自己相熟的宫人们聊天吃酒,也是一种安慰。

    聂无双一声令下,宫人们已经都纷纷走了,只有杨直在一旁候着。聂无双目光复杂地看着他,问道:“难道杨公公都没有相熟的人可以走动么?”

    杨直笑了笑:“该走动的人,奴婢已经在此之前安排得十分妥当了,此时不必去叨唠他们。”

    聂无双听了也是一笑。杨直曾是御前行走的宫人,他能在宫中安稳坐到这一宫的总管的位置,想来也有他的办法。自己实在是过于担心了。

    聂无双看着天色尚早,此时宫中想是已经开始宫宴了,在永华殿这里,几乎可以听见那朗朗的笑声与悠悠的丝竹声声。她幽幽一叹:“杨公公是什么时候认识睿王殿下的?”

    聂无双很少和杨直谈论起萧凤青,如今偌大的宫殿中寂寞空荡,若是两人再相对无言,亦是尴尬,她索性挑起话头问道。

    “王爷?”杨直谨慎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清秀的面容浮出一丝回忆的神色:“那时奴婢还只是一个负责洒扫宫中花园的小内侍,有一次看见睿王殿下爬上了树,那时奴婢还不知道他是五皇子,叫他下来,他只忽然对奴婢笑道‘你叫我下来的话,你得接住我,不然我可不下来。’”

    “奴婢以为他定是说笑,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敢从那么高的树上跳下来,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敢。奴婢慌忙去接,两人摔成一团,奴婢的胳膊摔断了,睿王殿下的脚也肿了一块。事后奴婢虽未受惩罚,但是却依然心有余悸,一日奴婢去找睿王殿下,苦劝他以后万万不可如此。万一奴婢没接住,睿王殿下可不是会跳下来摔死了么。”

    “可是他依然无所畏惧,笑道‘你不敢的。’,奴婢问,为什么。他说,我早就算准了你不敢的。奴婢再问为什么,他忽然道‘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和奶娘是一样的人。心中慈善,不会放任我处于危险的境地。’”

    “唉……总之睿王殿下是个孤独的人,在做皇子的时候他活得小心翼翼,又不开心。所以性子一直很执拗古怪。在宫中人人都鄙夷他的出身,但是却又对他有莫名的害怕。因为他总是会不顾一切后果做出一些出人意表的事。”

    聂无双默默听了,眼前忽然浮现萧凤青那双魅惑异色的眸子,长长一叹,不再说话。

    到了夜半,聂无双寻思着宫宴到了酣处,便由杨直领着向“永和宫”中后面佛堂走走去。宫灯幽幽照着前面一段路,夜色中听着那“永安门”传来的巨大烟火声响,竟有隔世两重天的感觉。巨大的烟花升腾在天空,化成了无数漂亮的烟花,聂无双不禁驻足看了一会,这才默默转身。

    寂静的佛堂中,长明灯点亮着。守佛堂的宫人们早就出去看热闹了,空寂寂的没有一人。漆金的观音像垂眼坐在莲花座上,慈眉善目,似早就看破了世间的一切。

    聂无双跪下,打开佛经慢慢诵读起来。杨直守在佛堂外,以防不相干的人经过。

    聂无双念着佛经,听着更漏声声。不知过了多久,佛堂外传来轻声的脚步声。聂无双闭上眼,身后熟悉的杜若香气扑来,一双修洁的手已经按在她的肩上。

    “殿下来了。”聂无双回过头去,果然对上萧凤青带着笑意的眼睛。他邪魅的面上晕红,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想是宴饮刚罢。

    萧凤青坐在一旁的蒲团上,只是笑着看着她。长明灯下,他异色的眸色竟然隐约有点点的暖意:“你等了很久吧?”

    聂无双别开眼,淡淡道:“也不是很久。王爷有什么吩咐说吧。”

    萧凤青忽地轻笑起来:“没什么事难道不能来看你么?”他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她熟悉的男子气息,聂无双心中一悸,不由避开,冷声道:“难道王爷今夜过来不过是因为想来看无双?而不是来警告无双不该忘了你我的协定?”

    萧凤青的手中一空,他慢慢收了脸上的笑:“刚才杨直告诉了本王,你是因为别有用心故意激怒云妃。不过也许你可以借助太后的势力。太后也不喜欢云妃。借助权势比你高的人,打压你的敌人,也是一种办法。不然云妃若是真的生了皇子,你也许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聂无双反问:“难道殿下改变了主意想要借助太后的权势?”从一开始萧凤青就没有和高太后合谋的打算,因为高太后不喜欢他,若是她猜的没错,萧凤青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削弱高太后的势力,取得萧凤溟的信任。而他现在竟要她与高太后合谋除去云妃?

    “在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高太后如今在朝中元气大伤,她肯定不会坐视云妃生下皇子,让清流一派有了叫板的资本。所以也许此时你是她的最好人选。”萧凤青慢慢地说道。

    聂无双一笑,摇头:“但是皇上会怎么看?我好不容易得到了皇上的欢心,难道就要这样放弃吗?王爷又不是不知道云妃为什么会盛宠三年。因为她不够聪明,不够贤惠,也不够性情温婉大度,除了容貌,她得宠于皇上不过是因为她太过单纯。别的妃子不会那么轻易地除掉她,是因为她太过容易除去,如果贸然除去她后果却会换来皇上的愤怒。”

    她顿了顿,冷声道:“别人不愿意做的事自然有她们的道理。我不会轻易涉险的。”

    萧凤青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你当真不会担心?”如今朝野后宫对云妃有孕议论纷纷,在兴奋中又带着揣测,毕竟如果云妃生下皇子,那说不定是以后的储君的有力争夺者。谁都不愿意有这样强劲的对手出现。

    聂无双看着上首的观音,淡淡道:“当然不担心,担心的人大有人在。只有沉住气,积蓄力量才能最后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王爷实在是不必替无双担心。”

    佛堂中又恢复安静,聂无双垂目看着面前的佛经,打破沉静:“夜已深了,殿下该回府了。”

    萧凤青不吭声,忽地,他拉了她的手向外急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聂无双措不及防,被他拉得踉跄一下:“殿下想要做什么?”

    “嘘——”他忽然回头对她一笑,异色的眸中笑意深深:“好不容易宫中不禁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带着她出了佛堂,七绕八拐地向佛堂后的一条小路上走去,佛堂后是一处小小的山,黑夜沉沉,天上只有明亮的月色照耀着脚下依稀的路径。路两旁因为人迹罕至,而草木繁盛。但是小路上还是十分整洁的。聂无双感觉着裙摆拍着自己的脚踝,时不时牵扯了路边的草木。

    聂无双忽然觉得心下恍惚,眼前的路在黑夜中蜿蜒向前,看不到来路也不知前方在哪里,手心唯有的就是他一掌心的温暖。指引着她,又似乎告诉她,他是可以依靠的一切。

    “到了!”萧凤青忽然停下脚步。聂无双定睛看去,只见在林中的空地上,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塘上的荷花早就开败了,被月色一浸染,隐约有种颓然的气息。

    “这是什么地方?”聂无双警惕地向后退去:“王爷带无双来这里是为什么?”

    萧凤青没有察觉她的惶恐,笑着道:“给你看一样好东西。”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火光耀起,聂无双这才看见地上平放着几个大笑不一竹筒样的东西。

    “这是……”她迷惑了。

    “这是烟花筒!”萧凤青俊魅的眉眼中带着难得一见的兴奋:“在城楼上看人放烟花,还不如自己放!本王已经好几年没放过烟花了!”

    他说着蹲下身,就要点燃火信。聂无双大惊,连忙扑过去踩熄了他手中的火折:“殿下疯了,会被人发现的!”

    萧凤青哈哈一笑,撸起长长的袖袍,又晃动火折子:“不会的!平日瞧你狠心狠性的,这时却那么胆小!这里本王早就算过了,没人发现的!再说那些巡夜的宫人早就偷懒去吃酒去了,没事的!”

    他说着要点,聂无双脸一白,死死拉着他的手:“会被人发现的!”

    “不会的!你瞧好了!”萧凤青一个错步,绕开她,一一点燃了火信。

    “蓬!——”地一声,一朵绚丽的烟花飞上天空,然后炸开。瞬间的绚丽照耀了整个夜空,聂无双一时间忘记了所有,只怔怔看着突如其来的美丽。

    “蓬!——”又一声,又是一朵,五彩斑斓,犹如夜幕中最美丽的星星。一朵接一朵,令人目不暇接。

    “好看么?”耳边传来他的声音。

    聂无双傻傻地点了点头,等回过神来,她看见萧凤青像是期待得到奖赏的小孩,聂无双猛地冷下脸:“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王爷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简直是蠢透了!愚蠢透顶!”

    她拽起裙摆,愤怒转身:“殿下疯了,无双可不想跟着你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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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人四十七章 美人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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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才刚走了几步,忽然身后扑来一股大力,她措不及防,被他扑倒在草丛中。

    温热的气息扑来,她想要惊呼,唇却被两片冰凉的薄唇含住。他的鼻息那么近,死死压住她的。辗转吸允。聂无双想要挣扎,他已经把她的双手钳制住,疯了一样探入她的口中。

    “嘶——”地一声,萧凤青猛地抬头,怒道:“你敢咬我!”

    “你!——”聂无双又惊又怒,愤怒的美眸对上萧凤青眯起的俊眼,怒道:“睿王殿下这是做什么?您这是陷无双险境中!”

    萧凤青目光复杂地看了她许久,这才慢慢地放开她,月色下,他的面上竟带着深深的寂寥:“你走吧!我其实想说,中秋夜里,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无法团圆。”

    聂无双心中一震,心中千百种滋味浮上心头,眼泪忽然溢出。

    天上挂着硕大的圆月,明亮得令人心慌。这时,她忽然才真正明白,自己和他,心中永远残破着相同的一角,那便是再也无可挽回的亲人。

    聂无双擦干眼泪,慢慢起身,淡淡道:“往事已经无法挽回,殿下多想无益。无双告退。”

    她说罢,顺着来路踉跄隐没在黑暗中。

    ……

    痛,还是酸痛,仿佛一块巨石压在心口无法挣脱。

    “啊——”聂无双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眼前是一片耀眼的天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聂美人终于醒了。”一旁的夏兰又惊又喜:“聂美人昨夜昏睡在佛堂中,还是杨公公叫人把娘娘抬回来呢。”

    “你醒了?”一道温和醇厚的声音从帷幕外传来。聂无双怔怔回头,却见萧凤溟眸中带着怜惜,大步走了进来。

    “皇……皇上?”聂无双刚开口,就觉得自己的嗓音沙哑。她想要下床跪拜,脚一软,忍不住跌下床去。

    “咚!”地一声,她脚重重磕到地上,痛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夏兰一声惊呼,萧凤溟手一捞,已经把她抱在怀中。

    “怎么那么不小心,真的是……”他俊朗的眉眼中带着宠溺的责备,皱眉道:“去叫太医来看看。”

    聂无双连忙按住他的手,勉强笑道:“只是磕伤了,药酒搓一下,何必要惊动太医呢?”

    萧凤溟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吧,林公公,去拿朕的药酒。”林公公连忙下去吩咐。不一会,药酒拿来。萧凤溟撩开她的裤腿,正要动手上药。聂无双脸一红,连忙把自己的脚一缩,急道:“皇上,万万不可。”

    “怎么不可?”萧凤溟好脾气地问道:“是不是信不过朕的手艺?”

    他温和的眼中带着笑意:“朕骑马曾经摔过几次,都是自己拿药酒搓的。”

    “不是……”聂无双顿时哑口无言。萧凤溟撩开她的裤腿为她上药,然后慢慢地在红肿处,力道适中地揉着。内殿中一时寂静,夏兰已经悄悄退了出去。偌大的内殿中,只有他和她。

    聂无双目光复杂地看着萧凤溟,轻声问:“皇上怎么会过来了?”她记得昨天他大宴群臣,还要参加“永安门”的百姓庆贺。现在的他应该陪着有孕的云妃,而不是她这被皇后罚禁足的不起眼的妃嫔。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半天,才淡淡地问道:“你昨夜去佛堂中了?”

    “是。”聂无双垂下眼帘,沙哑道:“月圆人团圆,臣妾……想念家人了。”一滴晶莹的泪滚落在他的手上。萧凤溟停下手中的动作,纯黑的深眸中带着怜惜:“是朕的错。昨儿应该放你哥哥进宫与你吃顿家常饭。”

    聂无双美眸中含着盈盈的眼泪,不由扑在他的怀中:“皇上……”

    他说的是,让你哥哥陪你,而不是——朕应该来陪你。

    一两字之差,天差地别。

    聂无双掩下心中的失望,柔声道:“皇上能来看望臣妾已经是很好了。”萧凤溟搂着她一笑:“你别怪芙儿,她的性子就是这样,小心眼,又爱记恨。其实她伤不了别人。上次她跳舞输给你自然心中不平,朕会去劝劝她。”

    聂无双柔顺地点头,红唇边却溢出丝丝冷笑。

    当夜,萧凤溟就宿在了“永华殿”中,为了补偿昨夜聂无双无法出席宫宴,无法与聂明鹄相聚,萧凤溟特地恩准聂明鹄前来一起用膳。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一盘盘佳肴被奉上桌子。

    聂无双坐在萧凤溟身边,笑意盈盈,今日她穿一件紫红色长薄纱裙子,裙子束在胸前,露出雪白的一小片莹莹的雪色领口,外披同色滚银边披帛。三千乌黑的青丝束成简洁的高髻,上面簪了几朵紫色宝石做的

    芙蓉如面柳如眉,常使君王带笑看。精心装饰过她,犹如一朵倾城绝艳的牡丹伴在萧凤溟身边。聂明鹄看了一眼,心中掠过叹息,坐在一旁恭恭敬地向皇上敬酒。

    只是一桌普通的家宴,却因为萧凤溟的来到而变得隆重。席上,聂无双笑语嫣嫣,她本就长袖擅舞,每每说得萧凤溟含笑点头。聂明鹄聊起萧凤溟关心的禁卫军整治改革亦是头头是道。席间,萧凤溟提起了秦国与齐国的战事。

    “如今秦国已攻入‘云凌关’,齐国的一十三郡就危险了。”萧凤溟淡淡道。

    聂无双与聂明鹄对视一眼,心中亦是有说不出的沉重。虽然是恨着的故国,但是当此时听到齐国面临秦国的铁骑蹂|躏还是无法轻松起来。

    萧凤溟看到两人的面色,忽地问道:“难道聂统领对齐国还有眷恋之情?”

    聂明鹄连忙跪下,沉声道:“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陛下的千秋大业,这牺牲还是值得的!”

    萧凤溟微微一笑,夹了一筷笋尖放到他的碗中:“齐国已经向朕发来国书,要一起联盟抵御秦国。你说现在是出兵还是不出兵?”

    聂明鹄猛地抬头,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萧凤溟抛来的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更是牵扯了几十万齐国百姓的性命。此时出兵,也许就能将一场弥天战祸消失无形,若是不出兵,任由秦国长驱直入,那齐国危矣。

    聂无双屏息凝神地盯着自己的大哥,生怕他答错了一个字。

    许久,聂明鹄咬牙:“此时不是出兵的最好时机。秦国攻破‘云凌关’却不急于进攻齐国,不过是试探皇上的态度,若皇上此时出兵,秦国便能再一举回防,形成三国对峙的局面。劳师动众,却换不来适当的好处,此时出兵不是上策。”

    “若是等秦国大举进攻齐国之后,皇上再出兵,能达到一举两得的效果,一是可以与齐国形成真正意义上的联盟,从西线进攻秦国,秦国兵力尽出,国内必定防守薄弱,而且皇上的按兵不动,会令秦国有了麻痹思想的大意。此时秦国两线陷入交战,很快便能攻破秦国!”

    “好!聂将军果然深谋远虑!”萧凤溟哈哈一笑:“朕即日起封聂将军为一等骁骑郎卫兼禁卫军统领。”

    聂明鹄受宠若惊,连忙拜下道:“微臣还未立下战功,不敢接受皇上的封赏!”

    聂无双在一旁含笑道:“哥哥,皇上的意思还是以后攻打秦国时,你便是急先锋了!”

    聂明鹄又惊又喜:“战场杀敌是微臣的责任,多谢皇上隆恩。”

    一场家宴,宾主尽欢。萧凤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聂明鹄得到了自己的机会。而聂无双,则得到了想要的恩宠。

    用过晚膳,“明芙宫”的宫女匆匆而来,面色紧张:“皇上!不好了!云妃娘娘说今日肚子痛,下午时见了一些血,太医已赶去了。淑妃娘娘请皇上前去‘明芙宫’中坐镇。”

    萧凤溟皱了剑眉:“早上不是好好的,怎么下午就出事了?”

    宫女犹豫地看了一眼一旁的聂无双,轻声说:“云妃娘娘是听说皇上晚上不来‘明芙宫’所以……”

    言下之意是云妃听说萧凤溟晚上要夜宿“永华殿”发了脾气,进而动了胎气。

    萧凤溟脸色一沉:“是哪个碎嘴的人在她面前胡说八道?”

    宫女受责问,吓得浑身发抖:“奴婢不知,奴婢不知……”

    聂无双微微一笑,上前劝道:“皇上息怒,既然云妃娘娘身体不适,皇上理应去坐镇,以龙气保佑云妃娘娘母子康健才是啊。毕竟龙嗣重要。”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最后无奈道:“那朕去看看。毕竟见血是大不吉。你好好休息。改日朕来看你。”

    他说完匆匆离开,聂无双站在殿门边看着他的龙撵慢慢地驶离“永华殿”,红唇边露出一抹似笑非笑,转头对一旁的茗秋道:“去准备一份大礼,不要补品,金银绸缎都挑上好的,明日我要去看望下这位娇弱尊贵的云妃娘娘。”

    到了第二天,聂无双去向皇后请安,皇后满面倦色,沉重的凤服披在她身上,有种瘦弱不胜衣的感觉。

    聂无双上前问安:“皇后娘娘昨夜没睡好么?”

    皇后倦然地摆了摆手:“为了中秋宫宴,本宫已经花费了不少心思,如今云妃的胎一直不稳,昨夜本宫足足到了半夜才回宫歇息。”

    聂无双关切地问:“昨夜听说云妃娘娘见血了,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皇后眼中掠过不容易察觉的厌恶:“太医说第一胎容易出血,不是滑胎的迹象,不必大惊小怪。”

    正说话间,淑妃已经过来,她精神倒比皇后稍好一些,她拜见皇后,看见聂无双在一旁,笑道:“昨夜皇上也是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事呢。倒是让聂美人委屈了。”

    聂无双微微一笑:“谢谢淑妃娘娘挂心,臣妾没事。毕竟龙嗣是最重要的。”

    此时众妃嫔都到了,大家议论纷纷,说的就是昨夜云妃见血的事,皇后又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有的不够沉稳的妃嫔面上露出鄙夷与幸灾乐祸,有的却议论要去看望。

    淑妃一一回绝:“如今太医吩咐云妃娘娘需要静养。你们的心意本宫替你们带到就好了。”

    众妃嫔又说了一些话,见皇后面色倦然,都识趣地告退了。聂无双等她们走了,跟在淑妃身后,笑道:“淑妃娘娘,臣妾有个不情之请。说到底云妃娘娘的不适还是因为臣妾的罪过,所以臣妾想当面向云妃娘娘道歉,不知会不会太莽撞了?”

    淑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亲热地挽了她的手:“这有什么的。说到底都是伺候皇上的人,有什么误会口角,说说笑就过了。本宫带你去。”

    聂无双看着扣着自己胳膊的纤纤玉指,笑着道:“多谢淑妃娘娘。”

    一路上,淑妃谈性甚好。她本来就善于言谈,又颇为幽默。即使从皇后的“来仪宫”到云妃的“明芙宫”那么长的距离,她依然不会让人觉得烦闷。

    聂无双与她说说笑笑,走到了“明芙宫”。在宫门的宫人一看见淑妃来连忙迎上前,待上前,又看到聂无双,不由怔了下才道:“淑妃娘娘来得正好,云妃娘娘正服了药,正躺着呢。”

    淑妃笑了笑:“哦,是该多躺躺。”她说着握了聂无双的手正要进去,宫人面色不豫地上前拦住了聂无双的去路:“聂美人,云妃娘娘不喜见陌生人,要不容奴婢去通传一声?”

    聂无双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声:“哦,那请这位公公去通传下。”

    淑妃脸上一沉,怒道:“你是怎么当差的?聂美人是陌生人吗?难道跟本宫进来的人通通都是陌生人了?”

    宫人见淑妃发怒,连忙唯唯喏喏地道:“是!是!奴婢罪该万死!淑妃娘娘请,聂美人请!”

    淑妃瞪了他一眼,挽了聂无双的手,劝慰道:“奴才不长眼,你不必和他们一般见识。”

    聂无双一笑:“淑妃娘娘言重了,臣妾怎么会计较这些。”两人说着一路向云妃的殿中走去。云妃住的“明芙宫”十分精巧,用江南特有的园林式构筑整个宫殿,假山曲池,荷塘小桥,犹如在人间的仙境,移步换景,每一处皆像是一幅美丽的画卷。聂无双看得啧啧称赞,比起云妃的“明芙宫”她的“永华殿”就只像是一处毫无生气宽大宫殿,除了离皇上的“甘霖殿”近一些外,根本比不上这里半分。

    淑妃指着面前的水榭回廊,口中带着说不出的羡慕:“这可是皇上亲自为云妃造的,从选址宫殿到几乎每一处的草木,皇上都亲自授意施工的。云妃可谓盛宠了。”

    聂无双微微一笑:“古人所说的金屋藏娇,却也比不过皇上对云妃娘娘的用心。”

    金屋藏娇,十年盛宠到头来却换得长门怨的下场。聂无双这个比喻似有些用意,淑妃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却见聂无双只是四处看着,赞赏着。

    淑妃轻声一叹:“如今云妃又有身孕,皇上又疼到了心尖上了,唉……”

    聂无双美眸轻轻一转,见身后的宫人跟得远,握了淑妃的手,笑着道:“淑妃娘娘怕什么呢,您与云妃娘娘走得近,她的孩子不就是您的孩子么?”

    淑妃脚下忽然顿了顿,深深看了她一眼,她杏眼中神色复杂,最后渐渐流露出笑意来:“是,聂美人说得极是。”

    聂无双与淑妃相视一眼,各怀心思地笑了起来。

    她要的是帝王的宠爱,而她要的子嗣,各取所需。

    沿路的宫人见两位美貌的宫妃逶迤而来,笑语嫣嫣,都看得转不开眼。等近了,才知道是淑妃与皇上的新宠聂美人来探云妃的病,连忙进去通报。

    淑妃先行进去,聂无双站在云妃住的“荷碧阁”前等着宫人再次进去通报,不一会,有一位中年贵妇领着两位宫女走了出来。

    “原来是聂美人,有失远迎!”那贵妇皮笑肉不笑的微微躬身。

    聂无双不知她是谁,但是看她穿着打扮,一定是三品以上的贵妇,不由笑道:“恕妾身眼拙,不知这位贵妇人是谁?”

    一旁的宫女插嘴:“这位是云妃娘娘的母亲,一品诰命夫人,宁国夫人。”

    聂无双闻言,恍然大悟道:“妾身不知是宁国夫人,实在是抱歉。”

    宁国夫人轻轻哼了一声:“也难怪聂美人不知道,中秋宫宴上本夫人也没见过聂美人。”

    聂无双因得罪云妃而被皇后禁足,正是在中秋宫宴的那一天。宁国夫人又故意提起,恐怕还是嘲讽的意味多一些。

    聂无双浑然不在意,微微一笑,岔开话题:“云妃娘娘身子好些了吗?妾身带来一些礼物,想要送给云妃娘娘,不知宁国夫人能否让妾身进去当面送给云妃娘娘?”

    宁国夫人一听到聂无双要进去,不由双目睁圆,不悦道:“云妃娘娘刚刚喝完药,聂美人还是改日再来吧。”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那好吧。宁国夫人一定要转达妾身的歉意。妾身明日再来看望云妃娘娘。”

    聂无双命身后的宫人奉上礼物,正要转身,忽然远远看见一抹明黄走来。聂无双又笑着回过头,挡住宁国夫人的视线,似笑非笑道:“明日恐妾身没空,要不今日既然来了,宁国夫人就让妾身进去吧。”

    她举步要走进去,宁国夫人见状不由大急,拦在她的跟前:“聂美人难道这么不识趣吗?云妃娘娘不想见你!”

    聂无双柔声道:“可是云妃娘娘既然能见淑妃娘娘,为什么不想见妾身呢?更何况妾身是来道歉的,如果不能亲眼见到云妃娘娘,妾身怎么能安心呢?”

    她提起裙摆施施然要走进去。宁国夫人沉下脸:“聂无双,你怎么这么不要脸!都说了云妃娘娘不愿见你!来人,把聂美人‘请’回去!”

    两旁的宫人早就准备好了,一听宁国夫人下令,纷纷上前拖住聂无双往后拖去。

    聂无双一个站立不稳,跌在地上,一旁的茗秋吓得大叫:“放开我家娘娘!放开我家娘娘!”

    夏兰更是尖叫:“打人了!打人了!不许打我们家娘娘!”

    正在闹纷纷,身后忽然传来萧凤溟充满怒气的声音:“都住手!”

    宁国夫人抬头一看,不由吓得跪下:“皇上……”

    聂无双跌在地上,痛得半天起不了身,挣扎跪下道:“皇上万岁,万万岁!”

    “这到底是怎么了?”萧凤溟深眸中充满了怒意问道:“在这里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宁国夫人连连叫道:“皇上冤枉啊,都是聂美人想要闯进去,所以才……”

    萧凤溟听了一半,打断她的话,转头看向聂无双,目光犀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聂无双轻声道:“启禀皇上,的确是臣妾不好。臣妾是来向云妃娘娘道歉的,所以一早特地和淑妃娘娘一起过来。后来云妃娘娘说不见臣妾,臣妾心急了,所以与宁国夫人有些误会。”

    萧凤溟闻言,皱起剑眉看向宁国夫人:“刚才朕听见宁国夫人骂人了,这难道是一品夫人应该有的修养吗?”

    宁国夫人吓得战战兢兢,不知该如何接口。萧凤溟扶起聂无双,看着她红肿还未完全消退的脚踝,微微恼火:“你怎么不去床上躺着,万一脚又伤了该怎么办?”

    聂无双摇头:“臣妾不碍事的。”

    正在此时,淑妃与云妃听到声响匆匆出来。云妃看见自己的母亲跪在地上,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再看看萧凤溟亲自扶聂无双起身,更是气得心口起伏。

    “母亲,你怎么跪在地上!”云妃语气生硬地问道,连忙上前去扶。淑妃在一旁诧异道:“聂美人你怎么还在外面?你不是要过来看望云妃的吗?”

    宁国夫人支支吾吾地说了经过。最后只说:“不过是一场误会。”聂无双虽然想要进阁中来并不妥当,但是她骂人在后,又推搡她跌倒,更是不对。

    聂无双苦笑地回头:“臣妾告退了。”聂无双说完,微微一福身,由茗秋与夏兰扶着往回走。

    “等等!”云妃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带着誓不罢休的意味:“聂美人还没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就能这样轻易地走了?”

    聂无双在心中冷冷一笑,回头对上萧凤溟,充满无奈地叹道:“皇上……”

    萧凤溟剑眉一皱,带着不悦:“芙儿,够了。你还想怎么样?刚才不过是一场误会。”

    云妃见萧凤溟居然为聂无双辩解,不由气得眼眶都红了:“皇上,分明是她的错,皇上怎么能偏袒她呢!”

    萧凤溟深深皱起眉头:“朕亲眼看见,难道你还不相信?朕既然说了只是误会就是误会,难道你还想要怎么样一个结果?”< HrEf="92k./12105/">吕氏外戚</>92k./12105/

    云妃一听,更是哇地一声哭出来:“皇上居然为了这么一个贱|人对臣妾这么凶……”

    萧凤溟脸色陡然变色,他最听不得的就是“贱人”两字,那是曾经一位权势滔天的女人对他母|亲的最深重的侮辱。云妃在他面前向来温柔有加,偶尔施一点小性子亦是无伤大雅,没想到今日却亲耳听见她口出恶言。

    聂无双在一旁摆弄衣袖,低头不语。

    萧凤溟忽地握了她的手,冷冷笑道:“她不是贱|人,她是朕的女人。”

    云妃一怔,想要哭却是不敢再哭。她看着萧凤溟阴沉的脸色,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做了一件愚蠢之极的事。

    聂无双复又跪下,急切地劝道:“皇上息怒,云妃只不过是心急母亲,所以才会如此口不择言,皇上万万不可当真。”

    一旁的淑妃也醒悟过来,连忙跪下道:“皇上息怒,云妃如今刚刚怀孕,脾气是急躁了一点,并非本意,请皇上恕罪!”

    萧凤溟看了面前脸色煞白的云妃,拂袖扶了聂无双冷声道:“有了龙嗣就能如此恃宠而骄吗?看来皇后先前对你的训诫也并非不对。你是该好好学学女诫,学学什么才是真正的妇德!”

    他说完扶了聂无双往回走去。云妃怔怔看着萧凤溟远去的身影,不由呆了。

    ……

    聂无双看着身旁的萧凤溟的侧脸,龙撵中,萧凤溟眉宇间的怒气依然不平。聂无双心中忽地涌起一种畅快。小小的一番计策就能引得云妃大乱阵脚,露出真面目。那她盛宠三年又是怎么来的?聂无双心中暗暗怀疑。

    聂无双试探问道:“皇上还在生气?”

    萧凤溟揉了揉紧绷的眉心,叹道:“是不是朕对她的宠爱太过了,所以让她迷失了本心?”

    聂无双心中一沉,美眸中的神采一黯:只有对抱有希望的人身上,才有失望。在萧凤溟的心中,他依然对云妃抱有希望,所以他现在才会这样失望。换句话说,也许萧凤溟是真心喜欢云妃,即使他知道她任性,娇气,小心眼,甚至清高得可笑。

    可是也许只有这样一个在整个后宫看起来并不适合当宠妃的女人,才真正能令深沉从容的他敞开心防。

    聂无双怏怏地回答:“臣妾不知,不敢妄自猜测。”

    萧凤溟察觉到她的不高兴,收了面上的恼火,温柔一笑:“你在不高兴?”

    “臣妾不敢。”聂无双勉强笑道:“臣妾自知比不上云妃娘娘,自然不会生气。”

    萧凤溟自然知道她口不对心,笑了笑:“朕知道你受委屈,你的位份是低了点,从今日起,升为婕妤,‘永华殿’中一并事务,杨直都直接向你禀告由你定夺,不必再请示尚宫都监。怎么样?”

    他问,怎么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俊朗的眉眼一如往昔带着宠溺,明黄龙袍上的五爪金龙明晃晃刺着她的眼睛。聂无双忽然觉得喉间似有一根鱼骨卡着,一吞就刺得喉咙极其不自在。

    那一声“臣妾谢皇上隆恩。”忽地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赐她为婕妤,从今以后,她就可以对外自称本宫,奴婢对她的称呼就可以不用直呼其姓,聂美人、聂美人地叫。从今往后——她就是聂婕妤。

    可是,他的赏赐那么漫不经心,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封号。是故意提醒她的身份,还是真的忘记了?

    也许这一切真的不再重要。因为她忽然发现他的心遥远得看不见一点边际。

    聂无双垂下眼帘,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终于慢慢说道:“臣妾谢皇上隆恩。”

    ……

    聂无双回到了“永华殿”宫人们纷纷贺喜,林公公带来萧凤溟的正式旨意,恭喜道:“恭喜婕妤娘娘了。皇上对婕妤娘娘的伤势十分关心,还赐了不少伤药给婕妤娘娘。”

    聂无双面上满是笑容:“林公公客气了,麻烦林公公向皇上说,臣妾谢过皇上的赏赐。”

    林公公又说了一会话,才笑着离开。聂无双看着他走了,这才坐在窗边的书案前默默临字。自从为高太后抄佛经之后,她慢慢养成了练字的习惯,每每心烦就临帖挥墨,这样一举两得,既可以练各种心仪的字体,又能让自己心绪慢慢平静。

    不知什么时候杨直走了进来,禀报道:“启禀娘娘,皇上去了‘来仪宫’。”

    聂无双淡淡道:“皇上做事面面俱到自然会去‘来仪宫’为先前错怪皇后娘娘而陪不是。”

    杨直看了她一眼,再看一旁写废的纸团,问道:“晋封为婕妤,娘娘似乎并不高兴?”

    聂无双冷冷一笑:“这个婕妤不过是他用来安抚本宫的无用赏赐。一位妃子如果要因为另一位妃子的犯错才能得以晋封的话,这个赏赐又有什么值得欣喜的呢?”

    杨直微微转念,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长叹一声:“来日方长。”

    聂无双停下手中的笔,久久不肯落笔。

    来日方长?

    红颜易老,恩爱凉薄。当时她为睿王侧妃尚且不信萧凤青能宠爱她,进而为她报仇,此时,她又怎么能寄希望一位有后宫佳丽三千,深藏不露的君王呢?

    光洁的额上冷汗热汗慢慢冒出,杨直看出她的不对劲,上前担忧地问:“娘娘怎么了?”

    聂无双抬起眼来,美眸幽幽地看着他:“杨公公,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对皇上有不寻常的希冀?”

    所以他才会假借萧凤青的口吻试探她,是不是因为嫉妒而触怒云妃,是不是爱上了萧凤溟。她就觉得奇怪,为什么萧凤青会问这个问题,因为他根本没有办法知道自己跟萧凤溟平日相处的点点滴滴,他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谁才是她身边看得最清楚的人,谁就是问她这个问题的人。

    杨直直视聂无双的美眸,不慌不忙地道:“是。娘娘聪慧过人,奴婢的确是觉得娘娘太过寄希望与皇上。”

    “皇上在孩童的时候就深得高太后的赏识,当时一干有能力才干的皇子都不入高太后的眼,除了他们都有良好的母家背景,不容易操纵外。他们败给皇上的原因,是他们城府都不如皇上深。试问,一个小小的孩童尚懂得隐忍,面对亲生母亲被人呵斥责骂如卑贱的奴仆,怎么不会动容?不是因为他愚钝,而是他更懂得积蓄力量。”

    “奴婢在宫中十几年,看了太多。皇上不容易动情。当娘娘想让皇上爱上您的时候,也许自己的心都不知会丢在哪里。”

    “皇上如果真的要攻打齐国,唯一的原因不是因为娘娘想要报仇,而只会是他的确需要这样做。”

    ……

    聂无双听着杨直的话,背后猛地出了一身的冷汗。所谓旁观者清,什么时候假戏也会参杂了半真半假的情愫。又或许,她根本被他的温柔所迷惑,以为自己努力就能爬上他的心房,牢牢掌控他的喜怒哀乐。

    历史上权倾天下的妃子,无一例外都是捕获了皇上的心,可是自己真的能打败各种妃捕获萧凤溟的心吗?

    她连一个不够聪明的云妃都比不上!这个事实又一次震醒了她。

    她和他太过相似。她虚情,他假意。她努力在后宫站稳脚跟,自以为用争那三千宠爱的手段之后,他可以为她步步沉沦,却不知他早已把全局看得通透明白。她不过是他棋局上一个可以随意丢弃把玩的棋子,他可以把她放在掌心,温柔爱抚,也可以随意推她到风口浪尖,任由她沉浮。

    今日没有封号的婕妤就是一个预兆。事实提醒着她,自己还不如被贬入冷宫的宛美人。起码也许他曾真心为宛美人取了一个“宛”,这样美好的字。

    聂无双擦了额上的冷汗,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再糟糕也不会糟糕到哪里去。可是心里有一个地方却在拼命叫嚣。手上的毛笔因为停在空中许久,“滴答”一声,一滴浓黑的墨汁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杨直叹息了一声:“可惜了一副好字。”

    聂无双长吁一口气:“此时补救还算来得及。还不算晚。”她顺着那滴墨汁,慢慢画出了一支傲然的梅花……

    乌金西坠,聂无双用过晚膳,扶了杨直的手慢慢向上林苑旁的花园中走去散步,如今杨直已是她宫中的主事,自然随侍左右。德顺也被提为“永华殿”中的副总管,一向笑嘻嘻的脸上,接过聂无双的赏赐时依然笑得喜气。

    如今天已是八月下旬,宫中落匙的时辰推后不少,宫中的宫人经过一天辛苦劳作之后都习惯寻个阴凉的地方乘凉,妃子也无一例外,用过晚膳,都纷纷出来乘凉。

    聂无双一路走去,含笑与几位妃子寒暄。寒暄之后,又得体地歉然告辞。聂无双一路走,路径渐渐宫人稀少。过了一会,杨直提醒:“娘娘,到了。”

    聂无双抬头看着眼前绿树掩映下宫门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辛夷宫”。

    “是时候拜会淑妃娘娘了。”聂无双叹道,由杨直领着慢慢走向那扇敞开的大门。

    ……

    云妃受皇上训斥,聂美人一天之间晋升为婕妤,两个消息顿时在宫中传来。在这极敏感的时候,忽然在“明芙宫”中传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一位伺候云妃的宫女因为不堪云妃的责打,半夜忽然跳入荷花池中自尽!

    皇后听到这个消息大惊失色,她一向以仁德管理后宫,平时常训诫宫妃不可轻易责骂宫人,这一点深得萧凤溟的赞赏。如今出了这么一件事,皇后一面自责不已,一面下令宫正司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妃见到捞起的宫女尸体,受到惊吓,一连几日都精神不振。淑妃负责照料她的饮食起居,见状上奏皇后,请求将云妃暂时迁入自己的宫中静心调养,安胎。

    皇后听了赞赏她的贤惠,一面责令宫正司查清事情的真相。

    云妃第一没料到自己手下的宫女突然自尽,第二没想到淑妃对她的如此热心,第三更没想到皇后的雷厉风行,一下子将所有“明芙宫”的宫女内侍通通都抓了起来。

    她即使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她想要求见皇上,但是萧凤溟对她依然余怒未消,自然不会见她。

    云妃这才真正感觉到自己陷入了绝境中。

    宫正司一向严厉,审讯察言观色的宫人们自有一套办法。几番审讯下来,“明芙宫”中证明宫女的确是因为一点小事受到云妃下令责打,另一方面,又审出了云妃平日对皇后以及皇上诸多不满之言辞,甚至有个洒扫宫人拿出藏着已久的残破纸片,证明云妃的确是心怀怨恨。

    这下满后宫的妃嫔哗然。人人都对“辛夷宫”中的云妃侧目不已。帝王的盛宠三年依然不能让她满足,那又有什么可以满足这位才情横溢的妃子?

    萧凤溟大怒,下旨责令云妃禁足三个月,闲时抄女诫,佛经,修身养性,不用再回“明芙宫”!

    云妃接到旨意顿时昏了过去,醒来时,几次寻死觅活都被宫人拦下。

    皇后听说她的举动之后,下了口谕责备:“身怀龙嗣是你的福分,若是再寻死,就是欺君之罪!”

    云妃彻底懵了,整日只会对着窗外流泪。淑妃几次劝导,她亦是不听。最后淑妃恼了,撤去她的饭食,冷声道:“你的性命,孩子的性命你都不珍惜,再让你吃饭那就是糟|蹋粮食。”

    云妃起初满腹委屈,后来终于按捺不住肚中的饥饿,收了面上的悲色,渐渐恢复正常。

    ……

    “永华殿”中,聂无双正在临贴,一双修洁的手忽然从她身后握住她的纤纤素手,笑道:“双儿的字越来越好了,柔中带刚,千变万化,已经隐隐有大家的风采了。”

    聂无双回头看着萧凤溟含笑的俊脸,柔媚笑道:“皇上在取笑臣妾么?”

    萧凤溟只是含笑不语,一手搂着她的细腰,一手握着她的手,慢慢地顺着字帖写下去。

    写完,聂无双拿起来看了看,不由笑道:“皇上知道这副字像什么吗?”

    萧凤溟坐在书案的椅子上,反问:“你说像什么?”

    “像四不像!”聂无双笑道:“不像男子写的字,也不像女子写的字。不像皇上写的字,也不像臣妾写的字。”

    萧凤溟一怔,也轻笑起来。聂无双依在他身边,笑问:“皇上不用忙朝政吗?”她靠着他的胸口,美眸熠熠,倾城绝美的面上带着好奇的探问。

    萧凤溟揉了揉紧绷的眉头角,挽了她的手:“走吧,出去散散。”

    聂无双看着窗外,大概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这个时候天气依然炎热,但是宫中自然也有消暑的去处。聂无双换了一身衣裙,整了整妆容随他出宫。

    远远所见,飞檐宫阁,似乎都笼罩在一片夕阳灿烂的余晖之下,萧凤溟带着聂无双慢慢顺着一条长长的飞廊走着,所经过的路上宫人纷纷跪拜,聂无双看到他们的眼神飞快地掠过自己的面容,在他们眼中,她看到了畏惧与谄媚,甚至有一种崇敬。

    在后宫,永远只有拜高踩低。残酷得令人一目了然。他们盲目地崇拜着后宫的得宠者,议论她,时而不屑她,时而又羡慕她,矛盾又奇怪地统一。

    聂无双不由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看着面前一步之遥的萧凤溟。萧凤溟这些日子神色虽然淡淡的,但是聂无双总觉得他心中并不是真正的轻松,如今朝堂上经过那次“通敌”的清洗,已经有不少臣子不敢再搞一言堂,逼迫他下不愿意下的圣旨,朝堂中适当有更多的声音,那起码才是表面上看起来正常的朝廷。而他也得到了更近一步的权力。

    可是,他依然并不轻松,甚至聂无双感觉到他对所有事的漫不经心。

    两人沉默地走着,身后的宫娥内侍一群远远地跟着。聂无双看着越来越近的宫殿,忽地提醒:“皇上,再过去就是‘明芙宫’了。”

    萧凤溟似才清醒,抬起头来看着熟悉的华丽宫殿,叹了一口气:“居然忘了走这条路。”

    聂无双微微一笑,上前善解人意地道:“那是因为皇上心中想要走这里,所以皇上的脚就带着皇上来到了这里。”

    萧凤溟眸中神色微微一怔,半晌才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当真觉得朕是这么想的?”

    聂无双幽幽叹了一口气,伏在他的胸前:“当然。皇上想念云妃娘娘,也想念云妃娘娘腹中的龙子,自然会走到这里来。”

    萧凤溟犹豫了一会,这才搂住她,疲惫地道:“是,朕竟然会想念她这样的人。”

    他搂了一会,放开她,走向“明芙宫”,聂无双在他身后,看着他英挺的背影看起来流露出的思念与孤单,不由似笑非笑地勾了勾红唇。

    他自然是对云妃有思念。即使云妃逼死宫女,又对皇上皇后有不敬的言辞,他依然是喜欢着这个女人。

    聂无双跟上前去,走在他身后两三步之遥。如今的“明芙宫”因为云妃被责令禁足迁往“辛夷宫”,已经几乎是半废弃的宫殿。推开厚重的宫门,聂无双却觉得心神一振。

    这里草木繁盛,清幽又清静,没了人气却多添了几分神秘气息。连过堂风都带着几分别宫中没有的幽凉。

    萧凤溟走走停停,回头淡淡道:“算了,回去吧。”

    聂无双一笑,跟着他回了“永华殿”。当夜,萧凤溟没有宿在“永华殿”而是独自一人回了“甘霖殿”中。

    第二天,聂无双却向皇后请安,淑妃正坐在上首与皇后说笑。皇后见到聂无双过来,含笑叫宫人搬来椅子放在自己的下首。聂无双坚持不敢坐,婉拒道:“臣妾不敢越过众位姐姐。”

    皇后赞许道:“婕妤贤淑谦卑,本宫十分喜欢。”

    淑妃也笑道:“是啊,难得如此美的一个人儿,还如此得体。难怪皇上也喜欢呢。”

    聂无双在一旁,听了连连谦虚。请安过后,聂无双与淑妃相携到了一处幽静的花园品茗聊天。

    淑妃看了宫人离得远,笑了笑,眸色中带着不解:“听说昨天皇上去了‘明芙宫’?”

    聂无双抿了一口茶,点头淡淡道:“死灰都能复燃,云妃是一个大活人,怎么不可能东山再起?更何况云妃本来就没被皇上真正放弃,若是真正放弃的话,皇上应该让她一个人在‘明芙宫’禁足而不是在淑妃娘娘处养着。”

    淑妃笑了笑:“那这么说,宫女自尽并不能让皇上动摇?”

    “起码在云妃娘娘生子嗣之前,皇上并不会真正惩罚云妃娘娘。”聂无双笑道。

    淑妃目光扫过她依然平坦的腹部,忽地叹息道:“子嗣真的是一副好的挡箭牌。连一向英明的皇上也会为她破例。婕妤可要抓紧了,趁这个时候多多怀个一男半女,以后也有依靠。”

    聂无双垂下眼帘,淡淡地道:“太医说臣妾子嗣艰难,不容易有孕。臣妾恐怕没有这个福分了。”

    淑妃听了连连叹息,眼中却是掠过了轻松。聂无双把她的神色收入眼中,心底暗暗冷笑。若不是先打消淑妃的疑虑,她怎么可能放心和自己合作?

    聂无双想了想,笑道:“淑妃娘娘怎么不多多亲近皇上,自己的孩子总比别人的孩子来得放心。”

    淑妃一怔,不知怎么的,竟然想起了高太后的境遇。在这种皇权中心,即使如高太后权倾一时的女人依然要靠一个皇子才能巩固自己的地位。而如今,萧凤溟渐渐羽翼丰满,曾经在应国朝堂与后宫呼风唤雨的高太后也似渐渐被打压得无声无息了。

    也许她真正的原因就是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

    淑妃想着,心中有个地方顿时不舒服,她叹道:“这哪里能自己想想就能有的?更何况云妃在本宫那处,皇上恼她,自然不会过来。”

    聂无双眼中露出同情:“那淑妃娘娘还是劝云妃与皇上修好吧。毕竟云妃在淑妃娘娘处也不是长久的办法。只要她搬出去了,淑妃娘娘就有机会重新获得皇上的宠爱。”

    她又加了一句,恳切地说道:“这是臣妾真心为淑妃娘娘所做的打算啊。”

    淑妃听了不由失声问道:“你要让云妃与皇上和好?”

    好不容易才将如日中天的云妃拉了下来,总以为这后宫可以消停一会了,聂无双竟然想要让一切恢复原样。

    聂无双一笑,反问:“难道淑妃娘娘觉得一次无关紧要的打击,可以令皇上心中的云妃彻底消失吗?一鼓而作,再鼓而衰,三鼓而竭。云妃并不难对付,难以对付的是皇上对她寄托的感情,只要一而再地破了皇上对她的好感,云妃就再无翻身的余地,就算生出来的孩子,最后只能让淑妃娘娘教养长大。”

    淑妃听了,常带笑容的面上掠过犹豫:“要是皇上最后不会真的对云妃失望呢?你要知道,云妃盛宠三年并不是没有她的道理的。”

    聂无双轻声笑起来,美眸中寒气森然:“那淑妃娘娘应该知道怎么做的。若是母妃身体有重病,那皇子的教养就不会是她了。”

    淑妃听了,想了一会,也含笑道:“婕妤说得极是。”

    过了几天,淑妃代替云妃向皇上递上“请罪表”,陈述自己入宫后的不当的言行,表中悔过之意真切,言语诚恳,令人动容。萧凤溟看了,下旨道,念在云妃年轻不谙世事,又身怀龙嗣,情绪不稳,特赦她回宫休养,又命宁国夫人进宫陪伴。

    众宫妃都对淑妃的善举感到吃惊,唯一不吃惊的就只有聂无双。

    杨直听到这个消息道:“如今云妃又重新获宠,不知又打碎了多少个妃子的美梦。”

    聂无双慢慢临帖,笑道:“起码有个人的梦是圆了。”在萧凤溟下旨的同时,他就去了久未踏入的“辛夷宫”,好好犒赏那位贤惠又善解人意的淑妃去了。

    “娘娘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宠爱并不能长久,子嗣才是长久之道。”杨直劝道。

    聂无双看着自己临摹好的一副字帖,美眸中流露出满意,点了点头,曼声说道:“本宫自有打算。”

    她抬头对杨直笑道:“去准备两分薄礼,明日本宫要去‘紫薇宫’看望玉嫔娘娘与雅美人。”

    第二天一早,聂无双来到“紫薇宫”,玉嫔正散着头发与雅美人研究绣花样子,一见她来了,玉嫔似笑非笑地调侃:“呦,什么风把我们的婕妤娘娘给吹来了,雅美人去瞧瞧是不是外面的喜鹊叫了?”

    雅美人见聂无双过来了,不由连忙站起身来,恭敬施礼:“婕妤娘娘来了。”聂无双扶了她起身,对着玉嫔笑道:“玉嫔娘娘这不是消遣臣妾么?前些日子没空,今儿得了空就过来瞧瞧娘娘,身子可好了些吗?”

    玉嫔丢开手中的绣样,懒洋洋地道:“好不了,也死不了。”

    她看了一眼聂无双,对雅美人说道:“快去把你先前腌的桃子脯拿来,本宫都馋了好些天了。”

    雅美人听了不由笑着退了下去:“知道了。”

    玉嫔看着雅美人的身影消失,目光如电地看着聂无双:“好不容易把那人拉下来了,怎么又让她又见了皇上?”

    聂无双慢条斯理地说道:“皇上心中还有她,肯定要慢慢让他知道那个人不值得他那么宠爱。要的就是皇上对她死心。只有皇上的心空了,才有可能再喜欢上另一女人,不是么?”

    玉嫔细细想了一会,目光复杂地看着聂无双:“还是你厉害,知道蛇要打七寸。皇上碰上你这个妖精,恐怕也会被你折腾死。”

    聂无双嫣然一笑,并不置可否。

    玉嫔叹了一口气,看着桌上繁复的鸳鸯绣样,幽幽地道:“也只有你才能如此置身事外,皇上……是一个能让所有女人都爱上的男人。但是你却不爱。”

    聂无双美眸中一丝黯淡掠过,岔开话题:“雅美人如此美貌,还依然是美人,的确是委屈了。”

    玉嫔诧异地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一枝独秀并不好,满园春色才是春呢。”聂无双笑得眉眼处都是蚀骨的风情:“雅美人得宠的话,对玉嫔娘娘也有好处不是吗?”

    玉嫔怔怔看了她许久,最后长叹一声:“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聂无双低下眼帘:“臣妾想要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安稳。还有玉嫔娘娘与雅美人的真心帮助。”

    她抬起头来,说出的话连自己都无法相信:“臣妾在应国只是一介弱女子,若再无依靠,将来一定更加凄惨。”

    ……

    聂无双扶了夏兰的手,回了宫,临走前,她约了雅美人明日到“永华殿”中喝茶下棋。“紫薇宫”比较偏僻,以聂无双的位份还没有配肩撵,她走得满头香汗淋漓,只能寻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一会。

    夏兰拿出团扇替她打扇,安慰道:“娘娘多走走也有好处,晏太医说娘娘身子中有不少寒气,需要活血才能驱驱除。”

    聂无双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晏太医哪里是这么说的,再说多走走就能驱体内的寒气了吗?那本宫干脆去太阳底下晒几天不就什么病都没有了?”

    主仆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轻松地说笑,不由都笑了起来。夏兰见她心情甚好,又故意说一些好玩的见闻给她听。聂无双坐了一会,身上疲惫顿消,站起身来正要走,忽然看见不远处一处朱红的宫墙,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夏兰看了一会,失笑:“娘娘忘记了,这是佛堂前的‘藏经阁’里面有不少太后珍藏的佛经。平时很少人过去的。”

    聂无双忽地起了兴致:“反正回宫也没事,不如去看看走走。”

    夏兰也是个玩性大的,一听连连点头,遣了德顺回去,就陪着聂无双慢慢地向“藏经阁”中走去。“藏经阁”并不大,大约是两层的阁楼,掩映在翠色深深的树林之中,为了防火,整个楼阁都是用了石头砌成,只在外面装饰性的饰了精美的雕花木窗。

    聂无双上了“藏经阁”却无人阻拦,正要回头询问夏兰,忽然书架拐角迎面走来一个人影,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经书,措不及防撞上聂无双。

    聂无双只闻到一股檀香扑来,不由被撞得倒退两步。

    “抱歉!抱歉,小僧不知道前面有人,施主可有受伤?……”那人连忙道歉,正说到一半,他诧异地认出聂无双来。

    聂无双也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原来是——清远师父。”

    面前穿着一身朴素的缁衣麻鞋的正是东林寺中的清远。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聂无双,最后垂下眼帘,宣了一声佛号:“聂施主别来无恙?”

    聂无双想起之前与他的争论,心中念头千回百转,最后化成一声叹息:“本宫甚好。不知清远师父怎么会突然进宫来?”

    清远清澈的眼中恢复平静:“是太后有旨意,请东林寺中几位高僧进宫讲经,小僧刚好在随行之列。”

    聂无双顿时了然,高太后经常以讲经为名,招了不少外臣的命妇进宫,是讲经,还是借以拉拢人心,都已不是太令人难猜的目的。高太后之前在朝中势力元气大伤,她保不住那群忠心的手下,自然要再一次积蓄属于她的力量。

    只不过这一次已经不是那么容易。她年事已高,所谓日薄西山,比起萧凤溟尚是壮年又有雄心的帝王,谁还会寄希望于一位垂垂的深宫老妇人?

    聂无双看着清远清俊的眉目,在心底替他惋惜:已经跳身红尘之外的人依然摆脱不了世俗别有用心的利用。

    清远目无杂质地看着聂无双,忽然问道:“聂施主已经改变了主意了吗?”

    聂无双听了诧异过后,回过神来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一沉:“清远师父还不放弃说服本宫?”她美眸中含着嘲讽:“还是清远师父想通了虎害人还是你害人的真正辩解?”

    清远面色未动,宣了一句佛号:“小僧已经想通,一切归于本心。佛渡有缘的人,渡能渡之人。一切都是因果报应而已。”

    聂无双不想和他辩解高深的佛理,冷冷转身:“佛并未给本宫带来想要的东西,本宫走到这一步,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努力。所谓放下仇恨并不能让本宫摆脱危险的境地,而是会掉入更深的地狱。”

    “但是聂施主你会开心吗?”清远提高声音,问道:“宫女自尽荷花池,难道只是因为她不堪责打吗?”

    聂无双猛地回头,美眸盯着他的俊逸的脸,冷冷地反问:“清远师父听到了什么?”

    清远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听到了很多,传言纷纷扰扰,小僧只是怜惜,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做了宫廷的牺牲。”

    聂无双心中烦躁,一扯裙摆:“清远师父管得太多了。这尘俗的事并不是清远师父该操心的。”

    “那应该管的是什么?方外人并不是只是只会念经而已,世间苦就是我的苦。”清远目光坦然地看着她,又一次问道:“难道聂施主现在就能真心快乐吗?为何不想着放下心中执念……”

    “谁说本宫不开心!不快活?”聂无双打断他的话,美眸中俱是冰冷的嘲讽:“等到本宫做上那万人之上的位置,就是本宫最快活的一刻!”

    她说完毅然转身步下楼阁,夏兰匆匆跟上。而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

    聂无双扶了夏兰的下了阁楼,心绪起伏,她出了楼阁,忽然眼角撇见一抹鹅黄色。她不由眸中一紧,几步上前,拿起挂在树干边的绢帕,沉吟不已。

    “娘娘,怎么了?”夏兰好奇地问。

    “刚才你有没有看见有人上楼阁来?”聂无双问道。手中这一方鹅黄色的绢帕,只有绣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什么落款标识都没有,看样子也不知道是宫妃的还是宫女所有的。

    “没有啊,刚才奴婢一直在娘娘身后,并没有听见有人上楼来。”夏兰摇头。

    聂无双收起这帕子,眸中疑虑重重:“那一定是有人偷听到了本宫与清远师父的说话。清远师父是方外人,不会到处胡说,但是要是有心人听到了,说不定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夏兰大惊失色:“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陷害本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聂无双把帕子收在怀中,慢慢地回了“永华殿”

    ……

    第二天,雅美人依约前来,她还带来了各色可口的小食,一盘盘十分精致,令人胃口大开。聂无双尝了几筷,大是称赞。

    “雅美人兰心蕙质,真的是个不可多见的人才呢。”聂无双赞道。

    “婕妤娘娘谬赞了,在宫中无事,就只会摆弄这些了,哪里像娘娘这样精通琴棋书画,深得皇上宠爱。”雅美人说道。

    聂无双看着她娇艳的面上谨小慎微的神情,微微一笑,吩咐宫人:“来人,把雅美人的小食给皇上送去,就说天热,雅美人特地做了一些开胃凉食献给皇上。”

    杨直上前,命了宫人拿来精致的食盒,又在一旁放了冰块,打包妥当,小心翼翼地出宫。雅美人一见,不由大是感动:“婕妤娘娘还是这样维护臣妾。”

    聂无双握了她的手,含笑道:“如今我们姐妹三人,就只有你才是唯一的希望了。”

    雅美人怔了怔:“什么希望?”

    聂无双美眸中含着点点水光,咋一看去,似暗夜的星光都蕴在其中,美得惊心动魄:“子嗣啊,傻妹妹,本宫以前曾受过伤,不容易再孕了。玉嫔身子又不好也不肯亲近皇上。只有你了。”

    雅美人又惊又是羞:“这……这怎么说的?娘娘不可胡说。”

    聂无双叹道,情真恳切得连自己都忍不住潸然泪下:“雅美人难道不知道本宫曾经为他人妻吗?……”

    泪水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雅美人也跟着落泪伤心:“娘娘太苦了……”

    “那如果以后雅美人有龙子或者公主,可否让本宫当个义母?”聂无双试探问道。

    “这个自然。若真的有孩子的话,肯定要让娘娘做孩子的义母。”雅美人心无城府地说道:“臣妾娘亲说,孩子多认一位母亲就是多一份福分。”

    聂无双笑了起来,慢慢地道:“是么……”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内侍的唱和:“皇上驾到——”

    雅美人惊喜地站起身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聂无双:“娘娘,皇上真的来了?”

    仿佛是一道灵验的咒语,聂无双就是那施咒的人。

    聂无双自然不会说破她昨日就请过皇上,今日送去小食不过是提醒萧凤溟的承诺。所以他自然会来。

    聂无双整了整衣,掠过鬓边的碎发,仪态万方地站起身来,挽了雅美人走闪跟前,笑道:“皇上既然来了,肯定也意味着愿意见你。”

    远远的,看见那抹明黄步态潇洒地走来,俊朗的眉目,薄唇边恰到好处的温柔笑容,他犹如天边一抹潇洒的云,轻易的就能入了你的眼,入了你的心……

    聂无双红唇边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拉了雅美人慢慢跪下:“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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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八章 承恩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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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凤溟大步走来,看见雅美人也在,微微怔了怔,随后又笑道:“原来你也在。”

    聂无双点头含笑,推了雅美人上前:“皇上觉得送去的凉食是否可口?”送去的一份是素心酸笋包。聂无双吃过,知道这两份吃食十分中萧凤溟的胃口。所以昨日就特地嘱咐雅美人送来。

    萧凤溟笑着点了点头:“确实是不错。慧珍真的是兰心蕙质。朕还记得你当初初进宫为朕煲的一盅汤。”

    雅美人又惊又喜,难得的是皇上竟然记得清清楚楚。想着,她脸颊上飞起两抹嫣红,犹如桃花一般,娇媚可人。

    聂无双看在眼中,再看看萧凤溟,一回头,却见他已饶有兴致地摆弄刚才她和雅美人下的棋局。浑然没有注意到雅美人的娇羞。

    聂无双心中叹了一口气,上前笑道:“皇上可真是个棋痴。”

    萧凤溟捏起一枚白棋,笑道:“好不容易有空闲,好久没和你下棋了,要不下一局?”

    他眉眼带着朗朗的笑意,但是却只看着聂无双一个人。雅美人眼中掠过黯淡,正想要默默退下。聂无双握紧了她的手,笑道:“皇上老是和臣妾下棋,明知道臣妾的棋艺不如皇上,该不会是故意的吧?今日就让雅美人来替臣妾跟皇上下一盘可好?皇上要欺负人,也该换个人欺负吧?”

    萧凤溟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聂无双的面上,却见她脸上带着不常见的调皮,慢慢放下心中的疑虑,笑着问雅美人:“你可会下?”

    雅美人正想要推脱,长袖下,聂无双狠狠拧了她一把。

    她不禁脱口而出:“会!臣妾会下。只是棋艺不精……”最后一句,她说得面红耳赤。

    聂无双冲萧凤溟眨了眨美眸:“皇上先和她下,然后我们再好好下一盘。今日雅美人可是‘永华殿’的客人,皇上想想该怎么才能赢得宾主尽欢哦。”

    下棋无非输赢,可是聂无双却为他出了一道难题,就是怎么样下才能下得既不会让自己赢得太多,也不会让对方输得太惨。果然,萧凤溟眼中流露出浓厚的兴趣来。聂无双冲雅美人示意一下,就坐在一旁观战。

    雅美人虽然位份不高,但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琴棋书画虽不如聂无双精通,但是亦是不差。她知道这是聂无双为她争取的机会,不禁全神贯注和萧凤溟对弈起来。

    聂无双在一旁替两人添茶送水,这一盘棋局下得并不久,但是结果却出人意料。最后竟是两人堪堪打成平手。

    聂无双即使知道萧凤溟有让子,但是看他的样子,似乎结并不是他所设计的那样。雅美人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对萧凤溟笑道:“是皇上让臣妾了。”

    萧凤溟剑眉紧皱看着棋局,他自诩棋力如火纯青,但是今天的雅美人却令他刮目相看。原本他设计的是他只要赢她十子,没想到最后的雅美人却能在最后关头反转劣势。

    雅美人担忧地看了一眼聂无双,却见她面上笑意吟吟。

    “朕果然失策了。”萧凤溟又算了一遍,不由抚掌笑道。

    “皇上……”雅美人担忧地问:“是不是臣妾越矩了?”

    “不,你下得很好。”萧凤溟含笑看着她,像是第一次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一般。

    聂无双在一旁笑了。

    棋局下完,雅美人告退。萧凤溟特地赏赐了她不少刚进贡来的绸缎。

    聂无双目送她离开,忽然腰间一沉,不知什么时候萧凤溟已经转到了她的身后。聂无双想要回头,他却在她白皙优雅的脖颈上落下一个缠绵的吻。

    酥麻的感觉顿时如电一般流窜全身,聂无双不禁轻轻嗯了一声。身后的手渐渐缩紧,两人紧密相贴。突如其来的亲密令她心中升起警觉。“皇上……”她柔声地问:“还有人呢……”

    身子被他一转,两人隐没在一旁重重的帷幕之间。萧凤溟含笑地看着她:“今日若朕猜的没错,你想要把雅美人推给朕么?”

    聂无双心中一惊,心中千百个念头转过,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但是此时承认无异于全部的心思都白费了。

    想着,她嫣然一笑,眉眼处浮起的红晕比天边的彩霞更加令人心醉:“不,皇上想错了,臣妾不会把皇上让给任何人!”

    她说着,红唇主动吻住他的。萧凤溟眸中渐渐沉暗,她的轻轻一个吻,就勾起了他心中无数的欲念。

    无法否认在应国的后宫中,没有哪个女人能如此大胆,也没有哪个女人有她的如此风情万种,更重要的是,没有哪个女人能如她一样,美貌与智慧并存。

    他微微一笑,猛地扣紧她的长发,在她耳边轻喃:“不是就好。”

    聂无双心中松了一口气,要骗过他,的确很难。她索性不再想,专心致志不断加深这个吻。两人在帷幔中气息渐渐凌乱,他修长的手掌在她腰肢间游离,衣带渐渐凌乱,他猛地一把扯开她的同心扣,探入她的衣中摸索柔软的去处。

    “皇上……”聂无双被他吻得娇喘吁吁,不由扣住他的手,眼中露出羞涩:“不要在这里。”

    “好!”萧凤溟轻吻了她一下,将她打横抱起。帷幔上的玉鱼解开,层层帷幔深处,聂无双坐在床边,看着萧凤溟脱下龙袍走来。在这意乱情迷的时候,她忽然恍惚,似曾经她也这般等待着一位如谪仙一样的男子翩翩走到她床榻,执起她的手,绵延的吻落下……

    “你在想什么?”耳边忽然传来萧凤溟低沉悦耳的声音。

    聂无双猛地回神,顿时冷汗如雨下。他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抬起头来看着她,不由皱眉:“你怎么哭了?”

    聂无双猛地抱住他,飞快擦去眼角的泪水,略带哭腔,哀哀地道:“皇上,请赐臣妾一个孩子吧。”

    萧凤溟看着她脸上的悲戚,纯黑的眸中露出淡淡的怜惜:“怎么会好好想到孩子?”

    聂无双心中纷乱芜杂,扑在他胸口,忍住心中的剧痛:“臣妾羡慕云妃娘娘……”

    是的,她羡慕她。不够聪明性情也不算好,却能得到一个男人给予的全部宠爱。

    是的,她羡慕她,羡慕得恨不得要彻底毁了她的幸福!

    清远百般的劝解此时通通通化成彻骨的恨意!是的,她恨!上天入地恨着!

    她浑身发抖,萧凤溟不由得用力抱紧她,柔声安慰:“是朕错了,不该总是在你面前提起她来。唉……”

    他按捺下身下的火热,吻去她脸上的泪珠,聂无双回应着他的吻,摸索着解下两人的衣服,衣衫散落,发簪委地,她长长的发披在身后,在帐中似最妖媚的女妖摄人心魄,偏偏眼中泪光点点,曼妙完美的娇躯,雪白笔直的腿,她美得令每个男人甘心为她沉沦。

    两具火热的身躯纠缠在一起,聂无双从这样烦乱过,心中最深一处的阴暗角落流出最毒的汁液,只有无尽的欢爱才可以令她暂时忘记这一切。她伏在他胸前,用尽所有的感官去感觉他的存在。

    萧凤溟看着她在自己身上起伏,不由紧扣她的腰间,更深地进入,在极尽的欢愉中,他不由猛地翻身,扣住她的肩,反转过来,狠狠进入。

    “啊——”聂无双痛得急促尖叫一声,不由呜咽。可是这一场欢爱才刚刚开始不久……

    ……

    “明芙宫”中,云妃正忍受着孕吐的折磨,刚刚一碗熬了两个时辰的补汤又全数吐了出来。她接过宫女的湿帕,擦了擦嘴角,有气无力地躺在榻上,问道:“皇上来了吗?”

    宫女怯怯地看了她一眼,低声回道:“启禀云妃娘娘,皇上下了御书房之后听说去了‘永华殿’。”

    云妃猛地睁开眼,她手一扫,床榻边的茶壶杯子通通扫落一地。宁国夫人听到声音连忙进来。

    “我的儿啊,你怎么了?”她急忙问道。中年臃肿的身躯飞快挪了过来:“是不是这些粗手笨脚的奴才又惹了你了?”

    一旁的宫女吓得连连磕头:“宁国夫人,娘娘,奴婢没有!奴婢没有!”

    云妃忽地捂住脸,哭了起来:“娘,让我死了算了,他还是喜欢那个贱|人。他骗我!他骗我!”

    宁国夫人一听,隐约猜到了几分,连忙喝退宫人劝道:“你这是做什么,他是皇帝。后宫三千,你怎么能拦得住?”

    自己的母亲如此规劝,但是云妃却依然哭得梨花带雨。

    宁国夫人知道她的脾性,叹了一口气,在一旁等着她安静下来。云妃哭了一会,看着自己的母亲无动于衷,不禁怒道:“难道母亲也任由那贱|人如此嚣张吗?她不过是一介残花败柳,怎么能入宫伺候皇上?!难道母亲最后要眼睁睁看着她与我平起平坐吗?”

    她顿了顿,又恨恨道:“母亲,你去给父亲说说,让他与几位同朝为官的好友一同参她几本。我就不信皇上能护得了她一辈子。”

    宁国夫人叹息地道:“如果参她有用的话,早就在先前皇上就不会如此宠幸她了。”

    宠幸两字此时听起来那么刺耳,云妃脸色一白:“可是母亲我不甘心啊!”她又流下泪来:“皇上怎么可以如此薄情,爱了一个又一个,先前是玉嫔,后来是淑妃,再后来又是这个被休下堂,别的男人不要的贱|人!”

    宁国夫人看着自己女人原本美丽的脸因为哭泣悲伤而显得微微狰狞,知道她心结难解,苦苦劝道:“你何必和她一般见识,就算没有她,以后皇上也会再宠幸另外一位更年轻更漂亮的美人,三年一次选秀女,明年年初就是第三年了,你如今有子嗣在身,你何必和她计较皇帝的恩宠?”

    云妃越听越怒,甩开母亲的手,勃然变色:“母亲为什么要说这种话?难道母亲的意思是我不再年轻也不再漂亮,斗不过那些女人吗?”

    宁国夫人见她如此冥顽不灵,不禁怒道:“母亲难道会害你吗?还是皇上的宠爱让你蒙蔽了双眼?在应国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一国的君主!你好好想想吧。”

    她说完,转身离开。云妃见自己的母亲都不再替自己说话,不由心头悲愤:一字一顿地恨恨道:“聂无双!”

    正在这时,宫女进来禀报,有人求见。

    云妃听了宫人的禀报,皱起秀眉:“她怎么会过来?”她刚想说不见,宫女又低头轻声道:“那位娘娘说,云妃娘娘若不见她,就失去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云妃问道。那宫女上前一步,低声在她耳边如此这般说了几句。

    云妃沉吟了一会,终于点头:“那好,让她进来吧。”

    ……

    梳洗罢,聂无双坐在梳妆台前,由宫女梳理自己的一头长发。萧凤溟在一旁看着,忽的慢慢走近,挥退宫女。

    “皇上。”聂无双依在他胸前,幽幽问道:“皇上今夜要宿在‘永华殿’吗?”

    萧凤溟低低轻笑,在她耳边笑道:“难道你还觉得不够?”

    他的笑意那么明显,聂无双不由红了脸,猛地挣开:“皇上又取笑臣妾了。”

    萧凤溟哈哈一笑,握了她的手:“朕今夜就在这里了。”

    “真的?”聂无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皇上若不是玩笑话,臣妾就当这是金口玉言了。”

    萧凤溟神色轻松,看着她道:“这是自然。”聂无双抿嘴一笑,不再追问。她并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不相信云妃能如此轻< HrEf="92k./13798/">传奇知县</>92K./13798/易地让她留住萧凤溟,谁能知道到了晚间,云妃又能想出什么法子把他叫走。

    萧凤溟见她在一旁只笑不语,似看破了她的心思,笑道:“你还是不信?”

    “不,臣妾相信。”聂无双看着镜中风华无双的自己,笑得妩媚入骨:“臣妾相信皇上是喜欢臣妾的陪伴的。”

    ……

    后宫又恢复平静,云妃解禁足令之后,除了在自己的宫中散步,就鲜少出宫。皇后处已恩准了她不必去请安,她更是乐得不用出门。萧凤溟似故意冷落她一段时间,除了时而看望她一会,便不在“明芙宫”中歇息,而是去别的宫中。

    雅美人自从上次弄了凉食呈给皇上之后,萧凤溟便时不时隔两三天去“紫薇宫”中,一则是探望玉嫔,二则是品尝雅美人精心制作的点心。

    一来二去,雅美人也渐渐获了宠爱。虽是不多,但是亦是足够了。聂无双自从在“藏经阁”中遇到了清远,便不愿意接近那一带。

    眼见得到了八月底,眨眼间,又是一个月将要过去。高太后从东林寺中请来的高僧做佛事也即将完了。

    有一日,聂无双正在殿中与萧凤溟说话,殿外的杨直走了进来,呈上一本佛经:“娘娘,这是东林寺的清远师父赠给娘娘的佛经。清远师父亲自送来的,他知道皇上在此,不敢贸然入内,已经走了。”

    聂无双当着萧凤溟的面不欲发作,只是淡淡道:“哦,清远师父有心了,这本佛经本宫找了有些日子了,清远师父真的是一心弘扬佛法,可敬可叹。”

    萧凤溟闻言,问道:“是那位年轻的法师吗?”

    聂无双含笑道:“是。清远师父皇上也见过,年纪轻轻却已得了佛缘,连方丈大师对他也是赞誉有加。”

    关于清远的谈话到此为止,聂无双云淡风轻地扯开话题,萧凤溟也不再问。聂无双等萧凤溟走了,这才沉下脸对杨直说道:“以后不相干的人不必替他们传话,特别是这位清远师父!”

    杨直知道她在生气什么,无奈道:“要不是奴婢苦劝,他根本不会离开。看他的样子似要真心说服娘娘。”

    聂无双头痛地揉了揉眉心:“他固执又不通世故,本宫对他无话可说。”

    杨直叹了一声,忽然宫人又走来禀报道:“娘娘,外面有位法师前来要求见娘娘。”

    聂无双皱眉:“又是清远师父吗?”

    宫人摇头:“是另外一位小师傅。奴婢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聂无双一听更是不明所以,但是僧人在应国十分受尊重,聂无双即使不愿意,也应该见下。宫人退下,领了那位僧人进来。

    聂无双看着面前站的僧人,深深皱起了眉头:“这位师父是……?”

    那面貌普通的僧人宣了一句佛号,递给聂无双一张纸条:“这是刚才有人托小僧给施主的。小僧告退。”

    他说完转身离开。聂无双打开看手中的纸条,上面写着一句深奥的梵语,又在下面写着某某时辰藏经阁见,临别赠言,请娘娘务必到。聂无双看那时间,刚好是僧人最后一天在宫中为高太后做佛法。

    聂无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想要再问仔细,那僧人却已经离开,无法再问清楚。

    杨直见她面上有犹豫之色,上前问到底怎么回事。聂无双秀眉不展:“杨公公你说本宫该不该去?若是不去,就担心以后清远师父还是固执己见,每见本宫一次就要劝本宫向善。若是去了,还是得听他罗嗦。”

    杨直也为难:“清远师父深得住持大师的赞赏,听说最近住持大师年事已高,有培养下一代住持的打算,奴婢恐怕清远师父是其中有力的人选。”

    东林寺向来与皇家关系密不可分,有时候皇帝未能解决的疑难,都曾去求教东林寺的高僧。所以东林寺在应国地位超然。若是清远师父有幸成了住持心中的接班人选,那这一趟见面,聂无双似乎更有必要好好准备前去见他。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把字条收了起来:“也罢,就见吧。”

    高僧在宫中最后一天做法事,高太后特许宫中妃嫔及其其他宗室宗亲前去观礼,顺便可以祈福。聂无双在那天略略打扮妥当,特地穿得素净一点,头上也只梳了高髻,簪了几朵珠花便慢慢向太庙那边走去。

    按道理若是不到大祭的时候是不可进入太庙,但是此次高太后特别恩旨,可以让众人在太庙外的高台上观礼。

    聂无双一路慢慢走去,太庙甚远,她和“永华殿”中的宫人们走走停停,夏兰建议:“娘娘没有肩撵,何必不抄小路去更快些。”

    聂无双走得满头香汗淋漓,听了点头应允。一行三人又改道,夏兰所说的小路是走穿过宫殿旁边的花园,不走大道。宫人们来往各宫不堪其路远,走的都是小道。

    聂无双跟着夏兰绕过一处宫阁,正要穿过一处竹林,忽然看见竹林处有人在低低私语。翠绿的竹林中,她只觉得那抹藏青色的身影十分熟悉。那两人拥在一起,那男子似在宽言抚慰怀中的女子。

    聂无双再走近几步,等认出那人时不由脸一冷。夏兰不明所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羞得“呀”地叫了一声。

    那两人听到声音,男子怀中的宫装女子吓得掩面而急走。聂无双看着那女子窈窕的身影飞快消失,红唇边缀了一丝冷笑。

    被惊扰的男子慢慢回头,懒洋洋依在一根竹边笑着看聂无双走近:“你也来了?”

    一旁的夏兰见是萧凤青,知道自己闯了祸慌忙跪下连连磕头:“王爷饶命,奴婢该死!”

    聂无双挥退了她与杨直,目光冷然地看着萧凤青:“王爷好雅兴,居然在宫中也当起了怜香惜玉的多情种呢。”

    萧凤青眉眼带着笑,整了整自己的衣衫,聂无双看到他的唇边犹有红艳艳的胭脂,不禁厌恶地从怀中掏出手帕丢给他:“王爷赶紧擦擦吧!要是等等让高太后看见,殿下该怎么解释?”

    从上次中秋节后,聂无双很少在宫中看见萧凤青的身影,似萧凤溟经常派差事给他,往昔的富贵闲散王爷,如今成了萧凤溟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而这一切又似乎是从她进宫之后开始的。

    聂无双不明白他是不是因为自己而得到重用,但是从萧凤青曾在齐国的目的,她知道,这一切也许更是萧凤溟的授意。只不过这两兄弟各怀心思,一个比一个难猜。

    “反正高太后也不喜欢本王,叫本王去观礼不过是因为礼节上过意不去。”萧凤青漫不经心地接过聂无双的帕子,擦了擦,随后递给聂无双,异色的眸中带着笑意:“怎么?你担心本王被太后责罚?”

    聂无双看着他手中的帕子,不由嫌恶地道:“丢了吧。本宫不要了。”

    萧凤青慢慢收回手帕,放在鼻下轻嗅,眸光流转,渐渐透出暧|昧的笑意:“好香。”

    聂无双早就习惯了他言语的不羁与逗弄,但是依然被他眼中的目光刺得脸微微红了起来。

    多日未见,他今日穿一件藏青色便服,虽然是寻常贵公子的服饰,但是因为他是王爷,在衣上用同色丝线绣了浓重的吉祥如意图案,咋一看去,那图案仿佛浮出衣上,多添了几分皇家的威严与浓重。他满头的墨发用凤形簪子簪起,一如他与她初见时那样,风|流倜傥。

    萧凤青捕捉到她打量的目光,俊颜上邪魅一笑,趁她分神忽地扣她入怀:“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聂无双大惊,急忙回头四看,杨直与夏兰早已远远避开,一前一后守着这条路的两边,为两人望风。

    聂无双死命挣扎,怒道:“殿下放手!”

    萧凤青任由她拍打,修长的手紧扣着她的腰间就是不放。聂无双急了,狠狠要咬上他的肩膀。

    萧凤青轻笑一声:“咬吧,又不是没被你咬过。那印子本王还珍藏着呢。”

    聂无双闻言顿时红了脸。萧凤青见她面色酡红,似有心逗她一般,慢慢撩起了袖子,聂无双一看,果然在他白皙的手臂上,一处陈黯的伤口依然触目惊心。

    聂无双支吾几声,最后看着萧凤青叹道:“殿下到底想要无双怎么样?”

    萧凤青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的红唇,慢慢道:“也不想怎么样。只想好好待一会。”

    竹林中的风微微吹拂而过,竹叶簌簌作响。聂无双心中思绪千回百转,一时亦是不知该说什么。两人一路走到此时,从齐国的她当街拦马,到现在的后宫盛宠的娘娘,简直有如两重天。

    她看着他。此时在翠荫掩映下,他俊魅的眉眼间,竟然隐隐有萧索之意。

    她看不透他的心思,而且他向来喜怒无常,更是难以猜测。聂无双不知该怎么让他放手,忽地,萧凤青轻笑一声:“你说说看,有些人年轻时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坏事到老了怎么还会如此信佛。这不是笑话么?”

    聂无双不知他指的是谁,斟酌地回答:“也许那个人翻然悔悟了?”

    萧凤青摇头,眉眼间都是轻蔑:“那个人若能悔悟,这世上便再也没有坏人了。”

    他放开她,又含笑轻抚过她的脸颊:“本王走了。”他要转身,聂无双忽然想起刚才那女人,不由追问:“刚才那人是谁?”

    萧凤青回头,哈哈一笑:“一位无关紧要的宫妃。你吃醋了?”

    “没有!”聂无双又羞又恼,冷冷回答:“无双只是不想再一次撞破殿下的好事而已!”

    萧凤青微微一笑,含笑离开。

    聂无双等他身影消失了,这才狠狠地揪了一把竹叶在手中揉捏。满地的碎竹叶依然不能让她心头平静。他和她说好,一个在宫中,一个在宫外,互为助力,可是他的言行屡屡越过她容忍的界限,实在令她怀疑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夏兰见萧凤青走了,上前怯怯地问:“娘娘,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太庙的高台处早就搭起了凉棚,众宫妃,宗亲都在里面观看。太庙前梵音唱和,香烟缭绕。聂无双坐在后面,看着佛场中闭目诵经的高太后,忽然想起刚才萧凤青的话。

    他说“……有些人年轻时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坏事到老了怎么还会如此信佛……”

    原来,他指的是高太后。

    聂无双心中隐隐涌起感慨,正要再看,忽然感觉到人群中有人在盯着自己,等到她想要认出那人是谁,那双眼睛已经飞快地别开。被人暗中盯着的感觉十分不好,聂无双按捺下心中的不适感,闭目念着手中的佛经。等到佛事了,聂无双这才离开。

    她慢慢往回走,忽地停下,掏出怀中的藏着的帕子给杨直看:“这帕子真的找不出它的主人吗?”

    杨直摇头:“奴婢去查过了,这帕子的料子在宫中比比皆是,而且上面又没署名,奴婢实在查不出。”

    聂无双皱眉沉吟一会:“总之要小心一点,刚才本宫觉得有人在看我。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杨直想了一会,摇头不解。

    聂无双心中亦是疑惑,细想那日与清远的谈话,说起来并无什么把柄,只不过是一些气话而已。

    她左思右想,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藏经阁”前。“藏经阁”四周依然绿树掩映,没有一丝人声。

    聂无双上楼,只见在书架丛中的蒲团上端坐着清远。他看见她来,不由诧异问道:“聂施主怎么过来了?”

    聂无双一听,背后的冷汗顿时涔涔而下。她拿出怀中的字条递给清远:“这是清远师父写的吗?”

    清远接过一看,摇头:“不是小僧写的。”

    聂无双心中暗叫糟,她猛地转身,想要下楼,忽然杨直上来:“娘娘,太后已经瞧着要过来了。奴婢看见太后的肩撵朝这边走来了。”

    聂无双不由急问:“太后怎么会这时过来这里?”

    杨直摇头:“奴婢不知。”

    聂无双看着端坐的清远,心中又是急又是气愤,跺脚道:“大难已要到来,清远师父此时还要念什么佛经?”

    清远面上诧异,宣了一句佛号:“什么大难?小僧不解。”

    聂无双想起教导自己的吴嬷嬷说起一件宫中旧事,曾经有个宫妃在上香途中伤了脚,下山路过的一位僧人好心帮助,扶了她一把,结果此事经过众人口中相传,却成了宫妃与那僧人私相授受,妃子与僧人互有奸|情。皇帝大怒,赐死宫妃,那僧人亦是**以谢罪。

    她尝过谣言的威力,所谓众口铄金,没影的事都可以令她几乎全盘皆输,如今她未经任何人授意,私下见清远,要是被人撞见,如何能够再安然脱身?

    聂无双额上冷汗淋漓,此时出去肯定会被人撞见。可是要在这阁中,孤男寡女,即使有宫人作证,两人亦是撇不了干系。

    清远见聂无双面色发白,渐渐察觉到这微妙处境。他叹息一声:“聂施主放心,小僧一定会在太后面前力证聂施主的清白。”

    聂无双冷笑反问:“怎么证明?清远师父相信佛法无边,此时该怎么脱身?难道清远师父未曾听过皓昌二年的宫妃赐死一事吗?”

    清远听了,浑身一震,顿时张口结舌:“这……”

    “此时就算清远师父你立刻死了,也保不了本宫的清白了!”聂无双怒道:“还是想想怎么脱身吧!”

    清远怔了怔,两人一时间静了下来。聂无双在楼阁中四处走动,查看是否能有藏身之处。她从楼阁的窗子看去,隐隐看见高太后已经快要到了跟前。聂无双急得满头大汗,杨直在楼下亦是来回踱步,焦虑满面。

    清远忽地叹了一口气:“聂施主放心,有个地方可以藏身。”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一靠墙的书架边,挪开书架,书架后刚好有一处凹进去的柜子,许是平日用来收藏书本的,如今空了出来,刚好够藏一人。

    聂无双大喜过望,连连催促:“如今只能委屈清远师父了。”

    清远叹道:“佛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眉眼中带着决绝。聂无双却看不明白,只是催促。

    清远闪身躲了进去,聂无双与夏兰合力,把书架推了回去。如此一看,再无任何痕迹。

    聂无双松了一口气,此时,底下高太后已经由宫人扶着走了进来。杨直连忙跪下:“奴婢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高太后看了他一眼,疑惑问道:“你不是‘永华殿’中当差的杨公公吗?怎么会在此地?”

    杨直沉吟不答,聂无双扶了夏兰的手,下了楼阁,笑着道:“太后娘娘万福,是臣妾观完法事,想在这边找几本佛经回去看看,所以未经太后娘娘的许可,擅自过来了,实在是罪该万死!”

    高太后呵呵一笑,扶了她伸过来的手,笑道:“婕妤有心了,这里也没什么好稀罕的,平日都没人来。你倒是跟她想一块了。”

    高太后回头,看向几位宫女扶着的云妃笑道:“云妃说想为腹中的孩子念点佛经,哀家特地带着她过来找找看看。哀家记得有一本长善法师亲手抄的佛经,一时间竟忘了是不是在这里……唉……”

    聂无双看向云妃,目光中带着冷笑,淡淡问道:“原来是云妃娘娘想要看佛经呢。何必劳动太后娘娘呢?吩咐臣妾一声,臣妾理当效犬马之劳。”

    云妃脸色微微一变,半晌才冷笑道:“不必了。”她扫视四周却看不到半分人影,不由看向那二楼的梯子:“也许佛经在上一层呢。来人,去找看看。”

    聂无双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云妃娘娘还真是心诚呢。”

    高太后在一旁皱眉吩咐:“小心一点,这些佛经有的可是孤本,坏了可就没了。”她说完,又奇怪道:“这看守藏经阁的几个人呢?怎么都不见了?”

    有宫人连忙道:“这几日都是清远师父看着藏经阁,所以守阁的人就离开了。”

    高太后点头,语气中带着赞赏:“清远师父的确是细心,又一心向佛。哀家十分喜欢这种人。”

    聂无双在一旁沉默,手心却渐渐渗出冷汗,云妃派上去的人正来回走动,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搜得太仔细。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吊着,聂无双看向云妃,却见她亦是死死盯着那楼阁的梯子,神情与她一样十分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宫人下来,手上拿着一本书道:“云妃娘娘,书已经找到了。”

    云妃接过,对上聂无双似笑非笑的美眸,只觉得一口恶气堵在心口,无法咽下。

    高太后见找到佛经,笑了笑:“走吧,这地方一股子书的味儿,哀家还得赏赐高僧呢。”她看向聂无双温和地问:“婕妤要一起过去吗?”

    聂无双连忙拜下:“臣妾谢太后娘娘好意,臣妾还想在这里多找找经书,以后好为太后娘娘多抄几本,为太后祈福!”

    高太后目光流露赞赏,又称赞了她几句,这才离开。聂无双红唇边含着一丝笑意看着云妃悻悻离开,这才冷笑吩咐:“把阁门关上!”

    杨直关上阁门,擦了一把冷汗:“娘娘,如此就十分明了了,是云妃娘娘。”

    聂无双摇了摇头:“不,不是她。她怀孕之后就一直在‘明芙宫’中,她怎么可能知道本宫来过这里还见过清远?一定是别人告诉她的。”

    杨直以目光询问,聂无双里连连冷笑:“本宫知道是谁了。”那人躲在云妃身后,目光闪烁,流露怨毒。意料之外,但是也是情理之中的人。

    聂无双说完,转身上楼,盯着那书架许久。夏兰上前犹豫问道:“娘不打算挪开书架吗?”

    聂无双看着书架,忽然笑得诡异:“本宫就想看看,他能忍得了多久不呼救。”

    夏兰听得一头雾水,连忙定睛去看,这才看出一些门道,原来那书架堵住柜子,严丝合缝,那么小的地方塞着一个人,这时恐怕空气都已消耗完了,已无法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兰看得额上冷汗冒了出来,聂无双面上表情纹丝未动,却只是死死盯着那书架。

    “娘娘……”夏兰再也受不了,连忙央求:“就放了清远师父吧。他毕竟是为了娘娘才躲了进去。”

    聂无双一动不动,只是冷笑连连。

    夏兰一再央求,聂无双这才命杨直上前推开书架。书架推开,清远面色惨白地跌在地上。杨直探了探他的脉搏,放下心来:“没事,一会便好了。”

    过了一会,清远幽幽清醒过来,看见聂无双站在他面前,松了一口气:“太后娘娘走了吗?”

    “走了。”聂无双蹲下身,看着他清秀俊美的面容,嘲弄一笑:“可是刚才清远师父也差点走了呢。本宫还以为清远师父真的要追随佛主而去了。”

    清远听不出她口中的嘲讽,面上轻松释然:“只要不连累无辜的人,小僧就算死了也是死得其所的。”

    聂无双顿时无语,默默站了一会,冷笑离开,临走前,她笑得古怪:“连佛门中都有争斗,清远师父又有什么资格来教导众生呢?是谁陷害清远师父,你恐怕也心中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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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九章 惊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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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远看着聂无双窈窕的身影消失,不由怔忪许久。

    他出宫的回到暂住的城中寺中,他的师兄清思走来,皱着眉问:“你怎么这时才回来,几位师叔找过你。”

    清远看着他面目普通的脸,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叹息道:“师兄,陷我在危境中,这是你的本意还是别有用心的人逼迫你。”

    清思顿住脚步,许久慢慢回头,目光中带着深深的妒色:“难道我就不能为自己的前途博一把吗?寺中有几百个僧人,年轻一辈就你我有资格可以成为住持座下的衣钵传人,不是你,就是我。要么一步登上高位,要么就永远泯灭在众人中。我当然会选择前者。”

    清远痛心地看着他:“如果师兄想要的话,我可以让给你。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害人?难道你不怕下十八地狱吗?”

    清思冷冷笑道:“今世都不能完美了,还能顾得了来世吗?”他说完,扬长离开。

    清远忽然语塞,耳边响起聂无双的话。

    “……连佛门都有争斗,清远师父又有什么资格来教导众生呢?……”

    ……

    聂无双回到了“永华殿”中,心依然砰砰直跳,刚才只不过是侥幸,若是不好,自己就又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宫中人心可怕,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身后气息微微动,聂无双警觉回头,却看见萧凤溟又不经通传,悄悄走到她身后。今日他穿一件雪色常服,用银丝滚边,衣衫上用同色丝线绣了几字手书狂草,在俊朗中带着一股儒雅书生气息。如墨发丝用白玉龙簪固定,浑身上下干净清爽。

    聂无双连忙跪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萧凤溟扶起她来,温柔一笑:“不想惊动你便是不让你拘礼。平身吧。”

    聂无双收起刚才心中的忧虑,笑道:“皇上怎么过来了?”

    萧凤溟看着她内殿中简单精致的摆设,坐下随口说道:“你这里人少,清静。手下的宫人又十分得体。朕十分喜欢。”

    聂无双美眸微微一动,似嗔道:“难道皇上不会说是因为想了臣妾,所以才过来么?”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哑然失笑,但见聂无双美眸流光溢彩,不由反问:“难道你喜欢听的是这种话?”

    聂无双见他深眸中带着探究,唇边扯出一丝自嘲的笑意,依在他身边:“臣妾喜欢听皇上这样说,不论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凤溟一时沉默下来。他的手放在她纤美的背上,淡淡地道:“也许有一天朕会这样说的,但是到那时这话一定是真的。”

    聂无双闻言,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心绪,手不由抱紧他的腰,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萧凤溟见她面上隐隐有失落,不由岔开话题:“你的兄长才干不错,禁卫军被他治理得风气为之一整,看来朕没有看错人。”

    他谈起自己的大哥,聂无双知道他不过在宽慰她,但是依然能让她暂时撇开心中的烦闷,笑着接口:“这也是皇上为他撑腰,不然的话,禁卫军中都是能人,哪里能那么容易服管?”

    萧凤溟听了,只笑不语。禁卫军费了他不少心血,是他精心打造地一只保皇卫队,以前这只军队在高太后手中,他费了不少心思才拿了过来。这也是震慑京中各派系给高门财阀的最有利武器。

    萧凤溟眸中透出光彩来,笑着道:“等他站稳脚跟了,再向下扩充几个营,分驻京畿各处,连成一线。这样王师就成了。”

    聂无双听了,心中一凛,萧凤溟此举一定是要彻底掌握手中兵权了,想着她不由仔细看者他的面色,萧凤溟说起自己的军队,眼中隐隐有傲然之色,聂无双不由看得心头大定,如此看来自己大哥聂明鹄一定是真的深受他的信任。

    两人正在说话间,忽然殿门外有人喧哗,萧凤溟皱了皱眉头:“外面是谁?”

    聂无双也站起身来,问殿中侯着的宫人:“不知皇上在此休息吗?竟然大声喧哗!”

    杨直疾步走来,面上不豫,禀报道:“启禀皇上,是德妃……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宫中偷偷出来,来到这里说一定要见皇上。”

    萧凤溟皱了剑眉,神色不悦:“朕让她在宫中禁足反思,并没有旨意放她出来,弄云宫的宫人是怎么当差的?”

    聂无双见他生气,连忙劝道:“皇上息怒,也许德妃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面见皇上。皇上要不先传旨让她进来。”

    萧凤溟一撩衣衫下摆,端坐在座上,声音冷淡:“那好吧,就让她进来。”

    不一会,德妃踉跄走了进来,许是因为私自逃出宫又与殿外的宫人推搡,她鬓发散乱,面色潮红,见到萧凤溟,眼中亮了亮,连忙跪下:“臣妾拜见皇上。”

    萧凤溟见她形容狼狈,知道她这些日子也吃了不少苦头,面上渐渐缓和:“平身吧。今日为什么要见朕?你若是有事,命人通报一声就行了。朕有空自然会见你!”

    德妃面上自嘲一笑,盯着一旁的聂无双:“皇上怎么会见犯了错,失去宠爱的臣妾呢?臣妾今日拼着抗旨的死罪就是想来见见皇上,问一句话。”

    聂无双看着她眼中通红,神情激动癫狂,心中惋惜一叹。今日的德妃又要犯了圣怒了。

    萧凤溟亦是眉心紧皱:“你不必说了。回去宫中待着吧。朕有空自然会去见你。”聪明如他,自然知道德妃这个样子一定说出来不是什么好话。如今他已经罚她在宫中禁足,再犯错,恐怕不只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聂无双在一旁劝道:“德妃娘娘还是回宫去吧,若有什么事,写成疏表,皇上一定会看的。”

    德妃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刀狠狠瞪着聂无双,骂道:“聂无双,你这个妖女又有什么资格在皇上面前指手画脚?你巴不得齐国灭了,我父皇死了你才高兴!所以你和你的大哥才会在皇上面前进谗言!”

    聂无双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萧凤溟坐在位上,微怒喝止:“住口!你到底今日来这里有什么事?”

    德妃一副豁出去的神色,冷笑道:“臣妾就是来问一句,到底皇上出兵不出兵帮助齐国打退秦国?和亲之时的联盟还有效吗?”

    她言语犀利,萧凤溟看着她激愤的脸,不由深深地看着她,沉声问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德妃面上掠过不自然,随后昂首挺胸冷笑道:“这是臣妾听到宫人议论才知道的。皇上难道还先瞒臣妾到什么时候?秦国已经攻破‘云凌关’开始进犯灵州十三郡县,皇上就是这样信守承诺的吗?那臣妾当初的牺牲又是为了什么?”

    聂无双目光带着怜悯看着她,军国大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和亲就能解决的,时局如变,她就算是齐国尊贵的公主又能怎么样?还不只是男人政局上的一个无关紧要的筹码,一个联盟或者敌对的借口。

    萧凤溟任由她侃侃而谈,等她说完了,这才目光深沉地看着她,淡淡道:“来人,德妃失心疯了,把她押下去,请太医诊治,弄云宫中的伺候德妃的宫人每人各打三十大板,再让德妃逃出,就以欺君论罪!”

    “是!”殿上的内侍见帝王震怒,连忙跪下接旨,几位身强力壮的内侍上前,抓住德妃向外拖去。

    德妃美眸睁得大大的,不敢相信地看着萧凤溟,失声喊道:“皇上!皇上!你这么能这样对臣妾……”

    她凌乱的目光掠过一旁的聂无双,看着她倾城绝美的面上带着怜悯的神色,不由叫道:“聂无双,你也是齐国人,就算我父皇对不起你,但是齐国的百姓没有对不起你。聂无双……”

    她还想再做最后的挣扎,一旁的内侍早就吓得一把堵住她的嘴,快快拖了下去。声音渐渐远去。

    聂无双看着坐上依然紧皱眉头的萧凤溟慢慢跪下:“皇上息怒。德妃年轻不懂事,又是心中牵挂故国,皇上就不要把她的话放在心里。”

    萧凤溟看着她,扶了她起身:“朕不怪她,若是降罪她,今天她的这番话就是后宫干政的罪名。”

    后宫干政,那可是要被丢入永巷,永世不得翻身。

    “皇上仁慈,德妃娘娘以后一定会知道皇上的用心良苦的。”聂无双说道。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忽地握住她的手,目光沉静:“齐国是你的故国,你可还有眷念?”

    聂无双心中猛地一震,不由抬头看着他。他的神色一如既往,深沉无波犹如一潭深深的潭水,她看见自己煞白的脸色映在他纯黑的眸中,精心上好的胭脂也似在这一刻脱去了行迹,再无半分颜色。

    她刚才还在为自己哥哥获得帝王的宠信而沾沾自喜,但是此时,心底的另一个声音提醒着她,在萧凤溟心中,她依然是齐国人。在别人眼中,她依然是突然来到应国的异类,一介逃到应国的罪臣之后。

    应国人对她的大哥也许还会抱有几分同情,但是对于她,曾经谯过夫家,又辗转进入后宫的女人,恐怕别人提起她来,第一感觉就是鄙夷。

    此时面对萧凤溟她该怎么说?表示自己已经跟齐国毫无关系了吗?可明明,自己的身份无从更改。还是再痛诉齐国皇帝对聂家的罪行?可她怎么能当着一位帝王的面痛斥另一位自己故国的皇帝呢?两条选择似乎都不合适,两条选择似都打不动面这位深沉帝王的心。

    聂无双怔怔看着萧凤溟,许久,垂下眼帘,一滴泪滚落:“皇上不要为难臣妾。”

    萧凤溟似有些出乎意料,叹了一口气,把她搂在怀中:“好了,以后不提这个。”

    萧凤溟留下来用过晚膳之后,便回了御书房继续处理政事。聂无双亲自送他走了,这才恹恹地靠在软榻上,夏兰进来禀报:“雅美人着人送来几方绣好的披帛,娘娘要不要看一下。”

    聂无双无心看雅美人的好意,挥了挥手:“赏赐送东西来的宫人,披帛收好明日再看,本宫要歇一会。”

    夏兰退下,聂无双又叫住她:“去叫来杨公公,本宫有事与他商议。”

    不一会杨直进来。聂无双与他说道:“从弄云宫到这里步行要多久?德妃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来到永华殿?”

    杨直想了想:“大约也要半个时辰,再说德妃又是罪妃,想要出弄云宫没有别人的帮助是不行的。皇上惩戒弄云宫的宫人不过是为了给他们一个警示。”

    聂无双想起萧凤溟的问话,如一根鱼骨哽在喉间,叹道:“在皇上心中,恐怕也将本宫归于德妃一流了。”

    杨直见她意兴阑珊,不由问起缘故。聂无双将皇上的问话说给他听,末了叹息:“无论本宫怎么努力,恐怕在皇上心中,依然只是个齐国人。杨公公是怎么看本宫的呢?”

    杨直笑了笑:“在奴婢心中,只有值得效忠的主人与不值得效忠的人。娘娘是不是应国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奴婢见过四国中有许多降臣来到应国,他们也都做出了一番功绩,娘娘何必妄自菲薄呢?”

    聂无双心中的沉重稍微释怀,但是不一会心中又隐约觉得不对:“那德妃又是为什么要说那番话?她可不是一个把家国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若是她真的为了齐国嫁过来,那她就不会私自逃出宫去了。”

    杨直亦是赞同:“如此说来,一定有人唆使德妃在皇上面前说了这一番话了,无论成败,她以和亲公主的身份不会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倒是会引起皇上心中对娘娘的猜忌。”

    聂无双越想越觉得其中大有文章,接连而来的阴谋看似不经意,其实其中暗藏杀机,令人防不胜防,她眉头紧锁,美眸中冷光一闪:“不管是谁,这一次本宫不会再轻易放过。”

    ……

    第二天聂无双去向皇后请安,皇后面上带着不悦:“昨儿德妃怎么会跑了出来,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惊扰圣上?”

    聂无双连忙跪下:“臣妾惶恐,臣妾也不知。皇上也是临时起意去臣妾的宫中坐坐,没想到竟然被德妃娘娘探得,所以闯了进来。”

    一旁的淑妃叹道:“可怜一个如花似玉的公主,现在竟然得了失心疯。疯了也就算了,竟然还指责皇上,简直是胆大妄为。”

    底下的众宫妃都议论纷纷,言语间,齐国,应国两个词时有耳闻。聂无双坐在其中,听她们议论两国之间的事情,只觉得坐立难安。

    皇后打断众妃嫔的议论,淡淡道:“后宫不得干政,都记住德妃的教训。”

    “是,皇后娘娘!”众人纷纷跪下听训。

    请安过后,聂无双扶了淑妃的手向“辛夷”宫中走去。淑妃看着她面上隐约的忧愁,笑着按了她的手:“德妃是德妃,你是你,别太在意别人的议论。”

    聂无双抬起头来,笑道:“谢淑妃娘娘宽慰。臣妾没事。只是奇怪德妃怎么知道皇上的行踪?若不是有人帮助,她怎么会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永华殿?”

    淑妃看了她一眼,笑道:“也许是吧。谁会知道呢。”

    聂无双到了辛夷宫,坐了一会,这才告辞出来。杨直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聂无双一边走一边淡淡说道:“如此看来,淑妃是不会帮忙查了。杨公公在宫中熟,还有谁可以帮忙查这其中的玄机?”

    杨直见四周路上没有人,想了想:“除了皇后,淑妃是最有势力的,淑妃既然想置身事外,恐怕因为不想多惹是非。至于皇后……”

    聂无双想起皇后总是端庄的脸,皱眉:“皇后更没有理由帮本宫了。谁会管这种小事。”

    杨直又皱眉细想,半天才道:“要不请王爷出手?”

    聂无双想起萧凤青那张玩世不恭的俊脸,忽然道:“不必请王爷了,若是本宫没办法在宫中立足,这点小事也需要王爷帮忙,那本宫又有何用。”

    “不,等等……”聂无双想起竹林的那一幕,秀眉深深皱起:“杨公公去问问王爷,就问,那日竹林中,与王爷谈心的人是谁。”

    她伸手在杨直掌心写了三个字,目光带着冷色:“问王爷,是不是这个人。”

    杨直看了她一眼:“娘娘怀疑是她吗?”

    聂无双摇头:“就算不是她,也有嫌疑。敢光天化日之下与王爷亲密的宫妃,并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杨直领命而去,聂无双回到了宫中,萧凤溟似要弥补她,派人拿来丰厚的赏赐。永华殿中的宫人见聂无双不仅没有受到德妃的牵连,更是得了皇上的怜惜,一个个都纷纷面带喜气。

    聂无双看着满目绫罗绸缎,金银珠玉,心中却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幸好昨天她应对得当,不然今天她的处境更加糟糕。

    齐国,齐国……她回想着昨天德妃说的话,忽然直起身来,唤来杨直:“在宫中,有哪位宫妃是负责军机有关的事物的?”昨儿德妃说得那么清楚明白,什么“云凌关”什么灵州十三郡县,她一介深宫的公主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由此可知,一定是哪位宫妃去向她通风报信。

    杨直说了几位,聂无双忽然想起玉嫔,一拍手道:“玉嫔的父亲曾是兵部侍郎,可以问问她。”

    杨直阻止她:“万一是玉嫔呢?”

    聂无双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也许是玉嫔?”

    杨直叹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娘娘不可太过相信人啊。”

    聂无双心中滋味复杂,许久许久,她淡淡地道:“那就先静观其变吧。”在宫中步步维艰,走到了这一步,似谁也不敢再相信了。

    聂无双掩下眼中黯淡,吩咐宫人把皇上的赏赐收好,拿出几匹珍贵的苏锦,让尚衣局裁了送给“紫薇宫”中的玉嫔与雅美人。

    杨直消息迅速,过了两天,他走到聂无双面前,看看四周无人,说道:“奴婢见过殿下,他说那人的确如娘娘所猜测,又说道,‘水云观’中的睿王妃最近似有悔意,想要求太后说情,放归高家。”

    聂无双闻言,想起睿王妃,忽地似笑非笑问道:“那殿下是想让她回去呢,还是继续修行。”

    杨直知道她不过是嘲讽萧凤青的无情,低头含笑道:“殿下还是希望睿王妃能够修身养性,这才有更深的福泽。”

    聂无双冷笑一声:“不过是一介妇人而已,殿下还不想放过她吗?”

    杨直还要再说,聂无双摆了摆手:“罢了,本宫去想办法吧。”

    如此过了一两日,聂无双虽然深居浅出,但是并不敢松懈,暗自安排德顺四处探查消息,但是后宫中有那么多的妃子,宫女,仅一条极普通的帕子又能查出什么来?

    “处处提防也不是办法。”杨直劝道:“如今只能静观其变。”

    聂无双深亦为然,每日就早早去向皇后请安,然后闲时在宫中约玉嫔雅美人前来走动,又或是去淑妃的宫中聊天。如此走动,也渐渐和淑妃交好。

    一日向皇后请安过后,淑妃提起新近的一个话题:“听说太后有意要向皇上请旨意,放睿王妃高氏归家。”

    聂无双想起之前萧凤青的话,低眉道:“是么?那睿王妃归家一定是归高家了?”

    淑妃摇着手中的苏绣双面鸳鸯团扇,杏眼中带着怜惜:“当然了,睿王也不可能让她回睿王府。毕竟出了那么一件事。”

    聂无双看着茶盏中轻烟袅袅的茶,抿了一口,叹道:“可是这样不上不下的,吊着也不是个办法。睿王妃的终身也就毁了。”

    淑妃看了她一眼,别有用意地一笑:“看来婕妤还是十分善良的。”

    聂无双微微一笑,端庄中带着无尽优雅:“毕竟臣妾与睿王妃是相熟,总不希望她就此孤老终身。”

    ……

    聂无双回了“永华殿”,萧凤溟照例是处理完政事会就近过来“永华殿”坐一坐,聂无双不敢怠慢,宫人亦是不敢掉以轻心。可是今日到了夕阳偏西了,萧凤溟还是没过来。

    聂无双以为他一定不会来了,正要命人撤了为他准备的御膳,萧凤溟的圣驾这时才到。聂无双上前迎接,去见萧凤溟剑眉紧皱,似有难解的事。

    聂无双拜见过萧凤溟,上前笑问:“皇上是不是被国事缠得没空了?”

    萧凤溟坐下,抿了一口茶水,口气中带着不悦:“也不是,是太后来找朕下恩旨,说要赦了睿王妃。”

    聂无双瞧他神色不以为然,试探地问道:“睿王妃在‘水云观’中静修好好的,为什么要突然让她归家?”

    萧凤溟道:“睿王妃高氏是太后亲侄女,太后自然不会放任她就此在观中一辈子。”

    聂无双见萧凤溟面上带着几分烦恼,问道:“那皇上是如何决定的?”

    “也只能放了。”萧凤溟抿了一口清茶,淡淡道:“总不能为了一个睿王再与太后翻脸。”

    “可是放了睿王妃高氏,恐怕会失信于军中秦氏父子。皇上,此时正是三秦国进犯齐国的紧要关头,若是流言一散播开来,那军中的士兵就会认为皇上偏颇皇室宗亲……”聂无双轻声地提醒:“毕竟人命关天,睿王妃若是放了,皇上之前的惩戒也就作废了。这不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吗?”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皱眉:“这也是朕为难的地方。但是也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聂无双想了,进言道:“此事不是国事,臣妾也就斗胆给皇上出个主意。过几日就是九月初九重阳节了,照例是要登高,到时候皇上可以去‘水云观’的山上登高祈福,回宫之时,就顺道看看‘水云观’的睿王妃,赞她修行虔诚,如此一来,赦免就顺理成章了。军中将士也不好说什么。”

    萧凤溟听了,回眸看着她,赞许笑了:“还是你聪慧,如此难题迎面而解了。只是这事恐怕五弟不高兴,他先前就不喜欢娶高氏为妻,唉……哪有三全其美的办法呢?”

    聂无双依在他胸前,看着他俊朗的侧面,淡淡笑了起来。

    萧凤溟走了以后,杨直进来,他也听到了聂无双与皇上的对话,他问:“娘娘此举意在何为?”

    聂无双卸下头上的掐金丝翠翘,幽幽一笑:“看皇上的意思根本不想与太后再起冲突,只能顺着皇上的意思说话还能怎么样?”

    杨直沉吟一会:“那王爷处……”

    聂无双微微一笑:“自然有办法。”她刚说完,内侍就上前禀报:“‘永熙宫’中的吴公公来了。”

    聂无双笑道:“刚刚皇上前脚走,后脚‘永熙宫’的就来了,这样看来,刚才本宫的话倒< Href="92k./14933/">宝宝发飙:总裁,你出局了</>92K./14933/是没有错。”

    她吩咐宫人迎进吴公公。吴公公带来高太后的赏赐,是一柄通体碧绿的玉如意,雕着祥云,十分精致,价值非凡。

    聂无双连忙推辞:“这如意太贵重了,臣妾位份低,不敢接受太后的赏赐。”

    吴公公笑道:“婕妤娘娘何必推辞,虽然只有四品以上的妃嫔才能有玉如意,但是以婕妤在皇上心中的宠爱,再加上太后的喜爱,这玉如意就收下吧。”

    聂无双推辞几次,这才在吴公公的坚持下收了。

    “吴公公这次除了带来太后的赏赐之外,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么?”聂无双问道。

    吴公公笑了笑:“其实也没有,只是太后说,婕妤娘娘在皇上心中地位超然,有些事,还望婕妤娘娘多多进言。”

    聂无双了然一笑:“这是自然。”

    一旁的杨直温和地说道:“刚才皇上刚走,还是我们婕妤娘娘为皇上出了个主意……”他把刚才聂无双的话跟吴公公说了下。

    吴公公一双小眼笑得更是啊眯成了一条缝:“婕妤娘娘仁心,果然是跟太后一样,诚心向佛的,奴婢一定会跟太后娘娘提起的。”

    聂无双含笑道:“这是臣妾的本分。”

    吴公公又说了几句,聂无双命人重重赏了他,这才放了他回“永熙宫”中复命。

    杨直恭送吴公公出去,回来皱眉:“看样子太后娘娘是铁了心要放睿王妃归家了。”

    聂无双纤纤玉指抚上冰凉的翡翠玉如意,似笑非笑:“太后才没那么仁心呢,一个已经被抛弃的王妃又怎么又有用呢。只不过最近皇上颇信任睿王,屡屡次派差事给殿下,太后要给睿王念念紧箍咒呢。”

    “原来如此,而且太后此举还能试探出皇上自从那次朝堂清洗后的态度和娘娘的忠心。可谓一举数得。”杨直恍然大悟。

    聂无双握了玉如意在手,笑得妩媚:“是啊,在宫中哪里能有那么无缘无故的善意呢。”

    “你去联系睿王殿下,让他按本宫说的做,一切就会如他所愿。”聂无双美眸中掠过漫不经心说道。

    杨直走近几步,聂无双在他耳边如此这般说了几句。杨直眼中一亮,默默退下。

    ……

    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转眼间九月初九的重演节就到了。应国的风俗与齐国差不多,九月初九那天要登高。朝中官员在那一日一律不用早朝,在家中与家人登高,赏菊,采摘茱萸。晚上更是饮菊花酒,宴饮到深夜。

    九月九对应国的皇室来说,亦是十分重要。一早,萧凤溟就在宫中尚宫的唱和声中为大皇子与公主举行简单的祈福。所谓祈福,就是以片糕贴额,口中念着吉祥祈福字句,愿儿女百事俱高。

    做完这一切,帝后两人用膳完,与众宫妃与皇室宗亲一起爬山登高。

    聂无双是第一次伴皇上出宫过重阳节,一早,夏兰与茗秋就将她打扮停当。她今日穿一件紫红色薄纱长裙,外披同色鲛绡披帛,披帛做得精致,上面用丝线细细绣了紫罗兰藤蔓,看上去清淡但是却不失妖娆。

    聂无双头梳流云髻,在发间缀了几支镶了祖母绿宝石的发簪,光洁无瑕的额上系着一条细细珍珠串成的坠额,盈盈的珠光映着绝色面容,看上去妩媚风|流,摄人心魄。

    夏兰叹道:“娘娘就应该天天如此精心打扮,平日都太素净了。”

    聂无双为自己细长的眉上画上黛青,抿嘴一笑,并不接口。她知道自己很美,只是在这宫中,她的位份还不能容她太过招摇。

    妆成,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笑道:“起驾吧。”

    车轮轰隆隆碾过平整的宫中大道。聂无双在车中闭目养神。玉嫔也坐在车中,似在魂游天外。许久,她叹了一口气:“又是一年过去了。”

    聂无双睁开眼睛,笑道:“玉嫔娘娘又想起了什么?”

    “也没什么。想起了去年的菊花酒了。”她变戏法一样掀开车子中的一块布,拿出一壶酒。一旁的雅美人不由叫道:“原来是娘娘藏了起来!难怪臣妾老是找不到!”

    聂无双闻到隐约的酒香,顿时明白了,笑道:“原来玉嫔娘娘又偷雅美人的酒喝,人家雅美人精心酿的菊花酒是要献给皇上的。”

    雅美人俏脸通红,连连摆手:“其实臣妾也是有酿了几壶酒给婕妤娘娘的。”

    玉嫔微微一哂:“别骗人啦,如今你心中就只有皇上,哪还记得我们姐妹?”她拿出酒杯,倒了一杯放在鼻下闻了闻:“果然香,婕妤你也喝一杯吗?”

    聂无双看着她陶醉的样子,笑道:“还未到正午呢。你喝什么菊花酒?小心等等登不了高。”

    玉嫔面上掠过深深的失落,把杯中的酒一口饮尽:“反正本宫去了也只是凑数的。”

    聂无双见她如此自伤自怜,皱了皱秀眉,不由以目光询问雅美人。雅美人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

    玉嫔饮了几杯,还要再喝,聂无双一把抢过去,笑道:“好酒光玉嫔娘娘一个人独占了,臣妾可不允。雅美人收好,等等本宫也要尝尝。”

    玉嫔知道她不愿意自己多喝等等在御前失态,只能作罢。

    过了一个时辰,浩浩荡荡的皇室仪仗到了“太明山”下,皇帝下了龙撵,扶着皇后慢慢上山。聂无双在队伍之中,看着那两抹明黄一前一后慢慢登高,心中涌起一股其奇怪的思绪。

    玉嫔爬了一半就爬不动了,遂在山腰的亭中休息。“太明山”并不高,而且还为了皇上登高,特地铺了条石,又重新整修了山道,但是宫中妃子宗亲依然爬得气喘吁吁。

    聂无双走走停停,本来她身子便不十分强健,如今爬山更是累得香汗淋漓,沿路不时有年迈的皇室宗亲贵胄停下来休息,夏兰几次劝她放弃,聂无双依然不为所动。

    “只有登高才能望远。”聂无双笑道。

    过了小半个时辰,聂无双登上了“太明山”,帝后已经在山上的平地阴凉处坐着歇息。强劲的山风吹来,鼓起她的衣袖,举目所见,群山叠嶂,把先前的燥热都吹得一干二净。

    聂无双上前拜见帝后二人,皇后含笑赏了她一朵刚剪下的菊花。菊花盈盈,裙裾飘飘若仙,她站在天光下,人比花娇,当真看起来绝世无双。萧凤溟深深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有赏!”

    宫人上前,赏了聂无双一壶宫中特酿的菊酒。聂无双含笑接过,才告退。

    雅美人跟在聂无双身后,与她一起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令宫人搭起桌子,休憩喝茶。

    聂无双见四周无人,问道:“本宫瞧玉嫔最近精神不好。”

    雅美人叹道:“是啊,自从云妃有孕之后,玉嫔常常落落寡欢,刚好了些,忽然就喜欢上喝酒,也许是以酒解忧吧。”

    聂无双皱了秀眉:“这可怎么办呢。”

    两人相对无语,只能默默品酒。登高之后便是采茱萸。雅美人去随着众人去采,聂无双不愿意凑热闹,只在绿荫处品着萧凤溟赐的水酒,菊酒入口清淡,带着菊香,十分可口。

    聂无双不由多饮了几杯,风一吹,竟有些上头。她不敢再饮,就坐在绿荫处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忽地有阴影覆下,聂无双睁开眼,忽然对上一张放大的俊脸。

    “你喝酒了?”萧凤青皱了皱眉头问道。

    “殿下来这里做什么?”聂无双下意识四顾,这才发现四周都已经没有了宫妃,只有夏兰与杨直,一前一后四处看着。

    萧凤青俊魅的面上一笑,忽然掏出袖中的一枝什么插在她的头上:“这是茱萸,赠你的。”

    聂无双吓了一跳,手一伸把茱萸拿下来,微微恼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插茱萸。难道你从未登高过重阳节么?”萧凤青懒洋洋地眯了眯眼。

    聂无双知道他做事向来随兴所至,不欲与他多说,勉强笑道:“无双谢过殿下的好意了。”她看了他一眼,劝道:“殿下还是多多收敛吧,万一皇上……”

    她还没说完,就见萧凤青皱着漂亮的长眉,看着她手中的茱萸,不悦:“本王知道了。好心赠你茱萸,你还这么啰嗦。”

    聂无双见他面上不悦,只能重新把茱萸插在发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此殿下就高兴了吧?”

    萧凤青看了她一眼,异色的眸中掠过满意:“难道你会嫌弃本王赠你的东西?”

    聂无双微微一笑,慢慢道:“自然不会,无双所有的一切都是殿下给的。”

    她意有所指,萧凤青眼中猛地燃烧起两团火焰,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离开。

    聂无双见他身影消失,这才长吁一口气把头上的茱萸拿下,刚想要丢掉,却停了手,慢慢放在袖中。所有的宫妃与宗亲内眷都去采摘茱萸,以求解凶秽,招吉祥,聂无双独坐无趣,也想去为哥哥摘几枝,等到由夏兰扶了去,才发现自己来晚了,一众众的茱萸已经被人摘走了,她寻了几处都不见。

    聂无双走了一会,顿时丧气。不由往回走,忽地看见萧凤溟正顺着路走了过来,聂无双连忙拜下。

    萧凤溟见她双手空空,笑问:“是不是没有采到?”

    聂无双抬头笑道:“是啊,臣妾歇息了一会,没想到竟落了众人之后。”

    萧凤溟朝她招手:“你且过来。”

    聂无双上前,萧凤溟手一翻,修洁的手中拿着一枝盈盈紫红的茱萸,递给她:“给你。这是朕特地摘来赠你的。”

    他掐去长枝,为她簪在发上,满意笑道:“这颜色正衬你的裙子,甚是好看。”

    聂无双扶了扶发间,心下微微恍惚,半晌才回神过来谢恩。萧凤溟握了她的手,慢慢转了回去。山上的草木没在膝盖处,聂无双拖着裙裾,十分不便。萧凤溟为她提了纱裙,解开草木的枝蔓,这才走得容易些。

    聂无双看着他为她弯腰解缠上的枝叶,不禁心生感慨。他的好意总是那么妥帖,恰到好处,可为什么自己能接受他的心意,却偏偏不能接受萧凤青的好意?

    ……

    御驾返回,从另一边的山路走,不一会就到了“水云观”,观主已经为皇帝一行准备好了斋菜茶水。观中清幽,又因靠近皇宫而经常得到宫中的赏赐,所以一年复一年,规模也甚是可观。

    聂无双看着这仿佛建在山中仙境的“水云观”心中微微冷笑,睿王妃在这里怎么算是受苦?恐怕还比王府中自在一些。

    聂无双被引到一处禅房,玉嫔已经先到了,她见聂无双来,笑道:“听说睿王妃就在这里修行,要不是本宫不能出宫,真想也住在这里。”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睿王妃在这里只是逼不得以,玉嫔娘娘年纪轻轻切不可有这种想法。”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有宫人前来请她们:“淑妃娘娘说要去看望睿王妃,不知两位娘娘可否一起?”

    聂无双挽了玉嫔的手笑道:“理当如此,睿王妃在这里清修,就怕到吵了王妃的静修。”

    传话的宫人说道:“淑妃娘娘说,今日是重阳节,看望睿王妃是人之常理。请随奴婢来。”

    聂无双拉了玉嫔随着宫人一起前去,七绕八拐,终于到了一处单独的楼阁。楼阁有两层,朱漆画栋,十分精美。聂无双知道这是观中看在高太后的面子上特地给睿王妃住的。

    淑妃已经在楼阁中,聂无双还看见了敬妃与其他几位妃嫔也在,遂上前去打招呼。众妃都是与睿王妃一般年纪,未入宫前,亦是跟她有往来,所以此时显得十分热络。聂无双见睿王妃脸上未施脂粉,身形瘦削,像是被观中的修行所苦。

    睿王妃看了聂无双一眼,眸中鄙夷的目光一闪而过,但是又飞快掩下,只是对着淑妃抹泪。

    淑妃叹道:“睿王妃真的是清减了不少。”

    敬妃也感叹:“在这里是太清苦了些。再说夫妻分离,王妃也定是十分想念睿王殿下。”

    众妃都知道睿王妃嫁给睿王是求了太后才指婚嫁道睿王府中,而她犯错亦是因为太过妒忌,如今看来,她形容憔悴,倒真有几分悔过的意思,都纷纷替她的遭遇唏嘘不已。

    睿王妃泣道:“如今臣妾犯了错,不敢求皇上与殿下原谅,但每每想到尚在世的高堂双亲就不忍就此了结一切遁入空门。唉……”

    淑妃闻言也抹泪:“睿王妃也知错了,太后娘娘也想让睿王妃归家,不如今日本宫就向皇上求求情,让皇上准了王妃回家伺候双亲可好?”

    睿王妃一听,哭了起来。她本就容色秀丽,在水云观中更是只吃斋菜,不用胭脂水粉,一哭起来梨花带雨,十分楚楚可怜。

    聂无双看见几位妃子也跟着唏嘘不已,她只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不置一词。

    淑妃陪她哭了一会,擦了擦眼角的泪说道:“睿王妃放心吧。你的苦楚本宫会对皇上说明的。”

    她安慰再三,睿王妃才止住哭泣,正要走的时候,忽然有人“咦”了一声:“看样子睿王还是十分惦记睿王妃的,还给睿王妃写来书信。”

    众妃嫔一时间一头雾水,聂无双回过头去,却见是宝婕妤正在翻桌上的佛经,拿出一张纸笑着说道。

    睿王妃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失声问道:“什么信?凤青什么时候给我写过信?”

    淑妃也奇怪:“是啊,睿王真的原谅了睿王妃了吗?”

    宝婕妤见她们不信,从佛经中再抽出一张,捉狭道:“高姐姐,就别骗我们了,睿王还是很挂怀你的,刚才妹妹我才看了一句,就已经感动莫名了……”

    睿王妃不知她在说什么,再看看她手上拿的佛经,随口道:“也许是家书而已,丫鬟们不敢丢,随手放进去的。”

    宝婕妤走过来,把手中的信举得高高的笑嘻嘻地说:“不是家书哦,第一句就是卿卿如晤,呵呵……”

    她手一扬,信就掉在了地上,淑妃捡起来一看,笑着说:“如果真的是睿王原谅了王妃,那……”

    她口中的话顿时停住,一双好看的杏眼盯着信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睿王妃见她面色古怪,刚想探头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淑妃忽然把信猛地一拽在手中,脸色发白:“你们看着睿王妃,本宫……本宫要……要去见皇上!”

    她匆匆忙忙走了,留下一堆人面面相觑,聂无双站得久了,索性找了一张椅子坐下,静静地看着。宝婕妤捏着手中的佛经,面上虽带着笑意,但是看久了,竟然有一种诡异。睿王妃坐在一旁,茫然看着她,又看看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妃子,等到她目光扫到人后坐着的聂无双的时候,对上她带着怜悯的笑的一双眼的时候,忽然像是一盆冰雪倾头浇到身上。

    她倒吸一口冷气,颤抖地问宝婕妤:“刚才……刚才那封信写着什么?”

    宝婕妤抬起头来,娇俏美艳的脸上带着诚挚的迷惑:“高姐姐也不知道上面是写什么吗?那上面可是一封睿王写给高姐姐的家书啊。”

    聂无双心中冷冷一笑,好个唱念做俱佳的戏子。天生不去唱戏真的是可惜了。睿王妃脸色惨白,晃了晃身子,许久才沙哑道:“凤青……他没给我写过信!”

    宝婕妤一听“啊——”地一声惊呼,失声问道:“那到底是谁给高姐姐写这封信啊?”

    她说出口的时候,似乎这时候才惊觉她失言了,连忙捂住嘴,惊慌满面。一旁的妃嫔们都纷纷倒抽一口冷气,所有的目光齐齐唰地看向面如土色的睿王妃。

    敬妃终究是老成,回过神来沉声喝道:“宝婕妤胡说什么呢!还不赶紧退出去!”

    宝婕妤面上露出委屈,想要争辩,却是不敢再说的样子,她飞快跑了出去,脚下踢过一个蒲团,顿时露出一件男人的衣服。

    睿王妃只看了一眼,顿时气得几乎要晕了过去。众妃嫔再也忍不住议论起来,敬妃从未遇过这种事,不知是气的还是羞怒,一张脸涨得通红。

    睿王妃忽地站起身来,目光如血,直直瞪着宝婕妤,步步逼近:“你……你……你竟然害我!”

    宝婕妤步步后退,又惊又怕的样子,口中连连喊冤:“高姐姐,我怎么会害你呢!高姐姐,不是我……啊——”她惊叫起来,睿王妃已经狠狠一把抓住她的脖子,状如疯魔,口中叫道:“就是你!就是你!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难道我这么惨了,你都不放过我吗?……”

    两人扭打在一起,众妃嫔都看得傻眼了。敬妃气得连连叫道:“快把她们分开!来人!来人!快来人!”

    在屋外候着的内侍连忙冲了进来,拖着几乎已经疯了睿王妃向后,但是睿王妃不知哪来的力气,掐着宝婕妤的脖子死命地要置她与死地。宝婕妤已经满面通红,不一会,几乎快要气绝了,内侍才把睿王妃分开。

    宝婕妤软倒在地,不停咳嗽,睿王妃被内侍拦着,神色疯狂,拼命叫骂。宝婕妤清醒过来只是一个劲地哭着,连连说自己是无辜的,只不过是随手翻了下佛经而已。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敬妃就算再蠢也看出这事的不寻常,她面色一凝,冷声道:“来人,把宝婕妤送出去,请太医来看看。另外,这楼中的人不能私自出去,一切等淑妃娘娘回来再说!”

    房中的妃嫔们顿时噤声,只有睿王妃一个人在那边叫骂不停。她鬓发已经在刚才与宝婕妤的扭打中散了开,双目刺红,神色疯狂,跟刚才凄凄哭泣的女人判若两人。

    聂无双垂下眼,在心中叹了一声。这场闹剧,主意是她和萧凤青合谋出的,她原意不过是让萧凤青想个办法,让睿王妃闹出点事,这样就算是皇上想要赦免高氏,亦是不可。可是她没想到,事的确闹出来,只是这事——闹得太狠太绝。

    可是狠和绝,这两字正是萧凤青的行事风格。她不就曾见过他坚韧残酷的性子。曾几何时,她也曾这般让他丢弃在府中,几乎要死了都坐视不理。

    聂无双红唇边浮起诡异的笑,冷淡地看着几乎已经疯魔了的睿王妃:原来萧凤青这一次是要让她——死。

    他要让高氏死,她也无法阻拦。

    聂无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只是静静坐着。不一会,淑妃匆匆而来,看着房中的满地狼藉,脸色郑重:“皇上有旨,众位妃嫔随本宫回去,睿王妃着人严加看守。”

    这道旨意含义不明,但是却已断绝了睿王妃高氏的所有希冀。她怔怔看着淑妃,忽然尖叫一声:“不!我要见太后!我要见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一定会为我做主,我是无辜的,那封信不是我的,不是……”

    淑妃怜悯地看着睿王妃高氏,这是真正的怜悯,就像是在看一位已经没有任何生气的垂危病者:“睿王妃,你……还是多多休息吧。”

    她说完,带着众妃嫔走出睿王妃的房间。聂无双走在最后,迈出门的那一刹那,她回头一看,睿王妃呆呆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我是被陷害的……被陷害的……”

    房门重重关上,锁落了下。聂无双木然回头,慢慢回到了自己的禅房中。玉嫔见她回来面色却不好,想要问,但是却不敢妄自问,只隐约听到外面的宫人窃窃私语声。

    雅美人不明所以,端了一碗甜汤递给聂无双:“婕妤饿了吧,等等斋饭就上来了。”

    聂无双摇了摇头:“不吃了,雅美人和玉嫔娘娘先用吧。”

    雅美人见她脸色不好,不由以目光询问玉嫔。玉嫔看了她一眼,索性问道:“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不说,过几天本宫也会知道的。你没瞧见门外那些奴才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在议论呢!”

    聂无双张了张口,怎么说呢?从何说起呢,始作俑者就是她,就算她不是那把杀人的人,也是那把杀人的刀。

    她成了魔。聂无双忽地笑了起来,倾城绝美的面上带着嗜血:她早就成了杀人的魔,何必又纠结这一回呢。她带着一丝冷意,慢慢地把刚才的事重新说了一遍。

    雅美人听得脸色发白:“竟然……竟然有这种事,这一次睿王妃恐怕……恐怕再也不能出这个水云观了!”

    聂无双含着冷笑:“事关皇家脸面,恐怕睿王妃高氏这一次,只能死了。”

    “啊——”雅美人惊呼。玉嫔默默听了,许久才重重叹了一口气:“是有人要她死啊!”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心道,玉嫔倒是清楚明白。

    睿王妃的事很快有了结果。结果并不是众人想象的那样真相大白,而是在当天下午,睿王妃用一根自己的衣带了结了自己的尚还年轻的生命。处置的圣旨还来不及下,所有人心中的疑惑与猜测都还没有个确切的结果。她就这样以决绝的方式告别一切。

    睿王妃高氏死了,死在九月初九重阳节的这一天。聂无双无法知道她生前是怎么样想这件事,但是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千方百计想要解除自己困境的女子终于彻底绝望。

    重阳节是除秽纳吉的日子,但是睿王妃高氏的死令整个出来登高的皇上与众妃嫔都感到了不吉。欢喜地过来,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众人都唏嘘不已。萧凤溟下旨立刻回京,责令“水云观”按下睿王妃高氏的死讯,等过几日再秘密发丧。“水云观”的观主因牵扯其中,而被立刻拿下天牢问罪。平日伺候睿王妃高氏的奴婢,尼姑都统统杖责至死。顿时清静的佛门圣地,一片血气弥漫。

    聂无双回到了宫中,每每在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似还听得见有人在嗡嗡议论。再侧耳倾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

    杨直进殿中来,看着埋首弹琴的聂无双,叹了一口气,上前:“娘娘,睿王殿下说,皆大欢喜,各自解脱。”

    皆大欢喜,各自解脱?她红唇边溢出冷笑:“恩,转告睿王殿下,他可以解决的事以后就不必再拉本宫下水。没有本宫,这一出戏想必殿下也会唱得不错。”

    设计陷害睿王妃,她不过是起了个头,他就能按着这剧本唱得风生水起,生旦净末丑,他心中早就有人选,连她出场都不必。他高明如此,简直令她怀疑,这一次不过是他萧凤青想要故意试探她而已。

    杨直知她心中有不满,叹了一口气:“高氏非死不可。她活着,殿下这一辈子也不会再怜惜她。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聂无双手中不停,琴声渐渐拔高,她淡淡一笑:“这本宫知道。杨公公不必再说。”

    杨直转头,想要退下,却又回头:“但是娘娘心中依然有怨恨。难道还是在怨恨殿下如此无情吗?”

    “铿——”地一声,聂无双停下手中的琴,冷然地看着自己的纤纤玉手:“不,本宫没有怨恨殿下,只是想起了往事。”

    今天的睿王妃高氏,让她想起了曾经的相国夫人聂无双。

    物伤其类而已。聂无双收回思绪,笑得冰冷:“死得好。死了高氏,睿王殿下恐怕又要迎接新的睿王妃了吧。只是不知这一次会是谁家的女儿。”

    杨直想了想,斟酌回答:“恐怕这一次,睿王殿下不会那么轻易纳新王妃了。”

    “哦?”聂无双重新挑琴拨弦,漫不经心地反问:“为什么?”

    “因为睿王殿下的侧妃已经有了身孕。”杨直回答:“就是侧妃邹氏。”

    “邹氏?”聂无双回头诧异问道:“可是邹氏弄芳?”

    “是,正是!”杨直回答:“因为有孕未满三个月,还没上报宗室府。”而他知道不过是听到了睿王府中下人的议论。

    聂无双忽地想起了邹弄芳端庄秀丽的脸庞,许久才重新调弦弄琴:“不错啊,杨公公替本宫去向睿王府下帖,选个日子,本宫要和睿王侧妃邹氏好好叙叙旧。”

    杨直应了一声,慢慢退下。

    睿王妃的死虽然秘密发丧,但是亦是传了出去,天下间最难堵的便是悠悠众口,聂无双走到哪里,都听见有宫人在议论纷纷,有替睿王妃惋惜的,也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不厌其烦地猜测睿王妃生前的秘密。

    高太后在宫中闻讯,据说大怒。命皇上要追查事情真相,还高氏一个清白,但是也许这事情连提起都是一种耻辱,不论是真的还是假的,对皇室的颜面是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辱,故而渐渐的不了了之。皇上为了安抚高太后以及高氏一族,下旨封睿王妃高氏为“硕和王妃”,尸身葬于皇陵。

    “总之睿王妃死后还是得了个好的结果。”雅美人在与聂无双聊天的时候说起。

    “是呢。不清不白死了,到头来还是睿王妃。”玉嫔嘲讽笑道:“居然还能进皇陵。”

    聂无双拨着纤纤玉指上的银质镂空护甲,淡淡地道:“人死如灯灭,生前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死后极尽哀荣又能怎么样?再说也不见得睿王妃高氏真的想葬在皇陵中。”

    她能决绝自尽,想必心中充满了怨恨。怨恨着死的的睿王妃真的想要这样一个哀荣的身后事吗?

    雅美人习惯了她口出不逊,岔开这个话题,又聊了其他。聂无双心中有事,敷衍应了几声,最后寻了个借口屏退雅美人,单独与玉嫔相处。

    玉嫔知她有话要说,抿了一口茶,笑道:“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聂无双左思右想,许久才问道:“宝婕妤父亲曾是什么官职?”

    玉嫔想了想:“宝婕妤论起来还是出身宗室,她姓许,与皇后娘娘是同宗远亲,她父亲是世袭三等侯,曾经任过左御林军统领,后来年老才卸甲归家。也算是与我父亲同僚。”

    聂无双听了,看着自己银光闪闪的护甲,了然一笑:“那臣妾明白了。”

    她告辞回去,刚出了玉嫔殿门,就听见雅美人在侧殿门口坐着绣花,旁边放着一碟蜜饯果脯,已经吃了大半。她见聂无双要走,殷勤站起身来相送:“娘娘就要回去了,不多坐一会?”

    聂无双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放着绣花的桌上,顿了顿,笑道:“雅美人果然好绣工,上次赠本宫的披帛,皇上都夸好看。”

    雅美人一听,欢喜笑道:“娘娘喜欢就好。以后臣妾再去寻一些精致花样,绣了送给娘娘。”

    聂无双握了她的手,慢慢向外走,含笑摇头:“不用了,你旖年玉貌,难道不想让皇上多看你两眼?本宫还有些御赐下的衣裳,等等叫德顺送来。”

    雅美人想要推辞,聂无双一双美眸看定她,笑得含义深远:“雅美人何必谦让,你我姐妹一体,在宫中相互照顾提携是应当的。”

    ……

    聂无双回到了宫中,杨直迎上前来:“睿王侧妃邹娘娘有回贴,说明日过来拜会娘娘。”

    聂无双点头示意知道,闷闷地转回了内殿,依在榻上。杨直见她面色不豫,问道:“娘娘是不是心中还有难以解决的事?”

    聂无双盯着头顶的雕梁画栋,许久才长叹一声:“晏太医曾经说过本宫子嗣艰难,以你之见,雅美人若是有孕,她肯不肯把孩子给本宫教养?”

    杨直闻言,诧异道:“难道雅美人有孕了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警惕地看着四周,见没有宫人这才放下心来。

    聂无双摇头:“今日本宫去‘紫薇宫’见雅美人嗜酸,恐怕她自己有孕了还不知道。唉……”她看见一盘的梅子脯,雅美人吃了几乎一碟。这不是有孕的迹象吗?

    她揉了揉紧绷的额角,慢慢地道:“在宫中,没有子嗣的宫妃恐怕不能得到太久的圣宠。难道最后要逼本宫去夺雅美人的孩子吗?”

    杨直细细想了想,摇头:“恐不成。奴婢斗胆,娘娘如今才是婕妤,雅美人若是有了身孕,可以再晋升一个阶,很容易就能与娘娘平起平坐,恐怕,到时候,雅美人若真的有了龙嗣,教养她的孩子,只会是淑妃娘娘。”

    聂无双一听也有道理,淑妃本来打算要的是云妃的孩子,如今若是雅美人传出有身孕,恐怕她的注意力会转移到雅美人身上,雅美人的位份太低,比起云妃,淑妃更容易得到雅美人的孩子,而且顺理成章,根本不必冒那么大的风险。

    如此一来,她的计划又彻底搅乱了。潜意识中,她根本不想与八面玲珑又手段非常的淑妃为敌。淑妃一句话能办到的事,恐怕她费尽心思都无法办到。而一旦淑妃手中有了皇子,她和她的暂时联盟又会有了变数。

    唉……聂无双长叹一声,左想也不是,右想也不是。说到底,自己除了萧凤溟表面上看似盛宠之外,再无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说不定连雅美人也不如,起码她还能生,而自己……

    聂无双素手揪着帕子,尖利的护甲深深刺入其中,美眸深处涌出深深的痛色:她的孩子和她的希望早就在那一天被一碗汤药彻底毁了……

    “皇上驾到!——”内侍的唱和声在殿外响起,聂无双连忙收起思绪,笑着迎上前去:“皇上今日这么早过来?”

    今日萧凤溟穿着一件银灰色常服,外罩同色纱罩衣,头上束着青玉龙簪,面容儒雅清俊,像是书中走下的翩翩贵公子。他含笑扶了聂无双起身,仔细看了她几眼:“你眼睛怎么了?”

    聂无双心头一惊,连忙笑道:“没什么,皇上多虑了。”她几乎忘了萧凤溟的洞察力非凡,自己一点点不妥都能被他看穿。

    “你刚才哭过了?”萧凤溟握了她的手在榻边坐下,温和地问:“到底在伤心什么?是朕几天没来看你所以你难过了?”

    聂无双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应。一旁的杨直连忙上前解围:“回皇上的话,刚才聂美人是想起了已故的睿王妃高氏,娘娘自责自己,要不是娘娘让皇上过去‘水云观’也许睿王妃高氏不会有这样悲惨的结果。”

    聂无双垂下眼,幽幽叹道:“臣妾好心办坏事,又害了睿王妃的性命……臣妾……臣妾怕皇上怪罪。”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圆转了萧凤溟握了她的手,半响才说道:“不关你的事,别太难过了。”

    聂无双抬起头来,顺势依在他的胸口,幽幽地道:“皇上不怪臣妾就好,臣妾这几日惶恐不安。”

    萧凤溟轻轻抚着她的背,忽地问:“你那日也去看望高氏,跟朕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在怀疑睿王妃高氏的死!聂无双心中一震,想了想,慢慢地把当天的事简要地说了说。萧凤溟沉思了一会:“朕明白了。”

    聂无双小心地问:“皇上明白了什么?”

    “劫数。”萧凤溟避重就轻地淡淡一笑,不再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聂无双不明白他说的劫数是高氏的命中注定的劫数,还是这只是他看出这一场高氏之死不过是有心人的布局?

    聂无双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在沉稳的他面前,她忽然没了一往无前的勇气与自信。他就像是最温和的泉水,脉脉的流过,看似不着一点痕迹,其实却已在无形中将敌人击垮。高太后就是很好的一个例子,从权倾一时的太后,到如今只能靠着往日的资本继续妄图掌控朝廷与后宫的老妇人来说,萧凤溟赢得不露声色。

    唉……聂无双叹息。

    “你在叹息什么?”萧凤溟握了她的手,含笑看着她。他的手掌带着练习弓箭的粗糙茧子,令她手心一阵阵麻痒。

    “在想皇上是什么样的人?”聂无双美眸看定他纯黑的眸子,大胆地说道。

    萧凤溟眼中掠过诧异,随即哈哈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令殿外侯着的宫人都诧异不已,很少有人听到这个温和的帝王如此开怀,都纷纷探头想要看殿内的情形。

    聂无双等着他笑完,依然盯着他的眼,让他知道她并不是随口说说就算了。

    “那你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人?”萧凤溟停了笑,伸了个懒腰,在她经常躺的美人榻上靠着,笑意深深地看着她。

    “皇上是个难以捉摸的人。”聂无双慢慢说道。

    萧凤溟俊颜上含着浅笑,他淡然儒雅的眉眼,映入她的眼:“那是因为看朕的人心思都太复杂了。”

    聂无双面上动容,遂趴在他胸前一动不动,耳边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地觉得刚才烦躁的心渐渐平静。与萧凤溟在一起,就算是相对沉默不语也不会觉得无聊。萧凤溟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入睡一般,聂无双渐渐觉得眼皮沉重,在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他在说话。

    声音很轻,忽远忽近:“秦国已经攻破了齐国一十三郡,朕打算派你兄长去淙江一带看看,熟悉应国的布防……”

    他的话此时听起来晦涩难懂,聂无双无知无觉地应了一两声,渐渐睡着了。萧凤溟说完,这才发现她竟已经在自己怀中睡去,不由轻笑一声,悄悄将她抱起,“啪嗒”一声,从她袖中落下一串紫红色的事物,他定睛一看,诧异过后,却渐渐笑了起来。

    那一串是紫红色的茱萸……

    原来,她还珍藏着几天前他赠她的茱萸。萧凤溟看着怀中沉静绝美的睡颜,轻轻地在脸颊上落下一吻,叹息:“无双……”

    ……

    聂无双醒来的时候,却是一觉到了第二天清晨。一摸身边,空空如也。她犹记得昨夜萧凤溟来了,迷糊中似乎自己与他躺在美人榻上睡着了……

    聂无双拥着薄衾,怔怔出神,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好眠,整夜都无梦。夏兰听到声响,走了进来,打起帐子笑道:“皇上今早早朝才离开,还吩咐奴婢们不要吵醒娘娘。”

    她面上都是喜色:“看得出皇上十分喜欢娘娘呢,要不昨夜本来皇上是要去‘明芙宫’的,还特地留了下来,估计云妃娘娘知道了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聂无双微微诧异,一回头,这才发现在床上另一边的,被铺微微凌乱。原来他真的是与自己同床共枕了一个晚上。

    聂无双苦笑了一声:“昨夜本宫太累了,竟不知道皇上在这里。”她在宫中如履薄冰,夜不安稳,昨夜听他一句“那是因为看朕人的心思都太复杂”而惊起反思,没想到放松了心思神经就在他怀中沉沉入睡。

    睡了好觉,聂无双只觉得神清气爽,她下了床榻,眼无意扫过,却在妆台边看到那一串已经干瘪的茱萸。她拿起茱萸,目光复杂,这是她藏在袖中的茱萸。是萧凤青赠的。看到茱萸,就看见他那一双总是含着慵懒笑意的异色眸子。

    “叫杨公公进来。本宫有事吩咐。”聂无双把茱萸丢在一旁,淡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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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章 上林花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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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睿王侧妃邹弄芳进宫来时,带了许多礼物,各色时新的绸缎,千年人参,百年何首乌……,零零总总,抬了几箱进宫来。许是不常进宫,又或许是因为要面对故人,所以她庄重中显得些许紧张。

    聂无双一早起身,面容姣姣如夏日盛开的花,美艳灼灼,即使只穿了一件寻常的藕荷色长裙,外披同色披帛,亦是一颦一笑皆是化不开的绝美倾城。她上前扶住邹弄芳的手,笑得诚挚:“许久不见邹姐姐了,最近可好?”

    邹弄芳看着面前盈盈含笑的聂无双,即使身为女人都看得心神都要被她摄走了,连忙定了定神,恭敬道:“回娘娘的话,臣妾都好。”

    她坚持施完礼,这才起身,看着聂无双身在的精美宫殿,不由赞叹道:“娘娘今非昔比,实在是令人感叹。”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尚平坦的小腹,想到这是萧凤青的骨肉,心中掠过一阵恍惚:那个人他终于肯找到一个女人孕育自己的骨血了。

    许久聂无双才笑道:“本宫的福气怎么能及邹姐姐呢,邹姐姐如今都怀有睿王殿下的子嗣了,这才是你真正的福气。”

    邹弄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道:“才两个月,还未报给宗室府。”

    聂无双笑了笑,抿了口茶:“这是迟早的事。睿王府中最近可好?”

    邹弄芳笑道:“都好。”

    两人一时无语。聂无双屏退宫人,看着邹弄芳不算美艳的脸,不紧不慢地道:“听说最近邹姐姐的父亲成了商会会长,恭喜了。”

    邹弄芳谨慎地笑道:“这一切都是娘娘的功劳,要不是当初娘娘让臣妾父亲向殿下进言献策,臣妾的父亲也不可能有今天的荣耀。”

    聂无双轻轻一笑,一双水光潋滟的美眸看定邹弄芳,似笑非笑地问道:“邹姐姐的心愿已达成,不知邹姐姐怎么看待当初你我的约定。”

    邹弄芳连忙跪下:“臣妾怎么敢忘了当初与娘娘的约定,只要娘娘一声吩咐,臣妾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聂无双轻叹了一口气,把她扶起:“不是本宫疑心,实在是你如今已有孕在身,女人有了孩子,心就会向着夫君。本宫不想要逼迫你,但是若你已不再与我有盟约之意,今日就当是当初你我姐妹相扶一场罢了。以后也再无关系。”

    邹弄芳浑身一震,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来,眸中已有了凄苦的泪意:“臣妾有孕不过是殿下觉得是时候需要个孩子了,在他心中,臣妾恐怕还不如他的贴身衣服。唉……在殿下心中,其实一直有个人……”

    聂无双看她面色凄然,知道她在王府中虽表面上过得顺风顺水,但是萧凤青表面的温柔,内心的无情,聪慧如邹弄芳怎么会察觉不出来?她心中稍稍安定,想着劝道:“殿下还年轻,也许久了,就不会是这样……”

    邹弄芳看了她一眼,眼中隐约有犹豫之色,但是很快,她便擦干泪痕,握了聂无双的手笑道:“娘娘放心,臣妾一直都是娘娘这边的人,从无异心。”

    谈话打开局面,接下来的谈的就十分顺遂,聂无双送走邹弄芳的时候,心中十分感慨,邹弄芳所说的萧凤青心中的那个人,不知是谁。

    难不成是她猜测的那个人?她想着又否定,那个女人有什么值得他喜欢?

    聂无双招来杨直问道:“交给你办的事,你可否办妥?”

    杨直皱眉:“娘娘决意要这么做吗?”

    “当然,在宫中私相授受,他敢这样做难道不怕惹来祸事吗?”聂无双美眸中涌起怒气:“不能让他再荒唐下去!”

    杨直听了叹息:“那就让德顺带娘娘过去吧。”

    聂无双知道他不愿意搀和这事,笑道:“好吧。本宫就去会会那个人。”

    ……

    上林苑中繁花似锦,虽已经是初秋,但是在应国天气依然炎热,草木葳蕤。上林苑中有一方十分大的湖水,叫做明月湖,如今已是九月底,湖面上的接天荷花早已谢了,一片残荷衰耦。

    聂无双看看今天天色不错,慢慢绕着湖边走到上林苑一处偏僻的亭子。德顺笑嘻嘻地帮她把亭子中石凳擦了擦,又铺上一块方巾:“娘娘,时辰还早呢。”

    聂无双笑了笑,悠然欣赏着眼前的景色,德顺走到一丛树边隐起身形。

    过了许久,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聂无双顺着脚步声看去,只见一位身着普通宫女的女子匆匆忙忙地过来。她看到聂无双顿时惊得住了脚,刚想要回头跑,却硬生生停住脚步。

    聂无双含笑看着她:“既然碰上了,宝婕妤为什么不来一起坐坐,看看风景而是好的。”

    宝婕妤慢慢回身,走了过来,目光中带着怨毒:“怎么是你!”

    德顺从树丛后转出身来,笑嘻嘻地道:“本来就是我家娘娘约宝婕妤娘娘的。”

    宝婕妤看了一眼德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忽然她冷笑:“原来是你。今天来是来警告我的吗?”

    聂无双挥退德顺,看着宝婕妤:“今天约宝婕妤不过是想提醒宝婕妤,在宫中,私相授受是死罪。宝婕妤想要贪恋片刻欢愉,但是难道不想想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宝婕妤冷笑一声:“这不需要你来操心!聂无双,不要以为你得了睿王的喜爱又得了皇上的宠信,你就可以在这里对我指手划脚!我告诉你!我总有一天会取代你!让你从哪里来的,就从哪里滚回去!”

    聂无双看了她许久,忽地幽幽笑了起来,在天光下,她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噬骨的冷意:“是吗?宝婕妤自以为自己就能取代无双了是吗?你以为你陷害睿王妃,别人就看不出来吗?你死期临近了都不知道,到时候东窗事发,殿下是会保护你,还是放弃你?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宝婕妤面上一寒,怒道:“不许你这样说凤青!像你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明白他的好!你什么都不懂!”

    聂无双听了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的褶皱,曼声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你的事跟本宫没有关系,只不过来提醒你一句,皇上已经怀疑到你的身上。以后你的言行多多注意。省得连累了睿王殿下!”

    她转身要走,宝婕妤忽然开口:“聂无双你给我站住!”她的声音尖利,带着不甘心:“除了你比我美之外,你到底有什么好能让他这样维护你!那天出面陷害睿王妃的人,本来就应该是你!”

    聂无双顿了顿,回过头,冷冷一笑:“你自己做下的事到现在才来良心不安吗?我真可怜你,宝婕妤,你心里恨所有跟睿王殿下有关的女人,却没胆子承认你做下的恶果!”

    宝婕妤俏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她飞快跑过聂无双的身边,丢下一句话:“聂无双我们等着瞧!”

    风吹过,她的身影急急消失在树丛掩映的翠色中。德顺走上前,捡起地上的帕子。聂无双心中忽地一动:“拿来给本宫瞧瞧。”

    粉色的帕子带着胭脂的香气,聂无双拿在手中,仔细瞧了一眼,忽地紧紧捏在手中,美眸迸出寒气:“果然真的是你!”

    她把帕子塞在袖中,回到了宫中。杨直走了过来,见她面上神色还算平静以目光询问。

    聂无双把袖中的手帕递给他:“你看看这条帕子,可还眼熟吗?”

    杨直看了一眼,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这条帕子可不就是藏经阁外的那条手帕吗?除了颜色不一样外,是同一批料子。”

    聂无双冷笑:“那天本宫就觉得是她,现在果然印证了。看来这一趟也不白跑。她是皇后的同宗远亲,太后让高僧进宫做法事的时候,她一定也有前去,那天本宫与清远师父的谈话就是她偷听到了!还有那一天本宫在竹林中碰见睿王殿下与一位女子亲密,那女子一定就是宝婕妤。”

    杨直皱眉:“难道说宝婕妤一直在暗中想要陷害娘娘?”

    聂无双拽紧那条帕子,美眸中掠过杀气:“她既要不仁,我亦可以不义。派人盯着宝婕妤,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本宫知道。另外再告诉睿王,皇上已怀疑睿王妃的死,他最好不要再轻易招惹这位宝婕妤。”

    “是!”杨直恭声道,急忙退下。

    正在这时,夏兰满面喜气地走来,拜下道:“娘娘,刚才‘紫薇宫’玉嫔娘娘派人来,说雅美人有身孕了!”

    “哗啦”聂无双手一抖,打翻了案边的茶盏。虽然她早先瞧出一点苗头,但是今天这消息的确还是让她大吃一惊。

    “哦——是好事!”聂无双勉强笑着说道:“太医诊出来了?”

    “是啊。”夏兰笑嘻嘻地回答:“就是今早晏太医去给玉嫔娘娘复诊的时候,雅美人正好身子不适合,所以晏太医就给雅美人把脉了,这才知道雅美人已经有了月余的身孕。”

    聂无双拂去衣袖上的茶渍,长吁一口气:“为本宫更衣,带上礼物,随本宫去恭贺雅美人!”

    ……

    聂无双到了“紫薇宫”的时候,只见紫薇宫门处人进人出,好不热闹。平日不怎么见到的妃嫔亦是听到消息带着礼物亲自前来贺喜。

    聂无双走了进去,只见在殿中,雅美人满面笑容,与几位妃嫔说着话。玉嫔也陪在一旁,平日没有血气的面色,今日看起来多了两抹嫣红。

    雅美人看见聂无双来了,亲自上前迎接:“臣妾拜见婕妤娘娘!”

    聂无双含笑扶着她的手:“雅美人大喜了!”

    雅美人眼中泛起泪花:“都是娘娘的提携之恩……”她还未说完,聂无双就按住了她的手,笑得妩媚动人:“本宫说了,这是雅美人的福分。”

    雅美人知道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连忙让聂无双上坐。聂无双带来两副金镯,一对羊脂玉瓶,几个如意金裸,还有各色上好绢布,丝绸布匹几匹。

    她平日就常送东西给雅美人,如今更是大手笔,一旁来套近乎的妃嫔看得眼中掠过妒色,都知道聂无双与雅美人交好,但是却也不知道原来聂无双这样大方。

    几人正在说话间,门口传来唱和:“皇上圣旨到——”

    雅美人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接旨意,萧凤溟身边的林公公上前来,笑嘻嘻地道:“恭喜雅美人了,皇上知道雅美人有孕,圣心大悦,特地让老奴带来圣旨。请雅美人接旨。”

    雅美人连忙跪下,林公公宣读圣旨,萧凤溟先是抚慰了雅美人几句,然后封雅美人为婕妤,封号不变。是为雅婕妤。最后赞雅婕妤贤良淑德,是后宫的典范云云。

    雅美人入宫已快有两年,如今有孕而升上一个位份不由大大惊喜。想来若是能诞下一位皇子,那便又是能晋升一位,心中想到自己终于苦尽甘来,不由低声哭泣。

    玉嫔替她接下圣旨,上前扶了她起身:“好了,别哭了,再哭以后生出的娃也爱哭。”

    聂无双也上前劝道:“是啊,再哭对身子不好。有身孕的人切忌大喜大悲。”雅婕妤听了这才不敢再哭。

    聂无双看着玉嫔手中的明晃晃的圣旨,慢慢地道:“以后雅婕妤与我就是平起平坐了,我叫雅婕妤一声妹妹可好?”

    本来她和雅婕妤还是美人的时候,她就与她姐妹相称,只是后来,聂无双得了萧凤溟的宠爱后,晋升婕妤,她便只坚持叫她“娘娘”,如今两人又位份相同了,她自然又得提起这事。

    雅婕妤感激地看着她:“聂姐姐……”

    正在说话间,宫门处又有内侍唱和:“淑妃娘娘,驾到!”

    雅婕妤一怔,聂无双看了玉嫔一眼,笑道:“快一起去迎吧。”

    玉嫔不动声色地皱了眉头,扶了雅婕妤上前去迎,才走了几步,就看淑妃迎面走了过来,她今天特地打扮了下,原本娇俏的面上更是妩媚动人。她身穿烟霞色薄纱长裙,裙上绣了各色鸟儿,栩栩如生,十分艳丽。

    她亲热上前,扶住雅婕妤,一双好看的杏眼笑吟吟地看着她:“雅美人果然是个有福气的人。”

    “回娘娘,现在应该叫雅婕妤了。”一旁的宫人笑着说道。

    淑妃杏眼一睁,又惊又喜:“原来皇上圣旨下了?”她一拍手:“本宫就知道,皇上怎么可能让雅妹妹这样受委屈。呵呵……”

    聂无双在一旁脸上带着笑意看着,玉嫔似也有同样的心思,淡色的唇边含着一丝冷笑,不冷不热地看着淑妃套近乎。淑妃送来贵重的礼物,各色时新式样的手镯,耳坠,玉器等等,还有上好补品,血燕一斤,人参鹿茸等等不一而足,看得人眼花缭乱。

    聂无双知道此时待在这里无异于只是看热闹而已,她悄悄捏了玉嫔的手,走出紫薇宫。

    玉嫔如今身子好了些,除了面无多少血色外,不再像以前一样气喘吁吁。聂无双扶了她的手,看着天边渐渐透出的绚丽晚霞,叹了一口气:“如今雅妹妹有孕了,玉姐姐便有依靠了。”

    玉嫔冷笑一声:“哪里轮得到本宫呢。你没瞧见淑妃巴巴地赶来了。”

    聂无双看着她秀丽的面容,忽地生出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两人相扶着,走过紫薇宫后面的小径,寻了个清幽的地方坐下。

    聂无双捏着手中的帕子,忽地问道:“难道玉姐姐眼睁睁看着雅妹妹的孩子被夺么?”

    玉嫔看了她一眼,慢慢地道:“不然怎么办?淑妃与本宫刚进宫的时候,她就伶俐非常,她懂得察言观色,懂得审时度势。那次本宫有孕的时,正是云妃盛宠的时候,她放着结义金兰的姐妹情不要也不会去得罪云妃,这样的人,你觉得她容易对付吗?”

    聂无双看着自己银光灿灿的护甲,美眸中眸光细碎。她的品级太低,无法和淑妃一争,其实说起来,她的位份在萧凤溟后妃众多的后宫中也不算高,在她上面还有十几位位列九嫔之中的妃子们。只不过因为她们才貌不出众,所以并不显眼。

    “总有办法的。”聂无双抬起头来,笑得云淡风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雅妹妹的孩子被夺走。臣妾想,雅妹妹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是由一位可靠的人来教养不是吗?”

    玉嫔心中一震,长长叹了一口气:“尽力一争吧!”

    ……

    聂无双回到了“永华殿”却见自己宫里站着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秋蒙。秋蒙亲亲热热地上前施了一礼:“皇后娘娘来请婕妤娘娘前去喝茶。”

    聂无双心中一惊,以为皇后是派人是要责难她,毕竟雅美人与她走得近,突然有孕,也一定是因为分得她的宠爱,但是看秋蒙的样子又不像。她上前扶起秋蒙笑道:“好啊,本宫这就去。秋蒙姑娘且等等。”

    聂无双转回内殿,换好了衣服,跟着秋蒙前去“来仪宫”。“来仪宫”她几乎每天都来,自然不会陌生。只是今天她刚踏入来仪宫的殿中,就感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到了殿中,看见萧凤溟正在与皇后聊天,帝后二人都穿着朝服,明晃晃的庄重无比。聂无双连忙上前拜见。

    皇后温和地笑道:“今天让婕妤来,是因为皇上要派婕妤的兄长聂将军去淙江一带巡察,所以今日特地恩准你兄妹二人聚一聚。”

    聂无双又惊又喜,心中揣测皇上此举的用意,但是看向萧凤溟却见他依然俊颜上含笑,并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皇后见聂无双呆在当场,笑道:“去吧,聂将军此次要去两三个月,你们兄妹二人情深,今天就多聊聊。”

    萧凤溟点头:“这也是皇后提醒朕。你该谢谢皇后才是。”

    聂无双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跪下谢恩,这才退下。早有宫人上前领着聂无双走到来仪宫的侧殿,那里聂明鹄正坐在花厅中喝茶,他看见聂无双来了,放下茶盏,上前几步:“小妹!”

    “大哥!”聂无双看着大哥因日常练兵而晒得黝黑的脸,不由心疼:“大哥都瘦了。”

    聂明鹄打量了她上下,知道她在宫中一向是得了皇上的宠爱,心中放下一半,笑着道:“没事,男子汉大丈夫,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倒是你……最近皇上对你怎么样?”

    最后一句他问得很轻,只有聂无双能听见,聂无双心中猛的一热,不由美眸盈了泪,连连点头:“真的很好……很好。大哥放心。”

    空洞的心此时才觉得被什么东西填满,原来这便是亲人,即使她常与大哥互通消息,但是大哥远行前依然要亲口问问,她过得好不好。

    “好就好了。”聂明鹄放心笑了:“我听说云妃有孕,就怕她会欺负你。还有宫中还有那么多别的女人,呵呵……”

    聂无双笑了起来,美眸流转,带着狡黠:“在宫中谁还能欺负了我呢。”

    聂明鹄连连点头:“是,我们小妹智计无穷,是我多虑了。这次我要出京三个月,看皇上的样子的确是要向秦国开战了。”

    聂无双心头微微一凛:“那么快?”

    聂明鹄点头:“如今秦国已经攻破齐国十三郡,齐国国力本就不强,要不是有‘云凌关’的天险为屏早就是秦国铁蹄之下猎物,先前齐国还有几位大将,如今大将都老的老,病的病……”聂明鹄眼中掠过惋惜,虽然恨着,但是依然是故国,每每谈及齐国,他依然不能释怀曾经誓死保卫过的家国。

    “齐国朝中无人,听说顾清鸿已经亲自请缨到最前线督战。”聂明鹄说道。

    聂无双微微一怔。顾清鸿的才能她最清楚,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不是夸大其词,他一介相国重臣不坐镇齐国京师,却请缨前去督战,那齐国的形势一定十分危险了。

    两兄妹一时相对无言,似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沉重的气息。齐国,顾清鸿……这向来是他们两人最不愿意提及的话题,如今看来,往后的日子都要时时刻刻面对着这一切。

    聂无双按下心中汹涌的恨意,淡淡地道:“顾清鸿能出马,那齐国起码还能苟延残喘几年,这一场战事大哥要做好长久的准备。”

    聂明鹄点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且去淙江那边看看,先看看战事是怎样的。”

    聂无双目光复杂地看着跃跃欲试的大哥,长叹一声:“大哥要保重自己。”

    ……

    送走聂明鹄,聂无双再去叩谢皇后。皇上已经走了,皇后正好在考校大皇子的诗书。聂无双恭立在一旁,看着皇后露出满意的笑容,趁机上前,赞道:“大皇子天生聪慧,是我应国之幸。”

    皇后笑着道:“先天的才能只不过是让人能离目标更近< HrEF="92K./14748/">不落皇旗</>92K./14748/一点,成功与否,还是需要后面多多努力。”

    大皇子被嬷嬷宫女带下。皇后目光掠过聂无双,笑得温和:“今天也算是好好日子,第一雅美人有孕,第二是你大哥得了皇上的赏识,又要委派更重要的差事了。”

    聂无双不知皇后今天到底要说什么,含笑道:“这都是托了皇上与皇后的洪福。”

    皇后站起身来,十二幅的凤裙逶迤拖在地上,犹如凤凰长长的尾翼,她悠悠地道:“如今后宫百花齐放,本宫心中亦是十分高兴。婕妤的美貌才德皇上十分喜欢,本宫想再过不久,皇上一定会给婕妤应有的位份的。”

    聂无双心中一惊,摸不清皇后说这话的真正意图,但是听她的意思像是要提携她晋升更高的位份。

    聂无双不敢再想,连忙跪下:“如此恩宠,臣妾惶恐。”

    聂无双心中一惊,摸不清皇后说这话的真正意图,但是听她的意思像是要提携她晋升更高的位份。

    聂无双不敢再想,连忙跪下:“如此恩宠,臣妾惶恐。”

    皇后亲手扶了她起身,端庄的面容上带着诚挚:“婕妤何必谦虚呢,进了宫就是皇上的人,也是本宫的姐妹。更何况本宫看了这么久,就只有婕妤又尊重本宫又懂得讨皇上的欢心,皇上不晋你的位份,本宫也不依呢。”

    皇后手上长长护甲上的猫眼宝石泛出幽幽的绿光,聂无双看了一眼,嫣然一笑,重新跪下:“臣妾谨遵皇后教诲。”

    ……

    聂明鹄已经出发,此时正是第一缕带着凉意的秋风吹入宫中,那一日碧空万里如洗,大雁排成人字,慢慢地向南飞去。聂无双站在“永华殿”的高台上,明知看不到拜别皇上早已出了宫门的聂明鹄,但是依然还想再看一眼。风撩起她的单薄的裙摆,长长的裙裾被风一吹,飘起来,犹如盛开的一朵莲花,似连人也要乘风归去。

    “娘娘,风大,小心着凉!”夏兰拿了披风上前劝道。

    聂无双回头,却看见高台下站着一抹挺拔的绛紫色。她美眸中一闪,步下高台,笑道:“睿王殿下怎么过来了?”

    萧凤青看见她面上犹带惆怅,知道今天是聂明鹄奉旨出京的日子,笑道:“也没什么,带来内子的一点礼物。”

    聂无双点头,慢慢走入了殿中,两人坐定,她看着他身上朝服未退,知道他是请示过皇上的,亦是放下心来:“睿王侧妃有心了。殿下回去的时候替本宫谢谢她。”

    萧凤青闻言,刷地一声打开随身的折扇,扇了几下:“她倒是与你投缘。”

    聂无双看见他眼中闪过的探究,低下眼帘,她知道他在怀疑什么。有什么是能逃得出他那双犀利的眼眸呢?

    假做真时真亦假,虚虚实实,也许他反而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聂无双低声轻笑,承认:“是,终于看见一位可以合心意的女子,本宫也很是喜欢。睿王选的人果然适合做王府的未来女主人。”

    萧凤青看着她云淡风轻的谈笑,心中忽地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怒意,他冷冷一笑:“是不是王府的未来女主人这倒不用你来操心!”

    聂无双闻言,红唇边溢出冷笑:“当然不用本宫来操心,殿下手中誓死效忠的红颜知己不知有多少,无双不过是其中无关紧要的一位,哪有资格来插手殿下府中的事?”

    她还未说完,手臂忽地一痛,他猛地一拽,狠狠地把她拽入内殿中。

    聂无双咬牙忍住胳膊上的剧痛,猛地回头狠狠一巴掌要扇上他的脸。她的快如何能敌得过萧凤青的快,下一刻,她的另一只手就被他捉住。

    层层叠叠的帷幔包围着两人的身形,聂无双瞪着他:“放开我!”

    他猛地俯身,熟悉清苦的杜若香气袭来,聂无双从未像此刻这样反感,她狠狠一脚踢上他的小腿,萧凤青手中一点,聂无双只觉得自己的腿猛地酸软无力,她不由一软,几乎要跌倒在地。

    萧凤青把她捞起打横抱在怀中,他靠得那么近,近得聂无双几乎可以察觉到他灼热的鼻息喷在自己脸上。

    “几天不见,你在宫中倒是胆子养得越发大了,动不动就要抽本王耳光。聂无双,你是在逼本王放弃你吗?”萧凤青靠着她的耳边,笑着说道,声音冰冷得像是蛇一般。

    聂无双喘息着冷笑:“那是因为殿下你要有人时不时抽一下,好让殿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勾|引宫妃为你卖命,殿下既然有人选,何必再费尽心思把我送入宫中,既然决定送我入宫,何必又要宝婕妤?”

    “她?”萧凤青冷冷放开钳制住她的手:“她算什么东西?只不过是本王的一个过河卒子。”

    他忽地盯着她的愤怒的眼睛,柔声说道:“你,才是本王最制胜的法宝。”

    他放开手,聂无双整了整身上的裙裾,侧头一看,外面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有如木雕,似刚才没发生过什么异样。

    萧凤青坐在她的美人榻上,笑得诡异:“你别看了,杨直挑的人一等一放心。”

    聂无双不欲与他多废话:“殿下有什么事么?没事可以走了。”

    萧凤青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朝中可用的官员,本王知道你本事大,这些人,本王要用,你想想办法,让他们进去。”

    聂无双拿着那张纸条犹如怀揣烫手山芋,迅速看了几眼,这才收好:“本宫知道了。”

    “记住,要不露声色。”萧凤青看着她,异色的眸中闪烁着犹如兽一般明亮的光彩:“本王不管你要什么办法,需要用你的时刻就在此一举!本王有的一切就是你将来的依凭!明白了吗?”

    聂无双看着他的眼睛,垂下眼帘,避开他眼中的锋芒,冷声道:“无双明白。”

    萧凤青走后,聂无双把手中的纸条又看了几眼,这才放在铜鼎香炉中烧了。夏兰小心翼翼地进内殿,轻声问:“娘娘……没事吧。”

    聂无双看着手腕的淤青,淡淡道:“去拿药酒来,帮本宫搓揉散淤。”

    夏兰连忙去拿,又手脚伶俐地蹲在她身边帮她搓揉,她见聂无双怔怔出神,以为她是在想刚才的事,遂安慰道:“娘娘别担心了,其实睿王殿下对娘娘还是不错的。刚才他还送来不少东西。”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送东西就是好人了吗?”她掩下眼中的憎恨,淡淡道:“算了,你不懂。今天的事都嘴巴闭紧一点。”

    “是!”夏兰不敢再说,连忙应道。

    殿中一时安静,聂无双心中有事,挥退了夏兰。正要自己独自好好想一想,忽然茗秋神色紧张地进殿中来:“娘娘,不好了,紫薇宫中有宫女来,好像是那边出事了。”

    聂无双心中一惊:“出什么事?”

    正在说话间,一位宫女连忙扑进来:“娘娘,快去看看吧,今日云妃娘娘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去紫薇宫中,说,说……说是雅婕妤要着人陷害她。正在那边兴师问罪呢!”

    聂无双站起身来,失声问道:“她有什么证据?”

    宫女着急一时间也说不清楚,聂无双镇定下来:“先去看看。你待在这边,若是不对头,你再去求淑妃!”

    聂无双说罢疾步出宫,杨直拦在她跟前,皱眉:“娘娘一定要去吗?要知道此事若是大事的话,无端把娘娘卷了进来,得不偿失。”

    聂无双的脚步猛地顿住,她咬着下唇,在殿中来回踱步。

    杨直屏退宫人,劝道:“如今云妃摆明了就是要针对雅婕妤,如今宫中有两位妃有孕,一就是云妃,二就是雅婕妤,云妃还不知道怀中的是不是龙子,她自然想要对付另一个对手,若是娘娘卷了进去,她若手中证据确凿,可诬娘娘是雅婕妤的同伙。退一万步讲,若是云妃是证据不足,只不过是寻隙闹事,娘娘去了也落不到任何好处,雅婕妤以后生的孩子也轮不到娘娘教养啊!”

    聂无双猛地停住,美眸如剑看向他:“难道就这样坐视不理?”

    杨直叹了一口气:“奴婢不是这么个意思,只是觉得娘娘若是贸然去了,实在是得不偿失……”

    聂无双回想起刚才宫女焦急的神情,知道玉嫔若不是看情形真的不对,也不会这样派人前来求助,心中横下决心,冷然道:“你随本宫去看看。”

    “娘娘真的决定了?”杨直见自己劝了大半天依然毫无效果,不由急了。

    聂无双不再多说,快步向紫薇宫中走去。

    不多时,她来到紫薇宫,只见宫门紧闭,里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聂无双令宫人前去拍门,但是却无人应们。前去报信的紫薇宫的宫女急得头上冒热汗:“娘娘,刚才奴婢出来的时候,宫门还是打开的。”

    聂无双靠近宫门,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在争吵,还间夹杂有人惊呼的声音。

    聂无双咬了咬牙:“砸开!宫中有规矩,不到日落不得闭门!给本宫砸!”

    身后的宫人都是杨直亲自挑选的人,听到命令都下意识看向杨直。杨直看着聂无双冰冷的面色,叹了一口气:“砸吧!”

    宫人们连忙拿来重物,狠狠砸向紫薇宫的宫门。

    “砰!”地一声,结实的宫门发出一声巨响却是纹丝不动。应国的皇宫宫门规制严格,里层是一层铜铸的门,外面包着树龄二十年以上的桐木,又漆涂重重朱漆,根本不是一两下可以砸开的。

    宫人们心中胆怯,不由看向聂无双。

    杨直上前:“娘娘,恐怕……”

    聂无双脸若冰霜,站上宫门台阶,扬声道:“宫中有规矩,不到日落不得闭门,闭门者视同谋逆!”

    她一连说了三遍,宫门这才打开,有人走出来喝道:“有谁在此大胆喧哗!”聂无双当先大步进去,一把推开他,秀眉横立:“来人!拿下此逆贼!”

    她说罢疾步走了进去,穿过一道影壁,忽地顿住脚步,只见在紫薇宫的庭院中,雅婕妤与玉嫔相扶而立,脸色煞白,在庭院中,已有了几个紫薇宫的宫人被按住打得鲜血淋漓,正在翻来覆去哀嚎。

    云妃坐在树荫下的椅子中,脸色凝重铁青。聂无双看见雅美人与玉嫔没事,心中先是松了一口气,但是又皱起秀眉,上前朝着云妃施礼,冷声道:“云妃娘娘白日紧闭宫门,臣妾不知娘娘意欲何为?”

    云妃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你居然来了。本宫还以为你会缩在‘永华殿’里呢。”

    她眼中射出怨毒,犹如淬毒的毒箭,喝道:“来人,拿下聂无双!这一干人等都是要谋害本宫的主谋同谋!”

    她话音刚落,两旁带来的宫人一声呼喝就上前要拽住聂无双。聂无双看准扑来的宫人,“啪!”地一声一巴掌狠狠扇了他跌个踉跄。

    “大胆!本宫是你等贱婢可以碰的?!”聂无双喝道:“国有国法,宫有宫规,六品以上含六品宫妃若有罪,应交与宫正司论罪,不得私自刑囚!有违逆者视同其罪!”

    她站在庭中,挺立如剑笔直,面罩寒霜,凛然不可犯。所有的人都怔住,不敢再上前。

    聂无双环视了四周,把目光定在云妃脸上,似笑非笑地问:“云妃娘娘,您说臣妾说的对不对?!”

    云妃被她的犀利如刀的目光逼得一缩,随后又想起什么,冷傲地一挺胸脯站起身来:“聂无双,你别以为拿宫规就可以压住本宫,今日,本宫就是要在这里审个清楚明白!”

    她口气中的嚣张令玉嫔气得发笑:“好个清楚明白!慕容芙!你今天不过是想来这紫薇宫里撒野而已!你有本事就冲我来!咳咳……”她说到一半,不由连连咳嗽,聂无双知道她宿疾未好,又性子直拗,在这里根本不是有备而来云妃的对手。

    想着她连忙上前,为玉嫔抚背:“玉姐姐不要说了,你多说无益。”

    一旁的雅婕妤早就已经吓得脸色煞白,但是尚还能支撑,她感激看向聂无双:“聂姐姐,是我连累了你了。”

    聂无双按了她的手,示意没事。杨直劝她的对,她今天过来搞不好不但保不了雅婕妤与玉嫔,说不定还会被牵扯进去,实在是得不偿失。

    她心中苦笑,但她已经跳了进来,再抽身已经是晚了。她的目光扫向自己带来的宫人,却没有看见杨直的身影,心中忽地大定。

    她抬起头来,看着云妃,目光直接坦荡:“云妃娘娘既然说有人要谋害娘娘,那证据何在?”

    云妃冷笑一声,声音中充满轻蔑:“聂无双,你今天来这里不过是来送死的,证据给你又有什么用?等本宫审完紫薇宫的每一个人,你就知道证据在哪了!”

    她说完,冲行刑的宫人喝道:“刚才本宫有叫你们停吗?继续打!”

    她一声令下,按着紫薇宫的宫人连忙又操起板子狠狠打下去,顿时满院的哀叫连连,声震殿宇。聂无双只觉得身边的雅婕妤一哆嗦,不由躲在她的身后。她知道雅婕妤也许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样的场合,心中更是怒火中烧,凭借权势作恶,比豺狼更可恶!

    她不知道今天云妃到底拿住紫薇宫的什么把柄,但是看她今天目空一切的样子,知道她根本没有把这里的任何人放在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证据,让她这样有恃无恐?

    聂无双连忙回头问道:“到底是云妃是拿住了什么证据?”

    玉嫔喘息着回答:“她……她……她说拿住紫薇宫的人,往她的补品里放红花,要毒害龙嗣。”她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

    雅婕妤煞白着脸,手紧紧握着聂无双的手,眼中流露惊恐:“聂姐姐……我没有!”

    聂无双耳边听着宫人的惨叫,一边握着雅婕妤的手,安慰道:“我知道你没有。都是她栽赃陷害的。”

    云妃唇边含着冷意,看着庭中的宫人被打得昏死过去,这才抬起眼来看着聂无双三人,慢悠悠地问宫人:“那些该审的都审了吗?”

    一旁的宫人回道:“启禀娘娘,他们都审了。只是……”

    “只是什么?”云妃一双美眸阴冷地看着聂无双:“说!还有谁没审?”

    “还有……还有主谋没审。”宫人低头回答。

    云妃闻言,看向聂无双,再把目光冷冷移到了雅婕妤脸上,聂无双只觉得雅婕妤浑身发抖,几乎站不住。玉嫔早就忍不住,上前怒斥:“慕容芙!你不是想审什么同谋主谋吗?有种你来对我行刑!看皇上知道后还能再庇护你吗!”

    聂无双心中暗叫一声糟糕,连忙上前拖住玉嫔,急忙叫道:“玉姐姐不可!”

    果然,云妃脸猛地沉下来,她一步步逼近,一字一顿地冷声开口:“姚思丝,你以为你今天还能得到皇上的宠爱吗?你也不去拿镜子照照你的脸!”

    她的脸因为愤怒而狰狞可怕,玉嫔怒极反笑:“是,我是病了,丑了。但是你可别忘了,当初皇上是因为什么宠爱你的!三四年过去了,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云妃浑身一震,不由后退一步,脸如死灰:“你……你说什么?”

    玉嫔哈哈冷笑,蜡黄的脸上泛起两抹不正常的红晕:“当初在‘十里亭’上,我留下一首咏春诗,我写完就放在桌上,没想到被皇上捡到了。当时你与我同游,你说手帕丢了,又返回去捡,就是那时你碰到了皇上,皇上夸你才情好,又被你柔弱迷惑了,咳咳……”

    她边说边咳,咳得连眼泪都滚落下来:“好你个慕容芙,你骗了我那么久,骗了皇上那么久……你后来与皇上互通书信,好几首情诗都是拿来叫我代笔。你……你我进宫后,你怕皇上知道这陈年旧事,就故意与我为难,可是你明知我不屑与你争宠,还是不愿意放过我,我的孩子……那天就是你故意把皇上叫去你的宫中,然后瞒着皇上眼睁睁看着我小产……”

    她已经说不下去,“呕”地一声呕出一口鲜红的血来,血喷在地上,犹如绽开一朵血色的梅花。

    雅婕妤惊叫一声,捂住自己的小腹,脸色如土,簌簌颤抖:“聂姐姐……我……”

    聂无双心中大惊,连忙扶住她,怒道:“有什么可怕的!难道你愿意再重蹈玉姐姐的覆辙吗?不要慌!”

    这一声怒喝像是醍醐灌顶一般,令雅婕妤怔了怔,她深吸两口气,颤抖地道:“是,我不怕……”

    玉嫔已经似陷入魔怔中,她唇边一缕血线蜿蜒而下,状似厉鬼,她哈哈笑道:“我姚思丝自负清高,入宫前后唯一交过两个姐妹,一就是你慕容芙,还有一个就是王晴宁,你们如今一个是云妃,一个是淑妃,你们两人对得起我吗?……”

    云妃被她的样子吓得连连倒退几步。聂无双心下酸楚不堪,她就觉得玉嫔心中藏着许多事不肯说,如今被云妃一逼,原来竟是这样不堪辛酸的往事。结义金兰的姐妹,一位利用她,陷害她,一位袖手旁观,置之不理。难怪玉嫔病后性情大变,对人犀利冷苛,原来是一颗真心已被伤得千疮百孔。

    她扶住玉嫔,柔声劝道:“玉姐姐不要说了。”

    玉嫔茫然回头,脸色已煞白如雪,她喃喃地道:“你说,她们对得起我吗?她们还要这样逼我于死地,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什么……”

    聂无双美眸看向面如死灰的云妃:“为的不过是那荣华富贵,滔天的权势。”

    云妃被聂无双嘲弄的目光刺得回过神来,她一把甩开扶着她的宫女,厉声道:“来人!给本宫掌嘴!竟然敢污蔑本宫!……”

    她说完,宫人犹豫上前:“要……要掌嘴谁?”

    “当然是这位红口白牙的玉嫔娘娘!”云妃眼中掠过阴沉的杀气:“她刚才污蔑本宫,不能轻饶!”

    “是!”宫人应声上前,聂无双大惊,连忙挡在玉嫔跟前,怒道:“云妃娘娘真的要动私刑吗?”

    云妃森森地笑了笑:“掌嘴可不是私刑,这是给目无主上的人一个教训!”

    宫人上前几步,低声道:“得罪了!”说着,要对玉嫔的脸扇下。

    聂无双猛地捏住他的手,怒喝:“玉嫔娘娘你也敢打!”

    宫人在她犀利的目光中不由低下头,唯唯若若不敢应声。云妃气得连连叫道:“反了!反了!聂无双,你以为皇上宠爱你,本宫就不敢动你吗?!”

    聂无双冷笑着看着她:“臣妾不敢。云妃娘娘自然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如今有龙嗣在身,想必更是高人一等。”

    她说破了云妃心中的依仗,令云妃气得再无所顾忌:“来人,聂无双是谋害本宫的同谋!给本宫押起来打!”

    宫人面面相觑,还想再犹豫,云妃上前一人扇了一个耳光,向来自诩气质翩翩的她已经毫无风度可言:“给本宫狠狠地押着打!”

    宫人不敢再违背,一把拖起聂无双压在行刑的凳上。聂无双在宫人的拉扯中笑得诡异:“云妃娘娘,您会后悔的!”

    “打!”云妃被愤怒烧了理智,尖叫道。

    “啪啪!”地竹杖落在身上,聂无双痛得浑身抽搐了一下,不得不咬紧了牙才不让自己惊叫出声。夏兰与茗秋一见急得扑上前,惊叫道:“娘娘!娘娘!……”

    宫人拖不开她们两人,竹仗纷纷落在她们身上。聂无双被夏兰挡着,看着她痛得涕泪横流,轻叹一声:“傻子!他们打本宫以后会付出代价,你受了打,除了皮肉之痛,还能得到什么好处?”

    夏兰一怔,咬牙道:“奴婢反正不能看娘娘受苦……啊……”

    庭中乱成一团,雅婕妤扶着摇摇欲坠的玉嫔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猛地抬头,看见云妃一双怨毒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小腹,吓得连连后退。

    云妃一步步走近,笑得狰狞:“你怎么也配怀上龙种,皇上只爱我一个人……”

    “疯了……你疯了!……”雅婕妤惊叫出声。

    正在这时,“住手!”一声怒喝,虚掩的宫门涌来一群明晃晃的大内侍卫,宫女内侍垂首低头鱼贯而入,当那一抹明黄出现在宫门处的时候,聂无双心头一松,浑身的痛顿时涌上心头,她眼前一黑,却是在昏过去的时候,低声笑道:“皇上你终于来了……”

    “无双……”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聂无双想要睁开眼,却只觉得刺眼的天光将眼前照得满是血红,她不由惶然抓住身边唯一的依靠。熟悉的龙涎香令她昏沉沉的神智慢慢清醒。‘

    一双结实的臂膀抱着她,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冰冷:“是谁给你们胆子,杖责宫妃的?!”

    “奴婢该死!”

    “皇上恕罪!皇上饶命!”

    ……

    底下哭喊声一片。“砰!”地一声巨响,聂无双彻底清醒过来,在他怀中看去,只见底下乌压压跪了一地。冷凝的气氛令她都不安稳,从她这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犹如乌云压城一般的侧脸。而在他手下,一张椅子已经被他拍得支离破碎。

    传言天子盛怒,流血千里。

    聂无双感觉到底下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皇后颤巍巍道:“皇上息怒,臣妾治理后宫不善,请皇上降罪!”

    “皇上息怒!”

    “皇上息怒……”

    聂无双叹息一声,从他怀中挣扎下来,忍痛跪下:“皇上息怒。皇上身系江山社稷,百姓福祉,万万不可怒而伤身。”

    萧凤溟看着她痛得浑身颤抖,伏跪在地上犹如被风雨吹打零落的蝴蝶,心中一软,扶她起身:“你……身上痛么?”

    聂无双抬头看着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臣妾不痛……皇上还是看看玉嫔娘娘吧,她刚才吐了血。”

    萧凤溟面上一惊,连忙看向早已面无血色的玉嫔。玉嫔看着他,恍惚一笑:“皇上……”

    她喃喃念了一句诗,声音那么轻,但是却令萧凤溟脸色一变,不由失声道:“这是……”

    玉嫔冷笑着看着一旁已经只能由宫人扶着才不至于倒地的云妃:“当初‘十里亭’上,写诗的女子不是她慕容芙,而是我姚思丝,那张素笺上还有一朵粉色的梅花,是臣妾的乳名,梅儿……”

    她看着萧凤溟,笑得令人不忍辍睹:“三四年来,皇上被她蒙在鼓里那么久,居然不知道,皇上爱错了人……”

    “皇上,不是的!皇上……”云妃惊叫起来,工整的鬓发散落在肩头,她惊慌的样子似极了被困绝境的兽:“皇上,你不可以相信她,她……她……”

    “慕容芙,你还敢狡辩吗?还是你要我再说出你欺君的证据?”玉嫔步步紧逼。

    萧凤溟摆了摆手,俊颜上露出聂无双从未见过的灰心失望:“来人!押云妃回‘明芙宫’,云妃私刑宫人,德行皆失,即日起,贬为充媛,因怀龙嗣,一应份例照旧,生产之后,迁出‘明芙宫’,移居‘月岫宫’。没有圣旨不得召见。”

    一锤定音,云妃呆呆瘫软在地上,半天无法回神。

    皇后站起身来,端庄的面上露出威严:“来人!还没听见皇上说的吗?把云妃押回去!”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聂无双,提醒萧凤溟:“皇上,还是先叫太医来看看玉嫔与聂婕妤吧,还有雅婕妤,她也受了惊吓。”

    萧凤溟看了一眼聂无双,温和扶起她来,现在的他已经收敛了怒意:“即日起,玉嫔封为玉妃,聂婕妤为修仪,赐封号为……”他看向她煞白的脸色,忽地顿了顿。

    聂无双今日一色碧色长裙,将她窈窕的身材包裹得如荷塘中的一支脱俗的青莲,忽地想起当初赠她那只罕见的青莲,原来在他心中,错把山石当碧玉,错把凤仙当青莲。对眼前值得珍惜的玉嫔与她都不曾真心对待。

    他慢慢地道:“赐封号‘碧’。”

    聂无双看着他纯黑的深眸,拉着玉嫔拜下:“臣妾谢皇上隆恩。”

    ……

    云妃彻底倒台了,三年盛宠,在如日中天的时候,突然间天子震怒,削了她的位份,还命她迁出曾经为她精心建造的‘明芙宫’。整个后宫对这事无一不议论纷纷,聂无双受的只不过是皮外伤,擦点伤药,外加热敷,不几天就好得差不多了。雅婕妤受了惊吓,好在尚年轻,太医开了几幅安神定惊的安胎药就见好了。只有玉嫔缠绵病榻,几日来毫无起色。

    聂无双叫来晏太医问话,晏太医叹了一口气:“如今玉妃娘娘气急攻心,呕血已经是大大损了心脉,再加上她心中恐怕……恐怕了无生意,这病实在是难……”

    聂无双心中揪了揪,许久叹道:“晏太医尽量多多看顾吧。”

    晏太医点了点头,面上带着惋惜:“这个自然,玉妃娘娘还在盛年,就这样……实在是苍天无眼。”

    聂无双与他说了几句,这才令他退下。

    杨直上前:“娘娘此次因祸得福,只是这终究是冒险,不可再有下一次了。”聂无双看着他平静清秀的脸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在不是因为自己可以得利,而是因为心。”

    杨直摇了摇头,正要退下,聂无双忽然问道:“云妃所谓有人谋害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直想了想:“回娘娘的话,奴婢知道的是,云妃拿住了一位在送补品途中要倒入红花粉的小内侍,那小内侍供认是‘紫薇宫’的雅婕妤指使。”

    聂无双皱起秀眉:“雅婕妤恐怕不敢此时犯这事,要不就是有人栽赃,要不就是云妃自编自演的一出戏。那小内侍现在在哪里?”

    杨直顿了顿,淡淡回答:“在供认罪行之后已经咬舌自尽了。”

    “认罪?”聂无双失声问道:“什么认罪?向宫正司认罪吗?”如果那小内侍在认罪之后自杀,雅婕妤就算浑身长了嘴都辩解不清自己的清白。

    杨直道:“自然不是向宫正司认罪。是在向云妃认罪之后,趁其云妃兴师动众去紫薇宫的时候自尽。依奴婢之见,恐怕这是别人给云妃设下的一个圈套。如今云妃欺君在前,责打宫妃在后,就算她有千百个理由,宫正司也不会采信她,更何况云妃的证据只是一个不会说话的死人。”

    聂无双听了始觉得心中发寒,那么拙劣的一个圈套,却算准了云妃恃宠而娇的性子又连消带打了算计了雅婕妤,所谓河蚌相争,渔翁得利,谁才是这一场闹剧中最得利者?

    她细细想了半天,依然想不出是宫中哪个人才是真正的主谋。而那死了的小内侍,也永远注定查不出他背后的真正主人。在宫中,永远有那么多莫名其妙获罪的宫人,也有永远有那么多背负着秘密死去的人,他们永远不会被人所记住,一席破席,丢入乱葬岗中,在他死去的那一刻,早就有人选可以顶上,他们的存在犹如沧海一粟,就算消失也起不了任何涟漪,这便是后宫真正的可怕之处。

    聂无双皱了秀眉道:“罢了。叫宫中的人谨言慎行,不要让人拿了把柄。”

    “是。”杨直退下。殿中又恢复了寂静。铜兽鼎中轻烟袅袅,薄暮的光透过宽大的窗棂,打在似水光滑的地上,映出斑驳的影子,初秋的天气依然十分炎热,但是这殿中却已有了森然的冷意。

    聂无双看着光影在地上跳跃,这才恍然惊起,已是秋来了……

    ……

    甘露殿中,烛火明亮,为了让殿堂更加明亮,宫人拿来了夜明珠,犹如小孩拳头大小的珠子在殿中四角升起,更觉得殿中亮堂如白昼。

    聂无双看着在龙案上皱眉凝思的萧凤溟,笔下飞快,不一会已在一旁的矮几上宣纸上草草勾勒出他的身形。似察觉到她的目光,萧凤溟从奏章中抬起头来,见她凝神画画,不由步下龙案,看了几眼,笑道:“陪着朕很无趣吧?”

    聂无双画好最后一笔,抬头盈盈含笑:“不会。皇上看臣妾画得好不好?”

    她递过自己的画作,灯下笑靥如花:“皇上皱眉的样子实在是难得一见。”

    萧凤溟接过一看,不由笑了起来:“怎么?难道朕很少皱眉么?”

    聂无双看着他淡然从容的俊颜,笑道:“是,皇上很少有难解的事。”

    他是她见过最难以猜测心思的男人。他总是含着笑意,不论对谁,态度如沐春风,令人心旷神怡,但是却无从猜测他究竟在想什么。除了那一次处置云妃,她在他脸上看到了灰心失望外,这几日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从容。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悠然笑道:“朕又不神仙,自然有不少难解的事。若是天下没有朕可以烦恼的事,这天下也就真的太平了。”

    聂无双试着问道:“皇上在烦恼什么?”

    萧凤溟轻轻抚着她手中的画,许久才道:“夜了,安歇吧。”

    他唤来宫人,撤去烛火,顿时偌大的宫殿暗了下来,聂无双上前为他解开龙袍的繁复的盘扣,手忽地被他握住,在重重帷幔影中,她看见他纯黑的眸子,带着沉沉的思索。

    “皇上……”聂无双问道。

    “玉妃的病怎么样了?”萧凤溟问道。昏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是却知道他一定是面带惆怅。

    聂无双心中一软,叹了一口气:“晏太医说她恐怕熬不过今年冬天……她伤了心脉又自觉得了无生趣所以……”

    萧凤溟站在黑暗中,许久才淡淡“哦”了一声。

    聂无双为他解开沉重的龙袍,忽地问道:“皇上不去看望玉妃娘娘吗?”

    萧凤溟摆了摆手:“朕去了只不过给她虚妄的希望。当年的错已经铸成,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聂无双掩下心中黯然,低声道:“也许虚妄的希望恐怕也是玉妃娘娘今后唯一支撑下去活着的力气。人不就是活在这种虚妄中吗?”

    “那今年过后又能怎么样?年复一年,她终究会明白朕并不是因为当初那一首诗喜欢上云妃。朕给不了她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何必再让她伤心一次?”萧凤溟淡淡地道。

    聂无双忽地哑口无言,原来他早就看得清楚明白,云妃慕容芙,玉妃姚思丝,一个有娇弱可怜的美貌,一个有傲然的才气。在当初在‘十里亭’中,他爱上的不是眼中看到的那首诗,也不是那翩翩如仙子一般的少女,他爱上的不过是那一次美丽的邂逅。

    春光烂漫,王孙公子翩翩而来,这场春光到底骗了谁的心……

    聂无双心中忽地一痛,如果她可以选择,她宁可自己不要遇见那阳春三月的天禅寺外,那一场突然而来桃花雨……

    “怎么了?”脸上忽地一热,他温热的手抚过她的脸颊,聂无双这才惊觉自己泪流满面。

    “臣妾……臣妾觉得玉妃可怜……”聂无双掩下心中的痛色,说道。

    “唉……罢了,不说了。安歇吧。”他的吻吻上她的脸颊。聂无双婉转回应,发簪委地,帐影凌乱,在他的抚慰下,她渐渐意乱情迷,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唯一可以握在手心的就是这片刻的忘我欢愉,以及他带给她的,将要给她更多的——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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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一章 秋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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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漏声声,聂无双数着帷幔上那龙帐挂下的璎珞,丝丝缕缕,终于等身边的人呼吸沉稳,她才悄然披衣起身。

    殿中寂静,守夜的宫人早已靠着打瞌睡,聂无双光着脚悄悄上走到龙案处,就着月色,她仔细辨认奏章上的字,终于,在右手边的第三册,她找到了一份名册,依次看下来,越看越是眉头大皱。

    这一份与萧凤青给她的名册上出入很大,所有的职位升迁他在上面标注了许多圈圈点点的评语,在月色下模糊不可辨认。聂无双扫了几眼,记住了上面的名字,这才悄然放好。

    聂无双走下龙案,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汗湿背后,冷嗖嗖的,十分难受。她悄然躺回他的身边,看着他梦中的睡颜,轻轻推了推他:“皇上……”

    萧凤溟翻了个身,把她搂在怀中,又沉沉睡去。聂无双放下心来,这才安然睡去。第二天清晨,萧凤溟上早朝,聂无双回到了“永华殿”中,不知是因为昨天夜里着凉还是没睡好,头昏昏沉沉的。

    她不敢怠慢,把昨夜看到的名册细细地列了起来,列出了一个张薄薄的单子,她召来杨直,把手中的名册给他看:“这是皇上名册上的人名和官职,你看看。”

    杨直看了看,又仔细看了四周,确定没人这才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打算怎么办?”他也知道萧凤青是强人所难,那一堆的官员如何安插进去今年的秋选中?更何况还有各方朝堂势力的角逐,根本不是她一介妃子可以插手的。

    聂无双揉了揉发痛的额头:“让本宫想想。”

    杨直见她脸色不好,连忙问道:“娘娘要不要召太医来看看?娘娘的脸色不好看。”

    聂无双挥了挥手:“无妨。”

    杨直不敢再说,看了几眼手中的名册,小心翼翼地放在怀中:“奴婢想法子拿给殿下看,让殿下想办法。毕竟有了这名册,殿下也容易成事。”

    聂无双心中一动,连忙招杨直过来,如此这般说了几句,杨直越听心中越是佩服,连连赞道:“娘娘好计策!”

    聂无双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剔去不想要的人,剩下的空缺自然可以操控。”

    “是!”杨直说着正要退下,聂无双心头忽地烦闷欲呕,不由歪倒在床上。杨直大惊,连忙上前扶住她:“娘娘你怎么了?”

    聂无双只觉得人在虚空中漂浮,久久才稍微清醒过来。杨直见她脸色煞白,不由小声地问:“娘娘会不会是……有了?”

    聂无双心中一惊,随即一股狂喜涌上来。算算月信,这个月是迟了,但是真的可能吗?之前晏太医已经说了她小产未调理好,以后子嗣艰难。难道真的是苍天开眼,让她又重新有了希望了吗?

    聂无双捏紧自己的衣角,按捺住心中怦怦直跳的心口,勉强镇定吩咐道:“去宣晏太医……让他来看看脉。”

    杨直亦是紧张,半天才回过神来急急退了下去。

    杨直走后,内殿中一片寂静,聂无双躺在美人榻上,心中却风起云涌,她真的会有孩子吗?她想起第一得知有孕的狂喜,被逼灌下红花的绝望……往事一幕幕走马观花而过,痛彻心扉。

    失去过才知道什么才是最值得珍惜的。聂无双颤抖的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会不会,这里会再有一个生命……

    晏太医匆匆赶来,他看着殿中怔忪出神的聂无双,施了一礼,正要上前,聂无双猛地缩回手,美眸盯着他,里面充满了忐忑。

    “娘娘?”晏太医疑惑地问道:“娘娘不伸手,微臣怎么看诊?”

    “晏太医你曾说过本宫不容易再有子嗣,是彻底不行,还是尚有希望?”聂无双因为紧张,已经嗓子竟然沙哑起来。

    晏太医想了想,犹豫道:“也不是彻底不行,只是比较艰难而已。如果坚持吃药针灸,娘娘的身体可能会好转,体内寒气除尽,就可能怀上。”

    晏太医说完,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唤自己过来,遂静心听诊,过了半天,他面色复杂地看着聂无双,欲言又止。

    聂无双紧张得不知该说什么,手捏着衣角微微颤抖。最后还是杨直心急打破沉默:“到底我们家娘娘是不是……”

    晏太医叹了一口气:“也是,也不是。娘娘还差那么一点点就能怀上了。微臣诊出娘娘有孕相,但是无孕脉。”

    聂无双张了张口,半天才又问道:“难道晏太医的意思是……”

    晏太医点了点头:“其实这是好事,证明娘娘的身体在好转,不然也不会是这种奇怪的症状……所以,现在微臣可以很肯定地回娘娘,娘娘可以有孕的!”

    聂无双掩了面,类似叹息的声音从袖后传来,晏太医辨认了半天,才知道她竟是在哭,连忙悄悄退下。聂无双轻声哭了一会,擦干眼泪,对内殿外候着的晏太医道:“晏太医请进。”

    她擦干的美眸中还蕴着水光,但是此时看起来竟熠熠有神,美得令人不敢直视:“晏太医请开药吧。可以驱除本宫体内寒气的药。”

    晏太医闻言,松了一口气:“娘娘终于肯医了!幸甚!”

    ……

    应国的秋天十分凉爽宜人,一扫夏日的酷热,十分适宜秋行狩猎。应国先祖皇帝以马背得天下,如今在皇室中依然还保留着这马背上的传统习俗。上至皇帝,下至平名百姓亦是十分喜欢在秋天中外出狩。平名百姓打几只野兔,或者打几只野鸡,对他们来说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皇家更是如此。

    萧凤溟即位以来,就下旨将原先秋狩的草场再扩大原先的一倍以上,每年秋天都要在草场中进行规模宏大的秋狩,皇室中的年轻子弟可以在秋狩中一展身手,或者下场比拼武艺骑射,借此博得皇上的赞许,或者心仪女子的青睐。

    可今年的秋狩注定不那么太平,先是今年本就是多事之秋,先是齐国与应国联姻,后来又是秦国进犯齐国,一向以天险“云凌关”为依托的齐国,此时面对秦国的进犯被打得落花流水,无力抵挡,最后秦国进犯了齐国灵州十三郡,狂言两个月内攻入齐国国都。

    齐国相国顾清鸿临危受命,亲上战场,用计阻秦国铁骑在桐州汉江前,至此,齐秦两国的战事陷入了僵持中。齐国这才松了一口气,急忙派遣使团赶赴应国,请求履行当日和亲之时缔结的盟约。齐国使团来到应国,还未喘几口气,就被萧凤溟一道亲切的圣旨陷入了为难:萧凤溟请齐国使团多多休息,等秋狩后再议联盟出兵之事。

    ……

    “甘露殿”中,聂无双正与萧凤溟画画,不知什么时候起,萧凤溟似对丹青起了兴致,一连几日召她进殿中,为她画画。

    聂无双坐在椅上,想动又不敢乱动,笑道:“皇上可是不甘愿上次臣妾画了皇上?所以特地要画一回臣妾?”

    萧凤溟画了几笔,摇头:“还是不成,朕的下棋可以,但是这丹青就不如你了。”

    聂无双见他放下笔,笑着上前:“皇上过谦了,皇上的字大气峥嵘,自成一体,臣妾字可比不上皇上。”

    萧凤溟把龙案上的纸揉成一团,摇头笑道:“你别夸了,丹青画得好的,这朕觉得除了一个人,放眼应国还真没有别人可以比肩。”

    聂无双被他的话勾起好奇心,问道:“是谁?”

    “五弟。”萧凤溟含笑说道。

    聂无双脸上的笑渐渐隐没,半晌才意兴阑珊地应了一声“哦?”

    萧凤溟以为她不信,笑道:“他擅长工笔画,画的人栩栩如生,当初先帝还夸他……”他说了一半便不再说,俊颜上带着惋惜。

    聂无双知道接下的话也许不是很愉快的回忆,遂说说笑笑把话题岔开。正在说话间,忽地林公公上前:“启禀皇上,睿王殿下求见,似有急事。”

    萧凤溟剑眉一挑笑道:“果然说曹操,曹操就到。”

    聂无双连忙想要退在内殿,萧凤溟忽地道:“你不用回避了。五弟也常进宫,不算生人。”

    聂无双脸上一红,不由心中怀疑他知道了什么,连忙偷眼打量他的脸色,却见萧凤溟脸上毫无异样,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不一会,萧凤青走进殿中,跪下道:“吾皇万岁,万万岁!”他抬眼迅速看了一眼旁边的聂无双,慢吞吞地道:“碧修仪万福!”

    萧凤溟哈哈一笑:“平身,赐座。”

    聂无双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安稳不动。萧凤青上前,一瞥龙案上的宣纸,慵懒一笑:“皇上好心情,在这里画美人,却让臣弟去应付那一群齐国来的老夫子!”

    萧凤溟见他面色不耐,知道这几天他肯定被齐国那群人吵得不得安生。顾清鸿也算是厉害,知道这次出使应国一定不肯轻易借兵,所以派来齐国朝中最顽固最忠心的老臣前来当说客,这些人一到应国摆明了应国要是不借兵,不履行盟约就要死在应国皇宫前的架势,实在是令人头痛。

    萧凤青跟他们推诿,他们动不动要闹上皇上面前,令他烦不胜烦。今日他便是再也压不住他们,特来向萧凤溟求助。

    萧凤溟微微一笑:“他们今天想要干什么?”

    萧凤青叹了一口气:“他们想见德妃,被臣弟拦了,所以又闹了起来。”

    萧凤溟不置可否,朝萧凤青招手:“五弟且来看看,朕画的怎么样?”

    萧凤青上前一看,俊美得邪妄的狭长深眸看定一旁的聂无双,连连摇头:“皇上画得不好。碧修仪怎么可能这么丑?”

    聂无双见他不留皇帝半分情面,心中不由大惊,趁萧凤溟不注意,狠狠瞪了他一眼:“睿王殿下不可胡说,皇上的丹青自然不错。”

    萧凤溟微微苦笑,揉了手中的纸,叹道:“朕也觉得不好,但是又说不出。”

    萧凤青忽然地轻笑:“皇上若是喜欢画碧修仪,给臣弟三天时间,臣弟保证画好一副可以令皇上满意的画作。”

    “不可!”聂无双冲口而出。

    “可行!”同时,萧凤溟点头笑道。

    萧凤青看了一眼聂无双,故作无奈:“皇上,碧修仪不喜欢臣弟给她画画。”

    萧凤溟握了聂无双的手,笑道:“五弟其实没有恶意,你真的不喜欢吗?”

    聂无双按下心中的不安,勉强笑道:“臣妾怎么会不喜欢,只是怕耽误了睿王殿下的正事,而且还有……”

    “还有什么?”萧凤溟问道,纯黑的深眸不带半分涟漪。聂无双心中一横,轻声说道:“而且臣妾怕流言……”

    萧凤溟见她谨小慎微的样子,握了她的手安慰道:“不用怕,这一次,有朕的圣旨。”

    聂无双无奈,只能跪下:“臣妾遵旨。”同时耳后响起萧凤青兴致大好的声音:“那臣弟就不用去接待那群使节团的老古董了吧?皇上?”

    退出甘露殿,聂无双心中的怒气熊熊,她等了半天,终于等到萧凤青走出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拐角,这才上前拦住怒道:“殿下出的什么馊主意!这下可好了,就等着谣言满天飞了!”

    萧凤青看了她一眼,挥退跟着的内侍,手忽地一拽,就把她拖着拽入一旁空的殿室中。

    房门关上,聂无双警觉地连连后退,这里离“甘露殿”太近,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看见,她拦住他责问已是冒险的举动,没想到他更加离谱,居然把她拖入这里!

    “殿下想干什么?”聂无双连连后退,沉暗狭小的房间因为没人居住而带着呛人的霉味。

    “跟皇上郎情妾意,碧修仪,你的日子过得不错啊。”萧凤青堵着门,笑得慵懒魅惑:“怎么就不能让本王为娘娘画一幅画,好挂在‘甘露殿’中,让皇上天天看着。要知道这才是真的盛宠呢,别的妃子挤破头都无法见皇上一面,更何况能让皇上费尽心思想要画一幅美人图。”

    聂无双听出他话中的讽刺,恼火道:“殿下不必管!难道得到皇上的宠爱不是殿下让无双进宫的目的吗?本宫已经把殿下想要的名册给了,难道做得还不够?……”

    她忽然顿住,疑惑地看着萧风青:“殿下说这些到底想要说的是什么?”

    萧凤青看了她一会,异色的眸中忽地流露一股极复杂的情愫,聂无双还未看明白,他忽然靠前,欺身上来,牢牢把她禁锢在自己的臂弯中。熟悉的杜若香气令聂无双心中警觉,她刚想要推开他,萧凤青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

    “殿下!”聂无双眸中的神色陡然锐利起来,像一把刀一样:“难道不怕别人看见?”

    “你喊啊,喊了大家都是个死。”萧凤青轻声笑了起来:“只不过是一张画而已,你紧张什么?皇上都不介意你我共处,你还介意什么?”

    他笑得漫不经心,慢慢放开她的手:“聂无双,有时候你聪明得可怕,又时候又糊涂得很。”

    他叹息着转头,聂无双心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猛地抓住他的长袖:“殿下的意思是皇上为我作画是有深意?……”

    萧凤青回过头,眼中露出她看不懂的怜惜,他看着她抓住他的素手,反手握在掌心中把玩,淡淡道:“本王好像做错了,把你送入宫中。”

    聂无双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心中无数猜测涌上心头,猛地一种可怕的念头攫住她的心,她大口喘息了下,才问道:“难道皇上知道你和我有私情?”

    萧凤青看着她青白的脸色以及手心她冰凉的手,眸中掠过不忍,忍不住道:“不是这样的。”

    他说得坚定,聂无双猛地抬头,洁白无瑕的额上已经遍布冷汗:“不是这样又是怎么样?难道皇上叫殿下为无双画画,不是试探殿下和无双是不是有情,只是单纯要无双一副画?”

    她越想心中越是冰凉一片,不是没有想过这一点,但是萧凤溟的心思她从来猜不透,流言那么盛,说她什么都有,可偏偏他在她面前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她实在是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察觉到她与萧凤青的里通外和……

    “别想了,在皇上心中,从来美人让位于江山。进了宫,他便不会再介意你的过去。他是个用人不疑的君王,他若信任你的清白,就不会听信谣言。”萧凤青冷淡地说道:“这一点,本王不如他。”

    “所以你也不必担心。”萧凤青下了结论,但是聂无双看见他的脸色依然并不开颜。

    “那殿下真正在担心什么?”聂无双问道。

    萧凤青自嘲一笑:“没什么,在担心怎么才能把娘娘的绝世容貌画上画纸呢。”他说得暧|昧轻|佻,一双手已经不规矩地抚上她的脸颊。

    聂无双知道他这时不会再说任何有用的话,不由一把推开他,冷声道:“既然没事,无双回宫了。”

    腰间一紧,萧凤青已准确无误地箍住她的纤腰,低头在她耳边吹气:“听说你在服药,是不是想要孩子想疯了?那种东西你也信?还不如……”

    聂无双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一定是龌龊之极的话,不由羞愤地朝他脚面上跺去,怒道:“放开我!”

    “不放!”萧凤青忽地固执起来,一把把她压在墙壁上,笑得很冷:“你想要孩子吗?我可以给你!”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聂无双一听,再也忍不住骂道:“你无耻!”

    她的声音有点大,萧凤青一把捂住她的嘴,咯咯一笑,在她耳边慢慢地说:“你想到哪里去了,你要孩子,本王把邹氏的孩子给你,这样偷龙转凤,不是两全其美?那个孩子就是本王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聂无双吃惊得瞪大眼睛,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几乎忘记了挣扎,半天她才吐出一口气:“殿下你疯了!那邹氏呢?”

    十月怀胎,他竟然要夺去邹氏的孩子给她,难道说这就是他让邹氏怀孕的真正目的?她忽然想起邹弄芳在她面前流下的眼泪

    “臣妾有孕不过是殿下觉得是时候需要个孩子了,在他心中,臣妾恐怕还不如他的贴身衣服……”

    “邹氏?给她睿王妃的名分难道还不能弥补吗?”萧凤青皱起漂亮的眉头,不耐地说道。

    聂无双被他言语中的冷漠不由震得呆住了。偷龙转凤,狸猫换太子,他居然想的是这样。

    “不行!”聂无双心底涌起一股怒意,猛地推开他,怒火在她美眸中燃烧,说出的话又快又急:“不用说十月怀胎不好掩盖,一个不小心就是欺君之罪。殿下疯了,本宫还没疯呢!更何况王爷怎么就知道邹氏生出的一定是个儿子?”

    聂无双一步步逼近他,说出的话令自己都觉得无比残忍:“退一万步讲,殿下怎么知道生出的孩子不是跟殿下一样瞳中带着异色!”

    房中一时间安静下来,静得聂无双可以看见窗棂的光漏进来,灰尘在光影中上下起舞。她屏住呼吸,看着面前脸色猛地一白,又陡然沉暗下去的萧凤青。

    他眯起眼,异色的眸子像是择人而噬的兽眼,充斥着野性与愤怒。聂无双觉得心中开始后悔起来,她不该这样激怒他。她明知道他的眼眸标志着他是皇族中的异类,一位卑贱舞姬生下的私生子。一辈子都洗不去的耻辱。

    可是,唯一让他打消这疯狂的念头就是用事实提醒他。聂无双捏紧手掌,长长的指甲刺入掌心,那么痛,痛提醒着她不要躲避,直视着他的眼眸。

    忽地,萧凤青笑了起来,他俯身在她耳边慢慢地说:“那本王就祝碧修仪生出一个纯正的,皇室血统的龙子。不过,总有一天,你会因为生下他而后悔,因为本王要在你面前一点点地折磨他,让他恨你,恨你这个娘亲为什么要带着他到这个痛苦的世界来。聂无双,你相信有这一天的到来吗?”

    他薄唇鲜红似血,聂无双猛地惊起,飞快缩在一旁。他看了她最后一眼,冷笑离开。许久,聂无双这才回神,走出阴暗的殿室,她一路踉跄回到“永华殿”。

    等坐定,她才惊觉汗湿重衣。萧凤青离去时候那一眼,令她感到了蚀骨的寒意。他依然没有变,行事胆大而疯狂,可是自己也似乎做错了,激怒了他,以后也许再也无法安稳度日。

    聂无双左思右想,依然无法对刚才他的话释怀。

    夏兰照例端着汤药进来,见聂无双脸色极苍白,问道:“娘娘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晏太医再来看看?”

    聂无双见她手中端着的汤药,猛的一惊:“药拿下!本宫不吃了!”

    “娘娘?”夏兰疑惑地问:“晏太医说服药不能间断,否则药效就不好了。”

    聂无双深吸一口气,盯着那袅袅升腾热气的药,犹如在直面一头猛兽。

    萧凤青!你够狠!

    聂无双猛地端起药,一口饮下,冷声道:“下去吧!以后不许让别人看见你熬药,连杨公公也不许!”

    夏兰不明所以,犹豫了一会这才退下。

    聂无双看着夏兰退下,手却依然神经质地捏着自己的帕子,瞒着不是长久之计。可是还能怎么办呢?难道真的一辈子就当他的傀儡,当他的棋子?!

    她伤他,他反过来逼她。若不是她在齐国家破人亡,为了报仇主动去寻萧凤青。聂无双简直怀疑她和萧凤青不过是前世的孽缘,今世的偿还。

    多想无益。聂无双按下心中的繁杂的思绪,慢慢平静。有些事,光着急害怕没用,无论她在这深宫中处于什么样的位置,无论到底是谁要陷害她或者利用她,总有图穷匕现的一天。

    ……

    聂无双第二天向皇后请安的时候,忽地看见萧凤青等在她必经的路上。天色还早,空气中轻笼着一层薄雾,他立在笔直的宫道上,犹如一副上好的山水画中的一点点睛之笔,俊秀的身形,只立着,便令人心旷神怡。

    彼时天还早,路上没有别的宫人经过,聂无双忍住心底的不悦,上前温声问道:“殿下那么早进宫有什么事吗?”

    萧凤青脸上早就不见昨天的阴冷残酷,笑得风|流俊魅:“本王奉旨要画碧修仪的,娘娘忘记了么?”

    聂无双这才记起他还要画那副该死的画。他大清早守着这里就是为了等她,他如鸦色的发束上染了淡淡的水汽,越发显得眉眼如墨画,俊魅无双。这样的人就是耍起无赖来,也不会令人真正讨厌。

    聂无双心中又是气恼又是觉得他固执得可笑:“那睿王殿下要怎么画?”

    “自然要先看娘娘再画。”萧凤青笑得恬不知耻,一双异色的眸子肆无忌惮地打量聂无双全身上下。

    “那睿王殿下请便吧!本宫要去向皇后请安了!”聂无双转身冷然道。她说完由夏兰扶着向“来仪宫”中而去。

    她走了一段路,再回头,却见萧凤青站在原地,远远看着她,并不靠前。她越走越远,他始终纹丝不动。聂无双叹了一口气,只能随他去了。

    向皇后请安,照例是众妃子花团锦簇拥在皇后身边说笑。皇后见她来了,笑着叫人看坐。聂无双看到淑妃与敬妃身边的空着的座位,心中不禁微微惆怅。玉妃还是未见起色。即使皇上赐下那么多珍贵的药,但是玉妃的傲骨已折,又得不到皇上的眷顾,她如何能好起来?

    皇后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凤服,少见的亮色为她的容色多添了几分年轻的神采。但是发髻上的朱钗依然繁复,无形中提醒众妃嫔只有她才有皇后的尊贵与威严。

    她顺着聂无双的目光看到那空着的位置,叹了一口气:“玉妃的身子诸位还是要多多关心一下,毕竟是姐妹一场。”

    敬妃点头道:“是呢。说起来没想到玉妹妹竟然心里藏着那么多事不说……”

    淑妃忽地接口:“是啊,谁又能知道云妃是这样一个人!真是白白辜负了皇上!”

    这个话题一被提及,底下众妃嫔就议论纷纷,云妃向来自傲,如今被贬了两级成了九嫔中的充媛,境遇天差地别,幸灾乐祸的有之,鄙夷的有之,聂无双垂下眼帘,只看着自己的手。

    皇后等众妃议论了一会,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如今齐国使团前来,皇上的意思是德妃不能再禁足,只不过德妃的心中恐有怨言,本宫在烦恼派谁去说项。毕竟两国的和气不能因为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伤了。”

    众妃嫔忽的噤声,皇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要放了德妃,不过也不能让她在齐国使节团跟前胡说八道。这吃力不讨好的任务自然无人肯接。

    聂无双只觉得皇后一双眼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心中顿觉得无奈,上前一步跪下道:“皇后的烦忧,臣妾自然要想办法解忧,只是臣妾品级低微,更何况德妃一向不喜欢臣妾,臣妾恐去了会适得其反。”

    皇后本来心中打算的确想让聂无双前去劝说,但是聂无双说的也是实情,德妃骄纵惯了,在皇上面前尚能直言不讳,大胆指责,更何况去劝的是聂无双这她痛恨的人?

    皇后沉吟不定,聂无双跪在当下,自然只能等着。

    淑妃笑咪咪地上前:“要不臣妾一起去?”

    皇后看了她一眼,温和地道:“算了,你这一张刀子嘴,恐怕劝不成,反而会吵起来。”

    她看向敬妃,笑道:“要不敬姐姐辛苦去走一趟?敬姐姐在宫中德高望重,德妃应该会听得进敬姐姐的劝的。”

    敬妃一怔,随即笑着领命:“如此臣妾就领了这差事,只不过成与不成,可不能怪臣妾。”

    皇后笑道:“这自然不会怪敬姐姐的。”

    聂无双在一旁听了,心中暗暗叫苦,皇后说的是不会怪敬妃,可没说不会怪自己,最后要是劝不成,那倒霉的一定是自己了。敬妃还没去就先把自己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审时度势,不招惹是非,果然是宫中的“不倒翁”。

    请安完毕,聂无双跟着敬妃走出“来仪宫”。敬妃亲热的挽了她的手,笑道:“本宫还未恭喜碧修仪晋位呢,碧修仪谦卑有礼,又才情美貌兼备,实在是难得的人才。以后要多多来‘永明宫’走动才是。”

    聂无双被她牵着,只觉得她的手温热细腻,一如她的人一般,令人无法反感。她言谈虽不及淑妃的风趣,但是自有一股亲切之意。敬妃是她当初进宫时唯一对她怀有善意的妃子,就这一点已难能可贵。

    聂无双听了笑道:“这是自然,敬妃娘娘在当初臣妾进宫之的照拂之恩,臣妾还未报答娘娘呢。”

    敬妃深深看了她一眼,口中说道:“碧修仪言重了。”

    两人说着话,一路到了“永明宫”,聂无双很少来到她宫中做客,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今日踏足,果然见“永明宫”宫殿精美华丽,甚至并不输皇后的“来仪宫”。除了规制上不能越过皇后,其余的也所差无几。聂无双想起萧凤溟一个月总有几天来“永明宫”看望大公主,心中对敬妃多了几分衡量。

    在“永明宫”中,聂无双看到四岁的大公主,她正在矮几上描红,见母妃回来,笑着拿着描红的字帖给敬妃看。敬妃夸了几句,眉眼间都是慈爱,聂无双也在一旁赞美了几句,大公主这才由嬷嬷宫女抱去玩了。

    聂无双看着大公主走了,这才感叹地道:“敬妃是个有福气的人。”

    敬妃笑着道:“哪里有皇后有福气呢。大皇子聪慧机灵,皇上十分喜欢呢。”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虽然明知是言不由衷的话,但是却听不出半分不妥。聂无双想起今日她们二人奉命劝说德妃,不由问道:“敬妃娘娘打算怎么劝德妃呢?”

    敬妃抿了一口茶,依然笑得温和:“来来去去就只有那几句,不过是叫她认命,既然已经嫁了过来,还能想着齐国不成?女子三从四德,她既然嫁给了皇上,自然不能有对齐国还有眷恋。”

    聂无双见她的提议毫无建设,不由心中冷笑连连,敬妃打算一辈子不行差踏错自然是能一世安稳,但是也失去了机会。这也就是她为什么会泯然众妃之中的原因。

    聂无双慢慢扣动茶盏,挑着茶沫,半天才笑道:“敬妃娘娘说的极是。只是德妃性子烈,恐怕这一套的说法不能见效。弄不好德妃更加记恨皇上。那天德妃冲到‘永华殿’说辞可是十分激烈呢。”

    敬妃笑意不改,柔声问道:“那碧修仪打算怎么劝?”

    聂无双放下茶盏,叹了一口气:“既然皇后吩咐,只能臣妾做个坏人,敬妃做好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也许能劝得她回心转意了。”

    敬妃挑了秀眉,笑道:“如此碧修仪一定是心有成竹了?”

    聂无双正要再对她细说,忽地宫人前来禀报:“娘娘,睿王殿下求见。”

    敬妃闻言站起身来,笑道:“快请,快请!”

    敬妃曾是萧凤溟还未即位时的侧妃。除了皇后,她伴随萧凤溟的时间最长,所以与睿王萧凤青十分熟稔,所谓长嫂如母,敬妃为人温和,睿王平日与她十分亲近。聂无双不明这层关系,只觉得诧异,不由也站起身来。

    在殿门口,只见萧凤青长身玉立,翩然走来。在一片秋日艳阳下,他脸色白皙如雪,眉眼若画,薄唇边含着一缕温柔浅笑,一时间看去竟俊美得妖异。

    “娘娘最近可安好?”萧凤青拱手为礼,对敬妃笑道。

    敬妃似十分喜欢他来,笑着道:“好。常儿常常念叨你不陪她玩儿,本宫去叫她来见见她的五皇叔。”

    敬妃说着要去,萧凤青手一伸,含笑拦着:“娘娘等等再去,本王今日来追着美人儿来的。”他说罢含笑看向聂无双。

    聂无双一听,脸色陡然一沉,要不是在敬妃的“永明宫”中,她几乎要当场发作。

    “美人儿?”敬妃怔了怔,半天才回过味来:“睿王是说?……”

    “然也,皇上命臣弟去画几张美人图。臣弟想,娘娘不就是一等一的大美人么?”萧凤青笑嘻嘻的拉了敬妃的袖子。

    敬妃一张脸顿时飞起红晕,虽然明知萧凤青不过是在哄她开心,但是亦是笑容满面。她含嗔瞪了萧凤青一眼:“去,什么美人儿,本宫已是老太婆了。这位碧修仪才是真正的美人,你要画就去画她好了。”

    萧凤青俊颜含笑:“都说美人如隔云端,要远远瞧着才美,本王记得娘娘这里有座水榭风景十分好,要不娘娘与碧修仪两人坐上去,让本王看着画,这样娘娘与碧修仪既能聊天,又不耽误本王的差事。”

    聂无双在一旁正要出声反对,敬妃已挽了她的手:“走吧,睿王殿下总是能出古灵精怪的主意,什么差事,分明是他拿我们玩笑的借口!”

    话虽如此说,但是敬妃脸上却没有半分不耐,笑着挽着聂无双往水榭中走去。聂无双边走边回头,只见萧凤青冲她一笑,心下恼火,遂不愿再理会他。聂无双由敬妃带着走入殿后的花园,果然为止神清气爽,只见在一方小小湖面上搭着一座迂回曲折的水榭,当中是一座精致的小亭,湖边翠色环抱,寥花红艳,竟如画一般。

    聂无双与敬妃在亭中坐定,敬妃早已吩咐宫女摆上茶水果点,聂无双环顾四周,不由赞道:“没想到敬妃娘娘这宫里别有洞天。”

    敬妃谦虚道:“哪里,只不过是皇上瞧着本宫宫里没有消夏的去处,才命人挖了个小湖。”

    聂无双闻言含笑不语,看来萧凤溟对敬妃十分上心,难怪皇后娘娘也从不怠慢过她,即使敬妃只生了公主,亦是稳稳高居四妃之首。聂无双想着,一回头就看见萧凤青果然在湖对面命人拿了椅子,案几,当真就这样在湖对岸磨墨作画。

    敬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掩了嘴笑道:“五弟就这样一个人,说他讨厌又讨厌不起来,一张嘴说出的话甜死人。难怪皇上有那么多的兄弟中就只喜欢他一个,早就该出京就藩的年纪,皇上都舍不得放他走。”

    聂无双低下眼帘,看样子萧凤青在后宫中十分吃香,连敬妃这样中规中矩的人都与他有来往,还赞誉有加,更何况他施展起魅力来,更是令宝婕妤都死心塌地。倒是他对自己……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撇开杂乱的心神笑道:“刚才正与娘娘说到怎么劝德妃呢。”

    敬妃这才恍然:“是极,你说,本宫听着。”

    聂无双红唇边溢出一丝冷意:“臣妾是这样想的……”她如此这般说完,敬妃越听脸上的惊讶之色越是重,到了最后她不由失声道:“当真可以这样?”

    湖面上波光粼粼,映着她的绝美的侧脸,泛出一片白腻似雪的肤色,聂无双慢悠悠地道:“娘娘且想想看,德妃冒犯了圣上,又有异心,虽然是四妃之一,但是真正出事的话,皇上与皇后才不会半分怜惜呢。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臣妾看她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呢。”

    德妃被她一番“大胆”的话惊得回不了神,半天才深深地看着聂无双:“碧修仪果然心有谋略。”

    聂无双学着她谦虚一笑:“哪里,臣妾不过也是被逼无奈呢。”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聂无双告退的时候,还看见萧凤青在湖对岸,只不过他身边环绕着几个俏丽的宫女,看样子他根本不是在画画,而是在借故享受软玉添香的好处。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冷笑离去。

    ……

    第二天,聂无双向皇后请安过后,便带着“永华殿”的一众宫女内侍向“弄云宫”中走去。

    今日她头梳流云髻,发间两边各簪了两只金步摇,一动,沉淀淀的步摇,上下颤抖,长长的金雀口中的穗子轻拍耳边,更衬得体态优雅。她身穿着一袭杏花红薄纱六幅长裙,裙上绣着繁复的如意呈祥图案,金丝绕边,一动,长长的裙摆逶迤拖曳,金光潋滟,贵气逼人。纤细的腰间系着孔雀羽缀成的腰佩行走间,玉琮叮咚,羽毛飘逸,说不出的风|流妩媚。她披上同色鲛纱披帛,帛上用极细的丝线挑绣了点点杏花,远远看去,姿态翩翩如仙,美不可方物。

    “弄云宫”很快就到了,守门的内侍见聂无双来了,连忙上前请安,问可有旨意。聂无双拿出皇后的手谕便带着人傲然走了进去。

    到了“弄云宫”的一处宫阁前,聂无双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德妃齐嫣。因为被禁足许久的关系,加上上次萧凤溟严惩了弄云宫中的宫人,所以齐嫣在宫中几乎是与世隔绝。见到聂无双盛装而来,她先是十分诧异,随后冷笑道:“你来做什么?”

    聂无双环视了一周,不请自坐,坐在齐嫣跟前,红唇边含了冷淡的笑意:“来看望德妃娘娘过得可好么?”

    齐嫣掠过鬓边的乱发,冷笑连连:“你会那么好心?不过是来看本宫的笑话罢了!”

    聂无双一双美眸含了嘲弄,曼声道:“是呢,德妃娘娘看得真准。臣妾这次的确是来看娘娘的笑话的。娘娘恐怕不知,臣妾已不是美人了呢,皇上赐封的碧修仪,许再过不久,娘娘的位置就是臣妾的。臣妾看这弄云宫不错,唉,说起来‘永华殿’离皇上虽近,但是还是小了点,臣妾今日就是过来看看,这弄云宫有什么地方要翻要修的,好心里有个数以后好奏报皇上。”

    齐嫣一听,气得脸色煞白:“你……你给我……滚出去!你这个贱|人,你有什么资格住这里?”

    聂无双画了十分精致的秀眉一挑,诧异地问:“臣妾怎么不能住这里?德妃娘娘已经失了皇上的盛宠,早晚是要搬出去的。难道娘娘以为还能在这里安稳住上一辈子不成?”

    齐嫣一听,脸色一白:“你……你说什么?皇上要本宫搬出去?”

    聂无双连忙掩了嘴,美眸若有所思地看了齐嫣一眼笑道:“其实也不是,估摸臣妾听错了。娘娘不必挂在心上,只不过,这弄云宫早晚也是要换个主人的。”

    她说得含糊,齐嫣却是越听越是怒火中烧,她猛地站起身来:“来人!把她给本宫赶出去!本宫顶不济还是德妃呢!你算是什么东西,在本宫面前不请安跪拜也就算了,你还敢如此嘲讽本宫!来人!来人!”

    她一连喊了几声,一旁的宫人却是一动不动。齐嫣从齐国带来的贴身宫女上前劝道:“公主喜怒吧。”

    聂无双红唇边含着冷笑,看着齐嫣脸色忽青忽白,心中涌过畅快的感觉。她美眸中冷意森森,一步步逼近:“娘娘叫啊,看这些宫人是不是还是娘娘在齐国皇宫中一样惟命是从呢。啧啧……齐国最受宠的七公主,在应国却成了最不受宠的妃子,天差地别呢。”

    齐嫣看着面前美得像是有毒的聂无双,不由向后缩去,厉声喝道:“聂无双,你今天来到底想要做什么?”

    聂无双美眸微动,挥退了一旁碍事的宫人,冷冷一笑:“今天臣妾是来问娘娘,那一天,娘娘是怎么从弄云宫一路走到永华殿,然后对皇上说了那一通不该说的话!”

    她说完,目不转睛地看着齐嫣。她早就想来问齐嫣这件事,但是偏偏齐嫣被禁足在自己的宫中,如果不是有手谕根本进不了这里。正好天赐良机,给了她眼前这个机会,一个可以任意摆布齐嫣的机会,她怎么会轻易放过呢?

    聂无双看着目光闪烁的齐嫣,红唇轻启:“娘娘好好想一想,到底是谁,让娘娘做了这种蠢事……”

    齐嫣看着她绝美却又森冷可怕的脸色,不由叫道:“本宫可以从宫中逃出,自然可以从弄云宫走到永华殿。聂无双,你别逼我!”

    聂无双猛地揪起她的胳膊,纤纤的指甲紧扣齐嫣的胳膊,眸中已有厉色:“我送你出宫不过是为了帮你,你去永华殿却是为了害我!你说到底是谁逼了谁?”

    齐嫣一怔,忽的哈哈笑起来。她甩开聂无双的手,恨恨道“你送我出宫不过是为了让齐应两国开战,好让你报仇雪恨。你以为我不明白吗?你说得那么好听,傻子才会相信你会帮你仇敌的女儿,更何况你明知道我要干什么!我要追去的可是你的最最爱的夫君,顾清鸿!”

    聂无双闻言,美眸中冷色不改,笑道:“什么家国的道理是他告诉你的吧?七公主,无双真可怜你,在齐国他不要你,到了应国,你拼着清白他也不要你。不过是拿着大道理忽悠你而已。呵呵……”

    她的笑刺得齐嫣心中痛不可当,偏偏她的话还没完:“起码我当初还是顾清鸿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呢!你想当他的小妾他还不乐意呢。公主?天之骄女也不过如此而已。”

    齐嫣煞白的脸上许久她尖叫一声扑上前要抓聂无双,聂无双一只手就轻易地把她挥舞的手抓住。

    她逼近齐嫣,笑得畅快:“知道他为什么不要你么?因为你样样都不如我,美貌才情,我聂无双称第二,无人敢她第一。告诉你一个秘密,顾清鸿虽说看起来斯文儒雅,其实在他心中,谁都瞧不起,谁都不相信。枕边三年的结发妻子,他说休就休,你又有什么资格让他为你放弃他大好的前途?”

    聂无双顿了顿,又傲然笑道:“就算我进应国宫中只是一介采女,总有一天我还是会越过你齐嫣,占了你的宠爱,把你赶出宫去!今日就是最好的证明!”< Href="92K./14235/">绝品兵王</>92k./14235/

    齐嫣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聂无双半天挤出一句话:“你……你无耻!”

    聂无双说完一大段事前想好的话,这才悠然坐下,抿了一口茶:“我无耻?还有更无耻的呢!来人!”

    “在!”随着她一声令下,齐嫣身边从齐国带来的宫女和内侍通通被聂无双带来的人绑了起来。顿时弄云宫中惊慌一片。齐嫣看着眼前这一切,惊得回不了神。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她揪住聂无双的衣袖,瞪着眼问道。

    “审是谁跟德妃娘娘来往过密啊。”聂无双笑得冰冷:“既然娘娘不说是谁唆使娘娘说了那一通大逆不道的话,就由臣妾代劳了。”

    齐嫣倒吸一口冷气:“你竟然敢施私刑?”

    “有什么不敢的?”聂无双笑意不改,看着底下捆得跟粽子似的宫人:“在这里德妃娘娘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就算打死一两个宫人,又有谁敢吭声?”

    齐嫣连连倒退,底下的宫人一听“打死”两个字纷纷哀叫求饶。他们都是随着齐嫣陪嫁过来的宫人,本来离国万里就心不甘情不愿了,如今一听无辜要被打死,纷纷叫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奴婢一定照实说!”

    “娘娘有什么,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底下嚷嚷一片,齐嫣一看顿时瘫软在椅上。聂无双美眸扫过被绑的宫人,红唇轻启:“说罢,你们家娘娘跟哪宫的娘娘来往过,本宫知道上次皇上惩戒的不是你们,是看守的宫人,你们跟随德妃娘娘那么久,除非眼睛瞎了,耳朵聋了,不然不可能不知道谁来过!”

    她美眸厉色闪过:“说!上次你们家娘娘听了谁的话,从弄云宫到了永华殿!知情不报的人,本宫就让他做个聋子瞎子!”

    “是淑妃!”有人喊道。

    “是宝婕妤!”又有人嚷嚷:“奴婢看见那一次是宝婕妤偷偷过来的。”

    “……”

    聂无双看着喊出声的宫人问道:“你是当什么差事的?”

    “奴婢是庭前洒扫的。”那内侍急切的开口:“奴婢真的看见了,是宝婕妤没错,虽然那日她换了宫女的衣服,但是那张脸奴婢还是记得的。”

    聂无双一回头,对着齐嫣笑得诡异:“看到没?在宫中哪有藏得住的秘密呢?你不得宠,就连洒扫的宫人都可以出卖你。”

    她拍了拍手:“都放了吧。本宫回去了。”

    齐嫣猛地扑上前:“聂无双,你够狠!你凭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聂无双一把推开她,冷笑:“凭什么?你亲爱的父皇凭什么斩我聂家满门?!你凭什么要陷害我!你受宝婕妤唆使,说几句大义凛然的话,你皇上就会对我起了疑心吗?什么家国大义!不过就是你恨顾清鸿不肯要你,你转而迁怒在我头上罢了!”

    她冷然转身,齐嫣还要再说,忽地宫门处有一群人走来,当先就是敬妃,她一见庭中混乱,不由说道:“这是怎么了?德妃你没事吧?”

    聂无双见敬妃到了,与她对视一眼,这才冷笑道:“敬妃娘娘来得正好啊,好好劝劝德妃娘娘吧。”

    她说完拂袖而去,离开的时候听她的眼角瞥见敬妃扶住齐嫣,唉声叹气:“可怜的一个美人,好好的招惹碧修仪做什么……皇上这几日都问起德妃呢……好了,我们进去说话。”

    ……

    敬妃出马,不知对德妃齐嫣说了什么,立刻令她服服帖的。聂无双轻抚手中的玉如意,笑得冷然。一介天之骄女还能怎么样?现实才是最好的老师。若她给的这剂猛药还不能让她认清现实,那她也活该一辈子禁足在弄云宫中。

    过了几天,德妃向皇后请安,言谈得体,不见往日的冷傲。皇后趁机说起齐国来使要来参见她,言语之中半是安慰,半是敲打。德妃知道此时自己身在别国再也无路可想,加之也十分想念齐国,便恭顺地接下这个差事。

    “娘娘难道不怕德妃会重新获宠?”杨直知道这事之后,问道。

    聂无双一笑,美眸中光华流转,笑得冷清:“她早就失去了获宠的机会,更何况齐国现在正在陷入苦战中,谁会去在乎一位家国不保的公主?”

    齐国与秦国如今在桐州汉江前僵持不下,各有胜负。顾清鸿一连使了不少计策折损了秦国三员大将,这才生生将秦国铁骑牢牢阻在汉江前。

    顾清鸿,还是顾清鸿……聂无双眼中涌过深沉的恨意。不想听,不想想,但是随着齐秦两国的战事越发激烈,她就算堵住了耳朵,蒙住了眼睛依然能看到萧凤溟口中,手中的源源不断的消息。每一件几乎都有他的名字。

    如今四国之中,恐怕战神不光光是那上战场的武将,还有他——顾清鸿,一介书生,拯救齐国与危亡之中,用兵如神,运筹帷幄……诸多赞誉,就算是萧凤溟这算计着天下的皇帝,对于顾清鸿依然时不时有赞许之词。但是每一个字对她来说,却犹如锥心挖骨的痛。

    曾经,她的名字也和他连在一起,就如曾经一起许下的誓言,一世一双人,永不负心,永不分离。

    从“顾夫人”到“相国夫人”,他用了三年让她尊荣富贵。他用三年让她看到了她没有看错他的才华。可惟独,她三年里从未看明白过他的真心。

    现在她宁可自己从未认识过他,也许不相见,自己就可以不用在千里之外的宫中步步惊心,步步如履薄冰。凭着她的家世才貌,顶不济还能嫁个与她匹配的夫君,相夫教子,其乐融融。终其一生,就算不识情爱,又能怎么样?起码她还能拥有家人。

    可是时光不能逆转,每当她揽镜自照,都几乎认不出镜中的自己。秀眉高挑,再无一丝温婉端庄。红唇似火,再也吐不出柔情密语。

    她,早已经面目全非。

    聂无双捏紧手掌,长长的金丝护甲在状台上划过长长的痕迹。顾清鸿再聪明绝顶,也不可能熬得过冬天。冬天一到,滔滔的桐州汉江滴水成冰,再也拦不住秦国的十万铁骑。

    她就等着他焦头烂额,她,就等着他一败涂地!

    ……

    “娘娘!”杨直打断了她滔滔的思绪。聂无双悄悄擦去眼角的水光,淡淡回头:“什么事?”

    “这是睿王殿下派人送来的画。”杨直躬身说道:“睿王殿下说,这两幅画娘娘看哪一副好,就选哪一副呈给皇上。”

    “哦?”聂无双微微诧异:“才两天不到,睿王殿下真的画好了?”

    “是啊。睿王殿下下笔很快的。”杨直递上画作:“娘娘请看。”

    两幅画缓缓在聂无双面前打开。聂无双看着两幅画,不由呆了。

    只见两幅几乎一摸一样的画上,亭亭立着同样的一位美人,一位坐在亭中,笑着看前面的一方池塘,长裙拖地,窈窕修长的身形绝美妖娆,她的一双美眸犹如映着这池塘中的所有春光,美得令人心旷神怡。

    而另外一幅,却是凭栏远眺,身形依然修长绝美,但是从侧面看去,一双眼眸中含了忧、恨、愁、苦……美得令人想要抚去她眉间的忧伤,和所有的恨意。

    两张一样的画,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萧凤青的丹青果然好,特别是工笔画,这么细致的画法,他两天就画好了。只是,他竟然画得那么真,原来自己在他心中竟然是这样……

    聂无双看了许久,目光复杂地道:“把第一幅呈给皇上吧。”

    “那第二副呢?”杨直问道。

    “烧了。”聂无双淡淡地道。回过头来,如潭深一般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波澜:“第二幅不好。”

    杨直躬身退下,聂无双这才回过身来,继续看第一幅画,春光明媚,画中女子恬静优雅,她展现给皇上的就要是这样,永远的美丽……

    ……

    秋狩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宫中的妃子都在议论今年的秋狩又有哪家王孙贵胄前去参加,又有哪家成年的世家弟子武艺超群,有望夺得皇上的赞许,又有哪家适龄的闺秀想要在秋狩上寻一门好姻缘,种种不一足。

    她们在说,聂无双一般这个时候就在一旁听着,悠然自得。她既没有可以操心的亲戚,也不懂她们谈论的哪家少年。

    只不过秋狩近了,朝堂和后宫渐渐又有了新的传言,传言皇上在自己的寝殿——甘露殿中破天荒挂了一张美人图,敏|感的朝官们多方打听,这才知道那美人画的竟然是最近最得宠的碧修仪,皇上的这本是无伤大雅的举动,就算是他把甘露殿四面墙都贴了各色美人,都是皇上自己的喜好而已。

    但是不知怎的,这消息传入还未走的齐国使节团中,就变成了另一个味道。

    驿馆中。

    “一定是那妖女聂氏劝说应国皇帝不借兵的!”一位花白胡子的齐国老臣愤愤地说道。

    “聂卫城一世英明怎么会生了这个丢尽聂家颜面的孽女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捶胸顿足,他却忘了聂家满门可是齐国皇帝下旨抄斩的。

    “一定要除去妖女聂氏!”一位武将砰地捶上桌子,眼中杀气一掠而过。

    “不可啊!应国的皇帝那么喜欢她,万一聂氏死了,应国皇帝大怒,不但不借兵,最后还成了我们齐国的不对,要是齐秦两国联合起来,我们齐国危矣!”旁边一位臣子战战兢兢的提醒。

    “红颜祸水啊!难道苍天要灭我们齐国吗?”有使臣痛哭流涕。

    众齐国使节纷纷摇头,怒的怒,不甘的不甘,但是却再也没有人对齐国皇帝抱有出兵的希望。渐渐的,妖女聂氏迷惑应国皇帝,以报满门血仇的故事渐渐在应国京城中流传来来,传言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传言,聂氏容色绝美,妖娆无双,又精通歌舞……

    传言,聂氏曾让阅遍春色的应国皇帝罢朝三日,夜夜笙歌,酒池肉林……

    ……

    聂无双,成了一个传奇。人人议论纷纷,随着齐秦两国的交战,顾清鸿的名字出现越多,也越来越与聂无双牵扯上关系。只是这一切,

    永华殿中。

    聂无双听着杨直汇报自己宫中的事务,罢了问道:“皇上的秋狩是什么时候?”

    “大概再过五六日吧。”杨直道:“皇上已经吩咐内务府拟出秋狩人员单子,娘娘就在其列。”

    聂无双嫣然一笑:“秋狩看样子很热闹。”

    一向淡然的杨直也露出笑容:“是啊,皇上十分精于骑射,每每秋狩必有斩获。去年皇上还猎到了两只猛虎,一头熊,还有各种野兽不计其数。”

    聂无双想起初初知道萧凤溟是皇上的时候,在睿王别院山林中就见识过他的精湛的箭术,这样精于骑射的皇帝,必定不甘于只是守着自己的江山。

    他,可是有逐鹿天下的野心。

    聂无双垂下眼帘,对还未走的齐国使节团觉得叹息又可怜。

    杨直看着歪在榻上的聂无双,斟酌了一会,这才开口:“娘娘,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聂无双抬起眸来,美眸中掠过冷光:“说。”

    “如今在外面都盛传娘娘魅惑君主,所以皇上才不借兵齐国。”杨直说出这几天的听来的话,小心看着聂无双:“娘娘,会不会是睿王殿下给娘娘画的画招的祸事?”

    聂无双怔了怔,难怪这几日她所过之处都见宫人窃窃私语,她愿以为他们不过是怕她,畏她,原来竟是这一茬。画?……

    聂无双直起身来,心中冷笑,原来是这样的用意,难怪皇上心血来潮要画一副美人图,难怪那天萧凤青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可怜……

    原来她不过是他们手中的棋,面上的画,一个工具,一把刀。萧凤青果然说得有道理,在萧凤溟心中,美人永远比不过江山的重要。

    “娘娘?”杨直见聂无双笑得古怪,不由担心地问:“娘娘没事吧?”

    “没事。”聂无双回过神来,笑容不改:“本宫怎么会有事。”

    从被沈如眉推出相国府的那一刻,她就活在了地狱里,她把自己淬炼成刀,与虎谋皮,行走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应国后宫中,这点利用又怕什么?

    她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既然做一把刀,那她这把刀也该有刀的价值吧。聂无双心中无数个念头闪过,许久才长出一口气,幽幽笑道:“本宫没事。画就让皇上挂着吧。反正本宫也不差这一点流言蜚语。”

    杨直听出她口气中淡淡的自厌,心中一叹,正要转身离开。聂无双忽然叫住他:“等等,本宫等等要去面见皇上,你先去通报一下。”

    聂无双说完转入内殿更衣,过了一会,焕然一新走了出来。杨直赞道:“娘娘当真是国色天香。”

    聂无双看了一眼自己,今日她身穿萧凤溟前日赏下的霓裳裙,衣裙外面是明霞色的鲛纱,鲛纱已十分难得,难得的是那么长完整的一匹鲛纱,却用来做裙子的罩纱,里面是一件珍贵的流云锦,是当初萧凤溟令尚衣局为云妃所织的,只不过现在云妃失了盛宠,他就把这流云锦赐给了聂无双。

    想当初聂无双接过这赏赐的时候,笑得轻佻,不过是转送的东西,自然不必珍惜。她吩咐几声,尚衣局的就连夜按照她所说的样子剪裁出来。

    轻薄的鲛纱罩着流云锦,行走间隐隐闪着逼人的光彩,美艳非常,长长的裙摆拖地,逶迤无限,无形中令她的“妖女”的盛名更加名副其实。而她似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聂无双抬了抬下巴,含笑:“杨公公谬赞了。”

    杨直一向在她面前直言不讳,今日亦是说道:“娘娘姿容无双,也难怪别人会这样非议娘娘。无关紧要人的话可以不必放在心上,只要在乎最重要那个人是怎么想的就可以。”

    聂无双知道他是委婉安慰自己,心中微微升起暖意:“无双明白了。”

    杨直恭谨退下,先行一步前去禀报萧凤溟。聂无双则慢慢梳洗匀面,等收拾清楚了,这才扶着夏兰的胳膊慢慢向御书房走去。一路上,所经过的宫人都纷纷跪拜,聂无双眼睛的余光看到他们眼中既有不屑又有深深的惧意。

    卑微者自有卑微者的可怜之处,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她多费心思,因为这种人才是流言最积极的传播者。聂无双心中冷笑,不再看他们一眼。

    萧凤溟正在龙案上批阅奏章,见到聂无双进来,深眸中微微一亮,笑着步下龙案:“你怎么来了?”

    “臣妾有为难之事……”聂无双上前拜下,楚楚可怜地说道:“再过几日就是秋狩,臣妾不善骑射,所以……

    萧凤溟想起当初在睿王别院与她一起狩猎,她不擅射箭的样子。心中升起暖意:”这个简单,等等朕带你去御苑试马。“

    聂无双眼中一亮,笑道:”谢皇上恩典!“

    萧凤溟与她一起来到御苑御马厩中,马厩中都是一匹匹高头大马,形态十分神骏,一看就是千里的良驹。聂无双看着这些马打着响鼻,一双双马眼瞪着她,似流露出敌意来,她心中不由后悔,良马都是只认一个主人,她要是真的骑上,恐怕还要费一番周折。

    聂无双咬了咬牙,既来之,则安之。她换下身上的累赘的裙裾,换上一件雪色骑装。玲珑有致的身材,看得萧凤溟眼中俱是赞赏。

    掌管御马的内侍牵来一匹浑身毛色通红的汗血宝马,萧凤溟拍着马修长的脖子对聂无双说道:”这是朕的坐骑之一,听说这马是当初吕布坐骑‘赤兔’的后代,神骏非常。朕试过,它的性情是最温顺的。你试试看。“

    聂无双靠近仔细看,火红的毛色,油光发亮,看样子在御苑中的马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聂无双想要翻身上马,却发现这马儿实在是太高大了,根本踩不上马镫。

    ”来,朕帮你!“萧凤溟心情很好,哈哈一笑。他一把抱起聂无双,轻而易举放到马鞍上:”不用怕,朕牵着马呢。“

    聂无双从未骑过这样的骏马,心中虽害怕,但是从今日起,皇上亲自带着宠妃御苑试马的消息恐怕又要流传出去了。聂无双心中冷冷想,就让那些人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盛宠,既然都有虚妄的谣言了,若不是真的坐实了,那她岂不亏死,白白担了骂名?!

    萧凤溟牵着马在御苑中走了一圈,见聂无双坐得稳,便放开了手,聂无双

    自己骑了两圈,心中渐渐平稳,她本就有骑马的底子,今天来央萧凤溟教她骑术不过是她的托辞,现在既然目的达到,她也不必再装模做样,想着,她便想要下来。

    谁知萧凤溟在其他事情宽容,但是在教习骑术一事上却是十分严谨,见聂无双想下马,剑眉一皱:”再骑两圈。“声音虽不大,但是却带着严厉。

    聂无双平白心里一缩,只能乖乖再骑两圈,看着萧凤溟一脸严肃,她心中涌起好胜之心,猛地一踢马肚,马儿嘶鸣一声,张开四蹄,飞快绕着御苑跑了起来。聂无双只觉得手中缰绳一紧,正要惊叫,但是想起自己的逞强,便紧紧伏在马背上。

    马儿越跑越快,萧凤溟起初眼中露出赞赏,随后,他忽的感觉不对,喝道:”勒缰!“。聂无双一怔,还没回神,座下的马儿忽地扬起蹄子,疯了一样跳出御苑的木栏,向外冲了出去。

    马发狂了!聂无双的脑中只掠过这个可怕的念头,紧接着她手足冰冷,只能死死抓住马的脖子。聂无双心中叫苦不迭,她不过是踢了马儿一下,怎么会这么倒霉让马发疯了呢?

    可是当下再也不能多想,她要稳住身形已是不容易,更何况马儿还在狂奔。一路上树木枝叶飞快从她身边掠过,要不是她抱着马,早就被甩下去,可是眼见马已经越跑越快,她已经几乎无法抱住马脖子。

    身后传来呼喝声,聂无双大着胆子回头一看,只见萧凤溟骑马狂奔追上,身后的侍卫也纷纷吆喝着跟上。聂无双眼中的一热,泪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怎么的,竟簌簌落下。

    御苑紧挨着一座小山,马顺着山路向前奔去,越往前越山路越是崎岖,聂无双几次几乎都甩下来,要不是她咬牙苦撑,早就被甩在地上。山路难走,即使再发狂的马也慢了下来。

    萧凤溟看准时机,手中的绳套”呼“地脱手,聂无双只觉得耳边风声陡然盛起,四面八方的绳子飞起,纷纷套住了马的脖子。马儿受惊立刻扬蹄立起,聂无双再也支持不住,惊叫一声就要摔下来。慌乱中,她只觉得头顶有一道阴影掠过,紧接着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熟悉的龙涎香像是一剂安慰,聂无双这才觉得自己一颗心七上八下最终才落了地。耳边传来一声嘶鸣,刚才发狂的马儿已经被侍卫合力套住,掀翻在地。马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聂无双怔怔看着倒地毙命的马,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安全。

    ”没事了!“萧凤溟收起看向马匹时眸中的冷色,柔声安慰聂无双。聂无双靠在他胸前,此时惧意起来,浑身颤抖不停。

    萧凤溟把她打横抱起,经过那匹马,冷声吩咐:”给朕严查下去,是谁让马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是!“侍卫面色紧张,纷纷应声。

    一路上聂无双只埋首在他怀中,刚才差那么一点点,她就几乎要死在马蹄之下,就差那么一点点……

    萧凤溟的脸色铁青,薄唇紧抿,平日从容的面色中带着凝重。聂无双即使再糊涂也知道此事的严重,但是是谁这样胆大妄为的在马中加了令马儿发狂的东西?这可是谋逆的罪名,可是要抄九族的!

    聂无双心中一张张脸孔掠过,但是却依然毫无头绪。她的头更疼了……

    ……

    萧凤溟一路抱着聂无双回到了”甘露殿“,闻讯而来的太医急忙上前看诊,好在聂无双并没有摔下来,只是手掌擦破了皮,敷点药膏,太医再开了几帖安神定惊的药就退了下去。

    林公公领来御苑处的管事内侍,一番问话,却依然毫无头绪,萧凤溟的脸色越来越差,正要发作的时候,有人疾步过来,跪下道:”启禀皇上,喂食伺御马的内侍已经自尽身亡。“

    ”砰!“的一声,萧凤溟拍上龙案,在内殿中歇息的聂无双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

    ”是谁那么大胆竟要谋逆!查下去,自尽的内侍平日都跟谁有来往,事关重大,一律要严查到底!“萧凤溟声音含着怒意。

    聂无双重新躺回榻上,严查到底?!若是有心人要做,哪里能留下半分把柄。

    聂无双听着外面的声音,终是倦了,在安神药力的作用下,竟慢慢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她醒过来,只觉得口干舌燥,正要叫宫人,一双手已把他轻轻扶起。

    聂无双一回头,对上萧凤溟的脸,不由怔忪了下:”皇上……“

    ”你醒了?“萧凤溟端来一旁的水,递到她唇边:”你没事就好。“他脸色依然并不开颜,看来这件事,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聂无双小口抿着水,一边斟酌字句。

    ”皇上……“聂无双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萧凤溟在她身后放了个靠枕,眸色沉沉,似在思索着什么。聂无双想了半天,才低声道:”也许,这只是个意外……“

    萧凤溟眸中寒气掠过:”并不是意外。朕的每一匹马都是千挑万选的骏马,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发狂,更何况侍卫已经在查出这几日这匹马的草料中已经被喂了可以使之发狂的草药。这是有人要谋逆。“

    聂无双想起之前的惊险,心有余悸:”那是谁要害皇上?“

    萧凤溟摇了摇头:”朕不知道。“半晌,他才淡淡地说:”要害朕的人很多。数不过来。“

    聂无双听了心中一寒,随即不再吭声。这个话题太沉重,聂无双一时间觉得似这个宽敞的内殿都觉得逼阙。御马受惊,要不是她突然要试马,也许在秋狩的时候骑上这匹马的便是他。到时候又会出什么样的意外,朝堂中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一动而牵全身。谁也不敢想象这个后果。

    聂无双犹自出神,手心忽地一暖,萧凤溟已经握住了她的手,他脸上的深深已经恢复淡然,温声问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臣妾没事。“聂无双低下眼帘,轻声道:”臣妾让皇上担心了。“

    萧凤溟看着她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眸中一黯,为她掠起耳边的发:”朕说过,不会陷你在危险的境地,可是……“

    聂无双闻言,虽明知他话真真假假,不足采信。特别当他还是一国的君主。但是,他刚明明还救过自己的命……

    她轻叹一声:”臣妾其实很笨的。“她抬起眼来,直视萧凤溟的眼:”曾经有个书生,对臣妾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负心。臣妾信了。于是下嫁他。三年后,臣妾才知道他当时说的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她把他的手贴在脸颊边,幽幽地道:”皇上刚才说的话,是曾许诺过臣妾的话。臣妾不想像从前那么笨,怎么办呢?“

    这是她生平没有过的大胆,直面萧凤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许久,殿中传来更漏的声音,滴答滴答,枯燥无味,令人心头更慌。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终究是自己太过天真了呵……她低下眼帘,近在咫尺的俊脸似乎离得越来越远。

    ”臣妾……“她忽然不知该怎么圆转自己的话。

    萧凤溟看了她许久,轻轻地笑出声来。他叹了一口气,搂住她,一下一下抚摸她的长发:”那个书生是顾清鸿?“

    ”是。“聂无双声音低如蚂喃。

    ”朕不是顾清鸿。“萧凤溟淡淡地说:”他也不会是朕。所以你不必担心。“

    聂无双心中一悸,许久,才涩然道:”臣妾明白。“心中涌起酸楚,有些话,一两句就已足够。

    聂无双心下惘然,萧凤溟其实并没有对她许下太过美好的誓言,也许连誓言都说不上。只不过她早已经杯弓蛇影。他的好意她还未呈在她跟前,她已不相信了。

    可是他依然执意对她说:他不是顾清鸿。

    是呵,他不是顾清鸿,不会轻易对她许下承诺,她也不再是以前的天真的聂无双,再也不敢轻易相信男人的真心,更何况他的真心,也许还在虚无飘渺间。

    一点温热贴在她的额上,聂无双怵然而惊,猛地抬头却看见是萧凤溟在吻她。她怔忪许久,才吐出一口气:”皇上不怪臣妾?“

    萧凤溟哑然失笑:”朕为什么要怪你?要不是你,这场灾祸的隐患还没办法察觉。“谁会去注意一匹马?就算他骑术了得,但是也许布置这场阴谋的人还留有后招,想想都令人觉得可怕。

    聂无双苦笑:”皇上不怀疑臣妾就已是很好了。“

    萧凤溟看着她黯然的脸色,安慰道:”自然不会是你。“

    她无缘无故地要他教她骑马,现在马匹发疯,她第一个就是有嫌疑的人。但又绝对不是她,一来聂无双还没有这个能力买通御苑的内侍誓死效命,二来,她更不会那么蠢得明知这马有问题还亲自涉险。

    两人都是聪明的人,一点就透。内殿中静默下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清晰的剪影,挺秀清晰。聂无双放下心来,软软依偎在他胸前,静静看着殿中的光影流光婉转……

    ……

    一连两日,聂无双都宿在了”甘露殿“中,应国有祖制训,后妃不得久宿皇帝寝殿中,以免皇帝贪恋美色,耽误政事。只是萧凤溟先前下了旨意,聂无双御苑受伤,特赐在”甘露殿“中养伤。

    聂无双住了两日,朝中朝臣议论纷纷,不少谏官纷纷上疏,规劝皇帝应此举不符旧制,齐国来的使节团更是纷纷表示不满。萧凤溟都一笑置之。等闹得凶了,萧凤溟便问谏官:”是否朕的后宫,朝臣也应该插手?你等置太后皇后于何地?“

    御史谏官被问得面红耳赤,只能偃旗息鼓。

    在宴会齐国使节之时,萧凤溟又问齐国使节:”插手他国的宫闺,难道这便是齐国国君的真正诚意?“

    齐国使节顿时哑口无言,许久,有人不甘道:”陛下宠幸一位从齐国逃亡到应国的罪臣之女,难道这才是陛下不肯借兵的真正原因吗?“

    萧凤溟看了一眼直言不讳的人,淡淡一笑:”朕没有说过不借兵,你等多虑了。借兵之事,事关重大。绝非儿戏。朕要好好考虑一番。“

    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打发了齐国的使节们。萧凤溟在与他们打太极,招待他们之时,热情又不失大国风度,但是一提起借兵之事,便是诸多考量。面对这样一位城府极深,又滴水不漏的帝王,齐国使节团的臣子们这才感觉到棘手。先前抱着以为定能迅速借兵的念头的人,都纷纷丧了气。

    接待他们的是应国的睿王,他们先是把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打听到睿王为人风|流喜欢美人,便一次进献了十名齐国美女,又送了许多齐国的奇珍异宝。萧凤青照单全收,但是一旦提及借兵之事,他便笑道:”本王只是个闲散王爷,在皇上面前说不上话。“

    齐国使节们不信,再一打听果真如此。此路不通,当然另想他路。他们又找上了在后宫中的德妃齐嫣。但是没想到齐嫣见到他们,只是问及她的父皇母后身体如何,对这两国之事显得有点漠不关心。

    齐国使节们纷纷相劝,劝她要多多在应国皇帝身上多下功夫。劝得多了,齐嫣怒道:”齐国大好男儿不在战场上流血牺牲,偏偏把主意打到女人身上,本宫都替你们感到羞耻!民间尚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难道本宫就得因为你们这些破事被皇上冷落吗?“

    德妃齐嫣的话令劝说者满面羞愧,不得不悄然退下。

    似再也无路可走。齐国使节团从来到应国到现在不到半个月,几乎人人愁白了头发,捻断了无数根胡须。终于有人提议:”要不……劝劝聂氏看看?是否……“

    此提议一出,众使节顿时哗然,有人骂之,有人赞同……

    ……

    聂无双在第三日搬出了”甘露殿“回到了”永华殿“,不是因为避言朝臣的谏言,而是因为秋狩将近,她得回宫整理。

    今年应国各地大丰收,户部报上此喜讯,萧凤溟大喜,一边嘉奖有功的地方官员,一边勒令官员不得从中渔利克扣百姓上缴的粮食,更不许土豪乡绅欺压百姓。

    一时间,应国政清人和,一片兴旺的景象。此时秋狩似已经不是单纯意义上的一年一度的狩猎节日而是皇家彰显皇权天威的最大良机。

    聂无双看着宫中的宫女奔走收拾,依在美人榻上,慢慢品茶。这是睿王送来的上好齐国”云雾“,听说这种茶专门只生长在齐国的万丈悬崖上,茶农要采摘,需要用经过训练的猴子爬上悬崖采摘,然后再选完好的茶叶进行烘焙。这茶做工考究,工序繁琐,一向是进贡给齐国皇宫的,一年也才得几斤而已。

    如今齐国使节们病急乱投医,连这样的珍品也送了萧凤青足足有一斤,更何况其中还有不少齐国才独有的奇珍异宝。

    聂无双想着,红唇边溢出冷笑。此时的她身份已不同以往,萧凤溟的宠爱令宫中人侧目不已。此时她身穿时下应国时新的明霞锦,这明霞锦比流云锦更加难得,流云锦就只有一色,白色,在白色中可以衬着天光闪烁七彩,而明霞锦则有更多的颜色,而且布质更细腻柔滑。尚衣局试制出来以后,就呈给太后两匹,皇后两匹,还剩下最后一匹,萧凤溟赏赐给了她。

    这是宫中独一无二的恩宠,她堂而皇之地穿在身上,所过之处,令人在羡慕嫉妒中又不得不惊叹于她的美貌。

    聂无双抿了一口茶,夏兰见她在宫中无聊,笑道:”娘娘不是最喜欢到御花园中看那些锦鲤的吗?何不去走走。“

    聂无双见宫中忙乱,自己在这里反而碍手碍脚,于是起身,命茗秋跟着,一路慢慢向御花园中走去。

    金秋送爽,御花园中,各色鲜花依然鲜妍,不少花树上结出了累累硕果,果香与花香夹杂,更沁人心脾。聂无双一路赏玩,一路到了御花园的湖心亭中。亭子精巧,建在湖心中,聂无双懒洋洋依着阑干,拿出鱼食喂锦鲤。

    湖心中的锦鲤十分多,五彩斑斓,一只只因为得到宫人的饲养而十分肥硕,聂无双看得有趣,一边喂,一边逗着它们绕着亭子四处游走。

    正玩得高兴,远远的有人走来。

    聂无双微微眯着眼,看着宫人在通向亭子的来路上拦下来人。

    ”是谁?“聂无双问道。

    ”启禀娘娘,是……是……韩大人。“宫人小心翼翼地回答。

    ”韩大人?“聂无双远远看去只觉得那人眼熟,但是又一时间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更何况她跟应国的朝臣们几乎没有什么来往,除非那个狂生柳宇诚,但是自从萧凤溟重用了他以后,她为了避嫌,根本不与他见面。

    这突然冒出的朝大人又是何方神圣?

    聂无双问道:”他来做什么?“

    ”他要见娘娘。奴婢们不敢放行。“宫人回答。

    聂无双美眸微转,起了兴趣:”那传吧。“敢她被朝臣言官攻击的时候公然向她示好的人,不是有求于她,就是一个阿谀奉承的人而已。两样她都想看看是与不是。

    宫人们带着韩大人上前,聂无双看到他身上的服饰,忽然明白了刚才宫人们为什么要谨慎地看着自己,原来所谓的韩大人不过是齐国的使节,根本不是应国的臣子。

    韩大人年约四十,面目儒雅清隽,下巴蓄着一把漂亮的胡子。他目光复杂地打量面前的聂无双,眸中掠过惊艳,随即拜下:”齐国使节,韩佢拜见碧修仪。“

    聂无双意兴阑珊地指了指座位:”韩大人请坐。“

    韩佢谦让再三,这才坐下。

    聂无双秀眉一挑,似笑非笑地道:”韩大人今日来见本宫,到底有什么事么?“

    韩佢闻言,脸上露出为难,半晌才开口:”娘娘忘记了微臣了吗?臣当年与令尊聂大人是好友。小时候,娘娘是见过微臣的。“

    聂无双一听,美眸如刀,扫到他面上。韩佢只觉得自己被聂无双盯得身上冷汗淋漓,勉强定了定神,这才稳住。他心中奇怪,聂无双阅历年纪都不如他,怎么会有这样逼人的气势。

    聂无双看了一会,这才淡淡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笑道:”原来是韩伯伯啊,本宫记得了。韩伯伯最近高升了吧?齐国皇帝一定十分喜欢韩伯伯,不然本宫父亲获罪,韩伯伯一点事都没有。“

    她暗藏嘲讽的话听得韩佢背后冷汗淋漓,想好的一番说辞都没了影子。他知道今天来一定要受点难堪,所以对聂无双的冷嘲热讽并不放在心上。

    他歉然道:”是臣的错,当初就该劝皇上……唉……此时说这些已没有用了。“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连说话都觉得累得慌。那段往事,提一提都是忌讳,她神色冷了下来,不在言语。

    场面顿时也变得十分尴尬。韩佢思索再三,想起今天自己的重任,重新提起:”娘娘,皇上虽然对不起聂家,但是……但是臣希望娘娘能够以大义为重,再者齐国要是灭了,坐等秦国强大起来,对应国亦是十分不利。请娘娘以家国大义为重,请求应国皇帝借兵吧!“

    好个家国大义!聂无双冷冷一笑:”后宫不得干政,韩伯伯怎么会以为本宫有这么大的能耐劝皇上借兵?“

    韩佢被她的话噎了一下,说不出口。总不能说,如今娘娘盛宠在身,皇上一定会听您的枕边风吧?

    聂无双挥了挥手,已是赶人:”韩伯伯您走吧。今日无双喊你一声韩伯伯不过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皇上借兵不借兵,不是无双说得算。如今无双已在应国,与齐国再无瓜葛。“

    韩佢从未受过如此冷遇,他向来自诩清高孤傲,又因满腹才华而被齐国重用,如今虽被逼过来劝说聂无双,但是亦是觉得聂无双不过是一介妇人而已,以旧情打动也许能说服她回转心意。

    他没想到聂无双如此冷漠,三言两语容不得他多说就要赶他。韩佢心头火起,怒道:”娘娘说再无瓜葛,难道真的再无瓜葛吗?如果没有皇上对聂家的隆恩,娘娘怎么可能从小到大享到富贵?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只是联盟借兵而已,娘娘为什么要从中阻绕?“

    聂无双美眸寒光一绽,随即笑得冰冷:”好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父亲到底犯了什么罪,短短一个月就被满门抄斩?聂家满门的鲜血难道还不能抵偿你所谓的齐国昏君的所谓的隆恩吗?“

    她毫不留情地笑道:”我父亲,我大哥,二哥,还有小哥,他们一个个都是齐国的栋梁之才,他们心中可有一刻叛国之念?别人不清楚,韩大人难道不清楚吗?狡兔死,走狗烹。皇帝诛杀臣子,为的不过是他手中的皇权。这举措寒了多少臣子的心!如今齐国被秦国进犯,朝中再无可用之臣,按本宫说,这就是昏君的报应!“

    韩佢被她反驳得满面通红,许久才喟然叹道:”皇上的确是……此举不当,但是聂大人生前手中权力过大,这也是招致灾祸的原因。也怪不得皇上。“

    聂无双冷笑:”是吗?这么说,我聂家活该卖命了一辈子,又因为得到皇上太多的隆恩所以才要死吗?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她字字句句,一针见血,韩佢被堵得再无话好说,他看向聂无双,羞恼道:”既然娘娘说与齐国再无瓜葛,何必又带着齐国的东西?娘娘为了步入后宫,不惜与睿王有染。这事要是被应国的皇上知道了,娘你又该如何自处?“

    聂无双摸上自己的项间,她优雅白皙的脖颈上戴着一串硕大的南珠,这也是萧凤青转送给她。南珠生于齐国南海,据说每得这样一颗南珠需要采珠人百次潜入深海中才可得。有的采珠人气息不继而因此丧命。

    萧凤青做事向来随心随性,这些奇珍异宝他留着无用,便通通叫睿王侧妃送给了聂无双。聂无双本不喜欢戴这东西,但是面对流言,有时候谨小慎微更加令流言甚嚣尘上,还不如大大方方,等他们说腻了见她面对流言毫不以为意,自然会慢慢停歇。

    她摸了下,知道韩佢说的是这个,冷笑一声,狠狠一把拽下珠链。登时一串价值连城的南珠纷纷掉在地上,滚落湖中。一旁的宫人连声惊呼,纷纷去捡。但是大半早就掉入湖中,再也找不着了。

    聂无双纤纤玉足踩上南珠,冷笑碾着,南珠被她踩着划着粗糙的地面,沙沙作响,看得韩佢心疼不已。

    聂无双冷声笑道:”原来韩大人是舍不得送这串珠链啊。早说就是,不过韩大人倒是提醒了本宫,这齐国的东西本宫还真有兴趣用一件毁一件。一直毁到可以发泄本宫心头之恨的时候。“

    韩佢被她张狂的话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这个妖女!“

    聂无双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身影,这才坐回椅上,满地的珍珠被宫人捡起放在盘中,聂无双怔怔看着,许久,手一挥,一盘珠子顿时通通倒入湖中。

    她整了整衣裙,淡淡道:”回宫!“

    ……

    风猎猎,大朵大朵的云掠过城门上方,一声叹息从城上孑然孤立的身影中传出。他身姿挺秀,迎风而立。金秋季节,本是外出郊游的好时节,田间的麦垄也一定是金波随风荡漾,但是他前面的景色却始终令他眉头紧锁。

    千里沃野,化成一片焦土。乌云压城城欲摧。这乌云压境,却不是天上的乌云,而是前方汉江对岸连绵望不到尽头的乌压压的秦军军帐。

    修长白皙的手抚上被刀剑砍成斑驳的城墙,他不由捏得骨节发白。一天天过去,深秋已到来,他以汉江为屏,阻十万秦军铁骑于桐州城前已经一个月了,每一天,他都神经紧绷,每一天睁眼醒来都似可以看见桐州城中老老少少,那如同仰望神祗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似乎只有他才可以完挽救他们与水火之中,也似乎这个世上只有他才能智计退敌。可是他们怎么知道,一旦到了冬天,这长长的汉江怎么能阻挡秦军的铁骑?那骁勇善战的秦国人向来不习水战,但是一旦让他们骑上了马背,那一个秦军骑兵瞬间可敌十人。到时候不但这桐州城不保,整个齐国也危矣了!

    怎么办?该怎么办?为今之计就只能向应国借兵,但是借兵联盟一事在他看来困难重重。从齐秦两国开战以来,应国的态度就十分不妥,虽说两国表面上有了联盟,但是联盟之日尚浅,再加上他也曾出使过应国,应国皇帝萧凤溟给他的感觉总是如古井一般,波澜不惊,这样的帝王恐怕对这场战事有着更深的考量。

    想着,他本就皱着的眉头越发紧了。

    ”相国大人!“传令兵上前恭谨禀报。

    顾清鸿转过身来,面容一改刚才的愁绪满怀,儒雅从容,问道:”什么事?“

    ”密信!“传令兵躬身回答,递过用竹筒封蜡盖章的信。

    ”是哪来的?“顾清鸿看了一眼,继续问道。

    ”是使节团的周大人传来的。“传令兵回答。顾清鸿面上喜色一闪,连忙打开。手因为惊喜而微微颤抖。他扫了几眼,信上的字句顿时让他的心坠入冰窖中。

    ”应皇帝宠信聂氏无双,听信谗言,不欲借兵,我等心力交瘁,无计可施……“

    ”吧嗒“一声,竹筒从他手中滚落。传令兵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犹如神人一样存在的顾清鸿,许久,他看见他紧紧捏起手中的信,转身看着前方的秦军大营。

    ”相国大人?……“传令兵想要问,却不知该问什么。

    顾清鸿摆了摆手,疲倦地道:”下去吧。“声音不复清润,带着沙哑。传令兵不敢再猜测他的心思,连忙退下。在步下城墙的时候,他回头,看着那风中立着的顾清鸿,竟无端觉得他的背影凄凉孤独。

    小厮竹影上城墙看到顾清鸿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画面。风呼呼吹起他披着的青色锦缎披风,猎猎而动,而他瘦削许多的身影犹如被风刀刻出一般单薄,他一动不动地立着,像是一只历经沧桑的青鹤,落寞地眺望远方。

    竹影只觉得鼻尖一酸,他的主子,本该是过树穿花的俊美男子。他拿笔的手,本不该拿起刀剑,任凭刀剑在他手掌磨出茧子。他儒雅的眉眼本不该染上边塞的风霜。他本来更不用与一帮粗鲁将军,商讨着怎么突袭围剿的吃紧战事。

    可是,他来了。本不关他的事,在经过几天彻夜难眠之后,他上书皇上请求前往前线督战。

    当他到了桐州之时,秦军在横扫灵州一十三郡县的时候已经是一片哀鸿遍野,生灵涂炭。受了惊吓的难民成群成群涌入桐州城,而整个桐州城又因恐慌秦军的到来向更南的地方逃去,民心散了,军心更加不稳,前面战事失败的将军自杀殉国的自杀,弃械降敌的降敌,谣言四处可闻,说是一片兵荒马乱根本不足形容当时的景象。

    可是,他来了。顾清鸿来了!齐国第一相国奉旨前来督战,被秦国突然攻打得措手不及的齐国终于回过神来,在经历”云凌关“的惨败之后才意识道这个开战的事实。秦国再也不像往常几年一般只是小规模抢抢粮食,抢人回去当奴隶就走了。彪悍的秦国人已经把目光对准了富饶的齐国,要一口吞下!

    顾清鸿来了!整顿军队,整顿已经陷入瘫痪的地方政事。让一切竭力在秦军扑向桐州的时候恢复正常。接下来便是连续不休的战事,每一天都有秦军攻到城下,然后齐**队再艰难地把他们从汉江一刀切成两段,奋力围剿过江的秦军。

    每一天睁开眼睛闭上眼睛都是死人、死人;尸体,还是尸体……

    可是,只要顾清鸿身穿青袍的身影步上城楼,已经疲惫不堪的齐国将士都觉得这场仗能胜!一定能胜!可只有他知道,他的相国大人为了这两国开战后僵持的宁静已经累得半夜呕血。

    想着,竹影不由抹了抹眼角的泪,上前躬身问道:”相国大人,回去歇一会吧。这里风大。“

    许久,顾清鸿才慢慢转过身来,竹影看到他面上的神色不由大惊:”相国大人,你怎么了?“

    只见顾清鸿俊雅的面容上带着哀色,两鬓如刀裁的鬓边竟隐约有了灰白。古人有伍子胥一夜白头,怎么他才半天不见自己的主子,就惊见他鬓边有了白发。

    顾清鸿摸了摸自己的脸,疲倦地摆了摆手:”走吧。“

    手一扬,那张信纸就被风卷在了地上。他上前捡起,当看到”聂氏“两字的时候,心中不由一窒,许久,他忽地问道:”夫人在府中的时候,你觉得夫人是怎么样一个人?“

    ”夫人?!“竹影闻言,呆了许久,才明白他指的并不是西园中那名不副实的沈夫人,而是从前相府中真正的女主人——聂无双。

    ”她是怎么样一个人?“顾清鸿又重复一遍,声音那么轻,仿佛风一吹就吹走了。又仿佛他是在问自己:她,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女人。

    做下人不能随意评论自己的主人,竹影本打算敷衍而过,但是看着顾清鸿认真的神色,终究于心不忍,低下头:”夫人是一位赏罚分明的人。府中下人有错,有功,她都能明察秋毫,不偏不倚。夫人……夫人是一位好人。“

    ”好人……“顾清鸿手捏着信纸,几乎要把薄薄的信纸捏成粉末。他知道她是好人,一位好女人,可是……

    竹影看着他失魂落魄的神情,眼中泛起水光,哽咽道:”大人……不要再想了!大人,小的知道您是逼不得已,所以才……“

    ”逼不得已?“顾清鸿苦笑一声:”好一个逼不得已……“

    往日种种他以为可以彻底结束,没想到这才是一场浩劫的真正开始。他究竟是做了什么?又真正得到了什么?

    她的眉眼犹自在眼前,仿佛一转身,还可以看见她带笑立在桃花树下,柔声唤他”清鸿……“

    转瞬间天翻地覆,他看见她流着泪笑道:”……这一切都是你逼的!我做下多少丑事,犯下多少罪孽,到头来通通都是因为你!“

    ”大人?……“竹影试探地唤道:”该下城墙了,几位将军还等着呢。“

    顾清鸿江手中的纸慢慢撕碎,手一扬,纸片犹如雪花,随风纷纷扬扬,在强劲的秋风中瞬间了无痕迹。

    ”召几位将军速速前来商议!“顾清鸿看着河对岸乌压压的秦军,似终于狠下心肠:”我,要去应国!“

    ……

    ”啪!“聂无双下了一子,抬眸看着眼前的萧凤溟:”皇上输了。“

    萧凤溟哈哈一笑,丢开手中捏得发烫的黑子:”双儿果然棋力精湛,现在已经能和朕不相上下了。“

    聂无双柔柔笑着,站起身来:”还是皇上承让,臣妾才可以赢得漂亮。“宫人见帝妃二人下棋尽兴,便上前收拾。

    聂无双握了萧凤溟的手慢慢向殿后的花园中走去。应国的四季以秋天最为怡人,虽是冷了点,但是胜在天气晴朗。萧凤溟接过宫人手中的披风,自然而然为她系上,聂无双抬起头来,冲他嫣然一笑。他总是如此,待她温柔又细心。

    ”听说齐国使节韩大人惹你生气了?“萧凤溟握着她的手,随意问道。

    聂无双知道宫中的事总是逃开他的眼睛,低声道:”是,他指责臣妾。所以臣妾也不再客气。“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他们的确是心急了。“

    ”那是因为他们已经无计可施。“聂无双悠悠地道,美眸中掠过一丝畅快:”不然他们怎么会找到臣妾?“

    萧凤溟淡淡道:”总之秋狩之后,他们就该回去了。“

    提起秋狩,便有无数的话题,聂无双想起后天就要举行的秋狩祭天,心中隐隐有了期待。在应国,秋狩祭天可是重大节日。萧凤溟谈起往年秋狩的盛况,更是滔滔不绝。

    聂无双在一旁含笑听着,正在这时,宫人上前,脸色有些惊慌:”启禀皇上,‘明芙宫’的来报说,云充媛……云充媛……像是要小产了……“

    萧凤溟一怔,随即皱了剑眉,神色冷峻:”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小产还是没有?什么叫做像是!“

    宫人被他严厉的口气吓得一哆嗦:”听来通报的太医院的人说,云妃娘娘已见了红……太医们的意思是好像胎儿保不住了。“

    聂无双闻言,心中亦是吃惊。虽然云妃被贬为云充媛,但是一应吃穿都是按照之前的份例给,皇后从未怠慢,为了让云充媛想开一点,还特地恩准了她的母亲前去照顾。这样的待遇对一位犯了错的妃子来说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是怎么会突然见了红呢?

    聂无双百思不得其解,见萧凤溟眉头紧锁,不由斟酌劝道:”要不,皇上……过去看看?“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冷然:”这个时候怎么可以去?“

    聂无双不明所以,这个时候?难道这个时候不能去看吗?她还未想明白,萧凤溟口气已经转缓:”去,禀报皇后,让她前去照顾。“

    他顿了顿,许久,才慢慢地道:”让太医院的太医尽力!务必母子平安!“

    宫人小心翼翼地抬头连忙应道:”是!“

    宫人退下,聂无双看着萧凤溟已经转身,继续向花园深处走去,步态并无急促,知道他已打定主意不再去看望云充媛,只得继续跟上。

    萧凤溟在前面独自走了一会,回过头来看着聂无双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叹了一口气:”你也觉得朕无情吗?“

    聂无双坦然面对他,摇头:”皇上不去自然有皇上道理。“

    萧凤溟握了她的手,叹道:”不是朕无情,而是朕今日开始斋戒,自然不能碰这种不吉利的事。秋狩大典关系重大。“

    聂无双这才明白他刚才厉色是因为这个,不由释然:”是,皇上的确是不该沾染这种。只是……皇上不去,恐怕云充媛会挺不过。“

    她明白这种落差,从高高在上,捧在手心,突然跌入泥土。别说是云充媛这样心高气傲的女人,就是寻常女人恐怕都拐不过弯来。

    萧凤溟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地道:”那便是命了。“

    聂无双顿时无语。

    ……

    聂无双回到”永华殿“的时候,杨直已经候着,聂无双屏退身边的宫女,劈头就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杨直自然知道她在问什么,连忙把自己打探来的消息说了出来:”云充媛自从被贬了之后,听说在‘明芙宫’中哭了几日,后来也渐渐好了。太医照例是一日一诊,都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今日早晨不知哪里来野狸猫,突然吃了云充媛殿里的鹦鹉,云充媛一时间受到了惊吓,心疾发作,这才有了小产的迹象。“

    聂无双皱眉:”野狸猫?这宫中哪来的野狸猫?“

    杨直摇头:”奴婢也不知道,许是从宫外偷偷顺着山跑进来的吧,以前也有蛇虫进入冷僻宫中的事,这也不足稀奇。“

    ”那现在云充媛如何?“聂无双又问道。野狸猫怎么会跑进并不算冷僻的”明芙宫“?在后宫的日子越久,她越是觉得往往简单的事中,越会隐藏着阴谋。

    ”奴婢不知,不过听说皇后赶了过去,淑妃娘娘也过去了。“杨直回答道:”皇后已经命太医院所有二品以上的院正一起过去救治。就是不知这次云充媛是不是能化险为夷了。“

    聂无双听了,沉吟一会:”随本宫去看看。“

    杨直退下,自是去准备。聂无双换了一身衣服,带着宫人向”明芙宫“而去。到了”明芙宫“中,只见许多妃子已经到了,在花厅中,众妃窃窃私语,聂无双看到敬妃坐在上首,便上前拜见。

    敬妃脸色带着一点凝重,见她来了,叹了一口气:”碧修仪也来了。“

    聂无双扫了一眼纷乱的花厅,问道:”现在云充媛究竟怎么样了?“

    敬妃摇头:”听太医说不太妙,有可能……“她猛地住了口,勉强笑着道:”佛祖保佑,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聂无双听了她说的话,心中顿时雪亮。恐怕云充媛的情况不容乐观,不然的话也不会是这样紧张的气氛。

    敬妃命人搬了个椅子放在自己身边,拉了聂无双坐在身边,这才道:”本宫实在是害怕这种事,碧修仪来了就好了。本宫心里也安定一点。“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见聂无双盯着她的脸色,不由解释:”曾经本宫也曾差点失去腹中的孩子……“

    聂无双见她脸色苍白,知道她待在这里不自在,握了她的手,温声劝道:”娘娘身子如果不适,要不臣妾扶娘娘回宫吧。“

    敬妃感激冲她一笑,顺水推舟:”也好,本宫在这里觉得心口闷得慌。“

    聂无双与她再说了一会,这才命宫人抬来肩撵扶了敬妃出去。出了”明芙宫:敬妃一扫脸上的苍白,吐了一口气:“谢谢碧修仪,本宫在那边实在是坐不住。”

    聂无双知道她做事谨小慎微,只求有功无过,遂安慰道:“娘娘其实不用害怕,以前的事早就过去了。”

    敬妃摇了摇头:“做了娘才觉得自己的心软得跟豆腐一样,现在连听见有人要小产都心慌得厉害。终究是本宫没用,胆小。”

    聂无双不置可否,忽地问道:“好好的怎么会小产了呢?”

    敬妃掏出帕子,按了按鼻尖的汗珠,不冷不热地说道:“谁知道呢,好死不死的突然跑来一只野狸猫,又好死不死的就让云充媛受了惊。”

    聂无双心中冷冷一笑:好死不死的,云充媛又有心疾,根本受不得突然惊吓,这可不是巧得令人生疑吗?

    只是是谁这样计谋深沉,算准了这一切,连续加害云充媛,最后竟要置她与死地?!

    前几天御苑惊马的案子还没查出什么头绪,这一面又是谋害龙嗣。聂无双越想心里越是没有头绪。仿佛在这一切的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黑手在操控着这一切。

    两人走到一半,忽然看见远远有一对宫人走来。当先是金光熠熠的华安撵。聂无双与敬妃大吃一惊,这可是许久不曾出宫的高太后。

    聂无双与敬妃连忙在路边拜下。高太后的华安撵行到她们跟前,沉重的车由宫人掀起,高太后看着她们两人,淡淡地问:“到底怎么样了?”

    敬妃连忙回答:“回太后的话,太医正在救治,恐怕……不太妙。”

    高太后手中转着的珠一顿,苍老的脸上隐约有怒色:“这个倒天霉的货色!怎么会在这个时出这种事!”

    她说得极其不客气,敬妃被她的怒意吓得浑身一震:“太后息怒!太后息怒!”

    聂无双知道高太后笃信佛,更信风水之说,在秋狩大殿前,龙嗣要是陨落了,对整个国运都将蒙上一层阴影。

    高太后脸色阴沉:“罢了,这也是命!不得不认。现在皇后在哪?”

    敬妃回答:“回太后娘娘的话,皇后已守着云充媛了。”

    高太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正在这时,有一位宫妃从华安撵后走上前,劝道:“太后放心,云充媛福泽深厚,一定会挺过去的。”

    聂无双定睛一看,美眸不由紧了紧,这说话的人可是沉寂许久的宝婕妤。她什么时候与太后走得这么近了?

    高太后冷哼了一声:“就她那样子算是什么福泽深厚的?哀家就曾劝过皇上,不要让她入宫,皇上就是不听,现在好了,辜负皇恩不说,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这不是给皇上添堵吗?”

    宝婕妤劝道:“太后娘娘的苦心,皇上这时候肯定会越发体会到的。”

    高太后垂下眼帘,朝聂无双与敬妃挥了挥手,命宫人放下帘子。宝婕妤不看立在一旁的聂无双与敬妃,随着高太后的华安撵向“明芙宫”而去。

    聂无双等高太后的华安撵消失在路的尽头,这才幽幽的问敬妃:“什么时候宝婕妤竟如此孝顺太后娘娘了呢。”

    敬妃难得冷声道:“是呢。明知道皇上与太后娘娘有嫌隙,此举实在是出乎意料。”

    聂无双看着华安撵上金铃铛清脆的声音渐渐消失,这才转过,慢慢扶着敬妃回宫。

    到了夜间,云充媛处有了分晓:母子终于平安!

    整个宫中听到这个消息都松了一口气,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这种事令皇上生气。

    聂无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拔去头上的金雀衔枝步摇,闻言微微一哂:“倒是个命大的。”不得不承认云充媛命好,心疾也不曾让她的宠爱少去一分,如今就算被贬了,依然还是一动牵动整个后宫的神经。

    此时内殿已经无人,杨直见聂无双散去长发,躬身拿来玉梳,一边慢慢替她梳理如瀑长发,一边温声道:“娘娘不必担心,其实皇上不去看望,证明云充媛已经不足为惧。”

    聂无双看着镜中的自己容色冷冽,肤白腻得欺霜赛雪,冷笑一声:“她自然是不足为惧的,皇上一旦对她失望,她就落得如此地步,险些连命都保不住了。”

    她顿了顿,忽地转身问道:“宝婕妤怎么会如此殷勤跟着太后左右?”

    杨直闻言,想了想:“娘娘一提醒,奴婢才觉得宝婕妤这些日子的确是去‘永熙宫’走得勤了些。怎么?娘娘怀疑是她?”

    聂无双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怪,哪里怪本宫也说不上。”

    她顿了顿:“云充媛被人设计,皇上御苑中的御马被人下了发狂的草药,还有这一次云充媛几乎小产,这三件事,本宫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谋划着什么。”

    杨直眉头紧皱,这三件事看起来似毫不相干,一时半会也令人捉摸不透到底有何关联,但是……

    他眸中猛地一沉,紧了紧嗓子:“有人其实要针对皇上?”

    聂无双闻言,先是呆了呆,随后猛地站起身来。满头的长发未及梳理,逶迤披散在身后几乎及膝,修长窈窕的身段,空荡荡的长袍,再加上倾城的容貌,她犹如艳丽得妖异的女鬼。聂无双在殿中急急踱步,许久才猛地停下脚步。

    “杨公公是怎么看的?”她拧眉问杨直。

    杨直垂下眼帘,掩下眼眸中的惊骇:“云充媛还是云妃之时,十分得皇上的喜爱,设计云妃子,就是打击皇上的心。御苑的御马被下药,这毫无置疑是要谋逆,如今云充媛又几乎小产,这是谋害龙嗣,而且秋狩大典前要是有这种不吉之事发生,恐怕民间又有议论……三件事看起来毫无相关,其实步步为营,步步设计,奴婢只能说,这背后的人恐怕手段非常。”

    聂无双静静听了,心中亦是掀起惊涛骇浪。谋逆?!所有她认识的人,有谋逆之心的恐怕就只有萧凤青,但是现在的他根本没有这个能力掌控整个应国,以他的性格也不会在没有把握之下贸然轻举妄动。

    是谁?到底是谁有杨直说的那种能力,步步为营,步步设计?手段高明又深藏不露?

    “难道说……”聂无双心中掠过一张面孔,美眸猛地睁大:“难道是‘永熙宫’那位?”

    杨直亦是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娘娘!……”

    深秋的天气,宫殿中已有了寒意,但是聂无双只觉得背后冷汗冒出,汗水涔涔而下。她与杨直面面相对。许久聂无双揉了揉光洁的额角,苦笑道:“也许是本宫猜错了。那一位没有子嗣,她就算要有这心思,恐怕也得先找一个可以任意摆布的傀儡。”

    先帝所有的皇子都去了藩地就藩,除了萧凤青还在京城中,高太后要是不满萧凤溟的一步步夺权,肯定也看不上萧凤青这舞姬所生的“杂种”人选,在她心中,所谓的血统高贵一时半会是无法撼动的。她既然手中没有可以任意摆布的傀儡,那就不会轻举妄动,毕竟至今还未有一个人可以完全取代萧凤溟。因为萧凤溟可是正统的皇子,被先帝亲自选中,从太子即皇帝位,名正言顺。

    那究竟是谁呢?……聂无双陷入了苦思中。

    夜渐渐深了,内殿中的烛火已经燃烧大半,未烧尽的蜡泪已经拖出长长一条。杨直叹了一口气,上前为聂无双整理长发:“娘娘还是早些歇息吧。这种事不是想就能想得出的,在宫中的日子越久才会越明白,不到最后一刻,背后之人是不会图穷匕现的。”

    聂无双看着杨直波澜不惊的神色,亦是无言。

    ……

    第二日聂无双去向皇后请安,皇后面带倦色,只草草见了几位妃子,便吩咐宫人守着门口下了口谕:皇后身体略有不适,着各妃嫔各回各宫,不必请安。

    “来仪宫”中,只有敬淑二妃,还有聂无双与几位年长稳重的妃子。

    皇后一身深紫色凤服,冷艳的色调衬着她睡不好的脸色,越发显得她容色惨淡。

    聂无双坐在下首,悄悄打量了一番。她知道皇后有话要说,便静等下文。

    皇后清了清嗓子道:“秋狩大典就要举行,尔等都是皇上器重的人,这两日更要管束各自宫中的宫人,不要私自非议。”

    “是!”众宫妃都纷纷低头。

    皇后叹了一口气:“老天庇佑,昨夜云充媛已没事,母子均平安。你们宫中也不要在这节骨眼上出事。不然本宫不好向皇上交代,就是出事的宫中主事妃子也得受到责罚。”

    众妃一个个坐在下首听皇后训话,从她的口气中听出,在这仅剩两天的时间里不能再出什么岔子,恐怕昨夜萧凤溟有与皇后特地提及,所以皇后才这般谨慎紧张。

    皇后说了一会,这才命她们散去。

    聂无双正要转身,皇后身边的宫女秋蒙却悄悄叫住她。聂无双见她的脸色,知道皇后有事要问她,便随秋蒙到了皇后跟前。

    皇后倚在美人榻上,见聂无双走来,长吁一口气:“碧修仪坐吧。”

    聂无双知道她有事,便谢恩过后坐在她下首的椅上:“皇后有什么疑难之事?”

    皇后冲她勉强一笑:“也没什么,说起来本宫还要谢谢碧修仪,御苑中,要不是你,皇上的秋狩大典恐怕会出事。”

    聂无双想起那日的惊险,心有余悸:“皇后娘娘言重了。这是皇上有神明庇佑,福泽深厚的缘故。”

    皇后定定看了她许久,忽地道:“本宫知道不是你,但是是谁?是谁有这个胆子敢在皇上的坐骑中下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聂无双,又像是在自问。

    聂无双心头一跳,不由抬头看她。皇后的眸中神色紧凝,脸色郑重。聂无双这才恍然大悟,皇后也想通了这一连串事背后暗藏的玄机。

    要知道,皇帝出事,皇后和大皇子又该如何自处?如今储君未立,大皇子年幼,应国朝堂之中矛盾重重,皇帝一出事,谁又能力力挽狂澜?就是皇后这般心机的女人恐怕也不敢想想这种结果。

    聂无双连忙跪下:“皇后娘娘,臣妾不敢想。”

    皇后看着她,以手抵额,面上满是倦色:“罢了,问你也是白问。只不过给你提个醒,秋狩之时,皇上一定会命你贴身随行,到时候你替本宫多看顾一点。……皇上,毕竟是你我的皇上。只有皇上才可以庇护你在宫中安稳度日,你可明白了吗?”

    聂无双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还弄不清这是什么,见皇后盯着自己,连忙伏跪道:“臣妾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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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二章 路遥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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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出了“来仪宫”,想了想,吩咐道:“去紫薇宫。看望雅婕妤与玉妃。”

    宫人连忙改道。聂无双来到“紫薇宫”中,看见雅婕妤正在花架下绣花,旁边围绕着几位女官。“紫薇宫”如今因为雅婕妤有身孕,玉嫔晋位而被重视,往日的冷清一扫而空,多了几分人气。

    聂无双见雅婕妤已满了三个月的小腹微微突出,眸中微微一缩,随即笑着上前:“雅妹妹,不是说不能碰针线么,你还劳累这眼神做什么?”

    雅婕妤见聂无双来了,亲热地上前挽住聂无双的手:“聂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聂无双看着她刚才手中的活计,是小孩的肚兜,做工精美,绣样精致,不由放在手中反复看着。

    雅婕妤见她喜欢,笑道:“女官们不许臣妾弄这些,但是还是忍不住央了她们,才勉强让臣妾做几样打发时间。”

    聂无双把那方小小的肚兜拽在掌心,怔怔出神,她也曾偷偷做过一件小孩的肚兜,可是……

    聂无双眸中的神色黯淡,但是很快,便面上露出笑颜,转过头笑道:“就知道雅妹妹是个闲不住的,要是不让你做这些,恐怕你坐立不安,女官烦也被你烦死,只能让你做小衣服给未出世的小皇子了。”

    雅婕妤与她说了几句闲话,见聂无双脸上隐约有事的样子,不由问道:“聂姐姐是不是有事?”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以眼示意。

    雅婕妤知道她有话要说,连忙屏退宫人,等到殿中无人才悄声问道:“聂姐姐是不是有为难的事?”

    聂无双想起在皇后处听来的话,再看看雅婕妤的紧张的神色,欲言又止,想了想,才勉强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担心有人会对你不利,毕竟你现在身怀龙嗣,事关重大。”

    雅婕妤想起昨天云充媛处传来的消息,亦是忧心忡忡:“臣妾只愿生一位公主就好了,这宫中的事实在是太可怕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怎么是自己想要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呢。聂无双岔开话题:“玉妃怎么样了?”

    “这几日稍微好了些,但是还是……”雅婕妤叹了一口气。

    聂无双心下恻然,她也看望过玉妃几次,但是每次见了都觉得辛酸,如今聂无双不敢频繁去见她,怕她在病中会多想。

    “难为你还守着她,要是换了别人早就搬走了。”聂无双看着雅婕妤叹道。

    雅婕妤俏丽的面上掠过黯然:“终归是一宫同住的姐妹,臣妾刚进宫中,什么事都不懂,都是玉姐姐点拨才明白,还有一些精致的小玩意也是玉姐姐手把手教的。她对臣妾也算是半个姐姐,臣妾总不能看她这样了还弃她而去。”

    聂无双心中感慨,玉妃被两个结义金兰的姐妹所欺,没想到在宫中反而找到了真正珍惜友情的朋友。

    雅婕妤有身孕,玉妃又有病在身,她们两人都不用去随圣驾秋狩,聂无双与雅婕妤说了一些闲话,又嘱咐她事事小心,最后看望了玉妃,这才回了“永华殿”。

    回到“永华殿”,麻利的夏兰已经指挥宫中的宫人打包好了出行的行囊,整个宫室顿时宽敞许多。

    聂无双正坐定,御前的林公公便带来皇帝的圣旨:圣旨命碧修仪秋狩大典之后随伺圣驾。

    “谢陛下隆恩!”聂无双跪下接旨,圣旨捧在手中,与以往不一样,她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沉重感。

    ……

    千里之外的崎岖山路上,一辆马车在路上疾驰,马车普通,马匹却是好的,一路驰骋竟步调一致,十分迅捷。马匹疾驰了一个多时辰,赶马的车夫在一处山涧前停下,卸下马匹让马儿喝水吃草。

    马夫做完这一切,小心掀开车帘恭声问:“公子可要下车?”

    车厢中静默了半晌,许久,有一道声音传出:“等等。”

    马夫听得他的声音带着沙哑,不由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惊道:“大人……不,公子,你到底怎么样了?”

    只见车厢中,一袭单薄的披风下盖着一道瘦而修长的身躯。在软垫上,他眼眸半闭,脸颊上却浮着两团异样的嫣红。

    “公子,你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病了!”马夫见车中的人样子难受,再也顾不得,连忙伸手探上他的额间。

    “公子,您烧得厉害!这……这怎么办啊?”马夫急得团团转,搓着手不知所措:“公子,您怎么不把贴身小厮竹影带在身边,这喝水吃药可得有个人伺候才是啊。”

    顾清鸿睁开眼睛,许久才哑声说道:“他要在那假扮我的戏子身边,咳……咳……不然……不然的话秦军怎么会相信……相信我还在桐州城?”

    马夫甚是自责:“都怪属下没有注意到公子生病,不然的话也不会这样赶路赶得匆忙。”

    顾清鸿吃力坐起,俊雅的面目如今已是病色沉沉。一出桐州城,他就开始浑身不适,也许是神经绷得太紧,猛地离开桐州城,病就缠缠绵绵不放过他。好几次都是他运功支持,等一连疾驰了两天两夜之后,他终于支撑不住病倒了。

    “咳……咳……”顾清鸿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吃力地安慰:“无妨。扶我下车。”

    马夫扶着他的胳膊,心中猛地一酸:他,已经瘦得如此可怕了。才短短一个多月,从京城中来的齐国第一相国,那样风神俊朗的翩翩俊美男子,如今手扶着他的胳膊,竟只觉得骨头咯人。

    “相国大人,休息一下吧。”马夫哽咽说道:“您要是真的病倒了,齐国怎么办?”

    顾清鸿踉跄下了马车,伸手挡住刺眼的天光,眼前一片血红,双眼灼热。高热连续一天一夜不退,他已经是支撑到身体的极限。

    “没……没事……去找点水来。”他喘息着吩咐:“喝点水,继续赶路!务必……务必在五日内赶到应国……务必……”

    他还没说完,眼前一黑,顿时跌在地上。耳边传来马夫的叫唤声,忽远忽近:“相国大人!相国大人!……”

    他张了张口,在黑暗彻底袭来之前,他仿佛看见漫天的天光下,有一片鹅黄色的倩影朝他微笑走来。

    “无双……”他叹息一声,终于昏了过去。

    ……

    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他沉入睡梦中,自己手拿书册坐在庭前的花架下,春风细细,他不由伸了个懒腰。

    “相公……”门轻轻打开,他看见她端着一盘子菜肴微笑走来。

    “娘子。”他笑着迎上前。

    “相公,这是你喜欢吃的菜,都很清淡可口。”她卷起衣袖为他添饭夹菜,皓腕如雪,但是他却看见有一块污点。

    “你怎么了,这里。”他握了她的手,却发现是这是被热油溅到的伤处,已经发红。

    她缩回手,不以为意:“没事的,相公。快吃吧。”

    心似缩了缩,他执意握着的手,一直握着,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知道自己在做梦,那么真切的梦,真切得他都不愿意醒。

    “相公,你怎么了?”她微笑如昔,温柔地问:“相公,你怎么了?……”

    她的面目渐渐模糊,他竭力想要再看一眼,却再也看不清楚。

    ……

    “公子!公子!……”

    “这位公子,公子,你醒醒……”

    有人在耳边不停地唤着,一股清泉从口中灌入,他终于睁开眼,迷蒙中,他看见一张清秀淳朴的脸。

    他清醒过来,怅然若失地叹了一声:“我怎么了?”

    “公子你刚才昏过去了。”马夫擦了脸上着急的汗,一指旁边的姑娘:“要不是这位采药的姑娘,属下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顾清鸿看了一眼面前略带羞涩的村女,点了点头:“谢谢姑娘相救。”

    那位村女脸一红:“这位公子不必客气,你是方才是脱了水,又发高热,所才会一时间昏厥,吃几幅药就好了。”

    一旁的马夫见她略懂药理,本就想要她帮忙,如今正好接口:“那么姑娘能否帮忙采几点草药给我家公子服用?我们会付钱的。”

    村女一听,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怎么使得。阿爹要是知道了会怪我的,我去帮你们采点草药,你们等着。”

    她说着便急忙向山上走去。

    “等等。”顾清鸿扶着马夫的手站起身来,喘息着道:“我写一张方子,姑娘帮忙采上面的药就是。”

    他说着命马夫拿来纸笔,颤着手写了一张药方:“麻烦姑娘了。”简单几个字,他写得力不可支。村女见他虚弱的样子,眼中涌起同情:“这位公子病得厉害,要不去我家里歇歇……”

    “好!”

    “不用了。”

    两声截然相反的声音从马夫与顾清鸿的口中传出。顾清鸿喘息着恼道:“时间来不及了!不要因为我的病而耽误了大事!”

    “可是公子你的身体……”马夫虎目含泪:“属下也是为了公子的身体!”

    村女看看他们两人,摇了摇头,匆匆看了药方一眼,转身就上了山:“你们好好商量,我看这位公子已经病得不能再赶路了。人要是不好了,什么事都做不成,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顾清鸿一怔,不由哑然。

    三天后,马车重新上路,摇晃的马车中,除了一袭披风拢身的顾清鸿,又多了一个动作伶俐、素衣荆钗的姑娘。

    顾清鸿时不时咳嗽一声,一旁的姑娘摸了摸他的额头,给他喂水喂药。顾清鸿睁开眼,看着忙前忙后的姑娘,叹息道:“周姑娘,你何必跟来呢?此去路途凶险,又累。你……”

    “我叫阿梨,公子可以叫我阿梨。”她睁着一双清澈的明眸,微微一笑:“公子别再赶我走啦,我阿爹说,公子是要干大事的人,阿梨虽然不懂什么大事,但是一路照顾公子还是可以的。”

    顾清鸿垂下眼帘,身上已经好了大半,但是也许是自己的病吓坏了扮作马夫的手下,他不顾泄密的风险,告诉了阿梨的父亲顾清鸿的身份,求得他同意,把女儿借过来当他的随侍丫鬟——就是眼前的阿梨。

    顾清鸿叹了一口气,俊朗的眉宇间俱是忧色。

    一双温热的手摸上他的额间,他睁开眼以目光询问。阿梨吐了吐粉舌:“公子又叹气了,难怪公子年纪不大,都有了些微白发了。阿爹说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所以那么苦恼是没有必要的。”

    顾清鸿听着她清脆的声音,心中苦笑,他肩上的重任哪里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忽地,阿梨又问道:“公子,谁是无双啊?我听公子在发烧的时候一直喊着无双来着……”

    她的眼眸俱是天真无邪。“砰”地一声,顾清鸿已经把手中的杯子捏碎。阿梨吓得一怔。

    顾清鸿冷冷抬眸:“周姑娘,你问得太多了。”森冷的怒意从他单薄的身躯里散发出来,阿梨从未见过有人生气起来那么彬彬有礼,又令人心底发寒。

    顾清鸿松开紧捏着的手掌,破碎的残片带着一点点血迹掉落。他怔怔看着窗外,许久才轻声道:“快要到了应国了。”

    秋狩大典在三天后正式举行,在雄伟的太庙前,帝后二人偕同百官,逶迤仪仗,一列排开。笙鼓齐鸣,聂无双缀在宫妃皇眷中遥遥看着那两抹明黄。

    萧凤溟身着明黄色五爪金龙龙袍,头戴十二疏玉冠冕,长长的明珠挡住了他的面目,隐约的珠光中,只能在他侧头中隐约看到他如刀裁一般侧面轮廓。

    皇后今日穿着正式的凤服,长长的十二幅凤尾长裙,拖曳在地上,上面绣满了精致的凤凰翔天图,帝后二人在长长的祭文结束之后,面对着太庙一拜,再拜,三拜而起,此时四面金刀卫士吹响金号角,长长的号角声沉重雄浑,昭示着这一年的秋狩开始。

    聂无双随着众人跪下,红毯上,帝后二人相携走过,随后是百官,最后才是宫娥内侍。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小方可供站立的地方,淡淡地笑了。

    他才是皇后的夫君,而他对她而言,只是一位帝王。

    息息相关,并肩站立,皇后永远是与皇帝在祸福相依。而她,只是“臣妾”先是臣,最后才是妾啊……

    ……

    秋狩大典之后,聂无双由宫人扶着上了车撵,车驾启程,皇家的禁卫军护着御驾遥遥向皇家草场而去。一路上华盖重重,甲胄明亮。萧凤溟换上黄金打造的甲胄,在天光下,令人不可逼视。

    聂无双靠在车厢中,听着外面沿途百姓的议论赞美,不由红唇边勾起薄笑来。看来萧凤溟还是十分得百姓爱戴。这也难怪,帝王年华正盛,还算勤政勤勉,再加上国内并无战事,又轻徭薄赋,自然深得人心。

    聂无双正在出神,忽地车厢边被人轻弹了两下,聂无双微微掀车帘,却见在鲛纱车帘外隐约是武士骑装的萧凤青的俊脸。

    “原来是睿王殿下。”聂无双不冷不热地问候:“睿王殿下不随圣驾吗?”

    “微臣奉旨护卫娘娘的车架。”萧凤青笑着道,一身雪白的武士劲装把他越发衬得犹如神人。

    他说的话向来半真半假,聂无双知道不值得采信,一笑置之。放下车帘,闭目养神,今日她起得太早,所以还觉得困顿。

    萧凤青一直骑马跟在她车架侧,见她不理会自己,问道:“你还在生气?”

    “生气什么?”聂无双不睁眼,慢吞吞地问。

    “生气本王没告诉你真话。”萧凤青与骑马与她车驾并行,声音刚好两人听见而已。

    聂无双看着车帘外跳跃的天光,半眯着美眸淡淡地问:“什么真话?”

    “画。”萧凤青说了一个字。

    聂无双在车厢中一笑,曼声道:“画?这又关什么真话假话?皇上喜欢就行了,别人怎么说,本宫不在乎。”

    车帘一撩,萧凤青探头看了她一眼,只见聂无双神色安定,不由嗤笑:“你果然一点也不在乎。”

    聂无双看着他邪魅的异色眸子,笑得冷清:“在乎就不会跟殿下一路到了应国,也不会入宫了!”

    萧凤青放下车帘,聂无双只听见他在车帘外轻声说了一句:“顾清鸿来应国了。”

    聂无双正捏着一条帕子,闻言长长的金质护甲把帕子撕破一个口子,许久,她冷笑一声:“他来做什么?”

    “你说他来做什么?秋季过后就是冬季,现在的秦军已经有了资本和耐心打持久战了。顾清鸿肯定要来。不来的话,齐国就差不多要完蛋了。”萧凤青声音很低,隔着一道车帘声音轻而清晰。

    聂无双心中暗潮涌动,许久才冷声反问:“他又有什么资本来和皇上谈?”

    “有。”萧凤青说得笃定。

    “是什么?”聂无双不是没有见过齐国使节团的无计可施。金钱、美女、盟约,甚至以情动人都不能打动萧凤溟的心,她太明白萧凤溟想要的是什么。而这根本不是顾清鸿能给的起借兵代价。

    “土地,顾清鸿恐怕会说服齐国皇帝割让土地给我国,以换得兵力抵挡秦军。”萧凤青的声音传入,聂无双不由揪紧了手中的帕子,许久她吐出一句话:“不可让他进京!”

    萧凤青隔着帘子在外轻笑:“难道你的意思是……”

    “让他知难而退,不能入京!”聂无双脸色雪白,画了胭脂的红唇一开一合,带着冷冷的杀气:“他一旦入京,你能担保皇上面对这样丰厚的条件不会动心?”

    顾清鸿要是真的说服萧凤溟接受割地,那她的复仇大计又该怎么办?她满门血仇又该怎么办?聂无双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美眸中戾气渐盛。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萧凤青在车厢外笑得畅快:“放心,皇上不是贪图蝇头小利的人。”

    他说完,哈哈一笑,扬鞭跑上前。聂无双细细思索他留下的话,这才慢慢放心。是的,萧凤溟不是贪图小利的人,他是放眼天下的帝王,一位真正的帝王……

    ……

    皇家的行猎草场在硐山南侧,靠近京城,一个白天的功夫就可以到达。硐山呈环抱妆,在山谷当中有一方清澈的湖水,向西面是一片草原,此时正值深秋,草圆中鹿肥兔走,十分容易猎到丰富的猎物。向东是一片密林,那里据说有凶狠的虎狼黑熊,还有野猪,更是皇家贵族子弟一展身手的好地方。

    聂无双在自己帐中还未坐稳,林公公就前来请她。聂无双换上简洁的衣裙,随着林公公到达金顶御帐。此时已是傍晚,狩猎定在了明天一早。萧凤溟已经除下甲胄,身穿大红色劲装,正在与几位年轻的世家子弟谈天,聂无双知道齐国民风随意,对女眷的言行并不那么严谨,遂上前与他们温声问候。

    那几位世家年轻子弟都未曾见过聂无双,一照面都不由呆了呆,都听闻聂氏如何魅惑圣上,妖颜倾城,如今一见,美是美得惊心动魄,但是她语气温和,笑语嫣嫣,实在是无法对她有什么恶感。

    几位年轻子弟见聂无双已到,知道此时已不宜在御帐中久留,遂纷纷告退。萧凤溟见聂无双今日简衣短裙,格外清新可人,不由握了她的手,令她坐在自己身侧:“可累了么?”

    聂无双摇头:“臣妾不累。皇上骑马了一天,要不先歇歇?”

    萧凤溟哈哈一笑:“曾经朕跟随先帝出征过,千里奔袭也不曾累过。”

    聂无双知道他说的是隆熙三年的事,那是先帝最后一次与齐国战争的时候,自此以后,应国先帝就不再对外用兵,专心处理应国政事。但是那时候高太后已经一手把持朝政,一手把持后宫,势力坚不可摧。这也就是为什么应国先帝晚年于政事上毫无建树的缘由。除了他为应国精心挑选了一位继承人之外,终是含恨而终。

    御膳端上,聂无双与萧凤溟一起用膳完毕,萧凤溟看着帐外的泼洒了半边天的红霞,不由心情大好,携了她的手慢慢走了出去。四周已有侍卫建炉升火,把自己带来的干粮腊肉放在火上烤制。

    处处欢声笑语,侍卫见到萧凤溟纷纷跪地参见。萧凤溟便服出行,自然不会醒目,有时候走到高声谈笑的侍卫中间,他们都无法发觉。聂无双看着眼前有趣的情形不由微笑起来。

    如此渐渐走远,走出营帐,来到湖边,聂无双看着漫天的晚霞仿佛都通通倒入这一汪明澈的湖中,不由赞叹不已。

    她孩子心性起,一边走一边采摘湖边美丽的花朵。一回头,猛地对上萧凤溟含笑的深眸。聂无双知道自己忘形,不由脸微微一红:“皇上……”

    萧凤溟摘下一朵花来,为她戴在鬓边:“你很高兴,朕还从未见你如此快活。”

    聂无双心头一震,不由低下眼眸。在宫中,她的笑从未出自真心。难道他也看出来了?

    他把她的手掌放在自己的手心,微微叹了一口气:“在宫中,来来去去就是那样,你久了就会习惯了。”

    聂无双心中微微苦笑,也许等到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就不会觉得宫外的世界值得她流连。

    萧凤溟带着她走向草原深处,长风习习,吹起两人的衣袖,天边渐渐暗< HREF="92K./10438/">奇门诡女:解密地理惊悚传奇</>92K./10438/了,聂无双看着烧得通红通红的天边,第一次觉得心渐渐澄澈,所有的痛的,悲的,恨的往事仿佛通通在此刻远去。

    天地浩淼,人在其中犹如沧海一粟,似爱恨情仇都抵不过沧海桑田。聂无双在心中重重地叹息一声。她这辈子是再也奢望不了这种田园牧歌的生活了。

    萧凤溟站在她身后,笑道:“要是在夜晚,一抬头还能看见所有的星辰,低得几乎一伸手就可以揽入怀中。”

    聂无双不由神往:“皇上说得很美,臣妾都忍不住想要在这里久住了。”

    萧凤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久住是办不到,不过朕倒是可以带着你夜间出来看看,到时候你就知道朕并没有虚夸。”

    聂无双眼中一亮,随即心中黯然。他的宠爱总是这样,点点滴滴,不知不觉渗透人心,当你想要拒绝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沉沦其中,若不是她心意坚定,早就成了第二个云妃。

    “谢皇上。”想着,聂无双福了福身恭敬谢道。

    回到了御帐,走了一天的侍卫早就吃饱睡下,只剩下守夜的侍卫在四周警惕巡逻。聂无双想要回自己的营帐,萧凤溟却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只坐在御座上批各地呈上的加急奏报。

    他看了一会,忽地从一堆信封中抽出一封信来递给她:“这是你兄长的家书。你若是有回信,写好了与朕的一起送去。”

    聂无双闻言又惊又喜,她的兄长已经去淙江一带查探军情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她碍于他是公务在身,不敢写信,如今有萧凤溟的恩旨自然是不一样。她连忙谢恩。手中是大哥的信,短短几句,聂无双翻来覆去地看,这才珍而重之地放在心口。

    林公公善解人意地命人端上矮几,笔墨。聂无双写写停停,许久才写好一份书信,递给萧凤溟。萧凤溟把两份书信放在竹筒中,用蜜蜡封好,加盖印戳。这才命人送走。

    聂无双见萧凤溟还要批阅奏章,便跪坐在他身侧为他磨墨,御帐中烛火昏黄,她看着他时而凝神时而皱眉的侧脸,不由看得出了神。

    言念君子,温润如玉。脑海中不由闪出这一句诗来。聂无双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她竟生出这样的心思。

    他是皇帝,是她不该喜欢上,更不该爱上的人!聂无双背后冷汗涔涔。她今生唯一一次爱过,也爱错了顾清鸿就付出了满门聂家性命的代价。

    如果这一次又被萧凤溟的温柔体贴迷惑陷入,那又该是什么样的代价?她不敢再想,也不能再想……

    爱情能让人软弱,迷失她应冷静持有的复仇本心。不!不可以是这样!聂无双捏着自己的手掌,长长尖锐的指甲几乎嵌入掌心。疼痛令她清醒,更令她为刚才的闪神而惭愧。

    萧凤溟似察觉到她的气息不稳,侧头问道:“你是不是累了?”

    聂无双低下眼眸,此时她不愿面对他,匆匆说道:“臣妾是累了,请容许臣妾下去歇息。”

    她说完,不等萧凤溟应声,仓皇退下。

    出了御帐,迎面吹来山间的冷风,她浑身的冷汗被风一吹,不由浑身打了个寒颤。夏兰守在帐外,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去扶。聂无双紧抿着唇,疾步回到了自己的帐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夏兰与茗秋见她脸色不好,连忙上前问道:“娘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聂无双摇了摇头,疲倦地闭上眼:“你们都下去吧。让本宫一人歇。”

    夏兰与茗秋面面相觑,只能悄然退下。

    帐中点着一盏小宫灯,昏黄黯淡,聂无双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便解开外衣在帐中的软垫上倚着。

    不知过了多久,聂无双只觉得似有人靠近,她以为是夏兰进来查看,便不予理会,忽的,帐中的烛火熄灭,一道黑影靠近。

    聂无双双眼极酸涩,微微睁开一条缝,却顿时惊得不由坐起:“你……”她还没喊出声,嘴巴便被人捂住。熟悉的杜若香气,令聂无双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

    她瞪着黑暗中的萧凤青,不再挣扎。

    萧凤青知道她认出了他,慢慢放开手。

    聂无双恼火道:“殿下神出鬼没,难道有什么话不能白天说吗?”

    萧凤青坐在她榻边,笑着道:“白天有什么意思,你没听过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么,偷偷摸摸才有意思。”

    聂无双脸猛地一红,一把推开他:“本宫难道是殿下可以随意侮辱的吗?”

    萧凤青仔细听了听外面,这才凑近轻声道:“你想让别人听见你帐中有男人吗?本王待一会就走,你越赶本王越不走。”

    聂无双知道他行事不拘常理,遂愤愤地面朝里:“殿下有什么话就说吧。本宫洗耳恭听呢。上次殿下叫无双做的事,无双已经做完了,殿下这次又有什么任务?”

    上次她费尽心思偷来萧凤溟的选拔官员名册,默出来给萧凤青,但是十几日过去了,都未见萧凤青有什么举动,安静得像是她的一场错觉。这一次萧凤青又有什么事要她完成?

    聂无双在心中猜测着,忽地,身侧香气袭来,聂无双警惕地向扭头,却见萧凤青除了鞋袜靠了进来。

    “你你……你干什么?”聂无双浑身毛骨悚然。他对她的冷酷与凶狠在床上她都见识过了,这一次难道他想……

    聂无双打了个寒颤,不由抓着被子往后缩去。

    黑暗中,萧凤青眉眼模糊,但是她却知道他一定是在笑着的,带着得逞的得意,邪魅地勾起薄唇……

    “本王……”萧凤青正要开口,忽的,帐外的夏兰似听到声响,隔着帐子问:“娘娘?您是不是要喝水?”

    萧凤青顿住身形,聂无双心提了提,半晌,她淡淡地道:“没事,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本宫要休息,任何人不得靠近帐子,不然本宫会睡不安稳!”

    “是。”夏兰不疑有他,连忙退下,吩咐旁边侍卫一定不可靠近帐子太近。

    聂无双听着些微的声音渐渐退去,这才看向一旁的萧凤青:“殿下回去吧。这里不同皇宫,人多眼杂……”

    她还想再劝,萧凤青松了一口气,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个瓶子:“给,喝点酒去去寒气与湿气,这里寒湿得很,你身子不好,睡一晚第二天肯定要生病。”

    聂无双看了他几眼,这才沉默接过。酒瓶还带有他身体的热气,聂无双拔开木塞喝了一口。酒气涌入鼻间,呛得她想咳又不敢咳。

    萧凤青忽地一笑:“你真傻,要是这是毒酒怎么办呢?”

    聂无双冷笑一声,又喝了一大口:“殿下就这么舍得杀了无双吗?”适应了初时的呛辣,聂无双也品出了这酒的醇厚甘美。

    “这是什么?”萧凤青忽地从她发间拔下一个东西,就着帐外的微光,聂无双认出那是萧凤溟为她亲手戴在鬓边的花朵。想起萧凤溟,她心头烦乱,一把扯下已枯萎的花,狠狠丢在地上。

    “不是什么。一朵花而已。”聂无双冷冷地道。她今夜心中有事,不知不觉,竟喝了一口又一口。帐中寂静,萧凤青看着她,忽地笑道:“原来你有心事。”

    聂无双喝了一大半才觉得酒意上头,她长吁一口气:“有什么事?来来去去不就是那些事么?”她把酒瓶塞回萧凤青的怀中,恹恹地道:“酒也喝了,殿下可以走了吧。”

    她歪在帐中的软垫上,神色倦然。萧凤青不吭声,靠近她,在她耳边问:“你当真要此时阻杀顾清鸿?要知道他死了,齐国就彻底没戏了。”

    聂无双只觉得脑中轻飘飘的,像是腾云驾雾中。酒力发作,浑身热烘烘的。她费力地想了想,轻笑:“殿下想听实话吗?”

    所谓酒后吐真言。萧凤青眼中亮了亮,凑得更近:“当然想。”

    聂无双斜着美眸,看着他放大的俊脸,贴近他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其实,我不想他死,一点也不想。”

    萧凤青狭长邪魅的眸子眯了眯,拉长声音:“哦——”

    聂无双勾着他的脖子,笑得冰冷:“我不想让他死,我要他生不如死,我要我哥哥踏破他执意守护的江山,让他看着他造下的孽,聂家满门的血,要用血来洗……”

    她已是醉了。萧凤青听着她在他怀中喃喃自语,许久才把她拥紧在怀中。聂无双说了很多,这才迷迷糊糊地在他怀中睡去。

    萧凤青把她放在榻上,就着帐外的微光,他看见她双颊嫣红,鬓发散乱,忍不住重重地吻下去。他撬开她的唇,逼着她唇舌纠缠。她的口中因为喝了酒而带有酒气的芬芳,令他越发沉迷。

    聂无双在梦中呢喃回应,两人气息交缠,他的吻细密而下,挑开她的衣领,手掌已探入了她的胸前揉捏。

    聂无双只觉得自己在火炉中烘烤,身上汗水冒出,她不适地侧身:“皇上……”

    萧凤青忽地停下,许久,他僵硬起身,看着睡梦中的聂无双,捏了捏拳头,冷冷转身从侧面帐底下钻出,消失在黑暗中。

    ……

    第二天天气晴朗,草场上各路世家子弟早就穿戴整齐,跃跃欲试,一时间整个营帐草地前锦旗遍布,人声鼎沸,马儿亦是刨着蹄子,等不及想要驰骋。

    聂无双一夜好眠,昨日的疲倦困顿一扫而空。她想起昨夜的情形,要不是唇边的酒渍,几乎以为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而已。萧凤青是怎么离开的,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今日是秋狩正式开始的第一天,她穿着白色骑装,骑着一匹温顺的金黄毛色的额母马。反正她今日也不打算能猎到什么收获。她对狩猎没有应国人那般热衷,自然心情放松,四顾打量。看了平日熟悉的人都换上了不一样的装束,不由感到新鲜。这时,淑妃纵马过来,她眼前不由一亮。

    淑妃骑术娴熟,她身穿绛紫色滚银边骑装,俏丽的面容中带着往常不见的英气,左边配剑,右边配着箭筒,身上还背着弯弓。聂无双不由眼露赞赏。听说淑妃也是将门之后,难怪有如此英姿。

    淑妃在她面前勒马而立笑问:“碧修仪要不要与本宫一起搭队狩猎?”

    聂无双含笑道:“臣妾学艺不精,恐会拖累淑妃娘娘。”

    淑妃咯咯一笑:“无妨。搭队行猎才有意思。你瞧好些人都在搭队比赛看哪队猎得多呢!”

    聂无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那边已经有一堆宫妃正在叽叽喳喳讨论着。当中有一人身穿火红的骑装,显然是那堆人之中的焦点。

    聂无双仔细一看,认出那人竟是宝婕妤。

    宝婕妤似感觉到她的视线,狠狠瞪了她一眼,径直与其他人说话。淑妃在一旁悠悠笑道:“宝婕妤也是行猎的一把好手,几乎年年都得到了皇上的嘉奖。”

    聂无双微微一笑:“是吗?看她这样,恐怕今年也是势在必得了。”

    淑妃摆弄着坐下马匹的鬃毛,笑着道:“行猎的嘉奖虽然不贵重,但是意义不小哦,恐怕皇上也会对行猎好手另眼相看。碧修仪难道一点也不心动吗?”

    聂无双知道她在撺掇自己跟宝婕妤比一比,但是自己的确是无法跟宝婕妤比赛,心中苦笑,嘴上却说道:“臣妾技艺微末,甘愿为娘娘马前卒。”

    淑妃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这边宫妃分成两组,一组以淑妃为首,另一组以宝婕妤为首。许久未出宫的德妃齐嫣也出宫随行,但是她神色闷闷不乐,只在自己的帐中歇息。

    另一边世家子弟的分派就十分复杂了,许久闹闹哄哄,这才分配清楚,萧凤溟看着眼前热闹景象,不由笑了起来。

    时辰到了,侍卫鸣金敲鼓,当先是皇帝的卫队,聂无双只见萧凤溟穿着一身深青色绣盘龙锦面骑装,人若龙,马若蛟,飞一般蹿出了出去。身后的子弟将士纷纷连声轰叫,刹那间,整个营地沸腾起来。

    聂无双跟着淑妃策马奔驰在草原中,她坠马过,不敢骑太快,但是淑妃马术娴熟,又不得不加鞭跟上。

    有侍卫早就先行一步,把兔子小鹿围到她们跟前,淑妃箭无虚发,一连射了好几只。聂无双也勉力射了几只兔子,一头小鹿。一队人行猎到了正午,下马休息的时候,淑妃喝了口水,笑道:“碧修仪身手还算不错,一会就有斩获了。”

    聂无双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笑道:“还是娘娘箭术精湛,臣妾万分不及。”

    淑妃看了看日头,皱眉道:“在草原中恐怕猎不到大的猎物,日头又晒,不如我们去密林中看看有什么收获?”

    聂无双看她的样子竟是要去密林中狩猎,密林中多是虎豹豺狼,还有凶狠的野猪,危险性可比在草原中更加高。她想了想道:“既然娘娘不惧,臣妾就奉陪吧,不过先遣一人回去通报一下,省得皇上担心。”

    淑妃见她肯应允,自是十分高兴,连忙催促身后的女官侍卫跟上。一行人进入密林中,只觉得天顿时像是暗了下来一般,这里的密林比聂无双见过的更阴森,树木茂盛,明明是大中午,却觉得林中寒气森森,时不时有大鸟飞过,扑哧拉拉地令人毛骨悚然。

    聂无双心中暗自叫苦,淑妃亦是有了惧意,但是既然来了也不好空手而归,两人一前一后,向密林深处走去。先前世家子弟们也不知去了哪里,除了地上有凌乱的马蹄印再也看不出什么来。

    淑妃终究是艺高人胆大,适应了之后,很快就有收获。她猎到了一只麋鹿,硕大的鹿身要几个人合抬才可以抬起。淑妃大喜过望,催促侍卫两人把麋鹿抬回营地,这才继续往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越是阴森,但是也隐约听到虎豹的叫声。淑妃下马潜行,聂无双不得不跟着她向前走去。

    倏然,前面的灌木丛中有什么一动,聂无双还没反应过来,淑妃一把推开她:“是野猪!”果然,那头被惊扰的野猪哼叫着冲向两人。

    淑妃强自镇定,连连发箭,可是野猪皮厚,射中的几箭根本伤不了它的要害,反而激起它的野性,更加横冲直撞,身后的侍卫围拢过来,合力绞杀,没想到这头野猪甚是彪悍,一连冲翻了几个侍卫,更加凶猛地冲向始作俑者——淑妃!

    淑妃摸向身后,没想到箭瓤已空,她手中已是无箭,此时危急万分,聂无双咬了咬牙,猛地一拉弓,对准那头野猪的射了过去。

    只听得见野猪一声哀嚎,翻滚在地,淑妃与聂无双面面相觑,这才感觉到刚才千钧一发的危险。聂无双那只箭误打误撞射中了野猪的眼睛,救了淑妃。

    剩下的侍卫们连忙上前把野猪捆住,淑妃脸色雪白,看着聂无双,感激笑道:“还是多亏了碧修仪。”

    聂无双拍了拍心口,劝道:“既然已有斩获,何不回转大营?”

    淑妃也点头称是,正在这时,四面忽然的有啸声响起,聂无双不明所以,正要扭头看向声音的来处,忽然一支劲箭朝她面门射来。

    聂无双大惊,腿一软,连忙趴下。“笃”地一声,劲箭射入她一旁的树干。这变故出现得太过快,等看清楚这只箭的时候,才有人大喊:“有刺客!”

    聂无双闻言只觉得心头发凉,果然四面有黑影频动,向他们这一队人冲了过来。随行的女官都吓得尖声叫了起来。侍卫们连忙拔剑相迎。一时间,刀光剑影,在密林中飞舞。

    淑妃紧紧握着聂无双的手,紧张得无法出声。聂无双只觉得她的手拽着自己,冰冷冰冷的。黑影黑布蒙面,一个个犹如鬼魅。聂无双看着侍卫一个个倒下,不由心头大惊。

    他们有备而来,这一次竟是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娘娘!跑吧!”聂无双咬牙冷声道:“他们武艺太强,我们带来的人不是他们的对手!”

    淑妃白着脸回头,诧异地看着她:“跑?”

    “跑吧!”聂无双不再犹豫,向拴着马匹的方向跑去。淑妃咬了咬牙,推开围着自己的女官,也跟着跑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加鞭向密林外跑去,只要到了草原,刺客们就再也掩藏不了踪迹,到时候也会有御林军前来救援。

    两人策马疾驰,聂无双紧跟淑妃身后,林中都是横长的树枝,偶而有树枝拍打到身上,十分疼痛。聂无双不懂躲避,只能紧紧伏在马背上。淑妃在前面奔驰,忽的劲风忽起,数只箭向她们两人飞来。

    聂无双微微侧头,果然见刺客已经甩开侍卫,策马紧追其上。

    完了!聂无双手中冷汗涔涔,在这密林中她犹如待宰的羔羊,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但是现在已经顾不得多想,聂无双咬紧牙关,狠狠催马。淑妃亦是如此,两人几乎已经慌不择路,跑了许久,淑妃的马匹忽然哀鸣一声,轰然倒地。幸好淑妃骑术精湛,情急之下,翻滚落马,这才不至于被马压在身下。

    聂无双大惊,顾不得身后有追兵,连忙勒马返回:“娘娘,你怎么样了?”

    淑妃又惊又气:“马踩到了坑中,折了脚!”

    聂无双来不及多想,向她伸出手道:“上马!”

    淑妃闻言吃惊:“你!……”此时若她是聂无双也许就会独自一人走了,毕竟马儿驼了两人根本跑不快。与其两人同死,不如一人逃出可以活命。

    聂无双心念电转,知她在想什么,但是让淑妃一人独自在此地,她一定活不了。

    “快点!”聂无双秀眉一挑,隐隐有怒意:“难道娘娘想要留在这里不明不白地死了吗?”

    淑妃眼中掠过强烈的求生意愿,不再废话,连忙翻身上马。她骑术精湛,聂无双便由她控马,两人一骑匆忙向前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两人还在密林中打转,聂无双擦了把汗,喘息着道:“不好了,我们迷路了。”目力所及,都是参天大树,连草原的边都没看到。

    淑妃亦是娇喘吁吁,她咬了咬下唇:“难道今日真的要困死在这林中?”

    “不会的。”聂无双看着四面阴森森的,口上虽安慰自己,但是心中却是渐渐绝望,现在不但是去路不知,连她们的来路她也辨认不出了。

    淑妃下了马,软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马不能再跑了。先歇一会。”

    聂无双也下马,两人相视苦笑,都不知下一步是该继续往前还是原地等着救援或者毙命。聂无双长长吐了一口气:“这刺客不知是冲着谁来的。”

    淑妃眼中惊疑不定:“难道是冲着皇上?”

    聂无双摇头:“若是皇上的话,肯定无法得逞。”

    淑妃想了想,放下心来:“也是,皇上身边侍卫众多,根本伤不了。难道是……”

    她看向聂无双。聂无双心头发寒,陡然明白了淑妃在猜测什么:这刺客也许是朝着她来的!

    许久,聂无双苦笑:“那是臣妾连累了娘娘了。”

    淑妃看着被密林遮蔽的头顶,叹了一口气:“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这时候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再说刚才你也救了本宫两次。说起来,还是本宫欠了你的。”

    两人一时间无语。密林中寂静无声,聂无双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慢慢在恢复,正要站起身来,淑妃忽地一把按住她:“有人!”

    聂无双听得寒毛直竖,这时候还有什么人来?除了那紧追不舍的刺客外,还有什么人?她凝神静听,果然听到有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此时再跑已是晚了,聂无双眼中涌起绝望,淑妃亦是好不了哪里去。

    聂无双心中千百个念头转过,忽地,她脱下身上的弓箭,递给淑妃,又急又轻地说:“此时只能再博一把了,臣妾去引刺客现身,娘娘躲在暗处,给他一箭,务必一箭中的,不然我们两人都得死在这里!”

    淑妃一怔,聂无双已经向另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跑,一路跌跌撞撞,还是得跑!聂无双看准稍微宽敞的空隙向前跑去。身后传来迅疾的脚步声,犹如一道催命符,聂无双不敢稍有停留,踉跄不停地跑着。

    “铿!”地一声,身后刀出刀鞘的声音,聂无双只觉得身后劲风扑来,心中的惊恐已经到达极点,她尖叫一声扑在地上。鬓边寒气掠过,刷的一声,她的一缕长发被削了下来,满头青丝顿时披散开来。

    “妖女!你跑不了了!”蒙面刺客桀桀怪笑,手中的刀又向她砍来,聂无双拔出身边配着的短剑,毫无章法地向他砍去。

    刺客轻而易举地就砍掉了她手中的剑,聂无双捂着被震得虎口裂开的手,惨白着脸连连退后。

    “你到底是谁?是谁要杀我!”聂无双咬着牙问。目中已经血红,这已不是第一次了。是谁要这样锲而不舍地置她于死地?

    “是谁有那么重要吗?”刺客眼露凶光,步步逼近。

    “是不是顾清鸿?!”聂无双退无可退,靠在树干上怒问:“是不是他?”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反正你的命有人买了!”刺客怪笑着说道。

    聂无双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她死死盯着刺客手中的刀,他靠得更近了。

    “受死吧!”他挥起刀,正要狠狠砍下,“笃”地一声,他眼露诧异,软软地倒了下来。在他心口,一支羽箭正中插在心口。

    聂无双重重吐出一口气,软倒在地。淑妃从树后转了出来,看到那人死时面目狰狞,不由扶着树剧烈呕吐起来。她还从未杀过人。

    聂无双看着头顶蔽日的树林,轻声笑了起来。

    两人整理了下,骑着马儿辨认方向,慢慢向草原走去。终于在密林边缘看到几位身穿骑装的宫妃。

    淑妃松了一大口气,几位宫妃见她们两人面容惨淡,身上还带着血痕,不由连声惊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淑妃不愿多说,只说遇袭。

    这时宫妃中有站出来:“还不赶紧把娘娘送回大营!”口气冷冽,带着命令。聂无双这才看清她是宝婕妤。

    宝婕妤转身看向聂无双,问道:“请问娘娘林中还有谁遇袭?”

    聂无双皱了皱秀眉:“还有几位女官与侍卫。本宫不知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宝婕妤低头思索了一会:“几位先把淑妃娘娘送回去,臣妾与碧修仪前去看看是不是还有人在林中未得救助。”

    淑妃虽觉得不妥,但是归营心切,草草点头,便随几位宫妃回去,聂无双皱着秀眉看着面前的宝婕妤,只觉得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她刚想张口反对,宝婕妤已经催促着向密林中走去。聂无双浑身无力,但是看她态度坚决,只能骑上马跟在她身后。

    两人并着两位侍卫,一起顺着刚才的路走去。

    再次入密林,聂无双感觉浑身不适,想起刚才的凶险更是心有余悸。宝婕妤在前面骑着,骑了一会,她看到地上一柄宝剑,捡起来,皱眉吩咐侍卫:“你们去那边看看,是不是还有刺客的余党!”

    侍卫领命而去。此时四周已经无人。聂无双坐在马背上,冷冷看着她向她走来。

    “宝婕妤到底想要做什么?”她问道。

    宝婕妤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胳膊,狠狠拽下马来。聂无双手臂吃痛,不由跌倒在地。

    “我想要干什么?”宝婕妤笑得冷冽:“碧修仪才智无双,何不猜一猜?”她一步步逼近:“才出虎穴,又入狼窝的感觉如何?”

    聂无双向后退去,退到树干旁边抵着树干冷笑:“宝婕妤胆大包天,本宫亦是佩服。难道你真的想在这地方解决了本宫?”

    她一入密林就想到了不妥。宝婕妤恨她,说不定真的发起疯来杀了她,嫁祸给刺客。

    “哈哈……”宝婕妤得意地笑了起来:“娘娘真的是聪明呢。”

    聂无双的手悄悄伸在背后腰间,喘息着冷笑:“宝婕妤敢这样做,一定是恨本宫了。不过宝婕妤怎么会如此恨呢?人说人要死个明白,不然做鬼也做得糊涂。还望宝婕妤不啻赐教。”

    宝婕妤抽出腰间的短剑,冷笑着逼近:“你想知道?我就让你死个明白。你这个贱|人!皇上宠爱你也就罢了,你竟然还去勾|引睿王。昨夜我都瞧见了,他进的是你的帐子!”

    聂无双一怔,随后咯咯一笑,美眸流转,笑得嘲讽:“他自然是进我的帐子,难不成还进你的帐子?他都与我说了,他一点都不喜欢你……他还说……”

    宝婕妤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宝剑挥起,狠狠刺向聂无双的肩膀。聂无双只觉得肩上一阵剧痛,冷汗涔涔而出。

    她一把握住她的剑刃,笑意不改,继续说道:“你不信?他说……他说……”

    她动了动嘴唇,却是什么都听不见,像是疼痛难忍,气息不继。宝婕妤怒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聂无双喘息着笑:“你过来,我说与你听。他说你……”

    宝婕妤不耐烦,不由凑上前。聂无双美眸中杀气掠过,手掌一翻,狠狠把手中的匕首插入她的胸前。

    宝婕妤怔怔看着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心口多出了一把匕首来。

    “他说,他只是利用你!”聂无双冷冷地说道,一把推开她。强忍着剧痛把肩上的剑拔出,她浑身颤抖地站起身来,看着地上抽搐的宝婕妤:“你要杀我,我自然不能让你得手……要怪,就怪你自己……”

    宝婕妤捂着心口,说不出话来。正在这时,远远有侍卫的呼喝,聂无双大惊,连忙上前,狠狠拔出宝婕妤心口上的匕首,胡乱擦干,收入自己的刀鞘中。

    她做完这一切,这才扑倒在地上,喊:“来人!救命啊!”

    宝婕妤死死盯着她,嘴唇一开一合,聂无双侧了头,此时她头发散乱,绝美的小脸上犹有血痕,看起来美得诡异,她冲宝婕妤一笑:“你有什么遗言?”

    宝婕妤犹如回光返照,一把揪住她的胳膊,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口气:“你好狠毒……”

    聂无双甩开她死死扳住的手,冷笑:“狠毒的是你!”她不再理会她,抓着她的袖子佯装哭喊:“宝婕妤,你怎了?你怎么了……”

    远远的青影掠来,她伸出手去,望着萧凤溟清俊紧张的面容,泣道:“皇上救我!”

    ……

    天暗了下来。聂无双缩在被中犹自觉得寒冷,隔着半透明的帐子,她看见一道清隽的身影踱来踱去。她还是了无睡意,尽管御医已经开了安神定惊的药方,依然对她毫无作用。

    宝婕妤死了。在抬回大营的路上就因血流尽而死了。而聂无双的剑伤在萧凤溟关切的目光下包扎妥当,万幸的是这一剑并没有伤到筋骨。

    行猎出了这么一件大事,皇帝大怒,下令围剿还藏身密林中的刺客,等到日落时分。所有的刺客就地尽戮。一查下去,刺客所用的剑皆是齐地所制,这令随着皇帝行猎的齐国使节团大惊失色,连夜前去辩驳自己的清白。

    但是物证俱在,人又死无对证,根本不知这事的真假。萧凤溟斥责齐国背弃信义,命人送他们回应京,择日送客!这根本就是赶他们回去,齐国使节团再无任何颜面留下,遂连夜打道回齐国。

    “还不睡吗?”萧凤溟转入御帐,看见聂无双还是睁着大眼盯着帐顶,不由问道。

    聂无双摇了摇头,顺势依在他的怀中:“臣妾害怕,臣妾睡不着。”她瘦而修长的身躯像是猫一样蜷缩成一团。

    萧凤溟想起下午那一幕,犹心有余悸。她长发散乱,坐在一滩血泊中,六神无主,唯有看见他来时,眼中才点燃亮光。

    “不用害怕。”萧凤溟把她搂入怀中,一下一下摸着她柔顺的长发:“刺客已经全部就戮。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了。”

    聂无双埋首在他怀中,红唇边溢出冷笑,是的,没有人可以再伤害她了,宝婕妤自不量力竟想趁乱害她性命,这一刀,可是她应得的!

    想着,她柔柔地应了一声。

    萧凤溟轻拍着她的背,剑眉依然紧皱,这时,帐外内侍进来:“皇上,睿王殿下求见。”

    萧凤溟放下聂无双,走了出去。聂无双拥着被子,看着萧凤青快步走了进来,他进帐中,先是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帐内,这才沉声说道:“启禀皇上,这次行刺死了三个侍卫,一位女官。太医查验,宝婕妤是被刺客的剑刺中心口,入肉七寸。”

    萧凤溟听了点头:“厚葬。”

    一旁林公公连忙退下传旨。帐内只剩下萧凤溟与萧凤青两人。聂无双竖起耳朵听。

    萧凤溟声音沉郁:“这次到底是谁指使的?”

    萧凤青道:“也许真的是齐国指使,据淑妃娘娘说,这次刺客是针对碧修仪。也许是他们借兵不成,心怀愤恨。”

    萧凤溟看了一眼身后的帐子,淡淡道:“小声一点,别吓了她。”

    萧凤青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帐后那道倩影,欲言又止,半天才闷闷地哼了一声。萧凤溟又与他商讨了怎么布防换防,这才令他退下。

    聂无双见萧凤溟进来,凄然一笑:“臣妾都听到了,的确是齐国做的吗?”她泫然欲泣:“臣妾是个不祥的人,皇上还是放弃臣妾吧。”

    她挣着伏跪在地上,哀哀地哭。萧凤溟看着她羸弱的肩头随着哭泣颤抖,心中叹了一口气,把她抱起:“傻子,若是朕都放弃你了,这天下你还有何处可以容身?”

    聂无双顿时怔住,她美眸中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一双温柔的深眸,一股悲恸从心底涌出,不由怔怔流下泪来。刚才不过是逢场作戏,现在却是真正哭了。

    萧凤溟抱着她,看着她涕泪交加都抹在他身上,不由唇边溢出自己都不曾察觉深深的宠溺。

    ……

    一夜好眠,第二天聂无双起身的时候,宫娥内侍跪了一地,纷纷恭贺:“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聂无双不由怔忪:“喜从何来?”

    一旁的夏兰笑着上前:“娘娘英勇救了淑妃,皇上特下旨封娘娘为碧嫔。”

    聂无双呆了呆,心中又是惊又是喜,正在发呆,淑妃抹着眼泪走了进来:“天见可怜的,都是本宫不好,让你们进什么林子。”

    她一把握住聂无双的手,哭得梨花带雨:“聂妹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聂无双听着她亲热地一口一个“聂妹妹”,不由伸手捂住伤口,嫣然一笑:“臣妾已经没事了。”

    ……

    宝婕妤死后被萧凤溟晋封为充容,赐谥号“顺”,特葬于皇陵西侧。第二日棺木就启程运往皇陵中。此事不宜大肆宣扬,所以葬礼一切从简。

    秋狩照样举行,刺客还有死亡的阴影在世家子弟的争锋中渐渐散去。聂无双安心在御帐中养伤,每日清晨,萧凤溟穿戴整齐,便出去,到了傍晚才归来,每次他收获都很丰富。

    帝王的年富力强明显就是一种预示,预示着应国的国运昌盛。

    聂无双肩头有伤,不宜骑马,等伤势稍好,便由夏兰扶着在御帐周围走动,草场风大,夏兰怕她受凉,把她包得严严实实。聂无双看着满目的草原景色不禁越走越远。

    一日傍晚,她站在平常走的草甸上,极目眺望。忽地身后脚步声响起,她一回头,看见萧凤青似笑非笑地朝她走来。

    聂无双知道他有话要问,淡淡吩咐夏兰退下守在一旁。

    萧凤青今日穿着玄色骑装,身姿如剑挺拔,宽肩细腰,像是上好的一杆标枪。

    聂无双美眸微微眯了眯:“睿王殿下。”

    萧凤青异色的眸中目光复杂:“宝婕妤是不是你杀的?”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丢在她的脚下:“这是本王从你换下的衣服上找到的。”

    聂无双捡起匕首,素白的手指轻抚匕首上未擦干的血迹,冷冷道:“是又怎么样?”

    “你为什么要杀她?”萧凤青问道。

    聂无双冷哼一声:“是她要杀我!难道我还要乖乖洗干净脖子让她杀吗?她的死,咎由自取,怨不得我!”

    萧凤青看了她一眼,最后冷冷一笑:“再教你一招,杀人要杀干净!你这次幸好伤到的是她的心脉,不然的话,她要是在皇上到来的时候还能开口,你也就完了!”

    聂无双只是沉默。

    萧凤青看着她瘦削的身影孑然立风中,眼中渐渐露出复杂之极的神色:“那伤口要是仔细看根本不是剑伤,是匕首伤。本王已经替你再补一剑。以后你要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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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三章 山谷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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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闻言顿时冷冷反诘:“该好自为之的是殿下!既然选了无双入宫,何必又要招惹宝婕妤?我瞧着她本就不对劲,那一天要不是我手中有匕首,这时候睿王殿下这番教训恐怕要对的是她说了。”

    她美眸中掠过厌恶:“殿下应该知道,无双最恨的是:利用女子的感情成事!不但无耻,还可杀!”

    她说完转身要走,胳膊上猛的传来一股大力。一回头萧凤青的脸色已沉沉如铁:“你说本王利用她的感情?”

    “不是吗?”聂无双的唇色尽褪,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殿下这样做,与顾清鸿又有什么区别?”

    “那你呢?”萧凤青忽地冷笑起来,薄唇微勾,笑得邪妄:“你现在做的又是什么?你难道不是在利用本王,利用皇上吗?你恨着顾清鸿,现在你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和他一样?”

    他猛地靠近,异色的眸子带着令她深恶痛绝的讽刺:“既然我们都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本王?”

    聂无双浑身颤抖,好,很好!他总是能揭开她心底最脆弱的伤疤。他明明知道她无能无力,无依无靠,他明明知道是他引着她走上这一条入宫的路。

    他明明知道,他说的这些都对……

    聂无双定定看了他许久,这才挣开他的手,恍惚一笑:“是,我没有资格。以后无双不会再说。”

    她心灰意懒地回头:“以后殿下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萧凤青闻言深深皱起漂亮的眉头,直觉里,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聂无双,失了与他对峙的冷厉与激烈。仿佛在她心中已经把他摒除在外,这个感觉很不好。

    他还要再说,一旁望风的夏兰忽地走来,神情紧张:“娘娘,皇上来了。”

    聂无双极目望去,只见萧凤溟带着一队侍从缓步朝这里走来。此时叫萧凤青回去已是来不及,草原中一目了然,无处藏身。

    聂无双心中微微不安,迎上前:“皇上今日这般早就回来了?”

    萧凤青也上前参见:“参见皇上。”

    萧凤溟看了他一眼,温和地问:“原来五弟也在。”

    聂无双心头一跳,不由握紧了袖中藏着的匕首,刚才她还来不及处理这棘手的证据。

    萧凤青笑道:“是,刚才问了娘娘几句关于刺客的事。”

    萧凤溟点了点头:“问到了什么没有?”

    萧凤青摇头:“娘娘惊吓过度,并未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萧凤溟又随口问了几句,这才命他退下。草甸上只剩下他与她二人,聂无双看着萧凤溟淡然从容的俊脸,不知他刚才到底有没有看到什么,只能上前探问:“皇上是来散步的么?”

    萧凤溟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子,把身上的玄色绣金龙披风解下,披在她身上:“朕是来找你的,宫人说你在这,朕就过来了。”

    聂无双闻言微微一笑,缓缓依在他胸前:“皇上……”

    萧凤溟握了她的手,悠然道:“再过几天就要回宫,朕真舍不得这里。”

    聂无双顺着他的目光投向那一望无垠的草原,和风细细,空气中夹杂着草木的芬芳,她心中忽地惆怅,淡淡叹了一口气:“是啊,臣妾也舍不得。”

    萧凤溟忽地握了她的手,笑道:“朕带你去一个地方。”

    聂无双被他口中难得的欢悦感染,笑道:“哪里?”

    萧凤溟微微一笑:“自然是好地方。”说罢,他命人备马,备干粮清水,聂无双见要准备如此多的东西,不禁猜测:“皇上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萧凤溟只笑不语。等准备好了,他一把抱起她上马,随即自己也翻身上马。聂无双不知他要去哪里,只能紧紧抓住他的衣襟稳住自己:“皇上不带侍卫吗?”

    萧凤溟哈哈一笑,扬起鞭子:“难道跟着朕,你还不放心吗?”他说完重重一抽身下的马匹,马儿长嘶一声,飞奔出去。

    聂无双看着身后的宫人瞠目结舌,特别是林公公急得团团转,又不敢上前追赶,不由咯咯笑了起来。萧凤溟的马是日行千里的马匹,跑得又快又稳,还未察觉跑了多远,就已经看不到大营的所在。

    聂无双听着耳边的风声呼呼,急速奔驰的畅快感觉不由油然而生。她紧紧抱着萧凤溟的腰,只觉得手下他的肌肉结实有力,脸顿时红了起来。而萧凤溟恍然未觉,只连连催促马匹。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聂无双从他身侧探出头去,只见两人来到了一座漂亮的山谷。风到了谷口仿佛绕了道,了无痕迹。山谷中草长莺飞,草地上满是草原中特有的颜色各异的小花。谷口中还有一汪小小的湖水,明澈碧蓝,像是天幕被裁剪了一块凭空放在了山谷中。

    萧凤溟抱着聂无双下了马,向山谷中走去:“这里可是朕以前随着先帝行猎时发现的。”

    “好美!”聂无双不由赞叹,像是被美景蛊惑了一般,她缓步向山谷中的那汪碧蓝的湖泊走去。伸手掬水,那水冰凉刺骨,不由缩了缩。萧凤溟哈哈一笑,指着不远处的雪山:“这水是雪山上融化的雪水汇集而成,春天这山谷中基本一半是湖水,到了冬天,这里的湖水就不见了,而这个时候不多不少,刚刚好。”

    他走到湖边,掬了一把洗洗脸。聂无双学着他的样子也洗了脸,寒气冷得令她不由叫起来。

    萧凤溟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乐,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这水寒得很,你不能用。”

    他的手温热,聂无双看着他被湖水润湿的面庞,不由看得一怔。他的目光渐渐灼热,聂无双不由躲开他的眼睛,可还未挣开他的手,耳边就响起他醇厚悦耳的声音:“朕说过,要带你看夜晚的星辰。今夜就留在这里。”

    聂无双一怔:“皇上不回行营了吗?”

    “不回去了。”萧凤溟长吁一口气,深眸中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放松与感叹:“今年过后也不知以后有没有空再像现在这样逍遥行乐。”

    聂无双不明白他的话:“皇上每年不是都可以来这里秋狩行猎吗?”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轻笑不语。

    他握着她的手,渐渐向山谷深处走去,这里随处可见娇小可爱的小鹿,还有草地中吃草的兔子,经过草丛有时候还能惊起几只孵卵的飞鸟。

    聂无双从未见过鸟儿将巢穴设在草丛中,看得啧啧称奇。萧凤溟看她高兴,亦是不住指点谷中的美景,他声音本就十分悦耳,说起话来旁征博引,更是令人听得十分入迷。

    聂无双跟着他,不知不绝觉走到山谷深处。

    “你看,到了。”萧凤溟一指前方,聂无双不由惊呼,只见在山谷深处有一户精致的竹楼。

    “这有人家住吗?”聂无双瞪大美眸,不敢相信地问。

    “你等等就知道了。”萧凤溟哈哈一笑,撩起长衫下摆,塞在腰间,利落地走到竹楼前,他深吸一口气,轻喝一声,跃上竹楼二楼,过了一会,竹门从里打开,萧凤溟笑着道:“请进……”

    聂无双惊得合不拢嘴:“皇上您……”

    萧凤溟笑出声来:“放心,这里的主人,就是朕而已。”

    聂无双这才恍然大悟,美眸横转,轻轻瞪了他一眼:“皇上就会捉弄臣妾!”她走了进去,里面桌子椅子,一应俱全,在竹楼后还设有一间小小的厨房。简直是麻雀虽小,五脏六腑俱全。

    “这是朕命人建的,当初还是太子的时候,闲了就在这里躲一两天。”萧凤溟笑着道。

    聂无四处看着,几乎不知该说什么好。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百味陈杂。她忽地觉得心口憋闷,连忙扭头冲了出去。

    萧凤溟不明所以,只来得及抓住她的衣袖:“你怎么了?”

    聂无双脸色发白,勉强笑道:“没,臣妾只觉得这里闷得慌。”

    萧凤溟放下心来:“是,这里鲜少有人打扫,所以难免空气不好。”他说着竟卷起袖子,从容不迫地收拾起来。

    聂无双站了一会,见萧凤溟动手收拾,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也卷起衣袖开始帮忙收拾。她动作娴熟,一看竟是操持惯家务的好手。

    萧凤溟惊异地看着她“咦”了一声,聂无双苦笑:“臣妾以前做过的。”

    当初她下嫁给顾清鸿时,家徒四壁,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也被逼得样样皆通,好在她在闺中并不娇气,也学过做几样菜,不然的话初时嫁人没有丫鬟嬷嬷围绕一旁帮衬,她会过得更加艰难。

    彼时顾清鸿专心准备三年一次的大考无暇顾及,她里里外外都要一个人硬撑着。她心性本就十分坚韧,即使再苦再累,也逼着自己咽下,不向娘家哭诉一声。聂卫城并不喜欢顾清鸿,当时的她以为父亲是存在门第偏见,于是愈发努力,在心里发誓自己有朝一日一定要让父兄刮目相看,证明当初自己的选择不是错的。

    是什么时候自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地操持家务,聂无双边收拾边怔怔出神,她所谓的第一相国夫人的好日子,也才是顾清鸿当上相国有了自己的府邸之后……再之后……再之后就是那灭顶的满门抄斩……

    “好了,朕来收拾。”手中一空,萧凤溟已经接过她手中的抹布,笑着道:“你看你都几乎把这桌子擦破一层皮了。朕可以的。你去外面歇息。”

    聂无双怔忪片刻,这才默然走了出去。

    此时已是下午,聂无双只觉得身心俱疲,草地松软,她不由躺着,慢慢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鼻尖痒痒的,她幽幽醒来。睁眼一看,却是萧凤溟含笑看着她。

    “皇上……”睡了一觉,只觉得心中的郁气都散了许多。聂无双红了脸:“臣妾该死,让皇上一个人整理了。”

    “你失血过多,当然容易觉得疲倦。”萧凤溟在她身侧躺下:“再说朕也很久没动手,偶尔动动手,还是觉得很有趣味。”

    聂无双听了不由失笑,果然是皇帝才会有这样的感慨。此时夕阳西下,染红了山谷中的一切,亦在他面清俊的面容上映了一层金光。她看着看着,不由伸手轻抚他英挺的剑眉。

    手一暖,他已经捉住了她的手,他冲她一笑,忽的伸手一拉,把她拉入怀中。聂无双措不及防,不由撞在他的怀中。清幽的龙涎香淡淡地传入鼻尖。聂无双猛地抬头,对上他纯黑的深眸。

    两相对望中,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心神几乎都被他的眸中所吸引进去。

    “皇上……”她不自然地出声唤他。

    他懒懒地应了一声:“叫朕凤溟。”

    聂无双吃了一惊,还未回过神来,就只觉脸上通红通红,半天才期期艾艾说道:“臣妾不敢。”

    萧凤溟叹了一口气,把她拥在怀中:“难道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朕吗?”

    聂无双心中一酸,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可是一路走来,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真真假假,利用,欺骗,阴谋,阳谋……轮番上演,她还能再相信什么?还敢相信什么?

    萧凤青嘲讽她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说“难道你不是利用本王,利用皇上吗?……”

    她知道他对她好,若是要虚情假意,她亦可以在此时此刻编造一堆的柔情密语,但是面对他纯粹的深眸,仿佛一切虚假都逃得一干二净。心底有一种心灰意懒在蔓延,仿佛她每违心做一件事,每违心说一句话,萧凤青就站在她身边提醒“我们都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对她的影响太大,大得令她措手不及。

    萧凤溟察觉到她心里的纠结难受,喟叹一声,忽地深深吻住她的唇。聂无双浑身一颤,不由怔住。他一边吻,一翻身已把她压在身下。聂无双被他吻得娇喘吁吁,等回过神来,对上他的灼热的深眸却被他眼中的神色吓住。

    他的眸色带着帝王的傲然又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可想而知,他对她的犹豫亦是觉得难受。

    “无双……”他叹息一声,缠绵的吻蜿蜒而下,在她胸口流连。聂无双看到他清俊的容颜,他的吻细密麻痒,轻而易举就挑起她心头的悸动。

    他的眉,他的眼就在眼前,栩栩如生。聂无双竭力摒除脑中那一遍遍冷嘲热讽“难道你不是在利用……不是在利用……”

    猛地,她深深吻住他的唇,化被动为主动,草地绵软,耳边是风声细细,她从未这样渴求他的爱抚。是不是如果不相爱,也可以这样抵死缠绵?她不知道,更不愿意知道。她只< hREf="92k./11631/">一柱倾天</>92k./11631/知道自己不能再输,也无法再把面前得到的一切推却。

    “皇上……”她眸中仿佛盛着所有霞光,美得令人目眩神迷。她仰望着他:“皇上,臣妾……臣妾的心意连臣妾都不知道。皇上……可臣妾说过,臣妾只在乎皇上……”

    她还未说完,他忽的一笑,堵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长衫委地,鬓发散乱。她颤抖摸索着解开他的衣衫,冰冷的手抚摸上他火热的身躯。萧凤溟眸中掠过浓厚的青欲。他甚少在女色上如此眷恋过一个女人,她是唯一,也是独一无二的唯一。他的手轻解罗衫,洁白无瑕的娇躯呈现在眼前。他翻身覆上,寻找到最温软的去处狠狠挺进。

    她眼底泪涌出,疼痛酥麻在心底流蹿,脑中乱轰轰的,她轻吟出口,他深深吻住她,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动起来。

    磨人的呻吟,和着细风在山谷中幽幽荡漾,她攀附着他精壮的腰,无法放开,也不愿意放开。他紧扣着她纤细如柳腰肢,长长的黑发在她身后披散开来,白的如雪,黑的如墨绸,他眸色暗沉如黑夜,两人契合得像是如初次经历情事的男女。

    他不停地深入,仿佛要深入她灵魂的最深处。聂无双看着他的脸,青欲如海,她已迷失了方向,只能由他主导,一步步走向那巅峰……

    ……

    天上星星一颗一颗燃亮,聂无双依在萧凤溟怀中,看着这满天星斗。萧凤溟说得果然没有错,躺在草地上看着这天幕,竟有一种错觉,仿佛所有的星辰一伸手就可以揽入怀中,近得令人惊异。

    她听着他慢慢为她讲钦天监老臣为他说起的星宿典故,还未干透的长发在他手中慢慢梳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不多时,他已经为她盘起长发,用一支朱钗固定。

    聂无双又惊又喜,回头惊异问道:“皇上竟还会梳头?”

    “朕懂得还更多呢。”萧凤溟笑得温和。两人欢爱过后都烧了水梳洗过。他的长发虽然散下,却未减一丝威严,而是越发俊美如神祗。他的俊美与别人不同,俊朗中带着帝王的大气,眉眼温和却无法令人忽视。

    聂无双摸了摸头上的发髻,嫣然一笑,拿起梳子:“这下轮到臣妾为皇上梳头了。”

    “朕说过,这里没人就叫朕凤溟。”他握着她的手,笑意深深。

    聂无双脸一红:“凤溟。”他欲寻她眼中的情意,她却早就转过头,为他梳理长发。男子的发髻很简单,她为他梳起发髻,手抚摸着他如绸缎光滑的黑发,心中升起黯然:她倾心相许的那一人从未让她近身梳发,而她如今心意还未交付,却已得到了帝王的无边宠爱。

    ……

    第二日一早,两人起身返回大营,在出山谷的时候,聂无双却看见早有侍卫在谷口中持刀恭立。原来他们早就寻到了这里的所在,只不过不敢进谷而已。

    聂无双唇边溢出苦笑,这片刻的世外桃源,原来只不过是两人的自欺欺人罢了。

    林公公上前:“皇上,该回营了。”

    萧凤溟点了点头,怀中搂着聂无双纵马回营。聂无双回到大营的时候,看见营前有一抹挺立俊魅的身影。

    “皇上,臣有事要禀报。”萧凤青上前,目光掠过聂无双略显褶皱的罗裙,不由皱起了眉头。

    聂无双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夏兰与茗秋早就在一旁候着,等她一来,立刻扶着她回自己的帐篷。聂无双目光掠过迎驾的众宫人,忽然眼角撇到一道眼熟的身影,她还想再看,那人已悄悄用前面的人挡住他的身形。

    聂无双心中怀着疑惑回到了自己的帐子。茗秋与夏兰在帐中伺候她更衣,梳洗,两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这次皇上如何如何待聂无双好,言语中皆是兴奋。可想而知,此时秋狩回宫之后,得益最大的便是聂无双。

    皇上的专宠可是独一无二的呢。夏兰骄傲地说。

    聂无双却秀眉紧皱,问道:“刚才本宫看见一位穿着便服的人,那人看起来十分眼熟,可惜没看到面目。……”

    她还在凝思苦想,忽然一道亮光掠过她的脑海,聂无双猛地失声道:“竟然是他!”

    夏兰被她唬了一跳:“娘娘说的是谁?”

    聂无双按下心中的震动,垂了眼帘:“没什么。刚才眼花认错了人。”她顿了顿:“去瞧着睿王,什么时候他得了空,本宫有事要见他。”

    夏兰不敢再问,连忙退下去按她的吩咐行事。

    聂无双梳洗妥当,倚在帐中歇息。这次秋狩,杨直并未跟来,跟来的是德顺。聂无双召他进账子,看了他一眼带着喜气的胖脸,淡淡道:“方才本宫在迎驾的宫人后看见一个人。你去替本宫查查,这御帐大营是不是有多了几个贵客?”

    德顺笑嘻嘻地问:“娘娘好歹还是给个准的,不然这大营中几百几千个帐篷,奴婢可怎么找啊?”

    聂无双命他伸出手来,划了几笔:“去吧,找到了直接向本宫知晓,不许跟别人透露一丝半点!”

    德顺领命,聂无双看着他消失在帐蓬口,这才疲倦地闭上眼睛。

    ……

    夜半,御帐中。

    萧凤溟正在看各地的加急奏报,手中朱笔写得飞快,不一会,一大堆公文已经处理大半。帐外脚步声微微传来,林公公上前,轻声道:“皇上,已经准备好了。贵客也已到了。”

    萧凤溟朱笔不停,半晌才道:“不急。”

    林公公自然知道他并不急,于是安静守在一旁伺候笔墨茶水。等萧凤溟看完奏报,已经是小半时辰过去。

    萧凤溟挺下笔,轻吁一口气:“把五弟也叫上。他在齐地也待了不少日子,一些事比朕更熟悉。”

    林公公笑道:“睿王殿下已经在那边了,就等皇上过去了。”

    萧凤溟微微诧异:“这一次他倒是循规蹈矩,他与那位不会再打架了?”

    林公公知道皇上说的是那茬事,想笑又不敢,只能忍着,瓮声瓮气地说:“睿王殿下是个识大体的人,自然不会怠慢贵客。”

    萧凤溟一笑,披上披风,便走出御帐。

    草原上到了夜间十分寒冷,如今是深秋天气,在这里却能体会到冬的肃杀。萧凤青坐在篝火旁,看着对面那包裹着像是一团粽子的单薄身影。

    他一声声咳嗽着,弓着腰背,像是十分难受。萧凤青往篝火中丢入一块木头,薄唇边溢出淡淡的冷笑。

    人尝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才几个月不见,顾清鸿却已这般消瘦病弱。往日的如神仙一般俊逸的风姿已是不见,在他两鬓边甚至看到了一丝灰白。看来这“齐国第一相”的盛名之下,他几乎被重压压垮了身子。

    “顾相是不是要传太医看看?”萧凤青笑着道。

    “不必……”顾清鸿抬起脸来,雪白的双颊上透着两抹不正常的嫣红,一双俊眸却一如往昔明亮,言语亦是彬彬有礼:“谢谢睿王殿下的关切。”

    萧凤青嗤笑一声:“你该知道的,你这次来也没有多少胜算。”

    顾清鸿咳嗽一声,声音沙哑:“这在下已有了准备。但是毕竟是唇齿相依的的两国,合则利,分则大不利。你们皇上英明,一定会权衡利弊,做出真正正确的决定。”

    萧凤青嘲讽地冷笑一声,不再接口。

    草原上的寒风呼呼而过,两人许久都不再吭声,守在远处的侍卫带来一位女子:“启禀殿下,她一定要过来……”

    萧凤青看那女子粗布荆钗,面目清秀,一来就从篮中拿出药罐递给顾清鸿:“公子,药熬好了。”

    顾清鸿接过,一口气喝了,慢慢平了心气渐渐不咳。萧凤青瞧着有趣,戏谑笑道:“这姑娘可是你最近收的小妾?长得倒还不错。”

    顾清鸿闻言一反常态,冷冷地反驳:“她不是在下的小妾。”

    那女子也不拘谨,瞪了萧凤青一眼:“不许胡说八道!”

    萧凤青被二人斥责并不以为意,反而哈哈一笑:“不是就不是,何必如此较真?”他转头对那女子说道:“你退下吧,这不是你该掺和的地方。”

    顾清鸿转眸对她说道:“阿梨姑娘,你先回帐子。”

    阿梨瞪着萧凤青,愤愤不平:“公子,他分明没安好心,明知道你身上有病还来这风口谈什么事?我瞧着也没什么好谈的,他那样子根本就是在戏耍公子!”

    顾清鸿闻言,唇边溢出苦笑,连阿梨都看出萧凤青态度的轻慢随意,自己千里迢迢,带病前来借兵恐怕真的会无功而返,可是终究要一搏,若不成……

    他脸色一白,又猛烈咳嗽起来,阿梨想上前扶他。他挥了挥手:“退下!”阿梨这才气愤退下。篝火旁又恢复安静,静得可以听见火堆中烛火的荜拨声,以及顾清鸿病中沉重的呼吸声。

    月亮渐渐偏西,风也一阵紧似一阵,顾清鸿眸中渐渐露出失望:再等下去,恐怕萧凤溟不再来了。

    此时萧凤青去忽然开口:“秋狩密林中的行刺是不是你?”

    顾清鸿一怔,随后淡淡地道:“不是。”

    “真的不是你?”萧凤青不相信地冷笑:“如果不是你的话,为什么那群人要杀聂无双?”

    顾清鸿闻言,抬头,眸中隐约有知晓消息后的惊诧:“刺客要杀的是她?”他目光变幻不定,许久才慢慢地说:“总之不是我。”

    他要杀她的时候,早就该下手了,这次更不可能在这借兵的节骨眼上动手。萧凤青见他的神色,也猜出他也许并不是那幕后主使之人,但是口中依然不客气:“传言那么盛,都说皇上宠幸聂氏,保不齐就是你们齐国的人终于觉得她是个祸患,想要处之而后快。算在你身上也不冤枉。”

    萧凤青一番话说的皆是歪理,顾清鸿听了苦笑一声,轻声说:“是,算在我身上也不冤枉。”

    他抬起眼来直视萧凤青,目光坦然:“睿王殿下若是这样斥责在下可以消去心头之恨,那清鸿尽可都受了,绝无半点怨言。只要殿下不阻扰借兵之事。”

    萧凤青看着他一身朗朗磊落,心中越发厌恨,冷笑一声:“本王可真没什么闲工夫来消遣你,只是提醒你一句,今日聂无双已经今非昔比,你越是要害她,皇上越是疼惜她。她现在已是贵为碧嫔,顾清鸿,你可后悔当初放了她?”

    你可后悔?……顾清鸿垂下眼帘,再也掩不了眸中的黯然。这一句他也曾千百遍问着自己。你可后悔做了这一切?

    可是,那么多件,哪一件才是他真正后悔的?他忽地幽幽地笑了起来。他自诩智谋百出,可是,他千算万算,策算无遗,唯一后悔的便是,自己偏偏忘了算了她。

    他以为他放她走,顶多她流落乡下再也回不了京城。就算他心有愧疚,暗中资助她亦是可以给她一方安身之处。可是,她就如此决然地离开齐国,千里迢迢,踏上了他做梦也想不到那条路去……

    这一切只能说世事无常,就算想要后悔也是来不及。

    “顾相久等了。”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顾清鸿闻声抬头,只见萧凤溟披着一袭玄青色披风,踏着月色缓步走来。

    两旁的侍卫纷纷跪下迎接,随后又沉默退下,在三人看不到的地方护卫。

    顾清鸿站起身来,拜下:“拜见皇帝陛下。”

    萧凤溟坐在火堆边,轻轻一摆手:“平身。几月不见,顾相已是威震三国的第一相国了。”

    顾清鸿坐在火堆对面,看着面前火光掩映下萧凤溟淡然从容的面容,第一次觉得自己面对的是比秦军围攻更难以攻克的难关。

    “皇帝陛下,臣今日带来一样东西。”顾清鸿斟酌许久,缓缓郑重开口。

    “什么东西?”萧凤溟一笑:“能让顾相千里迢迢带来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

    顾清鸿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的绢布,缓缓在萧凤溟面前展开:“臣今日为陛下带来吾皇的一张圣旨。”

    萧凤溟等看清楚他展示在面前的圣旨的时候,不由惊异地眯了眯眼:“空白的圣旨?”

    “是的,臣以命做抵,求得吾皇一张空白圣旨,只要皇帝陛下肯借兵,皇帝陛下可要求臣在上面写任何想要的东西,不论是金银珠宝,还是边关贸易,还是土地矿脉……”他慢慢地说,一字一句,珍而重之:“只要不危及吾皇的皇位,齐国所有任陛下选取。只要陛下肯借兵!”

    这个条件太过优渥,可以说,齐国皇帝已经把齐国的所有都做了这场借兵交易的筹码。场面一时间沉静下来,静得只听见篝火的荜拨声。顾清鸿盯着萧凤溟的双眸,手心渐渐渗出汗来。他实在没有把握说服面前的萧凤溟。他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加心机深沉,更加捉摸不透。

    萧凤溟忽地淡淡一笑:“朕好像无法拒绝顾相的要求。”

    顾清鸿的话已经挑明了,剩下的就只有他肯不肯借兵的问题。萧凤溟站起身来,拢了拢披风,温和地说:“夜凉风大,若是顾相不急,再待几日。”

    顾清鸿知道萧凤溟向来谨慎,这借兵的事事关重大,不得不再考虑。此时对齐国而言,再微小的希望亦是希望,他决不能轻易放过。想着,他站起身来,沉声道:“三日,臣只能再待三日,三日之后,臣便只能回齐国。请陛下三思!”

    萧凤溟看着面前的顾清鸿,心中微微一叹:“顾相为国鞠躬尽瘁,朕十分佩服。不过,朕还是要劝顾相行事不要太拘泥,若是齐国不成,应国还是会待顾相有如座上宾客。”

    这一句已是相当明白的招安。顾清鸿浑身一震,不由抬头看了萧凤溟一眼,心中掠过沉重的黯然:原来萧凤溟也不看好齐国能从这次战事中取得胜利。许久他低声道:“承蒙陛下不弃,但是臣只是齐国的臣子,不敢再有二心。”

    “迂腐!”一旁许久不曾出声的萧凤青冷冷嘲讽:“果然是书生才有的迂腐。”

    “求仁得仁,也不算是迂腐。”顾清鸿苍白的面色已是坦然:“人各有志。吾皇待清鸿如天如父,清鸿不敢背弃。”

    萧凤溟惋惜地看着他:“如此就不强求了。”他爱惜顾清鸿的才干,但是若是真的求不来,那也就不再强求。

    萧凤溟转身淡淡道:“三日后,朕会给顾相一个答复。”说罢,他一如来时,缓步没入黑暗中。

    ……

    聂无双听着草原上呼呼风声,躺在帐中依然睡不安稳。她想了想,点燃榻边矮几上的灯火,披衣起身。

    夏兰见到亮光,连忙进来:“娘娘有什么吩咐吗?”

    聂无双想起白天所见,不由心头烦躁:“德顺呢?回来了没有?”

    夏兰道:“启禀娘娘,还未回来。”

    聂无双透过帐子的缝隙,看着天上玉兔西坠,冷声道:“让他一回来就来见本宫!”

    夏兰刚想说此时天色已晚,恐怕不妥,但是看见聂无双神色郑重,不敢再说只能默默退下。聂无双就着矮几边的豆大灯火慢慢看自己带来的书册,秀眉不展。

    过了一会,帐外脚步凌乱,夏兰低声道:“娘娘,德顺回来了。”

    聂无双连忙直起身来:“快,让他进来!”

    德顺打着哆嗦进来,一进来,便跪下道:“奴婢都看到了……看……看到了娘娘所说的那个人。”

    聂无双虽知道自己所料不错,但是耳中亲耳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她声音紧了紧:“他见了谁?”

    德顺压低声音:“他见了皇上,还有睿王……”

    果然如此!聂无双心中涌起一股暗流,不由捏紧了手掌,许久:“你下去吧。本宫重重有赏!”

    她吐出这句话,便怔怔出神。德顺看了她一眼,悄然退下。

    帐中温暖,但是她心中却是百味陈杂。顾清鸿来了!来得这么快!看样子齐国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份上了。接下来她该怎么做?

    她想了想,唤来夏兰,如此吩咐几句,不等夏兰反对,她便装扮起来。不一会,她已换上夏兰的衣服,一头长发盘成宫女常梳的双鬟髻,疾步向帐外走去。

    夜很黑,脚踏上绵软的草地犹如踩在云端。她心中忐忑,不由低着头走路。路过巡夜的侍卫见是宫女,也不以为意,只上前盘问了几句便放她离开。

    聂无双深一脚浅一脚,终于走到了一处宽阔的帐篷跟前。帐中犹有烛火,明显帐中的主人并未休息。聂无双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来者是谁?”帐前的侍卫喝道。

    聂无双掏出怀中的令牌,示意了下。侍卫便沉默让开。聂无双定了定神,收好令牌,迈步进去。

    掀开帐子,一股暗香夹杂着暖气扑面而来,聂无双抬眼看向帐内情形,眼皮不由一跳。只见在软垫上,萧凤青雪白的面颊微鸿,衣襟半开,露出一小片结实白皙的肌肤,他正斜斜依着一口一口地喝酒,长长的束发已散开,泼墨似地披散在肩头,地上随意丢着靴子,发簪,一如她曾在王府中见过那样,慵懒中带着俊美到极致的诡异。

    聂无双见他眉头深锁,神色闷闷不乐,默默上前捡起他的发簪。

    萧凤青许是以为她是婢女,不予理会,只是一口一口地喝酒。酒水顺着他的唇边流到胸前,沾湿了胸前的一大片衣衫。

    聂无双上前,目光复杂:“殿下为何一个人在喝酒?”

    萧凤青侧头看了她一眼,先是怔了怔,随后一笑:“娘娘什么时候也有兴趣关心本王做什么了?”

    他目光轻佻地打量了她身上的穿着,顿时明白了她如何到了这里,不由咯咯一笑:“娘娘是不是想念本王的美酒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狭长的深眸微眯:“是不是那天夜里……”

    聂无双想起初到草原的那一夜他夜闯她的营帐,脸不由一红:“本宫来这里是有事要问殿下的。”

    萧凤青看她神色郑重,无趣地哼了一声,依然歪歪斜斜地依在软垫上:“说罢,什么事?”

    聂无双想了许久,这才咬牙问道:“顾清鸿来借兵,皇上怎么说?”

    “皇上?”萧凤青舔了舔唇边的酒渍,笑得漫不经心:“皇上怎么想的怎么说的,你应该去问皇上啊,你来问本王又有什么用?帝妃二人夜游草原,那么无聊的事都带着你一起了。证明娘娘已是他心间上的肉了,娘娘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本王这个局外人?”

    他说的话口气中带着浓浓的嘲弄,聂无双不由皱了皱秀眉:“殿下明知道本宫不能去问。”

    萧凤青闻言冷冷回头,似笑非笑:“实话告诉你本王也不知道。不过本王知道这次顾清鸿带来一件好东西,要是我是皇上,说不心动是骗人的?”

    “是殿下所说的割地?”聂无双提了心,失声问道:“真的吗?”

    “比割地还好的条件。”萧凤青喝了一大口酒,冷色的眸中掠过复杂之极的神色:“一张空白的圣旨,上面只要皇上想要什么都可以写下来。土地,矿藏,边界关贸……”

    聂无双一颗心扑通跳了一声,随即沉了下去。顾清鸿果然下了狠心。这样丧权辱国的条件都可以拿来作为协议的筹码,恐怕这次萧凤溟也要动心。

    聂无双出神地想着。萧凤青喝完最后一口酒水,呼出一口气。恨恨地道:“果然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他眸中掠过深深的戾气:“没想到齐国皇帝竟然这样信任他。”

    聂无双心中百味陈杂,齐国皇帝恐怕也是病急乱投医才会这样孤注一掷,可是也可以看出顾清鸿千里来应国已经是做了重重的准备。

    “怎么办?”聂无双脸色苍白,如果齐应两国达成协议,那就意味着应国就先向秦国开战,而她的大哥就得帮助齐国攻打秦国,这样的结果根本不是她和她大哥想要的。

    “还能怎么办?只能让你去说服皇上不要动心。”萧凤青眸中蕴着嘲讽:“这下就要看碧嫔娘娘的魅力了,吹吹枕边风。”

    聂无双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冷笑:“殿下是这么看待皇上的吗?若皇上只是贪图美色皇帝,无双尽可一试,但是皇上是什么样的人,殿下还不清楚吗?该怪就只能怪殿下没有早一步把顾清鸿在来应国的路上赶回去!”

    她在指责他。萧凤青漂亮的眉头一挑,额上青筋隐动:“你当本王是笨蛋吗?早就派人去阻杀他,但是顾清鸿这次身边都是死士,你以为他就靠着一辆破马车,一个马夫,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就敢单身入应国吗?”

    “他从桐州出发的时候就全部安排妥当了!走哪一条路,歇哪个路口他都算过。要不是他半路生病耽搁了三天,本王根本追踪不了他的行踪!”萧凤青恼火异常。说来说去,他还是低估了顾清鸿。

    聂无双顿时无语,她见识过萧凤青的手段,可是连萧凤青都算不赢顾清鸿,她又该怎么样阻止他必做的这件事?

    想着她心头涌起深深的无力感:为什么她身边的人心思一个比一个更加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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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四章 莲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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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沉默转身:“如此看来,只能静候皇上的决定。”她说完微微躬身福了一福,转身要走。跟前影子一错,萧凤青已拦在了她跟前,狭长的深眸盯着她的面容,若有所思。

    聂无双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由后退一步:“殿下还有事吩咐吗?”

    萧凤青捉住她的手,似笑非笑道:“当然还有事。”

    他说着把她拖入内帐,聂无双挣扎不得,只能紧紧抿着嘴唇任由他把她丢在了软榻上。萧凤青看着她脸色煞白如雪,红唇血色褪尽,知道她心中定是怕极了自己会做什么,越发笑得邪妄:“怎么?你怕本王?”

    聂无双不吭声,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

    萧凤青慢慢欺身将她包围,异色的眸中此时看来颜色暗沉深邃。聂无双紧紧盯着他,不吭一声。

    萧凤青把她圈在自己的怀中,看着竭力躲避他的聂无双,眼中掠过自己都不明白的痛色,但转眼间,痛色化为深深的戾气:“聂无双,有一件事本王要你明白。”

    “是什么事?无双洗耳恭听就是。”聂无双只觉得他靠得那样近,进得可以看见他薄唇边那抹溢着酒香的酒渍。

    她竭力侧头,不想自己碰上他任何一个地方,可是偏偏的,他仿佛洞悉了她所有的心思,贴得更近,近得已是唇面相贴。

    “聂无双,你知道你这个样子会让本王怀疑你吗。怀疑你其实并不想和本王合作。”萧凤青在她耳边低声冷冷地笑。

    聂无双心中一凛,冷声恼道:“难道殿下怀疑无双会背弃与殿下的协定?”

    萧凤青轻嗅她脖间的芬芳,不慌不忙地道:“难道不是吗?比起本王,皇上才是你最坚强的依靠。你的兄长,你的荣华富贵,只要夺得皇上的心,你就什么都有了,到时候,也许你就会想,如果没有本王这样碍事的家伙那该有多好,呵呵……”

    他的笑喷在她白皙的脖颈,聂无双顿时浑身发冷,他在怀疑她的忠心。也许他勾|引宝婕妤也是为了保险起见。他早在她后宫一步步获宠的时候就冷眼旁观,未雨绸缪。

    她在宫中如履薄冰,却唯一忘记了——那疑心病最重的就是他。

    她猛地侧头,盯着面前的萧凤青,一字一顿地开口:“殿下不相信无双?”

    “不,本王只是不相信人心。”他修长的手指点上她的心口,眸中冷冽如寒冰:“人的心都是贪婪的,你在齐国落难的时候,需要本王;你在王府中无权无势的时候需要本王;你在后宫任人欺侮的时候,需要本王;现在,本王只问你一句,碧嫔娘娘,你可还需要本王吗?”

    他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抚摸她优雅的脖颈,缓缓的,流连的,聂无双的呼吸渐渐急促,她知道,他已经怀疑她了。在萧凤溟带着她夜游草原的时候,他就怀疑她是不是对萧凤溟动了心,动了情。

    聂无双只觉得心中冷得像是十二月的天下起漫天大雪,在这一场权色交易中,她只不过是过河的卒子,由命运的手从楚河推向汉界,再也无法回头。什么才是真的?是草原下那一双纯黑的,深情款款的明眸是真的,还是眼前这双冷厉阴狠的眸子才是真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要是答错了,他的这双缠绵的手也许就会轻易地捏断了她的脖子,然后再毫不犹豫地去找另一个宝婕妤,或者再打造一个聂无双。

    想着,她浑身颤了颤,飞快垂下眼眸:“睿王殿下应该知道无双只能依靠您。”

    她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只羽毛轻轻撩过心间。萧凤青眸中隐隐闪出亮光,但是只拉长声调:“哦——?”

    “可是,你那么躲开本王,你让本王怎么相信你呢,娘娘……”他的声音轻慢中带着冷冷的嘲讽。

    聂无双浓黑有致的睫毛像是受惊的蝴蝶扑扇两下,随即低下:“那是因为无双害怕殿下不怜惜……”

    她猛地抬眼,美眸中已盈满了水色:“在王府中,无双实在是害怕了……”半真半假的话最容易令人相信。她此时再也无法挺起傲骨对他说一声不。既然已经堕入地狱,何必还要纠结那一点点心中的廉耻之感。

    她想着,泪滚落下来。

    她的样子落入任何一个男人的眼中都是无法抗拒的倾城绝色,更何况这含泪的模样,更是令萧凤青猛地身上一阵阵发紧。

    他手指轻抚过她的红唇,重重印上,叹息:“以后不会了,以后一定会对你温柔。”他像是沙漠中渴求了许久的旅人,突然看见一汪清泉,饥渴难耐。他轻易挑开她的芳唇,汲取她口中香甜的芬芳。

    聂无双只觉得铺天盖地的杜若香气扑鼻而来,她浑身忍不住紧绷,他的狠厉与激烈她不是没有见识过,可是这个时候再推开他的话,以后再无法得到他的信任。她想着,猛地回应他的吻。帐影凌乱,她双颊因害怕而发红,但在灯下却如娇艳欲滴。

    萧凤青猛地一把扯开她的腰带,聂无双因他的动作而浑身颤了颤,他察觉到她的害怕,连忙一把搂住她,细细咬上她的耳垂。酥麻的感觉像是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海,忍不住轻吟出声。她的反应看在萧凤青眼中,令他眸中大亮,更深地缠绵吻下。

    聂无双轻轻摸上他精壮的腰间,解开他早就褪至腰间的长衫,薄衫委地,金钗横斜,她闭上眼,不去看不去想,只一心取悦身上的男人。她吻上他的胸膛,慢慢向下,她的主动令他俊魅的面上一阵酡红,若有若无的玉手掠过他的敏感之处,更是令他忍不住想狠狠要她。可是她却始那样轻重和缓地吻着,抚摸着他身上每一处敏感的地方,她柔弱的身子此刻越发软的像是春水,缠缠绵绵缠绕在他精壮的身上。

    他的**已经灼热难当,眼前的她衣衫半退,更是美得妖娆无双。所谓祸水,大概也就如此而已了。他咒骂一声,猛地把她身上仅剩的外衣扯开,分开她的身体,狠狠进入。

    聂无双痛得惊叫一声,她不由狠狠咬着他的肩头。萧凤青眸色猛地一沉,一动不动,让她咬着。

    “本王就喜欢你个样子。”他在她耳边喘息笑道。聂无双不知是痛还是恨,眼中的泪水滚落下来,落在了他的肩上。他静静不动,让她慢慢适应他。聂无双狠狠咬了一会,等到口中弥漫丝丝血气,这才松开他。她挂在他的腰间,默默哭了一会,这才安静下来。

    萧凤青细细吻着她的脖颈,缓缓动了起来。轻缓的节奏慢慢化去她身上的疼痛,聂无双只能勾着他的脖子,任由他主宰一切。疼痛褪去,身体深处的欢愉涌上,在迷蒙间,她感受着他吻着她的胸前,继续挑逗她为他疯狂。身体已不是自己的,在海中沉沉浮浮。愉悦酥麻的感觉主导了她的一切,她只能紧紧攀附着他的身体,索取更多。

    萧凤青看着她已是意乱情迷,眸中傲然升起,越发凶狠地掠夺她的温软。聂无双在混乱中看着他精壮的上身,渐渐在极致的巅峰中昏了过去。

    ……

    滴答,滴答……铜质的更漏在帐中滴答声声。聂无双幽幽转醒,一双修长的手已把她抱起。

    “什么时辰了?”聂无双推开他的手,忍着身下的不适起身。她颤抖地想要穿衣,却发现自己四肢酸软无力。

    “已经是夜半了。”萧凤青拥着她,看着她吃力想要勾床边的衣衫,不由轻笑一声:“我来帮你。”

    “不用。”聂无双脸一阵青白,咬了咬牙,站起身来:“无双该回去了。”

    她已经离开自己的帐子一个多时辰了,再不回去她担心假扮自己的夏兰会被发现。虽然今夜萧凤溟不召她侍寝,但是越晚回去越有风险。

    萧凤青长臂一伸,把她连衣带人拥在怀中,把头埋入她馨香的胸前,笑道:“看样子,我们还是很合适的,不是吗?”

    聂无双心中微微一颤,恍惚笑道:“是,殿下真的很勇猛。无双都舍不得离开了呢。”

    她凑近他的眼前,咯咯一笑:“可是,殿下怎么忍心把无双送给皇上呢。”

    萧凤青的脸色一沉,一把捏着她的胳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聂无双扳开他的手,笑着道:“殿下多虑了,无双也就是随口说说而已。”她穿好身上的衣服,回头冲萧凤青嫣然一笑:“殿下还对无双有疑虑吗?”

    萧凤青眸中微眯:“本王的性子你应该是知道的,只要你乖乖的,自然会有你想要的一切,也许更多……”

    聂无双摇头:“无双想要的,殿下应该也很明白。”她看着他的眼,一字一顿:“无双付出那么多,就想要一个,齐国灭亡!”

    萧凤青忽地笑了起来,狠狠搂住她,重重吻了一下,这才放开她:“本王知道。”

    ……

    聂无双回到帐中的时候已是天欲明了。在那金光欲出的那一刻,天际黑暗无比,聂无双用了一时半会才适应帐中的黑暗。夏兰见她来了,松了一口气:“娘娘你可回来了。”

    “半夜可有什么事?”聂无双褪下宫女衣服,问道。

    “没事。娘娘吩咐下去不许打扰,就没人敢来打扰娘娘。”夏兰连忙穿上她的衣服。

    聂无双重新躺回被窝,这时才能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她长吁一口气,手抚上腰间的那一块疼痛的地方,却是一阵心中恍惚,那是他掐着她的时候留下的印记。

    佛经上有莲华色女悟心悟道,如今她在欲孽中却是无法抽身,更无法退却。

    聂无双把自己埋入被中,泪流满面。

    ……

    聂无双第二日在帐中歇息,借口夜间着凉,便只依在软垫上看书打发时间。萧凤溟特地命太医前来问诊,也被聂无双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到了午间时分,夏兰忽然进来,笑道:“娘娘,今天睿王殿下好运气,打到了一只通体雪白的雪狐,说等皮毛剥下就要送给娘娘。”

    聂无双翻了一页书,淡淡地道:“那替本宫谢谢睿王殿下,把前日皇上赐的山参送给睿王侧妃,就说本宫一点心意,愿侧王妃保重身体。”

    夏兰应了一声,退了下去。等到傍晚,萧凤青果然命人送来雪狐的皮毛,聂无双一见,果然是上品的毛色,雪狐浑身雪白,不参杂一点杂毛,冬天的话这皮毛最是保暖又漂亮。

    夏兰在一旁说道:“睿王殿下还说,等再猎一头,就可以制成一件袄子,冬天娘娘穿上就不用惧怕寒冷。”

    他的好意总是这样自以为是,聂无双按耐下心中的不适,只淡淡听着。这时有宫女见聂无双神色闷闷,上前笑道:“娘娘在帐子中憋了一天了,何不到处走走?”

    聂无双想了想,遂点头应允。宫女在前面带路,聂无双不想走太远,便在营地四周走走转转,碰到熟悉的皇室贵胄就停下来聊了一会,聂无双走了一会,只觉得脚已经走得微微地疼,遂找了一处歇息。

    这时不远处走来一位粗布荆钗的少女,明眸皓齿,清秀可人,只是脸庞因为晒了,而显得微微的黝黑。她一边走一边愤愤的骂着。远了听不见她在骂什么,但是近了就听见在她唠叨:“什么劳什子的匪兵!竟然这么凶!”

    她经过聂无双身边,不由停下脚步。在草甸上,聂无双静静坐着一旁还有宫女内侍,她知道她不是妃子就是哪个世家小姐,本想要走,但是却被聂无双含笑的美眸吸引,怔怔看了一会才走。

    聂无双见这少女明净可爱,正要说什么。一旁的德顺已经附耳在她耳边如此这般说了几句。

    聂无双眸中厉色闪过,但很快掩下:“你可确定?”

    “是,这位便是顾相带来的丫鬟,顾相的帐子应该就在附近了。不过奴婢夜里也瞧不清楚是不是这里。”德顺说道。

    聂无双心中暗流翻滚,她猛地站起身来:“走吧!”

    正要走,却见那少女走远了还回头张望她,聂无双心中说不清到底自己在想什么,想了想,扶了德顺的手,忽地笑道:“不过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不去探望下贵客,于理不符。”

    她说着向那少女走去。那少女只见聂无双悠然走来,身姿曼妙,容色倾城,已是看得呆了。等聂无双走到跟前,这才吐出一口气:“这位姐姐可真美啊!”

    聂无双见她天真烂漫,不由微微一笑:“小妹妹,你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本宫见你实在可爱,有心想要结交一番。”

    那少女又惊又喜:“我?我叫阿梨,这位姐姐真的要与阿梨交朋友吗?”

    聂无双在口中翻来覆去念了几句她的名字,面上的笑意越发温柔:“是啊,本宫的朋友很少,阿梨姑娘天真美丽,本宫十分喜欢。”

    她有意奉承,阿梨不通世故,一番交谈下来已是把聂无双当成了知心好友,聂无双看着天色,皱眉:“已是走了这么远了,要不去妹妹的住所歇歇?”

    阿梨不疑有他,带着聂无双向帐子走去。

    每走一步,聂无双都忍不住收紧手掌。不一会,一行人到了一处帐子,聂无双顿住脚步,只盯着那青色的帐篷,再不肯向前走一步。

    德顺回过头来,看着聂无双铁青的面色顿时了然,连忙吩咐宫人站在远处守着,自己则上前道:“娘娘……”

    一旁的阿梨浑然不觉,走进帐子叫道:“公子,公子,有贵客。”

    半晌,帐中有人咳嗽响起,撕心裂肺,阿梨的声音惊慌响起:“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聂无双还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却已是向前跨了一步。她回过神来,不由脸色冷凝地缩回自己的脚步。

    “姐姐,姐姐,我家公子吐血了!”阿梨哭着跑了出来,一手的血,血腥刺鼻:“姐姐,姐姐怎办?”

    聂无双盯着她的手上血迹,古怪一笑:“他可不能死。”

    阿梨不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胡乱点头:“是啊,我家公子可不能死,姐姐帮忙叫个大夫吧……”

    “阿梨……外面是谁?”清雅的声音响起,带着丝丝沙哑。

    聂无双缓缓上前,站在帐外,清冷的声音响起:“故人远道而来,本宫过来看看顾相。”

    帐中响起一声叹息,随即,他叹道:“原来是碧嫔娘娘。”

    他掀开帐子,慢慢走了出来,拱手为礼:“在下拜见娘娘。”

    聂无双看着面前的顾清鸿,瘦削的身子已失去往日的俊挺,微微躬着,清俊儒雅的面容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精气,两鬓更是添染了几许灰白。才几个月不见,昔日的“春风频频顾周郎”的顾清鸿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在打量他,他亦是在打量她。三千青丝梳成高髻,鬓上金钗珠花的精美都不及她倾城的容貌来得令人惊叹,她身穿流云锦,外披同色薄纱罩裙,行走间摇曳生姿,美得令人心醉。

    他知她在应国后宫十分得萧凤溟的喜爱,从她身上这身贵重又不经穿衣裙就可见一斑。这样轻薄舒适的料子,在草原中行走,美则美矣,但是一旦被草木勾起线脚就再也不能穿在身上。可她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穿着,浑然不在意。长长的裙摆拖地,她立在他面前,一扫他当日所见的小心与渴求,美得傲然。

    聂无双打量完,默默转身。德顺连忙上前扶着她的胳膊,轻声提醒:“娘回营吧,不然的话……”

    聂无双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道:“去叫个太医来,顾相身染重病,若是招待不周,怕外人非议皇上的仁德。”

    < Href="92K./10386/">黑暗血时代</>92k./10386/&nbp;&nbp; “不用了!”顾清鸿儒雅俊秀的面上一黯:“谢谢娘娘的好意,在下不用太医。”

    “公子,怎么可以呢?”一旁的阿梨急得又要哭:“公子你都吐血了!”

    聂无双回头看着她手背上被喷到的血迹,忽地,她神色一凛,猛地盯紧顾清鸿:“你服毒了?!”

    阿梨闻言吓了一跳,这才看着自己手背,只见那血迹已变得十分黝黑,黑血?!这分明是中毒了!

    顾清鸿咳嗽几声,轻声一笑:“是……这是毒,不是病……”

    聂无双心头涌起难以抑制的怒火,她上前几步,盯着面前依然笑得云淡风轻的顾清鸿,怒吼:“你想要死?!本宫不准你死!听到了没有!顾清鸿!本宫不许你死!”

    顾清鸿一边笑,一边咳嗽,咳嗽中带着血沫:“我也不想……不想死……”他气虚不继,明明笑得那么痛苦,却依然还在笑:“可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无双,你一定很失望吧……”

    无双,你一定很失望吧?

    这是毒……不是病……

    他看着她笑。聂无双只觉得周遭所有的声音通通退去,只剩下他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失望?还是伤心?还是愤怒?她已经分辨不清,瞪大的美眸中只睁睁看着他缓缓倒下。

    她上前一步,只来得及拉住他的胳膊。可才碰上,便像触了滚水甩了开。他的胳膊分明就是一把咯人的骨头。她怔怔看着他倒在自己面前,等到他口中涌出更多的黑色的血的时候她才猛地回神。

    “来人!去叫太医!”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拔高,她再也顾不得其他,狠狠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转头对德顺道:“刀子!拿刀子来!”

    一旁的阿梨已经吓得呆了,听见聂无双在叫喊,这才拔腿往帐篷中跑去,她拿来一把小小的银刀。聂无双接过,在顾清鸿的手腕上一划,顿时他手腕上的伤口中黑血缓缓流出。

    “姐姐,这是干什么?”阿梨看顾清鸿浑身是血,其状吓人,不由颤抖地问。

    聂无双红唇紧抿,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清鸿的胳膊,她划开的是他的静脉:“在给他放血,减缓毒血攻心的威力。”

    顾清鸿坐在地上,只是盯着她,身体明明是痛的,可唇角却忍不住溢出一丝笑意。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如此接近她。血渐渐流出他细瘦的手腕,滴在她的手上。因为放血,他不再那么疼痛难忍。

    “有用啊,姐姐!”阿梨在一旁看得连连惊呼。

    过了一会太医赶来,聂无双放开他的手,慢慢退后。顾清鸿那双眼透过围绕自己的太医们,只是定定看着她,那双眸中带着她说不出的情愫。

    夫妻三年,他待她温和有礼,从未这样爱恨不明地盯着她看。

    聂无双与他对视,美眸中的怒意渐渐平息。他死不了,这里便没她的事。内无双冷然转身,决然而去。

    ……

    帐篷中,聂无双依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夏兰蹑手蹑脚地进来:“启禀娘娘,顾相已经转危为安了。”

    聂无双睁开眼睛,冷冷地道:“知道了。”正在这时,门口有宫人通报:“娘娘林公公来了,请娘娘过去御帐。”

    聂无双心头一跳,她就知道在大营中很多事都瞒不过萧凤溟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裙,带着宫人向御帐而去。

    萧凤溟正在与几位太医说话,聂无双默默施了一礼便跪坐在一旁。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摒退了太医,问道:“今日顾相的病十分凶险,还好你在那边。”

    聂无双磕了个头:“臣妾有罪,望皇上赐罪。”

    “你有什么罪过?”萧凤溟并不生气,淡淡地问。

    “臣妾不该见顾清鸿,也不该把事情闹得太医尽知。”聂无双伏跪不起。

    萧凤溟看着她,扶了她起身:“可是你救了他一命。太医说,他中毒太深,当时正好毒发,要不是你放血,恐怕真的不好救了。”

    “他跟朕说,他以命相抵求得齐国皇帝的这份圣旨,看来这毒药是齐国皇帝给他的。”

    聂无双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恍惚冷笑:“这么说来,是臣妾救了他一命了?”

    “是。”萧凤溟看着她,目光沉稳平静:“他,于你来说是该杀,但是这个时候你救了他倒是令朕十分意外。”

    聂无双用长袖半掩了面,低低一笑:“臣妾只不过是觉得顾清鸿不该死在这里而已。”她的声音充满了怨毒与戾气,但是转瞬间,她又抬起头来,面色平静。

    她转得这样快,萧凤溟几乎以为刚才听到的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看了她一眼道:“反正再过两日他便要回齐国。再也与你无关了。”他握住她冰凉的手,纯黑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直视她的双眸。最后一句像是要她保证什么。

    从她入宫到现在,萧凤溟从不过问她的过去,这一次他却郑重地对她说:顾清鸿再也与她无关,这分明就是他不愿意再看见她与他在一起出现。这总算是值得欣喜的一件事。

    聂无双垂下眼帘,静静依在他的胸前:“是。臣妾明白了。臣妾谢皇上不追究之恩。”

    ……

    聂无双从未这样盼着日子赶紧过去,但是心中又隐隐还有深深的担忧:谁也不知道萧凤溟如何决断这借兵的事。

    聂无双待在帐中,渐渐觉得秋狩了无趣味。万幸,再过一两日秋狩也要结束了,所有的世家子弟都玩得十分尽兴,各种层出不穷的比赛竞技更是从一开始秋狩到最后都令人目不暇给在竞技中夺得头筹的人会得到萧凤溟的重重奖励,或者赏赐一官半职。职位虽不高,但是却能时常在御前露脸,前途不可限量,这更令他们十分兴奋。

    聂无双看着夏兰又忙忙叨叨开始收拾行囊,便起身出去散散。自从那日她帮顾清鸿放了血之后,她便不再往他营帐的方向走去。他来之时十分隐秘,自然生病也是极秘密的一件事,这点点小事在萧凤溟的授意之下瞒得无比牢固。

    聂无双算了算日子,他今夜也许就该走了。

    “姐姐!”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声。聂无双回过头去,等看清楚那呼唤之人,她眸中的目光微微一闪,冷然继续往前走。

    “这位姐姐……”身后的声音不停,已有宫人上前阻拦:“这哪里来的丫头,没规矩!这是我们娘娘!碧嫔娘娘!”

    “什么娘娘?她说她要与阿梨做朋友!”阿梨愤愤不平:“难道她是骗我的吗?你们这些达官贵人怎么那么瞧不起人!”

    她的声音清脆,一言一语都传入聂无双的耳中。

    聂无双木然回过头:“让她过来吧。”

    阿梨挣开宫人走到聂无双跟前,看了她许久,这才说道:“这位姐姐,我家公子说,谢谢你救了他一命。”

    聂无双冷笑:“嗯。让他好生保重,不要轻易死了。”

    阿梨顿时语塞,这样的话她不知该如何接下。聂无双看着她明净的眸子,忽地上前:“你喜欢他是吗?”

    阿梨连忙摇头:“不,阿梨不喜欢公子。不不……阿梨对公子不是那种……那种喜欢。阿梨尊重公子!”

    聂无双笑得妩媚妖冶:“不喜欢就好。因为你家的公子是这世上最自私凉薄的男子,谁爱上了他谁就万劫不复!”

    阿梨听得心头不由打了寒颤,聂无双说完,扭头向前走去。阿梨想起自己的使命,连忙又上前拦住:“我家公子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聂无双面无表情地问。

    “公子还说,若姐姐能劝皇上借兵,他这条命就任由姐姐处置。”阿梨好不容易说完整句话后便紧张看着她的反应,生怕她点头说个好字。

    聂无双一怔之后,忽地咯咯笑而来起来:“你且去问他,他一条命能抵得过我聂氏的百余口的性命吗?笑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笑着离开,再也不回头看呆愣立着的阿梨一眼。

    ……

    车轮滚滚,一共半个月的秋狩已经结束,聂无双依在马车中,深深吐了一口气。

    萧凤溟终是没有借兵。不过他对顾清鸿许下承诺,若是等齐国真的能挨过冬天,他便可以借兵助齐国,而那道空白的圣旨,萧凤溟当着顾清鸿的面烧了,以示诚意。这是极其私密的谈话,除了萧凤溟与顾清鸿外,只有萧凤青在场。而他,自然是告诉了她。

    聂无双不知顾清鸿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回到了桐州,还有他身上未尽的毒素是不是会途中发作,这一切仿佛随着秋狩的结束再也不用她费心猜测。

    “在想什么?”身侧一道悦耳的嗓音响起,聂无双收回思绪,把他的手贴在脸上,长吁道:“臣妾在想回宫又是怎么样一番情景。”

    萧凤溟笑了起来:“还能怎么样?宫里的生活你难道过不吗?”

    “不会。”聂无双枕着他的手掌,慢慢地说:“臣妾忽然发现还是宫中舒服。”

    她说完,自己都在轻轻地嘲笑自己。宫中怎么会舒服呢?处处如履薄冰,处处费尽心思争宠。可是只有在宫中,她才不会空闲到痛苦自己的过去。

    萧凤溟也轻笑一声:“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傻瓜。”他的手轻抚她的脸颊两下,又就着车帘边的光线看着手中的奏章。

    聂无双掀开御驾车帘,远远的,巍峨的皇城已经闯入视线,而那朱红色宫门缓缓次第打开……

    皇帝御驾入京,皇后亲率各宫迎接。聂无双在御驾中看着皇后身着大红凤服远远跪着,心中亦是感叹。在深秋冰冷的青石面上跪着迎驾,这份心意可谓是十足十。

    萧凤溟步出龙撵,聂无双自然跪在车辕的边缘。萧凤溟步下车驾,上前亲手扶起皇后:“梓潼辛苦了。”

    皇后端庄的面容上浮起笑容:“皇上可尽兴?”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跪在车驾一旁的聂无双,温和地道:“碧嫔伺候皇上有功,等回宫本宫会好好赏赐一番。”

    聂无双听到皇后提起自己,连忙更深地伏下身子:“回皇后娘娘的话,这是臣妾的本分。臣妾不敢居功。”

    萧凤溟对皇后微微一笑,执起她的手,慢慢步上笔直的红毯。

    ……

    回到了“永华殿”,一切摆设照旧,聂无双却生出恍若隔世的荒谬感。宫人勤快,不多时已经把聂无双秋狩带出宫的东西又通通物归原位。聂无双看着殿后一庭中的梧桐叶随风飘落,心中隐隐有说不出的惆怅。

    秋天就要过去了,肃杀的冬天亦要来了。

    第二日,聂无双一早起来照例向皇后请安。皇后许是因为皇上回宫而略做打扮,长长的乌发梳得十分光亮,整洁地盘成明月髻,两边插着两只金凤点翠步摇,在髻边簪着一朵御花园花匠从西域引进新培育出来的大丽花。花色暗红妖娆,衬着皇后精心施了胭脂的脸颊,在端庄中多添了几分妩媚。

    聂无双上前拜见,皇后笑着执起她的手:“碧嫔兰心蕙质,皇上回宫的时候经常对本宫称赞。”

    聂无双连忙恭谨拜下:“皇后娘娘过奖了。”

    皇后还想再说什么,淑妃与几位宫妃进来。娘娘来了皇后见她来了,赶紧命宫人搬椅子。皇后的殿中渐渐人声喧哗,不少宫妃都围着淑妃要她讲秋狩中遇刺经过,淑妃本是健谈的,但是这次却只草草讲了下,略去惊险的过程,叙述得平淡无奇。各位妃子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又去问聂无双。

    聂无双自然不会细说,只是说道那刺客武功高强,刺了自己一剑,自己便昏了过去,再也不知道后来如何。

    有宫妃忽地感慨:“这宝婕妤也是命中注定……”她才说了一半,皇后便皱起眉头,冷着声:“是顺充容!”

    那失言的宫妃见皇后面色不好,知道自己提了不该提的话题,连忙喏喏躲在众妃的身后。皇后失了兴致,过了一会,便命众妃各自散去,唯独留下了聂无双与淑妃。

    聂无双不知她有何事要吩咐,但看淑妃并无多少表情,便放下心来。

    皇后抿了口茶,这才道:“本宫知道你们两人在秋狩中遇险,但是这事因宝婕妤薨而不吉,所以以后有人问起,通通几句带过就好。其中内情更是不要再透露。”

    聂无双正巴不得这事就这样淡了,自然是应允。淑妃看了聂无双一眼:“皇后娘娘说得极是。不过太后娘娘恐怕……”

    皇后揉了揉额角叹道:“是呢,太后娘娘那边听到宝婕妤被刺身死的消息大怒,本宫安慰了几天都无法让太后娘娘消气。你们请安之后前去‘永熙宫’中向太后娘娘问安时顺便替本宫哄哄太后娘娘高兴。”

    聂无双与淑妃面面相觑,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来仪宫”聂无双扶着淑妃的手,慢慢向“永熙宫”中走去,身后宫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聂无双忽然问道:“娘娘,见了太后该如何说?”

    淑妃秀眉深皱:“就捡无关紧要的话说给太后听,唉……”她忽然叹了口气:“最近这个月宝婕妤十分得太后娘娘的欢心,这凭空突然死了,太后肯定会震怒。”

    聂无双心中涌过自己也说不出的古怪,想了半天,才问:“太后娘娘不是一向最疼爱娘娘的吗?怎么会突然喜欢上了宝婕妤?”

    淑妃摇了摇头:“本宫也不知道,太后娘娘也许是喜欢多一个人到那边常走动吧。”

    这个解释对聂无双来说根本没多少说服力,高太后是什么样的女人?她岂会因为年老寂寞而对小辈多加眷顾?就算是云乐公主,高太后虽然疼爱,但是也甚少把她带在身边。宝婕妤又有什么好处可以让她这样看重?

    聂无双心头一跳,一个迷迷糊糊可怕的念头从心底升起,还来不及想清楚是什么,“永熙宫”就到了。

    “永熙宫”的宫人见淑妃与聂无双过来,急忙进去通报。不多时,宫人又疾步出来,恭谨地道:“太后娘娘有请两位娘娘。”

    淑妃微微一笑,当先走了进去。聂无双也曾来过太后的宫中,但是因为要伴御驾而很少进太后宫中问安。高太后向来喜欢清静,各宫妃子也都识趣地不去打扰,这样两相安稳已是惯例。

    聂无双轻手轻脚随着淑妃穿过重重的宫殿帷幔,这才在一间偌大的宣室停住脚步。座上一位身穿玄色绣红线金字寿宫装,满头白发的老妇正低眉垂眼念经。

    她见两人来了,收起手中的翡翠念珠,面色冷淡,指了指一旁的座:“来了?都坐吧。”

    聂无双与淑妃连忙请安,这才敢入座。

    宣室中幽幽的檀香弥漫,令人心旷神怡。聂无双坐得端庄笔直,淑妃亦是大气也没出。

    “太后娘娘最近凤体可好?”淑妃打破沉默,笑着问道。

    高太后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老而不死,又有什么可好不好的?”

    淑妃见她心中还有气,尴尬地干笑一声:“老祖宗,您就别气了。这刺客都杀了,顺充容的仇也算是报了。”

    高太后看了她一眼,重重清了清嗓子怒道:“好好的去秋狩却搞出了人命,你让哀家怎么想?是不是亲近哀家的人都活该要死!还不如让哀家一个人死了算了!”

    此话一出,淑妃与聂无双都纷纷吓了一跳,原来太后并不是生气宝婕妤的死,她是怀疑有人故意要针对她!

    “太后娘娘息怒,这刺客分明是齐国人,一定是他们要杀臣妾,所以才连累了宝婕妤,臣妾罪该万死!”聂无双连忙出来跪下道。

    高太后看了她一眼,勃发的怒气慢慢平息:“算了,你起来吧。你伤还没好透吧?等等哀家叫人给你看看。”

    聂无双见她不责怪自己,心下松了一口气。

    淑妃笑着上前打圆场:“太后娘娘消消气,臣妾知道您是心伤宝婕妤妹妹死得冤枉,以后臣妾与碧嫔妹妹一定会多多来陪您的。难道两个还抵不上一个宝婕妤妹妹?”

    高太后叹了一口气:“可怜的孩子,年纪轻轻就死了……”

    淑妃与聂无双在一旁安慰,过了一会,高太后的面色才渐渐转缓。三人说着话,等到中午,高太后要留着两人用午膳。这时,宫人进来,说大皇子来请安了。高太后面上露出笑容:“快去迎进来。”

    大皇子进殿中来,奶声奶气地向高太后请安。高太后命工人拿了几块糖,又搂着他说了一些话,这才吩咐奶娘带了下去。

    淑妃看着大皇子,眼中流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像是妒忌又像是憎恨。这一眼被聂无双捕捉到,她侧过身,低声道:“看样子太后娘娘很喜欢大皇子呢。”

    淑妃淡淡嗯了一声,并不说什么。

    聂无双坐直,心中暗道,淑妃果然是深藏不露,明明嫉恨却依然装得无懈可击。

    大皇子退下。高太后命人端上午膳,用过之后,高太后还要再留她们二人,淑妃知道太后有午睡习惯,便婉拒退下。聂无双想要走,高太后笑着道:“给哀家看诊的是吴院正,哀家让他过来给你看看伤口,可不要留下什么疤,那就难看了。”

    聂无双抚上了自己的肩头,谢道:“如此臣妾谢过太后。”

    此时便有宫人上前引聂无双到了内殿中,除去外衣,露出中衣领子。吴院正是八十多旬的老翁,须发尽白,自然不必多避讳。聂无双让他查看了伤口。吴院正捻着胡须,温和地道:“娘娘万幸,这一剑并未刺中筋脉,不然的话,你这条胳膊也就废了。”

    聂无双想起当日宝婕妤拿剑的样子,心中冷笑,她愤怒之下倒是失去了准头,不然这一剑恐怕是要插在她脖子上的。

    想着她低眉谢道:“如此就麻烦院正大人了。”

    吴院正下去写方子,又拿了上好的祛疤灵药给她。如此忙了一阵子,吴院正这才退下。聂无双见已无事,便要由夏兰扶着要去向高太后告辞离开。伺候的宫女却笑道:“太后娘娘已歇下了,吩咐娘娘先行离开,不必请辞了。”

    聂无双闻言,正走出内殿,忽的眼角看到刚刚离去的吴院正正由内侍领着向宣室而去。她心中升起疑惑,难道吴院正还要给太后问诊吗?

    她暗暗思索,慢慢向“永熙宫”中走去,走到了一半,她回头歉然一笑:“这位姐姐,本宫把一条璎珞忘在了殿中,姐姐可容本宫去找找?”

    宫女不疑有他,笑道:“要不奴婢改日找找送到娘娘的宫中?”

    聂无双笑道:“就是一条小玩意而已,但是本宫亲手做的,丢了可惜了,还是本宫亲自去找找吧。”

    她说着向里走去,宫女不敢再反驳,连忙跟着进去。聂无双进了内殿命夏兰守在外面,等宫女离开,这才从内殿的窗台悄悄爬出去,绕道太后的宣室后蹲下。透过窗棂的缝隙,她隐约看见宣室中只有太后与吴院正在说话。

    “当真是剑伤?”高太后问道:“不是假的?”

    “回太后娘娘的话,当真是剑伤,而且施剑者是在高处斜下刺伤了碧嫔娘娘。”吴太医说道。

    聂无双听到这句已是心惊胆战,难道说……高太后怀疑宝婕妤的死另有蹊跷?

    “啪!”地一声,高太后的手重重拍上案上,怒道:“到底是谁?要跟哀家作对?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宝婕妤肯帮哀家,现在居然死了!皇后又是个唯唯若若的,她就巴望着皇帝能把太子位置给了她儿子,肯定不会和哀家一条心!淑妃又是个没儿子的。这后宫看着热闹,居然没一个成事的!”

    吴院正战战兢兢,不敢接口。

    高太后发作了一通,亦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挥了挥手命他退下:“下去吧,嘴巴闭紧一点。那药……”这最后一句高太后说得极其含糊,吴院正连连点头。他们又轻声说了一些话,因刻意降低声音而越发模糊不清。

    聂无双听了一会,见吴院正离开,这才悄悄转回内殿,走了出去。

    宫女上前:“娘娘可找到了丢失的璎珞。”

    聂无双从袖子拿出一条精致的手链:“原来不是璎珞,是本宫丢了手链。”她说完由夏兰扶着,慢慢出了“永熙宫”

    回到了“永华殿”聂无双想起高太后说的话,越想越不对头。想着她唤来杨直,摒退宫人问道:“睿王殿下可知道宝婕妤与太后亲近?”

    杨直点了点头:“这事睿王殿下知道,但是后妃讨好太后娘娘不是应该的么?这有什么不妥么?”

    聂无双心中“咯噔”一声,杨直向来是萧凤青的心腹,他知道的事与萧凤青知道的事都差不多,如今连他也不知道宝婕妤甘愿做了高太后的爪牙,难道这宝婕妤生前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一个谜团未解,又有新的谜团出现。聂无双揉了揉光洁的额角,觉得头疼:“你空了去亲自跑一趟,就说本宫今日……”

    她越说,杨直面上越是神色凝重,等聂无双说完今日所见所闻,杨直已是面色冷凝:“如此看来宝婕妤一定是瞒着睿王殿下做了什么事,太后娘娘手段高明,不知怎么的哄得宝婕妤服服帖贴,竟然连睿王也不知。”

    聂无双思前想后,越来越觉得高太后不简单,看着只不过是深宫中的一介老妇人,平日深居简出,笃信佛理,但是一举一动却不敢令人轻视。她想起曾经教导自己的吴嬷嬷说过关于高太后的评价,心中顿时有深深的忧虑:面对这样沉稳且历经宫廷风雨的老妇人,她哪里有一搏的之力?连想一想都觉得高太后势力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杨直退下,殿中又只剩下她一个。聂无双看着铜鼎中袅袅升起的轻烟,顿时长长出了一口气。

    ……

    玉妃的病起起伏伏,一会说见好了,一会又说又转沉重了。来来去去,聂无双也不知她到底是怎么样。秋狩回宫,聂无双终于寻了个空,带了上好的补品去看望她。

    “紫薇宫”中一如往昔,沉静又带着薄暮的气息。雅婕妤挺着四个月大的肚子,笑着上前迎接:“臣妾参见碧嫔娘娘。”

    聂无双盯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半天才转到雅婕妤略显发福的脸上。看样子雅婕妤这几个月在宫中过得甚好,不必担心。

    “免礼,最近雅妹妹怎么样?”聂无双笑着执起她的手慢慢向她独自居住的侧殿走去。

    “还不错,已经不害喜了,就是馋食酸梅,女官们都说不能多吃。搞得臣妾还得偷偷藏着吃。”雅婕妤吐了吐粉舌,笑着道。

    聂无双见她心情愉悦,不由也跟着微微笑了笑:“玉妃娘娘今日可还好些?”

    “这几日天气冷了,玉妃娘娘倒是精神反而好了些。”雅婕妤道:“太医们都说是天气凉了,所以压住了玉妃娘娘的病。”

    聂无双点了点头,正要去探望玉妃,雅婕妤却握了她的手,面上带着些微忐忑:“娘娘……”

    “有什么事?”聂无双问道,一看她脸色就知道她有为难的事情要说。

    雅婕妤摒退左右,拉着她的手,面上闪过为难:“臣妾这几日在想,臣妾是无法亲自教养自己的孩子,但是谁才是最适合教养臣妾孩子的人,臣妾一直心中忐忑。”

    原来是这个话题!她等了许久,终于等到雅婕妤亲自开口。聂无双握着她的手不由紧了紧,慢慢坐了下来,倾城的面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自然是真的。好的宫妃决定着孩子的命运,以及皇上肯不肯看顾疼爱。”

    雅婕妤苦笑了下:“这个孩子,皇上根本不在意。这点臣妾早就想明白了。”聂无双听了,眼前浮现萧凤溟那淡然从容的面目,心中轻叹一声;恐怕在萧凤溟心中,孩子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孩子而已。如果说萧凤溟有什么缺点,那就是他对自己的孩子不冷不热,就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把他和自己的孩子隔开,轻易打动不了他的心。

    “雅妹妹想太多了。”聂无双敷衍安慰道。

    雅婕妤摇了摇头:“臣妾早就不想这些了,更何况臣妾如今有自己的孩子已是十分满意了,臣妾有时候想,也许皇上对臣妾有孕冷漠,不过是因为皇上并不是真心喜欢臣妾。”

    她抬头看着聂无双,眸中神色复杂:“也许换了聂姐姐就不一样了……”

    聂无双闻言怵然而惊,下意识甩开她的手,勉强笑道:“雅妹妹不要胡说了。”

    “臣妾并没有胡说,臣妾当聂姐姐是自己的姐姐,所以才说这些真心话。”雅婕妤诚挚地看着聂无双:“臣妾看着清楚,皇上是真心喜欢聂姐姐的……”

    “够了!”聂无双心中烦乱不堪,猛地站起身来:“雅妹妹说这些无用的话又是做什么?”

    “那是臣妾想把自己的孩子给娘娘教养!”雅婕妤眼中泛红,拉着聂无双,眼中满是恳切:“娘娘一定会好好把臣妾的孩子教养得很好不是吗?”

    聂无双顿时无语地看着她,半晌才叹道:“傻妹妹,你腹中的孩子都还不知是男是女,你何必如此心急?再说……再说也不是本宫才有资格教养你的孩子,还有一位淑妃。”

    雅婕妤面上愁容不展:“可是淑妃娘娘看着和善,臣妾总是担心她以后不会让我与孩子亲近。历史上夺子杀母的后妃不计其数,臣妾不单单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担忧,更是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雅婕妤说的并不是危言耸听,在杀机四伏的后宫中,为了子嗣的后妃往往会想尽办法诛杀皇嗣的亲生母亲。萧凤青的生母是如此,萧凤溟的生母亦是如此。这已经是宫中人尽皆知的秘密。

    雅婕妤的担心并不是凭空,淑妃最有可能是夺了她的孩子。至于雅婕妤的命运,若是没有萧凤溟的宠爱,下场一定是凄凉。

    聂无双长长吐出一口气,口气冷淡:“你怎么知道本宫以后不会做下夺子杀母的举动?雅妹妹,你太相信人了,特别是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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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 试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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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美眸幽幽地看着雅婕妤:“你怎么知道本宫与你交好就是目的单纯?你怎么知道本宫不是利用你分得皇上的宠爱?雅妹妹,你说放心把孩子与本宫教养,你以为本宫就不会多想吗?”

    她冷然立起身来:“本宫怎么会知道你同样的话没有与淑妃说过?”她说完转身向外走去,雅婕妤面上已是煞白一片,她连忙上前想要拉住聂无双的手,却只拉住了她半片衣袖。

    “娘娘……娘娘不相信臣妾吗?”雅婕妤急切地说道:“臣妾绝不会这样做,您要相信臣妾……”

    “等你平安生下孩子再说吧。”聂无双眼中掠过过连自己也不明白的不忍,明明知道,也许雅婕妤今天拉着她说这番话半真半假,但是她亦是不想分辨她最后真正的意图。

    后宫的人心太过复杂,她是窥视雅婕妤的孩子,但是若是她刚有孕与她说,她还能信三分,可是如今,可是刚才那一转念的瞬间她已是半分都不敢再相信了。而她不想再费神想明白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娘娘!”雅婕妤眼中流露失望:“难道娘娘要放弃臣妾了吗?”

    聂无双脚下微顿,侧头淡淡道:“不!你永远是本宫的姐妹,只不过,有时候你别逼本宫前途不明的事。与淑妃作对,现在本宫还没有那个实力。你好好保重自己吧。”

    她说完,出了侧殿,向玉妃的殿中走去。来到玉妃的殿中,只有一位宫女打着盹坐在玉妃的床前地板上。聂无双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轻轻拍了拍她。

    宫女惊醒,一见是聂无双,连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退下吧。”聂无双止住她继续往下说,看着帐子中隐隐的侧脸,挥了挥手:“不要令人进来,本宫与玉妃说几句话。”

    宫女连忙退下,临走前勾起帐子。聂无双坐在玉妃的床前,沉默地看着那沉沉睡着玉妃。她如今已是更瘦了。除了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她几乎看不出她有什么活着的迹象。

    玉妃已经油尽灯枯了。

    聂无双心中掠过这样的感慨,想着握着她枯瘦冰凉的手:“玉姐姐?玉姐姐……”

    许久玉妃清醒,睁开眼辨认了她一会,这才虚弱一笑:“原来是你啊。”她想挣扎坐起,却是虚软地瘫在床上。聂无双想要去扶她,她却推开她的手,咳嗽几声:“别碰我,碰了你晚上会做噩梦。”

    聂无双这才发现她的骨头瘦得可怕,一节一节,瘦骨嶙峋,分外突兀,心中微微一酸:“玉姐姐……”

    玉妃咳嗽几声,勉强笑道:“听说你晋升为了嫔,恭喜你了。”

    聂无双知道她想岔开话题,抹去眼角的水渍,笑道:“是啊,皇上对臣妾很好。”说完,又觉得不妥,果然玉妃眼中的神色黯了黯。

    她叹了一口气:“好就好,不错……”

    聂无双顿时不知该怎么继续,玉妃看了她一眼,咳嗽一声:“好了,不说这个,你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是什么事……难解?”

    聂无双见她病体支离,顿时觉得自己于心不忍,刚想敷衍而过,玉妃却喘息着轻笑:“快说吧,不然的话,本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闭上眼睛……咳咳……”

    聂无双心中一凛,再也顾不得多想,把自己偷听来的事与她说了。玉妃默默听了,终是叹了一口气:“太后忍不住要出手了。”

    “为什么?”聂无双只觉得这一句隐隐有深奥的玄机。

    玉妃挣扎坐起,依在床边,喘息着笑道:“你深在局中远不如我这病秧子看得明白。太后……太后是怎么样一个人。这几年我在宫中,虽然见她不多,但是从些微小事就可以看出,太后根本不甘心就这样退居深宫养老安年。”

    她说着又咳嗽起来,聂无双连忙为她顺背,过了好久,她才停息继续说道:“皇上是什么出身,你应该知道。当年太后选中皇上只不过因为皇上的生母是卑贱的宫女,性子懦弱容易掌控。后来皇上登基即位,太后就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皇上的生母郁郁病死。这件事亦不是秘密,只是皇上当时年纪尚轻,手中未有一丝权力,等到后来皇上有能力查证,已经是查不到任何证据了。”

    她顿了顿:“你以为太后这些手段只是寻常宫妃都会使的手段是吧?可是,不是……”她瘦削苍白的脸颊渐渐通红,声音越发低沉:“她要的决计不是你所想象得到的。”

    “她要的是完完全全掌控整个应国。随着她年纪一年年老去,皇上一日日亲政,把握朝堂,她就开始按耐不住了。所以虽然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是你说她勾结宝婕妤……这是勾结宫妃作为自己的爪牙,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所以说,太后已经按捺不住了。”玉妃因瘦而显得十分大的眼中露出一丝古怪:“你要小心。”

    “小心?”聂无双忽然想起宝婕妤的那一剑,但是想罢又觉得迷惑,高太后不可能对她有杀心,唯一的解释就只能是宝婕妤想杀她不过是因她嫉恨成狂。

    “小心……”玉妃慢慢闭上眼睛:“你跟的人是皇上,最终有一天会与太后敌对……”

    她说着终于累极沉沉睡去。

    聂无双坐了一会,这才沉默地离开。与高太后敌对?她顿时觉得头疼万分,这个念头她从未想过,让云乐与自己的大哥暗生情愫,亦是为了她能在后宫站稳脚跟,如今随着高太后的步步为营,她的如意算盘还能打得精妙吗?

    ……

    甘露殿中,铜漏滴答,聂无双手中拿着一卷册子,着一件素色衣衫子依在美人榻上,忽的殿外脚步声响起,她红唇边溢出笑意,但是却不动,果然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一双修洁温柔的手轻抚在她肩头。

    聂无双回过头去,果然看见萧凤溟踏着殿外的寒霜月色进来,他身上披着玄色绣祥云披风,面上犹带有淡淡的倦意,面色因为殿外的寒冷而越发眉眼清晰。

    “皇上。”聂无双微笑着要躬身拜下,手却被他扶住。

    萧凤溟看着她放在榻上的书册,微微一笑:“在等朕?”

    聂无双为他解开披风,柔顺地点了点头,为他解开披风,脱去外衣,早有宫人鱼贯进来,奉上干净的面巾,热水。

    聂无双一一伺候,萧凤溟换上长衫,这才长舒一口气:“刚才朕出宫一趟。见过几个营的将军,所以晚回来了。”

    聂无双知道他其实并不需要向他禀报行踪,但是这番说辞却令她心中升起莫名的暖意,她柔柔应了一声,看着取下沉重龙簪玉冠的萧凤溟,一时间美眸中神色变幻不定。

    萧凤溟似察觉出她心里有事,不由摒退宫人,握着她的手:“有什么事要说与朕说?”

    聂无双张了张口,心里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成了:“臣妾今日去看望了玉妃娘娘。”

    萧凤溟脸上的笑意渐渐沉寂,他沉默一会,才问:“她究竟怎么样了?”

    聂无双摇头叹息:“不好。”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有空替朕好好照看她,让她……尽量舒服一点。”

    聂无双听到他的话,心中无端黯然:“是。”他这样说分明是不想再去看玉妃。可怜的玉妃是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在他心中再无法掀起涟漪,所以才这般决绝的泯灭了自己的生机。

    萧凤溟把她搂在怀中,两人俱是无言。

    这时,内侍细细的声音在帐外响起:“皇上,药煎好了。”

    萧凤溟放开聂无双,道:“端进来吧。”聂无双心中疑惑:“皇上为什么要喝药?”

    萧凤溟无所谓地道:“朕最近肠胃不适,太医院谨慎,所以弄了几帖药让朕服用。”

    内侍端上药来,热气腾腾,聂无双猛地想起吴院正那苍老的脸容,忽地失声道:“皇上不可!”

    “什么不可?”萧凤溟端起药盏,眸中流露疑惑。

    聂无双知道自己失言,但是看着那一碗冒着热气的银碗,心中千百个念头飞快掠过,她咽了咽口唾沫,忽地笑道:“臣妾忽然想起,这药还烫得紧,让臣妾为皇上试药吧。”

    聂无双说完,不等萧凤溟反应,接过内侍手中的银碗,喝了一大半。萧凤溟看着她的举动,在灯下如黑曜石一般的眼中渐渐沉暗下来。

    他挥退内侍,上前接过聂无双手中的碗,目光犀利,几乎直视她的内心:“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聂无双擦去唇边的药渍,低头道:“也没什么,只是臣妾忽然觉得不妥。”

    “有什么不妥?”萧凤溟皱了皱剑眉,对她敷衍的回答并不满意。

    聂无双抬头,美眸幽幽地看着他:“臣妾也说不上来。总之要么是臣妾多虑了,要么皇上就当成是臣妾关心皇上试药而已。皇上别问了……”

    她还未说完,就已被他紧紧搂在怀中。

    “放心吧,朕没那么容易就死了。”他抱得她那么紧,紧得像是要把她嵌在怀中。聂无双闭上眼,闻着他身上的冷幽龙涎香,生平第一次觉得他的心的跳动与自己的那么贴近。

    这一夜,他与她缠绵异常,仿佛所有的热情都因她而点燃,聂无双看着黑影的他,目光明亮直接,褪去往日的从容淡定,这一夜,他是热情的男人,而她是他身下婉转承欢的女人,只是那么简单,只有那么简单。

    ……

    第二天,聂无双回到宫中,还未坐在椅上,皇上的赏赐便紧随而至,朱红色漆盘上硕大的南珠成串,各色金步摇十一支,流云锦四匹,还有各色翡翠镯子,精美首饰等等,不一而足。萧凤溟也经常重赏她,但是从未这样郑重用心。聂无双一一看了,拿了些金裸赏赐前来的内侍与宫中人等,便命茗秋收好,放入库房。

    正在这时“永熙宫”的吴公公来到“永华殿”见众宫人面上喜气洋洋,一问之下知道皇上赏赐,不由面上带笑恭喜道:“恭喜娘娘了。如今娘娘可是宠冠后宫了。”

    聂无双微微一笑:“这都是皇上的隆恩。昨日本宫去拜见太后,不知太后今日有何差遣?”

    吴公公呵呵一笑:“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太后娘娘在叨念聂将军,不知娘娘可知聂将军什么时候能回京。”

    话题事关聂明鹄,聂无双不禁郑重回答:“这是皇上派遣的差事,本宫也知道得不多。”

    吴公公见她那样,知道自己问的问题事关国事,遂打了哈哈敷衍而过,聂无双知道他是高太后的贴身内侍,恐怕今日来并不是只是单纯打听聂明鹄的事而已。于是聂无双挥退宫人,含笑着问道:“吴公公若有什么事就请明言。”

    吴公公苍老的面上掠过赞赏:“难怪太后娘娘总是夸娘娘年纪轻轻就能获得圣心,这分明是娘娘的过人聪颖之处呢。”

    聂无双微微翘起兰花指捏着茶盏,低头边听,红唇边溢出冷笑:这个时候说出这番话恐是在找第二个宝婕妤吧。

    吴公公见她毫无动静,不得不再卖关子,笑着道:“其实太后娘娘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在想聂将军如今也到了应国快一年了,怎么不建个府邸,若是有什么困难之处,太后娘娘完全可以帮忙。”

    聂无双闻言怔了怔:“府邸?”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自己和大哥来到应国已经快一年了,但是大哥在宫中时间长,在宫外就只租了一套小房子,他人高艺胆大,自然不怕什么蟊贼刺客。可是说到建府邸可不是一件简单轻易的事,先不必说他兄妹二人在应国孤零零的,人生地不熟,就是现在秦国齐国两国交战正酣,她大哥也不会考虑这事。

    聂无双沉吟不决,吴公公以为她意动,连忙上前:“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如今聂将军已经是三品大员,深受皇上器重,若是还未有府邸,恐怕不好吧……”

    聂无双抬起头来,茶香袅绕间,吴公公脸上的谄媚笑容越发真切:“太后娘娘说了,只要娘娘首肯,太后自会为聂将军造一座府邸,从今以后,聂将军与娘娘总算是在应国有个家了。”

    聂无双心中一震,家?!这个久违的字眼时至今日依然能让她怦然心动。

    “哐当”一声,聂无双合上茶盏的盖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吴公公:“太后娘娘的好意,臣妾感激万分,只是……皇上那边不知道……”

    她面上浮出犹豫,说的话也是十分隐晦:“皇上如今派了家兄出京公干,这建府邸的事是不是要先奏报皇上?毕竟本宫与家兄深受皇恩……”

    吴公公愣了下,这才打着哈哈:“娘娘说得有理,只是太后娘娘心疼云乐公主,如今聂将军已经正当盛年,正是成家立业的好时机,若是没有自己的府邸面子上也不好看……”

    聂无双已经掩下眼中的思虑,一笑:“多谢公公提点。”

    吴公公见聂无双如此沉得住气,心中不免诧异,这也优渥的恩宠她竟然看不出半点心动,究竟是聂无双城府太深,还是她本就不把太后的恩放在眼中,可是看她的样子又不想。吴公公在心中揣测不定,聂无双已经岔开话题,聊起其他。

    聂无双与他又聊了几句,这才恭送了他出去。

    送走吴公公,聂无双这才软软依在了榻上,杨直进来收拾茶具,见聂无双眉头深锁,不由探问道:“娘娘是不是有什么难解之事。”

    聂无双皱着眉头:“太后娘娘要为我大哥建造府邸。这个事……”

    杨直亦是皱眉:“府邸?难道说太后娘娘已经决意把云乐公主下嫁给聂将军了?”

    聂无双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不由问道:“难道在东明寺中太后不是已经默许了吗?”

    杨直失笑:“此一时彼一时也,白纸黑字的东西都可能有变卦,更何况太后只是默许而已,并无任何实际表示。太后娘娘随时都可能放弃聂将军,选择另一位合适的乘龙快婿。”

    聂无双细细想了下,忽然想起玉妃说的话“你要跟着的人是皇上,总有一天会与太后敌对……”

    她心中一凛,滋味复杂,世间安有双全法?这个时候容不得让她再左右逢源,太后这一招分明是要她做出选择。

    “杨公公觉得本宫该怎么办?”聂无双这下真正觉得棘手,皇上她不能放弃,太后那边又没有强大的力量可以抵挡,这骑虎难下,分明已是危险的境地。

    “唯今之计就只有一个字:拖!”杨直说道。

    聂无双看着他沉静的眼,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就只能这样了,等哥哥回来再商量。”

    ……

    聂无双在宫中得到萧凤溟的重赏,一时间整个宫中皆知,走在路上,一回头都能看见宫人对她耽耽的注视,这样众人皆瞩目的感觉并不好,但是她已习惯了这样的异色眼光,并不以为意。

    她的泰然自若在后宫中又变了味道,人人想起当初聂无双初进宫的谣言,都纷纷议论聂无双的妖颜魅惑帝王。萧凤溟见谣言又有了兴盛的势头,大大责罚了几个乱传谣言的宫人,这才渐渐平息,有了帝王的庇护,聂无双在宫中过得风生水起。

    一连几日专宠与帝王跟前。聂无双的顺心日子直到有一天戛然而止。那一日,聂无双正在“永华殿”中休憩,忽地听见殿外有人声喧哗。她披衣起身,问道:“是谁?”

    不一会,宫人小步进来,神色为难:“启禀娘娘,是云乐< hREf="92K./14652/">华丽美男赞赞赞</>92k./14652/公主驾到。”

    聂无双心头微微一动,正想要说什么,忽地听见外面有宫人在哀叫一声,紧接着传来云乐的怒斥:“滚开!通通滚开!本公主要见她,自是关你们什么事?”

    聂无双连忙命宫人请云乐进殿中。还未吩咐完毕,云乐便闯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骑装,俏脸冷板,腰间还别着她心爱的鞭子。

    聂无双拢了拢长发,索性依在榻边笑道:“云乐公主前来到底有什么事,连等一等都等不及了?”

    云乐见她衣衫不整,知道是自己鲁莽冲撞了聂无双的休息,但是嘴上却依然不认错,哼了一声:“我以为你不见我呢。”

    聂无双奇道:“怎么会?”

    云乐赶走一旁神情紧张的宫人,坐在聂无双身边,看着聂无双的眼睛:“你说说看,为什么不答应母后给他建府邸?”

    她一出口就是这事,聂无双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淡淡地“哦”了一声:“这事实在是事关重大,我大哥还未回来……”

    云乐打断她的话:“他不回来难道你不能替他做主吗?”

    聂无双见她面上犹自有愤愤不平的神色,心中猜到了也许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斟酌字句:“当然不能,建府邸应该有皇上的圣旨,到时候再由户部批下,再说这事也急不得啊。”

    云乐嘟着小嘴:“怎么不急,过了年我就及笄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是还是被聂无双听到了,聂无双看着她俊俏的侧脸,还有那一双清澈的,圆溜溜的眼睛,心中涌起一丝深深的惋惜:云乐还尚在憧憬爱情,可是却不知道她自己的婚姻已经被卷入了朝堂势力的纷争中。

    聂无双探问:“云乐公主真的决心嫁给本宫的哥哥?”

    “那是当然!”云乐脱口而出,说完又羞红了脸:“他待我也是不错的。”

    聂无双看着她那焕发神采的美眸,忽然一阵恍惚,记忆中的那抹骄傲的身影与跟前的云乐重叠。

    ……

    “双儿,你决心嫁给顾清鸿?”

    “那当然!爹爹,他一定能出人头地的!”她骄傲的说道:“而且他文采那么好,今年的科举一定能高中!”

    “可是他待你……”

    “他待我很好,很温柔……爹爹,你就同意吧。”

    ……

    聂无双深深叹了一口气:“公主先回宫吧。这建府邸的事不该你来操心。”

    云乐见她如此,不由急了:“怎么不该我来操心,如果他没有府邸,我怎么嫁给他呢?”

    聂无双狠心闭上眼睛,冷冷地道:“我哥哥说了,大仇不报,何以为家。公主恐怕这事还需要多多考虑一下。……”

    “不!他怎么是这样说的?”云乐脸色煞白:“我母后都同意了啊,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我不信!我不信!”

    聂无双睁开眼睛的时候,美眸中已是波澜不惊:“公主不信的话可以等我大哥来的时候再问,他的确是这样说的。”

    “那他的意思到底是什么?”云乐眼中含着泪水:“难道他还要我再等吗?”

    她眼中的凄苦令聂无双心中一痛,但是她依然硬着声音:“公主千金之躯,垂青本宫的大哥已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公主既然已经快要及笄,还是千万不要耽误了公主选佳婿的时机……”

    她还未说完,云乐气得拔出鞭子,狠狠上她床边的案几。“哗啦”一声,案几上一个骨瓷花瓶顿时应声砸得粉碎。

    “你以为我等不及吗?你告诉他,我死也要等他回来!不建府邸就不建!难道本公主还没地方住?你现在所说的跟以前说的都是相反的,我通通都不信!我要等他回来亲口跟我说!”云乐气得浑身发抖,说完扭头冲了出去。

    外面的宫人听见巨响都赶紧进来查看,聂无双看着一地的碎瓷片,不由捂住了自己脸。

    宫人连忙收拾干净,这才退下。杨直走进来查看,一见聂无双的脸色便猜中了**分:“云乐公主脾气急躁任性,恐怕不好敷衍。”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本宫没有敷衍她,这次本宫想让她绝了这个心思。”

    杨直闻言皱起眉头:“那这样岂不是娘娘决意放弃了太后娘娘那一边?这样会不会太早了?”

    聂无双下了床榻,在内殿中慢慢来回踱步,许久她停下,声音冷冽:“不然还能怎么办?终究是要做出选择,与其给云乐公主虚幻的期望,还不如一刀两段来得痛快。即使她恨本宫,本宫也要如此做。”

    杨直摇头:“娘娘错了。情字一字最是害人,云乐公主情窦初开一心喜欢聂将军,恐怕不会轻易放弃。更何况她今日来分明就是被人唆使,这样一来,唆使的人恐怕也知道了娘娘的心意了。”

    聂无双秀眉不展,她知道杨直说的是对的,云乐不会无缘无故地来这“永华殿”问建府邸的事。如果当时她拿话哄云乐亦是哄得过,但是这样一来,云乐心中的希冀就会更大,到时候一旦与太后决裂,那对她的伤害会更大。

    当她看着云乐那双希冀的眼睛,满腹的话顿时说不出口。

    “走一步看一步吧。”聂无双心中郁郁,随口说道。

    杨直叹息一声,慢慢退下。

    云乐公主大闹“永华殿”的事不知怎么的立刻传遍了整个后宫。众人纷纷猜测其中的隐情。据说云乐公主回宫的时候大大发了一通脾气,不但打坏了自己殿中的东西,更是拿宫人来出气。这事都惊动了太后,太后心疼云乐,责令吴公公带人去“永华殿”问责聂无双。

    聂无双跪在地上听了吴公公滔滔不绝讲了半个时辰,这才谢罪起身。

    “娘娘,咱家一向觉得娘娘聪慧明理,怎么会在这事上犯了糊涂。云乐公主小孩子心性,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娘娘多多担待就是,何必和她一般见识。”吴公公似笑非笑地看着聂无双吃力地由宫人扶着,说道。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云乐公主已经不是小孩,本宫也不敢拿一些话来蒙蔽公主。真话虽然伤人,但是亦是良药苦口。”

    “这么说,娘娘是决意不接受太后娘娘的好处了?”吴公公陡然变了脸色。

    聂无双咬了咬牙:“臣妾不敢忤逆太后,但是如今臣妾大哥公务在外,终身大事实在不能由本宫决定。且本宫的大哥是征战沙场之人,以后祸福难料,不敢耽误了云乐公主的终身。”

    “好!好!既然碧嫔娘娘已经决定了,咱家只能回去如实启禀太后娘娘了。”吴公公冷笑一声,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永华殿”。

    聂无双看着他肥胖的身影飞快消失,这才软软依在夏兰的身上。

    夏兰见她脸色不好,连忙问:“娘娘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聂无双摇了摇头:“不必了。”膝盖的痛还是其次,重要的是心备受折磨。是她一手教唆自己的大哥与云乐相处,借以稳固自己的后宫之位。如今又为了自己,又要硬生生拆了他们一对。

    她在作孽啊!聂无双坐在软榻上,怔怔出神。

    ……

    夜半,聂无双正在床上沉睡,忽地听见殿外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她本就睡不安稳,如今一点点动静在深夜中听起来格外响,不由坐起身来,宫人依次点燃殿中的烛火,她看见萧凤溟掀开帷幔悄悄走了进来。

    “皇上……”她微微吃惊,这个时辰已经太晚,更何况这几日萧凤溟国事繁忙已经在御书房睡了几夜都不曾召宫妃伺寝。

    萧凤溟见吵醒了她,不由歉然一笑:“朕吵醒了你了?”

    聂无双回过神来,连忙下床,但是她睡了许久又因膝盖疼痛,下床刚走一步,就“哎呦”一声软倒在地。

    萧凤溟见之大惊,连忙把她一把抱起:“听说太后罚你跪了,现在怎么样?”

    聂无双见他剑眉紧皱,不由失笑:“臣妾没事,皇上不会是为了这个半夜三更地过来吧?”

    萧凤溟看了她灯下的面色,见她并无委屈为难,面上一松,微微笑道:“是啊,朕来看看你。”

    他说着把她放在床上,掀开她的裤脚,果然看见她两边膝上跪得乌青。他叹了一口气:“你何必这样?若太后想要给你大哥建府邸,你把一切推给朕就行了。朕自然有办法解决。”

    聂无双看着他拿出一旁的恩药酒慢慢替她搓揉膝盖,心中滋味复杂,沉默许久才慢慢地开口:“臣妾愚笨,但是太后毕竟是皇上的母后,若是引得太后与皇上不和,那就是臣妾的罪过了。”

    她说完看着他的神色,灯下,萧凤溟神色犹如深渊古井,一动不动,即使她提到了“母后”两字,他依然神色不动。

    “你想太多了。”萧凤溟淡淡地开口:“太后与朕向来如此,不会更好,也也不容易更坏,倒是你夹杂在中间,恐怕会受了委屈。”

    聂无双想起太后的所谋,心中一动,握了他的手问道:“那太后要招我大哥为婿,皇上怎么看?”

    萧凤溟纯黑的深眸定定看了她一会,沉默半晌,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大哥和云乐,终归是有缘无份,不要强求。”

    聂无双一颗心顿时落在了实处,沉稳如他在这个时候也察觉到了危机,高太后已经不甘心退居深宫,一双手已经渐渐伸向了朝堂中的势力。而他,亦是准备应战了!

    宫中渐渐平静,眼看着已经是初冬,应国京城地处偏北,聂无双是齐人,甚少见过下雪,如今这天气干燥寒冷,一时间不适应,只能天天在宫中待着。萧凤青送来的雪狐皮毛已经吩咐下去,制成贴身小袄子,只一件就暖和了全身。

    “睿王殿下还是蛮细心的。”夏兰看着铜镜中的试雪狐袄的聂无双笑着道。

    聂无双抿了抿红唇,即使不愿意承认,但是还是不得不承认萧凤青送了那么多件贵重礼物,都抵不上他这件亲手猎来的雪狐皮毛。

    “你就只会说好话。”聂无双难得调笑地瞪了夏兰一眼,不知为什么即使萧凤青名声不好,手段狠厉,但是真正讨厌他的没几个人。连夏兰平日也多多在她耳边说萧凤青的好话。要不是她知道夏兰的忠心,恐怕还真的怀疑萧凤青已经买通了她。

    “奴婢说的是事实啊,睿王殿下的确有心。”夏兰吐吐舌头,调皮地说道。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这话只能在本宫面前说说,出去外面嘴巴可要闭紧一点。”

    “是,奴婢自然晓得。”夏兰连忙躬身应道。

    正在这时,杨直匆匆走了进来:“娘娘,刚才奴婢探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聂无双整了整衣,走了出去。

    “太后娘娘下了谕旨,要在适龄的世家子弟间选一位才貌家世俱佳的乘龙快婿,命未婚的世家公子们择日递上生辰八字。”杨直说道。

    聂无双一怔,随即慢慢坐下。

    杨直上前一步:“娘娘……这事要不要告诉聂将军?”

    聂无双低下眼帘,许久,淡淡地吐出一句话:“不用了。”

    ……

    高太后的谕旨一下,所有在应国京城中的皇亲贵胄都纷纷震动。之前素闻云乐公主刁蛮任性,毫无大家闺秀的仪态,但是她再刁蛮,生母是应国权倾一时的高太后,这样一个优点足以抵消她所有的缺点。人人都在猜测高太后如何选云乐的驸马,后来又隐隐听说宫中传来传闻,云乐公主中意的是齐国逃将聂明鹄,而聂明鹄的亲妹妹可是如今皇上盛宠的碧嫔聂无双,正当豪门世族感无望之时,这一道谕旨不啻一道意外的惊喜。

    京城中的世家们议论纷纷,简直街头巷尾可闻。在宫中更是如此,高太后这一举动分明已是不中意聂明鹄,想为自己的女儿云乐公主再择佳婿。

    过了两日,皇帝再下恩旨,要为云乐公主举行一场盛大的选婿比武,分文比与武比两项,以期待在众适龄世家子弟中选择一位有才有貌又有家世能匹配的人与云乐及笄后成婚。

    皇帝这一举动,更是大大鼓舞了世家子弟的热情,宫中亦是很少有这样的盛事,都纷纷议论哪家公子有希望,哪家公子可得云乐垂青。

    对这件事唯一表示淡淡的就只有聂无双。也许还有另一个人……

    ……

    天色渐渐暗了,聂无双用过晚膳,带着夏兰去殿后的花园中逛了逛,这才回了殿中,这几日萧凤溟经常出宫,意在整顿直属皇帝麾下的三大军营:骁骑营、步军营和护军营,此三军每营两万精锐,三军六万,他自从亲政一来,就特别重视这三营的扩充,时至今日,这三营已经是一等一的护皇精锐。

    如今秦国与齐国交战正酣,这军机一事亦是他重视的一块。

    聂无双无事可做,正要抽本书册消遣,忽地殿外有人喧哗,似有人要闯进来。聂无双直起身子,问道:“是谁?”

    内殿外的内侍脸色为难:“娘娘,是云乐公主。”

    “云乐公主?!”聂无双亦是吃惊:“她来做什么?”

    难道来兴师问罪的?聂无双还未想明白,云乐就走了进来。几日不见,她明显消瘦许多,原本圆圆娇俏的脸有了清丽锋利的轮廓。

    “云乐公主。”聂无双上前一步,微微福了福身:“不知这个时候来,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云乐不说话,只是拿眼狠狠地瞪着她。

    聂无双看着她这个样子,心中轻叹一声,挥退宫人,淡淡看着云乐眼:“云乐公主若是想要出气的话,就直说吧。一点皮肉之痛本宫还是忍得住的。”

    云乐恨恨擦去眼角委屈的泪水,怒道:“你坏死了!你想要引得本公主揍你,你好向他告状是不是?这样一来,他就算回来了也会恨死我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委屈地哭了起来:“你坏死了!难怪宫里的人都说你是坏女人!”

    聂无双闻言,心中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她怔了怔,忽地笑了起来:“可不是么,本宫就是个坏女人。”

    “坏女人”三个字如今听来就像是活生生的烙印印在了她的心中,痛不可当。她可以忍受别有居心的人无端的谩骂,但是如今听天真无邪的云乐也这样说,心却是结结实实拧得很疼。

    “云乐公主若是来骂本宫的话,可以回去了。”聂无双神色黯淡:“若是有事就说吧。”

    云乐恨恨跺了跺脚:“我恨死你了,但是在这宫里,我又不知道该相信谁。母后是决意要为我挑选驸马了,皇帝哥哥也不帮我。满宫的人如今都躲着我。你再不帮我,我就死给你看!”

    聂无双听着她孩子气的话,想笑又觉得心中萧索,淡淡道:“究竟是什么事呢?”

    云乐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想了想,咬牙递给她:“这信你替我送给明鹄。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我和他在一起了,但是起码你让他赶回来。我想再看他几面。”

    她说着,眼中隐隐有了泪意:“你不会连这个要求也不替我做到吧?”

    聂无双看着她递过来的信,沉默许久,这才接过:“好,我替你送。但是结果是不是公主想要的,公主应该要有准备。”

    她抬起头,幽深的美眸中掠过复杂的光:“年少时的爱情虽然甘美,但是经年之后,公主回想起来当初付出的一切,还会觉得这是一件幸福的事吗?”

    云乐猛地盯着她,分明是还带着稚气的面庞,但是说出的话却笃定得令人吃惊:“我不会像你,所爱非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聂无双捂住心口,怔忪许久,这才哈哈起来。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评价云乐的爱情?自己曾经爱过的男人,早已经成了自己这一生最大的败笔。

    宫人听着内殿中聂无双的笑声,纷纷面面相觑,想进来查看,又不敢。听着听着,只觉得笑声凄凉无比,听得人心头发寒。守在外面的杨直眉头皱了皱,走了进去。

    却看见聂无双笑着擦拭眼角的泪水。他不知云乐到底说了什么,只好问:“娘娘到底这是怎么了?”

    聂无双收起了笑,淡淡地道:“没什么,只是听到了一句可笑的话。”

    她凑近宫灯,就着火光一点点点燃手中的信纸。微微的火光在她面前跳跃,舔舐这薄薄的信纸,火光耀出她倾城的面容,越发美得惊心动魄。

    “这是……”杨直问道。

    “这是云乐公主写给大哥的信,她要他赶回来。”聂无双木然地开口。

    杨直一惊:“那娘娘你要把这烧了?”

    聂无双红唇边溢出冷笑:“不然还能怎么办?本宫既然是坏女人,自然要做坏事。”她看着火光渐渐燃尽了手中的信纸,这才丢掉:“与其让云乐公主怀着虚妄的幻想,还不如让她认清楚现实。”

    杨直看着地上的一团灰烬,终是重重叹息了一声。

    ……

    一连几日,聂无双不知是因为畏寒,还是因为宫中为云乐公主准备择婿的盛典要避人眼目,都躲在了“永华殿”中称病。后宫的妃私下都嘲笑她与她的大哥明明是齐国人,却妄想攀附高太后与云乐公主,看吧,这下都躲着不见人了。

    对于流言,聂无双早就刀枪不入,更难听的都曾听过,更何况这样不痛不痒的谣言。她在宫中闲时,作画,看书,萧凤溟有恩旨,特地让她可以随意借阅御书房的书,这对她来说更是如鱼得水。

    一日,她正在殿中歇息,忽的宫人前来禀报:“启禀娘娘,睿王侧妃前来拜见娘娘。”

    聂无双疑惑:“她来做什么?”

    杨直在一旁示意:“娘娘生病了呀。”聂无双这才想起自己是在装病,笑着道:“请睿王侧妃进来吧。”

    睿王侧妃邹氏如今有六个月的身孕,腹部已明显隆起,面色亦是不错。她由宫女扶着进来,见聂无双端坐在上首,笑着请安:“臣妾拜见碧嫔娘娘。”

    聂无双连忙上前去扶她,引她入座笑道:“怎么会想着过来看本宫了?”

    邹氏面上掠过不自然,但是随即道:“不是听说娘娘这几日身子不爽利么,所以臣妾就过来看看娘娘。几日不见,娘娘的姿容更胜以往。”

    她眼中带着羡慕,看着聂无双的脸,她是知道聂无双在宫中艰辛,可是如今看来,她容色一扫在王府中的苍白瘦削,越发艳丽且隐隐有说不出的贵气与威势。这是上位者久了以后渐渐养成的大气。

    聂无双见她盯着自己,笑道:“睿王侧妃才是个有福的人呢。”她的目光忍不住盯着她隆起的腹部,心中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

    睿王侧妃邹弄芳爱怜地抚了抚肚子,长长叹了一口气,转移话题:“臣妾带来了礼物,娘娘看着可合心意么?”

    她说着让宫人抬上礼盒,朱漆的盒子一打开,满目的珠光宝气,有各色做工精美的花钿,朱钗玉镯,等等不一而足,还有各色名家字画。聂无双看得目不暇接,疑惑抬头:“邹姐姐这是……”

    邹弄芳面色平静,只是眼中流露出苦笑:“娘娘不要问臣妾,这是府中准备的。”

    聂无双转念一想,顿时明白了这些东西是谁送的,面色微微一沉:“他这般也是胡闹!”

    邹弄芳低头苦笑:“若是换了别的女人说这番话,臣妾定以为是在向臣妾炫耀,可是娘娘不是。”

    聂无双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美眸看定她的眼:“既然你信本宫,就要在王府中保重自己。不要轻易被他轻贱了去。”

    邹弄芳抬起头来,眸中掠过无奈:“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娘娘难道还不知道吗?他想要做到的事,天下间无人可以拦得住。他的心意臣妾已经替他送到,臣妾要告辞了。”

    她神色落寞寡欢,聂无双还想要安慰她,却觉得自己多说一句都能深深刺伤她的心,遂住了口。

    正在这时,内侍来报:“启禀娘娘,睿王殿下前来接睿王侧妃回府。人已经到了宫门口了。”

    聂无双皱了秀眉,还未开口,就看见远远的宫门处,一抹绛紫色挺拔的身影走来。他今日穿着朝服,似觐见皇帝还未回府中,近了,这才看清楚他头上簪着一支玄色凤形簪,颜色乌沉,以用海底的海柳制成。头上带着紫金冠,越发衬得他容色似雪,眉眼如画描。

    聂无双对上他异色的琥珀色眸子,心头一跳,不由低下眼。

    萧凤青含笑走来,先是看了一眼聂无双,这才看向一旁的邹弄芳:“本王知道你进宫来了,顺道接你回宫。”

    他声音温柔如水,这番假话也说得人心摇意驰,邹弄芳面上微微一红,连忙福身:“臣妾谢殿下关心。”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道:“睿王殿下既然来了,就用一杯热茶吧。”她说着命宫女上茶。三人入座,邹弄芳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笔直。一盏茶奉上,聂无双不得不打破沉默:“睿王侧妃有心了,给本宫送来那么多东西,实在是破费了。”

    萧凤青眼角一挑,带着笑意:“娘娘喜欢就行。”他看向一旁的邹弄芳,语气越发温情脉脉:“梓潼有心了,你看娘娘都还念着你的好。”

    邹弄芳眼皮一跳,心中有苦说不出,半晌才勉强笑道:“娘娘言重了。”

    聂无双看了邹弄芳一眼,再看着面上漫不经心的萧凤青,脸上似笑非笑:“殿下,本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娘娘有话就说吧。”萧凤青抿了一口热茶,眉眼隐没在袅袅的茶香中,越发俊魅难挡。

    聂无双挑起茶盏中的浮叶,淡淡道:“邹姐姐为人恭顺谦和,又身怀殿下的子嗣,殿下是不是应该早为王府立个女主人。”

    萧凤青狭长的深眸微眯,随即一笑:“既然娘娘如此说了,那本王就唯娘娘是从了。”

    他看向邹弄芳,笑得温柔:“本来就是想等着你生产之后立你为正妃,但是今日既然娘娘说了,等等本王就去宗室府一趟。梓潼,你可高兴?”

    邹弄芳已是惊讶得有些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殿……殿下……臣妾不敢。”

    聂无双秀眉一挑:“邹姐姐,该属于你的东西便要过来,难道你不你自己打算也不为你肚中的孩子打算吗?”

    她最后一句已是带了严厉之色,邹弄芳呆了呆,这才明白她的意思。若她现在只不过是侧妃,那生下的孩子就是庶出,不是世子。如果她被册立为正妃,那生出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就是继承王府的嫡子,如果是女孩也是嫡女,这一字之差,命运有可能千差万别。

    她心中感激,连忙跪下:“臣妾谢娘娘体恤。”

    萧凤青盯着聂无双的面上,过了半晌才冷冷地道:“你下去吧,等等本王与你一同出宫。”

    邹弄芳黯然退下,整个殿中又只剩下他和她。

    “睿王殿下还有什么话?”聂无双看着手上的茶盏,笑得冷清。

    鼻间淡淡的香味扑来,他站在了她的面前。聂无双抬起头来,似笑非笑:“难道刚才无双说错了什么?惹得殿下生气?”

    萧凤青漂亮的长眉紧紧皱着,异色的眸中隐隐有怒意:“本王府中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今天给她王妃之位,不过是给了你的面子。”

    聂无双静静听了他说完,这才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既然如此,无双以后不会再过问。”

    她站起身来,已是恭送的姿态,但是面上带着飘渺的笑意:“殿下恐不会让邹姐姐久等吧。”

    萧凤青眯了眯眼睛,目光犀利如刀,聂无双迎着他的目光,美眸中已没有了当初的惧色。何必再害怕他,当自己在他身上已经受了那多折磨与羞辱之后,又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他忽的冷笑一声:“你在赶本王?”

    “不。殿下多虑了,其实无双不也是为了殿下好么,既然殿下是来接邹姐姐的,就该早点回去,省得有人又有闲话。”聂无双笑道。

    萧凤青仔细看了她一眼,这才冷冷一哼:“又有什么闲话?”他坐回椅上,神色不明:“今日本王进宫,就是想问问你,你大哥与云乐是不是黄了?”

    聂无双见他来是为了这事,顿时恹恹:“太后这门亲事,本宫攀不起。皇上亦不会让大哥去成为云乐的驸马。当初无双走这步不过是为了在宫中立足,现在却成了得罪太后的缘由。唉……”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这几日她为这事郁结在胸,日夜不得安稳。萧凤青一问,自然都说了出来。

    手心一暖,他已经握住了她桌面上的手,俊眸笑意深深:“此一时彼一时,此时得罪太后并不会如当初那般毫无反击之力。你且放心。”

    他的手冰凉,但是说出的话却令聂无双的心中微微放宽了心思。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萧凤青,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低了眼,沉默不语。

    “有本王在你不用怕她,她还不到一手遮天的时候。”萧凤青看着她的眼,眸色熠熠,充满了笃定:“本王向你保证,终有一天这天下间再无人可以伤害你。”

    聂无双闻言诧异地瞪大如水剪眸,片刻之后才嫣然一笑,软软依在他的胸前,吐气如兰:“如此的话,无双先谢谢殿下了。”她依在他的怀中,面上却扯出冰冷的嘲讽:可不是笑话吗?这个世上唯一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她的、能从身与心折磨她的,不就是他萧凤青吗?

    萧凤溟尚对她怀有怜惜,可是连他的好意她都退避三舍,而萧凤青在训练她、伤害她之后说出这番深情款款的一段话,她怎么可能相信?聂无双冷冷地笑了起来。

    这辈子,估计她都不会再信任任何一个男人的情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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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六章 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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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国京城的第一场雪,在阴历十月的一天深夜纷纷扬扬下了起来。顿时一夜之间,满眼入目都是雪白的世界。朱红的宫墙上顶着白雪,红的越发红如火,白的越发皎洁白腻。巍峨的宫殿上,积雪纷纷,更是为整个应国皇宫披上了一层圣洁的装束。

    一袭孑然的倩影立在“永华殿”的高台闪个,孤孤单单,寒风吹过,撩起长长的裙裾,似要随时乘风而去。

    聂无双呼出一口气,热气在面前成飘渺的寒气,轻轻袅袅升上,再消失不见。昨夜下了一场雪,窸窸窣窣,她也几乎一整夜都没睡。这雪不仅仅是下在了地上,更是下在了她的心里。

    因为,冬天来了……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冬季,那桐州的汉江恐怕再也经不起这样几场大雪了。她冷冷地想,搓着手心,却发现骨头就冻得微微僵硬。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把手捂在铜制的暖手香球中,却发现温热的的香球早就冰凉。

    是时候该回去了。她转身,却看见一队内侍小碎步跟着一抹明黄身后,逶迤而来。如画的红唇边溢出淡淡的笑意,聂无双步下高台,等他走到了近前,这才拜下:“臣妾拜见皇上。”

    她还未跪下,便被萧凤溟上前一步扶起。对上他深邃如古井的深眸,她看见自己被寒气冻得瘦而尖的脸。

    “皇上怎么过来了?”她笑着问道。

    萧凤溟仔细打量了她身上的衣服,微微皱了皱剑眉:“你怎么穿那么少?”他说着握了她冰冷的手,亦是不满:“手怎么那么凉?你身边的宫女是怎么伺候的?”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却让聂无双身边的宫人吓得纷纷跪下。聂无双对着他嫣然一笑:“皇上不要怪他们,是臣妾在这里赏雪站得久了。”

    萧凤溟对她的解释依然并不领情,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温热的修长的掌中,慢慢捂热,不悦道:“那也是他们的错,不懂提醒你早些回去。”

    聂无双微微一笑,不再辩解。

    萧凤溟见她今日气色不错,总算停了对宫人不满的唠叨带着她步上高台。

    “第一次看见雪么?听说齐国京城并不下雪。”萧凤溟岔开话题,笑问。

    聂无双看着高台四周巍峨高大的宫殿飞檐,美眸中掠过复杂的神色:“不,齐国下过雪,但是没有这边这大。”

    “在靠近漠北的地方据说一年有半年都在下雪,积雪甚至可以将人埋住。这齐国京城的这点雪并不算什么。”萧凤溟没有察觉到她的神色,兴致颇好地说道。

    “是么。”聂无双闻言,激起兴趣:“漠北苦寒之地,恐怕人烟稀少。”

    “是,但是物藏丰富。”萧凤溟回过头:“应国大半土地都是未开化的荒地,远不如齐国富庶。这就是先帝为什么要一统南北的真正原因。这也是秦国屡次进攻齐国的缘由。这世间,只有利益才是征战的真正意义。包括土地和人。”

    话题提到了齐国,聂无双陡然沉默下来。她知道,面前这位深藏不露的帝王心中已经警觉地意识到了这个绝佳统一南北的时机。

    “不知顾清鸿是不是真的会抵御住秦国的大军。若是真的能抵御住,恐朕就要履行诺言了。”萧凤溟淡淡地说了一句。

    聂无双看着面前的重重宫阙,低下眼,清清冷冷地笑了起来。不管萧凤溟是不是真的肯借兵,这一场秦国与齐国的战争,恐怕以顾清鸿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力挽狂澜。

    帝妃二人立在高台,各怀所思,而高台上空,乌黑的铅云随着寒风大片大片的掠过,昭示着:又一场大雪要来了。

    ……

    一场又一场的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两三日,应国人啧啧称奇,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更多更冷,连日的大雪压垮了京城西坊区中几户人家的草房,这在以往是根本没有的事。

    路上的亦是冻伤冻死了无家可归的乞丐。京城是天子脚下,而萧凤溟一向爱民,偶尔听闻了这等事,下旨京兆伊开放驿馆接纳无家可归的乞丐,而且日管三餐。京兆伊不敢不办,一时间京城四周的乡镇一听京城中能收容乞儿,纷纷向京城中涌去,驿馆人满为患,京兆伊苦不堪言。

    吏部侍郎柳宇城见乞丐人满为患,上书建议把年富力强的乞儿查明家底,若是真的无家可归,遂令收编为军中所用。萧凤溟如今正有意再扩充军力,一听这计策深得自己的心意,遂又这照着这旨意下了圣旨。

    乞丐本就是饱一顿饿一顿,或是遭乐天灾,或是**,流落在外。一般的乞丐都贱民,如今有一碗饭可以吃,又可以进入军中效力,有了军功就能脱了贱籍,自然是十分乐意。世族们自有世袭荫庇的爵位,且有大批良田,许多子弟不愿意参军,对萧凤溟的这道圣旨亦是十分觉得甚好。因为一旦开战,这些用国库军饷养着的贱民自然会冲杀在前,自然不会把军役的主意打在他们身上。

    萧凤溟的这道圣旨便是后世称做的“流军令”,后来每当应国有了吃紧战事,就会召集流民,乞丐或者轻犯从军,这制度也渐渐沿袭下来。

    萧凤溟的“流军令”实施之后,正当京城百姓以为就这样平平安安过年的时候,朝堂中再掀风浪。御史台一夜之间上奏参了十几位朝廷命官。所有的罪名通通一律是“贪|渎”。

    据说龙颜大怒,当天下令御史台的十几名御史谏官入宫。当先参奏高太师的是新进御史郎林云,此人以进士之身入朝,当初萧凤溟只觉得他为人木讷,没想到才半年不到,他竟然掀起轩然大|波。他在御书房中据理力争,又拿出自己暗查来的账册,一一严参朝中大臣。

    首当其冲就是高太后的亲哥哥——高太师。林云细数他名下良田土地,又挖出他私自屯粮,低买高卖,导致京城米贵如油。还参高太师在先帝在世期间,结党营私,贪渎受|贿等等不一二足。罪状简直是罄竹难书。

    据说,萧凤溟在御书房中,足足听了他侃侃而谈两个时辰,不发一语。

    山雨欲来风满楼。整个朝堂,甚至整个后宫都纷纷揣测皇帝将如何决断,一位是人言轻微的御史郎,另一位是高太后的亲哥哥,权倾一时的高太师。这场风波随着应国最冷的冬季而来而越发令人寒不自禁。

    ……

    “听澜暖阁”中,暖意如春。聂无双执起黑子,略略思索便落下。

    “娘娘输了。”聂无双笑着抬头。淑妃正凝神苦思,闻言一看,不由扼腕叹息:“还是少算了几步。唉,本宫棋力不及碧嫔妹妹,自当认输。”

    聂无双停了手,笑着在宫人端上的一盆温水中净了手,这才笑道:“娘娘过谦了,娘娘的思路缜密,臣妾赢得侥幸。”

    淑妃抿了嘴,横了她一眼:“你就会奉承本宫。在宫中,谁不知只有你与皇上的棋力不相仲伯,啧啧,说起皇上的棋艺,那是没话可说。”

    聂无双一边抿着茶一边听着她赞叹萧凤溟如何如何。自从秋狩过后,淑妃待她便十分热情,这种热情近似乎一种信任,而不是之前的充满猜忌的合作。在后宫中多一个有力的盟友自然是好事,聂无双便与她多多走近,反正两人现在无利益冲突,自然相安无事。

    “碧嫔妹妹,你说这次皇上会怎么处置那事?”淑妃说着,忽然转移话题,说起了最近宫中十分忌讳的谏官参案。

    聂无双看着她杏眼中隐约的兴奋之色,心中微微一哂,淡淡道:“臣妾也不知道。这事皇上根本不可能与臣妾说。”

    淑妃想了想,摒退宫女,坐在她身边,小声地问:“皇上当真没提过?”

    聂无双摇了摇头:“娘娘也知道皇上什么性子,他哪里会跟臣妾提起这事。”她掩下眼中的好笑,抬起纯净的美眸:“皇上对娘娘提过么?”

    淑妃失望的“哦”了一声,摇头:“皇上要是对本宫提过了,本宫还需要这般小心问你?唉……”

    她的失望显而易见,聂无双嗅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反正这次事好坏都与她无关,她乐得在一旁清闲看热闹。只不过这身在暗潮中心的人却不得不费尽思量。高太后把持朝政多年,高太师就是她的爪牙,如今出了这事,还不知道是皇帝的授意还是别有用心人的试探。

    高太后之下是皇后,太后与皇后向来唇齿相依,如今若是太后倒台,皇后亦是首当其冲,皇后之下,除了老实本分的敬妃,四妃之一就只有淑妃能撑得台面,能主持后宫,这环环相扣,难怪淑妃对这事这么热心探问。

    聂无双稍稍转念一想就想明白其中关键,她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越发温和,握住淑妃的手,恳切地道:“娘娘不必担心,皇上自然会有决断。”

    淑妃也觉得自己操之过急,掩饰笑道:“本宫也是担心皇上被那帮臣子逼得紧,我们做妃子的,都是要看着皇上的脸色行事,皇上开心了,我们日子自然就会好过了。”

    她看着聂无双吹弹可破的面容,笑得热情:“碧嫔是皇上钟爱的人,以后本宫还要多多依仗碧嫔妹妹呢。”

    聂无双听着她奉承的话,淡淡笑着受了,又聊了一会这才回了“永华殿”。萧凤溟这几日都未在她宫中留宿,也未召任何妃嫔伺候。聂无双看了看天色,想了想,吩咐夏兰拿了炖好的人参鸡汤慢慢地向御书房中走去。

    御书房前林公公与几位内侍守着,他见聂无双来,眼中一亮,连忙上前,如得救星一般:“娘娘,奴婢正想着娘娘呢。”

    聂无双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老脸,笑道:“林公公为什么要惦记着本宫?本宫可真担当不起呢。”

    林公公苦着脸:“娘娘再不来,奴婢就要去请娘娘来了,这一日,皇上已经摔了第四副茶盏了。”

    聂无双若有所思地看向那紧闭的殿门,微微皱了皱秀眉:“那本宫进去可还合适?”

    林公公比了比手势:“娘娘请吧,皇上这时应该已经生气完了。为了国事,皇上中午都没吃好。唉……”

    聂无双点点头:“那麻烦林公公通禀下。”林公公连忙轻手轻脚地进去,一会他出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娘娘,皇上宣娘娘进殿。”

    聂无双提了食盒慢慢走了进去。龙案上,萧凤溟剑眉深锁,只看着手中的奏章。他见聂无双进来,抬起头来:“你来了?”

    “是,臣妾几日不见皇上,想皇上了。”聂无双抬起头来,美眸幽幽,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道。

    萧凤溟一怔,他倒是没听过她说过这样温柔缠绵的话,忽地想起他的确是几日未见聂无双,心中微微一暖,温和道:“上来吧,与朕坐一起。”

    聂无双提起长长的裙摆,慢慢步上御阶,来到他跟前。看着那明晃晃的龙椅,忽地道:“臣妾不敢坐。”

    “有什么不敢的?在这时这只是寻常的椅子。只有在见朝臣的时候这才是龙椅。”萧凤溟微微一笑,握了她的手坐在身边。

    这是聂无双生平第一次坐在这高高的御座之上,虽然御书房中的御座还远不如金銮殿那把龙椅的有气势,但是身后的蟠龙金爪,漆金雕刻却令她背后油然生出一种极奇妙的感觉。这龙椅并不舒服,与她惯常坐的软榻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但是坐在上面,背不禁要绷紧绷直,血液中更是叫嚣着暗流流动。

    也许连她都没想过,经年之后,当她踏着满地的鲜血尸骸坐上这御座之时,看着百官伏地跪拜,依然忘不了第一次依着他坐在龙座上的感觉。直到那时候她才明白,自己血液中暗涌流动的是什么。是对权势最原始最贪婪的欲|望,是根植在她血液中,根植在聂家遗传下来的骨血中那种不甘平凡的欲|望。

    “你怎么了?”萧凤溟看出她的出神,不由唤道。聂无双收回神游天外的思绪,连忙笑道:“臣妾亲自炖了人参鸡汤给皇上喝。国事虽然要操心,但是皇上的身子也要多多照顾。”

    她说着打开拿来的食盒,为萧凤溟盛汤。

    萧凤溟索性推开奏章,拿起碗来吃着。聂无双一双美眸悄悄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刚才犹豫不决的奏章上,上面批了不少朱砂字,密密麻麻,看得头晕。聂无双看不真切,索性不再偷看。

    萧凤溟吃完,聂无双笑道:“皇上经常俯首案牍,何不出去散散,说不定走了一圈之后难解的事就有了解决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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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凤溟知道她今日前来不单单是送人参鸡汤,不过是为了让他不在为朝政的事生气,遂笑着道:“那随朕到御书房后走走散散。”

    聂无双嫣然一笑,欣然应允。

    只几日雪停了,御书房后花园的小径上被宫人扫得干干净净,道旁的一捧捧雪晶莹雪白,萧凤溟喜欢松树,在花园中种了不少品种形状各异的矮松,有的如垂垂老人,有的又如剑一般挺拔修立,各有各的风姿,在雪地中更是观之令人心旷神怡。

    聂无双一边走,一边扳着松枝,抖掉松树叶上的积雪,萧凤溟含笑看着她这孩子气的举动,带着宠溺:“过来。手又着凉了。”

    他把她的手捂在自己的掌心,眉眼含笑。彼时他身穿常穿的藏青色常服,衣服上绣了各种字体的玄色蝙纹。雪地上,他身姿英挺,眉眼如墨画,含着一丝浅笑,如松一般风雅俊美,聂不由看得有些出神。等回过神来,不由在心中淡淡地叹息一声。

    “你在想什么?”萧凤溟把她的手握在手心,慢慢向园中的亭子走去。

    “臣妾在想,皇上也有为难的事。”聂无双慢慢说道:“林公公都说今日皇上已经摔了四副茶盏了。”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悠悠地道:“朕又不是神,自然有为难的事。”

    聂无双看着他淡然的眉目,一时间也猜不透他心中到底有了什么样的决断,这“贪|渎”是历朝来根绝不断的毒瘤,只不过这一次牵扯到了高太后,不知他是要趁此机会将高太后势力连根拔除,还是会就此不了了之,以待将来。

    他一边走一边欣赏园中美景,刚才在御书房中皱眉凝思的帝王仿佛不见,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一位寻常赏花弄月的富家公子。他忽然在一株老松树跟前停下脚步,语气带着惋惜:“可惜了,这棵老松旁支太多,夺去了整个主干的营养,恐怕活不过这一冬了。”

    聂无双仔细一看,果然是如此,那老松旁支已经被积雪压弯,垂在地上,很快,再下一场雪就能把它的枝干埋入雪中,到时候这旁枝被融化的雪水腐烂,这棵松树也就死了。

    “那为什么负责园中的内侍不去掉旁枝,任由它这般?”聂无双问道。

    萧凤溟指了指那最大的旁枝:“初时不觉得,等到时间越来越久,这旁枝已经比主干还粗,恐怕剪去会伤了松树的根本,所以宫人迟迟不敢动手,只能任由它歪着生长。”

    聂无双闻言恍然大悟,但是看着萧凤溟眼中的神色,仿佛他说的并不单单只是这株松树。

    她心中有了计议,上前一步,脚踩在那旁枝上,笑道:“皇上若是觉得这松树还有可惜之处,现在就该替它寻一处生路。”说着,她狠狠踩断了旁枝的末节。

    “今日砍去一点,明日再修剪一点,也许待到来年冬天,皇上会发现这棵松树比原先长得更好。”聂无双说道。

    萧凤溟眼中微微露出惊讶,随即慢慢化成笑意,他上前拍去她肩头落雪,笑得意味深长:“双儿竟是个变通之人。竟想得跟朕差不多,只不过……”

    “只不过皇上是心疼松树的根本会不会因此动摇,所以难以决断。是不是?”聂无双笑着道,美眸中掠过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神采。

    萧凤溟看着她,哈哈一笑搂她入怀:“知我者,无双也。”

    ……

    第三日,皇帝下了圣旨,革除了御史台所弹劾的有贪渎三品以下朝官官阶,押入天牢,等待三部会审。高太师罚奉三年,念其三朝元老,责其闭门思过。如此轰轰烈烈的御史弹劾案便就这样不轻不重地处置,对此决断高太后亦不能说什么。反正三品以下不过是份量不重的官阶,对朝局并无影响。

    朝堂中对这事议论纷纷,萧凤溟在秋狩后选定的官员中有一批纷纷落马,一时间,只能再选一些人推荐上去。高太后在这风口浪尖中依然沉稳不发,让人在惊异中又不得不佩服她沉得住气。

    聂无双冷眼旁观。一日等到杨直进殿中来,她才问道:“前些日子吩咐你打探的消息,你打探得怎么样了?”

    杨直看四周无人,这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神色凝重:“娘娘看完就烧了吧。”

    聂无双扫了一眼,美眸越睁越大,看完,她神色复杂地抬起头:“殿下果然做到了。”

    杨直点头:“是,这也是娘娘的功劳,要不是娘娘的计策,殿下也不可能那么快成事。”

    聂无双捏着手中纸条,心中十分复杂:这一份是她叫杨直打探来萧凤溟官员任免名册,与萧凤青之前给她想安插的那份名册差别不大,基本上可以说,萧凤青已经得偿所愿!

    她不过是给他偷来萧凤溟的秋选名册,再给了个主意,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竟不动声色安排得妥当。这份心计布局,简直令她惊异非常。

    聂无双默默想了一会,把手中的名册就着炭盆烧了,这才淡淡道:“明日睿王殿下会在哪里?……”

    杨直微微吃惊,聂无双很少主动去找萧凤青,一般都是暗通消息。

    “娘娘,这……”杨直为难。

    聂无双看着炭盆中的火光渐渐熄灭,这才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来:“怎么?本宫去恭喜睿王殿下得偿所愿也过分了吗?”

    杨直不敢再说,连忙退下。

    ……

    第二日,天气晴好,阳光万丈,天气暖和起来,聂无双看着翠瓦上的积雪还未消融,跺了跺脚,命夏兰多加了一件衣裳,这才穿上宫中特质的木屐走出“永华殿”。

    “娘娘,你这是要去哪里散散?”夏兰问道。

    聂无双抬头看了看天色,微微一笑:“上林苑。”

    一行人慢慢走着,积雪刚消融一些,路上湿滑难当。聂无双在夏兰茗秋的搀扶下,走得战战兢兢。

    “娘娘,要不回去吧,这雪天万一摔了可不好了。”夏兰劝道。聂无双摇了摇头:“要是惧怕摔跤,怎么可以看见上林苑的雪景风光?”

    夏兰见她坚持,不好再劝,只能扶着她慢慢走。好不容易到了上林苑,果然入目都是皑皑白雪,夏日的荷花池上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层。树林中更是挂着累累白雪,银装素裹,分外好看。

    聂无双深吸一口上林苑的冷空气,这才真正慢慢赏着景色。走了一段路,忽地看见远远有一队侍卫骑着马儿边走边说着笑。

    聂无双微微眯了眯美眸,等侍卫们走到跟前,这才看清楚当先一人是萧凤青。萧凤青见是她,先是怔了怔,随即一笑,飞身下马,快步朝她走来。他走得很快,四周一片雪白,可他的肤色好像比白雪还要白皙细腻。越发衬得他发如鸦,眉若画。

    “臣向碧嫔娘娘请安。”他走到她跟前三尺左右,生生顿下脚步,这才嬉笑着请安。

    聂无双看向他身后的侍卫手中绑着几只野雉,笑道:“睿王殿下好雅兴,竟然在上林苑中狩猎,也不怕皇上责罚。”

    萧凤青异色的眸子紧盯着她清丽绝伦的脸,笑了笑:“在府中憋得慌,刚好带一群好手来试试手气,果然猎到了不少。”

    聂无双似笑非笑地道:“殿下府中什么会没有?竟还惦念着上林苑的这几只小东西。”

    她说完,慢慢由夏兰扶着向不远处的亭子走去。萧凤青看着她纤美有致的背影,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去,好好收拾收拾,晚上一起去本王府中饮酒!”

    侍卫们都是今日不当值的郎卫军,一个个年少力强,最喜呼朋喝友的年纪,一听萧凤青如此说道纷纷叫好,一哄而散。

    萧凤青看着聂无双坐在亭中,悠然自得地看着风景,轻笑一声走到亭中。

    “说罢,你今日找本王有什么事?”萧凤青斜斜依在内侍拿来的椅子,抿一口热茶,笑着道。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摒退宫人,这才幽幽地看着他:“今日无双来不过是来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萧凤青闻言想了想,忽地轻笑:“这也是你的功劳。本王不过是依计而行。”

    聂无双听了冷淡地笑了笑:“计谋再好,也要布局才能依计行事。殿下令无双惊讶的是,在不到两个月,殿下竟然一步步都安插了自己的人。”

    “那是当然,参倒了正主,接替者选择的范围就可以有插手的余地,这好比皇上刚开始的一选一,现在变成了二选一。”萧凤青眼中掠过阴阴的笑:“而且这个可选的两人中都换成是本王的人,那就万无一失了。”

    聂无双忽地冷笑:“殿下果然高明。无双原先的计策可不是这样的,不过殿下目的既然已经达到,可否容无双一声劝?”

    “什么忠告?”萧凤青笑得漫不经心:“你不会像某些无聊的人,劝本王不要耽于享乐,误入歧途吧?”

    “不会。”聂无双摇了摇头:“时至今日,无双劝殿下一句话:适时收手。殿下已经得到了许多,何必再冒险?”

    萧凤青渐渐收起脸上玩世不恭的笑,犀利的眉眼渐渐冷厉,充满了阴鹜。这样凌厉的眼神下任人看了都觉得心中发寒,但聂无双迎上前去,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继续说道:“收手吧。殿下如今深得皇上信任,早已不是当初毫无实权的闲散王爷。皇上也早不是被太后所控制的傀儡,如今皇上屡施仁政,政治清明,殿下想要谋夺江山的机会所剩无几,殿下——”

    她猛地住口,对面的萧凤青沉默得令她觉得害怕。

    “你说完了?”萧凤青忽地问道:“长长的说教,字字句句都是为本王好,可是本王怎么听来听去,只觉得你不过是想让本王不要夺了你现在安稳富贵的生活,不是吗?”

    他的笑极俊魅,薄唇微勾,一刹那间,满眼的雪色都不及他那一笑的姿容:“聂无双,你太天真。还是你故做天真?”

    他渐渐逼近她:“你对他动了心是不是?”

    聂无双额上渐渐冒出细密的冷汗,她硬着声音怒道:“无双一心劝殿下,不过是不想殿下走上不归路,你没有胜算的,萧凤青!”

    最后一句,她抛开所有失声喝道,美眸中水光点点,重复:“你没有胜算的。皇上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看不分明吗?你可以为他去齐国偷来边防图,你可以替皇上铲除异己博取他的信任,你甚至可以安插你自己的人,但是你能算到的想到的,他难道就算不到吗?他不过是在忍!”

    萧凤青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额上青筋隐约暴起,异色的眸中已经森森的怒意:“你告诉他了?”

    “不!我没有!”聂无双甩开他的手,狠狠地说道:“我没有!你明知道我大仇未报,我怎么可能告诉他从而断了自己的生路!”

    她美眸中恨意那么深,入宫前他侮辱,入宫后深夜他的逼从,还有秋狩时他的怀疑,一幕幕从眼前掠过,恨得她几乎都抑制不住自己:“萧凤青,你把我绑在你这条船上,你还觉得不够放心我吗?”

    “那你为什么说他在忍?”萧凤青脸色铁青。

    “那是因为他是在为百姓而忍!为整个应国的根基在忍!皇上现在一心要铲除高太后的势力,殿下就是他的那把刀!而皇上这样谨慎的人一定会为自己刀装上刀鞘。到时候殿下即使真的想反,也翻不出天了!”

    聂无双说完,又一字一顿地问道:“殿下知道殿下与皇上最大的不同在哪?”

    “在哪?”萧凤青冷着脸问道。

    “心!”聂无双眼中掠过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悲凉:“皇上的心宽容博大,他是天生的帝王!”

    萧凤青定定看了她一会,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站在远处的宫人都纷纷吃惊回头,但是却是看不清楚他面上的神情。

    “心?”萧凤青笑得眼中滚出眼泪,他一边笑一边道:“心?你意思是本王的心自私自利,不是天生的皇帝?”

    他忽地停了笑,靠近聂无双,似笑非笑地道:“你也和他们一样,认为本王天生就做不了皇帝,我萧凤青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个!聂无双,总有一天当本王踏上九五之尊的皇位的时候,本王就要你见证这一切!”

    他说完,冷冷转身,长袖漫卷,很快便消失在上林苑的长长小径上。

    聂无双看着他身影消失,这才颓然坐在椅上。忠言逆耳,她只不过是想尽力一劝,劝得萧凤青悬崖勒马,但是看样子自己适得其反更令萧凤青猜忌自己的目的。

    她捂住脸,长长叹了一口气:可自己明明只不过是不想让他渐行渐远,最后图穷匕现的那一天的到来,亦是最坏结局的开始。对他来说,这样的好意就这么难以接受?

    杨直上前,小心翼翼地问:“娘娘……”

    聂无双摇了摇头:“罢了!”说罢,命宫人收拾收拾,慢慢向“永华殿”而去。

    第二日,聂无双便着了风寒,躺在床上。

    夏兰埋怨:“昨日就劝娘娘不要在雪地里走,今天果然是病了!”

    聂无双只觉得浑身酸软,头昏昏沉沉,听了轻咳一声:“叫个太医随便看看就行,左右都是那几帖子药。”

    夏兰无奈,只能叫来太医诊脉断症。太医看了下,只不过是寻常着凉,吃几帖药,发一身汗就好了。聂无双喝完药躺下,到了半夜,忽的腹痛如绞。刚开始还能忍受,可是越来越痛,聂无双痛得浑身冷汗直冒,守夜的茗秋听到呻|吟连忙进来查看,烛火一照,聂无双脸色惨白如血,唇色铁青。

    她惊得手中的烛台几乎要掉在地上,连忙喊:“娘娘你怎么了?”

    聂无双痛得说不出话来,就着烛火,她颤抖地伸出自己的手,果然见手指指甲盖乌黑发青。

    “快!快去传太医,本宫……中……中毒了!”聂无双好不容易挣扎喘息地说出这一句就痛得尖叫起来。

    茗秋被她叫声吓得一哆嗦,连忙奔出宫去,一连声叫道:“快去请太医,快去!”

    聂无双在床上痛得不得不紧紧拽住床单,剧烈的疼痛像是要焚尽她的五脏六腑。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得罪了谁,要这样迫不及待地害她。到底是谁?是谁?……

    她咬着牙,因疼痛而咬得咯咯作响,宫人早就鱼贯进殿中来,点燃烛火,杨直匆匆走进。

    “娘娘?”他脸色煞白:“娘娘到底怎么了?”

    聂无双趁着毒药发作的停当,死死拽住他的长袖:“是不是他?昨日……”

    一向沉稳的杨直亦是失去了镇定:“肯定不是!娘娘不要乱想……殿下怎么会自断自己一臂?”

    聂无双颤抖放开他的袖子,压住自己腹部,大口大口喘息。如果不是萧凤青想要杀人灭口,是谁?究竟是谁?她还未想清楚,喉头一甜,顿时一口腥甜的液体从口中涌出,“哇”地一声,喷了床前一地。

    “娘娘!娘娘!……”杨直惊得连声惊叫。

    眼前一片模糊,聂无双在剧痛中渐渐失去神智,眼前的、耳边的所有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薄纱,声音忽远忽近,光与影凌乱交杂……终于黑暗袭来,她心中掠过一个不甘的念头:难道她就这么死了么……

    ……

    夜,很漫长,漫长得像是无穷无尽。“永华殿”的宫人彻夜未眠,不仅仅是因为这未尽惊恐的长夜,更是因为殿中那一抹散发可怕怒气的身影。

    他沉默地坐在床榻边,看着脸色苍白如纸的人儿,更漏滴答,他拿起床边的温热的巾帕,为她擦去额上的冷汗。

    “皇上……”林公公轻轻躬身上前:“皇上,早朝的时辰快到了,是不是……”

    萧凤溟脸上神色未动,只是沉默。殿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氛。许久,他终于开口:“查到了什么吗?”

    “为娘娘看病开药的太医已经捉拿起来,药方经过其他太医确认,只是寻常方子,至于药……奴婢查出在煎药的时候被人掺入了河豚剧毒,煎药的内侍已经捉住,宫正司正严加看管,不会让他自尽。”林公公说道。

    在宫正司,所谓不会让人自尽的法子,是将犯人四肢结结实实捆住,嘴里堵着不大不小,吞不下也吐不出来的木球,在提审之前不许任何人探望,也不许吃喝。这个法子虽然笨得紧,但是却十分有效,而且令人痛苦。在宫中,所有的宫人都畏惧着宫正司,因为那边有无数令人发指的刑讯办法,但是正是这一点,宫正司让人开口的效率是最高的。林公公相信,明日天亮,就能查出谁是幕后毒害碧嫔的人。

    “恩。”萧凤溟淡淡应了一声。

    林公公见他神色平静,不由又加了一句:“皇上放心,娘娘一定会挺过去的。太医们都说娘娘身上的毒虽然发作快,但是现在已经清理干净,无碍了。”

    萧凤溟纯黑的眸中涌过自己也不明白的痛色,手轻抚上她的脸颊,慢慢地说:“朕答应过她,绝不会陷她在危险的境地,但是却一而再地食言。林伯,朕这样的皇帝是不是太令人失望了。”

    林公公一怔,他自萧凤溟太子之时就已经跟随伺候他,当萧凤溟年纪小的时候,经常一口一个“林伯”,当他渐渐长大,气度渐渐沉稳,称呼他变成了“林公公”,疏离有礼。他是个沉稳的帝王,但是自从夜半知道聂无双中毒呕血时候,林公公见到他生平几乎未曾见过的景象:皇帝心慌了。

    “皇上不要想太多了,碧嫔娘娘醒来不会责怪皇上的,毕竟在宫中……唉,这种事太多了。”林公公叹息地道。

    萧凤溟的手指掠过聂无双紧闭的眉眼,许久才重重叹了一口气。

    ……

    聂无双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下午,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痛苦的噩梦,醒来时,浑身还带着那夜的剧痛,她动了动手指,在一旁看顾的夏兰一怔,顿时惊喜叫道:“娘娘醒了!娘娘您终于醒了……”她喜极而泣,拉着聂无双呜咽起来。

    聂无双试着挣扎要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虚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娘娘不要起来,太医说娘娘身上的余毒还未清理干净,还得过两天……”她还未说完,聂无双已经紧紧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吃力地开口:“去……叫杨直来!”

    不一会,杨直匆匆走到她的榻边,跪下道:“娘娘有什么吩咐?”

    “查……查出是谁要害本宫了么?”聂无双倾城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阴影,她还未忘记昨夜的凶险,那灵与魂几乎生生痛离了自己的躯干的感觉。

    “还未查出来,昨夜皇上赶来,已经下令彻查,把煎药的内侍送入了宫正司,相信不久他就会开口供出谁是主谋。”杨直道。

    聂无双扶着胸口,在那还火辣辣地痛着,她美眸中迸出冷冷的杀气,沙哑着声音一字一句地道:“这一次不论查出是谁,本宫……都要她死!”

    还未到夜间,宫正司就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煎药的内侍在宫正司中被人勒死,而宫正司才刚提审过他一轮而已。这个消息传到了“永华殿”的时候,聂无双正靠在萧凤溟的胸前喝药。

    药汁辛辣苦涩,已经空了一天的胃因为这药而越发难受。她看着脸色骤然铁青的萧凤溟,再看看战战兢兢禀报的内侍,忽的冷冷地笑了起来。

    萧凤溟再问了几句,勃然大怒:“好好一个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竟然死了!叫宫正司的司监来见朕!”

    他说完怒而拂袖而去。聂无双依在床边,苍白的唇边勾着一抹似笑非笑。杨直上前:“娘娘这事恐怕又会成了无头的公案了。”

    “不……”聂无双笑了起来,只是笑意寒冷,令人胆寒:“本宫知道是谁了。”

    杨直一怔:“娘娘真的知道是谁?但是这线索在煎药的内侍身上,而他已经不会开口了。”

    聂无双清清冷冷地笑了起来,中毒过后,身体的虚空令她的脑子越发清晰。她慢慢地道:“死人不会开口,但是死人这件事却能让人知道很多东西。比如,是谁要害本宫。”

    她美眸因为瘦而越发幽深:“在后宫能在宫正司堂而皇之杀人的不会超过五六个,第一高太后,第二个皇后,第三个是淑妃,第四个就是……”她看了杨直一眼,那一眼的冷连杨直这般历经风浪的宫中老人都觉得心头颤了颤。

    “娘娘,奴婢绝不敢。”杨直跪下,定定地说道。

    “你放心,本宫知道不是你。”聂无双淡淡收回目光:“你虽然忠于睿王,但是亦是一心扶持本宫。你不会那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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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七章 事反则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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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直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娘娘圣明。”

    聂无双冷冷地笑起来:“想让本宫死,又可以随意杀人不留痕迹的,皇后不屑去做,淑妃现在没那个心思,你又不敢。就只有高太后了!”

    杨直听着她分析,沉吟半晌:“娘娘怎么就确定是高太后?”

    “你忘了?御苑惊马和云充媛在秋狩前几乎流产这两件事分明是针对皇上。现在云乐与本宫大哥又摆明了注定不会有结果。云乐是她的心头肉,当初本宫利用这点,她现在估计也想明白了前后因果,自然恨死了本宫”聂无双吐出一口气,美眸中冷色闪过,声音更加低沉:“而且太医院中的吴院正就是高太后的人。本宫不怀疑她简直都不可能。”

    上次她和淑妃去高太后的“永熙宫”中请安的时候,就偷听到了高太后与吴院正的话,这一次她的毒发作的那么快,那么猛烈,要不是在太医院中有人,她怎么可能就这样着了道?

    聂无双想着,又剧烈咳嗽起来,杨直连忙唤宫女端水,正当她咳得胸口剧痛之时,一双手把她扶起,聂无双抬头,却见是萧凤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他为她顺背,又扶她躺好。

    “皇上回去吧,臣妾没事了。”聂无双冲他勉强一笑。萧凤溟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许久才摒退宫人,道:“幸亏这次的毒剂量不大,不然的话……”

    聂无双轻抚着自己的心口,苍白的脸上浮出深深的自嘲:“是,臣妾是个命大的,当初在齐国也不死,屡次被行刺也不死,现在下毒也死不了。”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萧凤溟纯黑的眸中带着深深的怜惜:“朕对外就宣称你急病发作,这毒……”

    聂无双猛地抬头,看着他俊朗的眉眼,忽地轻轻笑道:“皇上的意思是不张扬吗?……”

    萧凤溟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内侍自尽,死无对证,线索就断了,但是查下去亦不是不可能,从开出药方到抓药,煎药,一个个查下去,终究会知道是谁下的手,只是查出来的结果也许连朕都无能为力。敢在宫正司杀人,这天下,也就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两人顿时沉默下来,案几边的烛火微微跳跃,映着两人的脸色,越发模糊。

    “是太后娘娘吗?”聂无双抬头问道。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叹息着将她搂入怀中:“别怕。”

    聂无双埋首在他的怀中,冷冷地笑了起来,果然她猜中了。

    ……

    聂无双调养了几天,渐渐能下床走动,只是四肢还是无力,穿衣梳洗都要有宫女伺候,她如今正得盛宠,各宫的妃子以及平时不曾走动的宗室亲眷一听闻她生病,都纷纷前来探望,一时间,平日冷清的“永华殿”门若庭市,令还虚弱的她不胜其烦,直到萧凤溟下了一道圣旨,无事不得打扰碧嫔静养,这来往的人才渐渐少了。

    应国的冬季若是适应了也不是那么难熬。聂无双自从中毒后,深居简出,闲时看看雪景,看看书,倒也过得逍遥。一连几日晴天,“永华殿”中的宫女们都把被褥拿出来晒。聂无双懒洋洋依着美人榻,看着窗外的宫女们边晒被子,边玩闹嬉戏,不由含了一丝浅笑。

    杨直绕过嬉闹的宫女走到她跟前,聂无双看他的面色,知道他有话要说,顺手扶了他伸过来的胳膊慢慢向“永华殿”后的一小丛梅园走去。

    “有什么事么?”聂无双一边走一边问道。

    杨直躬身道:“奴婢打听到一个消息,好像皇后要赦了云充媛的禁足。”

    聂无双脚下一顿,半晌才道:“这事是真的?”

    “千真万确!”杨直肯定说道:“这事皇后也不避讳,据说上疏请求皇上的赦了云充媛的奏疏已经在今日呈给了皇上。”

    聂无双皱了皱秀眉:“皇后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说她是为了让自己跟显得大度吗?”

    杨直亦是觉得迷惑:“奴婢也不明白皇后娘娘的这个举动,只是此时云充媛若是能出‘明芙宫’恐怕这后宫亦要多事了。”

    多事?聂无双微微笑了起来,这后宫中,唯一不怕的是多事,唯有惧怕的是多事的人。这云充媛是彻底学乖了,还是越发变本加厉,这就是值得寻思的地方。

    果然,过了两天,萧凤溟下了圣旨,解了云充媛的禁足。被关了足足三四个月的云充媛这才算是得见天日。

    聂无双身子大好了,一日去向皇后请安。彼时她来得不算太早,刚进“来仪宫”就看见一顶肩撵停在了“来仪宫”的门外。她以为是敬妃来了,心中暗道今日敬妃来得好早,可进了宫妃常拜见皇后的花厅,去不见敬妃,也不见皇后。

    “皇后娘娘呢?”聂无双问一旁的宫妃。

    那妃子磕着瓜子,哼了一声:“在里面呢。”她神色间带着不屑与愤恨:“今天还有一位稀客,娇客,贵客呢!”

    她一连说了三个客,嘲讽之味甚浓。聂无双略略一想,就知道今日来了谁。

    她抿了口茶水,不紧不慢地吹着茶盏中的浮叶,笑道:“这么说,云充媛今日来是特地向皇后娘娘谢恩了?”

    “可不是么?挺着个大肚子,好像里面怀的不是孩子,是金子!”那妃子说得极不客气,但是终究不敢大声。

    聂无双听了,忽地板着脸:“错了。”

    那妃子本就是随口说两句泄愤,却没想到聂无双听了以后,看起来那么严肃。讪讪道:“娘娘恕罪,臣妾不过……不过是……”

    聂无双看见她紧张得解释不清楚,这才慢悠悠地道:“本宫的意思是妹妹说错了,这云充媛肚子里怀的可不是金子,而是比金字更加金贵的龙种呢。”

    正说话间,皇后走了出来,在她身后跟着一位素色衣裳的妃子。聂无双定睛一看,不由微微吃惊。

    只见云充媛如今瘦得可怕,只有腹中挺着个大肚子,瘦削的身形,配上如此突兀的圆球样的小腹,更觉得她瘦骨伶仃。她慢慢走来,一双眼睛隐隐带着熠熠的光,看上去竟有些吓人。

    她跟在皇后身后,像是在说什么,身子微躬,谦卑的令聂无双觉得看到的这个人不是她。皇后走在前面,由女官围绕着,边听边含笑点头。

    待到了花厅中,皇后笑道:“都来见见云冲媛。”

    云充媛在她身后走出,后到的宫妃都忍不住惊讶起来。云充媛目光木然地扫过众人,忽地把目光定在了聂无双的面上。

    聂无双迎上她的目光,嫣然一笑,上前道:“几个月不见,云充媛可好?”

    云充媛看了她一眼,慢慢福身,口中谦卑地道:“臣妾拜见碧嫔娘娘。”

    聂无双笑了笑:“云充媛不必多礼。”曾经的清高傲然的云妃,如今竟也能低头俯首,这实在是令人怀疑。

    事反常则为妖,聂无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住地打量她的一举一动。但是目前来看,云充媛好像真的变了个人似的,谁问她的话,她都十分有礼温和。

    今日是大寒时节,雅婕妤也挺着肚子前来拜见皇后。

    皇后看着她们两人,端庄的面上露出笑容:“你们两孕育皇嗣有功,看谁先生出皇子,本宫就奏禀皇上,让皇上晋你们的位份。”

    雅婕妤眼中一亮,连忙谢恩。

    云充媛忽地跪下:“臣妾不敢,臣妾有罪在身,若是生出皇子,愿让娘娘教养。”

    此话一出,众妃纷纷变了脸色。这云充媛这分明就是铁了心要把自己的孩子送给皇后了。

    众妃窃窃私语,一道道目光不停在云充媛与皇后脸上来回变换,猜测最有可能的隐情。

    皇后怔忪了下,终究是经过大场面的人,随即温和笑道:“云充媛言重了,这胎若是皇子,本宫也不敢担当。一来本宫要统领后宫事务,无法分|身,二来本宫已有了大皇子,教养皇子责任重大,恐怕云充媛还要另找他人。”

    云充媛也不勉强,磕了个头就退了下去,只剩下雅婕妤尴尬地站在一旁,她至今未曾表态过这种问题。她想了想,终究还是保持沉默。有哪个做母亲的肯心甘情愿说出把自己孩子送人的话来?

    她面色黯然地坐在众妃之中,这一幕都被聂无双看在眼中。等众妃散了以后,聂无双上前扶着她的手,安慰道:“雅妹妹别把教养孩子的事放在心上,毕竟皇上还没下旨。一切还有转机。”

    雅婕妤勉强笑了笑道:“娘娘不必安慰臣妾了,臣妾自知自己才德浅薄,无法教养自己的孩子,恐怕到时候还是得由皇上安排。”

    聂无双顿了顿:“若是皇子自然是无法自己教养,若是公主,也许皇上会网开一面,由你自己教养,所以雅妹妹还是放宽心吧。养好身体才是正经。”

    雅婕妤感激地握了她的手叹道:“终究是十月怀胎,臣妾可不下不了像云充媛的狠心,唉……”

    她又与聂无双说了一番话,这才离开。聂无双看着她惆怅的身影渐渐走远,这才慢慢向宫中走去。云充媛的巨大改变令她心存疑惑,不明白她到底是为什么说出那样一段话来?是对自己在宫中的处境心灰意冷,还是真的愿意放手一搏,借由孩子来为自己脱离困境,毕竟以皇上对她曾经的恩宠,恐怕她主动放弃孩子的教养,会令皇上皇后多多对她有照顾。

    聂无双一路走一路想,只觉得头疼,待走过了皇后的“来仪宫”,她在一处精美的拱门拐角碰到了回“明芙宫”的云充媛。

    云充媛慢慢走着,时不时停下来坐着歇息,几位内侍抬着的肩撵远远跟着,看样是她不愿意坐肩撵。在应国后宫中,只有嫔以上的才有资格乘坐肩撵,聂无双走惯了,不愿意备着,而云充媛自从从妃贬为充媛后,因为她身怀有孕,又有素有心疾,皇上这才没撤去她乘坐肩撵的资格。

    聂无双见她走得这样慢,有心要改道,但是凝神一看,那云充媛分明是故意走在她惯常回宫的路上。“明芙宫”的方向根本不是取道这里。

    原来,她走得这么慢,不过是因为在等着她而已。

    聂无双在心中冷冷一笑,随即上前,既然她都如此用心等着她了,何不遂了她的心愿。

    聂无双由夏兰与茗秋扶着,慢慢走上前。进过云充媛身边的时候,她目不斜视地走过。眼角的余光中,她看见云充媛眼中射出怨毒的光来。

    “等等!”聂无双走过,身后响起云充媛的声音。

    聂无双带着一丝莫名的笑容停下脚步,然后慢慢转过身:“啊,原来是云充媛,叫住本宫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云充媛挺肚子冷傲地上前,她眼中又嫉又恨地打量了聂无双,今日聂无双穿着一袭厚而艳丽的霞锦制成的短襦,下身穿着六幅绣百鸟长裙,裙子上的花鸟栩栩如生,一看就是用真的翠羽绣成,十分精美华丽。她外罩嫣红色披风,披风边缘还缀着一圈雪白的雪狐毛,她拢在披风中,肤色赛雪,眉眼若描画,美得令人窒息。

    聂无双一动不动由她打量着,今日的云充媛从头到脚都没了往日的气势,穿的,打扮的都统统落入了俗流,她想不通,难道从高处跌落就只有这般狼狈么?

    云充媛摒退了众宫女,上前一步,直视着聂无双的眼睛:“碧嫔娘娘看到臣妾这样心中一定觉得非常快意吧?”

    聂无双淡淡打量了她一下,点了点头:“是,今日本宫有多快意,云充媛心中就有多失落,不是吗?”

    云充媛见她直言不讳,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聂无双你!——”

    聂无双微微一笑:“云充媛应该称呼本宫为娘娘,而不是直呼其名。不是吗?慕容芙?”

    她红唇一勾:“如果云充媛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话,本宫还是劝你免了吧。这不会有任何作用的。”

    她转身要走,身后响起云充媛怨毒的声音:“你夺走了他!”

    聂无双顿住脚步,看着云充媛狰狞的脸,惋惜地摇了摇头:“若他是属于你的,谁人也夺不走,若不是你的,你也绝无可能霸占一辈子,这样浅显的道理云充媛若是还不明白,以后恐怕会过得更加凄惨。”

    “是吗?”云充媛忽地哈哈笑拉起来,因瘦削而颧骨高耸的脸上神色疯狂,一双眼中带着令人费解的执拗:“要不是你与那玉嫔捣乱,他怎么可能知道当年的真相?就是你夺走了他对我的宠爱,就是你!”

    “聂无双,你以为你夺去他,他对你的宠爱就能长久了吗?我知道你不能生,哈哈……你这个人尽可夫的贱|女人,你这被休下堂的糟糠,你如果能生,他天天宠幸你,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哈哈,活该!作孽哈哈……”

    聂无双冷冷看着她发疯,云充媛尖尖的指甲几乎要戳到了她的脸上,聂无双厌恶地避开,转身就走。云充媛在她身后高声叫骂,污言秽语,简直是不能听闻。夏兰与茗秋两人跟在聂无双身后,聂无双走得飞快,两人几乎跟不上。

    聂无双走到一道回廊下,脚下一崴,顿时跌在了地上。夏兰与茗秋见状急忙上前扶起她。聂无双狠狠地踢了绊脚的一小块凸起,这才在回廊处的竹凳坐下。

    夏兰与茗秋这才看见她面色雪白,俱是怒意。

    “娘娘不必跟云充媛一般见识。她如今失宠于皇上面前,正找不到地方发泄呢,所以才会这样谩骂娘娘,娘娘只要在皇上面前告她一状,她保证会再被关入‘明芙宫’”夏兰一边说道,一边为她揉崴到的脚踝处。

    聂无双深吸一口气,冷冷地道:“不用了,她当年盛宠都不能对本宫怎么样,现在不过是失宠的充媛小主,她还能翻得了天去?”

    夏兰一听,放了心,笑道:“既然如此,娘娘更不用为她的疯言疯语生气了。”

    聂无双面上掠过黯淡:“本宫只是气她怎么知道本宫不容易有孕。”她一双< HrEf="92k./12105/">吕氏外戚</>92k./12105/美眸若有所思地盯着夏兰,她吃的药都是夏兰亲自煎煮的。

    “娘娘,绝对不是奴婢!”夏兰吃惊地辩解:“奴婢没有!”

    一旁的茗秋也连忙道:“是啊,奴婢们都非常小心,连杨公公都知道不多,只以为是奴婢们吃那个……那个的药。”

    她们两人红了脸,为了遮掩聂无双服用晏太医开的药,她们对宫中的人称是治自己的经期疼痛之症。

    聂无双皱了皱秀眉:“晏太医不会胡乱说出去,难道是……淑妃告诉她的?”

    她不容易有身孕这事并不算是什么大事,顶多被人拿来言语攻击她的话罢了,只是云充媛一会要把自己的孩子送给皇后,一会又跑来骂她,这分明是受了别人的唆使。

    淑妃,淑妃……聂无双冷冷地笑了起来。看来她不整倒云充媛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不然也不会唆使云充媛做下这等没脑子的事来。

    心情陡然亮了起来,聂无双拍了拍手:“回宫吧,今天这事就不必让皇上知道了,告诫下去,听到云充媛骂本宫的宫人都嘴巴闭紧一点。”

    夏兰疑惑:“那娘娘不是平白让云充媛骂了吗?”

    聂无双微微一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放心,自然会有心人替本宫告诉皇上的。我们坐等看戏就好了。”

    过了一两日,果然云充媛谩骂聂无双的事不知怎么地让皇上知道了,皇上下了口谕斥责她毫无贤淑的品德,责令她向聂无双道歉,口谕中又训斥她不顾大局,私自决定未出世皇子的教养,其心可诛。

    云充媛好不容易被解了禁足,如今又被皇上训斥,一连几日吃不好,睡不好,上了几道罪己的疏,这才平息了皇帝的愤怒。

    后宫的妃嫔们提起云充媛的改变,亦是不屑又觉得可怜。从盛宠到如今只能卑微在后宫中行走,也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人事变迁得令人不敢相信。

    聂无双在宫中盛宠依旧,只是她不像淑妃那般玲珑八面,也不像敬妃那样勤恳贤淑,亦不像云充媛当初是云妃之时那般清高傲然。她让人觉得神秘飘渺。在宫中,人人只知道她是个美人,艳重天下的美人,身世坎坷,毁誉参半,说不出她的好,也说不出她的不好。

    应国京城中,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几场,“永华殿”宽敞却不保暖,亦是不够精美华丽。萧凤溟便想为她重新建一座宫殿,取名“引凤台”,画册画成,不但有近五十丈的高台,更有亭台楼阁,山水庭院,规模宏大,比当初的“明芙宫”还大上一倍不止。在此议一出,朝堂中顿时又是掀起轩然大|波,御史台的谏官纷纷上书谏言,更是有不少老臣在朝堂中当着百官的面怒斥聂无双妖颜祸国,萧凤溟皆一笑置之。

    聂无双在后宫听闻朝堂上对她的责难,亦只是笑了笑。彼时画官为她展现“引凤台”的画册,两个内侍拉着两边慢慢展开,旖旎画卷顿时如冬季一抹春色,令人移不开眼去。

    她白腻如雪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一笔一划,一处处精致的宫阙楼台,许久才道:“收好吧。本宫没什么可添改的。请画官禀告皇上,本宫十分喜欢。”

    画官闻言心中暗自得意,本想再恭维几句,却见聂无双已经转回内殿中,只剩下两位内侍在小心翼翼地收拾画卷。

    杨直看出聂无双的漫不经心,微微一叹,进入内殿,果然看见聂无双依着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景,面容含着淡淡的惆怅。

    “娘娘可是不满意‘引凤台’的规制?若是娘娘不满意,奴婢可以代娘娘向皇上转达。”杨直道。

    聂无双淡淡回头:“当初始皇帝建‘阿房宫’耗资不计其数,不过是为了阿房女,后来还不是被付之一炬。宫阙重楼又不能令本宫安然屹立后宫,只不过徒增盛名的负累而已。”

    “那娘娘还同意皇上建‘引凤台’?”杨直疑惑道。

    聂无双清冷一笑:“保身者寡欲,保生者避名。本宫既不想保身,也不能时刻保生,既然皇上想为本宫建宫殿,何不遂了他的心意。”

    “那娘娘既然不怕朝官言论,烦恼的又是什么?”

    聂无双长长叹了一口气:“本宫烦心的并不是这‘引凤台’。”

    杨直还要再问,聂无双已又转头幽幽地看向庭中雪景:“已经是两个月又十四天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谁?”杨直不由问道。

    正当这时,夏兰匆匆进来,面带喜色:“娘娘,奴婢打听到了,聂将军明日就到京城了!”

    聂无双眼中猛地一亮,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她欢喜的在殿中来回踱步:“是啊,早就该回来了,本宫就说怎么会去了那么久……”她念念叨叨,一会吩咐夏兰把她为大哥做好的冬衣拿出来,一会又说要请皇上圣旨,准许她与兄长见面。

    杨直看着内殿中那抹倾国美颜上的欢喜,心中感叹,悄悄退下。帝王宠爱、万金打造的宫殿,都不能博她开心欢颜,只一道亲人回京的消息便令她喜不胜制。原来,博得美人一笑竟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

    ……

    聂明鹄回京了,风尘满面,黑瘦了不少,但是一双眼眸中熠熠生辉,如被锻造出的一柄宝剑,褪去无关紧要的华丽装饰,越发寒气如水,锋芒内敛。

    他进京之后,直接面见了萧凤溟,御书房中,一位是心怀天下一统的帝王,一位是征战沙场的将军,两人聊了什么无人可知,唯一知道的是,聂明鹄出来之时,走路都是带着踌躇满志。

    聂无双在“永华殿”中见了两个多月不见的聂明鹄,按捺住心中的欢喜,笑道:“大哥黑了不少。”

    聂明鹄大口吃着她为他准备的午膳,半天才有空道:“是啊,这些日子我走了不少地方,还过了淙江。”

    聂无双手中的银筷微微一抖,秀眉一挑:“大哥去了齐国?”

    “是啊,偷偷去的,如今齐国自顾不暇,淙江一带也几乎都是秦军,我只去那边看了下地形就回到了应国。你别担心。”聂明鹄笑道。

    聂无双放下筷子,看着聂明鹄,半晌才问道:“如今淙江封河结冰了么?”

    “结了一半,河面上流凌甚多,再下几场估计就封河了。”聂明鹄回答。

    聂无双秀眉微皱:“那汉江也该结冰了……”

    聂明鹄闻言,默默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这才目光复杂地叹道:“提起这个不得不说,顾清鸿真的是智谋百出,他在汉江边号召百姓挖渠引水,把温泉水引入汉江,这样一来就大大推迟了汉江结冰的时间,只要熬过这个冬季,秦军补给不续,战局随时有大逆转的迹象。”

    “引温泉水入河?”聂无双涩然地问。

    “是……听说他还亲自去挖,令桐州百姓十分感动,一夜之间,上百口的温泉眼就被挖了出来。”聂明鹄叹道。若不是聂家与顾清鸿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他真的该赞他一声。

    聂无双默默站起身来,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应国天寒地冻,那桐州的冬天恐也是湿冷难熬。他竟然真的亲自带着百姓去挖。

    她叹了一口气,口中的热气被寒气化成袅袅的轻烟,刹那间再也不见了踪迹……

    兄妹两人的团圆饭吃得各怀心思,用完饭,聂明鹄想要出宫,聂无双忽地想起一事,叫住了他。

    “大哥……”她踌躇许久,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口。

    “还有什么事?”聂明鹄回头,俊美的面容上带着一点腼腆:“外臣不能在宫中久留,我还想趁有点时间去看看云乐。好久不见,不知她又闯了多少祸事。”

    聂无双闻言心中更是黯然,沉默许久,才慢慢道:“太后要为云乐在及笄后选驸马。”

    “哦,选驸马啊……”聂明鹄随口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走,忽地,他顿住脚步,慢慢回头:“你说……选驸马?”

    “是,选驸马。”聂无双走到他跟前,眼中带着愧疚:“大哥,我们高攀不上云乐这门亲事,而且皇上与太后两边,我们总要最终选择一边,我……”

    聂明鹄艰难地看着她,与聂无双酷似的眸中流露竭力隐忍的痛苦,许久,他才怔怔地道:“好,我知道了。”

    他慢慢向外走去,聂无双只觉得心痛得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狠狠揉搓着,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抓住大哥的手:“大哥,你恨我吧!是我……”

    “傻丫头,大哥怎么会恨你。”聂明鹄勉强笑了笑,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她的鬓发:“反正大哥也不是很喜欢她,那样调皮捣蛋的公主,也不会是聂家合适的当家主母。”

    他说着,言语中已是带着微微的哽咽,只是面上依然是笑着的,笑得令人心慌意乱。聂无双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他已一把放开她,大步出了“永华殿”。

    聂无双陡然软在了椅上,夏兰进了殿中,见她脸色惨白,不由上前担忧地道:“娘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宣太医?”

    聂无双无力地摇了摇头,踉跄转入了内殿中。

    天上的刺眼天光映在了雪地上,更加晃人眼目,聂明鹄默默走在笔直的出宫路上,雪已经被洒扫的宫人细心地扫在了两旁,可是他却觉得每一脚走在其上,却如踩在了云端之中。

    “聂将军,您是要去哪里?”德顺笑眯眯地在前面拦住。

    聂明鹄这才从飘渺的神游中回过神来,他看着前面重重的宫阙楼台,隐约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红色小楼,许久才淡淡地“哦”了一声。

    “是我想事想得走神了,没事了。德公公带路吧。”聂明鹄掩住眼中的黯然,说道。

    “是。”德顺看了他一眼,忽地,他看见聂明鹄袖子中落下的一截璎珞,打得精致可爱,不由笑道:“原来聂将军也喜欢这种佩饰,是娘娘赏的么?”

    聂明鹄机械地看着那袖中无意间落下的那串璎珞,慢慢地拿了出来,璎珞上系着一方火红的红玉,红艳似火,看久了,仿佛那红色会隐隐流动,是难得的玉上佳品。

    “不是,是我在宁州买来的。”聂明鹄轻轻抚摸过,随即淡淡一笑,递给德顺:“就送给德公公吧。反正这种东西我也不再需要。”

    德顺微微吃惊,连忙婉拒:“不不,奴婢不是那个意思。聂将军万万不可。”

    聂明鹄仿佛铁了心,一把把玉塞到了他的怀中:“我经常在外奔波,在宫中你们就替我好好照顾娘娘……”

    德顺暗自叫苦,要知道他刚才只不过是好奇随口说说,可不是要贪图聂明鹄的这一方玉佩。

    “奴婢伺候娘娘是应该的,万万不可……聂将军……”德顺一张圆脸顿时皱成了苦瓜脸。

    聂明鹄不容他在说什么,把玉塞给他,大步向前走去:“德公公就收着吧,反正……这玉再也没机会送出去了。”

    德顺看着手中的玉佩,这才依稀认出这玉佩是女人压裙裾的式样,难道……他心中念头闪过,终是难得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

    聂无双依在内殿中,手拿这一卷书册,却是半天未动。德顺前来复命。她按下手中的书册问:“聂将军可有……什么话说?”

    德顺不敢隐瞒,把手中的玉奉上:“聂将军好像……很伤心。”

    聂无双看着那玉,美眸中黯然一片,许久才道:“说到底还是本宫伤了他的心。”

    德顺安慰道:“娘娘都是为了聂将军好。以后聂将军会体谅娘娘的苦心的。”

    聂无双自嘲一笑:“苦心?本宫有什么苦心?不过是为了本宫自己罢了。大哥就是太过体谅我,所以……”

    她说着眼中泛出点点水光,忍不住掩了面。德顺见她难过,正要退下,聂无双叫住他:“这玉佩既然送了你,你就收着吧。不要被聂将军再看到,也不要让本宫再看到了。”

    德顺恭声应了一声,收好玉佩,慢慢退了下去。

    这事就这样云淡风轻的过去,聂无双心中愧疚,一连几日并不展颜。她的落寞寡欢令萧凤溟察觉到了。连着两日宿在了“永华殿”中。

    明月隐藏在厚重的铅云中,“永华殿”中的桐漏换成了沙漏,窸窸窣窣,在静夜中听起来那么响亮。聂无双想起聂明鹄黯然神伤离开的神情,又了无睡意。

    她披衣起身,身后却被抱住。她颤了颤:“皇上。”

    “嗯,你睡不着么?”萧凤溟从身后搂住她,修长的手轻轻抚过她的纤细如柳的腰肢。

    “臣妾吵醒了皇上么?”聂无双说着蜷缩在他的怀中。

    “不,朕看你一整晚都神游天外,是不是这几天有什么为难的事?”萧凤溟扯过棉被,密密地把她包住。她总是对自己漫不经心,天冷了浑身冰冷都不曾察觉。

    聂无双闻言沉默。

    “是不是你大哥的事?”黑暗中,萧凤溟的眼睛映着殿外的微光,显得格外明亮。

    聂无双无言地埋首在他的胸前,许久才闷闷地开口:“臣妾当初听闻大哥没死的消息的时候,曾经在心里发誓,今生今世一定要好好珍惜唯一的亲人,即使付出性命的代价亦是在所不惜。可是这一次是因为臣妾的缘故,所以大哥注定不能与云乐公主在一起。臣妾觉得愧对大哥。”

    萧凤溟沉默了一会:“以大局为重,并不是你的错。云乐还小,她会渐渐明白有些事是不能强求。”

    聂无双叹息一声:“皇上也曾有过这样艰难的时候么?”

    萧凤溟搂着她的手紧了紧,也许是夜深,往事轻易浮现,令人想要倾诉。

    “有。”他慢慢说道:“在朕五岁的时候,已经懂得自己的生母是那总是低着头不能靠近‘永熙宫’的女人。有一次,朕在永熙宫外玩球,球掉入草丛,朕去捡,她忽然从隐藏的地方走过来,叫了朕的名字。朕当时看着她,虽然面目陌生,但是心中却觉得与她十分亲近,当时的伺候的宫人都躲在阴影处聊天打盹,并无人注意这边的情景。”

    他顿了顿,声音虽然平淡,但是却掩不了沉重:“她叫朕唤她一声母亲,目光殷切。朕看了她很久,捡起球就转身跑了。朕回头的时候,看到她满脸的失望伤心。那时候朕才知道,自己狠狠伤了她的心。”

    他住了口。聂无双顿时觉得心中有一块地方在钝钝地痛。

    “皇上当时年纪小,这并不能怪皇上。”她安慰道。

    “不。”萧凤溟淡淡地道:“朕虽然年纪小,但是心智成熟很早,五岁的年纪,朕已经知道自己要在宫中生存下来就必须依附那总是傲慢铁腕的高皇后。她不愿意朕与自己的亲生母亲亲近,朕就不去亲近。即使……即使在那无人的时候,朕看了她那么久,还是忍住了自己想要喊母亲的欲|望。因为朕怕被人哪个宫人听到……”

    聂无双顿时无语,只能紧紧抱住他。被中温暖,他就在身边,可这个时候她依然觉得心中寒冷。权力的顶端是高处不胜寒,要多狠心,才可以安然站在万人之?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好了,睡了。”萧凤溟拍了拍她的背,在黑暗中微微一笑:“天家的亲情向来淡薄,所以朕还是很喜欢你和你大哥相依为命的感觉。他愿意为你牺牲,你应该觉得高兴。”

    会觉得高兴么?聂无双怔怔地想,恐怕这样的欣慰中将永远带着愧疚。

    她沉默了一会,忽地问道:“皇上最后喊了她母亲了吗?”

    萧凤溟一怔,许久才淡淡地道:“问这些做什么。”

    “可是臣妾想知道。”聂无双抬起头来,明知在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眼神,但是依然固执地说。

    萧凤溟默默看了她一会,才说:“最后朕喊了。”聂无双心中莫名地觉得欣慰。

    “但是那时候她已经病得神志昏聩,根本连朕都认不出来了。”萧凤溟淡淡地继续说道。

    聂无双听了,心凉得如殿外一地霜雪。

    ……

    渐渐接近了年尾。大寒过后,宫中开始准备过年的事宜,云乐是过年后及笄,两样大事一起来办,皇后忙得几日都顾不上召见宫妃。“永华殿”中照常如昔,只是闲暇时,宫女和女官们会聚在聂无双身边,一起津津有味地谈论明年开春即将动工的“引凤台”。

    聂无双歪在胡床上,看着女官们叽叽喳喳,纷纷说道哪个殿要做什么用途。宫女们也纷纷出主意,哪里的花园要种什么样的花,说得不亦乐乎。

    众人正说得高兴,有个人未经通传,铁青着脸走了进来。聂无双察觉到了那不善的视线,不由抬起头来。

    待看清来人,她不由收了脸上的笑意,淡淡地道:“原来是云乐公主。”

    宫女与女官们一见云乐脸上的神色,不由纷纷识趣的退下。

    云乐今日穿着一件遇过天青色宫装,清新可人,可是一张俏脸上却是怒气冲冲。

    她等宫女们退下,这才一步步慢慢上前。聂无双迎上她的目光:“云乐公主今日来,有什么要事么?”

    云乐看了一眼桌上还未来得及收走的画卷,忽地冷笑了一声:“你这个女人有什么好的,皇帝哥哥都偏爱你。”

    聂无双淡淡垂下眼帘:“好与不好,不是云乐公主想的那样。皇上认为我好,就好,不好就不好。”

    云乐几日不见,已消瘦许多,往日一双圆滚滚的清澈眼眸变得更大,她冷声指责:“你没把那信给他看,对不对?!”

    聂无双闻言沉默。

    “你真的没把那封信给他?!”云乐见她的样子,只觉得五雷轰顶,刚才她不过是揣测,现在看聂无双这个样子,自己分明是猜对了。

    “云乐公主请回吧。”聂无双淡淡地说道:“这里既是你不想来的,也不会是你愿意再踏足的地方。云乐公主的大日子将要来到,还是少来‘永华殿’为妙。”

    云乐脸上忽青忽白,忽然她猛地抽出腰间的鞭子,狠狠抽上聂无双胡床上的矮几。“呼啦”一声,精美的画卷顿时被打得稀巴烂。

    聂无双一动不动,看着云乐狂怒的脸,平静地说:“云乐公主现在已经不是天真无邪少女,已经长大成人了,你应该知道你身为公主,婚事不能由自己做主的。”

    “我不信!我不信!”云乐叫道,眼中已含了委屈的泪水:“你都说了,母后会希望我幸福的,都是你害的,都是你!不然母后都同意了我和他的婚事,就是你从中作梗!我恨死你了!你这个妖女,你这个恶毒的小姑子!”

    聂无双清清冷冷地笑了笑:“云乐公主如果执意嫁给本宫的大哥,你又置你的母后于何地?如今太后不甘退居深宫,一心招揽朝中的臣子,她当初默认你与我大哥的婚事,不过是觉得我大哥是个可造之才,如今她为你选驸马,追究其原因是因为知道本宫和大哥决心忠于皇上。阻扰你幸福的,并不是无双我,而是你的母亲!如果她不是那么醉心权势的话!”

    一席话说得云乐哑口无言。她玲珑的胸脯随着剧烈的喘息而微微起伏。聂无双掩下眼中的黯淡,冷冷地道:“云乐公主你走吧。就当本宫欠你的。”

    “谁要你的亏欠!”云乐忽地笑起来,声音尖锐,充满了愤恨不甘:“我恨你!聂无双!你以前说的话都是骗我的!”

    她说着,狠狠一鞭子抽上聂无双,聂无双不躲不藏,硬生生接了这一鞭,被打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云乐惯常使的力道果然巨大。

    聂无双抹去手背上的血珠子,忍着肩膀上的剧痛:“云乐公主难道想要让本宫的大哥恨你吗?你打我一下,疼的是我大哥!他会恨你的!”

    但是此时的云乐已听不进去,咬着牙,又狠狠抽上聂无双。聂无双不得不用手臂遮挡,但是细嫩的手臂哪里经得住这几道来势汹汹的鞭子,才挨了两下,她已经痛得浑身冷汗淋漓。殿外的宫人听见声响,连忙进来。一见之下,惊得大呼起来。

    有宫女上前拖住云乐,夏兰急了去夺她手中的鞭子。云乐粗通拳脚,又恨极了聂无双,把上前纠缠的宫人纷纷踢翻,夺过夏兰手中的鞭子,劈头盖脸就要抽聂无双。正当她鞭子高高扬起的时候,一双坚定的手把她制住。云乐一回头,满眼的愤怒顿时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她怔怔由他握着,许久才颤抖着红唇:“你……来了?”

    聂明鹄拽下她手中的鞭子,走到聂无双身边,看着她手上的血痕,艰涩地问:“你怎么样了?”

    聂无双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大哥不要怪她,千万不要!”

    聂明鹄默默点了点头,他慢慢走到云乐跟前,缓缓跪下:“公主千金之躯,若有什么不满,就朝微臣身上发作好了。微臣的小妹身子虚弱,不经打。公主要打,就打微臣吧。”

    他说着脱下穿在外面的朝服,露出雪白的中衣。瘦而挺秀的身躯如标枪一般立在地上,一动不动。

    云乐怔怔地看着他的举动,半天才恍惚地问:“你都知道了?”

    聂明鹄沉重地点了点头:“明鹄自问是一介逃臣,不是公主的良配,请公主不要再挂心明鹄了。”

    云乐一听,眼中已经是溢满了泪水,她恨恨抹了一把:“谁在乎你是什么逃臣,罪臣,你说你喜不喜欢我?我今天就来问你一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整个内殿中寂静一片。宫女们面面相觑,素闻云乐大胆刁蛮,但是这当众吐露情意依然令人觉得诧异。

    聂无双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聂明鹄的脸上。像是过了一年那么久,聂明鹄缓缓摇了摇头:“不喜欢。微臣不曾喜欢过云乐公主,一切都是云乐公主的误会。”

    “啊啊——”云乐尖叫起来,她捂住耳朵,连连后退:“不,你是骗我的,你是骗我的,你为什么会不喜欢我?为什么?”

    聂明鹄低着头:“因为我是聂家长子,聂家不会娶像公主这样娇贵,不通俗事的女子为当家主母。微臣的妻子一定要贤良婉淑,顾全大局,她永远不会闯祸,永远不会像个小孩天天要玩闹……”

    “够了!够了!”云乐已经泪流满面,她一步步退后,像是未曾认识过眼前的男子一样,眼中充满了陌生感:“我恨你!我恨你们俩兄妹!我恨你!”

    她说完哭着跑开。

    聂无双看着地上跪着的聂明鹄,忍着疼痛,慢慢走到他跟前,目光复杂:“大哥……”

    聂明鹄穿上朝服,站起身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下她永远不会再来这里闹事了。”

    聂无双眼中的泪陡然滚落,不由扑在他的怀中:“大哥,你都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

    “傻双儿,大哥不为你,还能为谁呢?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啊。”聂明鹄笑着把她搂在怀中,语气充满了愧疚:“你在宫中的艰难我都知道,大哥帮不上你,自然更不能为你添乱……”

    他眸中掠过痛色,心底的仇恨慢慢浮现在眼中:“你说得对,我们要在应国重振聂家,报仇雪恨!”

    “我们聂家向来是不屈的!”

    聂明鹄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宫殿中传开,余音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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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八章 暖意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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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重振聂家!聂无双看着宫殿外的皑皑白雪,幽冷的美眸中掠过坚定。

    ……

    雪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大地一片白茫茫。千里之外的齐国桐州城中,黑乎乎一片,雪花簌簌地下着,落在每一处,整个城池却像是死了一般,毫无生气。

    唯一亮着的烛火,就只有那有些破败的州县府衙,寒冬腊月,大门却是大开着,唯恐耽误了军情奏报,也不在意有人会进来劫掠,不会有人会起这个念头,也不会有人敢如此做。

    只是孤零零一扇斑驳的朱漆衙门,在雪夜中显得格外萧索。

    “相国大人,夜深休息吧。”小厮竹影上前劝道。

    顾清鸿摇了摇头,面前是沙盘地形,他清朗的眉宇深深皱着,时不时停下脚步计算着什么。

    “相国大人,休息吧。明儿还有很多事要忙。”竹影苦口婆心。

    顾清鸿疲惫地闭上眼,坐在椅上:“去,把吴将军请来,我有话要问那暖渠如今修得怎么样?会不会被雪堵住。”

    正在说话间,府衙前面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喝找着军医,又有人在哭。整个府衙像是被夜魅惊醒了一般,突然间骚动起来。

    竹影刚回过神来,想冲出去看,身边青影一晃,顾清鸿已经掠了出去。竹影连忙追上,在满是积雪的庭院中,担架上躺着两个血人,就着四周明灭的火把的光,竹影认出其中一个人正是刚才顾清鸿要找的吴将军。

    心猛地被提了起来,吴将军浑身是血,天寒地冻,那血汩汩冒出,又被冻在了盔甲上,结成了一层血冰。

    顾清鸿已经上前握住他的手,平日镇定自若的声调顿时变了:“吴将军,吴将军,你醒一醒!”

    他握住他的脉门,把自己的内力滔滔不绝地传向吴将军早就枯竭的身体。

    吴将军睁开眼睛,吃力地说:“相……相国大人,秦军有一支小分队,偷偷渡河突袭……十几个……兄弟都死了……”

    顾清鸿心中猛地一提:“他们居然渡河了?!怎么渡的河?”

    吴将军重重喘息了几口气,这才艰难地道:“应该是有一段上流的河水被……被冻住了……他们才能过河。”

    他紧紧握住顾清鸿的手,双目圆睁,流露绝望:“相国……这天气……越来越冷了,暖渠已经不能……不能阻挡雪天封河了……而且一旦上游结冰,下游这边就会断流……”

    四周的人顿时安静下来,匆匆赶来的军医披着棉袄,亦是听得愣在当场。四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巨大的绝望。

    “相国……大人……守不住了……”吴将军眼中的神采渐渐黯淡,接下来的话越来越轻:“桐州,守不住了……”

    许久许久,天上的雪越下越大,众人抬头,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迎面而来,簌簌的响声像是老天的最犀利嘲讽。嘲讽他们在做无用功,嘲讽他们殚精竭虑,流血拼命依然保不住这片齐国最后的屏障。

    顾清鸿慢慢合上了吴将军睁大的眼,慢慢走入了房中。不知是不是众人的错觉,他的脚步看起来十分虚浮。

    “修书一封交给林大人。”不多时,他又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封墨迹未干的信,雪花打在他俊雅的面庞,却仿若打在了玉雕的面庞,未惊起半分波澜。

    他声音冷冽:“让他再跑一趟应国,务必务必请应国皇帝借兵三万,以助退敌。”

    “是!”竹影接过,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若是再借不到呢?”

    许久,顾清鸿面上掠过决绝:“那就只能靠我们自己,如果到了那一天,本相誓与桐州共存亡!”

    静,还是安静,片刻之后,众人回过神来,怒吼声震天宇:“誓与桐州共存亡!”

    “拼了!”

    “杀光秦狗!复我齐国!”

    ……

    “来仪宫”中温暖如春,皇后依在胡床上,看着大皇子在与几个内侍在玩,内殿中温暖如春,上好的银炭不仅不会冒烟熏火燎,还会冒出淡淡的松木香气。

    王嬷嬷上前,把宫中各管事送来的采办册子递给皇后。

    皇后看了几眼,扶了扶鬓边问道:“怎么才这么些?太后宫中的过年事物呢?是哪个负责采办的?”

    王嬷嬷小心翼翼地回答:“今天太后那边传来话了,今年这次‘永熙宫’的采办由‘永熙宫’的总管负责,娘娘就不用操心了。”

    皇后闻言脸色一沉:“什么叫做本宫不用操心了?那银子从那边支领?”

    王嬷嬷坐在她身边矮凳上,轻声地说:“太后娘娘还说,要娘娘批个条子,准许‘永熙宫’的采办从后宫的银库中拿银子。”

    皇后一听,怒火中烧,又不好立时发作,冷着脸示意宫女把大皇子带下去,这才怒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想要什么,本宫就只能给她什么吗?”

    她站起来,在殿中气得来回踱步:“如今皇上厉行节俭,给后宫拨的银子就不多,有什么理由她想要什么,本宫就得给她什么?那其他各宫怎么办?如今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这让本宫如何是好?难道就要裁了各宫的份例,由着她去花销她的什么选驸马,什么公主及笄?”

    皇后平日端庄的面庞因生气而微微通红,王嬷嬷在一旁叹气:“娘娘奴婢知道您为难,但是太后娘娘一向跋扈惯了,若是娘娘这次不遂了她的心意,恐怕……”

    皇后一听更气:“什么恐怕?当初皇上还只是太子的时候,她就一手遮天,现在皇上好不容易不受制与她了,她就来摆布本宫了?他们高氏贪了那么多土地银子,现在还有脸要更多,干脆连面子都不给本宫,就只管朝本宫伸手拿钱。这是什么道理!”

    她还要再说,此时门外传来内侍的唱和声:“皇上驾到……”

    王嬷嬷示意了下,皇后这才勉强平静了心神,照了照镜子,带着笑意迎上前去。

    萧凤溟走到门边,她已规规矩矩跪下:“臣妾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凤溟脱下沾了雪粒的披风,这才笑着扶起皇后:“梓潼辛苦了。”

    皇后看着面前这张风雅俊朗的面庞,面上一缓:“皇上说什么呢,皇上辛苦才是。”

    萧凤溟握了她的手坐在胡床上,早有宫人上前为他褪去被雪沾湿的鞋袜,换上干净的。皇后亲自绞了温热的巾帕,为他拭去脸上的雪水。

    萧凤溟按住她的手,微微一笑:“朕自己来。”皇后看着他梳洗干净,这才奉上热茶,温声问道:“皇上今日怎么过来了?”

    萧凤溟笑着握了她的手道:“这几日快近了年关,朕听说你辛苦了好几日,有什么难解的事么?跟朕说说。”

    皇后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眼中不由泛出水光:“皇上……”

    “梓潼操心后宫,朕自然是放心的,但是朕也不希望你太累。朕说过节俭,但是今年恐怕节俭不了,因为云乐要及笄了,及笄后又要出嫁,恐怕你这边也为难,朕刚才与户部的说了,给你拟个条子,需要什么尽管去取就是,不要为难……”

    他还未说完,皇后已经是默默哭了。帝后二人年少夫妻,十几年来相敬如宾。无论多大的事,他还从未见过皇后在他面前失态哭泣。萧凤溟眸中掠过复杂的神色,挥退了众人,等皇后哭了一会,这才拿了绢帕为她拭泪:“梓潼哭什么呢?”

    皇后依在他怀中,哽咽道:“臣妾只是觉得感动。皇上……对臣妾太好了。”

    萧凤溟微微苦笑:“朕怎么对梓潼好了,朕一直以为梓潼是在恨着朕的。”

    “怎么会?”皇后诧异地抬头:“皇上难道一直以为臣妾对皇上不满吗?”

    萧凤溟看着她的眼睛:“难道不是么?朕从未对你用过心,朕造了一座‘明芙宫’,现在还要造‘引凤台’。梓潼难道不会不高兴?”

    原来如此。皇后擦干眼泪,淡淡笑了笑:“皇上是一国之君,喜欢哪个妃子臣妾不能阻拦,但是……”

    她抬头脉脉看着他:“但是皇上是臣妾的夫君,这一点不会改变。”

    萧凤溟轻轻搂住她,长叹一声:“是啊,不会改变,朕也希望不会改变……”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皇后在激动中听不分明。如今她的难处解决,自然又喜笑颜开,与他说起了宫中过年的旧例。

    萧凤溟一边听,一边含笑点头。皇后说了一会,宫女嬷嬷领来大皇子。大皇子过了年就四岁整,正是个好动的年纪。见到萧凤溟规矩行了个礼,就扑了上去,腻在他身上。

    皇后急了,训斥:“不许如此无礼。”

    萧凤溟笑道:“由着他去吧,若是太拘了他的性子,以后也做不了大事。”皇后一听,咀嚼着他言语中的含义,不由大喜过望:这分明就是皇上有意要把重任给了自己的儿子。

    她心中激动难耐,看向一旁的王嬷嬷,王嬷嬷自然也是高兴万分,但是又不能表露出来,只说大皇子如何用功,太傅如何夸他。萧凤溟看着怀中三分酷似自己的小脸庞,微微一笑:“是,我儿一定是极聪明的。等明年开春,朕要亲自教导他弓箭骑射。梓潼你说可好?”

    皇后一听,更是连连说好。萧凤溟的骑射向来是不错的,想当初她初当太子妃的时候,就经常与他一起出去行猎,只是后来自己生了大皇子,又是一国之母,这技艺渐渐荒废了。

    皇后“来仪宫”中暖意如春,而“永熙宫”中则是一团糟糕。云乐哭个不停,地上满是摔碎的瓷器,撕毁的字画。

    高太后站在殿门,看着这一地狼藉,怒道:“就让她砸!有本事把整个宫都拆了,本宫就服了她!”

    一旁的内侍女官纷纷劝道:“太后娘娘不要生气,公主只是一时在气头上,过一些日子就好了。”

    高太后听了不但不消气,越发震怒:“都说了聂家兄妹不是好人,她偏偏不信,还去招惹了他们,现在可好了,白白被他们利用了,脸面都丢尽了。哀家搞这个选驸马的,还不是为了她转圜面子!这死丫头不但不听,还撕了送来的世家子弟的画册!气死哀家了!气死哀家!”

    她手中龙头拐杖在地上愤怒地敲着,云乐从里面冲了出来,双眼红肿:“我就是不嫁,就是不嫁!母后分明就是看着我讨厌,想要把我嫁出去!我偏不嫁!死也不嫁!”

    她一踢脚下撕了稀巴烂的画卷,继续叫道:“什么狗屎的世家公子,我呸!他们一个个都配不上本公主!我就瞧不起他们!一群恶心巴拉的纨绔子弟!谁知道他们家里养了多少个歌姬,藏了多少个小妾!……”

    她还没说完,“啪!”地一声,脸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高太后一记耳光,四周顿时静了下来。云乐捂着脸,红肿的双眼恨恨地盯着自己的母亲。

    “你又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的!你以为他们都喜欢当你这驸马?他们不过是看在哀家的面子上,才送了生辰八字,画像过来!”高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为了个男人,人不人,鬼不鬼的。你会女工吗?你会贤良淑德吗?你除了整天带着一群侍卫四处闯祸,你还会干什么?你什么都不会,你只是个高高在上,被哀家宠坏的公主!”

    < HrEf="92k./13798/">传奇知县</>92K./13798/&nbp;&nbp;&nbp;&nbp;“你是公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哀家认了。毕竟都是哀家宠的。但是你给我记清楚!永远不要向男人低头!他不要你,不要攀附哀家这门亲事,他就是哀家的敌人!也是你的敌人!你就该从此绝了对他的念头!”

    四周一片寂静,宫女内侍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整个殿中之听见云乐公主在低低地抽泣。

    “来人!好好给公主收拾收拾,这些画册再去整一份来。若是她再撕了一张,哀家就要揭了你们的皮!”高太后冷厉的眼眸扫了一圈跪着的宫人,这才由女官扶着慢慢离开。

    云乐等她身影消失不见,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

    日子一天天过去,过年的气息越发浓厚了。各宫的妃子都忙着整饬自己的宫殿,聂无双的“永华殿”也在宫女的巧手下,打扮一新。外面的雪一日下得比一日紧,都说“瑞雪兆丰年”如此看来开之际应该又是好的兆头。

    一日聂无双正在自己的宫中看着宫女们在扎五彩祈福袋子,正看得津津有味,杨直上前,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

    聂无双秀眉一挑:“当真看清楚了?”

    杨直说道:“是的,没错。奴婢看得很清楚,是……”

    聂无双转入了内殿中,内殿无人,她问道:“当真是齐国的使臣?不是说要这冬天过了才能借兵么?怎么会……”

    杨直道:“如今外面的消息太多,传什么都有,有的说是秦军粮草不济,想要提前攻入桐州,有的说是汉江即将封河,顾清鸿要退避到尤州……不论说什么的,总之就是齐国如今正危矣。”

    聂无双木然听了,在殿中来回走动,许久才抬头问道:“皇上会不会借兵?以杨公公之见?”

    杨直摇头:“此时快要过年了,起码要过年之后,这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呢……”

    聂无双长吁一口气:“让皇上决断吧。这事不能插手。”

    杨直看了她一眼,这才慢慢退下。

    过了几日,聂无双果然看见萧凤溟时常在御书房中对着那挂在西面的地图久久出神。这副地图据说是前朝一位堪舆家历经二十年,踏遍大江南北,秦齐应三国才绘制而成。

    “皇上在看什么?”聂无双奉了热茶上前,笑着问道。顺着萧凤溟的目光,她盯在了那一点地方,“桐州”。

    萧凤溟也不避讳她,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笑道:“也没有什么,只是在考虑齐国的战事。不知道顾清鸿是不是会熬过这个冬天。”

    聂无双一笑,并不接口:“皇上心怀天下,这过年过节还替他们操心。”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见她面上毫无异色,这才笑道:“当然,朕许诺过若他能撑过这个冬季,朕就会借兵。这事关三国局势,朕不敢不认真。”

    聂无双美眸波光横转,娇嗔地瞪了他一眼:“知道了,皇上快把茶喝了吧。再不喝就凉了。”

    萧凤溟微微一笑,喝了几口热茶,忽地开口:“若是真的要借兵,朕打算把你兄长派去。”

    聂无双闻言,结结实实一怔,脱口而出:“不可!”

    “有什么不可?”萧凤溟问道。

    聂无双连忙跪下:“请皇上再另派他人,家兄不会去的!”寒冬腊月,她被这突然来的消息惊得冷汗夹背。

    “可是,你兄长虽然对齐国皇帝有仇,但是这个机会难得,他可以向朕证明,他是个不会不顾全大局的将军。”萧凤溟的眸色沉静,慢慢地说道。

    聂无双心中又是愤怒又是震惊,愤怒的是他已经做好了决定,震惊的是他要借这个机会考验自己的兄长,是不是够格把自己的私仇排除,为应国也为他萧凤溟打一场漂亮的仗!

    “皇上三思啊!”聂无双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只能抬头哀切地看着他。萧凤溟纯黑的眸中波澜不惊,她从未像这一刻那么恨他的沉稳和深谋远虑

    “双儿,朕以为你会明白朕的苦心的。”萧凤溟不为所动,淡淡地道。

    “可是……”聂无双心中纠成一团,叫她的大哥去驰援齐国,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即使知道萧凤溟有吞并四国的野心,齐国迟早是应国的囊中之物,但是……但是前朝热衷兵戈的应国皇帝都未能做到的事,萧凤溟怎么能保证他可以做到?

    如此眼看齐国就要灭国的良机,万一又有了转机,那她和她大哥的复仇就再也遥遥无期了……

    “没有什么可是。朕是皇帝,他是将军。撇开私人仇怨,他既然归顺应国就得服从应国的利益。此次借兵不是你想的那样,朕另有谋划。军国大事你不懂,你先且退下吧。”萧凤溟淡淡地说道。

    聂无双闻言,只能磕了个头,黯然退下。

    回到了“永华宫”她只觉得心头憋得慌,一挥手,狠狠砸了案几上的花瓶。花瓶中的腊梅丢了一地,碎瓷片更是洒了满地都是。

    宫女们听到了巨响,连忙进来,聂无双冷冷地道:“收拾了!”她顿了顿,又冷声吩咐:“给本宫备车驾!本宫要去好好拜访一个人!”

    宫人们不敢怠慢,连忙收拾碎片,又为聂无双穿上狐裘披风,聂无双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着,冷声道:“去拿最好的那一件!”她说着为自己头上多簪上了几只精致的金步摇。如今她为嫔,原本只能簪两支,但是如今她盛宠在身,自然可以多簪几只,也无人敢说什么。

    聂无双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冷冷地为自己纤纤如玉的手指上套上金护甲,明晃晃的、长长的护甲犹如她多出来的利器,华贵得令人生畏。

    她打扮妥当,夏兰看了在一旁惊呼:“娘娘今日太……”

    “太什么?”聂无双似笑非笑地问。

    “奴婢说不出来……总之很美!”夏兰结结巴巴地说。

    聂无双看着自己满头珠翠,冷笑一声,她这个样子不但是美,还要美得让人觉得贵气难挡。

    她打扮妥当,吩咐宫人提了各色礼物,乘上了宫人准备好的车架慢慢出了“永华殿”一路向宫门而去。

    到了宫门,她从怀中掏出皇上赠她的御令,侍卫纷纷跪地恭送,这才真正出了皇宫。

    夏兰疑惑:“娘娘要去哪里?”聂无双几乎很少出宫,更不用提私自出宫。如今她擅用皇上赐给的御令金牌,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发现。

    聂无双闭目养神,今日她特地做了个凤尾妆,一层淡淡的嫣红从眼角挑起,令她本来就十分妩媚的眼,越发魅惑难挡。

    她不吭声,许久才道:“本宫去看望自己的哥哥,过年过节,看哥哥有什么年货未准备。”

    夏兰听出她语气中的淡淡不悦,遂不敢吭声。聂无双这个样子也不像是探望哥哥的样子。

    聂无双出了皇宫,命赶车的宫人与侍卫换上常服,这才继续赶路。拐过了几道弯,眼前陡然热闹起来。聂无双的车架夹杂街道中,几乎是步步艰难。

    夏兰掀开车帘一角,不由皱眉:“娘娘,路上不好走。现在快过年了,京城四周的城县都进京买年货了,娘娘,要不然我们等年后再出来?”

    聂无双皱了皱画得精致的秀眉,沉声道:“让侍卫开道!”她在车中听着外面的声浪,自然知道夏兰所说的是实情,但是她的事也耽误不得。夏兰无奈,只能吩咐侍卫在前面开道。车架重新动了起来,但是依然走得十分缓慢。因为侍卫的推搡,许多被挤在一旁的百姓纷纷叫骂起来。

    应国的方言俗语十分繁杂,比官话难听,但是叫骂起来又响亮又有韵味。聂无双虽然听不太明白,但是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她一笑,对夏兰耳语几句。

    夏兰站了出来,手中拿着一个小袋:“各位乡亲父老,我家夫人要赶在今日回娘家探望生病的老父亲,所以各位行方便,让一让,这是我家夫人给各位的过年的银子。”

    她说着,把银子往路两旁一丢,众人一看白花花的银子丢在了路边,一窝蜂地去捡,顿时车驾前空了一大片,赶车的宫人连忙挥起鞭子,让马儿离开这里。

    车架一路走,一路丢银子,百姓们从未见过如此大方的人,都纷纷跟在车驾后面。

    夏兰丢完银子,挥了挥手中空空如也的银袋子,这才转入车厢中。百姓见再无银子可拿,又一窝蜂地散了。捡到银子的自然是十分高兴,迟来一步的人自然是沮丧万分。

    在一旁的茶楼二楼,一双冰冷的眸子紧盯着那辆远去的车驾。

    “主上……”有一位劲装大汉走来,他身高八尺多,嘴阔鼻子高挺,一看就不是齐国人。

    那双冰冷的眼眸把视线从窗外收回,冷冷地问:“看出那撒银子的是谁家的车子?”

    那大汉摊开手掌,一枚小小的碎银躺在他手心:“好像是宫里的银子,被切分成了碎银子。”

    “宫里的?”那冷眸的主人慢慢回过头,一张五官犀利,俊魅阴鹜的面容呈现在眼前。

    他五官深邃,皮肤白皙如雪,鼻梁挺直,略略弯起,是典型的鹰钩鼻。犀利俊美的五官,配着薄薄紧抿的嘴唇,他的面相一看令人望而生畏,看久了心中会奇异升起一种油然的膜拜之感。

    “是的,应该是私自出宫的宫妃,刚才属下看了那赶车的人,像是太监。”那大汉为了不招人耳目,只能坐下来禀报道。

    “宫妃?太监?”冷眸的主人薄唇边扯出冷笑:“有趣,随本公子去看看。”

    “皇……”那大汉有些着急,几乎要脱口而出。他转头看了忠心的属下一眼:“反正我们要打听的消息还没打听到,这几天也无聊得紧。”

    “是,主上!”大汉无奈答应。

    他看着那摇摇晃晃穿街过巷的马车,勾起一抹邪魅森冷的笑意:“我耶律图还从未见过这样张狂的女子。当街撒银子,呵呵……有趣,有趣!”

    他说完,鬼魅一般下了茶楼。他身边的大汉也不得不紧跟下楼。

    ……

    聂无双歪在车厢中,不由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身上的狐裘问道:“快到了么?”

    “快到了聂将军暂时住的地方了。”夏兰问了问赶车的宫人,回答道。

    聂无双扶了扶头,头上的朱钗太多,压得头疼,真不知道皇后每天戴着那么沉重的凤冠是怎么做到十几年如一日的。

    “娘娘,真的要进去吗?”夏兰怯怯地问:“万一皇上责怪的话。”

    聂无双横了她一眼:“他赐我御令金牌,难道就是只是让本宫看着玩的?他亲口说了,本宫可以出宫去。”

    夏兰欲言又止,但是知道聂无双今日一定不会听她的,只能悻悻闭了嘴。聂无双下了马车,拢着手中的暖香炉,皱着秀眉看着聂明鹄的暂时住的地方,一回头,忽地眼角瞥到巷子口有一抹极快掠过的影子,等再仔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自己眼花了吧。聂无双松了一口气,令夏兰敲门。门房前来应门,见是一位宫装贵妇,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聂无双报出来历,他慌忙跪下。聂无双笑道:“老人家不必多礼,本宫不过是求了皇上的恩旨出来看看大哥。”她说罢推开门走了进去。

    在巷子的拐角处,那耶律图眼眸中露出震惊的神色,从未有一个女人能撼动他的冰冷强悍的神经。

    她就清清冷冷随意站在这稍显破败的巷子口,身披着紫貂披风,浓艳的妆容勾勒出绝世妩媚的容颜,眼角处是时下最时新的凤尾妆,淡淡长长的嫣红挑起整个眼角,配上她的极魅的眼睛,越发媚得蚀骨。头上的金步摇贴着鬓边,摇曳生姿。

    她,美得倾国倾城。

    她,美得张扬跋扈。

    冰眸中掠过一抹势在必得,他勾了勾邪魅的唇角,一撩起袍子下摆,飞身上了巷子的顶上。

    ……

    聂无双进了聂明鹄的屋子,鼻间微微一酸:大哥的确是该置办一府邸了。这里虽然清幽干净,但是怎么能比起当初在齐国时候聂家的府邸漂亮?从聂家最有前途的长子,齐国最有名的年轻将军,到现在连府邸都没有的统领将军。大哥受的苦,也许比她更多。

    聂无双想着,眼角溢出点点泪光,夏兰放好东西,上前问道:“娘娘要等聂将军回来么?”

    聂无双摇了摇头,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痕,淡淡道:“你把侍卫留在门口守着,你随本宫去一个地方。”

    夏兰诧异,不禁失声道:“娘娘还要去哪里?”聂无双虽有萧凤溟的御令金牌,但是在应国中,后宫妃子不得随意出入后宫,这一次她们两人出宫已是十分冒险,若是再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恐怕……

    聂无双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冷冷道:“既然已经出宫,那不做成自己的事,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次出宫的机会。”

    她说完向后门走去。聂明鹄的房子虽然她未曾来过,但是应国的房屋格局都是一样,前面庭院,后面有侧门或者后门,而且都是从里拴上,不必开锁。

    聂无双打开后门的沉重的门闩,把风帽遮上,悄悄带着夏兰向西边走去。

    “娘娘要到哪?”夏兰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噗通噗通直跳,要不是聂无双拉着她,她几乎走不动。她五岁卖身进睿王府,平日连出府都少,更何况进宫后几乎与世隔绝。聂无双今日的举动在她来看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大胆。

    聂无双一声不吭,压低风帽,匆匆辨认了方向,就走了去。两人穿过人群,终于在一处朱漆大门口停住。夏兰不认得那牌匾上的字,正要问聂无双。聂无双已经步上台阶,从里面出来一位小吏打扮的男人。

    聂无双塞给他一锭银子,就顺利走了进去。夏兰紧跟其后。不一会,聂无双在里面一处清幽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林大人在么?”她扬声问道。

    里面走出一位面白微须的官员,他一见聂无双,不由疑惑:“这位夫人是?”

    聂无双除下风帽,露出倾城的面容,那林大人吃了一惊,连连后退一步:“这位是……”

    “本宫是聂氏无双。”聂无双傲慢一笑:“今日皇上特准本宫出宫看望家兄。本宫想,离这不远的驿馆中有齐国来使,所以就打算过来拜访一下。”

    林大人回过神来,厌恶地冷哼一声:“原来是妖女聂氏!这里不是应国后宫,由不得你撒野!本官不想见你,你走吧!”

    他说着向屋里走去,还未走到门边,聂无双便咯咯笑了起来,一双画得精致的美眸顾盼生辉,冷笑道:“唉,本宫本来是心存好意,通知林大人一件事,但是既然林大人不肯听,那本宫只好回去了。夏兰,我们走吧。”

    她说着由夏兰扶着,慢慢地往外走。

    “等等!”林大人铁青着脸:“你到底有什么事就赶紧说吧,说完就赶紧滚!你这个妖女嘴里还会吐出什么好事来!哼!”

    他说的话极其不客气,夏兰脸色一变,就要上前与他理论。聂无双捉住她的手,对着林大人淡淡一笑:“林大人猜错了呢,今日本宫来,还真的是有好消息带来给林大人。”

    她掠了掠鬓边梳得一丝不苟的墨发,小指与无名指上的镶嵌各色细小宝石的护甲明晃晃的,几乎要耀花了林大人的眼。

    她嫣然一笑,凤尾妆挑得妩媚蚀骨:“皇上说,可能会借兵给齐国哦。——”

    林大人一听,先是惊喜,随后又惊又疑地问:“当真?”

    “自然是真的。”聂无双慢慢走到他面前,笑得美艳无双:“而且,皇上还跟本宫说了,这驰援齐国的将军是——本宫的哥哥,聂明鹄。”

    林大人一听,心中涌起古怪,还说不清是哪里古怪。聂无双已经红唇微启,变了声调,森森地说:“这真是个大好的时机呢,聂家的仇应该很快就能报了。”

    “你……你你……”林大人被她口中的杀气惊得后退几步:“你在说什么?”

    聂无双伸出手,对着天光擦着手指上硕大的红宝石金戒,神情散漫,啧啧地道:“还能说什么呢,聂家一百多口的性命,齐国的皇帝忘了,应国的皇帝也忘了,但是本宫和本宫的兄长一日都不敢忘呢。”

    她对着戒指轻轻吹了一口气,像是在吹去看不见尘埃一样,这才冷冷地笑道:“驰援齐国,应国皇帝说要派本宫的大哥做先锋。这对本宫来说不是大大的好消息吗?”

    “你你!……你胡说?”林大人又惊又怒:“聂明鹄是聂卫城的儿子,应国皇帝这分明是给齐国难堪,根本不是真心想要帮齐国摆脱困境。”

    聂无双冷哼一声:“如今皇上对本宫盛宠有加,这主意,林大人说是本宫出的还是皇帝出的呢?”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林大人怒道,指着聂无双破口大骂:“你这妖女,我一定不会让你得逞的!应国皇帝要是真的听信你的谗言,本官就是死在他面前也不会让你大哥做这借兵的主帅将军!你等着瞧!聂无双……”

    他还在骂,聂无双已经转过身,隐忍着得逞的笑意,故意冷声道:“如此就看是林大人厉害,还是本宫的谗言厉害了,告辞!”

    她说完,拉着夏兰快步地走出了“驿馆”。待走出驿馆,聂无双这才抿着嘴笑了起来。一旁的夏兰疑惑:“娘娘为什么要告诉林大人这事?”

    聂无双嫣然一笑:“这样他就不会让皇上派我大哥去齐国了。”

    她故意激怒林使节,这样他就会千方百计再去觐见萧凤溟,看他的样子,应该会拼死阻扰萧凤溟把聂明鹄派去驰援齐国,她的目的也就达成了。不论以后未来的战局怎么样,至少她现在不愿意让自己的兄长去帮助那毁了自己家的齐国!

    聂无双松了一口气,看了看时辰,连忙拉着夏兰再原路返回。她此次私自出宫,可不能让萧凤溟发现她去了除自己大哥家以外的地方。两主仆默默地疾步走到了聂明鹄家后的巷子时,聂无双猛地停住了脚。

    她眼瞳猛地一缩,后退几步,警觉地看着那抱着剑斜斜依在巷子中的那道挺拔如剑,又浑身散发冰冷气息的男人。

    “你到底是谁?”聂无双暗自摸上袖中的匕首,冷喝一声。

    那男人慢慢地过头来,聂无双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冷!这是她看到耶律图的第一感觉,那男人穿着一件铁灰色长袍,冷冷的色调,冰冷的眼神,犀利俊魅的五官,还有他手中抱着的那柄玄黑色散发冷冷杀气的长剑,这个男人无一不让人觉得冷得刺骨。

    聂无双慢慢退后,夏兰亦是惊慌地拽着她的衣袖。

    “阁下是谁?”聂无双勉强镇定问道,这个男人浑身上下看不出什么情绪破绽,既看不出他是为了图财,还是为了劫色,他就只盯着她看,一双紫蓝色的眸子中带着一点点若有所思看着她。

    他一步步走进,漂亮的剑眉一皱,问道:“你就是聂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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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九章 冷眸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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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心中一惊,不由紧握了袖中的匕首,冷冷地反问:“阁下又是谁?”她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他的全身上下,可是除了知道他不是应国人也不是齐国人外,竟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哪国人,据说秦国与胡地通婚,经常有五官深邃,眼眸异色的人,但是如今三国之中贸易往来频繁,也有胡地的人来中原一带居住,做生意更兼定居下来。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来自秦国还是来自胡地,对他的来历更是充满了敌意。

    “我叫耶律图。”他薄唇一勾,像是在笑,又像是这个答案对聂无双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耶律?”聂无双惊道:“你是秦国人?”不但是秦国人,还是秦国的皇室中人。

    “你很聪明。”耶律图冷眸中迸出欣赏的光芒:“你大哥是聂明鹄?那个叛逃到了秦国又到了应国的聂明鹄?”

    聂无双抿紧红唇,不回答他的问话。她挡在夏兰跟前:“这位耶律大人,您不会在这里为难一介弱女子吧?如今秦国与齐国交战,应国可是齐国的同盟,若小女子叫喊一声,秦国探子!耶律大人恐怕就难以安全地回到了秦国了。”

    耶律图深邃的眼眸危险地眯了眯,他忽地咧嘴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聂无双看着他这笑容,心中升起诡异的感觉,仿佛他的笑就像是一匹雪狼对她展示了锋利的獠牙,在嘲笑她无用功的抵抗。

    “你很聪明,聂无双。”他一步步逼近,聂无双一步步慢慢退后,厚重的宫装下,她后背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若不是勉强镇定,她几乎想要拔腿就跑。这个男人太过强势冰冷,肆无忌惮,脑中冒出危险的信号,她鼻尖上也沁出了冷汗。

    想着,她一捏身后夏兰的手,低声喝道:“去找我大哥!”

    她说完猛地一推,夏兰回过神来,连忙向巷子外跑去,才跑几步,就只听见夏兰尖叫一声,被一位彪形大汉像是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你!”聂无双心中又惊又怒,再一顾不得其他,手一扬,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就横在了耶律图的脖子上:“放了她!”

    耶律图比她高出一个半个头,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聂无双:“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聂无双怒道:“这位耶律大人逼人太甚,你到底是来做什么?拦住我有什么目的?”耶律图笑了笑,冲巷口守着的彪形大汉挥了挥手,那大汉就把夏兰放了下来。只一只手就擒住了夏兰拼命扑打的双手,另一只手牢牢捂住夏兰的嘴。

    “你跟我走一趟,有一桩事跟你做个交易。”耶律图神色轻松地开口,只是一双冷眸依然没有任何笑意,冷得令人觉得浑身不舒服。

    聂无双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跟你走一趟?你们两人都有武功,我只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去了岂不是任你们宰割?”她说着加重了手中的力道,锋利的匕首紧紧压住了他的脖子,只要她轻轻一用力的话,他就会血流尽而死!

    “放了我和我的丫鬟,今天我就算是没见过你。”聂无双冷冷地说道。

    “你不敢杀我的。”耶律图傲然开口,聂无双红唇微抿,手一重重划过,他的皮肤顿时流了一丝血线。

    “你!——”耶律图变了脸色,他刚才算是看清楚了,聂无双那蚀骨的美眸一眨都不眨。他错了,她不旦敢杀他,而且不害怕亲手杀人。

    想着他眼中的震怒渐渐变成了浓厚的兴趣:“算是我错了,你不但敢杀人,而且不愿意跟我走。”

    他眼中的瞳孔猛地一缩,冷笑:“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话音刚落,聂无双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已经生生退了十几步,她刚想扑上,他手中的长剑一挥,轻而易举地拍掉她手中的匕首,下一步聂无双只觉得喉间一紧,他已经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扣住了她的咽喉。

    他的手有力稳定,令人简直望而生畏。

    聂无双被他的手制住,不得不抬头狠狠地盯着面前这个莫名奇妙出现的危险男人。

    “跟我走一趟吧,聂无双。”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热气扑来,聂无双浑身寒毛倒立,她刚想说话,忽的眼前一黑,他已经用一条黑巾把她双眼蒙住,点了她的穴道。

    聂无双动也不能动,只觉得下一刻,人忽地腾空,原来竟是耶律图把她打横抱起。

    “你好瘦。不过……身材很好。”他在她耳边似笑非笑地道。聂无双闻言,不由又羞又怒,要不是碍于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不然的话,她非狠狠甩他一记耳光不可。

    耳边听得他在用秦国语言吩咐那个大汉什么事,不一会,耳边听得骨碌碌的声音,原来他竟命人赶来一辆马车。聂无双心中焦急万分,心里有个声音,这下完了,她要被这个秦国来的不明身份的男人带走了。

    耶律图把她放入马车中,那大汉也将夏兰结结实实捆住了,塞了布团,扔了进去。车子启程,聂无双紧紧靠着车厢,口不能言,身又不能的动,再加上心急回宫,更是几乎要昏过去。

    过了一会,马车停下,他把她抱起,像是进了一户深宅大院,拐了好几个弯,这才停下。房门“吱呀”一声关上,惊恐顿时袭上了她的心头。

    脚步渐渐靠近,她感觉耶律图那双冰冷的眸子在上下打量她。这样审视的目光令她浑身不舒服。忽的,眼前一亮,他已经解开了她眼睛上的布条,解开了她身上的穴道。

    聂无双一得自由,立刻往后缩,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你是不是聂无双?”面前的耶律图冷冷一笑,一步步逼近。

    聂无双咬着红唇,怒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耶律图眼中微眯,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愈发美艳无比的脸庞,不由闪了闪神。聂无双看出他眼中强烈复杂的眼神,不由更是警惕地抱住自己,仿佛这样才能更加安稳。

    她的抗拒令耶律图心中升起一股奇怪的不悦,在秦国,还没有哪个女人这样明显地厌恶排斥自己。自己所见的女人,妖娆的,清醇的,各种风情的,无一不对他心悦诚服。

    聂无双看出他眼中的不悦,不由放缓语气:“耶律大人,你到底要做什么,请明示,金银珠宝,还是其他的什么的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只要我能做得到。”

    她话才刚说出口,耶律图脸色猛地一沉,一把抓起她胳膊,冷笑道:“你以为我就是那种要挟女人的无耻小人吗?”

    他的手犹如铁箍,捏得聂无双忍不住痛哼一声,痛得眼中泛起水光。耶律图看着她那一双极媚的双眼满是痛苦,情不自禁地放了开手,不自然地开口:“其实我的要求也很简单,你若是能让齐国借不到兵,我就可以放了你。”

    聂无双一听,怔了怔,不由咯咯笑了起来。她笑得放肆,仿佛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耶律图恼火地看着面前这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恨不得把她揉碎在自己的手心。

    “你到底在笑什么?”耶律图冷冷地问。

    聂无双笑了一会,这才停住笑。面上木然无表情:“这位耶律大人,你想关无双到什么时候就到什么时候吧。办不到的事,我绝对不会随口答应的。”

    “真的不行?”耶律图直觉里不知怎么的,竟觉得她的话可信,可是明明是这样名声在外的女人。

    “不行。皇上的想法从来不会因为我而改变。”聂无双带着鄙夷看着面前相貌堂堂,气势冷冽惊人的耶律图。利用女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简直辜负了这么一个好相貌。

    可是她却不知,其实耶律图也是临时起意,在他还未知道她是聂无双之前根本没想过利用这一招。

    “可是,你是聂无双呢。那被自己的夫君逼得流落应国的罪臣之女;那个魅惑君主,逼得顾清鸿借兵不成,只能拼死抵抗的聂无双……你说你不能阻扰齐国借兵,那你刚才去驿馆见那个林大人,又是为了什么?”耶律图慢慢逼近,聂无双不得不退后,他的冷峻的面孔就在自己眼前,近得她几乎可以察觉到他喷在她脸上的气息。

    聂无双的美眸随着他说的话,而渐渐变得阴沉。她并不惧怕别人的侮辱,但是这样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她还是觉得心中那块阴暗的地方开始叫嚣着涌动着黑色的血液。

    她阴冷地看着他:“耶律大人就是这样逼迫一介毫无放抗之力的弱女子吗?”

    她眼中的戾气像是一道漩涡,深深地吸引着他,这是怎样一种带着恨与毁灭的眼神,耶律图只觉得自己身上猛地绷紧,手不由抚上她光洁如瓷的脸颊。

    聂无双缩了缩,等看清他眼中的深沉的欲|望,忽的嘲讽一笑:“耶律大人想要的是我吗?”

    “可是我是残花败柳的女人,而且还是你敌国的妃子……啧啧……”聂无双曼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鄙夷:“原来,耶律大人只是一个贪恋美色的无耻男人罢了!”

    最后一句生生震醒了耶律图,他冷笑一声,一把拽住聂无双的手:“是,我无耻,聂无双,今日就让你好好见识一下,什么是无耻!”

    他猛地捉住聂无双的双手,狠狠压在房中的床榻上,聂无双吓得魂飞天外,她尖叫起来,拼命挣扎。但是他的力气那么大,大得简直无法挣扎。聂无双急中生智,拔下手中尖锐的护甲抵在他胸前:“你放开我!”

    她浑身颤抖,她不知道今天她能不能逃掉这场无妄之灾,但是她不能让这个霸道而邪魅的男人给侮辱了。

    “你这招对我没用的。”耶律图傲然一笑:“你如果肯,我带你回秦国,荣华富贵,还有那齐国的皇帝,顾清鸿,我都可以统统为你捉来,任凭你所为,只要你肯……”

    他的手轻抚过聂无双绝美的脸颊,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手中锋利的护甲。

    聂无双厌恶地避开他的手,冷笑:“是么?原来耶律大人喜欢收藏美女啊……你觉得你能盛宠我一辈子么?……”

    她冷冷拍掉他作恶的手,笑得讽刺:“我聂无双还不至于要委身一个陌生男人份上才能报仇雪恨的地步!”

    她说完,疾疾后退几步,厉声道:“你到底放不放我?!”

    “不放!”耶律图抱着手,眼中俱是狂妄:“不放,不仅仅是因为我看上了你,更是因为你是聂明鹄的亲妹妹,唯一的亲妹妹。只要我带你走,聂明鹄一定会乖乖跟我走的。上天赐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说我怎么会白白放过呢?”

    聂无双一怔,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什么阻扰借兵,统统都是他一时兴起的话。

    聂无双心中打定主意,冷笑一声:“你不放是吧?”她猛地用尖锐的护甲抵住自己细嫩的脖颈。

    耶律图眼中猛地一缩:“你想干什么?”

    聂无双慢慢退后,靠着墙壁眼中掠过决绝狠厉:“想干什么?你既然不肯放我走,我也不能留在这里任你羞辱。今天算我聂无双倒霉,你如果不放我走,我就自尽在你的面前!”

    她说着狠狠顶住自己的护甲,这护甲是纯金打造,尾端锋利无比。

    “你不敢自尽的。”耶律图冷笑着慢慢靠近。

    “你别过来!”聂无双心头一凉,尖叫道。她脸色已经煞白如雪,心中划过一狠绝的念头,她拿起护甲狠狠插入自己的胳膊,顿时细嫩的胳膊上鲜血横流。

    “你!——”耶律图怒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聂无双忍着剧痛,把护甲拔出,抵在自己喉间,冷笑:“放还是不放?放了,我不会说出你这秦国的探子藏身这里;不放,你就等着皇上出动禁卫军劳师动众地全城捉拿你吧!呵呵,耶律图……你这样的人,一定是皇室中人,你说说看,皇上会不会把你捉了,当成秦国与齐国和谈的筹码呢?”

    她每说一句话,耶律图脸上的神色就沉一分,等到她说完,耶律图的脸色已经铁青。

    “你这个……”他还没说完,忽地外面响起一声喧闹,有人呼喝着闯了进来。耶律图一听,脸色紧绷,飞身掠了出去。

    聂无双看着他身影消失,这才浑身瘫软地跪坐在地上。要不是有这个变故,她还不知道能不能支撑下去。血仇未报,她不想死!一点都不想死……

    她颤抖地咬牙用帕子把伤口扎起,这才踉踉跄跄跑了出去。一出房门,她顿时呆了呆,只见这院落里不断有手拿刀剑的禁卫军涌了进来。当中两人在禁卫军的围攻下抵抗着。

    一位是耶律图,另一位就是耶律图身边的大汉。

    聂无双心中掀起狂喜,正要找自己的大哥聂明鹄,眼前忽地飞身来一道黑影,聂明鹄向她跑来,又是紧张又是担心:“双儿,你怎么样了?”

    聂无双彻底放了心,不由扑在大哥的怀中:“我没事,没事……”

    聂明鹄看到她一手的血,心中大痛:“都是我不好,来人,捉拿下这两个秦国探子,重重有赏!”

    禁卫军都是聂明鹄一手操练出来的亲卫,一听有赏,纷纷喝应,潮水一般冲上前加入战团。

    聂无双看着耶律图一柄长剑使得滴水不露,她忽然想起一事:“大哥,耶律图你知道是秦国什么人么?”

    聂明鹄脸色一紧,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Href="92k./14933/">宝宝发飙:总裁,你出局了</>92K./14933/:“谁是耶律图?”

    “就是场中的那个男人。”聂无双忍着手中的剧痛,恨恨地指着他。

    聂明鹄张口结舌地呆呆看了几眼,终于吐出一句话来:“秦国的新帝就是叫做耶律图……”

    聂无双一怔,下意识地看向那场中在剑光中游刃有余的男人,他——是秦国的新帝?

    聂无双猛地抓住聂明鹄的袖子:“大哥可确定?”

    聂明鹄眼中同样是震惊,他惊疑不定地紧紧盯着场中的耶律图:“我也不确定,当时我逃到秦国,秦国的新帝正在忙于清理朝中的不服从的旧臣,根本无暇见我。后来我发现自己的剑伤上染了剧毒之后,秦国的人更是不再把我放在眼,随意安置在驿馆中……”

    他的眼眸跟随着场中的一举一动,继续说道:“听说,秦国新帝年轻有为,又素有雄才大略,只是为人傲慢自大,做事喜欢我行我素,不遵循旧例……”

    他看着场中耶律图打翻了一大批禁卫军,脸上神色一紧,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剑,对聂无双说道:“如此看来,他有**分是真的秦国新帝!”说完,他飞身跃入场中,与耶律图缠斗起来。

    聂明鹄的剑招是从沙场中身经百战淬炼出来的,简单、致命,同时又气韵万钧,犹如金戈铁马扑面而来,不多时,耶律图便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他正要退下,唤自己身后一人抵十的大汉手下前来帮忙。一回头,却看见聂无双捂着手臂伤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一双如水清涟,但是又带着一种蚀骨人心的妖娆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仿佛在嘲笑他今日的不自量力,又似在不屑他的退缩。

    耶律图心中升起一股天生的冷傲,长剑一振再一次扑了上去。

    聂明鹄不敢轻敌,一把长剑更是使得水泼不进。这一次若真的是如自己小妹所说,这人是秦国新帝耶律图,那这三国的局势登时就能立刻改变!他的心情激荡万分,一出手用了十成十的功力,站在一旁的禁卫军都纷纷觉得劲风扑面,生疼无比。

    聂明鹄越战越勇,隐隐的一介沙场年轻将军竟有了武术大家的风范。耶律图脸色越来越铁青,他不过是来应国查探下消息,顺便了解一下应国对秦齐两国的战事的看法,如今他不但行踪暴露,更是被当日未曾收下的聂明鹄给堵在了这里。想着他怒道:“阿鲁!干掉他!”

    他身后的大汉一听,怒吼一声,手中的重剑砍掉拦在跟前的几位禁卫军的手中兵器,一跃挡在耶律图的跟前:“主上!你先走!阿鲁为你开道!”

    耶律图闻言,不再犹豫,趁着阿鲁挥剑的空当,一连刺了几个侍卫,这才扬长而去。聂明鹄想要去追,阿鲁更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生生拦住了他的去路。

    整个庭院飞沙走石,乱轰轰一团。等混乱结束,那耶律图早就不见了踪影。

    ……

    “甘露殿”中,在内侍的拔长声调中,萧凤溟匆匆而至。聂无双正由医女包扎好了手臂上的伤处,见萧凤溟来了连忙跪了下来:“臣妾罪该万死。”

    萧凤溟看着她嫩白如藕节的手臂上尤有未擦完全的血迹,不由皱了皱剑眉:“你……”

    聂无双听出他语气中隐约有责备的意味,一双如水剪眸中顿时氲了水汽,朦朦胧胧,越发美得令人心颤:“皇上……恕罪。”

    萧凤溟挥了挥手,宫女内侍轻悄悄鱼贯退下。整个内殿安静无声。聂无双跪在地上,过了一会,面前出现了他的蟠龙纹龙靴,手臂一紧,他已扶了她起身。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萧凤溟问道。他的眼黑沉如墨,不带笑意,沉沉的看不到底。面对着这样一双沉稳安静的眼睛,几乎可令人想好的说辞都无法顺利说出口。

    聂无双忽然想起耶律图那张狂如狼的眼神,心中隐约叹息:在这三国中的皇帝,恐怕以萧凤溟最具帝王的深沉。

    她微微咬着下唇,低下头,声音轻而显得委屈:“臣妾去找了大哥……臣妾该死!”

    萧凤溟看着她小脸上犹带有惊吓后的苍白,微微一叹:“你在生朕的气?怪朕把你大哥要派往齐国驰援顾清鸿?”

    聂无双顺势点了点头,她便是要让他如此认为,但是事实上,她已经搅黄了他的安排。这一次齐国的林使节拼死都不会让他派聂明鹄前往齐国——在她公然说了如此挑衅的一番话之后。

    “你一向聪明,怎么今日如此糊涂。你大哥若不能抛开旧仇,以后如何担当大任?”萧凤溟并不生气,慢慢地说道,空荡荡的殿中隐约回响着他略带着冷峻的声音。

    聂无双一声不吭,她虽低着头,但是眸中隐隐闪着不甘。

    萧凤溟说了一会,见聂无双沉默,忽地手一抬,猛地看见聂无双绝美的脸上那来不及隐藏的恨意。

    他如黑曜石一般的眼中神色猛地一沉:“你在恨?你当初进宫之前,对朕说你不过是要寻求朕的庇护,这些难道是假的?”

    聂无双心中掠过冰冷的恼意:他怎么会认为自己就活该像一根不会生气也不会恨的木头美人?难道自己进入后宫永远就只能做一位沉默恭顺的宫妃吗?

    她第一次冷冷推开萧凤溟的手:“皇上怎么能认为臣妾不会恨呢?”

    她笑得阴冷,美眸中现出深深的戾气:“臣妾的父亲,二哥,小哥……还有臣妾家的一百多口性命难道就这样没了么?”

    萧凤溟黑沉沉的眸光盯在她的面上,隐约露出失望:“难道你一直伺机寻找报仇的机会?”

    聂无双张了张口,她在他面前一向是乖巧柔顺,但是这件事彻底逼出了她的本性,难怪他会觉得失望。她刚想解释,

    萧凤溟不等她说话,语气已经带了冷冽:“朕知道你心中还是有恨,朕也不会强求你不去想着报仇的事,但是这是军国大事,你不用费劲心思让你大哥不接下这事了。若是他不肯接,那朕留他又有何用?”

    “一介心胸狭窄的将军,怎么能做旷古的绝世名将?”他冷冷丢下这一句话,拂袖而去。

    聂无双看着他明黄色的龙袍在拐角处轻轻掠过,再也了无痕迹,心中一灰,顿时跌坐在软榻上。

    这是她和他第一次起了争执,为了一个执拗的问题,伤了对方的心。伤心?聂无双捂住心口,光洁的额上渐渐冒出冷汗,不!她怎么会觉得伤心?她怎么还有心?

    “娘娘?你怎么了?”杨直走了进来,看见聂无双脸色奇差,不由关切问道:“是不是伤口又疼了?奴婢再去唤太医来……”

    “不用了!”聂无双摇了摇头,声音冷淡灰心:“本宫去躺一会,谁人也不可以打扰。”

    杨直有些惊讶,转念间已经猜出了她心中郁结所在:刚才皇帝出去,脸色可一点也不好。

    “娘娘,是不是皇上说了什么?”杨直还要再问。

    聂无双已经一把抓起床上的玉枕,狠狠丢了出去:“本宫说了,出去!”她在杨直震惊的目光中,脸上带着倔强,恨声道:“都出去!出去!本宫不要你们伺候!”

    杨直急急退下,整个内殿终于恢复了安静。聂无双看着自己滚落在衣襟上的水渍,恨恨擦干,僵直地躺在了床上。

    ……

    这几日后宫中都带着诡异的气息,任凭是每一个最无关紧要的宫女内侍都纷纷敏感地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古怪气息。对于这样的情形,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更像是一种直觉。

    而归根结底,那古怪气息的根源便是帝王的心情:皇上最近心情不好,已经一连三日宿在了御书房中,哪个妃嫔都不见,连皇后前去禀报后宫用度也被拦在了外面。

    林公公看着那皱眉看着奏章的萧凤溟,心中隐约叹息:萧凤溟的怒气向来隐忍而不发,但是终究是人不是神,即使他隐藏再好也还是看得出来。皇后这两天已经拐着弯儿打听皇上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言下之意:是谁得罪了这九五至尊的皇帝。

    萧凤溟看了一会奏章,掀开下一个,入目是大大三个名字,原本风雅淡然的脸顿时一沉,把手中的折子丢在一旁,揉起了额角。

    林公公自然是伺候惯的,上前笑着问道:“皇上是不是该歇歇,都看了一个多时辰的奏章了,可不要损了眼力。”

    萧凤溟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问:“她怎么样了?”

    林公公一怔,不知萧凤溟说的“她”是哪个他,犹豫了一下,仔细盯着萧凤溟淡淡的面色,终于不得不问:“皇上指得是……”

    萧凤溟丢给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神色,林公公恍然大悟,连忙回答:“回皇上的话,碧嫔娘娘这两天天天在‘永华殿’中闭门不出,奴婢听说,她……她……”

    萧凤溟额上青筋微微一跳:“她到底怎么样了?”

    林公公接收到他眼中的责备,心中嘟哝:自己想要知道碧嫔娘娘怎么样就去看呗,何必为难他们这些做奴婢的人……唉……

    想虽这样想,但是林公公自然不敢这么说,连忙道:“奴婢听说碧嫔娘娘这几日茶饭不思,胃口不好。”

    萧凤溟听了,沉默一会,却再也不说什么。林公公见他神色淡然,躬身慢慢要退下。

    忽地,萧凤溟问道:“那逃跑的秦国探子找得怎么样了?”

    林公公连忙停住脚步:“听聂将军说只抓到一名同党,但是那人甚是坚毅,怎么问都不开口,聂将军已经命人严加看管,交给刑部,等待皇上下旨处置。”

    萧凤溟点了点头:“你替朕传下旨意,令人好生看管,不要让他跑了,也不许有人私下对他用刑。”

    林公公闻言心中只觉得惊讶,但是这毕竟是皇上的决定,连忙退下前去传旨。

    萧凤溟又看了一会奏章,这才合上。步出御书房。早有当值守着门外的小内躬身上前跟着。

    萧凤溟看了看那“永华殿”的高台一角,这才默默转身,大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明黄色的服饰如一道亮眼的风景,渐行渐远……

    ……

    幽静雅致的小院,亭台楼阁,还有那一汪结了冰的池水,静美得像是一副清淡的山水画。有一抹如剑挺拔的身影站在亭中,像是在思索什么。

    “吱呀”一声,院子的门被缓缓打开,明黄挺拔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雪地上印上轻而薄的脚印。

    那抹如剑的身影看到他来,微微一笑:“昆仑一别已是五年,萧兄风采依然不减当年。”

    萧凤溟亦是笑道:“耶律老弟别来无恙啊。”

    那人步下亭子,眉眼深邃俊魅,肤色赛雪,顾盼间眼神犀利如刀,赫然是那已经逃了的耶律图。

    萧凤溟手微微示意,含笑如临溪浅照,风雅从容:“耶律老弟请!”

    耶律图哈哈一下笑:“萧兄请!——”

    两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地走入小屋。早有内侍奉上热腾腾的茶水。耶律图抿了一口茶水笑道:“没想到萧兄的后宫中还有这么一处既隐秘又逍遥的院子。在这里住久了都会令人忘了世间所有的烦恼。”

    萧凤溟看着一旁的小内侍在烧着茶水,淡淡一笑:“这地方经久未曾来过了,就只为贤弟准备而已。”

    耶律图喝完一杯茶,正要添茶,一回头却看见那烧茶的内侍脖颈处有个极恐怖的伤疤。他心中雪亮,原来这里的内侍都是犯了事被毁了声带的哑奴,如此看来他与萧凤溟的谈话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外泄。

    想到此处,他不仅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两人都不做声,只听得见哑奴管着的红泥茶水在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三九隆冬,在这样的幽静的地方喝上一杯上好的茶恐怕再也惬意不过。只不过屋子中席地而坐的两人,皆各怀心思,不知这茶滋味品出了几分。

    “贤弟的属下朕已经命人看好,随时可随贤弟安然回秦国。”萧凤溟打破两人沉默,缓缓开口。

    “恩,阿鲁随我很久,忠心不二、这次也是他我才能从萧兄手中的聂明鹄手中脱困。”耶律图懒洋洋地开口,他口中并未带着责怪的口气。但是萧凤溟已含笑道歉:“是朕招待不周。连累了耶律贤弟。”

    耶律图爽朗笑道:“不算连累,是我大意了。不过这一次还是有些斩获。”

    萧凤溟清隽的面容笑意不改,静静聆听他的下文。

    “萧兄美人在怀,英雄在侧,简直是人生一大幸事。连小弟我也羡慕不已。”耶律图眼中掠过艳羡,紧紧盯着萧凤溟。

    萧凤溟微微一笑:“多谢夸奖。”

    “你不想问你的聂美人是怎么被我碰上的?”耶律图按耐不住,不再与他兜圈子,索性问道:“你不想知道她怎么受伤?”

    萧凤溟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才说道:“朕不想知道。”

    “为什么?”耶律图被他勾起了好奇,冷色的眸中掠过挑衅:“她被我抓住,难道萧兄一点都不担心?要知道我可是最喜欢这样泼辣的美人的。”

    萧凤溟摇了摇头,反问一句:“难道耶律贤弟千里迢迢来应国是来与朕聊这些的?”他脸上神色温和,但是说出的话却令耶律图陡然变色:“朕以为耶律贤弟是来讨论退兵的事。”

    话题转为军国大事,耶律图在刹那间收起了脸上的戏谑,沉声反驳:“我不可能会退兵。倒是萧兄,难道真的要借兵齐国?”

    萧凤溟对他的责问依然从容,抿了一口茶,品了品,这才道:“朕与齐国结盟在前,自然要借兵,只是这借兵的时机在什么时候……不好把握。”他自有自己的打算,只是这打算并不能为人言道。

    耶律图笑了笑,从身边拿出一张地图,在萧凤溟面前缓缓展开,他的手点上画有红色线的地区,傲然道:“这是西北一带我秦国吞并的齐国土地,萧兄若是可以保持中立,这淙江以南十郡都可以给萧兄。若是萧兄愿意,你我联手,这齐国便是我们囊中之物!这天下何愁不是我们两人的!”

    萧凤溟看了一眼,笑道:“耶律贤弟真的有把握攻下齐国?要知道如今齐国因顾清鸿亲自督战而士气高涨,此时是冬季,耶律兄的军队劳师远征,久久拿不下桐州,粮草后继不上,很容易攻而不能守,再说齐秦两国是世仇,耶律兄真的有十足的把握令齐人归顺?恐怕这一场战局还有诸多变化。”

    一席话说得耶律图脸色铁青,他冷冷怒道:“难道萧兄的意思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就要做那悠闲观战的渔翁了吗?”

    好犀利,好聪明!萧凤溟在心中赞道,但是面上却没有格外的表情,温和如旧:“耶律兄的提议,萧某自然是感激不尽,这齐地是块香饽饽,但是要拿下,恐怕不能操之过急。借兵一事,朕会慎重考虑,一定不会让耶律贤弟为难。但是也不能答应耶律贤弟的联合出兵攻打齐国,朕自有考量。”

    耶律图的剑眉深深地皱起,对于这样模凌两可的答案十分不满意。但是如今他也深知自己手中根本没有有用的筹码来逼迫萧凤溟。

    萧凤溟刚才分析秦军战局一针见血:秦军劳师远征,又遇上食物全无的大冬天,要应付十万精锐铁骑的吃喝粮草根本是捉襟见肘,秦军不善打持久战。而顾清鸿又看出了这个致命的弱点,生生把他的十万铁骑困于桐州汉江之前。

    眼看着汉江河要结冰,就可以攻下了,耶律图又突然得到消息:顾清鸿再一次派人去向应国借兵。他摸不清萧凤溟的心意,所以甘愿冒险过来一趟,想用土地说服萧凤溟反过来联合进攻齐国,但是刚才看他的样子根本就是不动心。

    耶律图看着手中的清淡的茶水,心中无形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他还从未碰到过这样的对手,沉稳而从不为小利心动。

    “机会就只有一次。萧兄可不要当小弟攻下齐国之时再来后悔。”耶律图抿了一口茶水,掩下眼中的失望,企图最后一次打动萧凤溟的心意。

    萧凤溟哈哈一笑,剑眉飞扬,高高挑起一道漂亮的弧度:“人心很大,但是有些事并不是因为你想要那么多就可以得到的。物如此,人亦如此。”

    他微微一笑:“如果朕是耶律贤弟,一定会赶紧回去好好守好自己的粮草运输线,因为朕若是顾清鸿,一定会先截烧了你的粮草,后拖死孤军深入的十万秦军铁骑!”

    他话音刚落,耶律图已经一拍桌子“碰”地一声,桌上的茶水四溅,溅上了两人的衣袖。

    萧凤溟不慌不忙的拿一旁干净的帕子擦了擦袖子上的茶水,淡淡道:“忠言逆耳。耶律贤弟不会真的是生气吧?”

    耶律图的异色冷眸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萧兄,这个玩笑不好笑。”

    “这不是玩笑,是忠告。”萧凤溟打了手语命哑奴再沏上茶水,回头看着耶律图,纯黑的眸子闪着令人看不懂的神色:“耶律贤弟,当初你我在昆仑闪山一遇,你说将来有一天你要逐鹿中原,我说我要一统南北,你说这一场以天下做赌注的棋局,最后是你胜还是我赢?”

    耶律图眼中掠过神思向往,哈哈一笑:“如今你已是渐渐坐稳帝位,我也继任秦国大统,这一场棋局我相信很快就会见分晓。”

    “但愿如此。”萧凤溟微微一笑,执了手中的茶:“敬你!我萧凤溟从前的兄弟,今日的对手。”

    耶律图一仰头,喝干了杯中的茶水,他还未放下,便笑着道:“不过,我要再加一个赌注。”

    “什么赌注?”萧凤溟问道。

    “你的女人——聂无双!”耶律图猛地逼近他的跟前。

    “为什么?”萧凤溟顿了顿,问道。

    耶律图异色的眸中带着惊艳:“你知道她受困与我是如何解除困境的么?”

    萧凤溟额角的青筋微微一跳,声音不变:“不知。”

    耶律图慢慢地道:“她以她自己性命做赌注,逼我放了她。这样刚烈的女子,我还从未见过。”

    萧凤溟挑了挑剑眉,忽地问道:“她手上的伤?……”

    “她自伤其身,为的是证明自己肯下狠心自尽。当时她还冷静分析了形势,逼我放她。”耶律图说道眼中掠过震惊的余波。

    萧凤溟捏着茶盏的手不由紧了紧,半晌才淡淡道:“你被她骗了,她身负血海深仇,她怎么可能自尽?”

    他抬起头来,纯黑的眼眸沉沉如晦夜:“而且我不会把她当成你我的赌注。”

    耶律图听了并不气馁,反而哈哈一笑:“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当这场战争结束,这天下的一半都是我的。你的美人也该易主了。”

    “啪”的一声极轻微的响声响起,耶律图看去,只见萧凤溟手中的茶盏已经被他捏碎,不一会,他张开手,几乎成了粉末的随瓷片从手掌中落下。

    “我说过,她不是赌注。”萧凤溟站起身来,往日从容的面庞带着令人窒息的阴郁:“而且你我的打赌,我必定会胜。”

    他说完转身出了了屋子,向外走去。

    “有趣!有趣!”耶律图看着那抹明黄飞快消失在院门,冷冷笑了起来:“什么时候,从不轻易动怒的萧凤溟竟然这样紧张一个女人?”

    “聂无双——”他在口中咀嚼这个名字,那么骄傲的一个名字,那么张狂又充满了致命吸引力的女人,他,耶律图一定会得到的!

    他眼中流露浓厚的兴趣与笃定,像是锁定目标的饿狼,凶狠,阴骛……

    ……

    “永华殿”中寂静无声,只有铜鼎中的熏香的烟雾在袅袅上升。守着外殿与内殿的宫人都十分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这几日聂无双茶饭不思,脾气更是极差,据说连一向平日在她跟前最能说得上话的杨直杨公公也被摔了玉枕。

    萧凤溟走了进来,宫人纷纷吃惊跪下,正要请安,萧凤溟已示意噤声。他挥了挥手,宫人们纷纷鱼贯退下。

    林公公跟在他身后,老脸上掠过了然:皇帝还是放心不下碧嫔娘娘啊!

    萧凤溟犹豫了一会,走了进去。聂无双正在沉睡,许是睡得沉了,两颊红通通的,看起来如春睡海棠,美得令人惊叹不已。

    萧凤溟坐在她床边,掀开衣袖看了看伤口,已经结痂,果然如耶律图一样是自己刺伤自己,竟还是用的是自己的护甲,那么锋利的东西,她竟眨也不眨地刺入。

    他淡淡叹了一口气,为她掖好被子,起身离开。

    林公公小碎步跟在他身后:“皇上为何不久待?”萧凤溟一声不吭,直到了御书房,这才解开披风,慢慢地道:“朕只不过是去看了她的伤口怎么样。”

    林公公心中暗笑,正要说话,忽地,御座上的萧凤溟开口:“她的伤口是自己刺伤自己,为的是脱离困境,这份果断狠绝,朕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

    林公公呆了呆,失声问道:“皇上说的可是……高太后?”

    “是。”萧凤溟抬起头来,眸中隐约有黯然:“你可曾记得当年高太后被一位妃嫔诬陷下毒加害与她,先帝大怒,正要查证,她竟然先一步不惜自己服毒,反过来告了那妃子一状,那一次高太后毒发几乎要命丧黄泉。要不是太医院的太医拼命挽救,也许……”

    “也正是太后以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所以当时的先帝信了她的话,治了那妃子的罪,那一年,朕六岁。当时她服毒时并不避讳朕在场,朕自今还记得她喝下毒药的样子。”

    他停顿了许久,叹息一声:“朕是不是做错了?她聂无双是不是被朕宠成第二个高太后?”

    林公公闻言震惊了许久,这才连忙跪下:“皇上,太后是太后,娘娘是娘娘,不可相提并论。”

    萧凤溟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可是,当有人说,她不惜自尽脱困的时候,朕总是会想起当年的高太后,一直会忍不住想啊想啊……”

    林公公垂首跪在地上,心中涌起深深的惋惜:好不容易看到皇帝为一个女人担心忧心的时候,变得更有七情六欲的时候为什么又会出现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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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章 又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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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是朕想太多了。”他叹道。

    林公公还要再说,萧凤溟已经挥了挥手,命他退下。

    ……

    聂无双沉在睡梦中迷迷糊糊,总是睡得不安稳。“啪嗒”一声轻响,她猛地惊醒,却看见内殿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举了烛,昏黄中,有一抹俊挺的身影立在烛台前,看着跳跃的烛光。

    珠光明灭不定,映出他俊雅的面容。

    “皇上?”聂无双认出他来,不由惊讶起了身:“皇上怎么来了?”

    萧凤溟看着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的眸色中有着很奇怪的神色,正要再看,他已是往常所见沉稳的帝王。

    “你的伤好些了么?”萧凤溟走到床边扶住她,问道:“听说你最近这几日胃口不好。”

    聂无双看着烛火下的萧凤溟,心中升起一股很奇妙的感觉。连日来心中的郁结竟在看到他那一刻散了。她软软依在他的胸前:“臣妾没事。”

    两人一时间静默下来,他手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她的背,安静得像是从未发生过争执。聂无双心中渐渐柔软,心思一放松,闻着他身上清淡的龙涎香就忍不住昏昏欲睡,但是不知怎么的,她察觉到了他的不同以往。

    “皇上还不歇息么?”她抬起头来,仔细地看着他的面容,忽的笑道:“皇上该不会是看看臣妾又要走了吧。”

    萧凤溟知道她定是知道了自己曾经来过,微微一笑:“好。朕这就睡。”他说着轻吻上她的脸颊,聂无双一怔,不由心中升起羞涩:“皇上,臣妾不是……”

    “可是朕想……”他看着她的眼,笑着道。缠绵的吻,带着怜惜,像是羽毛一样轻轻撩过她的心间。聂无双不由婉转相就,不知怎么的,她竟在这一刻隐约欢喜起来。也许是因为他的妥协,又或是因为宠爱的失而复得。

    这一夜,注定温柔缠绵。

    ……

    第二日,聂无双很早起身,伺候萧凤溟更衣梳洗后上朝,这才去皇后处请安。几日不曾去皇后处问安,陡然觉得人多了许多,也热闹了许多。皇后照例是盛装打扮,也许是因为过年事多,精神显得有些倦色,浓厚的胭脂亦是遮掩不了她眼底的黑影。

    聂无双这才恍然想起皇后与萧凤溟年少夫妻,据说她是大了萧凤溟三岁,今年也应该有三十四五岁了,任由她竭力想要挽留青春,亦是没有办法。聂无双又想起高太后,不过是六十岁不到,竟是满头华发,不知是不是这宫中岁月催人老,还是这后宫的风刀霜剑令人不得不老。

    她想着心中唏嘘不已,皇后见她神色怔忪,轻咳一声:“如今已是到了年关,能不出宫就不要出宫,万一有了什么差池,这年也过不好了。”

    聂无双回过神来,知道皇后是在说自己,上前低头道:“皇后娘娘教训得是,以后臣妾不敢轻易出宫。”

    皇后见她神色恭敬,笑了笑:“本宫知道你心疼你唯一的兄长,过年之前想要看看他,但是这宫中也有宫中的规矩,以后万万不可再犯。”

    皇后虽然是训斥,但是亦是和颜悦色。聂无双心中有些诧异,她这出宫一事到最后虽闹大了,还牵扯了“秦国探子”但是皇后竟然未曾责怪。她心中疑惑,但是转念一想,突然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一切都是因为萧凤溟对她的宠爱,昨夜萧凤溟宿在她处,恐怕皇后今早已经知道。

    帝王的宠爱就像是无形的保护伞,连皇后都不会轻易责罚她。聂无双退下,一回头,却看见云充媛嫉恨怨毒的眼睛。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云充媛这时候难道还想要再挑事?聂无双挑了挑秀眉,冷冷迎了上去。云充媛看到聂无双丝毫不回避,气得不停绞着手中的帕子。

    请安结束,聂无双照例是慢慢回了“永华宫”,因路上还有积雪,这一日她命宫人抬来了肩撵。宫人去拿,她等在“来仪宫”的宫门边。正在这时,淑妃与云充媛说着话走了出来。淑妃看见聂无双还未走,杏眼中掠过微微的尴尬,但是随即她热络地笑道:“原来碧嫔妹妹还未离开,早知道三人一起搭伴走吧。”

    云充媛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臣妾身份低微,恐不敢与碧嫔娘娘同乘肩撵。”

    聂无双听了,竟点了点头:“也是,这人常说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云充媛修身养性了那么些日子果然有长进。”

    她在暗讽刺她被萧凤溟禁足的丢脸事情。云充媛一听,气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淑妃看着她们两人斗嘴,正要劝,聂无双已经冷冷转过身:“淑妃娘娘,臣妾告辞了。云充媛与您才是同路人,臣妾不是,如此就不必勉强走一条道了。”

    她说完,乘上肩撵,慢悠悠地回去了。走了一半,果然看见淑妃从身后追上来。聂无双坐在软而舒适的肩撵中,红唇边不由溢出一丝冷笑。识时务者的,恐怕是淑妃而已。

    淑妃命宫人追上聂无双,等于她并排而行的时候才笑道:“碧嫔妹妹是怎么了?一大清早吃了一肚子的火药?”

    聂无双想起云充媛对她的漫骂侮辱,似笑非笑地道:“臣妾不敢。只不过看云充媛有孕在身,自己忍不住自伤身世而已。”

    淑妃是何等聪明的人,一听就知道她是在怪自己向云充媛泄露了聂无双不容易怀孕的事。她抿了抿嘴一笑:“本宫以为碧嫔妹妹会不在意的。毕竟碧嫔妹妹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出本宫的用意?”

    聂无双听了,咯咯一笑,倾城的面容上带着深深的讽刺笑容:“也是,当时臣妾就在想,这云充媛未免太胆大包天了,不但骂了臣妾不会生,连淑妃娘娘都影射进去,啧啧,这不是其心可诛又是什么!”

    淑妃带着笑意的脸上微微一僵:她比聂无双更早进宫,伺候萧凤溟更久,若说起不会生育,她才是那第一人。

    聂无双这句话,连消带打,连本带利,把之前的那口恶气都出了。淑妃坐在肩撵中沉默半天,这才谈到:“聂妹妹本宫知道你生气,但是……”

    聂无双撩起了肩念的鲛纱帘子,在内侍抬动的摇晃中,一双美眸幽幽看定淑妃:“下不为例。淑妃难道不知道一个女人最让人说不得的是不会生育么?”

    淑妃脸上微微尴尬:“是极,是极。”

    “永华殿”到了,聂无双下了肩撵,亲自上前扶了淑妃进了内殿。聂无双摒退宫女,这才笑道:“淑妃娘娘可不要怪臣妾,若不是淑妃娘娘想要借刀杀人,臣妾也不会如此生气。难道在秋狩中的情谊淑妃娘娘就真的忘了一干二净了吗?”

    淑妃叹了一口气:“本宫哪里是忘记,只是……”她眼眸中掠过经年的怨恨:“只不过本宫不愿意看着她如此得意嚣张。”

    一面与云充媛称姐妹,一面又反过来处处设计陷害。聂无双闻言,漫不经心地笑道:“娘娘心急什么,有孕能不小产才半数,生产而不难产又是半数,这样算下来,她要平安生产恐怕希望极其渺茫,更何况她还有心疾,这一坎还不知道能不能过。”

    淑妃嫣然一笑:“这道理本宫知道,只是还是不甘愿罢了。”

    聂无双心中一哂,原来不过是因为女人的嫉恨。淑妃嫉恨云充媛还是云妃的时候盛宠三年时对她的不屑一顾。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落井下石的机会,她自然是不放过。

    两人一时无语。淑妃忽的凑近,漂亮的杏眼中带着聂无双看不懂亮光:“本宫已经让一位熟悉的太医看了,云充媛这一胎是男胎!”

    “啪嗒”一声,聂无双手中的茶盏盖因拿不稳而落在了茶盏上。她不太相信地看着淑妃:“此事当真?”归根结底原来是因为这个。淑妃因为云妃怀了男胎而对她起了夺子的念头。所以她才会教唆云充媛犯下错事。

    “自然是真的!那太医厉害得紧,把把脉,看看脸色就知道怀的是男是女。”淑妃压低声音。

    聂无双低下眼帘,装作不经意地问:“那雅婕妤的那一胎呢?”

    淑妃摆了摆手:“是女胎!”她看见聂无双若有所思,顿时领会错了她的意思,笑道:“若是以碧嫔的恩宠,去向皇上请求恩旨,恐怕皇上也会让你教养公主。也许公主不如皇子,但是毕竟这样一来,皇上对你也会高看一些。”

    聂无双心中冷笑:她说这话分明是把自己笃定当成云充媛那一胎的母妃了!自己把皇子夺走,留给她的是公主,果然是好大方!

    淑妃正在兴奋中,自然没有察觉到聂无双的异常,她又说道:“如今本宫需要聂妹妹帮忙,只要此计成了,以后本宫绝对不亏待妹妹!”

    聂无双问道:“是什么计策?”

    淑妃忽地笑了笑:“是让云充媛彻底无法翻身的计策!”

    她说着附耳过去,如此这般说了说。

    两人秘议了半天,淑妃这才告辞出走了,看样子对聂无双十分信任。聂无双目送着她的身影离开,这才放任脸上的冷笑溢出:“果然是好计策!淑妃啊淑妃,你太高看本宫了!与己无利的事,本宫怎么会去做?”

    ……

    但是有些事不是因为你想逃避就可以逃避得了。聂无双一日出去散步,刚好在御花园中碰见前去赏梅的云充媛。她如今已是八个月的身孕,身材完全走样,脸上也微微浮肿,只是一双眼还是亮亮的,有些骇人。

    聂无双见她迎面而来,不由皱了皱眉头,掉头就走。

    “这不是碧嫔娘娘么?怎么见臣妾招呼都不打一声扭头就走了呢?”云充媛冷冷的声音传来。

    聂无双顿住脚步,慢慢回过头来:“云充媛难得出来散步,本宫自然当回避,不然的话,云充媛不就以不能与本宫同乘肩撵而羞愧么?”

    云充媛脸一红,刚想要反驳。聂无双已经又冷笑起来:“再说,本宫也得为皇嗣留几分薄面吧。正所谓的僧面不看看佛面。”

    云充媛越听心中越是恼火。聂无双分明在讽刺她不过是因为肚中的孩子而还带着盛宠。

    她刚想要反诘,身旁的一位宫女就怯怯地拉了拉云妃的胳膊:“娘娘,我们还是走吧。嬷嬷说过……说过……碰见碧嫔娘娘还是得避开。”

    聂无双闻言不由看向这插嘴的宫女,只见她瘦瘦小小的,身量不高,容貌更是平凡,但是这样的娇弱的身形说着这样的话,令人无端觉得她更加得楚楚可怜。

    果然是隐藏好深的一步棋子啊。聂无双还未想完,那一边云充媛的怒火不仅没有压回肚子,更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她抬起下巴,冷笑一声:“为什么要避开?该让路的是这位魅惑君主的狐媚子!”

    对于这样愚蠢的对手,聂无双不禁心中对她充满了不合时宜的怜悯。她冷冷回头:“走吧,回宫!”

    此话一出,聂无双脸上只是淡淡,而变色的却是她身边的女官们,夏兰更是气得跳脚:“娘娘,这云充媛娘娘分明是以下犯上,应该大大地治罪。”

    几位掌服,掌膳女官们亦是纷纷附和。她们伺候聂无双日久,聂无双待她们虽不冷不热,但是打赏起来确是十分丰厚。面对这样一位生性仁慈又被外面的人污蔑的女主人,她们心中早就憋了一口气想要替她以正名声,如今见聂无双被一位地位宠爱都不及的妃子当面被侮辱,更是义愤填膺。

    聂无双静静站着,听着自己身后的女官们叽叽喳喳声讨云充媛,等她们说完了,这才淡淡道:“回宫!”

    她说罢转身要走,云充媛得意洋洋地一挺肚子:“本宫就说了又怎么样?有本事自己也怀一个!”

    聂无双顿住脚步,冷冷回眸:“你再说一遍?”

    云充媛见她目光阴沉如晦夜,心下不由缩了缩,但是想起自己心中的不甘,勉强硬着声音道:“本宫就说了:你有种怀一个!”

    聂无双侧耳听了,忽地笑道:“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听得云充媛心中忍不住发寒。

    “你你……你想干什么?”她指着聂无双,有些惊恐地道。

    聂无双抬头看着她身后那株老梅,淡淡地问身后的女官:“以下犯上者,在宫中要怎么处罚?”

    < HrEF="92K./14748/">不落皇旗</>92K./14748/&nbp;&nbp; 身后的女官见她终于肯出手整治这嚣张已久的云充媛——曾经盛宠一时的云妃,不由争先恐后地说道。

    “要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要掌嘴三十!皇后娘娘说过了,恶言者,轻者掌嘴三十!”

    ……

    聂无双听了,这才笑道:“既然云充媛有孕在身,不好惩罚。”她看着云充媛不自觉地得意挺了挺肚子,话锋一转,声音森冷:“那就让她身边的人代罚!来人,把云充媛的女官们一一押下,各掌嘴三十!”

    一声令下,早就恨得牙痒痒的女官内侍们如狼似冲上前,把云充媛身边的宫女嬷嬷通通捉了起来,一通噼里啪啦。云充媛身边哀叫声一片。云充媛吓得脸色苍白,直瞪瞪看着聂无双。

    聂无双垂眼看着自己护甲上明晃晃的红绿宝石,红唇边溢出冷笑。

    打完,聂无双看了气得脸色发白的云充媛,言语中意带双关:“云充媛如今有孕,就该好好在自己的宫中待着。好好参详下佛经,女戒,以待顺利生产。”她说完转身就走,消了心头之气的女官们和内侍纷纷跟上。只留着云充媛脸色和那一干被打蒙的宫人。

    此事被云充媛一状告到了皇后跟前,皇后正在核准宫中过年时用度开销,正一头烦乱,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怒斥:“这事本宫也有听说,照本宫看,分明是云充媛你挑衅在前,碧嫔责罚在后,而且她打的又不是你,是你身边不懂劝诫的女官,内侍!这事就是告到皇上跟前也是一样。”

    她说完不客气地令她退下。云充媛在皇后跟前碰了个硬钉子,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想要去找皇上,正走到御书房跟前,林公公就笑着拦下她:“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扰。”

    云充媛悻悻回去,在路上看见聂无双的肩撵擦肩而过,那方向正是御书房……

    ……

    冬雪一阵一阵地飘,此时已快接近年关。宫中照例举行了几次盛大的宫宴,宫宴上觥筹交错,歌姬翩翩起舞,一派盛世繁华。聂无双盛装出席,皇后与淑妃敬妃之下,她当之无愧坐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她穿着应国传统的宫装,花团锦簇,美得犹如天女下凡。每个人都忍不住看她几眼,越看越是觉得迷醉,都说聂氏无双,相貌无双、才情无双,更是歌舞双绝,艳重天下,如今看来起码这相貌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聂无双小口小口抿着果酒,忍着各方的打量,嫉妒的、羡慕的、揣测的、还有各种复杂的目光,或者隐在角落,或者肆无忌惮。她冷笑着饮尽杯中的酒水,这才抬头。美眸对上那对面那双邪魅的深眸——萧凤青的。

    他微微一笑,大大方方举起杯中的酒水,一口饮下。那一仰头的风姿,看得众官员亦是心跳加速:他肤色极白,五官又阴柔俊魅,即使身为男儿身,亦是不经意就能夺去人的心魄,不论男女。

    聂无双暗自一哂,悻悻地命宫女倒酒,回敬回去。他总是如此,行事出人意表,毫无顾忌。她饮完,一抬眸,只见帝后两人正在御座上对前来敬酒的宗亲说一些祝福的话语。

    聂无双喝完,只觉得这宫宴来来去去也不过如此而已,遂起身离席透透气。从殿中的侧门离开,一股寒气迎面扑来,刹那间一扫宫宴上的沉闷。夏兰为她披上披风,问道:“娘娘可是要歇歇?”

    聂无双看着重重宫殿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下,雪花飞舞,轻灵可爱。不禁道:“就在附近走走,等等再去暖阁歇歇。”

    夏兰连忙吩咐宫女为她穿上木屐,再拿了个暖香炉,牢牢放在她手中。聂无双沿着殿外长长的廊下走着,心中隐约涌起黯然,又是一年过了。往年的今日,她还是无知无觉的相国夫人……

    往事不可追,多想无益。聂无双正要继续往前走,忽地听见有人在拐角处窃窃私语:“汉江封河了,秦国正挥兵十万大举攻向桐州城呢!”

    聂无双顿住脚步,侧耳凝神听着。那黑影中的两人似是宫宴中躲酒的朝臣,其中有一人呵呵一笑:“如此不正好,秦国攻打齐国,我们坐视旁观岂不快哉?”

    另一人嗤笑:“你想得美!皇上好像真的要借兵了。这场战局,我们早晚也得被拉下水”

    “哦?听说齐国使节秘密来了,为的就是借兵一事吧。上次皇上说若能齐国若能挨得过冬天,就肯借兵。我以为是皇上的托辞,以你之见岂不是真的?”另一人半是惊讶半是疑惑。

    “自然是真的。你不知道么?秦国已经在几日前开始攻打齐国了,顾清鸿果然不得了,他先是秘密命人截烧了秦军的粮草,又宣称一定要坚壁清野,不让秦军得到一颗粮食。这一举动可真的是命中秦军的死穴。据说秦国的皇帝都亲自御驾亲征了……”

    两人自顾自说着,聂无双却已经没有欣赏雪景的心情。一回头是歌舞升平,繁华盛世;一转头,却是齐地的哀鸿遍野,生灵涂炭。两相差距犹如九重天上与修罗地狱之差。

    她知道什么是坚壁清野,那是杀敌三百,自毁一千的做法。顾清鸿若真的坚壁清野,秦军能不能最后粮草不继,知难而退还尚不可知,但是齐国的百姓流民一定会生生饿死在这寒冷的冬天。

    她的脚步隐约有些虚浮,走着走着,竟不知自己要走向哪里。走了一会,抬头一看,却见廊下精致的宫灯下,立着一抹挺拔的身影。

    她张了张口,最后颓然地唤了他一声:“睿王殿下。”

    萧凤青走上前,挥退她身边的宫女,执了她的手,问道:“本王以为你走了。”

    聂无双悄悄挣脱他的手,淡淡道:“只是饮酒多了,上了头,出去散散。殿下有什么事么?”

    萧凤青对她的疏离微微皱起漂亮的眉,想了想,还是隐忍下来,斟酌一会才说道:“皇上恐真的会借兵,本王想去启奏皇上,执这援军的帅印。”

    聂无双吃惊,猛地捉住他的手:“当真?”

    “这自然是真的。”宫灯下,萧凤青的眉眼如墨画一般清晰,异色的眸中熠熠生辉:“你说好不好?”

    聂无双心念百转千回,想说好,又觉得这个答案也许很糟糕,但是若说不好,他又会不会真的改变心意?可是不管好与不好,自己都放下了这些日子的担忧,自己的大哥也许就不用去驰援齐国了。

    她眸中掠过沉思,许久才道:“睿王殿下真的要去么?”她看向他的眼睛,语气诚挚得连自己都佩服:“毕竟秦军如狼似虎,万一……”

    萧凤青眸中猛地一亮,哈哈一笑:“本王不惧!”他执起她的手,轻轻落下一吻:“无双,你要等我回来。”

    聂无双心中涌起愧疚,这是她对他平生以来为数不多的愧疚之一,她真正惶惶地道:“你真的不要去了,让他们去……”

    萧凤青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头顶的宫灯的光芒都掩盖不了他眼中的亮光。他猛地搂住她,一转身,两人已是躲在了廊柱后面。她和他贴得那么紧,近得可以闻见彼此唇间的酒香。

    聂无双抬头看着他,也许是酒意也许是今夜格外令人悲伤,她竟然不像从前那样抗拒他的怀抱。

    一点湿热的吻落在她的唇间,聂无双忽然哽咽。

    “别哭,我去又不是回不来了。”他在她耳边细细地说。聂无双听了眼泪落得越发急了,点点珠泪滴在他的衣襟上,润湿了一大片。他不停地吻着她的泪,笑道:“哭什么?别哭了……”

    聂无双索性紧紧抱着他,无声地哭泣。他的误解更令她觉得难过。她,分明不是为了他而哭。她是为了自己而哭。

    “我是个坏女人……”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殿下难道真的喜欢我这样的坏女人吗?”是她偷了齐国的边防图,是她不惜依附他,借以进入后宫,这场百年未见的战事也许她就是那祸水的源头。

    “傻子,你在想什么呢。你若是坏女人,本王岂不是更坏的男人……”他边说边深深地吻住她颤抖的红唇:“无双,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那一对……”

    “本王后悔了,后悔把你送给了皇兄……”

    聂无双在他窒息的吻中渐渐平复了心情,最后一句令她完全清醒。他不是后悔,时间再重来一次,他依然会把她送给萧凤溟。就如她再活一次,依然会踏上这条不归路……

    ……

    宫宴结束,第二天在御书房那边传来一个消息:前来借兵的林大人在冰天雪地中跪在萧凤溟的御书房前长跪不起。林大人五十多岁高龄,恐怕这冰天雪地跪下来,不死也去了半条性命。彼时聂无双正在“永华殿”中让女官为她染了红艳艳的指甲,她听到杨直如此说道,不由动了动。

    “娘娘别动,还没好呢。”茗秋急得叫了起来。

    聂无双无奈把手放在她手中,让她继续把捣烂的凤仙花捆扎在手上。

    “皇上怎么说?”聂无双问。

    “皇上还未有决断,只是劝林大人不必如此。但是林大人今天恐怕不得确切的消息是不会起来的。”杨直道。

    聂无双皱起漂亮的凤眉,这顾清鸿选人选得极准,来借兵的都是耿直忠心的人,这林大人是齐国有名的大儒,名声在外,萧凤溟就算真的不借兵也不会对他有什么难堪。

    她听了杨直的话,挥了挥手,命他退下。

    到了晚间,杨直前来:“皇上肯借兵三万,助齐国守住桐州。”

    聂无双闻言,心中隐约有种古怪:“那桐州若是守不住呢?”

    杨直的脸色更加古怪:“娘娘的意思是……”

    聂无双挥了挥手:“罢了,这军国大事不是我等能揣测的。皇上可有说谁来执掌援军的帅印?”

    杨直摇头:“未曾听说。”

    聂无双沉吟一会,挥退了他。萧凤溟迟迟不肯借兵是有原因的,她猜是萧凤溟想以齐国拖垮秦国,如今被林使节以死相逼,下旨借兵三万,这厉兵秣马需要时日,选帅点将更需要时日,等到真正出发,恐怕也要开春。而且还不知道顾清鸿这些日子守得住守不住桐州。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如今王牌都掌握在萧凤溟手中了,这天下恐怕又要一场大战了……

    聂无双想罢,看看时辰,命夏兰拿了炖好的甜汤,一路向御书房而去。才踏出“永华殿”,就觉得冷风扑面,她拢了拢狐裘,心中掠过惋惜,在呵气成冰的天气里,那林使节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上了肩撵,一路向御书房而去。到了御书房,忽地看见雪地簇拥着一堆人,远了看不分明,近了才看清楚那雪地上跪着被雪覆得眉眼都结满了冰凌的人。那分明是林使节。

    聂无双觉得奇怪,命宫人上前问明缘由,林公公急的满头大汗:“娘娘来了?这林大人不知怎么的,跟皇上一言不合,又跑出来跪了。皇上也甚是生气,只令奴婢们不要出了人命,其余的由着他。”

    聂无双看着浑身打抖索的林使节,下了肩撵上前问道:“林大人何苦如此?”

    林大人正冻得迷迷糊糊,一抬头看见聂无双,神志仿佛突然清醒了一般,大骂:“就是你这个妖女!你这个魅惑君主的妖女!要不是你教唆应国皇帝,他则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聂无双无缘无故挨了骂,冷了脸色:“皇上不是答应借兵了吗?林大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林大人一听,仰头狂笑:“借兵?这派聂明鹄带领借兵的将军可不是居心不良吗?”

    聂无双一听原来是为了这个,嫣然一笑:“林大人可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皇上不是那种人。”她猛地靠近林大人冻得发紫地脸,冷冷地道:“本宫的大哥更不是那种人!要报仇,还不用靠如此下三滥的伎俩。”

    林大人被她口气的狂妄给怔了怔,回过神来见聂无双已经转身走向御书房,不由站起身来怒道:“苍天若有眼,一定会灭了你这个祸国的妖女!”

    他转头对林公公道:“去与你们皇帝说,若皇上不改变心意,今天我林楚就死在这里!”

    他说罢不待林公公反应,一头冲向那御书房前的石狮子。“砰”地一声,内无双心头跳了跳,一回头,林使节已经倒在雪地中,额上鲜血长流,眼见是不能活了。

    “啊——”夏兰尖叫起来,聂无双捂住她的眼,叹息:“别看。”

    林公公与几位内侍纷纷上前,一阵查探之后,林公公懊丧着走来:“娘娘,林大人没救了。”

    聂无双定定看着雪地上那林使节至死不甘的眼神,许久才道:“如此本宫就顺便告诉皇上这消息。林大人的临终遗愿,本宫也一起报上吧。”

    她冷冷转身,身后拖曳的长裙如凤尾一般在雪地展开,林公公张目结舌:她竟然一点都不怕。

    ……

    过了两日,萧凤溟下了旨意,命萧凤青为三万援军的主帅,聂明鹄为统领将军,开春出发。迟来的旨意传来,众人在惊讶之余议论纷纷,一位是风|流不思进取的王爷,一位是从齐国逃来的逃臣,这驰援齐国真的能有用么?

    聂无双知道这旨意时,沉默了许久。皇上果然还是派了她的兄长去齐国。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大哥聂明鹄是怎么想的。

    她求了旨意,让自己的大哥进宫一聚。聂明鹄依约而来。暖意融融的殿中,兄妹两人沉默无语。

    聂无双打破沉默,斟了一杯酒,勉强笑道:“这是好事,大哥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

    聂明鹄清瘦许多,但一双俊眼越发沉稳如水,他接过聂无双的酒,释然一笑:“小妹不必担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不舍:“虽然知道大哥善战,但是……”

    一想到开春聂明鹄就要出征,她心中犹如刀绞。如今这个世上只有大哥与她相依为命,她不能再失去了。

    聂明鹄安慰道:“放心,这还不是有睿王殿下么?他虽名声不好,但是大哥瞧着他还是有几分本事的。”提起萧凤青,聂无双越发沉默,是啊,他也要出征了。待惯了锦绣窝,温柔乡的他是否会真的能在冰天雪地中击退如狼似虎的秦军?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窗外的冰天雪地,深深陷入了沉思中。

    ……

    到了夜间,萧凤溟过来“永华殿”,聂无双迎上前,笑着深深拜下:“皇上。”她巧笑倩兮,早就没了早间的郁郁之色。

    萧凤溟扶了她起身,眸中掠过赞赏:“朕以为你会生气,没想到双儿也是个识大体的。”

    聂无双眼前掠过林使节至死不甘的脸,淡淡道:“臣妾还能怎么样呢。这军国大事,皇上高瞻远瞩,臣妾是永远不懂的。”

    萧凤溟眸光微微一沉,正要说什么,忽的林公公疾步进殿,神色郑重:“皇上,玉妃突发重病,太医说……”

    聂无双心中一紧,萧凤溟已经失声问道:“太医怎么说?”

    林公公更低地低头:“太医说,恐怕熬不过了……”

    聂无双的一颗心陡然凉到了底,萧凤溟微微一震,怔怔站了一会,聂无双回过神来,拿起他的玄色大鏊披风,恳切地说:“皇上去看看吧。”

    萧凤溟拿起披风,大步走了出去,一回头,看见聂无双也在穿木屐,眸中不由一暖:“你也去?”

    “这是自然。”聂无双穿好木屐,由宫女帮忙披上披风,她上前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臣妾一定要去。”

    ……

    “紫薇宫”中寂静无声,除了宫女小心在走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再也没有别的声音。萧凤溟与聂无双踏入这宫门的时候,只看见庭中那一株光秃秃的梧桐树,还有那四周暗而灰色的宫檐。四周充满了死气,沉沉的,压在人的心上。

    萧凤溟由内侍领着步入正殿,“吱呀”一声,殿门又关上,聂无双看了几眼,便向偏殿走去。那边,还亮着微微的灯光。

    聂无双推开侧殿的门,雅婕妤正坐在暖榻上抹着眼泪,身边有几位女官正在轻声安慰。她一抬头见聂无双来,立刻迎上前,未语先流泪:“聂姐姐……”

    聂无双看着她红肿的眼,脸一沉,斥责一旁的女官:“你们怎么能由着她哭成这样?皇嗣若有差池,你们担当得起么?”

    女官们闻言都战战兢兢,不敢吭声。雅婕妤见聂无双发怒,连忙擦干眼泪:“聂姐姐不要责怪她们了,都是臣妾忍不住……”

    聂无双挥退女官,扶着她坐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之前说有好转么?”

    雅婕妤摇了摇头:“臣妾也不知道,但是今天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开始……开始呕血了,太医来看,说是……不行了。呜呜……”

    聂无双闻言顿时黯然,到底还撑不过这个冬天……

    侧殿中除了雅婕妤的哽咽,再也没有别的声音。雅婕妤哭了一会,看向聂无双,却见她一滴眼泪也没有,不由心中更是难受:这宫中恐怕就只有她一人对玉妃的死抱有同情。

    “聂姐姐怎么不去看看?”雅婕妤问。

    “皇上在那呢。让皇上先好好与玉妃话别。”聂无双淡淡地道。

    雅婕妤顿时沉默,侧殿中又恢复安静。两人沉默着,听着殿外时不时来来回回宫人的脚步声,细碎的,惶恐的,带着对死亡的敬畏与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侧殿的门被推开,风雪漫卷了进来,萧凤溟沉默地走了进来:“她要见你。”

    聂无双与雅婕妤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皇上,玉妃娘娘怎么样了?”雅婕妤急急地问道。

    萧凤溟走到聂无双跟前,又重复一遍:“她要见你。”他的眸色沉黯,带着她所不曾见过的痛苦。聂无双看了他一会,点了点头,低着头疾步出了内殿。

    ……

    “紫薇宫”的殿中充满了刺鼻的药味,无处不在,就好像经年累月积累下的,渗透在每一处的雕梁画栋中,每一处砖瓦中,挥之不去。

    聂无双掀开重重的帷幕,这才看到躺在床上的玉妃。只一眼,她的泪便滚落下来。她的脸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层皮,曾经的娟秀淡雅,如今竟只剩下一具将死的皮囊。

    “玉姐姐?”聂无双坐在她的床边,轻声地唤她。每唤一声,泪意便盈满了眼眶。

    她无知无觉地躺着,就像是沉沉睡去再也不愿意醒来。

    “玉姐姐?”聂无双耐心地唤着她,她握着她的冰冷的手,像是要为她多传一点热气。

    许久许久,玉妃才幽幽转醒,她睁开眼,用了许久才把涣散的目光聚拢在她身上。

    “你来了?”嘶哑的声音,带着胸肺间呼啦啦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骇人。聂无双点了点头:“我来了。”

    她喉咙间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咳,又像是要说话,聂无双分辨了半天,才知道她竟是在笑。

    玉妃努力笑了一会,才缓缓地道:“刚才皇上也来了。今天可真是我的大日子。”聂无双闻言不忍心说出自己是与皇上一起来的,掩下眼中的黯然,勉强笑着道:“玉姐姐好好养病,一定会好起来的。玉姐姐不是说诗书不错么,怎么臣妾进宫来都未曾与玉姐姐好好切磋切磋?等开春……”

    玉妃缓缓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她说着又要咳起来,但是许是连咳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生生地压下。

    她握紧聂无双的手,聂无双知道她有话要说,连忙贴近:“玉姐姐有什么事要臣妾去办的么?”

    玉妃定定看了她一会,浑浊的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这才叹息一声:“在宫中……人情冷暖变幻比翻书还快,只有你……还有雅妹妹至始至终都在我的身边,不离不弃。这份情谊,我就算是来世也不会忘记。”

    聂无双心中黯然,若说到这份不离不弃,唯有雅婕妤而已。而她之前不过是寻找宫中的同盟而已。

    “玉姐姐不要说了。”聂无双心中酸涩。

    玉妃摇了摇头:“我要说,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她费力地喘息一会继续说道:“我自视清高,求人的事……不屑做,也不会做……但是……但是在这时,我不得不求你两件事……”

    “什么事?”聂无双看着她渐渐迷蒙的眼,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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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一章 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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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妃看着她的眼睛:“第一件,替我……替我好好照顾雅妹妹……”聂无双一怔,没想到她的第一个要求竟是这个。

    玉妃看出她的诧异,喘息地道:“她……她虽然不够漂亮,也不够……聪明,但是她不会威胁你……你……替我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在宫中被人欺负了去。我知道你会做到的。是不是?”

    聂无双心下恻然:“我会的。”

    玉妃松了一口气,喃喃地道:“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们女人生来命苦,入了宫的女人更苦……她年纪那么小,心思也单纯,偏偏入了宫。我没办法帮她,又拖累了她。……你若是想,便拿了她的孩子吧。保她一命。只要不要让她被人……被人害了……”

    她说着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这阵咳嗽咳得她的心肺都要呕出来,聂无双连忙拿帕子给她,一转眼,帕子上已是一片片血迹。

    玉妃看了一眼帕子,凄然一笑:“大限已到,没什么可说的。”她揪住聂无双的衣袖,眼中流露出强烈复杂情绪:“还有一件事……我要你答应我。”

    “玉姐姐请说。”聂无双看着她濒死的眼神,连忙别看眼,不忍再看。

    “还有一件事……恐怕你会……会为难……”她自嘲一笑:“说起来……我这病都是自找的……爱之不能,求之不得。我……终究是被自己的心性害了。”

    “玉姐姐……”聂无双不知该说什么。当初她千方百计令她振作,但是那一日被云妃大闹“紫薇宫”,她说出准备烂在心底的秘密,这才是真正击垮她自己罪魁祸首。玉妃那么清高孤傲的一个人,却被逼迫到了如此的地步,任她再坚强,也会觉得这世道不公,苍天无眼。

    玉妃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我思前想后……其实什么都想明白了。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爱上……爱上……皇上。”

    她盯着聂无双的眼,终于露出痛色:“我爱上了一个不能爱我的男人,我恨着他,但是又无法收回自己的心……我总以为他……他是因为云妃才这样对我,可是……我错了。我忘了……他是皇帝。不管是不是云妃,他都不可能专情爱一个女人……”

    她猛地握紧聂无双的手,声音嘶哑:“聂妹妹,我要你答应我,不要爱上他。这样你才能……才能利于不败之地……你才能好好的……活下去。”

    聂无双猛地一惊,她诧异地看着玉妃蜡黄的脸。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要说什么,玉妃已经脸色猛地灰暗,她眼中的光彩渐渐消逝,只有干枯唇一开:“不要爱上他……不要……”

    所有的光影似在顷刻褪去,四周晦暗如夜。聂无双怔怔看着她毫无声息的面庞,轻轻地为她合上双眼。

    她起身,来时还来不及换下的艳丽宫装在这色调灰暗,死气沉沉的宫殿中显得如此诡异突兀。来到应国后宫之后,她喜欢所有艳丽的,奢华的,拖地的长裙,因为她早就厌倦了隐忍,牺牲,与各种不得不忍受的委屈。逝者已去,来者犹可追。

    她看着渐渐冰冷的玉妃身体,昔日才情横溢的玉嫔,今日有名无实的玉妃,她的爱情还未开始,就注定枯萎。而她的结局似在提醒着她:不要爱上万人之上的皇帝。

    “玉姐姐,你放心吧。你的结局永远不会是我的结局……”

    她慢慢向外走去,对着殿门守候的内侍淡淡说道:“玉妃娘娘,薨。”

    ……

    丧钟响起,长长的三声,响彻整个后宫。在这薄暮时分显得格外悠长。可是只有这三响,穿过重重宫阙,却传不出九重宫门外的一方清静世界。

    聂无双站在“永华殿”的高台上,沉默良久。

    “娘娘……”身后传来夏兰的声音,聂无双回头,入目是雪白的孝服。她不由皱了皱眉。

    “娘娘,皇后下旨,后宫中只需戴孝三天,三天后立刻除孝,迎接新年。”夏兰说道。

    聂无双闻言木然:玉妃是个不合时宜的人,不合时宜地进入后宫,不合时宜地爱上皇帝,最后连死的日子都这么不合时宜。

    聂无双点了点头:“雅婕妤呢?还住在‘紫薇宫’么?”

    夏兰微微一怔,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个:“雅婕妤娘娘还在紫薇宫中。”

    聂无双缓缓步下高台,淡淡地道:“去,派几个人把雅婕妤接到‘永华殿’,就说本宫哀伤难自抑,要她过来作伴。”

    她说完头也不回,回了殿中。

    “娘娘,这孝服……”夏兰见她离开,连忙问。

    “祭拜时再穿!”远远地传来她冷淡的声音,风一吹,便散了。

    ……

    雅婕妤到“永华殿”的时候已经是夜间,她挺着大肚子艰难地从肩撵中下来,由宫女们小心扶着上了台阶。一抬头,聂无双已经站在殿门迎着她,神色并不如宫女口中说的“悲泣难以自抑”,甚至,在她光洁的面容上看不到一点泪痕。

    她就这样看着她一步步走来,面上喜怒难辨。

    “聂姐姐……”雅婕妤看到她这个样子,心中更加难受,不由踉踉跄跄地走到她面前:“玉姐姐她怎么就这样走了……”

    聂无双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别过脸去:“把雅婕妤的东西收拾好。以后雅婕妤就住这里了。”

    雅婕妤微微一怔:“聂姐姐?这是……”

    聂无双回头问道:“还是你想住哪里?‘紫薇宫’已经死了人,你还要住那里吗?”

    雅婕妤被她的话噎了下,只能由宫女带着自己的东西前去整理。聂无双又吩咐宫女上晚膳,雅婕妤一天都没好好吃过东西,见桌上的鱼肉荤腥早就饿得头晕眼花,但是经久的教养令她在佳肴前止住脚步。

    “聂姐姐,这不好吧?玉姐姐才刚……”她说着又想哭。

    聂无双坐了下来:“吃吧,玉姐姐若是还在,一定不会让你饿着肚子的。”

    她为雅婕妤盛饭,雅婕妤见她一旁的桌上还放着整齐的孝服,想问又不太敢问,最后只能把这疑惑与饭菜一起咽下肚子。

    聂无双看着她大口大口地吃饭,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许久才淡淡转开。

    “……你若是想,便拿了她的孩子吧。保她一命。只要不要让她被人……被人害了……”

    耳边又响起玉妃的话,她努力把她的声音从脑海中撇开。

    这一夜,雅婕妤歇在了“永华殿”侧殿的暖阁中。暖阁精致小巧,比偌大的正殿来得更温暖些。

    杨直上前,带着赞赏:“娘娘这一次出手很快,以后雅婕妤生下孩子一定会给娘娘教养的。”

    聂无双轻抚桌上雪白的孝服,淡淡地道:“这个以后再说。皇上呢?”

    “皇上在御书房中。”杨直回道:“皇后已经着令敬妃操办玉妃的丧葬事宜,这三天时间恐怕……”

    “恐怕什么?”聂无双回过头问道。

    “恐怕最后只会草草而过。”杨直说道。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随后说道:“备肩撵。本宫要去见皇上!”

    杨直微微吃惊:“这个时候?皇上说不定已经歇下了。”

    “不会的。皇上一定没睡。”聂无双已经转入内殿,穿戴起来。杨直顾不上避讳也跟了进去,急急劝道:“娘娘三思啊,这时候皇上肯定想要一个人待着。”

    聂无双猛地回头,冷笑:“一个人待着?一个人黯然神伤难道就能挽回玉妃的命吗?就能让她毫无遗憾的死去吗?”

    她说完转入屏风后换了一件素色衣服,冷然出来。一路向御书房而去。一路上寂静无声,还来不及换下的大红宫灯高高挂着,红艳艳的,喜气洋洋,聂无双坐在肩撵中,心中涌动着自己也说不出的厌弃。

    到了御书房,林公公闻讯从殿中走出来,面上满是惊异:“娘娘怎么来了?这个时候……恐怕……”

    聂无双微微施了一礼:“请林公公帮忙通禀一声,就说臣妾有急事求见。”

    林公公见她冒着严寒而来,想说什么,又泄气转身进去。不一会,林公公走了出来:“皇上宣碧嫔娘娘觐见。”

    聂无双松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御书房中燃着沉沉的龙涎香,淡淡的,如水似地浸润殿中各个角落。矜贵的香气令聂无双想起“紫薇宫”中无所不在的药味。

    萧凤溟正坐在御座上,旁边燃着大烛,明晃晃犹如白昼,只是他深沉的眉眼越发隐在阴影中。

    他见她来,勉强一笑:“你来了?”

    聂无双看着他面容上多了几分倦色,上前道:“臣妾深夜前来,请皇上恕罪。”

    萧凤溟放下手中的奏章,揉了揉额角:“有什么事么?”

    聂无双看着他,淡淡地问:“皇上打算赐玉妃娘娘什么样的谥号?”

    萧凤溟一怔,聂无双不等他开口又问:“丧葬出殡时埋在哪里?可是葬在皇陵?还是东郊?”

    萧凤溟眼中陡然黯然:“你到底要说什么?你是在责怪朕没有对她用心吗?”

    聂无双跪下:“臣妾请皇上给玉妃一个体面的葬礼。皇上生前既辜负了她,她身后事,臣妾不忍看着她就这样冷冷清清葬了。”

    萧凤溟闻言沉默许久,他慢慢步下御阶,走到她面前,目光复杂地盯着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顶着冒犯天威你也要这样说吗?”

    聂无双抬起头来,目光明澈无畏:“皇上,在玉妃的心中,她从来没有把你当成皇上,她的心难道皇上到现在还看不清楚吗?”

    萧凤溟沉静的面容渐渐裂开一丝感情的裂缝,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他转过身,缓缓地说:“她,太傻。”

    “皇上……”聂无双膝行几步,带着自己也不明白的执拗:“皇上难道真的想要这样的结果吗?”

    “那你呢?”萧凤溟回过神来,看着跪在地上的聂无双,目光沉郁,像是无法排解的郁结陡然呈现在她面前:“你呢?你又是怎么样地心思?她爱上朕得到的是这样的结果,你呢?”

    “你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自己的将来才求朕风光大葬玉妃?”他的诘问令聂无双哑口无言。他面上中终于露出她从未见过的疲惫颓丧,面前,不再是那沉稳的帝王,而是对感情惶惶无依的男人。

    他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里面的阴暗连她都不忍再看。

    “朕的身边有太多的声音。真的,假的,阿谀奉承的,忠言逆耳的,美的,丑的……”他慢慢地说道:“朕没有那个心思去猜。”

    他扶起她来,看着她美眸,慢慢地道:“无双,你的心思朕也不愿意去猜。”

    聂无双的心猛地跌入了谷底。他握着她的手依然温热,但是他的眼中的神色却令她浑身发寒。

    “为什么?”

    “正是因为朕不愿意去猜,你才能宠冠后宫……”

    聂无双沉默许久,半天,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如果有一天,皇上愿意猜臣妾的心呢?”

    她抬起头来:“那一天到来的话,是不是臣妾就是第二个玉妃娘娘?”

    她的美眸中映着殿中明亮的烛光,闪着如暗夜星辰一般难解的光芒。萧凤溟修长的手指轻拂过她的眼,许久许久才淡淡道:“跪安吧。天很晚了。”

    聂无双看着他背过身,心中有一块地方陡然间似被冰雪倾覆,冷得她都忍不住打起寒战。

    今夜她为什么而来?是光明正大为玉妃鸣不平?还是为了自己心中那一小小破土而出的隐秘希冀寻求生长的佐证?

    她,乱了。

    “……不要爱上他,不要……”玉妃临死悔恨的眼神在眼前不停的放大,红颜成白骨,纵然自负多少才情无双,亦通通抵不过他的温柔如毒。

    空荡荡的御书房,明烛高举,亮如白昼。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一刻,她就多一刻的彻骨心凉。可她明明对着玉妃还未冷透的尸身说:“你的结局永远不会是我的结局……”

    其实她错了,玉妃的结局是所有爱上帝王女子的结局。

    不爱便无惧,不爱便无伤——这是需要付出多少血淋淋的代价才可以得到的真理。聂无双猛地转身,大步向御书房门口走去。

    “她最喜欢的是京城外的十里长堤边的春日胜景。朕,打算把她葬在长堤边的一座小山上,建一座庵。这样她年年就能看见她最喜欢的景色。”身后突然传来他略带沙哑的声音。

    聂无双脚步顿了顿,清冷一笑:“那臣妾替玉妃娘娘谢皇上隆恩。”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御书房,消失在寒风四起的黑夜里。

    香消玉殒,双十青春年华最后只得他这一句最后的仁慈。玉妃的心思,聪明如他一定早就知道。只是他不愿意说破,更不愿意牵扯上这样的感情。他是温柔的。只是他的温柔从来都是只是温柔而已,不多不少,不好也不坏。

    只宠而不爱。这才是帝王的后宫之道。所以,他说,朕也不愿意猜你的心思。

    原来如此,也果然如此!

    门外夜沉如墨,重重的宫阙楼阁在黑夜中隐藏的怪兽,择人欲噬。萧凤溟转头刚好看见她那长长如凤尾的裙裾一闪而过,再也了无痕迹。

    “无双……”

    长长的叹息,也如这黑夜中的寒风,一吹,便散了。

    ……

    三日后,玉妃发丧。整个后宫红绸变白布,雪白一片。萧凤溟下旨赐玉妃谥号为“贞”,是为“贞玉贵妃”,特旨葬于京城西边“望坡”上一块风水极佳的福地,旁边建了一座尼姑庵,日夜为她祈福。因京城西边的长堤为春游时青年男女相识之地,此地尼姑庵的香火一日日鼎盛起来,大多都是求姻缘,子嗣。不少人觉得十分灵验,经年之后,这尼姑庵成了京中有名胜地,人人都道,是“圣玉贵妃”生前为情所苦,死后不愿世间所有痴男怨女为同样为其所苦,所以才会显灵……

    ……

    玉妃去世整个后宫并无多少影响,日升日落,整个后宫并不会为一位已经不受宠很久的妃子多添一分哀色。三日后,招魂白蟠又换成了红绸,宫灯又红艳艳几乎要刺盲了所有人的眼。

    雅婕妤就在< Href="92K./14235/">绝品兵王</>92k./14235/“永华殿”中住下,起初的战战兢兢,到渐渐看聂无双对她照顾有加,这才适应了。玉妃出殡的时候,聂无双不让她去,勒令她在宫中休养。起初雅婕妤心中犹有埋怨,但后来听杨直说起,玉妃的丧礼能在这么短时间隆重亦是聂无双冒死去求皇上的结果,不禁感叹:“娘娘面冷心热,臣妾实在是感佩。”

    杨直笑道:“是啊,我家娘娘性子向来如此,别人若是误解倒也罢了,雅婕妤是娘娘的知己,娘娘心地善良,婕妤娘娘更是应该明白才是。”

    雅婕妤闻言若有所思。杨直见自己的一番话起了效果,悄悄退了出来。才刚走出暖阁,就看见聂无双立在暖阁不远处,身边带着德顺,正冷冷看着他。

    杨直被她的眸中神色看得心中一缩,连忙低头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聂无双看着暖阁紧闭的门,冷冷地问:“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杨直知道自己在“永华殿”中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坦然道:“奴婢只不过是为雅婕妤说明娘娘为玉贵妃娘娘所做的一些事而已。并无其他。”

    聂无双冷笑一声:“本宫做的事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歌功颂德?”

    杨直看了一眼她身后笑眯眯的德顺,低头道:“奴婢只不过是想为了娘娘以后所做的事更顺利而已。娘娘明鉴。”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缓了口气:“杨公公的苦心本宫明白,但是雅婕妤肚子里的孩子本宫还不一定能要到。别让她有了这个心思,以后本宫与她见面也难了。”

    她说完,转身离开。杨直看着她身后欲跟上的德顺,淡淡地道:“德顺,咱家有些杂事要劳动你一下。”

    德顺回头,迈着小碎步折了回来,笑眯眯地道:“杨公公有什么事要吩咐?”

    杨直看着他万事不变的笑脸,淡淡地道:“做奴婢的要有忠心无二才能富贵无忧,做奴婢的奴婢的,更是要如此。你听明白了么?”

    德顺笑眯眯地连连点头:“奴婢明白。杨公公别担心,这几日娘娘心情不好,刚好奴婢会插科打诨,所以娘娘就将奴婢带在身边,这宫中大事可还不是杨公公决断的么?”

    杨直看了他弯着的腰,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德顺直起身来,细长的笑眼中掠过狠色,等杨直离开,他才慢吞吞地地离开。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八节。前一日宫中的宫人就合夜未眠,就开始忙碌起来,将腊八粥的食材一一,洗、泡、拨皮、去核、精拣。然后在半夜时分开始煮,再用微火炖,一直炖到第二天的清晨,腊八粥才算熬好了。各大寺庙更是举行盛大的“浴佛会”向百姓施腊八粥,十分热闹。

    聂无双一早起身,在宫女的打扮梳洗下,在额上点上辟邪的朱砂花样,与雅婕妤一起向皇上皇后请安。

    到了皇后的“来仪宫”皇上皇后已经是天不亮就祭拜过祖宗,俱穿着明黄大礼服,坐上首。先来的妃嫔已经见过帝后二人。聂无双上前,跪下祝祷一番,皇上接过宫人手中的盛着腊八粥的金碗递到她面前。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乌沉沉的眼眸,垂下眼帘:“谢皇上赐粥。”

    萧凤溟淡淡地道:“有赏。”宫人拿出准备好的金裸,皇上忽地道:“碧嫔端慧贤淑,照看雅婕妤有功,再赏。”

    皇后亦是笑道:“皇上说得是。臣妾也正有此意。”

    聂无双拿了两份赏赐下来,座上的妃嫔看向她的眼中,嫉妒有之,不屑有之,更多的是探究的眼神。

    聂无双面色如常,等着雅婕妤领赏下来。这才开始小口吃着。正在这时,来仪宫门有内侍唱和:“云充媛觐见。”

    聂无双抬头看去,云充媛由宫女扶着小心翼翼走了进来,来到正殿中,她吃力跪下,亦是先祝祷一番。

    皇上面色如常,皇后看着她肚大如罗,不由心疼:“赶紧起来吧。小心不要跪坏了膝盖。”

    云充媛吃力起身,幽怨地看了一眼一旁的萧凤溟,这才低声道:“臣妾谢皇后娘娘爱护。”

    皇后笑问:“这日子也快近了吧?”

    云充媛闻言面上露出几许傲然:“回皇后娘娘的话,太医说再过一个月不到孩子就能出世了。”

    皇后点了点头:“这真的不错,既然如此,那云充媛就要好好保重,来年初添个龙子。”皇后说罢吩咐宫人拿了备好的赏赐给她。

    云充媛谢赏之后,看向萧凤溟,目光殷切。萧凤溟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云充媛身怀龙嗣,凡事要戒骄戒躁。”他转头对一旁的林公公道:“依例同赏。”

    云充媛脸上的殷切顿时化成了灰心,接过赏赐,黯然退下。

    聂无双看着这一幕,冷冷垂下眼眸。

    聂无双看着这一幕,冷冷垂下眼眸。雅婕妤坐在她身边,低声道:“聂姐姐,云充媛这次可是彻底让皇上失望了。再也兴不起风浪了。”

    聂无双拿了绢帕拭了唇边,并不接口。这后宫腊八节的赏赐向来有讲究:若是额外赏赐便预示这一年甚得帝后的欢心,若是只同例赏赐,那便只是平平而已。云充媛身怀龙种,自然是希望得到皇上的多加赏赐,若是不能得到,那她的孩子恐怕将来出世也不会得到皇帝的喜欢。

    所谓见微知著,大概也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云充媛才会那么失望,而一向温柔的雅婕妤也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

    一顿腊八粥吃完,后宫众妃子与帝后两人又说了些话,这才各自散去。帝后二人要出宫去参加城中的浴佛大会。众嫔妃自然不能都随行,除了敬淑二妃外,并无其他妃同去,德妃称病告假在宫中,更是不露面。

    聂无双与雅婕妤一同回“永华殿”,天气虽寒,但是还算晴好。聂无双扶着雅婕妤慢慢在路上走着,迎面若是碰见路过的宫人,就随手打赏,一路走走停停,也不算劳累。

    雅婕妤看着她清冷绝美的侧脸映着宫道两旁的雪色,白腻绝美,比雪雕的美人的更胜几分,连看都不腻,不禁叹道:“难怪皇上喜欢聂姐姐,聂姐姐真的是美。”

    聂无双回头淡淡一笑:“美又有什么用,这后宫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她说罢自己倒是怔了怔,这句话,太过耳熟。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忽地想起宫宴过后就未的萧凤青,已许多日没见他,不知道他这次出征是怎么样一个打算,还有她的大哥……

    聂无双神游天外,雅婕妤忽地拉拉她的袖子,因怀孕而略显圆的脸带着诚挚:“娘娘,臣妾想过了,如果孩子出世就给娘娘教养……娘娘……”

    聂无双闻言回神,看了她几眼,淡淡道:“你别听杨直胡说八道。主子不操心,他操心什么。”她顿了顿:“本宫不会要你的孩子。”

    雅婕妤听得张口结舌,半晌才反应过来,急道:“聂姐姐是不是怀疑臣妾的诚意……臣妾真的……”

    聂无双按住她的手,冷冷地道:“本宫说不要就是不要。反正本宫会尽量请皇上恩旨,让你自己教养你自己的孩子。”

    雅婕妤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眸中俱是疑惑。

    聂无双看着她年轻的脸,伸手轻拂过她隆起的小腹,目光渐渐流露潜藏的哀色:“本宫不懂怎么做个好母亲。”

    雅婕妤还要再说,远远地看见林公公一头是汗的往这边赶。聂无双等他赶到近前,换了脸色温声问道:“林公公在着急什么?这么赶?”

    林公公擦了把汗,气喘吁吁:“皇上……皇上有旨…碧嫔娘娘……随行圣驾,出宫礼佛。娘娘快启程吧,圣驾正等在宫门口呢。”

    聂无双怔了怔,嫣红的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深深拜下,曼声道:“臣妾,遵旨。”

    她说完似笑非笑地对着林公公道:“林公公带路吧。”

    林公公自然看不出她的异样神情,擦了把汗,嘟哝埋怨:“唉,跑死奴婢这把老骨头了。本来册上都没写,奴婢早就跟皇上说过了应该把娘娘写上……”

    他还在嘟哝,聂无双已经随着前来迎接的内侍走了老远。林公公“哎呦”一声:“等等老奴啊……”

    ……

    聂无双由八个内侍抬着赶到宫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龙撵与凤撵都在原地。帝后两人不同撵,这倒是令她微微诧异,转念一想,皇后带着大皇子。大皇子年幼,恐怕也不便与皇上同撵而行。

    在龙撵之后是太后的华安撵。聂无双想要与敬淑二妃同撵。林公公清清嗓子:“皇上有旨,命碧嫔随行伺候圣驾。”

    聂无双闻言看了看重重侍卫守护下露出的明黄车顶,这才慢吞吞走了过去。

    林公公扶着聂无双,边走边小心赔笑道:“娘娘您看,皇上这可是大大恩宠呢。这一刻都离不了娘娘呢。”

    聂无双目不斜视,曼声应道:“可不是么,本宫都受宠若惊了呢。以后在宫中还是需要林公公多多提点,不然有句话说得好,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她说得不阴不阳,林公公不知她心中哪里不舒服,碰了她的霉头,只能尴尬地干笑几声。

    龙撵厚重的车帘掀开,一股熟悉的龙涎香扑鼻而来。聂无双心中一窒,上了车,对上萧凤溟那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分明刚才才见过,这时相见,竟心中所感又有不同。

    “你来了?”萧凤溟伸出手去扶她。聂无双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跪坐在御座旁边,拜下:“臣妾参见皇上。”

    萧凤溟察觉到她的疏离,并不以为意,淡淡吩咐道:“可以起驾了!”

    龙撵缓缓启程,这次要去的目的地是华严寺,每一年皇帝参加浴佛会的寺庙都不同,为的是以示天家皇恩公平。华严寺距京城较远,一路行过,听得人声鼎沸,聂无双从透明的鲛纱帘看去,街道两边挤满要一睹圣颜的百姓,龙撵碾过特地撒了黄沙的街道,平稳而缓慢。

    聂无双看了一会,耳边忽地传来萧凤溟沉悦的声音:“你以后都要这样面对朕么?”

    自那次以后,他不曾宣召她,她亦是不曾走入御书房与甘露殿。两人之间仿佛重新竖起一道墙,看得见,却再也跨不出那一步。

    聂无双收回目光,直视他沉着的眼眸,忽地一笑:“臣妾不敢。”

    “过来。”他向她伸出手去。聂无双看着他修洁的手,慢慢握上。两相交握,暖意依旧,但是那份心意,却已经是天上地下。

    ……

    到了中午华严寺到了,寺前人山人海,聂无双随着萧凤溟下了龙撵,早有华严寺住持率僧众前来迎驾。被重重御林军格开的百姓终于能得见天颜,都纷纷跪下三呼万岁。

    山呼海啸一般的万岁声震如天,聂无双站在萧凤溟身后,忽地感觉人群中有一道犀利如冰的目光射向她,等她要注意看的时,却再也看不到。这感觉那么熟悉,令她背后毛骨悚然。她心中一寒,不由向前靠了靠。身前的萧凤溟似感觉到她的惧意,以为她是惧怕出现在众人面前,回身握了她的手,慢慢由住持领了向寺中走去。

    聂无双挣脱不得,还好此时皇后已经扶了高太后走在前面,不然的话她今天走在皇帝身边便是越矩。百姓们见皇帝牵着一位绝色美人,顿时瞪大眼睛,恨不得把她相貌看穿。有人认出她是聂无双,难以抑制心中激动,纷纷向身边的人说明。顿时聂氏无双被帝王宠爱,连浴佛时帝都不忍心令她离了左右的传言一传十,十传百。

    华严寺因皇帝一行早就摒退了闲杂人等,寺中守卫重重,十步一岗,戒备森严。聂无双见这阵仗暗自笑自己过于担忧:在皇帝身边还能惧怕什么危险不成?

    高太后向来笃信佛法,与京城四周的寺庙中都有香火缘,因此与寺中住持格外熟稔,她早就携了皇后与大皇子前去听高僧讲佛经,顺带祈福。聂无双跟在萧凤溟身边,没有他的旨意不能妄自离开。

    她心中是并不笃信佛法,随皇帝听了一会高僧的佛经典故,便出神。华严寺的高僧见她走神,笑道:“小僧恐讲得不好,要不请另一位高僧来宣讲佛法,娘娘也许会更有收益。”

    聂无双见自己走神被撞破,却并不惊慌,对萧凤溟笑道:“臣妾才识愚钝,恐怕辜负了法师的好意。请容许臣妾退下,面壁思过去。”

    萧凤溟似对她的走神也不在意,笑着对高僧道:“朕记得去年就是元真高僧您给朕讲经,怎么今年会想要换另外一位?”

    元真法师双手合什,言语中充满了敬意:“实在是此高僧年纪轻轻就有了真正向佛的心,小僧比起他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是谁?”萧凤溟问道。

    元真法师笑而不答,吩咐宣室外的小沙弥前去请人,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道清澈的声音在宣室外响起:“小僧清远拜见元真师兄。”

    聂无双一听微微皱起秀眉:怎么会是他?

    萧凤溟亦是有些惊讶:“清远师父怎么会到了华严寺中来?”

    元真法师敬佩万分道:“清远师弟发下宏远,要去齐国解百姓于灾厄之中。”

    这话一出,不禁是萧凤溟与聂无双,连一旁站立伺候的内侍都面面相觑,吃惊非常。如今正是冬天,滴水成冰,而且顾清鸿下令坚壁清野,此去一路上不但要躲避凶狠如狼的秦军,更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在乱世中保全。四国之中,除了那偏远的西域漠北国之外,秦、齐、应三国,就只有应国安稳平静,百姓富足,谁都想在应国,他怎么会偏偏想着去齐国呢?

    众人正在惊疑间,宣室的门打开,清远缓缓走了进来。依然是粗布缁衣,自制的麻鞋。肃杀的寒冬中,缁衣单薄,麻鞋更是未曾着厚袜。他脸色黝黑,早不复当日聂无双所见白皙,只有眉眼间清逸泰然依旧,仿若圣人。

    他先环视了宣室一圈,待看清楚座上的不是元真而是萧凤溟与聂无双之时,不由怔了怔,但又很快泰然自若站。

    萧凤溟看着他消瘦如此,叹了一口气:“清远师父何必如此?难道东林寺不好吗?为何要到齐国去?”

    清远双手合十,目光清澈如泉水:“不是东林寺不好,是佛祖需要有弟子去救助百姓,度化众生。”

    “清远师父果然佛心向善。”萧凤溟赞叹了一句,便不再多说。

    聂无双看了清远几眼,心中却有了计较。接下来换成清远说佛经典故,他声音清朗,又有自己的独自见解,听下来不觉得厌烦,等他说完,刚好是皇帝用午膳时间。萧凤溟对清远即将要做的事感佩十分,便留他一起用膳。满满一桌烹制精美的斋菜,清远眼观鼻,鼻观心,毫无所动。聂无双见清远席吃得不多,知道他在苦修,心中对他感到又头痛又觉得无奈。

    等午膳结束,清远退下。聂无双这才对萧凤溟拜下说道:“皇上,清远师父要去齐国,臣妾想可否让他开春后随大哥的队伍出征,这样也能保他一条性命。”

    萧凤溟想了想:“也好。若是清远师父在外遭遇不测,岂不是白白失去了这么个佛门的人才。”

    彼时宣室中再无其他人,只有香炉中燃烧着幽幽的檀香。清雅怡人。聂无双刚想退下,萧凤溟已握住了她的手。聂无双心中一颤,许久才抬头看着盘膝坐在蒲团上的萧凤溟,他神色宁静,纯黑的深眸中带着她看不懂的探究,他的心思已经不用她再费神猜测,只是为什么,这时的他看起来并不高兴?

    “皇上好好歇息吧,臣妾告退。”她猝然离开,再不去看他脸上的神色,退出了宣室。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他淡淡的叹息声。到了门外,聂无双这才觉得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早有宫女上前为她披上披风,套上木屐。

    聂无双正要步下台阶,一抬头却看见清远正站在不远处,面目宁静地看着她。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自然不敢轻易赶他离开。聂无双拢了拢狐裘披风,扶了宫女的手慢慢步下台阶,走到他的跟前。

    “大师。”她双手合十。对于清远的选择,她不能理解,但是对于他的这份心意,她依然是感到佩服: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舍弃即将到手的光明前途而去奔赴另一个危险重重的未来。

    清远合十还礼,清澈的眸中掠过感叹:“上次宫中一别,聂施主的确是给小僧提了个很好的问题。”

    聂无双回想起那场设计陷害她和清远的“藏经阁”一事,设计的人已经被她杀了,而他呢?又是否离了佛门争斗?

    “那大师有什么辩解么?”聂无双慢慢向前走,一边走一边曼声问道。她还犹记得他的固执,那要度化她向善的顽固。

    “没有什么辩解。所以小僧离开了。”清远跟在她身后,淡淡地开口。

    聂无双闻言哑然失笑,回头看定他清瘦却不减俊逸的面庞:“大师就是这样解决的?”

    清远低头不语,许久才道:“把向佛的心用在对付同门之中,小僧做不到。”

    聂无双慢慢向前走,华严寺虽只在京城近郊,寺庙也不大,但是几步一景,却也别有风味。此时正值严冬,华严寺中的老梅都开了,红红粉粉,十分好看。聂无双一边走,一边啧啧称赞,仿佛没听见清远的话。

    她走到一株老梅树下,忽地回头:“对这一株老梅树来说,什么是善,什么才是恶?”

    清远想了想:“也许是狂风暴雨是恶,和风细雨才是善吧。”

    聂无双摇头,她指着老梅树的一支枯萎的枝桠:“这欣欣向荣对它来说才是善,而这支被虫蛀了,来年春天还会祸害整株梅树的枝桠才是恶的源头。”

    她伸出手,“啪嗒”一声折了下来,淡淡地道:“东林寺是皇家寺庙,受的是皇家香火,保的是应国的万世基业。若是被那等小人得了志,清远师父,你说你的离开是为善呢,还是作恶?”

    清远一听额上冷汗涔涔而出,那么久不见,她一如往昔,言语犀利得令他自愧不如。

    聂无双见他神色悲苦,知道他心中定是左右为难,不然也不会到要去远行苦修的地步。这分明是他在自我惩罚自我放逐。

    她心中一叹,淡然转身:“本宫已经向皇上求了恩旨,到了开春之后,你便随着驰援齐地的大军一起出发。有本宫的大哥在,清远师父一路上便会平安无忧。”

    “清远师父,那东林寺的未来住持一定会是你的!而到了那时,记住,你还欠本宫一个人情。”

    她说罢,慢慢离开,木屐声声,不急不缓,却又笃定万分。

    到了下午,浴佛节开始。法事隆重,寺庙前香烟缭绕,百姓信徒们跪了一地,僧人们把金身佛像抬出来,用鲜花沾着清水撒上,皇帝与皇后也一起动手。仪式简短,但是隆重异常。所有的僧人都席地而坐,念诵经文。沉静的梵文唱和声令人心中渐渐平静空灵。

    聂无双跪在宫眷中看着僧人在抬着佛主的金身塑像,慢慢绕着信众走过,萧凤溟的眉眼渐渐在袅袅升起的香烟中忽隐忽现,她一时间有些恍惚。他总是这样,沉稳而充满了帝王之气。

    也许对他来说,在他心中最重要的便是这无垠的江山,这面前的虔诚的百姓。

    聂无双幽幽叹了一口气,正要闭目念经。忽地异变陡然生起。

    只听见在念经声中,一声极其轻微的“笃”地一声,一道寒光越过众人从高处射向那一抹明黄。“扑”地一声,几乎是很轻的声音传来,聂无双一抬头,不由睁大眼睛,只见萧凤溟慢慢倒下。

    天地间仿佛陡然暗了下来,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聂无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陡然倒回到自己的心口,逼得心脏忽地停止跳动。

    皇后后知后觉地尖叫一声,扶住了萧凤溟。聂无双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踉跄扑上去。入目是萧凤溟隐忍痛楚的脸。在他的肩上斜斜插着一枝劲箭!

    “有刺客!有刺客!”禁卫军见皇帝受伤,连忙叫了起来,抽出刀来团团护驾。而皇帝身边的金刀侍卫更是紧张万分,纷纷挡在皇帝面前。而底下跪在地上的百姓纷纷尖叫四散逃跑。僧人们亦是惊慌失措。

    聂无双与皇后扶住萧凤溟。萧凤溟沉声道:“回寺中!”皇后已经吓得哭了起来,一旁的大皇子更是不知所措。

    聂无双扶住萧凤溟,一扯皇后:“快抱着大皇子进寺中。”皇后这才幡然醒悟过来,连忙抱住大皇子,尖叫:“护驾!快护驾!”

    这时底下的百姓已经乱成一锅粥,他们拼命想挤出去,但是又纷纷被身后的踩在脚下,禁卫军围在皇帝跟前,却抵不住一拨一拨因拥挤而冲撞来的人浪。

    聂无双扶着萧凤溟往寺内走去,高太后那边自有侍卫护着向寺中退去。聂无双在惶惶中看到高太后沉稳如水的面容,心中微微诧异,但是她来不及多想,便只能跟着金刀侍卫向里撤去。

    沉重的寺庙门被重重关上。只留下寺外依然惊慌的百姓与信众,还有一地的狼藉。

    ……

    寺中的戒备更加严了。聂无双在为皇帝准备的宣室中走来走去。萧凤溟躺在软榻上,身上的龙袍已解开,露出满是血迹的胳膊。在他的肩胛骨处,一枝很长的箭牢牢插着。随行的太医战战兢兢地用刀子割开他的内衫,露出被箭射入的伤口。

    聂无双屏住呼吸,上前问道:“太医,这箭上有没有毒?”

    太医仔细看了一下,暂时松了一口气:“没毒。但是再差那一点点……”他赶紧噤声,如果那射箭之人只要再精准一点,这箭射中的就是皇帝的脖子,到时候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不上毒药,是因为射箭之人太过自负呢,自信能一击必中,还是因为行事光明磊落不愿涂毒?

    聂无双不知道是哪一种,但是目前这无毒的消息的确是好消息。

    萧凤溟脸色虽苍白,但是依然没有失了沉稳:“太医,拔箭!”

    太医听得吓得抖了抖:“皇上……这……这万一伤了筋脉……这……”

    萧凤溟眸色一沉:“难道你要朕就这样血流尽而死?”

    他的口气已然十分严厉,太医吓得一抖索:“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那就拔箭!”萧凤溟道,纯黑的眸子流露坚定:“不拔箭怎么治伤?”太医战战兢兢地拿了刀子在火上烧了烧,颤抖地道:“皇上且忍一忍,需要割开旁边的肉,才能……”

    萧凤溟沉着脸:“朕养你们不是养一群废物的!废话不用多说!”

    太医拿了刀慢慢割开箭伤边的肉,每一刀都涌出更多的血,聂无双跪坐在一旁用干净地绢布擦着,一旁的皇后看着忍不住“呕”地一声,再也受不了血腥味,冲了出去。

    萧凤溟痛得冷汗淋漓,他看着一旁的聂无双,勉强笑问:“双儿你不怕?”

    聂无双知道他与她说话不过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忍住自己不去看他那肩头被刀划开的血肉,摇了摇头:“臣妾不怕。”

    萧凤溟握住她的手,此时太医已经割开旁边的肉,紧张地说道:“皇上,微臣要拔箭了。”

    聂无双看了一眼,这一箭劲力极大,几乎已经要穿透萧凤溟的肩胛,她再看看太医花白的头发,连忙道:“去叫一位侍卫来拔,太医你拔不动的。”

    太医如释重负,连连点头:“是极!是极!”

    萧凤溟忽地苍白一笑:“何必这么麻烦,朕自己拔!”他说完用未受伤的手扣着箭,猛地一拔,顿时一股血箭冲出,聂无双心大大跳了起来,等看到他手中那半截带着血肉的箭羽的时候,这才恍然回神,连忙用干净的绢布堵住他汩汩流血的伤口。太医也连忙拿来上好的金创药洒了上去,一通忙乱,这才把萧凤溟的伤口包扎妥当。

    等一切处理妥当,聂无双这才累得瘫软坐在一旁。惊恐这时才从心底蔓延上来:萧凤溟几乎要被这枝从天而降的箭羽毛给杀了。

    她抬眸,对上他乌沉沉的眼眸,不由握住他的手:“皇上,你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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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二章 主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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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凤溟看着她依然苍白的面色,淡淡一笑:“是啊,没事了。”他执起她的手放在脸颊边,轻轻摩挲,聂无双心中涌起复杂的思绪,还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时,已经被他搂在怀中。

    聂无双不敢妄动,鼻间隐约有酸涩。他和她之间变了,若远若近。这样奇怪的感觉令她说不清楚要怎么来面对他。

    “皇上……”宣室的门陡然被拉开,合着风雪闯进来的是萧凤青。他一身火红的便服,似从哪里匆匆而来。

    当他看清宣室中的一幕时,不禁怔忪了下。聂无双连忙从萧凤溟的怀中挣脱,退到一边,掩饰道:“睿王殿下来了就好,皇上,臣妾告退。”

    她匆匆退下,背后只觉得萧凤青那一双犀利的眼在紧紧盯着。

    “看来皇上伤得并不严重,还能暖玉温香抱满怀呢……”身后传来萧凤青懒洋洋的调侃声。

    聂无双脚步顿了顿,终是关上宣室的门,匆匆离开。

    ……

    宣室中,萧凤溟看着跪坐在蒲团上的萧凤青,问道:“找出刺客了吗?”

    萧凤青摇头:“当时百姓太多了,等禁卫军赶到那边,刺客早就混在人群中走了,只留下这个……”他从身后拿出一把劲弩放在萧凤溟面前:“射中皇上的用的是这种战时用的劲弩,不但可百步穿杨,还十分精准。”

    他把萧凤溟身上的箭拿上对比一下,薄唇微微一勾:“皇上请看,天衣无缝。”

    萧凤溟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看得出来历么?”

    “臣弟找了几个人,都看不出来,像是自己做的。”萧凤青回答。

    “难道这又是无头的公案?”萧凤溟一掌拍上一旁的矮几,眸色阴沉:“到底是谁隐在暗处,处处要朕的性命?”

    萧凤青见他动怒,并不劝解,只是忽地道:“刚才臣弟看见太后娘娘把皇后召过去询问了。”

    萧凤溟额上青筋隐约跳动,他看向他:“你的意思是?……是太后?”

    萧凤青邪魅一笑:“臣弟没这么说,但是……皇上不觉得太后娘娘最可疑么?”

    萧凤溟沉吟一会,许久才道:“总之不可妄猜,也不可轻易放过。”

    萧凤青领命而去。萧凤溟看着身旁那破损的、犹带着血迹的龙袍不由扶了扶额头,疲倦地闭上了眼假寐。

    ……

    聂无双从敬淑二妃休息的禅房中走出来,不由松了一口气,敬淑二妃还算镇定,她们向她询问了皇上的伤势便明显安心许多。

    聂无双换了木屐正要回自己的禅房中歇息,走过一处拐角,忽地看见一身火红的萧凤青立在廊下等着她。四面都是神色戒备的侍卫,聂无双硬着头皮走上前。

    萧凤青薄唇一勾:“娘娘,请借一步说话。”

    聂无双无法,只能领着他到自己的禅房中。暖意扑来,卸去了两人身上带来的寒冷。夏兰与茗秋早就识趣地默默退下,偌大空荡的禅房只有两人。

    “睿王殿下有什么事?”聂无双想要避开他犀利的眼眸,但是却依然被他轻易地捕捉住。

    “没什么,看你有没有受伤。”萧凤青指了指她的裙摆,聂无双这才发现自己染了萧凤溟血迹的衣衫还未换掉。

    她恹恹摆了摆手:“等回宫再换。”

    萧凤青看着她脸上的疲惫,忽地道:“这次刺客是个高手,皇上能躲过也算是侥幸。”

    聂无双闻言只做默默,她见过萧凤溟的伤处,那么远的距离,能这么精准,不是常人所为。想到只差一点点,萧凤溟就有可能死去。她的心猛地颤了颤。

    她的神色落在萧凤青的眼中,他异色的眸中不由一黯:“你在担心他?”

    “当然。”聂无双掩下眼中的些许惊乱,平静地说:“他是皇帝,我当然得担心他。”

    萧凤青冷笑一声:“聂无双,你承认吧。你是不是爱上了皇上。不然的话,刚才那一眼我绝不会看错。你在伤心后怕。”

    聂无双沉默一会,亦是回他一个凉薄的笑意:“无双不懂。”

    “你怎么会不懂?”萧凤青一把拽起她的胳膊,逼近她的美眸:“你怎么会不懂?”

    聂无双冷冷挣开他的钳制:“殿下觉得我会这么笨,一次被男人伤害还不够,还会再重蹈覆辙么?”

    “那你以后呢?”他不放开她的手,追问:“报了仇以后呢?”

    聂无双盯着他的眸子,想笑又觉得心中萧索,许久才道:“殿下不要为难无双。”

    她忽然笑了笑:“报仇是十年?还是二十年?还是永无期限?”

    她看着萧凤青冷峻的俊脸,轻轻抚上,红唇如血:“殿下,宫中朝堂,处处都是危机。皇上的皇位都不安稳,无双真正怕的是,还未报仇自己就随着皇上死了。”

    萧凤青的眸子猛地一眯:“你的意思是?……”

    聂无双看着萧凤青,一字一句地道:“无双希望殿下暂时撇开那个念头,先帮皇上铲除高太后,只有这样,殿下才有真正的机会!”

    萧凤青的眸子眯得更深了:“你知道是高太后?”

    聂无双摇了摇头:“无双没有证据,但是知道一定是高太后!不为什么,就是知道是她。”

    “为什么?”萧凤青问道。

    聂无双冷冷一笑:“睿王殿下现在可以去看看皇后与大皇子在哪里。就会明白无双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萧凤青见她指的是这个,了然笑道:“太后自然是召皇后过去询问皇上的伤势如何。这又有什么不对?”

    聂无双反驳:“太后为何不亲自过来询问?而且一路上,太后把大皇子带在身边,你可见她以前有如此亲近大皇子的么?”

    萧凤青想了想,眼中蕴着复杂的笑意:“不管怎么样,你倒是与本王想的一样。刚才本王在皇上面前也是如此说道。看样子,皇上是信了。”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嗤笑:“殿下原来早就存了挑拨皇上与太后之间的主意。又想来一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招数吗?”她美眸微微一转:“不过,殿下误打误撞,倒是真的在皇上面前说对了。”

    萧凤青漂亮的长眉一挑:“除了这个你又有什么证据?”

    聂无双道:“在刺客射中皇上,大家都慌乱之时,只有太后不慌不忙,从容退回寺中。当时臣妾就觉得奇怪,若说太后历经沧桑,但是异变突起,她也不可能这样从容,除非……”

    “除非她早就知道了这一场行刺!”萧凤青接口。

    聂无双点了点头,冷冷说道:“如今皇上膝下子嗣单薄,只有大皇子一人,皇后许氏又一向是惟太后的命令是从,皇上一出事,皇后与大皇子,这对孤儿寡母不得不依仗的便是高太后!高太后完全可以立大皇子为帝,自己与皇后垂帘听政。这样一来,整个应国又是高太后手中的囊中之物。”

    她美眸中闪着细碎的光:“高太后已经对皇上渐渐失去了信心,皇上这一年来频频动作,铲除朝堂高氏余党,又打击高氏等豪门世族敛财收刮百姓土地。御苑惊马那一次,如果无双猜的不错,她早就在秋狩之前就要皇上死!她最终目的就是要再培植一位新的,容易受控制的皇帝!到那时高太后一人独掌朝堂,殿下还有什么余地?别说是殿下的野心,就是殿下的性命恐怕也不保了。”

    “因为到那时候,高太后可不容许碍眼的王爷在她眼皮底下晃来晃去。”

    萧凤青深深地看着面前的聂无双,他明白她说的都对,还没有哪个女人能在他面前这般侃侃而谈,朝政人心在她心中条条分明。

    她,还有什么是他所不知道的惊喜?

    “好,姑且相信你。”萧凤青又恢复了往昔懒洋洋的样子,把玩着手中的玉戒,漫不经心地说道。

    聂无双一笑,她知道自己已经说服了萧凤青。

    “殿下才智绝世,自然知道无双说的是真的。”聂无双道。

    “不过——”萧凤青忽地逼近,深眸眯起,看定聂无双的眼:“如果你是为了他才这样说的话,你要知道后果是怎么样的!”

    聂无双定定看着萧凤青,忽地嫣然一笑:“无双怎么会这样想?无双虽然得宠,但是没有皇上的子嗣,一颗心,自然是向着殿下。依靠的也只有殿下而已。”

    萧凤青看了她一会,这才笑着离开。

    他走了。聂无双看着那未关上的禅房的门,这才瘫软一样跌坐在蒲团上。要说服萧凤青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庆幸的是,她今天运气好得出奇,趁着这一场未成功的行刺,让萧凤青看清楚当下他和皇上唇齿相依,先把他那可怕的野心压下,以后再慢慢劝导,也许能成。

    聂无双擦了把额上的冷汗,夏兰正好推开房门:“娘娘,皇上有旨,起驾回宫!”

    ……

    回到了“永华殿”聂无双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皇上遇刺的消息早就在进宫的时候传遍了整个后宫。所幸皇上并未受很严重的伤势——最起码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重。整个后宫在议论之余亦是觉得侥幸,如今齐秦两国正在交战,要是应国出事了,那也许这三国的局势更加不稳了。

    彼时已是天擦黑,聂无双看着浓厚的铅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林公公匆匆而来:“娘娘,皇上有旨,召娘娘就去甘露殿伺候。”

    聂无双见他面色凝重,不由上前问:“皇上……”

    林公公避开她的询问,躬身道:“娘娘还是赶紧过去吧。”

    聂无双知道此时不是多问的时候,换了件衣裳随林公公而去。到了“甘露殿”,聂无双碰到正在里面与皇帝说话的聂明鹄。

    聂明鹄一身甲胄分明,俊美的面容因铮铮的盔甲而显得十分英气勃发。聂无双见他是战时穿戴,心知此事已经是令整个朝堂神经紧张。

    她默默站在一旁。御座之上,萧凤溟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尚可,吩咐了聂明鹄几处禁卫军安排,又道:“城外还有三个营,你替朕跑一趟吧,传下朕的旨意,要他们原地待命,无令符不可擅自调兵!”

    聂明鹄跪下:“是!”

    萧凤溟看着他,目光沉沉:“带上赵老将军。不然有些人你镇不住。”

    聂明鹄一怔,又应了一声,这才退下。

    甘露殿中,一时间寂静无声。萧凤溟看着聂明鹄离开,这才疲倦地扶着额角。眼前香风微动,一抬头,聂无双已无声站在他跟前。

    “皇上,去歇息一会吧。”聂无双柔声道。

    萧凤溟苦笑了下,正要站起身来,却晃了晃又跌回。聂无双手探上他的额头,吃了一惊:“皇上你的额头好烫!”

    萧凤溟点了点头:“朕回来后就觉得不舒服。”

    聂无双连忙扶起他来:“皇上赶紧去歇一歇。”她扶着他到了床上,入手所触都是滚热。她不知道他发烧了多久,是在华严寺中就开始因为伤口烧起来,还是在路上着了风寒,但是此时这样的高热十分凶险。

    聂无双连忙唤来林公公,沉声道:“去叫太医来!”

    林公公看向萧凤溟,萧凤溟摆了摆手:“宣吴院正。”

    吴院正?!她忽地想起那日在“永熙宫”中偷听到的高太后与吴院正的对话……

    “不!”聂无双陡然惊觉,失声叫道:“不可!”

    “为什么?”萧凤溟问道。等看到她眼中的不妥之后,顿时领悟:“那再换别的太医吧。”

    林公公连忙退下。聂无双绞了帕子放在萧凤溟的额上,帕子很快就不凉,她换下,再绞一块,手一紧,他已经握住她的手。

    “不用害怕。朕没事的。”萧凤溟开口,深眸中神色沉沉,看不分明。

    聂无双无言地望着他。他现在高热成这样,往日俊雅白皙的面庞已经透出不正常的两抹嫣红,想说服自己他没事,但心中却藏不住的惶惶。

    温热袭来,她已扑在他的怀中,仿佛只有这样,才会抑制住心底无法排解的凄惶。

    “没事的,朕以前跟先帝打仗受伤,或多或少都会在伤后发热,等明日自然会好起来。”他轻声说道。

    “皇上一定会没事的。”聂无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甘露殿中回荡,像是安慰,又像是对自己的保证。“

    此时太医赶来,又开了方子,浓浓的草药煎熬下去,换成一碗碗苦药喝下去。浓重的药味充斥整个殿中,刺鼻欲呕。到了半夜,萧凤溟身上高热退了又反复,聂无双守在他身边,心也随着着起起伏伏。

    终于到了天明十分,高热终于退了,萧凤溟的呼吸亦是平稳许多。林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聂无双摸了摸萧凤溟的额头,这才展颜对他一笑:”皇上没事了。“

    林公公喜不胜抑,在殿中团团转,过了好一会才道:”奴婢……奴婢去拿粥来……“

    聂无双看年过半百的林公公手足无措如孩童,不禁莞尔。一回头,却发现萧凤溟早就醒了,正眸光不定地看着她。聂无双面上一热,避开他的目光道:”皇上饿了吧,臣妾去拿粥来……“

    她还未说完,已被他搂在怀中,唇上一热,她所有的话悉数被他含在了口中。他的口中还带着清苦的药味,可仿佛是一种笃定,他撬开她的唇,寻找她口中淡雅的芬芳。

    聂无双心头一悸,想要挣脱却不敢,生怕牵动了他的伤口,可他的吻那么急,似要把她所有的魂魄都吸走。她的心渐渐迷蒙,往前一步已是无路,退后又千难万难。

    她和他到底要怎么走才是对的。

    萧凤溟放开她,这才发现她已满脸泪水,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问:”你为什么而哭?“

    聂无双美眸幽幽地看着他,心中的话涌上心头,却又生生忍下,别开眼:”没什么,臣妾只是高兴皇上没事。臣妾这就去拿粥。“

    她说罢匆匆离开。萧凤溟看着手心陡然失去的温暖,心中竟是深深的怅然。

    ……

    萧凤溟的伤势好的很快,第二日就已能正常走动。外敷内服,第三日,萧凤溟的脸色已经恢复红润,可以上朝。朝堂中对这次行刺事件议论纷纷,刺客早就趁乱跑了,聂明鹄率领禁< HREF="92K./10438/">奇门诡女:解密地理惊悚传奇</>92K./10438/卫军,加上京兆伊率领的京城府兵挨家挨户地找,但是却是找不到。

    这一件行刺事件就慢慢成了无头公案。萧凤溟身边的郎卫多加了人手,出出进进,阵仗庞大,他虽不喜,但是架不住朝臣苦口婆心的劝诫:谁也不想在临近过年皇上再出意外。

    聂无双在淑妃”辛夷宫“中做客,淑妃聊起”浴佛节“的凶险亦是心有余悸。

    ”还好皇上有天神保佑,不然的话,这年都不好过了。“淑妃拍着心口说道。

    聂无双抿了一口热茶,看了她一眼:”是啊,皇后当时都吓傻了,大皇子也是吓得够呛。“

    淑妃秀眉一跳,忽地神神秘秘地冷笑一声:”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本宫瞧着皇后也脱不了干系,虽然这刺客抓不到。“

    聂无双很少听到她如此武断的结论,一笑置之:”娘娘说的是什么话呢,臣妾就当没听见。“

    淑妃拉着她,杏眼中掠过一丝丝冷意:”不是本宫危言耸听,本宫可是把聂妹妹当成亲妹妹这才说的,你说皇后有大皇子,这天塌下来,都动不到她一根毫毛。惨的就是你我这种没子嗣的妃子。哼……聂妹妹是不知道,皇后平日看起来温柔端庄,母仪天下,其实她的心黑着呢。“

    聂无双不紧不慢地抿着茶水,许久才道:”臣妾出了这宫,就当忘记了娘娘刚才说什么话。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淑妃见聂无双上了道,拿了帕子擦了擦眼角看不见的眼泪,言语诚挚:”不是本宫心坏,实在是聂妹妹年纪还轻,不懂得这其中的蹊跷。你可知道皇上为什么子嗣这么单薄?“

    聂无双摇了摇头。

    淑妃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聂妹妹一定不信,当初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是招了几个良娣,顺人,可惜不是病的病,就是死的死……还有小产的小产……“

    她似不忍回想,顿了顿,这才低声道:”连当初敬妃还是良娣的时候,肚子第一胎孩子都莫名其妙地流了,足足五个月呢,一出来是死胎,看得出是个男娃呢!“

    聂无双听得毛骨悚然,难怪当时云妃要小产的时候,敬妃坐镇时脸色那么差,原来是有这样的缘由。

    聂无双斟酌言语,这才道:”娘娘提这些可是想说什么?“

    淑妃眼中掠过恨色:”本来本宫也想不通其中的关键,可是后来,敬妃说漏了嘴,本宫这才知道,原来皇后当时还未有孕,她肚子里没消息的时候,怎么能容其他的女人生下皇上的第一个大皇子?后来她终于生了大皇子,敬妃紧接着又有孕,又被太医断出是女娃,这才得以安然生产下来。“

    聂无双顿时了然。淑妃见她信服了自己的话,连忙趁热打铁:”你说说看,皇后这样善妒的女人,如今云妃有孕,雅婕妤又有孕,她自然不能让皇上挑挑拣拣在里面选一位储君了,自然是……“

    她接下来的话没说,但是那意思聂无双听得明白。她沉吟一会,淡淡道:”淑妃娘娘所言的确有几分道理,但是皇上如今春秋正盛,怎么可能考虑到储君的事?“

    淑妃听了,精致的下巴一抬:”所以她才要让皇上觉得这立储君很有必要了,这就是本宫说的,这场行刺,十之**跟她有关系。“

    聂无双看着淑妃殷切的看着自己的眼神,心中暗暗冷笑:恐怕淑妃爆给她这么个大秘密,不过也是让自己与她同一阵线,一同对付皇后而已。

    可惜自己可没这么蠢。皇后根本不是这场行刺的幕后主使。皇后再善妒,她也懂得大局为重。大皇子正年幼,虽然有皇后这个母后,但是羽翼未丰,根本没办法支撑朝堂。再说,又有哪一个妻子真正能对自己的丈夫下狠手呢?

    淑妃见聂无双沉吟未决,心中明白聂无双不是那无头脑的蠢人,叹了一口气:”如今我们就惨了,以后要是让皇后得了大权,恐怕我们将来的日子一定是很凄凉。“

    聂无双见她面色忧愁,嫣然一笑,安慰道:”娘娘不用担心,你我同为姐妹,再说,不还是有云充媛的孩子么……“

    她美眸中笑意深深:”这年一过,恐怕到时候臣妾要恭喜的是淑妃娘娘了。“

    淑妃一笑,握紧了她的手:”到时候还得聂妹妹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可千万不要让本宫最后功亏一篑才是。“

    两人相视一笑,却是各自心思。

    聂无双离开”辛夷宫“,装了淑妃宫中的一肚子茶水,但是也探听到不曾听过的宫廷秘辛。难怪敬妃在宫中贤惠老实,原来也是被皇后给”调教“出来的。

    皇后善妒,自然不能容人。看来高太后想要控制皇后与大皇子,以后恐怕也是诸多不顺。聂无双想着,红唇边溢出冷笑……皇后与高太后,以后恐怕还得想个办法离间两人才是。

    ……

    日子眨眼既过,转眼已经到了年关,再过一两天要祭太庙,宫中忙得不可开交。聂无双虽不用动手,但是看着宫中女官们与内侍们来来往往,也饶有兴致地指点东西摆放怎么摆。

    正忙着,杨直匆匆而来,满上带着一丝喜色:”娘娘,睿王妃大喜了。生了个世子。“

    聂无双一怔,许久才应道:”哦?“

    杨直身后跟着几位王府内侍模样的人,把礼盒放下。聂无双看着那一盒盒精致的喜糖糕点,半晌才道:”按本宫的吩咐,备一份厚礼,杨直你亲自送到睿王府中去。就说……就说本宫恭贺睿王大喜。“

    杨直依言下去。不一会,杨直已把要送给睿王的礼物呈上来。聂无双看着那小巧的金裸,还有首饰等等,犹觉得礼物不足。

    雅婕妤正好闻讯过来,她喜笑颜开:”睿王妃若不嫌弃,臣妾这边也有礼物送给睿王小世子。“

    她拿出自己做的小孩衣服,内衫,小小的虎头鞋,小肚兜,一样样精致可爱。聂无双默默看了,抬头勉强笑道:”好,都添上吧。“

    杨直拿了下去。聂无双看着雅婕妤犹自兴奋的脸,笑道:”你也真的是,自己辛辛苦苦做的东西就留着,干嘛要送人。“

    雅婕妤笑道:”臣妾一听有孩子出世就开心。再说臣妾这种小衣服做得多,送了也不怕。娘娘要是以后怀了孩子,臣妾也一定做一整套小孩衣服送给娘娘。“

    聂无双心中一酸,别开眼,许久才道:”好。“

    睿王妃邹氏在年前产下小世子,上报宗室府,宗室府遂记入族谱。萧凤溟闻之十分高兴,特赐睿王妃邹氏黄金百两,上好各色绸缎各十匹,又加封睿王妃为‘瑞和睿王妃’。

    那一日,睿王萧凤青进宫谢恩,聂无双看到他一身雪貂大裘,身后跟着一众锦衣侍卫慢慢走来。等走到近前,他长舒一口气,眉眼带着暖暖笑意:”拜见娘娘。“

    聂无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淡淡笑道:”恭喜睿王殿下,如今睿王也身为人父了,行事可要收敛才是。“

    萧凤青定定看了她一眼:”娘娘的苦心,微臣心领了!“他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股冷冷的风。聂无双看着他走入御书房,这才回头,淡淡道:”回宫吧。“

    夏兰跺着脚问:”娘娘不进去了吗?“

    ”不用了。“聂无双摇头。她上了肩撵,摇摇晃晃中,隐约听到宫外燃放的爆竹,”噼里啪啦“,原来是忍不住过年喜悦的百姓在庆祝。

    聂无双拢了拢狐裘,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一年终于过了。

    过年应国的习俗与齐国差不多,吃年夜饭,放鞭炮,守夜,热热闹闹的。除夕这一天,皇上带着皇后与后妃,文武百官祭过了太庙,后宫中又围着吃了一次宴席,这才各自散了回宫中。

    雅婕妤手巧,指挥着宫中的宫女们忙东忙西,整出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年夜饭。聂无双看着她挺着大肚子,来来回回地走,责怪道:”这些有奴婢们去整就行了,你何必……“

    雅婕妤笑了笑打断她的话:”这是臣妾的一点心意,再说……“她脸上的笑容渐渐萧索:”再说在宫中也就只有娘娘对臣妾那么好了,玉姐姐是再也吃不到臣妾做的饭菜了。“

    聂无双心下恻然,不由握了她的手。入夜,两人围着桌子,虽身边有宫女内侍环绕,但是犹觉得冷清。聂无双临时起意,命夏兰与茗秋入坐,又命伺候雅婕妤的几个尚衣,尚膳女官入座,这才觉得热闹了一点。

    一席吃得热闹,聂无双多饮了几杯酒,只觉得暖意入了肚,头也昏昏沉沉地甚是舒服。她支着头,只看着眼前奢华的”永华殿“只是咯咯地笑。雅婕妤也喝了一点果酒,脸蛋因殿中的暖意而烧得红通通的。杨直在一旁见聂无双喝多了,上前委婉地劝道:”娘娘不可再喝了,等等守不了岁。“

    聂无双斜着眼看了他一眼,咯咯一笑:”守什么岁?本宫不守岁!本宫都没有家了,又为的谁守岁?“

    她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长长吐出一口气:”散了,都散了……“

    长袖一挥,她便踉踉跄跄转入内殿中,女官们见她走了,便收拾整理下,扶了雅婕妤回了暖阁,各自散了。杨直放心不下,跟进内殿中,聂无双歪在美人榻上,打开窗子,看着漫天的雪花。看得竟痴了。

    杨直连忙上前,把窗户关上:”娘娘,外面天寒地冻,万一着凉了,岂不是遭罪。“

    他以为聂无双会不甘休,毕竟酒醉之人容易固执,不料一回头,却见聂无双面上满是泪水。

    ”娘娘?!……“杨直吃惊。

    聂无双掩了面,冷冷道:”退下!“

    杨直不敢再问,连忙退下。许久,聂无双这才招来夏兰为她卸妆,更衣。远远的,听到宫中燃起了爆竹”噼里啪啦“份外喜庆。她躺在暖意融融的被窝中,酒意上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正睡得口渴,迷蒙中掀开被子,唤了一声:”夏兰,拿茶来!“

    一双冰冷的手递了茶给她,聂无双闭着眼睛就着那双手喝了下,嘟哝一声:”夏兰,你怎么那么冷?“

    那双手滞了滞,聂无双这才睁开眼,等看清楚扶着自己的是萧凤溟放大的俊脸的时候,这才后知后觉地道:”原来是皇上来了!“

    萧凤溟一只手中还拿着茶水,深眸中含着笑意:”还要喝茶么?“

    聂无双摇了摇头,把头埋入被中,道:”皇上怎么来了?“遵循旧例,皇上这一天是要与皇后一同守岁的。

    萧凤溟淡淡地道:”宜暄吃坏了肚子,皇后正照顾。朕看无事便过来了。“

    他又加了一句:”皇后也是知道的。“

    聂无双在被中缩了缩,一声不吭。许久,她听见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不由探出头去,又急又窘:”皇上要在这里?“

    话说出口,她看见萧凤溟已脱去了龙袍,露出雪白的单衣。白衣胜雪,他挺秀的身形站在她面前。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薄唇边微微一勾:”爱妃不喜欢朕在这里?“这一声”爱妃“分明是他的调|戏。

    聂无双心中又是憋闷又是无奈,许久,她干脆躲入了被中,卷成了一团。萧凤溟靠了过来,推了推她:”以后你就要这样面对朕么?“

    聂无双一声不吭,半晌,从被中传来她冷淡的声音:”臣妾不敢。“

    萧凤溟又推了推,笑道:”今天大年夜,朕过来你不高兴么?“

    聂无双冷冷嘲讽:”高兴,怎么敢不高兴,皇上喜欢怎么样便是怎么样。臣妾又算什么呢。“

    她越说越觉得心中委屈,明明他的心锁在他那一边,却能这样沉稳自如,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还来纠缠她。他是皇帝,她知道他是皇帝。可是……

    越想心中越是纠结,她猛地回神:自己在想什么?难道自己真的如玉妃所说,爱上他?!

    泪纷纷如雨下,她心中百味陈杂,明明已经不会再觉得心会因谁所动,明明的,自己说过,这一场血仇要用血来洗,不可动心,更不会动情……可是她怎么这么软弱?软弱得自己都开始憎恨自己。

    头上的被子被他掀开,萧凤溟看着她在被中泪流满面,不由抱起她来楼在怀中:”是朕不好,那天玉妃死时,朕心情不好,所以说了一些胡话……“

    聂无双在泪眼朦胧中看着他清俊的面庞,他总是这样,温柔得令人恨不了。明明那么无情,却又偏偏这样多情的模样。她想着,一发狠,狠狠咬上他的手臂。

    萧凤溟轻轻”嘶“了一声,却并不挣开,聂无双咬了一会,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她”呀“地一声,放开萧凤溟,怯怯地看着他:”皇上,这个……疼吗?“

    刚才咬得那么狠,现在才来装可怜?!萧凤溟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俊脸一板,现出手臂的印子:”这可是要诛九族的!“

    聂无双怔怔看着他手臂上的鲜红的印子,许久才变了脸色,淡淡道:”臣妾,没有九族。“

    萧凤溟眼中掠过疼惜,搂住她,叹道:”好了,不说这些了。“聂无双埋入他的胸膛,心中的翻涌渐渐平静。一点温热吻在她的发上,她抬起头来,萧凤溟乌沉沉的眼中点燃一点亮光:”无双,你叫朕该怎么对你呢?“

    聂无双心中一悸,她还未回答,他已深深地吻住她的红唇,长长的缠绵的吻几乎夺走她的呼吸。聂无双只觉得脑中昏昏沉沉,呼吸间,鼻息相闻,她只得自己在他手中犹如无骨,懒洋洋地趴在他的胸前,长衫委地,乌发凌乱。他的手掌探如她宽大的绣袍中。

    金丝暖帐中,他与她纠缠在一起。气息缭乱,聂无双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体的他,灼热难当。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褪去,露出白皙结实的胸膛,聂无双蜿蜒吻上,一路吻上他刚刚结痂的伤口。

    萧凤溟看着她犹如缠人的美女蛇在他身上点燃火焰,气息不稳,翻身将她覆上。他忍耐着,一点点吻下,修洁的手轻抚而过,所过之处,令她不由浑身颤抖。”皇上……“她叫了一声,不由睁开眼睛看着他。

    萧凤溟搂着她,眼中带着灼热,细细啃噬她的耳边。缠绵的情意令她渐渐放松,软若无骨的任由他渐渐施为。不一会,她已娇喘吁吁。抵住他的胸膛,不再令他靠近。

    ”怎么了……“他难耐的凑近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聂无双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嫣然一笑,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萧凤溟眼中慢慢绽开笑意,带着无边的热切,重重加深了这个吻。

    ……

    第二天一早,聂无双起身,萧凤溟早早就回了”甘露殿“与皇后一起向太后请安恭贺新禧。聂无双看着一床凌乱,想起昨夜的缠绵,脸上一红。不管怎么样,自己还是真的不能生他的气。他是皇帝啊……可是经过这一次,自己的真的还能把他单纯当成皇帝么……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正要起身更衣,忽地雅婕妤身边的女官匆匆而来,带着惊慌:”启禀娘娘,我家娘娘她……“

    她欲言又止,聂无双听得心头大跳,一把捏住她的胳膊:”她到底怎么样?“

    女官被她拧得胳膊生疼生疼,连忙叫道:”好像是见了红!“

    聂无双脸色一沉,放开了她:”胡说八道!雅婕妤还不足十月,怎么来的见红?“

    女官唯唯若若:”回娘娘的话,会不会是昨天忙得狠了,所以……所以……“

    聂无双心头又是一跳:”早产?!“

    女官战战兢兢:”是……是啊,奴婢也这么想的。“聂无双不让她再说,来不及更衣,披上狐裘匆匆赶到了雅婕妤的暖阁。

    雅婕妤正半躺在床上,脸色有些紧张,但是看不出惊慌失措。

    聂无双坐在她床边,握住她的手问道:”现在觉得怎么样?“

    雅婕妤勉强一笑:”好像……有点肚子疼。“她加了一句:”一点点。“

    聂无双看着她谨小慎微的样子,又是气又是好笑:”什么一点点?!来人!去叫太医来!什么都不要说,就说照例看诊请脉!“

    宫女匆匆离开。雅婕妤看着聂无双,眼中终于流露惊慌:”聂姐姐,我害怕。“

    聂无双看着她,笑道:”怕什么,这是女人都必须经过的事。“她转身:”本宫先去向皇上皇后娘娘请安,等等回来。“

    她匆匆离开,到了殿中这才大大喘了一口气:不要说雅婕妤,就是她也紧张!杨直进来,面带忧色:”娘娘还是向皇上皇后禀报,不然的话,真的早产了,那可就不好办了。“

    聂无双深吸一口气:”不急,等雅婕妤真正开始痛了再说,过早说了,万一是虚惊一场那岂不是折腾受罪?“

    她匆匆换了衣裳,向皇后的”来仪宫“而去,照例是请安受赏。她无心在”来仪宫“中久待,请安祝祷过后,就匆匆回宫。

    晏太医正在为雅婕妤看诊,他皱着眉头说道:”婕妤娘娘好像要生产了。“

    聂无双连忙问道:”那……那怎么办?会不会有危险?毕竟还不足月。“

    雅婕妤也紧张得直绞着手中的帕子。

    晏太医一笑:”娘娘不必担心,这是正常的。足月只不过是让孩子长得大一点,现在生产也不算太早。再说雅婕妤胎象稳定,又精心呵护,不会有事的。“

    聂无双终于放下心来,雅婕妤亦是松了一口气。

    晏太医叫来医女,稳婆这才匆匆去禀报皇上与皇后。在应国宫中,宫妇生产还需再挪到一处专门劈出的宫室进行生产。聂无双吩咐宫女收拾雅婕妤的东西,又用肩撵将雅婕妤抬了过去。

    圣旨与皇后是一起到达的。皇后身上礼服未除,面上紧张:”竟然提早了。太医可说没事?“

    聂无双答道:”启禀皇后娘娘,太医说虽未足月但是亦可生产。“

    皇后点了点头,淑敬二妃亦是同时赶到。

    淑妃笑道:”大喜呢,这过年第一天就有喜事,可真是大应朝的今年的一件喜事。“

    雅婕妤在产室中听得外面人声喧哗,在里面不由叫道:”聂姐姐,……“

    聂无双进去,雅婕妤面色紧张,抓着她的手不放:”聂姐姐,你陪着我,好不好?“

    聂无双刚想要拒绝,但是看她面上神色,终是忍不住点了点头。皇后与敬淑二妃在外面等着,等了许久还不见雅婕妤阵痛,终是吩咐了几句就各自回宫。

    聂无双看着雅婕妤的脸色,问稳婆:”怎么还不见痛?“

    稳婆笑着道:”一看娘娘就知道娘娘是未生过孩子的,这第一胎哪那么快,明天天亮能生出来算是快的了。“

    聂无双脸色微变,但终究知道稳婆说者无心,于是便不去计较。她放下心来,与雅婕妤聊天,终于等到夜间,雅婕妤开始觉得腹痛,她忍着痛,握着聂无双的手,眼中蒙上雾气:”聂姐姐,你说这孩子能不能让聂姐姐教养,我实在是不忍心……不忍心把他给了别人。“

    她呜呜哭起来:”聂姐姐,如果你教养了,我还能看几眼……“

    聂无双见她情绪激动,忍不住道:”别胡思乱想,孩子是皇上的,还能放到哪去?不论谁教养,终归还是能见到!“

    雅婕妤听她如此说道,这才静下心来。

    雅婕妤年轻,平日身体又好,终于在夜间生下了一位小皇子。聂无双虽不用出力,但看着雅婕妤痛苦,也忍不住冒出了一身冷汗。

    稳婆把孩子洗干净包好,放到她手中,恭喜道:”娘娘,是一位小皇子呢!“

    聂无双抱着这一团小小的软若无骨的孩子,心中既是惊讶又是欣喜。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床上,雅婕妤伸出手去,眼中露出渴望:”聂姐姐,能不能给臣妾看一眼。“

    聂无双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中,眼泪不知不知不觉地夺眶而出:”是皇子,雅妹妹,是皇子!“

    雅婕妤怔怔看了一会,流下泪来:”聂姐姐,要是女儿该有多好。“襁褓中,小婴儿伸出手在空气中抓着,咿呀咿呀,仿佛不知自己出生的那一刻便是与自己的亲生母亲分离的时刻。

    雅婕妤看了许久,猛地把怀中的孩子放到她手中:”聂姐姐走吧,去告诉皇上。“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终是无言转身,那一边,内侍已经放起了庆祝的爆竹,而长长的唱和声传来:”皇上,皇后驾到——“

    她抱着小皇子,匆匆离开了产室。身后传来雅婕妤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萧凤溟一身风雪与皇后一同赶来。

    聂无双把怀中的襁褓递给萧凤溟,美眸中神色复杂:”臣妾恭喜皇上喜得龙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底下宫女内侍亦是跪了一地。萧凤溟抱着孩子,清朗的眉眼露出笑容,他逗着还未睁眼的小皇子,笑道:”传朕的旨意,雅婕妤孕育皇子有功,晋为充容。“

    聂无双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萧凤溟甚是喜欢二皇子。

    皇后亦是笑道:”皇上大喜了,这碧嫔也辛苦了,守了整整一天呢。“

    萧凤溟看了一眼聂无双,转头问皇后:”这二皇子可由谁来教养才好?梓潼已经在教养宜暄了,敬妃亦又大公主,这……“

    皇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聂无双,笑道:”要不就让碧嫔来教养吧。臣妾觉得碧嫔行为端方,又是十分贤良……“

    她还未说完,淑妃的声音便急急从殿外传来:”皇上,如何不让臣妾来教养呢?“

    她闯了进来,跪下道:”皇上皇后,臣妾一定会把二皇子视如己出,好好教养的!“

    聂无双心中大惊,这淑妃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时候闯进来要夺二皇子。她以为雅婕妤一定是生公主,没想到雅婕妤生下皇子,这下她根本不用费尽心思夺了云充媛的孩子了。这现成的可不是更容易些?

    聂无双张了张口,看向萧凤溟急急地说:”皇上……臣妾……“

    淑妃见聂无双想要说话,膝行几步,抓住聂无双的袖子,哀哀地哭:”聂妹妹,你不是不知道,本宫已经那么老了,太医都说本宫无法生育,你还那么年轻,你一定会孕育与皇上的子嗣的,你这一次就让给本宫吧……“

    萧凤溟沉吟不决,皇后脸色微变:”淑妃妹妹,太医当真是说你不能生育了?这话可不能乱说!“

    淑妃哭泣不已,抹着眼泪看向皇后:”皇后娘娘,臣妾要是能生早就三年前就生了,这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皇后……“

    聂无双在心中恨得一颗心都要拧起来。这淑妃最是会做戏,为了夺雅婕妤的孩子竟说自己不会生育。这下她是四妃之一,又占了这一条,恐怕萧凤溟也不得不把孩子给她教养。

    果然萧凤溟沉吟一会,淡淡道:”那就给淑妃教养吧。只一条,不可轻慢了小皇子。“

    淑妃大喜,连连磕头:”谢谢皇上,谢谢皇后。“

    皇后悻悻地道:”如此的话,你就早些跪安吧,皇子受不得凉,你赶紧带回宫吧。“

    如此一锤定音,聂无双呆呆看着皇上与皇后走了,连淑妃也扯高气昂地走了,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杨直走过来,叹了一口气:”娘娘,这淑妃势比人强,不得不输给了她。她可是四妃之一,按理这二皇子的确是要给她的。“

    聂无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刚才襁褓的温暖犹在,她心中一痛,不由扶着杨直。

    杨直见她脸色极差,连忙问:”娘娘怎么了?“

    聂无双垂下眼,许久才叹了一口气:”你说本宫如何去见雅婕妤?“她踉跄转入产室,雅婕妤听到声音连忙起身,眼中闪着希冀。她的目光落在聂无双空荡荡的怀中,这才陡然黯了下来:”皇上……把我的孩子给了谁?“

    聂无双吐出一句话:”是淑妃。“

    雅婕妤一怔,默默掀了被子,盖住头脸。不一会,被中传来她压抑的哭声。每一声都令聂无双心如刀绞。她默默坐在雅婕妤床边,美眸闪烁着冰冷的怒意:”不管怎么样,终有一天,本宫都要淑妃把你的孩子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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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三章 不甘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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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国武德元年的春节就这样过去了。雅充容产后依然住在“永华殿”中,聂无双朝夕伴着她,温言劝导,渐渐的,她精神也好了许多。淑妃命人送来滋补的补品,聂无双笑着代为收下,但是等送礼来的宫人一走,她统统命宫人悄悄丢了。

    雅充容见她这样做,苦笑了下:“聂姐姐何苦如此?糟蹋了这么好的补品。”

    聂无双冷笑:“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谁知道这东西里有没有毒?有本宫在的一天,休想她害你性命!”

    雅充容恍若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只是怔怔看着自己亲手做的小衣服,一件件收好:“终归是能看到孩子的。臣妾相信有这么一天的。”

    聂无双最看不得她这样,猛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殿中。杨直见她心烦,上前劝道:“娘娘,雅充容虽可怜,但是娘娘留着她在宫中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那还能怎么办?本宫答应过玉妃,要好好照顾她,现在孩子被淑妃夺去了,她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岂不是失信于人?”

    杨直叹息:“娘娘,自己在宫中尚不能安然度过,何必管别人的事?”

    聂无双知道他说的都对,但是让她弃雅充容不顾,实在是做不出来。她想了想,忽地冷笑:“雅充容都生了,那云充媛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杨直微微吃惊:“娘娘的意思是?”

    聂无双美眸中射出冷冷寒光:“她淑妃既然夺雅充容的孩子,本宫自然不能甘于人后!”

    杨直急忙道:“娘娘,这……”

    聂无双冷笑:“与淑妃抗衡,本宫已经失了先机,现在除非就是本宫立刻怀上孩子,要不就是拿别人的孩子。不然本宫如何提高在后宫的份量?”

    她冷冷转身,许久才道:“雅充容精神一直不好,也许有个孩子能让她开心一些。”

    杨直看着她冷然拂袖的背影,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在宫中春节要一直热闹到了元宵才算是过完节,聂无双每日依然去向皇后请安。皇后的“来仪宫”每天都有宗室王妃等等前来走动。

    聂无双每次都陪着皇后应酬各贵妇诰命夫人等等,皇后见她乖巧,笑着惋惜道:“可惜啊,那次雅充容本宫没有来得及向皇上请旨,不然的话……”

    聂无双一笑:“无所谓的,皇后娘娘,再说臣妾还是年轻,只不过就辛苦了淑妃娘娘。”

    皇后听了,冷冷哼了一声:“她想孩子想得快疯了,如今可算是得偿所愿了。”

    聂无双见皇后的神情,正中下怀,抿了嘴,不再接口。

    她忽地想起一事,笑道:“皇后娘娘,说起孩子,这云充媛怎么还没动静呢?”

    皇后懒洋洋地道:“谁知道呢,这种生孩子的事可说不准。要不本宫再派太医前去看看?”她说着,吩咐太医前去给云充媛请脉问诊。

    聂无双笑道:“皇后娘娘体恤臣妾们,难怪皇上经常在臣妾面前盛赞皇后娘娘仁心呢。”

    皇后微微一笑,看了她一眼:“皇上虽然嘴上赞着本宫,但是这心里喜欢的还是碧嫔呢。这点本宫心里可是十分明白的。”

    不一会,太医到了。聂无双笑道:“要不臣妾再替皇后娘娘跑一趟,去看看云充媛?”

    皇后笑道:“好吧,那本宫就偷懒一回,你替本宫好好去看看云充媛吧。”

    聂无双得了旨意,带着太医与医女浩浩荡荡向“明芙宫”而去。“明芙宫”中的荷花池上结了一层厚冰,没事地宫女内侍都在冰面上玩闹,聂无双看了一会,这才施施然走进了云充媛住的暖阁中。

    云充媛因有孕,脸上浮肿,脚上也浮肿得厉害。她正与自己刚进宫的母亲宁国夫人说话,见聂无双进来,不由紧张道:“你来做什么?”

    聂无双看着她敌视的眼睛,淡淡道:“也没什么,奉了皇后之命,来看云充媛身体究竟怎么样了。”

    云充媛闻言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聂无双对她的恶言恶语并不在意,笑道:“毕竟事关皇嗣,皇后娘娘不得不谨慎一点,就算云充媛再讨厌本宫,也要先忍一忍。”

    她说罢一挥手,太医上前请脉。云充媛再不喜欢,也只能让太医请脉问诊。太医诊了许久,换了一只手再诊。又诊了许久,才郑重地向聂无双道:“云充媛的胎像有些奇怪,微臣请求几位太医一起会诊。”

    云充媛一听,叫起来:“胡说八道!本宫的胎像怎么会奇怪!分明是你这个老古董听了她的唆使!”

    聂无双美眸一横,冷笑:“云充媛说话可要有分寸,这旨意是皇后下的,太医是皇后请的,本宫不过是跑跑腿而已。本宫唆使太医又有什么好处?”

    宁国夫人劝云充媛:“我儿,先听太医怎么说。”

    太医沉吟一会:“微臣查了脉,觉得子脉微弱,云充媛娘娘这两日会不会觉得胎中孩儿动得少了?”

    云充媛脸色一白:“是……是……是少了些。”她顿了顿,紧张地扶着肚子问:“这有什么关系吗?”

    太医摇了摇头:“微臣还不知,不过总之是不太好,还是请别的太医一起来会诊吧,这事关皇嗣,微臣也不敢轻易断言。”

    聂无双听得太医这样说,于是道:“如此就准太医所说,去请其他的太医们一起来吧。”

    云充媛与宁国夫人两人惊疑不定。聂无双施施然坐在一旁,看着她们两人。云充媛被她幽冷的美眸看得心中发寒,但是碍于皇后的谕旨在不敢发作。

    聂无双坐了一会,太医们鱼贯而来,又是一阵会诊。结论出来:太医们一致认为一定要催产,不然恐会腹死胎中。

    云充媛一听,惊恐万分,握着宁国夫人的手哭道:“娘亲,我不信,怎么会这样?”她看向一旁的聂无双,恨恨地道:“娘亲,一定是这妖女给我下咒的!娘亲,娘亲一定是她!”

    聂无双也没有料到今日来“明芙宫”是这样的遭遇,冷笑一声:“本来是皇后觉得云充媛迟迟未产,所以担心请太医来看看,既然太医诊断已经出来,本宫不得不向皇上皇后禀报了。”

    她转身要走,云充媛不顾自己大腹便便,踉跄几步追上她,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神情紧张:“等等,你要怎么说?”

    聂无双甩开她的钳制,美眸中流露厌恶:“还能怎么说,当然是照实说。”

    云充媛看了她许久,心有不甘愿,宁国夫人上前劝道:“我儿,这事关皇嗣,还是得告诉皇上与皇后。”

    聂无双挣脱她的手,淡淡道:“不管你信与不信,这种事本宫捏造不来。”

    她说完向“来仪宫”而去。

    等聂无双一五一十向皇后禀报的时候,皇后从美人榻上惊异地支起身来:“如此说来,今天还是恰好撞了大运,不然的话再迟两天可不是就……”

    聂无双闻言,心中悻悻,但又不得不承认云充媛果然是个命好的,这事要是晚发现一两天恐怕就不好了。若真的胎死腹中,云充媛可是要治罪的!在后宫,允许宫妃不能生育、允许宫妃孕中小产;唯一忌讳的是生出来的是畸形,死胎!轻者要贬入永巷,重者可是欺君之罪,全家都要跟着遭殃。

    聂无双与皇后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悻悻之意。皇后自然是不喜云充媛,她欲言又止。聂无双忽地想起淑妃之前说皇后善妒,心中激灵一动,连忙跪下:“皇后娘娘,臣妾有几句话要与娘娘说。”

    皇后挥退身边的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聂无双:“碧嫔可有什么话要说?”

    聂无双磕了一个头:“臣妾自知才德微薄,但是臣妾这一次恳请皇后娘娘,若云充媛生下孩子,能否交给臣妾教养?”

    皇后挑了挑画了精致的凤眉,微微一笑,转过身曼声道:“本宫凭什么给碧嫔教养呢?这后宫有那么多妃子,你虽深受皇上宠爱,但是毕竟还是太年轻了……”她明黄色的凤服下摆流光潋滟,似早春那一抹明艳的春水,令人睁不开眼。

    聂无双一笑,复又磕头:“给臣妾教养,这未出世的孩子才不会成为大皇子的以后的敌人啊。皇后娘娘,臣妾一颗忠心都是为了皇后娘娘您呢……”

    皇后回眸,凤眸中已是寒光冷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聂无双胸有成竹,迎上皇后的目光:“皇后娘娘,淑妃抢了二皇子,为的是什么,这简直是司马之心,路人皆知。皇后娘娘难道看不出来吗?”

    皇后一掌拍上案几,“砰”地一声,茶盏都跳了起来。她冷笑:“她敢?!”

    聂无双更低地俯下头,红唇边却溢出丝丝得色:“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但是如今皇上春秋正盛,淑妃势大,有了二皇子就更有与皇后娘娘叫板的资格,臣妾窃为皇后娘娘计,这若云充媛生了三皇子,给臣妾教养起码会为娘娘分一分忧,臣妾孤苦,只求有子嗣可以傍身,若是还是给了云充媛教养,她恐怕不会体会娘娘的苦心。”

    皇后闻言低头细细地想。聂无双伏跪在地上,许久,面前伸来皇后保养得十分柔嫩的手,根根如葱一般的手指上套着长而华贵的护甲,明晃晃贵气逼人。

    “起来吧,碧嫔一片忠心,本宫姑且信了。”皇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绝美的面容:“若真的是皇子,本宫就做主给你了。以后可不要辜负本宫的心意才是。”

    聂无双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跪下道:“臣妾谢皇后娘娘,娘娘恩德臣妾铭记于心。”

    皇后笑着看着她:“去传旨吧,就叫太医们开始催产吧。”

    聂无双正要退下去,忽地问:“催产一定是有风险的,若是产子中途……”

    皇后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皇嗣为重,保子不保母。”

    聂无双心中冷笑一声:她早就料到皇后会这样说,但面上越发恭敬:“是,臣妾尊皇后娘娘谕旨。”

    ……

    明芙宫中,太医们已进去大约半个时辰,药石针灸双管齐下,过了一会,从里面传来云充媛哀哀的叫声。

    太医擦着热汗:“娘娘,开始生产了。”

    聂无双坐在暖阁旁边抿了一口热茶,点了点头:“好好看着。”

    太医们自然不敢懈怠,聚拢在一起又纷纷讨论如何给云充媛助产,一排的医女在一旁垂手恭立,等一得太医的指示便进入产室助产。云充媛这一胎产得极慢,到了晚上才开了两指,而人已经痛得昏过两次。

    聂无双听着太医的汇报,秀眉深皱,如此看来云充媛是没有力气再继续生产下去。

    太医道:“娘娘这……这该怎么办?”

    聂无双银牙一咬,美眸中冷色森森:“皇后说了,皇嗣为重,保子不保母!”

    太医倒吸一口冷气,急急地道:“娘娘,云充媛娘娘素有心疾,恐不能再下重药,万一……”

    聂无双从遇到这样的难题,眉头深皱:“那太医去禀报皇上吧。本宫也做不了主,按这样下去,云充媛到明天恐怕就会力脱,到时候母子都不能保全,本宫怎么向皇后复命?”

    太医急得额上冷汗淋漓,正在踌躇间,忽地听见内侍唱和:“皇上驾到——”

    聂无双连忙上前迎驾,萧凤溟一身玄色绣金色蟠龙披风,快步走了过来。

    他脸色并不好看,一进门便问:“她如何了?”

    聂无双把太医的话说了,萧凤溟顿了顿,不吭一声。聂无双看他脸上的神色,心中一灰:在他心中,恐怕还是有云充媛的位置。

    “皇上既然来了,便由皇上决断吧。”聂无双淡淡道。

    萧凤溟看着聂无双,再看向太医:“能不能母子保全的法子?”

    太医支支吾吾:“若云充媛娘娘是个身强力健的女子,微臣就有把握,但是云充媛素有心疾,恐怕……得保一个,弃一个。”

    萧凤溟清朗的面色沉沉如天边的乌云,聂无双坐在一旁,心中滋味万千。许久,萧凤溟长叹一声:“太医能保谁就保谁吧。”

    太医闻言,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皇上,微臣不敢做主啊< hREf="92k./11631/">一柱倾天</>92k./11631/!”

    萧凤溟揉了揉额角:“真的只能保一个么?”

    聂无双见他犹豫,站起身来,直面太医:“太医的意思是,若是不下重药催产,到了天明恐怕孩子不但出不来,云充媛也会脱力。母子俱危,此乃下下策!”

    “若是下重药催产,云充媛恐会心疾发作,但是孩子却能生出来。这是中策。”

    “上策呢?”萧凤溟抬头问道。

    聂无双面上木然:“上策自然是要靠上天保佑,母子均安。臣妾言尽于此。皇上决断吧。”

    萧凤溟沉默许久,里面云妃哀叫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终于重重挥手:“用药吧!”

    聂无双心中无形中松了大大一口气。太医急忙下去熬药。萧凤溟闭上眼,坐在椅中,手臂上一暖,却是聂无双站在他的跟前,目光殷切:“皇上做的决定是对的。”

    萧凤溟挥了挥手:“朕走了,你替朕好好看着。”他一侧头,清俊的面容掠过一丝哀色,聂无双忽地觉得心中同情他。

    再无感情的人,三年盛宠,他必定是用心与云充媛的——当年的云妃,清高骄傲的云妃,那个被他养在深宫中不谙人情世故的女子。他一定是也付出了真心爱着的。

    “皇上……”聂无双不由拉住他的袖子。

    萧凤溟回头,面容上已是无波:“朕累了。”他披上披风,慢慢走入风雪中。

    此时,不知是不是云妃痛极还是听到了萧凤溟的声音,凄厉喊了一声:“皇上——皇上——”

    她看见萧凤溟脚步顿了顿,终究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色微明的时候,云充媛终于生下一个皱巴巴的皇子。稳婆赶紧去报喜,医女把三皇子包好放到聂无双手中:“娘娘,恭喜,是个皇子啊!”

    聂无双看着怀中那因为生产许久而憋得皮肤都是紫色的孩子,下意识地丢,但终究是忍住了这个冲动,木然地问:“云充媛如何了?”

    医女怯怯地摇了摇头:“恐怕熬不过了。”

    聂无双忽地推开她,抱着孩子走进产室。在产床上,云充媛已是陷入了昏迷中,额上,脸上扎了几根明晃晃的银针,犹在颤抖。宁国夫人在外嚎哭,哭声一阵一阵。聂无双看着她一夜间陡然黯淡的脸色,慢慢地道:“你放心吧。你的孩子本宫一定会把他好好养大,即使以后即不了皇帝位,本宫也会让他平安一世。”

    “安心走吧!”淡淡的叹息随着话语丢下,她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拂袖离开。

    守在产室外的宁国夫人见她出来,疯了一般扑上去:“你这个妖女,你放下孩子,这是我们慕容家的孩子……这是我儿的孩子……聂无双你这个妖女!……苍天啊……”

    聂无双避开她的扑打,冷声喝道:“来人,宁国夫人疯了,快拉她下去!”

    内侍宫女连忙上前拉住宁国夫人。聂无双抱着怀中的孩子,冷冷笑了起来:“你可不是疯了吗?这孩子是皇上的孩子!以后也会是本宫的孩子!”

    她傲然一笑:“本宫若是平步青云,这孩子以后自然也会荣华一世!”

    她说完,披上披风,牢牢抱着三皇子,没入了蒙蒙方亮的前路中。

    ……

    聂无双回到“永华殿”,披风还来不及除去,就匆匆进入雅充容的房中,把怀中的襁褓塞到她的怀中:“给!”

    雅充容怔了半天,这才打开襁褓,只见一团粉粉嫩嫩的小肉团正睡得正酣、

    “这……这……这是……”她擦了擦眼角,不敢置信地问。

    聂无双勉强一笑:“本宫不会养孩子,这三皇子给你先养着。”

    雅充容因没了孩子,一连几日神情恍惚,如今看到孩子,渐渐清醒过来,抱着这小肉团,喜极而泣:“娘娘……娘娘……这……”

    聂无双疲倦地一笑:“放心吧,这孩子以后都是你的了。本宫虽然还不能把你真正的孩子要回来,但是……”

    “谢谢娘娘!谢谢娘娘!”雅充容从床上爬起,跪在床上连连磕头,她抬起眼来,眸中俱是光彩:“臣妾相信娘娘一定会帮臣妾把孩子要回来的!”

    雅充容因有了孩子,在做月子中也份外有了精神,不再是神情恍惚,只会一日日整理自己做的小孩子衣服。胃口也好了些。

    聂无双见她如此,心中亦是觉得欣慰。

    杨直走来,叹道:“世事难料,娘娘总算是捡了个便宜。”

    聂无双微微一笑:“可不是么,如果淑妃不是那么心急火燎地来夺雅充容的孩子,她争储的心意皇后也不会察觉,现在可好了,皇后对她起了戒心,以后她在宫中可就寸步难行了。”

    杨直听着雅充容暖阁中孩子的哭声,问道:“娘娘当真不自己教养三皇子?毕竟这以后可是娘娘的依傍啊!”

    聂无双幽冷一笑:“皇帝的宠爱才是本宫的依靠,这小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本宫的依靠,更何况还不是亲生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

    “娘娘难道不是因为害怕吗?”杨直在她身后,忍不住扬声问道:“娘娘难道不是因为害怕自己对这三皇子有了感情有了牵绊所以才不亲自教养吗?”

    聂无双顿住脚步,纤美的双肩微微颤抖,声音越发冷漠:“杨公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杨直慢慢地道:“奴婢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是因为娘娘的心还是恨的,奴婢怕恨意会蒙蔽了娘娘的双眼,以后会做出危险的事!这一次并不是单单不教养三皇子而已,是因为娘娘根本没考虑过自己的未来日子!所以娘娘不需要有累赘!”

    聂无双沉默了一会,清冷地道:“怎么本宫心里充满恨,杨公公会觉得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吗?”

    她顿了顿,继续往前走:“杨公公放心,本宫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内殿中寂静,暖意驱散了殿外犹带刺骨的寒气。聂无双闭目养神,忽地,她睁开眼,看见德顺笑眯眯的站在跟前。

    她长吁一口气:“你来了?”

    德顺小心翼翼地看着聂无双的脸色:“娘娘,是不是杨公公又说了令娘娘不高兴的事?”

    聂无双美眸横转,似笑非笑地道:“是又怎么样?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性子。”

    德顺笑嘻嘻的道:“其实娘娘现在也不必看他的脸色行事,娘娘……”他还未说完,聂无双冷冷打断他的话:“说罢,本宫叫你办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德顺连忙收敛脸上的神色道:“奴婢打听到了,这一次睿王殿下领了三军,分别是……他又去见了……”他低声地说,聂无双静静听了。

    末了,她淡淡地道:“本宫命你打听的事,你不许告诉杨公公!”

    德顺连连点头:“是是,奴婢一定不会说。”

    他脸上的得色还未褪去,聂无双又冷冷警告:“以后本宫不希望从你口中听到任何挑拨离间的话。杨公公虽然是睿王的人,但是他的话本宫知道什么可以听,什么不能听。明白吗?”

    德顺被她口气中的警告吓出了一脑门的冷汗,连忙退下。

    聂无双看着窗外犹带着喜气的大红宫灯和那重重的宫阙重楼,喃喃地道:“雅出征了……”

    ……

    云充媛在生产完当天就香消玉殒了。曾经盛宠的三年的云妃就在这热热闹闹的过年间陨落。萧凤溟追封其为云慧贵嫔,特旨葬于皇陵中。这个结局对她来说并不算太坏,起码她的名字从此将会随着帝王的名字被后世记住。

    过年后,萧凤溟大整三军,从中挑出精锐三万,令萧凤青执掌帅印,聂明鹄等四员大将为左右,选吉日出发。

    聂无双在宫中闲时与雅充容说说话,逗逗小皇子,不知是不是因为云充媛生产他之时伤了还是怎么的,三皇子十分瘦弱,而更因为如此,雅充容越发爱惜他,日夜寸步不离照顾。

    聂无双见她形容消瘦,不由埋怨:“本宫把孩子给你养,并不是为了让你样劳累。”

    雅充容笑道:“臣妾没事,养好了小皇子,以后小皇子才会对娘娘感恩。才会对娘娘好。”

    聂无双想起杨直的话,顿时心中闷闷,以后便少去探望三皇子了。

    三军即将开拔,萧凤溟忙了许多,这初春雪还未融化,冬衣,春衣,粮草……等等无一都要协调办妥。三万是精锐,自然是倾注了萧凤溟的更多心血。应国之前的军权握在高太后手中,如今萧凤溟好不容易执掌了,更是励精图治,一定要建立一支更威武的利器。

    他在京畿营外又设了三个营,骁骑营、步军营和护军营,每个营精兵三万,武器辎重俱是新的。他,早已磨刀霍霍要准备一展抱负了。

    聂无双知道他忙于国事,便鲜少去御书房。一日夜间,萧凤溟忽地来。他带着一身寒意,眉眼却是炯炯有神。

    聂无双见他精神好,知道他一定是得了什么喜讯,笑着迎上前为他脱去披风。萧凤溟笑问:“你竟没睡?”

    聂无双柔声道:“臣妾在绣几个繁复的花样,等等就要睡了。”

    萧凤溟看向一旁放着的绣篮,里面有一件中衣,是男人式样,但是绣花的款式却并不是为他所做,问道:“是给你兄长的?”

    聂无双点头:“如今这打仗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臣妾想替大哥把春衣都准备了,大哥家中没有女眷……唉……”

    她淡淡叹了一口气。萧凤溟忽地想起云乐一事,带着惋惜:“是啊,等这次仗打完了,朕为你大哥再指一门亲事吧。到时候他有了功绩,名门世族想必也会对他另眼相看。”

    聂无双手指轻抚过自己做的衣服,淡淡道:“是啊,终归是要成家立业。”终归是要在应国扎下根来,即使那么难……

    萧凤溟想起一事,剑眉微皱:“再过三天就是云乐的及笄礼和选驸马,你大哥……”

    聂无双一怔,半晌才道:“要不让大哥回避一下?皇上胡乱派他个什么差事就行。”

    萧凤溟见她面色黯然,不由搂住她,安慰道:“放心吧。一切都会好的。”

    聂无双在他怀中,美眸中神色沉沉,会好吗?前路茫茫,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走向哪里。

    是夜,萧凤溟宿在了“永华殿”,到了半夜,忽地听见小孩哭声。起初并不在意,那哭声越来越大,而后又突然嘎然而止。聂无双在迷迷糊糊中正要松一口气,忽的,有人闯了进来,声音凄惶:“娘娘,娘娘,小皇子,……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聂无双猛地惊醒,宫人举了烛火,萧凤溟亦是警觉起身:“到底发生了什么?”

    雅充容推开宫女,疯了一般冲进来,她头发披散,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衣,怀中抱着孩子哭道:“娘娘,小皇子怎么会这样?皇上……你看看……之前还好好的,后来他大哭,臣妾就看见他成了这样……”

    聂无双看向她怀中,只见小小的孩子脸色紫胀,眼白翻起,像是气力不继,不能呼吸。

    她惊得抱起孩子,惊叫:“快传太医!快传!”宫女内侍慌忙跑出去请太医。雅充容已经泣不成声,一个劲念着:“怎么会是这样……”

    萧凤溟看着聂无双怀中的孩子,又惊又怒:“是不是被人下了毒!”

    聂无双心中一凉,再看看怀中的三皇子,的确是手脚都变成了紫黑色,像是中毒的症状。她与萧凤溟面面相视,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惧意。是谁那么狠心对那么小的孩子下了毒?!

    太医匆匆而来,一番问诊之后,摇头道:“奇怪,奇怪,不是中毒。”

    聂无双再看,小皇子脸色已经渐渐恢复红润,双目眯着,像是又要睡着了。

    “不是中毒怎么会是这样?”聂无双连忙问。雅充容也擦干泪水,在一旁紧张地听着。

    “依微臣之见,好像是天生的心疾。”太医下了诊断:“三皇子恐怕……”

    “不!——”雅充容瞪大眼睛,连连摇头:“不!怎么会是心疾?他才那么小!”

    她脸上泪水连连,萧凤溟扶着额头:“太医有话直说吧。”

    太医战战兢兢:“以微臣之见,恐怕三皇子活不过周岁,就算活过也恐怕智力不能健全……”

    萧凤溟脸色一白,聂无双的心更是凉到了底。怎么会这样?

    殿中一时间安静下来。聂无双呆呆看着怀中的孩子,雅充容更是惊得捂住了自己的嘴。

    萧凤溟接过聂无双怀中的三皇子,纯黑的眸中涌动着她未曾见过的痛苦:“太医尽量医治吧。需什么贵重的药,不必担心,只要朕有的,都给他。”

    太医默然退下。雅充容亦是被宫女搀扶退下。

    萧凤溟默默抱了一会,递还给聂无双。聂无双忽地觉得手足无措。这是上天给她的惩罚吗?惩罚她夺了别人的孩子,最终还是不能善终。惩罚她自从抱来他,就狠心不理他吗?

    她看着怀中恢复安静的三皇子,红唇颤抖:“皇上,请给三皇子赐名吧。”依宫中旧例,皇子未满月就没有正式的名字。但是今天她忽地想要他给这个孩子一个名字,起码如果有个万一,她还能留住这个孩子在这个世闪

    萧凤溟想了一会,声音沉郁:“就叫宜风吧。朕希望他以后如风一般自由,不用受宫中规矩约束。”

    聂无双心中恻然,跪下道:“臣妾谢皇上赐名。”

    ……

    在宫中要保守一个秘密尚千难万难,更何况三皇子的病显而易见,第二天就被有心人传扬出去,言语中便是更加不堪。有的说,这天生心疾,岂不是是承袭了三皇子那短命的娘亲的毛病,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又有人道,这哪里是心疾,分明是聂氏的做戏,下毒毒害三皇子,为的是报复曾经的云妃!……

    聂无双去向皇后请安之时,遇到淑妃。淑妃气色甚好,见聂无双来了,笑着上前:“碧嫔娘娘,这三皇子的事,本宫也听说了,唉……怎么会这样。”

    她眼中的惋惜不达眼底,分明是幸灾乐祸。

    聂无双懒得与她多费口舌,只敷衍几句就走了。背后似还能感觉淑妃嘲弄的目光,宫中人的嘲讽还不算是最难熬的,最难熬的是三皇子发作起来,那可怕的情形,令人身心俱疲。

    “永华殿”中,聂无双看着雅充容筋疲力尽地抱着三皇子,劝道:“雅妹妹,你去歇一歇吧。这样总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三皇子只要一被惊醒,就会大哭不止,他一旦大哭,心疾又会发作,脸色手脚紫胀得吓人。雅充容不得不时时抱在怀中。她月子尚未做完,又这样劳累,事事不假手与宫女,几乎要累昏过去。

    雅充容眼中含泪:“臣妾一想起太医的话就于心不忍。他还那么小……”

    聂无双见她形容憔悴,狠了心:“给本宫带两天,你去好好歇息。这是本宫的谕旨!”

    她说完把三皇子抱走,不再给雅充容看望。起初一天,三皇子离了雅充容,大哭不止,聂无双看着他手脚又因哭泣而紫胀起来,又急又惊,只能设法安慰他不哭。

    第二日晏太医来,恰好看到三皇子在哭泣,他把了脉,忽地道:“有一个法子,虽然粗俗,但是管用。就看三皇子能不能安然熬过。”

    聂无双知道晏太医父亲是赤脚大夫,而他一身医术承袭他父亲,向来有不少偏方,连忙问道:“是什么法子?”

    晏太医屏退宫人,把三皇子抱在怀中,忽地从他的脚上倒拎起,奇迹一般,三皇子哭着哭着竟不会憋得满脸紫胀,渐渐的,竟然安静下来,咿呀出声。

    聂无双看得口瞪目呆,晏太医提了一会,这才包好,擦了把冷汗:“若三皇子再哭得脸皮紫胀,就用这个,等过了周岁,也许就会慢慢自己好起来了。只是微臣也不知道这法子原理如何。以前偶然听见家父说起,曾经见过一位农妇,她的孩子也是刚出生时哭起来浑身紫胀,呼吸不得。后来农妇惊慌之下,倒提了他,结果孩子居然症状消除了。娘娘可以试试。”

    聂无双又惊又喜,重重赏了晏太医,这才命他退下。几天来的提心吊胆终于落到了实处,她看着襁褓中睁着一双天真无邪双眼的三皇子,目光复杂:“是上天让你来做本宫的孩子么?”

    ……

    云乐的及笄礼在正月二十五,那一日皇室宗亲纷纷进宫,整个“永熙宫”中人满为患。聂无双坐在下首,看着白发苍苍的诰命夫人为云乐梳理长发,然后一络一络盘起。

    云乐娇俏的面上面色木然、犹如一具漂亮的人偶,随着礼官的唱和而动作。皇上皇后坐在上首,随着及笄礼的进行说一些应景的祝祷话。最后礼成,精心妆点过的云乐走了出来,面上再没有少女的天真烂漫,眉宇间带着些微的忧愁。

    聂无双看了,低了头,心中喟然一叹:生在皇家的公主,注定要为权势牺牲……

    应国武德元年元月的最后一天,大军即将开拔。聂无双在宫中见了自己的大哥聂明鹄。她送给他这一个月做的衣服鞋袜,美眸中含着点点泪光:“大哥一定要平安归来。”

    聂明鹄一笑:“一定会的!”

    两兄妹正在说话间,忽地夏兰前来禀报:“娘娘,睿王与睿王妃进宫了,还有小世子呢。”

    聂无双微微吃惊:“怎么进宫了?”

    夏兰笑道:“娘娘忘记了?睿王小世子已经满月了,要不是睿王要出征,本来皇上还要为小世子办一场满月宴呢。”

    聂无双掩下眼中的异样:“睿王与睿王妃要来‘永华殿’么?”

    夏兰说道:“这自然。”

    聂明鹄见睿王要来,遂告辞出宫。聂无双命宫人准备好礼物,不一会,果然见萧凤青带着睿王妃与小世子慢慢而来。

    聂无双迎了上去,许久不见,萧凤青眉眼依稀如昨,他身穿绛紫色朝服,因是冬装,朝服多加了一层夹棉,更显得人魁梧英挺,朝服在袖口领口又加了一圈的紫貂毛,衬着他那张五官深邃的俊颜,越发显得贵气而妖娆。

    他含笑盯着聂无双,除下风帽,凤眼流波,犹如三月春风:“好久不见。”

    聂无双被他的笑意刺得心中一缩,看向他身后低眉顺眼的睿王妃邹氏,绕过他,笑着道:“邹姐姐来了?”

    睿王妃邹氏施礼:“臣妾拜见碧嫔娘娘。”

    聂无双免了她的礼,看向她怀中的襁褓,笑着道:“让本宫看看。”

    邹氏面上露出慈母的笑容,小心翼翼把孩子递给她:“娘娘,这孩子还未取名呢。臣妾说今日让王爷取个名字。”

    聂无双接过,不知怎么的,心中竟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一抬头,却见是萧凤青眼中灼灼地盯着她。他的目光热烈而直接,聂无双不得不转过身,不看他,心中奇怪的感觉这才渐渐消散。

    怀中的小世子已熟睡,粉嫩白皙,眉眼依稀像极了萧凤青,聂无双看了一会,面上不由露出笑容来。鼻间香气扑来,萧凤青修洁的手已经握住小世子的手,耳边传来他慵懒的悦耳的声音:“像不像本王?”

    聂无双抬起头来,美眸中神色复杂:“是,像极了。”她把小世子交给邹氏,回头看着萧凤青:“殿下想要给世子取什么名字?”

    萧凤青看定她,声音越发柔和:“娘娘取吧。娘娘说的名字一定是极好的。是不是,梓潼?”最后一句却是问邹氏。

    邹氏眼中掠过无奈,低了头:“是。”

    聂无双想了想:“那就叫做岚吧。”

    萧凤青想了想,俊魅的面容上露出遮掩不住的笑容:“好,就叫做萧亦岚。”

    他逗着邹氏怀中的小世子:“岚儿,她说你叫岚儿。”

    聂无双看着他明晰的侧脸轮廓,一时间竟不知要说什么。萧凤青看了她一眼,对邹氏道:“敬妃那边也要去拜见,梓潼你先过去。”

    邹氏抱着小世子连忙退下。聂无双美眸幽冷地看着他,淡淡道:“殿下何必老是拿着邹姐姐来做幌子?邹姐姐不是木头人,她也会伤心。”

    萧凤青见殿中再无其他人,上前握了她的手,漫不经心道:“她伤不伤心与本王又有何干系?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就需要付出她应有的代价。”

    聂无双被他的手握着,听着他无情的话,掩下眼中深深的不以为然:“殿下明日要出征了,是有什么要吩咐无双的么?”

    萧凤青忽的轻笑,抬眸看着聂无双:“本王需要吩咐你什么吗?你在宫中早就应付自如。”他的手轻抚上她绝美的侧脸,异色的眼中闪着她不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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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四章 援军小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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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捉住他的手,定定看着他,许久才垂下眼帘:“殿下应该知道这一切并不是无双真正想要的。”

    萧凤青吃吃地笑,搂着她纤柔的腰,曼声道:“本王知道,你要的是齐国的一败涂地。”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喟叹一般:“本王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会哪个女子想要的是这样的东西呢。”

    聂无双幽冷地笑:“无双想要的很难吗?皇上和殿下不是无时不刻想着一统南北吗?无双不过是顺势而为而已。”

    她挣脱他的怀抱,面上带着浓浓的嘲讽:“不要把这种事再加到了红颜祸水身上,也不要拿无双当借口。无双要的不过是让自己的兄长亲手实现报仇,让顾清鸿生不如死!”

    萧凤青凤眸微眯,许久才道:“好。”

    一个好字,让无双满腹的怨毒顿时消散。他的神色平静,但是她知道这个字的份量。

    她低下头:“殿下……”

    下颌微微一凉,他的手指抬起她的脸,异色的眸中掠过一丝热度:“明天要出征了,你可会来?”

    聂无双微微诧异,摇了摇头:“宫妃不能出宫,恐怕无双不能送殿下了。”

    他的眼中掠过失望,拉长声音:“哦——”随后又追问一句:“向皇上请旨也不行么?”

    聂无双不忍再令他失望,转身从自己的妆盒中拿出一个小香囊,递给他:“这里面有平安符,殿下随身带着吧。”

    香囊式样普通,绣花也普通。这是她为兄长做衣服剪下的布料,她本不太擅女工,这匆忙做起来自然不太如意。萧凤青放在手心,看了几眼,嗤笑:“你做的东西真丑!”

    聂无双脸一红,伸手要去抢,萧凤青已放入了自己胸前。他微微一笑,在她面上落下一吻:“我走了。”

    他说罢,转身就走。聂无双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竟一时间无言。

    ……

    第二日,三军开拔。萧凤溟一早就去玄武门去送军出征。大军出征有讲究,一定要选吉时,先是礼官祝祷,然后是皇帝宣三军令。再钟鼓齐鸣开拔。

    聂无双站在“永华殿”的高台之上,隐隐听着宫外的钟鼓声声,离得那么远,传来的时候已模糊不清。她仔细辨认着,等了许久听不到了,这才慢慢步下高台。

    她一回头,看见高台之下一双愤恨的眼睛盯着自己。

    聂无双微微吃惊:“云乐公主?”

    云乐圆圆的眼中含着隐约的泪光:“这下你高兴了吧?他走了。再也不理我了!”

    聂无双淡淡垂下眼眸,步下高台:“是雄鹰就该高飞,而公主的良人一定会找到的。”

    云乐看着她,目光由愤恨渐渐变成哀愁:“我还想再见他一面。”

    聂无双顿了顿,别开眼:“那公主就该向皇上请旨,本宫爱莫能助。”

    云乐见她无动于衷,恨恨地跺了跺脚:“你你……”

    聂无双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着云乐:“大军从玄武门出发,后营变前营,大哥是将军,自然要督军跟在后面,你现在去看还来得及。”

    云乐睁大眼睛,欢呼一声,拖着裙裾向外御苑跑去:那边有的是皇上的千里良驹。

    杨直在她身边,看着云乐欢快离去的身影,忍不住摇头叹息:“可惜了,云乐公主即使这样痴心依然是没有任何结果,太后心中已经有属意的驸马人选了。再过一个月,恐怕云乐公主就要完婚。”

    聂无双收回目光:“这一刻她还是快乐的,带着希冀的,这样就够了。”

    她说完,慢慢走回了“永华殿”,雪地上渐渐消融的雪地上留下她清晰的木屐印,一步一步,蜿蜒而行……

    ……

    武德元年的春季悄悄来临,三万大军驰援齐国,不到五日就传来消息,在三万大军还未过淙江之时,秦军就攻破了齐国坚守了近两个月的桐州,顾清鸿下令坚壁清野,在秦军攻破桐州城门的那一刻,焚烧了桐州城中的所有粮草辎重,带着残兵一路溃退到了幽州的左凌县,他一路逃一路继续坚壁清野,坚决不给秦军留下一颗粮食。秦军气急败坏,一路烧杀抢掠,长驱直入。

    顾清鸿在幽州站稳脚跟之后,立刻反扑,切断战线过于长的秦军,利用春寒料峭雨天路滑,以步兵对阵骑兵,下绊马索,陷马坑等等,一点点夺回失去的土地。齐国多山多丘陵,秦军的骑兵不再有优势,反而被精于布局的顾清鸿步步紧逼,一点点蚕食,一直被逼退回到了桐州城。

    听闻秦军皇帝耶律图见自己军队连日战败,损兵折将又粮草不济,大怒之下下令屠城三日,顿时桐州城中来不及逃出的老有妇孺统统成了刀下亡魂。整个桐州城刹那间成了死城,听说连日春雨都洗不去城中地上的鲜血……

    这份沉甸甸的战报就这样呈现在萧凤溟的龙案上。

    萧凤溟看了一会,底下站着兵部尚书与几位兵部侍郎,他哈哈一笑:“顾清鸿果然妙绝,坚壁清野,直击秦军的软肋。”

    兵部尚书赵锦元上前笑道:“皇上说得极是,秦军惯常就是靠骑兵的迅捷才得以威慑四国,如今他们在齐国无用武之地,自然只能眼睁睁被齐军一点点消灭。”

    萧凤溟长舒一口气:“如今朕三万精锐,以助顾清鸿,可以趁机把耶律图的十万骑兵精锐扼杀在汉江之边。”

    兵部侍郎孙奉却并不乐观:“秦国皇帝耶律图如今大举进攻齐国,听说他生性凶狠,恐怕这一场仗并不容易打,我国三万精锐就怕陷入了这场耗时许久的战事中。”

    萧凤溟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朕早有准备。”他的目光盯在地图上,在淙江一侧有一处特殊标记,在那里,他早就命聂明鹄秘密屯兵五万,这一次,他要的是秦国精锐全军覆没……

    ……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这几日倒春寒倒得厉害,“永华殿”中炭盆不敢撤下,一撤下,就是寒意入骨。聂无双看着窗外雨水冲刷下那一株枝叶虬扎的老梅,出了神。

    雅充容抱着三皇子进殿中来,笑着道:“娘娘,明日就是三皇子的满月宴了。”

    聂无双回过神来,有些恍惚:“是啊,那么快。”

    雅充容怀中的三皇子胖乎乎的,白皙可爱。一个月的好生将养,他已没刚出生的瘦弱,白白胖胖的。他看见聂无双,咯咯笑着伸出小手。

    聂无双抱在怀中,神思却飘向远方。雅充容看出她心神不在,问道:“娘娘可是担心聂将军?”

    聂无双回神,勉强一笑:“是啊,不知怎么的,本宫心里就是觉得惴惴不安。也许是本宫多心了。”

    自从她听说秦军是由秦国皇帝耶律图率军御驾亲征,一颗心就吊在了半空中,惶惶不安。耶律图,如果真的是她碰见的那个耶律图,恐怕这一场仗还是硬仗。

    雅充容刚想再安慰她,内侍唱和声传来:“皇上驾到——”

    聂无双与雅充容连忙上前接驾。萧凤溟似从御书房而来,身上龙袍未除,他墨发上还带着雨丝,一进殿中,就笑着道:“双儿,有好消息!”

    聂无双迎上前,问道:“皇上有什么好消息。”

    萧凤溟笑道:“刚刚接到前线战报,朕的三万大军已经过了淙江,与秦军短兵相接,小胜一场。”

    聂无双绽开笑颜:“如此臣妾一定要恭喜皇上了。”

    萧凤溟看着雅充容怀中的三皇子,高兴起来,一把抱在怀中,逗着他,一边笑道:“朕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兄长的确是一员善战的武将。朕准你给你兄长写信。”

    他回过头来,沉静的眸光中带着淡淡的怜惜:“省得你这几日茶饭不思。”

    聂无双闻言脸微微红了红,这几日她担心大哥给竟被他发现了。

    这次皇上怀中的三皇子因不熟悉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雅充容连忙接过,哄了起来。

    萧凤溟见三皇子宜风竟不再哭得脸色紫胀背过气去“咦”地一声,惊喜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竟好了。”

    聂无双回过身来,这才看见三皇子竟然哭起来中气十足,她这几日恍恍惚惚,自然没注意这情况,一切有雅充容代为照看。

    雅充容笑道:“皇上不知,还是娘娘聪明,懂得请教晏太医,这才让三皇子转危为安。太医说,三皇子的心疾正慢慢好起来呢。以后长大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萧凤溟听了甚是欣慰,回过头来看着聂无双,脸色一正:“传朕的旨意,聂氏无双养育皇子有功,特晋为碧贵嫔!”

    聂无双一怔,雅充容连忙拉了拉她。聂无双这才回神跪谢恩。满宫中的宫人喜笑颜开,纷纷上前恭贺。聂无双一一赏了,这才屏退宫人。

    “皇上,这封赏太过了。”聂无双看着萧凤溟道:“三皇子都是雅充容在照顾,臣妾惭愧……”

    萧凤溟修长的手指轻拂过她鬓边的发,眼眸中流露温柔:“朕知道。但是朕高兴的是,你将三儿视如己出。”

    聂无双一怔,手已被他握住:“朕很希望有一天,我们会有属于我们的孩子。”他的眼中溢出温柔,聂无双心中一颤,彻底愣住了。

    她慢慢把头埋在他的怀中,闭上眼睛:“是……”

    第二日,三皇子的满月宴在宫中办得十分热闹,连连绵的细雨都不能阻挡这热热闹闹的氛围。聂无双抱着三皇子宜风,接受皇帝与皇后的祝祷。淑妃的二皇子在几天前也办了满月宴,但是相比起来,却没有聂无双的风光。要知道皇上可是亲自晋了聂无双的位份,还称赞她养育皇子有功。

    这对宫妃来说是天大的荣耀。往来宫妃皇室宗眷纷纷送礼,聂无双看着一张张或羡慕或者谄媚的面孔在眼前一一掠过,心中不由升起荒谬的感觉,他们都不知道,皇上喜欢三皇子萧宜风不过是因为他天生有心疾,早就排除在储君的候选人之外了。即使三皇子以后好了,但是他因为生母的过世,还有她现在这个养母的毫无权势,亦不是储君的最好人选。

    聂无双看着怀中犹自睡得天地无欺的三皇子,不由在心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皇宫中,有时候就是这样,表面看起来满眼锦绣,实则内里一地荒芜。

    想着,她渐渐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

    春雨下了几日,终于停了,雪完全融化了,只是这天依然十分寒冷。聂无双每日坚持去向皇后请安,皇后见她勤勉,笑着赞她:“碧贵嫔果然是贤良树德,难怪皇上总是向本宫夸你。”

    聂无双抿嘴一笑,她自然知道皇后这样说不过是客气而已。萧凤溟从不会在一位宫妃面前提起另一个宫妃,这是女人的忌讳,他如此聪明怎么会在皇后面前提起她如何如何?徒增皇后心中的嫉恨与厌恶?

    “皇后娘娘过奖了。”聂无双跟在皇后身边,奉上女官端上的茶水。皇后看了她一眼:“听说你兄长立了功。”

    聂无双心头微微一跳,皇后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这样的话。她更加谦卑地低头笑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这都是皇上妙策,不然家兄也不可能初试锋芒便有所斩获。”

    皇后微微一笑,握着她的手慢慢向“来仪宫”的长廊而去,“来仪宫”的回廊建造得甚是精美,每一块木头都打磨雕刻得十分精致,统统用的是淮南的樟木做成。经年而颜色越发耐看。风雨中亦是经年不腐。

    皇后今日着了一件烟翠色的凤服,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地上,如凤凰的尾翼,凤服上刺绣的精美份外灼灼。聂无双在她身后跟着,小心不踩到她的裙裾。

    皇后边走边欣赏初春的景色,回廊边种了不少桃树,樱木,还有棠棣,这几日天气渐渐回暖,在光秃秃的枝桠间隐约能看到冒出的一点点翠绿。皇后边走边问:“说起碧贵嫔< Href="92K./10386/">黑暗血时代</>92k./10386/初入宫,好像也是这时节吧?”

    聂无双一怔,是这时节么?

    她忽地想起去年的初春,这个时节,她正被顾清鸿以莫须有的罪名关入柴房。十天,整整饥寒交迫的十天,剧变横生,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在昏暗的柴房中,她为了记日子,在柴门上划上印记而生生折断了自己的指甲。

    往事汹涌而来,她几乎站不住脚,深吸一口气,这才笑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是去年六月来的应国。”

    皇后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那也才大半年而已。唉……”她忽地轻叹,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聂无双:“大半年时间,碧贵嫔就从小小的采女一跃而至到了现在这个位份。很是让本宫刮目相看。”

    聂无双不慌不忙,低头答道:“这都是皇上的厚爱,还有娘娘的教诲。”

    皇后一笑,坐在回廊处设的一处精致木制圆凳上:“说起来,这后宫来来去去的美人不少,但是懂得惜福的女人却是不多。你很聪明。”

    她看定聂无双:“美而不骄,而且你并不贪心。本宫很是喜欢。”

    聂无双抬眸看着皇后,她不明白皇后为什么突然与她说了这么一些话。但是这时候并不是呆呆站着的时候,她趁机跪下:“皇后娘娘的恩德,臣妾铭记于心。皇后娘娘是不是有什么难解的事?”

    皇后掩了嘴一笑,上了上好胭脂的脸色越发温和:“傻妹妹,本宫怎么会有那么多难解的事呢。”

    她扶起聂无双,忽地问:“你家兄今年几岁了?可曾婚配了?”

    聂无双心头不安越发明显,但是这个问题就算她不说,皇后也知道。这一问,不过是皇后的明知故问,于是她老实回答:“家兄今年二十九了,未曾婚配。”

    皇后一笑:“可有中意的姑娘家?”

    聂无双想起云乐含泪的俏脸,美眸中微微一沉:“不曾。”,但眸光一转,她换了笑颜看着皇后:“怎么?皇后娘娘可是要做这个红娘?”

    皇后轻拍了她的手一下,咯咯笑道:“你这个精明的丫头。不是本宫乱点鸳鸯谱,实在是本宫的几个小表妹小侄女都长大了,他们都托本宫给招个好夫婿,唉……本宫可是愁死了。”

    聂无双一听,笑道:“可惜大哥还在前方打仗,要是让他知道有这么多贵媛等着嫁给他,他还不开心得发了昏了。”

    皇后笑吟吟地看着聂无双:“明日本宫命人把画册和生辰八字给你瞧瞧,你你若中意了,聂将军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

    聂无双面上的笑都快僵硬了,又与皇后说了些话,这才回了“永华殿”。一到自己宫中,聂无双便歪在了榻上,越想越是头疼,皇后这一招,分明就是要招揽她,然后对付淑妃。

    淑妃争储的心意才露出冰山一角,皇后已经如临大敌。唉……

    杨直是随伺聂无双身边,见她愁眉不展,知道她一定是在皇后跟前听了什么,上前问道:“娘娘怎么了?”

    聂无双把皇后的意思慢慢说了。杨直亦是双眉紧皱:“娘娘的兄长看样子只能娶皇后给的人选了。已经得罪了太后,不能再得罪皇后了。”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揉了揉额角:“本宫知道,但是大哥那边……”

    杨直一笑:“聂将军是人中之龙凤,一定会找到自己喜欢的女子的。就算娶了妻子,也是无所谓的。”

    聂无双幽幽一叹:“但愿如此吧。”

    第二日,皇后果然派人送来几幅画卷,里面美人亭亭玉立,旁边还附着生辰八字,又细细写了父母双亲官位诰命,聂无双一看,果然都是皇后的至亲。躲得过太后,却躲不过皇后。

    她看了几卷,不由心烦,重重扫落在地上。

    杨直捡起来,拍了拍,温声劝道:“娘娘不必生气,姻亲只不过是联盟的手段之一,皇后有这个心意,对娘娘来说是好事。”

    聂无双心中烦闷,冷声道:“谁知道这些女子是不是贤良淑德,是不是温柔端方?一幅画,几行字,就要本宫决定大哥的终身,真的是太岂有此理了!……”

    杨直笑道:“其实娘娘可以打听打听,中从挑选一位温柔的贵媛千金,这样也不算对聂将军没有个好交代。”

    聂无双的美眸微微一亮:“此话怎讲?”

    杨直不慌不忙地道:“这结姻亲也有很大的学问,或者娶嫡或者娶庶,有很大的不同,奴婢知道娘娘是生怕以后卷入了皇后的麻烦之中,所以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才是最重要的。娘娘可以在皇后给的适龄女子中挑选一位庶出的女子,而且最好不要堂亲,要表亲,所谓一表三千里。这婚配聂将军的女子跟皇后没多大亲戚关系,又不至于说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既不会拂了皇后的面子,也会为以后留有余地。”

    聂无双听得心中大是赞同,不由连声道:“杨公公果然高明!”

    杨直微微一笑:“而且庶出的女子在世族中通常备受正室的欺辱,心中对娘家恐怕不会太过眷顾,如果做了聂将军的正妻,且不说聂将军人品相貌是一等一的,就是以后的前途亦是看得见的,她自然是一心一意向着聂将军。娘娘只需再仔细观察品行就是了。”

    聂无双心头的郁结被杨直这么一点拨,简直有拨云见日的感觉。她遂又重新拿起画册,果然看见皇后送来的画册中有几位是庶出之女。她看了下,心中有数,于是第三日带着画册亲自去面见皇后。

    彼时天色刚刚放晴,皇后正坐在“来仪宫”后的亭子中喂食池中锦鲤,池水刚刚化开,又被宫人放了温泉水,沉寂了一冬的锦鲤开始在池中游来游去,争抢鱼食。满满一池塘热气袅袅上升,池中五彩锦鲤煞是好看。

    皇后见她这么快有了决断,吃惊问道:“碧贵嫔看中的是哪家的女子?”

    聂无双从中拿出早就挑好的画册递给皇后。皇后展开,细细看了看,这才合上笑着道:“怎么都是庶出的?本宫怕聂将军会觉得委屈。”

    聂无双早就想好了说辞,她恭敬地道:“皇后娘娘言重了,其实是臣妾觉得家兄配不上这些贵媛们,毕竟皇后娘娘也知道家兄在应国根基俱无,又没有府邸实在是……”

    她脸上的为难恰到好处,皇后释然一笑:“怕什么,府邸等你大哥征战归来皇上肯定会赐下的。这等小事你不必多虑。不过既然你已经选了这几位,等过几日春暖花开的时候,本宫再宣她们进来让你瞧瞧。”

    聂无双终于松了一口气,嫣然一笑:“臣妾谢娘娘恩典。”

    皇后笑着握了她的手,意味深长地说道:“谢什么,早晚是一家人。”

    两人相视而笑,却是各怀心思。

    ……

    春季雨水最是多,淙江一带发了大水,还好萧凤青率军过了河,又接连两次与几股秦军交战,旗开得胜。一路向东南方向的幽州而去。而顾清鸿在幽州的左凌县忙着建造工事,防止秦军再次进攻。

    春季是播种的季节,而齐国与秦国两地开战,早就焦土千里,一片荒芜根本无法耕作。一股饥荒因顾清鸿实施的坚壁清野和春荒而蔓延开来。萧凤青发回的战报中提了下,应国粮草在运送中被几股“流民作乱”所劫,萧凤青治军苛刻,把失职的将领通通鞭笞五十,所有流民不分男女原地就戮。

    他的手段狠辣着实令军中的将军们侧目,但是也正因为这样,整个应国援军行动迅捷,越发像一把尖刀狠狠砍向秦军染指齐国的手。

    前方战事瞬息万变,但应国后宫中却是井井有条,每一日都不会比前一日更加有趣味,不过随着这春季的一日日到来,沉寂了一冬的后宫渐渐舒泛起来。“永熙宫”这几日更是忙碌起来。

    因为云乐公主的及笄礼结束一整整一个月,高太后下令要为自己的掌上明珠——云乐公主选驸马。

    云乐公主是高太后膝下唯一的公主,高太后对她宠溺有加,云乐公主从小到大刁蛮任性,且不说琴棋书画,就是女工品行亦是糟糕透顶,后宫中都纷纷猜测谁才是那个幸运又倒霉的驸马。

    三月初七,大吉,宜婚嫁,动土。聂无双由夏兰扶着向“永熙宫”而去,这几日天气终于放晴,春光晴好,处处莺飞蝶舞,实在难以想象千里之外的齐国哀鸿遍野,人人以野菜树皮裹腹。

    聂无双走到一半,身后有一顶肩撵慢慢赶了上来。肩撵上的薄纱一挑,露出敬妃端庄的脸庞。

    “碧贵嫔怎么走路了?等等到了‘永熙宫’一身汗岂不是难受?”敬妃笑着吩咐宫人停了肩撵,下来道。

    聂无双朝她施礼,微微一笑:“臣妾觉得天气难得好,就想下来晒晒太阳,不然前几日下了好几天的雨,连身子都觉得发了霉了。”

    敬妃咯咯一笑:“你才多大,那本宫的老骨头岂不是要生了锈了?”

    聂无双扶了她,向前走去:“娘娘可不要妄自菲薄。瞧娘娘的身段,见过的人都说不过是二八少女。”

    敬妃看了她一眼,只笑:“你这张嘴可真的是甜。难怪皇后娘娘喜欢。”

    聂无双抿嘴一笑,并不接口。

    敬妃看着她在春光下灼灼的绝色容颜,不由抚上自己的脸,叹了一口气:“如今什么时候才见云乐还是总角女童,如今却要嫁人了,真的是岁月如白驹过隙。”

    聂无双见敬妃有这样的感叹,笑道:“娘娘何必有这样的感慨?人总是要老的,不过所幸娘娘还有大公主,所谓的女儿是娘亲的贴身袄,娘娘的福气在后头呢。”

    敬妃勉强一笑:“是啊。本宫想太多了。”

    聂无双知道她在失落什么,如今大公主已经四岁了却还未有正式封号。不知是萧凤溟没有想过,还是皇后不提,故意压着。敬妃不够受宠,连累了大公主的的前途这却是肯定的。

    两人一时间无话,到了“永熙宫”果然见有许多宗亲世族入座,聂无双找了个不起眼的座位坐着,听着旁边人的议论。不一会,云乐打扮妥当出来见各位亲眷,然后又木然退下。

    高太后这才出来入座,皇后坐在她的身侧,笑意嫣嫣,她与高太后耳语几句,便吩咐宫人念花名册上的适龄世家子弟。早有准备的世家子弟上前见过太后与皇后,然后由太后与皇后询问,或问家中双亲,或者考校诗书,等如此这般一轮过后,又命他们在布置好的台上展现武艺。

    聂无双在台下看着或者俊美或者英气的世家公子,心中却是为只露一面就木然离开的云乐公主惋惜愧疚。家世再好,武艺再强。都不是她心头的那一个人了。

    敬妃看了几场,便失了兴趣。刚好聂无双也不耐烦,于是两人便悄悄离开。出了“永熙宫”聂无双松了一口气:在里面她可是别人议论的谈资。要知道之前太后默许聂明鹄与云乐两人,那可是有许多人知道的。

    敬妃幽幽地开口:“云乐公主何其幸运,有了太后这好母亲。唉……”

    聂无双安慰笑道:“娘娘怎么知自己以后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敬妃握紧她的手,眸中隐隐含泪:“碧贵嫔可要帮帮本宫。帮本宫在皇上面前提一提大公主,不要让她因本宫这个不成器的母妃而被宫中的人看轻。……”

    聂无双一怔,随口敷衍道:“臣妾自然会选个适当的时候向皇上提一提。”话虽如此说,但她心中并不轻松,如今的她被皇后拉拢,被敬妃看重,不过是因为自己得了萧凤溟的宠爱。

    可是,帝王的宠爱是多么一件虚无缥缈的东西啊。她看着满眼春光,竟无端觉得黯淡无华。

    云乐公主最后选了异姓王——平南王世子薛璧为驸马。平南王手中有三万州兵,常年镇守西南,是诸位异姓王中家世渊源与皇家最为密切的王爷。高太后选择他的儿子,并不出人所意料。

    聂无双听着杨直的禀报,淡淡一笑:“高太后总算得偿所愿了。”

    杨直摇了摇头:“依奴婢愚见,恐怕高太后这一招也并不漂亮,把一匹野马套上漂亮的缰络并不能改变他的本性,平南王生性桀骜不驯,虽然年老了,但是历经三朝,一向对皇室忠心耿耿,如今就算与太后结了姻亲,恐怕也不会对高太后有什么助力。只会让皇上与太后之间嫌隙更深罢了。”

    聂无双一哂:“随她去了。高太后想要做什么,谁也阻止不了。”

    三月底,应国渐渐春暖花开,驰援齐国的援军也传来了好消息,秦国大军粮食短缺,而连绵春雨更是让远道而来秦军中生了疟疾,秦军战斗力大大下降,耶律图不得不缩紧了战线。而萧凤青一路驰援,已经到了衮州城,再向“栖霞关”而去就能到达幽州与顾清鸿会师,连日捷报令萧凤溟面上春风满面。

    一日他来到“永华殿”,难得有闲情逸致命聂无双弹琴。聂无双含笑应允,琴声悠然,如清澈的泉水淙淙,化去满身疲惫。

    聂无双轻捻琴弦,不经意抬头,却发现不知不觉中,萧凤溟竟在软榻上睡去。她慢慢走到他身边,见他睡中清俊的面容上眉宇微皱,眼睑下有两抹淡淡的阴影。她知道他这几日日理万机,又心忧三万援军,自然是睡不好。

    聂无双看了一会,手轻抚上他的眉宇,抚平他紧皱的眉心,又拿了薄衾盖上。她正要转身离开,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聂无双回过头去,微微一笑:“原来皇上没有睡着。”

    萧凤溟眼睛并不睁开,搂了她在怀中,慢慢开口:“朕刚才真的是睡着了。”

    聂无双伏在他的胸前,莞尔一笑:“那皇上一定是被臣妾吵醒了。”

    萧凤溟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她箍在怀中,这才睁开眼,眼眸中带着笑意:“刚才朕觉得脸上好像有羽毛拂过,你在偷看朕睡觉么?”

    他的目光灼热看定她,聂无双心中一悸,垂下眼帘:“臣妾只是觉得皇上睡觉都皱着眉头,所以想替皇上抚平……”

    她还未说完,他已经轻轻吻住了她的红唇。扑鼻的龙涎香,清淡悠长,聂无双被他禁锢在小小的软榻上,只觉得整个天地都陡然狭小。萧凤溟吻了一会,这才放开她。

    他把她抱在怀中,目光悠然:“朕皱眉头是因为有许多难以决断的事。朕常想什么时候才可以无拘无束不用烦恼,哪怕一刻也是快活的。但是思来想去,好像都没有过这样的一刻。”

    聂无双心中升奇怪的怜惜:原来他身为九五至尊,却是一直不快活。

    她忽地一笑:“原来做皇帝也有皇帝的烦恼。”

    萧凤溟轻抚她的墨发,呵呵一笑:“朕如果没有烦恼了,那些朝官岂不是要开始惶惶不安了?还以为自己跟了一位昏君。”

    聂无双看着殿外那一支刚冒出头的柳枝,心生感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惬意地活着,或者泛舟湖上,在山水中徜徉。或者去大漠草原看看,领略风吹草地现牛羊的风景。皇上会不会觉得臣妾的想法很奇怪?”

    萧凤溟看着她面上隐约的憧憬,笑道:“朕虽不能答应你立刻就去,但是在朕有生之年,一定会带着你去看看。”

    聂无双猛地抬头:“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忘了秋狩之时,朕带你去看的那个竹屋了吗?朕常常想,若朕不是生在帝王家,不是当了皇帝,肯定是一位喜欢山水的隐士。闲时对月饮酒,忙时可以狩猎打渔。这样的日子才是神仙一般的生活。”萧凤溟含笑说道,如黑曜石一般的深眸中溢出柔情:“而那样的日子,你会喜欢么?”

    聂无双心中一热,不由紧紧依在他的怀中,美眸中却渐渐流露哀伤。

    明明知道不是真的,在耳鬓厮磨中,两人说着不能兑现的承诺,坦诚着永远不能实现的美梦。他有他的皇图霸业,她自有她的血海深仇。在图穷匕现的那一刻,往昔的恩爱缠绵顷刻间就能灰飞烟灭。可是这一切美得也许经年之后都无法忘怀。

    她不是不信他。她,信不过的是自己。

    聂无双闭上眼,索求着他的薄唇,婉转吻上。心中那一块破洞却越来越大,填也填不满。萧凤溟浑身一紧,不由紧紧抱着她,走入了重重的帷幕中殿内。金丝暖帐,玉体生香,两人在抵死缠绵中,浑然忘了依稀料峭的春寒……

    ……

    铜漏滴答,聂无双沉入了重重的梦魇中。梦中的迷雾那么浓,四周辨不出东西南北,她一步步走着,却不知自己要走向何方,浓雾中,有人在凄厉地喊着什么,鬼怪一样的叫声,令她毛骨悚然。

    她竭力睁开眼睛,摸索着前进,终于浓雾拨开,萧凤溟背对着她站着,她抚了抚心口:“皇上你怎么在这?”

    萧凤溟慢慢回头,木无表情,她被他的表情吓着,勉强笑着上前:“皇上,你怎么了?”

    她的目光挪到了他的胸口,在那边陡然插着一把匕首,汩汩的鲜血涌出,她不由惊叫起来。萧凤溟慢慢逼近,仿佛没察觉到自己的痛苦:“无双,你害了朕……”

    “没有!我没有!……”聂无双猛地惊醒,一抹额上冷汗淋漓。

    “怎么了?”萧凤溟被她吵醒,连忙起身。聂无双怔怔看着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噩梦。

    “做噩梦了?”萧凤溟握住她颤抖的手,把她抱在怀中:“怎么好好的做了噩梦。”

    聂无双依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他心口有力的心跳,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是自己的隐忧让自己做了这样的噩梦吗?

    “来人,拿水来。”萧凤溟唤来宫人拿水,亲手喂她喝下,安慰道:“别怕,朕在呢。”

    聂无双握紧手中的杯盏,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正在这时,宫门陡然被敲响,聂无双吓了一跳,手中的杯盏几乎要脱手。

    萧凤溟还未开口,林公公就疾步走了进来,把一封朱漆封印的信递了上去:“皇上,急电战报!”

    聂无双心头一震,不由看向萧凤溟手中的密信。萧凤溟来不及披上外衣,就急忙打开信封,才看了几行,他便眉头深锁,脸色阴沉。聂无双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正要问,萧凤溟以及把密信放在怀中,披上外衣道:“朕回甘露殿,你好好歇息。”

    聂无双不由伸出手去紧紧拽着他的衣袖:“皇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这样贸然问话已是越矩,萧凤溟却并不责怪,只是看着她,目光沉稳:

    “没什么大事。朕走了。”他说罢不再解释,由宫人伺候穿上外衣,匆匆离开

    聂无双看着他的身影,心中的不祥越来越大。她太了解他,这样深深匆匆而来的战报,这样的神情分明是不好的消息。但是怎么才能打听得到?

    聂无双一夜未眠,到了第二日早晨,她唤来杨直,直接问道:“杨公公可有办法联系上睿王殿下?”

    杨直小心地看着她的神色:“娘娘可有什么急事?”

    聂无双皱起秀眉:“昨夜皇上接到战报,本宫瞧着好像不好的样子。”

    杨直见是这事,温声劝道:“娘娘不必忧虑,殿下虽未打仗,但是这场仗关系重大,殿下手下大将甚多,又俱是有经验的将领,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聂无双长吁一口气:“本宫也是这样想,但是还是忍不住担心。毕竟……毕竟本宫就只有一个大哥了。”

    杨直又道:“娘娘就算知道了战报中的消息亦是无能为力。何必徒增烦恼呢?军机大事自有皇上决断。”

    聂无双一听,陡然泄气:“是本宫担心太多了么?”杨直说的话她自然明白,但是真的要她无法不担心,却是做不到。她本就极力反对聂明鹄驰援齐国,大仇还未亲手报了,怎么能反而去帮助仇家呢?更何况因为这荒谬的驰援而陷入危险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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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五章 赏花赏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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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稍安勿躁,再等几天也许就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杨直劝慰。

    聂无双按捺下心中的不安,终是点了点头。

    一连过了两三天,萧凤溟照样早朝,脸色沉静,看不出半分异样。聂无双深知他城府极深,若是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就一定找不出蛛丝马迹。她每日照例去向皇后请安。皇后最近心情似不错,笑语晏晏,但是却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聂无双左右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不由心头烦闷,连看着万物复苏的春日都亦觉得沉沉。如此勉强过了四五天,聂无双还在想着这事,皇后却派了大宫女秋蒙前来。

    秋蒙含笑走进“永华殿”,上前拜下道:“皇后娘娘说了,御花园中的花都开了。请碧贵嫔娘娘明日下午去一起赏花。”

    聂无双想起这事,打起精神笑道:“替本宫谢谢黄焕娘娘盛情,到时候本宫会依约前往的。”

    她说罢,命宫女拿了一方漆盘,上面放着个香囊,秋蒙看着香囊鼓鼓的,知道里面一定有价值不菲的礼物,笑吟吟的假意推辞:“贵嫔娘娘太客气了。奴婢只不过是传话跑腿,实在是受之有愧。”

    聂无双捻起香囊,红唇微微一抿,笑道:“秋蒙姑娘太客气了。谁不知道皇后娘娘最看重秋蒙姑娘。本宫有时候还需秋蒙姑娘多多提点才是。”

    她说罢把香囊塞入秋蒙的手中。秋蒙笑着拜谢:“那就谢谢碧贵嫔娘娘了。”

    聂无双按了按她的手,笑着问道:“不知这次赏花还有什么人呢,本宫好准备好,不至于失礼于前。”

    秋蒙笑道:“就是远宁侯爷周侯爷家的小小姐,和展大人家的二小姐,还有几位是赵大人家的小姐……”她如数家珍,报出四五位。聂无双心中有数,与她说了几句,这才让她离开。

    秋蒙走后,聂无双不由头疼地扶了额头。大哥在齐国还不知道怎么样了,这时候她却得振作精神为他挑一门好姻缘。

    第二天下午,聂无双梳妆打扮完,就慢慢向皇后的“来仪宫”而去。到了“来仪宫”,才刚进了殿中,就听见殿中莺声燕语,笑语纷纷。她定睛一看,在皇后身边围着几位年轻美貌的少女。一个个面容姣好,清秀可人。

    皇后见聂无双进来,笑着道:“碧贵嫔来了,这几位都是本宫族中的表妹,侄女,今天天气晴好,所以都叫到宫中陪陪本宫。你们都来去见过碧贵嫔吧。”最后一句是对几位少女说的。

    聂无双美眸中含笑,一一扫过。几位少女或扭捏或落落大方,都纷纷上前来见。聂无双对皇后道:“皇后娘娘这几位小姐如花似玉,娘娘还需赏什么花呢,直接赏美人算了。”

    皇后闻言笑得合不拢嘴。几位少女都纷纷脸红。聂无双坐在皇后下首,早有宫女奉上茶水糕点。皇后见天色尚早,于是与聂无双闲聊。聂无双一边与皇后交谈,一边暗中打量几位围着皇后的少女,画像上的画与现实中的差距自然是大的,她一一看过,依稀辨出其中几位。但是静观她们言行,或太过骄躁或太过扭捏,都不是很满意。

    最后她把目光定在了皇后身后的一位翠衫少女身上,她面上笑容淡淡,不会显得十分孤僻,亦不会让人觉得突兀。姿态娴静,这几位中,就她看起来沉静一些。皇后有问,都回答得宜,显得家教十分良好。

    聂无双暗自把她记下,又与皇后说了一些话,就与皇后一起向御花园而去。早有宫人赶来凤撵。聂无双扶了皇后上去,皇后笑着伸出手来:“碧贵嫔也一起吧。”

    聂无双连忙道:“臣妾不敢与皇后娘娘同撵。”

    皇后无所谓一笑:“这有什么不敢的,皇上不是经常命你随龙撵伺候?”

    聂无双脸一红:“皇后就爱打趣臣妾,臣妾还是乘肩撵,皇后娘娘请。”她说着垂首恭立一旁。

    皇后一笑,不再勉强。聂无双看着皇后先行,这才松了一口气。面对皇后比面对萧凤溟更加令她紧张,时时刻刻都得提醒自己不能行差踏错。在盛宠中,皇上不会在乎她做了什么错事,但是在皇后眼中,她越是宠惯后宫,越是要谨言慎行,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哪些事会触动皇后的忌讳。

    皇后与聂无双一前一后到了御花园,御花园中花才开了一半不到,其中有些还是一些不贵重的迎春花,水仙等等,算是亮眼的只有那几株海棠花,开得十分美丽。

    这一场所谓的“赏花”不过是借口,进宫来的几位名门贵媛都多多少少知道此行的目的,她们趁着这个时候,偷偷好奇地打量着聂无双。久居深闺,素闻聂无双如何如何媚惑皇帝,如何娇宠后宫,如何心狠手辣扳倒妃子,毒杀皇子,可如今看来,不过是一介娇柔绝美的女子罢了。

    聂无双垂下美眸,慢慢品着茶,感受着各方投来的目光,心中微微嘲弄地一笑:自己的名声恐怕连这种深闺中的贵媛都听说了。不过也真是为难她们顶着她不雅的名声还要进宫来相亲。

    聂无双美眸一抬,一一对视一道道好奇的目光。有的见被她撞破,不由尴尬转头,唯独刚才那翠衫少女与她对视一笑。她的笑意温柔,落落大方,令人看得十分舒服。

    五位少女中,她相貌不是最美艳的,但是却是最得聂无双心意的。她心中有了计较,冲她微微一笑,以示满意。

    那翠衫少女见她一笑灿若桃李,美绝如斯,不由怔了怔。等回过神来,聂无双已经回头与皇后说着话。小小的宴会中安排得十分用心,皇后安排几位少女或弹琴或作画,或者玩投壶,不亦乐乎。

    等宴席告一段落,众人各自去休息,聂无双看了看那翠衫少女歇息的阁子,等众人都离开了,这才慢慢走了过去。阁前的侍女们见聂无双过来,连忙前去禀报。

    不一会,翠衫少女匆匆打门,她正散了发要歇息,满头墨发披散在肩头:“臣女展盈见过碧贵嫔娘娘。”

    她是展家二小姐,正是聂无双挑中的人选之一。

    聂无双扶起她,细细打量,笑着道:“免礼。”

    展盈见聂无双一双美眸盯着自己,脸上一红,知道了她来的意义。稍微局促之后,便释然了。

    “娘娘请坐。”展盈道。

    聂无双坐下来,见她站着,不由笑道:“展二小姐不必多礼,坐吧。”

    展盈大方入坐,她散着的长发还披在肩头,但神情已是自若。宫女奉上茶水便鱼贯退了下去。

    聂无双微微一笑:“今日展二小姐进宫之时,就知道今日进宫的目的了吧?”

    展盈低头羞涩一笑:“是。家父跟臣女说过了。”

    “那你可愿意嫁给本宫的大哥聂明鹄?”聂无双盯着她含羞的眼睛问道。

    展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终究是未出阁的深闺少女,点头完又红了脸。聂无双一笑,忽地话锋一转:“若是本宫的大哥需要镇守边疆,你怎么办?远离父母、京城,对你来说恐怕很难。”

    展盈一怔,想了想,小声而坚定地说:“臣女不怕。娘娘离了齐国来到应国还不是一样……很艰难。”

    这句话一出,聂无双倒是一怔,她没想到展盈竟能说出这番话来。她目光复杂地看着她,问道:“你并不讨厌本宫?”

    展盈摇了摇头:“臣女知道娘娘是被许多人冤枉的。”

    聂无双看着她,终是笑着握了她的手:“谢谢。”

    宴席结束,皇后笑着问聂无双:“可有替聂将军相中哪家的千金?”

    聂无双笑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是展家二小姐。”

    皇后一怔,展家二小姐才情与相貌都不是五人其中的佼佼者,这个结果令她有些意外。不过既然聂无双这样肯定,她也知道不好再劝改选其他人。

    “这展家的主母是本宫的姨母,展二小姐的生母亦是家世清白的人家。碧贵嫔果然是好眼光。本宫也瞧着这孩子沉稳大方,很是不错。”皇后说道。

    聂无双躬身拜下:“臣妾与兄长谢皇后娘娘赐婚。”

    皇后一笑,笑意却是勉强。本来聂无双挑选这几个都不是她心中属意的人选,如今聂无双又挑了个不起眼的展盈,更不是她所乐见的,但是转念一想聂氏兄妹在应国毫无根基,但是却得皇上宠信,以一个不起眼的庶出女子就可以招揽聂氏兄妹,算算也不算太亏。于是心中就平复了许多。

    皇后想通了,自然喜笑颜开地与聂无双聊着,等晚膳时分这才令聂无双回宫。

    聂无双回到了“永华殿”,松了一口气,大哥的婚事总算给皇后有个交代,但是大哥现在如何了?她心中依然惴惴不安。得不到消息等于昏聩而行,她在深宫中锦衣玉食,因得皇后拉拢,皇上宠爱日子更是过得如花似锦,但是每每午夜梦回心中越发不安。

    到了第六日,她终于按耐不住,唤来杨直,绝美的面上神色郑重:“本宫知道你有办法联络到睿王殿下,不论怎么样,本宫一定要知道大哥如何了!”

    杨直哑口无言,再看聂无双面色冷然,不由叹了一口气应声退下。

    聂无双见杨直沉默离开,这才跌坐椅上。她不是操心过度,只是因为她不能再失去了……

    过了两天,夜间,聂无双正要就寝,杨直走了进来,脸色并不好。他奉上一枚被拆封的小竹筒,递给聂无双:“娘娘,这是密信。”

    聂无双手一惊,连忙去看。才看了两行,手中的信就掉落地上。她晃了晃,不由跌坐在榻上。她的不安果然成了真实的噩梦!

    密信上第一行就写着:鹄率三千,中计被困栖霞关!

    杨直见聂无双脸色惨白,不由上前担忧地问:“娘娘可要保重啊!这战事千变万化,睿王殿下这时候说不定就率军去救援聂将军了。”

    聂无双半晌才回过神来,她急忙又拿起密信看了起来。可是密信短小,寥寥几行根本看不出什么来。她把密信捏在手中,在内殿中来回急急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从皇上接获战报时到现在已经快十天了,当时肯定睿王与秦军交战失利,皇上隐而不发,现在睿王殿下又传来这密信……”聂无双唇色已经尽褪,她看着杨直,美眸中流露惊慌。

    许久,她吐出一口气:“那这么说,大哥起码已经被困了三四天了!”

    杨直皱着眉头:“这战事实在是不好说,现在路途遥远,说不定中途有什么变化亦是不一定。娘娘且放宽心思。”

    聂无双面露忧色,她看着沉沉的黑夜,终于狠狠咬了咬牙:“去备肩撵,本宫要去见皇上!”

    “娘娘!万万不可啊!”杨直急道:“后宫不得干政,娘娘这一去不但不能解决聂将军的困境,反而会让皇上厌烦啊!”

    聂无双一声不吭,转入屏风后披上衣服匆匆走出去,杨直再也顾不得,扑上去拽住她的裙裾:“娘娘且三思!三思啊!”

    聂无双直直瞪着他,眼泪忽地滚落:“杨公公,本宫不能再失去亲人了!”泪零落如雨下:“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了,你知不知道?……”

    她说着伏在床上痛哭失声,那一幕血腥的生生刻在她的骨髓中,印在灵魂深处,无法排解,更无法触摸……

    杨直看着床榻上哭得如秋风中落叶的聂无双,眼中流露不忍,他知道,她的苦从来就是闷在心里,哭出来就好啊……

    第二日,聂无双躺在床上,神色郁郁,派了宫女向皇后告假,因病所以不能前去请安。皇后听闻十分关心,派人送来补品,又嘱咐好生休息。到了午膳过后,萧凤溟来到“永华殿”,晏太医正请脉完,正要退下。

    萧凤溟问起聂无双病情,晏太医道:“娘娘就是郁结于心,肝火旺,服几帖药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萧凤溟看着躺在床上闭紧双眸的聂无双,挥了挥手,命宫人退下。他走到她床榻边,握了她的手,温声问道:“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惹了你?还是宫人又说了什么?”

    聂无双双目垂泪,她看着萧凤溟沉静的脸色,说道:“臣妾担心大哥……”萧凤溟脸色微微一变:“你听到了什么?”

    聂无双直视他的眼睛:“臣妾需要听到什< hREf="92K./14652/">华丽美男赞赞赞</>92k./14652/么吗?皇上那夜里接到战报之后,这几日根本绝口不提,若是好消息皇上根本不会如此,臣妾再笨也知道事情不妙了。皇上,你告诉臣妾,是不是臣妾的大哥带兵出事了?”

    萧凤溟看了她几眼,安慰道:“没有的事,你别胡思乱想。”

    聂无双定定看着他,泪水滑落脸庞:“皇上,你知道臣妾就一个大哥了……皇上你就告诉臣妾实情吧!”

    萧凤溟额上青筋隐动,按捺几次终于变了脸色:“后宫不得干政,更何况这是军机大事,朕不告诉你自然有缘故!你不要问了!”

    聂无双失声道:“这对臣妾来说不是军机大事!他是臣妾的哥哥!”

    萧凤溟怔了怔,长叹一声把她拥在怀中:“一定会没事的。不要太担心。”

    聂无双把头埋在他怀中,久久不能言语。

    接连几日,聂无双都郁郁寡欢,再令杨直探听消息却是再也打听不到一星半点。想来萧凤青正忙着与秦军交战。聂无双看着“永华殿”后的庭院中的几株海棠渐渐枝叶繁茂,心中却依然惶惶。

    ……

    千里之外,栖霞关。

    栖霞关,被誉为齐国第二险关,与云凌关同称为齐国的门户。秦军破了云凌关一路如入无人之境,一直横扫到了桐州城汉江边才被顾清鸿生生扼住前进的铁蹄。栖霞关就在桐州城后的怒河边,北面是滔滔怒河,黄浪浊浊,水流湍急,是天险,南面是齐国的淮南的万里沃野,西面是连绵的群山峻岭,栖霞关就是这群山峻岭的一条不大不小的狭长通道。

    顾清鸿失了桐州城之后一路溃败,正要从栖霞关再抵抗秦军,但没想到秦军铁骑太快,抢先占了先机,所以他不得不带着残兵败将退回幽州左凌县。

    正在这危机时刻聂明鹄深谙栖霞关重要,带领三千兵力百里夜袭,突袭了秦军前锋主力,夺回了关口,正当他要再挺进幽州,耶律图突然率大军切断聂明鹄的退路,把聂明鹄三千精锐生生困在了关中。

    直到这时,聂明鹄这才发现自己中了耶律图的计策。从应国援军渡过淙江之后,耶律图就佯装败退,几次短兵相接不过是为了诱使援军主力孤军深入。再加上援军情报被耶律图误导,以为秦军不适齐国水土,生了疟疾,军中粮草不继等等,聂明鹄没料到秦军还有如此强的战斗力与士气。

    被困栖霞关,这简直是耶律图耍的一招阴狠计策!

    ……

    天阴得很,天空中灰蒙蒙的。聂明鹄手执银枪,勒马而立。眼前的战场一片狼烟滚滚,刺鼻的烧焦气味充斥着鼻腔,身下的马儿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不停地来回刨着湿软的土地。

    “报——聂将军,秦军已经退了一里!”满身泥土的兵士上前跪着奏道。

    聂明鹄点了点头,俊美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他,已经被困三天了。萧凤青早在一天前就开始对秦军开始进攻,但是耶律图这一次仿佛铁了心,竟集中三万骑兵精锐守住通往栖霞关的各个关口,不让萧凤青突围入关,也不放栖霞关中的一兵一卒出关。

    僵持,除了僵持还是僵持。三月底的天气依然是寒冷的,沉重的甲胄穿在身上,隐隐寒意入骨,可是聂明鹄额角却依然渗出汗水来。

    他带兵冒险挺进栖霞关是因为此关太过重要,一旦失去就再难夺回,对整个齐秦两国战局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是他没料到耶律图竟然以次为诱饵,诱使他三千精锐尽被困与此。他的三千精锐虽人人百里挑一,但是为了这次突袭能成功,兵士都是轻装简行,身上带的不过五日粮食。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站在雄关关口,看着一里外开始安营扎寨的秦军,长长的剑眉深深皱了起来。这耶律图想要干什么?他不急于攻打,看样子反而想要拖延。

    “报——聂将军,这是秦军射来的战书!”兵士又上前禀报道。

    聂明鹄展开皱巴巴的战书,才看了两行字,顿时气得脸色发白,一把撕了战书,额上青筋暴跳:“岂有此理!不杀耶律图,我聂明鹄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父亲兄弟!”

    他说罢一拍坐骑,银枪一抖,对身后的士兵喊道:“随本将军再去杀秦狗一个措手不及!”

    他说完纵马向前飞奔,他身后的士兵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精锐,一看主将亲自出战,连忙跟上。

    一里之外,秦军正在埋锅做饭,一抬头看见一道滚滚烟尘轰隆隆而来,不由呼喝着敲起战鼓,上马迎战。聂明鹄满胸臆都是滔滔怒火,他人若蛟,马如龙,冲入秦军之中,红缨长枪犹如破空银蛇,在乌鸦鸦的秦军中横扫四方。秦军擅战,却也经不起他这般狂怒的枪法,一个个纷纷如切菜砍瓜一般哀叫着倒下马来。

    不远处的金顶大营跟前,立着身穿金甲的耶律图,纯金打造的狼头面具下,是他深邃俊魅的面容。薄唇一勾,他翻身上马,向前冲去。秦军纷纷让开一条道,耶律图不一会就纵马到了秦军阵前,他看着前方混战中的聂明鹄,哈哈长笑一声:“聂将军别来无恙啊!”

    聂明鹄长枪一震,震开了前面的几个秦军士兵,手中犹带血迹的银枪一指耶律图,怒道:“耶律图,你辱我聂家太甚!今日我聂明鹄一定取你首级以消心头之恨!”

    耶律图又是一笑:“聂明鹄,如今你被困栖霞关,再过个几天兵困马乏,你就得乖乖投降,朕不过是给了你一个好建议。大丈夫能屈能伸,你若归降了,金银富贵朕皆可给你。你我一同挥兵南下,万里齐地就是我耶律图的囊中之物,到时候就是萧凤溟也不是朕的对手,。”

    他顿了顿,棕色的眸中射出如狼一般的光来:“到时候,朕要你妹聂无双做朕的爱妃,恐怕萧凤溟也不得不给。哈哈……”

    聂明鹄俊眸中射出冷冷杀气,他怒极反笑,一指天上:“耶律图,这天还没黑呢,你就做起春秋大梦了,也不怕别人笑掉大牙!来,吃我一枪!”

    他一手拍上马鞍,人与长枪合二为一冲向耶律图。耶律图冷笑一声,拔出金刀立马横劈,斜地里,护卫耶律图的士兵纷纷长枪探出刺向半空中飞身而来的聂明鹄。

    眼前的枪阵如林,聂明鹄眼瞳猛的一缩,半空中,长枪横扫,气势如钧地扫向护着耶律图士兵。“铿铿”声中,火花四溅,聂明鹄面不改色,一脚踏上挡在耶律图跟前士兵的头上,再次借力跃起,刺向马上的耶律图。

    耶律图见他犹如杀神降世,悍勇无匹,俊脸微微一变,金刀立刻挥向聂明鹄。

    “聂明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耶律图怒喝一声:“朕招降你不过是惜你是个人才!”

    聂明鹄哈哈一笑,眸中已是血红:“我聂家蒙受不白之冤,满门含恨地下,我聂明鹄无用不能保我父亲兄弟已是大不孝,难道我还不能保我唯一的妹妹,拱手献敌她再受一次屈辱吗?!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他眼中悍不畏死的神色令耶律图脸色一沉,他挥刀之后,后退几步看着聂明鹄与自己跟前的侍卫缠斗在一起。

    聂明鹄杀红了眼,一挨着他手中的银枪非死既伤,如入无人之境。耶律图看得眉头大皱,手一挥,身后如潮水一般的秦军又蜂拥而上。

    “聂将军,我们撤吧!不宜再战了!”聂明鹄身后的将士叫道。秦军太多了,再这样下去,他们这支突袭的队伍就会被绞杀殆尽。

    聂明鹄恨恨看着人墙之后的耶律图,长枪一挥,刺翻了跟前的秦军:“耶律图你等着,今日之辱,将要你十倍偿还!”

    他说完,挑开阻挡在自己跟前的秦军,飞身上了自己的坐骑,拍马而去。

    所谓穷寇莫追,耶律图命人鸣金收兵。他看着聂明鹄拍马离去的身影,深眸中射出阴鹜的光……

    ……

    春光晴好,雅充容带着三皇子要去御花园中走走,这几日她见聂无双闷闷不乐,于是邀着她一起去。夏兰也劝道:“娘娘在宫中闷着也不是个事,出去散散吧。”

    聂无双想了想,点头答应。一行人便慢慢向御花园中走去。三皇子宜风如今已有两个月大,在雅充容的精心照料之下长得粉嫩可爱,一双眼睛更是黑黝黝的,像黑葡萄一般,纯黑无暇。

    聂无双抱着他,随口指点花草,三皇子虽小却也看得目不转睛。聂无双看着他面上酷似萧凤溟的眼眸,心口不由黯然。

    她忽地记起他对她说过“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孩子?她心中幽幽长叹了一口气。一行人正走着,忽地听见前面亭中有人在说笑,宫女内侍围着一位宫装美妇说着什么。

    聂无双一看,美眸不由紧了紧。她转身要走,忽地看着雅充容定定看着亭中的人身上。果然还是碰见了,聂无双头疼地暗自心道。

    “走吧,既然看见了,就去看看。”聂无双握了雅充容冰凉的手,走上前去。

    雅充容瑟缩了下,怯怯地看着聂无双,眸中溢出水光:“娘娘……”

    聂无双看着她的眼睛,淡淡道:“怕什么,那是你的孩子,你看看有谁敢拦你不成?”

    雅充容唇抖了抖,张了张口,泪水已经滚落下来,颤声道:“臣妾害怕自己看了会放不下……”

    聂无双微微一怔,许久冷冷道:“你忘了本宫说过什么了吗?本宫说过一定会把你把孩子要回来的。”

    雅充容摇了摇头:“臣妾不敢奢望,娘娘已经为臣妾做了很多了,但是这淑妃娘娘……”

    她眼中流露惧色:“但是这淑妃娘娘不是相与之辈,娘娘还是不要犯险了。”

    聂无双闻言沉默,她一抬头看向亭子,只见淑妃怀中抱着一位小婴孩,正向这边张望。

    聂无双冷笑:“这不是不争就能躲得过的问题,她已经看到了我们,走吧。”她说着握着雅充容的手慢慢向亭子中走去。

    淑妃怀中抱着二皇子,精致美艳的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等聂无双到了近前,才笑着迎上前:“原来是碧贵嫔妹妹与雅妹妹,呵呵,这天气好,你们也出来散散了?”

    聂无双看了她怀中的二皇子一眼,笑意吟吟拜下道:“臣妾参见淑妃娘娘。”

    淑妃笑着道:“做什么行大礼,进来吧。”

    聂无双拽着雅充容走进亭子,早有宫女搬来椅子请她们坐下。聂无双看着淑妃怀中的二皇子,笑道:“淑妃娘娘一看就是个会养人的,这二皇子瞧着多机灵啊。能不能让臣妾抱抱?”

    淑妃看了一眼她身后低头的雅充容,微微一笑岔开话题:“照本宫说,还是碧贵嫔懂得养孩子,这三皇子不也是被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么?”

    聂无双一笑,伸出手去:“让臣妾瞧瞧二皇子,刚出生的时候可是臣妾接生的呢。这一两个月都没见着,臣妾还真是想念得紧呢。”

    淑妃见她执意要抱,无奈只能递了过去。聂无双抱住二皇子,侧了头对雅充容道:“你也看看吧。”

    雅充容早就眼中含泪,手微微颤抖地接过。才看了几眼,眼泪就滚了下来,忍不住抽咽。所谓母子连心,二皇子伸出小小的手,咿呀咿呀地朝她摆着手,仿佛懂了自己母亲的悲伤。

    淑妃见了这一幕,脸上悻悻,看了一眼聂无双,似笑非笑地道:“这好好的做什么哭呢?难道本宫苛待了二皇子不成?”

    聂无双见她不悦,笑着道:“娘娘就让她看看吧,所谓养恩比生恩大,这道理雅妹妹是懂的,以后二皇子也会明白娘娘的苦心的。”

    淑妃红唇一撇,冷笑道:“是么?说来说去,本宫还是命不如碧贵嫔妹妹,这三皇子一出世就失了生母,以后还不是都要仰仗碧贵嫔?”

    聂无双见她语气酸酸的,知道她不过是愤愤不平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要是她不那么心急火燎地去夺雅充容的孩子,这三皇子就是她的了。

    聂无双心中念头闪过,忽地站起来笑着一指外面:“娘娘,臣妾看那边开了几朵不知什么花,娘娘可要去瞧瞧?”

    淑妃正心中不乐,见她如此说道,不由直觉想要说不,但是她心思转得极快,一转念已经明白了聂无双不过是想单独与她说话。于是笑着站起来到:“也好,去看看,这里就让两位皇子一起玩玩吧。”

    聂无双一笑,扶了淑妃慢慢向花园深处走去,等看不见众人,她这才笑着道:“娘娘这次失策了。”

    淑妃横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道:“此话怎讲?”

    聂无双微微一笑:“不是臣妾危言耸听,如今皇后娘娘已经对娘娘起了戒心。娘娘聪慧,应该明白臣妾所言非虚。”

    淑妃杏眼中神色一紧,不由握紧了聂无双的手:“当真?!”

    聂无双认真地看着她:“这是自然。不然为何皇后心急要为本宫的大哥指婚?娘娘还看不明白皇后的心思吗?”

    淑妃沉吟一会,忽地冷笑:“皇后娘娘抬爱你和你大哥,本宫自然管不着。总之,本宫心愿已了,皇后爱怎么想是皇后的事。”

    她松开聂无双的手,慢悠悠地向前走去:“如今本宫有了二皇子,在后宫中也算是有了一席之地。”

    她摘下一朵花,慢条斯理的拨弄着,回头一笑:“不过本宫还是要谢谢碧贵嫔的提醒,以后本宫会小心的。”

    聂无双一笑,绝美的面上含着讽刺:“娘娘想得甚好,只是皇后娘娘是否也能这么想,就更好了。”

    淑妃闻言,脸色微变。聂无双笑着道:“若是换成了臣妾有皇子,皇后娘娘自然是放一千个一万个心,因为皇后娘娘深知臣妾翻不出这个天去。可是淑妃娘娘可不一样了,京城王家,谁不知道这可是数一数二的豪门旺族。如今淑妃娘娘是四妃之一,皇上又春秋正盛,这以后未来的东宫主人,恐怕还不知道花落谁家呢。”

    淑妃越听心中越是惊怒,冷声道:“放肆!碧贵嫔可都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聂无双低了头:“臣妾该死。臣妾一番心意娘娘就饶恕了臣妾妄言之罪吧。”

    淑妃勉强平了心气,哼了一声:“知道自己妄言就好。”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聂无双,眸中射出寒光:“你今日跑来跟本宫说这一番话,到底目的何在?难道你想挑拨本宫与皇后娘娘的嫌隙,好坐收渔翁之利吗?聂无双,你算盘不要打得太轻快了些!”

    聂无双不慌不忙,淡淡一笑:“皇后善妒,她拉拢臣妾不过是利用臣妾与臣妾的大哥。比起皇后,臣妾更愿意站在淑妃娘娘这边。等娘娘一倒,下一个皇后要对付的便是臣妾。所以这才是臣妾今日提醒娘娘的真正用意所在。臣妾可不愿意成为第二个云妃。”

    “是真心,还是假意。臣妾希望淑妃娘娘能够三思。”聂无双说完,施了一礼,转身退了下去。

    她走回亭子,见雅充容正抱着二皇子,逗着他笑。母子两人其乐融融。聂无双道:“雅妹妹,我们回宫吧。”

    雅充容一怔,只能恋恋不舍地放下二皇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聂无双与雅充容走了老远,雅充容这才问道:“娘娘刚才与淑妃娘娘说了什么?臣妾好像见淑妃娘娘脸色并不是那么好看。”

    聂无双微微一笑:“不过是给她种下一个心魔。”

    她看着雅充容,笑意中带着丝丝冷色:“两人若没有心魔,这场戏又该怎么唱呢。”

    雅充容见聂无双面上似笑非笑的神色,心底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她心中掠过一个念头:还好自己没有与她为敌……

    如此平静过了一两日,忽的“辛夷宫”传来消息,二皇子不知怎么的开始吐奶,常常是呛得脸红耳赤大哭不止。淑妃大急,一连换了几个乳母都不见好。二皇子反而因为频繁换乳母而越发不爱吃奶。皇后闻讯特地前去看望,要赐给淑妃几位有经验的老嬷嬷,不知是淑妃气急心绪不宁还是因为别的,口不择言,冲撞了皇后。

    皇后怒而离开“辛夷宫”,淑妃事后忙前去请罪,但是就像是一块布裂了一条缝,两人的嫌隙就此结下。从此后宫中都知皇后与淑妃两人面和心不合,再也不见当初后妃其乐融融的情景。

    聂无双在“永华殿”中,心忧前线战事,几次想要从萧凤溟口中探听前线战事,都探听不到。而杨直再也无法从萧凤青手中打听到任何消息,正当聂无双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封从秦国派人传来的国书彻底令应国的朝堂再次掀起哗然。

    耶律图派人带来带来国书,国书上口气甚是嚣张。他先是用利邀萧凤溟合力一起覆灭齐国,然后“划地各治”,而后又说起自己已经把驰援齐国的三万精锐分开包围,聂明鹄更是被他重兵困在“栖霞关”。他口气洋洋自得,说若是要聂明鹄与三千将士性命,需拿一位“倾国佳人”来换,一是“可缔结邦交”二是以表两国“结盟情谊”。而这位“倾国佳人”他口气暧昧,暗指萧凤溟盛宠之下的聂氏无双。

    此国书一在朝堂中宣读,顿时应国满朝文武哗然。萧凤溟当即怒而令殿上的金甲武士把使节赶出京城,又立誓定要令秦军大败以消辱国之恨。

    彼时聂无双正在“永华殿”中,对朝堂中的国事毫无知情,直到正午,杨直脸色铁青,匆匆进殿中来:“娘娘……”

    聂无双很少见他如此神色愤然,不由摒退左右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直把早朝发生的事一一说了,聂无双脸色一白,浑身晃了几晃,陡然跌坐在美人榻上。

    杨直见她如此神色,心中又是后悔又是担忧:“娘娘消消气,这秦国民风不开化,向来觉得女子如财物牲畜,想换就换,想要就要。他这不过是自以为是的说辞,皇上已经命人把那秦国的使节赶了出去。”

    聂无双扶着心口,面色惨淡:“本宫不是担心这个,本宫担心的是大哥啊!”

    她一把抓住杨直的袖子,美眸瞪着他:“几天了?大哥被困栖霞关几天了?!”

    杨直低了头,艰难地道:“算起来起码六天了……”

    六天?!聂无双浑身冰冷,这六天只是杨直保守的估算,从她接到萧凤青的密信到现在起码六天了,那这么说,大哥已经被困超过六天以上了。

    她心急如焚,脑中恍惚掠过父兄族人惨死的惨状,眼前猛地一黑,几乎要昏过去。杨直连忙把她扶在榻上,急急唤来宫人去传太医。夏兰与茗秋赶紧进殿中来又是递茶水又是按人中,聂无双这才幽幽转醒。

    “本宫要去见皇上!……”她拨开众宫人,踉跄要往殿外走去。

    夏兰与茗秋连忙拖着她:“娘娘要去哪里?”

    聂无双只觉得五内俱焚,心中一个声音不停地念着:不能再失去大哥了,不能再失去了……

    杨直见聂无双神情恍惚,连忙把她拖住:“娘娘千万不可,皇上现在正在气头上,万一娘娘去了,岂不是迁怒到娘娘身上?”

    聂无双茫然看着他:“可是我大哥怎么办?怎么办?……”

    正在此时,宫人忽地禀报:“娘娘,太后娘娘驾到!”

    杨直一惊,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太后这时候来“永华殿”可是为的是什么?他还未想定,高太后已经带着一众宫娥内侍来到了“永华殿”中。

    杨直连忙拽了聂无双一下,聂无双这才回神,跪下迎接:“太后千岁,千千岁!”

    高太后今日穿着玄色十二幅祥云凤服,衣服上绣着凤凰祥云,头梳高髻,额前插着一支莲花玉蓖,其余皆是满头珠翠,步摇生辉。她在脖上挂着着一条长长的翡翠念珠。面目威严,带着冷色。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聂无双,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一顿地上:“聂氏无双,自从你进宫后,这后宫就开始不安稳,哀家之前就觉得你是妖孽,如今看来果然不出所料。如今你霍乱君王,哄得皇帝为你颠三倒四,现在竟然又令应国蒙羞,令皇上蒙耻!你说你该当何罪?!”

    聂无双闻言猛地抬头,当她看到高太后那一双精明老眼中的得色之时,心中猛地一跳:高太后这分明是借题发挥,想要出之前对她的一口恶气!

    聂无双心中千百个念头瞬间转过,但是却无法抓住任何一个有用的办法。她看着高太后,忽地低头轻笑:“太后娘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妾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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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六章 杖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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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叫做欲加之罪?难道你的意思是哀家冤枉了你了?”高太后怒道,手中的龙头拐杖更是敲得震山响:“你说,秦国皇帝是怎么与你有了私情,竟然堂而皇之要皇上把你送给他?!”

    聂无双一听,只觉得瞬间身上的所有血液通通涌向脑中,她猛地抬头怒视着高太后:“太后娘娘这话是说臣妾不守妇道吗?秦国皇帝耶律图不过是在臣妾的大哥外想要捉拿臣妾逼大哥归顺秦国,他狼子野心,挑拨离间,太后娘娘难道看不出来吗?”

    高太后被她眼中的愤恨刺得心中一缩,但是很快她又冷声怒道:“难道哀家冤枉你了吗?守不守妇道,你比哀家更清楚!你骗得了皇上,你以为能瞒得过哀家的眼睛吗?!睿王侧妃!”

    她低头看着聂无双,眼中流露深深的嘲弄。聂无双被她最后一句刺得心脏几乎停了跳动,许久,心头“扑通”一声,这才又恢复了呼吸。

    她忽然地哈哈笑了起来,双目刺红,她盯着高太后得意洋洋的眼睛:“太后娘娘到底想要说什么臣妾听不懂呢。只不过皇上要是听了,又会如何想呢?请太后娘娘三思,可不要因为臣妾而让太后与皇上有了嫌隙。”

    高太后一怔,回过神来,怒道:“来人,掌嘴!给哀家狠狠地教训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女!”

    左右宫人一得了高太后的命令,立刻上前,早有身强力壮的宫女一左一右拉住聂无双,狠狠扇了下去。

    “啪啪”几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聂无双的脸颊早就肿了一片殷红,一条细长的血线沿着唇边而下。殿中夏兰与茗秋惊呼一声,想要闯上前。高太后带来的宫人早就把她们拦下。

    聂无双木然地看着高太后,唇边露出冷笑:“所谓祸国殃民,难道无双就有这样的本事不成?太后扪心自问,是谁左右朝政,是谁结党营私中饱私禳,是谁圈地囤粮,牟取暴利?!这一切难道都要算在无双这一介区区弱智女流身上?”

    她哈哈笑了起来,抬头看着头顶那奢华的雕梁画栋,金雕粉漆的殿顶:“可笑啊,可笑!”

    高太后又惊又怒,惊得是聂无双如此硬气嘴利,怒的是本以为今天过来能够小惩大诫,没想到越是教训聂无双,她越是与自己作对,丝毫不服软。

    “来人!把她拖下去,重重地打!秦国皇帝不是喜欢你吗?哀家就把你的尸体送给他!如此也不算逆了他的意思!”高太后面露杀气,冷冷地道。

    宫人把聂无双拖了出去。杨直再也忍不住,扑在高太后跟前道:“太后娘娘三思啊,杖毙了碧贵嫔娘娘,皇上会怎么想?还有在驰援齐国的聂将军要是知道了,这岂不是逼聂将军造反投靠秦国?!太后千万不要中了秦国的奸计啊!”

    高太后看着杨直惨白的脸色,冷哼一声:“你给哀家滚下去,哀家处置一个宫妃难道还要你这奴才指手画脚?你再多言,哀家连你一起杖责!”

    杨直被她一脚踢开,脸色灰白地看着宫人把聂无双拖出“永华殿”,殿外春春光明媚,但是殿中殿外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吭一声,只有被捆在一旁的夏兰与茗秋泣不成声。

    高太后看着宫人把聂无双架在行刑板凳上,她上前,俯身冷冷一笑:“聂无双,哀家今天就是给你一个明明白白的教训,哀家的主意可不是那么好打的!你愚弄了哀家与云乐,你以为就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吗?在这应国的后宫,甚至在应国,一切还是哀家说得算!”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仗着皇上的几分宠爱就可以一步登天了吗?跟哀家斗,你还早着呢!”

    聂无双看着她,任由宫人把自己的手脚捆得紧紧的,她冷笑起来:“臣妾真替太后娘娘惋惜。”

    “惋惜什么?”高太后直起身来,傲然地看着聂无双:“哀家给你一个机会,向哀家求饶,哀家今日就放过你,不然的话,你今天这条小命不去掉半天,哀家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聂无双吃吃地轻笑:“臣妾替太后娘娘惋惜,分明富贵安稳的路不走,却要争啊抢啊,分明是争也不过抢也不过,到头来晚年凄惨,境遇凄凉,唉……”

    她目光直视高太后,含着嘲弄:“太后娘娘您以为您的下场会比臣妾还好吗?”

    “大胆!”高太后被她刺得心头火起,怒道:“给哀家重重地打!”

    行刑的宫人得了令,手上的棍子呼啸着向聂无双身上挥去。聂无双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唇齿间血腥味弥漫,她忍着剧痛,默默数着数,心中却是越来越凉。大哥被秦国重兵困在“栖霞关”,而她在深宫中备受凌辱与拷打,聂氏兄妹两人是不是就要同一时间命丧黄泉?

    冷汗从额上渗出,渐渐模糊了眼睛。明媚的天光在眼前跳舞,随着一杖杖落下,眼前一阵阵发黑,心头掠过深深的恨意与不甘,她狠狠一咬舌尖,令自己清醒,不!她不能死!不能死!

    大仇未报,兄长还生死未卜,她怎么能就这样死去呢?

    聂无双心头掠过焦急:她拖了高太后这么久,怎么皇上还未来救她?

    还是……他不会来了?

    她心中泛起彻骨的凉意,皇上不可能不知道高太后前来“永华殿”来找她的晦气,是他还在震怒秦国耶律图的狂言中,还是他根本不愿意因为她而与高太后撕破脸皮……?

    还是……纷纷扰扰的念头掠过聂无双的心中,身上的痛楚都远远不如她每猜测一分的痛苦。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真的是孤身一人。在应国的后宫中,她没有所谓的朋友,更没有她想要的依靠。或许……依靠,早就根本没有存在过。

    她恍恍惚惚地笑了起来。高太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聂无双,她的不讨饶不叫喊已经令她心中震怒非常,而她脸上的笑容更是令她觉得无比愤怒。

    这个女人不但长得妖媚,心更是坚硬无比,这样的刑罚竟然连哼都不肯哼一声!

    正在这时,宫外内侍匆匆而来:“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驾到!”

    高太后挥了挥手,示意宫人暂停。

    皇后匆匆赶来,脸上脂粉未施,像是刚得到消息匆忙所致。她看了行刑台上浑身是血的聂无双,不由脸上一白,上前勉强笑问:“太后娘娘,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大动肝火做什么?这碧贵嫔平日虽然脾气古怪了点,但是好歹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太后娘娘不要动气,有什么事好好说。”皇后扶了高太后坐在椅子上,笑着劝道。

    高太后横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怎么?哀家还没有这个权利惩治一两个宫妃吗?还是你这个皇后觉得哀家老了,多管闲事了?”

    皇后被高太后那一眼看得心中一颤,连连摆手:“太后说的是什么话,臣妾本来就觉得自己治理后宫太过仁慈了点,该罚的舍不得罚。今日若是碧贵嫔有什么得罪太后娘娘的,太后娘娘只管说,臣妾一定会重重罚了她!只望太后娘娘不要生气了。”

    高太后平了平心气,呵呵笑了笑,目光沉沉地看着皇后:“你心里打什么主意,哀家会不知道?不过也不怪你,狡兔还有三窟呢。你堂堂的皇后怎么会不为自己打算?”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皇后:“今日你要保了这聂氏,哀家不是不允,只是以后你们不要当哀家是聋了,哑了,死了!有哀家在的一天,你们谁也别想翻了天!”

    皇后脸一白,连忙跪下道:“臣妾不敢!臣妾不敢!”

    正在这时,宫门外的内侍唱和道:“皇上驾到——”

    高太后长长吐出一口气,眯了眯眼:“正主的总算出来了,哀家正等着呢。”

    聂无双从昏昏沉沉中听到这长长熟悉的声音,她想要扭过头去,却因被绑着而无法转身。她心中那一口憋着的气陡然松懈下来,身下冷汗和着血滴在了地上,一滴两滴……

    一双明黄色的龙靴走到了她的跟前。手上的束缚陡然松了,她吃力抬起头,对上那一双纯黑的深眸,唇边溢出淡淡的笑意:“皇上……你来了。”

    萧凤溟眼中的沉沉怒意隐在了眼底,他抬起头来,直视高太后:“太后娘娘,聂氏到底犯了什么错,要如此行刑?”

    皇后连连朝他使眼色,萧凤溟恍若未觉,他一步步走到高太后跟前,声音沉郁:“太后娘娘想要打死她吗?”

    高太后冷冷一笑:“皇上是这样逼问你的母后吗?”

    她一指聂无双:“这样的贱|人,值得皇上为此与哀家作对吗?”

    萧凤溟看定高太后,不再言语。转身解开聂无双脚上的束缚,一把把她抱在怀中。聂无双已经被打得后背鲜血淋漓,一碰之下,忍不住轻嘶一声。

    萧凤溟看着她煞白的脸色,手拂过她凌乱的鬓发,目光沉沉。他慢慢把她抱入殿中,再也不看高太后一眼。彻底的无视,令高太后心中怒火熊熊。她猛地转身,怒道:“皇帝难道就要让她这样的贱人留在后宫,成为天下的笑柄吗?”

    萧凤溟顿住脚步,冷冷地道:“她不是贱|人,她也不是笑柄!她是朕的人,是朕心甘情愿庇护的弱女子。若这天下连朕都无法容她,她又该去向哪里?”

    他冷声喝道:“来人,太后娘娘累了,请太后娘娘回宫!”

    左右侍卫得了命令一起上前,躬身道:“请太后娘娘回宫!”

    高太后不可思议地盯着萧凤溟:“你……你……皇帝你会后悔的!”

    萧凤溟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聂无双,忽地一笑:“朕,不想再做后悔的事。太后不要逼朕太甚!”

    他说完,快步走入内殿中,身后响起侍卫们又一次请太后:“请太后娘娘回宫!”

    高太后看着面前冷毅的侍卫脸庞,脸色阴沉,狠狠一顿龙头拐杖,离开了“永华殿”。

    聂无双靠在萧凤溟的胸前,面上已泪流满面。他终于来了,终于来救她了……

    萧凤溟看着她如此,喝道:“你们都傻了?去请太医!快去!”

    宫人们这才回神,连忙忙碌起来,有的端茶,有的去请太医。聂无双哭了一会,从他怀中奋力挣脱下来,扑跪在地上:“臣妾……臣妾请皇上放臣妾出宫,臣妾自知罪孽深重,臣妾……请皇上让臣妾出宫去东林寺中为兄长祈福!”

    萧凤溟面上一沉:“出宫?!你这个样子你要出宫?!”

    聂无双忍着浑身剧痛抬起头来,目光殷切:“臣妾一定要出宫!请皇上恩准!”

    “为什么?”萧凤溟脸色一沉:“你是怪朕吗?”

    “不,臣妾……臣妾……”她想要说,眼前一黑,顿时昏倒在地上。

    萧凤溟大惊,连忙把她抱起,怀中她已经痛昏过去。

    “太医呢!太医!传太医!”萧凤溟怒道。皇帝震怒,宫人吓得噤若寒蝉,所幸这时太医已经赶到,整个“永华殿”中顿时忙乱一片。萧凤溟剑眉深锁,看着床上昏迷中的那张倾城娇颜,久久不言。

    聂无双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傍晚,耳边听得有人在哭,她吃力地一回头,却是雅充容。

    雅充容哭得上双目红肿,她正抽噎着,冷不丁袖子被拽紧,她一抬头,看见聂无双醒了,又惊又喜:“聂姐姐,你醒了!”

    聂无双只觉得浑身上下骨头都似要碎了一般,她挣扎想要动却是不得不倒吸一口冷气,躺在床上。

    “聂姐姐你不要乱动,医女刚上了药,你越动伤处越疼。”雅充容连忙劝道。

    聂无双张了张口,声音涩然:“皇……皇上呢?”

    雅充容擦干眼泪:“皇上去了御书房,好像与几位大臣在商议国事。等皇上忙完了自然会过来的。皇上走的时候吩咐臣妾好生照顾聂姐姐的。”

    聂无双长吁一口气,她定定看着头顶的帐子,一声不吭。雅充容摸不清她在想什么,安慰道:“聂姐姐不要把那无耻之徒的话放在心上,皇上心里怎么想才是最重要的,太后责罚聂姐姐,皇上是站在聂姐姐这一边的……”

    她唠唠叨叨地说,聂无双听了一会,忽地开口:“本宫不是在乎耶律图说什么。名声于本宫来说早已经无所谓了。本宫担心的是大哥……”

    雅充容闻言叹息一声:“这战场上的事……我们做女人的哪里懂得,聂姐姐不要多想了……”

    聂无双轻轻动了动肩膀,伤势比她想< HREF="92k./10234/">灵域</>92K./10234/象的还轻一些,她那时昏过去不过是气急攻心,看来高太后不过是给她一点教训出一口恶气罢了。她红唇边勾起淡淡的冷笑:“水……雅妹妹,我要喝水……”

    雅充容本以为她还会黯然许久,正头疼怎么劝她,忽的见她面容又恢复沉静,不由松了一口气,连忙端来水来喂聂无双喝下。

    聂无双用过水之后,闭上眼,雅充容以为她要休息,正要离开,她忽地开口:“雅妹妹,去叫杨直进来,本宫有事吩咐他。”

    雅充奇道:“聂姐姐还是好好休息,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聂无双打断她的话:“去叫杨直进来!”她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雅充容不得不应声退下,吩咐杨直上殿来。

    杨直悄声进入内殿,聂无双美眸猛地睁开,她看着杨直,声音冷硬:“本宫要吩咐你做一件事,切记!此事极其机密,若是走漏一点风声,本宫不但人头不保,就是你也要跟着遭殃!”

    杨直一惊:“娘娘想要做什么事?……”

    聂无双苍白的唇微微一颤,美眸幽冷:“本宫要……”

    ……

    萧凤溟当夜便来到了“永华殿”,聂无双正趴着让医女沾了草药汁擦拭伤处,雪白的美背上青红一片,看起来份外骇人。萧凤溟坐在榻边,看着医女擦拭完毕,又重新敷上草药退下。

    “太医说这伤并不是很重,过两天就能消肿。”萧凤溟打破沉默,轻抚她的长发说道。

    聂无双冲着他柔柔一笑:“臣妾没事,皇上不必担心了。”

    萧凤溟看着她苍白柔媚的侧脸,目光复杂:“太后她……”

    聂无双打断他的话,虚弱笑道:“臣妾不怪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向来对臣妾有偏见。”

    萧凤溟闻言目光一沉,许久才慢慢地道:“在太后心中,能够得上正统的寥寥无几,就是朕,她也觉得不算是真正能继承大统的皇帝,更何况你。”

    聂无双心头一暖,她明白他在安慰她,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掌心:“皇上……”

    萧凤溟微微一笑,忽地想起一事,肃容问道:“你为什么要出宫?”

    聂无双低下眼帘:“臣妾想去东林寺静修。请皇上恩准!”

    萧凤溟见她清醒之后依然固执己见,皱了皱眉:“静修难道就只能去东林寺吗?”

    聂无双抬头,眸中氲了点点水光:“可是秦国皇帝已经给皇上这么大的羞辱,臣妾罪责难逃,不去东林寺难以抵消臣妾身上的罪孽!更何况臣妾的大哥生死不明,让臣妾在宫中无异于深受酷刑。皇上……”

    她哀哀地看着萧凤溟,眼中露出哀求:“皇上就准了臣妾的请求吧。”

    萧凤溟看着她面上的哀戚,停了许久这才淡淡地挥了挥手:“好吧,朕准了。”

    “谢皇上恩典!”聂无双大喜过望,想要跪下谢恩,却牵动了伤处,疼得脸上发白。

    萧凤溟叹息地为她盖上薄衾:“但是你的伤要先养好再说。”

    ……

    聂无双想要去东林寺的消息传到了皇后耳边,皇后点头道:“碧贵嫔是个识大体的人,传本宫的话,让她好好养着,去东林寺时带点香油钱去,让僧人多诵几遍经文。”

    皇后又命人去传话:“可否由展家二小姐陪同,一起为聂将军祈福?”

    聂无双回复前来的宫人:“替本宫谢谢皇后娘娘美意,皇后娘娘庇护臣妾的恩德,臣妾已无以为报,不敢再劳动展家小姐舟车劳顿。”

    宫人回去回话,皇后也便不提。过了两日聂无双背上的伤已经消肿,除了依然疼痛,看起来并无大碍。这时前线传来消息,萧风青两万精锐率军驰援聂明鹄,已经到了“栖霞关”前,秦应两国正式的大战一触即发。

    耶律图为了迷惑聂明鹄入套,分散了兵力,如今在“栖霞关”前,他满打满算也只有五万兵力,而且这五万兵力已经打了几个月的战,人困马乏,耶律图亲自坐镇,粮草曾一度被顾清鸿派人截烧了几次,但是后来又竭力恢复,总算能保证这号称十万大军的吃喝。而萧凤青手中的两万兵力兵强马壮,虽然人数少于耶律图守在“栖霞关”的五万数量,但是战斗力看起来旗鼓相当。

    栖霞关,这屈居“云凌关”的齐国第二大雄关,如今汇集了三国的兵力,三月的天本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但是这大战前的阴影笼罩下,似早没有了半分的生机。

    幽州,左凌县。

    在一处山头上,一道清瘦的身影迎风而立。俊挺的背影带着出尘的意味,山中的风呼呼地吹来,带来远方隐约的硝烟气息。他一动不动站了许久,犹如剪纸一般明晰的背影似极了谪仙下凡,带着哀戚与沉重。

    “相国大人,回去吧。”他身旁的青衫小厮轻声提醒:“天已经晚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俊美的眉眼如朗月,温柔儒雅,但是这面容上却是带着三分病色,七分的倦然。原本乌黑的鬓发边隐隐竟有些灰白。

    年轻的容颜却带有了灰白的发,这令他看起来更添了几分沉重的凄色。

    他刚想说什么,却忍不住咳嗽起来。他咳得那么重,似心肝都要咳出来。一旁的青衫小厮急忙上前扶住他:“相国大人,您到底怎么样了?”

    顾清鸿摇了摇头:“不碍的……”他还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他的小厮竹影几乎要哭了:“相国大人,您为什么不向皇上要解药?这一天一颗的药丸根本镇不住您的病。”

    顾清鸿苦笑了下:“傻瓜,要不是如此,皇上怎么会放心让我指挥大军抗敌?向来兵权与政权不能合二为一,可如今我已经是兵政一体,往来粮草、兵力,齐国各州官员将领调派都由我一人说的算,皇上的身家性命都在……都在我身上,他若没有牵制我的法宝,他怎么会安心?如今整个齐国危在旦夕,我若有反意,皇上就再无可用之人,无可用之兵……”

    “可是应国皇帝根本没有用那道圣旨啊!最后相国大人也借到了援军,皇上为何还不信相国大人?”竹影抹了抹眼角的泪,面上犹带不甘:“相国大人为这样的皇帝卖命,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顾清鸿面色一白,怒道:“放……放肆!皇上如何是你能胡乱评说的?给本相跪下!”

    他又要再说,却更咳得厉害。

    竹影跪在地上,依然愤愤:“小人没有说错!相国大人殚精竭虑,到底为的是什么?”

    顾清鸿一怔,满腔的怒火顿时消失无形,他终是长叹一声:“我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这齐国百年的基业不得落入秦国的手中,齐国的万里沃野可万万不能沦为秦国的牧场!”顾清鸿面色沉重:“你不懂,我既然身为一国之相,既然已经站出来了,就早没有了后退之路。这场仗之后,不论如何我都不能……”

    “不论如何相爷又要怎么样?”竹影被他口气中的凝重丧气吓了一跳。

    顾清鸿把下半截的话咽回肚中,微微一笑:“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不论如何我都不能输而已。”

    他掩下眼底的绝望:这场仗之后,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活了。功高震主,掌握了齐国的军政,齐国皇帝现在对他既又忌讳又不得不依仗他。若是战败了,他无颜见齐国百姓,若是战胜了,他亦是无法在被齐国皇帝容忍。

    死,对他来说才是最后唯一的出路。

    他往西北方向再看一眼:“如今聂明鹄已经占领了栖霞关,应国的萧凤青也已经亲率两万精兵对阵耶律图,若是重新夺回栖霞关,解开了聂明鹄的困局,我们一定会反败为胜的!”

    “传本相号令,三军即刻起开拔,向栖霞关而去!”顾清鸿忽地回头,清俊的眼眸中露坚定:“不论如何,一定要拿下栖霞关!绝对不能让耶律图与萧凤青其中一人掌握了这最后一道关口!”

    ……

    “永华殿”中,聂无双拢着一袭薄而暖的披风正看着宫女们奔走收拾。雅充容在一旁抱着三皇子苦口婆心地劝道:“聂姐姐再等几天再走吧!您这伤还没好呢!”

    聂无双脸色依然煞白,一双美眸因这几日消瘦而越发大而幽深。她淡淡地道:“雅妹妹不必多言,本宫不在宫中,一切由你做主。三皇子年幼,吃食什么的你要多多小心。”

    她美眸一扫雅充容身后的两位乳母与嬷嬷,冷冷地道:“本宫不在宫中的时候,你们不许仗着雅充容年轻就欺负她!到时候本宫回来要是听到了你们半点不妥,统统一律杖毙!”

    雅充容身后的乳母与嬷嬷一听,连忙跪下,纷纷说不敢。

    聂无双冷哼一声:“口里说不敢,但是若有心人想要收买你等,杀千刀的事也自然是敢干的。”她的手轻抚上三皇子白嫩的脸庞,似笑非笑地对她们道:“三皇子是本宫的儿子,雅充容是本宫的姐妹。本宫已是死过好几回的人了,你们若想要试试本宫的手段的话,等本宫回来你们就明白了。”

    她说完也不等她们辩解,挥手命她们退下。

    雅充容看着聂无双绝美的脸上厉色未消,叹了一口气:“聂姐姐何必如此吓她们?”

    聂无双放缓了脸色,淡淡苦笑道:“现在的我也就只能吓吓她们,万一我离开了,她们合起来欺负你,你可怎么办?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忽地道:“也许就不回来了。”

    雅充容心中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由拉着她的袖子道:“聂姐姐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不回来?”

    聂无双冲她勉强一笑:“只是随口说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毕竟东林寺那么远……”

    雅充容想也不想道:“聂姐姐胡说!东林寺来回也就几天而已,怎么会回不来……聂姐姐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她面上满是焦虑之色,聂无双安抚地笑道:“你放心,这世上最不会想不开的……永远不会是我。多难的时候我都熬过去了,怎么会在这时候犯糊涂?雅妹妹放心,我若是要看破红尘也不会去找个和尚庙出家……”

    她想说些轻松的话,雅充容却眼泪滚落下来:“聂姐姐……都是我没用……”

    聂无双看着她年轻的面庞,微微一笑:“哭什么?你怎么没用了?要不是你宜风也不会长得那么好。说来说去,这宫中,也就你我合得来。你替我看好宜风,就是最大的用处了。”

    她最后看了三皇子一眼,手伸过去捏了捏他的小手,三皇子正是开始会睁眼玩耍的时候,依依呀呀抓住她的手指,塞在没牙的口中吸允起来。聂无双看着他那双天真无邪纯黑的眸子,抽回手,挥了挥手:“你下去吧。让本宫歇息一会。”

    雅充容抱着三皇子慢慢退了下去,走了几步,她回头,却见聂无双对着窗外怔怔出神。她心中涌起黯然:在她心中,恐怕自己和三皇子宜风不过是需要庇护的弱小者,在她心中肯定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擦黑,聂无双起身,正要唤来宫女,忽的,斜地里伸出一双手撩起帐子。睡眼迷蒙中,她看清是萧凤溟,不由怔忪了下。

    “皇上?你怎么来了?”她想要下床。萧凤溟已经扶住了她的手,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眸色沉沉,宛如黑琉璃。

    “别动。天色还早得很。”萧凤溟坐在她床边,聂无双依言软软靠在他胸口,这几天他国事繁忙,又因她背后有伤,并不留宿“永华殿”,但是他的关切她一向都明白。她靠在他的胸口,幽幽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她鼻间。忽地,她的心酸酸涩涩的软了起来。

    “皇上不用上早朝么?”她掩下心中黯然,轻快地问道。

    “尚早。”萧凤溟淡淡地道:“朕过来看看你。”

    “背上的伤好些了么?”他问。

    “好多了。”聂无双抬头一笑:“臣妾没事的。”

    萧凤溟看着她的笑颜,定定看了许久,手忽地搂紧:“是朕让你为难了。”

    聂无双一怔,耳边传来他悦耳低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偌大殿中回荡:“要不是朕执意让你的大哥出战,今天你就不必又一次去东林寺躲避流言了。耶律图太过张狂,他总以为自己一定能够入主中原。他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聂无双闻言心中滋味万千,她握着他温热的手,眼中隐约有泪光:“皇上……”

    她怎才能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萧凤溟握了她的手,拭去她眼角的泪,微微一笑:“这战事朕有把握的,你放心,你大哥不会有事的。”

    聂无双心中喟然一叹,点了点头。

    聂无双的车驾从朱雀门缓缓驶出,聂无双歪在软垫上,看着身后的重重宫阙缓缓离开,不由把头埋入了披风中。出了宫门,聂无双冷声吩咐:“快马加鞭!”

    侍卫们得了命令,连忙挥鞭加快行程。车马摇晃,聂无双忍着背后的疼痛,咬着牙一声不吭。

    杨直坐在车辕上,低声问道:“娘娘可改变了心意?”

    聂无双睁开眼,淡淡道:“你什么时候见本宫决断有过更改?”

    杨直叹了一口气,剧烈的颠簸令他的声音飘忽:“娘娘这样无异于自毁前途啊!”

    聂无双看着车帘一晃一晃,明晃晃的太阳已经升起,驱散了路上的寒风,她深吸一口气:“前途于本宫来说早就无所谓了,若是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本宫还要这样的前途做什么?”

    杨直听了,不再说话。

    聂无双又闭上眼睛,沉沉依着软垫假寐。在聂无双的连声催促之下,原本两天的行程,缩到了一天半就到了东林寺。

    到了寺中,聂无双照例歇在了以前住的院中,她面见住持,跪下泣道:“住持慈悲,本宫无法见容与世俗,兄长又外出征战遇险,请住持辟出一方清静之地,让本宫清心礼佛,洗去身上罪孽,更为兄长祈福!”

    住持叹息道:“世俗多是纷纷扰扰,看不清本心,聂施主一心向善,却屡受苦难,也罢,聂施主就住进‘洗心阁’中,到时候三餐有人送饭,聂施主在其中无人可以打扰您的参禅礼佛。”

    聂无双面上感激,连夜便吩咐宫人把东西搬入了“洗心阁”中。宫人收拾好,聂无双吩咐道:“从明日开始,本宫要清心礼佛,不见外人。无论有多重要的事都不许打扰本宫!明白了么?”

    她由夏兰扶着,进了阁子。把门关上,此时夜已沉沉。她脱下外衣,换上早就准备好的宫女服饰,对杨直说道:“走吧!”

    杨直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对一旁的夏兰与茗秋说道:“娘娘不在的日子,你们就好生待着,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他说完,带着聂无双悄悄从阁后的侧门出去,一路向另一条寺中小路走去。夜色沉沉如墨,往来的僧人见是宫女与内侍匆匆低头而过,知道今日寺中来了宫妃,也并不在意。

    杨直带着聂无双一路走,终于来到了一条宽阔的河边。

    河水汩汩流过,在黑暗中犹如一条蜿蜒而行的大蛇,再回首,山路也已隐在沉沉夜色中,只有河边的一点渔灯忽明忽暗。

    “娘娘真的想好了?”杨直问道,带着犹豫不决:“此去且不说凶险万分,就娘娘的面目一旦被人认出,再也无法回到皇上的身边了。”

    聂无双拢了拢头上的风帽,深吸一口山间冷冽的气息,淡淡道:“若是注定为了兄长而要辜负皇上,那便只能如此了。”

    风帽下,杨直隐约看见一点水光转瞬即逝,再看,她已经面色平静自若。

    “走吧。”聂无双不想再多言,吩咐道:“去找睿王殿下。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杨直叹息一声,从怀中拿出一个竹哨,吹了下,那点渔火就悠悠晃晃地靠近,是一艘乌篷小船。聂无双上船,进了船中,脱下身上的宫女服饰,换上杨直为她准备的寻常渔家女的粗布衣服,满头青丝皆用一块粗布包着。杨直亦在船外换上百姓衣服。

    他进船舱中,聂无双已点燃舱中的油灯,打开自己画好的地图。她看了杨直一眼:“此去经过水路一路到淙江边,再改换陆路从青州追寻睿王的军队,我算了算,水路甚快,到淙江只需两天,到时候你秘密联络睿王,他应该会派人将你我接应去。”

    杨直点头,如此一夜无话。

    聂无双睡在船舱中,杨直守在船舱外,耳边听着艄公在摇浆划水,身下是悠悠晃晃的船身,劳累袭上,聂无双便在这有节奏的摇晃中渐渐睡去。梦中,金戈铁马呼啸而来……

    ……

    两人一路行,以兄妹相称,安排的艄公是睿王的暗人,面目普通,但是划船起来昼夜不用休息,到了下一个州的岸边,艄公便上岸采买食物,歇息一会,即刻上路,三人一行很快到了淙江,聂无双站在船头,渐渐地,看到两岸良田荒芜,流民时不时从岸边相扶行过。

    她知道已经快到了齐地,如今齐秦两国正在交战,为了防止大批流民进入应国,萧凤溟下令,与齐国接壤的应国州县许出不许进,大批流民便在滞留在青州一带,如今闹起了春荒,又前些日子接连下雨,流民中老弱死的死,病的病,各州县都怕传染疫病,更加严格执行萧凤溟的旨意。

    聂无双与杨直手上有通关文碟,但是一路上亦是被查了好几次,所幸他们是出应国,所以也未受什么阻拦。到了青州,两岸满目荒凉,流民少了,但是却见不少齐国残兵流窜,路上聂无双的小船遇过几次残兵打劫,但杨直安排的艄公身手不凡,一路倒也有惊无险。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竟平安到了青州。

    弃船改换车马,聂无双一路上言语极少,大多时间她不是闭目假寐,便是画一张张谁也看不懂的地图。偶尔杨直瞥见,问道:“娘娘很熟悉齐国地形?”

    聂无双看着案几上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地图,随手撕了,淡淡道:“也不算很熟悉,只是记得清楚而已。”

    如此一路过了青州,终于在第四天的夜间,他们来到了青州的一家客栈中。接连几天的舟车劳顿,早令聂无双脸色发白,杨直扶了她进客栈,要了两间上房:“我家妹子一路上染了风寒,可否店家帮忙叫个大夫?诊金一定是不会少给的。”

    他说罢递给店家一锭不大不小的银子。店家见杨直面目清秀,而他扶着的妹妹虽然在风帽下看不清相貌,但是露出的下半张脸却是精致绝美,早就起了同情:“唉,不是小人不肯,只是这青州城早就被秦军劫掠过,有点钱的人家早就跑了,那些大夫怕被秦军抓去当军医,亦是早就闻风跑了。唉,这大夫可没有了……”

    “店家,如今战况如何?南下是否有危险?”杨直还未说话,聂无双忽地问道。

    “你们要南下啊?哎呀,这可使不得,如今过了青州百里外就是桐州了,那边秦军和应**队要打仗了。好多人都从那边逃过来了,你们竟要过去,唉唉……”店家摇手惊慌道。

    杨直刚想说话,聂无双又问:“那栖霞关现在可是落入了秦军手中?”

    店家只觉得心中古怪,从未这样娇滴滴的小姐这么关心战局,寻常人家要问就只是问哪边有秦军,要往哪边逃而已。杨直叹了一口气,从怀中再拿出一锭小碎银递给他:“我们兄妹二人的老家在栖霞关后面的云州,所以想回去看看老父老母,实在是唉……”

    店家把银子收在怀中,点头表示理解:“这位大哥,栖霞关那边听说被秦军围得跟铁桶似的,据说秦军声称要活捉聂将军呢……啧啧,依小人看,这聂将军真是个忠肝义胆的英雄,唉,全家都被皇帝抄斩了,这时候为了齐国还是来了……”

    杨直觉得聂无双浑身颤了颤,不由打断店家的话:“店家,那栖霞关到底有没有被秦军拿下?聂将军现在可有什么消息?”

    店家摇头:“这个小人也不知道了,要是被拿下来,应该有消息传来吧,秦国的皇帝那么张狂,要是拿下栖霞关可不得意?不过聂将军也是不是吃素的,想当年他镇守在西边那一带,秦军可是一步都踏不进咱齐国啊!……”

    店家又在唠唠叨叨地说,聂无双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浑身发软,她低声对杨直说道:“扶我上去。”

    杨直只觉得她浑身发颤,知道她心绪激动,向店家告了一声罪,赶紧扶到了房中。

    房门关上,杨直问道:“娘娘可要吃点什么?”

    聂无双抬起头来,面上泪痕宛然,但却是笑的:“杨公公,我大哥还在栖霞关!他还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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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七章 遇见顾清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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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直心中重石放下一半,叹道:“是啊,聂将军果然英勇。”

    聂无双拭去脸上的泪痕:“栖霞关被誉为齐国第二雄关果然是不假,大哥三千兵马被困其中,耶律图竟也攻打不下。”

    杨直沉默了一会:“奴婢不是说丧气话,聂将军死守不出的话,若无粮草支援,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美眸中神色黯淡:“杨公公说得极是。”

    两人一时间沉默下来。杨直道:“娘娘且放宽心,睿王殿下应该明日就会派人来接娘娘。”

    聂无双点了点头。此时店家送来晚饭,他得了杨直的赏银,自然是殷勤万分,送上的东西都是店里最好的,但是即便如此,这吃食也只是两碗糙米饭,一碟干瘪的青菜,一点点花生米再没有别的。

    杨直唯恐聂无双吃不下,用惯了宫中的锦衣玉食,再吃这种简直是天上地下之差。

    “娘娘……”杨直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聂无双却已镇定自若地拿起饭碗慢慢地吃着。

    “吃吧,在这里能吃到东西已算是不错了。”聂无双抬头一笑,听到兄长聂明鹄没事,她心情亦是好了许多。

    杨直见她展开笑颜,亦是笑道:“是啊,到了睿王军中就不愁了。”

    聂无双想起萧凤青平日所吃所用,无一不精致华美,莞尔一笑:“睿王吃住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知他这一次是否能熬得住?”

    杨直一顿,慢慢开口:“其实睿王心性坚韧,娘娘并不知道。”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恍然察觉自己竟谈起了萧凤青,遂不再说。主仆两人默默用饭,忽地听见下面一阵喧哗,伴着有兵刃擦着铠甲的声音。

    聂无双怵然而惊,杨直脸色微微一变,冲她打了个手势就快步走到门边向下张望。

    此时响起店家招呼的声音,人声吵杂分不清楚来的人到底是谁。只听得有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店家,还有上房吗?我们家的相爷要住!”

    店家连忙道:“只剩最后一间了,刚才有两位客官已经住下了。”

    那清脆的声音“咦”了一声:“这种时候还有行脚的商客不成?不会是来历不明的探子吧?”

    店家连忙否认:“这位小哥可不要乱说,小店来来往往都是清白的人家,两位客官是一男一女,是去寻亲的大哥带着病重的妹子。可不是什么探子。”

    那声音哼了一声,怏怏地道:“一间就一间吧,要打扫干净,我家相爷可也是生了病。”

    杨直听了一会,悄悄走回来:“娘娘,不知是谁,看样子是个大官。”

    聂无双听不清楚底下在说什么,沉吟一会:“你且先不要回房,等等再看看。”杨直亦是点头,两人匆匆用完饭,叫来店家收拾。

    店家忙得团团转,好一会才上来。杨直问道:“下面的是来了哪位大官,来头很大的样子。”

    店家一听,绿豆大的眼睛瞪得圆滚滚:“你们不知道啊?是相爷啊!第一相爷,相国大人呢!”

    “顾清鸿?!”聂无双失声问道。

    店家点头:“姑娘你知道?哎呀,这相爷的名字可不能胡乱说。”店家说完,收拾了连忙下楼。聂无双怔怔看着杨直,只觉得手脚冰凉。

    正在这时,听到楼下传来一道朗朗如月的声音:“店家,拿点吃的。不拘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

    店家应了一声,顾清鸿身边的小厮竹影却道:“当然拿上好的,相国大人,您几天没吃一顿好的了。”

    顾清鸿咳嗽了几声:“这战时……咳咳……怎么会有好的东西?你别给店家添麻烦……咳咳……”

    他一边说,一边咳嗽起来。聂无双坐在楼上房中,听着他那揪心揪肺的咳嗽声,不由拽紧了袖子。

    底下忙碌了一阵子,兵马在外歇息,顾清鸿在店中吃饭休息。往来的将士禀报事务,又快又急,隐约听起来是要急行军,先前的军队已经连夜赶路,而顾清鸿在这里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就又要赶路。

    聂无双坐在房中,盯着那扇薄薄的门,心中暗涌滔滔。才刚踏入青州就碰见了顾清鸿,她和他到底是怎么样的冤孽……

    杨直见她目光沉沉,神游天外,不由上前道:“娘娘放心,素闻顾清鸿行军不扰民,只要娘娘待在房中,应该不会有事。”

    聂无双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没事,你自下去歇息吧。”

    杨直只能退回自己的房中。许久,聂无双这才轻手轻脚洗了脸,和衣缩在床上,她躺在床上,双目盯着帐顶,耳边却分外清秀地传来顾清鸿的一举一动的声音:他放下碗筷、他与前来汇报行军进程的将士说话、他安抚兵士的声音……

    一字一句,像是被无限放大,统统挤入了她的耳中。聂无双捂住耳朵,忽然,一声声脚步踏上楼梯的声音传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果然不是错觉,顾清鸿踩着楼梯,慢慢地走上楼来。心怦怦跳了起来,聂无双捂着心口,听着他一步步走近,脑中一片空白。

    终于他在她门前停下,低声与店家说话。店家打开隔壁的门,笑着道:“相爷请,相爷请,小店简陋,又因为被秦军劫了一次所以都不成样子了……”

    顾清鸿似并不在乎,温和道:“店家辛苦了,明日本相就走,这点钱,你先拿着……”

    店家自然不肯收,两人在推辞着,聂无双只觉得心“扑通”“扑通”急急跳了起来,想捂住耳朵却发现自己这样做不过是徒劳无功。终于店家不再推辞,顾清鸿进了屋子,“咯吱”一声把门关上。

    聂无双长吁一口气,可还未回过神来,就听见单薄的木板根本挡不住他传来的一举一动的声音,以及他压抑的咳嗽声。

    一声一声,他咳得心肺都要呕出来。聂无双的手紧紧揪着床单,一行清泪从眼角滚落,心底的那一块阴暗的角落在疼痛叫嚣。没有畅快的报复感,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兴。

    往昔的恩爱夫妻,如今相近咫尺却犹隔天涯。这命运的翻云覆雨手,究竟要把两人推向何方,她心中一片茫然……

    顾清鸿咳着点燃幽幽的油灯,她熟知他每一个动作:会吹熄火折,然后打一点水,仔细净手,再拿笔墨纸砚,或对着油灯看书,或者写几行字。若是真的倦了,他会闭一会眼睛,再继续看书。这是他在寒窗中养成的习惯,每到这个时候,她会偷偷看着他挺直的鼻梁,好看的侧脸。为他添一杯茶,坐在他看不见的角落缝补衣服。她的女工一向不好,但是却着了魔一般热衷为他缝制衣服,鞋袜。

    每次衣服做好,他总是笑着看她一眼,然后穿上,不论她做得多差,总会温柔地说:“娘子辛苦了。”

    ……

    泪一点点流在枕上,转眼间濡湿了一大片,她静静哭了一会,闭上眼不再去想。翻身向床内。劣质的床随着她的转动咯吱作响,在黑夜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笃笃”几声在墙上响起,她猛地睁开眼睛。

    “这位小姐,吵着你歇息了,抱歉。”隔壁传来他温和的声音,他说完又忍不住咳了几声。

    聂无双一动不动,亦是不吭一声。他顿了顿:“在下冒昧了。”

    声音没了,聂无双闭上眼,鼻翼微动,停了的泪又滚落下来……

    ……

    今夜似格外漫长,她在似睡似醒间,恍然几次坐起身来,茫茫的黑暗笼罩在这狭小破旧的房间,窗外的寒月份外清冷,透过残破的窗户纸隐隐照在床前,那么惨淡。

    隔壁已悄无声息,除了在黑暗中,他翻身的细微声响与那毫无意识的轻咳,她几乎以为自己不过是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中。

    怎么不是梦呢?似只要一觉醒来,她还是那齐国聂卫城的唯一千金小姐,大哥依然是那镇守西北的年少将军,斯文的二哥,调皮的小哥,一家热热闹闹,娘亲虽然早逝,但是她却未感觉半分的不幸。

    如果不是那一场春游天禅寺外的十里桃花林,如果不是她爱上了一位名叫顾清鸿的男子……

    她终是睁着眼,定定看着虚无的黑暗,等着天光渐渐燃亮了天边的一角……

    ……

    第二天一早,杨直梳洗罢就敲响了聂无双的房门。聂无双打开,杨直微微吃惊,只见她面色苍白,美眸幽幽,若不是那一垂眼帘,他几以为看见的是妖艳苍白的女鬼。

    “娘……小妹……昨夜没睡好?”杨直几乎脱口而出唤她娘娘。聂无双摇了摇头,把门关上,指了指隔壁。

    杨直示意知道,他把早膳端上:“小妹赶紧吃了吧,等等还要赶路。”

    聂无双默默吃了,正在此时,隔壁的顾清鸿轻咳起身的声音传来。聂无双手指蘸上茶水,写了一行字:“怎么走?”

    杨直略略思索了一下,写了一个字“等”。

    聂无双点了点头,她正要再写字询问。忽地客栈楼下传来急切的呼声:“相国大人,相国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隔壁的门“砰”地一声打开,顾清鸿已沉声喝道:到底什么事这么惊慌?“呼喊的人是他的贴身小厮竹影,他几步上了楼梯,喘息着道:”不好了,相国大人,应……应国的睿王来了!“

    聂无双与杨直一惊,聂无双急急蘸上茶水,飞快写道:”他怎么会来?“

    ”他怎么会来?“同时,门外顾清鸿充满疑惑的声音传来。

    杨直苦笑着摇头,写下两字”不知“。

    ”小人不知啊。相国大人……“竹影还要再说,顾清鸿已快步步下楼梯。聂无双侧耳倾听,果然听得长街尽头如暴雨一般的铁骑呼啸而来,像是晴天突然瓢泼下了一场大雨,滴滴哒哒,敲打在人的心中,桌上的清汤稀饭面上都隐隐在抖动着。

    一声战马的长嘶,如雷的铁蹄声在客栈跟前停下。

    寂静无声,整个客栈陡然安静下来。

    不一会,顾清鸿的声音响起,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应京一别已是数月,睿王殿下别来无恙否?“

    聂无双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楼下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哦,本王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顾相国大人,失敬失敬……“

    萧凤青说完轻笑一声:”看起来顾相国倒是憔悴得很。“

    顾清鸿慢慢地道:”忧心战事,本来就是如此。“

    萧凤青嗤笑一声:”本王还有事,失陪!“他说完,几步上了楼梯,三间房中,他扫了一眼,忽然地敲响中间那扇门,忽地长吁一口气:”本王来了,开门!“

    聂无双打开门,怔怔看着背光站着的萧凤青。光晕笼罩在他的头上,他头戴紫金冠,身穿银白色铠甲,如墨的鬓发上,俊魅的面容上被着晨间的露水打湿,可是他眉眼都是带着明快的笑意,他握住她的胳膊,手一微微用力,把她搂在怀中。

    ”傻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他把她搂在怀中,紧紧的,似再也不放开。

    ”我放心不下。“聂无双叹息一声任由他抱着,他的怀中带着马革的气息,清苦的杜若香气都掩在了之下。

    他轻抚上她苍白的脸色,聂无双低垂下眼帘,他的指腹已不复往日光滑,手掌套着皮革指套,衬得修长的指骨根根分明,白皙得犹如象牙雕成。

    他喉间动了动,原来却是在轻笑:”虽知道你不是担心本王,但亦是听起来格外顺耳。“

    他话音刚落,楼梯响起脚步声,顾清鸿走上来,问道:”这里难道有睿王殿下的故人不成?“

    萧凤青凤眸中掠过一丝冷色,手一拽,身上的玄色披风漂亮打了转。聂无双只觉得头顶阴影覆下,他已经兜头把她包住,打横抱在怀中。

    ”顾相国,不好意思,借过一步!“他薄唇一勾,笑得邪妄:”是不是故人,与顾相国应该毫无关系。“

    顾清鸿看着他怀中用披风包着的女子,身形修长而熟悉,但是却想不起是谁。萧凤青不欲与他多说,快步走下楼梯,到了楼下,他扬声道:”本王将在栖霞关静候顾相国大人前来叙旧。“

    他说完,哈哈一笑,抱着聂无双飞身上了马,铁蹄扬起,他过分俊魅的眉眼在天光下似魔非人,但眉眼间明快的笑意却是连这春光再也遮掩不住。

    他扬起镶着各色宝石的马鞭,扬声道:”儿郎们,随本王回营!“他身边的侍卫们早就奔驰了一天一夜,但是一听他的号令,抖擞精神,轰然应道:”回营!——“

    顾清鸿站在楼上听着他又如来时一般迅捷地离去,刚好回头,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悄悄下了楼。倏的,他眸中一紧,几步飞身扣住正要下楼的杨直,又惊又怒:”你到底是谁?“

    杨直叹息一声,抬起头来,目光直视顾清鸿:”奴婢见过相国大人。“

    顾清鸿面色一白,身子晃了几晃,不由后退一步:”你……你……“他自诩过目不忘,可今天他宁可自己的记忆力不要那么高明。眼前面目淡然清秀的分明是不离聂无双左右的杨直!

    杨直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神色平静:”相国大人既然已经猜到,何不当做什么也没有看见?以后不论是奴婢还是娘娘都会感激今日相国大人的不说之恩。“

    他说完转身要走,顾清鸿忍不住又紧紧拽住他的胳膊,他的手那么紧,捏得杨直痛得脸上青白交加。

    ”你是说……她来了?“顾清鸿唇色尽褪,往昔淡然优雅的面容再也不见一丝从容:”她为什么而来?为了什么?“

    杨直忍住剧痛道:”相国大人既已经猜到,何必多言?若相国大人是君子,就应该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这才是一国之相的风度。奴婢还要跟去伺候,告辞!“

    他说完匆匆挣开顾清鸿的手,飞快下楼。在楼下,萧凤青还留着两骑侍卫等着他。

    顾清鸿看着杨直匆匆离去的身影,颓然后退几步靠在门边。

    整整一夜!整整一夜了!……他竟然无知无觉地与她仅仅只隔一块单薄的木墙。昨夜,她听得到他的声音,她分明也知道他就在旁边< HrEf="92k./12105/">吕氏外戚</>92k./12105/,她分明什么都知道……可她却一声不吭,她不是最恨他的么?可她不哭不闹,无声无息等待另一个男人,这样不像是隐忍,倒更像是对他的一种惩罚。

    心头传来一阵绞痛,生生的疼痛像是把整颗心拧起,他茫然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光,喉间一甜,”呕“地一声,呕出一口黑血。

    ”相国大人,您怎么了?相国大人……“耳边传来竹影惊慌失措的声音,顾清鸿忍着剧痛,哑声道:”即刻启程,大军开拔,向……栖霞关而去!“

    ……

    人如蛟,马如龙。烟尘滚滚,聂无双缩在萧凤青的怀中,他把她密密地蒙住头脸挡住风沙,搂在怀中犹如最珍贵的珍宝。马上颠簸,萧凤青身下的坐骑是日行千里的良驹,又训练有素,在马上并不如她想象中那么颠簸,更何况还有他扶着她。

    困倦袭来,她竟不知不觉在他怀中睡着。萧凤青看了一眼怀中皱着秀眉睡着的倾世睡颜,轻轻一笑:”你疯了,我也疯了。“

    到了夜间,萧凤青这才赶到了大营中,守卫的兵士远远看到萧凤青身上的一身银甲,连忙吹响号角,打开大营的大门。萧凤青带着的三十六骑如轰雷一般驰入了营地中。

    他一下马,就抱着怀中的人儿向大帐而去,亲卫们上前,却被他眼中的眸色震住:”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进帐中一步!违者,格杀勿论!“

    亲卫们不敢违背,只能应声退下。

    萧凤青抱着她进了帐中,放下聂无双。聂无双幽幽转醒,浑身上下的骨头犹如被重新拆过再装上一般难受,短短百里疾驰已经令她浑身不适。

    ”你怎么样了?“萧凤青漂亮的眉皱了皱:”哪里不舒服?本王去宣军医来。“

    聂无双抬眼看了看四周,知道自己在他大营中,心头一松:”没事。“她顿了顿,一把揪住他的甲胄一角,急急问道:”我大哥呢?现在怎么样了?“

    萧凤青凤眸中的神采微微一黯,但是很快又消散:”我就知道你是为了你大哥来的。放心吧,他前日飞鸽传书来说,找到栖霞关中的一处秘密粮仓,看来是以前栖霞关将士为了长期御敌而建的,因当时顾清鸿溃败时匆忙,并未烧毁,所以你大哥还能坚持个十天左右。“

    聂无双彻底放下心来,栖霞关有粮食就好,有粮食以她大哥的能耐坚持个一个月亦是可以。她这一路上所见流民个个面带菜色,残兵流匪亦是抢粮抢红了眼,顾清鸿的坚壁清野果然两败俱伤,让耶律图不好过的同时,亦是令饿孚千里。

    这样惨烈的做法……她垂下眼帘,实在是想象不出顾清鸿那样儒雅斯文的人竟能做得出来。

    也许,她从未曾了解过他,他的智谋手段,通通不曾知道……他给她的表象不过是贫寒的书生,温柔的夫君……而这一切而,统统都是假的。

    ”在想什么?“下颌一凉,萧凤青已抬起她的脸,仔细看着她面上的神色,凤眸微微一眯,带着些微的不悦:”在本王面前不许想别的男人!“

    聂无双挣开他的手,避开他的直视:”殿下多虑了。“

    帐中安静下来,萧凤青刚要说什么,帐外有侍卫端来热水吃食,聂无双连忙避开,放下帘帏,躲入内帐中。等一切摆放妥当,萧凤青这才叫她出来。

    他拿来一套干净但颜色灰扑的侍女衣服道:”在大营中,你就扮作本王的侍女,贴身伺候本王。你夜间睡觉也在这大帐中。“

    聂无双看着他一双异色的眸中灼灼发光,脸上一红,低下头:”无双只要一个单独的营帐就好了……“她声音细如蚁呐,耳边忽地听见他在轻笑,带着戏谑:”你觉得可能吗?“

    聂无双心中羞愤,冷着抬起脸来:”大战在即,殿下还有心情风花雪月么?“她的眼中氲了水雾:”更何况我大哥还被困着……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几日来的郁结在此刻发作开来,聂无双抱着衣服转入了内帐中,默默垂泪。萧凤青紧跟着走了进来,坐在一旁看着她哭,等她哭了一会,这才从怀中递过绢帕,搂着她,口气中带着哄慰:”好了,本王不逼你。但是你的确还是住在这大帐中安全,这军营里面都是男人,他们又不知你身份,本王怎么可能放心?“

    聂无双心知自己来这里本就是闯了大祸,萧凤青虽然看起来可恶,但是却是这里唯一可以保她安全的人,更何况他说的也有道理,想了想也渐渐消了气。

    萧凤青见她面色转缓,不由温声笑道:”好了,替本王卸下铠甲,这重也重死了!“

    聂无双这才见他身上甲胄未除。难为他为了接她,来回两天一夜疾驰。心中微微一软,便伸手替他解开甲胄的铜扣。甲胄沉重,卸下时牵动她背后未好的伤处,聂无双忍不住轻哼一声。

    这一声被他听到,萧凤溟漂亮的长眉一挑:”你受伤了?“

    聂无双连忙遮掩道:”没什么,只是骑马扭伤了。“

    萧凤青仔细看着她的脸色,忽的一捏她的胳膊。胳膊处牵扯了她背后的伤,他的手劲又大,聂无双不由闷哼一声。

    ”还说没有受伤?!“萧凤青冷哼一声,已经动手扯开她的后领:”是不是背后擦到了哪里,本王看看……“

    聂无双急忙掩住衣领,连连后退:”没什么,殿下你……“

    她一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裾,不由往后跌去,萧凤青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两人齐齐跌在软榻上。聂无双碰到背后还未好全的伤处,不由痛得脸色发白。

    这下根本遮掩不住自己背上有伤的事实。

    萧凤青脸色一沉,不容分说,解开她衣裳,反过来一看,她雪白的背后还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斑斓,有的地方破了皮,结痂后越发显得狰狞可怕。

    ”这是什么?是谁打了你?!“萧凤青怒道。聂无双又羞又惊,连忙抓起衣服穿好。虽然她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但是这样把她的伤处袒露在他跟前,亦是令她浑身不自在。

    ”没什么。都快好了。“聂无双低声回答道。

    ”什么叫做没什么?是他打了你吗?“萧凤青眸中流露怀疑:”他知道了你和本王……“

    ”没有!“聂无双心中掠过古怪,这个念头她想也不敢想。她知道自己与睿王有私是死罪一条,但是她能坦然面对死罪,却唯独不敢想象若是最后萧凤溟知道她背着他所做的一切……

    想着,她眼中流露自己也不明白的恐惧,拼命摇了摇头:”不是!不是!殿下不要乱猜……“

    ”那到底是谁打了你!?“萧凤青周身散发着深重的戾气:”你在宫中,又有谁人敢对你行刑?“

    ”太后!是太后!“聂无双猛地抬起眼来,恼火道:”除了太后,后宫中谁还敢责罚无双?殿下不要再问了!皇上都对太后尚有忌惮,殿下这样简直是多此一问!“

    萧凤青被她的话一激,不由怔了怔,他脸色已然如玄铁一般黑,定定看着侧过脸去的聂无双,”咔嗒“一声,他身边的案几已经被他捏下一角。

    他的震怒反而令她冷静下来。

    聂无双努力平复心境,淡淡道:”皮肉之苦无双无所谓,为今重要的是如何想着解了栖霞关之困,殿下若是夺回栖霞关,整个战事就可以扭转。殿下的功劳将不可同日而语。以无双看来,耶律图不过是强弩之末,他号称十万大军,与顾清鸿交战数月,起码死伤一万,再加上伤寒疟疾,水土不服,十万大军中应该能去掉两万老弱残兵……“

    萧凤青看着她白腻如雪的侧脸,以及那侃侃而谈的从容不迫,忽地搂她入怀:”以后本王不会让人再欺负你了,太后也不能!“

    聂无双一怔,想要挣扎,手脚却似被灌了铅一般无法动弹。什么时候,风流邪妄的王爷也能这般情深似海,什么时候,他撇开满心利用,又能许下这动人心扉的誓言?是因为不在京城,还是因为世易时移?

    可是她分明统统都不信了啊……

    许久,聂无双别开眼:”殿下,你弄痛无双了。“

    ……

    聂无双就在萧凤青的帐中住下,杨直亦是随后赶到,一应吃食,都是杨直在外料理,然后端入帐中给她。聂无双极少出帐,出帐时都等到天色昏暗,或者人稀的时候。

    在聂无双到达萧凤青军营后的第二日,就有士兵禀报,顾清鸿率一万人马赶到。正在前方三十里安营扎寨。

    彼时萧凤青正在看军形图,闻言一挑眉:”他倒是来得很快。“

    传令兵退下,聂无双从内帐中走出来,面色冷然:”栖霞关是齐国的第二道咽喉防线,顾清鸿绝不会让耶律图与殿下任何一人掌握。他一定会来助战,也一定会事后与殿下争抢此关。“

    萧凤青嗤笑:”当日他被耶律图打得大败桐州城,退守栖霞关的时候因为事出仓皇没守住,这又能怪得了谁?要不是本王派你大哥聂明鹄突然奔袭,趁机打得秦军措手不及,这栖霞关也早就落入了耶律图的手中。“

    聂无双秀眉微皱:”这耶律图倒有几分谋略。懂得诱敌深入。他定是以为殿下会全力夺去栖霞关,所以才暗伏了那么多的秦军。没想到却是大哥……唉……“

    她说着又想起大哥聂明鹄的困境,不由神色一黯。

    萧凤青靠近她,聂无双一回头,猛地看见他过分俊魅的脸,照例吓了一跳。她整天在帐中,萧凤青就有了更多的时间来逗她,虽不至于太过分,但是亦是让她屡屡心惊胆战。

    萧凤青看着她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哈哈一笑:”你怕什么?“

    聂无双脸色因羞恼而浮起红晕:”殿下请自重,此时大战在即……“

    ”如何能有心情风花雪月……“萧凤青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面上带着慵懒的笑意,就像是他事先想好了套,就等着看她出丑。

    聂无双愤愤然,却也无可奈何,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心中忧心如焚,却也不得不令自己暗自忍耐萧凤青,只盼着赶紧解了栖霞关之困,她就可以早一日回应京。

    想起应京,她的眼前忽地掠过那天清晨萧凤溟那一双清亮纯黑的眼眸……聂无双心中一惊,这个时候怎么会想起他来?她这又是怎么了……

    她心中心绪繁杂,正要继续与萧凤青谈论战事,忽的传令兵在帐外大声禀报:”启禀王爷,齐国相国大人,顾相国求见王爷!“

    聂无双一惊,萧凤青已没好气的冷哼:”他过来做什么?传本王的命令,本王忙于军中之事,暂时没空!“

    聂无双闻言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殿下明明有空,怎么可以将他拒之门外?“

    萧凤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本王说了不见就不见。他又能耐我何?“

    聂无双知道他做事随心所欲,不欲与他争辩,冷笑嘲讽道:”那殿下就凭两万人马就能解了栖霞关的困局吗?顾清鸿虽是殿下将来的对手,但是现在更是殿下的盟友。耶律图亦不是纸糊的老虎,还望殿下三思!“

    萧凤青侧耳听了她一番大道理,看定她:”你倒想得开?本王以为你比本王更讨厌顾清鸿。“

    聂无双心中一颤,转了头,冷声道:”恨自然是恨的,但是大哥的安危才是现在迫在眉睫的事。“

    她说完不等他再说,冷然转入内帐中坐定。

    萧凤青忽地轻笑:”在你身上,也就看见你对你大哥方寸大乱,放弃原则。无双,在你心中,可否再有另一个男人可以得你如此倾心相待?“

    聂无双在内帐中只是沉默,仿佛没有听见他的问话。

    萧凤青自嘲一笑,转了身道:”有请顾相国!“

    他说完,对帐后的聂无双懒懒一笑:”刚才本王不过是试试你而已。没想到你竟那么诚实。“

    过了一会,大帐中帐帘一撩,聂无双隐约看见一抹儒雅俊朗的身影慢慢走入帐中。

    ”顾某见过睿王殿下。“清清朗朗的声音,一如既往清澈悦耳。聂无双的心窒了窒。从隔着的半透明的帷幔看去,只能看出他轮廓,却看不清他的面容。

    聂无双屏息凝神,仔细听着。

    紧接着萧凤青哈哈一笑,指了指一旁的位置:”顾相国动作好快,本王也才刚刚休整完毕,顾相国就紧随其后了。“

    他恢复了往日的慵懒傲然,两句话说得不甚客气。

    顾清鸿似并不在意他的无礼,微微一笑:”这拯齐国与危难之中,本来就是顾某的职责,睿王的千里驰援,顾某铭感五内。“

    萧凤青看了他一眼,自顾自斟了一杯酒,抿了抿,忽地皱眉:”这好好的酒怎么酸了呢,可惜可惜……“

    他说完,手一扬,馥郁的美酒就泼到了顾清鸿的座边。顾清鸿额上青筋一跳,不由眸光一沉,看向那若无其事的萧凤青。他俩人向来有过结,萧凤青看他不顺眼,他亦是极其厌恶萧凤青的张扬跋扈,所作所为。

    更何况两人之间还夹杂着聂无双,情势越发微妙。

    帐内的聂无双秀眉一皱,几乎要站起来斥责萧凤青胡闹,但一想到自己此时此地的境况,不得不忍耐下来。

    顾清鸿清澈的眸光微微向帷幔处一转,听得帐中的呼吸变重,不知怎么的,释然一笑:”据闻睿王殿下好美酒美女,若是这粗酒喝不惯,改日顾某给殿下送几坛好酒来。“

    萧凤青见他不受激,还反讽他的美酒不好,悻悻道:”本王不稀罕你齐国的酒。“

    顾清鸿一笑,谈起正事:”如今聂将军已被困了十余日,栖霞关地势险峻,一时半会也攻不下,殿下想要如何进攻秦军?“

    萧凤青本这几日就在想这事,一听即将展开的大战,收起面上的玩世不恭,指着帐中央的沙盘,说道:”如今栖霞关四面除了北面是怒河没有秦军,三面能埋伏秦军的地方,秦军无处不在。本王打算从西面设伏,然后用火攻,以火油助火势,打散秦军阵脚,到时候,群起而围之……“

    顾清鸿听了,眉头深皱:”如今是春季,且不说连日里春雨绵绵,火势不旺,就是真的烧起来了,山林中草木多,万一风向变了,我方容易反被火势自乱阵脚。不妥!不妥!“

    萧凤青闻言也不介意,指了南面地势较平坦的一处山谷:”还有一招,诱敌深入,我军佯装攻打秦军南面,你设伏,我引秦军且战且退,到时候在这‘风谷’中一举歼之。“

    顾清鸿沉吟不决,细细想来想:”耶律图奸诈,这一招他用过,恐怕到时候他并不会入套,还是得想一个更加万全的计策。“

    萧凤青见他左右不是,冷了脸色:”本王想过,秦军众多只能设伏,不然硬碰硬死伤更大。要不顾相国智计高明,且说说该怎么打才好?“

    顾清鸿沉吟一会:”睿王殿下说的并无道理,兵贵奇才能一击制胜,若是能有一队军队神不知鬼不觉地突袭秦军耶律图的大营,里外夹击,就能事半功倍。到时候不论是诈退还是围歼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萧凤青闻言嘲讽道:”顾相国可不是说梦话吗?耶律图的身边皆是精锐,看守重重,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去突袭?“

    顾清鸿对他的嘲讽恍若未闻,他一指北面的怒河:”若是真的能渡河就好了。这边根本没有秦军防守。“

    聂无双猛地抬头,她几日研究齐国地形,亦觉得这怒河有文章可做。没想到顾清鸿也是这样想的。

    萧凤青冷哼了一声:”这点本王早就想过了,还特地亲自派人去查探了一番,这怒河滔滔,根本无法渡河。若是顾相国能想出办法来,本王一定照办!“

    顾清鸿看了许久,才缓缓道:”顾某还未想到。“他说完忽地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突如其来,许久才稍微停歇。

    萧凤青看了他的印堂隐约有黑气,冷冷嘲笑:”原来你是中了毒。能给齐国第一相下毒的恐怕当今天下只有那一人吧。“

    顾清鸿用帕子捂住唇,平了平气息,淡淡道:”无妨。求仁得仁,清鸿并无怨恨。“

    求仁得仁?聂无双在帐后隐隐冷笑。那边,萧凤青却是真的笑出声来:”求仁得仁?顾相国说的真令本王感动。不知这场仗后,顾相国是否真的能求仁得仁,死得其所?就怕一切远远不如顾相国想得那么如意。自古以来不就是飞鸟死,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本王真替顾相国的结局感到担心。“

    他的口气中带着明显的暗讽,顾清鸿能容忍他诸多无礼,唯独在这上面容不得萧凤青半分胡说,他面上一沉,陡然冷声道:”无论如何,这是顾某的选择,不需要旁人插手半分。“

    萧凤青见激怒了他,懒洋洋一笑:”本王自然是懒得去插手,只不过好奇而已。“

    顾清鸿看了他一眼,忽地边咳边笑道:”本相也好奇,一向醉心美人美酒的风|流王爷,怎么会千里迢迢接下这吃力不讨好驰援齐国的军令,是堂堂大应国再无可用之将帅,还是睿王殿下别有用心……“

    ”砰!“地一声,萧凤青一掌拍上案几,案上的酒壶酒杯因得大力而跳了起来。酒水四溅。顾清鸿淡然抬眸看去,只见萧凤青异色的眼眸中冰冷如霜的杀气流露。

    顾清鸿轻咳一声,不慌不忙地垂下眼帘:”怎么?是顾某说错了,还是说得太对了……“

    ”都不是,是因为顾相国说的话太多了!“萧凤青阴鹜地看着面前淡然儒雅的顾清鸿,手忽地一翻,一柄雪亮的宝剑吞吐出寒光迅疾如电地刺向顾清鸿的喉间。

    异变突起,聂无双来不及惊呼,”铿“地一声,顾清鸿手中寒光猛地暴起,一柄如柳枝柔软的软剑恰恰挡在面前,挡住了萧凤青这千钧一发的剑招。

    顾清鸿微微一笑:”睿王殿下好大的脾气。“

    两柄剑缠着,因催动劲力而发出隐隐龙吟之声。萧凤青手中的重剑慢慢压向顾清鸿的脖子,似笑非笑道:”上次顾相国出使应国,本王还未尽地主之谊呢,这次要好好领教顾相国的高招。“

    顾清鸿脸色虽苍白,气息却并不紊乱,一笑:”好说,好说!“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手中一抖,软剑已如灵蛇一般顺着萧凤青的重剑而上滑向他的胳膊。萧凤青冷哼一声,陡然放松剑上劲力,长剑一震,重新破开面前的空气,激荡着若游龙一般向顾清鸿刺来。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在帐中交手起来。萧凤青剑招阴柔诡异,剑柄上镶嵌着各色宝石随着挥舞而在眼前划出各种瑰丽颜色光影。若一朵艳丽之极的罂粟花在半空中陡然绽放。而顾清鸿的一柄软剑使得行云流水,畅快写意,常常是不露痕迹的剑招中暗藏绝杀。

    聂无双坐在帷幕之后,看着帐中两人你来我往,斗得不亦乐乎,心中气急,却苦于自己的处境而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渐渐的,顾清鸿似体力不支,慢慢向帐中撤去。萧凤青面色阴沉,招招中暗藏致命的杀机。两人越打越快,聂无双看得眼花缭乱,正着急要想办法分开他们两人,忽地顾清鸿猛地后退几尺,手中软剑寒芒暴起,猛地冲聂无双藏身的帷幕划去。

    聂无双一惊,还未回过神来,眼前的帷幕缓缓飘然落下。

    顾清鸿俊雅如朗月的面容忽地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原来真的是你!“

    聂无双看着帷幕飘落在他脚边,美眸幽冷地看着他:”相国大人,好久不见。“

    ”刷“地一声,萧凤青的长剑已经搭在他的脖子上,冷然道:”既然你看见了也留你不得了!“

    他眼中冷光掠过,心一狠就要下手。

    ”不要!“聂无双猛地叫道:”不可伤他!“

    她目光复杂地看着顾清鸿,而他也定定看着她,仿佛眼前架着的不是随时能夺他性命的宝剑,而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来?“顾清鸿声音低哑:”你已经是应国的宫妃,你来这里是死罪。“

    聂无双目光坦然直视着他清澈如明溪的双眼:”我已是死过几回的女人了,相国大人认为死罪能令无双害怕吗?“

    顾清鸿看着她木然却倾国倾城的容颜,手中的长剑陡然落在地上。

    萧凤青慢慢收起长剑,冷声道:”顾相国,如今战事吃紧,你不会无聊到纠结这件小事吧?“

    顾清鸿看了他一眼,忽地冷笑:”这是小事?“他看定聂无双:”我有话跟你说。“

    萧凤青一听,立刻道:”不可!“

    聂无双看着顾清鸿,他的眼眸中神色那么复杂,似痛心又似痛苦,她看了一会,垂下眼帘,低头拜下道:”睿王殿下,请允许吧。“

    萧凤青看看她,又看看一旁的顾清鸿,冷哼一声大步走了出去。偌大的帐中,杯盘狼藉,只有两人面面相对。帐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聂无双默然上前,摆好被踢翻的案几,从容坐在案几边,素手一抬,示意他请坐,淡淡道:”相国大人想要与无双说什么?“

    顾清鸿张了张口,忽地胸口烦闷猛地升上,他不由捂住唇,猛烈的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一如那一夜,他们相逢不相见……

    聂无双看着他咳了许久,等他终于能平息了,这才淡淡地道:”相国大人可要保重身体。“

    顾清鸿苦笑:”是。我要保重身体,等着你来报仇。“

    聂无双看着他因消瘦而显得越发明晰的侧脸,许久不言。顾清鸿撩起长袍坐在她对面,半晌才问:”你是因你大哥而来的?“

    ”是。“聂无双干脆地回答。

    顾清鸿顿了顿:”应国皇帝知道你来么?“

    聂无双忽地嫣然一笑,笑得妩媚:”相国大人你觉得呢?“

    顾清鸿对上她笑不达眼底的美眸,心中一窒:”你,你与睿王有私?“

    聂无双笑意不改,越发笑得柔和:”是。不然他怎么会冒着天大的风险收我在军营中?“

    即使早就猜到,也风闻过关于她的流言,但是却远不如此时亲耳听闻这般震惊。顾清鸿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血红:”你何必糟蹋自己?与睿王这等人同流合污?“

    聂无双脸上的笑意顿时凝结:”相国大人所谓的同流合污是什么?无双只知道当初是相国大人撵了无双出相府,一碗汤药断了你我的孽缘。无双流落街头,亲眼看见是你监斩了聂家满门。无双求告无门,相国大人觉得无双当时应该与谁同流合污呢?“

    她的目光明亮得他都不能直视。

    顾清鸿一叹,又忍不住咳起来:”好,好,好。“他站起身来,除了三个好字再无话可说。

    ”那清鸿就留着一条残命,等着哪天你来复仇吧!“他说完拂袖而去。

    聂无双看着那犹自晃动的帐帘,缓缓闭上眼睛。

    ……

    顾清鸿自那次以后与萧凤青又碰面了几次,商讨如何出其不意奇袭秦军大营。两人绝口不提当日刀剑相见,似早就忘了那一天。只不过萧凤青与他谈的时候,改在了另外的营帐中。

    萧凤青忙碌,聂无双自然便一个人闲了下来。直到第三天,顾清鸿与萧凤青正在谈时,门外的侍卫忽禀报道:”王爷,杨公公求见。“

    萧凤青皱眉,正要问,杨直已掀开帘子,身后跟着蒙面的聂无双。

    ”你来做什么?“萧凤青皱了皱长眉:”不是要你好生歇息么?“

    聂无双看了一眼默然不做声的顾清鸿,从袖子掏出一张纸来,声音清冷淡然:”我知道有一条秘密山道可以通往西面秦军。如果能成,奇袭也许算不上,但是亦是能给秦军一个措手不及。“

    萧凤青面上诧异:”你怎么会知道?“

    聂无双面巾上的美眸眼神微微一低:”殿下忘记了吗?殿下曾经叫无双默记的边防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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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八章 郎心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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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凤青闻言微微一怔,那边顾清鸿猛地抬起眼来:“什么边防图?!”他的眼中满是怀疑之色。他早就怀疑齐国的边防图中的布防已经泄密,不然的话,齐国与秦国百年来交战不下数千次,秦国屡攻不破齐国的“云凌关”一带的防卫线,这一次怎么可能区区不到一个月就轻松拿下?长驱直入?!

    萧凤青回过神来,哈哈一笑:“自然是应国的边防图了。难不成还是你们齐国的?如果是,今日就不是耶律图来攻打齐国了,而是本王了。”

    顾清鸿面上犹带狐疑,平日一双温和的眼中渐渐流露犀利之色,他看了聂无双一眼,她蒙着面巾,看不出脸上神色,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眸中神色平静。他又看向萧凤青,更是看不出什么来。

    他面色微微一沉:“最好不是。不然的话齐应两国也没有必要结盟了!齐国的边防图要是在你等手中,你应国岂不是第二个秦国?”

    一旁沉默的聂无双冷笑一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顾相国既然怀疑,何不重新布置一下齐国的边防?省得一天到晚猜忌不定!”

    顾清鸿顿时语结,聂无双说得虽有道理,但是事情哪是她所说的那般轻巧,一次布防不单单是要调兵遣将,更需要修筑工事,所耗费的人力财力,不计其数,现在齐国被秦军长驱直入,能守住固有的州县就算很好了,如何还能去重新布置?但是这些话他一介堂堂男子如何跟她争辩到底?

    他心中郁结,不由看向聂无双,什么时候她竟是这般巧舌如簧,一点也不复当年的温婉谦和?是世易时移逼得她如此,还是自己从未发现过她的这一面?

    聂无双对他的目光视而不见,摊开手中的地图,如葱管白嫩的手指一点图上:“秦军主力在栖霞关前,也就西北一面,怒河处悬崖峭壁,自然不用考虑。现在只剩下西面,秦军怕驰援的军队会从此处突围,自然也是重兵把守。若是这条秘密山道能真的能抄到了耶律图的主力大营前,到时候再从西面佯装进攻,引开秦国的军队,到时候秦军首尾不相接,势必大乱!”

    萧凤青与顾清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可行。

    “好!本王就命一队人佯装秦军前去查探一番。”萧凤青说着起身往外走,喝来传令兵,立刻召集将士商讨调兵之事。

    聂无双收起地图,忽的一双手按住案几上的图,她抬眼一看,却是顾清鸿。

    “让顾某再仔细看看。”顾清鸿淡淡地道。

    聂无双放手,任由他把地图收入怀中,他既然要看,就让他看个够好了,反正她已经尽量模糊了边防图的线索痕迹,这画上的不过是她根据边防图以及根据以前她大哥从西北一带带回来的军形图画成的。

    她知道顾清鸿根本还在怀疑刚才萧凤青的解释。

    聂无双面巾下红唇微微一勾:“那相国大人好好研究一番吧。”她说罢转身要走。

    “等等!”顾清鸿忽地出声,他说得太急,不由又是咳嗽起来。

    聂无双顿住脚步,冷冷回头:“相国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说?”

    顾清鸿看着帐外明媚的春光:“春光晴好,你可否陪顾某出去走走?”

    聂无双回了头,美眸中带着诧异:“相国大人还有什么未尽的话要对妾身说?”她说完,自己都不由轻轻嗤笑:“还是相国还有什么训斥教导不成?”

    她语气中带着浓重的嘲讽,顾清鸿恍然未觉,亦不动气:“不敢。”他目光坦然看着她:“顾某做了许多错事,思前想后唯独觉得对不住的只有你。”

    聂无双浑身一颤,那么久了,她所承受的一切难道就一句对不住就可以抵消?

    笑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忽地哈哈一笑,美眸中厉色闪过:“不要说对不住,这样会让无双觉得你顾清鸿很恶心!”她猛地转身:“相国大人若觉得亏欠,解栖霞关之困自当要尽力,说不定将来某一日,无双会因此留你一条性命。”

    她说完,快步走出帐子,转眼间纤细窈窕的身影再也看不见。

    顾清鸿定定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扶了扶额头长叹一声。

    聂无双回了大帐中犹觉得心跳得心口都疼了,杨直奉上茶水,见聂无双面上花容惨淡,安慰道:“娘娘不必生气了。与顾清鸿相对,娘娘就应该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聂无双捂住心口,惨然一笑:“是,本宫早就想到与他面对面就是气苦了自己。”她顿了顿,眸中的冷色越发沉沉:“可是,你不知道。他对聂家坏事做绝,本宫从未听过他亲口说对不住的是我。在他心中,他根本不认为他做的是错的!”

    她冷冷笑了起来:“郎心如铁!好一个郎心如铁!你可记得我避祸东林寺途中那一次刺杀?那执箭射我的人就是他!他宁可毁了我,也不愿意我屈身应国后宫。他这样的心思怎么可能与我说对不住?”

    “今日他这样说,不过是想要以往日旧情动人与我修好,他想要化去我心中怨恨,好让我不至于在睿王耳边再进谗言,毁了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齐国!”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我杀不得,更动不得。因为我与睿王有私,因为我是应国后宫中最受宠信的聂氏!”

    她眼眸中渐渐通红,说出的话字字泣血,杨直不忍再听,低声道:“娘娘不要再说了。”

    “不,我要说!”聂无双眼中滚落泪来,双唇颤抖:“时至今日他竟还想要来利用我!顾清鸿,好你一个顾清鸿!”

    她的泪纷纷如雨下,杨直跪坐在一旁只是沉默。帐帘一撩,却是布置完探路的队伍的萧风青进来。

    他踏进帐中,笑道:“成与不成,今夜定能知晓。你……”他的话在看到她面上泪痕戛然而止。他看了杨直一眼,杨直知道此时此地不再适合自己久留,躬身行了一礼,默默退下。

    聂无双见他来了,擦去面上泪痕,转身进了内帐中。萧凤青紧随而至,身后脚步声起,腰间一紧,他已从身后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抵着她白皙的后颈,磨蹭着道:“谁惹了你了?好好的怎么不高兴?”

    聂无双挣脱不开,索性只是依着他的胸前垂泪。

    萧凤青看着她面上泪痕宛然,心忽然地一悸,深吻住了她颤抖的唇。聂无双一怔,他已经不容分说把她抱起压在软榻上。他身躯挺拔高大,把她搂在怀中再是轻易不过。

    聂无双心伤之余,根本无力反抗,在唇舌辗转间,他的衣领中幽幽传出她熟悉的杜若香气,熟悉的气息令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萧凤青吻了一会,见她不哭了,这才有些气息不稳地支起下颌,眼眸微眯地看着她:“是谁惹了你?本王军法伺候!”

    聂无双推了推他的胸膛,示意他放开,萧凤青忽地邪肆一笑,忽地放松自己,整个身躯的重量就统统压在她身上,两人身躯贴得密切,聂无双不由脸上浮起红晕,她又羞又恼地拍着他:“殿下!”

    萧凤青见她脸红如得几欲滴血,不禁哈哈一笑:“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别人。”

    聂无双知他生性叛道离经,硬着来肯定无法劝得他起身,于是低了眼眸泣道:“殿下就这般欺辱无双么?”

    萧凤青见她又要哭,不得不收起玩心,放开她,皱眉抱怨道:“你怎么变得如此爱哭?”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心道若不是如此如何一次次能躲得过他的纠缠?她擦干眼泪岔开话题:“探路要尽快,不然的话,以耶律图的个性,他是不会被动等着殿下去攻打的。”

    话音刚落,忽的军营前的鼓号齐鸣,呜呜的长鸣令萧凤青猛地站起身来,帐外的传令兵奔到帐前大声禀报:“启禀殿下,秦军前来袭营!”

    萧凤青看了聂无双一眼,笑骂:“好的不灵话,坏的灵!”他说罢对帐外喊道:“立刻鸣金出兵!”

    他说罢飞快穿戴起甲胄,聂无双心中猛地揪紧,在一旁看着他。这还是她来到大营中第一听闻要出战。

    萧凤青戴上银制虎形头盔,冲她一笑:“在帐中乖乖等着本王!”他说罢,撩开帘子,走了出去,帐外早有士兵牵来他的坐骑。聂无双只听得战马长嘶一声,飞快跑了出去。整个营地嘈杂纷乱,不一会,像是被突然掏空了一般,人声马声突然消失。

    聂无双怔怔坐在帐中,远远听着鸣金的战鼓擂响,隐隐的喊杀声似破空而来。这就是战争吧?她长叹一口气,对着帐中的地形图皱眉看了起来。

    ……

    这一场仗打得激烈。耶律图果然不是坐等敌人上门的人,他探明了萧凤青大军的落脚处,就连夜派出五千精锐悄悄来到大营前五十里,才突然发动进宫。好在萧凤青早有准备,每隔百里就设下斥候,所以秦军的突然进攻倒不至于应对失措。

    但是既是这样,依然打得艰难无比。如今萧凤青面对的不是当初初渡淙江,故意引应**队入瓮的老弱残兵,而是一个个手持锋利弯刀,身高八尺的精壮兵士。秦军以彪悍著称,对阵起来悍不畏死。一个个穿着软格子铠甲,头戴狼头面具,口中呼啸着怪叫,攻了上来。萧凤青带着虽是应国千挑万选的精锐,亦是战起来尤为吃力。

    两对人马从下午一直打到了天黑,这才各自鸣金收兵。这一仗,各自死伤相当,不分胜负。

    ……

    茶香袅袅萦绕,聂无双看着帐边烧着的红泥小炉上的茶水,面色无波。杨直看了一眼渐渐要凉透的饭菜,劝道:“娘娘先吃吧,睿王殿下恐怕没那么快回营。”

    聂无双摇了摇头:“无妨,本宫不饿。”

    杨直还要再劝,忽地听得大营前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聂无双猛地站起身来。杨直连忙道:“奴婢去看看。”

    他快步走了出去,不一会就回来,脸色并不轻松。

    聂无双问道:“到底如何了?”

    杨直摇了摇头:“不是殿下,是前方受伤的兵士回营疗伤。现在秦军还在睿王为了防止秦军夜间突袭,所以还在前面督战。”

    聂无双慢慢坐下,沉默不语。

    “娘娘还是先吃吧,看样子睿王殿下今夜是不会回营了。”杨直劝道。

    聂无双捧起早已凉透的饭菜,慢慢地扒进口中。

    她食不知味地吃了一会,忽然放下饭菜道:“齐军呢?秦军前来攻打,为何没有听见齐军出战?”

    杨直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想了想,犹豫道:“下午就听说顾相国已经齐军大营了,此时应该会出战吧?”

    聂无双在帐中急急来回踱步,杨直知道她在思索大事,遂在一旁等着。

    聂无双停下脚步,对他道:“去打听前方到底有没有齐军出战。若本宫猜得不错,耶律图想要一场对应国援军的一场小胜给齐国一个杀鸡儆猴的威慑力。此战顾清鸿一定得出战。”

    杨直闻言,立刻下去打探消息。过了许久,他才回了帐中:“娘娘,奴婢探听到了,顾清鸿下午就命令齐军到汉阳坡,那边正是睿王殿下与秦军交战的地方。”

    聂无双放下一半的心来,但是另一半还是提在半空中。若她猜的没有错,耶律图肯定不会就此干休,一定会拼命压制萧凤青。但是到底耶律图会怎么做呢?

    她目光投向帐中的沙盘,那边用假山堆叠而成战略地形,惟妙惟肖,萧凤青又用红黑两色旗子插在山头上,表明敌我双方对阵的范围。

    她的目光落在上面,又看着帐中挂着的军行图,深深陷入了沉思中。帐中寂静无声,她的心中交替映出她所默的齐国边防图,但是除了那条她找出的秘密山路,根本没有多大的建树。

    杨直几次进出帐中,都见她秀眉不展。

    他上前问道:“娘娘可还是担忧睿王殿下?”

    聂无双摇了摇头,面上隐约有了疲倦之色:“不,本宫并不担心他的安危,五千兵马足够了,但是本宫担心的是耶律图不会那么简单贸然进攻,他会不会还有什么后招……”

    杨直见她这几日因得连日赶路,到了大营中又藏藏掖掖,如履薄冰,绝色的面容上带了几分憔悴之色,叹了一口气:“娘娘多虑了,耶律图就算厉害,也要考虑这齐国地形复杂,他不敢贸然妄动的。”

    聂无双揉了揉额角,喟然一叹:“也许吧……”

    &nbp;&nbp; < HrEf="92k./13798/">传奇知县</>92K./13798/ 是夜,聂无双睡下,杨直为了她的安全着想,亦是在外帐中搭了一个简易的床铺,就守在外帐中。聂无双睡下,辗转反侧,到了下半夜这才禁不住困倦,沉沉睡着,枕间犹带着萧凤青身上杜若香气,幽幽荡荡,在半梦半醒之间,仿佛他就在身边。

    到了下半夜,黑沉沉的夜中忽地有巨大长长的号角鸣起,号角声仓促而惊慌。聂无双猛地惊醒,外帐睡着的杨直亦是从睡梦中惊醒,他匆忙披衣起身,点燃帐中的烛火。

    “娘娘?……”杨直进了内帐,急忙唤她起身。

    聂无双鬓发散乱,因突然惊醒而发白的脸色,在豆大的油灯下白如雪。

    “到底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聂无双连忙问道。

    杨直摇头:“奴婢不知,奴婢去问问。”

    他说完匆匆出了帐子,不一会,他又跑了进来,声音急切:“娘娘,不好了,秦军不知从哪里蹿出来来,进攻大营了。几位将军正在带兵御敌!”

    聂无双心头跳了跳,先前没想明白的关头忽地想明白:“我明白了,这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

    杨直闻言,脸色一变:“娘娘的意思是耶律图主要目的本就是我们的大营?”

    聂无双紧张得手微微发抖:“这只是我的猜测,具体是不是,还得看来犯大营秦军到底多少。但是重要的是,大营决不能乱!”

    她说完与杨直面面相对,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惧意:如今萧凤青在五十里外的汉阳坡被秦军拖住,而大营中又不知谁可主事。这一旦秦军真的是使的调虎离山之计,那一定会故意扰乱大营,趁隙大举进攻。

    主仆两人在营帐中毫无对策,聂无双听着帐外远远传来的喊杀声,一颗心怦怦直跳,萧凤青离去之前把随身带着的得力侍卫留在大帐四周,如今营地有变,藏在暗处训练有素的侍卫纷纷抽刀出来,围着大帐周围,围得如铁桶一般。

    聂无双看着帐外团团的侍卫,虽心知自己安全无虞,但是亦是止不住的焦灼不安。

    杨直在一旁看着她不安地走来走去,耳边听得帐外的震天的厮杀呼喝声,定了定神:“要不奴婢去找个能主事的将军探听下秦军动向?”

    聂无双咬了咬牙:“好吧,你小心些。”若是不出去探明,她在帐中就是聋子瞎子,只能傻傻呆着。

    杨直得了命令,连忙出了帐子。聂无双在帐外听得杨直吩咐侍卫不得让任何人靠近大帐后匆匆离去。她长吁一口气,这才坐下。

    萧凤青留在大营中的统共有两万多兵马,也许是兵强马壮,抵抗有效。聂无双听了个一会,只觉得秦军攻势似小了点,她正想松一口气,忽的帐外有刀剑交加的声音响起。

    又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

    聂无双一惊,连忙看去,只见帐外人影缭乱,刀剑相加的声音铿然作响。有人喊:“有刺客!有刺客!”

    聂无双一惊,连忙吹熄帐中的灯火,悄悄躲入内帐,从袖中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黑暗中她目力有限,只能看见帐外火光缭乱,人影憧憧,有侍卫呼喝声,又有人闷哼倒下,泼墨似的鲜血撒在帐上,看起来份外恐怖。

    聂无双屏住呼吸,缩在角落。忽地有黑影从帐子外靠近,猛地把手中的火把掷向帐子一角。火光猛地蹿起,聂无双急了,这分明是秦军来烧主帅军帐,想要引起骚乱!

    她急忙从角落跑出,拿起外帐中的一盆洗脸水,泼上烧了一角的军帐。还好萧凤青这个大帐外部是用纯牛皮罩着,不容易烧起,聂无双一泼水苗就熄灭了。

    她松了一口气,正在这时,有一道黑影直直被帐外的侍卫踢得跌进了帐中。那人黑衣蒙面,身上插着一把刀剑,滚了进来。聂无双一惊,那人一抬头,深目高鼻,分明是秦国人!

    那秦国刺客右胸上插着剑,看样子已是重伤不能活了,但不知是秦国人身强力壮,还是求生本能,他竟还有余力站起,连连退到帐子深处。

    他一侧头就看见重重阴影中站着一抹纤细的身影,观其身形竟是女子。自古来女子不得随军出征,所谓兵伐主煞,女子属阴,阴能助煞,为大不吉也。所以三国中百年来各自征战不休,但是却从不带女眷。这已是惯例。

    这又是谁?竟堂而皇之地藏在了行军的主帐中?!

    那人捂着胸口伤处,喘息不定地瞪着聂无双。

    聂无双握紧手中匕首,亦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带伤突然闯进来的秦军刺客。帐外厮杀声还在继续,帐中却是死水一般凝重滞涩。

    忽地那刺客一个踉跄扑了过来,聂无双忍不住尖叫一声,手腕已被他捉住。

    “你是谁?是睿王的姬妾吗?看样子他藏着你,你一定是很重要的人!”黑暗中刺客声音暗哑粗糙,像是刮过沙石地面一般难听。

    聂无双被他拽着,细瘦的胳膊几乎要被他濒死的力道拗断。

    “放开我!”聂无双又惊又怒,虽知道他不过是强弩之末,但是亦是惊恐不定。刺客大口大口地喘息,就着帐外凌乱的火光,她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不用想也知道他想要挟持她以求活命!美眸中杀气掠过,聂无双想也不想,手中的匕首狠狠插上他的脖子。

    刺客睁大眼,喉咙中荷荷作响,想要说什么,却是如漏了沙土的袋子一般软在地上。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帐子中,聂无双惊退一步,这才恍然回神自己杀了人。

    此时帐外的厮杀似已结束,有侍卫呼喝着说什么,但是她却半分也没听见。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但是这种杀人后作呕的感觉却依然有如第一次。她怔怔退后几步,跌坐在地上。不远处,明灭的火光中刺客致死不甘闭上的眼睛依然直直瞪着她。

    聂无双深吸几口气想要平息心中的惊慌,但却是冷不丁吸入一口带着浓重血气的空气,恶心得她不停干呕。

    “娘娘!娘娘!……”杨直回来,见主帐四周尸体遍布,血色满地,饶是他素日沉稳亦是大惊失色,急忙冲入帐中叫唤她。

    “我在这。”聂无双沙哑地道。

    杨直松了一口气,颤着手去点燃油灯,但是火折刚亮起,就看见地上横着的一具早就死透的尸体。他手一抖,火折落在地上,唯一的光亮又泯灭。

    黑暗中,聂无双吃力站起身来,摸黑扶着杨直的手:“找到什么主事的人了吗?”

    杨直只觉得她扶着的手犹在颤抖,定了定神:“找到了,是赵真将军,他在指挥将士救火,营地里潜入不少身手高强的秦国刺客,他们四处放火,不过娘娘放心,刺客已经都一一就戮了。”

    聂无双长吁一口气:“那就好。赵真?……是那个赵真赵将军吗?!”

    杨直提醒道:“就是去东林寺途中护送娘娘,还救了娘娘一次的赵将军!”聂无双心中一动:“他也随军出征了?”

    杨直道:“是啊,他一向是睿王殿下的得力干将,自然是随睿王前来了。”

    两人说着,听闻帐外有人喊:“杨兄弟,杨兄弟!你在里面吗?”声音粗朗,的确是赵真。聂无双在帐中忽地道:“去,叫他进来。”

    杨直惊道,不由压低声音:“娘娘不可!”

    聂无双道:“有何不可?本宫有话要跟他说。”

    “万一娘娘的身份暴露……”杨直还要再劝,聂无双已经推开他:“去,叫他进来!”

    杨直见说服不了她,只能叹了口气转出了帐子。不一会,杨直进了帐子,点燃油灯,略略收拾下满地狼藉的帐子,这才唤赵真进来。

    赵真虽心有准备,但是见到幽幽烛火下的聂无双亦是面上惊讶难言。

    “许久不见,赵将军身上的箭伤可还好全了?”聂无双坐着笑问道,她鬓发虽微微凌乱,面色苍白,但是神色已经恢复镇定自若。

    赵真看着一地狼藉,还有那内帐中躺在血泊中刺客尸体,不由对她更是敬佩:“娘娘受惊了!末将该死!”

    “无妨,现在殿下不在,这军营中除了赵将军还有其他的将军吗?”聂无双问道。

    “还有林将军,周将军……”赵真一一道来。

    “他们现在何处?”聂无双急忙问道。

    赵真眼中掠过疑惑,但是依然老实回答:“他们前去御敌了,这次秦军绕了远路,穿过密林,强行攻打,几位将军已经领兵出战,相信一定能把这些偷袭的秦狗给全部给宰了!”

    赵真说到战场厮杀便忍不住流露武将本性。聂无双秀眉紧皱:“他们追去了吗?”

    “是啊,这次秦军偷袭的人不算很多,一两千人,算上潜进大营中的也不上两千人。末将估计是秦军想要引得睿王殿下后撤回防的诡计!所以几位将军各自带了一千人马前去追了。务必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赵真说道。

    聂无双秀眉不展,她的目光投向赵真身后的行军图,定定看了一会,忽然地厉声问道:“他们往哪个方向逃去?!”

    赵真见她脸色突然煞白,心中似也觉得不妙:“往……往东南那边吧,末将也不太清楚。”

    聂无双猛地站起身来,急急道:“快找他们回来!另请赵将军下令死守大营,不得你的命令不许出营一兵一卒!”

    赵真被她口气的急切吓了一跳,失声问:“为什么?!”

    聂无双一指他身后墙上的行军图,素手对准那丛山间的两个红点,吐出三个字:“虎牙谷!”

    赵真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神色一凛:“是,末将这就去!”他说完风一般冲出营帐,上马呼啸而去。

    聂无双扶住额角慢慢坐下。一旁的杨直问道:“娘娘知道这虎牙谷?”

    聂无双摇了摇头:“虚而实之,实而虚之。这是耶律图的计中计。他让我们以为他来偷袭不过是为了诱使睿王殿下回防,好趁星夜埋伏追击睿王,其实他的目的是想趁夜在谷中设伏,折损我军一两位将士打击我军的士气,拖延我军进攻栖霞关。这虎牙谷本宫听王爷说过,两旁山形势险峻,本来王爷也想要在这里设伏秦军,但是因战线在前面而放弃。”

    她美眸幽幽地看着行军图:“如果耶律图是强行横穿密林,他一定知道有这‘虎牙谷’也一定知道这里最好设伏。不然的话他为何大费周章,什么都未得手就仓皇离去?”

    她长长一番话说完,便抿紧了唇,不再吭声。

    杨直长吁一口气:“好在娘娘圣明,不然追击秦军的几位将军恐怕今夜就难以回营了。”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耶律图年少时就热衷征战,他太了解将士所思所想,如今睿王殿下兵强马壮而来,士气高昂,一路之上所受的阻碍不过尔耳,大哥又深陷栖霞关,其余的将士肯定想要一战来雪耻立功。他就故意设了这么个局,引急躁的将士入套。若胜了,就是大胜,若是失败了,他也损失不大。唉……耶律图,是个很棘手的对手。”

    杨直安慰道:“娘娘不必担忧,现在不是识破了他的伎俩了么?一定会安然度过等待睿王殿下回来的。”

    聂无双点了点头:“希望能来得及……”

    ……

    到了深夜,赵真终于不负所托,把前去追击秦军的几位将军通通勒令回来。大营中因秦军这次偷袭而虚惊一场,总算没有损失什么人马。而突袭功亏一篑的秦军因深入应国援军占领的地方而不得不连夜撤走。

    聂无双听得杨直的禀报,坐在内帐中隔着帷幕看着两个兵士进来把那具尸体拖走,又进来打扫干净血迹,这才累极躺下。

    彼时天已快亮了,天边已经露出一点微白的晨曦,聂无双躺在软榻上,身子倦极却毫无睡意,她缩了缩,手中碰上枕下,摸到一点凹凸不平的东西,她掏了出来,一看却是微微一怔。这是她在萧凤青出征前随手做的香囊,没想到他却是贴身带着,征战时亦是放在枕下。她默默看了一会,又重新放好。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如此辗转反复,倒也渐渐睡着。

    一觉睡到了下午,她醒来的时,帐中的血腥味已散了许多,杨直端来饭菜,笑着道:“娘娘,刚才前方传来捷报,今天早晨齐国顾清鸿挥兵三千与王爷的五千人马把秦军杀得大败而逃,歼敌两千,俘虏八百余人,耶律图的先锋吐鲁将军也被王爷一剑砍下首级。此乃真的大胜呢!”

    聂无双闻言欣然一笑:“如此甚好。”

    ……

    齐国与应国援军第一次合作就初战告捷,萧凤青趁胜把大军向前推进一百多里,就堪堪扎在了耶律图的眼皮子底下。顾清鸿带着的人马亦是同时抵达。栖霞关前风云涌动,三国一共十几万大军通通挤在了这狭小的关口。

    聂无双站在一处小小的山丘之上,风吹过她头上垂下的长长风帽的纱帘,看着这眼前起伏的连绵群山,目光幽然。眼前的满眼翠色,谁曾想到也许在密林中会刀戟相加?兵戈四起?

    她的目光投向更远的西北边,隐约看到一处灰白蜿蜒的长长城墙,还有那一道道耸立的烽火台。那就是有名的栖霞关了。每看一次,她都忍不住想要身生双翅,飞到栖霞关里看看大哥怎么样了。

    大哥……她眼中渐渐水雾泛起,大哥一定不能有事。不然她在这世间就真的从此孤身一人,午夜梦回,又失去一个可以苟活与世的理由。萧凤溟的一统南北的皇图霸业,萧凤青野心勃勃的天大盘算。她夹在中间已是累极,更不用说后宫的争斗,阴谋混杂着权谋,层出不穷。

    这条路还未走透,却已是绝境。

    罢了……不要再想。再想已是毫无意义,她冷冷擦干眼角的泪痕。现在的她不可以软弱。一软弱便只能是亲者痛,仇者快。满族的血仇,满心的痛恨是最后令自己在这条末路继续前行的唯一动力,

    聂无双正要转身回营,忽的看见前方一道烟尘滚滚,似一条怒龙蜿蜒而来。

    “娘娘,这是王爷回营了。”杨直在一旁提醒。

    聂无双看了几眼,淡淡道:“回去吧。”

    杨直扶了她上马,慢慢向营地走去。自从萧凤青带领五千人马迎敌之后,就忙于在前方清扫秦军余孽,外加与顾清鸿商议如何合作攻打栖霞关的秦军,他与她已经三日未曾照面。

    杨直牵着马儿向营中走去,早有大营门前的兵士打开营地木门,迎了他们主仆两人。他们都不知晓聂无双的真实身份,因萧凤青治军严苛,亦是无人敢问,也无人敢非议。军中士兵只觉得她身份神秘,但是因她深居简出,也没有太多的想法,毕竟风流王爷偶尔在行军寂寞中,在自己的营帐藏着一个姬妾亦是很正常的事。

    聂无双在马上慢慢向主帐中走去,身后铁蹄得得,萧凤青已经赶了上来。他呼喝一声,手一拍马鞍上,人若离弦之箭已落在了聂无双的坐骑之上,坐在她的身后。

    聂无双还来不及惊诧,他已一把把她搂在怀里,扬起马鞭,狠狠一抽马儿笑道:“来,本王带你去一个地方!”

    马儿长嘶一声,四蹄撒开掉转马头向前奔去。聂无双纱帽上的白纱纷纷扬扬遮住了眼前。在他朗笑声中,只能紧紧抓住马的缰络。马儿飞奔出大营,向外跑去。在疾驰中,她刚张口就被猎猎的风灌了满口,出声不得。

    萧凤青哈哈一笑,又狠狠加了几鞭,聂无双只觉得劲风扑面,令人睁不开眼,除了只能抓紧缰绳,没有其他的办法。

    终于跑了长长一段之后,萧凤青不再催马前行,聂无双这才能睁开眼睛,马儿正顺着一条陌生的山路慢慢前行,沿路莺飞蝶舞,路边不远有淙淙溪水声传来,路边山花烂漫,姹紫嫣红,四月的春光犹如画卷从两旁缓缓展开,寂静安详,令人恍若陷入梦境中。

    聂无双褪下纱帽,看着眼前的一切,几以为自己踏入了幻境之地。

    “美吗?”他的低喃就在耳边。

    聂无双在马上怔怔看了一会,回头问道:“殿下是怎么……”她还未说完,红唇忽的轻轻擦过靠得太近萧凤青的薄唇。

    男子的气息幽幽荡入鼻间,两人近得呼吸间可闻,她猛地定住,他琥珀色的眼眸在春光看起来竟似琉璃盈透无暇。深邃的眼眸带着比春光更明媚的笑意,只看着她。他从未这般开心,这样意气风发。离了应京的锦绣窝,温柔乡,他犹如一柄镶满了宝石的绝世宝剑终于开了刃,映出了属于他的绝世风华。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凤青。头上的盔甲为他过于阴柔魅惑的面容添了几分英气,身上银白的甲胄映着天光,泛起一层微微的光晕,他挺拔的身形就在这团光晕中,似神高贵又魅得犹如修罗。

    她低下眼眸,不经意间,红霞已染上了脸颊。心中掠过太息: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人讨厌不起来,又似罂粟花一般美得令人望而却步。

    “怎么了?”他故意靠近她的脸颊,看着她白腻如雪的侧脸上那一抹红霞。

    “没什么。”聂无双说着抬起头来,幽幽美眸中已掩去了刚才的心中震撼与羞赧。

    “美吗?”他问道。

    聂无双看了一眼明媚春色,柔顺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喜欢!”萧凤青哈哈一笑,下了马,向她伸出手去,眸中点点光亮,灼灼如春波粼粼:“下来!”

    聂无双看了看自己身下的高头大马,微微有些踌躇。萧凤青的战马是百里挑一的良驹,浑身毛色乌黑水滑,足足有一人多高,若是她这样下来,心中亦是有些胆怯。

    萧凤青看着她的犹豫并不着恼,只是依然伸着手,固执地等着她把手掌放在他的掌心上。聂无双试探了许久,终于无可奈何地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胳膊上一紧,他已经把她抱了下来,双脚落在绵软的草地上,聂无双这才感觉到疾驰过后的双脚麻木无力,不由一软,就要跌到地上。腋下被他搀扶。天旋地转间,他已经干脆把她抱起向前走去。

    “殿下……”聂无双无奈地唤道。

    萧凤青笑着看着她,依然向前走去。

    “殿下要去哪里?”聂无双见他不说话只是笑,不由问道。

    “带你去个好地方。”萧凤青贴着她的耳边,笑着说道:“难得出来,就不许玩一会么?”

    他说话间神色顽劣,如邻家贪玩的哥哥一般。聂无双一怔,忽地想起自己尚在闺中的时候,每次被师傅学功课学得厌烦了,调皮的小哥总是会不知从哪里蹿出来,拉着她偷偷出府玩。她那时正是贪玩的少女时候,心中既害怕又想玩个痛快。每次她犹豫不决的时候。

    小哥那张脸就突兀地靠近她嘻嘻笑道:“难得出府,就不玩吗?太可惜了……”

    “小妹,你快来!”

    “小妹,这纸鸢要断线了……”

    ……

    脑中纷杂的思绪暗暗涌过,流过心底,她心猛地揪痛,不由埋入他的胸前。萧凤青没有察觉到她的难过,大步向溪水的方向走去。他一路穿花拂柳,水声渐响,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终于呈现在两人面前。

    溪边芳草萋萋,草地嫩绿绵软。萧凤青放下她,深吸一口气:“这几日可累死了,终于可以歇歇。”

    他说着脱下沉重的头盔,蹲在溪边洗去满面战尘。聂无双坐在草地边看着他清洗,沉重的甲胄褪下,她的目光忽地被他肩后的一点血红牵引过去。

    “殿下受伤了?”她问道。

    萧凤青手摸了摸,无所谓地道:“没事,就是一点擦伤。”

    聂无双走上前,面上神色复杂:“让我看看。”她帮他褪下上衣,露出雪白的中衣,那一点暗红在雪衣上越发如一朵血梅一般妖冶。她为他清洗伤口,又拿了随身带的药瓶,撒了药粉。

    萧凤青坐着一动不动,任由她包扎伤口。

    “你变了。”他忽开口。

    聂无双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这才淡淡回答:“殿下不也是变了,不是京中那无用风流的王爷。”

    萧凤青闻言,轻轻嗤笑:“在京中要不是无用,如何能活到现在?”

    聂无双心中一痛,停了手坐在一旁。萧凤青看着她面容凄色,一笑:“怎么了?好好的,今天不要不高兴。”

    聂无双看了他面上的清浅的笑容,看了看天色,忽地不相干地说了一句:“明日就要大举进攻栖霞关了吧?”

    萧凤青俊脸上的笑容渐渐零落,犹如太阳隐去了光华,他慢慢地道:“是不是栖霞关一解围,你就要回京了?”

    聂无双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掌上因为激战中的擦伤,狠了狠心,低头清晰地道:“是,要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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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九章 信与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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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话音刚落,手腕顿时传来一阵剧痛。她忍着痛,定定看着面前的萧凤青,一动不动。

    四周的春光烂漫俨然失去了亮色,在身后迅速退去。

    “你……一定要这个时候提醒本王这个事实吗?”萧凤青脸色铁青,手捏着她的细腕,渐渐用力。

    聂无双脸色发白,秀眉一点颦起:“殿下难道要听的不是事实吗?还是想让无双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

    他陡然放开她的手,扭过头,聂无双看去,只能看见他极漂亮的长眉微挑起:“好吧,栖霞关一解围,你大哥没事,你就滚回去吧!”

    聂无双揉了揉有些红肿的手腕,拜下道:“谢睿王殿下。”

    她的疏离令萧凤青猛地回头,他冷冷嘲讽:“那你打算怎么谢本王?”他欺身靠近,琥珀色的眸子闪着阴鹜,看起来犹如噬血的兽,令人心头不禁一颤。聂无双不禁后退一步,但他却不准备放过她,步步逼近,带着似笑非笑的逗弄,他在笑,但是笑意却那么冷,冷到了骨髓之中。

    聂无双定定看着他,忽的冷笑迎上他的眼眸:“殿下说怎么谢,无双就怎么谢。”

    她说完,萧凤青忽的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掌推开她,似笑非笑道:“聂无双你这一身傲骨,总有一天,本王会一根一根打断。到了那一天,本王要看看,你是不是依然还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对待本王!”

    聂无双听了,忽地一笑:“傲骨?承蒙殿下看得起。早在无双来到应国之前,早就没了……”

    她说罢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萧凤青看着她的欣长纤柔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睛,这是他发怒的前兆。聂无双似感觉到他的注视,回头嫣然一笑道:“殿下,不要再对无双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这些话,不用说无双已经不信了,殿下的心中恐怕相信的又有几成呢?”

    “无双与殿下本就是利益下的结盟,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无双还是希望不要太复杂了。”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倾城的眉眼平静无波,仿若再也没有任何事可以扰乱了她的心境。

    萧凤青看着她,慢慢穿戴上盔甲,冷冷走过她的身边,上马,他又朝她伸出手去:“回营吧。”

    聂无双借了他的手坐上马。她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明明是那么冰冷的甲胄,却令她如靠在烧烫的木炭之上。他并不挥鞭,只是沉默。马儿似感觉到四周气氛的奇怪,打着响鼻,不耐烦地刨了几下。

    “聂无双,本王的话你可以选择不信,但是终有一天,本王会让你知道,本王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靠着她的香肩,低声地一字一句说道。

    聂无双沉默戴上纱帽,满眼的白纱垂下,笼住了她的面容,她淡淡地道:“那无双就等着这么一天的到来。”

    ……

    两人一骑回到大营的时候,聂无双看到大营前站着一队人,当前一人身穿月牙白儒士服,身形风雅俊秀,翩翩出尘。只远远一眼,她就认出了那人是顾清鸿。顾清鸿看着两人合骑而来,不由定定看着他们。

    萧凤青下马,顺势把聂无双抱下马来。两人走到顾清鸿跟前,虽隔着面纱,聂无双还是感觉到了顾清鸿那一双逼迫的眼睛。

    “顾相国前来有什么事么?”萧凤青冷冷地问道。

    “来找睿王殿下商议军机要事。”顾清鸿回答,一双眼眸却只盯着聂无双的纱帽,白纱下是她若隐若现的倾城面容。她这张脸,虽然他三年间已看了不下数万次,但是依然每次看都忍不住心中悸动。

    她,一向都很美。但是现在的她美得倾城妖娆,风华无双。

    他想着,生生逼着自己别开眼:“睿王殿下恐怕不会忘记你我之约吧?”

    萧凤青薄唇一勾:“怎么会忘记呢?顾相,请!”他说着,微微示意,引着顾清鸿进了军营。聂无双慢慢跟在后面。萧凤青走得很快,渐渐的,顾清鸿便落在了后面。他看着聂无双跟着,索性站在原地等着她。

    聂无双透过薄纱看了他一眼,问道:“顾相又有何见教?”

    顾清鸿捂住苍白的唇,轻咳一声:“无事,只不过想请你帮忙劝劝睿王殿下一事。”

    求她办事?聂无双停住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今顾相与本宫说话坦荡了许多,这倒是令本宫很是诧异。”

    顾清鸿苦笑了下:“你那么聪明,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能看透。思来想去,还是说实话比较好。”

    聂无双收了面上的嘲讽,继续向前走:“有什么事,顾相请直说。”

    顾清鸿跟上前,缓缓走在她身边:“日前俘虏了秦军八百余人,睿王的意思是非我族人,其心必异,要统统杀了,但是如今正是大战在即,如此残暴行径恐会激起秦军仇恨,对阵时更不利……”

    聂无双静静听了,半晌才慢慢地道:“但是八百余人需要粮食吃喝,秦人凶悍,还需要加派人手看管,不用说军中粮草紧缺,就是这八百余人万一哗变起来亦是一个祸害,睿王的意思也恐怕是如此。”

    顾清鸿闻言顿住脚步,看着她的目光变幻不定:“依你的意思是?……通通杀了?”

    聂无双回过头,面纱下美眸幽冷似寒潭深水:“无双不知,只不过把留着俘虏的坏处与顾相说说而已。”

    “那你呢?如果是你会怎么做?”顾清鸿追问,前面萧凤青停住脚步冷冷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一旁的兵士替他撩起主帐的帘子,他闪身进去。

    聂无双向前走了一步,身后又传来顾清鸿的声音:“如果是你呢?”

    面纱下,聂无双红唇微勾:“顾相不会想知道的。告辞了。”

    她说罢,向主帐走去,纤纤的身影一没,就没入了大主帐之中。顾清鸿朗朗的眉宇深皱,只能随后跟上。

    ……

    两人秘议一直到了傍晚,顾清鸿这才回了齐军大营之中。萧凤青对着帐中军形图,皱眉思索。一转头,内帐的帷幕中,影影憧憧的纤柔背影却依然在那里。

    他与顾清鸿的一席密谈,她统统都听见了。不过两人也不必瞒着她。

    他深眸中目光微闪,走进了内帐之中。聂无双正低头抚平一件中衣上的褶皱,神色恍惚,似已神游天外。萧凤青看了看那件中衣,心中不由窒了窒。

    “这件是谁的?”他问。

    聂无双抬头,对上他阴郁的目光,淡淡道:“给大哥缝制的。”

    “在你心中,除了你大哥再也没有别的男人可这般重要了吗?”萧凤青追问。

    聂无双折好中衣,只是一味缄默。

    “你说啊!”他忽地愤怒,放马纵鞭的下午,她那么明明白白,清清冷冷地说着‘无双与王爷只不过是利益下的结盟……“

    她为什么能那么冷心冷性地说着这种话?他眸中神色变幻不定,痛苦,希冀,沮丧……甚至悔色……

    他倏然一惊,什么时候他竟后悔了,后悔把她放走,后悔把她送入后宫……

    不!不!他不可以后悔!他决不能后悔!

    ”殿下想要的是什么呢?“聂无双终于打破沉默,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美眸中平静而幽深:”是江山还是美人?“

    她幽幽一笑,自问自答:”殿下这般聪明,就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您的心愿,无双能助一臂之力,至于别的,无双真的无能为力。“

    她把手腕从他的铁腕中挣脱,叹息一声:”更何况那情爱,无双从未得到过,也不想再要了。殿下何必自寻烦恼?“

    她话音刚落,萧凤青忽地冷笑一声,猛地一把抱住她的纤腰,昏黄的帐中灯下,他的容色雪白而五官深邃而犀利。

    他一把钳住她的下颌,冷笑道:”聂无双,不要糊弄本王了。什么心忧你大哥,什么心如死灰,还有什么利益结盟……你分明就是不愿意跟着本王!这样的你本王怎么放心让你回去?“

    聂无双看着他沉怒的俊脸,心中微微一突,冷声反驳:”那殿下又想让无双怎么做?缠缠绵绵做小女儿姿态吗?不要说殿下不屑,就是无双也做不来。一个顾清鸿已经够了,难道殿下要逼无双在往后的某一天恨你吗?“

    萧凤青忽地畅快地笑了:”总算逼出你的真心话。你怕本王会成为第二个顾清鸿?这就是你一直害怕的?!“

    聂无双垂下眼帘,心中一股气陡然泄得一干二净。

    是的,她怕。温柔而无心的萧凤溟,霸道却炽烈的萧凤青,哪一个都不似她的良人。可偏偏,一个个都做出情深无悔的样子。她分明不信了,分明都不敢信了。可……

    ”不许你想他!“萧凤青见她眼神飘忽,忽地怒道。

    聂无双恍惚回神,他眼中的盛满了怒意:”本王放你进宫,你以为就是给了你自由吗?聂无双,从你走投无路找上本王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明白,你生是本王的人,死亦是本王的鬼!连你那颗心也只能想着本王!“

    他说完狠狠吻住她的红唇,重量如泰山一般,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睁眼就是他因愤怒而微微狰狞的脸,聂无双颓然闭上眼,他已撬开她的红唇,霸道地掠夺属于她的气息。

    她颓然闭上眼,反手搂住他,帐中灯火忽闪,晃了几晃,终是奄然泯灭……

    ……

    夜半,帐中重新燃起烛火,聂无双看着跳跃的火苗,耳边倾听着帐外军队暗暗开拔的声音,整个军营中,今夜无人能入睡。那条秘密山道已经探到,萧凤青今夜就暗自派了五千兵马秘密出动,人人口衔木棍,马蹄上包着布,悄悄离开营地。

    杨直低头走了进来,看见聂无双正跪坐在内帐中梳理长发。

    ”娘娘歇息一会吧。“杨直劝道。

    聂无双抬头,幽幽一笑:”睡不着,杨公公可会下棋?“

    ”回娘娘的话,奴婢会一点,但是不精。“杨直回答。

    ”无妨,左右睡不着,杨公公就陪着本宫下几局。“聂无双盘起散乱的发,淡淡地道。

    杨直不忍拂她的兴致,拿来棋盘棋子,就在帐中摆下,聂无双执起白字,长长的袖子滑下,细瘦如柳枝的手臂上赫然带着青青红红的淤肿。

    杨直不由失色:”娘娘……这是?“

    聂无双若无其事地拉起袖子,安抚一笑:”没事的,过几天就好。“杨直何等聪明,一转念便想明白。即使他是阉人,并不代表他不明白其中的隐秘。

    他看着棋盘上的棋格,叹息道:”其实娘娘不必激怒睿王殿下。他若是喜欢娘娘,一定会爱愈性命。顺着他,他便可以给娘娘更好的。“

    聂无双黑子落下,面上神色已是云淡风轻:”这个道理本宫懂。“

    ”但是娘娘却不愿意做。这又是为什么?“杨直手中的黑子落下,抬头问道。

    聂无双并不恼怒他的越矩,从她入宫后,杨直一直提点有加,若说他不过是因为萧凤青,但是杨直的所作所为已是她的良师益友。

    ”因为本宫和睿王殿下并没有未来。“聂无双叹息一声,落下一子:”人生如棋局,已是一步错,步步皆错,但是本宫又不愿意这样错得离谱。“

    她淡淡抬起眼眸:”这些话,不必告诉睿王殿下。现在的他,已经听不进本宫半分规劝。“

    她轻抚手臂的瘀伤,这是他给她的痛,给她的惩罚……可是她知道,他的心比她更痛。

    帐外,兵马调动的声音震得地上也微微地颤,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

    第二天,萧凤青带着一万五千人的人马向栖霞关而去,顾清鸿则带着一万多兵马同时进攻。三国的军队顿时在栖霞关前短兵相接。喊杀声震天,震得栖霞关都似在颤抖。

    聂明鹄等了将近二十天,在粮草几近用尽之时终于等来了援军,不由精神大振,五千兵马加入混战。栖霞关狭长,近几万人的兵马都挤在其中,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不能退后,一退后便是大乱,随时一转身,就能与敌人照上面。

    齐军与应军为了在混战中区分彼此,皆在头上绑上蓝带子。混战中敌我分得清楚,杀起来越发利落。在乱军中,萧凤青一马当先,一手青剑在阵中来去无人可挡,他面容俊魅,手起剑落,犀利的眉眼染上秦军的血迹,更妖冶得近乎魔人。

    主帅当先,应军中更是士气大振,奋勇杀敌。顾清鸿站在阵后,皱着清淡悠远的眉摇头道:”简直是胡闹!身为三军主帅怎么可这样轻率出战?“

    眼见得萧凤青吸引了一大批秦军,顾清鸿一皱眉:”拿盔甲来!“

    竹影大惊:”相国大人,不可!“

    顾清鸿抽出腰间似水长剑,面色不改:”去拿!“

    ”相国大人,您身上还有……病啊!“竹影连忙惊道。

    ”无妨。“顾清鸿看着在阵中厮杀得红了眼的萧凤青,道:”睿王深入敌阵中,若无人救援得当,他肯定会受伤。而且他还是秦军生擒的重点!“

    竹影无奈,能命人抬来盔甲。银闪闪的铠甲穿上,顾清鸿忽地道:”去拿‘映日弓’来。“

    竹影子不敢怠慢,连忙又拿出”映日弓“,长弓在手,盔甲下他儒雅的面容亦是染上了战场上的几分征尘。

    他拨了拨弓弦,忽地笑道:”今日,此弓必能饱饮敌寇鲜血!“

    说罢,他挥鞭疾驰,加入战团中。竹影一见,连忙打手势,令护卫顾清鸿的兵士策马跟上。

    战阵中,顾清鸿的白马犹如天神下凡,踢开挡路的秦军,手中一柄软剑似长虹饮水,所过之处,红光泛起,招招致命。人都道顾清鸿是才智惊采绝艳,三国中为第一相,却不知他原来武功也这般高强。

    他很快向萧凤青靠近,萧凤青正杀得眼红,眼见得一骑白马银甲从人墙外蹿出来,不由冷哼一声:”谁要你来?!“

    顾清鸿手中长剑不歇,顿时扫清了萧凤青面前几位秦军,他一笑:”是顾某自己要来的。“

    萧凤青看着他手中软剑犹如灵蛇,顿时减轻了自己不少压力,不由面带不悦:”那顾相自己保重,等等刀剑无眼,本王照顾不周可别相怪!“

    顾清鸿手中软剑似出水游龙,点翻了几位秦军,不慌不忙地回头道:”这个无妨,顾某进阵中来本来便是来保护睿王殿下。“

    萧凤青闻言一怔,顿时气结。他手中青剑一震,震翻了扑上来的几个秦军,连连冷笑,又自顾自杀敌而去。

    顾清鸿对他这般冷淡态度并不以为意,微微一笑,纵马跟在他身后。很快萧凤青就察觉到他的无处不在,每当他要架起秦军砍向自己的弯刀,就发现秦军脖子上插着一支羽箭。每当他觉得身后风声忽动,正要回神,那扑来的秦军胸口就插着一枝犹在颤抖的羽箭。

    他怒而一震长剑,一指顾清鸿:”本王不需要你的保护!“

    顾清鸿看着黑压压又扑上来的秦军,淡笑着拨弄手中的”映日弓“的弦,笑道:”顾某不是保护睿王,是在保护齐国。万一睿王有了闪失,这场仗顾某也是难以为继。“

    ”睿王殿下,若是心中愤恨何必以身犯险?“

    萧凤青见他一语道破自己心事,冷笑一声:”本王何须你管?< Href="92k./14933/">宝宝发飙:总裁,你出局了</>92K./14933/!“他忽的一指耶律图的大军方向,薄唇勾起一抹弧度:”你敢不敢与本王打个赌?“

    ”什么赌?“顾清鸿不慌不忙地问,一抬手,手中软剑一点,想要趁机偷袭的秦军顿时血溅当场。

    ”看谁能砍下秦军的帅旗,谁就先入主栖霞关!“萧凤青笑道。顾清鸿放眼看去,秦军的帅气旗就在耶律图的跟前,上面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狼,而那帅旗有碗口粗,要深入秦军,又要砍翻帅旗,简直是难入登天!

    顾清鸿眼瞳陡然一缩,萧凤青沾染了血迹的俊魅面容上笑容竟似地狱而来的魔,他笑道:”你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就担心栖霞关落入本王的手中。“

    顾清鸿抿紧了唇,手中软剑一震,豪气顿生:”好!顾某就接下这个赌注了!“

    他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一眼,一掌拍上马鞍,人若离弦之箭,飞身扑向秦军之中。四周黑压压的秦军本来就想生擒两人,一见他们蹿出,还来不及掉转刀头,肩膀上就被两人踩上,借力用力,飞身向前。

    萧凤青提起纵起,一连过了几人,顾清鸿也随后跟上,两人在秦军中如入无人之境,齐军与应军中看到两人深入敌中,纷纷击鼓助战。

    萧凤青头上的虎形头盔在刚才的激战中不知掉落何方,露出整个面容来。长长的束发用金冠固定住,黑的如鸦,金的如刺人欲盲,偏偏他容色白皙魅惑,脸上沾染了鲜血,更衬得人若妖孽。犹如煞神降世。他手中的青剑沾染了鲜血,一剑一人,竟孤胆杀来。在他身后,顾清鸿紧随其后,银白色的头盔将他面容映得犹如天神,过于苍白的面色并不能削减他手中的攻势,”映日弓“搭在他的手臂上,他看也不看,随手抽出羽箭,三支同射,一枝枝命中目标。

    秦军擅骑射,但是也从未见过这般神射之人,顾清鸿只看一眼,下一刻箭就离弦。用箭之精准,简直是已臻化境。

    两人一前一后,前面的萧凤青杀气腾腾,后面的顾清鸿护在身后,秦军胆寒,竟一时间让两人闯到了秦军阵后。

    耶律图一身金甲,看着两人闯来,直扑帅旗,不由大怒:”来人,前去阻拦!“

    萧凤青一路砍杀到了帅旗之下,回头冲顾清哈哈一笑:”顾相,你输了!“他说罢,手中的长剑砍上旗杆,他这一击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没想到这旗杆却是用百年楠木做成,坚硬异常。

    他才砍一下,四面八方的秦军长矛顿出,纷纷刺向他。萧凤青眼见得情势危急,不由跃起,飞身附在了旗杆之上。秦军的长矛顿时落了个空。顾清鸿清啸一声,手中”映日弓“疾射,竟是五箭齐发。

    ”连珠箭!“耶律图在马上看得分明,不由失色。顾清鸿是从哪里学来这手射箭之术?

    ”来人!拿弓箭来!“耶律图被两人激起心中怒气,喊道。遂有兵士抬来他的重弓。

    ”顾清鸿,萧凤青,你们欺我秦军无人吗?“耶律图冷笑一声,长弓挽起,对准顾清鸿的身影,手中的长箭顿时离弦。

    顾清鸿听得前面有金刃破空之声,来势汹汹,不由侧身避过,在他身后一声哀声叫起,有个秦兵胸口插着一枝金箭,穿胸而过,已然气绝。他定睛看去,只见耶律图又搭起长弓对准了旗杆上的萧凤青。

    ”睿王小心!“他喊道。萧凤青攀在旗杆上,时不时蹿下,砍杀几位秦兵,再飞身上杆,一上一下,让秦军无可奈何。他听到顾清鸿的警示,不由看去,一支金箭已经破空而来。

    他冷笑一声,飞身蹿上旗杆,手脚并用,竟向上攀去。砍不断这粗壮的旗杆,总能把这旗子给砍下来吧。

    他才蹿上,脚底风声忽动,只差分毫,耶律图的金箭就要射穿他的脚。萧凤青哈哈长笑:”耶律小贼,让你见识见识本王的厉害!“

    他说完把手中的青剑差到旗杆上,飞身向上爬去。耶律图脸色铁青,手中不停,金箭连珠带炮地射向萧凤青。顾清鸿见萧凤青犹如活靶子一般,不由飞身上前,手中”映日弓“连珠齐发,射想向耶律图的金箭。

    ”笃笃“几声,耶律图的金箭准头被顾清鸿打歪,不由纷纷落下。

    萧凤青一见,哈哈笑道:”多谢顾相相救!对不住了!“他说罢,手中寒芒暴起,一柄小铁如泥的匕首就砍向秦军的帅旗。”撕拉“一声,秦军的帅旗被刀子扯破了一道长长的扣子。

    耶律图一见不由大怒:”你们都是死人啊!快给朕把他射下来!快!“

    他身后的秦军一见,连忙纷纷拿出弓箭来,顿时如蝗一般的箭雨纷纷向萧凤青射去。萧凤青砍下一片帅旗,一见这阵势,顿时牙一咬,放了手,任由自己落下。

    顾清鸿亦是不轻松,他的身边铁桶围了一圈的秦军兵。手中的”映日弓“再也发挥不出优势来,只能抽出软剑迎敌。萧凤青急坠而下,耶律图脸上的笑容还未露出,就见萧凤青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手抓住自之前插在旗杆上的青剑,借力又飞身上去。

    这一次,他手中的匕首寒光似水,生生砍断了旗杆的顶端一截,整个帅旗耷拉下来。耶律图脸上堪比锅底。正在这时,秦兵的第二波箭雨赶到。

    萧凤青只觉得肩上一痛,一支长箭射穿了他的肩胛骨。他人在半空来不及反应,人就若铁石一般坠下。

    顾清鸿眼见萧凤青落下,心头一突,不由长啸一声,手中软剑舞得如银花绽放,点翻了面前的秦兵,随手一丢,抓起身边的秦兵向萧凤青坠落的下方丢去。萧凤青眼见的黑影扑来,足下一点,已踏上秦兵,减缓了下落的速度。他稳住身形,看准身下乌鸦的秦兵,手中的青剑横挡,落到了一位秦兵地身上。所有的下坠力道都转到了身下的秦兵身上。

    秦兵不由闷哼一声,口吐鲜血,轰然倒地。

    萧凤青就势在地上一滚,卸去身上的力道,这才站起身来。

    他哈哈一笑,手中拽着半片秦国帅旗,冲着不远处的耶律图,挑衅一扬:”耶律小贼,这就是你们将来的下场!“

    耶律图气得脸色发青,自古出战,帅旗不容有失,帅旗一倒,为大不祥也。如今半片帅旗落入了萧凤青的手中,简直是奇耻大辱。

    ”来人,一定要活捉萧凤青,朕要把他的首级挂在旗上,不然难消心头之恨!“耶律图叫道。

    顾清鸿见萧凤青拿到了半片帅旗,正要叫他赶紧往回撤,却见耶律图亲自挥兵赶来。顾清鸿心念顿起,看准几个靠近的骑兵,手起箭落,秦兵哎呦一声纷纷滚落下马,顾清鸿一见,飞身上马,对萧凤青喝道:”快点上马!“

    萧凤青捂着肩胛的箭伤,咬着牙奔到顾清鸿身边,他上马之后,身后乌鸦鸦的秦兵立刻压上,顾清鸿回身再射箭,一摸箭囊,箭空了!

    他咬了咬牙,狠狠抽向萧凤青的马匹和自己身下的马,喝道:”能不能逃出去就看你我的造化了!“

    两人蹿了出去,身后喊杀声震天。

    耶律图喝道:”生擒萧凤青与顾清鸿者,赏黄金万两,军阶晋三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不少不怕死的秦兵拼死上前阻扰,萧凤青身上有伤,除了一只手握住缰绳,再也分不了身护卫自己周全,顾清鸿于是护在他的左右,为他格挡刀剑。

    两人拼了命向己方的阵中冲去,马蹄扬起地上沙尘,滚滚如龙。一路上秦兵惧怕两人的武功,更是不敢挡其锋芒,纷纷避开,只远远搭弓射箭。顿时箭如雨,纷纷向两人呼啸而去。忽地顾清鸿背心一痛,一枝金箭在乱箭中射中了他的后心,他向后看去,果然见耶律图策马紧随其后。所幸距离太远,箭射到他的身上已是强弩之末,只射穿了他身上的铠甲,伤了一点皮肉。

    顾清鸿在疾驰中感觉不到疼痛,遂不以为意。身后的秦兵距离越来越远,他正暗自侥幸,忽然萧凤青的马匹忽地一声悲鸣,竟直直向前跪冲在地上。萧凤青不提防,猛地被甩了出去,向地上滚去。

    顾清鸿一看,只见马匹肚上插着几支箭,马身上鲜血直流,眼见是不能活了。他连忙掉转马头,向萧凤青落地的所在跑去。萧凤青滚在地上,半晌起不来。顾清鸿运起手中的马鞭,”呼“地一声向萧凤青扫去。

    马鞭缠上萧凤青的腰间,又猛地卷起。萧凤青人在半空中,似昏了过去。顾清鸿看准他下落的所在,振臂接住。巨大的冲力令他心口一窒,顾清鸿刚想提气运劲,丹田中一股浊气上涌。

    ”呕“地一声,他已是吐出一口浓黑的血。即使如此,他手中依然不放开萧凤青,手一转,把萧凤青丢在马后,咬牙策马继续向前冲去。

    ……

    这一场战从天蒙蒙亮一直杀到下午,栖霞关前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鸣金收兵之时,已是天边染满血色的红霞。秦军与齐应两**队各有死伤,这一战之激烈,两军主帅亲入险境抢夺秦军帅旗的精彩,亦是在后世被誉为”栖霞关“之战。

    聂无双在大营中枯坐了一整天,直到天擦黑,这才听见大营前人声鼎沸。她猛地立起身来。杨直连忙道:”娘娘放心,奴婢去看看。“

    不一会,杨直匆匆进来:”娘娘避一避,是睿王殿下回来了!“

    聂无双连忙转入内帐中,隔着半透明的帷幕,她看见主帐的帘子一撩,萧凤青满身是血被人扶了进来。她心中一惊,正要出去,却见萧凤青身后跟着一身铠甲的顾清鸿,他亦是鬓发散乱,身上带着征尘。

    两人面上带着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秦兵的血。萧凤青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已是昏过去,顾清鸿平日儒雅从容的面上是杀气未褪。她从未见过两人这般神情,一时间竟怔在帐后。

    军医匆匆赶来,为萧凤青解开甲胄,一枝折断的箭穿过他的锁骨,已射穿了他的肩。

    聂无双看得倒吸一口冷气,他的伤口中还汩汩冒出鲜血来,军医划开他伤口边的皮肉,拔箭疗伤,萧凤青在昏迷中痛哼一声清醒过来,军医连忙上药止血。忙碌许久,这才把他的肩膀堪堪包扎好。

    杨直带着几位侍卫把帐中收拾干净,这才悄悄退了出去。萧凤青已清醒过来,因用了药的干系,恹恹靠在帐中的软垫之上。顾清鸿脱下头盔,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什么。

    聂无双等帐中没有别人,这才走出内帐。她跪坐在萧凤青的身边问道:”伤怎么样?“

    萧凤青看了她一眼:”没事。只不过被耶律图射了一箭,不算什么。“

    聂无双看着他发白的唇上干得皮都脱了一层,知道他失血过多,连忙倒了一杯水,递到他的手中:”喝点水吧。“

    萧凤青想躲开,忽地眼角看到顾清鸿坐在一旁,半闭了眼埋怨:”痛死了!“

    聂无双一听,杯子往他唇边送了送:”喝吧,我替你拿着。“

    萧凤青唇角一勾,就着她的手喝了水。顾清鸿在一旁冷眼看着,聂无双用面巾遮着面容,虽未看清她脸上神色如何,但是她那双露在面巾外的美眸蕴着浅浅的担忧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口一窒,猛地站起身来往外走。

    聂无双一怔,这才发现他脸色不豫地踏出营帐。

    ”顾相慢走不送,你的救命之恩,本王会铭记于心,但是打赌,却是你输了!“萧凤青在他身后懒洋洋地道。

    顾清鸿顿住脚步,从怀中掏出半片秦军帅旗丢在他面上:”无耻!“

    他说完,冷然踏出主帐。

    聂无双看着他的身影离开,目光落在他后背之上,不由追上前去。

    顾清鸿自顾自走了出去,心中愤恨难平,正要呼喝兵士牵来马匹,心口的浊气忽地上涌,一股凌乱的额血气蹿上,他不由捂住心口,脸色发白,但大庭广众之下,萧凤青已负伤,他万万不可再传有伤。

    想着,他生生忍住上涌的血气,把血又吞回了肚中。这一幕被跟在身后的聂无双看得清清楚楚。

    顾清鸿忍住心口的剧痛,正要走,忽地他似察觉到了什么,一回头,就见聂无双美眸神色复杂地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顾清鸿抹了抹唇边溢出的血迹,淡淡问道:”你还有什么事么?“

    聂无双上前,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顾清鸿被她的美眸扫过,心中微微一悸,不由别过脸去:”顾某回营了,睿王殿下的伤……“

    他想说些客套话,但是那一句”你代为好好照顾“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聂无双看着他,神色不动,垂下眼帘似叹息:”你也受伤了。“

    顾清鸿正想开口说自己无事,不过是身上余毒未清,却见聂无双已转身:”顾相既然救了睿王殿下,就是对应国有恩,总不能让顾相带伤回去。好歹让无双略尽地主之谊,包扎了伤口再回去吧。“

    她说着向杨直的帐中走去。顾清鸿看着她行走间摇曳生姿的背影,双脚竟不听使呼,鬼是神差地跟上前。

    杨直的帐子简陋,聂无双端来一盆清水放在他跟前,绞了面巾递给他。顾清鸿见她一双嫩白如玉藕的手,眼帘一颤,沉默接过,擦去脸上的血迹。她跪坐在一旁,为他绞面巾,为他递去茶水,漱去口中的血味。她做这一切自然而然,熟悉无比。

    顾清鸿渐渐恍惚,若不是她还蒙着面巾,他几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时过境迁,两人竟还有这样平静相对的一面。顾清鸿面上擦好,两人一时间静默下来。

    他张了张口:”无双……“

    ”顾相脱下铠甲吧。“聂无双忽地开口。

    顾清鸿一怔,聂无双已从袖中拿出一瓶药:”顾相的后背上有伤,还是尽早包扎。“

    她放下药,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无双……“身后忽地传来他的涩然的声音:”你今日是了什么……“

    ”没有为什么!“聂无双猛地打断他的话:”顾相不要误会了!“

    顾清鸿看着她孑然孤立的身影,顿时抿紧了唇。

    ”无双算得很清楚,什么是恩,什么是仇,一向泾渭分明。不会像某些人忘恩负义,丧尽天良!“她冷冷说完,快步走出帐子。

    顾清鸿看着她的身影迅速离去,苦笑着颓然坐了下来。背后的伤不知是因一时间松懈,还是因为她的提起而越发疼痛难忍……

    他就该知道,这片刻的平静相对不过是自己一场虚妄……

    ……

    夜深了,聂无双就着幽幽的烛火看着已然沉沉睡着的萧凤青。睡梦中,他的面容上敛去了一向的似笑非笑,微微皱着漂亮的长眉。长而浓密的睫毛覆下,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带着女气的睫毛在他脸上却是越看越有几分别样的妖冶。

    长长的墨发散在枕上,似最好的丝缎一般,在油灯下泛着旖旎的光。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发,一遍一遍。

    萧凤青睡得很熟,征战了一天,又亲自冲锋陷阵,他早就力气不支。聂无双默默看了一会,收回手,忽地,手却被他握住。

    ”无双……“他在梦中轻声的呢喃。

    聂无双手一颤,想甩开却是一时间挣脱不得。他靠着她的手,气息微微缭乱,眉头越发皱得紧:”无双,本王,不许……不许你走……“

    ”不许……走……“

    聂无双只觉心中似有一块烧红的烙铁慢慢贴近,熨烫得她无法张口言说。她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冲了出去。帐外关中的寒风依然带着冷意,丝丝冰冷的空气吸入胸臆,驱散了刚才的不安。

    她扶着帐边,看着茫然的夜色,一时间竟觉得凄惶。

    ”娘娘还未睡?“守在帐外的杨直悄悄走近:”娘娘还是去歇歇吧。“

    聂无双摇了摇头,她抬头看看天上明亮的星辰,忽的问:”本宫出宫几日了?“

    杨直皱着眉细细数了数,回答道:”已是是十一天了。“

    聂无双低头沉默了一会:”京中可有消息?“

    杨直摇头:”还不曾传来消息,皇上每日早朝,并无御驾东林寺的打算。“

    ”那就好,再过五日栖霞关就能解围了。“聂无双遥望那茫茫深夜中北面,忽的一字一句地道:”当一解围,我们立刻北上回宫!“

    她说完,转身进了帐中。杨直被她口气中的冷肃惊得不禁怔忪片刻,张了张口,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

    萧凤青的箭伤所幸并未引起伤后高热,第二天除了脸色苍白外,并无什么大碍。昨天大战,齐应两国主帅孤军深入秦军阵中,不仅来去自如,还在千军万马中割了半片秦军帅旗,这一仗可谓大大鼓舞了齐应两国的士气。特别是齐国,自从秦国南侵以来,连连败仗,就算是偶尔胜利亦是惨胜。

    如今不但有了应国的援军,更是亲眼看见了自家的相国顾清鸿披挂上阵,力挫了秦军,在齐军中个个将顾清鸿视为神人。而萧凤青削下秦军帅旗,更是在应军中传为佳话。

    聂无双端坐在内帐之中,听着萧凤青在外帐中与几位将军谈及战事,倾城面上并无半分表情。

    萧凤青终究是重伤在身,与几位将军谈了一个时辰,便面有倦色。正在这时,军医端了草药进来,想要为他换药。几位将军连忙退下。

    萧凤青脱下外衫,忽地对军医道:”你下去,本王自己就行!“军医一怔,不由道:”殿下万万不可乱动,万一伤口裂开可就麻烦了。“

    萧凤青看着内帐中那一动不动的倩影,心头烦乱,恼道:”叫你滚你就滚!何来那么多的废话!“

    军医见他发怒,不敢再啰嗦,连忙退下。萧凤青看着帐中一动不动的聂无双,不由气恼,自己脱下外衫,拿下包得厚厚的绷带,就要自己换药。绷带上带着结,他一不留神,竟把活结扯成死结,这一下一只手怎么也解不开,反而弄到伤口,引起一阵剧痛。

    他性子向来古怪,脾气一上来倔得很,明明痛得脸色发白,亦是不肯出声叫人帮忙。他正扯着,手臂上一暖,聂无双已握住他的手。

    她看了萧凤青惨白的脸色一眼,垂下眼帘:”无双为殿下换药吧。“

    萧凤青怒极反笑:”本王不需要你来假好心。“

    聂无双握住他的手,美眸神色清冷:”难道殿下一只手就可以为自己换药吗?“

    萧凤青心头一恼,正要开口反驳,忽地见她手臂上袖子滑落,露出那夜他烙上的痕迹,满腹的恼意顿时烟消云散,他盯着她的眼睛,忽地问道:”你的手……还痛不痛?“

    聂无双为他除下旧的药包,轻手轻脚擦拭一遍,这才换上新的。

    ”殿下真的有意思,明明是殿下的手痛,怎么反而问无双的手痛不痛。“聂无双故做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她做好这一切,拿起煎煮过干净的绷带小心地为他包扎。两人靠近,他身上淡淡的草药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杜若香气扑入鼻间,一时间竟令人微微恍惚。她背心一紧,他已拥她入怀。

    聂无双静静任他抱着,不动,却是为了不牵扯他的伤口。

    ”你为什么要那么倔?跟着本王不是很好吗?“他低哑的声音传入她的耳间:”再忍一忍,这天下终会是本王的,也会是你的。“

    天下?聂无双忽地笑了起来。她要这天下做什么?!

    ”殿下别想太多了,养伤要紧。“她从他的怀中挣脱,慢慢为他缠上绷带。帐中并不明亮的光线中,他异色的深眸中带着探究看着她平静得过分的脸。

    ”你……“他刚想开口。聂无双已为他重新包扎好。

    ”殿下雄心壮志,可眼下才是最重要的。“聂无双淡淡地道:”什么天下,那也要有命才能得天下。以后殿下可千万不要以身犯险了。“

    萧凤青忽地一笑:”你在担心本王?“

    他看着帐中那用他半条性命换来的帅旗,魅惑之极的面容上露出傲然的笑意:”这场仗,一定能胜!“

    ……

    第二天休战一天,到了夜间,聂无双正在帐中和衣而卧,萧风青在外帐中亦是看着行军图与沙盘,沉默不语。忽地,聂无双在半睡半醒间,听得身下土地微微震颤,她怵然惊起:”是不是有秦军攻营!“

    ”殿下……“她披散着头发冲出内帐,面色煞白:”殿下,是不是秦军……“

    萧凤青见她头发披散,神色惊慌,连忙一把楼住她:”不是,是我军前头部队在开拔……“

    聂无双松懈下心神,这才觉得冷汗已汗湿重衣。她抹了把冷汗,想要对萧凤青歉然一笑,却只能露出苦笑:”无双失态了。“

    萧凤青默默看了她一会,忽地把她打横抱起。

    ”殿下,你的伤!“聂无双不由惊呼。

    ”无妨,抱你还是绰绰有余。“萧凤青面上露出戏谑。他把她抱进内帐床榻上,自己忽地顺势躺了下来。

    聂无双平息了心中的惊慌,这才道:”殿下今夜就睡在这里吗?“

    萧凤青侧头看着她的脸,她的领口因方才在睡梦中而挣露了一小块雪色肌肤,顺着那微微开着的领口,还能看见她瘦削得可怜的锁骨。

    这几日她竟瘦得这般厉害。他的深眸中流露黯然。

    ”睡吧。“他意外地竟没有出口逗弄她。聂无双闻言一怔,不由顺着他的意思,慢慢躺好。

    两人并肩躺在一起,床榻狭小,她不敢妄动生怕碰了他的伤口。

    萧凤青长长吐了一口气:”你别害怕,秦军不会再来突袭军营了。“

    聂无双”嗯“了一声,微微尴尬:”方才是无双太过失态了。“

    他的手轻抚上她的眉眼,顺着她脸上轮廓沉默地抚摸着,他眸中的神色似怜惜又似愧疚,看到最后她渐渐看不懂他这般神色。

    ”以后不会让你惊,不会让你忧,无双,你信与不信本王说的话?“他微微叹息,握了她的手落下细密的吻。

    聂无双看着他在昏黄油灯下犀利魅惑的轮廓,那一句不信,竟是无法说出口。

    ”睡吧。“他抬起头来,把她搂在怀中:”顺利的话,明日日落,栖霞关之围定能解了,你的大哥一定能平安。“

    聂无双听着他的心跳,鼻息间充斥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渐渐安稳睡去。

    ……

    第二天,聂无双起身,果然见大营中空空如也,原来萧凤青早就倾尽了所有的兵力,向栖霞关攻去。她的心怦怦直跳,杨直端来饭菜,她扒一口竟是半天都咽不下。杨直也感觉到她的紧张,叹了一口气,劝道:”娘娘放心,殿下一定能旗开得胜的!“

    聂无双点了点头,心中却依然是大战前的惶惶。

    ……

    当天,萧凤青挥兵两万余人,几乎是倾巢而动。同时顾清鸿亦是全力出击,耶律图前天受了奇耻大辱,心中早就憋着一股怒气,再也不管防守,下令五万人马俱出,迎击齐军与应军。

    三支军队近十万人马又一次展开厮杀,喊杀声震天,秦军果然是虎狼之师,人多势众更是无法抵挡。正当三军杀得难解难分之时,斜地里蹿出萧凤青早就埋伏好的军队,从秦军中间生生撕破一个口子,犹如一把尖刀将黑压压的秦军一分为二。

    秦军顿时首尾不相接,耶律图大惊失色。他明明把栖霞关四面的地形都探查清楚,这萧凤青是怎么找出这条捷径的?这五千兵马说不足为惧却是假的,他们人数虽少,但是一旦从中横切,顿时搅乱了秦军的阵脚,大战中最怕号令不通,所有在前厮杀的秦军犹如无头的苍蝇,只能盲目地厮杀着。

    ”摆雁行阵!“在一处山头上,顾清鸿淡淡吩咐。一旁的壮硕的鼓手顿时击鼓,鼓点长长短短,准确地传达顾清鸿的号令。

    失了后方指挥的秦军顿时被困在阵中,分别一一分割开来,绞杀殆尽。

    萧凤青带伤站督战,看着那一面顾清鸿展开阵法,薄唇一勾:”来人!按本王说的做!把俘虏带上!“

    ”是!“一旁的兵士领命退下。不一会,应军中顿时响起战鼓,沉闷的,一声一声,犹如敲入人的心底。在厮杀中应国士兵顿时退后,而被这弄得满头雾水的秦兵不由面面相觑。正在这时,从应军阵中推出绑在一起的俘虏,他们手脚互相绑成一起,被刀胁迫着向前迈进。

    秦兵一见是自己的人,不由纷纷后退。

    萧凤青看着那”人肉盾牌“果然逼得秦军连连后退,不由哈哈笑着命令道:”割了他们的头发!“

    秦国人有一种奇怪的风俗,秦国的男子头上上半部分盘成发髻,下半部分却是结了辫子,这辫子是秦国男子勇气与力量的象征,至死不能剃掉。若是战败被剃了辫子,那简直是比杀了他们更痛苦。

    萧凤青一声令下,押着秦军的士兵接到命令,手中刀子挥起,顿时一条条辫子被削了下来。他们挑着鞭子,对着连连后退的秦军扬了了扬。秦兵顿时如油锅中滴入水,怒而攻上,但是前面的俘虏首当其冲,在混战中顿时成了活生生的人肉盾牌。惨死在两方人的刀剑之中。

    ”萧凤青!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耶律图在阵后看着自己的前方士兵被萧凤青这招阴损之极的招数引得他前方秦军阵型大乱,被分割绞杀,几乎要咬碎了银牙。

    他想要命令后方的大军前去接应,但是却被五千奇袭的应军拦住了前进的脚步。这方萧凤青阴招频出,又是人肉盾牌,又是放火,又是下绊马索,秦军中顿时混乱一片。而那边,顾清鸿的阵型迅捷有效,冷酷而无情地分割绞杀秦军。

    栖霞关中,聂明鹄亦是率了躲在关中十几日的军队,向耶律图的后方攻去。

    这一场仗直杀得天昏地暗,连天上的太阳亦是黯了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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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章 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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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站在离营地不远的一处小山头上极目眺望,远远瞧着狼烟滚滚飘来,似连空气中带着震颤。

    杨直看着她临风而立,修长曼妙的身段连灰仆的侍女服侍都遮掩不了,反而有一种凝重感。

    “娘娘,回去吧。您在这边已经站了很久了。”杨直上前劝道。

    聂无双摇了摇头:“本宫不放心。这一站至关重要。”

    杨直顿了顿:“那娘娘就算是看着也于事无补,万一战场有变,流兵撤退回来,娘娘的安全可就不妙了……”

    “没有万一!”聂无双心中一紧,回头打断他的话:“不能有万一!哥哥一定得救出来!”

    杨直心中叹息着退下。

    聂无双看着那狼烟汹涌处,美眸中是掩也掩不住的紧张。

    天渐渐暗了,终于,远远的,有一骑扬着应军的旗子,呼啸着向大营中呼啸而来:“秦军败退了!秦军败退了!”

    聂无双一听,猛地向前紧追几步,紧紧盯着山下那犹在向大营中报捷的传令兵身上。

    “杨公公,本宫没有听错吧?是秦军败退了吗?”聂无双抓着杨直的袖子,急忙问道。

    “娘娘没有听错,是秦军败退了!”杨直一向从容的面上亦是泛起兴奋之色。

    聂无双只觉得心中绷紧的那一根弦猛地松懈。腿一软,不由扶住杨直的手这才不至于跌在地上。杨直扶着着她的手:“娘娘,回去吧。”

    聂无双最后看了一眼那栖霞关,喃喃地道:“是啊,该回去了,是该回去了!”

    她与杨直回到营中,听得大营中留守的众士兵将士在欢呼高喝,整个营地一片沸腾。

    聂无双侧耳听着,面上露出长久以来最真心的笑容,杨直跪坐在一旁,为她呈上饭菜:“娘娘可以吃一点了吧?”

    聂无双微微一笑:“杨公公也一起吃吧。你陪了本宫一天了,说不饿一定是假的。”

    “奴婢怎么敢与娘娘同桌而食?”杨直笑道。

    “杨公公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在本宫心中,杨公公如师如兄,更是本宫的朋友。”聂无双感慨地道。

    杨直心中动容,推辞再三,却拗不过聂无双的盛情,只能在一旁陪着用膳。军中生活艰苦,即使是聂无双的饭菜,也不过一饭一菜一汤而已。但这却是他们这半月来吃得最舒心的一次。

    “娘娘打算何时启程?”用过饭之后,杨直问道。

    聂无双看了看天色,垂下眼帘:“明日一早。”

    杨直看着她黯淡的面色,心有感触:“又要回京了。”

    聂无双甩开心中的愁绪,莞尔一笑:“难道杨公公也不喜欢回宫吗?本宫一直以为杨公公这等人才是最适合在宫中的。”

    杨直苦笑一声:“没有谁愿意生活在那种地方的。这十几天是奴婢过得最好的日子了,虽然吃的用的无法与宫中相提并论。”

    聂无双闻言微微诧异,但是诧异过后便是深深的沉默。她从未探究过杨直心中所想,他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的一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宝,举止从容,做事老道,手段圆滑,可以说她有今日的盛宠,杨直有一半的功劳。可如今如杨直这般人亦是不愿生活在宫中,那后宫中除了那看不见的权势与看不见的荣耀盛宠,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呢?

    她眼前忽地掠过萧凤溟含笑的眼睛,以及那一抹比天光更加耀眼的明黄……这,难道就是她的以后长久的归宿么?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明日走吧!”聂无双下了决定:“等一打听到大哥没事,就立刻回京!”

    ……

    栖霞关之战,秦军大败,伤亡惨重,死一万余人,伤近两万人,耶律图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向桐州城撤退,行到半路,忽地又碰上一股不知从哪来两万应军横地杀出,这些应军兵强马壮,以逸待劳,对上耶律图的残兵败将,更是势如破竹。

    耶律图一路打一路慌不折路向桐州城逃窜而去,而这股应军如跗骨之俎,甩也甩不掉,竟隐有赶紧杀绝的意味。耶律图在惊诧之余打听到了这支奇袭的应军竟是萧凤溟早就在齐秦开战之时埋伏在淙江一带的军队!

    原来萧凤溟早就留了一手,原来他早就在齐国被秦国攻打之时就有横插一脚的打算,什么战事重大,什么不愿借兵齐国,这分明是他用来糊弄秦国的缓兵之计!

    耶律图在逃跑途中见自己的士兵七零八落,人人面露惊恐,不由横刀大怒:“萧凤溟!你欺人太甚!”但是发狠归发狠,已是无补战局。耶律图如丧家之犬,在横行齐国大半年之后第一次尝到了败仗的滋味。

    而萧凤青底下三万人,只折损了三千余人,顾清鸿的齐军也死伤不多。以四万万的联军对抗秦军号称八万人马而能取了这么大的胜利,这场仗打得极其漂亮!

    ……

    应京,金銮殿。

    萧凤溟头戴十二玉冕龙冠,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含笑听着底下千里加急的捷报。朝臣隔着硕大的南珠看不到他面容的表情,但是靠前的臣工从那玉冕珠帘的微微晃动中,看到他唇边含着的一丝浅浅如春风的笑意。

    “吾皇万岁,万万岁!”捷报宣读完。文武百官纷纷跪下三呼万岁。

    “平身。”醇厚而如金玉交加的声音刹那充满了整个大殿中,萧凤溟站起身来,百官亦是纷纷站起。

    他透过面前珠光闪耀的珠帘,看着那殿外澄澈万里的蓝天白玉,终于说出自己十几年来最想说的话:“宣朕的旨意,即刻起,以倾国之兵攻打秦国,灭了我大应国百年的心腹之患!”

    此话一出,朝堂中死寂一片,人人看着那九级御阶之上的皇帝,心中忽地生出一种仰望天神之感。

    “吾皇英明!吾皇万岁,万万岁!”在寂静的金銮殿中,一位臣工越众而出打破沉寂。萧凤溟低头一看,这臣子不是别人,却是柳宇诚。

    “柳爱卿忠君为国,朕封你为吏部尚书,官至一品,以掌朝中官员品行政绩。朕的旨意还有哪位臣工还有异议?”萧凤溟朗朗道。

    底下臣工们终于回过神来:皇帝想要攻打秦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谁敢在这时逆了龙鳞?他们纷纷跪下,不论是愿不愿的,纷纷三呼万岁。

    山呼海啸一般的万岁声声声震耳,萧凤溟看着底下的乌压压跪着的文武百官,第一次露出君临天下的傲然笑容。

    ……

    “永熙宫”中,高太后脸色铁青地听着内侍匆匆前来禀报。

    “哗啦!”一声,她一挥手,把身侧的翡翠如意顿时被扫落在地,碎成了千万块。一旁伺候的宫女们一惊,连忙低头跪在地上清理。

    “混账!混账!”高太后怒而起身,手中的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敲:“哀家就知道他心里想着攻打秦国,想着一统南北……这个贱婢生的儿子就跟那贱婢一样心里把那先帝当成了神仙,先帝没办法完成的心愿,他着了魔,发了魇也要做成!”

    “太后娘娘息怒!太后娘娘保重凤体!”宫女内侍见高太后大怒,连忙上前劝道。

    “滚!都给哀家滚下去!什么凤体!你们都没瞧见皇帝现在有没有把哀家放在眼里?还有他宠幸那个什么聂氏,这不是给应国丢脸吗?果然是贱种!扶不起的阿斗!”高太后恨得牙根紧咬。

    正在这时,宫外的内侍匆匆进来禀报:“太后娘娘,皇上驾到,向太后娘娘请安!”

    “让他滚!”高太后正在气头上,一挥拐杖,抽到了内侍身上,疼得他滚到了一边:“去给皇帝说,哀家死了,让他以后不要来‘永熙宫’了,好好打他的仗,败了胜了都跟哀家再无半点关系!”

    内侍听了连忙滚了出去。

    在外面,萧凤溟朝服未换,听着内侍的战战兢兢的禀报,许久,淡淡地道:“既然太后身体不适,不愿见朕。朕就先回去了。好好伺候太后!”

    他说罢上了龙撵,悠悠晃晃向御书房而去。

    林公公小碎步跟着龙撵,看着明黄色的帘子一晃一晃露出萧凤溟的面容。他以手支颌,似在沉思。

    “皇上不必担忧,太后娘娘虽然震怒,但是并不会在这个时候向皇上发难。”林公公低声说道。

    玉冕之后的萧凤溟薄唇微勾:“朕并不担心。朕早就知道太后会这样震怒。当初先帝伐秦的时候,太后亦是不赞同。”

    他说罢停了停,问道:“栖霞关解围了,那聂将军如何?”

    “回皇上的话,聂将军尚好,五千兵马也折损不多,多亏了这栖霞关雄关阻挡了秦军铁骑。”林公公笑着回答道。

    萧凤溟含笑点头:“也是聂将军智勇双全。不然的话,换了别人也不定能坚守那么久。聂将军年少成名,果然不是虚名。”

    他顿了顿,忽地问道:“东林寺可有消息传来?”

    林公公想了想:“不曾,不过听说碧贵嫔娘娘进了寺中就自请清修,不得外人打扰。这时恐怕碧贵嫔娘娘还不知道聂将军脱困的消息。”

    萧凤溟淡淡叹了一口气:“也难为了她,清修岂不是是很苦?去传朕的旨意,带去聂将军脱困的消息,命她不必清修,过几日便回宫吧。风儿应该想她了,朕……”

    他也想她了……最后一句,化成叹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看到那“永华殿”高高翘起的飞檐,就忍不住想看到了她。他答应为她建造的“引凤台”还在筹备,高耸入云的高台,奢华的宫殿,忽地,他理解了为何汉武帝要造金屋以藏阿娇。

    面对心爱的女人,作为帝王,他只想把她藏在重重的深宫之中,她的美,她的的笑,从此只能属于他一人。

    他是想她了。不然这朱红色的宫墙之后,这重重精美的宫殿,他就是那深深寂寞的寡人,荣华富贵,君临天下,没了她的盈盈笑语,他又真正得到了什么呢?

    “是,奴婢遵旨!”林公公悄然退下,看着龙撵继续轰隆而过,不由笑了起来。

    ……

    两日后,东林寺中的“洗心阁”林公公亲自带着圣旨来到阁前。夏兰与茗秋低着头匆匆走出来,跪下:“林公公,我家娘娘吩咐过了,她要清修,不许外人打扰。”

    林公公看着两婢,温和道:“咱家是带了圣旨来的,你们叫娘娘出来接旨吧。”

    夏兰与茗秋两人浑身簌簌发抖:“林公公……我家娘娘真的说了……不许外人打扰,她也不会出阁……要不……”

    “要不奴婢替娘娘接旨吧?!”茗秋大着胆子说道。

    “放肆!你们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你们是什么身份?竟敢擅自做主接旨?”林公公变了脸色,训斥道。

    夏兰与茗秋两人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在劫难逃。怎么办?这下不用说自家主子深受皇恩盛宠,这是欺君之罪,她们一个个全部就要完蛋了了。

    “阿弥陀佛——”一声长长的佛号传来,当先一人穿着大红袈裟,缓步走来。林公公看去,不由收了脸上的怒容,合十为礼。

    “原来是住持方丈!”林公公诧异道。

    “聂施主在清修,她是向老衲说过,一定要修满七七四十九天的。在佛主面前许下宏愿,可不能食言。”住持一笑,慈祥的面容令人感觉舒适宁静。

    林公公一听,有些为难:“可是,咱家是带着圣旨来的,若是娘娘不接旨,咱家不好回复。”

    住持又宣了一句佛号,含笑道:“无妨,让老衲替聂施主接旨吧。她在里面清修,不可妄动了俗念。”

    住持方丈德高望重,就连萧凤溟也不敢在他面前妄自尊大,而是一向礼遇有加当成是帝师,如今方丈亲自开口,林公公哪有不依的道理,他笑道:“既然如此,咱家就把皇上的圣旨交给住持方丈了。咱家回宫复命了。”

    住持垂了老眼,平静地道:“那老衲替聂施主谢谢林公公通融了。”

    林公公带着人出了东林寺。住持看< HrEF="92K./14748/">不落皇旗</>92K./14748/着他一行人离去,这把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夏兰与茗秋,彼时四周的内侍僧人都在远处,他看了她们一会,笑道:“都起来吧。”

    夏兰与茗秋面面相觑,心中忐忑不安。她们咬着牙看着住持和蔼的面容,只觉得自己那一点点秘密在这位睿智的老人眼前根本无所遁形。

    “别怕,林公公走了。你们可以跟老衲说说,到底你们家娘娘去了哪里……”住持面上慈祥,雪白的眉须低垂,但是说出的最后一句,足以令夏兰与茗秋变色。

    “住持方丈!”夏兰与茗秋大惊,又跪下连连磕头:“住持慈悲啊,我家娘娘实在是有万不得已的苦衷的!”

    住持笑叹了一口气:“起来吧,老衲不会说出去的,如果老衲说出去,今日你们娘娘就万劫不复了。”

    ……

    摇晃的马车,天蒙蒙亮,聂无双就启程了,简陋的马车,车上还有杨直。聂无双穿着一身粗布衣裙,正靠着车厢中的软垫。杨直在一旁,沉默不语。

    马车摇晃,聂无双忽地道:“睿王殿下不知气消了没?”昨夜她向萧凤青辞行,萧凤青只冷冷丢给她一个字;“滚!”

    当夜,她不得不离开主帐,与杨直同宿一个帐篷。若不是杨直是内侍,那简直是生平以来最大的尴尬。

    杨直苦笑:“睿王殿下的脾气不好,这次真的是动了气,不然也不会这般不赌气不派人护送。”

    聂无双想了想,面上却是平静:“无妨,我们路上谨慎一些,应该没事,秦军如今败退,这一路上遇到秦军的机会很少。”

    “但愿如此吧。”杨直忍了忍,终是没说这一路上流民盗贼,还有那逃兵,每一样都足以致命。

    他们一行加上车夫也才三人,聂无双靠着软垫假寐,过了一会,忽地身后有铁蹄声声,疾驰而来。

    她怵然而惊,不由起身问道:“是不是有人追上来了?”

    杨直镇定道:“也许是睿王殿下派人来保护娘娘了。”

    聂无双放下心来,正想说话,杨直探出头去,看了一会,这才回到马车中,脸上神色古怪:“娘娘,不是睿王殿下的人马。”

    “那是谁?”聂无双疑惑问道。

    “好像是齐国的兵马。”杨直吞吞吐吐地说道。

    聂无双心头一怔,但是事到如今他们已经出了营帐,萧凤青又赌气不派人保护她,现在的她犹如待宰的羔羊。

    “怎么办?”聂无双不由问道。杨直亦是一筹莫展,虽然他知道萧凤青不会放任他们陷落在危险的境地,但是如今身边无人,还是让他感到了紧张。

    两人惊疑不定间,身后的兵马已经赶了上来。

    铁骑扬起尘土,把他们的马车包在了其中。聂无双屏息凝神坐在马车中。车夫已把马车停下。

    正当她想要令杨直探头去看的时候,外面忽地传来一道淙淙如泉的声音:“在下顾清鸿,如今一路上盗匪众多,不知姑娘可否与顾某一起北上灵州。”

    聂无双脸色微微一变,许久,她冷笑一声:“顾相的盛情,妾身心领了,但是一路上孤男寡女,妾身怕有些人监守自盗。妾身的贱命虽不值钱,但是亦有用处。”

    顾清鸿听了沉默一会,才道:“不论你信不信,我是真心护送你到淙江,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聂无双听着他的话,陷入了沉默中。

    杨直撩起车帘,正色道:“顾相若是肯真心护送我家夫人回去,奴婢替我家主人谢过顾相的恩德。”

    他说完拜下。顾清鸿看着车帘一动不动,沉重的缄默在四周弥漫开来。

    许久,车帘后传来聂无双的声音:“恭敬不如从命,再说,妾身也无从选择了不是吗?”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似风一般飘了。薄薄的车帘隔开两个世界,他在外,她在里,近在咫尺,却是天涯。当夜,一行人在百里外的小镇上歇脚。马车在颠簸的路上疾驰了一整天,颠得骨头都快散了架一般,聂无双在杨直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不由软了软。

    “小心!”身边一道清朗悦耳的声音传来,聂无双回头,却见是顾清鸿不知什么时候候在马车边,他伸出手欲扶她,聂无双不动声色地避开。

    面纱下,她红唇勾起冷冷的弧度:“多谢顾相,不必了。”

    她头也不回由着杨直扶进客栈中。客栈没有灯,早有士兵点燃火把,照亮那晃悠悠的牌匾,聂无双一张望,却是结结实实怔了怔。这小镇的客栈看起来简直是一堆废墟,桌凳都被砍得七零八落,整个客栈空荡荡的,毫无一丝人气。她回头,却见顾清鸿已依在门边,目光带着荒凉,看着客栈外。聂无双心中微微一沉,缓步走出客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眼瞳缩了缩:眼前这个小镇——已是空了。

    街道上满是狼藉,有的街面上犹带着发黑的血迹,街两旁的房屋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像是一个个失了骨血的骷髅,散发着死气。

    有士兵燃起火把,明灭的火光只能把长长的街道照亮不足十几米,但是放眼看去,这曾是店铺林立,繁华的城镇中心。

    “一年前我出使应国曾路过这里,那时候,这里这条街人来人往,连挤都挤不过。”夜风中,顾清鸿的声音不自觉带了沙哑沉痛。

    聂无双只是沉默,忽地她冷笑一声:“自古两国征战就是如此。”

    顾清鸿回过头,清澈的眼眸中带着夙夜未眠的红血丝,看起来疲惫不堪:“可这一切本来不应该发生的!若不是秦国那么快攻陷‘云凌关’!那一百多年间从未被秦军攻下的关口,怎么可能短短不到几天就彻底拿下?让秦军长驱直入!”

    他盯着她的眼睛,似要看出什么来,犀利如刀:“你所说的边防图,我思来想去几夜,是不是齐国的边防图?周将军府中,是不是你和萧凤青合谋偷了?!”

    聂无双闻言垂下眼帘,淡淡否认:“不是。”

    顾清鸿目光沉痛,眼中的阴郁比这荒凉的夜更加晦暗:“那你当时为什么会与萧凤青一起到了周将军府中?”

    “这个与顾相无关不是吗?”面对他的咄咄逼问,聂无双一动不动,面纱下,她的笑容越发诡异妖冶,美眸流光中竟似含了有毒的刺:“当时无双毫无依靠,睿王殿下想要叫无双去哪,无双便只能去哪,不是么?”

    “至于什么边防图,无双没有看见,亦是不知道。更没有那个能力去偷。不过若是顾相有真凭实据证明是无双拿的,那今日顾相不仅仅是这番莫须有的指责了。不是吗?”

    她顿了顿,猛地抬头:“说道指责,当日去东林寺的路上,顾相赐无双的那两箭,今日顾相又有何话可说?!”

    她美眸神色阴冷如地狱而来的厉鬼,含了无尽的怨恨:“今日无双问你一句:到底聂家与你有什么仇恨?你竟要赶尽杀绝?!”

    “你说啊!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让你不惜欺骗我三年,最后将我聂家满门一一杀尽?!是齐国皇帝,还是你原本就这样谋划好的?!”

    顾清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眼中的悲愤与那不经意流露出的丝丝杀气令人胆寒。

    聂无双悄悄后退一步,倏然转身背对着他,寒风从荒芜的长街尽头吹拂而来,拂起她长长的衣袖,撩动她的面纱,露出她精致绝美的下颌,她幽幽嘲讽:“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对无双来说已是无所谓了。”

    “因为聂家的血,我儿的血,要用你们十倍的代价来偿还!终有一天,我要应国的铁骑踏遍齐地万里,以消我心头之恨!”

    她冷笑着离开,独留他孑然孤立在黑暗之中。

    ……

    寒夜冷冷,聂无双和衣睡在冷硬的床板上,听着风呼呼吹过,穿过空城,发出呜咽的声音。杨直守在房门外,何其有幸,她一路跌跌撞撞至此,还能得一人相伴左右,不离不弃。想着临走之时,萧凤青冷然绝情的侧面,她闭上眼,蜷起身来轻轻叹了一口气。渐渐的,她抵挡不住困倦,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忽的楼下有士兵呼喝起来,声音紧张。聂无双猛地坐起身来,房门外杨直急忙敲门:“娘娘,好像有什么事!”

    聂无双急忙打开门:“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顾清鸿从一旁的房中疾步走出,有士兵跑了上来急道:“相国大人,前面斥候传来消息,有一股秦军流兵正向这里来!”

    顾清鸿皱了皱眉:“怎么可能?!耶律图大败,秦军不是应该退守桐州城吗?”

    “也许是从战场上逃出来的一小股秦军,他们不识齐地地形,慌乱之下也许恰好避过了……”士兵犹豫地道。

    “那股秦军到底有多少人?”顾清鸿又问。

    “好像……有一两千……相国大人,天太黑了,斥候也看不清楚。”士兵回答。

    “相国大人,我们要不要先避一避?毕竟我们这一行也才三千多人。”一旁冲上楼来的将士问道。

    聂无双在房门边听得清清楚楚,她手中隐隐有冷汗渗出。

    杨直小声问:“怎么办娘娘?”

    聂无双心念急转,忽的对杨直低声又快又轻地说道:“等等寻机逃了。”

    逃?!

    杨直大惊失色:“娘娘万万不可!你我都不会武功,万一在乱军中碰到了流兵怎么办?”

    聂无双冷笑:“碰上流兵自然有睿王殿下安排的暗卫除去,好过在混乱中被顾清鸿找个借口,暗自把你我杀了来得好些。”

    杨直面上一白,他是知道聂无双与顾清鸿之间恩怨的,但是看顾清鸿斯文儒雅,又似一心求和,他真的会趁乱痛下杀手吗?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顾清鸿已怀疑边防图是本宫与睿王殿下偷去的了,只不过他现在还没想通其中的关键,他还在怀疑。所以他才会追上来试探与我。他没想到我会拿话搅了他的心绪,所以他现在对我亦是有愧又是犹豫。你当他是这般好心护送我回应京?逃吧!趁他还没真正下了决断的时候。”

    杨直一听,神色一凛,连忙收拾东西。两人本就轻装简行,收拾起来份外干脆。两人看顾清鸿下楼与几位将士紧急商议。

    聂无双心中暗道,天助我也。她向杨直比了比手势,打开窗户,把被单撕扯成条,与杨直沿着窗户慢慢攀下。客栈的士兵都聚集在客栈前,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根本没发现他们已从后门逃了。杨直在马厩旁唤醒车夫,车夫本就是应国的士兵,自然是惟命是从,三人悄悄赶着马车出了客栈,一路向着淙江的方向狂奔而去。

    车厢颠簸不堪,聂无双与杨直两人紧紧抓着车厢四面可以固定东西,这才不至于跌出车外。

    杨直忍着胸腹间的浊气问道:“娘娘怎么知道睿王殿下会派暗卫护送?”

    聂无双想笑,却只能有气无力地挑了挑秀眉,苦笑:“这也是本宫猜的!”

    杨直一怔,不由轻轻笑了起来。

    聂无双看着沉沉如墨的黑夜,心却并不轻松。顾清鸿不会为了单纯的试探她而去灵州,最有可能的是他虽没有猜透萧凤青偷齐国边防图却不用的真正用意,但是他却已经想到了将来的那个可能。

    那就是:萧凤溟借齐国与秦国交战的契机,盘算的可是齐地的万里江山!

    顾清鸿去的灵州,那可是与齐国与应国相接的边界重镇!他要防的正是应国的军队!

    马车疾驰,破开浓厚的黑暗,空气中湿冷带着血腥与焦味,提醒着他们这里曾经也有过激烈的战事。有时候马车轮下会忽然撞上什么,令车厢中的聂无双身不由己地随着跳了起来,等她探出车窗中一看,才看见是横在路上死去已久的难民,或者是哪国的士兵。

    简陋的马车,奔逃的夜,还有未来无穷无尽的恐惧,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紧紧钳制住她的咽喉。不知过了多久,杨直侧耳倾听,忽然惊道:“娘娘,不好了,有人追上来了!”

    聂无双心中一惊,连忙探出头去看,果然见远远的有点点火光闪耀,在浓黑的黑暗中犹如一条火龙,远远看不见尾。

    “快!再加鞭!”聂无双脸色发白,只能连连催促马夫。杨直惊道:“娘娘,是不是顾清鸿追上来了?”

    聂无双在剧烈的颠簸中一声不吭,而那窒息的紧张感更深地笼罩在两人心头。

    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聂无双看着身后的火龙渐渐靠近,心底中涌出一股绝望,难道她真的命丧在此吗?难道顾清鸿真的在一而再,再而三放了她之后最终要向她下了狠手?!

    前路笼罩中黑暗中,像是她那永看不到尽头的未来。聂无双跌在车厢中,浑身颤抖。她从未像这一刻这般恨自己,若是她能软言软语哄得萧凤青派兵护送自己到应国,就不会像这样横生枝节。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而聂无双乘坐的马车已不能再加快,车夫回头急急道:“不能再快了,马已经快不行了!”

    聂无双闻言,心底一灰,咬了咬牙:“下马车!”

    杨直惊道:“娘娘!”

    “下马车!”聂无双朝车夫喊道。车夫依言把马车停下,回头擦了满头的汗问道:“这位夫人你要做什么?”

    聂无双跳下马,看着身后渐渐靠近的火龙道:“他们是来追我的,只要你车中没有人,他们不会为难你,所以你向东北方面继续赶路!我们不会连累你的!”

    马夫本就不想惹麻烦,自然连声应是,赶着马车依言而去。

    聂无双在黑暗中辨别了方向,踉踉跄跄地向西北而去,杨直跟她身后苦劝道:“娘娘……娘娘,我们可以等睿王殿下的暗卫,他们一定会保护娘娘的!……”

    聂无双一声不吭,在密林中穿行,杨直无奈只能跟上。密林中遍布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裙,划过她细嫩的脚踝,不一会她的小腿划得鲜血淋漓。夜鸟被惊起,呼啦啦飞过,发出阵阵怪叫。夜中的密林更加阴森可怕,每一棵参天大树都仿佛是林中的鬼怪,令人不敢多看一眼。

    杨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倔强纤细的背影,不由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娘娘!不要再走了!凭我们两人之力是走不回应国的!”

    “放开!”聂无双怒道:“怎么会走不到应国?!就算是爬,本宫也要爬回去!”

    “娘娘!”杨直“扑通”一声跪在她跟前,苦劝道:“娘娘不可意气用事,如今前路无法,后有追兵,我们当务之急是要躲起来!等睿王殿下来救娘娘啊!”

    聂无双的裙裾被杨直牢牢抓住,她怔怔看着黑暗中看不分明的杨直的面庞,忽地冷笑起来:“很久以前,本宫就不相信男人了。本宫相信的是自己!靠的也是自己!”

    “娘娘!”杨直恳切地道:“娘娘万万不可再往前走了!”

    黑暗中,主仆两人沉默以对,只有心口那跳得几乎要跳出心腔的心跳声以及两人沉重的喘息声。

    “好吧,你召唤暗卫吧。我们躲起来!”聂无双平静下来,终于答应。

    杨直连忙起身,护着她找到一处树丛之后,这才从怀中拿出烟火来,跑了老远点上。顿时一道绚丽的光在半空中炸开。杨直跑回来擦着额头的汗,欣慰地道:“娘娘,睿王殿下的暗卫一定会很快来的。”

    聂无双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只是不语。许久她涩然道:“也许吧。”

    黑暗中,两人沉默坐着,不一会,身下的土地轰隆隆作响,大批的人马从林外呼啸而去。聂无双咬着下唇,侧耳倾听,渐渐的,马匹的声响远去了。

    “娘娘,他们像是去追马车了!”杨直欣喜地道。

    聂无双想挤出笑容,但却只能嗯了一声,她本就是让马车引开追兵,这样自然是她原本就想要的结果,只不过那些追兵追不到她的行踪以后,会不会很快折返?

    她没有底,一点也没有!

    在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她抬头望天,却只看到一片被密林遮挡的天空,这天空连星辰微弱的光都没有。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是不是已经沉入了无间地狱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雷声响起,杨直失声道:“难道是要下雨?娘娘,我们去躲一躲吧。”

    聂无双靠着树干,冷冷地嗤笑:“不是雷声,是马蹄声。是他们回来了!”

    杨直陡然沉默。再听,那“雷声”越发轰隆隆了。终于,那批人马来到了密林边,隐约的火光中,杨直看到人数众多,几不能数清,他心中一寒,不由跌在地上。那批人马在林外徘徊,似在犹豫不决,终于他们商量完了,呼啸着冲了进来,他们口中呼喝着怪声,那声调……

    “是秦军!”

    “是秦军!”

    两人不约而同地低声惊呼。原来一路追赶他们的不是顾清鸿而是秦军!可是秦军怎么知道她在这里?聂无双心念百转,秦军已经冲进密林中。两人躲在树丛之后,心头砰砰直跳地看着秦军一路挥着弯刀在草丛树丛中寻人。明晃晃的弯刀在火光下尤为可怕。

    两人捂住鼻息,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眼看着秦军慢慢从身边搜过,她从未这般近距离接近传闻中可怕的秦兵,脑中纷纷涌上各种各样的传言……想着她只能紧紧闭上双眼。

    终于秦军慢慢从近在咫尺处经过,一切有惊无险!

    聂无双在心中长吁一口气,忽地,身边火光耀起,将躲在树丛的两人照得一览无余。有个秦军呱啦呱啦地说着秦地方言,兴奋地看着他们两人。前方的秦军已经远去,他的喊声一时半会还引起不了他们的注意。聂无双惊而回过神来的,下意识抽出袖中的匕首。

    忽地,那秦兵张口结舌,双目突出,一丝声响也出不来,一股血线从他脖子处流下。聂无双与杨直一惊,头顶风声忽动,一条条黑影无声地落了下来。发现聂无双的秦兵被其中一个黑影缓缓放倒在地上。这一切做得干净利落。

    杨直大喜,压抑不住心头激动:“娘娘,他们是睿王殿下的暗卫!”

    黑影们打了个手势,杨直连忙扶着聂无双向密林外走去,黑影一前一后在悄无声息地护卫着。一行人才走不远,已走不远的秦军忽地发现,他们纷纷掉转马头向聂无双离开的方向呼喝着追去。

    聂无双在杨直的搀扶下,咬紧牙踉踉跄跄向前跑去,终于隐隐看见密林边缘,正在这时,身后的秦军追上,身后沉默的刀剑相加的声音激荡得林中连空气都在震颤。

    聂无双不敢回头,身后的刀剑入肉的声音、鲜血喷溅的声音那么明晰,她像是一条被突然捞上岸上的鱼,一边努力跑,一边大口喘息。终于跑出了密林外,聂无双还未喘息停当,远远只见一条火龙从路的那一头远远轰隆隆朝这边而来。

    “杨直,这这……”聂无双惊得不由捏紧了扬直的袖子。

    “这是睿王殿下!”身旁的暗卫木然地回答。

    聂无双心头紧绷的拿一根弦猛地一松,终于在黑暗露出笑容。

    ……

    此时密林里的秦兵也已杀到了密林边,以寡敌众的暗卫渐渐落了下风,纷纷向外退去。

    聂无双紧张地看着密林的厮杀,脚竟隐隐发软,不知该往哪走。杨直扶着她向萧凤青来的方向跑去。终于聂无双听得耳边马儿长嘶一声,她惶然抬头,只见一匹高头大马在她跟前生生扬蹄立起。

    马背上一袭挺拔的身影在明灭的火光中犹如神人。马蹄落下,她腰间忽地一紧,人已被腾空卷起。

    耳边只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冷冷地嘲讽:“你跑啊!本王看你没了本王的护送怎么回得了应京!”

    幽幽暗暗的杜若香气袭来,他已甩开披风把她包在怀中,温热的胸膛,竟不似她当初记忆中那过于冰凉。在覆头盖下的阴影中,她听见他冷得如地狱而出的声音:“这些秦军一律格杀勿论!”

    顿时,身边嗖嗖的声音如雨点落下,聂无双听见哀叫声时起彼伏,在这寒浸浸的春夜中听起来格外渗人。

    他一手扶着她,扬起马鞭,狠狠一抽身下马匹,向前奔去。身后,冲天的火光耀起,聂无双看到萧凤青的士兵点燃了密林,那秦军就犹如在火间地狱中炙烤,一个个哀号着中箭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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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一章 灵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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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儿跑出去很远,聂无双还能听见身后秦军哀嚎的声音,在浓黑的夜空中飘荡得很远很远。萧凤青把她包在怀中,她只能听见风呼呼地从身边吹过。

    不知过了多久,马儿慢了下来,聂无双从披风中探出头去,一张望,四处已经是无人,远远的,一道晨曦从天边射来,破开黑暗,给眼前的荒原镀上了一层金粉,煞是好看。

    萧凤青沉默地拥着她,放任马儿慢慢地向前走去。长长的缄默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聂无双看着眼前的美景,忽地不知该怎么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再走一段,前面就是灵州。”萧凤青的声音冷然地从头顶传来。

    聂无双心中一颤,顿了顿,终是开口:“多谢殿下相救。”

    这句话说完,两人又陷入长长久久的相对无语中。

    “那……那些秦兵怎么会追上来?”聂无双勉强打破沉默。

    萧凤青冷笑一声:“这要问问你的温柔前夫顾相国大人,是不是他把你的消息透露给秦国人?或就是他追上你的时候,暴露了你的行踪,秦兵以为他护送的是多重要的人,自然会紧追不舍。”

    聂无双心中一寒,只有这两个可能。不然怎么能解释秦军冒险前来?又怎么解释秦军准确地追着她逃去的方向?

    无论从哪边想,怎么样都排除不了顾清鸿的借刀杀人之计。

    即使她不惊讶,但是却还是心底涌起一股沉怒。愤懑已经不能用来形容她心中的恨,冷酷无情亦是不够用来形容顾清鸿的无耻。可怜可叹她竟还以为他还对她心存旧情,不敢真正痛下杀手!

    她羸弱的肩微微颤抖,身后的萧凤青忽地搂住她的腰肢,一把扳过来,一看,果然见聂无双双目中盈满了愤怒的泪,咬着下唇,鲜红的唇上已印上了一个深深的印痕。

    他拂去她的泪,正要说什么,身后的隐隐传来铁蹄的声音。

    萧凤青掉转马头,看见一大队人马滚滚而来,踏破晨曦,不一会已到了近前。聂无双美眸幽幽地盯着那队人马前的第一人,冷笑连连:“顾清鸿,你还有脸见我!这秦军是不是你引来的!”

    顾清鸿勒马而立,面上犹带夜间疾驰的倦色与风尘,他看了一眼萧凤青,淡淡道:“不管你信不信,这秦军不是我引来的!”

    萧凤青哈哈一笑:“不是你,难道是本王?顾清鸿,若不是你紧跟着她,秦军会冒险妄动?这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顾清鸿沉默了一会,长叹一声:“算是吧。也是我顾虑不周。可是……”

    “可是你为什么要半夜逃走?难道你在怀疑是我要趁乱杀你吗?……”顾清鸿眼中露出沉痛。

    聂无双已不愿意再看他一眼,她把头埋入萧凤青的怀中:“走吧!”

    萧凤青冷笑着看着一眼顾清鸿:“是不是顾相搞的鬼,大家心知肚明。你以为本王就会放任她一人走,毫无保护吗?从出了军营,本王就跟在后面。顾清鸿,你没有任何机会了!”

    他说完策马带着聂无双向灵州方向奔去。顾清鸿屹立在清晨的微风中,看着两人的身影远去,一丝苦笑漫上他的唇角。

    “若我说,不是我。……你信不信呢……”

    “恐怕,你永远也不会信了……”

    淡淡的叹息荡漾在风中,风吹起他长长的衣袖,落寞的身影犹如落群的青鹤般清冷……

    ……

    灵州过了就是应国,齐国与应国就这地方往来通商繁忙,人声鼎盛。聂无双看着一条宽阔的人工运河从城中穿过,上面不少船只载满了货物,悠悠晃晃从眼前划过。

    身后,萧凤青早已在客栈中已除去一身铠甲,换了一件淡青色长衫子,洗去脸上的征尘,他又恢复到当初那风流倜傥的王爷模样。他站在她身后,薄唇边含着一丝浅笑,一如她初见,那笑意如临溪浅照,朦胧美好。往来的行人,特别是姑娘家,都被他的笑容所吸引,频频回头。

    聂无双看着淙淙流水,过了一会走到他身边:“等杨直一到,今夜无双就走了。殿下要保重。”

    萧凤青眸中一缩,随即冷冷笑了笑:“我知道。”

    聂无双看着眼前还未遭受战乱洗礼的城,叹了一口气:“殿下心里还是怨恨无双的么?”

    “怨恨?!”萧凤青换了脸上的冷意,一挑长眉,似笑非笑:“你终是要回宫的。”

    聂无双透过纱帽上的纱帘美眸幽幽地看着面前的萧凤青:“既然殿下知道,就该明白无双的无奈。”

    萧凤青嗤笑一声:“你会无奈么?我看你在后宫如鱼得水,不然皇上也不会大兴土木为你建‘引凤台’,亦不会让你独宠后宫。”

    “可是,殿下应该知道无双心里一点都不快活。”聂无双转头,看着岸边熙熙攘攘往来的客商,还有岸边叫卖的商贩,苦笑一声:“不论殿下信不信,无双从未想过荣华富贵,宠冠后宫。”

    她的声音低而轻,细细私语,一字一句却犹如重击。萧凤青收了面上的讥讽,许久,忽地道:“真的不快活么?”

    聂无双指着面前的世俗生活,苦笑道:“贩夫走卒虽然劳累,但是每日辛勤劳作之后还能睡一个安稳觉,可是,在宫中,连睡觉都不觉安稳。”

    她从未这般与他推心置腹谈及后宫。手心一暖,他已握住了她的手。聂无双抬头,只见他眸中忽的盈了明亮的笑意:“既然出来了,就好好逛一逛吧。累了就会睡一个好觉。”

    聂无双微微诧异,还未反应过来,他便拉着她的手沿着运河两岸慢慢的地走。彼时已近下午,正是这个城中最后繁忙的时光,运河两岸商铺林立,行人买东西的买东西,货物交易的交易,熙熙攘攘,瞧着竟是一方太平盛世。

    聂无双自从进宫之后便只在宫中,如今虽是回京迫在眉睫,但是杨直还没到,她也走不了,所以渐渐放松了心思,随着萧凤青一路走一路看。

    萧凤青身穿长衫,面上挂着一贯的慵懒,俊魅的容貌已是令人在人群中乍然醒目,更兼他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顾盼间频频侧头对着一旁的戴着纱帽的女子温柔细语,更是令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姑娘家揉碎了一颗芳心。无奈公子有妻,

    他执着她的手,为她挡去人群,若有新奇的摊子便带着她驻足片刻,若她多看一眼的首饰玩意便通通买下。出手之阔绰,令人纷纷侧目。

    聂无双看着他手上提的东西笑道:“哪要的那么多东西,又带不走,岂不是白白浪费?”

    萧凤青看着她面纱后含笑的面容,忽地附在她耳边:“若是你喜欢,这天下间所有的奇珍异宝统统摆在你面前亦是值得的。”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小贩只听得聂无双抱怨,不由呵呵笑道:“这位夫人好福气啊,你家相公可是百里挑一的疼夫人的!小人看了那么多带着夫人上街的,可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位爷大方耐心呢!”

    聂无双脸一红,正要说萧凤青不是她的相公。萧凤青却哈哈一笑,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丢到小贩手中:“赏你的,嘴这般甜!”

    小贩一件这银子足足有三四两,不由笑得眉眼都眯了起来。

    聂无双还要再说,萧凤青已经一把把她拉走,走了老远还听得见那小贩在说着吉利的话。

    聂无双心中羞恼,停下脚步看着萧凤青:“殿下,这样不好!”

    萧凤青唇角缀着一丝得意的笑:“怎么不好了?难道在这里你不是我的夫人吗?”他暗指的是两人在客栈中以夫妻之名订了天字一号房,以便洗漱休息之事。

    聂无双正要反驳,忽地街角一边有一道沙哑的声音吃吃地笑:“什么夫人?老夫看着你们两人可不是一路人。”

    萧凤青闻言一怔,铁青着脸看向声音的来源,之间在街角摆着一摊破破烂烂的算命摊,在摊后面坐着一个邋遢的花白胡子的老人。

    他双眼凹陷,没有眼珠,已是全瞎了。

    萧凤青走到他摊子前,冷笑:“老头!你说谁不是一路人?”

    瞎子老头侧头仔细听了听,答非所问:“这位公子声音阴柔,淙淙如美玉但是却并圆润悦耳,说明出身富贵,但是运道不好。恐是生母出身不高,拖累了公子的运程。”

    萧凤青脸色一变,那瞎子老头忽地看向聂无双的方向,聂无双被他那黑黝黝的眼窟一看,竟觉浑身上下被有形目光刮过,禁不住心里发寒。

    瞎眼老头连连摇头叹息:“这位夫人命格奇贵,有母仪天下的贵气,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萧凤青冷笑地一掌拍上算命老头的摊上的桌子,震得已是老旧的桌子吱呀做响。

    “哎呀,这位公子,忠言逆耳啊,不爱听就不听,可别弄坏了老夫的吃饭家伙啊!”瞎眼老头连忙护住自己的桌子,嚷嚷道。

    聂无双上前劝道:“这位老人只是江湖算命先生,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萧凤青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丢在算命老头的桌上,异色的眸中流露沉沉怒气:“今日我就让他好好说说,什么叫做不是一路人!”

    聂无双见他犯起脾性来,只能在一旁沉默。

    瞎眼老头捡起金子,笑嘻嘻地道:“这位公子好阔气。但是万两黄金亦是改不了运程,正所谓命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不强求,这命呢有分三六九等……”

    萧凤青听得他唠唠叨叨,说的话颠三倒四,疯疯癫癫,不耐烦地一拍:“啰嗦什么!原来是个疯老头。以后再乱说话,小心你的脑袋!”

    瞎眼老头听得他要走,忽地嘿嘿一笑:“这位公子可是不信老夫的话?若是不信,可不上一卦。来来!”

    他说着掏出油腻腻的竹签筒,在他们两人面前沙沙地摇。萧凤青脸色不善,只是拿眼冷冷看着。聂无双想了想,上前拿了签筒,随后一摇:“老人家就随便算算吧。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人家但讲无妨。”

    瞎眼老头摸索着接过聂无双抽出的签,摸了摸,忽的脸色大变:“这是帝王签!”

    他猛地抬起头来,乌幽幽的眼瞳对着聂无双:“你你……你竟有改天逆地的命格!你……你……不但有奇贵的命格,甚至可以左右帝运,可是你命中带煞,父族兄弟恐怕早就血溅就戮,随着你一路的人都不得善终,唉,弄不好这位夫人要孤老终身呐……但是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不应该远走他乡吗?怎么还会在这是非之地!”

    聂无双浑身一颤,不由晃了晃。萧凤青一把扶住她:“别听他胡说八道,什么命中带煞!”

    “可是……可是他说的都是真的,我的父兄……”聂无双颤声道。

    “胡说八道!”萧凤青怒道,随手抽了一支,丢到他面前:“你再算一卦,再不准,本公子就砸了你的算命摊!”

    瞎眼的算命老头嘟嘟哝哝地道:“做什么这么恶声恶气的,如果你不信这天命,就算砸了老夫的算命摊子还不是一样!”

    萧凤青犀利的眼刀飞过,但瞎眼的算命老头毫无察觉,他摸索着拿起桌上的签,只摸了一把,不由手一抖,签文掉在了地上顿时断成了两截。他把没有眼珠的眼窟窿瞪瞪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竹签,双唇颤抖。

    “老头,这是什么签?!快点解了!”萧凤青见他又一副失魂落魄,装神弄鬼的样子,不由喝道。

    “不可能,不可能!……”瞎眼的算命老头颤巍巍地在地上摸索,终于把断的签找到,他颤抖地摩挲半天,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竟然……竟然……还是帝王签!”

    “什么帝王签?”萧凤青眼中一沉,一把抓起他的领子:“为什么有两支帝王签?”

    “老夫……老夫也不知道啊。”算命老头红唇颤抖,他举起断了的签,乌幽幽的眼窟盯着萧凤青:“但是你的帝王签断了,说明你……”

    “说明什么?”萧凤青手一紧,几乎把他整个人提起。

    “说明公子有帝运,没有帝命!”瞎眼老头终于吐出这一句话来。

    萧凤青的手猛地一松,算命老头顿时跌坐在地上。算命老头脸色发白转头对着聂无双的方向:“夫人,你们两人命格相冲,不是一路人啊,千万不要在一起!合则两败,分开也许还有一条活路可走,老夫言尽于此,唉,这一切都是天命啊!天命啊!”

    “竟有两支帝王签……”他说完踉踉跄跄走了,连算命摊子都顾不上收拾。

    萧凤青看着地上的断了的签,慢慢把它们捡起放在袖中。聂无双见他面色沉郁,上前叹道:“无双不相信什么命格和天命。难道殿下也真的相信吗?”

    即使那瞎眼老头疯疯癫癫,但是他所说的话就犹如一种诅咒,令人不由自主信服,可是……她透过面纱,看着萧凤青,忽地不愿意相信算命老头说的话。

    骄傲如他,怎么可能会没有帝运呢?

    “不,本王也不信。”萧凤青的脸色分外沉静,他薄唇边缀着冷笑,他看定聂无双,妖媚的异色瞳中泛出异样的神色:“从本王记事起,就从不相信这些东西。若是天命如此,我萧凤青也要逆天改命!”

    “留着这些签,不过是等到了那一天本王得到了天下之时,就当着这老头的面毁去!”

    “无双,你会害怕这签一语成谶吗?”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眸。

    面纱微动,聂无双垂下眼眸,终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不怕。”

    她的前路已是绝境,如何又会害怕这无尽黑暗的未来?若是命中注定她孤独终老,那她宁可跟着他一起覆灭,起码地狱中,有他作伴,就当做是当初他救了她一命的报答吧。

    萧凤青眼中一亮,不由哈哈一笑,把她拥在怀中:“无双,我们不会死的,这天下,这江山,本王一一会为你夺来!”

    聂无双被他拥在怀中,看着渐渐被晚霞染红的天边,心中渐渐升起了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

    身下的船飘飘荡荡,聂无双坐在船的甲板上看着那晨起烟波飘渺间,一动不动的俊挺身影,耳边还在回荡他说的“等着本王凯旋回京!”。

    “娘娘,进船舱歇着吧,起< Href="92K./14235/">绝品兵王</>92k./14235/得太早了,补补眠吧。”杨直劝道。

    聂无双摇了摇头,渐渐的,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她这才收回目光。

    “回应京需要几天?”聂无双问道。

    “这是逆流,恐怕要四五天的路程。不如来时那般容易了。”杨直回答道。

    聂无双点了点头:“也罢。只希望在东林寺中还未发现本宫已经离开才好。”

    杨直点头道:“是啊,但愿吧……”

    两人说完俱是沉默。河水悠悠,向着西北方向而去。

    一路上,杨直花重金请了两个身强力壮的艄公日夜不停划船,沿路上除了吃喝就不靠岸上,萧凤青又派了一位暗卫沿途护送一路上依然是满目荒凉,流民匪寇四蹿,聂无双几乎以为灵州城所见的太平简直是梦中所见。

    两人在路上花了四天这才靠近东林寺边。杨直找出之前藏的内侍与宫女服侍与聂无双各自换了,趁着蒙蒙的清晨悄悄顺着离去时的路回到了寺中。

    到了“洗心阁”聂无双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拆了一遍又装上一般,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夏兰与茗秋两人连忙搬来热水伺候她梳洗更衣,杨直亦是下去歇息不提。

    正当聂无双梳洗完,用过早膳,忽地阁门外有僧人叩门:“住持方丈想求见聂施主。”

    聂无双一惊,正在这时,夏兰与茗秋“扑通”一声,惭愧道:“娘娘,都是奴婢无能,住持方丈已经知道娘娘离寺了……”

    她们说着把几日前林公公如何来传旨,如何要见聂无双,住持方丈如何赶到,如何替聂无双遮掩通通说了。

    聂无双听了,忽地一笑:“无妨,既然住持方丈已经知道了,就不必瞒着他了。来人,打开阁门,迎接方丈禅师!”

    夏兰与茗秋连忙打开阁门,外面晨光初绽,一股山间清新出尘的空气随着方丈的走动而扑了进来。

    聂无双只觉得心头一松,连日车马劳顿的疲惫被这气息都洗去了一大半。

    “方丈有礼了!”聂无双也不顾头发披散,含笑上前,盈盈拜下。

    住持方丈仔细地看了看她的面色,宣了一声佛号道:“聂施主,介意借一步说话吗?”

    聂无双嫣然一笑,手一挥,指向阁楼的最顶端:“上面有一处宣室,方丈禅师请!”

    方丈一笑,缓步而上。“洗心阁”建在半山腰中,靠山面立,宣室正对着山间的碧波万倾,涛涛松林,一望过去,犹如置身天上一般。

    方丈打量了下,含笑道:“住在这里,聂施主可否觉心中忧虑都被这山间灵气洗尽了?”

    聂无双看着夏兰与茗秋奉上香茗,端起轻抿了一口,舒适叹道:“就算有天大的忧虑也会被这佛门净地所净化,方丈放心好了,住在这里一月,本宫觉得获益良多。”

    方丈呵呵一笑,坐在蒲团之上,他慈和地看着聂无双:“那聂施主的大哥应该已是解了围困,所以聂施主才会回来。老衲猜的对与不对?”

    聂无双抿嘴一笑,镇定自若地拜下道:“方丈果然睿智,无双这招金蝉脱壳,不知方丈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方丈轩宣了一句佛号,淡淡敛了雪白的长眉:“自从聂施主踏入东林寺之时,老衲就知道了聂施主的大大哥聂将军身陷囹圄的消息。聂施主曾遭家变,不惜离国万里来到应国,就可知聂施主不是那等坐以待毙,听天由命的人。如今聂将军身有大难,聂施主不在宫中反而到东林寺中祈福礼佛,这足已让老衲诧异。再加上聂施主自求清修,闭门不出。老衲不得不猜测聂施主是否已偷偷离开东林寺。……”

    聂无双唇边含笑听着,等住持房展说完,这才微微一笑:“那住持方丈救了无双一命,为的又是什么?难道仅仅只是佛祖的怜惜?还是无双所猜不出的另外一种玄机?”

    老衲又宣了一声佛号,慈和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忧虑:“聂施主兰心蕙质,果然猜到了老衲的确是别有所求。”

    “是什么样的要求?只要本宫能做得到的,自然会为住持方丈做到!”聂无双展颜一笑,刚梳洗过的清颜上容色灼灼。

    有要求才好,这样的人情她能早一刻还了就早一刻心安。既然住持方丈不是以此为要挟,自然也足以证明他为人磊落慈悲。

    “老衲门下有一位弟子,聂施主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他法号清远。他是老衲在佛门中见过最有慧根的弟子,可惜啊……”住持方丈摇头惋惜。

    “可惜他心思太纯净,又为人正直。恐怕心结难解。”聂无双释然一笑,接口道。

    住持方丈宣了一声佛号,叹道:“几个月前他忽然对老衲说,他要入尘世苦修,老衲见他意志坚定,恐怕有一去不复返的意味……唉!”

    聂无双想起清远那一身清苦单薄的缁衣,不由叹息:“他心结太重,恐怕不容易开导。”

    “聂施主说得极是,清远自小在寺中长大,一心向佛,从未见过俗世中的勾心斗角,在他心中,善恶分明,如今陡然让他经历这一些,他就开解不了。”住持方丈叹息道。

    聂无双闻言,顿时心中涌起愧疚,她还记得她责问他的那一句“佛门中犹有争斗……”说来说去,系铃之人恐怕还是她!

    “住持方丈放心,本宫若是见到清远师父,一定会好好开导他。”聂无双诚恳地道。

    住持方丈欣然笑道:“老衲知道聂施主心存善念,不然也不会令聂将军帮忙护送清远小徒到齐国。今日老衲庇护聂施主,以后聂施主自然会承老衲的情庇护与他,若有将来,聂施主有难,整个佛门都将庇护聂施主。因果循环,这才是善缘。善哉!善哉!”

    聂无双看着面前垂垂老矣的住持方丈,苦笑道:“希望如此吧。”

    ……

    聂无双在东林寺中又歇了半个月,这才在萧凤溟的第二道旨意之下回了应京。林公公恐她不愿意回去,特在一旁相伴鸾驾。聂无双靠在精致的车撵中,一路看着春光大好,不由心怀大开。此时与一个半月之前她忧心忡忡来到东林寺的心情已截然不同,自然看什么都是好的。

    林公公见她心情不错,笑着道:“娘娘这一次清修,皇上可是想坏了。”

    聂无双闻言,眼前忽地掠过萧凤溟那双含笑的眼眸,心中一动,不由低了眼帘:“林公公可别胡说,皇上没忘了本宫已是造化了。”

    林公公见她不信,连忙道:“奴婢说的可是真的,皇上几日前已经下了旨意,让工部督造‘引凤台’,不日即将动工了!娘娘这样的盛宠可是连当初的云妃都不曾有过的!”

    聂无双敛了秀眉,淡淡地道:“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娘娘到了宫中自然会相信了。”林公公笑道。

    聂无双抬头换了笑颜,看着车帘外的春光烂漫,忽地道:“又是一年的春天了。竟过了一年。”

    林公公看着她清瘦绝美的侧面,忽地觉得,这盛宠之下,原来还不得她一展笑颜。到底,这毁誉参半,却又被帝王珍而重之的碧贵嫔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想着,他也跟着陷入了这莫名其妙的愁绪之中。

    ……

    聂无双的车驾在两日后的傍晚到了应京。巍峨的禁城落入眼帘的时候,即使生活在后宫已是一年,她依然为这宏伟的宫殿而感到震撼。也许这便是皇权给人的震慑:威严,不容亵渎。

    鸾驾晃晃悠悠地向禁城而去,正在这时,宫门处飞奔而来一骑,他在马上呼喝:“皇上驾到——”

    聂无双心中一颤,不由抬眼看向前方来处,明黄色的华盖,如云一般从那禁城处飘来。

    “娘娘,您看皇上都来亲自接您了!”林公公笑道。

    聂无双微微一笑:“皇上有心了。”

    林公公心头一跳,这“有心”两个字用的可别有用意,他仔细一看,却见聂无双已从鸾驾中走出,遥遥拜下。

    不多时,皇帝的龙撵已到了跟前,聂无双率宫女内侍一众宫人拜下三呼万岁。聂无双今日穿着一件嫩柳绿长裙,盈盈翠色衬得她白腻的肌肤,更显得婀娜清冷,绝世妖娆。

    聂无双低着头,不一会,面前明黄色的龙袍靠近,她抬起头来,嫣然笑道:“臣妾惶恐,让皇上亲自出宫来接。……”

    萧凤溟把她扶起,仔细打量了下,眼中露出淡淡的怜爱:“瘦了。”

    聂无双一笑:“在寺中吃的是斋菜,自然是瘦了。”她打量了一眼萧凤溟,眼帘微微一低,用很轻的声音道:“臣妾很想念皇上……”

    萧凤溟握着她的手一紧,深眸中渐渐露出明亮的笑意。

    两人相视一笑,萧凤溟握着她的手走上龙撵。龙撵宽大舒适。聂无双坐在他身边,听着侍卫开道,内侍长长的唱和声在御道上飘荡,朱红色的沉重宫门在前方缓缓次第打开,咋一看去,竟一眼看不到尽头。

    “回来就好,朕以后都不会让你离开朕太久了。”萧凤溟把她搂在怀中。

    聂无双看着越来越近的巍峨宫阙,心中轻声一叹,依在了他的怀中。

    ……

    聂无双回到了“永华殿”中,雅充容早就命宫女打扫一新,整个宫殿气象一新。她抱着三皇子激动上前:“娘娘万安,风儿,你看看,你母妃回来了!”

    此时的三皇子已经快满百天,正是圆润可爱的模样。雅充容说着把三皇子放到聂无双的怀中。聂无双乍一见风儿长这般大了,抱着竟有些手足无措。她不安地看着在怀中的一团白面粉似地孩儿,求助地看向雅充容。

    “娘娘,没事的,如今的风儿不怕生。”雅充容笑道。

    聂无双抱了一会,只觉他沉甸甸如铅重。三皇子睁着一双如黑葡萄一般的眼珠子骨碌碌看着她,似在辨认她的面容。他看了一会,忽地揪着她的手指把玩,放到嘴巴里欢快地啃着,聂无双心中一动,眼中的不安这才慢慢地平静。

    “娘娘,你看,风儿喜欢娘娘呢!”雅充容笑道。围着的宫女与女官都纷纷称赞三皇子聪明而不认生,那么久了还记得聂无双的样子。

    聂无双逗了他一会,把三皇子交给乳母,屏退众宫人,雅充容知道她有话要问,遂奉上香茗,问道:“娘娘去东林寺中一切吃住可还好?”

    聂无双淡淡一笑:“甚好。”她看着雅充容:“雅妹妹,本宫不在宫中,可一切安好?”

    雅充容一笑:“娘娘放心,臣妾谨记娘娘的教诲,从不轻易招惹是非,也好在现在后宫中都知道娘娘盛宠,也不敢有人来找三皇子的晦气。”

    聂无双放下心来,抿了口茶,她不在宫中,最担心的就是雅充容与三皇子宜风。她虽成功转移了淑妃与皇后的注意力,让两人之间有了嫌隙,但是这天长日久也不是办法……

    她犹在沉思,雅充容忽地道:“娘娘不必担心,皇上还亲自去迎你回宫,这可是多少妃子求也求不来的荣耀呢。现在在后宫中,连皇后娘娘都要给娘娘三分薄面了,娘娘放心吧。”

    两人正在说着话,忽地有内侍上前到:“娘娘,林公公求见。”聂无双连忙道:“快传。”

    不一会,林公公面带笑容地进殿中来,一见面便笑眯眯地道:“娘娘大喜啊,娘娘大喜!”

    聂无双一头雾水,正要问。林公公公从袖中掏出圣旨,轻咳一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聂氏无双,温婉谦恭……特封为贤妃,钦此,谢恩!”

    聂无双只觉得自己身在云雾之中,曾经盼望的位份竟那么容易就唾手可得,一时间看着四周满是笑意的面目,她竟有些恍惚。

    “娘娘,快谢恩啊,您已是四妃之一的贤妃了!”雅充容在一旁推了推她。聂无双这才回过神来。

    她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明晃晃的一卷圣旨,忽地再一次拜下道:“臣妾不敢接下,臣妾惭愧!”

    林公公低声笑道:“娘娘何必谦虚,如今聂将军在前方英勇杀敌,皇上此举给娘娘应有的位份,也是理所应当的。”

    聂无双这才接下圣旨,“永华殿”中的宫人听到自己的主子晋升四妃之一,都纷纷上前恭贺。聂无双赐下重赏,又给了林公公一瓶上好的御赐虎骨浸泡的药酒,她盈盈笑道:“春季雨多,林公公不是曾抱怨膝盖疼么?本宫没什么送的,这瓶是皇上赐下的,舒筋活淤最是有用,本宫就借花献佛,送给林公公用用。”

    林公公一听,胖脸上浮起真心的笑容,看了一眼聂无双,赞道:“娘娘果然有心,奴婢就谢过娘娘的赏赐了。”

    林公公领着人退下,聂无双看他走远了,这才长吁一口气扶额坐下。

    雅充容见她神色清淡,问道:“娘娘难道不高兴?如今娘娘回来,皇上亲迎,而且还封了贤妃,这是莫大的荣宠,娘娘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聂无双纤纤玉指轻轻摩挲着圣旨并不接口。许久,她幽幽一叹,苦笑:“风头太盛,这才是本宫真正担心的地方。”

    ……

    是夜,皇帝宣召聂无双侍寝。用过晚膳之后,聂无双便梳洗打扮,坐上承恩车向甘露殿而去。甘露殿中灯火通明,一切摆设还犹如她刚刚离开的样子,萧凤溟正坐在御座上批阅奏章,明亮的烛火下,他清隽淡然的面容平静如昔。

    他见聂无双来了,笑着扶起她来:“一路舟车劳顿,现在可觉得累吗?”

    聂无双含笑摇头,慢慢依在他的胸前:“臣妾不累。皇上……”她欲言又止,萧凤溟知她有难以开口的事,遂问道:“有什么事为难吗?”

    聂无双幽幽道:“皇上,你封臣妾为贤妃,臣妾很是惶恐。”

    “原来是这事。”萧凤溟释然一笑,拉着她来到一处被帷幕蒙住的一面墙前面:“若是朕还要给你更多的呢?你又该如何?”

    聂无双嫣然一笑:“君有命,臣妾不敢不从,只不过皇上这般做,恐会招致朝堂和后宫的非议。”

    萧凤溟哈哈一笑,忽地一抬手,墙上的帷幕落下,一副巨大的宫阙楼阁画卷就呈现在聂无双跟前。画上亭台楼阁精巧奇巧,假山池水,园林树木,入目而来竟是应接不暇。整幅图画画的犹如天上仙宫一般。

    “皇上……这是?”聂无双一边看,一边惊叹不已:“这画有些眼熟。”

    “这是朕要造的引凤台,不,看这规置,应该算是宫了。”萧凤溟眼中流露光彩:“朕总觉得应国的宫殿太过呆板,不如齐国园林的精巧,如今国库充盈,朕也有机会建造一座有别于其他宫殿的宫阁了。”

    他今日谈兴甚好,侃侃而谈如何建造,用的宫殿木材规格又当是什么木头,怎么运到京城……

    聂无双闻言一怔,这难道真的是他一个月中为她精心画好的“引凤台”?

    “皇上。臣妾万万不敢接受!”聂无双心念电转,急忙跪下道:“臣妾如今已是贤妃,万万不让皇上因为臣做这等劳民伤财的事。”

    萧凤溟一怔,随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但是朕答应你要为你造一座‘引凤台’,朕金口一开,可不能食言。”

    聂无双连忙道:“可是如今应国正与秦国交战,大战之中,国库是国之根本,臣妾虽愚钝,但是这个道理却是懂的。”

    萧凤溟哈哈一笑:“朕输了。”

    他看向一旁偷笑的林公公,无奈道:“朕与林伯打了个赌,朕说你一定会答应朕为你建‘引凤台’,林伯却说你一定不肯接受。”

    如此峰回路转,聂无双这才明白萧凤溟不过是开了无关紧要的玩笑,想着她心中一松,但面上却是嗔恼地瞪了一眼萧凤溟:“皇上就是喜欢取笑臣妾。”

    她说着长袖一拂,走入了内殿之中。

    萧凤溟笑着跟了进去。腰间一紧,他已从身后抱住了她。所谓久别胜新婚,聂无双心头一悸,低低婉转地唤了一声:“皇上……”

    四面寂静,只听得见空气中有些微气息的波动,还有两人的心跳声,聂无双只觉得喉咙发紧,不由颤声道:“皇上放开臣妾……”

    一点湿热贴在她的侧面,聂无双措不及防,不由“呀”地惊叫一声。

    “许久不见,你对朕难道就这般害羞了?”萧凤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的声音带着几许嘶哑,但一如既往醇厚动听。

    聂无双脸上发热,挣开他的手,回头看着他的面容。两道视线交汇,他纯黑的眸中深邃得像是要把她所有的心神都吸引进去。聂无双心中一颤,不由别开眼眸,红唇微开,竟不知自己要怎么接这个话。

    萧凤溟看定她,慢慢俯下身轻吻她的面颊,一边吻,一边叹道:“你离开后,朕才觉得后宫好似少了什么。无双……你真的是朕的无双……”

    甜甜蜜蜜的话落入心湖底,还未泛起甘甜的余味,她忽的想起那疯疯癫癫的瞎眼算命老头的话。

    他说,“……随着你一路的人都不得善终,唉,弄不好这位夫人要孤老终身呐……”

    心中一寒,她不由抱紧了他,低声道:“臣妾害怕……”

    “害怕什么?”他的吻细密落下,煞是有耐心地问。

    “皇上相信天命吗?”聂无双忽地抬看着萧凤溟。

    萧风溟停了吻,轻抚她面容,悠悠一笑:“不信。朕从不信这个。”

    原来他也不信,不知怎么的,聂无双心中忽地轻松许多。

    “为什么?”她固执地追问,像是一个执意得到答案的小孩,固执的,任性地问着。

    萧凤溟侧头认真想了想:“大约在朕记事起,就不曾信过。若是有天命之说,朕就是天子,那为什么朕想做到的事都很少能做到呢?”

    聂无双看着他认真的面容,不由哑然失笑,方才心头莫名的害怕顿时烟消云散。她方才眉头深锁,容色凄楚,这一下子展颜欢笑,忽地如三月春风拂过,百花胜放都不及她面容上的光彩照人。

    萧凤溟一见,心头一紧,把她打横抱起:“朕一定会为你建引凤台的,与国事无关,与战事无关,只属于你的引凤台,无双,你会不会觉得开心快活?”

    聂无双嫣然一笑,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靠在他心口:“会……”

    他深深地吻住她,眼前阴影覆下,帐上的鲛纱帐子纷纷轻柔落下,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不由婉转相就。唇舌纠缠,他的口中有好闻的松柏似地清香,加上他身上一贯清幽矜贵的龙涎香,越发令人沉迷。

    夜色寂寥,天边的春月亦是被云彩掩去了半面的脸,羞羞涩涩探出一点头来。整个殿中更漏滴答,春夜的风吹过,撩起轻柔的帷幕,重重帘幕之后只映着他与她的影子。

    春衫凌乱,玉肌如雪……他的细吻渐渐向下,挑开她的同心腰带,手轻抚而上。她的娇躯在他手中渐渐颤抖,玉样的肌肤中透出诱人的红晕。她看着他黑色的深眸中带着浓厚的沉郁之色,乌沉沉的,像是上好黑曜石,几乎要把她的心神都吸引进去。

    他吻上她的胸前,她不由脸一红,别开眼去。但他的手却并不放开她,轻抚着渐渐打开她的身体。纱帘随风漫卷,映出她妖娆有致的身体,两人就像是藤与树纠缠在一起。

    他眯眼看去,她的长发铺散开来,如鸦色,似墨绸,衬着她身上的雪样肌肤更美得惊心动魄。他不由轻吻上她凛冽的锁骨,一点点向下,她的美好尽收眼底,气息渐渐缭乱,她已经情动,不禁攀附在他身上,在肌肤相接处,他的灼热,她的凉沁,珠联璧合,契合得似分不开彼此。

    “无双……”他轻叹一声,猛地浸入她的身体,她不由轻哼一声,更紧地贴近他。他缓缓地动起来,看着她媚眼如丝,绝美的容色似乎雪莲盛放,在清涟之中带着无尽妖娆,身下的灼热反而没有疏解,而是越发发紧。

    “你这个妖孽……”他不由轻笑着吻着她,身下的动作越发频繁,聂无双睁开眼,只见他结实白皙的胸膛上肌肉紧绷得犹如岩石,不由避开他的吻,吻上他的胸膛,她的手,她的唇像是被施展了蛊咒,令人欲罢不能……

    旖旎的夜还漫长,他和她沉沦在这迷离之中……

    ……

    第二天聂无双醒来的时候,早有宫人鱼贯在外端着各色漆盘在外静候。聂无双一动,只觉得浑身疼痛,想起昨夜的缠绵,脸上不由一热。

    夏兰与茗秋在外面候着,听到声响连忙进来。聂无双拥着薄衾起身,夏兰与茗秋低头抿嘴偷笑:“娘娘请更衣。”

    聂无双见她们两人面上欢喜,不由问道:“什么事那么高兴?”

    夏兰笑道:“回娘娘的话,皇上上朝之前千叮呤万嘱咐,一定要让娘娘好好歇息……”

    下面的话聂无双大概也猜到了,她脸一红,轻咳一声:“还不替本宫更衣?”

    夏兰见她害羞,不敢再笑,连忙替她更衣梳洗。聂无双梳洗完,用过早膳,正要回“永华殿”,但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妥。

    她想了想,遂吩咐道:“去‘来仪宫’拜见皇后娘娘。”她终于想起不妥之处,昨天她晋升为贤妃还未向皇后娘娘请安。

    聂无双看了看天色不算太晚,于是上了肩撵向皇后的“来仪宫”而去。

    不一会,“来仪宫”到了,皇后坐在花厅中的胡床之上与几位妃子正在聊天。今日她穿着烟紫色凤服,凤服上用金线绣了凤凰与祥云,依然贵气逼人,端庄万方。众人见聂无双来了,不由一时间静了下来。

    聂无双上前拜见皇后。皇后起了身,上前扶起她:“昨儿一回宫就来向本宫请安了,今儿怎么又过来了?”

    “来人,赐座!”皇后笑着吩咐宫女设座。座位就放在皇后身边。

    聂无双入座,花厅中的几位宫妃这才一一上前拜见她。聂无双含笑受了,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上前拜见的妃嫔中有的面带笑容,热络非常,有的嘴一撇,满是不屑。这些反应都在她意料之中,自然也不会令她多惊讶。

    皇后笑道:“如今得改口叫妹妹一声贤妃了,本宫就说,贤妃妹妹的前途不可限量,果然应验了。”

    聂无双谦虚地道:“皇后娘娘言重了,这都是皇后娘娘教导的功劳。”

    皇后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聂家果然是出人才的,你兄长有勇有谋,你又如此这般深得圣心,看来老天还是开眼的。”

    聂无双面上动容:“一切还是皇上与皇后娘娘的庇护之恩。”

    皇后笑了笑:“不说这些了,总之后宫中若人人如你这般谦恭温顺,何愁宫中不太平?”

    聂无双听得皇后意有所指,不由扫了眼下方,果然见几位宫妃面上带着不自然。她把一切收入眼底,笑道:“娘娘治下仁慈,自然是姐妹们都松懈了些。还望娘娘大人有大量,担待一点。”

    皇后抿嘴一笑,忽地道:“再过几日就是二皇子与三皇子的百日宴了,贤妃妹妹打算怎么办才热闹?”

    聂无双被她一提起,这才想起风儿的确是快满百日了。

    她细细想了下:“那淑妃姐姐打算是怎么办二皇子的百日?臣妾惫懒得很,也就大概那样意思就行了。”

    皇后眸中神色微微掠过不悦:“她?淑妃说要大办一场,所以本宫就问问你的意思。”

    聂无双捕捉到皇后面上的悻悻之色,低头道:“依臣妾看,三皇子与二皇子不同,先天有心疾,臣妾不想张扬,就在宫中摆几桌,皇上与皇后到了,还请宫中各位姐妹吃杯甜酒就行了。”

    皇后听了笑了笑:“也好,就依你的意思,这做百日嘛,俗礼拘太多也不见得好。重要的是皇子健健康康的,长命百岁,比什么都强不是么?”

    聂无双看着她面上笑着,红唇边却隐隐勾出一抹冷意,心中一寒,不由抿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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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二章 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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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来仪宫”聂无双弃了肩撵,慢慢地往回走,夏兰在一旁扶着,聂无双忽地问:“本宫不在宫中的时候,淑妃是不是做了什么让皇后娘娘不高兴的事?”

    夏兰摇头,茗秋想了一会:“要不奴婢悄悄去打听一下?”

    聂无双点点头,修长的玉指拂过葱翠繁盛的路边草木:“再去打听下二皇子的百日宴要怎么做。平白惹了皇后娘娘不高兴,不是没有缘由的。”

    茗秋领命,悄悄退了下去。夏兰见聂无双眉头深锁,疑惑地问道:“娘娘在担心什么?如今皇后与淑妃之间要是真的有了嫌隙,那娘娘不是只要乐观其成就好了?”

    聂无双秀眉一挑,似笑非笑:“那是那么容易的事呢?如今皇后与淑妃开始明争暗斗,殃及的就是池鱼。若要懂得趋利避害,就要知己知彼。”

    夏兰听得一头雾水,只能闭了嘴在一旁扶了她回到了“永华殿”。

    才刚到“永华殿”刚喘口气,就有内侍在外面禀报:“娘娘,‘辛夷宫’派人来送请帖了,是三日后淑妃娘娘为二皇子办的百日宴。”

    “哦?”聂无双抿了一口茶,笑道:“这般快,有请。”

    不一会,有进来一位样貌举止都十分端庄的老嬷嬷,身后跟着几位宫女。她上前中规中矩地拜见了聂无双,笑道:“贤妃娘娘万福金安,我家娘娘说了,这再过三天就要为二皇子办一场百日宴,顺便让皇上给赐名。所以才稍郑重了点,请娘娘到时候一定要赏光出席。”

    她说完奉上一个烫金的红帖子。聂无双接过一看,那帖上的字都是金粉和着香墨写成的,又拿红绸细细封好了,拿在手中分外有重量。

    只一个帖子就这般郑重其事,还只说稍微郑重?聂无双心中一笑,抬起头来问道:“不知淑妃姐姐还请了谁?”

    老嬷嬷道:“左右就是一些宗亲宫眷。娘娘可一定要来。”

    聂无双抿嘴一笑:“自然是会去的。再说,二皇子不也和本宫有些渊源么?”

    老嬷嬷面上一尴尬,聂无双这样说,自然是提醒这二皇子的生母是雅充容,又是聂无双亲自接生的,要不是淑妃横地夺了去,这二皇子本该就是聂无双的。

    她干笑一声:“这是自然。我家娘娘还说,若是娘娘不弃,让二皇子认个亲亲的干娘,就是亲上加亲了。”

    聂无双轻描淡写地道:“这可使不得,本来本宫就是二皇子的庶母了,若是认个干娘,岂不是更远了一分?不行不行。”

    老嬷嬷圆转得快,抿嘴笑道:“贤妃娘娘说得极是,我家娘娘左右就是图个好玩吉利,但愿二皇子快快平安长大,这干娘亲娘的,都是虚的。”

    聂无双看着她在那边自圆其说,意有所指,只是笑这抿着茶,不动声色等着嬷嬷说完,这才道:“好了,告诉淑妃姐姐一声,那三日后的百日宴本宫自然会去的。”‘

    “那雅充容娘娘呢?”老嬷嬷忽地问道:“不知雅娘娘会不会去?”

    “那自然会去了。”聂无双垂下眼,避开老嬷嬷的猜测眼神:“她左右无事,去凑凑热闹也好。”

    老嬷嬷眼露失望,又说了一阵话,这才退了下去。

    聂无双手捧着那烫金的帖子,细细地想着。不一会,雅充容正带着三皇子风儿出去晒太阳,见聂无双枯坐着,上前拜见道:“娘娘回来了?怎么不出去走走,外面的日头不错。”

    聂无双犹豫了一会,把帖子递给她:“三日后淑妃要为二皇子办个百日,你若有什么东西趁这个时候送过去。她当着许多人跟前自然不会拂了你的面子。”

    雅充容浑身一震,把三皇子交给乳母送下去,这才慢慢坐了下来。她苦笑道:“恐怕淑妃娘娘也不愿意臣妾去。去了徒惹她心里不痛快,何必呢。”

    聂无双冷笑:“你是二皇子的亲娘,你怕她做什么,要是你今儿不去了,她必认定你怯弱,以后你想见你的儿子都不太可能了。趁现在本宫还得势,为你撑腰,她也要给你三分面子。所以这百日宴,你一定得去。”

    雅充容抬起头来,眼中泪光点点,神情微微恍惚:“原来都满百天了……”

    聂无双看她心神恍惚,握了她的手安慰道:“你放心,淑妃极看重二皇子,这可是她的命根子,是她与皇后争的筹码,二皇子在她手中不会照顾不好的。”

    “这臣妾知道……但是……”雅充容眼中的泪滚落下来,匆匆转了头:“臣妾退下了。”

    聂无双看着她仓皇的背影,不由心里叹了一口气。正在这时,茗秋回来。她凑近聂无双跟前:“娘娘,奴婢打听到了。咱不在宫中这一个月,淑妃娘娘借口照顾二皇子,常常不向皇后娘娘请安。春季本就雨天多,几个妃子不知是学她的样子还是被她暗中拉拢了,借口雨水难行,或是头疼脑热,都不怎么去‘来仪宫’中请安了,皇后面上虽不说,但是心里肯定是极不高兴。”

    聂无双静静听了,慢慢地转动玉指上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微微一挑眉:“这么说,淑妃已经开始不逢迎皇后娘娘了?”

    难怪当时皇后见她来请安,会明里暗里地话暗自敲打其他几个妃子。

    “那还有么?”聂无双又问。

    “还有就是淑妃娘娘说百日宴了,要让皇上亲自赐名。所以要办得热闹隆重。皇后说,如今边线战事激烈,宫中一切用度理应节俭。淑妃娘娘就说,既然宫中用度不够,她要拿自己的体己来贴补。自然不会让皇后娘娘为难。”

    “皇后当时没说什么,但是风闻‘来仪宫’后来传皇后娘娘关起门来大大生了一场气。也不知是真是假。”

    聂无双一听,红唇边溢出丝丝的冷笑,果然是两人有心结,说什么都说不到一块儿去,反而两人对对方猜忌越来越深。淑妃恐怕也觉得以一人之力对抗皇后太过吃力了,才会试探着让那送帖子的老嬷嬷说什么“做干娘”的话来。这分明是来拉拢她。

    可她忘了,二皇子可是她从她聂无双手中夺去的。这样说岂不是自打嘴巴?

    淑妃果然是急了……

    聂无双听着茗秋打听来的话,又细细问了一遍,这才放她下去。

    杨直去宫外办事,聂无双等他回来了,这才召他进内殿,他一进来,聂无双便问道:“如今宫中是怎么个情形,杨公公可有什么耳闻?”

    杨直一笑:“左右不过是皇后与淑妃娘娘的一些事,但是奴婢今日还打听到了一个极隐秘的消息。”

    “哦?是什么?”聂无双连忙问道:“且说来听听。”

    杨直四面瞧瞧,见左右无人,蘸了冷茶,在桌上写了几个字。聂无双一看,脸色微微一变:“岂有此理,皇上要是知道的话,岂不是会大大地震怒?”

    杨直拂袖抹去字迹,叹道:“如今我们应国与秦国正在打仗,淑妃娘家那边有许多军中子弟也都纷纷上了战场,要是班师回朝,免不得一番封赏嘉奖,到时候的淑妃恐怕势力更大,皇后娘娘的担心是正常的,如今大皇子已经六岁……”

    聂无双挥手打断他的话:“这种话不要轻易在宫中提起,看来皇后娘娘就要出手了。我们静观其变就好了。”

    杨直摇头:“如今后宫中皇上只盛宠娘娘一人,皇后娘娘若要成事,一定要朝堂与后宫都有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娘娘想要置身事外恐怕难了。”

    聂无双闻言,秀眉紧锁,沉吟不定:“那该怎么办?若是平常事还好些,顶多打打马虎眼就行了。但是这事实在是……”

    杨直看了她一眼:“为今之计,就只能看皇上怎么想的了。皇后再厉害,也大不过皇上去。”

    聂无双顿时沉默下来,对于揣测圣意,她自认已是十分了解萧凤溟了,但是这种事上,她还真的不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他的城府之深沉,简直令人捉摸不出半分蛛丝马迹来。

    “娘娘放心吧,如今只是一些风闻而已,娘娘不必太过忧虑。”杨直安慰道。

    聂无双扶了额,倦然半闭上眼:“本宫明白。你退下吧。”

    杨直见她劳累,静静退下,下去命宫女进内殿伺候。

    ……

    三日后,到了二皇子的百日。聂无双一早打扮妥当,与雅充容一起带着礼物去了“辛夷宫”,到了“辛夷宫”中,这才惊觉淑妃请的可不只是“一些宗亲宫眷”而已,只见往来宗亲老王妃,还有命妇贵媛,都早早带礼物过来。在宫门处,特多设了几个机灵的内侍迎了贵客进宫中去。

    聂无双与雅充容一到宫门口,就有守门的内侍眼尖,上前迎进。

    雅充容已是许久不见自己的儿子,面上带了急色,快步走近了装饰一新的大殿之中。淑妃穿着一身明红色八幅宫装,宫装裙摆上用金丝银线细细绣了各色花朵,在胸前,还绣了一朵惟妙惟肖的花中之王牡丹,怒放的花朵,枝叶蔓藤伸展开开来贴紧着她窈窕的身段,更显得极具媚惑雍容。

    在她怀中抱着胖乎乎可爱的二皇子,他头上胎毛还未剃去,黑而细,衬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显得分外机灵。他身上穿着绣了用金丝绣的祥云,龙纹图案的锦服,胸前还带着一个黄金长命百岁锁,外加一个羊脂玉雕成的项圈。手脚上都套着金手镯与金脚镯。可爱中又带着说不出的贵气。

    雅充容只看了一眼,便上前紧走几步。淑妃抱着二皇子,面上虽是笑的,但看到雅充容的面上时笑意微微一冷。雅充容碰到她的目光,不由微微一缩,上前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聂无双上前扶了她的手,笑道:“淑妃姐姐今日大喜了。”

    雅充容上前默默拜了拜,便站在一旁,但是一双眼却不离二皇子身上。

    淑妃假装没看见雅充容殷殷的眼神,笑着站起身来:“贤妃妹妹来了,这刚好,皇上与皇后还没来呢,你来得真早。”

    聂无双上前,摸了摸二皇子的手,笑道:“这是淑妃姐姐的大喜日子,也是二皇子的大喜日子,本宫怎么不早点过来呢。好些日子没看看二皇子了,本宫也想得紧呢,能不能让臣妾抱抱?”

    淑妃还未吭声,聂无双已经伸出手去抱了起来,她抱了一会,一转手,忽地递给雅充容:“雅妹妹,你也抱抱。本宫手真酸的紧。”

    淑妃脸上的笑意一僵,眼见得雅充容面上激动地把二皇子抱在怀中,心中涌过不悦,但这场面她可是半分也不能发作,只能换了笑颜道:“贤妃妹妹恐怕没怎么抱过三皇子,这手劲一看可就看出来了。哪像本宫,一开始也是特别不习惯,可是谁叫本宫打心眼疼呢,咬咬牙,手劲也就练出来了。”

    雅充容闻言,低声道:“臣妾十分感恩淑妃娘娘照看二皇子之恩。”

    聂无双心中暗自冷笑,看淑妃得意洋洋地从雅充容手中接过二皇子,又珍宝似地抱在怀中,笑道:“可不是么?不过老人说的好,这男孩子就得粗养。民间不是说随便起个阿猫阿狗的名字就好了么。本宫身子一向不好,就更加惫懒了。好在还有雅妹妹帮忙。”

    淑妃脸色一沉:“皇家自然不同平常百姓家。贤妃妹妹这话可不对。”

    聂无双微微一笑,并不着恼:“那是妹妹说错了,二皇子的确是与众不同。”她说得云淡风轻,又似有别的意思,淑妃听了却如鱼在哽,心里的不痛快吞不下,也吐不出来。只能装作没听到。

    聂无双又扯开了别的话,淑妃面上这才渐渐露出笑容来。过了一会,有内侍匆匆进来禀报:“皇上与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恭迎,淑妃抱着二皇子上前迎接。皇上与皇后身穿明黄色朝服,相携走了进来。

    淑妃殷勤上前,笑着福了福:“臣妾恭迎皇上皇后。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萧凤溟上前含笑扶起她来,一双深眸看定她怀中的二皇子:“晴儿辛苦了,二皇子养得十分好。”

    淑妃面上得色一闪而过,口中却是谦虚地道:“皇上谬赞了,这是臣妾应该的。”

    皇后面上带着得体的端庄,对萧凤溟笑道:“这二皇子,本宫也瞧着喜欢,这一脸的机灵劲,比当初宜暄也差不了多少。”

    萧凤溟点头道:“是极,当初宜暄百日的时候也是这般漂亮。”他说着,脸上掠过慈父的温柔。一< HREF="92K./10438/">奇门诡女:解密地理惊悚传奇</>92K./10438/旁的淑妃却听得脸色微微一沉。

    原本精心打扮二皇子还有办这场百日宴就是要让皇上重视,可是皇后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成功让皇上想起了大皇子,这口气……

    淑妃心中不悦,但她涵养功夫总算到家,笑意晏晏道:“皇上皇后请——”

    萧凤溟与皇后坐在主位上,此时有礼官上前,先是诵读了早就写好的祝祷之词,然后上前一位花白胡子的礼官为二皇子剔去头上的胎毛。再是皇上命内侍念了为二皇子赐名的圣旨。

    萧凤溟赐二皇子名讳为萧宜翰。翰有浩大之意,淑妃大喜,连忙拜谢不迭。

    一步一步的步骤,隆重而不失皇家贵气。等皇上的圣旨赐下,淑妃三拜代二皇子接旨之后,就是来宾送上各自的“贺百岁”的礼物,淑妃抱着二皇子,面带笑容,接受众宗亲内眷以及宫妃们的贺礼。

    聂无双送上一对上好的羊脂玉佩,以及萧凤溟赐给她齐国柑县产的进贡齐国皇室才有的笔墨纸砚,意寓二皇子以后文才韬韬。雅充容则是送上自己亲手做的两套小孩衣服以及几个如意金裸子与其他小孩儿玩意。

    还有众多皇室宗亲内眷一一奉上厚礼,不一而足。淑妃面上笑得都快僵硬了,这勉强才全部收下。

    百日宴开席,聂无双坐在皇后下首,皇后略略用了几口,吃得极少。一双凤眸时不时盯着淑妃身后被乳母抱在怀中的二皇子。萧凤溟有国事在身,也是略略吃了几口便匆匆离去。百日宴上没有皇上在,众宗亲宫妃便觉得轻松许多,开始说笑。淑妃八面玲珑,自然是下去招呼。皇后拨着碗中的珍珠丸子,看着淑妃穿花似地身影,唇边露出丝丝冷笑。

    聂无双悄悄看了一眼,笑道:“皇后娘娘,可是菜不合口味?”

    皇后收回目光,淡淡看了她一眼:“怎么会呢,贤妃妹妹不知吧,这一盘菜可是要满百两银子呢,顶得上一户殷实农户家中一年吃食呢。”

    她说着拨了拨碗中的珍珠丸子,夹了一颗递到她眼前:“贤妃妹妹猜猜这丸子用什么做的?”聂无双看去,这珍珠丸子不知用什么鱼肉做的,晶莹剔透,嚼劲十足,吃起来十分鲜美可口,方才她也忍不住吃了几颗,但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鱼肉。

    “这可是南海的一种‘银鱼’的鱼肉做的。”皇后说着把丸子丢回玉碗中,唇边蕴了冷笑:“这种‘银鱼’生在深海,不必说这种鱼渔民难以捕捉,就是一捉上来也要用海水养着,日日换水,南海到应京就是走水路也要十天半个月,这一路不用说运了,就是路上颠簸,这银鱼十条运到应京也要死掉九条。这一盘的珍珠丸子,还不知道要用几条新鲜的银鱼才能打成这种丸子。”

    聂无双听得皇后难得开口细细讲解,忽地想起她去齐国一路所见,饿殍遍野,不禁心有戚戚焉,脱口而出:“的确是太过糜费了。”

    皇后接过身后宫女递来的湿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这盘珍珠丸子还是这桌子上最普通的一道菜,贤妃妹妹,你瞧还有‘龙虎斗’,还有‘翡翠如意汤’,样样奇珍,但一想着这都是雪花花的银子,唉……皇上还天天让本宫节俭用度,本宫瞧着就是吃不下。”

    皇后与聂无双坐在上首,离下面的众人较远,说话声又小,自然不用担心有人听见。敬妃见皇后与聂无双说话,凑过来笑道:“皇后在说什么呢,也让臣妾凑凑趣。”

    皇后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在说淑妃妹妹这百日宴办得好呢。对了,敬妃妹妹,当初你那玉盈的百日宴是怎么办的?日子过得太久了,本宫都忘记了。”

    敬妃想了想,微微黯然:“当时边关有战事,皇上正带兵出去打仗呢,这盈儿的百日宴,也就草草罢了。”

    皇后叹了一口气:“是啊,想当年暄儿的百日宴可没这么热闹。”她说着抿了一口薄酒。

    聂无双看着皇后与敬妃两人面上的神色,低了眼,心中暗暗嘲讽一笑:难怪皇后吃不下去,原来不是心疼淑妃花了大把大把的银子,而是因为不平淑妃办得这般热闹隆重。大皇子与尚在襁褓中的二皇子还是懵懂稚子,而这两位做娘的已经开始互相暗自争斗了。

    还好三皇子天生有心疾,不用担心以后成为皇储的有力竞争对手,如此看来三皇子的心疾果然是福,而非祸事呢。

    聂无双想着,慢条斯理地用了这桌珍馐美味,她本来对吃食上并不看重,如今被皇后一提起,倒是来了兴致,每一样都尝了尝,果然是鲜美无比,比御膳不知好了多少倍。

    看样子淑妃这一场百日宴果然是下足了功夫,不过,这吃虽是小事,但是再小的事放在后宫,都是一种带了隐晦不明的预兆,想想皇帝的御厨也做不了这般精细的东西,淑妃偏偏做了出来,这在皇后心中可见不知要想成什么样。

    这等诛心的菜式,恐怕给皇后心中留下不少警醒。

    皇后吃得少,自然就早早离席。敬妃一人无趣,干脆与聂无双坐在一起。

    敬妃笑道:“再过几日也是三皇子的百日宴了,贤妃妹妹打算怎么置办?”

    聂无双笑道:“男娃么,天生天养。本宫打算就随便办一办就好了,反正之前怕是三皇子不好养,让皇上赐了名讳,所以现在也不着急。对了,大公主可是快六岁了?”

    敬妃面上微微一黯:“是啊,本宫的盈儿今年也快六岁了。还未有封号……”

    聂无双握了她的手安慰道:“敬妃姐姐放心吧,皇上不会亏待大公主的。皇上不是一个月都有几天一定是要去看望大公主的么?”

    敬妃闻言这才露出笑靥:“是啊,说起来皇上也是疼大公主,不然摊上本宫这般没用的娘亲……白白耽误了她的前途。”

    两人说着话,忽地敬妃皱了皱秀眉:“说起来,现在又是三年了,日子过得真快!”

    聂无双疑惑问道:“什么三年?”

    敬妃看了她一眼:“三年啊?三年选秀呀。妹妹不知道么?哦,难怪你不知道,妹妹是去年进宫的。”她抚了抚鬓边的发簪,明晃晃的镶了红宝石的金簪映衬下,她的眼角微微有了细碎的纹路。

    她叹道:“年华易老,想想本宫也跟了皇上十年了,也算是人老珠黄了。皇上虽是明君,但是这后宫选秀他已经推了一次,这一次恐怕是不能再推了。”

    聂无双闻言,放下筷子,满桌的珍馐美味忽的统统变了味道。三年了,萧凤溟亲政之后已经推迟过一次选秀,而她进宫来的时候刚好是最后一年未选秀的期限。

    三年一次的选秀……

    聂无双抿了红唇,只听着敬妃在一旁道:“如今皇上亲政之后国泰民安,这世家闺秀如今都已经及笄的及笄,要出阁的急着要出阁,唉,那些娇艳似花朵的大家闺秀,本宫可真的是看着都眼花缭乱。”

    聂无双静静听了半天,敬妃这才恍然大悟回头看着她歉然道:“看本宫这张嘴,忘了妹妹在这边,胡说八道的。贤妃妹妹可别跟本宫一般见识才是。”

    聂无双侧了头,嫣然一笑:“敬妃姐姐说的没错,江山代有才人出,更何况美人呢,这后宫本就不缺美人。”

    她说完,端起桌上的薄酒一饮而尽:“本宫要回宫了,敬妃姐姐要一起回去么?”

    敬妃见她面上不像是在生气,放下心遂笑道:“回吧,本宫还是得回去看看大公主。”

    她说着与聂无双一起出了“辛夷宫”,聂无双一路回了宫中,不知是在宴席上吃了多些,还是水酒喝多了,只觉得心口烦闷,只歪在榻上秀眉紧颦。

    杨直见她闷闷不乐,上前问道:“娘娘在烦恼什么?”

    聂无双勉强一笑:“没什么。只是在酒席上吃多了,肚中不舒服。”杨直放下心来:“要不要宣太医来看看?”

    聂无双挥了挥手:“不必了,歇一会就好了。”

    她说完转了身,面朝里,闭目养神了。

    杨直正要悄悄退下,聂无双忽地又开口问道:如今前面对打仗的可有什么消息?“

    杨直想了想,道:”如今睿王殿下带着三万人马守着栖霞关,皇上在淙江边埋伏的五万人马乘胜追击,如今聂将军正带着皇上这五万人马与耶律图对阵在桐江呢,顾清鸿也率了三万人马一起,形成合围之势。如今就看耶律图能不能撑过去了。“

    聂无双听了,幽幽一叹:”这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呢,本宫想念大哥了……“

    ”很快了,娘娘。“杨直安慰道:”聂将军神勇,后来在桐州城与秦军交战过一次,大胜而归,娘娘难道忘记了么?“

    聂无双苦笑:”怎么会忘记呢,皇上因为这个,在本宫一回宫就封了本宫贤妃。这还不是沾了本宫大哥的功劳吗?“

    杨直以为她是在意这个,笑道:”娘娘何必妄自菲薄呢?皇上封娘娘贤妃也不全是因为聂将军,若是娘娘不得圣心,这位份也不会如此之高。“

    聂无双回头一笑:”还是杨公公会说话。“她虽笑着,但是心中的烦闷还未消散。

    红颜易老,恩爱凉薄。对于温柔而无心的帝王,她真的能一直盛宠不衰吗?想着,聂无双眼中渐渐流露沉沉的郁色,若是不能盛宠,她别说是将来的报仇了,就是在这后宫中根本毫无立足之地!

    一定,一定不能输!袖中,她渐渐捏紧了拳头。

    这边聂无双郁结在心口,那边朝堂中果然渐渐有了不一样的波|动,先是礼部尚书提醒皇上三年的选秀之议,在朝堂上,皇上听了并未置一词,皇上的沉默被朝臣们解读为默认,遂纷纷附和。

    如今皇上正当盛年,膝下也才刚刚有了三位皇子,这皇子人数比起上一朝先帝简直是太少了,所谓皇嗣兴旺才是国之兴盛之兆,有忧心国事的朝臣纷纷上表请皇上广纳后宫,家中有适龄女儿的朝官更是纷纷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一时间,朝堂后宫,一石激起千层浪,纷纷奔走。皇后的”来仪宫“更来往皆是宗亲命妇,忙得不可开交。

    雅充容见聂无双镇定自若,笑着赞道:”娘娘真沉得住气,臣妾听说皇后那边已塞了不下十几个妙龄少女的人选。淑妃与敬妃也都有人上门‘喝茶’呢。“

    彼时聂无双正坐在窗边懒懒看着书,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春衫,单薄又勾勒出她曼妙完美的身段,她听了雅充容的话,翻了一页,红唇边一勾:”总归他们是不敢找本宫说情的,谁会这般自找没趣。不过也好,本宫也不爱插手。“

    她说着,又轻轻笑了笑:”纳吧纳吧,这后宫济济一堂,本宫才瞧得开心热闹。才有天天好戏可看呢。“

    雅充容看了看四周,见宫女内侍都在外面候着,遂上前低声道:”臣妾还听说太后娘娘很早就写了一份名册给皇上呢,这次选秀看来是势在必行了。“

    ”名册?!“聂无双入鬓的秀眉一挑:”什么名册?“

    ”就是太后娘家那一边适龄的闺秀啊!“雅充容压低声音:”看来太后也十分重视这次选秀,很早就开始谋划了。“

    聂无双放下手中的书册,皱眉道:”太后看来还是不死心,拼了命也要插手后宫。“

    雅充容充满担忧:”那可怎么办啊,太后若真的是要插手后宫,她一定会扶植她高氏的势力,到时候娘娘的境况堪忧啊。“

    聂无双想了想,抿嘴一笑:”你怕什么,本宫头上还有个淑妃,还有皇后,她们那才是正主儿。“

    ”但是娘娘盛宠在先,那些新进宫的秀女一定会针对娘娘的。“雅充容真心实意地替聂无双忧虑起来。

    聂无双一笑,美眸中闪烁着妖冶细碎的光芒,像是带了毒的刺,看得雅充容心头一跳。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宫就坐等她们来吧。“聂无双涂了嫣红蔻丹的纤纤玉手捏着帕子,冷冷地道:”在后宫,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死!这点本宫还是明白得很的。“

    ……

    过了几日,皇上下了旨意,圣旨中说道,如今秦应两国正在交战,不宜大肆选拔秀女,但今年的春选亦是不再推迟,订于一个月之后,但是名额却是大大缩减了,以前各地秀女浩浩荡荡涌进京城的盛况恐怕再也无法看见。

    即使圣旨上如此指示,秀女的资格也一提再提,名额也一减再减,但是数量还是壮观得很。

    皇后又上表道,可以适当把宫中老宫人放一批回家,这样宫中伺候的宫人面目便能常新,亦是减少了宫中用度支出。萧凤溟听了赞赏有加。于是,前朝一些老宫女与年纪大的内侍纷纷领了赏赐离京。这样有品级的女官离宫回家,新进宫的秀女即使落选亦是能填补这些空缺,也不用从低贱的宫女一步步熬出头,皆大欢喜。

    后宫热热闹闹,”永华殿“中却依然平静如昔,仿佛置身事外。一日萧凤溟下朝过来,聂无双在殿后的‘琴阁’中抚琴,安静精致的阁楼,琴前点燃幽幽檀香,她的面目隐在袅袅的香烟之后,越发美得飘渺难寻。

    萧凤溟静静站在门边听了一会,等她最后一个琴音划落,这才含笑走了进来。聂无双看到他来,微微一笑,上前拜下:”臣妾不知皇上驾到,罪该万死!“

    萧凤溟扶了她起身,打量她的面上。今日她面上脂粉略施,一张清丽绝美的面容上美得灼灼如青莲,一点梅花形的花钿就印在额间,显得可爱又不失妩媚。她身上穿着素色薄薄春衫,苗条曼妙的身姿一览无余,比起宫中那脂粉堆起来的美人更胜一筹。

    ”今日双儿你很美!“萧凤溟搂住她,在她面上轻轻落下一吻。

    聂无双心中了然一笑,面上却是羞涩:”皇上就爱说笑,不是要春选秀女了么?到时候皇上肯定看得眼花缭乱。“

    萧凤溟一笑,撩起龙袍下摆,坐在椅上:”若不是选秀女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朕也不喜这些。“

    他说话间眉目坦荡,看样子竟不是在敷衍她。

    聂无双心头一动,依在他身边:”那可是一些美人呢。皇上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见她眉眼带着调侃的笑意,亦是一笑:”她们能美得过你么?端庄能过皇后么?还是贤惠能越得过敬妃?聪颖能比得上淑妃?若都不能,朕实在没有兴趣。“

    聂无双一怔,随即失笑:”皇上怎么能这般想?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旧不如新……“

    她还未说完,唇上一热,他已捂住了她的嘴,认真地道:”朕不愿意听你说这些。“

    ”皇上……“聂无双心中一颤,跪下道:”臣妾罪该万死!“

    萧凤溟扶了她起身,乌沉沉琉璃似的眼眸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在朕面前不要动不动就说死字,你还年轻,朕还要与你长长久久地。“

    长长久久?她抬起头来,看定他的深眸,他的眼中带着令人心动的光辉。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少有的类似承诺的话来。

    聂无双心头一阵恍惚,半晌才回过神来,嫣然一笑,依在萧凤溟的心口处慢慢地道:”是,长长久久的……“

    甜蜜的话总是令人百听不厌,心旷神怡。聂无双含笑抚琴,一双美眸牢牢盯着萧凤溟,似水剪眸中似带着朦胧的情意,几欲人沉醉。

    萧凤溟坐了一会,正打算留下用晚膳便有御书房的内侍过来请,说有大臣要事来求见。他不得不离开”永华殿“,但是亦是承诺晚上会过来。

    聂无双含笑恭送他离开,杨直上前,扶起她来,看着她一身素色衣裳,忽然道:”这几日娘娘似很喜欢穿淡雅的宫装,要奴婢下去令尚服局再做几套时新的素服给娘娘过目?“

    聂无双命宫女撤下阁中的琴与香炉,闻言回头微微一笑:”不用了,本宫这几件就足够了,若是穿太久,皇上看多了也会腻味的。“

    杨直恍然大悟:”娘娘是为了皇上用心打扮自己?“

    聂无双扶了扶乌鸦鸦如云的鬓角,似笑非笑:”自然是如此,不然的话,新进宫的秀女还未见着,本宫可不想就这般被被皇上忘之脑后了。“

    她说完轻轻袅袅地向殿中走去,吩咐道:”今夜皇上要来,麻烦杨公公费心了。“

    ……

    选秀女之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朝堂与后宫纷纷各走各的门路,各显神通,最终的名册定了下来,一步步呈上给皇上与皇后过目。

    聂无双几日早上去拜见皇后都听得宫妃在一旁窃窃私语,议论哪家的秀女才情如何,又议论哪家的千金相貌如何如何……不厌其烦的话题总是最好最热烈的谈资。

    这一日,她坐在敬妃的下首,淑妃今日也破天荒来”来仪宫“中给皇后娘娘请安:有求于人总是殷勤一些好。

    四妃来了三位,德妃失宠已久,在自己的宫中形同软禁,自然不会来。底下的妃嫔时不时拿眼看着她们三位,猜测着这一次选秀的隐秘。

    敬妃也许是意识到那些探寻的注视目光,用扇子掩了半边脸,侧头对聂无双道:”如今就看皇后怎么住持这一次选秀了,这一次名额少了许多,听说很多秀女相貌才情都不错,恐怕更加难以抉择。“

    聂无双正低头喝茶,闻言用帕子拭了拭唇边的茶渍,低笑道:”是呢,皇后娘娘恐怕也头疼。“

    两人正窃窃私语,皇后由女官扶着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一件大红色凤服,明晃晃的金凤凰在衣上振翅欲飞,显得格外雍容华贵。

    她面上脂粉施得厚厚一层,白得有些过了,但这样惨白的颜色亦是遮不了她眼底的倦意。看来这一次她也是费了不少心思。

    众妃连忙跪拜三呼千岁。皇后慢慢坐了下来,环视一周,笑道:”今儿怎么人那么齐?本宫可没什么赏赐。“

    这般打趣的话很少由皇后口中说出,众妃嫔都捂着嘴笑了起来。皇后亦是笑道:”好了,本宫知道你们的心思,这一次的春选名册定了,等等本宫就命女官呈上给礼部,让礼部着力办妥。另外,这一次依循旧例,由本宫主持选秀,淑妃敬妃二妃在一旁帮本宫定夺。“

    皇后说着顿了顿,看向聂无双:”贤妃也一起跟着商榷,德妃身体不适,就不参与秀女的甄选。三妃定夺过后,本宫与皇上再行封赐。“

    皇后一语决断今年的选秀程序,除了聂无双之外,淑妃与敬妃都一副了然的样子,聂无双连忙上前跪在皇后面前恳辞:”皇后娘娘抬爱,但是臣妾恐不能胜任。“

    皇后微微一笑:”如今你也是四妃之一,理当为本宫分担一些。“

    她这般说便是不让她推辞。聂无双只能接下。皇后看了一眼底下的妃嫔,笑着道:”新人进宫,你们都是做姐姐的了,可不许欺负新人知道么?“

    众妃嫔面上各有各地神色,但是嘴上都恭谨地称领谕旨。

    请安过后,聂无双正要走,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秋蒙悄悄上前:”贤妃娘娘,皇后娘娘有请。“

    聂无双心中微微诧异,随后跟着秋蒙返回,来到皇后的寝殿之中。寝殿之中燃着进贡来上好的沉水香,幽幽荡荡,沁人心脾。皇后靠在美人榻上,有宫女正为她卸去头上沉重的凤冠与发簪。

    皇后闭着眼,任由宫女梳理长发,看样子像是睡了。聂无双悄悄站在一旁,等着皇后醒来。

    宫女手执象牙玉梳,慢慢梳理,动作轻柔缓慢,聂无双抬头看去,只见皇后的发色还算乌黑,但却不如平日所见那么浓密。既然她头发不多,怎么能梳成各式各样的凤髻。她的目光微微一闪,果然见妆台边放着一簇编好的假发。

    原来如此,在应国贵妇中,也时兴用假发包在发髻中,令头发看上去浓密如云,更增加美观。看来皇后也是十分注重自己的仪容。

    宫女梳好皇后的头发,恭谨道:”皇后娘娘,梳好了。“她说着,手微微一动,一团随着梳子梳下的头发就被她迅速塞入自己的袖中。她的动作奇快,要不是聂无双不经意看见,根本无法察觉。

    皇后竟然头发掉得这般严重?!聂无双美眸不由一闪,就见刚才那宫女低着头悄悄地退了出去。

    皇后睁开眼,见聂无双来了,笑道:”贤妃妹妹来了?坐吧。“

    聂无双谢恩过后,这才坐下,她看着皇后的脸色,试探着问道:”这几日皇后娘娘脸色不好,是不是思虑过重?“

    皇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叹了一口气:”怎么不忧虑呢,一个选秀就几乎要折腾掉本宫半条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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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三章 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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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看了一眼妆台边的假发,装作不经意问道:“娘娘可要保重啊,最近可是凤体有些不适?”

    皇后见她如此关切,笑道:“也没有什么,就是最近夜里睡不安稳,头发也掉得厉害了些,太医说是肝火上升,阴虚肾衰所致,不过太医开了药,本宫用了以后也觉得似渐渐好了些。”

    聂无双心中一动,遂安慰道:“娘娘操心后宫之事,的确是太过操劳了。臣妾不才不能为皇后娘娘分忧,实在是惭愧。”

    皇后一笑,看定了聂无双的美眸,慢悠悠地道:“怎么会不能分忧呢?今日本宫都说了,你与淑敬二妃一起帮本宫住持选秀,这就是帮了本宫很大一个忙了。”

    聂无双笑道:“臣妾哪里懂得这些,万一做不好,恐怕会让皇后娘娘失望……”

    皇后了然一笑,拍了拍手,大宫女秋蒙低着头,呈上一份薄薄的册子递给聂无双。

    “这是本宫拟的名册让贤妃妹妹参考一下,这选秀么,每一年都是如此,选的人家一般家世必定不会太低。既然家世都差不多,重要的是品行如何,要是选些太过张扬的人,这后宫恐怕是非更多。贤妃妹妹以为如何呢?”皇后说道。

    聂无双看了几眼,在其中看到了几个姓许的名字,心中顿时了然。她合上册子放入自己的怀中,嫣然一笑:“皇后娘娘说得极是。”

    皇后见她如此快就领会了她的意思,靠近她,握了聂无双的手:“本宫知道贤妃妹妹一向是最明白本宫心思的,唉……”

    她眼中渐渐流露惭愧:“本宫也知道你自进宫后就不断受委屈,连雅充容的二皇子都被淑妃抢先了一步,当日本宫本就是想属意你来教养的。”

    聂无双不动声色地挣开她的手,安慰道:“皇后娘娘这般为臣妾着想,臣妾怎么能不知道,可恨自己不争气,被人争了先。不能为皇后娘娘解忧,臣妾有愧。”

    皇后闻言,淡淡一笑:“罢了,二皇子她要就给她吧。这给她不过是看在她王家的面子,至于以后谁知道呢?总之这件事你说得也对,本宫倒是看出她那点点狼子野心了,不然之前那么多年本宫还一直被她蒙在鼓里,伏低做小,蒙得死死的。”

    聂无双看着皇后冷森森的语气,心中微微发寒,遂与皇后撇开话题,又聊了一会。

    到了最后,皇后问道:“你兄长可有消息什么时候回京?到时候一回京本宫就把聂将军的婚事办了,再过一两个月云乐公主的婚事也要办了,那时候刚好你大哥的婚事在她之后,也不算拂了太后娘娘的面子。”

    聂无双想起云乐那张倔强的面容,心中一叹:“是,臣妾替大哥谢过皇后娘娘的恩典。”

    “谢什么,以后就是真正一家人了。”皇后笑着按了按她的手,意味深长地道。

    ……

    聂无双回到了“永华殿”打开皇后给的名册,一一看过,可惜她并不熟悉应国的宗亲贵戚,里面的人咋看都只有一个名字,后面用蝇头细楷写了一行家世渊源。

    聂无双看了半天,看得头痛,她叫来杨直。杨直接过去一看,面上微微动容:“娘娘这名册从何而来?”

    聂无双把皇后如何给她名册如何暗示一一说了。杨直又仔细看了看,皱眉道:“这册子上固然皇后娘家的堂亲姨亲不少,但是亦有不少亲后党一派的闺秀,皇后娘娘分明是要让娘娘在选秀上帮衬着提携这些闺秀,好让她们顺利入宫。”

    聂无双扶了额,为难道:“可是除了本宫,还有敬淑二妃,敬妃还好说,到时候恐怕淑妃那一关不好过。她八面玲珑,又熟悉后宫与豪门官宦世家,恐怕本宫想要选谁,她一定是要反对到底的。”

    杨直沉吟道:“但是淑妃娘娘亦不敢全然反对,毕竟这个后宫还是皇后娘娘执掌凤印。”

    “那就算她能反对个三分有一,那本宫也是头疼,皇后那边定会觉得是本宫不够出力。”聂无双想起皇后在“来仪宫”拿高太后警示她,又拿她兄长的婚事对她恩威并施,一时间觉得棘手万分。这选秀看似简单,实则半分也马虎不得,里面的学问简直是深不可测。

    “那娘娘就得想办法让皇后娘娘达成所愿了。”杨直眉心不展:“皇后虽看着仁慈,实则牢牢把控了整个后宫,娘娘此时羽翼不丰,千万不能得罪了皇后娘娘。”

    “秀女们不可惧,唯今娘娘应该小心的是皇后娘娘的怨恨。如今娘娘已经得罪了高太后,不可轻易得罪了皇后娘娘。”杨直建言道:“这才是娘娘的立足之本。”

    聂无双只觉得越听越是前路茫茫,这样说来,她在后宫中的前途已经牢牢与皇后娘娘绑在了一条船上,这样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想着,她深深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先解决了眼前的事再说。

    她细细想了一会,忽地抬起头来:“明日准备一份厚礼,本宫要去拜见敬妃。”

    “娘娘可是要与敬妃联手?可是敬妃是出了名的明泽保身,恐怕不是娘娘三言两语能说得动的。”杨直道。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忽地一笑,那笑容自信而笃定:“那是因为还没有人肯为她解决她心中的心结。”

    第二日,今日皇后吩咐下去说身体不适,各宫不必过来请安。这亦是刚好。聂无双于是命人准备好礼物,向着敬妃处而去。

    如今已经是四月底的春季天,春风拂柳,一路所见草木欣欣向荣,令人精气神都忍不住提了提。聂无双坐在肩撵中,透过半透明的鲛绡纱,微眯着眼欣赏一路的风景。

    到了敬妃的“永明宫”外,她下了肩撵,宫门大开着,里面传出欢声笑语,聂无双定睛一看,却是宫女与内侍们正围在一处玩着球。她由夏兰扶着走了进去,这才发现宫女与内侍当中围着的是身穿粉红色宫装的玉盈公主。

    她不常来淑妃宫中,见了玉盈公主几次,却印象不深,如今仔细一看,才知道她竟已长这般大了。

    玉盈公主正在踢球,一抬头看见一位美貌的宫妃站在她前面不远,顽皮心一起,她脚一踢,把藤球踢到了聂无双的脚边。

    聂无双一笑,捡起球来在手中掂量:“玉盈公主喜欢玩这球吗?”

    玉盈公主跑到她身边,先是打量了她一下:“你是来找我母妃的么?”

    聂无双见她面容白嫩娇美,五官中五六分像极了敬妃,蹲下身与她平视:“不是,今日来本宫是来看看咱美丽的大公主的。”

    一旁的宫女内侍一见聂无双纷纷跪下请安。早有机灵的内侍跑进去禀报敬妃。

    敬妃匆匆忙忙走了出来,却看见聂无双与玉盈公主一起踢着球正玩得开心。聂无双嫌长裙不便,撩起来别在腰间,她自幼习舞,踢起球来身姿蹁跹,犹如舞蹈一般,煞是好看。

    敬妃看了一会,笑道:“好了,贤妃妹妹还是别踢了,小孩子家家的玩意你也玩得这般起劲。”

    聂无双接过一旁的宫人奉上的帕子,擦了擦汗,笑道:“玉盈公主雪白可爱,本宫忍不住和她玩了下,敬妃姐姐可别说出去,不然本宫的威严可就尽扫了。”

    敬妃见她面上通红,而自己的女儿亦是满头大汗,笑着道:“都进去吧。可别被日头晒坏了。”

    聂无双闻言,低了头对玉盈公主说道:“下一次,本宫带你去御花园里踢毽子好不好?本宫踢的毽子可好了!有好多把戏你都没见过。”

    “比三德子还好吗?”玉盈睁着一双大眼,认真的问道。

    “三德子是谁?”聂无双耐心地问。

    “是……是奴婢。”内侍中有个瘦瘦小小的人连忙出来跪下道。

    “哦,肯定比三德子还好的。”聂无双笑了笑,刮了她像极了萧凤溟的小鼻子一下,这才随着敬妃进了殿中。

    敬妃殷勤,早就命了宫女为聂无双重新洗面整妆,一样样,服服帖帖,令人宾至如归。

    聂无双抿了一口茶,舒适一叹:“敬妃姐姐的宫里真舒服,本宫都懒得回宫了。”

    敬妃抿嘴一笑:“没想到贤妃妹妹也是个玩心未眠的。哄完了玉盈还要来哄本宫么?谁不知道皇上一直想为贤妃妹妹建一座‘引凤台’,到时候一建成,本宫就是拉也拉不动贤妃妹妹来这‘永明宫’啊。”

    聂无双心中一动,眼光不经意扫过那宫殿中一角还不及收进去的一箱箱礼物,这可不是她今日带来的礼,看来是有人占了先机了。

    聂无双想了想,咯咯一笑,佯装嗔恼地瞪了敬妃一眼:“敬妃姐姐说的可不对,皇上既然封了本宫为‘贤妃’怎么会为本宫做这等不贤之事呢。这‘引凤台’不过是皇上的一时兴起,什么时候建还不一定呢,就跟墙上画着的饼,看得见,摸不着呢。”

    敬妃笑道:“那总归还是皇上的心意。”

    聂无双微微一笑,并不接口。两人喝了茶。聂无双打开话题,笑问:“本宫见玉盈公主实在是可爱,今年若是本宫记得不错,可是快六岁了?”

    敬妃眼中流露慈爱:“是啊,今年的七月份就到六岁整了。唉,日子过得飞快,原本也才这般小……”

    聂无双低了头,拨着自己手上的羊脂玉镯,漫不经心地闲聊道:“这玉盈公主按理说是皇上第一个子女,皇上一定疼得紧了。不过有句话,不管敬妃姐姐爱不爱听,本宫还是忍不住要来提点提点敬妃姐姐,”

    敬妃微微一怔:“什么话?”

    聂无双抬头一笑:“就是敬妃姐姐心心念念,一直放心不下的玉盈公主的封号呀。姐姐伺候皇上的日子比本宫久,皇上的为人姐姐肯定是知道得更多的。皇上虽疼爱玉盈公主,但是这种皇嗣琐碎之事,他一向是不放在心上的。若不是有人愿意去提,皇上是永远不会想到的。”

    敬妃脸上一黯:“贤妃妹妹说得对,皇嗣的事,皇上的确是不放在心上,他的心中只有一统南北,完成先帝遗愿。”

    聂无双心中一动,不由动容看着敬妃,别看敬妃平日不显山露水,看来从某一个方面来说,她的确是萧凤溟的知己。恐怕也就是因为她不争不抢,萧凤溟也愿意跟她说说一些心里话。

    想着,她心中涌起一股不适,酸酸的,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下自己心中的古怪的感觉,勉强笑着道:“敬妃姐姐别担心,只要有人肯在皇上面前提一提,娘娘的心结自然不动自解。”

    敬妃苦笑了下:“你以为本宫没想过么?皇后那边本宫明里暗里都说过了几次了,还有淑妃,还有之前云妃盛宠的时候……本宫都一一打点了,但是……就是不行。”

    聂无双微微一笑:“那敬妃姐姐怎么没想着自己亲口与皇上说?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总是会得到失望的。”

    敬妃一怔,低了头:“本宫不敢……”

    聂无双心中惋惜,敬妃这样不敢争取的性子恐怕是天生俱来,她总想着一味贤良淑德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可是有些东西该争的却是一定要争的,不为自己亦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敬妃姐姐放心,本宫替姐姐谋划一下,定要让皇上给玉盈公主应有的封号的。”聂无双握了她的手,美眸中掠过笃定。

    敬妃微微动容,看了她一会,忽地放开她的手,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笑道:“古人说,欲先取之,必先与之。贤妃妹妹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聂无双抿了嘴一笑,敬妃的温柔谦恭并不代表着她蠢呢,在宫中久了,她也是久炼成精了。

    “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聂无双靠近敬妃,细细地说了起来。末了,递给敬妃一份自己重新誊抄过的名册。

    敬妃看了几眼,把册子还给她:“本宫明白了,贤妃妹妹是怕淑妃会反对?呵呵……”她笑着一指堆在殿角的礼盒:“那可是淑妃派人过来的,贤妃妹妹可是晚来了一步了。”

    聂无双微微一笑:“钱财乃身外物,相信敬妃姐姐会衡量轻重。”

    她说着又一< hREf="92k./11631/">一柱倾天</>92k./11631/次向敬妃递过册子,敬妃面上含笑,意味深长地说:“本宫已经都记住了。贤妃妹妹还是拿回去吧。”

    聂无双面上一僵,随即又笑了起来。

    ……

    聂无双离了“永明宫”,弃了肩撵慢慢地往回走,这已成了她思考问题的方式。杨直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聂无双想了想,唤了他近前。夏兰与茗秋退下,杨直替了手,扶着聂无双一路慢慢往“永华殿”走去。

    “看来敬妃娘娘也是成了人精了,她看了册子,又似合作又似在警告本宫,她已知晓了本宫想要提携的是那些人,若是本宫没有做到答应她的事,选秀上,她肯定倒向淑妃那一边。看来本宫应该在选秀之时才把册子给她看,如今已失了先机。”聂无双有些懊恼地说道。

    杨直安慰道:“娘娘不比着恼。人有失手,马有失蹄的时候,这事也不是不能圆转的。”

    聂无双幽幽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本宫太过托大了。以为本宫那样说敬妃一定会答应的。没想到……”

    “那娘娘有几成把握让皇上赐封玉盈公主封号?”杨直问道。

    “有九成吧。皇后不去提点皇上,是因为心量狭小;淑妃不去提点,不过是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讨好敬妃;而当初的云妃不去提点皇上,那是因为她清高自诩,不想因为这种小事破坏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印象。可是她们都忘了,皇上不封玉盈公主,其实不过是在保护她。在宫中,一位不见得多受宠爱的公主才会活得健康长久。”聂无双淡淡一笑:“可是现在公主已长大,再不受宠就会影响她未来的前途。这时候提出来,正好切中皇上的心意,本宫自然有九成的把握。”

    杨直听了叹道:“其实皇上是个睿智的人。”

    聂无双眼前忽地掠过萧凤溟那总是从容淡然的俊颜,心中一窒,喃喃地道:“是啊,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

    过了一两天,聂无双果然实现了自己的承诺,她去了“永明宫”带着玉盈公主去御花园踢毽子。

    萧凤溟下了朝,正向御书房走去,忽地看见御花园中的一处空地上,挤满了宫娥与内侍,他们围在一起,时不时轰然叫好。

    他一时兴起,上前去看,宫娥与内侍们正看得兴高采烈,谁也不知道身后走来了皇上。萧凤溟身边的林公公上前想要提醒他们。萧凤溟冲他摆了摆,走上前一看。只见在众人团团围住中,一道纤柔修长的身影如传花蝴蝶一般在踢着毽子。那毽子犹如有了生命一般,在她脚上翻飞,踢出各种各样的花式来。

    她身子极柔软,无论横踢,后踢姿态行云流水似地好看,连萧凤溟都忍不住看得叫好。等毽子终于落在她掌心,旁边的宫娥内侍都纷纷拍手叫好,尤其是一旁的玉盈公主更是看得高兴地连连跳起:“真好!真好!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聂无双接过内侍递过来的湿帕擦了额头的汗珠,一抬头,看见萧凤溟负手含笑看着她。

    聂无双脸一红,拉着玉盈公主上前拜下:“臣妾参加皇上。”

    这时四周的宫娥与内侍这才惊觉皇上已看了许久,纷纷跪下来三呼万岁。

    萧凤溟上前扶起她来,拿过她手中的帕子为她拭汗,聂无双在太阳下踢了许久,脸上红通通的,犹如在羊脂玉上抹上一层上好的胭脂,美得令人沉迷。

    他目光灼灼,看得聂无双不由低下头。

    “父皇!父皇!贤妃庶母踢得真好啊!”大公主玉盈看见萧凤溟,不由扑上前来,抱着他高兴地嚷道。

    萧凤溟低头,一把抱起她来:“盈儿喜欢看吗?”

    “父皇,父皇!盈儿要学!要跟着贤妃庶母学!”玉盈公主靠在他怀里撒娇。小小的人儿在他怀中扭动不停,萧凤溟不由哈哈笑了起来。

    聂无双看着眼前不多见的天家父女尽享天伦一幕,心中不由一滞。她想了想,上前笑道:“盈儿快些下来吧,皇上要忙朝政的,等等本宫教你踢就是了。”

    玉盈好不容易几日才见了萧凤溟一眼,不情愿地赖在他怀中不下来。萧凤溟笑道:“走吧,朝政是忙不完的。今天早上朕就陪陪朕的小公主。”

    他说着抱着玉盈公主向御书房偏殿而去。

    茶点摆上,聂无双踢了半天的毽子早就饿了,玉盈公主亦是饿了,两人埋头吃着,萧凤溟看着眼前一大一小的两人,不由笑意深深。正在这时,内侍禀报道:“皇上,敬妃娘娘过来寻大公主了。”

    玉盈公主一听,连忙抱着萧凤溟,可怜兮兮地道:“父皇,盈儿不要回去写字,呜呜……”

    正在说话间,敬妃已上前来,面上惭愧:“皇上恕罪,大公主今日说要玩毽子,刚好贤妃也在,于是臣妾就做主让她出去疯玩了,若有失仪之处,皇上恕罪。”

    萧凤溟扶起她来,笑道:“只是小孩,做什么这般拘束了她?你就任她去吧。”

    敬妃头更低了,轻声道:“皇上此言差矣,身为女子更应该行为端方,若是任由她玩乐,以后长大顽劣成性,就是臣妾这做娘的教导不力之过。臣妾是万万不敢放松的。”

    萧凤溟一听,剑眉微微一皱。聂无双连忙开口:“大公主,今日踢得累了。本宫答应你,明日再教你踢毽子可好?你今日先随你母妃回宫好吗?”

    玉盈公主一听,只能点头。再者她一见自己的母亲现身,自然不敢违背。于是由敬妃领着退了下去。

    御书房的偏殿中,只有萧凤溟与聂无双两人。

    萧凤溟看着敬妃离去,慢慢道:“阿慧总是这般小心谨慎,把玉盈也教得这般乖巧得令人心疼。”

    聂无双为他斟了一杯茶:“皇上也不能怪敬妃姐姐,她说的也是在理。若是小时候太过放任了,女孩子长大后不免刁蛮任性,恐找不到好的婆家。”

    萧凤溟一笑:“怎么会不能?朕的女儿,又是大公主。以后的婚事自然是极好的。”

    聂无双低了头:“不是臣妾多嘴,像敬妃这样在后宫中不出挑的,世族大家恐怕也是会看轻几分。皇上应该明白,名门世族中可不管是不是帝王之女,看重的却是,是不是深受皇宠。”

    “所以敬妃才会这般严格要求大公主。毕竟像云乐公主这般有太后做母妃的,可是极少了了。”

    萧凤溟想了想,面上微微不悦:“谁说大公主不受朕的宠爱?这根本是造谣!”

    聂无双连忙跪下:“臣妾罪该万死,臣妾就知道这些话本不应该说的。”

    “你说吧,朕知道你说的都是真话。”萧凤溟扶起她来。

    聂无双面上为难,犹豫许久才叹道:“臣妾今日带玉盈出来玩,也是心疼她功课紧得很。在宫中,臣妾虽然进宫不久,但是日常偶尔听内侍们提起大公主口中并无多少敬意,后来臣妾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他们都认为大公主不受皇上宠爱,出生至今还未有任何封号……”

    萧凤溟眸中微微一眯,半晌才道:“朕不给她封号,以为是为了她好。没想到倒成了后宫中轻贱她们母女的借口,唉……难怪阿慧总是这般小心翼翼。”

    “是朕的错!”萧凤溟说着唤来林公公,正色道:“带一些赏赐去‘永明宫’跟敬妃说,今年的玉盈公主的生辰朕准备大办一场,到时候会给玉盈公主赐号,赐封地,以后做为玉盈的嫁妆。”

    林公公与一旁的聂无双一听,都吃惊不已,公主不同皇子,应国自开国以来并无赐公主封地之说,如今萧凤溟竟然这样大手笔,这分明是要给玉盈公主的补偿。

    “皇上?!”林公公跪下道:“皇上此举要慎重啊。”

    “是啊,皇上。万一朝臣又因此诟病皇上,那就不好了。”聂无双也跪下道。

    萧凤溟摆了摆手:“朕意已决,公主的封地只是名义上的,无法带走,而且又归朝廷管辖,只是名义上属于公主,每年从此次税银上拨一点给公主名下,这自然无碍大局。”

    原来如此。林公公接了旨意,连忙下去传皇上的口谕。聂无双看着萧凤溟,跪下道:“臣妾替大公主谢过皇上恩典。”

    萧凤溟扶起她来,目光幽深:“朕的失误,若是你以后都能一一指出,朕就能做得更好。”

    聂无双心中惭愧,她顺势伏在他胸前,掩去眼中的愧色。

    萧凤溟轻抚她的背,忽地道:“以后若是你我有了孩子,朕一定会更加用心。”

    聂无双浑身一颤,不禁从他怀中挣开,睁大眼眸:“真的……”

    “当然是真的,双儿给朕生个孩子吧……”他说着俯下身,亲吻她的红唇,聂无双心中涌过悲伤,她呜咽地扑在他的怀中:“臣妾……臣妾……”

    她只是哭,大颗大颗地泪从眼中滚落,像是无穷无尽的泪水从心底涌出。萧凤溟疑惑地看着她,问道:“到底怎么了?”

    聂无双急忙抹去眼泪,强笑道:“不是……臣妾不过是太感动了……皇上对臣妾这么好……”

    她说完挣开他的怀中,匆匆告辞退下。出了御书房,她脚步虚浮,一个拐角不慎,跌在了地上。夏兰与杨直连忙上前去扶。

    “放开本宫!”聂无双站起身来,眼中泪光未退,流露倔强的光:“本宫自己能走!”

    手掌擦到地上,擦破了一点皮肉,粗粝的感觉触到心底,一年多前被沈如眉灌入一碗红花的恐惧愤怒又像一只冰冷的手从心底伸出,紧紧的抓住她的心……

    她,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拥有做母亲的资格……

    萧凤溟的口谕传到了“永明宫”中,林公公亲自对敬妃说了皇上的旨意,敬妃欢喜不尽,满宫上下虽不知道口谕的内容,但是主子得了赏赐,又这般高兴,自然也是十分高兴。

    到了夜间,“永明宫”中悄悄派人送来厚礼。聂无双听着送礼的嬷嬷在说着吉利的话,温言道:“敬妃姐姐实在是太客气了,嬷嬷回去转告敬妃娘娘,就说这些礼物本宫受之有愧,以后万万不可如此了。”

    嬷嬷再三请了,聂无双这才收下。

    ……

    “辛夷宫”中,灯火通明。淑妃正抱着二皇子,轻轻地走来走去,不一会,宫女领进一位个子小而机灵的内侍。他行了礼,悄悄进来,上前轻声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淑妃脸色一变:“竟然有这样的事?!”

    她把已经熟睡的二皇子递给身后的乳母,屏退宫女内侍,在殿中疾步来回走动,美艳的脸上又是怒又是急:“好你一个聂无双,竟然走的是这一步棋子!这样在皇上面前演了一场戏,顺口一提,大公主的封号就轻轻松松拿到了手了!敬妃还以为是聂无双的功劳!可恨!可气!”

    她说完,脸上的怒气转为懊悔:“本宫怎么没想到这一步,白白让这个聂无双抢了先机!”

    “这不怪娘娘,毕竟谁也没想到可以拉拢敬妃的最大砝码。”小内侍在一旁安慰道。

    “你懂什么?!”淑妃正心烦意乱,一听忍不住怒斥道:“敬妃最看重的就是她的女儿,以前她在本宫面前也提过一两次大公主赐封号的事,本宫一向不放在心上,但是这一次的确是本宫糊涂了。唉……这可怎么办?选秀女的事情上面,她一定会与聂无双一个鼻孔里出气了。”

    “这个聂无双计谋百出,防不胜防,她插手选秀,难道是皇后的授意?本宫竟没有早一步发现……”

    淑妃边说边懊恼不已。小内侍看着她来回踱步,口中懊丧,便在一旁沉默不语。淑妃走了一会,停下脚步,杏眼中流露一丝狠色,她猛地转头:“吩咐你做的事你做得怎么样了?”

    内侍低头,小声地说:“娘娘放心,一切天衣无缝。”

    “一定要小心,要是被发现了……”淑妃咬着牙低声吩咐。

    “娘娘放心,奴婢深受娘娘大恩,就是死,也不会牵连到娘娘身上!”小内侍眼中露出阴狠与果决,一字一句地保证道。

    淑妃长舒一口气:“本宫明白你的忠心。你依计行事,事成之后你的家人兄妹都会安排妥当,一辈子衣食无忧。你放心吧。”

    “谢娘娘恩典!”小内侍磕了头,悄悄退下。

    淑妃看着他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依在窗边,看着窗外融融春夜,杏眼中渐渐流露出坚定与狂热:“总有一天,我王晴不会永远屈居人下!永远不会一辈子永无出头之日的!”

    ……

    过了几日是三皇子萧宜风的百日宴,相比上淑妃办的百日,这规模自然是小了许多,聂无双只请了皇上皇后,前来祝祷一番,然后设下几桌请了宫中的相熟的宫妃,还有云妃家中的人也请了慕容家主过来为三皇子“贺百岁”。

    一顿“百日宴”上的菜肴酒水都是宫中的御厨所制,精美可口,并不奢费。皇后赞道:“还是贤妃妹妹懂事,这孩子还是要悄悄地养着,以后才会长得好。”

    萧凤溟看着三皇子宜风亦是称赞聂无双教养得好。

    淑妃坐在一旁冷眼旁观,她看了许久,忽然开口:“按臣妾说,这雅充容妹妹才是第一高兴之人。这三皇子可是她抱得多么?本宫听得宫人都赞雅充容细心妥帖,这三皇子开头不好养,都是雅充容帮衬的呢。”

    她说完转头笑着看向萧凤溟,娇声问道:“皇上,你什么时候好好安排下雅充容嘛,现在宫中空了的宫殿楼阁那么多,赏一处就行了,省得贤妃妹妹与她挤在了同一座宫中。

    聂无双脸上的笑容猛地刹住,雅充容更是惶急地啊抬起眼来,想要好好看明白淑妃娘娘到底在说什么。

    淑妃说完以后,若无其事地喝汤。忽然有一道犀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面上。她一回头,这才见是聂无双冷眼看着她。

    ”不是么?难道雅充容不觉得住一起还是紧了点么?“淑妃慢条斯理地发闹。

    雅充容张了张口,颤声道:”臣妾住着挺好的。谢谢……淑妃娘娘的关切。“

    淑妃这样说,分明就是要把她从”永华殿“中赶出去,如果她搬出了”永华殿“就再也不能带着三皇子了。那三皇子还有谁能带?后宫都知道聂无双根本不会带孩子,也不喜欢孩子。更何况这曾经是云妃的骨肉。

    ”雅妹妹乖巧,皇上也不能偏心呢,是该给雅妹妹一处宫中居住了。“淑妃抿嘴一笑,朝着萧凤溟笑道。

    ”啪“地一声,聂无双放下手中的筷子,似笑非笑地道:”淑妃姐姐有心了,不过雅充容与本宫商量好了,以后等皇上盖好了‘引凤台’就一起搬过去住。这住一起可有说不出的好处,吃穿用度,份例都省了不少呢。“

    淑妃嘴一撇:”说得倒是轻巧。……“

    她还未说完,萧凤溟皱了皱剑眉:”雅充容住这里可以帮帮双儿,晴儿你就不要多管了。“

    此话一出,淑妃脸色微微变了变。皇后在一旁笑道:”是呢,淑妃妹妹也说了,雅充容细心,正好帮忙带带三皇子。这皇嗣的事,还是稳妥一点好。本宫瞧着贤妃与雅充容都带得挺好的。淑妃妹妹你就不要想着为雅充容抱不平了,她就喜欢带着孩子呢。“

    雅充容连忙跪下向萧凤溟道:”皇上,臣妾是自愿留在‘永华殿’里带着三皇子的,请皇上不要把臣妾赶走……“

    萧凤溟看着她面上神色凄楚,扶了她起身:”你放心吧,虽然祖宗规矩是不能让你带皇子的,但是法外容情,朕知道你是够资格教养皇子的。“

    雅充容一听,泪不由滚落下来。聂无双上前扶着她:”好了,皇上亲口说可以让你帮忙带着三皇子呢,你就别担心了。“

    她说着,一双美眸冷冷看着淑妃:”臣妾就替雅充容谢过淑妃娘娘的好意了。“

    淑妃一瞧人人都帮着聂无双与雅充容说话,特别是皇上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晰,遂赶紧笑道:”哎呀,本宫这是好心办坏事了。该打该打!“

    百日宴就这样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地过了,虽然三皇子的宜风的百日宴没有淑妃给二皇子办的大而热闹,但是因为她深受皇宠,各宫与各宗亲世家都有送来贺礼,礼物亦是收了不少。

    聂无双送走宾客,看着宫人在整理宫殿,遂拉了雅充容的手转入了”永华殿“一处清静的阁中。

    她看着雅充容面上忧色未褪,安慰道:”雅妹妹不必担心,淑妃不过是借机为难了本宫一下,再者你也听到了皇上说的,你可以留在‘永华殿’里教养风儿的。“

    雅充容眼中滚落泪水,她仓惶地用长袖掩了面:”皇上明明知道臣妾可以教养皇子,为什么不把我的孩子还给臣妾?……“

    聂无双一怔,叹息道:”人人都有不得不做的一些事……“

    ”臣妾明白……“雅充容心伤难忍,不愿意再说,转了身径直走了。

    聂无双看着她凄楚的背影,不禁深深陷入了无奈之中,夺子之痛,雅充容怎么可能一时半会,或因带着别的孩子而减少一分?……

    这后宫,这宫规,简直是泯灭了人性……

    ……

    选秀的日子还早着,各宫又渐渐从当初的热闹恢复了平静。聂无双每日都去向皇后请安,但是不知是这春季人容易生病,还是皇后操心过甚,这一连几日竟然病倒了。

    皇后生病,后宫的日常事务无人处理,萧凤溟便下旨由敬淑二妃一同操持。敬妃在宫中日久,熟知宫中规制,淑妃又是个办事极伶俐又面面俱到的人,一个老练,一个机灵,不到一两天,两人应付后宫事务已十分得心应手。

    皇后也就安心在”来仪宫“中养病,皇后一生病,各宫不去请安,于是众妃嫔便常常各自走动,这春日晴好,各宫妃嫔便趁着着难得的好天气,相邀一起去上林苑赏花逗鱼,聂无双也带着三皇子风儿凑着热闹去了几次,左右不过是众妃嫔坐下来闲聊,谈天说地,然后等日头偏西,这才各自尽兴回宫。

    聂无双看着后宫中那一张张娇艳的面庞,再看看上林苑中春花繁盛的景色,心中忽地涌起说不出的萧索之意。这春花尚可来年再盛开,而女子的青春一辈子就只有一次,当年年复复花开之时,这后宫的女子容颜却是一年比一年衰败……

    正当她心中唏嘘不已的时候,花丛中忽地有人在说话:”这几日皇后的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听说好了些,又听说又不见大好。到底是好了还是没好?“

    另一位宫妃摇了摇手中的团扇,轻轻哼了一声:”管这些做什么,反正都不干我们的事,上头还有淑妃与敬妃呢。那才是她们该操心的事。“

    第一位宫妃忧心忡忡:”皇后娘娘一向仁慈,要是……“

    ”嘘,你不要命了!“另一位宫妃两忙一把捂住她的嘴:”做死啊你,这时候说这些,你不怕被人抓到了把柄?这可是要杀头的话啊……“

    第一位宫妃连忙唯唯若若:”是是,还是姐姐提醒得好。我不说了。“

    那位机灵一点的宫妃放下手,叹了一口气:”不怪你这样说,最近宫中都在谣传皇后快那个……前些日子我去向皇后娘娘请安,也就隔着帘子请了安,刚巧大宫女秋蒙拿了药碗出来,帘子一掀,吓了我一跳。“

    ”到底是怎么了?“第一位出声的宫妃急忙问道:”姐姐看见了什么?“

    ”哎呀,我看见皇后的脸色黑黑的,就像,就像……死人一样……“那宫妃拍着心口:”我以为是我瞧错了,揉了揉眼再看,皇后娘娘不但黑了,还瘦得可怕……那个样子……“

    她说着打了个寒颤,便噤声不说。第一位出声的宫妃也害怕:”走吧走吧,姐姐,我们还是看花儿去,这种事听起来邪乎得很。“

    她们两人边说边向远处走了。聂无双站在原地,秀眉微皱,皇后难道病成这样了?才几天的光影,听刚才那宫妃说的样子,竟像是病入了膏肓。她忽地想起之前面见皇后之时,她已是面有病色。难道说,皇后是一向忧思过重,所以小病积成大病,在这时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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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四章 春光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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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在沉思。那边雅充容抱着风儿在面招呼:“娘娘,过来瞧瞧这边……”她笑着指着荷塘:“有好多鱼儿啊,风儿瞧得都在笑呢!”

    聂无双面上堆了笑,摇着团扇婷婷袅袅地上前:“来了,本宫瞧瞧……”

    众妃正在赏花玩笑间,忽地看见不远处有一队人走了过来,当先有宫娥撑着宫扇华盖,底下正是敬妃与淑妃两人。

    敬妃照例中规中矩,淑妃却是打扮一新,簇新的深紫色宫装上绣了曼妙美丽的紫罗兰,同心结高高地束在纤腰上,外罩一件长长的同色鲛裙,纱裙上用金丝银线细细挑了祥云花纹,在天光下照起来明晃晃的,十分贵气逼人。

    众妃上前参见,淑妃笑道:“众位姐妹都在呢,本宫与敬妃好不容易得了个空才能出来,哎,可憋坏了。”

    众妃知道她说的是这几日她与敬妃代为管理后宫,连忙一起上前七嘴八舌称赞恭维。聂无双在远远看了,在众星捧月中,淑妃美艳的面容越发高傲中带着洋洋的得色。

    ……

    回到了“永华殿”聂无双心中还在惦念这件事。她唤来杨直:“准备下礼物补品,明日去瞧瞧皇后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杨直道:“奴婢听闻皇后娘娘病得甚重,现在亦只能喝点汤羹了。”

    聂无双一惊:“你从哪里听到的?”

    杨直垂下眼:“奴婢自有自己的眼线和消息渠道。”

    聂无双闻言慢慢来回踱步,她猛地抬起头来,四面看了看,压低声音:“照你所见,皇后这次是真的病,还是有什么人……”

    杨直闻言吃惊,他抬起头来,去看见聂无双美眸中神色认真。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这也说不好,皇后自从生完大皇子就大病小病,身子也不好。所以管理后宫也就随便草草,博了个仁慈的名声。但是这一次,会不会是因为操心选秀,与之前操劳过甚,这才导致的重病?”

    他顿了顿:“毕竟太医院的太医挨个看了几轮都查不出什么毛病来。只说是什么阴虚肾亏之类的……”

    聂无双连连嗤笑:“说不定还说是肝火旺盛,这世上的庸医大多如此,皇家的太医更不敢轻易对皇后娘娘的病轻易下结论,总之明天去看看。”

    “是!”杨直应道。

    聂无双沉默一会,忽然又问道:“杨公公觉得要是皇后病倒了,这后宫谁最有能力入主中宫?”

    杨直眼皮一跳,看定聂无双:“娘娘的意思是?……”

    聂无双见他眼中露出紧张,微微一笑:“你放心,本宫还没有那个实力去谋中宫的凤位,只是问问,这后宫中的妃子谁才是皇后倒了的真正受益者。”

    杨直想了一会,慢慢地道:“这也说不好,如今看来,淑妃更胜敬妃一层,但是皇上向来是善于搞权衡制约,他恐怕让敬妃执掌中宫。”

    聂无双细细品味他的话,忽地又道:“那皇后与淑妃两人,如今看来,谁对本宫最有利?”

    “这自然是皇后娘娘。”杨直慢慢开口,提醒道:“娘娘忘了,聂将军的婚事可是要娶的是展家的二小姐。皇后的母族亲戚。若是皇后娘娘倒了,淑妃恐怕会将娘娘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皇后娘娘起码能暂时庇护娘娘。”

    他说完慢慢退下。

    殿中一时间又恢复安静,聂无双想起今日在花丛间听到的一席对话,心中的疑云越来越大。她扬声道:“来人,传德顺!”

    不一会,德顺前来,聂无双看了他一眼,美眸幽幽:“本宫要你替本宫去查一个人……”

    第二天,聂无双命人带了礼物,慢慢向“来仪宫”中而去。到了“来仪宫”,她命人前去通报。不一会,宫女秋蒙匆匆跟着门口禀报的小内侍而来。她面上带着为难之色:“奴婢参见贤妃娘娘,皇后娘娘刚刚服药歇下了,这时候贤妃娘娘恐怕来的不是时候,要不奴婢等皇后娘娘起身了,再告诉皇后娘娘说道,今日贤妃娘娘过来看望了?”

    聂无双笑道:“既然如此,本宫就不打扰皇后娘娘安歇了。只是这几日合计着皇后娘娘总该好一些了,所以特地冒昧过来请安。唉,没想到来的不是时候。”

    秋蒙勉强一笑:“是啊,皇后娘娘这几日用了太医的药,总是昏睡,恐怕还得有些时日才能见好。所谓病来如山倒嘛,这病还得慢慢调养。”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秋蒙对上她犀利的美眸,忍不住感到一阵心虚,不由低下了头。

    “既然如此,那本宫的心意就麻烦秋蒙姑娘给皇后娘娘带去吧。本宫回去了。”聂无双一笑,吩咐宫人把东西放下,说罢,转身乘了肩撵走了。

    聂无双坐在肩撵中,才走了一会,就远远看见内侍引着两位太医服饰的人匆匆向“来仪殿”中而去。其中一人赫然是晏太医。

    聂无双一见,心中有了计较。她回到了“永华殿”中,吩咐夏兰:“最近本宫总觉得心口闷闷的,你去太医院去请晏太医来给本宫诊诊脉。”

    夏兰依言退下,过了好一会,她回来:“娘娘,晏太医正在给皇后娘娘看病,太医院说可以换一个太医来给娘娘看看。”

    聂无双微微一顿:“哦?那本宫就等等晏太医吧,毕竟他知道本宫宿疾,这换了人就不方便了。”

    夏兰又退下照办。过了许久,一直等到午膳过后,晏太医这才姗姗来迟。

    “贤妃娘娘恕罪,实在是皇后娘娘那边脱不开身。”晏太医抱歉道。

    聂无双笑道:“无妨,本宫知道晏太医忙得很,是本宫冒昧了。”

    晏太医从药箱中拿出诊脉的小药枕,放在聂无双手下,问道:“娘娘这几日是有什么不适么?”

    聂无双轻咳一声,夏兰便悄悄领着宫女与内侍退了出去。

    晏太医不明所以,微微想了想,收了小药枕道:“娘娘并未有病是么?”

    聂无双悠悠一笑:“只不过是问晏太医几句话而已,晏太医不必惊慌。”

    “请问娘娘是关于什么的?若是可以的话,微臣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若是别的什么,微臣恐怕要辜负了娘娘的希望了。”晏太医慢慢地道。

    聂无双一笑:“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就是最近皇后凤体违和,本宫心忧而已。所以只能出此下策来问问晏太医,皇后娘娘到底得了什么病?”

    晏太医想了想,叹了一口气:“皇后娘娘病症复杂,微臣也说不出什么来。几位老太医不过是召微臣前去会诊而已。”

    “那会诊有什么结果?”聂无双问道。

    晏太医看了她一眼,低了头:“这个微臣不好说,事关皇后娘娘凤体,况且皇后娘娘再三叮嘱不可泄露半句,违者就……”

    他不敢再说,转身提了药箱匆匆离开。

    聂无双看着他匆忙的背影,不由陷入了沉思中。去亲自拜访也不能见皇后,如今想办法找来晏太医亦是问不出有用的话来,这样看来皇后的病在遮遮掩掩中越发令人觉得神秘。难道说真的是不可治愈的大病?

    但是皇后就算是大了皇上三岁,亦是在盛年之中,怎么可能这样容易行将就木?

    聂无双想着,秀眉紧拧。

    皇后生病,皇上自是天天前去看望,聂无双在林公公的领着到了御书房中,伺候皇上笔墨。萧凤溟正对着一份奏章看得入神,聂无双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站在御座之下,等着他看到她。可等了许久,都不见皇上传唤,她一抬头,却见萧凤溟虽然看着奏章,人却已经出了神,那奏章半天都不翻一页。

    “皇上?……”聂无双忍不住上前唤道。

    萧凤溟回过身来,放下奏章,揉了揉额角,笑道:“原来你来了。正好,朕精神有些不济,你替朕念念奏章吧。”

    聂无双看着他眼睑下微微有一层阴影,知道他这几日疲倦,遂上前拿起奏章挑着念给他听。

    念了几本,萧凤溟却已手支着额角睡了过去。聂无双叹了一口气,拿了一件他的外衣替他披上。他微微一动,忽地握住她的手:“梓潼……”

    聂无双心中一动,悄悄把手挣开,睡觉中的萧凤溟剑眉紧皱,似有不可开解的烦恼。她在一旁静心等待。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萧凤溟这才醒来。他揉了揉额角,一抬眼,却见聂无双含笑站在一旁。

    他不由面上动容,把她拥在怀中,下颌轻轻蹭着她的额头,叹道:“为难了你,等着朕醒来。”

    聂无双伏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缓而有力的心跳,幽幽地问:“皇上梦中呼唤了一个人……”

    萧凤溟微微诧异,抬起她的下颌问道:“是谁?”

    “是皇后——”聂无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萧凤溟纯黑的眸中一沉,慢慢放开她的手,半晌才问道:“朕当真叫了皇后?”聂无双点了点头。

    他揉了揉眼角:“朕还说了什么?”

    “没有,皇上只是叫了一声‘梓潼’……”聂无双仔细盯着他的面色:“皇上,是不是最近心忧皇后,所以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萧凤溟眸中神色复杂,他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朕梦中叫了皇后,双儿你不生气?”

    聂无双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会,皇上与皇后结发夫妻那么多年,如今皇后有病在身,皇上忧心是理所应当的。”

    萧凤溟看着她幽深潋滟的美眸,许久才叹一口气:“皇后她最近病得很重,朕方才梦见她……”

    他摆了摆手:“罢了,不提这个。来,你继续为朕念奏章,若是累了,就歇歇,今夜你就陪着朕宿在甘露殿中吧。”

    聂无双看着他淡然从容的面上那一隐忧并未褪去,按下心中的千百个疑惑,拿起奏章慢慢地念了起来。

    当夜,她便宿在了“甘露殿”中,不知是不是萧凤溟有心事,还是他精神不济,不像往日那般缠绵。聂无双伏在他胸前,看着他的眼眸,问道:“皇上可有心事?”

    萧凤溟把她搂住,轻吻她的脸颊,淡淡地道:“没有。”

    “皇上分明有心事。”她避开他的亲吻,拉开两人的距离,固执的问:“皇上是在担心皇后吗?”

    内殿的微光中,萧凤溟眸色一如既往的沉郁,他看了她许久,才坐起身来:“朕担心的是朝政。”

    “朝政?!”聂无双心中忽地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她猛地坐起身来,薄衾拥住胸前,绝美的脸上挂着冷笑道:“皇上这时候还在骗臣妾吗?皇上明明担心的是皇后!”

    “皇后就是朝政!”萧凤溟并不动气,清冷悦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中回响:“朕没有骗你。朕不想说的话,从不会拿假话来骗你。”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把聂无双从愤怒中浇醒,她怔怔看着龙帐中的萧凤溟,重复地喃喃道:“皇后就是……朝政?”

    昏暗中,她除了他那一双熠熠的眼眸,根本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四周的黑暗犹如沉沉黑暗的海面,两人在黑暗中对视,却不知要说什么。

    殿中的微光中,萧凤溟下了龙榻。长长的发披散在肩头,他身上只着一条薄薄的外衫,根本遮掩不住结实的胸膛,他的面容俊美如神祗,却带着肃然:“皇后若是病情再不好,朝堂中亲后一党就会逼着朕立储君,而朝堂中中反对后党的不在少数,到时候势必再起纷争。好不容易平静的朝政又会因为立储而大掀波澜。”

    “这正是朕担心的事。”萧凤溟慢慢地道。

    聂无双看定他,问道:“皇后真的病得很重吗?”

    萧凤溟沉默一会才道:“只能说病得蹊跷。”

    聂无双心头一紧:“皇上也怀疑是有人要毒害皇后吗?”

    “恩。这种事自古在后宫屡见不鲜,但是朕招了太医来问诊,都不知皇后到底是中毒还是病重,根本查不出什么来。”萧凤溟说道。

    聂无双心头涌上说不出的寒意,自古下毒是暗中消灭敌人最有效的办法,可是究竟是什么样的毒,竟看不出半分端倪来,一点点蚕食皇后原本就不是很强健的身体。

    如今皇后病重,对外只说皇后凤体违和,众宫妃都不知道皇后已是这般地步了。

    “皇上有没有查皇后身边的宫人?”聂无双问道。

    “怎么会没有?你想到的,朕通通都想到了。”萧凤溟坐在床榻边,语气带着沮丧。他好不容易维护的后宫朝堂平衡眼看着就要被打破,而这时正是应国对秦国用兵之时。

    聂无双握了他的手,声音带着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紧张:“如果……万一……如果皇后薨了呢……”

    萧凤溟猛地挣开她的手,许久,他长叹一口气,目光深邃地看着黑暗中素白的倾世容颜:“你真大胆。你是想知道朕会怎么做吗?”

    “皇上不是说过,皇上不想说的话,不会拿假话欺骗臣妾的吗?”聂无双幽幽一笑:“皇上也可以选择不回答臣妾。”

    萧凤溟手轻抚过她的脸颊:“告诉你也无妨,如果皇后真的……不好了。那朕只能另立皇后,朕就不得不提拔淑妃的王家,以压住后党,但是为了不让淑妃做大,朕得立大皇子为太子,但是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后患无穷……”

    聂无双闻言,心仿佛沉到了绝壁深渊中。淑妃?!他最终还是要立一位可以替他震慑后宫,让朝堂表面上信服的皇后,淑妃就是皇后最好的替身,可以替他平衡世族大家中的势力争夺。敬妃娘家不盛,性子平庸,根本不是适合。

    他的江山社稷是保住了。那整个后宫就是淑妃的天下,曾经逢迎皇后与皇后结成姻亲的她聂无双该如何自处?恐怕到那个时候,萧凤溟也无法在后宫保全她,只能由着淑妃肆无忌惮。

    她见识过淑妃的手段,狠,快,而且不露声色。现在的她仅凭帝王的宠爱怎么是淑妃的对手呢?

    聂无双低下头,凝神沉思,千百个念头闪过,却一时间找不到任何的办法。萧凤溟轻抚她的肩头:“睡吧,事情还不到那么坏的地步。这一切只是最坏的打算。”

    聂无双猛地一把抓住萧凤溟的手,声音急促:“皇上,您是不是要让皇后继续执掌中宫?”

    “这当然,这是目前最为安稳的办法。”萧凤溟回答:“在朕相处别的办法之前,维持现状是最明智的做法。”

    “那就让臣妾帮皇上吧!”聂无双抬起头来,恳切地说道:“就让臣妾揪出这幕后之人,只要找出是谁下毒,皇后就可以有一丝活命的希望。”

    萧凤溟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真的有把握?”

    聂无双眼中掠过一丝狠色,她低下头:“臣妾尽量一试,即使不成,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好吧。明日朕就让你进‘来仪宫’让你帮皇后度过这一劫。”萧凤溟把她温柔搂在怀中:“朕很欣慰,在后宫中,还有你可以帮助朕。”

    “皇上……”聂无双心头极复杂的思绪涌过,一句话哽在喉间,不吐不快。她忽地抬起头来,美眸闪烁着自己也不明白地探寻:“皇上,臣妾……是不是您的朝政?”

    萧凤溟哑然失笑,更紧地拥她在怀中:“傻子,你是朕的无双,朕的举世无双!”

    她忽然放下心来,展颜一笑,那一笑的容光似夜间昙花盛开,美得惊心动魄。萧凤溟面上动容,不禁深深的吻住她的唇……

    ……

    第二日,聂无双一早起身,早有宫女奉上干净的衣裳,手捧梳洗的用具。聂无双扫了一眼,淡淡地道:“去本宫的宫中拿那一件绛紫色宫装,还有一应珠宝首饰。”

    宫女不敢怠慢,连忙退了下去。聂无双起身梳洗,长长的墨发盘成自己最喜欢的流云髻,如今她已是贤妃,两边各插两支单凤衔珠金步摇,发髻上缀了细小的珍珠,在发髻间隐约可见。今日她光洁的额上戴了一条青玉莲花额饰,皎皎的玉色把她的面容映得越发玉质温润。凤眼上淡淡染了烟霞色的凤眼妆,更显得人高贵神秘。

    所有的发梳得整整齐齐,绛紫色的宫装穿在身上,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段,裙上用金丝银线勾出淡淡的纹路,简洁而大方。聂无双看着镜中装饰一新的自己,抿了抿红唇。

    “娘娘,您今日太美了。”夏兰惊叹道。

    聂无双拿了团扇,看着手指尖利的护甲,所谓人靠< Href="92K./10386/">黑暗血时代</>92k./10386/衣装马靠鞍,为了镇住‘来仪宫’一干习惯高高在上奴才,她不得不不如此精心打扮。

    她幽冷一笑:“起驾‘来仪宫’!”

    聂无双带着宫人浩浩荡荡向“来仪宫”而去,林公公得了皇上的口谕,随同前往。有了林公公的带领,聂无双很顺利地进入了“来仪宫”。

    她站在花厅之中,打量四周,花厅下的宫女内侍都拿眼偷偷看她。聂无双凤眸冷冷扫过,常处高位的上位者的威严令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地低下了头。

    不一会,林公公领着一位年老的嬷嬷匆匆而来。

    “贤妃娘娘,皇后娘娘醒了,可以见您了。”老嬷嬷说道。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林公公见她眸中有疑惑,连忙道:“这位是王嬷嬷,是皇后娘娘以前的乳娘,进宫后就一直跟着皇后。”

    聂无双点了点头,便随着王嬷嬷走了进皇后的寝殿之中。才刚掀开第一道帘子,一股浓重的药味就飘到了聂无双的鼻间。她微微皱了皱眉,由王嬷嬷引着慢慢向里面走去。重重的帷幕隔断了寝殿外明媚的春光,把皇后的整个寝殿遮得犹如黑夜。

    聂无双走到皇后凤榻前,两旁的宫女掀开帘子,皇后的面容露了出来。

    聂无双才看了一眼,就几乎下意识倒退一步。才短短几天,皇后的面上枯瘦如柴,几乎只剩下一张薄薄的面皮,而且浑身又黑又瘦,简直像是突然被抽干了身上的血肉与水分的干尸。

    皇后听到声响,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聂无双来了,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你来了?是皇上叫你来的?”

    聂无双点了点头,坐在皇后榻边,握了她瘦得可怜的手:“皇上十分担心皇后,叫臣妾来帮皇后查出是谁毒害了皇后娘娘。”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不大不小却也让两旁静立的宫女听得一清二楚。她们一听,浑身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皇后听了,呵呵笑了起来,因瘦而显得越发大的眼中露出怨毒:“好!好!好!你替本宫……查一查,要是查出是哪个狗奴才敢下毒毒害本宫,本宫就要扒他的皮,抽他的血……咳咳……”

    她恨恨说着,因心绪激动,气息不顺而连连咳嗽。聂无双轻拍她的后背,替她顺了顺气,道:“皇后娘娘别气了,让臣妾审吧,总之尽力审出谁是下毒之人。给皇后娘娘一个交代。”

    皇后看着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尚在病中,力气却大得出奇:“你有把握?”

    聂无双慢慢摇了摇头:“把握不大,但是皇后娘娘要相信臣妾。臣妾与皇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皇后笑了,缓缓闭上眼:“你想怎么审就怎么审吧。王嬷嬷会在一旁帮衬。”

    聂无双得了皇后的保证,转头对王嬷嬷淡淡道:“王嬷嬷也听见皇后娘娘说的话了?”

    “是,贤妃娘娘有吩咐,奴婢一定照办。”王嬷嬷年老的面容上一丝表情也无。

    聂无双点了点头,绝美的面上忽地冷冷一笑:“那就好。本宫下令!宫门紧闭!所有‘来仪宫’的每一个内侍,宫女都要到殿前的集合!记住!是每一个人!”

    “是!”王嬷嬷虽诧异,但是亦是应道。

    聂无双看着凤榻上气息不稳的皇后,终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来仪宫”沉重的朱漆宫门缓缓关上,随着那一声宫门落匙的声音“咔嚓”传来,在殿前聚集的乌压压的宫人们也不由心头跟着“咯噔”一声惊跳了起来。在聂无双来之前,“来仪宫”已经搜了一遍,人人随不知道在找什么,但是敏感的宫人已经意识到皇后的病蹊跷,恐怕要找的就是那胆大包天毒害皇后的真凶。

    聂无双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看着底下的低头垂首的宫人,宫门的钥匙奉上,她命夏兰端在一旁。

    她并不急着说话,而是在玉阶之上慢慢来回踱步,往昔尊贵奢华的“来仪宫”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时间一分一刻地过去,春日并不炎热,但是底下的宫人都纷纷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有的忍不住抬头看,却看见玉阶上的美得妖冶的聂无双面容冷若冰霜,一双凤眸中毫无表情,冰冷入骨地扫来。

    聂无双见无形的威吓已经够了,这才冷冷开口:“也许有的人不知道本宫今日是来做什么的。为了让你们知道个清楚明白,本宫特地告诉你们。”

    “今日本宫是奉皇上的旨意,来‘来仪宫’查清楚到底是谁下毒谋害了皇后娘娘!”

    冰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庭前飘荡着。有的宫人微微一颤,面上惊恐不安,有的却低头面露不屑……各种各样的表情一一都落入了聂无双的眼中。

    她冷冷一笑:“宫门已关,今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落网之鱼。皇上圣旨在上,皇后娘娘谕旨在前。你们自求多福吧!”

    “内侍与宫女分开、粗使宫人与殿中伺候的二三等宫女分开。”聂无双吩咐道,她每说一句,她带来的宫女内侍就下去传,不一会,已经分开了四队人。

    聂无双招来杨直与德顺两人,纷纷耳语一番。两人各自领旨下去。

    不一会,内侍一边他们各领一队下去。聂无双看着王嬷嬷道:“宫女这一批还望王嬷嬷在一旁帮忙询问。”

    “是!”王嬷嬷连忙应道,领着她到了偏殿之中。偌大的偏殿中早就被聂无双带来的宫人把摆设纷纷拿开,又旁边一字排开宫中的刑具。

    聂无双命人一旁拿着名册,念到名字的宫女一个审完接着一个鱼贯进入,若有支吾不清,或意欲有隐瞒的宫女,一律拖到一旁杖责行刑。不多时,就有宫女触了霉头,因说不清自己前几日行踪而被按在地上杖责三十。王嬷嬷听着宫女的惨叫,饶是她在宫中日久,见过不少风浪,但是还从未见过这般堂而皇之在皇后宫殿中肆意刑杖宫人。她看着聂无双绝美的面容上波澜不惊,不由犹豫道:“贤妃娘娘这般难道不怕惊扰了皇后娘娘?”

    聂无双看着底下的宫人把宫女打得浑身是血地拖了下去,这才拿了帕子轻轻拭了拭鼻翼边粉,似笑非笑道:“如今皇后娘娘危在旦夕,早一刻捉住真凶,皇后娘娘才能获救。难道王嬷嬷是心疼这些不肯说实话的奴婢吗?”

    王嬷嬷赶紧道:“不是,不是……”

    “不是就好,若是王嬷嬷心疼,本宫也不得不请王嬷嬷担待一点,毕竟审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话,本宫不但白来一趟,白担了恶名,皇后娘娘恐怕也逃不过这一劫。王嬷嬷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树倒猢狲散的道理。”聂无双木然地开口。

    王嬷嬷心中一惊,连忙噤声。她真真是糊涂了,皇后若有个三长两短,她还能活么?恐怕她的下场比这些普通的宫女更加凄惨。自己的性命尚危在旦夕了,她还能再去怜悯别人吗?

    聂无双一个个仔细问过去,从一大清早一直到了午膳过后,中间只草草吃了点东西,便又继续审问。每个宫女都被翻来覆去的询问,说过的话,聂无双又倒着问了一遍,不厌其烦,确信此人并无隐瞒,这才放过。若有只言片语隐瞒,便是不容分说,刑具加身,整个偏殿中血气弥漫,中人欲呕。

    聂无双看着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个划去,心中不免开始焦虑,若是今日问不出什么,明日等到宫人有了警戒心更是问不了。

    一直问到了殿中伺候的宫女,她这才稍微提了提精神。皇后是否被毒害,这些人嫌疑最大。

    聂无双想了想,吩咐传来伺候皇后的尚服女官,尚寝女官还有典仪御侍、典膳御侍、典寝御侍、典饰御侍也都一一招来。事无巨细,她们伺候皇后的御用之物也都纷纷拿出来查验。

    一排排精致用具,看不出半分不妥。聂无双一个个看着看。王嬷嬷上前道:“贤妃娘娘,这些已经都查验过了,并无不妥。”

    聂无双放下手中的东西,秀眉紧皱,她当然知道这些皇后肯定都命人仔细查看过,但是若不是这些人,这毒又是从何而下?她犀利的眉眼掠过底下一个个宫女的面上,忽地,她把目光钉在了一个较小的宫女身上。

    “你,出列。”聂无双美眸中寒芒一闪,冷声道。

    那宫女唯唯若若地上前:“奴婢……奴婢参见贤妃娘娘。”

    聂无双回头问王嬷嬷:“这是伺候皇后娘娘什么的?”

    “回贤妃娘娘的话,她是伺候皇后娘娘梳头的,平日十分乖巧,皇后亦是十分喜欢。”王嬷嬷回答。

    聂无双“哦——?”地一声拉成声调,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宫女,慢慢踱步走到她身边。那宫女只觉得一股幽冷的香气扑来,不禁抬头看去。她一抬头,对上聂无双冷艳妖媚的眼眸不由心头一缩,连忙跪下道:“贤妃娘娘,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

    聂无双扶了她起来,似笑非笑地道:“你没有什么?”

    “奴婢没有害皇后娘娘……”那宫女吓得眼中泪水滚落,巴掌大的小脸上神色凄楚。

    “贤妃娘娘……她……不会吧。”王嬷嬷犹豫道:“她可是皇后从娘家带进宫的。忠心自然是无虞的。”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脸色一冷:“其余的人都退下吧,本宫有几句话要与她说。”

    王嬷嬷见她发怒,不敢吭声,连忙带着宫人退下。顿时殿中的人退得一干二净,整个殿中寂静无声。那宫女跪在地上,抽泣不止。

    聂无双很耐心地等着她哭完,哭累了,这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叫佟夏莲。”那宫女回答。

    “佟夏莲?你与皇后母族中是什么关系?”聂无双问道。

    “奴婢的母亲是皇后娘娘娘家的管事的夫人。”佟夏莲见聂无双问的不过是普通的问话,胆子也似大了点,开始对答如流。

    “哦——”聂无双了然一笑,她摇着手中的团扇,漫不经心地笑道:“那这么说,你就是皇后娘娘家中的家生子了?”

    “是。”佟夏莲连忙回话:“奴婢怎么敢害皇后娘娘?贤妃娘娘明鉴!”

    聂无双幽幽一笑:“这本宫可说不准。”她冷冷盯着她的面上,忽地喝道:“你还不从实招来!上次本宫见皇后之时,你把什么藏在了袖中?”

    佟夏莲一惊,等回过神来,才哭道:“冤枉啊,贤妃娘娘,奴婢只不过是看皇后娘娘掉头发掉得厉害,害怕皇后娘娘责罚,所以才把皇后娘娘掉落的头发藏在袖中。奴婢……奴婢……”

    聂无双冷笑:“可是本宫瞧你的手势可是熟练的紧,当时皇后娘娘才刚病了几日,你就起了这样的心思?你难道不是一开始就蓄意掩盖皇后娘娘的病情的吗?”

    “奴婢……奴婢……奴婢万万不敢!贤妃娘娘……”佟夏莲满面惊恐,说话都说不清楚。

    “不大刑伺候你是不会招供的!来人!”聂无双喝道:“重重地打!打到她开口说实话为止!”

    正在这时,殿外杨直与德顺都审完了,前来复命。殿门打开,聂无双看了德顺一眼:“你来的正好,这佟夏莲本宫也命你查过,你知道的通通报上来。”

    “是,奴婢查了,这佟夏莲本是皇后娘娘娘家的二管事的女儿,她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两家从小订了亲,后来皇后娘娘回家省亲的时候,看中了她梳发的技艺,就命她进宫伺候。”德顺回答道。

    佟夏莲浑身颤抖,她睁大眼睛看着高高在上的聂无双,颤声问道:“贤妃娘娘……很早就在怀疑奴婢?”

    聂无双冷笑地摇了摇头:“自从本宫见你偷偷藏起皇后的头发时就开始怀疑你,但是当时本宫也不知道皇后被人毒害,只不过觉得你形迹可疑。现在皇后病重,这病,是真的病,还是被人害得病了,你好好给本宫说说,本宫也许会给你一个痛快!”

    佟夏莲伏在地上,冷汗,泪水……纷纷而下,她一声不吭。

    聂无双慢慢踱到她的身边,冷笑:“你不说也可以。本宫就看你撑到什么时候!”

    她抬头问杨直与德顺:“你们可有查到可疑之人?”

    杨直摇头,德顺嘻嘻一笑:“启禀娘娘,奴婢倒是找到一个,但是却问不出他那里可疑,就是觉得不对劲。”

    “这么不对劲?”聂无双问道、

    “太过沉稳,不惊不乱,回答有条理。不像是大多数人会害怕和惊慌。”德顺说道,他顿了顿:“而且,奴婢对他行刑之时,发现他十分能忍。”

    “拖上来给本宫看看。”聂无双冷冷地道。

    “是。”德顺应道,吩咐宫人把那人拖上来。等那人拖上来,聂无双看去,不由惊退一步。只见那人浑身是血,四肢软绵绵地垂着,看样子竟是被打断了。

    德顺的胖脸上流露惭愧:“奴婢该死,奴婢下手是重了点。”

    聂无双扶了抚心口:“罢了,把他拖下去,用冷水泼醒了,再问。千万别弄死了!”

    “是!”德顺见聂无双不责怪,得意洋洋地退了下去。

    殿中还留着刺鼻的血腥味,聂无双看着跪在地上的佟夏莲,淡淡地问:“刚才那个内侍叫什么?”

    “叫……叫……奴婢不知道……”佟夏莲吓得脸色发白,刚才那一幕把她吓坏了。

    “他是‘来仪宫’的人,你就算不知道他叫什么,也应该知道他做的是什么差事。告诉本宫,他是做什么的?叫什么名字?”聂无双耐心地问。

    她抬起佟倩莲的下颌,长长的黄金护甲衬着她雪一般的面色,格外熠熠生辉。聂无双美眸中流露惋惜:“真可惜了,你照理说,也是个清秀佳人。若是不进宫,和你那个表哥和和美美过一辈子不是很好么?”

    佟夏莲眼中流露怨毒,不由抓紧了自己的裙摆。聂无双心中叹息,她不过是一个为了情字害人害己的女人。

    “你给本宫老老实实的招出你所知道的!本宫知道你不怕死。但是这个世上多的是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如果从现在开始,你不说,或者说一句假话。本宫就把你的表哥抓来,一根,一根,地打断他的骨头,直到像刚才那个人一样。”聂无双幽冷地开口。

    “不!——”佟夏莲忽地尖叫起来,积聚的恐惧突然爆发,她猛地扯住聂无双的裙摆,尖叫道:“你不能这样做,我表哥跟我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两旁的宫女连忙上前把她扯开,聂无双看着她被宫女按着拼命挣扎,整了整方才被她抓乱的裙裾,冷笑一声:“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的算,本宫认为有关系就是有关系。来人!把佟夏莲的父母表哥还有什么姐妹都抓进宫里来!”

    佟夏莲一听,死命挣扎:“不!不!你抓我的父母做什么?为什么要抓他们?”

    聂无双看着她狂乱的面容,红唇微一开:“本宫要确保你说的是实话。万一你能挺到你表哥打死了,本宫就拿你的父母开刀……”

    “聂无双!你这个毒妇!难怪宫中都说你是天大的妖孽!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贱人!……”佟夏莲尖声骂道。但是领命的宫人已匆匆退下。

    聂无双任由她骂着。那边,德顺已派人搜了那小内侍住的地方,几乎是挖地三尺地搜才找到一瓶不起眼的药粉。

    聂无双看到德顺呈上的药粉,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是怎么找到的?”

    德顺微微一笑:“奴婢知道这种人一定是十分谨慎,决计不会藏在自己的睡的地方,于是奴婢就找在他房外找,终于在门外的房梁上顶找到了这瓶药粉。”

    聂无双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德顺公公果然聪明。这事了了以后,皇上与皇后一定会大大赏赐你。”

    “他是如何下毒的?”聂无双问道。

    德顺摇了摇头:“他还是不肯说一个字。已经昏死过几次了,奴婢怕他死了,不敢再行刑。”

    “没事,本宫会问出来的。”聂无双把药粉递给德顺:“送去太医院,让太医对症配解药。”

    她回头看着那被宫女押着喘息不止的佟夏莲,一步步走近她,嫣然一笑:“也许她能告诉本宫事情的真相。”

    她的笑容那么美,可是看在佟倩莲眼中却如地狱来的修罗一般可怕。

    “你你……你别过来!”佟夏莲尖叫道:“你这个妖妇不要过来!”聂无双一步步靠近,捏住她的下颌,冷声道:“说!是谁让你下毒的?”

    “我……我……”佟夏莲不知该如何说。

    “你不说是么?”聂无双加大手中的力度,锋利的护甲划过她细嫩的皮肤,沁出血珠来。

    佟夏莲吃痛,想要挣开,但是聂无双却紧捏着不放手,锋利的护甲几乎戳进了她的皮肉中,可她眼中的神色一如既往冰冷毫无波动:“说!不说的话,等到本宫拿到你的父母,你的表哥,你就会痛悔为什么这个时候不说!”

    佟夏莲终于崩溃哭泣,她软软跌在地上,只是哭:“我恨!我恨皇后!要不是她,我本来早就嫁给了我的表哥!”

    聂无双冷眼看着她哭,木然地问道:“所以你心怀怨恨,想要害死皇后是不是?”

    “富喜有一天看见我在哭,他告诉我,只要皇后娘娘死了,我们这些宫人就可能出宫了。那时候我不信,他向我保证,只要我做成了那件事,就会把我弄出宫去……”佟夏莲伏在地上哭道。

    “富喜是谁?”聂无双问。

    “是刚才那个内侍,是掌管皇后用食碗筷的。”王嬷嬷脸色铁青的走进来,她走到佟夏莲跟前,狠狠一巴掌甩上她的脸:“贱婢!皇后娘娘让你进宫是为了抬举你,还有你们佟家!你不知恩图报,还居然敢陷害娘娘!”

    她还要再打,聂无双一把拉住她:“好了,再打她也是那样。让她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佟夏莲抬起头来,半边脸被打得肿得老高,她呵呵冷笑一声:“抬举?!谁要你们的抬举?!豁出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反正我的这一辈子也被你们毁了,我还怕什么?”

    她站起身来,鬓发已凌乱不堪,她瞪着王嬷嬷:“你想知道我怎么下毒的吗?哈哈……我就把富喜给我的药粉放在了娘娘用的泡花水中,每次梳头,这毒就会透过娘娘的头皮渗进去,不过这个法子慢得很。富喜就把药粉抹在娘娘用的碗筷上,反正这药粉厉害得紧,银筷子也查不出来。哈哈……任你们查半天都查不出来!一有风吹草动,我们就不用毒。哈哈……”

    她双目刺红,神情已是癫狂了。一旁的王嬷嬷气得浑身发抖。

    聂无双垂下眼帘,淡淡道:“来人,把她押下去,看好了,不许让她自尽!这一切很明了了,是那个富喜指使的。”

    宫人把佟夏莲押下去,退下的时候,还听到她愤怒的骂声,谁也不知道平日唯唯若若的小宫女竟有这样天大的胆子。

    王嬷嬷长吁一口气,回过头来对聂无双道:“这一次多亏了贤妃娘娘,不然的话,皇后娘娘性命可就堪忧了。”

    聂无双淡淡一笑:“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一切真相大白,希望不会太迟。”

    王嬷嬷连连称是,聂无双想了想,回头淡淡一笑:“宫门可以打开了,但是希望王嬷嬷能够把这一切先整理干净,再者本宫手段是狠了一点,还望王嬷嬷命宫中的人不要胡乱嚼舌头。”

    王嬷嬷对上她流光潋滟的美眸,心中不禁一寒,连忙低头:“这个是自然。”

    聂无双见她承诺,于是翩翩然向皇后的寝殿而去。皇后正在起身吃药,也许是知道聂无双已经揪出了藏在她宫中的下毒之人,她心情明显高兴许多,即使身体还是虚弱,但是依然笑道:“坐吧。”

    “谢皇后娘娘。”聂无双施了一礼,坐了下来。

    皇后一双眼看着她面上的倦色,握了她的手:“还是贤妃妹妹忠于本宫,在危难之中,如此已是难能可贵了。”

    她的手那么冰冷,聂无双忍着心头的不适,笑道:“皇后娘娘说哪里话,这都是娘娘的洪福齐天。”

    皇后咳嗽一声,宫女连忙把她背后的靠枕垫高。皇后坐起身来,冷笑一声:“什么洪福齐天,不死就算是有有福气了……咳咳……本宫死了没关系,但是本宫不能死……还有暄儿……”

    聂无双静静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说。末了,聂无双抬起头来问道:“皇后娘娘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富喜和佟夏莲?”

    皇后眼中掠过狠毒:“当然是要拷问出他们背后之人!这个你放心好了,就算是没线索,本宫也会问出来的!”

    聂无双见她神色坚定,低了头:“那臣妾就先告退了,臣妾还要回去复旨。皇后娘娘好生歇息才是。”

    她说罢施礼转身,就要退下,手腕一紧,皇后已经抓住她的手。

    “贤妃妹妹,你说,这宫中谁才是那真正的主谋?”她问道。

    聂无双一笑:“臣妾不知,皇后娘娘还是去拷问那下毒之人。这毒厉害,恐怕不是普通人能够制出来的。”

    “跟本宫想的一样。”皇后放开她的手,幽冷的说:“本宫想到了一个人,不知贤妃妹妹是不是也觉得是那个人?”

    她在聂无双手心划出一个字来,聂无双秀眉一挑:“皇后娘娘觉得是她吗?”

    “除了她还会有谁?”皇后冷笑道:“只有她有这个能力在本宫的宫中安插自己的人。”

    聂无双按了按皇后的手,美眸中细碎的寒光掠过:“皇后娘娘可要保重啊,整个后宫还需要皇后娘娘治理呢。”

    她说完,告辞回了“永华殿”

    ……

    出了“来仪宫”天色已经昏暗,天边烧着红通通的晚霞,聂无双看着那颜色,心头忍不住一阵烦心,刚才她已见过了太多了的血。

    “娘娘,怎么了?”夏兰见她脸色苍白,连忙上前去扶。

    “没事,本宫只是头有些晕。”聂无双摆了摆手。夕阳的余晖把她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她看着眼前朱红色的宫墙,似延绵没有尽头,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向前走去……

    ……

    夜,乌沉沉的夜。

    浓浓的药味充斥着整个“来仪宫”的寝殿中。皇后用了药,发了一场汗,觉得身上松快许多。果然要对症才能下药。她起了身,坐在妆台边由着宫女梳发,噌亮的铜镜中映出她衰败的容颜,这一场中毒耗损了她的精气,耗光了她的青春。或者,她的所有美好的青春早就生生折磨在这后宫中!

    她心中巨大的怨恨涌上心头,“哗啦”一声,把铜镜打翻在地上,脆薄的铜镜经不起摔打,顿时摔成了千万片。可每一个碎片都映着她过早衰老的容颜,就像是挥之不去的诅咒无时不刻地缠绕着她。

    “来人,把这镜子通通丢了!都丢了!”皇后尖叫道,身后的宫女们纷纷跪下收拾。

    “皇后息怒啊!”侯在内殿外的宫人纷纷进殿中跪下。

    皇后怒道:“本宫平日待你们难道不好吗?你们竟一个个都想要谋害本宫?!你们是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难道不怕诛九族吗?告诉你们!要是本宫死了,本宫就要让你们一个个给本宫陪葬!”

    她每骂一句,底下的宫人都忍不住打颤起来。

    皇后气得浑身颤抖,王嬷嬷听到声响连忙进来扶着她:“皇后娘娘息怒!息怒啊!”

    皇后一口气松了下来,人也软软地倒在王嬷嬷的身上。

    王嬷嬷把她扶在床上,眼中流露心疼:“皇后娘娘不要生气了。既然已经知道了谁是下毒的畜生,这幕后之人一定会查出来的。”

    皇后身上犹自在发抖,她冷冷地笑了起来,一行泪滚落下来:“可是,嬷嬷,你看看本宫病成什么样了,这个样子,本宫看着自己都讨厌,皇上……”

    她泪簌簌落了下来,止也止不住:“本宫辛辛苦苦掌管整个后宫,打理后宫,结果什么都没有得到!什么都没有……”

    “皇后娘娘,你还有大皇子啊!以后大皇子成了太子,成了皇上,您就是太后了!”王嬷嬷在她耳边说道:“皇后娘娘再忍一忍吧。属于您的东西一样也不会少的……”

    “真的吗?”皇后茫然地看着王嬷嬷,那无助的神情看不出半分平日凤仪天下的端庄睿智。

    “是真的!”王嬷嬷道。正在这时有宫人匆匆进殿中来,跪下颤声道:“启禀皇后娘娘,富喜趁人守卫不备自尽了!”

    皇后一惊,猛地站起身来:“死了?!”

    “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恕罪啊!”宫人战战兢兢,伏地讨饶。

    皇后目光复杂地瞪着他,许久才冷声道:“查下去!平日他与谁来往甚密,他是怎么进宫净身做了内侍,是由何人引荐到了‘来仪宫’都要给本宫彻查!本宫不信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平白无故地进了本宫的宫中下毒!”

    “是!”宫人连忙退下。

    王嬷嬷眼露担忧:“皇后娘娘,这一次会不会查不出是谁做的?”

    皇后眼中掠过寒光:“不会!这一次就是石头人本宫也要撬开他们的嘴!”

    ……

    更漏滴答,“永华殿”中一片寂静。聂无双躺在床榻上睡得正熟,忽地一阵风吹来,一道黑影慢慢地靠近。

    层层的帷帐在他面前掀开,聂无双翻了个身,隐约看见“他”的靠近,她怵然而惊,猛地坐起身来,喝道:“是谁!是谁在哪儿!”

    那个黑影就在帷幕外,影影憧憧看不分明。

    “你是谁!”聂无双掏出放在枕下的匕首,拔出来冷声怒问:“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那黑影只是不说话,忽地他咯咯笑而来起来:“是……鬼……”

    聂无双闻言冷笑:“鬼本宫更不怕!你活着都害不了本宫,死后本宫还要怕你不成!”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难我们……”那黑影忽地一分为二,声音飘忽,分辨不清他到底是在哪。

    整个殿中阴风四起,撩起帷帐,那个黑影的就在帷帐中穿梭不定。聂无双紧紧捏着匕首,仔细看着他的所在,一阵风吹过,他的面目猛地在她眼前掀开。

    赫然是“来仪宫”中的富喜!

    聂无双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一步:“你……你死了!”

    “我当然死了……难道落入皇后手中……我还能活么……”他双目流着血,狰狞着一步步靠近:“是你……是你害了我!……”

    聂无双被他逼得步步后退,她振作精神,冷笑:“不是本宫害你,是你害人在先,为了本宫自己,本宫不得不把你揪出来交给皇后……”

    “嘤嘤……那我呢?”一声凄楚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那我呢?你好毒啊,妖妇!聂无双,我要杀了你!……”

    聂无双猛地回头,一回头,满身是血的佟夏莲就站在她身后。

    聂无双惊起一身冷汗,她强自镇定自己,手中匕首寒光似水,映着她的美眸竟有一种毁天灭地戾气:“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本宫害的你们,不是!”

    ……

    “不是,不是!……”她猛地惊醒。

    “双儿你怎么了?”身旁,萧凤溟连忙抱着她。聂无双茫然地看着黑夜,萧凤溟把薄衾包住她:“你到底怎么了?”

    聂无双看着那重重帷帐,忽然叫道:“来人,把帘子掀开!”她叫了两声没人应,竟一把挣开萧凤溟,赤脚下床,撩开帷帐。

    “双儿!你到底怎么了?!”萧凤溟下了床,看着她神色凌乱,胡乱地抓着帷帐,不由一把抱起她,怕打着她的脸:“你怎么了?双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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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五章 幕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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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怔怔回过神来,看了许久这才认出萧凤溟来:“皇上……”她长吁一口气,软软地趴在他的怀中。

    此时宫人已听见声音,为内殿中举了烛。昏黄的烛光中,聂无双额上俱是冷汗,绝美的面容上苍白如雪。

    萧凤溟拿起绢帕为她拭去额上冷汗,搂紧她:“做噩梦了?”

    “嗯……”聂无双缩在他的怀中,轻轻应了一声,疲倦得像是飞越了千山万水的白鸟,终于可以找到一处可以安稳而栖的地方。

    “要不天亮朕传太医来为你看看,开几帖安神的药?”萧凤溟的手轻抚过她的背,一下一下,令她方才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睡意又渐渐升起。

    “不用,臣妾没事。”聂无双抬起头来冲他嫣然一笑,闭上眼,安稳地靠在他宽阔的胸前:“臣妾只要皇上抱着就好了。不是说皇上是真龙降世么?只要皇上抱着,什么鬼魅都要统统退避三舍。”

    “你呀……”萧凤溟眼中流露宠溺,一抬手,已把她放在床榻上,薄衾覆来,两人同罩在被下,密密的,犹如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人。

    聂无双寻了个舒适的姿势窝在他的怀中,睡意朦胧间道:“皇后已经没事了……”

    “嗯……”萧凤溟淡淡地应道。

    “臣妾也放心了……”她呢喃地慢慢睡去。

    烛光下,她的倾世睡颜美好的犹如一张唯美的工笔画,萧凤溟的手指轻抚上她的脸颊,眼中渐渐流露痛惜,今天白天的“来仪宫”宫门紧闭,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在宫门外路过的机敏宫人听到了一声声凄厉的呼喊声。

    他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她做了什么,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次皇后最终保全了性命,而他所忧虑的朝堂风波悄然地泯灭于无形之中,而她的手中最终因为他、因为这个后宫沾染了上了血腥……

    ……

    第二天聂无双起身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睡了一夜,昨夜的疲惫一扫而空。宫人鱼贯上前为她梳妆打扮。正在夏兰为她梳头的时候,杨直匆匆进入内殿,低声道:“富喜死了。”

    聂无双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怔了怔,半晌才淡淡地道:“本宫知道了。”

    杨直诧异与她的镇定,正想再说。聂无双忽地屏退宫女,转头问道:“查清楚谁是幕后之人了吗?”

    杨直摇头:“恐怕很难。富喜进宫之时声称自己是孤儿,走投无路才入宫做了内侍。如今宫正司正在查他的来历,才发现他的名字与籍贯都是假的。昨夜听说皇后娘娘十分震怒,已经命令宫正司严查到底。”

    聂无双沉吟一会:“那佟夏莲,皇后是怎么处置的?”

    杨直低了头:“皇后已经把佟家全部捉拿入天牢,恐怕……恐怕也是难逃抄家灭族的罪。”

    聂无双拨着桌上的象牙玉梳,半晌才道:“富喜才是知情人,佟夏莲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皇后此举恐怕还是在泄愤。”

    “是,娘娘圣明。”杨直惋惜道:“佟夏莲糊涂就糊涂在妄想害了皇后娘娘之后还能安然出宫。”

    聂无双幽幽叹了一口气:“她左右还是想搏一把,不博,出宫之日遥遥无期,眼睁睁地就看着自己的未婚夫另娶他人,她怎么可甘心?”她说着,猛地一抬头:“出宫!本宫怎么没想到!”

    “娘娘?……”杨直诧异问道。

    聂无双站起身来,美眸中闪着光:“本宫怎么忘了!佟夏莲想要的是出宫,那富喜向她承诺只要为皇后娘娘下药,他就能把她弄出宫去?富喜又是什么样的身份?他怎么可能让佟倩莲相信他能帮她出宫!所以这幕后之人一定是在后宫中有一定权势可以肆意决定宫人是否留在宫中的人!”

    杨直恍然大悟:“这样一来,这富喜虽然死了,但是凭着这条线索,就可以找出宫中有权势的人,然后再找与富喜有来往关系的人!如此就很容易猜出谁是那要毒害皇后娘娘的幕后真凶。”

    “是……”聂无双长吁一口气,拿了象牙梳一下一下梳理自己的长发:“你下去查吧。这宫中能肆意决定宫人出路的人不会超过十五个。”

    “是!”杨直应道,转身要走,忽地他停住脚步,犹豫地说道:“有一句话奴婢不得不说,德顺此人面和心狠,恐怕以后会成为奸邪之人。娘娘可千万小心。”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慢慢地道:“德顺就是一把没有刀柄的刀,用得好,可杀敌无数,用得不好,会自毁其身,这一点本宫还是很明白的。”

    “这一次,他刑罚是重了点,但是若不是他看出富喜的不妥,找出那瓶毒药,恐怕本宫还是功亏一篑。这一次,他是立了大功。”

    “是,娘娘心里明白就好……”杨直低头道。

    聂无双正色地看着他:“你与德顺就是本宫的左膀右臂,有些地方他远远不如你,有些地方,你却不及他。本宫要用你,也要用像他这等小人,你明白了吗?”

    杨直浑身一震,低了头:“是,微臣明白。”

    “明白就好,退下吧。”聂无双淡淡地道:“本宫梳洗好,还得去看望皇后娘娘。”

    她看着镜子的自己,红唇一勾:“这一次,皇后娘娘恐怕要大开杀戒了。”

    皇后这一次中毒特地隐瞒了消息,整个后宫都不知晓真正的情形,但皇后病初愈,便开始秘密彻查下毒之人,牵连之广,令后宫中就算是最迟钝的洒扫宫女都嗅到了空气中不一样的意味,于是各种猜测的流言在宫中横行,眼看着宫正司一批批把人抓入阴森的牢狱中,人人心头都惶恐不安。

    宫正司是什么地方?宫正司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每一个无论有罪没罪的人进去,都能从嘴里掏出不一样的东西。宫正司的每一个行刑的内侍,每一个看守监牢的看守,都冷酷无情,比地底的阎王鬼差还要可怕。

    一场看不见的浓厚阴影开始覆盖在整个后宫中,所过之处,血雨腥风……

    聂无双冷眼看着,不发表任何议论,只是每日都去看望皇后。皇后服了药,一日日渐好,聂无双每次到“来仪宫”中,所过之处,宫女内侍们两股颤颤,入风吹草折一般跪地不起,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都无法忘记那一日,这绝色妖娆的女子旖旎而来,脸上画着妖冶的妆容,浑身珠光宝气,明晃晃的金步摇,镶了珠宝玉石的金簪……她那一双美目一挑,眸中冰冰冷冷的光令人无形中觉得自己卑贱入尘埃。她一句话,一挥手,等待着他们的就是痛不可当的酷刑。

    他们从未在后宫见过这样美得如仙的女子,也从未见过这样骨子里飞扬跋扈如魔的女子。

    长长的裙裾旖旎拖过“来仪宫”中明净的青石玉阶,她走过,伏地的宫人只闻见幽幽暗暗的香气拂过鼻尖,恍惚中,他们心中不约而同涌起一个念头:她不像是嫔妃,而是这“来仪宫”未来的女主人……

    ……

    “贤妃妹妹怎么看这事?”皇后放下玉碗,聂无双适时递上绢帕,皇后冲她一笑,苍白的脸上黑气尽褪,也隐约有了血色。

    “皇后娘娘若真要问,臣妾也说不准,只是皇后娘娘动作好像大了点,臣妾听见宫中都在议论纷纷。”聂无双笑着道。

    皇后轻咳两声,伸出手去,聂无双又适时扶她起身。皇后起了身,眸中寒气掠过:“就是本宫之前太仁慈了,他们都当本宫好欺负了!”她说着脸颊泛起红潮,怒意显而易见:“这一次本宫要让他们看看本宫也不是那般好欺负的!”

    “那皇后娘娘查到了什么?”聂无双扶着皇后慢慢走出寝殿,在廊下看着满眼悠悠的春光,不知不觉已是近了春深季节,草木葳蕤,欣欣向荣。她侧头看着皇后仿佛一夕苍老的容颜,心中只是唏嘘。

    “查到的也不多,只是知道富喜是由一位年迈的都监引荐入宫,那都监已老死了,富喜又归了几个管事手下做过,本宫正在查呢,查到有人见他与一位宫女过往甚密,也许这就是……”皇后还未说完,就看见一位内侍匆匆而来,跪下道:“皇后娘娘,敬妃娘娘与淑妃娘娘前来看望娘娘。”

    皇后抿紧苍白的唇色,想了想才道:“令她们二人去‘漱玉阁’等着,本宫稍后就去。”

    “是!”内侍退下。

    皇后回头看着聂无双:“今日你帮本宫整妆。”

    “是。”聂无双恭谨低头道。

    皇后长吁一口气,握紧了她的手:“这几日本宫病了,她们两人求见本宫都未曾见,今日不能不见了。再不见,整个后宫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她顿了顿:“如今整个后宫,本宫就只相信你一人了。”

    聂无双抬起头来,目光复杂,半晌才道:“是,臣妾一定会把皇后娘娘整妆整得看不出半分不妥。”

    调脂弄粉,噌亮的铜镜中,一点点胭脂填上了皇后苍白的脸色,三分妩媚,七分端庄,因病弱,眉眼间带着恹恹之色,但是这并不能减少原本的容色,反而多添了几分皇后难得一见得楚楚之色。

    妆成,聂无双为皇后挑了一件素色凤服,清清淡淡的颜色,衬托得妆容无形中反而艳丽了几分。皇后平日一贯浓妆重服,如今这一改变,令人眼前一亮。

    皇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脸上不禁露出这近半个月来第一抹真心笑容。

    她看着一旁的聂无双,不禁赞道:“贤妃妹妹果然心灵手巧。本宫还真舍不得你离开本宫半步。”

    聂无双微微一笑:“皇后娘娘谬赞了,敬妃与淑妃姐姐恐怕等久了。”

    皇后面上的笑容倏然隐没,冷笑一声:“怕什么?她们不过是来看本宫死了没有。”

    她说完,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搭在聂无双手上,笑道:“后宫中要是多几个如贤妃妹妹这样的人,本宫又何须再愁?”

    聂无双一笑,扶了她向“漱玉阁”而去。敬淑二妃已等了许久,心中早就不耐,但是面上却不敢流露半点。

    皇后进了“漱玉阁”中,淑妃一见聂无双跟在皇后身后,面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敛去。她殷勤上前,扶着皇后:“皇后娘娘最近凤体怎么样?”

    皇后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挣开她搀扶的手,笑道:“也没什么,就是之前积劳成疾,病了一场,太医说已经没事了。”

    敬妃上前,把手中的账册呈上:“臣妾与淑妃这些日子处理的宫中用度都在这里面,皇后若是真的不碍了,再看不迟。若是皇后娘娘还要休养一段日子,臣妾与淑妃妹妹一定会再效犬马之劳。”

    皇后推了一下:“本宫身体还未好全,你们再管几日吧。也让本宫偷偷懒。”

    敬淑二妃一听这才笑了起来。皇后抿了嘴,脸上虽在笑,但是聂无双从侧面看去,她眼中的笑意却不达眼底,看着竟像是在冷笑。

    从“来仪宫”中走出来,聂无双在前面慢慢走着,身后传来淑妃的声音:“贤妃妹妹,等等本宫。”

    聂无双回过头去,看见淑妃跟上前来,她微微一笑:“淑妃姐姐做什么这般急?”

    淑妃走到她身边,摇了摇手中的团扇,顿时她身上一股香风就扑面而来,聂无双闻得出,这是新进宫的“水合香”,看来她这几日暂领后宫,的确是获益良多,连皇后宫中的香都未换过新的,她竟有了。

    “这不是几日都未见贤妃妹妹么?难道不许本宫过来与贤妃妹妹说说话?”淑妃美艳的脸上笑意深深。

    聂无上悠然一笑:“这几日不是淑妃与敬妃姐忙与后宫么?本宫怎么敢打扰淑妃姐姐呢?”

    淑妃杏眼一转,换了怨叹的口气:“这么说贤妃妹妹是在怪本宫么?唉,说实话,这暂领后宫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自己的错,若是弄个不好,还会被人说……有窥视之心。”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聂无双的< hREf="92K./14652/">华丽美男赞赞赞</>92k./14652/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淑妃:“姐姐言重了,怎么会有人有这样杀千刀的想法?”

    淑妃见她神色未动半分,心中暗恨,面上却是笑道:“这说不好的,要是有心人要造谣,肯定什么都造得出来。”

    聂无双抿嘴一笑,不置可否。

    淑妃见她口风紧得很,忽地幽幽地道:“贤妃妹妹自然是不怕了,如今妹妹深得皇后娘娘信任,皇上又宠爱得紧……唉……”

    聂无双只笑不语,等她说完,这才忽地问道:“淑妃姐姐到底想要说什么?”

    淑妃看看身边的宫女已经走在两人身后,这才拉着聂无双的手,问道:“不是本宫太好奇,实在是着心里砰砰地跳,这前几日皇后娘娘到底是生了什么病啊?怎么本宫听着宫人们传得离谱,还有宫正司怎么抓了宫里那么多人……”

    她每问一句,就仔细看着聂无双的脸上神色。聂无双神色波澜不惊,等她说完,这才慢悠悠地道:“这本宫也不知道啊。要不淑妃姐姐去问问皇后娘娘?”

    她说完,看着“永华殿”已经在了眼前,回头对淑妃歉然一笑:“淑妃姐姐,本宫先回去了,有空一定去姐姐宫中坐一坐。”

    她说罢,慢慢地走了。

    淑妃站在原地看着她窈窕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宫墙的尽头,漂亮的杏眼中渐渐流露怨毒:“好你个聂无双!如今你飞上枝头了就以为你是凤凰了?!贤妃?我呸!还不是皇后的鹰爪走狗!等她用不到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你是多么愚蠢了!”

    她说完,愤愤地转身离开。

    聂无双在前面走,一旁的夏兰不住回头。

    聂无双笑道:“你瞧什么?”

    夏兰吐了吐舌头:“奴婢怎么就觉得淑妃娘娘在心里骂着娘娘呢?”

    聂无双微微一笑:“她就是在心里骂着本宫的,边骂还要边求着本宫,可笑可叹。满宫的人,现在谁不心里恨着本宫呢?”

    ……

    夜,静悄悄的。一位美貌的宫妃在明晃晃的殿中来回急急踱步。她面上焦急不安,裙裾带着的风晃得烛火也跟着摇曳不定。

    过了好一会,有个宫女匆匆进殿中来,连忙跪下:“娘娘,不好了,奴婢去晚了一步,明兰已经……”

    “已经什么?!”那宫妃大惊失色,一把抓起她的领子:“跟本宫说清楚,她到底怎么样了?”

    “已经被宫正司的抓进去,皇后娘娘正前去要亲自审问呢!”宫女连忙说道。

    “什么?!”那宫妃浑身一颤,不由踉跄几步后退。

    “娘娘,怎么办?”宫女急切地问道:“要是明兰撑不住酷刑,娘娘,该怎么办啊?”

    那宫妃眼中掠过寒光:“还能怎么办?只能有一条路走了!”

    她说着披上斗篷,从袖中拿出一个黑色瓷瓶,递给宫女:“这事就交给你办了,要是事情不成,你知道该怎么办,对吗?”

    宫女闻言,脸上死灰一片,她颤抖着手接过瓷瓶,咬了咬拜下道:“娘娘,奴婢去了。”

    那宫妃拢了拢斗篷,美艳的脸庞隐在重重阴影之下:“本宫去一个地方,若事成了,本宫就送你出宫,永永远远地,不要再回宫中。”

    “是,永永远远地……不要再回宫……”宫女呢喃地重复,她颤巍巍地伏在地上,等她再抬头,那宫妃已经消失了身影。

    她紧了紧手中的瓷瓶,转身踉跄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

    黑幽幽的漫长的宫道上,有个黑影在黑夜中顺着宫墙埋头疾走,春夜的风融融,撩起她黑色的斗篷,犹如蝙蝠的双翼,暗而不祥。

    她熟练地拐过一道道宫门拐角,避开宫中侍卫的耳目,向着前方遥遥矗立在黑暗中的宫阁而去。

    当她看见那宫阁的一角,明亮的宫灯燃着,心中陡然松了一口气。

    她紧了了紧披风,正要再走,忽地,有一道纤细绝美的身影站在月下,月色如水,倾泻在她的身上,在她脚下投下清清淡淡的阴影,她长长的发未梳髻,只随意披散着,看着绝美的剪影竟似地底冒出的凄艳的女鬼。她慢慢转过头来,就在她不远处幽幽一叹:“夜这么深了,淑妃姐姐还出来散心么?”

    那黑影猛的一惊,连连后退几步,惊疑不定地看着月光下的女人。

    “你……你……”她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聂无双微微一笑,一步步向她走近:“淑妃姐姐,你是要去哪呢?这么深更半夜的,不怕走夜路碰见鬼吗?”

    黑影一颤,过了许久,她终于把风帽退下,露出一张美艳的面容,她冷笑:“聂无双,看来你是在这里专门等着本宫了?”

    聂无双红唇边含着幽幽的笑,看得淑妃心头发寒:“是啊,本宫奉皇上之命去查是谁下毒害皇后娘娘,这真凶没有捉到,本宫怎么会轻易收手了呢?”

    “你你……你不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么?”淑妃底气不足的问道。

    聂无双一步步靠近:“捉到一个不会开口的内侍,一个傻傻的宫女,淑妃姐姐,你当本宫是傻子不成?还是当皇后可以好糊弄的?”

    “呵呵……”淑妃干笑一声:“这本宫怎么知道?”

    “淑妃姐姐怎么会不知道呢?”聂无双走近她,看着她心虚的脸,慢慢地说道:“不就是淑妃姐姐指使那个叫富喜的内侍向皇后娘娘下毒吗?”

    淑妃猛的一惊,眼睛紧紧盯着聂无双,一丝杀气已经悄悄流露。

    “你没有证据!”淑妃冷笑起来:“你凭什么说是本宫指使下毒的?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你聂无双自编的故事!皇后娘娘怎么会相信你的话?”

    聂无双一笑,轻轻地开口:“本宫有没有胡说,今夜过后就自然会揭晓。你派去灭口的宫女这个时候恐怕已经被皇后捉住了。”

    淑妃又是一惊,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说来说去,还是淑妃姐姐太过失算了。你算错了皇后,又算错了本宫,自从查出这富喜,本宫就派人日夜看着‘辛夷宫’,淑妃姐姐自认为隐秘的事,其实本宫早就了如指掌。”

    淑妃倒吸一口冷气,她看着月下的聂无双,一时间心凉如水,她怔忪半晌才问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如果你要揭发本宫,大可在皇上面前揭发,如果你不是,你说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聂无双眼中流露赞赏:“淑妃姐姐果然聪明,到了这个地步,居然不会自乱阵脚。”

    “哼,本宫就知道你有所目的。说吧。”淑妃松了一口气,问道:“你要什么,只要本宫给的起的,自然会答应。”

    聂无双侧头想了想,惋惜道:“可惜本宫真的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呢。要不,淑妃姐姐把二皇子还给雅充容可好?”

    “你妄想?!”淑妃一听,怒道:“不可能!二皇子是本宫的孩子!怎么能还给她!”

    “他本来就不是你的孩子!是你抢去的!”聂无双冷声地反驳:“再说,现在皇后顺藤摸瓜一定会找到你的把柄,到时候你的命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你不把二皇子还给雅充容,你还能怎么样?”

    没想到淑妃哈哈一笑:“聂无双,你太自以为是了,我王晴是谁?是王家的嫡女,我的父兄,族兄都在军中,如今皇上在对秦国用兵,轻易不敢动本宫,就算皇后也要忌惮我三分,她就算抓到我的把柄又能怎么样?”

    “这个二皇子不要说是雅充容的,就算是你生的,一样不能还给你!”

    她的口气嚣张跋扈,充满了傲然。聂无双看了她一会,这才冷笑:“好吧,本宫也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你是不会把二皇子还回来的。那本宫再换个东西。”

    “什么东西?只要我王晴给的起地,金山银山,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给你。”淑妃说道。

    “本宫只要淑妃姐姐的一个秘密!”聂无双看着天上的月亮,淡淡开口:“你只要告诉本宫,是谁给了姐姐那种毒药。本宫就当今夜没有见过淑妃姐姐。”

    她看向那黑夜中那一盏在风中摇曳的大红宫灯,唇角溢出冷笑:“就算你不说,本宫也猜到了五六分,今夜一问,不过是确定一下本宫猜得对不对而已。”

    淑妃杏眼中射出怨毒:“你怎么知道?”

    聂无双微微一笑:“本宫怎么不知道?要知道本宫可是结结实实领教过那人的手段,淑妃姐姐可没有那么健忘吧?”

    淑妃松了一口气:“好吧,我说!毒药是高太后给的。她与本宫出主意,毒死皇后,到时候皇后一死,本宫就是皇后,然后她会逼皇上立大皇子为太子,就算皇上为了悼念皇后而答应立大皇子为太子,哼哼,本宫也没有损失……”

    聂无双听了,沉默半天:“淑妃姐姐就这么放心与高太后合谋吗?难道淑妃姐姐不怕最后功亏一篑,高太后既不让你做皇后,还会杀人灭口么?”

    淑妃脸色一白,定了定神,哼了一声:“所谓富贵险中求,不博一把怎么知道?高太后需要的是在后宫中对她言听计从的皇后。如今的皇后明显忠心已经不如以前了。她立本宫为皇后,自然不怕本宫不听她的话。”

    聂无双幽幽一笑:“而且淑妃姐姐还想着,大皇子失去了母后,以后是生是死还不是姐姐手心里拽着的。一举两得。不是么?”

    淑妃脸上顿时尴万分,她从未像此刻恨极了聂无双的玲珑心思。简直就像是见了鬼一般,她洞悉了自己的所有底牌。

    这样的感觉一点都不好,事事都落在了下风。

    她气息不稳地干笑:“好了,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可否让本宫离开?”

    “可以。”聂无双看了“永熙宫”一眼,回头笑道:“只不过看在淑妃姐姐是二皇子名义上的母妃的份上,想提醒姐姐一声,不管今夜过后,皇后抓住淑妃姐姐什么把柄,你都不能把高太后拉出来当挡箭牌。”

    “为什么?”淑妃疑惑地看着她:“为什么不可?让皇后与高太后两个人狗咬狗不是瞧着有趣么?”

    聂无双笑叹一声:“淑妃姐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既然都得罪了皇后,怎么又愚蠢地要去得罪太后呢?”

    她说完转身慢慢离开,消失在融融的月色中。

    淑妃看着她的身影消失,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转身顺着来路,一路踉跄地回了自己的宫中。

    ……

    宫正司。

    皇后看着地上已经气绝多日的女尸,回头怒道:“这宫女是哪个宫中的?”

    一旁的内侍回答:“看样子的好像是‘辛夷宫’的,她对明兰用毒,被我们抓住了,没想到她口中早就含着毒药,我们一时不察,她就服毒自尽了。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扶着胸口,气得咳嗽连连:“简直是一群蠢材……本宫就知道是那个贱人!果然不出所料!”

    王嬷嬷连忙上前:“皇后娘娘不要生气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淑妃一定大难临头了!”

    皇后边咳边冷笑:“什么人证?什么物证?两个死了的狗奴才,一瓶药,到时候本宫去抓她,她还能狡辩呢!本宫最后还能拿她怎么办?”

    “那……那皇后娘娘想要怎么做?”王嬷嬷为难地问道。

    “来人,把这两个人丢出宫外,丢在乱葬岗,连草席都不用给!”皇后眼中流露寒光:“本宫要她们死无葬身之地!”

    “那淑妃呢……”王嬷嬷问道。

    皇后看着内侍奉上的黑色瓶子,冷笑:“本宫既然知道是她,以后给本宫走着瞧!本宫不要她死得那么快,本宫要一点一点夺去她最珍贵的东西,哈哈……”

    她的笑冰冷而疯狂,那脸上的神色连一旁的王嬷嬷都禁不住心头发寒,可到底什么才是淑妃最珍贵的东西?……

    ……

    聂无双回到了“永华殿”中,灯火通亮,她长吁一口气,转入殿中正要叫来杨直,忽地看见林公公含笑站在内殿侧。

    “娘娘,您可回来了。”林公公笑着道。

    聂无双脸上的神情倏然冻结,半晌她才恢复自如,笑道:“皇上来了么?”

    “是的,皇上已经等了娘娘许久。娘娘还是快些进去吧。”林公公撩起帷帐,回答道。

    聂无双心中大大“砰砰”跳了两下,慢慢走了进去。内殿中,萧凤溟正在看书,跳跃的烛光映着他的侧面轮廓,清隽从容。

    他翻了一页书,似感觉到她的到来,含笑回头:“你回来了?”

    聂无双被他一双深眸看着,忽然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她勉强上前笑了笑:“皇上不是说今夜不过来了么?”

    萧凤溟的手轻抚过她的长发,握了她的手,微微一皱眉:“怎么手那么凉,出去为什么不多穿一件?”

    聂无双微微一叹,伏下身贴再他的胸前:“皇上你不是知道臣妾去哪了吗?”他的手温热,熨帖着她冰冰凉凉的脸,格外舒服。他修洁的手上带着淡淡的墨香,似才刚批阅完奏章才回,浑身上下透着舒散的暖意。

    萧凤溟一笑,轻抚她的长发:“你若不说,朕就不会问。朕也不愿意猜。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朕。”

    聂无双心中涌起极复杂的感觉,是他太过沉稳,还是她的道行不够,为什么在他面前,自己的一点点心思都逃不了他的眼睛?

    她抬起头来,美眸幽幽地看着他:“皇上是不是像从前那样,不愿意为臣妾花费半分心思?”

    “不是。”萧凤溟的目光沉静得犹如夜间的深海,看不明,也看不透:“朕跟以前不一样了。自从那一次被行刺之后……人总是要经历一些事才能看清楚自己的真正心意。”

    他在她手心落下一吻,搂了她放在怀中:“朕说过,愿意跟你长长久久的,这是真的。”

    聂无双心头一暖,不由追问道:“那皇上还相信臣妾吗?”

    “相信。不管怎么样,朕相信的东西一般都是值得相信的。朕相信你不会离开朕,也不会背叛朕……这就够了,不是么?”他的笑容在她面前缓缓展开,温柔美好,一双纯黑的深眸映着她的影子,仿佛天地中,他的心中就只有她一人。

    聂无双眼眶微微一热,美眸搜寻着他脸上的每一分表情,理智告诉她不能信,但是不知怎么的,一颗心忽地热了起来。

    “傻子,干嘛要哭呢?”不知什么时候,他伸手拂过她脸颊,聂无双这才惊觉自己流泪了。点点滴滴的泪水滚落,她忽然有些迷茫,这一切是真的吗?还是一如从前,温柔只是更毒的毒药,是不是这一切背后隐藏着她更不知晓的阴谋。

    可是,他是皇帝,她不过是他众多的嫔妃之一。甚至将来的某一天,她也许不得不在他面前图穷匕见,露出自己最可怕最狰狞的那一面。到时候两人又该如何自处?

    她乱了……明明知道不可以,明明知道不可以靠近,在自己的心抗拒过自己那么多次以后,还是情难自禁。在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开始,也许那颗冰冷的心就不可抑制地趋近他。

    他是她的温暖,在颠沛流离孤苦无依中的一方安稳天地。这个意识迟缓地进入她的脑海中,她忽然地哽咽:“皇上不可以骗臣妾……不可以……”

    萧凤溟叹息一声,下一刻,她便被他打横抱起,放入重重帷帐围绕的床榻上,他耐心地看着她哭泣的容颜,笑叹道:“朕还没怪你半夜三更擅自外出,你反而哭得这般厉害又是做什么?”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抱紧他,泪灼热滚下:“皇上明明知道臣妾在说什么。”

    萧凤溟忽地顿住,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他慢慢的开口:“朕不是顾清鸿,你也再没有满门可以让朕抄斩,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还是你……根本忘不了他?”

    聂无双停住哭泣,怔怔看了他许久,忽地吻上他的薄唇,气息交融间,她开口:“臣妾相信……”红唇印上他的唇,他清清淡淡的唇间有好闻的松柏气息,气息交缠中,他喟叹一声,紧紧拥住她:“无双……”

    千言万语,只在这一叹息声中。帝王路,孤单寂寞,他不愿意做孤家寡人,有她同行的话,偶尔在案牍劳累间想起来总得会心一笑,原来心有所钟是这般美好的事,即使知道两人心在天涯,却宁愿相信,终有一日她愿意靠近他,长长久久,与他一处高处不胜寒。说他自私也好,说他冷心也罢,这一辈子,坐拥天下,也要她在身侧。

    头顶帐影凌乱,红烛摇曳,帐中她的眼中还挂着泪滴,他轻轻拂去她的泪,轻哄:“不哭了……没什么可哭的……”

    聂无双破涕为笑,他的口气犹如在哄着小孩,可是他分明几个皇子都不曾这般。想着,心头涌起甜蜜,轻吻蜿蜒而下。即使统统都是假,谁又会这般认真计较,这一刻他愿意宠着她,愿意相信她,这便够了。

    萧凤溟见她展颜笑了,心头竟浮起千金买倾城一笑之感,他笑道:“你可不是妖精么,朕都被你折得没脾气了。”

    春衫尽褪,他拥着她,困她在怀中,怀中的她倾世的容颜,美得让人忘记了一切,只愿意就这样厮守不分开。她妖娆的身躯犹如绵软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身体,紧得无法分开,他的抚摸而下,她渐渐情迷意动,雪白的背白腻得似上好的雪锻,抚在其上,光滑似水,美好的腰肢,修长紧致的美腿……他一一拂过,他压她在身下,啃着她的肩,令她浑身轻颤,她轻喘地睁开眼,娇嗔地横了他一眼。

    他总是喜欢这般细细吻着她,令她出声讨饶。

    “皇上……”她察觉着他早就蓄势待发,不由轻轻蹭着他的腿内。他的眼中似琉璃明净熠熠有神,浓重的清欲之色印在眼底,挥之不去。

    “叫朕凤溟……”他在她耳边低低地道。

    “凤溟……”她羞涩一笑,在他耳边呵气,陡然的酥麻蹿过心底,他忽地以动,已经深深埋入她身体的深处。

    她轻吟一声,眼角未褪尽的泪滑落。欢愉从身体深处涌起,他在她耳边喘息一声,像是叹息。他吻着她的唇,她凛冽的锁骨……蜿蜒而下,探寻着她身上所有的隐秘之地,一步步伸展向她的灵魂深处……

    帐影凌乱,他握住她的腰间,所有地蓄势待发变成狠狠的力道,每一次都要她声声凌乱,欲罢不能……

    长夜漫漫,这一夜,似宫中每一个枯夜一般平凡得毫不起眼,可谁也不知,这漫漫的夜,这重重宫阙中,已经有些开始不一样了,只有他和她在这个暮春的春夜中,心与身贴近无间……

    ……

    聂无双睡了一会,忽地醒来,一转身,是他沉沉的睡颜,她想起那一角的宫檐上那一盏火红的宫灯,心中的不安却挥之不去。暮春的夜已没有了寒气,但是她确越来越了然没有任何睡意。她缩在他的怀中,听着他安稳的呼吸声,心绪复杂。

    “怎么睡不着?”萧凤溟醒来,闭着眼,把她更紧搂在怀中,慢慢道:“安稳睡吧,不要多想。”

    聂无双依在他怀中,忽地问道:“皇上知道是谁要害皇后么?”

    “是淑妃?”萧凤溟依然不睁开眼,带着朦胧的睡意,漫不经心地道:“朕算来算去,就只有她有这个能耐。……不过后宫朕一向不想管,倒是养成了她这般嚣张的性子。”

    “不是。”聂无双想了一会,一字一顿地道:“是太后。”

    萧凤溟终于睁开眼,黑暗中,他沉静地看着她,没有惊讶也没有任何疑问,翻了个身,他看着帐顶,不发一语。

    “皇上不要对太后轻易丧失警惕。”黑暗中,聂无双看着他的侧脸道。

    “朕从未轻视过太后。”萧凤溟淡淡地道:“只是她这一招未免太狠。竟要的是皇后的命来换一个太子之位,她以为她还是当初的高皇后,朕一死,她就可千秋万代把持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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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六章 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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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相信臣妾说的?”聂无双忽地问道。

    萧凤溟转头,黑暗中看不清他面上神色,只能看见他唇角的一抹苦笑:“朕只不过相信太后做得出来这等事。”

    “她要逼皇上立储。”聂无双埋入他的怀中:“可怜皇后还被蒙在鼓里,以为这一切都是淑妃做的。”

    萧凤溟苦笑:“梓潼,她太傻,若她相信朕而不是依靠太后,一开始朕和她就不会成了现在这样……”

    聂无双心中一动,不由看着他。他的话她听在心里却品出不一样的意味,如果她刚开始是遇见他,而不是萧凤青的话,是不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她还未喟叹,忽地萧凤溟抚着她的背,说道:“睡吧,别想了,这等事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想好对策的。睡吧。”

    聂无双点了点头,萧凤溟翻了身,背对着她又道:“对了,朕今天收到前方的战报,秦国耶律图有意和解,你兄长可能过一两个月就会随着秦国的谈判使节入京。你就可以见到你大哥了。”

    聂无双闻言惊喜:“真的?”

    “自然是真的。”萧凤溟闭上眼,淡淡地笑道:“凤青也会回京。朕倒是很想看看经历过大阵仗的他可否如往昔一般……”

    他说着,渐渐安稳睡去。聂无双却被他后半句惊得无法回神。

    萧凤青……眼前忽的掠过他孤立渡头的身影,河边的风吹起他长长的宝蓝色的发带,他异色的眸中带着她看不懂的神色,船渐行渐远,他依然伫立着,烟波浩渺间,他的身影在她眼中渐渐淡去……

    她怵然而惊,环顾四周,可是沉沉的夜给不出她要的答案,更漏滴答,犹如那一夜,他拥着她,策马扬鞭。

    一转头,一回首,他的影音无处不在。

    耳边还响起他狠绝霸道的声音:“聂无双,你别以为本王放你走就是给你自由,我要让你知道,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

    后宫又恢复平静。平静得犹如一切尚未发生过一切。“来仪宫”多了几张生分稚嫩的面孔,皇后换了一批宫人,又挑了一些宫人入宫伺候。这宫中永远不缺的便是这汲汲营营的奴婢。他们低贱如蚁,却时不时因为他们宫中掀起或大或小的波澜。

    皇后已经病愈,脸上又展现出一国之母的端庄大方。每日聂无双都前去请安,她都亲热拉着她说话。淑妃亦是乖顺了许多,收敛了往日的玲珑张扬,皇后每日与她说话,脸上神色一如往昔。这等功力连聂无双都要打心眼里佩服。

    她知道的并不多,但是宫正司那一夜死了两个宫女的消息她却是知道的,她不明白皇后为何要按捺下来,明明这是一个重创淑妃的绝好良机。淑妃谈笑自如,更是半分都没有什么不妥。

    聂无双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这一张张相同的面具,心中掠过一个感慨的念头:这宫中的每一个人心思都复杂难测。

    萧凤溟所说的议和消息从朝堂隐隐传到了后宫。听说在耶律图困守桐城,与萧凤青率领的大军和顾清鸿的大军几次大战,各有伤亡。那边耶律图被齐应两国的军队拖着,那一边,萧凤溟举倾国之力一路向西挥师而去,攻打秦国云川一十二州,秦国再凶悍也受不了两线作战的消耗,更何况他们的皇帝还不在秦京之中,云川一十二州一破,应**队就能长驱直入,直逼秦京。

    秦京一陷落,秦国就完了。

    如果说耶律图是一匹驰骋荒野的饿狼,萧凤溟就是翱翔天际的大鹏鸟,他稳稳地坐镇朝堂看着他四处奔逃,最后才一举而下给他致命一击。

    耶律图虽看起来还没败,实则,他已经败了,败得一塌涂地……

    ……

    聂无双听着杨直的禀报,摇着绣着精美的鸳鸯戏水团扇,红唇边勾起一抹弧度:“这么说来,秦国败局已定,为何皇上还要接受耶律图的议和。”

    杨直想了想:“皇上的心思向来难猜,奴婢也看不透。”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眼中流露惋惜:“杨公公心有谋略,实在不该困在宫中这一方天地中。”

    杨直微微一震,连忙跪下道:“奴婢不敢。”

    “有何不敢?在本宫心中,你从不是奴婢。杨公公应该明白的。”聂无双扶起他来。

    “可是……”杨直面上惭愧:“奴婢就是奴婢,这一点娘娘也是无法改变的。”

    “但是杨公公可以改变自己。”聂无双走到书案边,拿来一本《四国历鉴》递给他:“这本书本宫看了觉得受益匪浅,你拿回去好好看看。本宫懂得也不多,即使以后杨公公用不上,也可以闲时与本宫畅谈古今。”

    她看着他的眼睛:“本宫有今日,杨公公功不可没,但是人这一辈子不是单单与阴谋诡计为伍,放眼天下,才不会浪费了杨公公本来的才华。”

    杨直颤着手收下,放入贴身怀中。这一番见解他从未听人对他提起过,甚至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萧凤青亦是从没有跟他说起。聂无双的话就像是在他眼前忽然翻开了新的一页,预示着,杨直,你不是一个阉人,你还是一个有用的人。

    他定了定神,问道:“那以娘娘之见,皇上为何要与秦国议和?”

    聂无双坐回殿中的胡床上,依着锦团,美眸幽幽:“他恐怕还是担心逼得耶律图太狠了,耶律图会玉石俱焚。议和议和,只议不和。他要用战争拖垮耶律图,也要拖垮疲弱不堪的齐国。你记住,在谋略上,永远不要与皇上为敌。他的心思缜密,永远见人所不能见,想人所未想……唉……”

    杨直一惊,他看着聂无双面容上的淡淡神色,从未像此刻这般迫不及待想要看看他未曾看过的一样神秘东西,那就是——天下权谋。

    ……

    无论朝堂怎么看待这次议和,但是对百姓来说,不打仗就是一种庆幸,意味着远征的良人就要回来,那千里的关山水月中,狼烟滚滚,谁愿意埋骨他乡,魂魄千里都回不来的地方?

    一时间应京中百姓奔走庆祝,都纷纷议论着即将要看到的凯旋。而朝堂中,众朝臣亦是纷纷称赞吾皇圣明,大应王朝千秋万代……阿谀之声从不缺乏,萧凤溟端坐朝堂,玉立修身,看着底下山呼海啸一般的万岁声,玉冕之后,薄唇轻勾,露出天威难测的飘渺笑容来。

    五月十五,吉,百事宜行。

    一大清早,皇城之外,车轮滚滚,一律的乌黑青色马车一字排开,一排排,一眼看去望不到尽头,马儿打着响鼻,最后站在各自的位置,停在沉重的朱红色巍峨的宫门外。

    天还未亮,薄薄的雾气笼罩在众人头顶,似山一般压在人的心底。这是最接近天子脚下的地方,朱红的宫墙,琉璃瓦,还有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延绵宫阙重楼俱掩在了薄雾中,咋一看去犹如身在九重天阙。

    秀女们下了马车,大气也不敢出。

    终于天边一缕金黄色的阳光破开晨曦,众秀女们纷纷抬头,注视着那缕晨曦慢慢移动到朱红色的宫门,过了一会,长长的钟鼓声传来,沉重的钟声破开沉寂的空气,宫门吱呀一声,轰隆隆打开。

    两队侍卫从里面鱼贯跑出,分立两侧,刀鞘的寒光映着晨曦,竟有一种说不出肃杀。

    不一会,从里面走出一位宦官,他手持圣旨,大声道:“众秀女接旨——”

    呼啦啦,所有的秀女用最谦卑的姿态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长的圣旨读完,天边的朝阳已经升起,众秀女在内侍的带领下,踏着金灿灿的晨曦走上平整的宫道,她们睁着犹带稚气的双眸,看着眼前宫门为了她们次第打开,一眼都望不到尽头的重重宫门后是她们即将要过的生活,她们走在宫路上,犹如踏上她们做梦都没见过的富贵之路……

    聂无双站在高台上,远远看着乌泱泱一队秀女从不远处走过,她们穿着宫中统一的宫女服装,由内侍领着向“玉秀宫”而去。

    一旁的夏兰见聂无双面上若有所思,笑道:“娘娘不知,这选秀最讲规矩,这才是刚过第一个关口呢,是查相貌有无不正,体态有无匀称……”

    聂无双笑着看了她一眼:“就你这丫头懂得多,你可别小瞧了这些,以后说不定这些秀女的前途不可限量呢。”

    夏兰一听,嘴一撇:“不可限量能超得了娘娘去?有娘娘在,她们都没戏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聂无双含了一丝浅笑,心中却是带了警醒。这一批秀女中,且不说有高门世族,就是她们背后的交织的关系更是令人触目惊心。

    聂无双看着,心中幽幽叹了一口气,延绵的宫路一眼望不到尽头,就如她的前路一般,秀女入宫,勉强平静的后宫恐又要再掀波澜……

    ……

    秀女一选,二选,终于到了那一日最终选。一早,聂无双便在宫人的伺候之下,更衣梳洗,今日她着了深紫色曳地宫装,八幅裙摆展开,人若立在彩云间,衬着她窈窕的身段,犹如仙子下凡,宫装上绣了一只色彩艳丽的鸢鸟,旁边百鸟纷纷围绕,依次而上,鸢鸟艳丽的头就在宫装正中,飞扬的鸟眼上一抹彩羽殷红似血,看起来既妖冶又诡异。

    聂无双面上妆容齐整,所有的青丝盘成望月髻,一层细密的珍珠银丝网覆上发髻上,看起来优雅又美不可方物。鬓边各簪了一只金步摇,两边又簪了四只镶嵌紫宝石金簪,从短到长,依次插上,犹如凤凰的羽翼,振翅欲飞。

    聂无双穿上同色鲛纱,披了同色滚金边披帛,这才上了肩撵,向“仪德宫”而去。

    “仪德宫”秀女垂首恭立,先到的是皇后的凤撵,车轮滚滚,明黄的华盖下皇后穿了明黄色的凤服端坐如仪,秀女们纷纷跪拜,不一会,是敬妃与淑妃同时驾到。

    当内侍高声唱和:“贤妃娘娘驾到——”的时候,所有的目光纷纷看向那肩撵的来处,一阵香风飘过众秀女的鼻间,只见一席肩撵从远处如云一般飘来,肩撵上的雪白纱帘随风摇曳,如梦似幻,里面端坐着一位极美的宫妃,虽还太远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是只远远看着,便被她一身风华所倾倒。

    随着肩撵的渐渐走近,秀女中一改方才的肃穆,纷纷议论起来。

    “这就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啊……”

    “是啊,听说是聂氏,她的兄长可是聂将军……”

    “听说长得很美很美……唉,皇上见惯了美人怎么会看上我呢……”

    秀女议论纷纷,忽跪在队伍前列的有个美貌的秀女冷哼一声:“不过是谯夫再嫁之身,又有什么可值得担心害怕的?”

    众秀女看去,那说话的秀女面如春花般娇艳,虽与众秀女穿着的是同一样的宫女服饰,但是那气质高傲,手上沉甸甸的翡翠玉镯,一看就不是凡品,众秀女不禁在心中嘀咕。

    “说什么呢!都肃静!”内侍轻喝一声,众秀女都连忙噤声,只有那刚才说话的秀女冷哼一声,充满了不屑。

    肩撵慢慢从秀女跟前走过,风撩起纱帘,隐约露出她的面容,聂无双从纱帘的间隙看去,秀女们俯首低头,只有当中一人头高高抬起,目光直视着她,里面充满了不屑与傲慢。

    她娇艳如春花的面容一掠而过,聂无双也来不及细看,只是她眼中的神色令她印象深刻,到底是哪来地秀女这般大胆?她还未想定,肩撵就在“仪德殿”前停下,她由夏兰扶着向里面走去。

    ……

    秀女选拔开始,这便是最终选,雀屏中选就可以留在宫中,不中的自然回家自行嫁娶。几家欢乐几家愁。

    敬淑贤三妃把第一关,审家世,观相貌,查品行女工或者考校琴棋书画,选优剔差,三人时而都同意,有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但总的来说,总算是都选出了都皆大欢喜的结果。

    通过三妃过后的秀女明日再让皇上皇后选与赐封位份。聂无双忙了一整天,只觉得头晕眼花,口干舌燥。进宫后,算是这一日最疲惫,眼前一批批的如花似玉的秀女在眼前晃过,又要对着她们写上评语,简直是不是考校她们,而是在考校三妃的识人功底。

    不过这一日也并未没有收获,起码她知道了那位总是昂着头看着她的秀女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头。

    她就是今年秀女中的佼佼者——高玉姬。是高太后的亲侄孙女,与当初的睿王妃高氏是同族的堂妹。据说她六岁能文,擅长作画,琴棋女工也都精通,是应京中难以多得的才貌双全的名门闺秀,也是这一批秀女中出挑的美女。

    其他的秀女美则美矣,但是大都温柔羞怯,唯独没有这般高傲的心气。

    聂无双半靠着软榻由着宫女卸去头上沉重的发饰,小口喝着燕窝粥。夏兰好奇地打听:“娘娘,这一次的秀女漂亮吗?”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含笑道:“漂亮。美得跟花骨朵似的。”

    “美得过娘娘吗?奴婢看着没有一个比得上娘娘的。”老实的茗秋也在一旁问道。

    聂无双垂下眼帘,并不接口。是,她们都比不上自己的美貌,可是,她们才是正儿八经的应国世族,一个个身后代表的可是世族的利益。萧凤溟就算不为了别的,就是看在世族大家的面上也会给她们应有的位份。

    一张张鲜活的容颜在眼前掠过,她长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天边渐渐隐没的落日,一天又过了……

    ……

    “来仪宫”中,皇后看着手中的名册,一张脸越来越是阴沉、

    王嬷嬷捧着一杯茶小心翼翼地上前:“皇后娘娘是不是有什么难以决断的?”

    皇后冷笑一声,把手中的册子一丢:“王嬷嬷你瞧瞧看,这什么人都塞进宫里!当宫里是什么地方?!”

    王嬷嬷看了一眼,眼花缭乱的名字她一时间也看不分明,但是皇后的面色一看就是借题发挥,作为皇后曾经的乳母,她太了解她了。

    端庄大方那不过是她的表象,内里,她与其他普通的女人没有两样,谁愿意为自己的夫君选一大堆如花似玉的小妾来威胁自己的地位?

    “皇后娘娘且放宽心,皇上不是那等见异思迁的人,再说了,这宫中唯一的女主人还不是您吗?”王嬷嬷安慰道。

    皇后听着她的劝慰,气息顺了顺,但还是难以平静:“可是高太后这是什么意思?把她族中的最漂亮的那个玉姬都送进宫来了,怎么着?她还想要再造一个高皇后不成?还想着她高家千秋万代就把持着这后宫,她当本宫是死人不成?”

    “还有,嬷嬷你看看,淑妃那边娘家威公侯也送来了好几个,藏着掖着,今日终于让本宫见着了真面目,一个个粉嫩得像是面粉团捏的,这又是什么样的心思!”

    皇后拍着桌子,越说眼中不由泛起了泪水。王嬷嬷心疼地看着她,连忙道:“皇后娘娘放宽心思,这还没真正进宫赐封呢,皇后娘娘可千万不要自乱阵脚。该乱该慌的可是其他的妃子,可不是一国之母< HREF="92k./10234/">灵域</>92K./10234/的您啊,皇后娘娘!”

    皇后冷笑:“你不瞧着,敬妃现在是万事不愁了。淑妃又野心勃勃,贤妃瞧着她的面色竟是一点也不紧张的,也难怪她,皇上如今宠她都要上天了,要不是群臣拦着,还有这战事拦着,‘引凤台’就要为她建了,当初的云妃都不如她的风头日盛!”

    王嬷嬷知道她是气糊涂了,笑道:“皇后娘娘怕什么,奴婢瞧贤妃也是个识时务的,要不然这一次她大可不管皇后娘娘这事,袖手旁观就行。所以奴婢看,她也是忠心的。”

    皇后听了消了气:“你说得也对。唉,本宫果真是气糊涂了。”

    “再说了,就算新人进宫,能上位的又有几人呢?皇上眼光高,一般庸脂俗粉他是看不上的。有贤妃在前,其他的人当真是一个都比不上的。”王嬷嬷笑得意味深长:“所以娘娘您放心吧,新人进宫后,最先针对的一定是贤妃。她既做了皇后娘娘一回鹰犬爪牙,皇后娘娘何不再让她再做一回……”

    “再做一回鹰犬爪牙?……”皇后倏然回眸,看着王嬷嬷眼中的深意,不由恍然大悟。

    “哈哈……”

    “来仪宫”中,皇后抑制不住的冷笑穿破黑夜,似阴冷的风拂过,令人遍体生寒……

    ……

    第二日,秀女最终赐封开始了。经过昨日密集的筛选之后,剩下的都是才貌俱佳的秀女。也许是知道了自己前途遥遥在望,今日殿中的秀女们一个个脸上既是高兴又是紧张。高兴的是自己能入宫了,以后家族的光耀门楣都靠一人身上,紧张的是不知皇上会不会喜欢自己,仅凭一面之缘,是不是就能赐封给自己一个应有的份位。

    聂无双端坐在御阶上首,手中轻摇苏绣双面图扇,这团扇做得精巧无比,只要把支撑扇子的细细竹架收起,一方圆圆的团扇就能收起,放在袖中,要用时再打开。此时殿中气氛凝重肃穆,放眼过去,后妃之中只有她如此漫不经心,可偏偏无人敢非议她。皓白如雪的手腕握着象牙扇柄,看上去赏心悦目,更是生不了任何恶感。

    她绝美的面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美眸微微一扫,底下的秀女们一个个都垂首恭立着,大气也不敢出。宽敞的“仪德殿”中因众多的秀女而显得拥挤几分。

    敬妃坐在皇后左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不知在想什么。淑妃却饶有兴致地打量一个个秀女们的面容,神色似妒又似惋惜。只有皇后身着明黄朝服,头戴凤冠坐在御座右侧,面色肃然。而那左侧空荡荡的地方,是等待着九五至尊的帝王的位置。

    太阳渐渐升起,聂无双估摸着要皇上要下朝了,收起扇子。正在这时,终于内侍长长的唱和声传来:“皇上驾到——”

    像是风吹过草地一般,殿中的众秀女纷纷敛容低头。皇后面上露出笑容,步履端庄地步下御阶,三妃跟在她身后迎驾而去。在朝日初升的金光中,一抹明黄身影慢慢而来。

    皇后恭谨跪下,身后所有的人纷纷跪下。众秀女只看见皇帝隐约的面容隐在了玉冕之下,看不清楚,可是他是皇帝,龙袍上的盘龙绣图彰显了他帝王的身份,勾勒出他风雅挺秀的身材,只一眼,过人的风姿不知不觉在无形中掠去了多少芳心。

    殿中静得针落可闻,众秀女只闻到一股幽幽的龙涎香飘入鼻间,沁人心脾。眼前的红毯上,明黄的袍角似水波荡漾,徐徐而来。有大胆的秀女偷偷抬起头看,只见玉冕明珠帘之后,他的面目清俊雅致,五官明晰如上好悠远的山水画。他的双眸纯黑如琉璃,带着温柔的笑意,似三月春风,令人不知不觉中陷落。

    聂无双在皇后身后,含笑看着萧凤溟走来。皇后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秀女们不敢怠慢,纷纷跟着三呼万岁。

    萧凤溟亲手扶起皇后,含笑道:“梓潼辛苦了。”这一搀扶间的亲密无间令秀女们都忍不住嫉妒。

    皇后面上微微一红:“臣妾应该的。”

    萧凤溟一笑,携着她的手走上御座。这时秀女们才起身。

    皇后笑道:“臣妾已与敬淑贤三妃甄选了最终的秀女,还要皇上最后定夺才是。”

    萧凤溟扫了底下一眼,众秀女们只觉得面上被一道温柔的目光扫过,不由羞红了脸低头,只有一人依然毫不胆怯地抬头回视。

    萧凤溟的目光在那秀女面上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转开,这才笑道:“梓潼定也是可以的。”

    皇后谦虚道:“这是皇上的分内事,臣妾不敢越了规矩。再说,皇上可不得这般偷懒。臣妾可是与三位妹妹忙了好几天了。”

    萧凤溟一笑,目光不由转向右首边的聂无双。聂无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啊,皇上可不要辜负臣妾们一番心意,底下站着的可是倾国倾城的佳人。皇上看着喜欢就赐封吧。”

    玉冕之后看不清他面上的真正表情,聂无双只觉得他眼中笑意更加深了,不知怎么的,自己的话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可被他这般一看,竟隐隐心虚起来。

    萧凤溟回头看着皇后与淑妃殷切的目光,淡淡一笑:“林公公,念!”

    御座伺立一旁的林公公站出来拿出早就拟好的圣旨念了起来。圣旨中早就拟好了中选秀女的位份,位份最高的开始念起,婕妤一人,美人三人,才人八人,其余的贵人,宝林,御女,采女等等各是不一而足。

    萧凤溟这样做并不令人意外,毕竟由皇上亲自赐封秀女的位份是后宫的常例,但是令聂无双意外的是,那秀女中最心高气傲,也是这一次秀女中家世与佼佼者的高玉姬并不是秀女中位份最高的那一人。反而是一位名不经传,龙渊阁林学士之女林婉瑶一枝独秀,不但被赐封为婕妤,更是赐封号“梅”,而高玉姬则被赐封为不太起眼的贵人。连才人都不算。

    这一结果令早就对高玉姬心怀嫉恨的秀女们大是意外,又心中忍不住暗自幸灾乐祸。

    聂无双坐在御阶之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底下秀女们脸上的表情。

    林婉瑶含羞低头,接过萧凤溟手中的玉如意,深深拜下。而高玉姬则是眼中含了泪花,看着一步之遥的萧凤溟,他的深眸中笑意温柔,却不是为她而绽放……

    聂无双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讥讽:果然如她所料,萧凤溟根本不会轻易让高氏的女子再一次有机会入主后宫。高太后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不单单赔上了如花似玉的美人,更是让皇上对她的心机多了几分警惕。而且就算高玉姬不姓高,以萧凤溟的个性,他也不会喜欢这样高傲张扬的女子。反而是林婉瑶更容易令他觉得温婉可爱。

    萧凤溟赐封完,坐在御座之上,林公公又拿出一份准备好的圣旨,念起冗长的训诫。一直到日上三竿这一场选秀赐封这才结束。

    皇后正要领着三妃与众秀女退下,萧凤溟忽地开口:“梓潼先回宫,双儿与朕一道去上林苑散散吧。”

    皇后一怔,随即善解人意地笑了起来:“是,这几日皇上日理万机,还是去散散心才好。”

    她说着识趣地退下。萧凤溟握着聂无双的手,玉冕之后他的面上带着一丝捉狭,轻声问道:“刚才你可是吃醋了?”

    聂无双被他的手握在掌心中挣脱不得,左右一看,殿中一干人早就退得干干净净,不由脸一红,美眸流转,横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臣妾不敢。”

    “怎么会不敢?”萧凤溟拉了她的手坐在御座之上,空荡荡的殿堂只有他与她在,林公公站在御阶之下,面朝外,似并未听到帝妃的打趣声。

    聂无双坐在御座上,身下似还带着皇后方才的温度,心中忽地涌起一股说不清也道不分明的感触,她幽幽一叹:“从来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萧凤溟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珠玉相撞之声传来,他已褪下头上的沉重的十二梳玉冕,露出清俊的面容来。玉冕撤去,他面上竟隐约有惆怅,许久,他淡淡地道:“朕的母亲,从来没有被先帝赐封过。”

    聂无双心头一颤,她看着他的眉眼,母亲于他总像是心中的一道跨不过的心结,也只有提起他那身份卑贱而懦弱的生母,她才能恍然发觉萧凤溟总是微笑面容下寂寥愧疚的心。

    “皇上……”她不由握了他的手,萧凤溟回头一笑:“不知怎么的,朕一日日站得越高,成就越大,总是越是会想起母亲。”

    “不提这个,走吧。外面春光甚好,你陪着朕走走散散吧。”他岔开话题,面上又恢复笑容。

    他说着握着她的手向外走去。步出大殿,太阳已升了老高,聂无双撇开心中杂念,含笑依在他身边与他携手走出“仪德殿”。刚步出殿外,聂无双忽地眼角瞥到一道身影,她正要再看时,那身影却已不见。

    萧凤溟握着她的手,慢慢一路向上林苑走去。“仪德殿”离上林苑并不近,但两人一路说,一路走,却也并不觉得路远。

    上林苑到了,聂无双走得一身香汗淋漓,萧凤溟见她面颊嫣红,额上碎发被香汗打湿,不由停下脚步,微微一笑:“许久不曾去那亭子看看了,今日刚好有空,要不去那边喝一盏茶,下一局棋?”

    聂无双忽地想起以前她刚入宫时两人幽会时的亭子,脸更红了。她正要说话,忽地身后有一侍卫怒喝:“是谁!鬼鬼祟祟跟着皇上!”

    他的声音很大,跟在皇上身后的侍卫一听纷纷“刷”地一声抽出腰间金刀,顿时聂无双只觉得眼前刀光凌乱,晃得眼睛刺痛。萧凤溟下意识搂着她,看向声音来处,那出声的侍卫已经把跟踪之人从草丛之后揪出,重重抛到地上。

    那人“哎呦”一声跌在地上,痛得眼中带泪。聂无双定睛看去,不由诧异。那跟踪胆大之人不就是刚刚被赐封贵人的高玉姬吗?她来做什么?

    萧凤溟也认出了她,俊脸微微一沉:“把她带上来。”

    他说着向上林苑那处亭子走去。

    聂无双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高玉姬,似笑非笑地道:“果然有个性。”说着随着萧凤溟而去。

    高玉姬狠狠地瞪着她倾城曼妙的背影,这才被侍卫拖着踉跄跟上。

    到了亭中,萧凤溟坐下,高玉姬跪在地上,娇美的面上已是梨花带雨,无声淌着泪水。聂无双坐在一旁,熟视无睹,奉上宫人端上的香茗笑道:“皇上,臣妾需要回避一下么?看样子贵人似有话要对皇上说。”

    高玉姬闻言抬头,眼中果然有委屈之色,欲言又止。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必了。”聂无双抿唇一笑:“皇上虽是如此体恤臣妾,但是臣妾还是觉得外面春光烂漫,臣妾先去采几朵花再回来。”

    萧凤溟见她离开之意坚决,想了想,笑道:“也罢,你替朕看看,今年那一池的青莲可否开了?”

    聂无双一听,含笑回眸看了他一眼,这才翩翩离去。

    亭中只剩下萧凤溟与高玉姬,萧凤溟抿了一口茶,这才抬眸看着地上跪着的高玉姬,淡淡问道:“你说吧,甘犯谋逆之罪跟踪朕,你到底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

    聂无双慢悠悠地出了亭子,林公公扶着她的手,陪着小心笑道:“娘娘可千万不要放心里去,皇上是不会喜欢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贵人的。”

    聂无双踩着小径铺着的鹅卵石,看着四周草木葳蕤,微微一笑:“这林公公自是不用担心,本宫并没有往心里去。”

    林公公看了她一眼,干笑一声:“是啊,再说她才刚赐封就敢如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皇上更是不会喜欢她了。”

    聂无双掐了一朵生在阴凉处的茶花,含笑摇头:“可不一定呢。与其在宫中默默等着皇上宠幸,突然出格的举动也许能让皇上心中留有一份印象,不得不说,这个贵人十分胆大,而且算得准皇上不会轻易治罪于她,毕竟,她身份不同常人呢。”

    林公公一听,轻轻嗤笑:“不是奴婢多嘴,这等微末伎俩,娘娘觉得皇上会轻易中了她的圈套了吗?连奴婢这等愚钝的人都看得出来了,她又有几分胜算?皇上不治她的罪,不过是看在她高氏的面子上。”

    聂无双拿着茶花,在一旁含笑听着,等他说完,这才随意把手中的茶花一抛:“算了,本宫还是看看那一池青莲开了没有。”

    “是极,毕竟青莲才是皇上心中所钟爱的,闲杂野花野草,自然不能入天子眼中。”林公公一语双关地笑道。

    聂无双抿嘴一笑:“林公公果然很会说话。”

    她说着,慢慢向青莲玉池走去。这上林苑中的青莲十分珍贵,听说是萧凤溟亲自从昆仑山巅的天池处挖来,后来经宫中花木匠精心培育,终于在御池中盛开,一年比一年更加旺盛。

    青莲玉池不同别的莲花池,用上好白玉阑干砌成,池水皆引来山泉之水,清冽非常,听说只有纯净的山泉水才够清冽才能让青莲盛开。

    青莲盛开的时候如碗口大,莲花呈翠色,晶莹剔透,莲蕊却是墨色,莲香清幽扑鼻,的确是难得的花中圣品。

    聂无双走到莲池边看了一眼,满池地青莲只露出花苞,并无盛放迹象。她坐在玉阑干边,看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青鱼,不由百无聊奈地命宫人拿来鱼食投了下去。

    她喂了一会,看看日头,算着萧凤溟是否与那高玉姬说完了没有。正在这时,有内侍匆匆而来,禀报道:“贤妃娘娘,有一位宫女说要见娘娘。”

    聂无双看了一眼,果然见一位宫女被内侍堵在玉池边的拱桥边。她仔细看了一眼,回头对林公公笑道:“林公公,你瞧着,所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竟也有人找到本宫。”

    林公公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含笑躬身道:“那奴婢退下了,这等话,奴婢恐怕不该听。”

    聂无双丢了一把鱼食,看着一尾尾青鱼争相恐后地抢夺食物,这才似笑非笑道:“是呢,鱼食就有一点,池中的鱼却是太多了。”

    她拍了拍手,命道:“让她上前吧。”

    内侍把那宫女带上来。聂无双依在玉阑干边看着她恭谨拜下,也命她起身,笑道:“梅婕妤好兴致,今日也来上林苑中赏花吗?”

    那宫女抬头,面容秀丽温婉,气质出尘,正是方才在“仪德殿”中被册封的“梅婕妤”的林婉瑶。

    林婉瑶面不改色,一丝不苟地跪在地上:“臣妾方才是跟着玉姬妹妹的,臣妾担心她在宫中迷了路,万一找不到回‘云秀宫’的路就麻烦了,没想到在路上无意间捡到了贤妃娘娘的东西,所以冒昧而来,还望贤妃娘娘恕罪。”

    聂无双轻轻地“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道:“本宫丢了什么东西吗?怎么本宫不知道呢?”

    林婉瑶从怀中掏出一件精巧的事物递过头顶,奉上道:“这是贤妃娘娘的扇子,娘娘请收好。”

    聂无双接过,展开一看,果然是自己常放在袖中的团扇。她展开轻轻摇了两下,笑道:“这么说,本宫还得谢谢你了?”

    林婉瑶连忙道:“臣妾不敢。只是方才在‘仪德殿’中,贤妃娘娘轻摇团扇的风姿令臣妾羡慕万分,这才甘冒了唐突之罪,与娘娘亲近说话。”

    聂无双咯咯笑了笑,倾城妖娆的面目掩在了团扇之后,她笑得讽刺:“这可奇了,满宫中不屑本宫的大有人在,就是你们这一批千金秀女恐怕在闺中也曾听过本宫的流言。你又何来亲近本宫一说?难道你不怕你也跟本宫一样被流言所攻击?”

    林婉瑶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臣妾听过娘娘的流言,但是流言越盛,娘娘的恩宠越高,这让臣妾想起,有才华的人必是不惧流言蜚语,娘娘的光华怎是些微流言就能掩盖得了的呢?臣妾钦佩娘娘,更是钦佩娘娘在流言中从容自若的坚毅。”

    好听的话说起来自然令人心旷神怡。聂无双摇着团扇,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婉瑶,美眸含笑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她今日的勇气可比得上高玉姬的,可是高玉姬的心机却远远不如她。

    什么叫做出奇制胜,林婉瑶这一招才叫做出奇制胜。她才刚入宫就知道了她唯一可以出头的机会不是引起皇上注意,而是要化解这后宫第一宠妃心中的戒心。

    她已在皇上跟前得了欣赏,宠幸是早晚的事,她现在唯一要试探的就是聂无双的心思,是嫉恨敌视,还是轻视,还是别的什么……

    “你起来吧。”聂无双含笑道,由宫女扶着向不远处的亭子走去,边走边慢悠悠地道:“你的钦佩本宫收下了,但是有一点你错了。”

    “臣妾什么地方错了。”林婉瑶跟在聂无双身后,问道。

    聂无双回头嫣然一笑,笑得欢畅:“相信本宫的话吧,如果有一天你如本宫这般被流言攻击,你不会觉得这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林婉瑶一怔,等她回过身来,聂无双已经走入了亭中。

    林婉瑶只得跟上,早有宫女在亭中摆好精致的茶点,茶水。聂无双抿了一口香茶,看着恭立在一旁的林婉瑶,微微一笑:“你方才说是跟着高玉姬一路而来的,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林婉瑶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方才臣妾瞧着高玉姬被赐封之后,神情不甘,眼中犹有不忿,臣妾又看她一路尾随皇上与娘娘,恐怕她对皇上不利……所以臣妾才大胆一路跟着……”

    聂无双轻摇团扇,笑道:“她现在可在皇上跟前。”

    林婉瑶一惊,失声道:“为什么……”她自觉失言,连忙跪下:“臣妾失仪了,贤妃娘娘恕罪。”

    聂无双指了指一旁的座位:“坐吧。在本宫面前你不必如此拘谨。”她似笑非笑地说:“你不是说要与本宫多多亲近么?这般拘谨怎么亲近呢?”

    她说得漫不经心,林婉瑶看着她绝美面上的慵懒之色,一时间不知她在说真话还是假话,身虽坐在椅上,心中却难以安定。

    聂无双看着日头,笑道:“这个时候皇上应该与她说完话了,梅婕妤可否有兴趣跟着本宫前去拜见皇上,看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见皇上?!林婉瑶又吓了一跳,连忙推辞:“臣妾不敢,万万不敢!”

    聂无双一笑:“好吧,既然你不敢,那便算了。但是这高玉姬是什么样的人,相信你比本宫更明白,你与她是同一批秀女,如今你已比她更出挑,这以后的事……你好自为之哦!”

    她说完站起身来,转身要走,林婉瑶连忙站起身来,跪在她面前,眼中含了水雾:“贤妃娘娘千万要帮臣妾啊,不然的话,高玉姬她……”

    聂无双低头看着她拖着自己长长的裙裾,不由咯咯一笑:“梅婕妤这话说得不对,在宫中,谁能真心帮着谁呢?”

    林婉瑶闻言眼中露出失望,但是很快,她就急急到地道:“可是贤妃娘娘是好人啊!”

    “好人?!”聂无双一怔,她回过神来,哭笑不得:“谁跟你说本宫是好人了?”

    在后宫中,她听过太多关于她的流言,可没有哪一条是说她可是好人的。

    “贤妃娘娘是好人,您庇护了雅充容,给她在后宫有一席之地,还有之前的玉妃娘娘,还有云妃生的三皇子……贤妃娘娘自是不屑别人感恩戴德的,但是臣妾未入宫之时听到娘娘的事,觉得娘娘其实是个好人。所以今日臣妾冒昧,想求娘娘帮帮臣妾,指引臣妾……臣妾一定会忠心跟随娘娘……”林婉瑶急急地说道。

    聂无双忽地俯下身,雪白的手指上套着明晃晃的镶各色红绿宝石的护甲轻轻拂过林婉瑶细嫩的脸,微微一笑:“在宫中,本宫只帮对本宫有用的人,你若想让本宫庇护你,拿出你的实力与诚意。本宫自然会考虑考虑。”

    她说完,一边笑一边走出了亭子。

    林婉瑶看着她妖娆倾城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听着她清冷的笑声,不由怔怔出神许久……

    聂无双回到了萧凤溟之处,高玉姬已不见了,只有他在悠然地品茗看书。她依在门边,含笑道:“皇上好兴致。”

    萧凤溟见她回来,温柔一笑:“你做什么去了那么久?”

    聂无双走到他身旁坐下,捉狭一笑:“不去得久,万一早回来岂不是自讨没趣?”

    萧凤溟轻轻捏了她的手一把,眼中含着宠溺:“你啊……”

    聂无双看着他温柔俊雅的侧脸,心中忽地一阵恍惚,高玉姬,林婉瑶……一张张或者美艳,或者娇柔的面容在眼前掠过,心中忽地涌起酸涩:身边的这个男人永远也不会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想着,面上就掠过萧索,她软软依在他胸前,一声不吭。

    萧凤溟似觉察到了她心中的凄然,不由抱着她,轻抚她的美背,许久才忽地问道:“青莲花开了没?”

    “没有……但是臣妾在青莲玉池边又见了另一株青莲。”聂无双自嘲一笑:“今年的这一株青莲花,也许比去年皇上赠与臣妾的青莲更加美丽。”

    萧凤溟看着怀中的她,手一动,已经抬起了她的下颌,淡淡地道:“可是朕是念旧的人。当年那一株青莲,风姿无双,满园的春色都不及她在风中那一摇曳的倾城绝色。”

    聂无双展颜一笑,投入了他的怀中。

    窗外,蝉声阵阵,枝头的花蕾随风飘落,而那葱翠的绿色越发翠绿了,武德元年的夏天,就随着选秀的结束而悄然而至……

    ……

    热热闹闹的选秀已结束,但是萧凤溟迟迟没有宠幸新人,不知是因为他国事繁忙,还是他心思并不在这之上,贤德的皇后亦是一反常态,并未进言。高玉姬那一次贸然惊闯御驾前的事已经在宫中悄然传开,这一批的秀女对此事议论纷纷,心中自是对她这求宠心切的行径大是不屑,有的甚至传言,皇上就是因此而不愿宠幸新人。

    这一来,高玉姬在“云秀宫”中被新人孤立起来,处境甚是凄惨。

    高太后听闻这事,发下谕旨斥责高玉姬年轻不懂事,不守宫规与妇德,罚她到佛堂中,日日抄女诫,佛经,佛堂离“云秀宫”甚远,高玉姬不得不搬离了“云秀宫”前去佛堂日日诵经,抄经文。

    她这一离开整个“元秀宫”中的秀女们纷纷抚额称好,说道,连太后都看不惯高玉姬的嚣张跋扈,这下高玉姬总算是得了教训。

    聂无双听闻这事,冷冷笑道:“这算什么?高玉姬虽表面上被太后斥责,可是只有有用之人才会让人训斥,太后娘娘这样明贬,暗地里却是把她保护起来。看来太后还是对她期望极大。”

    杨直在一旁笑道:“娘娘说得是极,这佛堂离太后的‘永熙宫’甚近,听说她每日都去向太后娘娘请安,这下,宫中针对她的是非也渐渐少了。太后这一招果然极高明。”

    聂无双想起太后的所作所为,美眸中掠过幽冷的光:“不知她下一步要怎么做。高太后此人实在是难以令人猜测。”

    ……

    “永熙宫”中。

    高玉姬正跪坐在高太后的下首,为她捏脚。高太后身着暗红凤服,闭目养身,殿中寂静,更漏水声滴答,显得更加安静。

    高太后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勤勤恳恳帮着她捏腿的高玉姬,轻叹一声:“歇歇吧。捏了这么久,手可是酸了?”

    高玉姬擦了把额上的香汗,笑道:“不累,姑母可觉得好些了?要不侄女再帮您揉揉?”

    高太后一笑,看着她娇艳青春的面容,缓缓地道:“你要学的可不是这等伺候人的活计,还是有了空多揣摩揣摩怎么才能让皇上喜欢你才是。”

    提起皇上,高玉姬面上明显一黯,她踌躇站在一旁,半天才道:“姑母,皇上的心思……侄女不懂。”

    高太后站起身来,闻言回头“哦”了一声,问道:“就是不懂菜肴揣摩,若是懂了,你也不会这么鲁莽地跑到他跟前去。平白为自己招风树敌,又让皇帝对你有了看法。唉……你这丫头,这么性子还不如你那个大姐……”

    她提起已故的睿王妃,高玉姬想起自己被太后所放弃的结果——那睿王妃高氏不就是被面前这个至亲的太后姑母所放弃的吗?

    她不由心中一阵发寒,连忙跪下道:“姑母,侄女错了,可是侄女以为皇上会因为臣妾的大胆而赞赏……谁知道皇上他根本无动于衷,甚至……”

    她泫然欲泣。高太后看着她年轻的侧脸,叹道:“你以为皇帝是整天追着你没头脑的世家子弟吗?他若是如此容易就能被你轻易捕获,他还是皇帝吗?哀家也会这般在后宫中狼狈不堪吗?”

    高玉姬愧疚抬头:“姑母……侄女错了……你就告诉侄女现在该怎么做好吗?”

    高太后头疼地摇头:“现在皇帝不同以前了,他手中军权与朝堂一点点从哀家手中夺了去,他忌惮哀家,自然不会对你假以辞色……不过还好他看在你是高家人还能对你留有几分薄面,没有治罪于你已经不错了,这种事要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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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七章 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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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玉姬看着高太后满是皱纹的脸,心中升起一股希望。她相信纵横后宫,把持朝政多年的太后姑母一定会为她想到一个极好的办法。想着她的心也轻松几分。特别是想到那日在上林苑的亭子中,她跪在地上,面前的皇帝褪下玉冕露出真容,竟是这般英俊如神祗……

    ……

    “你说吧,甘犯谋逆之罪跟踪朕,你到底有什么话要对朕说?”萧凤溟问道。

    高玉姬抬起头来,泪光涟涟:“皇上,皇上……臣妾……臣妾不甘愿。”

    “不甘愿?!你不甘愿什么?是位份吗?”萧凤溟气得反而笑了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欺君藐视圣上!”

    高玉姬膝行几步,上前抓住他的龙袍下摆,凄楚的道:“皇上,难道就因为臣妾姓高就赐封给臣妾贵人吗?这不公平!”

    她素白的纤纤玉手紧紧拽住龙袍,萧凤溟低头看了一眼,眼中忽地想起那一夜,那倾城素白的女子闯到了他的跟前,带着孤注一掷,相似的场景,可他心如明镜,知道她是真的走投无路,而如今面前这个女子有着比春花还娇艳的容颜,鲜嫩得犹如露珠,可是她的心,却是这样贪婪……

    “你觉得朕给的位份不公平吗?”萧凤溟收了面上的冷色,淡淡地问。

    “臣妾……臣妾今日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皇上……臣妾进宫是因为倾慕皇上,难道皇上不能给臣妾一次机会,就这样无视臣妾吗?皇上是臣妾的夫君,臣妾心中有委屈,难道就不能向皇上倾诉吗?”高玉姬泣不成声。

    萧凤溟看着她哀求的面容,心中掠过一股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厌恶与冰冷,但是他心中如此想,面上却越发温柔。

    高玉姬只觉得面上有什么东西拂过,却是萧凤溟拿了一块素白的绢帕递给她,浅笑中带着是似而非的怜惜:“擦一擦吧。朕记得高家的子女一向是骄傲而自持身份,你这般若是被太后看见少不得训斥。”

    高玉姬又惊又喜,她接过绢帕,激动地道:“皇上……臣妾不怕,臣妾是真的忠于皇上的……”

    “是吗?”萧凤溟一笑,伸手虚扶了她一把:“但是朕的一番苦心你也要体会。你是太后的侄女,若是朕封了你太高的位份,恐其他秀女不服。”

    “臣妾其实不是在乎位份,只要臣妾能永远在皇上身边臣妾什么都不要……”高玉姬娇声道。

    “是吗?”萧凤溟微微一笑:“好吧,朕姑且相信你。但是你以后所作的一切也要让朕值得相信。”

    “退下吧。今日朕就不降罪于你了。以后不可再犯。”他淡淡地挥手,示意她退下。

    高玉姬心中涌过失落,还要再说,但是萧凤溟已站起来背过身,看着窗外景色。他挺秀的背影犹如上好的工笔画画出,带着君临天下的威严。

    不知怎么的,看着他的背影,高玉姬心中涌起一股自惭形秽,她低了头,悄悄退下……

    ……

    武德元年的夏天还有一件比刚刚结束的选秀更加令人振奋的消息,再过几日,秦国议和的使团就要入京,睿王萧凤青与齐国的相国顾清鸿也一同进京,商讨秦国休战退兵的条件。

    应国朝堂上有一种声音悄然兴起,就是要秦国割云川一十二州入应国,齐国亦是要把淙江南边的灵州一带归入应国,以答谢应国挽救齐以水火之中。可云川向来是秦国的富饶之地,应国要是真的占了云川,那秦国就如同一匹狼被砍了一只爪牙,国力大大削弱,再也无法犯应国。而齐国若是真的把淙江以南的灵州一带划归应国,那也就打破了齐国应国两国势均力敌的版图,恐怕齐国也不会答应。

    朝堂上各种建言纷纷呈给萧凤溟,争论声不绝于耳。萧凤溟冷眼看着底下的朝臣们未开战时畏缩懦弱,分享胜利果实时,又不切实又贪婪妄想,最终冷笑拂袖离开朝堂,只剩下一群朝臣张口结舌,面面相觑。

    朝堂如何争论,后宫中却是一番歌舞升平,祥和融融。云乐公主与驸马薛璧在这个月要完婚。皇后的病刚愈不久,不宜操劳,因有敬妃与淑妃暂代管理后宫先例在前,这一次,皇后也把这项差事交代下去,让二妃代为操办。

    高太后派人前来与皇后说大婚如何置办,最后吴公公笑道:“太后娘娘的心意就是这样,一切还要皇后娘娘多多操劳。”

    皇后接过吴公公呈上的礼单,交给一旁的女官,笑道:“也麻烦吴公公知会太后娘娘一声,本宫一定会尽力而为,不会让太后娘娘失望。”

    吴公公躬身笑道:“如此甚好,咱家也可以去复命了。还有一事,太后娘娘说,皇后娘娘若是有空也该提点下皇上,这一批秀女已入宫了,皇上是不是该……”

    他话说了半截,皇后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依然谦恭:“这是自然,只不过最近吴公公也知道,国事繁忙,而且这秦国的使团就要入京了,皇上无心后宫,这也是自然……”

    吴公公皱了皱稀疏的眉,正要说,皇后已经不咸不淡地开口:“不过本宫也会去提点皇上的,只不过皇上喜欢哪个就是哪个,本宫也不好插手呢。”

    吴公公抬起头来,接收到皇后眼中的漫不经心,不好再说,连忙退下。

    皇后看着他离开,这才冷笑一声:“老不死的妖怪,皇上要宠幸谁,还要她来插手,当本宫不知道她要把她那侄女扶上来?!”

    一旁的王嬷嬷提醒道:“皇后娘娘可不要掉以轻心,这高玉姬的确是有在宫中一争高低的资本。”

    皇后眼中掠过不屑:“那也要皇上肯啊,皇上不肯,本宫总不能强按牛喝水,这一点浅显的道理,难道太后都不明白吗?”

    “太后老了,这个后宫的天下不再是她了……”皇后眼中掠过狠意:“本宫就要让她明白这一点!”

    ……

    云乐公主要完婚,高太后舍不得女儿,隐约的意思是要云乐婚后与驸马住在宫中,但是哪有出嫁的女儿再住娘家的道理,太后又想要单独为云乐与驸马单独在皇城边建一座行宫。这样她看望女儿亦是近得多。

    此意一出,朝堂俱是纷纷反对。驸马薛璧的父亲,平南王更是当堂发作,几乎要违抗圣意不与天家结亲。萧凤溟好言劝慰,又拨下不少银两让平南王世子薛璧亲自在京城中选址再建府邸。

    皇后就乘这个时候,向皇上请求,为聂明鹄将军在京中开府建邸。萧凤溟想起聂明鹄在驰援齐国时的英勇与累累战功,欣然应允。聂无双亦是拿出了这一年体己,于是就在同一年同一月,薛府与聂府同时破土动工,这一举动隐约有赌气的意味,整个京城中津津乐道,议论纷纷,名门世族更是在一旁看热闹,观好戏,唯独气煞了高太后,但是偏偏无可奈何。

    武德元年,六月中旬,云乐公主与平南王世子薛璧完婚。婚礼盛大隆重,亦是奢华。聂无双站在众人身后看着那被打扮得犹如美丽人偶的云乐,心中隐约恻然。

    她身旁牵着红绸那一端的是翩翩郎君,可是她的眼眸中再也没有灵动与期望,甚至再也没有了少女的憧憬。聂无双黯然转身离开,身后鼓乐喧天,天之骄女下嫁异姓王世子,天作之合,佳偶天成,吉利的话不绝于耳,可她怎么会觉得这一片喜气洋洋中,有着她不忍触目的悲伤……

    ……

    六月静静流过,流火的七月缓缓而来,睿王萧凤青终于经过一路风尘,带着秦国的使节团入了京城。萧凤溟亲自出城三里去迎睿王萧凤青。那一日,整个应京沸腾,人人蜂拥着出城一睹凯旋而来的军队。

    一路上蟠旗飘飘,御驾出城,黄沙铺道,两旁侍卫开道,庄严肃穆。明黄的龙撵所过之处,人人伏地跪拜,三呼万岁。

    萧凤溟透过帘子看着百姓热诚的脸,不由微微一笑。从即位开始的稚嫩无措,到现在游刃有余,初现盛世之兆,只有天才知道他花费了多少心血。

    “皇上在想五弟么?”一旁盛装的皇后笑道。

    萧凤溟回过神,亦是含笑:“是啊,不知大半年没见,征战在外的五弟是不是变了一个样子。”

    “在先帝的诸多兄弟中,皇上还是最心疼五弟啊。记得当初皇上还是太子之时,他就天天跟着皇上左右,臣妾还记得,他当初不过是俊俏如姑娘家的少年,如今竟能驰骋沙场为皇上分忧了。世易时移,臣妾也只能感叹日子过得太快了。”皇后感叹道。

    车驾微微摇晃,萧凤溟眼前的十二梳玉冕也随之摇晃,在隐约的珠光中,他的面容闪现柔和:“是啊,五弟是个很特别很有才华的人。这一次不负朕的所托,竟能大败耶律图,也不枉朕对他的一番苦心。”

    御驾一到城外三里处的亭子处,就有一骑传令兵绝尘而来:“启禀皇上,睿王殿下已经近御驾一里不到!”

    他正在说话,忽地迎接的人群中有人轻呼。萧凤溟下了龙撵,只见宽阔的道路尽头有一骑雪白的马儿撒开四蹄,如云一般飞来,马上的人贴着马背,张扬的披风在身后猎猎展开犹如鹰的羽翼,他身披银甲,在天光下熠熠生辉。

    萧凤溟不由哈哈一笑:“他来了!”

    身后的朝臣纷纷凝目看去,只见那白马跑得飞快,转眼间已经快到了近前。

    终于,一阵烟尘扬起,萧凤青在离龙撵三丈前生生勒住马头,飞身下马,上前几步,单膝跪下,哽咽道:“皇兄,臣弟不负所托,凯旋回来了!”

    萧凤溟紧走几步,上前扶起他来,看了一眼,忽地两兄弟紧紧相拥,他眼中含了泪:“回来就好!”

    身后的朝臣纷纷跪下:“臣等恭迎睿王殿下凯旋回京,天佑大应,千秋万代……”

    “恭迎睿王殿下凯旋回京!……”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似海浪一般传来,萧凤溟当胸轻锤了萧凤青一下,眼中俱是欣慰:“回来就好,你也壮实许多。”

    萧凤青咧嘴笑了笑,一路风尘染了他魔魅的俊颜,掩去了他过分白皙的面容,更添威严,顾盼间隐隐有杀伐之气,不复往日的慵懒风流。

    萧凤溟拉了他的手,一同步上龙撵,皇后早就善解人意地走了下来:“睿王辛苦了。”

    萧凤青上前拜见,笑道:“臣弟为皇嫂猎了几只花斑大虫,扒了皮毛给皇嫂做冬衣正好。”

    皇后心中欢喜,抿嘴一笑,横了他一眼:“就你会讨人喜欢。坐吧,跟皇上好好聊聊。皇上这些日子可念你念得紧了。”

    她说罢径直上了后面的凤撵。萧凤溟哈哈一笑,握了萧凤青的手一同进了宽敞的龙撵。身后,锦旗飘飘,盛大的迎接队伍延绵几里,……

    ……

    这一次睿王萧凤青凯旋进京,身后还跟着齐国与秦国使团,整个应京中沸沸扬扬,人人都道睿王如何神勇威武,如何将败局已定的齐国战局凭空扭转,如何用兵如神。这溢美之词连赫赫有名的齐国第一相顾清鸿都比不上。

    是夜,萧凤溟在宫中举办庆功宴席,一来为睿王萧凤青洗尘,二是为了宴请远道而来的齐国与秦国使节们。

    歌舞升平,笙歌不绝。在宫中最大最宽敞的“庆德殿”中,美艳的歌姬唱起清亮欢快的“长平欢”,身着薄如蝉翼的霓裳羽衣的舞姬们翩翩起舞,一派热闹纷纷……

    御座边,萧凤青洗尽一身征尘,着一身滚金边大红蟒袍,玉立修身,眉眼如描画,俊魅非常,顾盼间又有征战杀伐的果断之气,那一身风姿更加令人侧目。

    聂无双坐在皇后下首,低了眉睫看着杯中的清酒,似看得痴了。耳边听得萧凤青与萧凤溟畅谈,兄弟两人似有谈不完地话题,滔滔不绝。她自嘲一笑,一口饮尽。

    “臣弟还未恭喜贤妃娘娘晋升四妃,略略一杯水酒,就当本王敬贤妃娘娘。”一双修白的手伸来,盈盈的水酒稳稳端在他的手中。

    聂无双抬起头来,方才咽下的水酒还在喉中,她美眸略扫过一旁,萧凤溟正含笑看着,她心中一哂,看定眼前近在咫尺的魔魅的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嫣然一笑:“本宫惭愧。”

    她举起酒杯,又是一口饮下,喝得急了,酒气涌上喉间。她的长袖掩下半面,再抬头时已是若无其事。

    萧凤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波光粼粼的美眸,慢慢地道:“贤妃娘娘喝慢一点。”

    聂无双只当没听见。萧凤青敬过她,径直下去与朝臣畅饮交谈。众朝臣本就想要灌他酒水,只是碍于他在皇帝身侧,如今见他下来,自然是蜂拥拥上前去。

    萧凤青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干脆利落。朝臣们纷纷叫好,这宴席才刚开,就已掀起了高|潮,萧凤溟坐在御座之上看着他,眼中欣慰非常:“这才是五弟的风采!”

    皇后笑道:“是啊,总算不会再有人说五弟只是纨绔子弟。”

    聂无双闻言,心中暗暗冷笑:蛰伏多年,他,总算是得偿所愿。

    正在此时,宫殿外内侍唱和道:“齐国相国顾相国大人驾到——秦国使节驾到—< HrEf="92k./12105/">吕氏外戚</>92k./12105/—”

    聂无双手中酒杯微微一顿,些许的酒水洒出,她浑身僵硬,许久这才转头看向宫殿的门口。

    似一阵初夏的风拂过殿堂,带来草木清冷的气息,一袭雪白缓缓步来,方才吵闹敬酒的朝臣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那一人缓缓走来。

    聂无双端坐在御阶之上,耳边所有声音褪去,她看着顾清鸿一步步近,素白的手倏地在袖中捏紧。大半年未见,他两鬓已是灰白,面容上也带了些许风霜之色,清朗的眉眼却一如往昔,风雅斯文,皎皎明月都不如他清澈眼眸中的光彩。他身着雪白的儒士服,博带纶巾,犹如从画中而出。

    “齐国使节顾清鸿拜见应国皇帝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顾清鸿拜下,殿上的朝臣们这才恍然回神。

    萧凤溟含笑道:“顾相国大人平身。若不是顾相国鼎力相助,朕的大军也不能击退秦国虎狼之师。”

    顾清鸿闻言不卑不亢地道:“皇上谬赞了。这是齐国的土地,清鸿自然是要竭尽所能赶走侵略者。”

    萧凤溟一笑,举起酒杯,先干为敬。顾清鸿再拜接过礼官的酒水,一口饮尽,这才起身。当他抬头的那一刹那,忽地对上御座边那一抹倾城绝色,不由心口一窒。

    刚咽下的酒水顺着喉咙而下,明明是淡淡的清冽酒水,却似刀一般割着心口,一下一下,竟似挖心地痛。他看着她,竟一时痴了。

    高高的御阶之上,她身着八幅宫装长裙,长长的裙摆在身后铺展开来,她就坐在这一片流光溢彩的彩锦之中,美得犹如天仙。她头梳流云髻,髻上插着金灿灿的金步摇,微微一动,耀眼无比,眉间一点红梅花钿,妖娆无双。她眉眼清冷,顾盼间又带着无尽的妖冶之色,美得令人欲罢不能。

    才半年不见,她又更进一步,成了应国皇帝的四妃之一。

    聂无双看着顾清鸿,忽地一笑,举起酒杯,微微示意,一口饮下。顾清鸿眸中有什么一缩,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

    歌舞继续,笙歌重新响起,满殿的光彩流影,纷纷化在了喧闹之中,聂无双一杯一杯喝着杯中的酒,谁来敬酒,谁说着万世无疆的颂词,她都听不清,只是杯中的酒水一杯杯尽了,又一杯杯满了。高高的御阶之上,高处不胜寒,酒水带来的些微暖意,风一吹就散了。

    她心中一声声地冷笑,满殿的庆功听起来这般刺耳,御座之旁,萧凤青与萧凤溟高声谈笑声流过她的耳边,却进不了她的心中。

    她怜悯地看着下首的顾清鸿,她多想步下御阶对他说:“无用的,顾清鸿,你效忠的齐国注定败了,你又来应京做什么?你明明知道来这里是自取其辱,你为什么还要来?你为什么要效忠那齐国的皇帝?为什么……”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正就要顺从心底的声音走下台阶,身后的杨直适时扶着她,低声道:“娘娘,您喝多了。”

    聂无双恍然回头,看到杨直眼中的怜悯之色,恍然回神,咯咯一笑:“是,本宫喝多了,散了,散了……”

    杨直扶着她退下。喧哗声渐渐远去,她踉踉跄跄靠在杨直的身边,一路走,一路笑,步下“庆德殿”的台阶,她终于踉跄跌在地上。

    “娘娘!”杨直大惊,连忙扶起她。殿外的明灭的宫灯照着她半面的侧面,他这才惊觉她已是满面泪水。

    聂无双俯在地上,冰冷平整的石头熨帖着她的面,褪去了她脸上的灼热,却平息不了她心中翻滚的滚烫。

    “娘娘,摔着了没?”杨直扶她起身。

    聂无双怔怔看着他身后矗立在黑暗中的宫殿,那边歌舞不绝,喧哗震天,终夜不歇,这一番繁华盛世中,她触目所见,一路上颠沛流离的流民与饿浮,满目荒夷,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战争,以他的智谋早就猜中了一半,可他为什么能做得住?在这异国宫廷中,他的齐国根本无法分得一点胜利果实。可他依然这样孤身而来,愚蠢地为齐国那昏庸的皇帝效忠,为什么他还不醒悟?

    聂无双摆了摆手,忽地冷笑:“扶本宫回宫,回宫……”

    杨直一叹:“奴婢去叫肩撵过来,娘娘稍等片刻。”他将她扶在一旁的回廊旁坐好,吩咐一旁的宫女几声这才匆匆离开。

    聂无双靠在廊柱边,像是黑暗中收敛双翅的脆弱蝴蝶,酒气在心头翻涌,往事呼啸而过,痛得她无法出声,可偏偏她似被魔魇了一般,动弹不了。黑暗拥挤而来,她的泪更急地落下来,回廊中风吹过,犹如那一夜,她褪尽所有的天真,一夜成魔,在风雨中,将所有的灵魂统统交付黑暗之中。

    可为什么她还是不快活,明明看着他一步步狼狈不堪,一步步陷入局中,满面风尘,两鬓斑白,她知他已是殚精竭虑,疲惫不堪,她本该幸灾乐祸,畅快无比,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一点也不快活。

    “你……”身边是谁扶起了她,那声音犹豫痛心。

    聂无双惶然抬头,泪光模糊中,她看见一张皎皎如月的面庞。顿时所有的黑暗仿佛统统褪去,在神思恍惚中,她犹如看见三月桃花树下,他含笑走来。那是她这一辈子见过最美最温柔的画面。

    “顾……郎……”她喃喃地伸手。

    熟悉的呼唤,面前的俊颜忽地怆然泪下,他握住她的手,按在单薄的心口:“无双……”

    他的手握住她的冰冷的手,聂无双怔怔看着眼前流泪的顾清鸿,手颤抖抚上他的鬓角:“你怎么这般……老了。”

    “无双……”他的泪落在她的手上,灼热滚烫。她怔怔看着他,犹疑自己在梦中。

    “娘娘……”不远的宫女犹豫出声提醒。

    她恍然回神,她猛的收回手,可那手却被他牢牢定在他的心口,死死不放。

    她的泪滚落,与他的汇在一起,她狠狠一咬牙,怒道:“你滚!顾清鸿,你给我滚!滚啊!滚出皇宫,滚出应京!滚回你的齐国!”

    她疯了一般推开他,哭着道:“你给本宫滚!你给本宫滚……”

    她的力道太猛,一个踉跄跌在地上,痛楚从脚踝迅速蔓延而上,酒气再一次涌上,她哭得声嘶力竭:“你滚啊!我恨你!顾清鸿!我恨你!……”

    顾清鸿站在黑暗之中,看着跌在地上痛哭的她,泪如雨下。他知道他不该来,他知道这一场谈判根本没有齐国半分余地,可是他来了,他着了魔想要再来应国的宫廷中,哪怕再见她一次也好。

    征战杀伐,每每午夜梦回,他都再也看不见那一张倾城笑靥对他绽放真心笑容。饿了渴了,一伸手,再也没有她适时伸手。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仇恨蒙蔽了他的所有温情,他举起了复仇的刀剑,砍下的却是自己一辈子最温暖的一切。

    他一遍遍说服自己没有错,没有错……可是每一次看到她仇恨的眼,他都仓皇无措,那十几年坚定的信仰在她的眼神中分崩离析,溃不成军。

    直到方才,他看着她怜悯地看着他,一杯杯饮下酒。他看着她踉跄退下。他看见她在黑暗中扶着廊柱潸然泪下。原来这一条盛荣路上,光华万丈下,她也同样这般痛苦不堪。

    她伏在地上,一声声痛哭,凄厉的哭声令宫女们不敢上前。身边风声忽动,有一双结实坚定的臂膀把她抱起。

    熟悉的杜若香气袭来,聂无双抬头,看到黑暗中那一张魔魅的俊颜,他眼中带着怜惜,他把她按在怀中,抬头看着不远处那单薄的身影:“顾相国大人,堂上的大人们还等着你去畅饮一番呢。”

    顾清鸿只盯着他怀中呜咽的聂无双,许久,才声音嘶哑地问:“你要送她去哪里?”

    萧凤青薄唇一勾:“这就不劳您费心了,她已和你再无关系。”

    顾清鸿浑身一震,忽地清清冷冷一笑:“她也和睿王殿下再无关系了。”

    他说罢长袖一震,绝然而去。

    萧凤青袖中的拳头紧捏着,怀中聂无双已哭得累极,只剩断断续续地哽咽。他拂过她紧闭的双眸,泪水再一次从她眼中滚落,萧凤青铁青着脸把披风褪下,将她包得严严实实,慢慢走入黑暗之中。

    ……

    脚下的路这般漫长,她不知他要带她去向何方,酒意在脑中肆虐,许多片段闪电一般划过浑噩的脑中,许久,他放下她,掀开披风,露出她嫣红的面容。

    “看看这里。”萧凤青轻拍着她的面颊,令她清醒。

    聂无双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坐宫中的“望天台”上。凌烈的风从脚底呼啸吹过,清凉的风吹去了脑中残留的酒意,她拢了拢披风,怔怔看着眼前的巍峨的宫阙重楼。

    哭太久,现在的她累得一个字都不愿意再说。

    “从前,当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每次不开心就会来到这里,看着星辰,看看底下的皇宫,心里就会慢慢高兴起来。”他慢慢开口,风吹起他的墨发,他立在望天台的阑干上,似一不小心就会摔下。

    这般危险的境地,他面上却是说不出地轻松惬意。

    聂无双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开口:“无双还未恭喜睿王殿下,如今得偿所愿,既得了皇上的信任,又手中拥有了重兵实权。可喜可贺!”

    她冷冷看着宫殿那一处飘来歌舞喧哗的“庆德殿”,笑得肆意:“不知睿王殿下最最亲爱的皇兄,您的三哥,您的皇上,要是知道了您的狼子野心之后,是不是会如今天这般兄亲弟恭?!”

    风吹过,早就吹干了她面上的泪水。她看着萧凤青霍然转头的面容,依然笑得放肆,只是那笑意令人看了就寒浸浸的,说不出的不舒服:“你们都在演戏,我看着你们一个个设下圈套,一步步引着秦国入套,引得齐国入局,我就觉得恶心!说不出的恶心!”

    “特别是你!萧凤青!”

    萧凤青走到她面前,俊颜上波澜未动,他看定她的眼眸,忽地问道:“恶心?!你是真的觉得恶心,还是心疼你的齐国?还是心疼你的顾郎?”

    “那一声顾郎叫的真的是情深意切,连本王听了都动容。啧啧……聂无双,你失去了一切,还这般不清醒吗?”

    聂无双眼眸中猛的缩紧,冷冷看着他,一声不吭。

    萧凤青咧嘴一笑,猛的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手一拽,猛的拽她来到阑干处,他的手不停,一点点地把她推了出去。聂无双只觉得喉间犹如被铁钳压着,她的上身已经离了阑干,身下就是百丈凌空。

    风吹过她的鬓发,一根金步摇陡然掉落黑暗中,可是他的手还是不停,聂无双几乎已经双脚离地,上半身就挂在阑干之外。

    聂无双紧紧盯着面前这一双冰冷的异色眸子,想要开口,却是被他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风吹起她长长的衣袖,她悬在半空中就犹如被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被人陡然捉住,挣脱不得。

    身子已经悬空,再一步她就会跌下,尸骨无存。望天台上的长明宫灯随风摇曳,她看到他魔魅一般的容颜在灯下忽隐忽现。他今夜是要杀了她吗?聂无双抓着他的手,可这一双掐着她咽喉的手冰冷得毫无任何感情。

    她要死了吗?死了也好,死了就一了百了……

    泪从眼角滑落,滚落在他冰凉的手上,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她的胳膊上忽地传来一股大力,她还未回过神来,就给重重摔在了地上。喉咙的钳制陡然消失,空气涌入,她不由剧烈地咳嗽起来。

    萧凤青看着她咳得通红的脸,冷笑:“怎么?你就为了一个不相干的齐国,还有一个不相干的顾清鸿,当看到他那么凄惨,你那藏着的良心又冒出头来了?”

    “还有,设秦国入套,引齐国入局,这一招可不是本王想出来的,这可是你的好皇上想出来的。你凭什么来指责本王?”

    他蹲下身,与聂无双平视。在她咳出眼泪的美眸中,他看见她犹自愤愤不甘的神色,他一把捏着她的下颌,冷笑:“聂无双,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吗?你要报仇就要把你的怜悯,你的愧疚统统丢掉。尸横遍野算什么?三国混战又算什么?只有这样的乱世,本王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你也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聂无双只觉得下颌被他捏得很痛,她想要挣开,他忽地一把搂她入怀中,狠狠吻住她的唇,他的气息霸道地进入她的口中。

    聂无双呜咽一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死死箍在怀中。他的舌撬开她的唇,在她的口中强横地汲取她口中的甘甜。聂无双心中涌起屈辱,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的推开他,狠狠一巴掌扇上他的脸。

    “啪!”地一声,两人都愣住了。

    萧凤青看着她,许久这才摸着自己的脸颊,哈哈一笑:“好,够味道。聂无双你知道本王最喜欢你什么吗?”

    他猛的靠近,异色的眸中闪烁着冷冷的寒光:“就喜欢你的愚蠢和不识抬举!你今天晚上打本王一巴掌,你有种!以后你和我路归路桥归桥!”

    他轻笑着看着她的眼睛:“希望你不要后悔!”

    他说着转身要走,聂无双猛的回过神来,折腾一夜,又经过了刚才生死关头,她的酒意早就化成冷汗消失无踪。

    她猛地一把抓着他的手,萧凤青回头,漂亮的长眉一挑:“你现在就后悔了?”

    聂无双冷冷一笑:“无双打殿下,不过是因为殿下的冒犯,如果殿下就因此与无双一刀两断,那你走吧,你走了,无双在这应国也再没有任何期望了。”

    她猛的后退一步,跨上阑干,回头凄然一笑:“反正无双早就该死了!苟活性命到了现在不过就是看着你们一个个利用我聂无双得偿所愿,富贵荣华!”

    她说着闭上眼,作势向下一跳。耳边风声忽起,她还未体会到降落的感觉,整个人就被他拽住,吊在了半空中。

    “你疯了?!”萧凤青怒道,因为愤怒与惊恐,他的俊脸微微扭曲。

    聂无双看着脚下的黑暗虚空,清清冷冷笑了起来:“是,我疯了。我疯了才会跟着殿下来到应国,我是疯了,我疯了我才这般下贱无耻,殿下想要我就要我,想杀我就杀……”

    下一刻,她被他一把拽起,紧紧搂在怀中。熟悉的气息扑来,她伏在他的怀中痛哭失声。萧凤青看着她的泪颜,眸光复杂,他的手指轻抚过她带泪的眼睫,忽地一叹:“你能不能不这么倔?”

    他小心地吻着她的眼泪,聂无双抬起头来,怯怯地道:“殿下还要杀无双吗?”

    “不了……”萧凤青眸光复杂:“你应该知道要不是你还忘不了他,我怎么会这般恼火?”

    聂无双眼中顿时涌起迷茫,她忘不了顾清鸿吗?可是她不是恨着他的吗?

    她闭上眼,长叹一声:“殿下多虑了,无双忘不了的是曾经……”

    “那你的曾经也要一并忘却!”萧凤青霸道地说道。

    聂无双睁开眼,面前的他邪魅而狂妄。她本不怕他,可是他眼中的灼热却令她不敢直视。

    忽地湿热的吻落下,她微微一颤,心中叹息一声,婉转迎合。他抱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在吻中,他忽地道:“以后不要做傻事了……”

    聂无双嗯了一声,忽地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凄然道:“以后殿下也不许说路归路,桥归桥,殿下明明知道无双无依无靠,只能依靠殿下……”

    萧凤青一笑,把她更紧搂在怀中,暖意袭来,他贴着她耳边道:“以后你也只能靠着我,不要背叛我!无双,永远不要背叛我……”

    扑天盖地的吻落下,聂无双心中颤了颤,终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便沉溺在他无尽的温柔中。衣衫颓然落地,她看着他漂亮得过分的眉眼,不由闭上了眼。他的吻一点点延伸而下,每一个吻都激起她身上的战栗。

    她轻吟一声,不由抱住了自己的胸前。他抓住她的手,让她坦陈在自己面前,毫无隐瞒。雪白妖娆的身躯如有在暗夜里盛开的白莲,绝美纯净……

    他一一用吻膜拜而过,她在他的抚摸中渐渐情动,眼泪又一次滚落眼角,高高的望天台,如此与天接近,可是她的心却是陷入无尽黑暗的地狱……

    夜正漫长,而远远的“庆德殿”的歌舞声声,飘渺传来……

    庆功宴过后,齐国与秦国的使节们就开始与应国谈判,谈判是艰难的,萧凤溟听了几次使节们之间谈判的辩论,往往脸色不善地回来。

    聂无双看着他到“永华殿”中心情不好,便知道在谈判中毫无成果。

    萧凤溟冷笑道:“秦国自持兵强马壮,不将我应**队放在眼中。齐国不知好歹,又想要分一杯羹,两相互不相让,可笑可笑!”

    这是军国大事,聂无双自然不能多加评论,她笑道:“皇上就看着他们争来争去,其实也是蛮有趣的。”

    萧凤溟微微一转念,拊掌笑道:“是极。朕就随他们去了。”

    自此以后,他便不再参加使节们的辩论。如此一来,两国使节们争论半天,见萧凤溟不插手,又纷纷忐忑不安:谁也猜不透如今三国中最有胜算的皇帝心中在想什么。

    朝堂为秦国的议和争执不休,后宫中却是依然井然有序。除了萧凤溟借口国事,不再临幸秀女,使得这一批的秀女人心惶惶,各自忐忑之外,并无甚大事。

    聂无双每日去向皇后请安,却看见新封的梅婕妤林婉瑶面色从容,大方镇定。皇后每每有问答,都回复得体。只有那在佛堂中“悔过”后的高玉姬,借口生病,只在宫中闭门不出。

    两人这样一来高下立判。

    聂府在造,少不得皇后与聂无双两人时时在一起商讨。

    皇后笑道:“聂将军这次回京,贤妃可有见过?”

    聂无双苦笑:“回皇后娘娘的话,家兄如今是个大忙人,臣妾都没办法跟他说一句囫囵话呢。”

    皇后摇头一笑:“这怎么成呢?皇上也不能这般不通情达理。你放心,本宫自会去安排。”

    聂无双含笑谢道:“如此臣妾就谢过皇后娘娘恩典了。”

    皇后扶起她来,问道:“对了,展家的小姐,你看看是不是选个时候,让聂将军见一见?”

    聂无双心头涌起无奈,面上却不得不笑道:“这是自然。”

    ……

    聂无双回到了“永华殿”中,不由歪在了美人榻上,凝神苦思。杨直悄悄上前问道:“娘娘又为了什么事烦心?”

    聂无双叹道:“如今皇后的意思是要我大哥早日与展家二小姐成亲,你看看这事……会不会适得其反?”

    杨直闻言安慰道:“聂将军是个明理的人,他一定会明白娘娘的苦心的。”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好吧,你去安排吧,告知展家二小姐,就说这几日本宫想要她多多进宫做陪。”

    杨直退下。得了聂无双的意思,展家二小姐便每日打扮妥当,进宫陪聂无双聊天。她有心讨好聂无双,性格又十分温顺,聂无双自知对自己的家兄有所愧疚,对展家二小姐就无形中好言好语相待。两人相处自然甚欢。

    一日展盈正拿了时新的绣花样正与聂无双聊得起劲,忽的杨直含笑道:“娘娘,聂将军来了。”

    聂无双抬起头来,抿嘴一笑:“皇上终于肯放人了,吩咐下去,午膳多备一双碗筷,本宫要和大哥还有展家小姐一起用膳。”

    杨直连忙应下。展盈仓皇起身,脸上早就飞起红霞:“娘娘……娘娘……臣女还是告辞回去了……”

    聂无双一把抓住她的手,笑着阻止道:“怕什么,刚好凑巧就见见。就是府邸没造好,要是早就造好了,你就是本宫的嫂子了,就是一家人了。”

    展盈羞得满脸通红,正要说话,那边杨直已经领着聂明鹄走了进来。聂明鹄依例要上前拜见聂无双,正要跪下,忽地看见一旁立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他疑惑问道:“不知这位小姐是……”

    聂无双把展盈拉到他的跟前:“大哥,这就是我给你提过的展家二小姐。”

    聂明鹄一怔,等回过神来不由闹了个红脸。他面色本就白皙,这一红,更是鲜明可见。聂无双看着他们两人,一个扭着衣角,一个尴尬背过身去。不由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她轻咳一声,打破殿中三人的尴尬:“来吧,都坐着吧,等等大哥在这里用完午膳再走。”

    聂明鹄脸一黑,正要出声推辞,一抬头,却见展盈偷偷抬头看着他。温婉美丽的眉眼中俱是仰慕。到嘴边的推辞生生咽下,他闷声道:“好吧。”

    展盈闻言,情不自禁低头笑了笑。

    一顿饭吃得三人各是滋味。聂明鹄终究是挂心聂无双,撇开尴尬,连连问她最近近况,一听得萧凤溟极是宠爱她,不由放心不少。聂无双有心让他与展盈多多亲近,暗中挑起两人的话头。但是聂明鹄似打定了主意并不接口,每每令展盈十分尴尬,坐立不安。

    聂无双看着聂明鹄如此知道他心中还忘不了云乐公主,心中黯然。末了,聂无双勉强笑道:“大哥,你替我好生送展家二小姐出宫,好吗?”

    聂明鹄下意识要拒绝,可看到聂无双眼中的殷切恳求,不由软下心来:“好吧。”

    他说着对展盈勉强笑道:“展二小姐,请——”

    展盈含羞谢过,匆匆离开了“永华殿”。聂无双看着他们两人离开,这才叹了一口气颓丧坐下。这情爱一事,她也安排不了啊。

    杨直安慰道:“娘娘放心吧,奴婢方才看着,聂将军也不是对展二小姐没有好感的,只是碍于之前的心结。”

    聂无双扶了额,头疼道:“那怎么样才能让大哥真心接受展家二小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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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八章 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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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直道:“娘娘放心吧,交由奴婢去办。”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好吧,退下吧。”她欲再吩咐,但想起杨直的做事甚有分寸,想想也就由他去了。

    ……

    出了宫门,聂明鹄望了一眼那朱红色的宫门,抱拳对上了轿子的展盈道:“展小姐,路上多多小心,聂某就送到此地了。”

    展盈面露失望,低头轻声道:“谢谢聂将军相送,还望聂将军征战沙场之时要多多保重。”

    她说罢放下轿帘,淡淡吩咐:“回府!”

    聂明鹄目送她的轿子离开,不由舒了一口气,正要转身叫人牵马,忽地看见一位锦衣内侍含笑走来。

    他认出那是在聂无上身边伺候的大总管——杨直,整了整面色上前问道:“杨公公可是要出宫?”

    杨直一笑:“是啊,娘娘甚是关切聂府的建造,每日都要咱家前去亲自看看。”

    聂明鹄一怔,这才想起皇上已然赐下的聂府,他至今一眼都未去看过。

    杨直笑意吟吟地看着聂明鹄:“聂将军今日既然有空,可否随咱家一起前去看看,毕竟这可是皇上与娘娘为聂将军的一片苦心。”

    聂明鹄想了想,推辞不过,于是遂点头答应。杨直也不催促,两人一路走一路聊,相谈甚欢。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两人终于来到应京的玄武大街,聂明鹄看去,果然在两旁林立的高门大宅中看见一处正在修建的府邸,匠人搬木头的搬木头,扛砖的扛砖,好不热闹。

    杨直一指这里,笑道:“聂将军看着可还满意?”

    聂明鹄看了几眼,顿觉有说不出地熟悉感,他又看了几眼,忽地浑身一震:眼中流露不敢相信:“这……这……”

    杨直点头道:“是啊,这是娘娘按照聂府在齐国的府邸规制,一笔一划亲自画下的,然后命匠人按照图纸所画,一砖一瓦建好的。娘娘对聂将军说过,她一定会与聂将军在应国站稳脚跟,重振聂家声威,看来娘娘当初的诺言已经实现一半了。”

    聂明鹄手抚上那建造了一半大门的基石,不由潸然泪下:“小妹她……太苦了!都是我做大哥的无用!”

    杨直看着他流泪,喟叹道:“聂将军此言差矣,聂将军如今立下军功,站稳朝堂,娘娘虽在深宫,却也获益良多,向来朝堂后宫密不可分,聂将军与娘娘兄妹两人,一定会相辅相成,从此在应国重振聂家声威的。”

    聂明鹄听了,擦干眼泪,点头道:“谢谢杨公公教导。”

    杨直微微一笑:“不,聂将军还未听懂咱家的意思。”

    聂明鹄疑惑抬起头来,杨直已含笑不语,手一指前面:“聂将军请随咱家道前面看看。”

    聂明鹄心中不解,但杨直已走到前面去。聂明鹄不得不跟上,走了又大约一炷香功夫,这才来到一处破土兴建的府邸面前。

    “这是……”聂明鹄不由疑惑问道。

    “这是云乐公主与驸马薛璧的驸马府,如今云乐公主已和驸马成婚,婚后自然要住在宫外。”杨直笑道。

    聂明鹄身子微微一晃,扭头便走。杨直追上前去,拦住他的去路,肃然道:“难道聂将军还未忘记云乐公主吗?”

    聂明鹄脸色一沉,叱责道:“没有!杨公公不要逼人太甚了!”

    “是咱家逼了聂将军吗?还是聂将军在逼娘娘?”杨直范反问道。

    “我没有!”聂明鹄脸色铁青,要不是看在杨直是聂无双的近身内侍,早就一拳挥去。

    “那聂将军为何不接受娘娘的安排,迎娶展家二小姐?”杨直问道。

    “我……”聂明鹄一腔心事被陡然揭开,不由恼火非常,他硬声道:“这不劳杨公公费心。”

    “聂将军若是心疼娘娘就应该接受娘娘的安排,好好去展家提亲。而不是这般推三阻四,让娘娘难过,在宫中难以安稳。”杨直肃然道:“聂将军可知这一门亲事可是皇后亲自指下的,若是聂将军不肯,娘娘又该怎么办?”

    聂明鹄面上的神色陡然颓丧。杨直上前,指着驸马府:“如今云乐公主已经完婚,聂将军还在犹豫什么呢?”

    聂明鹄脸上神色复杂,许久才长叹一声:“好吧,今日杨公公所说,聂某记在心中了。”

    他说罢拂袖而去。杨直看着他决然的身影,这才轻轻摇头松了一口气。

    果然第二天,聂明鹄备上重礼,亲自上展家拜访展家家主。展门本就有心结交聂家,只不过碍于面子无法跨出那一步,如今见聂明鹄居然亲自上门,自然是欢喜不尽。

    聂明鹄去了展家提亲。皇后闻讯大是欣慰,聂无双亦是欢喜不胜,本以为极难的一件事,没想到这般轻易就迎刃而解。皇上亦是高兴,颁下圣旨赐婚。顿时整个应京议论纷纷。谁能想到当初的逃臣如今不但在皇上跟前获得信任,更获得皇上亲自赐婚的恩宠。

    聂无双请求皇上恩旨,亲自出宫拜访展家,商定两家联姻的细节。皇上恩准。消息一出,展家顿时一阵紧张,匆忙之间,连夜打扫府邸,处处张灯结彩,谁不知道聂无双如今已是皇上后宫中的宠妃。这宠妃出宫,可是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阖府上下,几乎彻夜未眠,就等着贤妃聂无双大驾光临。

    那日出宫,聂无双一早打扮停当,乘了鸾驾出宫而去,一路行仗逶迤,宫娥内侍还有前面的侍卫开道,端地风光无比。聂无双坐在鸾驾之中,心中感慨良多,当时在齐国之时,大哥尚年轻,没有娶亲的打算,如今齐国是家破人亡,两兄妹竟然在异国他乡扎下根来。

    杨直在一旁候着,见聂无双面上激动,不由恭喜道:“娘娘如今也算是放下心中一半大石了,等聂将军与展家小姐成亲之后,就能开枝散叶了。”

    聂无双微微一笑:“是极。若是爹爹上天有知……”她眼中不由泛出泪花。

    杨直又温言宽慰了一番,聂无双这才展颜开怀。

    到了展家,早有恭候一旁的门房看到鸾驾过来,急忙进去禀报展家家主家母,聂无双鸾驾停下,展家人黑压压地跪下恭迎。

    聂无双连忙上前扶起展家家主家母,笑道:“这不是折杀本宫吗?以后展大人与展夫人就是本宫的上辈了。哪有上辈人给晚辈行礼的?”

    展氏夫妇都听闻聂无双如何魅主承宠,各种流言纷纷都说她如何毒辣,如今一看却是楚楚可怜又懂礼的女子,顿时心中的担心消了一半。当下,连忙迎了她进大门。

    聂无双观展家不愧是名门大阀,府邸也是有些年头,陈旧中带着一种莫名的贵气。装饰更是十分精心独到。一家入座,聂无双美眸往座上的众人一扫,忽地问道:“谁是展二小姐的生母,如今这婚姻大事,也该让她进来定夺才是。”

    展氏夫妇微微一怔,面面相觑,聂无双脸上笑意吟吟,看不出半分恼意来。一旁的站着的展盈连忙道:“尊娘娘的意旨,这就去请臣女的母亲。”

    不一会,来了一位锦衣妇人,聂无双打量了下,见她面容祥和,展盈的温婉有几分承自她身上。聂无双问了她几句,对答亦是十分清楚大方。聂无双心中的担心慢慢消散了,只要展盈母亲性子温和,为人正派,对聂家说,无所谓展盈是嫡女还是庶女。

    一席交谈,宾主尽欢。两家人敲定了大喜的日子与彩礼聘礼。末了,聂无双对展盈道:“等你与大哥成亲之后,把你母亲也接到聂府中养老,一来与你作伴,二来也是本宫一点私心,可以多多照顾你们小夫妻两人。”

    展盈一听激动得几乎要跪下谢恩,聂无双连忙扶起她来笑道:“只要你好好与大哥过日子,这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聂无双在展家坐一会,等到聂明鹄过来接,已是将近用午膳,展家夫妇又竭力挽留两人用完膳再走。聂无双与便与聂明鹄留下用过,这才出了展家的大门。

    聂无双舒了一口气,对聂明鹄笑道:“大哥也是要成家立业的人了,小妹真替大哥高兴。”

    聂明鹄手轻抚过她的鬓发,笑了笑:“大哥安家了,你就安心了。可是你要知道大哥最愿意看见的是你的幸福。”

    聂无双心中一颤,幸福?……幸福已经离她很远了吧。她抑制住眼中的泪,笑着抬头:“大哥放心,我已经很幸福了。”

    她说完,匆匆进了鸾驾。聂明鹄看着她仓皇离开的背影,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酸涩。但是他又能如何,看着她孤身一人在深宫之中,小心翼翼地承宠,如履薄冰,关于她流言蜚语向来不绝,他也耳闻过,可是他又怎么能指责她呢?

    在这异国他乡,要站稳脚跟,就如她所说,要摒弃一切……

    他想着忍不住恨起了自己。

    ……

    一行人打道回宫,到了一半的路中,忽的鸾驾微微一顿,停了下来。聂无双心中奇怪,问道:“是怎么回事?”

    有内侍匆匆过来,禀报道:“启禀娘娘,是云乐公主与驸马拜见完太后出宫了,车驾正好到了跟前。”

    聂无双一怔,这御街说宽挺宽,说窄也挺窄的,若是碰上两队宫中的行仗就只能让出一方来,不然无法同时通行。她想了想:“那就让云乐公主的车驾先行通过吧。本宫可以等。”

    内侍得了令下去传旨,聂无双便坐在车驾里面等着,等了半天,却不见云乐公主的车驾经过,她不由命人撩起车帘,这才发现在队伍前面,聂明鹄与一位玉面贵公子在马上说着什么,那贵公子似竭力邀他做什么,而聂明鹄面带不豫,正在婉拒。

    聂无双看了一会,问道:“那位公子是谁?”

    杨直仔细看了下:“回娘娘的话,那是驸马薛璧。”

    聂无双顿时了然。听说驸马薛璧面如冠玉,俊美非常,文治武功都不错,是年青一代藩王世子中的佼佼者,若不是他如此优秀,想来太后也不会把云乐公主下嫁与他。

    她想着由杨直扶了下了车驾上前,笑问道:“薛驸马这是要到哪去呢?”

    薛璧见一位宫装美人走来,知道她是皇上跟前的宠妃,连忙下马笑道:“拜见贤妃娘娘,本小王正要带公主出去打猎散心,正好碰见聂将军,正好想要相邀一同出游。”

    聂无双一听,不由看了他一眼,薛璧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面如冠玉,唇色如朱,说笑起来,神情坦然自若,风姿俊美风流,的确是一位年少才俊。

    她看了一旁脸色不自然的聂明鹄,笑道:“公主与驸马新婚燕尔,一起出游便是了,何苦拉上我们兄妹二人?岂不是大煞风景?”

    薛璧哈哈一笑:“无妨,本小王心中十分钦佩聂将军,今日见了,一定是不能放过了。再说公主也喜欢人多热闹,娘娘也一起啊!”

    驸马薛璧在一旁热情相邀,聂明鹄脸色不豫,聂无双悄悄观察驸马薛璧的神色,看样子竟不似作伪。她心中奇怪,照理说,当初云乐公主喜欢聂明鹄一事虽是有其事,无其形,但是以薛璧的身份本事,一定也能轻易打听得出来。而且如今驸马府与聂府一同在建造,已经被京中的百姓议论纷纷,都说如今两家人堵着一口气一较长短。这一点也不知年少气盛的薛驸马是如何想的。

    聂明鹄在一旁推辞,驸马薛璧又是苦口婆心地相邀。聂无双看两人相持不下,明眸一转,笑道:“好吧,既然薛驸马如此盛情,大哥,我们就一起去吧。”

    聂明鹄一听,不由怔了怔:“可是你得回宫啊。”

    聂无双漫不经心地笑道:“无妨,派人告知皇上一声便是了,再说皇上若是知道本宫是与公主驸马一起出游,也会放心的。毕竟,都是一家人了,不是吗?”

    驸马薛璧一听她话中有话,不由含笑看了她一眼:“是极,说起来本小王还得叫贤妃娘娘一声小嫂嫂呢。”

    聂无双嫣然一笑:“废话不多说了,驸马带路吧。”

    薛璧见她答应,遂在前面领路。聂无双看着他那一队的行仗中,云乐公主的车驾帘子迅速放了下来,她垂下眼帘,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一队人很快到了京郊,骑马行猎向来是皇室中人的拿手好戏。薛璧自小在京中长大,自然是熟门熟路。底下训练有素的人很快在京郊一处开阔的草地上搭好简易的凉亭帐篷,可供主人休憩。

    聂无双坐在凉亭中,看着夏< HrEf="92k./13798/">传奇知县</>92K./13798/日草场一派生机勃勃,暂时撇开了心头的郁结之气。驸马薛璧很快与聂明鹄在草场上飞鹰逐兔,两人身姿矫健,俱是马上好手,争抢起来各有所获。

    聂无双看着他们越跑越远,不由含笑注视。

    忽地,她的眼角撇过几个宫娥正陪伴着一位年亲少妇走了过了来。她定睛一看,原来是许久不见的云乐公主。如今她头梳妇人发髻,面上施了淡淡的胭脂,褪去少女的天真无邪,倒是多了几分少妇的风韵。

    聂无双站起身来,看着她慢慢走近,两人相视,竟是一时间无话可说。

    云乐公主由宫女伺候着坐下,远远看着草场上的两人,不发一言。沉默凝滞的气氛令聂无双只觉得心头不适,过了一会,她打破沉默:“云乐公主不下去玩一会?”

    云乐回过头来,冷冷看了她一眼:“不了。”

    聂无双看着她冷淡的侧脸,心中叹了一口气,又问:“驸马对公主可好?”

    云乐公主更是头也不会,淡淡地道:“很好。”

    果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聂无双索性不再问,只坐在一旁看着聂明鹄与薛璧两人带着侍卫打猎。

    过了一会,耳边忽地传来云乐公主冷冷地声音:“事到如今,竟也不见你愧疚于心。聂无双你果然是铁石心肠!”

    聂无双手中轻摇团扇,淡淡一笑:“本宫有什么好愧疚的?如今公主尚了有才有貌,家世不错的驸马,佳偶天成,天作之合。家兄也觅得娇妻美眷,大家各得其所,不是皆大欢喜吗?”

    “哗啦”一声,云乐公主一挥手,把桌上的茶盏怒而掀翻。一旁候着的宫女纷纷惊叫起来。

    “你们滚下去!”云乐公主喝止了她们。

    聂无双亦是挥退了想要上前的杨直:“都退下吧,本宫与公主说几句话。”

    宫女们不敢违背,纷纷退下。凉亭中无人,聂无双美眸幽幽看定云乐公主,冷笑道:“事已至此,公主想要骂本宫无耻,还是别的什么尽管开口吧。但是本宫还是那一句话,毁了公主姻缘的,不是本宫,而是你那不甘退居深宫的太后娘娘!要不是她还妄想手握权柄,那今日你早就能下嫁如意郎君,而不是被当成筹码嫁给平南王世子!太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本宫狠心断了你与大哥的因缘不过是为了自保!”

    云乐狠狠瞪着聂无双,玲珑的胸口起伏不平,眼中愤恨难当。她看着聂无双,冷笑两声:“聂无双你别狡辩了!天下间所有无耻的女人加起来都不够你的卑鄙无耻!我早就该知道,在五哥别院中看到你的时候,你就包藏着狼子野心!你跟了我五哥,又去跟了皇帝哥哥,你这样有心机的女人,利用尽了你身边一切男人,连你的大哥你都不放过!你叫明鹄骗我!等你觉得不对了,你又叫明鹄离开我!现在你为了和皇后攀上关系,你又叫他娶了皇后的表妹展盈!你!……你!你做尽这一切坏事,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聂无双一动不动,任由她骂着。等云乐骂完,她才冷笑一声:“天?天在哪里?天道在哪里?若是苍天有道,这世间还有伸张不了的冤屈,平不了的恨?!如果有天道,我聂家的一百多口性命,现在就该好好活着,而不是沉冤不白!”

    她冷漠转身:“说我无耻也好,卑鄙也好。我要活着还要报仇,就要走这样一条路。公主生长在天家,天家人伦,骨肉相争,哪一样比我干净?”

    “乌鸦不必说猪黑,你的母后何尝不是满手鲜血,一步一计地走来?你去问问她,她夜半梦回,可有安心的时刻?云乐公主若是看不开,那只能怪你这十几年来太过幸福!”

    云乐公主看着她曼妙的身影,心中血气涌上:“聂无双,你就不怕最后皇帝哥哥知道了最后的真面目!到那时,就是你的死期!你就不怕我告诉他,你你……你还跟五哥哥……”

    聂无双猛的转身,美眸冰冷,一步步靠近她。云乐被她脸上的杀气吓得连连后退几步:“你你……你想干什么?”

    聂无双一把拽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如铁箍,钳制着云乐痛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公主想要告诉皇上什么话呢?是本宫做过睿王殿下的侧妃还是别的什么呢?”聂无双笑得冰冷。

    “你……你……放开我。你你……你大胆!母后都告诉我了,你不但做过五哥哥的侧妃,你现在……现在还跟五哥哥纠缠不休,上次……上次庆功宴,有人看见五哥哥和你……”云乐结结巴巴地开口。

    聂无双一听笑得更冷:“庆功宴之后本宫还跟顾清鸿在一起呢。你信不信,现在你去皇上面前说,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本宫?”

    云乐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你……你竟然一点都不怕!”

    “怕?什么是怕?本宫还真的不懂呢!”聂无双咯咯一笑,戴着金灿灿的护甲轻抚过云乐公主尚带稚嫩的面庞,惋惜地叹道:“公主还太嫩了点,所谓捉贼拿赃,捉奸成双。若是你母后有真凭实据,她还能由着本宫在后宫逍遥快活?就凭几句捕风捉影的话,公主就想吓唬本宫吗?在后宫,黑白早就颠倒,是非早就不分。皇上,他从来只相信自己所看见的东西!本宫又需要怕什么?”

    云乐公主被她眼中的魔媚一般的神采吓得连连后退,聂无双冷笑看着她,此时身后传来驸马薛璧愉快的声音:“你们在聊什么?”

    聂无双换了笑颜回头柔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女儿家的悄悄话,怎么驸马想听吗?”

    驸马薛璧连连摆手:“不了!猎了半天,还是与聂将军不分上下,等等聂将军一定要与小王比比射箭!小王对聂将军的射箭之技艺十分仰慕呢。”

    他说着下去连声吩咐侍卫去摆好箭靶,一派兴致勃勃。聂无双看了一旁呆立的云乐公主一眼,淡淡道:“公主既已出嫁,自当好自为之。这等后宫的事不是你该插手的!”聂无双说罢,冷冷走出凉亭。

    云乐公主看着她冷漠的背影,再看一旁沉默不语的聂明鹄,怒道:“你就由着她这般摆布?!她说东就是东,她要你去死你就去死?她……她叫你娶一个你不爱的女人,你就这般听她的话?”

    聂明鹄抬头,俊颜上毫无表情:“她是明鹄的妹妹,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明鹄好。做大哥不能保护她已经是惭愧,如今她不过是要我成家立业,难道我还要她难过为难?”

    他从云乐身边走过,丢下一句冰冷的话:“你不懂,她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多么难。”

    云乐看着聂明鹄决然的背影,呆愣过后不由失声痛哭。

    聂无双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哭声,面上木然。驸马薛璧在前面指挥侍卫如何摆箭靶,见到她来,笑着道:“娘娘担待一点,云乐只是个小女人,她什么都不懂。”

    聂无双眯着眼睛看着他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庞,似笑非笑:“今日驸马请家兄来打猎不会只是让家兄与云乐公主互解心结吧?”

    驸马薛璧嘻嘻一笑,年轻的眼眸中有什么掠过,他爽快地回答:“娘娘好聪明。不过是前些日子京中有些不三不四的流言,中伤了聂将军与家父的名誉,所以想趁这个时候坦诚互见。”

    聂无双手搭凉棚极目远眺,眼见一片草场有半人多高,鲜翠可人,果然是盛夏时节的草地,茂盛无比。她慢慢向前走去,驸马薛璧跟上,追问道:“娘娘怎么看?”

    聂无双回头,看着薛璧锦衣修立,明明说得是言不由衷的话,但是端地一身风姿令人无法生厌。她微微一笑:“本宫久居深宫,这等流言自然是没听过的。不知驸马所言从何说起。”,

    薛璧一听她如此说道,懊丧地开口:“娘娘何必跟小王打哑谜呢。回去家父肯定要责怪小王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了。”

    聂无双见他说得风趣,方才的郁结也散了,她嫣然一笑,回头看向来处,果然看见一队明黄的锦旗远远而来,她一指那队来处,对驸马薛璧笑道:“去吧,这才是薛驸马真正等候的人。”

    薛璧眯了眼看了看那队明黄的侍卫,咧嘴一笑:“可是若没有娘娘的信任,恐怕皇上也不会相信家父的一片忠心。”

    聂无双转过了身:“信与不信,薛驸马总是要跨出那一步,若是固守自己一方天地,没有付出诚意恐怕谁也不会信的。”

    薛璧品味着聂无双的话,等她走了老远,这才笑着追上前一同迎接圣驾。

    萧凤溟身穿一身银白色劲装,英姿飒爽,风姿翩翩,他下了马见聂无双走来,不由上前扶了她的手,眼中含笑:“你怎么好好想要出宫来打猎来了?”

    聂无双微微一笑,回头笑道:“打猎的自然有好手,臣妾不过是在一旁看着热闹罢了。”

    萧凤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身后,驸马薛璧走上前,跪下道:“参见陛下!今日臣看天气晴好,路上遇到聂将军,于是相邀出城打猎。”

    萧凤溟含笑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年你父王镇守西南之时,一身铁杆银枪可是震慑八州,不知你如今可有继承你父王的衣钵?”

    薛璧一听,苦了脸:“皇上今日要考校臣的武艺吗?臣可是怕死了!父王天天在臣的耳边骂臣不争气,以后不是栋梁之才,不能为皇上沙场杀敌,臣可是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了……”

    萧凤溟一听,不由哈哈笑了起来。聂无双含笑看着跪在地上的薛璧,心中不由佩服,半是恭维半是效忠的话竟也说得这般自然顺溜,看来这驸马薛璧也不是普通人。

    “平身吧。朕有空还真得去看看你父王,跟他喝喝茶。聊聊当年的战事。”萧凤溟笑道。

    驸马薛璧起身,笑嘻嘻地道:“那臣就先替父王谢谢皇上恩典。他也总说要跟皇上好好喝两杯呢。”

    萧凤溟看了他一眼,眸中含笑:“去吧,让朕看看你的武功。”

    驸马薛璧高兴地呼喝一声,叫来侍卫去准备弓箭。萧凤溟看着他欢快离去的身影,握了聂无双的手:“薛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把她的手覆在其中,妥帖地握住,聂无双抬头看了他一眼,天光下,他的眉眼俊秀非常,比身着龙袍更年轻几岁。

    她一笑:“是啊,薛驸马是个很机灵的人。”

    萧凤溟抬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一下,眉眼间俱是笑意:“不说这个了,难得出宫一趟,朕带你去走走。”

    他说着招来侍卫备马。侍卫牵来他的坐骑,萧凤溟抱她上马,正翻身要上去,忽的有侍卫匆匆而来禀报道:“皇上,齐国与秦国使节求见皇上!”

    萧凤溟皱了皱剑眉:“怎么都来了。”

    正说话间,远远两队人马向这边而来。萧凤溟无奈道:“宣吧。”

    聂无双看着他隐约有些不高兴的面庞,忍着笑打趣:“一定是皇上放他们鸽子放得狠了,所以他们才不得不赶到这里堵着皇上。”

    萧凤溟想了想也笑了起来,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明白朕。”

    聂无双见他承认,不由咯咯笑了起来,萧凤溟看着她畅快的笑靥,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正在说笑间,两骑到了近前,他们两人下马,缓步走来。聂无双看到来人,渐渐停了笑,唇边含了丝丝冷意。

    当前一人宽袍缓带,着一件月牙白儒士服,面容朗朗俊逸,只是瘦削得厉害,宽大的袍子套着他清瘦的身子,越发显得人出尘如仙。另一人虎背熊腰,五官深邃,一看就是秦国人。

    萧凤溟看着两人上前拜见,面上恢复帝王的威严,淡淡道:“顾相国与耶律使者平身吧。”

    顾清鸿起身,目光忍不住看了一眼马背上的聂无双,聂无双面上似笑非笑,只是幽幽看着远处的草场,仿佛没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

    他上前道:“耶律使节听说皇上来京郊狩猎,就约顾某一起了,还望陛下不要介意我们打扰了陛下的兴致。”

    萧凤溟利落上了马,笑道:“不会,既然来了,顾相国与耶律使者就一展身手吧。朝堂的辩论太过苦闷,所以今日只谈狩猎,不谈国事。”

    他说罢一拍马儿,带着聂无双纵马飞快向前。聂无双身上的长裙随风飘荡,犹如一条彩虹。王孙公子,天人之姿,两人共乘一骑,恰似神仙眷侣。

    顾清鸿看着,长袖中,手不由曲成拳,面色冷然。

    肩上被人一拍,他回头,耶律使者的面孔闯入他的眼帘:“哈哈……别看了,用我们秦国的话来说,美酒与美女向来属于强者。与应国皇帝相比,美人当然选择皇帝而不是老弟你啊!”

    他还要再说,顾清鸿袖中一动,手已经牢牢扣住他的手腕,他的手犹如铁钳一般,夹得耶律使者的手腕犹如被铁箍一般。耶律使者痛得大叫起来:“放开!放开!……”

    “谁是强者,谁是弱者,耶律使节恐怕认错了吧?”顾清鸿冷冷丢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耶律使节看着自己红肿的手,对着顾清鸿背影恨恨吐了一口唾沫。

    ……

    纵马扬鞭向来是最惬意的时候,萧凤溟带着聂无双在草场上驰骋了一会,这才任由马儿缓缓而行。聂无双看着大草场,触目所见俱是苍翠,草木的芳香扑入鼻间,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

    萧凤溟握了她的手下马而行:“这几日总算是得了空。不然诸事繁多,朕也没空出来透透气。”

    聂无双回眸笑道:“皇上以国事为重,这才是百姓的福祉。”

    萧凤溟看着她,眸中了意味不明的神色,聂无双被他的眸光看得心中隐隐不安,勉强笑道:“皇上看臣妾做什么?是臣妾脸上有东西不成?”

    萧凤溟一笑,缓缓道:“不,朕想看透你的心。”

    聂无双一颗不安的心在他的沉静的目光中渐渐沉了下去,她耳边忽地想起云乐公主的声音“……上次……上次庆功宴,有人看见五哥哥和你……”

    她的心猛地一缩,眼睫飞快颤抖两下,垂了下去:“皇上想说什么?”

    萧凤溟轻叹一声,托起她的下颌,在他的深眸中映着她倾世雪白的容颜:“朕想看看,你的心到底有没有在朕这一边。”

    聂无双定定看了他一会,忽然地轻笑:“那皇上的心呢?”

    她慢慢依在他的胸前,躲开了他的直视:“皇上的心在哪里呢?”她依在他温暖的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心安。可明明,心里那么空,那么虚,就如那一夜,她半悬在望天台上,身下就是百丈虚空,再退一步已是无法,再进一步又是绝境。她为什么总是这般无奈?想着,聂无双不由叹了一口气。

    “朕也不知道。”萧凤溟一下一下轻抚她的长发,似犹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有人禀报朕,看见你与顾清鸿……”

    心中的不安陡然落到了实处。聂无双喟叹一声,更紧地抱着他:“恩,那一夜,臣妾见了顾清鸿。”

    萧凤溟微微诧异她的直言不讳,不由看着怀中的她,以目光询问。

    聂无双低了头:“臣妾不是忘不了他,而是依然无法忘记曾经的美好,那一夜,臣妾喝多了……”

    她抬起脸来,眼中已有了盈盈的泪水:“皇上相信臣妾的话么?”

    萧凤溟并没有犹豫很久,笑了笑,搂紧了她:“相信。”

    聂无双埋首在他的怀中,嗅着熟悉的龙涎香,唇角渐渐扩出冷笑的弧度,看来她还是低估了流言的威力,竟然又一次几乎打得她措手不及。

    两人相拥看着眼前一片草地,她看着萧凤溟俊朗的侧脸,他总是如此,充满了帝王的自信与笃定,也许就是他这样,才能让人心生向往,跟随着他。一批批怀疑他能力的人,一批批太后的拥护者才能调转方向,跟随最值得跟随的人,

    忽地身后驸马薛璧的声音愉快招呼:“皇上,要比武射箭了。”

    萧凤溟回头,含笑看着驸马薛璧跑来。他牵着聂无双走上前,聂无双穿裙子裙裾太长,在草间行走不便,他索性一把抱起她向前走去。

    驸马薛璧看着帝妃恩爱,不由羡慕:“皇上对小嫂嫂真好。”

    聂无双不由红了脸,俯首在萧凤溟的肩上。萧凤溟哈哈一笑:“你如今也成家立业了,也可以与云乐两人同心,尽享夫妻恩爱。”

    驸马薛璧眼中些许落寞闪过,但很快他爽朗一笑:“是啊,皇上说得极是。”

    萧凤溟抱着聂无双不放,一直到了靶场这才放她下来,聂无双早就羞红了脸,他却依然泰然自若。聂无双拿出袖中的团扇扇着,借以掩盖脸上的羞红,冷不丁身后似有人盯着她。

    她不由回头看去,却对上的是顾清鸿含义不明的眼眸。她心中复杂的心绪涌过,转了头,佯装不见。

    驸马薛璧兴致勃勃,拿了各种弓箭请教聂明鹄。请教完以后,又要拉着他比试高下。聂明鹄射箭之术本是中上而已,推辞不过,只能与他一起比试。箭靶上有四环,射中中心着为满分四环。一局为三场,

    第一局,驸马薛璧为九环,而聂明鹄为十环。第一局为聂明鹄侥幸胜利。

    第二局,驸马薛璧为十一环,而聂明鹄只为九环,两人堪堪打成平手。

    第三局开始,驸马薛璧雄心勃勃,扬声笑道:“聂将军千万不要让小王,战场杀敌小王不如你,这一次可要射箭上见真章。”他说罢一出手,三支羽箭每一支俱是正中靶心,竟是满分十二环。

    聂明鹄看了一眼,放下手中的弓箭,淡淡地道:“末将输了。”他说罢退下,竟是不想再比。驸马薛璧见他的样子,立在箭场中微微有些尴尬。

    聂无上心中一叹,聂明鹄还是不愿意让云乐公主难堪,毕竟传扬出去,若是驸马薛璧射箭不如聂明鹄,还不知京中会传成什么样子。

    萧凤溟见状,一笑,挽弓上前:“让朕一试身手吧。好久没有练习骑射,不知技艺有没有荒废。”

    驸马薛璧高兴起来,跑到萧凤溟跟前为他挑选箭羽,忽地一旁顾清鸿上前:“顾某愿意陪陛下一展伸手,耶律使臣恐也愿意。”

    他一挑眉看向一旁早就百无聊奈的耶律使臣。耶律使臣一听,正苦于自己无事可干,遂爽快答应:“好啊,咱们就来赛一场。”

    萧凤溟见状笑道:“好吧,两位大人请挑选弓箭吧。”

    顾清鸿摇头:“臣有趁手的弓箭。”他说着命人拿来自己的“映日弓”,萧凤溟一看,眼中露出诧异:“没想到顾相国的拿手武艺竟是射箭?”

    聂无双看到顾清鸿手中的弓箭,心中却是连连冷笑:何止萧凤溟诧异,就连她与他夫妻三年,她都不曾见过他如此善射,特别是当初那对着她心口的当胸一箭……

    顾清鸿笑道;“射箭可百步制敌。兵器中,弓箭深合顾某心意。”

    萧凤溟一笑:“兵器中弓箭可百步制敌是不错,但是善战的将军,运筹帷幄就能决胜千里,若是上位者决策英明,就是端坐朝堂也能平定天下。顾相国以为朕说得对不对?”

    顾清鸿看着他从容自若的神情,不由心中涌起怀疑,他所说的话似乎别有用深意,但是又不知他到底在指什么,难道说当今这三国局势,他已经胸有成竹不成?那这一场谈判到底谈的是什么……

    顾清鸿再看的时候,萧凤溟已经在一旁与驸马薛璧比划起来。

    射箭比武开始,萧凤溟先射箭,三根羽箭一支支正中靶心。俱是满分十二分。

    驸马薛璧笑道:“皇上可真是一点都不让臣呢。”

    聂无双也在一旁含笑看着,她自然是知道萧凤溟的射箭功夫精湛,当初与他第一行猎,他就曾射中百余步外的小鹿给她。

    萧凤溟看了百步之外的箭靶,笑道:“这只是玩乐罢了,沙场上哪有呆立不动的敌人可以任由你射?”

    顾清鸿挽弓上前,嗖嗖三箭,亦是又准又快射中箭靶。技艺一看纯熟老练。驸马薛璧惊呼:“果然真人不露相啊。顾相国竟如此厉害!”

    一旁耶律使者不服,上前拿起弓箭:“在秦国,射箭是每个人跟吃饭喝水一样的技艺,我也来试试!”

    他说着拿起两支箭,嗖地一声,两支羽箭正中箭靶。一旁的侍卫都看得目不转睛,眼中露出不甘愿的钦佩。没想到这耶律使者看起来不起眼,射箭竟这样厉害。

    萧凤溟抬起手来,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耶律大人果然神勇。”

    耶律使者哈哈一笑:“这比赛没有彩头太没有意思了,要不我们定个彩头,使得游戏更加有趣。”

    萧凤溟一抬眼,微笑问道:“那耶律大人想要什么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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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九章 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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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川一十二州!”耶律使者信心满满:“怎么样?皇帝陛下可要一试?好过在堂上跟一帮迂腐的文人争来争去,还争不出什么结果好受多了。”

    萧凤溟不置可否,问道:“耶律使者的意思是,美酒与美人都是属于强者。是这个意思吧?”

    耶律使者傲然道:“那是自然,我们秦国人最佩服的就是强者,若是皇帝陛下赢了,这云川一十二州就归皇帝陛下所有,我们秦国退兵。”

    萧凤溟笑了笑,却不点破耶律使者话中的漏洞。一旁的聂无双亦是在心中不屑,耶律使者话虽说得漂亮,若是真的应国赢了,秦国答应退兵,但是万一他们休整恢复元气,卷土重来怎么办?

    云川一十二州的归属更是空口无凭,耶律使者一旦输了,耶律图随便拿个罪名把他砍了,就说他擅自决定,不是秦国的真正意愿,又能拿他怎么办?这些彩头恐怕不过是耶律使者拿出来糊弄的噱头。

    萧凤溟看着一旁沉思的顾清鸿,问道:“顾相国大人觉得意下如何?既然这一场谈判事关三国,那这一场射箭比赛怎么能少得了齐国呢?”

    顾清鸿一笑:“那齐国可没有什么好彩头可以拿出来的。”

    “怎的没有!”耶律使者叫道:“他们说淙江以南的灵州……”

    他还未说完,顾清鸿就冷冷打断他的话:“顾某身负皇命在身,怎么可能擅自决定?更何况淙江以南本来就是齐国的土地,顾某可不能背负百世骂名,只为了逞一时意气!”

    耶律使者一听,不由脸上青红交加。顾清鸿的意思分明是骂他擅自决定秦国的土地归属,是不臣之举。

    萧凤溟适时哈哈一笑:“既然顾相国没有什么好彩头,朕就替他出了,若是齐国夺魁,这云川一十二州就一半分与齐国,若是秦国胜了,朕就做主,把淙北面的燕州都给秦国,外加退兵,怎么样?”

    耶律使者一听,不由双眼放光,淙江北面燕州是齐应两国的商贸交往之地,商贾众多,又是两国的咽喉,一旦秦国得了燕州,那岂不是想要长驱直入齐应两地都易如反掌了吗?

    “好!一言为定!”耶律使者连忙答应,不过他说到一半,看到萧凤溟面上神色自若,又犹豫起来,支支吾吾道:“不过,今天天色已晚,要不皇帝陛下选一日,我们再隆重比试,如何?”

    “也好。”萧凤溟开口笑道:“耶律使者也可以修书回去跟你们皇帝说说,免得耶律老弟说朕仗势欺人。”

    他说罢,看了看天色,淡淡道:“回宫吧。”

    他抱起聂无双上马,扬鞭疾驰而去。顾清鸿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抹明霞一般艳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不由怔怔出神许久。

    驸马薛璧上前笑道:“顾相国大人,皇上对小嫂嫂可好了,还要为她建一座‘引凤台’,啧啧,这真的是羡煞人了。”

    顾清鸿俊脸一沉,回过头去,看到驸马薛璧眼中的嘲弄,顿时明白他不过是要让自己不舒服,遂冷冷看了他一眼,拂袖离开。

    驸马薛璧也不恼火,笑嘻嘻耸耸肩,转身离开。

    ……

    聂无双回到了宫中,梳洗妥当,这才拜见萧凤溟,萧凤溟换上常服,正龙案上看各地的奏章。

    聂无双想起今日的赌约,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上前担忧地问道:“皇上,这赌约可有把握?”

    萧凤溟从奏章中抬起头来,向她伸出手:“过来。”

    聂无双柔顺地走上前,坐在他的身侧。萧凤溟这才笑道:“你放心吧。耶律图对这一次谈判本来就没有任何诚意。他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他的大军休整。”

    “那皇上明知他没有诚意,还要眼睁睁看着他耍伎俩再一次开战吗?”聂无双问道。

    萧凤溟摇了摇头:“不会,朕也没有闲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朕的眼中。这一次打赌朕有**成把握,若是秦国真的败了,云川一十二州耶律图根本不舍得给朕,到时候应国就更有借口提前开战。你明白吗?”

    聂无双想起他的射箭技艺,心中放下一半。她深知他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但是……

    聂无双犹豫许久,这才开口:“但是顾清鸿……他的射箭技艺也十分了得。”她说完,心中一阵黯然,什么时候,她的心也向着萧凤溟,与顾清鸿敌对了?

    萧凤溟微微一笑,握紧了她的手:“你放心,听过田忌赛马吗?顾清鸿再厉害,他也只能对一局而已,到时候朕一定会安排好的。”

    聂无双心中一动,不由叹服:“皇上圣明。”

    ……

    聂无双回到了“永华殿”中已经是天擦黑。奔波了一天,经过了那么多事,身子早就累极,她由宫女伺候着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只觉得心中有一件事没办妥,想了半天,终于猛地起身唤来守在殿外的夏兰。

    “去,叫来杨公公!”她说道。

    夏兰睡眼朦胧:“杨公公不当值呢,娘娘有什么吩咐吗?”

    “去叫他来便是!”聂无双道。

    夏兰只好下去,不一会杨直匆匆而来,问道:“娘娘有什么吩咐?”聂无双起了身,随意披了一件外衣,秀眉不展。

    杨直在一旁耐心地等着,许久,聂无双问道:“最近皇上御前有什么人嚼舌根么?”

    杨直一怔:“应该没有,奴婢都看顾得好好的。”

    聂无双皱眉:“那为什么还有人禀报皇上说本宫庆功宴之后见到了顾清鸿?还好他只看了个模糊,若是他看到睿王殿下,那本宫……”

    她不由打了寒颤,若是萧凤溟相信了她与睿王殿下有私,那他还能这般对她温柔体贴吗?

    杨直闻言面色一肃:“那容奴婢去查查,这事非同小可,若是有别心人在皇上面前说三道四的话,恐怕皇上天长日久也会将信将疑。”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他向来是不信这个的,怎么这一次会一反常态……”

    杨直也是无言,忽地他低声笑道:“娘娘放心吧,皇上问娘娘,只不过是因为他越来越在乎娘娘了,这才是娘娘值得高兴的地方啊。”

    聂无双心中一颤,抬眸看着他,眼中却又陡然黯然:“先不说这个了,你去好好查查,是谁要置本宫于死地!”

    “是!”杨直肃然回答,悄悄退了下去。

    聂无双看着窗外的一轮明月,一身疲惫却是了无睡意。……

    ……

    第二天,聂无双前去向皇后娘娘请安,这才发现满后宫的妃嫔都知道了昨天耶律使者提议的射箭赌约。女人向来不关心国事,但是这一场赌约的趣味却是值得她们津津乐道。

    聂无双刚坐下,就有旁边不少妃嫔七嘴八舌地问道昨天的情形。聂无双捡重要的说了,她们听了纷纷惊呼:“皇上真的要拿燕州做赌注吗?”

    “皇上有必胜的把握吗?”

    “万一……”

    ……

    纷纷不一而足,聂无双在一旁含笑听着众妃的议论,忽地底下有一人冷冷笑道:“说实在,还是皇上有魄力,齐国的顾相国可就差远了,畏畏缩缩的,这样的男人实在是看着窝囊……”

    聂无双听得心中一阵恼火,顾清鸿与萧凤溟可怎么比?一个臣一个君,萧凤溟一言能决断的事,顾清鸿如何能轻易决断?更令她恼火的是,这提出这话头地人分明是针对她。谁都知道顾清鸿曾经是她的夫君,把前任的夫君与现在的夫君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对比,其心可诛!

    聂无双美眸冷冷扫过那发话之人,果然看见一位面若春花的娇俏宫妃,正是已经“悔过”的高玉姬!

    花厅中一时间安静下来,皇后皱了皱眉头:“贵人此言差矣,皇上是天子,怎么能拿来与凡夫俗子相比!”

    高玉姬面上掠过不服气,但却不得不低了头:“臣妾罪该万死!”

    皇后见她服软,这才缓和了面色,回头对聂无双笑道:“贤妃妹妹还未跟本宫说说昨日去展侯家是怎么个情况呢,本宫都等不及要听听了……”

    聂无双一笑:“是,臣妾昨日去展家商议定亲日子……”

    ……

    萧凤溟批阅完奏折,林公公上前问道:“皇上要不去走走,也不宜长时间案牍劳形啊。”

    萧凤溟点头,舒了一口气:“也好,出去走走,对了,秦国的使节与齐国的使节们都有盯紧了吗?”

    林公公低头笑道:“皇上放心,都派人悄悄看着呢,耶律大人已经修书回去问秦国皇帝了,看来这一场赌约,他们很是心动。”

    萧凤溟步出御书房,看着眼前的明媚的天光,心情甚好:“当然动心了,燕州可是一块宝地,要假戏真做,就得抛出让敌手动心的诱饵。”

    林公公赞叹道:“皇上圣明。”

    萧凤溟看了他一眼,笑着反问:“林伯怎么不担心朕会失败?”

    林公公笑道:“皇上从未做没把握的事,这一点奴婢十分放心。”

    萧凤溟忽地想起昨天聂无双担忧的面容,心头一暖:“可是她会担心,林伯,她会担心朕呢……”

    林公公听得他说了一半忽地不说,不由疑惑抬头,却见萧凤溟已经神游天外,他心中不由感叹,更低躬身:“皇上,贤妃娘娘说到底还是心地善良之人,绝不是外面传言的那般不堪。”

    “是啊。”萧凤溟回过神来,清俊的面容流露温柔:“她总是如此,不争不辨,我行我素。知道她这脾性,朕是不应该去怀疑她的。”

    他说罢,朝外走去。御书房后面抄过一条小径就可以直达御花园。此时正值盛夏,绿树浓荫,两旁花木俱盛开,芳香扑鼻。

    萧凤溟走了一半,忽地隐约听到有人在哭,呜呜咽咽,声音隐约。他不由顿住脚步,林公公亦是面上疑惑。这一条小径平时因为靠近御书房而闲杂人等不敢靠近,到底是谁大白天的在这里哭泣?

    萧凤溟想要离开,想了想,还是示意林公公前去查看。林公公四周环顾了一会,终于分辨清楚是哪里传来的声音。他轻手轻脚地走进,萧凤溟跟上,终于在花丛深处看到了哭泣的一位娇俏宫妃。

    萧凤溟看到那宫妃的面容,有些诧异:“竟是你。”那宫妃竟是高玉姬。

    高玉姬慌慌张张抬起头来,见是皇帝,连忙跪下:“臣妾……臣妾……”

    林公公面上掠过不悦,上前问道:“贵人到底有什么委屈,大白天的要在这里哭泣?”

    高玉姬见林公公隐约有斥责之意,连忙擦干眼泪道:“没有!没有!臣妾这就走!”

    她说罢提起裙摆匆匆从山石上起身,也许是坐太久了腿脚发麻,她一不小心“哎哟”一声跌在地上。

    萧凤溟看着她狼狈扑在地上,对林公公使了个眼色,林公公不得不上前扶起了她,口中说道:“贵人千万小心。”

    萧凤溟撩起龙袍下摆,坐在一旁平整的山石上,温和问道:“你且说说,为何躲在这里哭泣?是宫中有人欺负了你吗?”

    高玉姬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面上不由泛起了红晕,半晌,她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宫中的人……没有欺负臣妾。”

    林公公皱起眉头,这样的话谁会相信呢?萧凤溟不以为意,继续耐心问道:“那是你想家了?”

    高玉姬微微怔忪了下,想了想,委屈地开口:“也有……也有一点。”

    “那既然你想家了,朕就恩准你出宫回家吧。”萧凤溟温和地笑道,说罢他站起身来,转身便走。

    “皇上!”高玉姬大惊失色,连忙扑到他的脚边,紧紧拽住他龙袍下摆:“皇上万万不可!皇上……”

    萧凤溟转过身来,看着龙袍下面上惶急的高玉姬,口气依然温柔:“怎么不可?你不是说你想家了吗?”

    “我……臣妾……臣妾……”高玉姬满腹的心思被他的话一堵,顿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一旁的林公公已沉下脸来斥责:“还不赶紧放开皇上!你这是惊扰圣驾!”

    高玉姬连忙放手,不由伏地哭道:“皇上千万不要让臣妾回去,臣妾不愿意回家,臣妾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萧凤溟依然未动怒,淡淡地问道。

    “臣妾只是今日被皇后娘娘斥责了一句,有些想不明白而已。”高玉姬连忙说道。

    “哦?梓潼斥责你?”萧凤溟剑眉微皱,转头对林公公道:“要不传朕的旨意,让皇后对新近的宫人不要太过严苛,毕竟她们年轻不懂事。”

    林公公踌躇了下,高玉姬顿时回过神来,脸色涨得通红:“不不不!……皇上这不怪皇后娘娘,是臣妾说错话了,皇上……”

    萧凤溟看着她这样狼狈,不动声色退开一步:“既然如此,你且别哭了。朕还有事,先行一步。”

    他说罢转身离开,林公公看了跪在地上的高玉姬,这才似笑非笑地跟着离开。萧凤溟走了老远,一回头还隐约看见高玉姬站在花间,不由横了一眼一旁的林公公:“是谁把她带到那边的?”

    林公公接收到皇帝眼中的责备连忙跪下:“皇上圣明啊,奴婢是万万不敢如此做的。”

    萧凤溟命他起身,看他脸上的神色知道这事并不是她做的,遂皱眉道:“以后不要让她轻易出现在朕的面前。太后若是知道朕对她不假辞色,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林公公擦了把冷汗连声道:“是是……”他犹豫了一会,又问道:“那皇上不打算宠幸新近的秀女吗?这恐怕于理不合啊……”

    萧凤溟皱了皱剑眉,眼中掠过烦恼:“这事朕自有分寸。”他说罢,拂袖向前走去。

    林公公在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皇帝的样子,这一批的秀女想要出头太难了……

    ……

    过了几天,秦国的使者得到了耶律图的回信,遂信心满满地呈上给萧凤溟,这样一来,三国之间的和谈最后竟是要在射箭场上见< Href="92k./14933/">宝宝发飙:总裁,你出局了</>92K./14933/分晓,朝臣们纷纷反对,但是皇上金口早就应允了秦国使节,自然无从更改。

    礼官便订下日子,在十日后的射箭场上比武。

    应国民风尚武,虽不如秦国这般彪悍,国中却也有不少好手。一时间听了这个消息,纷纷上表请求皇帝选能人前去一会秦国的好手。萧凤溟龙心大悦,遂在皇城外设了擂台,让民间能者上前一展身手,出类拔萃者就有机会与秦国好手一较高下,同时还有重金奖赏。一时间,各地射箭好手纷纷蜂拥到京城一试自己的运气。

    ……

    那一边皇城之外天天热闹,宫中却是一如往昔。杨直的查探很快有了结果,一日,他匆匆而来。聂无双见他神色凝重,知道他有话要说,遂屏退宫女,问道:“是什么事?”

    杨直看了看四周,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已经查到了在皇上面前进谗言的那个人了。”

    “是谁?”聂无双放下手中的朱钗,回头问道。

    “是御前伺候茶水的一名小内侍。”杨直脸色并不好看,他也是御前伺候的人,后来拨到了聂无双这边,照理说御前的内侍他都熟悉,一切也打点得十分妥当,但是怎么会被人钻了空子安插进这样一个人来。

    聂无双站起身来,在内殿中踱步。杨直看着她秀眉微皱,面上掠过不豫,不由开口道:“娘娘若是肯,就让奴婢派人去……”

    他手中做了个切的动作,清秀的面容带着一丝杀气。聂无双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可,他是御前的人,他一有事,皇上不就怀疑了么?更何况皇上一怀疑,万一查到了你,那岂不是不打自招。”

    “但是娘娘,可不能让这种人在皇上跟前,万一他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杨直面上俱是忧心重重。

    聂无双来回紧走几步,长长的裙裾拖曳在光滑似水的宫砖上,仿佛是她难以决断的心情。她走了几步,忽地顿住脚步,清冷一笑:“他要说就让他去说吧。从今日起,你有意无意在他身边放出消息,就说……”

    她附在杨直耳边如此这般说了。杨直听完大惊:“娘娘不可!这不是把把柄送到他跟前了吗?”

    聂无双微微一笑:“无凭无据,就不是把柄,更何况他说得越耸人听闻,皇上越是不信,他自以为是的消息,最后在皇上跟前就只是流言而已。最后皇上会连之前的他对本宫的中伤都不相信了。”

    杨直顿时了然,赞道:“娘娘圣明。”

    聂无双长吁一口气,美眸中幽幽冷光闪过:“不过还有一点,透露给他的消息不能太离谱,最好是有鼻子有眼,但是又查无实证,天长日久,皇上自然会厌恶他。”

    杨直连连点头,他转身欲退下,忽地回头问道:“娘娘不想知道这内侍背后之人是谁吗?要不奴婢去查一查?”

    聂无双依在了美人榻上,恹恹摇了摇头:“不了,知道又能如何?总之,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杨直无言退下,殿中又恢复安静。聂无双看着窗外的明媚的夏日景色,幽幽叹了一口气。窗外,知了在卖力地叫着“知了——知了——”她失神一笑,在后宫有时候知道太多反而徒增心烦而已。反正她早已掩了双目双耳,一路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谁要害她,她便除去谁!……

    ……

    “永熙宫”。

    殿中铜鼎中香烟缭绕,高太后身着重紫色祥云凤服,眉头紧皱在殿中来回走动。不一会,宫女领着云乐公主进殿中来。

    “母后。”云乐冷冷淡淡施礼请安。高太后看着如今已经是妇人打扮的云乐,眼中渐渐缓和:“免礼。最近几日驸马对你可好?”

    云乐在一旁坐了下来,依然冷淡地回答:“很好。”

    高太后见她并不热络,眉头皱了皱,坐在她的身边,温和问道:“哀家就知道薛驸马是个好孩子,一定会对你不错的。”

    云乐嘴角撇了撇,似笑非笑:“儿臣还未谢谢母后为儿臣找了这么一个‘如意郎君’。”

    高太后一时间没听出她话中的嘲讽,以为她真的感激自己,遂舒心笑道:“薛璧的家世、人品还有样貌哪一样都是世家子弟中出挑的,云乐你跟了他,以后会过得很好的。”

    云乐冷笑一声:“恐怕母后看中的不过是平南王的家世罢了。何必说这一堆冠冕堂皇的话呢?母后以为儿臣是傻子不成?”

    高太后面上一沉,想要开口训斥,但终究知道云乐心结未解,于是咽下冲口而出的话,辩解道:“但是薛璧的样貌人品哪一样配不上你?云乐你说这些话是让母后伤心啊!”

    云乐闻言,猛地回头,直瞪瞪看着自己的母亲,眼中泛起水雾来:“儿臣让母后伤心了吗?!”

    她含泪讽刺道:“难道儿臣的心就没有被母后伤过吗?这一场大婚,最难过最痛苦的是我!”

    她终于忍耐不住,站起身来:“母后今天找来儿臣是想要问什么的就不必拐弯抹角了,要问便问,不问的话,若是母后没事,儿臣要回去了!”

    高太后想起自己今日找她的目的,忍着了心头的火气,问道:“哀家今日是想问问,那一日皇上怎么会跟驸马一起去京郊行猎。是事先安排好的,还是偶然遇上的?他们谈了什么?”

    “当然是偶然遇上的,母后难道害怕薛驸马还与皇上有什么牵扯吗?母后放心他们谈的是射箭比试的事,可不是什么阴谋诡计。”云乐冷冷回应,说完就要离开。

    高太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何时曾被这般当面驳斥,她眼看着云乐要走,怒道:“放肆!你给哀家站住!”

    云乐顿住脚步,却依然背着头不愿意看自己的母亲一眼。高太后看着自己唯一亲生的女儿对自己这般冷漠,心中的愤懑在也忍不住,她走到云乐面前,怒问:“哀家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要这样跟哀家说话?!整个大应国里,所有女子都不如你尊贵!所有女子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荣华富贵还有地位,你一出生便有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难道哀家为你选的薛璧你还觉得不如那个聂明鹄吗?”

    云乐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母亲,怒吼:“是,他比不上他,一百个薛璧都比不上聂大哥的一根指头!”

    高太后怒从心头起,手一挥狠狠给了云乐一巴掌。

    云乐被打得踉跄一步,她捂着脸,眼中含泪,恨恨看着自己的母亲:“他不是聂大哥,所以他再好一千倍一万倍我也觉得不快活!他们说得对,母后你野心勃勃,不甘退居深宫。在你的眼中,权势比女儿的幸福更加重要。母后你扪心自问,你为女儿选的平南王世子难道就仅仅因为他好吗?如果他是贩夫走卒,你恐怕连看一眼都懒得看!现在又要假惺惺问女儿过得好吗?其实你根本最在意的就是平南王有没有背着你跟皇帝哥哥联合在一起!”

    她擦去眼中的泪,一字一顿地道:“母后,我恨你!”

    她说完啊,转身毅然离开了“永熙宫”,这个曾经给了她十几年幸福生活日子,却又一手毁了她后半生幸福的宫殿。

    高太后怔怔看着她离开,这才缓缓坐下,心口有一个地方似陡然空了一般,那么难受。

    她做错了吗?她看着自己犹自疼痛的右手,不由颤抖起来。

    猛地,她的左手一把抓住自己的右手,冷冷地站起身来。

    不,她没有错!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高家还有云乐!她没有错!没有错……

    ……

    过了几日,到了萧凤溟与秦齐两国使节约定的射箭比赛。秦国那边派来了射箭好手,萧凤溟亦是挑选了精英中的精英,至于齐国,不论这次射箭比赛输赢,他们都没有什么损失,于是顾清鸿便随意许多,派了两名从国中带来的射箭好手,连同自己三人,一起参加。

    那一日,应京中几乎倾巢而出,人人都想一睹这以胜负决定三国战局的射箭比赛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结果。

    比赛分三场一场三局,一共九局。三场哪一家胜了两场就是赢了。看起来简单,但是实际上对战起来并不简单。聂无双坐在搭起的高台上,摇着团扇看着草场中士兵跑来跑去,忙着丈量地形,校正靶子。做着最后的准备。而一旁的三国的好手早就穿了各色的劲装,正在一旁各自检查自己的弓箭。

    聂无双点了点场中的人数,微微犹豫,回头问一旁的杨直:“本宫瞧着不对,秦国的三个人选早就在场下,为何我们应国只有两位?”

    杨直微微一笑,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娘娘有所不知,这一次皇上要亲自上阵……”

    “啊!”聂无双手中的团扇几乎要掉到地上,她向高台上首的御座看去,果然之间隐隐约约的帘后,只有皇后一人独坐一侧,而本该皇上坐的那一侧是空的。

    “皇上竟然要亲自上阵?”聂无双回过神来,面上是禁不住的惊讶。

    “是啊,娘娘不知,皇上也是射箭好手呢。”杨直低声道,这事本事极机密的事,但是他一向在御前有安插人,所以这消息在这开始比赛时,也终于得以提前知道。

    聂无双见旁边几位嫔妃听到她方才的惊呼侧头看过来,连忙扇了几下扇子掩饰面上的惊诧,追问杨直:“此事非同小可,皇上怎么能亲自下场?”

    “正是此事非同小可,所以皇上才会决定亲自下场比试,娘娘且放心吧,皇上的身手也不错呢。”杨直并不担心,从容地回答。

    聂无双还要再说,忽地目光被远远而来的一队人吸引。当先一人紫衣金冠,面色白皙,五官俊魅,正是多日未见的萧凤青。他身后跟着怀抱半岁左右的婴孩的睿王妃。

    聂无双长长的眼睫一颤,不由转了头。萧凤青环视了一圈,目光盯在了高台处聂无双那边。他笑了笑,回头低声对睿王妃低声说了几句。睿王妃看了聂无双那处一眼,低着头慢慢走上前去。

    睿王妃亲自驾到,自然有宫人为她加了座位。萧凤青摇着手中的折扇,慢慢跟了过来。他一脸笑意与众嫔妃打招呼,一边笑着走到聂无双身边,诧异道:“本王竟不知娘娘在此,失礼失礼!”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心中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旁睿王妃,笑道:“是啊,殿下今日竟也来了。”

    有宫人为萧凤青添置椅子,萧凤青大大方方坐下,刚好与聂无双挨着。他俊颜上笑意深深,似心情极好:“整个京城的人都来看了呢?本王自然是要过来的。”

    他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前后的人都听见,众人见他与聂无双光天化日之下聊天,忽地想起两人之间暧昧的流言,不由在心中鄙视。聂无双坐在椅上,感觉到众人鄙夷的目光,不由趁人不备狠狠瞪了一眼一旁的萧凤青。

    萧凤青看到她恼火的神色,异色的眸中越发笑得深邃。他忽地凑近聂无双:“你越瞪本王,本王觉得你越是好看。”

    聂无双一听,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竟然恬不知耻地当着睿王妃的眼皮子底下调|戏她!聂无双想着,看向一旁的睿王妃,却见她眼观鼻,鼻观心,只逗着怀中的小世子。

    “殿下——自重!”聂无双咬牙切齿地对他轻声说道。想了想,把命宫人把椅子搬到睿王妃一侧,笑道:“邹姐姐也来了,让本宫瞧瞧世子,许久不见竟然长得这般可爱了。”

    她逗弄着小世子,身边风声微动,萧凤青又跟了过来,问道:“岚儿长得很像本王吧?”

    聂无双抱着小世子,看了他脸上的自得,点了点头:“是很像。但是也像邹姐姐。”

    邹弄芳一听,高兴起来:“是呢,人人都说像王爷像得不得了,这鼻子眼睛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但是也有人说像臣妾呢,说是嘴巴像……”

    聂无双含笑听着,一回头,却见萧凤青面上已冷了下来,扭头便坐回了位置之上。他的恼怒来得莫名其妙,聂无双心中嘀咕一声,便不再理会他。

    她坐在邹弄芳的身边,趁别人不注意,这才轻声道:“委屈邹姐姐了。”

    邹弄芳侧头看了离这边不远的萧凤青,苦笑了下:“臣妾倒是看开了,只要岚儿好好的,其余的臣妾也不在乎了。也许,这便是母亲吧。再说之前臣妾也不期望能得到什么。殿下给臣妾的一切,臣妾也满足了。”

    聂无双看到她眉宇间的黯然,还有那一丝丝说不出的释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口。怎么是这样的结果呢?她在王府中,邹弄芳还是一位尚有野心也有手段的女人,怎么得到她想要的地位与孩子之后,她竟是这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有什么不对了吗?她心中浮起一阵迷惘。

    邹弄芳看着她的出神,眼中流露淡淡的怜惜:“娘娘在想什么呢?在为臣妾惋惜吗?”

    聂无双苦笑:“总觉得你不该是这个样子。”

    邹弄芳一笑:“人啊,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费尽手段,可真的一旦得到了心心念念的东西才会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娘娘不必为臣妾惋惜。臣妾总算还能庆幸,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不管王爷怎么对臣妾,臣妾也不会难过害怕了。”

    邹弄芳的话令聂无双心中只觉得萧索。眼前一片热闹欢腾,而身边的女子早就褪去了已有的精明算计,一心一意做起了贤妻良母。聂无双不明白她到底是真的看透了还是对萧凤青无能为力的一种反抗。

    她心中神思不定,那边射箭场上却早有一批人欢快地呼叫起来。聂无双定了定神看去,只见远远有一队明黄色服色的护卫护着一位身穿玄色劲的男人策马奔驰而来。

    他身上穿着与应国射箭好手一样的玄色劲装,上面用金线绣着五彩蟠龙,龙身盘绕在他挺拔的躯干上,威武中带着天生俱来的贵气。他长长的如墨的发用金冠整齐扎起,面容清俊淡雅,五官犹如上好的水墨画勾勒而成,意蕴悠长。

    他是萧凤溟。整个场上的众人纷纷跪下,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中带着平日不曾的激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凤溟下了马,把缰绳交给一旁的侍卫,走到耶律使者面前:“朕今日也一试身手,场上胜负由天定,朕出了全力,你们皇帝总不会赖账吧?”

    耶律使者跪在地上,闻言抬头,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焕然一新的萧凤溟,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听闻萧凤溟懂武艺,年少时曾跟随应国的先帝东征西讨过,也算是文武双全,可是武艺好到什么程度,他确是不知。如今萧凤溟敢下场比试,这到底是他真的有把握拔得头筹,还是想用皇帝的威势逼得其余两国选手心中有压力不敢全力以赴?

    他心中思虑不定,萧凤溟一笑,剑眉微微一挑:“耶律使者觉得朕没有这个资格上场吗?”

    耶律使者心中一惊,连忙道:“不是,不是!”

    “不是就好。”萧凤溟淡淡说完,转身就进了场中。

    耶律使者看着他离开地背影,眼中流露一丝杀气,昨夜他就接到了耶律图的密令……

    ……

    比试开始了,应国这一方着玄色劲服、齐国着白色、秦国着红色。三场第一局是比站立射箭,看谁能射得最远最准。应国上场的是一位面容普通的少年,他身量修长,神色冷淡,看上去其貌不扬,起码比起秦国的好手相差太多。秦国派上一位肌肉虬张的汉子,双目犹如铜铃,双臂更是壮实无比,一看就是臂力不错的样子。而齐国的则是一位年过五旬的老汉,面上满是风霜,面容黝黑,像是常上山打猎的猎人。看来顾清鸿也是费尽心思找来好手。

    聂无双在高台上看得有些担心,对一旁的睿王妃道:“这一局恐不好。”

    睿王妃并没有多大的见地,倒是身后的杨直知道消息,他道:“娘娘与王妃娘娘放心,这少年名叫欧阳宁,是武林间的‘神箭圣手’欧阳烨的爱子,这一次听说皇上要在民间选神箭手与秦国比试,神箭圣手打破不与朝廷有牵扯的江湖惯例,亲自送了自己的儿子来京城。这欧阳宁可是一路打败了各地来的好手,这才得以入选。皇上也甚是欣赏他呢。”

    聂无双看着场中相貌平平的欧阳宁,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的来历,恐怕第一场还是有些看头的。”

    她正说话间,场下开始了比试。第一局第一场,一人三支箭,射中百步之外的为一分,射中二百步外的靶子为五分,射中五百步外的为十分。百步之外的箭靶很轻易地就让三位选手射中,很快,两百步外的箭靶又是很容易地就被射中,现在到了最关键五百步外的箭靶,若谁射中了,第一局第一场便是胜了。

    场上所有的目光齐齐盯在三人的面上,只见欧阳宁低了头,不知在想什么,抬起头来时,面上已是沉静若水。场边的人鸦雀无声,只听见风呼呼地从众人耳边掠过。

    欧阳宁瞄准那几乎是已经看不见的箭靶,手中的弓已拉至满月状,终于他松了手,众人只听见嗖地一声,金刃破空的声音,传令兵连忙打马过去看,一会,他挥动手做了个手势。场上的众人纷纷欢呼起来:射中了!而且还是正中靶心!

    果然是“神箭圣手”的后人,竟能射中五百步外的箭靶!一旁的秦国与齐国使臣们一看脸色不由冷了下来,谁也不曾想过这样瘦弱普通的少年竟身怀绝技。再看一旁观战的萧凤溟面上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们都在心底升起了一种莫名的压力。这一次的比试赌约,看样子应国皇帝比谁都不认为它是一场儿戏。

    秦国耶律使节眼角跳了跳,面黑如锅底,果然,秦国派上的选手很快败下阵来,在欧阳宁先胜的巨大压力下,再加上这五百步远的距离太难,他根本无法射中箭靶。

    欧阳宁站着,身旁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果然后生可畏。”

    他回头,发话的却是准备射箭的齐国那位像是大山里钻出来的干瘪老头。

    “前辈承让了!”他抱了拳,面上依然毫无表情。

    那老头看了他一眼,搭了弓上前,举弓射箭,姿势行云流水,传令兵连忙去查看结果,一会,他挥手做了手势。场中的众人不由惊呼:竟也是中了靶心!

    这个结果令人大出意外,齐国观战的使臣们纷纷看向顾清鸿。顾清鸿目光却看向天际,面上掠过一丝释然。他这一次请的这一位干瘪的老头,不是别人,正是他射箭师承师傅的师弟,在齐国人称“无影鬼手”的林平师叔。

    高台上,聂无双不由看向台下端坐的顾清鸿,心绪复杂,他总是如此,事事总能筹划妥当,出人意料,这一次的射箭比试恐怕萧凤溟的胜算又因他减弱了几分。

    萧凤溟亦是看了一眼顾清鸿,眼中三分惊讶,七分佩服。照理说如今三国之中齐国最弱,却是有不少如他这般精英人物全力支撑,力战强秦,当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半分也不能低估。

    场上,欧阳宁毫无波澜的面容看到结果也陡然裂开了一丝表情裂缝。他想了想,扬声道:“换弓!五百五十步!”

    他说罢,从场下的一位花白头发老人手中接过一张颜色乌黑的重弓。礼官征询看了一眼萧凤溟,萧凤溟点头。那干瘪老头也不以为意:“换弓吧。我老头子也换自己称手的弓箭。”

    耶律使者早就败下阵来,自然无话可说。欧阳宁拉了拉弓,“崩”地一声,只轻轻一弹弓弦,顿时声震射箭场。那干瘪老头闻声不由回头:“小子,这弓可是‘射日弓’?你竟要拿这弓一赌胜负?”

    “这不是赌。这场比试,欧阳家一定会为我大应赢得应有的战果!哪怕是我欧阳宁血溅当场也是在所不惜!”欧阳宁大声地说道,年轻平凡的面容竟焕发出不一样的神采来。而场边他的父亲眼中含泪,竟也是一副欣慰又悲壮的神色。

    聂无双心中正疑惑,萧凤青冷冷淡淡地哼了一声:“这‘射日弓’是重弓。听说有千石的力道,光是拉满就要十足的力气。更何况还要瞄准,一个不好,射箭之人力道稍微一岔,弓箭脱手,就会被弓反弹的力道所伤,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萧凤青的解释,高台上聂无双左右几个胆小的妃嫔纷纷惊呼,聂无双一叹:“何苦呢?这一场若是平手,第一局还有两场,万一欧阳宁伤了自己,第一局剩下两场不就无人可比了吗?”

    “但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平手就是输了,这一场又是第一场,欧阳宁就算是拼劲全力,也要第一,这对接下来的比试我们这一队的士气可是至关重要。”萧凤青回答道。

    聂无双心中感慨。果然见欧阳宁说完,众人心中热血沸腾,纷纷呐喊欢呼,士气高涨。欧阳宁运了运气,猛地暴喝一声,拉满了弓,“嗖”地一声,像是一道流星从众人眼前划过,远远地,传令兵上前查看,猛地回头欢呼:射中了!

    射中了!欧阳宁竟射中了五百五十步外的靶心!

    齐国干瘪老头——“无影鬼手”林平摇了摇头,顾清鸿上前,略有忧心:“师叔,要不师侄把‘映日弓’给你用?”

    林平摇头:“不行,你的‘映日弓’是轻弓,他的‘射日弓’是重弓,你的弓给我,就算是我力道够,你的弓也受不了,万一拉坏了岂不是平白毁了一张绝世的好弓?”

    顾清鸿想要再说,林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朽我尽力一试,若是输了,也只是输在了弓箭不济上……”

    正在这时,欧阳宁忽地上前,他道:“既然林大侠认为是弓箭不如小辈的‘射日弓’,那这弓就借林大侠一用,这样胜负才公平!”

    他这话一出,满场的众人俱是惊讶,眼见得稳胜的战果竟要再起波折。谁会这么傻?

    萧凤溟笑道:“果然是大丈夫的磊落坦荡。就依你之意,林大侠也也用这张弓比试。”

    林平也被激起豪气:“好!老朽今日就一试这欧阳家祖传的‘射日弓’哈哈,这一此来应京,老朽就是死了也瞑目了!”

    他说着上前拉弓引箭,他大喝一声,拉满了弓,“嗖”地一声,那羽箭似闪电一般飞了出去。传令兵前去查看,射中,但是准头偏差一分。

    如此看来胜负已定。只单单第一场第一局已是比得两人透不过气来,更何况接下来的。聂无双看得心中又惊又叹。第一局第二场比试开始,比的是谁能两箭、三箭、甚至四箭同射,射中靶心最多箭者为胜利。场面更是激烈万分,三队各有胜负。最后计分,是欧阳宁夺了第一。为应国赢了个开门红。

    场上看得目不转睛,为结果欢呼雀跃。忽地,聂无双耳边响起一声懒洋洋的声音:“这算什么,他们顶多只射四箭,真正厉害的是顾清鸿,他能五箭连珠。射箭技艺高超,他才是真正的对手!”

    聂无双一怔,不由看向萧凤青。萧凤青趁着高台上众人的注意力不在他的身上,忽地似笑非笑问道:“难道你不知道他厉害如斯?”

    聂无双眼中眸色一沉,心中有什么阴暗涌过,是的,她不知。顾清鸿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自己的武功如何,她顶多知道他文武双全,剩下的,他不肯说,她自然也就不问了。

    “呵呵,看来他瞒着你不少事呢。”萧凤青凑过来,薄唇一开一合,说出的话却令她浑身毛骨悚然:“你难道也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灭你们聂家满门了吗?”

    “或者,你难道也不想知道,他真正的名字不姓顾,他姓谢,淮南谢家的谢!”

    “他顾清鸿,就是当年淮南谢家满门被灭唯一的幸存后人,谢家长子——谢诚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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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章 射箭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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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猛的站起身来。身后不远不近侯立的杨直吓了一跳,上前问道:“娘娘,您……”

    聂无双玲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定定看着近在咫尺妖魅的俊脸,扶着夏兰的手:“没什么。本宫要去更——衣!”

    她说罢连比试也不看,冷冷地转身离开。萧凤青看着她离开的窈窕背影,环顾四周,众人的注意都在射箭场上,他薄唇一勾,悄悄跟上前去。

    聂无双走得很快,快得夏兰几乎都跟不上。眼前天光耀眼,亮得合上眼俱是一片血红,犹如那一天满族的血光在眼前铺天盖地而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当年的恩爱缠绵就是一个天大的谎言,难道时至今日还需要有人告诉她,她所经历的的谎言竟还是谎言中的谎言?

    身后似有人跟来,夏兰犹犹豫豫地扯了她一下:“娘娘,睿王殿下……”

    聂无双脚步不停,她已挣开夏兰的手,干脆提了裙摆,不管不顾地向前飞奔而去。眼前是齐腰高的草地,她的身影没入翠丛中,犹如扑入了一片碧落海。

    “无双!……”有人喊着她的名字,但她头也不回,拼命向前跑去。

    身后风声忽动,她奔跑的姿势被人一把拽住,聂无双回头,高高扬起的巴掌就狠狠地要向来人扇去。萧凤青收势不住,捏住她的手与她一起翻滚在草地上。

    聂无双尖叫起来:“放开我!萧凤青!”

    萧凤青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道:“你疯了!”

    聂无双狠狠咬上他的手掌,萧凤青轻嘶一声,却不放开,一直任由她咬着。聂无双发了狠,一直咬得口中血腥味弥漫,这才缓缓松开。两人都躺在草甸之上,四面都是半人高的草。

    聂无双喘着气,冷笑:“殿下不就是想看着无双发疯吗?这下称心如意了!”

    萧凤青看着自己手掌的牙印清晰,忽地笑了起来:“其实本王很早就想告诉你这事了,但是……”

    “告诉?”聂无双打断他的话,冷冷地笑了起来:“我不想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知道能改变发生过的一切吗?知道无双的爹爹,二哥,小哥能活过来吗?”

    “这恨是恨在骨子里,总总有一天,我会报仇的,但是绝不是现在!”

    “殿下不过就是怕无双会对顾清鸿再燃旧日温情吗?今日无双就告诉殿下一句;我和他绝无可能!”

    聂无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裙,方才的疯狂凌乱心情已经奇迹平复,她扫了一眼四周,发现已离射场很远,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夏兰与杨直在不远处守着。

    聂无双回头,看着坐在地上的萧凤青,他眯着眼,容色在天光下魔魅非人。他叼了一根草在唇边,慢悠悠地道:“你心中有数便好了。宫中的传言既然已经传到了皇上跟前,皇上将信将疑,你以后便不要再见他了。”

    聂无双忽地一笑,蹲下看着他的异色的眸子,纤纤手指轻抚过他的脸颊,慢慢地地开口:“谢谢睿王殿下提醒,但是无双想,这不能见的人不是顾清鸿,而是您啊——睿王殿下。”

    “本宫与顾清鸿再无可能。与殿下您之间的流言却是不少。皇上如今已经对本宫一日比一日喜欢,你说,他能否容忍殿下您对本宫有窥视之心呢?”

    她说完,也不顾萧凤青骤然变冷的俊脸,转身离开。夏兰见她回来,舒了一口气:“娘娘赶紧走吧,这里怕被人瞧见就不好了。”

    杨直亦是随后跟上。聂无双看着远远草丛中的一点紫色,冷冷回眸。那边射场上的众人呼喝声越发高涨了。

    聂无双若无其事地坐回看台,一问结果,原来是第一场,第二场已经比试完了。应国胜了第一场,秦国竟小胜第二场。如今竟到了第三场。第三场比试的是飞马射箭。就是各队的射手,纵马飞奔,然后在疾驰的马背上射箭,射中靶子最多最准的得分最高。

    这一场激烈性比前面两场更加高。很多人纷纷站了起来。聂无双依然坐在椅上冷冷看着场中的情形。她从未像这一刻这般厌倦热闹,国事也能当成他们消遣的赌局,那这一场天下杀伐真正的意义又在于何处?

    她摇着团扇,忽地众人欢呼起来。她不由看去,只见萧凤溟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儿飞奔而出。长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襟,他伏在马背上,身下的马儿似一匹彩霞飞一般飘了过来,他手中搭着轻弓,一伸手,三支羽箭在手,拉弓射箭,箭如闪电,嗖嗖两声竟全部射中了靶心。

    整个射箭场上欢腾起来,鼓手更是擂动牛皮打鼓为自己的皇帝助威。第一个靶子已中,百米远就是第二个靶子,萧凤溟手中不停,又连动手中的弓箭,这一次,他竟然搭了五支羽箭。

    “五箭连珠!”射箭场一旁的顾清鸿低呼了一声,不敢置信地看着场上的萧凤溟。

    众人也看清楚他手中的羽箭的数目,纷纷惊呼起来。聂无双不由跟着站起身来。

    五箭连珠!这不是萧凤青口中很厉害的箭术吗?萧凤溟怎么也会?!聂无双不由下意识搜寻萧凤青的身影,可偏偏他竟不在高台上。甚至不在高台四周。早就在她一分神间,场上嗖嗖几声,萧凤溟竟然五箭连发,统统射中靶心!

    场上顿时安静下来,聂无双瞪大眼睛,看着萧凤溟在马背上对她露出笑容来,那笑容恰似万丈金光,划破沉沉的黑夜,向她而来。他在疾驰中,又搭上五枝羽箭,又是飞快脱弦,嗖嗖几声,第三个靶上又是连中了五枝。场上所有的应国人都欢呼起来。再也没有看见自己的皇帝神乎其神的射箭技艺更令人膜拜的狂热了。

    顾清鸿脸上神色阴暗不明,他看着萧凤溟成功射中三靶下马,这才走上前:“敢问皇帝陛下,这五箭连珠是谁传授给您的呢?”

    萧凤溟把马缰递给一旁的侍卫,拍了拍手,笑道:“朕年少时曾得皓昇师傅传授过一段日子。怎么,顾相国也曾认识他?”

    顾清鸿浑身一震:“他是顾某的师傅。”

    萧凤溟微微一顿,面上掠过惊讶,但很快他便释然一笑:“原来朕与顾相国竟有同门的情谊。皓昇师傅与朕亦师亦友,但是总的来说,他的也算是朕的半个恩师。看来真的是有缘啊。”

    萧凤溟早年是东宫太子之时曾经以弱冠之年放弃宫中富贵生活,四处游历,后学艺有成便随着应国的惠武帝四处打仗,后来,应国国内矛盾重重,长年的征战令国内百业萧条,惠武帝不得不放弃一统南北的宏图霸业,转而休养生息,也就是那时,萧凤溟这才随惠武帝回朝学习政事,直到娶了太子妃,后惠武帝驾崩他猜登基为帝。

    萧凤溟早年游历之时曾结识不少能人异士,四处拜师,受益匪浅。没想到这一手射箭技艺竟是与顾清鸿同一个师傅。

    顾清鸿看着眼前总波澜不惊的萧凤溟,心绪复杂。这一场三国战事中,也许最深藏不露的萧凤溟才是最后的赢家。

    “顾相国请!”萧凤溟看士兵换好靶子笑着示意。

    顾清鸿拱了拱手,眼中掠过信心,转身上马。他一身雪白劲装,身下是一匹油光水滑的黑色骏马,黑与白,更显得他容色清晰如画,两鬓的灰白也不能减少他一分风采。

    聂无双坐在高台上,看着他疾驰而来,犹如一片白云覆来。他一摸箭囊,搭上五支羽箭,如神祗降世。场上无人出声,如今秦应已经各赢一局,要是齐国最后一局赢了,那就三国射手还得加赛最后一场以定胜负,若是这一局应国胜了,那就是最终决胜。秦国不但可以答应退兵,还可以把云川一十二州归应国。这样一来,才是最后皆大欢喜的结果。

    聂无双看着顾清鸿儒雅的面容上充满了坚毅,耳边忽地响起萧凤青在她耳边说的话。

    ……

    “或者,你难道也不想知道,他真正的名字不姓顾,他姓谢,淮南谢家的谢!”

    “他顾清鸿,就是当年淮南谢家满门被灭唯一的幸存后人,谢家长子——谢诚轩!”

    ……

    潜藏阴暗的血液从心中涌过,聂无双忽地站起身来,慢慢步下高台向靠着场边的萧凤溟走过,每一步,她的心中的恨意在喧嚣着,每一步她都似在畅饮着复仇的毒酒,她面上带着妩媚的笑容,那笑容美得似天边的云霞,明媚得令人睁不开眼。

    众人本来被疾驰而来的顾清鸿吸引住了全部心神,但却冷不丁眼角看到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拖曳着长裙,旖旎而来,不由纷纷转头看着她。顾清鸿手中“映日弓”已经拉满,正要脱手,忽地看见场边聂无双面上含着意味不明的笑容走来。心头猛地一震。

    他暗自叫糟,却已是来不及,手一抖,五枝长箭脱手而出!嗖嗖两声,那五枝箭已经偏离方向,全部落了空。众人皆惋惜叹息。聂无双看了一眼结果,脸上的笑意越发畅快。

    萧凤溟似察觉到她的到来,一回头,看着她面上的笑容,微怔过后便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他脸上的神色逃不过聂无双的双眼,她脸上的笑意减少几分,走到他跟前,低声道:“皇上……”。

    萧凤溟心中叹了一口气,扶了她起身:“既然来了,就一起陪朕看比试吧。”

    聂无双见他并未责怪,心中松了一口气,依在他身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场中的顾清鸿,第一靶他已经落空,如今无论他怎么射结果都不会赢过萧凤溟了。

    顾清鸿接下两靶都是满分,但是却已无力为天。

    最后这一场比试以齐国胜。这样,秦国不但要割地,更要履行退兵的承诺。秦国耶律使者脸色铁青,沉了沉,最终忍住怒气,上前拜见萧凤溟之时说道:“皇帝陛下英勇,我们秦国人最佩服有能力的人,也是最信守承诺的人,五日后,要不就在这里举行狩猎,然后签订三国的协议可好?”

    萧凤溟见耶律使者面容上神色诚恳不似作伪,便哈哈一笑道:“好!既然耶律使者爽快,那朕就再举行一次狩猎,顺便签订协议。”

    耶律使者低头应道,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

    应国在这次比试中不但大获全胜,皇帝在比试场上大展神威更是让应京百姓津津乐道。他们不厌其烦地传着萧凤溟如何有如天龙降世,手中的五支羽箭如何拖着火龙射向靶心……

    百姓的传言向来言过其实,甘露殿中,萧凤溟听着一位能说会道的内侍绘声绘色地把京城中的听来的传言一一转述,坐在御座上含笑不语。

    聂无双坐在他身侧,抿着嘴听着那名机灵的内侍说完,命宫人重重打赏。内侍千恩万谢地拜谢,这才恭谨退下。

    聂无双看着萧凤溟俊颜上清淡的神情,笑道:“皇上这一次大展神威,天威威震四方,恐怕三国中很快就会传遍了。”

    彼时殿中宫人俱已退下,殿中无人,只听得铜漏中的水滴滴答作响。这是个难得清闲的午后。

    萧凤溟站起身来,摇头笑道:“传言向来不实,朕身为皇帝一言一行更容易被人夸大。”他回头,眼中掠过意味不明的神色:“不过这一次比试,双儿觉得谁是最大的输家?”

    “是秦国吗?”聂无双问道。

    “不,是顾清鸿。他不但在这一场比试中输了,更输了自己的心。”萧凤溟淡淡地回答。聂无双红唇边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萧凤溟走到她身边,握了她的手,面上神色明暗不明:“双儿,你告诉朕,你是不是故意使计让顾清鸿分心?”

    他的手一如往昔温暖干燥,她冰凉的手在他修洁的掌中微微一颤,飞快抽出。聂无双抬起黑白分明的美眸,直视他的眼睛。

    她就知道这一切根本瞒不了他的眼睛,遂低了头淡淡地道:“是。”

    萧凤溟看了她一会,那总是蕴含温柔笑意的眼眸渐渐流露怜惜与一丝她看不明白的受伤。

    是受伤吗?聂无双心中一悸,想要再看分明,他已别开了眼:“以后不可再这样做。仇恨会蒙蔽你的眼睛,让你再也看不到别人的真心。”

    “真心?什么真心?”聂无双想要追问,他已挥了挥手:“跪安吧。”

    聂无双看着他挺立的身影,欲言又止,但终究什么也不问,缓缓躬身退下。

    ……

    一连整个应京,整个应国都沉浸在热烈的气氛中,射箭比试赢了,三国的战事眼看着就要消失于无形中,远征的良人就要回来,这怎么不令人庆幸?只是在后宫中,热烈的气氛中又含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中。但究竟哪里怪却又说不上。

    直到那一日,敏感的宫人终于嗅到了那古怪在哪里。经常踏足“永华殿”的皇帝一连几日都未曾踏入一步。

    难道说盛宠中的贤妃聂无双莫名得罪了皇帝,就要从此失宠了吗?

    顿时才短短两天,后宫中的各种猜测纷纷冒出。聂无双每日在“永华殿”却是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永华殿”中的宫人们听得流言纷纷,再看看自家娘娘的脸色淡淡,一时间也不知是真是假,伺候上越发小心翼翼。

    杨直看着聂无双这般,也不敢轻易上前问,只能问经常伺候聂无双起居的啊德顺道:“娘娘最近胃口如何?”

    德顺想了想:“照常,不见胃口不好。”

    “那可有别的异常?……”杨直又问。

    德顺胖胖笑脸上难得纠成一团:“没有啊。杨公公是不是想问娘娘与皇上……”

    杨直眼睛一亮,一把抓着他:“你难道知道?”

    德顺被他捏得手疼得厉害,连忙挣开:“没有!奴婢哪里知道,只不过这几日宫中传得凶,奴婢也正纳闷呢,好好的,怎么皇上说不来就不来了呢……”

    杨直心中亦是疑惑,但他终究是在宫中日久,想了想,冷了脸色:“这事还不知是真是假呢,不说宫中的事捕风捉影的事太多不可相信,就是以皇上对娘娘的恩宠,说不宠就不宠的恐怕也不可能。传下话去,自己宫中的人不可乱传,让娘娘听了烦心。”

    德顺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静夜流转< HrEF="92K./14748/">不落皇旗</>92K./14748/,聂无双躺在床上,却是睡不踏实。梦中有很多声音,远地近地,听不清楚,也看不清浓雾中说话的人。她茫然地走着,心中空荡荡地。

    忽地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喃:“你难道也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灭你们聂家满门了吗?”

    “你难道不想吗?……”

    她猛的转身,看见萧凤青眸色冰冷,唇红似血,站在她身后笑得格外诡异。

    “不……我不想……”她捂着自己耳惶惶后退。

    “难道你不想知道,他姓谢,他就是淮南谢家……”

    “不!我不想!我不想知道!”她尖叫一声,扭头就跑。

    眼前猛的出现一望无垠的草地,长长的草没过了她头,她分开草向前狂奔,可是哪里才是她应该逃离的方向。

    身后的声音紧追不放,一遍遍问她“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她慌不折路,终于一个踉跄扑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猛的抬起头来,对上一双含笑温柔的眼睛,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软软依在他的怀中,叹息道:“皇上……”

    他的温暖似水把她包围,耳边忽地响起他的声音:“仇恨会蒙蔽你的眼睛,让你分辨不了别人的真心……”

    真心?她猛的抬头,想要看他的神色,却见他早就拉开她,冷冷转身离开。

    “皇上!皇上……”她大声地喊,却看着他一步步离开。

    ……

    “娘娘!娘娘!……”耳边有人在喊着她,聂无双猛的惊醒,她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喘息。夏兰连忙打起帐子,茗秋扶了她坐起,手摸上她的胳膊,忽地惊叫:“娘娘您怎么那么烫?”

    夏兰连忙也探手摸了摸,连忙叫道:“不好了,娘娘发起高热了!要叫太医!”

    她边说边急急转身,手臂上猛的一紧,她转头,这才发现聂无双紧紧抓着她的手,美眸幽冷,似在思虑着什么。

    “娘娘,您发高热了,一定要叫太医啊!”夏兰连忙劝道。

    聂无双看着这空荡虚无的黑暗,冷声道:“去!去请皇上,说本宫病了,病得要死了!”

    “娘娘!”夏兰吓了一跳:“这……这是欺君之罪啊……”

    聂无双推开她,冷笑:“那就说本宫高热,满口胡言乱语,看皇上来不来。”

    “是是……”夏兰见她脸上神色奇怪,不敢再说,连忙退下。过了许久,夏兰脸色不好地回来,跪下结结巴巴地道:“娘娘……今夜……今夜……皇上来不了了。”

    “为什么?”聂无双冷冷问道。

    “因为……因为皇上今夜传了梅婕妤侍寝……”夏兰终于把一句话完整地说清楚。

    聂无双猛地看着她惊慌的脸,久久不吭声。夏兰被她脸上的神情吓坏,连忙膝行到她的跟前,劝慰道:“娘娘不要伤心,因为奴婢不能进甘露殿,所以皇上不知道娘娘生病,娘娘……皇上要是知道一定会过来的。”

    聂无双推开她的手,脸上恢复平静,烛火下,她的容色清冷如幽冷的潭水,看不出底下的暗涌波动。

    “那就去宣太医吧。”她躺下身,平静地吩咐。

    夏兰见她应允,匆匆退下去找太医。

    聂无双的高热发得莫名其妙,却也退得奇怪,第二日早上起来就好了,只是精神些微不济,脸色苍白外,看不出昨夜她烧的厉害。聂无双派了杨直去向皇后娘娘告假。皇后派了人来慰问,又赐了不少补品。

    前来的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秋蒙,秋蒙见聂无双神色恹恹,上前轻声道:“娘娘今日没去皇后那边瞧,如今梅婕妤受了皇上的抬举,不知有多得意嚣张呢。连皇后娘娘也觉她太过了。她还说什么,衣服新不如旧的,更是让一干娘娘们都气坏了。”

    聂无双听了,美眸扫了她面上一眼。秋蒙本还想要再添油加醋,可看到她眼中刺骨的冷意,忽地想起当日她揪出“来仪宫”中内奸的狠绝,不由心中害怕,连忙闭了嘴不敢再说。

    聂无双不冷不热地与她随意说了几句,便吩咐宫人赏了她这才让她回去。

    夏兰在一旁听得心中气愤:“娘娘,这梅婕妤不过是受了皇上一次恩宠竟这般嚣张!”

    聂无双冷冷一笑:“你听不出来么?这分明就是挑拨离间!傻子才相信梅婕妤能这般张扬。你瞧着那林婉瑶可是那样的女人不成?”

    夏兰醒悟过来,惭愧道:“奴婢真傻。”

    聂无双看着窗外炎炎烈日,薄色的唇一撇:“是啊,谁能不傻呢,总以为恩宠是天长地久,永远不变,可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变的呢……”

    ……

    五日的期限到了,应国这边已经准备好接受秦国的缔结盟约,从此休兵割地,不再侵犯应国与齐国。所以这一次的行猎更像是一种庆功活动。所以格外热烈隆重。地点也由京郊改为皇家草场。

    京中世家子弟与王孙贵族们也都纷纷参加。宫妃们也兴致勃勃地前去。聂无双病刚初愈,也勉强整理行装前去。

    杨直劝道:“娘娘若是身体不适可以不必参加。”

    聂无双对着铜镜瞧了瞧自己,这才短短几日,她竟瘦了许多,身子单薄如纸,风一吹便要倒了似的。

    她笑:“本宫不去的话,那些人不就有把柄笑话本宫真的失宠了吗?本宫就算是病得要死了,只剩一口气,总是要去的。”

    杨直看着她面上的神色,心中黯然,不敢再劝,只能黯然退下。

    ……

    到了那一天行猎,聂无双随着大队的人马前去皇家草场行营,过了大半天,终于来到行营帐前,她站在帐外,远远看着一抹明黄缓缓走来,她心中微微一动,刚想上前,脚步却生生顿住。

    在他身边,一袭粉红娇俏的身影扶着他的手,面容清丽,正是梅婕妤林婉瑶。萧凤溟正低头与她说什么,她扬起笑脸,明眸皓齿,看起来如草场上那一朵迎风的娇花。

    聂无双冷笑一声,转身进了自己的帐中。

    沉闷的帐子里充斥着皮革难闻的气息,夏兰与茗秋正在忙碌,聂无双冷声道:“都下去吧!”

    “娘娘!”夏兰与茗秋不明白她为何生气,连忙道:“娘娘,若不整理晚上就不能歇息了。”

    “都下去!难道要本宫再说第二遍吗?”聂无双坐在案几边,翻开一本书,头也不抬,冷冷吩咐。

    夏兰与茗秋不敢再争辩,连忙默默退下。

    聂无双翻开一本书,深吸一口气,看了起来。

    到了下午,外面响起众人欢呼的声音,还有擂鼓的声音,她知道,皇帝要宣布行猎开始了。可这一切热闹对她来说,似已是隔世的阑珊,离她竟这般遥远……

    ……

    一连两日,聂无双都在自己的帐中看书,闭门不出,有人求见也一律不见。她吩咐护卫牢牢守着她营帐四周,不许有人靠近。

    杨直见她如此,不由劝道:“娘娘好歹出去走走,这般闷着不中暑也会闷出病来。”

    聂无双抬头,才两日,炎热与多日不见阳光已令她脸色十分苍白。她淡淡道:“出去做什么呢?总不过是丢人现眼。”

    杨直还要再劝,忽地外面隐约听到争执的声音。聂无双听了一会,只觉得那争执的人声音有些耳熟。

    杨直匆匆出去查看,过了一会才进来道:“娘娘,是御前的侍卫与那神箭圣手的后人欧阳宁在争执。”

    聂无双皱了皱悠远的秀眉:“有什么好争执的?”她说着,总算从案几边站起身来。杨直见终于有事能分了她的心思,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扶着她的手慢慢走出帐外。

    不远处,有一位身材修长,面容普通的少年正与一位锦衣侍卫在争执着什么。聂无双由杨直扶着上前。那少年正是在射箭比试中大放异彩的欧阳宁。他正激烈的与侍卫争执着什么,也许是太过专注,他竟没有发现身后有人过来。

    “我句句是实,那秦国狼子野心,根本不可以相信!”欧阳宁脸皮涨得通红。

    “但是欧阳大侠,你根本没有真凭实据,万一破坏了这一次协议的缔结,皇上会怪罪下来的,到时候不要说你了,就是我们这些人都保不住性命!”侍卫显然是被他纠缠急了,怒叱道。

    “可是……可是……”欧阳宁想要反驳,但是终究是有心无力,他恨恨叹了一口气,转头就要走。但是在他一转头,却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位美貌之极的宫妃,她脸色极白,身上宫装却是极艳丽,越发衬得她脸上毫无血色。只有一双乌黑如深潭水一般的明眸格外大,而这一双眼睛正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的面上。

    欧阳宁脸一红,一时也忘了自己刚才在坚持争辩着的事,连忙转身就走。

    “等等,欧阳大侠!”聂无双叫住他。欧阳宁一听,不由停住脚步,回头略微腼腆抱拳道:“这位夫人是……”

    “这是贤妃娘娘。”杨直在一旁提醒。

    欧阳宁一怔,不由仔细看了聂无双一眼,这才恍然回过神来。他连忙跪下:“草民不知是娘娘,恕罪!”

    聂无双含笑看着他,慢慢道:“欧阳大侠有什么事要求见皇上呢?”

    欧阳宁面色一整,肃然道:“这是当然。是事关秦国使节们,草民刚好偷听到一段话,觉得很可疑……”

    他刚要说,聂无双忽地竖起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噤声:“欧阳大侠随本宫来吧。这事事关重大,不宜在外面说。”

    聂无双转身向自己的营帐中走去,欧阳宁心中七上八下,但终究是觉得这事不得不找个有主意的人说,所以也就跟上前去。到了聂无双的营帐前,聂无双淡淡吩咐守候一旁的侍卫退下,这才示意他进帐中。

    欧阳宁略略踌躇,但亦是面上掠过坚毅,于是坦然走了进去。聂无双看着他虽年少,但是胸襟坦荡,有大智慧的样子,心中不由佩服。

    两人在帐中坐定,聂无双淡淡地问道:“究竟是什么事,要让欧阳大侠亲自与御前侍卫争辩?”

    欧阳宁看了她一眼,看到聂无双美眸虽神色冷淡,但是却忍不住令人心生信任。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欧阳宁长舒了一口气,把自己所见的一一道来。

    “昨天草民正在郊外与几个师兄弟切磋,比试到了一半,草民就去捡自己的箭,本来一共是十支,最后一支怎么也找不到。后来草民看见不远处是一条小溪,心想也许箭掉入水中,随着水流飘走了,于是草民就抱着侥幸的心顺流而下寻找自己的箭。”

    杨直在一旁插话:“为什么欧阳大侠要寻找自己的箭?”

    欧阳宁挠了挠头,从自己随身背的箭囊抽出一枝,递上来:“娘娘请看,就知道草民为什么要去寻找自己的箭了。”

    聂无双接过一看,只见欧阳宁的羽箭样子精巧,上面箭头用乌金做的,拿在手中十分沉重,而且箭尾还雕了古篆的欧阳宁三个字,看起来这箭做工不但费时,而且还是欧阳宁的专属的箭。难怪他切磋到了一半就心心念念要找自己的箭。

    “原来如此。”聂无双笑了笑,把羽箭还给欧阳宁,柔声说道:“不过欧阳大侠在本宫面前不必自称草民了。欧阳大侠拼着一死力挫齐国对手,这种精神本宫十分敬佩。”

    欧阳宁低头尴尬一笑:“当时也是逞强,现在想想,还是有些惭愧。哪里能担当起大侠的名号?娘娘若是不嫌弃,就叫我欧阳吧。”

    聂无双见他不拘小节,心中十分喜欢笑道:“那本宫就叫你欧阳,欧阳请继续说。”

    话题绕了回来,欧阳宁面上一整,继续说道:“当时我一路顺流而下,果然看见自己的箭飘到了一旁的对岸,正要去捡,忽然听见在溪边的篙草丛边有人在说话,本来我也不愿意搭理,可是其中有一个人忽地说道‘此事一成,应国皇帝就该知道我们的厉害了!’。”

    他说道此处,聂无双与杨直不由对视一眼,他们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惊。能如此说话的人,不但嚣张狂妄,而且明显有什么事是针对萧凤溟的!

    欧阳宁脸色凝重:“我知道这事事关重大,于是就躲在篙草边偷听。那人说完,另外一人也笑了起来,他说,‘什么割地,当我们秦国人那么傻吗?耶律大人那个提议本来就是借口,怎么说,云川一十二州怎么可能给应国这些南蛮子!’

    他们两人说完,又各自骂了一些应国人如何如何的话。”

    “他们言语不堪,要不是我知道这两人恐怕是秦国奸细,早就一人一箭射他们嘴巴透个透明窟窿,让他们吃饭都不了!”欧阳宁脸上怒气密布,想来当时他躲在篙草后面既想探得消息,又气愤难平,实在是憋得辛苦。

    聂无双听他说着,问道:“他们后来又有说了什么吗?”

    欧阳宁有些丧气:“后来他们又说了一堆什么银子还有什么女人,然后才隐隐约约好像说在五日后的行猎上,耶律大人一定不会缔结协议,会毁约!”

    聂无双秀眉微颦,她又问:“还有什么吗?”

    欧阳宁想了想,眼睛一亮:“他们还说什么部署了什么……接下来他们是用秦语说的,我也听不清楚,他们两人一会秦语,一会又说起中原话。后来我偷偷看去,其中一人好像是跟着秦国使节们来的大官,他的鞋子我在秦国使节团里面见过,就是那个式样的。绣了金丝银线,十分华贵。”

    聂无双看了看一旁的杨直:“杨公公如何看?”

    杨直亦是皱眉,犹豫不决:“这样说来,若是欧阳大侠真的听到了秦国人的秘议,那这一次皇上与秦国的缔结盟约一定会失败的。”

    聂无双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走动,她苍白的面容上隐约有忧虑之色。欧阳宁屏息凝神,他见她久久未决断,连忙恳切地道:“娘娘,我说的都是真的,这人就在秦国使者团中,要是再让我看一眼,我一定能认出他来,到时候把他揪出来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聂无双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欧阳大侠手上没有真凭实据,就算你认出他来,他还能乖乖招认吗?万一他倒打你一耙,说是你诬陷,那皇上只会治你的罪,他根本没事。”

    欧阳宁一听,顿时尴尬:“是我鲁莽了。”

    聂无双见他面色惭愧,无奈笑叹道:“欧阳大侠光明磊落,自然是不懂这人心邪恶。最算皇上相信你,你这样贸然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最后什么事没有发生,皇上只会觉得你沉不住气,不堪大用。”

    欧阳宁听得一阵怔忪,他喃喃道:“不堪大用?”

    “是啊,皇上让你这一次跟着行猎,不就是欣赏你的技艺吗?这样的人才皇上怎么会轻易放过?”聂无双笑道。

    欧阳宁苦笑:“如果真的这样的话恐怕要让皇上失望了,家中有祖训,不得出将入仕。欧阳虽不才,却也不敢违背祖训。”

    聂无双眼中掠过惋惜:“可惜了你这样一个人才。”

    欧阳宁不好意思低头一笑,忽地想到刚才说的事,面上又为难:“那我听来的消息怎么办才好啊,一定得告诉皇上这事。”

    聂无双抬头看着帐外明亮的天光,长吁一口气:“好吧,本宫就先代你去见皇上。”

    欧阳宁听得心头振奋:“谢谢娘娘!”

    聂无双红唇边溢出苦笑,这个时候要见萧凤溟,却不知他是否还能相信自己。她心中叹了一口气,对欧阳宁安慰几句,便让杨直送了他出去。

    不一会,杨直回来,见聂无双面上若有所思,上前轻声问道:“娘娘真的要与皇上说这事吗?”

    “自然。”聂无双叹了一口气,苦笑:“事情轻重本宫还是分辨得清楚的,只是皇上不知是否会相信……”

    杨直想起最近萧凤溟冷淡的态度,亦是愁眉不展:“万一皇上以为娘娘是借故邀宠,那不是更增恶感?”

    聂无双点头,绝美的侧面上俱是郁色。想了许久,她下定决心:“本宫就走这么一趟吧。皇上信与不信,本宫也不能左右了……”

    聂无双说罢转入内帐中唤来夏兰与茗秋两人帮忙她更衣梳洗。披上流云锦,头梳高髻,又仔细簪金步摇,与各色金簪,她看着铜镜中倾城的容颜,眼前忽地一阵恍惚,前几天看见的那一幕又在眼前,他低下头来,与那娇柔的女子在说话,那样温柔……是不是,他对每个女人都这般?还是自己被他的温柔所蒙蔽,他对她不过与别的女人并无不同?……

    聂无双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烦躁。

    “统统都拆了!”聂无双拔下头上的金步摇,狠狠丢在地上。夏兰与茗秋不知所以,连忙跪下:“娘娘息怒!”

    聂无双平了平心气,勉强道:“你们收拾好,随本宫去面见圣上吧。”

    夏兰与茗秋这才上前随着她一起出去。聂无双走了半盏茶功夫,到了萧凤溟的金顶大营帐中,御前的侍卫见她前来,脸上露出古怪,连忙上前:“拜见贤妃娘娘!”

    聂无双看了看帐子,问道:“可否帮本宫通传一声,就说本宫有要事要面见圣上?”

    御前侍卫面面相觑,为难道:“娘娘,皇上已经出去与各位达人行猎去了,这时候并未在帐中。娘娘来得真是不巧呢。”

    聂无双不疑有他,她知道萧凤溟酷爱骑马打猎,也许是与他早年游历有关,现在做了皇帝依然不改旧习。

    聂无双沉吟一会道:“那等皇上回来了,麻烦侍卫大哥帮本宫禀告皇上,就说本宫真的有要事要求见皇上。”

    御前侍卫平日没少拿杨直的打点,自然是满口应是。聂无双吩咐完,转身要走,忽地不远处有一抹淡红倩影走来,她柔声道:“原来是贤妃娘娘,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呢?”

    聂无双转身的脚步忽地顿住,她慢慢回过头,看着那从御帐中走出的人儿,美眸中有什么阴冷闪过,冷冷地道:“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梅婕妤。”

    梅婕妤林婉瑶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跟前,微微一笑,躬身施礼:“臣妾拜见贤妃娘娘,娘娘是来找皇上的吗?可惜皇上已经与各位达人们出去行猎了,要傍晚才能回来。”

    聂无双看着她清丽的脸庞上提起萧凤溟之时浮起淡淡的红晕,心中冷冷一笑,淡淡道:“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傍晚过来吧。”

    她说罢转身要走。忽地身后传来林婉瑶的声音:“娘娘留步。”

    聂无双转过身,再也抑制不住脸上的冷淡,冷声问道:“究竟还有什么事吗?”

    林婉瑶被她脸上的神色吓得一怔,回过神来咬了咬下唇,这才道:“是臣妾有一件难解的事想请教娘娘。”

    “什么事?”聂无双看着她那张白皙得吹弹可破的脸,心中就忍不住一遍遍想着她是如何站在萧凤溟身边娇笑承宠。每多想一下,心中某个地方就在叫嚣翻腾,就像深藏地底的火焰舔舐岩浆,汩汩流出。每经过一处,就是一地焦黑。

    “是这样,昨夜皇上与臣妾对弈,可是臣妾棋艺不精败下阵来,皇上又布了一局,让臣妾有空参详。可是臣妾今日已经冥思苦想了一天了,依然解不开死局,所以……”林婉瑶低头道。

    聂无双定定看着她面上的神色,似在确定她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在借故炫耀恩宠。

    林婉瑶被她犀利冰冷的目光直视着,心中不由泛起一股寒气来,在聂无双的毫不掩饰的目光下,她几乎要败下阵来。想着,她心中升起一股后悔。她宁可一整天对着那据说是死局的棋局,也好过这样让后宫中有名的“妖女”聂无双盯着看来得好。

    正当她以为聂无双会冷冷讽刺的时候,聂无双忽地开口:“好吧。”

    林婉瑶不由诧异抬起头来,聂无双已经越过她向金顶大帐走了过去。“难道你不想解开皇上给你的棋局吗?”她冷淡的话随风飘来。林婉瑶这才醒过神来,跟上前去。

    聂无双进了金顶大帐,一切犹如去年秋狩时节的样子,整整齐齐,当中的御案上还放着萧凤溟喜欢的笔墨纸砚。

    她环顾一周,林婉瑶已熟门熟路地示意她进来内帐中。内帐中弥漫着宫人新燃龙涎香,清淡悠远,聂无双心中一窒,不由看向一旁的林婉瑶。林婉瑶席地坐在蒲团上,在内帐的案几上摆着一副棋盘,上面黑白棋子零散,但是越看越是心惊,白子已陷入了死局中,咋一看已经没有任何生机了。

    聂无双沉默看了一会,并不出声。林婉瑶叹道:“臣妾总以为自己精通了棋艺,但是与皇上对弈几局才发现臣妾当真是比不上皇上一星半点。”

    聂无双想起当初与萧凤溟相识也是缘于一副棋局,不禁恍惚微笑道:“是,他的棋艺的确是过人。”

    林婉瑶再仔细看了看棋盘上的棋子,想要最后再试试,过了好一会,却是摇头惭愧道:“这一局,臣妾解不了。唉……皇上一定会对臣妾很是失望。”

    她眼中流露黯然,像是一颗明珠渐渐掩了光彩。聂无双看着她,忽然问道:“他对你可好?”

    林婉瑶闻言脸微微泛红红,不由羞怯地低了头:“皇上对……对臣妾很温柔。”

    聂无双定定看着她脸上娇羞,忽然地古怪一笑:“是,他的确对人很温柔。你可是动心了?”

    “什么?!”林婉瑶听到她说的话,不由吃惊抬起头来:“娘娘……”

    聂无双直视她的眼睛,红唇轻启,带着似笑非笑:“你那一天不是求着本宫庇护你吗?现在看来,你已经不需要本宫的庇护了。”

    林婉瑶闻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娘娘说哪里话……臣妾也是需要娘娘庇护的。”

    聂无双摇头,言语渐渐犀利嘲讽:“不,你现在心中怎么是这样想呢?选秀入宫就被封为婕妤,初获恩宠就能随御驾行猎,甚至伺候左右。哪一点都足以让你沾沾自喜了,你还需要本宫哪门子的庇护?”

    林婉瑶渐渐沉不住气,她转身拿了茶,倒了一杯热茶,奉给聂无双:“娘娘请喝茶,就当臣妾年少无知犯了错,惹娘娘生气了。”。

    聂无双却不接过,林婉瑶皓白如雪的手腕就在她跟前,可却不知因为尴尬还是气愤在微微颤抖。她冷眼看着面前温婉清丽的女子心中掠过极复杂的思绪,说不清是什么,是嫉妒吗?却又不像,品来品去,却是一种悲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娘娘?”林婉瑶抬起头来,见聂无双只是看着自己,不由放下发酸地手,不冷不热地讽刺道:“娘娘难道是吃醋了?”

    “吃醋?”聂无双收了心神,忽地轻笑道:“也许吧。”

    “后宫便是如此,总有比娘娘更新的新人入宫,娘娘难道看不开吗?再说娘娘还有三皇子,又是四妃之一,地位稳固,难道娘娘因为臣妾承宠了两天就嫉妒吃醋了吗?这可不像臣妾还未进宫听说过的娘娘!”林婉瑶不紧不慢地说完,因为激动,玲珑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了,她明明是一个多么温婉,多么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连萧凤溟都赞她“恭顺谦和”怎么今天才被聂无双问了几句,她就这般沉不住气了呢?

    聂无双听着她说了这么一堆,不由咯咯笑了起来。她的笑很好听,不愧是传言中恩宠之极的“聂妖女”,清亮好听,犹如夜莺,却不甜腻做作。只是她越笑,林婉瑶就觉得心中的底气渐渐被漏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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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一章 死局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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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她越笑,林婉瑶就觉得心中的底气渐渐被漏得一干二净。就像是……就像是在对阵中,自己统统使出了所有的独门绝技,而对方却连一半真本事都没显露出来,那样心虚的感觉。

    “娘娘在笑什么?”林婉瑶听着她的笑声,底气不足地问道。

    聂无双渐渐停了笑,从长袖中掏出团扇,慢条斯理地扇了起来,她身上幽幽的香风拂过林婉瑶的鼻尖,似极了一只冰凉香艳的手在她面前拂过,说不出什么地方讨厌,只觉得心底一阵阵发毛。

    聂无双看着她年轻的脸,美眸流波,光华隐隐浮动,她慢慢地道:“也没笑什么。只不过是觉得可笑啊。你说本宫妒忌你,难道你就没有妒忌本宫吗?”

    林婉瑶一怔,不由失声否认道:“没有!臣妾没有!”

    聂无双似早就猜到了她的否认,她转头看着棋盘,漫不经心地:“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会妒忌吗?对自己不够有信心的女人。”

    “那娘娘呢?娘娘是否也是因为对自己不够有信心,所以今日才会这般问责臣妾呢?”林婉瑶不甘示弱地反诘。

    聂无双目光从棋局中抬起头来,对上林婉瑶的目光,不由哑然失笑。果然是清高又傲气的大家闺秀,进宫以后表面上驯服,其实内里她一定也是不服气的吧,不然也不会今日这般有意无意向自己炫耀恩宠,后来被自己戳破心事又咄咄逼人。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已渐渐和宫中那群女人一样了。

    聂无双想着,手捻起一枚白棋落下,淡淡道:“比起本宫的不自信,你的不自信总会比本宫更多一些。”

    林婉瑶心中不服气,想要反驳,却陡然惊觉自己已经说了太多不过应该说的话。她顿时泄了气,跪坐在一旁看着聂无双凝神细思棋局。从她这侧面看去,聂无双的面容第一次这般近地呈现在她的面前。

    她的容貌无疑是美的。是一种真正的艳重天下的美。肌肤白腻如天山上的皓皓白雪,看久了竟觉得隐约有珠光流彩。眉眼如画,却又超脱了世俗的美艳,美得犀利直透人心,嫣红的唇,没有染上胭脂,有一种天然雕饰的风华。

    她恍惚地想,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聂无双呢?是那选秀时,她乘坐的肩撵从众多秀女跟前经过,风吹过,跪在地上的自己只来得及从那纱帘的缝隙中看到聂无双隐约侧面轮廓,可只一眼的风华就已经令人无法忘记……

    第二次见聂无双,那就是在选秀中的第二轮,秀女们大气也不敢出,端坐在上首的三妃亦是鼻息凝神,不敢懈怠,只有她面容含着一丝讥讽的笑,漫不经心地看着底下的秀女。也许对她来说,这一场选秀只是一场可笑的闹剧,而这一批的秀女更是一个个都无法入了她的眼吧,因为她的美貌、她身上的帝王恩宠足以令所有的女人为之妒忌疯狂……

    第三次,她请求她的庇护,可是她却依在玉阑干边,笑得花枝乱颤,她低了头凑近她,明湛的美眸中似有一丝魔媚的光流转,“在宫中,本宫只帮对本宫有用的人……”这般直白的话,一针见血、入木三分……

    第四次……

    第五次……

    ……

    每一次,她都无法猜透面前传言中“妖女”的心思,每一次,她展现在众人面前的美就如有千面的妖姬的面具,一层掀开却发现底下还有一层面容,无穷无尽,令人明知有毒却又无法不被她的光彩吸引。

    “好了,这棋局已经解开。”聂无双站起身来,打断了林婉瑶的出神。她最后环视了一圈御帐中的事物,这才似笑非笑地轻摇团扇转身就走。

    “娘娘!”林婉瑶顾不上看这棋局,不由出声叫住她。

    “还有什么事么?”聂无双回头问道。

    “娘娘……臣妾当真错了吗?”林婉瑶抬起头来,直视聂无双的眼睛。她想从她的眼眸中看到讥讽甚至憎恨,起码这样她就有理由继续与她对抗下去,在这空虚的后宫中,在着往后可以预见的无聊岁月中。可是没有,眼前的聂无双面上又恢复她之前见过的慵懒魅惑,她仿佛在不经意间就查探了对手的底细,不愿也不屑再跟她一般见识。

    “做错了什么?”聂无双有些诧异。

    “臣妾进宫来是不是错了呢?”林婉瑶看着她,像是认真求解的孩子,竭力想要挖出最后的真相。

    聂无双看向她的眼神渐渐流露茫然,但很快,她回神嫣然一笑:“不,你没错。要换做本宫是你,也会放手一搏。你不但没有错,做得也很好。而且本宫也说过,你不需要本宫的庇护。”

    她说罢转身离开,再也不停留。

    林婉瑶吐出胸臆憋着的一口气,得到了意料之外的赞赏,却没有丝毫高兴的心情,她木然回头,案几上的棋局安安静静地在桌上,她挪了过去,只看了一眼,便浑身一震……

    ……

    御驾回营,萧凤溟把缰绳掷给了一旁的侍卫,他下了马,下意识看了不远处的帐子。依然是毫无动静,他眼中微微一黯,明明这般近,却似面前有了一条万丈鸿沟,他跨不过去,她也不愿意过来。

    他心中涌过一股酸涩,转身向金顶帐中走去,迎接的侍卫上前,刚想开口说明聂无双交代的事,忽地一声,甜软的声音飞快飘来:“臣妾恭迎皇上!”

    萧凤溟面上浮起笑容,他看着面前跪下的林婉瑶,扶了她起身:“平身吧。”一旁侍卫看着林婉瑶面上的笑容,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三分眼色他还是有的,据说这名娇柔清丽的美人可是皇上最近的新宠。他万一把聂无双吩咐交代面见皇上的事在这个时候说出去,得罪了皇上的新宠妃子,那他以后的仕途可就要完蛋了。

    侍卫飞快权衡一下,终究决定缄默。

    林婉瑶笑着扶着萧凤溟的手:“皇上今日猎到了什么?”

    萧凤溟一指身后,林婉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几个侍卫手中提着不少猎物,还有一头皮毛光滑的黑色狐狸。

    “呀,皇上这狐狸皮毛很不错啊,可以冬天做一副很漂亮的手笼呢。”林婉瑶上前摸着狐狸欣喜地道。萧凤溟的剑很准,一箭就射穿了狐狸的双眼,不在皮毛上留下一点箭伤,这更是难得。

    萧凤溟看着她眼中殷殷的渴求,若无其事地转了头:“回帐吧。”

    林婉瑶眼中流露失望之色,但是很快甩掉刚才心中的不愉快,跟上前,东问西问。萧凤溟一一温言回答,并无半分不耐。准备好迎驾的宫人鱼贯上前,伺候萧凤溟卸下软甲,更衣梳洗。

    萧凤溟梳洗完,走出内帐中,忽地他眼角瞥到昨夜的棋盘上,不由看了一眼。

    “咦!”一向喜怒不行于色的他也忍不住惊叹一声:“你竟解了白子的困局?”

    林婉瑶听到他的声音,心头一颤,低声问道:“皇上觉得解得如何?”

    萧凤溟坐在蒲团上,认真看了起来,原本的棋谱已在他心中烂熟,此时推演下来,一步步犹如亲见。

    渐渐的,他眸中神色变幻不定。终了,他抬起头来,乌沉的眼眸中一眼望不到底,但是林婉瑶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冷色。

    “这一局是你解的吗?”他问。

    林婉瑶浑身一震,低下头:“不是。”

    “那是谁解的?”萧凤溟眼中并没有震怒,口气一如往昔,只是敏感的林婉瑶已察觉了他声音的丝丝异样。

    “是……是贤妃娘娘解的。”林婉瑶终于吐出这一句话来。

    萧凤溟看着她低垂的面容,只是沉默。许久,林婉瑶忍不住抬起头来,却见萧凤溟正在出神地看着棋局。

    “皇上……”她小心翼翼地拽着他的龙袍下摆,怯怯地道:“皇上臣妾并不是有心隐瞒,而是来不及告诉皇上,在皇上行猎的时候,贤妃娘娘曾过来想要求见皇上。而臣妾刚好一直参详不出皇上给的棋局,所以……所以……”

    “皇上请恕罪!”她咬着牙重重磕下头。

    萧凤溟目光沉静地看着林婉瑶,手虚扶了下:“你平身吧。这棋局朕早就应该知道,以你之力是解不开的。”

    他手微动,把棋局恢复成原样,黑子白子厮杀纠缠在一起,白子已然势微,黑子却有大把的胜算,怎么走才能扭转乾坤,拯救这白子的困境。

    “她是不是走了这一手?”萧凤溟落下一个白子,林婉瑶一看,不由大惊:“是,可是皇上她这分明是自断后路,这根本是……”

    “你再仔细看看。”萧凤溟提醒道。林婉瑶一看,不由比刚才更加惊讶:“这……这怎么可能,这一手居然把自己死路变成了黑子的死路,局势更加明朗,白子也有一搏的余地了!”

    萧凤溟长久地盯着刚才落下的那一子:“这是破釜沉舟。没有必杀的决心,是走不出这一步棋的。”

    他收起棋盘上的棋子,声音平静:“你没有她的胸襟,更没有她的果决,所以你只在生路上求生,不像她在死路上求生,所以这盘棋局你解不开,她解开了。”

    他看向帐外,长吁一口气:“她来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替朕去宣她来吧。”

    “是……”林婉瑶心中涌起委屈,他分明没有一句责备,但是她却不知为什么依然想要哭。

    她快速退下,眼底的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看着座上淡然从容的萧凤溟,心中划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也许在他心中,谁也比不上聂无双吧……

    ……

    聂无双进入御帐之时,天已经擦黑了。她看向御座,萧凤溟依然正在看送来的奏章。他见她来,淡淡抬了头:“你来了?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聂无双看着他身边磨墨的林婉瑶,欲言又止,许久才道:“臣妾这事事关重大,还望与皇上单独详谈……”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帐中的夜明珠下,幽幽的珠光照在她倾城的面容上,看一眼都令人心颤,他低下眼吩咐道:“婉瑶,你退下吧。”

    林婉瑶恭谨退下。帐中就只剩下两人。萧凤溟放下手中的奏章,看着她。

    聂无双被他那双眼眸看得心头颤动,但想起来意,不由正色道:“启禀皇上,秦国使者对这一次的缔结盟约恐怕有别的阴谋。”

    萧凤溟闻言,微微皱起剑眉:“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是欧阳宁亲耳听到的。”聂无双遂把欧阳宁听到的事重新说了一遍。萧凤溟听完以后,皱眉道:“如今缔结盟约已快要最后商定的时候,这事容后再说。”

    “皇上?!”聂无双吃惊地上前一步:“皇上难道不相信臣妾的话吗?”

    萧凤溟看着她,面上神色波澜不惊:“不是不相信,只是明日就要签订和约,你要朕这时候怎么做?去质问秦国使者还是就此不签了?”

    “可是……皇上应该知道秦国狼子野心,他们怎么可能什么也没得到就此签订和约?”聂无双激动地辩驳:“皇上起码要加派人手以防有变!”

    萧凤溟看着她,眸色复杂:“你跪安吧。这是国事,你不必插手。”

    国事?!聂无双胸臆间涌起一股愤怒,她一步上前,看定萧凤溟的双眼:“这不是国事,这是皇上的安危!”

    萧凤溟抬起眼来,像是这才看清楚站在面前的她是谁,重新打量她。

    “皇上,秦国使者狼子野心,他们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皇上起码要在自己身边多加派人手……”聂无双看着他的眼睛,美眸中渐渐流露自己也不明白的哀求。

    萧凤溟定定看了她许久,忽地问:“你这是在关心朕?”

    聂无双一怔,顿时无言。

    萧凤溟步下龙案,看着她幽深的眼,又问:“如果不是关心朕,你是在担心什么?”

    聂无双避开他仿佛看透人心的双眼,低了头:“臣妾当然是关心皇上。”

    面颊上轻抚过一丝暖意,他已近在咫尺,他的声音包含着痛惜:“你这几日瘦了。”

    眼底有什么欲夺眶而出,聂无双不得不强行忍住,她抬起头来:< Href="92K./14235/">绝品兵王</>92k./14235/“皇上不可掉以轻心,臣妾……告退了。”

    “无双……”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聂无双顿住脚步,却不敢回头。

    “朕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他的声音慢慢靠近:“在你心中,是报复顾清鸿重要,还是朕重要?”

    聂无双浑身一震,她猛的回头,忽地冷冷淡淡地笑了起来:“那在皇上心中,是江山重要,还是臣妾重要?”

    萧凤溟无言地看着她,许久,他才回答:“你要知道,江山与你并不矛盾。”

    “是啊。皇上既可坐拥江山,又可以坐拥美人。既然后宫有三千佳人,皇上又何必在乎臣妾心中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聂无双说完,转身要走。

    “你这样的意思是要与朕决裂了吗?”萧凤溟声音一紧,问向那毫不犹豫要走出帐中的倩影。

    聂无双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时,面上已带着虚软的笑容:“皇上多虑了,在后宫中,只有皇上不喜欢哪位宫妃,又怎么有宫妃可以拒绝皇上?臣妾的一切都是皇上赐予的。臣妾会一直等着皇上哪天再一次驾临‘永华殿’。”

    她说完,走出金顶大帐。萧凤溟看着她绝然离开的身影,苦笑:“怎么会没有宫妃拒绝皇帝,玉妃不就是……唉……”

    ……

    聂无双走出金顶大帐,急急走了好远,这才几乎全身虚软地靠在杨直身上。杨直看到她的不妥,急忙问道:“娘娘要不赶紧回帐中?”

    “不了,扶着本宫去外面走一走。”聂无双摇了摇头。杨直无奈,只好扶着她朝外走去。草场风分外凉爽,到了入夜还有些冷洌。聂无双一边走,一边渐渐平复方才心中的激动。

    他问“在你心中,是报复顾清鸿重要,还是朕重要?”

    他说“你这是要与朕决裂吗?”

    ……

    风吹过她的发丝,调皮碎发逗弄着她脸颊,仿佛在撩拨着她的心思。聂无双深吸一口冷气,淡淡吩咐道:“去把这事告诉睿王殿下吧。”

    杨直一怔:“娘娘的意思是让殿下插手保护皇上?”

    聂无双看着黑夜中一望无垠的草海,点了点头:“睿王殿下也不希望皇上这时候出事,更何况……他还要博取皇上的进一步信任。”

    最后一句话吐出,她心头的阴郁的浓云从内心深处涌过,有一条纤细的线猛地崩断。断了也好,断了非分的想法,断绝了残存的一丝温暖。她的眼中有什么落下,这是泪吗?可明明的,她不是已没有了情爱的羁绊,怎么还是会一次次为这莫名其妙的感觉而潸然泪下。

    “走吧。”聂无双默默站了一会,这才转头,没入了黑暗之中。

    金顶大帐前,萧凤溟看着天上明亮的星辰,忽地道:“这天又要变了。”身边有一道倩影前来拜下:“皇上,臣妾告退了。”

    萧凤溟看着拢在披风中的林婉瑶,默然点了点头。林婉瑶最后看了他一眼,终是掩不住眼底的伤心失望,匆匆离开。

    ……

    第二天,萧凤溟与秦齐两国使节商定最后的缔结盟约的条款。秦国使臣们一个个脸色沮丧,眼底隐含郁色。齐国使者们显然轻松许多,只除了今天才出现的顾清鸿。听说他射箭比试之后便大病了一场,一直在驿馆中养病,直到今日才出席。

    几日不见,他容色憔悴很多,面色苍白得几似宣纸,时不时拿了绢帕捂着唇剧烈地咳嗽。一点也不似那日比试的意气风发。

    “顾相国大人可要好好保重身体,齐国的未来可是都在相国一人身上呢。”坐在御座左首第一位的萧凤青似笑非笑地劝道。

    他的声音轻慢,听起来一点诚意也无,可偏偏他面上一本正经,让人一点都发作不得。

    顾清鸿看了他一眼,捂着唇咳嗽一声:“多谢睿王殿下关心,顾某好得很。”他说着,咽下即将涌出的血。他眼中一黯:越来越难控制了呢,这毒……已经渐渐伤了他的五脏六腑。即使那暂缓毒性蔓延的解药也开始渐渐压制不住这毒了。

    除非他能真正得到皇上的解药……他苦笑了下,太难了啊,皇帝怎么可能让他真正解了毒?

    更不用说,皇帝连这毒是什么都不曾告诉他。直到他费劲千辛万苦,这才查出自己中的是一种名叫“幻”的皇家秘制的毒药。当他知道这毒的名字,心底先凉了一大半,越是难解的毒,名字越是简短。民间所谓的“七步断肠散”“鹤顶红”恐怕毒性地复杂还不如自己服下的这“幻”的一半。

    顾清鸿放下手中的绢帕,雪白的绢帕上正中有一点殷红。他不动声色的把帕子放在袖中,抬起头来,面上浮出恰到好处礼节的笑容,心中却一个声音一遍一遍地道:所谓求仁得仁,值得的,值得的……

    他已经辜负了许多,现在唯一捏在手心,不能辜负的就是齐国还陷于战火中的黎民百姓。不能再辜负了,不能再辜负了……

    萧凤青看着刚才还病怏怏的顾清鸿,转眼间又仿佛在身体内又挺起了那一根不弯的脊柱,气质清韵出奇又是那名闻天下的“齐国第一相”了。

    果然是顾清鸿!萧凤青不知是该敬还是该可怜他,薄唇一撇,索性不再理会他。

    萧凤溟与秦国的耶律使节在商谈一个边界贸易问题,商讨来商讨去,总是不能达成一致。

    最后,萧凤溟索性不再说话,听着耶律使者在侃侃而谈。萧凤青听了一会,忽地打断耶律使者的话,冷笑道:“听耶律使者这般说,那这云川一十二州的税赋还得分着一半给你们秦国不成?”

    耶律使者一怔,傲然道:“这是自然,不然秦国商人去云川贸易岂不是钱都流入了应国之中。”

    “那着割地还有什么意思?”萧凤青开口讽刺道:“你们皇帝是不是后悔了,要是后悔了,本王不介意在跟他战场上一决高下。”

    耶律使者脸色一变,正要反驳,萧凤溟抬起手来:“今日先谈到这里,看来秦国与朕的缔结盟约还有诸多分歧。等明日再议。”

    他说罢转身要走,秦国使节像是恍然回过神来,连忙请罪道:“皇帝陛下息怒,这条约可再谈的。”

    萧凤溟看了他一眼:“今日可以谈成吗?”从这几日来看,秦国根本就是在拖延,他不得不怀疑起他们的诚意,不过也许自己心中也不曾期盼过秦国能按下心来谈割地,谈退兵,这一切只不过是……

    他眼中有什么掠过,笑道:“既然耶律使者要求,那朕就下午继续陪你们谈。”

    耶律使者连忙道:“是啊,这条约之事由臣子们谈就好了,话说这几日了,我们还未与皇帝陛下一起出去打猎,秦国最敬重英雄,说不定皇帝陛下在打猎上一展身手,我们就什么分歧都没有了。臣等几个也想透透气。”

    萧凤溟一笑,许久才道:“好!下午就一起与耶律使者打猎。”

    他说罢,转身离开专门为缔结条约临时搭起的白色帐篷。耶律使者看着萧凤溟离开,这才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一抬头,却看见顾清鸿纯黑的眼眸淡淡看着他。

    明明是很冷淡的眼神,却令他忍不住心虚。耶律使者谄笑着上前:“顾相国大人可要一起来打猎?”

    顾清鸿捂着苍白的唇,咳嗽一声:“不了,齐国本来就是陪衬,这一场行猎,秦国与应国才是局中人。”

    他说罢站起身来,也离开了帐篷。耶律使者呆了呆,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不得不拿了袖子慌忙擦掉。顾清鸿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看出秦国没有诚意签订和约吗?还是别的什么?……

    耶律使者越想心中越是慌乱,连忙离开了这个帐篷,转身快步走入自己的营地。

    ……

    长长的牛角吹起,聂无双站在自己的营地面前,看着装束齐整的侍卫们身着软甲策马随着御驾疾驰而去。

    她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虑,她转头问身边的杨直:“告诉睿王殿下了吗?”

    “说了。睿王殿下说他会注意的,而且他已经多加派了人手。”杨直轻声道。

    聂无双长吁一口气,希望这一次没事吧。

    她转了头,正要回自己的营帐,忽地看见一抹雪白的身影缓缓走来。她不由心口一窒,转身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娘娘!”杨直不明所以,连忙追上。

    聂无双走得极快,长长的裙裾此时显得格外累赘,一不小心,裙裾勾在了一丛荆棘上怎么也扯不开。

    身后的叹息声传来,聂无双放开徒劳无功的拉扯,回过头看着面前的顾清鸿,美眸中闪着细碎的怨毒。

    “无双,你就这么避开我?”顾清鸿问道。

    聂无双冷笑一声:“顾相国大人失礼了,您应该称呼本宫一声贤妃娘娘。”

    顾清鸿一步步走近,胸臆间熟悉的剧痛又发作了,不知是毒药的药性,还是因为每看着她一眼,心中的疼痛就袭来。

    “贤妃娘娘?”顾清鸿淡淡地一笑:“聂无双,你果然厉害,一年多的时间,你就一跃成了贤妃。”

    聂无双心中的恨意在涌动,耳边又响起萧凤青冷冷的话,“你知不知道……他是淮南谢家……”

    “他的真正名字叫做——谢诚轩!”

    她忽然咯咯笑了起来:“本宫厉害也厉害不过你啊,顾相国大人,十几年的隐姓埋名,夫妻三年,同床共枕你都不曾透露过一星半点的秘密。这天下间,还有谁比你更加厉害呢?”

    “你说什么?”顾清鸿苍白的面上浮起一抹异样的红晕,不知是愤怒还是惊愧。

    “什么秘密?”顾清鸿说着,不由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瘦削的面上憋得通红,但是一双眼却直直看着聂无双。

    聂无双不禁后退一步,心在痛,但是说出的话越发畅快:“还有什么秘密?你顾清鸿身上还有多少秘密?!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清鸿脸色一变,一步上前揪住她的胳膊。他身形瘦而单薄,可手上的劲力却奇大,聂无双被他拽得面色一白,几乎要痛呼出声,但是她生生忍住,冷冷看着面前变了脸色的顾清鸿,恨意深埋眼底。

    “你从何得知的?”顾清鸿眸色紧紧盯着她的眼眸。聂无双只觉得他钳制自己的手疼痛难忍,不由怒道:“你放开!”

    “放开我家娘娘!”杨直在一旁大惊,连忙上前去拉扯。无奈顾清鸿心神震撼之下根本没有动一分。

    聂无双痛得额上冷汗淋漓,可她生性坚忍,竟是一声不吭与他对视。杨直看着两人僵持不下,又不敢喊来不远处的侍卫,如今聂无双已经因为顾清鸿而见弃与御驾前,这个时候更不能再让人抓到任何把柄。

    杨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眼看得聂无双脸色一点点苍白,只能拉着顾清鸿求道:“快放开我家娘娘!”

    顾清鸿似什么也听不到,一双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愤怒,惊恐,隐忍……各种各样复杂的神色一一掠过。

    “放开!”身后响起一声暴喝,聂无上只觉得有一只手从身后伸来,快速砍向顾清鸿的手臂。顾清鸿眼瞳一缩,这才放开聂无双的胳膊。他抬头看去,这出手的人却是在射箭比试中大放异彩的欧阳宁。

    顾清鸿脸色沉沉如浓云密布,他不看一旁蓄势待发的欧阳宁,冷声重复刚才的问题:“你从何得知的秘密?你究竟知道了什么?”

    聂无双扶着自己的手臂,褪尽血色的唇一勾,怒极反笑:“你想知道么?等你下了地狱,本宫再告诉你!”

    她说罢转身要走,顾清鸿身形一错,人如鬼魅一般挡在她的跟前:“是谁告诉你的?是聂卫城?还是谁?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聂无双听他直呼自己父亲的名讳,想也不想,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啪”地一声,顾清鸿竟不躲也不避,硬生生接下。他的脸上印上殷红的五指印。

    聂无双因为愤怒,玲珑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顾清鸿,你不配喊我父亲的名讳!”

    父亲?!他怎么忘了,他恨了十几年的仇人却是她最敬爱的父亲,那个道貌岸然的侩子手!那个手握权柄的齐国权相!

    顾清鸿一反常态,俊颜上挂着冷笑:“他是你的父亲,可是他却是我的仇人!”他看着面前泪光点点的聂无双,剧痛一阵阵袭上心头,可是他却硬着声道:“知道为什么我会放过你吗?那不过是因为成亲三年之中,无伦我怎么试探你都不知你父亲干下的事!你应该庆幸你所谓好父亲并没有在你面前承认他做下的罪孽!……”

    聂无双听着他一字一句的话,浑身簌簌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不得不抓紧身边的杨直这才让自己不至于软倒在地。

    原来是这样!

    他在聂家抄家灭族的时候把自己借故关在柴房中,原来不过是因为自己不知道自己父亲所谓的“秘密”!原来他“仁慈”地放了自己一条生路,不过是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聂无双忽地仰天大笑,凄厉的笑声令远处的侍卫都忍不住侧目。

    顾清鸿说完,藏在袖中的手掌紧紧捏着,手指几乎要刺破掌心。他看着面前疯癫却妖娆大笑的女子,心中黑色的血一滴一滴滚落。

    聂无双笑完,看着面前两鬓灰白的顾清鸿:“是,我该庆幸!我该庆幸总算留下一条命来。顾清鸿,我真该谢谢你啊!”

    她说罢转过身,绝然离开。

    杨直看了一眼顾清鸿,眼中俱是轻蔑,欧阳宁冷笑:“顾相国大人,欺负一个毫不知情的弱女子,而且她还是你曾经的结发妻子,你的品行真的比禽兽还不如!”

    他说完,跟着杨直离开。

    顾清鸿看着她离开,转过身不由呕出了一口黑血。心口的剧痛再也忍不住,几乎要痛吟出声。他颤着手掏出怀中的瓷瓶,一口气吃了五六颗解毒丸,这才镇住了心口翻涌的血气。

    他快死了吧?……顾清鸿轻拭唇边的血迹,看着手心那一条黑线,苦笑。刚才不过是想要责问她为什么在射箭比试中突然令他分心,可是终究没想到,他竟然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失态……

    这个世上,只有她能撼动他的心绪。也只有她,一言一语都能这般刺痛他入骨入髓。两人早已是陌路的仇人,可却还是一边互相刺伤一边在心底更添恨意……

    ……

    聂无双回到了营帐中,一回头这才发现杨直与欧阳宁正神色关切地立在帐外不敢进来。

    她转过头,吩咐夏兰帮忙梳洗整妆,这才出来道:“欧阳,进来吧。本宫有事与你密商。”

    欧阳宁见她恢复镇定,心中油然升起敬佩,方才他见她的痛苦失态,可才过了不久,竟又若无其事。是怎么样的一种定力才能令她如此坚强?

    聂无双深吸一口气,看着外面的灿烂的天光,淡淡道:“欧阳,本宫想吩咐你一件事。”

    欧阳宁见她神色郑重,不由正色道:“是!娘娘请吩咐!”

    聂无双看向他,美眸中因带着水光似极了暗夜明亮的星辰,她一字一顿地道:“本宫要你去保护皇上!”

    “保护皇上?”欧阳宁诧异地冲口而出:“娘娘觉得今天秦国的贼子们要发难吗?”

    聂无双摇头:“这本宫也不知道,但是今日协议未定,秦国随时可以翻脸。若本宫是他们,就会趁这个时候向皇上发难。”

    “可是皇上带了那么多禁卫军,还有御前侍卫,应该……”欧阳宁越说却越觉得底气不足。

    萧凤溟的阵仗的确是够大,但是秦国若真的有心要发难的话,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根本措不及防,万一皇上有个闪失,那应国势必大乱,在齐国征战的几万将士就会因此滞留在齐地,到时候秦国耶律图若是趁此时机大举进攻齐国,等到应国政局稳定的时候,秦国早就占领了齐国的各处要塞重镇,那时候应国还有有什么余地与秦国一争长短?恐怕连自己的国家都无法保证不受秦国的侵略!

    欧阳宁越想越不安稳,他连忙站起身来:“我这就去!”

    “等等!”聂无双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牌,上面铸着一个“御”字,这分明是萧凤溟赐给她可以任意行走的御赐金牌。

    “你拿着,万一皇上身边的侍卫对你有疑虑,你就说是本宫派你找皇上的。”聂无双说道。

    “谢谢娘娘!”欧阳宁感激地说道。

    “感谢什么?应该本宫感谢你。要不是你,这一次皇上恐怕也不能提前得到警示。”聂无双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她方才面上犹带有泪色,如今稍微展颜,恰似白莲盛开,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欧阳宁脸一红,长大至今他还未听过这样真心诚意的称赞,更何况称赞他的还是这样一位倾国倾城的娘娘。

    “那我去了!”欧阳宁抱拳匆匆转身就走。

    聂无双也不挽留他,目送他匆匆离开。

    杨直跪坐在聂无双下首,问道:“娘娘担心睿王殿下不能保护好皇上吗?”

    聂无双扶了隐约发胀的额角:“不,只是殿下如今随身保护皇上,恐怕不能动用殿下自己身边的暗卫,这样会引起皇上怀疑。欧阳身手不错,他一定会保护好皇上还有睿王殿下。”

    她看了杨直一眼,淡淡道:“你下去吧,让本宫歇歇。”

    杨直不疑有他,于是跪安退下。

    聂无双看着他离开,这才渐渐松开长袖下因紧张而蜷曲的手指。她眼中掠过黯然:她不是担心萧凤青不能保护皇上,她担心的是……

    萧凤青会趁乱刺杀皇上——他的三哥!

    只有一位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赤胆忠心,又武艺高强的人才能保护好萧凤溟。

    聂无双疲惫地闭上双眼,萧凤溟……她耳边掠过他失望的声音“你这样的意思是要与朕决裂了吗?”

    “不……”一滴泪从眼角滚落,她不是要与他决裂,只是她不能再靠近他了。就趁这个时机,名正言顺地远离他。她是个不祥的人,看错了一个顾清鸿已经令她满门尽屠,如今身边更有一个权势通天,虎视眈眈的萧凤青,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不能再犯了……

    ……

    茫茫的草原一望无垠,常年久居深宫的萧凤溟看着,不由振臂一吐心中的郁结之气。即使端坐高高在上的御座,知道这万里大好河山都是属于他,但是却也没有亲眼看着来得震撼。

    萧凤溟回头笑着道:“许久没有与五弟好好切磋一下狩猎技艺了。不知朕有没有手生。”

    萧凤青异色的眸中掠过复杂之色,他笑了笑:“皇上还记得当年与臣弟一起在京郊狩猎时的情形么?”

    萧凤溟哈哈一笑:“当然,当时你非要跟朕比试。结果你每一次都没有胜过朕。”

    萧凤青薄唇边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皇上年长臣弟十岁,又随着父皇东征西讨,那时候皇上的武功自然是比臣弟还好的。”

    萧凤溟放任马儿缓缓而行,被萧凤青一提起,脸上露出怀念:“是啊,当时你还小,一股劲头却是十分足,有一次你为了猎一头熊,反而被熊赶落山崖。当时朕都急坏了,连夜出动侍卫去找,这才在崖底找到你。”

    萧凤青脸上一僵,许久才吐出一句话:“是皇上背着臣弟一步步走出山谷的。这点臣弟没齿难忘。”

    “已经是老黄历的事啦。”萧凤溟温和一笑,回头轻拍在身边萧凤青,目光欣慰:“在所有的兄弟中,知道朕为什么最喜欢你么?”

    萧凤青摇了摇头:“臣弟不知,大约是臣弟厚脸皮的缘故,动不动就缠着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吧。”

    “不。”萧凤青摇头:“那是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皇子。都是那个女人最痛恨的孩子。”

    萧凤青浑身一震,不由抬头看着面前的萧凤溟:“皇上……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两人已经走在行猎队伍的最前面,两人的话风一吹就散了,但是这却是他们兄弟两人为数不多袒露心声的时候。

    萧凤溟看着眼前天光下茫茫的草原,舒了一口气:“你还记得当你七岁的时候,你母亲去世,你躲在上林苑的一株梨花树下哭吗?”

    他回头,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萧凤青,淡淡地道:“当时朕就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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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二章 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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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凤青不由紧了紧手中的缰绳,他身下的马儿似感觉到主人紧张的心情,也不由停下脚步,不安地打着响鼻。

    萧凤青眸色变幻数次,这才开口:“皇上听到了什么吗?”

    萧凤溟轻吁一口气:“听到了悲痛的哭声,还有你心底的誓言。”

    萧凤青猛地抬起头来:“什么誓言?”

    “你说,你总有一天要杀了那个女人为你的母亲报仇!”萧凤溟看着他的眼眸:“朕知道,一直都知道。”

    萧凤青只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突地敞开,那么阴暗,充满了恶梦:母亲临死前呕出的黑血,从她过分苍白的唇边一直流到了他的脚下,她与他一般颜色的眼眸直瞪瞪盯着他,像是不甘心被抛上岸上的鱼,口一张一合想要说什么,却是终究只能一口一口地呕出血来,他缩在墙角,从帷帐中看见宫女内侍匆匆赶来,擦干血迹,然后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在他们的压低的议论声中,他听到一句话。

    “去禀报皇后娘娘,事已经办妥了。”

    领命的宫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只有他躲在帷帐后面看着自己的母亲眼中的光彩像是蒙了尘的琥珀渐渐黯淡下去。

    母亲……死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记闷拳狠狠砸在他的心里,在那一刹那,他的世界陡然黑暗下来。

    那一夜,他翻出窗子,一路奔到了父皇的“凌德殿”,可是里面歌舞升平,他看见父亲身边坐着那个恶毒的女人,明黄的服色,刺眼欲盲。他想冲上去,打她咬她,他想大声告诉父皇,就是他身边这个女人杀了自己的母亲。可是在他冲上去的那一刻,眼尖的宫人一把揪住他拖了出去。

    七岁,他那时候才七岁,宫人一把拖开他,从高高的御阶上推开他。不受宠的皇子比宫人的地位更加不堪。他滚下去,粗糙的石头蹭破了膝盖,手肘……宫人见自己手重,慌忙逃开,甚至不去看看他是生是死。他被摔得一时间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地上爬起,身上不知是疼还是害怕而不停簌簌发抖。他离开了“凌德殿”,一路跌跌撞撞,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终于他累极,这才靠着一棵树下大哭起来。

    七岁,懵懂的七岁,过早的人情冷暖已经令他的心智早熟,他想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明白了所有事情的真相,在那他生平最黑暗的夜里,对着黑漆漆的苍穹,他一遍遍地咒骂那个女人,一遍遍说着自己的誓言……

    ……

    眼前天光耀眼,闭上眼,就能感觉眼前一片血样的红。萧凤青张开手掌挡住阳光,许久才慢慢地道:“原来皇上早就知道了。”

    队伍继续向草原深处行进,离狩猎的地方已经不远。

    “是,朕知道,所以当你第一次找朕的时候,朕就知道你想要什么。”萧凤溟淡淡地开口,像是在叙述不相干的话题,那样云淡风清。

    “那皇上知道臣弟想要什么吗?”萧凤青面上已经恢复平静,他的声音一如往昔,慵懒而漫不经心,只有从他紧紧捏着缰绳的手才能明白他此刻的心情是多么复杂紧张。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近他,难怪当时总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哥哥总是这样好脾气地容忍他各种花招。

    “你想要力量。”萧凤溟说道,他回头看着身后与自己长相相似,但是更加阴柔白皙的面庞。他和他身上的血液是一半是相同的。他相信他,就如同他相信自己一样。

    “你想要可以扳倒她的力量!”萧凤溟一字一顿的说道。

    萧凤青忽然笑了,笑得畅快惬意,他看着这十几年来自己以各种借口靠近的哥哥,不,皇上!慢慢地开口:“是,三哥,臣弟想要报仇!和三哥一样!”

    萧凤溟微微一笑:“我们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他说完,一挥马鞭,指着前方的营地:“再来赛一场如何?看谁先到了营地!”

    他说着,马如离弦之箭蹿了出去。萧凤青高高挥起镶满了各色宝石的花俏鞭子,那鞭子上幽幽的祖母绿宝石在天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就如黑夜中毒蛇的眼,隐秘而不祥。

    “三哥,当有一天,你发现我要的比你想象的更多的时候,你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说呢?”

    “三哥,我要的,不仅仅是复仇啊……”

    心底的声音一遍遍回响,他终于狠狠抽了身下的马匹,马儿痛得嘶鸣一声,向前跑了出去。

    ……

    聂无双不止一次探出头看着渐渐落日的太阳。杨直察觉到她不安,上前劝道:“娘娘不必担心,皇上如果要狩猎,最早也是明日早晨才会回来。”

    聂无双眉头不展:“这营地可有主事的人?”

    “有,皇上命几位老王爷在营地中坐镇。年长的宗族王爷中,以成王为尊。不过皇上恐怕也不会觉得外出一天会有什么事。”杨直说道。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恩,应该没事。如果有事睿王殿下也会飞鸽传书回来的。”

    杨直欣慰道:“睿王殿下要是知道娘娘这般关切,也会十分高兴的。”

    聂无双转过头,唇边溢出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呢。殿下可不能有事啊……”远远的天边,一轮血红的太阳渐渐沉入了广袤草原的尽头……

    天黑了……

    夜,降临了。打猎了半天功夫,萧凤溟与萧凤青收获颇多,皇家行猎向来不重视享用猎物上,而是在狩猎的过程中。在营地前面,不断有侍卫把木材丢入篝火中,熊熊燃烧的火焰驱散了夜间的湿气与一点寒气,火光也驱散了在藏在远处密林中的猛兽。

    萧凤溟坐在羊毛毡子铺就的地上与萧凤青一起与秦国的使者们畅饮。

    秦国使者这一次行猎还带了一队歌舞姬与乐手,他们吹秦国特有的乐器,身着暴露的歌舞姬们在篝火前随着音乐跳着有异域风情的舞蹈。曼妙的腰肢,纤细雪白的四肢,还有若隐若现娇柔身躯的舞裙,无一不让人血脉喷张,更何况在辽阔天地中,远离人群,只有一队人肆意在草原中狂欢,礼教色彩淡去,原始的野性渐渐从心中升起。那盯着舞姬身上的无数双眼睛似要把她们生吞活剥了一般。

    耶律使者满意地看着应国无论是随行的朝臣还是低下的侍卫都紧紧盯着歌舞姬,不由得意地笑了起来。他端着一杯酒,上前敬萧凤溟:“皇帝陛下,您的身手简直比天上的雄鹰更加矫健,您的神勇,比图伦山上的猛虎更加威猛。请满饮此杯,接受在下耶律呼耳的衷心敬意!”

    萧凤溟哈哈一笑,爽快喝下杯中的酒。

    耶律使者敬完萧凤溟,又举杯敬向萧凤青:“睿王殿下,您在战场上的风姿连我们皇上都赞不绝口,有您这样的对手,我们也感觉荣耀。”

    萧风青一笑,举起酒杯,一口印尽。他的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更添魔魅,异色的眼瞳在黑夜中乍那一看去竟似极了兽的眼睛。耶律使者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萧凤青的身份来历,他上前,谄媚道:“听说睿王殿下的母亲也是秦国人,看来秦应两国很早就是一家了……哈哈……”

    他自顾自哈哈笑了起来,萧凤溟一听,脸色微微一变,正要说话岔开这个话题,只听得“咔哒”一声,萧凤青手中的酒杯顿时粉碎在掌中,萧凤青薄唇勾起一抹冷笑,慢慢捻着手中的酒杯,瓷质的酒杯顿时变成粉末从掌心簌簌落下。

    耶律使者脸色一白,手中的酒杯几乎也拿不住。萧凤青看着面前惊呆了的耶律呼耳,许久,他忽地哈哈一笑:“耶律大人不知道本王的母亲还是一位出色的舞姬吗?”

    他说罢站起身来,抽出腰间长剑,一跃入场中:“就让臣弟以舞助兴,祝皇上这一次缔结和约,云川之地都归我大应!”

    他说罢舞起手中的长剑,寒光似水的宝剑划过一道亮丽的弧度,像是银光闪闪的彩练陡然划过夜空,他身姿如鹰,落到了篝火前,舞姬们看着他异于应国人的俊颜,呆愣过后,惊喜地上前用舞姿挑逗。

    他就在舞姬的环绕下,舞起一套军中常用来助兴的剑舞。刚劲有力的剑招,洗练而不掺杂一丝娇柔,跟环绕在左右的娇媚舞姬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长身玉立,俊美的容颜在火光下忽明忽现,更添难言的魅惑。

    长剑当歌,风也仿佛在这一刻为他助兴,吹起篝火,让火焰更加明亮。旁边的舞姬渐渐跟上不上他的节拍,一旁演奏乐器的艺人也渐渐被他的剑舞摄了心神,手中的靡靡之音渐渐成了沉郁有节奏的敲打。

    舞姬们识趣地退了下去,场中只有他一个人。场边不管是秦国人还是应国人都看得目不转睛,战争向来是男人的事,也只有男人才能体会到这在战争中演化出来的舞蹈。明亮的篝火中,原本只有他一个人在舞蹈,可是渐渐的,那一举手一头投足仿佛演变成了千军万马,从草原上呼啸而过,猎猎的旌旗,驰骋沙场的惨烈,都随着他刚劲的舞姿流露出来。

    “好!”性情热烈的秦国人抢先呼喝起来,场中萧凤青面容上的阴柔慵懒统统不见,他犹如九天而降的战神,刚毅果决,毫不畏缩。

    萧凤溟站起身来,喝道:“这才是我们大应的勇士!这才是朕的主帅!”

    应国侍卫们这才从剑舞中回神,纷纷欢呼,群情激动,呼喝着下场一起跳舞,

    萧凤溟看着场中热烈的气氛,畅快笑了起来。一旁耶律使者脸色阴郁,明灭的火光中,他怒而不甘的面容掠过怨毒,笑吧,笑吧,让你们最后品尝下最后胜利的欢愉……

    ……

    月朗星稀,草原上除了那还在燃烧着余温的篝火荜拨作响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狂欢过后的士兵们抱着剑沉沉入睡,经过一天的狩猎与狂欢,再也没有什么比睡眠更加重要。

    几道黑影悄悄落在了营地的四周,当先一人看了看,露在面巾外的一双如狼眼睛眯了眯,他果断挥了一下手,顿时无数条人影从草丛中跃起,飞快地向营地靠近。

    “扑哧”一声,一位酣睡的士兵,被切断了喉咙,头一歪,带着尚未做完的美梦就这样悄然死去。

    黑影像是地底来的幽魂,纷纷冒出,他们所过之处,留下一具具尸体。

    “娘的!”躲在一处草丘上的欧阳宁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的恩血腥味,他一跃而起,飞快脱去身上的伪装,迅疾地向那顶最大的营帐扑去。那个漂亮不像话的娘娘果然说对了,秦国这帮贼子果然趁这个时候发难了!

    “该死的!该死的!”欧阳宁在心中大骂,这些埋伏的黑影到底是从哪里蹿出来的!该死的!他注视这营帐很久了,而且四周都探查过了,怎么会突然冒了出来?!

    他飞快向营帐中跑去,忽地他心中激灵一动,大喊:“走水了!走水了!护驾!护驾!”

    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传入了守着营帐士兵的耳朵,他们纷纷惊觉,一回头,才发现无数条黑影拿着明晃晃的长刀扑了过来。

    “有刺客!有刺客!”侍卫们纷纷叫了起来。本来平静的营帐顿时闹腾起来。

    萧凤溟听到喧哗,不由惊坐而起。

    “皇上!有刺客!”侍卫匆匆闯入,一柄寒刀就紧追着他,“扑”地一声,砍向侍卫的肩膀。

    萧凤溟想也不想,抽出随身的长剑,“铿”地一声长剑出鞘,剑鞘飞了出去,打落了那柄长刀。

    侍卫惊呼一声,看着面前的皇帝手握长剑,寒光一闪,砍向自己的身后。“扑哧”一声,血花喷起,身后传来倒地的声音,侍卫回头一看,这才看见一位蒙面刺客已经就戮。

    “皇上!赶紧回大营!”侍卫连忙叫道。抽出长剑挡在萧凤溟跟前。萧凤溟脸色变幻不定,他飞快穿起长袍,手握长剑飞掠出去。

    御帐外已经是血流满地,御前侍卫们与数倍与他们的黑衣人对抗,不断有人哀叫着倒下,但是更有不断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地黑衣人冲上前。

    “皇上,回大营吧!”御前侍卫长捂着肩上的伤口急忙对萧凤溟说道。

    萧凤溟面上沉沉如阴云密布:“果然是趁这个时候发难!去看看秦国使臣们的大营!不必忌讳,杀无赦!”

    “是!”侍卫领命而去,果然一会儿,他冲回来,脸色大变:“皇上,秦国的使臣们已经不见了,他们的营地是空的!一定是趁入夜偷偷跑了!”

    萧凤溟脸一沉,怒道:“护旗兵营呢!发信号传令让护旗营前来救驾!”

    “是!”御前侍卫终究是训练有素,即使突逢大乱依然很快镇定下来,掏出怀中烟火,点燃,顿时天上炸开一朵烟花,璀璨耀眼。

    萧凤溟看着面前苦苦支撑的御前侍卫,再看看那群悍不畏死的黑衣人,长剑一挥:“随朕冲出去与护旗营汇合!”

    砍杀得手足酸软的御前侍卫们一听,精神大振,有人冒死牵来萧凤溟的坐骑,萧凤溟上了马,手起剑落,砍翻了前面冲来的黑衣人。他的剑寒光凌厉,无可抵挡。他一夹马匹,马顿时吃痛冲了出去。高大的汗血宝马在神骏无匹,很快把前面几个黑衣人撞开一个缺口。御前侍卫们纷纷跟上。

    正在这时,西北角传来惊喜的声音:“皇上!这边走!”

    萧凤溟循声望去,只见萧凤青也被困在了黑衣人的围剿中,所幸他身旁的侍卫慌而不乱,且战且退正往这边靠拢。

    营地已经成了一锅煮沸的乱粥,不停有刺客到处放火,惊散马匹,趁乱绞杀应国侍卫。

    萧凤溟一边向萧凤青退去,一边挥剑砍杀蜂拥而来的黑衣刺客。可是刺客那么多,几乎是寸步难行。萧凤溟眼中一沉,手中的宝剑更是挥舞得密不透风,长剑耀起,挽起朵朵血花,但是依然不能令这些疯狂的刺客后退一步,从他们眼中萧凤溟看到了悍不畏死的死志。

    耶律图,这就是你所谓的计谋吗?!借用和谈拖延休整自己的军队,然后在派出使臣的同时又派出一大批刺客,只想着把他杀了,就能称雄三国了吗?

    他一边冷冷地想着,一边挥动手中的剑,迎击刺客的寒刀。

    “铿!”地一声,锋利的长剑被震开了几分,萧凤溟不得不看向这突然从刺客中冲出来的蒙面男人。显然他的武功在刺客当中最高,手中的长刀犹如有了生命一般,如附骨之蛆,紧紧贴着他的剑迎面而来。

    “皇上当心!”四面的御前侍卫惊呼起来,他们也同时感觉到了那人的巨大的杀伤力。萧凤溟屏息凝神,再一次运起劲力,长剑挽起一朵灿烂的银花,迎上前去。

    两人顿时缠打在一起,那刺客的刀很快,萧凤溟的长剑更快,以快打快根本看不清两人的身影。萧凤溟坐在马背上,俯身腾挪,小小一方马上地方,被他运用得淋漓尽致。

    那人眼中什么一闪,手心一点寒芒掠过,萧凤溟以为他要发暗器,正要躲避,忽然身下的马匹惊嘶一声,发狂乱跳。

    “好卑鄙!”萧凤溟又怒又惊。他在马背上不得不用尽全力才能控制自己不跌下马被发狂的坐骑踩死。四周的侍卫纷纷惊呼,上前想要拉住马匹,但是马匹中毒过后,越发癫狂,连连踢翻几个想要靠近的侍卫。

    侍卫们惨呼声惊起,转眼间已经三四个侍卫皆伤在萧凤溟发狂的坐骑蹄下。萧凤溟心中焦急,他马术精湛,但是并不意味着他能控制这样的马匹,更何况四面还有刀光闪闪的黑衣刺客等着他落马然后当胸一刺。

    眼下情势危急,忽地有破空的尖锐箭声,划破长空,果断地射中萧凤溟身下的马匹,那箭去势极快,一支钉入马眼中,穿脑而过,另一只钉在马匹心脏,瞬间毙命了。

    发狂的马匹顿时“轰”地一声顿地。萧凤溟整个人被马匹的惯性甩了出去,眼前寒光耀起,黑衣刺客露在面巾外的眼中闪过怨毒的笑容,那必击的一招几乎令半空中无从躲避的萧凤溟无从躲避。

    萧凤溟心中掠过冰凉:他依然是太大意了!

    “三哥!”一声惊呼响起,萧凤溟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绛紫色的人影如鬼魅一般掠在自己的下方,萧凤青伸出一只手臂,接住半空落下的萧凤溟。另一只手挥舞长剑迎上黑衣刺客的长刀。

    “铿”地一声,萧凤溟只听得萧凤青痛哼一声,连连后退,他下坠的力道加上黑衣刺客全力的一击已经沉重击在萧凤青的心脉上。

    “五弟!”萧凤溟大惊失色,他刚站稳,黑衣刺客的长刀去势不减,像是磁铁一样粘在萧凤青的长剑上。

    “杀不了皇帝,杀了你也一样!”黑衣刺客冷笑着加强手上的力道。萧凤青又“呕”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血色溅上他的剑,他原本白皙的面容越发苍白,听着黑衣刺客嚣张的言语,萧凤青忽地笑了起来,沾染血迹殷红的唇,如鸦的发在黑夜中似魔一般妖冶之极,他冷笑:“想杀了我?来吧!”

    他连连催动内力,竟然硬生生一寸寸把刺客压顶的长刀一点点压回去。萧凤溟此时已站稳了,连忙挥剑上前。正在此刻,身边虎视眈眈的黑衣刺客们纷纷中箭身亡。

    一道疾驰的人影冲入重围,喊道:“皇上,草民欧阳宁救驾来迟!”

    萧凤溟手中长剑全力一刺,正好刺中萧凤青对抗的黑衣刺客的心窝。他大喜回头,果然见欧阳宁手挽轻弓一路过来如入无人之境,当真是所向披靡。

    “皇上,接着!”欧阳宁把身上背着的另一副弓箭抛给他,又丢来一副箭囊。他可没忘记在射箭比试中萧凤溟技惊四座的神射技艺。萧凤溟接过箭,一回头,却见萧凤青长剑支地,单膝跪着,正呕出一口一口鲜血。

    “五弟!”他连忙扶起他。萧凤青胸前俱是血迹一片。他睁眼看着面前渐渐模糊的面孔,吃力地道:“三哥,快走!”

    “五弟!”萧凤溟大惊,手握上萧凤青的脉门,只觉得他气脉凌乱,他连忙把他背上自己的背上,肃然道:“五弟,我们一起冲出去!”

    欧阳宁见他如此,连忙在身边护卫。此时萧凤溟的御前侍卫与萧凤青的近身护卫已经汇合在一起,他们护着萧凤溟冲出了营地。

    马匹已经被秦国刺客驱赶跑,在茫茫草原中光靠两条腿可是跑不远的。众侍卫只能盲目地跟着萧凤溟向着护旗营的方向奔去。

    欧阳宁看着萧凤溟背着萧凤青,一路向着西北方向而去,竟是一刻不休息。

    “皇上!让草民背睿王殿下吧!”欧阳宁苦劝。

    “不用!”萧凤溟抬眼看着眼前茫茫的夜色,托了托背上重伤昏迷的萧凤青,目光坚毅,一字一顿地郑重开口:“我一定要把他背出草原!”

    此时身后传来侍卫的哀呼,原来是刺客们追了上来,他们不知把自己的马匹藏在哪里,如今一个个骑着马犹如夜间的鬼魅,闻着血腥味一路追杀过来。

    “耶律图!”萧凤溟回头,看着黑夜中那一道道黑影挥动着长刀疾驰而来,心中一股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他放下萧凤青,手挽轻弓,顿时五枝羽箭犹如带着复仇的火焰破开夜空,追杀而来的黑衣刺客纷纷中箭哀叫着跌落马下。

    “夺马匹!夺马匹,冲出去!”欧阳宁大叫,他手中不停,与萧凤溟一起射向刺客,机灵的侍卫们纷纷上马。

    阳宁也夺过一匹马,让萧凤溟带着萧凤青上了马,身后的刺客们一批杀尽,又有一批追杀而来。密密麻麻犹如贪婪的蚂蝗。欧阳宁拉弓拉得手臂酸麻,一摸箭囊,却已是空空如也。他看向萧凤溟,萧凤溟手中早就没了羽箭,他伏在马匹上,用身子护着萧凤青,全力奔向西北方。

    “该死的秦狗!”欧阳宁愤愤丢下弓箭,策马追上前去。

    眼前茫然的夜色仿佛他们奔逃不知方向的未来,还不知道路上还有没有秦国设伏,也不知道护旗营能不能按时赶到这里。

    不知跑了多久,忽地萧凤溟的坐骑悲呼一声,跪在地上。萧凤溟措不及防被甩了出去,总算他反应机敏,抱着萧凤青就地打了滚,这才得减轻了甩出的力道。

    “皇上!”欧阳宁大惊,连忙下马。萧凤溟面上急切,抱起萧凤青连声呼唤:“五弟!五弟!”

    过了许久,萧凤青咳嗽着从昏迷中醒来,他茫然看着四周,萧凤溟这才发现跟着自己的侍卫除了欧阳不过七八人而已。这一路奔逃,死的死,伤的伤,失散的失散,早就七零八落。

    “三哥,快……快走啊!”萧凤青面上浮起笑,一边笑,唇边溢出更多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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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弟,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萧凤溟把他背上,黑沉沉的夜,一如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背着年幼又倔强的弟弟,一步步走出那个险要的山谷。

    “你忘记了,当年就是我背着你回父皇的营地的!”萧凤溟说道,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一点点滚落。身上的萧凤青冰冷得可怕,他的血顺着自己的脖子流下,甜腻而湿润,那么不祥……

    “三哥,小时候你救过我一次……现在……现在我都还给你了……”萧凤青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越来越低:“都还给你……我什么都不欠你了……”

    “胡说!”萧凤溟终于落下泪来,欧阳宁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从来不落泪的帝王痛哭失声。

    “你还欠着我好多东西。你说你要跟着我实现父皇的愿望,一统南北。”萧凤溟抓着他的领口,声泪俱下:“你不能食言!”

    草原猎猎的风吹过,把他压抑的哭声吹得零落,闻之欲令人心碎。现在的他不是皇帝,而是一位心伤兄弟的哥哥。

    “皇上!你带着睿王殿下快走,我们拦着后面的刺客!”欧阳宁咬着牙说道,他牵过一匹马匹,把缰绳递给萧凤溟,回头对劫后余生的七八个侍卫沉声道:“誓死保护皇上!”

    “保护皇上!”低沉的声音响起,渐渐汇聚成洪流,滚滚而来……

    “五弟,我带你回宫!”萧凤溟深深看了一眼身后疲惫不堪却依然忠诚的面孔,把萧凤青放在马背上,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这么一句。

    他上了马,回过头来看向远方,远远的来路上隐隐有马蹄声声,又一批刺客来了!他咬了咬牙,狠狠一挥马鞭,催马前行。

    远处,夜色更浓了……

    ……

    营地中,聂无双的帐子中灯火通明。

    “娘娘,该歇息了。”杨直不止一次劝道。聂无双秀眉不展:“会不会出事啊,本宫怎么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很慌。”

    杨直在心中叹息一声:“娘娘没有歇息好自然是心慌意乱了,早点歇息吧。”

    聂无双长吁一口气:“好吧。有什么消息一定要禀报本宫。”

    杨直连忙答应。聂无双这才召来夏兰为自己卸妆。她正拿下金步摇,忽地杨直从外面脸色苍白地奔进来:“娘娘!娘娘!不好了!”

    聂无双心头一跳,手中的金步摇顿时掉在地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杨直连忙把手中的布条递了过去,上面是蘸着血匆忙写下的四个字“秦刺皇上”。

    聂无双心头一震,不由站起身来:“竟然……竟然真的!”

    杨直亦是震惊:“是啊,这简直是胆大妄为!殿下一定是事起仓促,所以才命人匆忙发了这个讯息。”

    聂无双在帐中急急来回踱步,宽大的裙裾拖曳在地上,烛火明暗不定,照着她倾城的脸庞,白腻的肤色越发苍白。

    “现在怎么办啊?娘娘?要不要启动殿下的暗卫?”杨直追问道。

    聂无双手不自觉地揪着长长的袖角,沉吟不定。帐中的气氛紧张,聂无双每踱一步都觉得在遥远处是怎生的激烈凶险。

    “娘娘?!”杨直又唤了一声。

    “不能召暗卫!你难道想让睿王殿下辛辛苦苦培养的暗卫暴露在皇上跟前吗?”聂无双厉声反问。

    “可是……”杨直为难:“可是现在形势危急,万一殿下出了什么事……”

    “殿下身边还有皇上!”聂无双打断他的话:“皇上已经得到本宫的警示,皇上一定会有所准备的!”

    杨直沉默下来,在御前伺候了那么久,他深知萧凤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但是这手上的求救消息又该怎么办?难道置之不理吗?

    “带本宫去见成王!”聂无双咬了咬牙,冷声说道:“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派人前去接应皇上与殿下!”

    “是!”杨直眼中一亮,连忙应声。聂无双匆匆挽了发,换了一件便服就来到了成王的帐前。成王已七十高龄,虽已年迈但是深受皇室宗亲的敬重,而且他为人正值,萧凤溟亦是十分敬重他,待他如亚父。

    成王帐前侍卫将聂无双拦下:“成王殿下已就寝,还望贤妃娘娘回去歇息,有事明日再报!”

    聂无双面上一冷:“事关重大,你们担当不起!让本宫进去!”

    帐前侍卫只是不理,神色间十分轻慢,聂无双心头火起,一把推开他,狠狠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给本宫滚开!再耽误,本宫就治你一个犯上藐视本宫的罪名!”

    帐前吵闹终于惊动了成王。帐中灯火亮起,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是谁在外面喧哗?”

    聂无双连忙推开侍卫,闯了进去。帐中成王穿着中衣,外面披着一件外袍,正由内侍扶着坐好,他见聂无双闯了进来,抬了抬眼皮:“你是……”

    “臣妾贤妃拜见成王殿下,殿下,皇上与睿王殿下在外行猎遇到了秦国刺客!还望成王殿下派兵前去救驾!”聂无双跪下,连忙说明来意。

    成王额上青筋一颤,老眼中精光掠过,三分怀疑七分震惊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聂无双:“此事当真?”

    “自然是真的!”聂无双从怀中掏出布条,递上:“这是皇上身边的人发出的求救消息!”她隐去了消息的来源,含糊说道。

    成王看了一眼,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步。他沉吟一会:“可是皇上这一次前去行猎之时与本王说,他带了三千兵士的护旗营前去护驾,就算秦国再厉害,也不肯能在千军中伤害皇上一分啊。”

    聂无双提着的心放下一半,她就知道萧凤溟一定有准备。三千护旗营的兵士,够保御驾平安了。

    “那就好……”聂无双长吁一口气,软坐在地上。

    “贤妃起身吧。”成王面上稍微缓和,命人为她拿来椅子。聂无双坐下,面上依然不安:“可是……成王殿下要不要派人前去查看一下,万一……”

    成王犹豫不决,半晌才道:“也好,本王再派一千前去迎驾,若是无事就好,有事的话就能救驾。”

    聂无双松了一口气:“多谢成王殿下!”

    成王发下号令,令营地中的护卫军拨一千兵马顺着御驾行猎的方向寻找查探。此事事关皇上安危,成王怕引起大营中不必要的慌乱,在军中下了封口令。一千兵马很快集结起来,连夜出发寻找皇上的与御驾。

    成王做完这一切,这才看着面露疲色的聂无双,叹道:“早听闻贤妃各种流言蜚语,以为皇上封你贤妃名不符实,如今看来皇上还是没有看错人。”

    聂无双在宫中一向受惯了宫人的猜忌议论,在应国皇室中,她更屡屡受皇室宗亲冷眼对待,如今听皇室中最长者的夸奖,一向镇定自若的面上也忍不住泛起红晕。

    “成王殿下谬赞了!”聂无双拜下道。

    成王哈哈一笑:“你很好,难怪皇上喜欢你。”

    聂无双一怔,垂下眼帘,眼中黯然神伤……

    ……

    马儿在草原中奔驰,萧凤溟机械地抽打着身下的马匹,也不知跑了多久,似乎眼前这一条路有一辈子那么长,茫茫的黑夜,更是让人轻易就迷失方向。

    他看了一眼靠着自己的萧凤青,他已昏了过去,也不知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萧凤溟想着,回头一看,后面的追兵已经不见,不见的还有那自愿留下阻杀刺客,一共九名忠诚的勇士。

    他停了马,马也同人一样,早就疲惫不堪。不能再跑下去了,再跑,这马儿就会累垮,到时候以他一个人之力要带着萧凤青逃出草原简直是痴人说梦话。

    萧凤溟下了马,把昏迷中的萧凤青放在地上,萧凤青已是重伤昏迷。萧凤溟忍着心中的焦急,拿了马上的水囊给他喂水,又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几丸药丸。这是太医院配的滋补提神丸。他向来不喜这种丹药,但是此时却希望这身上唯一的药丸可以让萧凤青得半刻清醒。

    喝了水,吞服了药丸的萧凤青半天才幽幽转醒,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轮廓,半天才辨认出萧凤溟来。

    “三……三哥……你怎么没走啊!”他靠着他,吃力地说。

    “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走呢!”萧凤溟警惕地看着黑夜的尽头,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要立刻带着萧凤青躲起来,此时已是跑了大半的路程,身边就是密林,若是有状况,躲入密林,刺客再找他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萧凤青动了动手腕,只觉得浑身的经脉剧痛不堪。他喘息了一会,问道:“三哥……什么时辰了?”

    萧凤溟坐在他身边,喝了一口水:“我也不知道,大概丑时过了吧……”

    他说着忽然定住,手中的水囊也猛地掉到了地上。

    萧凤青正想说话,吃力回头却见萧凤溟一动不动,连忙问:“三哥……你怎么了?”

    萧凤溟许久才捡起水囊,他看着西北边,沉声道:“护旗营的统领是谁?若朕猜的不错,护旗营迟迟不来救驾……恐怕……”

    恐怕什么?!萧凤青心头一惊,不由看了萧凤溟一眼。两人都一言不发,沉默得可怕。

    原本三千护旗营在萧凤溟发烟花讯号的时候就应该准备前来救驾,而且护旗营的都是百里挑一的轻骑兵,一日之内千里来回易如反掌,但是现在过了那么久了,居然一路而来竟没有听到任何大军疾驰行进的声音!

    护旗营反了?!

    千挑万选的护旗营反了?!

    萧凤溟与萧凤青两人心头犹如压着千斤巨石。各种怀疑,猜测……不得不怀疑,也不得不猜测这一场刺杀阴谋后错综复杂的所有可能。

    秦国为什么敢在应国的地盘上行刺萧凤溟?除了他们根本无心缔结条约外,他们大可以一走了之,逃之夭夭,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行刺?难道他们能百分之百确定可以行刺成功吗?

    难道背后没有人为他们出谋划策?!难道千里之外的耶律图能如有神助,策划这一切?!

    还有,最可疑的是——护旗营为什么不来护驾?早就该到御帐前救驾的护旗营竟然这个时候都不见踪迹。护旗营和这秦国刺客到底有什么关系?!

    谁才是这一场行刺背后的真正主谋?!

    “三哥!”萧凤青冷冷笑了下,戳破那层纸:“他们反了!就算不敢明目张胆地反,也是有人背后指使,让护旗营的统领故意迟来救驾。只要……咳咳……只要他们等着我们被秦国刺客杀了,他们再来,顶多只是一个救驾不力的罪名……”

    “碰”地一声,萧凤溟一掌拍上一旁的大树,树干被他的掌力一震,顿时树叶沙沙地落了一地。

    “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萧凤溟沉声道,一把背起萧凤青问道:“五弟,你还能支持吗?”

    “恩。”萧凤青咬着牙应道,他吸了一口冷气把胸口的血气憋了回去:“现在好多了,三哥你给我吃了什么,这么管用。”

    “大补丸!”萧凤溟说道。

    “哈哈……没想到三哥你随身还带着这个东西,这个是不是太医院那帮老古董拼命塞给你,怕你……怕你在龙床上……哈哈……”萧凤青哈哈笑了起来,笑声牵动胸口的震伤处,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闭嘴!你很重知不知道?!比小时候重多了!”萧凤溟把他放在马背上,牵着马向密林的方向走去,自从想到了护旗营有可能会反,他立刻打定主意,从密林绕道,绕远路回到大营。现在应该秦国行刺的消息还没传回大营中,只要他能赶回去,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哪里重了,再说男子汉大丈夫……”萧凤青伏在马背上反驳,他东拉西扯一大堆,萧凤溟只是不回应,牵着马步履坚定地朝着密林方向走去。

    许久,萧凤青忽地不说话,萧凤溟从散乱的心绪猛地回神,连忙看向马背上的萧凤青,急忙问道:“五弟,五弟!你怎么样?别睡过去!”

    他拍着他的脸,萧凤青睁开眼看着萧凤溟。萧凤溟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觉得他一双眼定定地看着自己,眸光幽冷复杂。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五弟!五弟!”萧凤溟以为他又哪里不舒服,连忙问道。

    “三哥,你放下我,一个人回营吧。”黑暗中,萧凤青一改平日慵懒玩世不恭的口气,格外沉静淡然。

    “五弟!如果你是我弟弟就不要说这种话!”萧凤溟厉声道:“父皇从未教过我们放弃自己的手足!”

    “三哥,你带着我,说不定护旗营反水,派人偷偷来刺杀你,到时候你带着我你怎么办?还有秦国的刺客,他们就在后面。你找一个地方……咳咳……给我一把剑,等你回营了再来找我……”萧凤青不为所动,慢慢地道。

    萧凤溟浑身一震:他是要自己放弃了他,独自一人回大营!

    “闭嘴!你再说,我就把你打昏了带回营地!”萧凤溟怒道,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脑袋。

    萧凤青痛得咧了咧嘴,他刚想再说,却看见萧凤溟的肩头在微微颤动。

    “三哥……”他张了张口,却是无言。风中传来草木的气息,还有夜间冰凉的风,风吹过两人的束发,纷纷扬扬,竟有萧索之意。

    萧凤溟站了一会,终于回头,淡淡地道:“走吧,我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恩,回家。”萧凤青慢慢地道,血污满面的俊脸扯开了一丝笑容,淡淡的,带着黯然。

    ……

    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漏下,时间也一刻一刻地流逝。聂无双坐在自己的营帐中却仿若如坐针毡。她一遍遍来回走动,一旁的杨直亦是面上焦急,眼看着要天亮了,也不知御驾行猎大营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娘娘稍安勿躁!”杨直劝道。

    聂无双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总是觉得不安心。”

    杨直安慰道:“总会有消息的。娘娘要相信殿下能逢凶化吉。”

    聂无双长吁一口气:“是,要相信……”

    她心中的忧虑无处排解,忽地听到营帐那边有喧哗声。聂无双一惊,想也不想冲了出去,她朝着那一处喧哗声快步走去,走了好一会,只见在成王帐前有不少人影晃动,似乎有人在喊军医。

    聂无双上前分开众人,急忙问道:“到底怎么样了?”

    成王穿着便服,面色凝重,他一指地上的几个浑身是血的侍卫,沉声道:“本王派去的士兵找到了皇上御前侍卫,好几个都受了重伤,唉……”

    “那皇上呢?”聂无双看着地上痛吟的侍卫,不由失声问道。

    “皇上没找到,睿王殿下也不知所踪。听他们说,皇上与睿王殿下一起突围了。”成王语气沉重。

    聂无双心口噗通跳着,她看着一地的慌乱,几个御前侍卫浑身是血,面目一时间都辨认不清到底是谁。

    有人喊道:“还有一个!”

    聂无双倏然回头,果然看见两个士兵肩上搭着一个人,聂无双看到那人身上的血衣的时候,不由脚软了一下。

    “娘娘!小心!”杨直连忙扶好她。

    成王见她脸色苍白,连忙道:“贤妃赶紧回去,这样子可不是你们女人能看的,等等万一昏倒了……”

    他话还没说完,聂无双早就一把推开杨直急步走到那血人身边,她抬起他下垂的头,厉声问道:“皇上呢?睿王殿下呢?他们怎么样了?”

    那人抬起头来,血污满面下是一张平凡的脸,赫然是为萧凤溟断后的欧阳宁。

    “皇上……睿王……走了!”欧阳宁断断续续说完这一句,再也支持不住昏乐过去。在他身上有几处深可见骨的刀上,一看就是经过激烈的战斗。

    聂无双瞪大眼睛,心中一根弦绷紧猛地放松。他没事……没事!……

    杨直见她身子晃了晃,担心她支持不住连忙扶着她就往帐中走去。聂无双回到营帐中,这才虚软地坐下。

    “娘娘,起码现在知道皇上与睿王殿下没事了。”杨直安慰道。

    聂无双长吁一口气,头扶上隐隐作痛的额角:“连欧阳宁都受伤了,皇上……”

    她看了杨直一眼,换了口气:“恐怕殿下也危在旦夕。”

    “娘娘,召唤暗卫吧,趁现在还没天亮,召唤暗卫找出殿下!”杨直再一次恳求道。

    聂无双美眸幽然,暗卫,萧凤青的暗卫?!好像只剩下这一条路可以走,但是召来只听命萧凤青的暗卫有多危险,只要萧凤青一声令下,那萧凤溟的命……

    不!她心脏一阵缩紧,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冒这个险。她知道萧凤青对帝位的垂涎,她也知道终有一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抑制住他蓬勃的野心,她也知道自己在报仇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萧凤青的信任,而这个时候就是考验她的忠诚选择,是他,还是他?!

    但是,但是……长袖下,聂无双不禁紧紧捏着拳头,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嵌入自己的掌心。

    她的心中千百个念头闪过,但是每一个都快得抓不住。不!她不能冒着给萧凤青趁乱弑君的机会,谁能保证眼看着毫无提防的皇帝宝座就近在咫尺而毫不动心,谁能保证萧凤青不会就智令利昏,羽翼未成就先发起变乱?毕竟他手中还握着十几万大军的军权!而要是萧凤溟有事,萧凤青完全有能力在朝堂中一争长短!

    不!不是现在!绝对不是现在!

    “娘娘!您还在犹豫什么?现在成王根本找不到皇上与殿下,只有殿下经过训练的暗卫才能找到殿下!只有殿下训练过的暗卫才能救殿下啊!”杨直又一次苦求。

    聂无双抿紧红唇,那一声“好”怎么也说不出口。冷汗从背后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她该怎么办?有谁来告诉她该怎么办?

    “娘娘!”杨直脸上已经有了郑重之色。

    “让本宫好好想想!”聂无双心烦意乱的竖起手指:“让本宫好好想想。”

    帐中寂静无声,只有聂无双急急来回走动的声音。

    “本宫亲自去找!”聂无双一锤定音:“去备马!带上本宫身边的护卫。”

    “娘娘!”杨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聂无双披上披风,套上风帽,利落地拿了羊绒手套:“事不宜迟,走吧!”

    “娘娘!你不能去啊!那边情势未明,万一有刺客的话……”杨直还未说完,聂无双已经疾步走了出去。

    “娘娘!”杨直急得跺了跺脚,不得不跟上前去。

    聂无双却不是转向马厩,而是在往成王那边的营帐走去,杨直不敢再喊,只能快步跟在她的身边。聂无双一个个营帐找了过去,终于找到了医治欧阳宁的帐篷。欧阳宁正脸上直冒冷汗地让军医包扎。

    “皇上往哪个方向走的!”聂无双当面问道。

    欧阳宁忍着剧痛:“往西北方向,往护旗营驻扎的方向而去。从着大营出发就是要往北面!”

    聂无双听了扭头就走。杨直连忙跟上。聂无双召来侍卫,翻身上马。杨直拉着马头苦苦相劝:“娘娘万万不可啊!此行危险啊!”

    聂无双从他手中夺不回缰绳,秀眉一挑,面上已是厉色浓浓,大声道:“皇上要是出事了,本宫的安危又当如何?”

    她低了头,在杨直耳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若是睿王殿下有事,本宫也完蛋了,你也完蛋了!我们统统都得跟着去死!”

    杨直心中一惊,终于松了手,叹了一口气:“娘娘千万小心!不过娘娘要去找的话,一定要带上一个人。”

    “谁?”聂无双问道。

    “赵真将军!”杨直说完,转身去找赵真。

    聂无双松了一口气,果然杨直找来赵真,看到赵真熟悉的面孔,聂无双心中又多了几分希冀:“走吧!”

    她终是狠狠挥动马鞭纵马跃入黑暗之中……

    ……

    黑夜浓如墨,聂无双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匆促之间她只能召集二十多人,这已是她力所能及召集人手的极限。再加上一个赵真,这一次孤军深入草原,只有天才知道她比任何人冒了更多的风险,也更加忐忑不安。

    为萧凤青,更为萧凤溟!一位是御赐六军的主帅,一位是三国中唯一未动摇根基的帝王……

    不能再乱了,不能再横生枝节了!

    聂无双咬紧牙关,狠狠催动身下的马匹。赵真在前面领路,他策马疾驰了一阵子,忽然停下:“娘娘!有马蹄的声音!”

    聂无双立刻勒马而立,仔细侧耳倾听,果然脚下土地在隐隐颤动,轰鸣声似天边的雷声,渐渐靠近。

    她浑身一震:“这是敌还是友?”

    赵真沉吟一会,忽然道:“举起火把!这一定是护旗营!只有护旗营才有这么多人!”

    聂无双心中一喜,若是护旗营的话,就有可能找到到萧凤溟了!火把举起,聂无双看着远远而来的巨大阴影,心中又是惊喜又是不安。不一会护旗营看到这边的火把,疾驰而来。黑压压的军队令人觉得像是暴风雨随时可以将自己吞没。

    赵真上前,大声说道:“骁骑将军赵真在此,前来为皇上护驾!”

    队伍前面走出一骑全身穿着铠甲的人,他上前打量面前这一小队,似在分辨敌友。

    “周统领,你忘记了,我是赵真!二等骁骑将军赵真!”赵真上前大声道。

    那叫周统领的人不吭声,只是打量他们,他忽地看见队伍中的聂无双,目光一缩:“你是赵真?那队伍中怎么会有女人?”

    “放肆,那是贤妃娘娘!”赵真喝道。

    周统领还想再问,聂无双已经分开众人,褪下头上的风帽,高声道:“本宫在此,皇上呢?你们身为御前护旗营,皇上在哪?”

    她倾城的容颜露在星星点点的火光下,美得如夜间出没的花妖,妖冶而摄人心魄。

    周统领被她厉声喝问,不由心虚地后退几步:“末将……末将赶到的时候,并未见到皇上。皇上突围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娘娘从大营而来,难道皇上没有回营吗?”

    聂无双一听心中更加焦急,她正想开口,忽地看见火光下周统领那一双惊慌不定的眼睛,她心中狐疑,冲口而出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含糊道:“有人说皇上平安突围了,本宫不过是来迎驾。你们先去找吧,本宫再前去看看。”

    她说罢吩咐赵真催马向行猎的营地而去。

    赵真本来还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周统领,去不防看见聂无双冲她使的眼色只好跟上。聂无双疾驰了好长一段路,这才松了一口气。赵真追上来问道:“娘娘为什么不再问清楚?”

    聂无双看着茫茫的草原,皱起秀眉:“本宫也说不上,只是护旗营本应该找到皇上的,若是按欧阳宁的说法,那时皇上突围去找护旗营的话,皇上早就平安了,怎么会三千兵马都找不到皇上与睿王?太奇怪了!”

    赵真仔细听了聂无双的分析,心中咯噔一声,先凉了一半。聂无上看着他额上冷汗冒出,呼吸急促,不由问道:“怎么了?”

    “娘娘提醒了末将。护旗营在皇上狩猎的时候一般是安营在离御帐不远的地方,要是刺客行刺皇上,护旗营就能迅速救驾,根本不会是现在这样皇上下落不明的情形,除非……”赵真边说豆大的冷汗越发冒了出来。

    聂无双浑身一震,心中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冉冉升起。两人在黑夜中沉默不语,但是都想到了同样可怕的猜测。

    “赵将军,我们身后好像有人跟踪!”一个侍卫压低声音,上前道。

    “奶奶的!这个吃里扒外的周庆!老子去宰了他!”赵真想通了其中关键,气得拔刀怒道。

    “慢着!”聂无双赶紧按住他的手,她的手也在颤抖,可这个时候不是拔刀相见的时候,既然护旗营可疑,但是给周庆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反了,那她就将计就计,先暂时避开他们,寻找皇上,保护皇上才是上策!

    她在赵真耳边如此这般说了几句,赵真踌躇不定:“娘娘,这样太冒险了!”

    “不冒险难道让周庆派出的人跟着我们找到皇上与殿下吗?”聂无双正色道:“赵将军,是时候放手一搏了。”

    “是!”赵真想了想,咬牙领命。他看着面前苍白绝美的娇柔女子,不知怎么的,竟觉得她身上有无穷的勇气与力量,这种力量连他这样的孔武大汉都自惭形秽。

    赵真轻声吩咐下去。一队人又继续向前策马奔驰,过了一会,突然分出两个人,一路向西方向奔去。再过了一会,又有两人再从队伍中分开,往东而去……如此这般,身后悄悄跟着的“尾巴”一时间都懵了,茫茫草原中,要分开人手分别追踪根本是不可能的!

    赵真随着聂无双一路疾驰,过了许久,他策马上前,欣喜道:“娘娘,尾巴甩掉了!”

    聂无双长吁一口气,慢慢勒马缓行,她看着黑夜中一望无垠的草原,皱眉:“皇上与睿王到底在哪啊?……”

    ……

    “三哥,天快亮了。”萧凤青从马背上吃力抬头看看夜空。

    “是,天快亮了。”萧凤溟分开荆棘:“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上午就可以到了大营。”

    “是啊……”萧凤青薄唇勾出一抹似笑非笑,俯下身继续趴在马背上。凌乱的脉络已经渐渐被他运功调息理顺了一点,萧凤溟给他吃的药丸有提气的作用,所以这一路上他不至于再一次昏了过去。

    “三哥,这一次如果平安……”他忽地停住话头,因为萧凤溟定定看着不远处,只见在密林外,在天边晨曦刚刚燃亮第一道光线的时候,有一道窈窕纤美地身影策马奔来。

    她长长的发因为剧烈的驰骋而颠簸散开,似一匹上好的墨绸披在身后,她面容焦急,身后的火把照亮她苍白绝美的侧面,似极了在暗夜中盛开的白莲。

    她找了一会似找不到,终于焦急地呼喊:“皇上……”

    “娘娘!别喊了,皇上也许回大营了。”赵真擦着额头的冷汗,劝道。

    聂无双奔波一夜已是极疲倦,她忍着骑马的不适,决然反驳:“不会的,皇上如果从行营突围,一路向西北而去寻找护旗营,一定要经过这里,而且皇上若是发现了护旗营的可疑,一定会先找地方躲起来……一定会是这里!一定的!”

    聂无双面上热汗滚落,心头的惊慌却一点点加重,怎么会不在密林里呢?不可能!如果萧凤溟不在密林中,那他会去哪里?……

    聂无双心中巨大的沮丧排山倒海一般涌来,她不由捂住脸,完了!天快亮了,要是再找不到萧凤溟,那说不定……

    “无双!”一道声音响起,聂无双浑身一颤,她不由看向声音的来处,只见一人一骑从密林隐蔽处快步走来。她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皇上!是皇上!”赵真惊喜叫了起来:“还有殿下!还有睿王殿下啊!娘娘,你快看!”

    他边说已经边忍不住纵马上前,身后侍卫们也纷纷高兴地呼喝起来。在火把的照耀下,在黎明初升的晨曦中,萧凤溟牵着马大步走来,马背上趴着一个人,浑身的血色,只是那张魔魅的脸庞静静冲着她微笑。

    聂无双想挥动马鞭,可是手足忽然间酸软,她怔怔看着萧凤溟快步朝她走来,可是他身后那一双异色的眸却一直看着她,像是燃烧着两簇火焰,跳动着……

    萧凤溟走到她跟前,一把猛地将她从马背上拉下来,温暖与血腥味扑入鼻尖,聂无双被他搂在了怀中,炙热的吻落下,她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蒙了血污的俊颜,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夺去了整个呼吸。

    他的吻**而深入,聂无双想要挣开,他却一把握住她的手,狠狠地加深整个吻,他的舌挑开她的樱唇,长驱直入。聂无双从未见过这样的萧凤溟,仿佛他所有压抑的感情都在这一刻爆发,热烈直接,毫不避讳。

    她被他吻得娇喘吁吁,却不得不被他逼着迎接。身后的赵真与侍卫们都识趣地笑嘻嘻地回头避开。只有马背上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迎着初升的太阳,看着在灿烂晨曦中拥吻的两人,冷冷地,一点一点地捏紧了拳头……

    ……

    回到大营,聂无双顶着草原泼辣的烈日,只觉得头更痛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身后的悦耳温柔的声音响起,缠在她腰间的臂膀紧了紧,似在担心。

    “臣妾没事,只是……有点头痛。”聂无双缩了缩,回答。想起在草原中的一幕,她脸上忍不住泛红。萧凤溟竟然……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吻她!

    而且还当着萧凤青的面……她偷偷回头,那边已经有侍卫上前扶起马背上的萧凤青,他被侍卫拥着,双目紧闭,竟似昏了过去。

    聂无双心中掠过强烈的不安,还想再看,萧凤溟已经下了马,一把把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成王匆匆而来,见萧凤溟安然无恙,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皇上没事就好了。”

    “恩,有劳皇伯伯坐镇大营,这才不至于自乱阵脚。”萧凤溟抱着聂无双,坦然温和地安慰老王爷。

    聂无双被他抱着,看着许多双眼睛都往自己身上看,顿时觉得浑身不适,她动了动,轻声道:“皇上,臣妾没事,放臣妾下来。”

    成王见聂无双在萧凤溟怀中,亦是疑惑:“贤妃是不是受伤了?”

    萧凤溟看了怀中聂无双泛红的倾世容颜,笑了笑:“不是。她是为了朕,甘冒危险亲自去草原上找朕回来。”

    成王一听,苍老的面上不由动容:“贤妃竟如此有勇有谋!皇上,这一次要不是贤妃向臣示警,臣也不知皇上出事了,没想到啊,她还竟甘冒奇险,深夜寻找皇上……”

    他还要唠叨,萧凤溟已哈哈一笑:“是啊,朕就说过,她是朕举世无双的珍宝!”

    他说着,抱着聂无双大步走向御帐中。还未到御帐,就有一抹娇俏的身影飞奔而出,哭着道:“皇上,臣妾担心死了……皇上……”

    她刚想扑上去,就嘎然止步。只见萧凤溟珍而重之地抱着一个鬓发散乱的女人,那女人听到哭声,抬起头来,露出苍白如莲的容颜。林婉瑶震惊得不由捂住嘴:她……她竟然是聂无双!

    林婉瑶怔怔看着萧凤溟的面容,那张帝王天颜露出她所没有见过的柔情与欣喜。就像是突然间寻找到了心心念念的稀世珍宝一样!

    他抱着她,从她身边经过毫不停留。聂无双黑白分明的美眸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林婉瑶,静静地依在萧凤溟胸前。

    林婉瑶似被梦魇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直到萧凤溟悦耳的声音响起:“落帐!朕要梳洗更衣!”她这才惊醒过来。

    她向御帐紧走两步,却被林公公拦下:“梅婕妤请回吧,皇上有老奴一干伺候就行了,婕妤娘娘担心了一个晚上也该回去歇息了。”

    林婉瑶看着那垂落的帐帘,黯然回头,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上有千斤之重。

    她知道,她输了!还未有与聂无双一教高下的时候就输了。输得狼狈不堪。输得无法言说。

    ……

    宫人鱼贯进入,聂无双坐在内帐中看着萧凤溟由宫人伺候梳洗,一盆盆热水打来,洗去脸上的血污,露出他清俊的脸庞。

    宫人为他换上宽松的便服,萧凤溟挥了挥手,这才亲自端着一盆清水进内帐中。

    “你的手给朕看看。”萧凤溟看着她的眼睛。经他一提,聂无双这才感觉手心的疼痛,即使戴了羊绒手套,纤细的手掌依然被粗糙的缰绳勒得红肿。果然是没有经常骑马的缘故,昨夜一夜的奔驰寻找令她这时每一块肌肉骨头都纷纷叫嚣腾腾。

    “啊……”萧凤溟把她的手浸入热水中,热水促使手掌的血液流动,但是却刺痛感却格外明显。聂无双不由轻呼一声。

    “怎么了?很痛吗?”萧凤溟脸上掠过紧张,连忙放开她的手。聂无双摇了摇头:“臣妾没事。”

    她咬着牙把双手浸入,刺痛感依旧,但是她却是一声也不吭了。萧凤溟看着她脸上的倔强,心中叹息一声,拿来药酒倒入水中。

    “这药力就会随着热水渗透,你的手明日就会好一些了。”萧凤溟说道,慢慢帮她揉着手掌。聂无双看着身边动作温柔细致的他,不由别开眼。

    终于,在萧凤溟的帮助下,聂无双身上的擦伤都一一上了药。萧凤溟用毯子把她包起放在床上,暖意袭来,他抱着她一动不动。帐中寂静,聂无双看着帐子,不知该说什么。耳边忽的一点湿热。她不由一惊,等意识过来却是他在吻她。

    细密的吻落下,他由耳边一直轻吻到她的面颊,辗转吻上她的红唇。

    “皇上……”聂无双刚开口,他又堵住了她的口,长驱直入与她的粉舌纠缠,他的吻热烈而直接,细密的吻令她又一次有窒息的感觉。

    “皇上……”她避开他的唇,唤道。

    “叫我凤溟!”萧凤溟不停,掀开毯子,露出她身着单薄衣裳的娇躯。聂无双看着他的眼眸沉沉,纯黑的眸子如上好的黑琉璃一般,璀璨而摄人心魄。

    她心头一颤,连忙避开。

    “皇上身上还有伤。”她想要挣扎,却被他更紧地拥在怀中。

    萧凤溟定定看着她,眼底仿佛有一簇明亮的火焰在燃烧:“在你心中,朕只是皇上吗?那你为何还要冒死去找朕?”

    聂无双顿时哑然,她从他眼眸中看到自己神情凌乱苍白的脸庞,是这样吗?她只当他是皇上,只当他是踏上权力顶峰的最重要的阶石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何必纠结这一场行刺到底是谁生谁死。

    萧凤青?萧凤溟……她惶惶而惊。

    “无双,你不要再倔强了!”他的叹息在她耳边:“你好好看一看,身边的真心。不要被仇恨蒙蔽了你的眼睛。”

    他说着,又一次重重吻上她的唇。

    聂无双颓然放开抗拒的手,低喃一声:“凤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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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三章 三生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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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头,眼中眸光柔和虚软,似盛了一池的碎影波光。

    他看着她,眉眼间忽地绽放她所未见欣喜的笑容:“无双……”铺天盖地的吻落下,炽热而急切,席卷而来,顷刻夺去了她所有的理智。

    他蜜吻而下,吻上她的胸前,辗转向下,他在她身上点燃火焰,这一次不同以往,在肌肤相亲中,心与心从未像这一刻这般贴近,朝堂,后宫;权谋,争宠一一在这一刻远去。

    他是皇帝,但更是她最光明的向往,在那一个个无法安眠的夜晚,他的气息就在身边,为她驱散梦魇,他的胸襟,他淡然自若的决断,甚至他的温柔,就这样不经意地闯进他的心中,安抚她那颗因仇恨而暴戾的心。

    仇恨要用血来洗去,她一刻不敢或忘,但是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她承欢邀宠的时候,在她步步算计,如履薄冰的时候,在她与虎为谋的时候,总是冒出来告诉她。

    她,本不该是这样。

    她本该是温婉的女子,许一个三生不弃的誓言,拥有一生平凡无奇却幸福的家庭,她可以是当家主母,操持一府上下的吃穿,与一干贵妇谈笑时新的话题。闲时画一幅画,写一首可心的诗,也就这样一生过去了。

    她本该不必这样双手染满血腥,费尽心力周旋在这权力的泥沼中,本不该的……

    “在想什么?”他抬起她的下颌,可她却闭紧双眼,泪水簌簌而下。

    聂无双睁开眼:“凤溟会永远记得今日所说的话吗?’

    ”也许皇帝会因为种种身不由己,但是萧凤溟会记得。“他郑重地吻住她粉嫩颤抖的唇。

    她轻吟一声,牢牢攀住他的身子,随着他一同跌入欲的深渊……

    ……

    兰蔻香汤洗凝脂,一室馨香。

    聂无双梳洗罢,就随意披着一件宽大的暗红色蚕丝袍子歪在了御帐中的软垫上,长长的墨发还未干透,宫女正在她身后为她轻轻擦拭。杨直蹑手蹑脚地进来。聂无双双目微闭,似已睡去。

    杨直不敢打扰,跪坐在一旁静心等待。聂无双纤手中捏着一方几乎有她手掌大小的玉佩,白腻无暇的质地,上面雕刻着威武的龙形图案,在当中还刻着一个字,”萧“。杨直看了一眼,不禁眼神一颤,悄悄来到聂无上身后,无声地宫女做了个手势。

    宫女连忙退下,杨直拿起玉梳与巾帕,继续为她拭发。他的手很灵活,聂无双一头长长的发很快梳理整齐。

    在沉睡中的聂无双忽地轻笑:”本宫很好奇,这世上杨公公还有什么不会的?你的手艺不比常年梳头的宫女差。“

    杨直放下玉梳,谦虚地道:”在宫中,什么都学一点,总有一天奴婢所学的事总会派上用场。“

    派上用场?杨直说的话与当年教导她的嬷嬷如出一辙。在宫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脚下没有稳固不变的风光,只有再高与更高,所以有野心有企图的宫人就得不停的琢磨什么才是对自己有用的……

    聂无双长吁一口气,睁开眼,低声问道:”睿王殿下怎么样了?“

    ”睿王殿下受了内伤,伤势颇重。不过现在已经安稳下来了。“杨直低声说道。

    聂无双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精致繁复的纹路咯着她的手心,她凝神苦思。

    ”娘娘,这是……“杨直打断她的冥想,看着玉佩问道。

    ”这是皇上赐给本宫的。“聂无双手中紧了紧。

    ”这好像是皇上从不离身的玉佩。“杨直又问。

    聂无双知道瞒不过他,淡淡应道:”是,这是皇上贴身玉佩。“他赠她最贴身的私人玉佩,正面刻着龙纹,还有一个”萧“字,背面是他的名讳,还有他的表字。

    在应国男女互赠玉佩代表着定情。他这是告诉她,他要与她定三生之盟。聂无双捏着玉佩的纤纤玉指拂过玉佩上的纹路,眸光复杂。

    ”恭喜娘娘!“杨直大喜,跪下道:”如此说明皇上心中只有娘娘一人!如此无论有多少新人入宫,都无法撼动娘娘在后宫的地位了!“

    聂无双把玉佩收入怀中,淡淡岔开话题:”睿王殿下怎么会成了这样?按理说他自保足够,怎会伤得这般重?“

    杨直回答道:”奴婢打听来的消息是,睿王殿下拼死保护圣上,所以才会被黑衣刺客趁隙伤了。“

    聂无双一听皱紧眉头:”拼死保护皇上?“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杨直:”难道说,睿王殿下为了取信皇上,竟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不顾了?“

    杨直沉吟道:”这个奴婢也说不准。不过殿下行事向来出人意表,也许他也有其他深意也未可知。“

    聂无双直起身来,淡淡道:”为本宫更衣吧。本宫要去探望睿王殿下。“

    ”娘娘?这合适吗?“杨直担心地问。

    聂无双一笑:”怎么不合适?他拼死保护皇上,本宫身为贤妃不去探望于理不合。“

    ……

    帐外的天光耀眼,放眼过去皆是茫茫翠色波涛一般的草原。萧凤溟自是去处理该处理的事,经过昨日凶险,整个大营戒备大大增强,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气氛紧张而压抑。在大营中宗亲贵族们都听说了那一夜惊险的行刺,心中在大骂秦国使臣与刺客的时候,亦是没了打猎游玩的兴致,纷纷整理行囊准备回京。

    聂无双一路走来,触目所见都是一片忙碌情形。还有人言之凿凿说皇上已有口谕,明日便要御驾返回京城。聂无双拢了拢头上的纱帽,由杨直扶着向萧凤青的银顶大帐走去。到了帐前,侍卫看到杨直,心领神会,立刻放行。

    聂无双看着垂下的帐帘,深吸一口气,这才撩了帐帘进去。帐中一片昏暗,聂无双眨了眨眼,这才稍微适应帐中的光线。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她慢向里走去,终于看见躺在内帐中一动不动的萧凤青。

    他光着上身,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胸前缠了厚厚的绷带,有药膏的浓重药味从绷带里露了出来,帐中没有一人,只有他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聂无双虽知他身受重伤却不知他竟伤得这般厉害。他躺在榻上,要不是胸前微微的起伏几乎看起来与死人无异。

    聂无双脚步加紧,几步上前,回头微怒:”怎么没有人看着殿下?“

    杨直亦是惊讶,萧凤青这般伤重,理应有人看顾才对。他想着不由看向跟进帐中的小内侍,眸中已有了厉色。

    那内侍一听,慌忙跪下,垂头颤声回答道:”是是……是殿下上了药就不让人伺候……殿下把奴婢们赶了出去……“

    ”咳咳……“床榻上的萧凤青听到声音惊动了下,聂无双坐在床榻边,摸了摸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手冰冷,这般炎热的天气他身上竟这般凉。

    ”殿下?“聂无双握了他的手轻唤,眸中神色复杂变幻。时至今日,她越来越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是同盟,抑或者是见不得人的奸|夫淫|妇,也许她能说服别人,皇室中的龌龊,她和他不过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利用与阴谋关系。可是她唯一不能说服的就是自己。

    他所作的,远远比她为他做的多了太多。

    她恨他的逼迫,却又不得不仰仗他的一切。

    ”凤青……“聂无双俯下身,在他耳边唤道:”醒来……“

    萧凤青慢慢睁开眼,等看清楚面前的人,苍白如纸的面上露出一丝浅笑:”你终于来了……“

    他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聂无双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咳嗽,连忙拿着绢帕给他。萧凤青捂着薄唇咳了一会,一张开,雪白的绢帕上赫然有乌黑的血迹。

    ”这……这是怎么回事?“聂无双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跪在地上的内侍看了一眼,颤声道:”奴婢也不知道,太医说……太医说殿下断了一根肋骨,还伤了心脉……可能这血……这血是淤血。奴婢这就去叫太医!这就去……“

    ”回来!“萧凤青忽地从床上挣扎起身,顺手操起旁边桌上的药碗狠狠砸向内侍:”没眼色的混账……娘娘……在这里,你叫什么太医!滚!给本王滚蛋!“

    他眼中戾气深重,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似要吃人一般。聂无双连忙扶着他,示意杨直也退下去。杨直连忙拉着那倒霉的小内侍退了下去。帐中又恢复寂静,

    萧凤青刚一激动,动了肋骨的伤处,疼得额上冷汗淋漓,可他硬憋着一声不吭,只是握着聂无双的手,过了许久才缓过气来。

    ”你怎么来了?“他放开她的手,刚才一握,她纤细的手上顿时又红了一片。他怔怔看着她的手,忽地笑了起来。

    她和他一样,都是能倔强能忍的人。他是对的。她和他都是同一类人,只是两个人太过相似,谁也不肯轻易向对方屈服,向命运屈服。

    ”来看殿下到底怎么样了。“聂无双小心放好他,眸光沉静。她把自己伤了的手隐在了长袖下,为他端来一碗清水。

    萧凤青靠着背后的软垫,喝了一口水,半闭着眼睛,口气又恢复往昔的慵懒:”死不了……“

    聂无双垂下眼帘,半晌才问道:”殿下为什么要这样做?拼死救了皇上,这是为了什么?万一殿下有了好歹的话,那岂不是……“

    萧凤青转了头,冷笑:”还能怎么样?就如你所说,看准时机获得皇上的信任。这不就是你向本王传递消息的目的所在吗?“

    聂无双眼神复杂,追问:”难道殿下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还是因为殿下改变了心意?“

    ”本王没有!“萧凤青回头,琥珀色的眼眸中冷如冰霜:”我没有!终有一天我会取代他!你给我记住,本王要的是天下!天下!“

    他一把揪住她的手臂,苍白而魔魅的俊颜上露出令她所害怕的疯狂神情:”还有你!聂无双!记住你的命是谁给的,是谁送你入宫,你也要记着,以后也一定是本王可以达成你的复仇心愿!而不是那甜言蜜语就可以哄了人的皇上!“

    ”可是他是你的三哥!“聂无双挣开他钳制的手,步步向后退去,美眸掠过痛苦。萧凤青伤后终究无力,被她挣开不由跌在了床上。

    ”殿下,他是你的三哥!是殿下你这世上唯一对你好的亲人!“聂无双定定看着床上的萧凤青。

    ”不!他不是!“萧凤青抬起头来,他的发凌乱披散在面庞边,黑色的发,雪白的面容,还有那异于中原人深邃的面容,这一刻他犹如身怀着令人恐惧力量的魅罗,俊美得不祥。

    ”天家没有真情,更没有家人!他不是我的三哥!我欠了他的统统还清了,从此以后,再也两不相欠!“萧凤青说完,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咳出血沫:”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是当他可以端坐东宫,享尽作为皇子的一切的时候,我却在冷僻的宫中受尽所有人的白眼与欺侮。“

    ”同样是皇子,为什么他就能跟着父皇左右,尽享天伦,我却只能装疯卖傻才能保全性命?“

    他侧头笑着看着她,眼中却俱是癫狂与痛苦。

    ”我不惜一切巴结手段才能接近他,我的放浪不羁就是衬托他的一日日的温和谦恭,谨守礼仪,有帝王的风范……哈哈……在他们眼里,我就是杂种,卑贱舞姬生下的贱种!“

    他狂笑起来,一缕鲜血从他苍白的唇边蜿蜒流下,聂无双不忍再听,上前扶着他,惊怒道:”殿下不要再说了!“

    ”不!我要说!“萧凤青一把抓住她的手。他与她靠得这般近,近得可以看见他眼底深埋的痛苦,那么深重的苦涩,仿佛一出生就烙在了他的灵魂中,生生死死纠缠不清。

    ”不,殿下不要说了!“聂无双捂住他的唇,垂下眼帘:”我都懂。“

    ”无双……无双……“他看着她的眼睛,忽地平静下来,他搂她入怀,聂无双不敢再动,亦是不敢抗拒。

    他寻找她的红唇,冰凉的唇吻上她的:”无双,不要背叛我。终有一天,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

    护旗营的统领周庆第二天就被禁卫军秘密抓了起来,一道密旨把他悄悄押解回京,护旗营自统领以下,千夫长以上统统被监禁起来,一场可预见的军中清洗在毫不知情的皇室贵族们回京之时迅速展开。

    萧凤溟调来骁骑营前来掣肘护旗营不明所以的三千人马,同时又下了数道密旨回京,纷纷替换与周庆平日往来密切的将领。他的手段迅疾,雷厉风行,再也不姑息养奸,与平日给人温和帝王的印象相去甚远。

    这时许多人才知道,原来这看似和气的皇帝被触了逆鳞也这般手段铁血。

    ……

    车驾摇摇晃晃,聂无双坐在自己的车驾中看着前面蜿蜒不到头的队伍,深深的长吁一口气。这一次行猎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平安度过。萧凤青伤重,萧凤溟特赐让他在龙撵中回京,所以她就屈居自己的鸾驾中。

    想起萧凤青,聂无双不禁抚上自己的唇,她还记得他那冰凉的唇,还有那眼底癫狂的痛苦……

    ”娘娘可是身子不适?“杨直跪坐在銮驾的车门边,见聂无双神色黯然,不由问道

    ”不是。“聂无双回神,振作精神:”只是在想谁能指使周庆谋逆?“

    杨直神情一正,悄悄挪了进来,谨慎地道:”娘娘小心隔墙有耳。“

    聂无双一笑:”这时候谁不在私底下议论这一次的秦国行刺?但说无妨。这时候不会有人听见的。“

    杨直想了想,这才道:”周庆将军的事,奴婢知道不多,只知道他是京中的周家,也是一家将门的,在京城中颇有威望。“

    聂无双心中一动,连忙问道:”可是与淑妃王家有关系?“

    杨直额上青筋一跳:”不太可能吧!“

    ”那又是谁布的一颗棋子呢?能当上护旗营的统领,不是一般人呢……“聂无双揉着额角,细细地想。

    这时,鸾驾微一顿,停了下来,聂无双正要问内侍,车帘一掀,萧凤溟闪身进来。

    ”皇上?!“聂无双诧异地直起身来。萧凤溟含笑道:”老五睡了,朕一个人怕待着吵醒他,所以就过来跟你挤一挤。“

    杨直连忙下车,鸾驾又缓缓向前走动。鸾驾本就不如龙撵宽大舒适,他一进来,聂无双顿时觉得车厢中小了许多。

    ”一个人待着会闷么?“萧凤溟问道。

    聂无双心头掠过一丝暖意,但是一个大胆的念头升起,她抬眼看着萧凤溟,笑道:”不闷,臣妾一直琢磨一件事。“

    ”什么事?“萧凤溟坐在她身侧,问道。

    ”臣妾在琢磨这秦国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行刺皇上呢?明明就是打仗输了的人。怎么还有这天大的单子呢?“聂无双依着他身边问道。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俊眼中眸色沉沉。他轻抚她的背,半晌才慢慢地道:”总之有人总想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朕这一次不会轻易放过了!“

    聂无双心中掠过微微的失望,从他口中依然套不出任何有用的话来,可是显然,他已知道了这幕后之人,而明显的,他这一次不会轻易罢休了。

    御驾在落日时分进了京城,御林军,禁卫军各自归列,宫中长长的钟声敲响,落宫钥的时辰了。

    远远,一人一骑在宫门外远远伫立。那人穿着雪白的儒士服,清郎如月的面容带着淡淡的惆怅,朱红色的宫门缓缓在他面前关上,宫门内外,两个世界。

    ”无双,再相见的时候,你我是不是就会真正终结了我们之间的仇恨……“

    他伫立许久,直到天边的夕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无双……“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令他爱恨交加的名字,终于咬牙纵马离开了应京……

    顾清鸿走了。

    这个消息传入聂无双的耳中已是第二天。她沉默许久,久得杨直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吭声问话。”永华殿“中沉寂无声,上好的沉水香在殿中萦绕,幽幽的香气飘荡开来。铜漏中水声滴答,清晰可闻。聂无双依着胡床上的软垫,沉默看着窗外的景色,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年的夏天。

    ”娘娘?“杨直轻唤,”娘娘若是没事,奴婢退下了。“

    聂无双抬起头来,眸光幽幽:”齐国使臣团都走了吗?“

    ”都走了。“杨直回答:”这一次秦国背信弃义而去,恐怕齐地上的战事又要再起。“

    聂无双勾了勾唇角,想要幸灾乐祸地笑,却蓦然惊觉心中竟是半分笑意也无,只觉得萧索。三国的战事又徒增变故,恐怕顾清鸿又要殚精竭虑地想着如何与凶悍如豺狼的秦国周旋。

    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若是他能心怀大略,不去管秦国所谓的和谈而是乘胜追击,这时候的齐国战场上的形势自然会大不同。是齐国皇帝懦弱不敢冒险一战,还是他顾清鸿终究寄希望于和谈不想妄动兵戈?也许两者都是,也许两者都不是。不管怎么样……

    齐国,不再是她操心的故国了……

    聂无双垂下眼帘,这时宫中的内侍匆匆进殿中禀报:”娘娘,淑妃娘娘前来探望娘娘的伤势,还带来了不少补品。“

    聂无双眼皮微微一跳,她直起身子,吩咐道:”先去上茶伺候,本宫略梳洗下就去。“

    ”是!“内侍退下。聂无双眉头深锁:”淑妃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一旁的杨直自然知道淑妃前来探望聂无双的伤势只不过是一个借口,想了想,轻声道:”会不会是……事关护旗营统领周庆的事?“

    聂无双闻言一怔:”难道周家与她王家有关系?“

    杨直亦是迷惑不解:”奴婢实在不知,应京中许多世族家族中互有通婚联姻,又有人情往来,关系错综复杂,千头万绪。若说有关系,也是可能的。淑妃娘娘不是无的放矢的一个人,她既然急匆匆过来,一定有很重要的急事。“

    聂无双转入屏风内换好衣服,转了出来冷冷地道:”这是自然,本宫自然是不信她说什么要看望本宫伤势的话。“

    她说罢对镜整了整妆< hREf="92k./11631/">一柱倾天</>92k./11631/容,摇着团扇慢悠悠地走了出去。在”永华殿“的花厅中,淑妃正对着一座三尺来高,通体通红的珊瑚啧啧称奇。

    聂无双走了进来,笑道:”淑妃姐姐怎么过来了?这让本宫好生惊讶。“

    自从淑妃抢了雅充容的二皇子之后,”辛夷宫“与”永华殿“之间便是少来走动,两人曾是秘密结盟的盟友,而后又翻脸成为敌人,分分合合。之后又发生了皇后中毒的事,各自都忌惮对方,更加少往来。至今聂无双都分不清楚她和淑妃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淑妃回头,亲热地走上前:”听说在行猎营地中,贤妃妹妹为了寻找皇上都受了伤,所以本宫过来看望妹妹,怎么样?伤势好点了吗?“

    聂无双一笑,不动声色地挣开了淑妃的手,引着她坐在上首:”不过是一点小擦伤,被人一传,以讹传讹,竟说是本宫受了多重的伤了。淑妃姐姐也信?“

    淑妃见她精神甚好,知道传言恐怕言过其实,遂抿嘴一笑:”不管别人怎么说,本宫总是要过来看看妹妹,好歹是一个宫里,同是伺候皇上的人,你我这份情谊自是与别人不同。“

    情谊?聂无双摇着团扇,似笑非笑地看着面上殷切的淑妃。都扯到了两人之间的”情谊“了,恐怕这一次淑妃是真的有事来求助她了。

    聂无双不接口,淑妃面上便有些挂不住,可她终归是宫中的老人,杏眼一转,笑着打量聂无双的”永华殿“夸道:”没想到本宫才几个月没来这‘永华殿’竟焕然一新了。还有这珊瑚,恐怕是从贡品中拿出来赐给妹妹的吧?听说这三尺高的红珊瑚极难得。百年才能长这么高这么漂亮呢。“

    聂无双扫了花厅四周一眼,心中微微一哂。不要说淑妃惊讶,她回到宫中亦是觉得惊讶莫名,从行猎大营到宫中不过才一天的功夫,皇后竟事前得到消息,吩咐宫中的内务大总管亲自来收拾布置她的”永华殿“,所用的东西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奢华,所有用过旧的东西统统都置换成了新的。

    这便是后宫。皇上宠爱谁,谁就成了宫中的风向标,吃的用的,不用开口,统统都是最好的。若是恩宠不再,那往昔所有的笑脸相迎的面庞统统变成了冷眼白眼,更惨的是也许境地比之前没有恩宠更加糟糕,因为宫中不相信失败者……

    聂无双在心中感慨,但是面上依然淡淡,她等着淑妃夸完,这才不动声色地屏退宫女,笑着上前问道:”淑妃娘娘,今日来到底有什么事呢?你我已这般熟悉了,有些话但讲无妨。“

    淑妃顿了顿,看了看四周,面上的笑容顿时萎靡黯淡,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连本宫自己都不信,这一有难,本宫第一想到的便是妹妹。“

    她坐在椅上扶了额头,精致妆容也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沮丧:”你说你我争来争去又是为的是什么?一不小心就会全盘皆输,本宫想着心里就堵得慌。“

    聂无双仔细看着她的面色,看样子淑妃说这些话不似作伪,慢慢地道:”宫中来来去去也就是这样,不争也是不行的。淑妃姐姐到底有什么难了?怎么本宫一点也不知道?“

    淑妃叹了一口气,未语先流泪:”就是皇上这一次在行猎大营遇刺的事啊!妹妹有所不知,皇上回宫之时,就有朝臣跟皇上说,这事跟王家脱不了干系!已经秘密呈上折子了,准备扳倒我们王家了!“

    聂无双心中一惊,不由停了手中的团扇。呈上折子?!是谁动作这般快?!皇上不过才回京一天而已,就有人闻风而动了。这朝局越发让人看不明白了。

    聂无双看着眼前拭泪的淑妃,问道:”这事……真的跟淑妃姐姐没有关系吗?“

    淑妃一听,猛地抬起头,眼中愤愤不平:”贤妃妹妹也不相信吗?这该死的周庆,他当初在本宫的父亲底下的时候就不对盘,我父亲说他人狡诈无信,所以他在我父亲手下一直得不到重用,后来不知怎么的,机缘巧合,竟让这小人混到了护旗营的统领一职。“

    ”早知道他这么胆大包天,当初本宫就该在皇上面前多多参他几本,这下可好,他这一次自己死了也就算了,居然还牵连上了本宫的父亲!“

    淑妃愤愤地骂着泄愤,见一旁的聂无双只是不言不语,急了,”噗通“一声竟然给聂无双跪下,她拉着聂无双的手哭诉道:”妹妹,本宫从未这般求过人,本宫知道有些事本宫做得太过了,我对不起妹妹你!但是这事要是真的牵扯到了本宫的王家,就不是本宫一个人是生是死的事了,这是谋逆啊!会诛九族的啊!“

    聂无双心头微微一跳,她自然知道这事的利害关系,萧凤溟嘴上虽不说,但是实则心中已是震怒非常。这一次无论是谁做了这事,一定会付出代价的。她最明哲保身的是冷眼旁观,但是……

    应京中的王家,那可是应国数一数二的世家。聂无双扶起淑妃,又问了一遍:”真不是娘娘的父亲做的?“

    ”当然不是,本宫父亲怎么会这么傻?如今本宫虽然位列四妃之一,又有二皇子在手,但是皇上一有事,本宫头上还有皇后,皇后之上还有太后!她们哪一个不比本宫厉害?本宫的父亲怎么会傻到为他人作嫁衣裳?贤妃妹妹,你那么聪明,你想一想就知道这是有人故意接这事要整倒我们王家啊!“淑妃急急地说道。

    聂无双只是沉吟,手中团扇摇摇停停,凝神思索。

    淑妃在一旁拭泪:”贤妃妹妹,你这一次救了皇上,皇上还不把你放在心坎里。你说一句话顶得旁人说了千百句,只要你肯,皇上一定会信你的。“

    聂无双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垂泪的淑妃:”淑妃姐姐,不是本宫心狠,只是本宫这次帮了你,本宫又有什么好处?没有好处的事,本宫不会做的。“

    淑妃一听,知道她意动,大喜过望,连忙上前:”本宫想好了,这一次若是贤妃妹妹能帮本宫,以后本宫就是贤妃妹妹的后盾,那个梅婕妤,还有几个不长眼的新人统统不会与贤妃妹妹争宠。……“

    她口气满满,意思竟是要替聂无双一一除去这一批新人的佼佼者,特别是梅婕妤林婉瑶。

    聂无双笑了笑:”她们不足为惧。况且这一批新人入宫,三年后又有一批,再三年又有新人,一批批新秀女入宫,如草一般,春风吹又生,如何除得尽?“

    淑妃顿时丧气:”那……贤妃妹妹想要的是什么?“

    聂无双看定淑妃的眼睛:”本宫要的很简单。“

    ”是什么?“淑妃问道。

    ”本宫的大哥在齐国征战,虽他不说,但是本宫知道他颇受军中排挤,本宫要的不过是淑妃娘娘的兄长和族兄弟们对本宫大哥多多照顾。让他不至于在前线杀敌,背后还得受着掣肘。“聂无双淡淡地道。

    淑妃脸一红,没想到聂无双竟知道这事。王家是将门,族中兄弟多在军中效力,聂无双的大哥聂明鹄虽然年少成名,但终究是逃臣。皇上对他的恩宠早就令军中颇多不满,再加上聂无双在后宫中深得皇上宠幸,淑妃就暗自示意自己的族人,在聂明鹄执行军务之时诸多刁难。

    这些事聂明鹄都不曾告诉聂无双,只怕她担心。可时日久了,随着聂无双羽翼渐渐丰满,他不说,她也都知道了。所以才有今日与淑妃这一番谈话。

    ”这个自然会多多照顾。“淑妃连忙说道。

    聂无双微微一笑:”那就多谢淑妃姐姐了。本宫就剩一个大哥。大哥的事就是本宫的事。以后还望淑妃姐姐看在本宫的面子上行个方便。“

    她这一番话说得十分客气,淑妃却不敢大意。今日聂无双把话挑明了,意思是为难她大哥就是为难了她。如今淑妃病急乱投医,想来想去整个后宫中除了聂无双竟是无人可帮她,心中不免戚戚焉。一听连忙答应。

    聂无双又与淑妃说了一番话,这才送了她出门。

    杨直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躬身笑道:”娘娘可是平白赚了个机会。淑妃以后再怎么样也不敢与娘娘作对了。“

    聂无双摇头冷笑:”她这人你还不知么?此时她不过是惊慌失措,生怕有人趁这个机会扳倒王家,所以舍弃了面子向本宫求助。一旦度过了这个难关,她该怎么样还是会怎么样。可是毫不手软的。“

    ”本宫猜向皇上诬告王家有谋逆之心的朝臣一定是皇后的人。上次皇后被人下毒到现在都未有动作,这周庆谋逆可不是天赐的良机么?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皇后也是能忍的人啊。“

    聂无双幽幽长叹一口气:”后宫的女人,本宫是一个都不敢小觑,一个都不敢轻易相信呢。“

    杨直亦是无言以对。淑妃此人能屈能伸,看她方才又是哭泣又是下跪,唱念俱做就知她此人不简单。试问谁能如此卑微地向自己厌恶的人跪下苦苦哀求?这份心性果然是坚忍非常人。

    ”那娘娘打算怎么做?若是皇后想要借此机会扳倒淑妃,那娘娘帮了淑妃岂不是与皇后为敌?“杨直问道。

    聂无双嫣然一笑,笑得妖冶无双:”谁说本宫真的要帮淑妃?“

    ”娘娘?!“杨直诧异莫名。

    ”你过几日就知道了。“聂无双难得心情好地神秘笑道。她说完,摇着手中的团扇转入了内殿中。

    ……

    过了几日,果然朝堂中渐渐有一股暗潮在涌动,不少朝臣纷纷上奏参司马大人,王靖,言之凿凿当年周庆为兵部侍郎之时两家过往甚密等等,几乎只差说司马大人是这一场秦国刺客幕后的指使之人。

    萧凤溟一面密令彻查周庆谋逆之事,一面把这些奏章纷纷按下不发。帝王的沉默令底下的朝臣有了更多猜测的余地,一时间朝廷中议论纷纷,流言蜚语四起,连后宫都波及到,一时间后宫嫔妃对淑妃纷纷疏远,生怕一个不小心被人误会与淑妃过往甚密,从而招惹上无妄之灾。

    淑妃照常向皇后请安,面上神色虽看不出什么来,但是处境已是十分尴尬艰难。平日与她交好,受她庇护的嫔妃纷纷避之唯恐不及。除了敬妃与聂无双与她说话外,竟是无人肯与她多说一句话。

    ”唉,淑妃平日心高气傲,这一次受这事连累,恐怕心里也是过不去。“敬妃惋惜叹道。

    聂无双扶了她的手慢慢地在御花园中随意散散。闻言,心中不由讥讽一笑,这淑妃现在虽看起来深受父兄连累,连带着皇上这几日都不曾去过她的”辛夷宫“。但是她可不是这般容易就被打败的女人,此事若是平安过了,她又是后宫能与皇后一争高下的淑妃了。

    ”死灰尚可复燃,更何况淑妃姐姐还未到最后绝境呢。“聂无双摘了一朵蔷薇,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地说道。

    两人说着话,忽地敬妃提议道:”说起来这一次睿王也受了伤,贤妃要不要与本宫前去看看他?“

    聂无双一怔,不由抬头看向西南角的一处飞檐,眸光复杂,是了,她怎么能忘了,皇上特地下了恩旨,让萧凤青在宫中养伤。他在宫中住了已有了四五天了。

    ”走吧!今日无事随本宫去看看,这睿王看着平日放荡不羁,没想到事到危急的时候竟救了皇上。“敬妃长吁短叹地感慨。

    她说着拉着聂无双向”宜南轩“而去。聂无双挣脱不开,只能随着她走去。

    ”宜南轩“在御花园深处,僻静优雅,是绝佳的消暑所在。萧凤溟担心萧凤青伤势会恶化,每天下朝或处理完政事就前来探望,更有太医轮番看顾,可谓圣眷优渥。

    敬妃拉着聂无双来到”宜南轩“,过了一座小木桥,走过一座清幽的竹林,这才到了阁前。有侍卫上前阻拦:”皇上有令,闲杂人等未有旨意不得前去打扰睿王殿下养伤静修。“

    敬妃顿时为难:”可是……本宫都来了。“

    侍卫坚持道:”两位娘娘,属下也是奉旨办事,得罪之处还望娘娘海涵。“

    聂无双劝道:”敬妃娘娘,我们改日再来吧。说不定睿王殿下在歇息呢。去了打扰了就不好了。“

    敬妃叹了一口气,张望了里面一眼,眼露失望:”唉,那以后再来吧。本宫还想瞧瞧睿王可好些了没有。“

    聂无双稍稍松了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忽地听到竹林中有人咳嗽一声,慢慢地问道:”是谁在外面?“

    聂无双心头一跳,这声音不就是萧凤青么?

    敬妃也辨认出来,欣喜随着声音上前:”是本宫!还有贤妃。“

    聂无双终于在一处竹亭前看到了三四天未见的萧凤青。他坐在亭中的躺椅上,里面穿着雪白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烟水碧的外衫,此时天已接近大暑,他身上却无半分热意,一张脸惨白依旧,只是精神却比聂无双在行营中看到的好了许多。

    他捂着唇,咳嗽几声,带着轻佻不羁笑道:”本王当是谁呢,原来是两位美人娘娘。“

    敬妃见他瘦成这样本是忧心忡忡,但一听他如此说道,不由”噗嗤“笑了起来,拉着聂无双上前,假嗔道:”都成这样了,嘴巴还是不正经。伤养得怎么样了?“

    ”难道不是美人娘娘么?还是本王眼花了不成,这分明是竹林中的仙子。“萧凤青笑着说道,漫不经心地回头,一双眼眸扫过聂无双的面上,眼底灼热的光,令她不由别开眼去。

    聂无双上前,看了看四周,回头对敬妃笑道:”果然是御花园中的妙处,本宫在宫中一年多了,都不知道这绝佳的地方。“

    敬妃一笑:”可不是,这‘宜南轩’前面有一片花木树林挡着,再加上平日有人守着,寻常人是发现不了,也轻易不敢进来的。皇上当太子的时候处理完政事就来这里歇息一会,等晚间无事了才回到东宫,所以这地方久而久之就成了皇上御用的休憩之所。“

    原来如此。聂无双可想象得到当时身为太子的萧凤溟一定是勤勤恳恳,从早到晚勤于政务,他当这个皇帝当得可真是半分也不得轻松惬意。

    萧凤青站起身来,轻咳一声:”两位娘娘是来看望本王的,怎么好站在外面?请进!请进!“

    他一晃似要摔倒,聂无双连忙扶了他一把。手触碰到了他冰凉的手腕,心中不由一惊:短短几日,他竟如此消瘦了。

    萧凤青扶着她的手,回头一笑,眼波似流春水:”谢谢贤妃娘娘。“

    聂无双回过神来,下意识放开他的手,淡淡地回道:”不谢!“

    敬妃见萧凤青病弱,连忙唤来一旁的内侍上前扶着他,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唠叨:”唉,这次伤得这么重,回去要叫睿王妃多多给你补补。不对,她如今照顾小世子,也不知有没有得空,要不跟皇上说一声,每天让本宫熬点滋补的汤来给你,本宫虽手艺不好,但总比御厨房做的干净些……“

    萧凤青一路听着敬妃唠叨,却是半分不耐烦也没有,意外地温顺。聂无双跟在后面慢慢地走。

    敬妃念了一大通,末了,萧凤青握了敬妃的手,慢慢地道:”娘娘,多谢了,这宫中总算有对臣弟真心的人。“

    敬妃从未听过他这般说话。眼眶不由红了,一时间也不知要说什么。她回过神,见聂无双看着自己,不由尴尬道:”本宫失仪了,本宫去看看茶水。“

    她说罢疾步离开。她一走,阁子中只剩下聂无双与萧凤青两人。

    萧凤青看着敬妃消失的身影,半晌才道:”这宫中,唯一对本王真心实意好的,就只有敬妃了。“

    聂无双心中自嘲一笑,脱口而出:”本宫对殿下不好么?“

    萧凤青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深眸波光掠过,复杂难辨,他向她伸出手来:”过来!“

    聂无双走近几步,把手放在他冰凉的掌心,淡淡提醒:”这是‘宜南轩’,皇上与敬妃随时都可能进来。“

    萧凤青握了她的手一会,这才慢慢放开:”人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自幼失去母亲,为了保命,我变得顽劣不堪,父皇至此以后便不曾多看我几眼。若三哥不是皇帝,那他也算得上是我的半个父亲。很多东西都是他教给我的,小到习字,大到用兵谋略,射箭武艺,他能学到的,都偷偷教给了我。“

    ”还有敬妃,她虽然不够聪明也不够漂亮。但是那一年我跌下山崖……是她照顾我的。照顾了整整三个月,衣不解带,无微不至。也许三哥就是因为她的善心很喜欢她,做了皇帝以后还封了她为敬妃。“

    ”可是你还是恨着。“聂无双看着他的轮廓明晰的侧面,说道。

    ”是啊,还是恨着的。一直都在恨着的……“萧凤青一笑,遂闭上眼,不再说话。

    聂无双听了只觉得心底的寒气一丝丝一缕缕地冒了出来。他就在离她几步远的躺椅上,披着一袭烟水碧长衫,清冷的色调衬着他犀利魔魅的面容,更令人觉得不寒而栗。

    她明白自己的心头的恨,杀父之仇,灭族之恨,统统都有一天要顾清鸿一一偿还。但是她却不明白他的恨,萧凤溟对他的一分好,就累积成了他心头的一分恨。犹如农夫救了一条蛇,捂在怀中,却不知自己最后护着的却是魔鬼。

    ”你在想什么?“萧凤青睁开眼,手扶在胸口的伤处,冷冷地问:”你该不会是想着本王多么不可理喻?“

    聂无双垂下眼,避开他过分犀利的目光,淡淡地道:”不是。无双不过是在想,终有一天,殿下会后悔。所以想劝殿下三思而行。“

    ”你能阻止得了本王吗?“下颌一凉,他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她的跟前,抬起她的下颌,直视她的眼睛。

    ”不能!“聂无双萧索一笑:”就如皇上用尽万般柔情也不能阻止无双报仇一样,你我都有必做的事,谁又能苛责谁呢?“

    她太了解萧凤溟。他要的是天下一统,万众归心。最后就算攻占齐国。齐国皇帝、顾清鸿在国破身败之时,依然能苟活性命。这才是他一直彰显的”仁政“。他赠她玉佩,愿与她订三生之盟,她受了,却陡然发现自己早就无心可交换。

    她的恨太深,深得埋在所有人无法触及的地方,连帝王之爱都无法平复她叫嚣嗜血的恨意。行营的救驾,只不过是她一时困惑罢了……她淡淡叹息。

    萧凤青忽然笑了,苍白的唇勾出魅惑之极的弧度,他低头轻吻过她的脸颊,低声笑道:”是啊,你我都一样,若不恨着,这个世上又有什么可以期许的呢。“

    若不恨着,这个世上又有什么可以期许的呢。

    聂无双冷冷一笑,心中默念着他这一句话,翩然闪开。

    ”既然如此,我们就看着那最终的一天来到。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至死不能悔!“她一字一顿地回答。

    萧凤青展颜一笑,看着她许久许久……

    远远的,敬妃带着宫女端着茶水进来。她洗了脸,又重新匀了面,看不出刚才落泪失态的神色。聂无双早就端坐在一旁,摇着扇子与萧凤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她见敬妃过来,接过她手中拿着的炖盅,微微一笑:”敬妃娘娘实在有心了,怎么快就为睿王殿下炖好补品了?“

    敬妃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今日本宫就想来看看睿王,所以就……“所以她就借故拉着聂无双一起。这一份曲折的心意实在是令人动容。聂无双一笑,也不介意。

    ”敬妃姐姐其实可以去向皇上求个旨意。“聂无双一边说,一边打开炖盅,盛了一碗汤递给一旁宫女,汤鲜美扑鼻,果然是精心熬煮过的。

    敬妃见宫女小心翼翼,伸手接过宫女手中的汤,熟练地亲手喂萧凤青喝,聂无双看着她喂萧凤青喝汤,忽地想起刚才萧凤青说过敬妃曾照顾他三个月,看来果然是真的。敬妃在宫中是万年的老好人,连萧凤青心中都对视她为长嫂,看起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敬妃叹了一口气:”贤妃妹妹不是不知道,现在朝堂乱得很,宫里也是,流言蜚语四起,本宫也不得不小心一点。“

    萧凤青用帕子按了唇边,漂亮的眉一挑,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敬妃见他不知,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含糊说道:”不过是一些议论,睿王好好安心养伤,这些闲事就不要理会了。“

    三人正在说话,忽地外面传来一声悦耳醇厚的声音:”没想到老五病了,竟这么多人关心,让朕好生妒忌。“

    萧凤溟一身明黄的龙袍,头上玉冕未解,显然是刚下了早朝匆匆而来。聂无双与敬妃两人连忙上前迎接,拜下道:”参见皇上。“

    萧凤溟一一扶起。萧凤青从躺椅上起身,想要拜下,萧凤溟早就一步上前扶起了他,微恼:”不是说在这里不必拘谨于君臣之礼么?“

    萧凤青一笑,正要说什么,冷不丁牵动了胸口的伤处,他不由捂了唇咳嗽起来,萧凤溟皱眉,唤道:”太医呢?怎么这么多天了还在咳嗽?“

    萧凤青手一抬制止了他继续唤来太医,道:”没什么,这几日好多了。皇上不必担心。还是正事要紧。“

    萧凤溟微微一怔:”什么正事?“

    敬妃微微有些不安,上前请罪:”是……是臣妾刚才多嘴,说了一些话。“

    萧凤溟剑眉微皱:”你到底说了什么?“

    萧凤青上前拦在敬妃跟前,盯着萧凤溟的眼睛:”皇上不必怪敬妃,就算臣弟好了出去一样能知道的。朝堂中到底在议论什么?“

    萧凤溟看着他隐隐青白的脸色,叹了一口气:”本来就不想拿这些事烦你,现在还是瞒不住。“

    聂无双见两人的神色,知道他们有要事要谈,拉了敬妃的手,笑道:”皇上,容臣妾们告退,这来了大半天了,也不打扰睿王殿下歇息了。“

    她说罢告辞离开。

    萧凤青看着她与敬妃的身影一前一后离开,重新坐回躺椅上,半闭着眼睛,轻笑:”臣弟就知道,这场风波避不开。“

    萧凤溟除下头上的玉冕,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慢慢开口道:”朝堂的非议不过是那个人使的障眼法,想要栽赃嫁祸给司马大人。这一次的风波,只会闹得更大,老五,你准备好了么?“

    萧凤青闻言微微一震,抬眸看着萧凤溟,许久,他薄唇勾出一抹嗜血的弧度:琥珀色的眸中渐渐浮出深藏已久的恨意:”是,臣弟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

    聂无双与敬妃在御花园中分手,敬妃依然惴惴不安:”本宫是不是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皇上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聂无双安慰道:”敬妃姐姐放心,皇上不会责怪的,更何况睿王殿下都为姐姐求情了。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敬妃长吁一口气:”没事就好。这几日总觉得心里不安。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可偏偏没有半分预兆。“

    聂无双看着天上碧空澄澈,没有半分云彩,已经快要大暑了,可是奇怪的紧,今年应国入夏以来竟是极少的雨水,就好像这一场纷纷扰扰的行营遇刺之后,皇上就没有半分表态。可越是沉默,似就预示着以后来的将是毁灭天地的大风暴。

    她微微冷笑:”是啊,再不打雷下雨,这天气就太奇怪了。“

    ……

    皇上的沉默渐渐令朝臣们不安起来,但是也有的人也渐渐放松了神经,认为萧凤溟对待此事也如当初刚亲政一样,大事化无,小事化了的态度。各文武大臣参司马大人王靖的奏章依然在龙案上放着,一本本叠起来,几乎有一人高。

    聂无双在甘露殿中,看着萧凤溟拿起一本奏章看了几眼,冷笑着丢了回去。依然是归在那一叠中。

    聂无双捧了茶上前,柔声问道:”皇上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可笑。王靖若是真的这么蠢得要谋逆,就不会历任三朝却还是步步高升,一路坐到了司马这个位置了。“萧凤溟冷笑道。

    ”那皇上的意思是这一次不是司马大人主使的?“聂无双轻声问道。

    萧凤溟一双沉沉的黑眸看着她,聂无双不由低了头:”臣妾越矩了。皇上恕罪。“

    萧凤溟见她面上有悻悻之色,心中不忍,搂了她坐在龙案前,笑了笑:”朕不是这个意思。当初回京的时候,你问朕秦国明明是败军之国怎么敢行刺朕,当时朕没有回答你,就是因为这事牵扯太多了。“

    聂无双抬头嫣然一笑,搂着他的脖子,吐气如兰:”那皇上跟臣妾说说,到底是牵扯了什么?“

    她蹭着他的身子,令萧凤溟身上一阵阵发紧,萧凤溟苦笑,她越来越”放肆“了,自从行营遇刺之后,她就似吃准了他的脾气,每每有什么话就变着法子问,他想要责怪她,却是不忍。想想她也不过是好奇心重,再说自己不也是爱极了她这般七窍玲珑心思么?

    于是萧凤溟拉开她,气息不稳地笑道:”这是国事,你不能问。“

    聂无双美眸认真的看了他一会,确定他真的不能说了,这才放开他,她的目光扫向御案上的一角,看到一张草草写就的白纸上写着几个人的名字,心头微微一震。

    她心念电转,佯装哼了一声,扭过身:”不说算了。臣妾也不愿意听。臣妾告退了。“她说完当真走了。

    萧凤溟看着她窈窕的身影离开,不由哭笑不得,她这一走,身上被她挑逗的火焰只能慢慢冷却了。

    萧凤溟握紧了拳头,低低笑骂一句:”你这个小妖精。“

    聂无双出了”甘露殿“看了看天色尚早,对一旁恭立的杨直说道:”去‘辛夷宫’传个信,晚上若是有空,本宫会过去。“

    ”是!“杨直肃然道,悄悄退下。

    聂无双看着身后的”甘露殿“,红唇一勾,曼声吩咐:”回‘永华殿’。“

    ……

    是夜,月色寂静无声。一袭黑色披风笼罩着一人,身后亦步亦趋跟着另一个影子疾步沿着墙根走着。夜风撩起她的披风下摆,似极了在黑夜出没的蝙蝠双翼,那般诡异不详。

    ”辛夷宫“已然熄灭了所有的灯火。那人敲响了”辛夷宫“的侧门,不多时,有宫女悄悄过来开门,那黑影一闪,飞快的闪身入内。

    在”辛夷宫“中,淑妃有些焦虑不安地在殿中来回踱步,殿中只点着一盏灯,四面的窗棂都用黑布密密地封了起来。她看见来人,松了一口气,急忙上前:”好妹妹,你可来了。“

    来人褪下风帽,微微一笑,刹那间的倾世的容光仿佛能让昏暗的殿中更亮几分。

    聂无双除下披风,交给身后的杨直,笑道:”皇上今夜在‘甘露殿’歇息,本宫才能过来。“

    淑妃立刻恭维道:”是啊,这也是难得,皇上对妹妹的恩宠恐怕是绝无仅有的呢。“

    聂无双不置可否,一笑:”今日本宫来,一是恭喜淑妃娘娘,这一次司马大人一定是有惊无险度过。“

    ”真的?!“淑妃又惊又喜,失声问道:”妹妹怎么知道?“

    ”因为今日本宫问了皇上,皇上虽不明白直说,但是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明了,这周庆谋逆背后的另有主谋,淑妃放心吧。“

    淑妃连日的担忧顿时化为乌有,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聂无双看着她,似笑非笑地道:”不过……“

    ”不过什么?“淑妃回过神来,以为聂无双有什么要求,连忙道:”妹妹有什么为难的事么?本宫若能办到的,一定为妹妹效犬马之劳。“

    聂无双摇头轻笑,昏暗的灯下,她的容色媚惑如有毒罂粟,别有一种禁忌的妖冶。她慢慢地道:”今日本宫不过是来问淑妃娘娘一句,你是忠于皇上还是忠于太后?“

    ”太后?!“淑妃心头一跳,她身子微微一震,几乎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是太后?……“

    千百个念头刹那间涌进她的脑海。聂无上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她的意思是周庆谋逆是太后指使,那这一次事件之后满朝文武纷纷参她的父亲,是不是也是太后搞的鬼?

    太后是要找一个替罪羔羊,还是……还是要她王家逼得谋反?!

    聂无双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淑妃娘娘并不是愚蠢的人,这一次秦国策划的行刺,周庆的谋逆,你说整个应国谁会有这个能力做到?“

    ”不……不……不可能!“淑妃额上冷汗涔涔冒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太后是皇上的母后……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忍心杀死自己的儿子?“

    最后一句她说得一点底气也没有。她抬头求助似地看着聂无双。

    聂无双幽冷一笑:”是,做母亲的不会忍心杀死自己的儿子,但是问题是,太后根本不是皇上的亲生母亲。这一点天下皆知!“

    淑妃无力地辩驳:”但是皇上毕竟是太后名义上的皇子,她教养了他十几年,立他为太子,让他即皇帝位。她怎么可能亲手把皇上毁了?!“

    聂无双幽幽叹了一口气:”这你要去问太后娘娘了。淑妃姐姐,你平时聪明一世,怎么这时还未明白。太后已经不能容忍皇上一日日夺了她手中的权力,她要的本就不是一位英明的帝王,她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傀儡!“

    淑妃呆呆坐在位置上。空荡荡的大殿中只有两人。杨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下。

    聂无双上前,叹了一口气:”淑妃姐姐,本宫知道,你一直以来都被太后笼络,从你初入宫一直到那一次太后命你毒杀皇后,你一定以为在太后心中,你是无法替代的人选。

    聂无双上前,叹了一口气:“淑妃姐姐,本宫知道,你一直以来都被太后笼络,从你初入宫一直到那一次太后命你毒杀皇后,你一定以为在太后心中,你是无法替代的人选。”聂无双上前,叹了一口气:“淑妃姐姐,本宫知道,你一直以来都被太后笼络,从你初入宫一直到那一次太后命你毒杀皇后,你一定以为在太后心中,你是无法替代的人选。”聂无双上前,叹了一口气:“淑妃姐姐,本宫知道,你一直以来都被太后笼络,从你初入宫一直到那一次太后命你毒杀皇后,你一定以为在太后心中,你是无法替代的人选。”聂无双上前,叹了一口气:“淑妃姐姐,本宫知道,你一直以来都被太后笼络,从你初入宫一直到那一次太后命你毒杀皇后,你一定以为在太后心中,你是无法替代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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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四章 娇花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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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你错了呢。”聂无双附在她耳边,慢慢地说道:“你大错特错了呢,在太后心中,根本没有所谓的无法替代的人选,她唯一信任的就只有她高家,连皇后与她这般亲近的的人她都要杀,更何况是你呢?……”

    “不!本宫不信!”淑妃猛地回过神来,她的手在颤抖,但是声音依然硬气:“你有什么凭据证明这是太后做的?”

    聂无双看着面前还不相信的淑妃,冷冷一笑:“信不信由你,只不过本宫要奉劝你一句,让司马大人这些日子安分一点,皇上已经盯着你们王家,若是有异动,皇上会毫不犹豫先下手为强。”

    “你!你怎么知道的?”淑妃脸色一白,不由紧紧抓住聂无双的袖子,精致的面容已然扭曲。

    聂无双挣开她的手,冷笑地说出几个名字。这可是她今日在龙案上看到的。她经常伺候萧凤溟笔墨,知道他总有个习惯,喜欢把自己想的事,关系到的人草草用笔写下,这有利于他理清思路,下定决断,等到处理完政事才命林公公烧掉。

    她今天在龙案上看到的名字可一个个都是司马大人手下手握重兵的亲信呢。这只能说明,萧凤溟要不在思考司马大人被参奏一事,要不就是这几个人已经被萧凤溟划为注意的重点。

    为什么这些人会被萧凤溟盯上?这难道不说明一些问题吗?

    这就是常伴圣驾的好处,即使萧凤溟守口如瓶,她依然能看出一丝蛛丝马迹来。

    淑妃脸色猛地煞白,毫无血色,半晌,她才问:“这这……你怎么知道?”朝堂上一致口径都想参倒自己的父亲,但是他堂堂的司马大人怎么可能束手就擒?这些日子她父亲表面上平静,实则已经暗地召来手下的死忠,一直在秘议出路。

    可是,这些人难道已经被皇上盯上了?不然的话,面前美得如妖孽一样的女人怎么可能知道?

    淑妃心中一会冷一会热,半天回不了神,只能怔怔盯着聂无双。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信不信由你,不过若是本宫猜得不错,再过一段时间,太后就会有所动作,那时候就是你王家最后抉择的时候。”

    “什么动作?”淑妃觉得自己就是那学舌的鹦鹉,只会重复聂无双的话。

    聂无双怜悯地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已然被今天听到的一切所震住,再也没有任何分辨的余地。

    她附在淑妃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太后会鼓动你的父亲谋反!”

    “啊!——”淑妃不由惊叫一声。

    聂无双转过身,招来在殿外守候的杨直,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幽幽地舒了一口气:“到时候若是本宫猜对了,淑妃姐姐可要好好想一想啊。”

    她看着殿外的那轮圆月已被乌云挡住,空气中传来隐约可闻的土腥味。她戴上披风上的风帽,对杨直道:“走吧,天就要下雨了!”

    她说罢步入黑暗中,身影渐渐远去消失。

    ……

    聂无双回到“永华殿”的时候,积蓄已久的雨水“哗啦”一声下了下来,刹那间电闪雷鸣,分外骇人。聂无双褪下披风,松了一口气。夏兰打来热水为她更衣梳洗。

    偏殿中似传来三皇子受惊的哭声,还有乳母与雅充容的声音。聂无双扶了额头,任由长发散落背后,心中却依然还在思索。杨直掌来烛火,见聂无双并无半分睡意,不由劝道:“娘娘早些歇息吧。今日已够累了。”

    聂无双由他扶着坐在了妆台前,昏黄跳跃的烛火在铜镜中映出她如白莲一般的面容。

    她看了许久,才慢慢地道:“这一次本宫真的冒险了。”

    杨直早就屏退宫女,为她梳理长发,闻言道:“是的,娘娘的确是冒险了。万一淑妃以为司马大人的事败露,她回去转告自己的父亲,司马大人如果决意提前冒险一搏……”

    “啪嗒”聂无双手中的海兽菱镜子顿时掉在了地上,打断了杨直的推测。她脸色煞白如雪,半天才长吁一口气:“不!她不会的!”

    杨直捡起菱镜,放到她的手中,昏暗的烛火中,他清秀的眉眼淡然无波:“这只是奴婢的一个推测而已。”

    聂无双摆了摆手:“不!她不会的。她没那么傻,在本宫点醒她之后,还能不顾忌太后。这便是与虎谋皮的下场,又想要获得自己想要的,又要同时堤防老虎将自己咬伤,咬死。淑妃与高太后两人就是这样的关系。所以本宫这一次虽然冒险,但是也不是一无所获。”

    杨直垂下眼帘,依然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为她梳理一头长发。他总是这样适当,适当地提醒,适当地隐藏自己的存在感。

    “娘娘这一次有多大的把握?”杨直又问。

    “六成。”聂无双说道:“也只有六成,皇上不信任王家,视司马大人为太后的鹰犬走狗,但是若是能成功说服司马大人站在皇上这一边,太后的日子就不长了!”

    聂无双眼中掠过一丝狠戾,终于有一天她可以扳倒太后!终于有一天她可以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彻底滚出后宫了!

    “想必殿下知道后亦是十分高兴。”杨直慢慢地道。

    聂无双回头,美眸幽深,她盯着杨直许久,直到杨直被她的目光看得心中寒毛乍起,慢慢跪下:“娘娘?!”

    “这事先不能告诉殿下。”聂无双缓和了口气:“至少在本宫确定司马大人到底反不反之前不能透露给殿下一个字!”

    杨直猛地抬起头来,迷惑地看着聂无双:“为什么?”

    “兹事体大,本宫要的是司马大人亲自来投诚。”聂无双说:“再说我们也不知道殿下要怎么做,这几日殿下可有与你说了什么?”

    “没有。”杨直想了想,据实以告。

    “那就是了,先看清楚,然后再决定。”聂无双淡淡地道:“退下吧,本宫要歇息了。”

    “是!”杨直跪安,退了下去。

    聂无双看着杨直退下,这才扶了额头,眉宇间皆是难色。两难啊……

    王家手中的兵权是一把双刃剑,归在萧凤溟手中就可以荡尽余孽,还应国一个四海清晏的太平盛世,归在萧凤青手中的话,恐怕又再生变乱,萧凤青手中的势力已经一日日不可抑制的膨胀,万一再如虎添翼……

    说到底,她还是怕,这时候太后不除,还不是萧凤青窥视帝位的时候!

    决不能让王家与萧凤青结盟!

    她眼中掠过决心,手一用劲,狠狠地掰断了手中的玉簪。

    ……

    朝堂的猜疑一如既往。不过三部会审之后,皇上对周庆的处置已经有了决断,周庆犯了欺君之罪,罪大恶极,即日起抄家封府,男丁十六岁以上统统斩首,十六岁以下发配西北服苦役,终生不得入京,女眷统统没入官妓,以父族开始算起,罪连三族。周家在应京中也算是名门望族,这一道圣旨而下,简直是灭顶之灾。受到周家牵连的族人纷纷嚎哭不已,幸免未受牵连的亦是战战兢兢,终日大门紧闭。

    一夜之间,周家轰然覆灭。禁卫军在周庆家搜得田产地契无数,金银财宝多箱,更是令萧凤溟大怒,本来是斩首之刑,改为凌迟处死。

    护旗营的千夫长以上统统免职,皇上命聂明鹄重新选拔护旗营的武官,又圣旨下,特命神箭圣手的后人欧阳宁任护旗营副统领。鉴于这一次欧阳宁忠君保护圣驾,皇上亲自写下牌匾“神箭圣手”赐给欧阳家。

    京城中轰轰烈烈,抄家的抄家,升官赏赐的赏赐,无一不令人看得眼花缭乱。聂无双在深宫中亦是能感觉到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上处置了周庆谋逆一案,唯独没有动地就是司马王靖。皇帝沉默的态度就如高悬在王家的一柄宝剑,随时可能掉下来,也随时可能收回。

    就在这令人惴惴不安的日子里,转眼又到了一年的农历七月初。彼时后宫的新人已入宫三四个月。除了梅婕妤林婉瑶,其余新人都未得皇上宠幸。她们就如同春日过后被遗忘在深宫角落的一堆枯萎的花朵,无人问津。

    皇上不宠幸新秀女,这一批秀女中就无人可出头。皇后亦是一反常态,不吭声也不再劝导皇上。

    萧凤溟几乎每日都到“永华殿”中歇息,聂无双的盛宠几乎已令所有的人侧目。但又能怎么样?谁能有她的胆略带着十几个侍卫孤身深入险境接应皇上?就凭着这一份胆识,朝臣们亦是无法辩驳。后宫中人人在眼红聂无双的宠爱的同时亦是替新秀女惋惜。碰上聂无双,可真的是毫无胜算。

    ……

    林婉瑶是在上林苑碰见高玉姬的。她眯了眯眼看着天上的日头,天上的日头高高挂天上,没有日出西边,天上也没有下红雨,可偏偏这么倒霉,她怎么会碰见了高玉姬?

    她身边的宫女兰淑悄悄扯了扯林婉瑶的袖子,低声说:“婕妤娘娘,就当做没看见,绕道走吧。这人得罪不起呢。”

    林婉瑶点了点头,转身立刻就走。

    “哎,这不是梅婕妤娘娘吗?臣妾拜见婕妤娘娘。”高玉姬悦耳的声音传来。林婉瑶的脚步不由顿了顿。

    她转过头,面上带着一丝虚浮的笑容,迎上前扶起高玉姬:“妹妹请起身,什么娘娘的,都是好姐妹。”

    高玉姬笑了笑,趁势挽住林婉瑶的手,看似天真的说道:“林姐姐还是这般平易近人,难怪皇上喜欢你。”

    林婉瑶脸上的神色微微尴尬,她不动声色地拨开高玉姬的手,笑道:“哪里的话,皇上只不过是看中本宫的一点点才学罢了。”

    高玉姬又笑道:“林姐姐过谦了呢。”

    两人边说边往上林苑的一处凉亭走去。有机灵的宫女早就前去在石凳上铺上软垫,奉上茶水。

    林婉瑶品着茶,看着眼前美艳的高玉姬,听说高玉姬是高家小姐们中的佼佼者,当时选秀女亦是最有力的竞争对手,更何况她的姑母又是太后娘娘,这一层的关系可谓十分硬。可偏偏皇上似决意不宠幸她,任由高玉姬几次三番“不小心”出现在皇上跟前,亦是无法令皇上得到怜惜……

    哎……林婉瑶在心中替高玉姬惋惜,可惜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林姐姐在想什么呢?一声不吭的,怪闷得慌!”高玉姬扇着手中的团扇,似极怕热。随着她的扇动,她身上一股幽幽香气迎面扑来,十分清新宜人,亦是十分特别。

    林婉瑶心中一动,笑道:“也没什么,对了,妹妹身上这香是什么香?好闻得紧呢。”

    高玉姬眼中一亮,炫耀一般的凑近林婉瑶:“是太后赐给我的‘露香’呢,我总觉得太清淡了,但是越闻越好闻。林姐姐,你闻闻看!”

    她说着把身边的香囊递给林婉瑶,献宝一样地说道:“林姐姐见多识广,看看这香是怎么制成的,以后我们闲了有空也弄点。”

    林婉瑶禁不住好奇,翻开香囊果然看见一块莹白东西在里面。她拿起来对着天光看了许久,又放在鼻尖,摇了摇头:“这我也不知道。”

    高玉姬眼中掠过失望:“连林姐姐也不知道啊。可惜了。这么好闻的香气,听说挂一点放在腰间,十步之外都能闻见这香气,但是一点也不张扬呢。衬林姐姐这样的人物刚好。”

    林婉瑶把香囊还给她笑道:“高妹妹怕什么呢,以后你要就找太后娘娘要呗。太后这般喜欢你,自然有的都会赐给你。我们就用着烟熏火燎的香好了。”

    高玉姬咯咯笑了起来,一派天真无邪:“林姐姐就编排我吧!谁不知道你们都心里恨着我呢!哼!”

    两人都是刚出阁的少女,富贵乡中长大,再有心机也不至于天天挂在心间,两人一时间对着这香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正在这时,两人看见远远有一副肩撵向这边而来。

    林婉瑶看着走在前面熟悉的宫女内侍,连忙拉着高玉姬上前迎接。

    “臣妾拜见贤妃娘娘!”两人跪下道。

    聂无双正被日头晒得眼花,探出头来,看着肩撵底下两位,于是吩咐宫人落轿。

    林婉瑶只觉得一股暗香扑鼻,不由把头埋得更低。聂无双看清楚两人,不由用团扇一遮唇边,咯咯一笑:“原来是你们啊。是出来纳凉散心的么?”

    “回贤妃娘娘的话,是出来纳凉的,没想到娘娘也有这般好的兴致,竟有幸得见娘娘。”高玉姬恭谨说道。

    聂无双本是路过,于是命她们起身,一双明眸只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婉瑶与高玉姬。高玉姬尚不觉得什么,林婉瑶想起行营中的一切,不由低了头,眼中皆是黯然。

    今日聂无双穿着一件挑金丝绣鲛绡曳地长裙,长裙为烟霞色,内衬却是重紫,深重的紫色近乎墨色,把这红压了下去。鲜艳妖冶的颜色衬得她肤色白腻如雪,因天热,长裙领口做得很开,露出白皙优雅的脖子,以及胸前一片雪白的玉肌。

    她身量比一般女子更高一些,身段窈窕曼妙,长裙越发衬得她亭亭玉立。她的美可正可邪,变幻万千,令人目不暇给。

    她每看见聂无双一次,就觉得自己低入尘土一分。

    聂无双与她们本没有话好说,笑道:“你们散吧,本宫去前面走走。”

    她正说完转身要走,忽地一股风吹来,她不由停住脚步“咦”了一声,回头问道:“这是什么香,这般好闻?”

    高玉姬连忙回答:“这是太后赐给臣妾的‘露香’,听说是偏远属地进贡来的。”

    聂无双看着她呈上的香囊,曼声道:“是吗?本宫看看。”她接过一闻,赞道:“的确是不错。”

    “贤妃娘娘要的话,臣妾刚好还有一点,都给贤妃娘娘。”高玉姬恭谨地说道。

    “这个啊……”聂无双摇着团扇,一双幽深美丽的眼眸看定眼前的高玉姬,见她面上真挚,笑了笑:“不用了,你的心意本宫知道了,这香独特,本宫用惯了宫中的香,换了恐怕会不习惯。”

    她说罢向两人示意一下,又上了肩撵,向前而去。

    高玉姬等着聂无双走远了,这才起身。她愤愤不平地冷哼:“皇上都让她一人缠住了。她还这么盛气凌人,这不是存心气人吗?”

    林婉瑶在一旁并不吭声,她可没这么傻跟着高玉姬一起谩骂后宫最得宠的聂无双。

    “高妹妹何必这么生气。贤妃娘娘不要就算了,你就留着自己用吧。”林婉瑶游览上林苑的心情在见过聂无双之后一落千丈,恹恹地道。

    “不要就不要!林姐姐,送给你!”高玉姬负气说道,硬是把这香塞到了林婉瑶的手中。

    林婉瑶顿时头疼,她看向一旁的贴身宫女兰淑。兰淑悄悄对她摇了摇头。

    “这个……这可是太后娘娘赐给你的,我也不能要啊。”林婉瑶摇了摇头。

    高玉姬眼中一黯:“好吧,连你也不要我的东西,我就知道在后宫中你们都讨厌我……”

    她说着竟呜呜地哭了起来。林婉瑶头疼不已,连忙安慰道:“好吧,我收下,高妹妹不要哭了,再哭就有人以为是我欺负你了。”

    高玉姬破涕为笑,这才握了林婉瑶的手:“还是林姐姐不嫌弃我。这香在宫中可是独一无二呢,清雅淡然,特别能衬林姐姐这样风雅的人物。”

    林婉瑶黯然一笑:“独一无二?在皇上心中独一无二的不就是贤妃娘娘么?”

    她依然记得萧凤溟在行猎大营中抱着聂无双说了一句“她就是朕的举世无双。”那样欣喜欢悦,简直令天地所有痴情男儿的都为之失色。

    谁得了帝王的爱,谁就是天下的独一无二。

    她叹了一口气,黯然离开。高玉姬看着她的身影,美艳的眼中掠过一丝恶毒。

    林婉瑶走了一会,才恍然看到手中依然握着高玉姬赠的香,兰淑扶着她,劝道:“婕妤娘娘,这香恐怕有古怪,要不丢了吧?”

    林婉瑶走到一方荷花池边,想了想正要丢,又陡然收回了手。

    “算了,你没瞧见高玉姬也戴着这香?恐怕也不是什么有毒的东西。”林婉瑶说道。

    “婕妤娘娘!这后宫人心险恶,万一有毒……”兰淑急了,劝道。

    林婉瑶一笑:“不怕,让太医瞧瞧就行了。”她看了看天色,萧索地道:“回去吧。”

    兰淑看她心情不好,不敢再劝,可是心中还是觉得古怪,方才聂无双都不敢要的东西,自家的主子怎么会接过去呢?唉……

    林婉瑶回到了宫中,正吩咐宫人打水过来更衣梳洗,忽地看见内侍匆匆而来:“婕妤娘娘,皇上有口谕,等等要过来看望娘娘。”

    “什么?!”林婉瑶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但是那内侍一本正经地又说了一遍。

    “这个,这个……”林婉瑶郁结的心情陡然亮了起来,她一把抓着传话的内侍,问道:“皇上怎么会过来呢?”

    内侍被她抓得胳膊生疼,但也许是见惯了此类情形,耐心解释道:“皇上从上林苑回来,就想着说很久没有看望婕妤娘娘了,所以想过来与娘娘喝喝茶。”

    林婉瑶心中大喜,自从行营归来以后,萧凤溟就没有传唤她,如今他竟要亲自来到“云秀宫”中,这番恩宠岂不是让这宫中的所有秀女都要眼红羡慕了!?

    “恭喜婕妤娘娘!贺喜婕妤娘娘!”一旁机灵的宫女内侍纷纷跪下恭贺。

    林婉瑶羞涩笑道:“都起身吧,皇上只不过说来看看本宫,还未说要留……留下来……”

    兰淑高兴地道:“婕妤娘娘不要妄自菲薄了,皇上一定是觉得婕妤娘娘善解人意,所以回头想想婕妤娘娘的好就亲自过来看看了。皇上一定会留宿的!”

    林婉瑶羞得满面通红,兰淑见时辰不早了,不敢废话,连忙帮她更衣梳洗,精心打扮。林婉瑶挑了一件素色绣梨花宫装,虽看起来素淡了点,但是她转念一想,聂无双总是穿着各色艳丽宫装,心道:总能让皇上看惯了艳色,这素色一眼见着就喜欢也不说不定。

    兰淑为她梳了流云髻,林婉瑶摇头:“拆掉!”

    聂无双,还是聂无双……她总记得聂无双最爱梳的就是这种流云髻,妩媚风流。为何今天总是逃不开聂无双的影子?!

    兰淑见她心烦意乱,忙安慰道:“婕妤娘娘莫着急,奴婢给您梳个高髻吧。这高髻正能衬托这件宫装。”

    林婉瑶这才展了颜。兰淑手巧,几下就梳好了发髻。林婉瑶一看,果然有遗世出尘之感。她心中欢喜,正好一扫眼看到那香囊,想了想,带在身上。

    “婕妤娘娘,这……”兰淑有些踌躇。

    林婉瑶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傲然笑道:“怕什么,就算有毒,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毒害本宫。今天重要的是让皇上留下来……”

    “云秀宫”一应匆忙准备,御驾已到了“云秀宫”的门口。林婉瑶连忙率领宫人前去迎驾,同住在宫中的采女贵人们也纷纷上前迎接。

    萧凤溟一身天水碧常服,头上插着一支龙形玉簪,手中拿着一支雪白的蔷薇。他眉眼清晰如画,玉立修身,竟似从画中走出一般。

    “平身吧。”萧凤溟笑道。

    “谢皇上隆恩!”林婉瑶羞涩一笑。

    萧凤溟把手中蔷薇递到她手中:“朕在路边看着这蔷薇开得正好,就摘来送你。”

    林婉瑶接过蔷薇,手掌却微微一痛,原来这蔷薇上有刺,竟把她细嫩的掌心刺破了个小血点。她心中一咯噔,不由看向那走在前面的萧凤溟。

    “怎么了?”萧凤溟见她未跟上,回头温和问道。

    林婉瑶看着一旁眼中嫉色的采女与贵人们,心中不由泛起苦涩,上前假装欢颜道:“没什么,臣妾看着花漂亮,一时都欢喜得忘了。”

    萧凤溟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温和地道:“以后你若喜欢,朕叫人拿几盆好的放在你宫中。”

    林婉瑶一听,心中更是黯然,低声道:“谢皇上隆恩。”

    “谢什么。朕忙于政事都未来看你,你可怪朕么?”萧凤溟坐在椅上,随意地道。

    “皇上日理万机,晨起不敢有任何怨言。”林婉瑶连忙跪下说道。萧凤溟见她小心翼翼,微微一笑,扶了她起身:“对了,上次朕赐给你的‘雾松’茶还有么。”

    林婉瑶自是说有,洗净手,亲自为萧凤溟烹煮。热气一蒸,茶香和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萧凤溟微微诧异:“这是什么香,竟这般好闻。”

    “是高妹妹赠给臣妾的‘露香’,高妹妹说这是太后赐给她的。皇上也喜欢么?”林婉瑶据实回答。

    萧凤溟饶有兴致地接过去看了几眼:“是很特别的香,衬你刚好。”

    皇帝淡淡的一句话令她欣喜莫名,林婉瑶暗附,今天当真是走了运气,不但得了异香又让皇上亲自驾临宫中看望。她一扫今日在上林苑的郁结,笑语晏晏与萧凤溟说起话来。

    她本就伶牙俐齿,说起话来悦耳动听,萧凤溟向来温和,时不时会心一笑,便令她心驰神往。这般温柔又俊美的帝王恐怕是所有女人心中最期盼的美梦。林婉瑶越看越是心中欢喜。

    萧凤溟与她聊了一会,品了茶,此时林公公上前在他耳边耳语几句,萧凤溟起身:“天色不早,朕该回去了。还有些政事要处理。”

    他转头对林公公道:“林伯,婕妤喜欢白蔷薇,就把御坊中的那几盆搬过来吧。”

    林公公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林婉瑶见萧凤溟要走,心中掩不住的失望,上前几步:“皇上……”

    “怎么了?”萧凤溟问道。

    “没……没……皇上不留下来用晚膳么?”林婉瑶好不容易把这一句话说出口。

    萧凤溟一笑:“不了,朕得回去了,改日再来。”

    他说罢转身大步离开。林婉瑶跪下目送他离开,等看着那明黄的袍角在宫门边一掠而过,她这才站起身来。

    “婕妤娘娘,这……”兰淑上前,看着她失望的脸色不知说什么才好。

    林婉瑶回头,方才萧凤溟赠她的白色蔷薇早就失了水分,枯萎了。她慢慢走过去,一把抓起蔷薇狠狠地丢在地上。

    “婕妤娘娘!”兰淑大惊:“这是皇上赐给娘娘的啊!”

    “他忘记了,他忘记了!而且这花分明不是他摘的,是内侍摘的!只有内侍摘的才会忘了拔刺……”林婉瑶情绪激动,哭出声来:“我告诉过他我最喜欢兰花,不是蔷薇,皇上都忘记了!……呜呜……”

    兰淑吓了一跳,连忙扶着她:“婕妤娘娘不要伤心了,皇上日理万机一定是忘记了,改天他会想起来的,再说皇上这不是来看娘娘了吗?……”

    兰淑苦劝了许久,林婉瑶这才慢慢停了哭泣。她由宫女伺候洗了把脸,看着地上碎乱的蔷薇,微微诧异:“我怎么会这样……”

    她平日可不是这样动不动就哭泣,是今日遇到的事太多了,还是被萧凤溟的无心刺痛了心扉?竟这般心神大乱?

    “婕妤娘娘可能是累了,好生歇息一会把,等等晚膳奴婢再来叫你。”兰淑安慰道。

    林婉瑶想了想也觉得对,遂卸下妆,好好上床休息。

    ……

    “永华殿”中,聂无双早就布置了一桌晚膳静等着萧凤溟前来用膳。不一会御驾驾到,聂无双前去迎接。

    萧凤溟含笑握了她的手:“委屈双儿了,竟让你独自回来。”

    聂无双一笑:“臣妾没事。委屈的应该是梅婕妤。”

    萧凤溟眼中掠过无奈,握了她的手慢慢地道:“是啊,后宫与朝堂向来密不可分,朕真的是半分都无法松懈。梅婕妤的父亲门生许多,朕这一次还真的要靠他了。”

    聂无双看看了看四周,宫人跟在身后,并无人听到两人的密语,她微微一笑:“什么时候皇上不必顾忌朝臣,就是皇上真正执掌权柄的时候。”

    萧凤溟纯黑如黑曜石一般的眼微微一亮,两人已走到内殿中,他忽地一把搂住她,转入帷帐之后,狠狠吻了她一下:“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聂无双被他吻得气都喘不过来,想要挣扎又怕身后的宫女看见,咯咯一笑,媚眼如丝,眼中春光流波:“皇上不就是喜欢臣妾什么都懂一点么?”

    萧凤溟微微一笑,在她面上落下一个吻:“走吧,用膳吧。”

    聂无双一笑,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萧凤溟顿时尴尬不已,平日总是淡然如仙一般的俊脸上泛红,半晌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朕……那个……没有碰过她。”

    聂无双笑得欢畅,捂了唇:“皇上忘了,臣妾进去过行营中的御帐,那床榻上可是只有一个人的印子呢。”

    萧凤溟轻咳一声,想要板起脸来训斥她放肆,但是看着她欢快的笑颜,顿时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那个……朕告诉她,只是随伺御驾。她……那个年纪小,不懂男女之事……”

    聂无双闻言顿时睁大美眸:“什么?皇上之前召她伺寝难道……难道也是……”

    她的声音大了点,宫女与内侍纷纷探头。萧凤溟脸上可疑的红光一闪而过,对宫人喝道:“看什么?都退下!”

    聂无双笑得喘不过气来,萧凤溟看着她这样,只能无力辩解:“朕能怎么办?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朕,这一批的秀女……唉……你不要笑!……这一批的秀……你再笑,朕就治你的罪!……朕本来的确是咬咬牙,看她人还温顺,想召她伺寝,但是一传过来,朕发现她好像什么都不懂……你笑什么笑?!”

    “聂无双!你再笑!朕要治你的罪!”

    “聂无双,你笑够了没有!”

    “……”

    殿外的宫女内侍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向温和的皇帝动不动就喊道“朕要治你的罪”而那眼看着引起龙庭大怒的娘娘却咯咯笑个不停。

    “永华殿”守在外面的宫人心惊胆颤,杨直走了过来,皱眉道:“怎么还不进去伺候,皇上的晚膳还没用么?”

    “杨公公,皇上和娘娘,会不会有事啊,皇上看着很生气……”内侍们纷纷聚拢过来,眼中俱是惊疑不定。

    杨直听了一会,摇头笑道:“再去重新准备一桌晚膳吧。”

    ……

    “永熙宫”中,高太后正拿了细长的金汤匙给鸟笼中的鹦鹉喂食,鹦鹉经过调教,十分通灵,一口一个“太后娘娘千岁”“太后娘娘万安”。高太后被它逗得眉眼都舒展开来。

    宽敞的内殿中,铜鼎中燃着幽幽的檀香,铜漏滴答,显得殿中分外寂静。有宫女匆匆进来,低声禀报:“太后娘娘,高小姐来了。”

    “嗯。”高太后淡淡地应了一声,把手中的金钥匙递给宫女,一旁伺候的宫女上前扶着她坐在殿中的上首,然后鱼贯纷纷退下。

    不一会,身穿一袭鹅黄色宫装的高玉姬匆匆而来,她跪下道:“姑母万安。侄女来了。”

    高太后严厉的眼中掠过慈和,问道:“事情办得得怎么样了?”

    “已经办成了,可惜,聂无双精明,不肯要侄女的‘露香’,倒是让那个林婉瑶拿走了。”高玉姬抬起头来,眼中掠过狠色。

    高太后看了底下跪着的高玉姬,苍老的面上浮起冷笑:“聂无双这个妖女道行深得很呢。你不是她的对手。就算这香好得天上地下都没有,她也不会轻易上当。只不过这林婉瑶……能接近皇上么?”

    高玉姬起了身,跪坐在高太后的身边,眼中流露嫉恨:“现在后宫中,皇上除了几个惯常去看望的嫔妃,能接近皇上的就只有林婉瑶了。不过最近皇上经常去‘云秀宫’里亲自看望她了。一个狐狸媚子,相貌平平,没想到皇上竟喜欢她!”

    高太后若有所思地追问:“皇上最近真的常去看望林婉瑶?”

    “是啊。这几天隔一天就去,品茶论诗,但是从不留宿。姑母难道不知道么?”高玉姬疑惑问道。

    高太后吐出一口气,头上的凤形金步摇微微晃了晃:“不是不知道,只是被你这么一提,哀家觉得有些蹊跷。”

    “什么蹊跷?”高玉姬有些紧张地追问。她可是半分也看不出不妥来。自己的姑母历经后宫风波,难道她从这一点点迹象看出什么蛛丝马迹了吗?

    “哀家也不太明白,现在皇上的心思哀家是半分也猜不出来了。翅膀硬了,能飞了,想要翻出哀家的掌心了……”高太后冷冷地笑着,眼角的皱纹深深,明明早已年迈,但是却依然带着往昔权倾应国高皇后的威势。

    这样的威势是天长日久养出来的吧。高玉姬在一旁羡慕地想。

    终有一天,她也会像姑母一样,让所有的人都臣服在自己的脚底下。什么聂无双,什么林婉瑶,一个个统统都得去死!……高玉姬暗暗发誓。

    “对了,你好生准备准备。这‘露香’功效奇特。哀家也是命人研制了许久才得这么一点。”高太后看着座边的高玉姬年轻的面庞,吩咐道。

    “是!”高玉姬娇嫩的脸上掩不住的期许兴奋。

    “跪安吧。”高太后微微有些疲倦地闭上眼,头上沉重的发饰令她不堪重负。果然是老了吗?以前她可是能顶着这顶沉重的凤冠一整天,现在动不动就觉得累,可是还不能歇息啊,这一条路她已经走到最关键的一步,是成是败,就在此一举,不能累,也没有资格觉得累。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年轻的高玉姬,幽幽地道:“最后哀家要你记住一点。皇上不是你能爱上的男人。不管他多好,你要记住,他是我们高家的敌人!是卑贱女人生出来的杂种。只有高家血统的人才有资格坐上这个至尊的位置!明白了吗?”

    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妇人迟暮的沙哑,一字一句仿佛一种逃不开的诅咒,令高玉姬生生打了个寒颤。

    “是!侄女知道了!侄女一定不负姑母的期望!”高玉姬连忙敛襟跪好,重重磕下头去。

    高太后看了她许久,才叹了一口气:“下去吧。这几日一定要闭门静修。哀家给你的东西一定要按时吃。”

    “是!”高玉姬不敢耽搁,连忙退下。她步出“永熙宫”宽敞的殿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在空寂的殿中,只有一位满头珠翠的老妇人正闭目养神。奢华的大殿,在金玉环绕中,她的苍老显得这般突兀与悲凉。

    前来引路的宫女悄悄走近:“贵人请跟奴婢来。”

    高玉姬随着她离开,一步一回头,忽地问道:“云乐公主没有时常回来陪伴太后吗?”

    宫女怯怯地回头:“云乐公主自从出嫁后就很少回宫里了。”

    高玉姬闻言,心中隐约升起恻然。她的姑母,风光了一世竟然这般凄凉。

    “为什么?”高玉姬问道:“太后娘娘不是给她选了平南王的世子,是不是婚后新婚燕尔所以忘了回宫探太后?”

    宫女四面看了看,低声道:“奴婢斗胆跟贵人说,太后娘娘打了云乐公主,所以公主就不再进宫了。唉……太后娘娘其实也很可怜的,只是一心为公主好,公主反而不领情。”

    高玉姬一怔,忽然想起后宫间对云乐公主与高太后的传闻,不由心中唏嘘。她再一次回头,高太后已经起身,拿了细长的金拨子,逗弄着笼中的鹦鹉。

    原来,太后竟这般寂寞……

    ……

    萧凤溟依旧每隔一两天去“云秀宫”看望林婉瑶,林婉瑶的心忽上忽下,不知是因为皇上的驾到而心神不宁,还是因为天气热,人体虚荣困乏,夜夜梦魇。

    一日,萧凤溟过来时,林婉瑶正面色酡红,双目紧闭地躺在床榻上。

    萧凤溟微微诧异,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怎么这般烫?可有请太医?”

    兰淑听见皇帝问话,连忙跪下道:“启禀皇上,太医过来看过了,有的说是中暑,有的说是体虚气旺,奴婢也不知道婕妤娘娘到底得了什么病。”

    萧凤溟皱了剑眉,又问:“你家娘娘有什么症状没有?”

    “启禀皇上,就是最近经常发冷汗,夜间做梦,做梦的时候还……还胡言乱语。”兰淑越说越是难过,膝行几步,哀哀地道:“皇上,救救我家娘娘吧。”

    萧凤溟不悦地皱起眉宇:“胡说什么?你家娘娘只是小病,怎么说得这么严重?叫太医好生过来看就是。”

    兰淑知道自己失言,慌忙请罪。萧凤溟吩咐几句,又赐下不少东西,宽言安慰几句,便起驾回了“甘露殿”。

    聂无双正歪在美人榻上看着从他书架拿来的书,见他回来,迎上前拜见。

    “皇上例行公事回来了?”她忍不住笑着调侃。

    “你怎么知道?”萧凤溟一笑,轻轻捏了她的手一下。

    “当然知道了,皇上每次去,身上就有一种好闻的香。人说闻香识美人,这香一闻就是衬着梅婕妤这种可人儿呢!”聂无双调侃道。

    萧凤溟由宫人帮忙褪下龙袍,换上轻便的袍子,说道:“今日梅婕妤病了,朕就先回来了。”

    聂无双心中一动,正想说什么,萧凤溟已俯下身在她耳边道:“你吃醋了?说好不吃醋的!”

    他眼眸中俱是温柔笑意,聂无双不由脸红,推开了他:“皇上赶紧去处理政事,臣妾告退了。”

    她说罢转身匆匆离开。萧凤溟哈哈一笑,也就随她去了。

    聂无双回到了“永华殿”,这才想起心中的怪异,她微颦眉头,招来杨直:“你去查查梅婕妤到底得了什么病,怎么这么容易就生病了?”

    杨直道:“天气炎热,梅婕妤娇生惯养,这生病自然是常事。娘娘不是前几日也觉得身子不适么?”

    聂无双迟疑地点了点头:“也是,会不会暑气太重,所以不适。”

    杨直笑道:“无论如何,既然娘娘怀疑,奴婢就去查查,总归真病假病一问便知道了。”

    聂无双长吁一口气,看着窗外天光灿烂,翠色重重,自嘲一笑:“也许是本宫杯弓蛇影了,总以为宫中发生的每件事的背后都有隐秘。”

    杨直明白她的意思,安慰道:“娘娘放心,奴婢会保护娘娘的!”

    聂无双闻言,美眸幽幽地看定他,许久才垂下眼帘:“恩,杨公公自当小心。以后本宫< Href="92K./10386/">黑暗血时代</>92k./10386/有了更高的成就,一定会报答杨公公。”

    杨直见她如此说道,想要辩解,终是低了头,默默退下。

    ……

    林婉瑶病了几天,皇后派人赐了补品,敬妃亦是前去看望过一次,就连淑妃因为父亲被人参奏心烦意乱之际也派人前去慰问,林婉瑶这一病可谓收获颇多。太医前来为她诊脉,开了几贴药,吃了几帖药也慢慢好了,只是精神不济,脸色蜡黄,没了之前鲜嫩的活力,看起来似一朵花枯萎了一般。

    同一宫的秀女们自她病了以后,纷纷前来探望,一来是想着能否幸运撞见皇上,二来这一批的秀女中也就只有林婉瑶得皇上的圣眷,如今见她病得憔悴,面上关切,实则十人中有七八人心中幸灾乐祸不已,那眼神与言语之间便有诸多利刺,林婉瑶被她们一激,心中郁结更甚,又气得病又反复起来。

    一日林婉瑶精神好了些,对着铜镜看了半天,忽地狠狠摔了镜子,呜呜哭了起来。一旁的兰淑见她如此,心中叹息上前安慰道:“婕妤娘娘别难过了,这大病初愈的确是憔悴了点,但是将养几日也就回来了。婕妤娘娘总归是年轻,很容易就会好起来的!”

    林婉瑶在她的安慰之下,这才渐渐不哭了。

    兰淑见她神情恍惚,叹了一口气,安顿她睡下,这才退下。

    第二日,高玉姬前来看望,还带了不少昂贵东西,有百年的山参,上好的燕窝,还有各色布匹绸缎。

    兰淑见她前来,上前勉强笑道:“奴婢参见贵人,可惜贵人来得真不是时候呢,婕妤娘娘刚吃了药就睡下了。”

    高玉姬哪里会把这等奴婢看在眼中,推开她笑道:“不是刚睡下么,林姐姐可没那么快睡着。我去看看。”

    她说罢竟径直闯了进去。兰淑想要阻拦但是又不敢得罪她,只好让她进去。

    林婉瑶正迷迷糊糊,忽地门打开,强烈的光线随之照进来,她刚想要叱责兰淑擅闯,睁眼一看却是个美貌的宫装女人。

    她睁开眼,定定看了来人,恹恹地道:“原来是高妹妹。有什么事么?”

    高玉姬看着她苍白毫无神采的脸庞,眼中得色一闪而过,面上却是关切:“林姐姐别起身了,我听你身边的宫女说你刚喝了药,怎么样,身子还好些了吗?”

    林婉瑶苦笑了下:“说好也不好,老是头晕得利害,精神也不济。”

    高玉姬扫了一圈四周,目光掠过妆台上一件事物,眼中的得色一掠而过。她低了头,眼中含了恶毒的光:“林姐姐好好养病吧,不过妹妹听到宫里有一些关于林姐姐的流言,想起来真气人。”

    “什么流言?”林婉瑶勉强振作精神,问道。

    “唉……宫中有人说,林姐姐虽然蒙获盛宠,但是这病无缘无故,来得蹊跷,会不会是假装生病,博得皇上怜惜呢……”她故意停顿不说。

    林婉瑶陡然明白了她潜在的话头,气得直起身来:“是谁!是谁在本宫背后嚼舌根!”

    高玉姬连忙扶着她:“林姐姐不要生气,你放心,这些嚼舌根的人已经被我好好教训过一顿了,她们不敢再乱说话了!”

    林婉瑶气得喘不过气来,她看着高玉姬近在咫尺艳丽的面容,恍惚中仿佛变成聂无双倾世的面容,正懒懒地对着她笑,她猛的一把抓住她,尖叫一声:“聂无双!你害我!就是你害我的!”

    高玉姬被她抓得胳膊生疼,不由尖叫道:“你放开我!来人!来人!梅婕妤疯了!梅婕妤疯了!”

    宫女听到声响慌忙跑进来分开两人,林婉瑶双目刺红,神情恐怖。高玉姬连连后退,她抚着自己被抓痛的手臂,眼中流露惊骇。

    没想到那个“露香”的威力那么厉害……她眼睛扫过桌上的香囊,不由打了个寒颤,趁着众宫女的注意力没有注意自己,连忙离开这里。

    高玉姬匆匆而走,走了老远,还听见里面疯狂的咒骂声。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一旁的宫女见她神色煞白,连忙讨好地上前扶着她:“贵人怎么样了?受惊了吧?”

    “滚开!”高玉姬猛地一把推开自己的近身宫婢,冷笑:“不用你来假好心。”

    宫女惊诧莫名,不知自己因为什么得罪这位贵人。高玉姬冷然回头,她刚才又“不小心”丢在林婉瑶那边一个小小的香囊,里面正是林婉瑶最喜欢的“露香”。

    “回宫吧!”高玉姬整了整自己的裙摆,面上露出高傲,短短的时间她已经恢复镇。

    “是!”宫女不敢再违背,连忙跟着她离开了林婉瑶的住处。

    林婉瑶的病,每每有些起色又突然恶化,一日日精神恍惚,常在无人之时口中念念有词。兰淑起先还觉得她可怜,后来看多了心中亦是怕了。这林婉瑶哪里是病,分明是被邪气附了身!兰淑心中惊恐,又不敢泄露出去,只好每日替她遮掩,只求着皇上与皇后不要发现林婉瑶的异样才是。

    萧凤溟见她病情反复,每日便都过来看望一次。可渐渐的,关于林婉瑶邪祟上身的传闻不胫而走,皇后屡次出面辟谣都不能制止,谣言愈演愈烈,连聂无双都觉得不寻常。

    “怎么会突然邪祟上身?”聂无双问杨直道。

    杨直扶了她坐在“永华殿”后面的凉亭中,闻言略略皱眉:“说是梅婕妤经常喜欢幽僻之处,所以才会沾惹了邪物。”

    “邪物?”聂无双美眸中若有所思的光一闪而过:“会不会是中毒?”

    杨直道:“太医把‘云秀宫’上下通通查验过了,特别是梅婕妤吃过的用过地,都没有任何毒物的迹象。而且哪里会有一种毒物可以让人精神恍惚的?所以宫中的人都传道是梅婕妤被冤魂鬼魅上了身,唉……可怜的。”

    聂无双正要再说,有内侍上前禀报:“启禀娘娘,聂将军来了。”

    聂无双整了整面色,笑道:“快请!”

    过了一会,聂明鹄一身玄色武官服,上面绣着一只呼啸的斑斓大虎,十分威武。他身材修长,挺拔,如上好的剑一般,行走间自有一股沙场上征战杀伐的凛凛威势。

    聂无双含笑看着自己的兄长,直到他近前才笑道:“大哥怎么想着来看小妹了?”

    聂明鹄想要见礼,但是被聂无双制止住:“在‘永华殿’中大哥不必拘礼。”

    聂明鹄苦笑了下,默默坐在亭中。聂无上见他若有所思,心中不由有些不安:“大哥,到底有什么事为难吗?”

    聂明鹄抬眼看着聂无双,终于说道:“方才我与皇上密谈过,再过十天,我……我就要再上战场了。”

    “啪嗒”一声,聂无双手中的团扇,掉了下来。她怔怔看着面前的聂明鹄,许久回不过神来。

    杨直心中叹息一声,悄悄退下。

    凉亭中无人,聂明鹄沉默上前,弯下身把团扇捡起来,放在聂无双的手中。

    “小妹,你要知道,这是大哥身为将士的责任。”

    聂无双握紧他的手,苦笑:“是,我总是忘记了。总以为大哥这一次回来能够长长久久待着。”

    她手上长长的护甲几乎要戳进聂明鹄的手心。聂明鹄一声不吭,兄妹两人此时的心意都是相通的,不想离别,但是又不得不离别。他明白她的难过,但是他是将军,他的生命只属于战场。只不过之前为的是齐国,现在却是为了应国。家国变了不变地永远是他的责任。

    聂无双看着面前沉默稳重的大哥,别开眼,笑了笑:“大哥这一次去要好好保重。”

    “嗯。”

    “行军艰辛,三餐一定要按时吃,哪怕吃一块馍馍也好。”

    “嗯……”

    “战场凶险,大哥一定要保护自己。”

    “恩……”

    “大哥……”

    聂无双眼中溢出泪花,但又飞快地拭去。

    “还有什么吩咐的么?”聂明鹄假装没有看见她的眼泪,问道。

    聂无双看着面前的大哥,沉默许久,终于抬起头来:“大哥临行之前,与展家的婚事办了吧!”

    聂明鹄猛地站起身来:“不行!”

    “为什么不行?”聂无双似早就知道了他的反应,目光平静地问道。

    “你怎么能把一位妙龄少女的未来断送在我的手中?”聂明鹄隐忍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你知道战场多么凶险?我随时随地都可能回不来!如果展家二小姐嫁给了我,万一……”

    “没有万一!”聂无双冷冷地打断自己兄长的话:“不会有那一个万一!”

    “可是……”聂明鹄想要反驳,却看见聂无双那一双美得妖冶的眼眸只冷冷盯着自己。他不由打了各寒颤,什么时候自己温柔的小妹竟有了这样慑人的威势。

    “展家二小姐已经许了我们聂家,大哥以为这只是你们两人的事么?”聂无双冷冷反问。

    聂明鹄顿时无语。他当然知道这桩婚事到底牵扯了什么,他也知道两家人联姻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他做不到像聂无双这样冷静理智,一想到自己要是因为战场意外而要牵连另一位无辜的少女的一生,他就狠不下这个心来。

    “但是……但是……万一……”聂明鹄欲言又止。

    聂无双咬了咬牙,美眸中掠过狠色:“不管怎么样,聂家与展家的联姻是一定要结成的,这对大哥以后也是一个庇护,总比大哥在应国无依无靠来得好吧!”

    “但是万一这一次我在战场上有了意外,展家二小姐怎么办?”聂明鹄认真问道。

    聂无双眼中渐渐含泪,一字一顿地道:“就算大哥真的出了意外,展家二小姐为你……守三年,我就做主把她再嫁。大哥,你这总放心了吧?”

    聂明鹄长吁一口气,把她拥在怀中:“大哥就知道你的心不会真的这么狠。小妹,大哥只希望你快活的活着,不要你变成那样冷心肠的女人。”

    聂无双的泪陡然落了下来。她把头埋在聂明鹄的怀中,大哥的胸膛还是一如既往地坚定温暖。她不能再失去了,不然她所做的一切又是为的是什么?兜兜转转,这一切又是为了谁?

    不远和风细细处,一抹明黄伫立良久。

    林公公悄悄上前,试探问道:“皇上……”

    “罢了,回去吧。让他们兄妹两人好好说说话。”萧凤溟转了头,叹了一口气,眼中流露疼惜。

    为了应国与秦国的战事,他只能让她伤心。但是这世上有些事就是这般无奈。他是皇帝,想要一统南北开创万世基业的皇帝……

    ……

    聂明鹄要出征,第二日,聂无双就与皇后商议,提前把聂家与展家的婚事办了。

    皇后笑道:“本就是该如此!”她想了想,又叹了一口气:“唉,谁叫这战事这般令人为难。说好不打了,又开始打起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个分晓。”

    聂无双掩住眼底的黯然,勉强笑着安慰道:“是啊,什么时候能够不打仗了,这天下就安定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秦国与应国都打了一百多年的仗了,唉,秦国好武又生性凶狠,的确是头疼。”

    皇后难得说起两国战事。底下的嫔妃都静静在听,面上唏嘘不已。从应国开国建朝之时就与秦国是死敌,两国互有胜负,又各有伤亡。可以说应国十户中有**户从曾祖上,祖上,甚至三代以上都有因两国战事而死的亲人。所以宫中的嫔妃提起这个话题,都一样沉重。

    “好了,不说这个了。”皇后回过神来,连忙岔开话题。众妃也纷纷提起别的有趣的事,有的人提起梅婕妤的病。

    皇后皱了眉头:“怎么还是不好?若是不好,本宫向皇上说说,再择一处干净的宫殿给梅婕妤休养算了。”

    众妃面面相觑,看皇后的意思竟是要把梅婕妤迁往别的冷僻宫殿中,面上虽然说得好听,但是宫中的妃嫔都知道,一旦是因为生病而迁宫的妃子,就等于打入了冷宫之中。不说前朝的,就说以前的宛美人,还不一样就这样湮没在后宫之中。

    聂无双悠远有致的秀眉微微颦起,问道:“当真查不出是什么病来么?”

    皇后似不愿意提起这事,淡淡道:“谁知道呢。”

    皇后与嫔妃们说了一会话,这才各自散了。皇后把聂无双独自留下,聂无双知道她有话要说。

    皇后笑道:“坐了许久,贤妃随本宫走走散散吧。”

    聂无双笑道:“臣妾求之不得呢。”说罢她扶着皇后慢慢地向殿后的花园中走去。如今又是一年盛夏,皇后的“来仪宫”后的荷花池里引了另一种莲花,名唤“火莲”,其色嫣红如红霞,花朵奇大,芬芳扑鼻。荷花池中有锦鲤互相嬉戏,一条条色彩鲜艳,犹如一匹匹漂亮的绸缎在水中游弋。

    聂无双见皇后眉头深锁,心中无数个猜测的念头掠过,不由问道:“皇后娘娘在想什么?”

    皇后叹了一口气:“最近宫中谣言汹汹,本宫怎么能不愁?”

    聂无双一听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细细想了下这才又问:“皇后娘娘指的是梅婕妤的事么?”

    皇后叹了一口气:“也不全是。最近本宫去拜见太后,太后总是对本宫不假辞色,所以本宫十分担心。”

    聂无双心中微微一动,问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太后对皇后娘娘不满?”

    皇后看了她一眼,再看看宫女们都在远处垂手恭立,点了点头:“本宫一向是拿贤妃妹妹当本宫最信任的姐妹来看的,要不然这些话传出去的话,本宫就是不孝的罪名,贤妃妹妹可明白?”

    聂无双看着皇后诚挚的面容,心中暗自冷笑,什么信任?什么姐妹?不过是皇后实在是无法可想,无法可独自解决才寻她帮助。就如淑妃一般,只有大难临头了,才会想着向别人甚至向平日的对手寻求帮助。

    她早就看透,在这后宫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唯一永不变的就只有相同的利益。

    她心中虽这般想,面上却是越发恭谨:“是,娘娘放心,臣妾自是不会透露半句。太后娘娘也不喜臣妾。娘娘的心情臣妾真的是感同身受。”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做小辈的本不应该说长辈的坏话,但是不是本宫心肠坏,的确是太后本来就不喜皇上。要不是皇上的出身……唉,说起来皇上与本宫结发那么多年,太后对皇上如何,本宫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聂无双心中一动,不由看向皇后。皇后这些话听起来可不像违心之言。说到底,撇开萧凤溟与皇后两人是因什么成亲的原因不说,两人毕竟是夫妻,所谓夫妻一体,太后不喜皇上,即使皇后是亲近太后的许氏世家的嫡女,天长日久,太后与皇后之间必有心结与不睦。

    聂无双想要迎合,但是转念一想,笑道:“皇后多虑了,皇上在臣妾面前可是没有说过太后半句不是,看来皇上是十分敬重太后娘娘的。许是太后娘娘一向严厉惯了,少了慈母之情罢了。”

    皇后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得色:“这你就不知了,皇上嘴上虽不说,但是本宫可是知道皇上心思的。皇上是个孝子,太后即使做了什么让他为难的事,皇上亦不会说半句的。”

    聂无双在一旁静静听着。皇后又道:“算了,不扯这些了,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本宫最近总觉得心中不安。太后又如此,本宫越发不知会发生什么。”

    她转头,发现聂无双在拿眼看着自己,又道:“就拿淑妃父亲司马大人这事来说,本宫就觉得蹊跷。”

    “蹊跷?皇后娘娘是说前些日子沸沸扬扬参了司马大人的风波么?”聂无双问道。

    皇后愁眉不展:“是啊,要不是皇上把一个个要参倒司马大人的折子按而不发,淑妃还能这般安稳?可是,有流言纷纷,说是本宫煽动本宫的父亲联合朝臣们参的,唉……真的是冤枉死了。”

    聂无双听着皇后半真半假的话,自然是不信的,但是心中另一种疑惑却是慢慢地浮出水面。

    高太后为什么会对皇后不假辞色?

    皇后为什么对此反应紧张?

    这其中又有什么缘由?

    ……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从父亲口中听到的两个窃贼的典故。有一则警世寓言说到是两个盗贼,通力合作盗取了一件绝世珍宝,两人本是携手合作的大盗,彼此信任,可是偷到绝世宝物之后,两人开始互相猜忌对方,总觉得对方会私吞了这件宝物。两人一路上日防夜防,渐渐起了龌龊。最终两人不是落入追捕而来的捕快手上,而是因为最后的分赃而互相争斗而死。

    当时父亲曾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过,因利益结合产生的信任,最终也必定因为利益的冲突而毁。

    难道高太后与皇后两人就是这偷盗宝物的两个盗贼?

    今日皇后主动提起太后对她不加辞色的事,难道是因为她与太后就像是两个窃贼,最后因为一些事的矛盾已经无法修复,就要彻底对立了吗?

    聂无双越想心中越是震惊,皇后与高太后本是唇齿相依,在后宫中互为依仗,她虽然早就料到两人终有一天会因为某些原因而决裂,但是竟是来得这般快!

    是谁?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聂无双皱紧眉头,苦苦思索。

    难道高太后与皇后之间的嫌隙是谁提前种下,然后使尽各种手段又促使这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最后成了今日的局面?

    有谁有这样的本事?又有谁能做到?

    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聂无双背后的汗水涔涔而出。听皇后的口气,似她对这一次想要扳倒司马大人王靖之事十分不满,难道说有人对她暗示责怪这一切都是皇后的过错?!

    这个人是谁?

    只有一个答案了:是萧凤溟!

    是他!也只有他能这般恒久而耐心的策划一件事。也只有他有能力把群臣参奏司马大人的事情暗自向皇后警示,告诫她后宫不得干政。

    而皇后本就没有这般大的能耐,顶多也就是推波助澜而已。若这事是主谋是高太后做的,而皇后却因为高太后的野心而要承受皇上的责备,她自然是心有不甘。当皇后不甘心而向高太后责怪,才猛地发现,秦国刺杀萧凤溟也许与高太后脱不了干系的时候,她应该会多震惊,多震怒!

    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皇后今日透露的一切讯息。

    聂无双心中千百个念头纷纷掠过,皇后见她出神,不由扯了扯她的衣角:“贤妃妹妹,你在想什么?”

    聂无双猛地回神,她勉强笑道:“没……没什么……臣妾只是在想,这事应该不是皇后所作才是。”

    皇后别过眼,底气不足地道:“这事自然不是本宫所作,本宫哪里又这个本事,本宫向皇上说过不是本宫……”

    她自觉说漏了嘴,干笑两声:“算了,既然司马大人没事就行。”

    聂无双还在思附中,自然随口应道。

    皇后叹了一口气:“言归正传。本宫在想,太后对本宫不假辞色是不是因为高玉姬不受皇上宠幸的缘故?”

    聂无双回过神来,见皇后目光炯炯地看定自己,不由淡淡道:“也许吧,皇上不宠幸贵人也是没办法的事。”

    “唉,这也是本宫难为之处,皇上后宫虽然嫔妃众多,但是他却不是个滥情之人,皇上不喜欢高玉姬,本宫想,妹妹若是有空要不去劝劝皇上?”皇后试探问道。

    聂无双看着她眼底的不甘,不由嫣然一笑:“皇后岂不是糊涂了?皇上要是喜欢肯定会去召高妹妹侍寝,若是不喜欢的话,臣妾说也没用啊。而且还会令皇上不高兴。臣妾可是不去。皇后娘娘要叫人劝的话,就叫别人吧。”

    皇后明显松了一口气,笑道:“是呢,本宫也是这般与太后说的。可惜太后听不进去。”

    聂无双一听,红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皇后明明是不愿意让高氏再获盛宠,还故意假装母仪天下,口是心非地叫自己去说服萧凤溟召高玉姬侍寝。这岂不是可笑之极?这要不就是高太后向皇后施压令皇后一定要安排高玉姬侍寝,要不恐怕这皇后试探自己的一招,看自己是真的心里明白后宫形势,还是不明白。

    聂无双慢慢地道:“说一句大不逆的话,太后管得太多了,皇后娘娘,您说呢?”

    皇后不由心中一震,许久才长出一口气:“本宫也是这般想的。”

    聂无双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看来她猜得都没有错!皇后早就有了与太后决裂之意,只是她要借她的口把这意思说出来。

    聂无双看着花园中草木葳蕤,花开灼灼,掐了一朵递给皇后,笑道:“这花园中百花之王只是皇后娘娘,这该凋谢的花自然是要退下枝头,不然的话,还想仗着以往的风采独占枝头,艳领群芳,娘娘又该怎么办呢?皇后娘娘,你说是不是?”

    皇后欣然微笑:“那贤妃妹妹说该怎么办?”

    聂无双并不急于回答,她扶了皇后坐在荷池边的石凳上,宫女内侍们知道后妃两人交谈不喜人近前伺候,也都纷纷远离,荷池边和风细细,十分凉爽宜人。皇后与聂无双两人端坐在石凳之上,各怀心思。

    聂无双长吁一口气:“皇后娘娘心中自是有了决断。臣妾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就是让太后娘娘找个地方静心休养罢了。这人年纪大了,本就该颐养天年。”

    皇后皱眉:“这本宫也想过,但是皇上至孝,若是本宫提出这个,太后一定会震怒,皇上与本宫也会背上不孝的罪名。这条路不通。”

    聂无双并不泄气,她撒了一把鱼食,回头笑道:“那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让太后自己提出移居休养。”

    池水映着天光,波光粼粼,反射过来映着她的面容越发肤色白腻如雪,绝世无双。

    皇后看着心中一寒:“怎么做?”

    “太后娘娘不是笃信佛法吗?就让有德的高僧告诉太后,太后最近有灾厄降临……接下来皇后娘娘应该知道怎么做了。”聂无双故意说了一半,留着另一半让她去筹谋。

    皇后是如此聪明地一个人,自是闻琴音知雅意,立刻领悟。

    她不由拊掌笑道:“本宫竟然没有想到这招!”她说完,又皱了眉头:“但是太后精明无比,怎么可能相信?”

    聂无双美眸幽幽地看着面前的风光,一笑:“皇后娘娘说得对,这事一要天时,二要地利,三要人和,缺一不可。少一样,太后都不会相信。所以要下功夫了。”

    皇后也是同样的心思,凤眸中眸光不定:“太难了!而且太后此人老辣,深谙后宫之道,恐怕这事也只有五六分的胜算而已。”

    “不,有七分!”聂无双慢慢地道。

    “此话怎讲?”皇后问道。

    聂无双笑着道:“皇后娘娘忘了么?梅婕妤身上的邪祟之症!”

    皇后一听,双眼顿时瞪圆,是了!她怎么忘记了!梅婕妤的“邪祟缠身”不就是最好的开端了吗?后宫不就是如此,一点点的事若是有心人煽动,很快就会变成大事,天大的事,若是有心人弹压,亦是消弭于无形。这种玩弄权力与人命向来是后宫中的精彩把戏。她身为皇后怎么会不知?

    聂无双看着皇后又惊又喜的神情,不由垂下眼帘。林婉瑶,不是本宫无情要利用你的病做幌子,只是你运气不好,怪不得本宫……

    皇后心中千百个主意纷纷掠过,每一个都足以在宫中掀起风浪,她隐忍太后太久了,现在终于有机会能一举扳倒太后,怎么能不让她心绪激荡?

    她勉强按住心中的狂喜,唤来宫女换茶,一边看着宫女换茶,一边忧虑说道:“说起来也奇怪,这梅婕妤怎么好好的就会邪气缠身呢,本宫真的是十分忧虑。”

    聂无双一笑,顺着她的话说道:“是啊,恐怕是碰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吧。”两人说的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宫女听见。

    宫女们退下,聂无双仔细看去,果然见她们低头窃窃私语。

    皇后与聂无双对视一眼,会心一笑:这流言就是这么成了。

    ……

    聂无双回到了“永华殿”这才惊觉汗湿重衣,杨直上前,唤来宫女为她更衣梳洗,聂无双换了一件干爽的衣服,这才疲惫地依在美人榻上。

    杨直见她神色疲惫,刚想要退下,聂无双忽地叫住他,恹恹地道:“今日本宫与皇后说了,在大哥再次出征前一定要与展家二小姐成亲。你替本宫去传展家的家主与展二小姐进宫,本宫要亲自问问这事怎么操办才好。”

    “是!”杨直应道。

    “还有……”聂无双扶了额头,问道:“梅婕妤那边……”

    杨直正等着她的下文,聂无双睁开眼,许久才道:“把你放在‘云秀宫’盯着的人都撤了吧。”

    “为什么?”杨直有些诧异。

    聂无双沉默无声,许久,她才道:“本宫之前一直怀疑是新秀女中有人要害她,最可疑的便是高玉姬,若真的是她,本宫也可以借此出去她……但是……算了,高玉姬不足畏惧,不值得本宫出手。”

    “是……”杨直迟疑地应道。

    高玉姬不值得她出手,她这一次要扳倒的可是一条大鱼,大局为重。这一次梅婕妤不管是真的病还是被人陷害,她……都逃不过了……

    聂无双幽幽一叹,一回头,杨直依然站在一旁。

    杨直见她目光中有询问之意,上前道:“娘娘这么做自然有深意,奴婢本不该问,但是奴婢想问的是,娘娘这一次与皇后密谈,可有什么收获么?”

    聂无双抬头看着他,杨直补充道:“是不是皇后对梅婕妤……”

    聂无双似笑非笑地看着杨直:“梅婕妤只是一个饵,要等着后面更大的鱼。你跪安吧,这些事你以后便知道。静观其变吧。”

    杨直听了转身正要走。聂无双又踌躇叫住他:“睿王殿下身体好些了吗?”

    “回娘娘的话,好多了。损伤的心脉已经渐渐好了,也不咳血了。不过皇上还是执意将殿下留在宫中。娘娘是不是要看望殿下,若是的话,奴婢前去安排。”

    聂无双掩下眼底复杂的眸光,淡淡道:“不必了,去多了反而令宫中的人又有了猜疑。再说皇上几乎天天来本宫的宫中,实在是不宜过去。你替本宫传话,就说请殿下好生静养。”

    “是!”杨直应道,慢慢退了下去。

    ……

    一连几天,“永华殿”与“来仪宫”都忙碌异常,整个后宫都知道了如今皇上的得力干将,后宫中最当宠的贤妃的胞兄——聂明鹄聂将军要迎娶皇后的表妹展家二小姐了,恭喜的,送礼的络绎不绝,几乎要生生把两宫的门槛给踩平了。

    聂无双端坐在殿中,听着杨直拟出的长长宴请宾客的礼单,还有各色聘礼、展家送过来的彩礼等等。事出仓促,好在聂无双自从聂明鹄回京之时与皇后两人都有这方面的准备,所以忙起来也不至于忙中出错。但是饶是如此,也是忙得天昏地暗。

    聂无双听了一阵子,挥了挥手:“就这么办吧。杨公公办事本宫放心。”

    杨直谦虚笑道:“谢娘娘夸奖。”

    正在这时,有内侍前来禀报说是展家家主与展二小姐前来见娘娘。聂无双连忙道:“快传!”

    不一会,展家的家主领着展盈前来叩请圣安。

    聂无双连忙上前去扶,笑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

    展家家主连忙说了一通吉利话,展盈站在一旁,双面羞红,要出嫁了,总是比平日害羞一些。

    聂无双与展家家主聊了一会,看着展盈笑道:“展小姐即将为本宫的嫂子,本宫还有不少体己想给你,展小姐过来随本宫挑一挑。”

    展盈慌忙跪下:“臣女不敢!”

    聂无双扶起她来,转头对展家家主笑道:“展大人可否让我们姑嫂两人说些悄悄话?”

    展家家主连忙笑道:“娘娘自便,微臣随杨公公在外面喝茶等候便是。”

    聂无双一笑,拉了展盈的手走了进去。

    到了内殿中,聂无双吩咐夏兰把她珍藏的首饰通通拿了出来,一排排的金簪玉器,花钿玉簪,各色珠链,还有各种各样的玉如意,金如意……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展盈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金银首饰,一时间竟觉得眼都要被耀花了一样。

    她回过神来,拒辞:“娘娘的聘礼已经下了,里面东西已够多了,臣女不敢再要娘娘的东西!”

    聂无双一笑,命夏兰与茗秋把首饰放在一旁。

    她看着面前的展盈,黯然一笑:“展小姐在知道,聂家没有了长辈,本宫虽然年长你几岁,但是名义上只是你的小姑子,但是……请展小姐看在无双的心意上,挑几份,就当是聂家双亲高堂给你的添妆体己。”

    她说着,眼泪滚落下来。上好的鲛纱不吸水,泪水划过,滚落在地上。展盈一震,情不自禁地上前握了聂无双的手:“娘娘不必难过了。”

    聂无双抬起头来,看着展盈娇嫩如花的面庞,忽地道:“展小姐,有一事本宫得问问你。”

    展盈温和道:“娘娘何必这么客气,叫臣女展盈或者盈儿就好了。”

    聂无双一笑:“以后得叫你嫂子了。如何能叫你的闺名?”

    展盈羞得无处躲藏,喏喏不知所措。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实不相瞒,大哥出征前是不想成亲的。”此话一出,展盈顿时脸色煞白,怔怔看着聂无双。

    聂无双垂下眼帘:“他说,他怕在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会葬送了你的一生。”

    展盈浑身一颤,眼泪不由滚落,半天才哽咽道:“他……太傻了。”

    聂无双握了她的手,叹息道:“所以本宫与你商量一件事,这亲事是要结的。只是,你愿意冒这样的风险么?”

    展盈泣道:“聂将军为人正值,又顾惜臣女,臣女虽不才,但是懂得人不可无信,他既然亲自上门求亲,我又许了他,是生是死,我都要追随他!”

    是生是死都要追随他……

    这么熟悉的誓言,鲜活得仿佛在昨天,她仿佛看见有一个同样娇嫩的面容对着堂上的父亲,说:我要一辈子跟着他!

    那样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信心满满得仿佛一眼就能看见两人携手白头,永不分离。

    聂无双萧索一笑:“是啊,生死不离。”

    “娘娘!你不相信臣女吗?”展盈跪下道,抬起盈盈含泪的面容:“娘娘大恩,让臣女嫁给聂将军,聂将军人品俱是人中龙凤,而且他还这般为臣女着想,再说,因得臣女出嫁,臣女的母亲也会跟着一起尽享天年,臣女不会后悔嫁给聂将军的!”

    聂无双扶了她起身,长吁一口气:“你明白就好。”

    她顿了顿,艰涩地开口:“若是真的大哥有事,本宫只对你有个要求,你守三年,三年后若是你心意更改,本宫会做主把你嫁了。这也是本宫向大哥保证过的事,所以先与你说说。”

    “娘娘!”展盈大惊。她刚想要辩驳,聂无双摆了摆手:“不要跟本宫说什么一辈子,一辈子太长,不要轻易许下承诺。”

    展盈还想再说,聂无双已经吩咐夏兰进来,各色首饰都挑了一副,交给展盈。

    展盈咬了咬下唇:“臣女知道说什么娘娘也不会轻易相信,臣女说到做到,苍天会在上面看着臣女信守承诺。”

    聂无双一笑:“不是本宫不相信你,只是世事变幻莫测。你今日许下的承诺,也许到头来发现,变的那个人不是你而是别人,你又当如何?本宫没有别的意思,本宫希望你与大哥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展盈看着聂无双眼底的期许,终于点了点头。

    ……

    聂家与展家的婚礼布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皇后一句话发下来,说要隆重操办,便世事都十分顺遂。萧凤溟也乐于见聂明鹄成家立业,开府生根。赐下圣旨,赏赐丰厚,聂府已建成,杨直亲自出宫挑选府中的管事与仆人,还有丫鬟老妈,一一亲自办妥。

    七月流火,整个应京经过了秦国的刺客的虚惊一场,总算有了新的津津乐道的喜事。人人都道聂无双的盛宠简直是绝无仅有,不但皇帝喜欢,连皇后也愿意与她结成亲家。这聂家一门虽然惨遭灭门之痛,只剩下聂氏兄妹二人,这两人都是人中龙凤,竟又能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开创一片天地。

    闹市中,车水马龙中有一辆精致贵气的马车在随着拥挤的人流缓缓而行。车中坐着一位面貌秀丽的少妇,她侧耳听着外面的议论,喃喃道:“你终于也要娶亲了!”

    泪滚落,她狠狠擦去。脸上的妆因泪水,都些微花了。云乐怔怔看着袖子上嫣红的胭脂,不由黯然,与平南王世子成亲至此她依然改不了在少女时期养成的“坏”习惯。

    一旁的丫鬟掀开车帘,见她落泪,小心地上前:“公主,你别伤心了。”

    云乐公主瞪了她一眼,恶狠狠地说:“谁说我伤心了!是沙子迷了眼睛!”

    丫鬟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也不害怕,笑道:“好好,是沙子迷了眼。公主,你看奴婢买了那么多好吃好玩的。”

    云乐公主依然怏怏不乐,推开丫鬟手中的东西:“不要,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不成?”

    丫鬟见她心绪不定,悄悄吐了吐舌头,撩帘出去。不一会,车帘一掀,丫鬟又兴冲冲地嚷道:“公主公主!世子亲自来迎公主了!”

    云乐公主微微一怔,果然不一会,薛璧骑着马,挤过人群来到她的马车前:“公主娘子,为夫来接你了!”

    云乐一听他这油腔滑调的声音心头的怒火不打一处来,她顺手拿起手边的鞭子,“呼”地一声往车帘外面抽去:“滚!谁是你的公主娘子!”

    她的鞭子抽出去,却发现鞭子绷得笔直,她探头一看,薛璧俊脸上带着笑,手上却是拿着她的鞭子一头。她使劲拉了几次,却发现薛璧手劲奇大,鞭子纹丝不动。

    云乐公主见是如此,冷笑:“你喜欢本公主的鞭子早说一声,本公主送你便是!”于是她劈头盖脸地把鞭子狠狠丢向他。

    “哎呦!公主娘子好大的脾气!”薛璧笑嘻嘻地说道。话虽如此,他依然把云乐丢来的鞭子收好,放入自己的怀中。

    “你你!……无耻!”云乐用惯了自己心爱的鞭子,刚才只不过是在气头上砸向他,没想到他当真不还给自己,不由气得大骂。

    薛璧一边策马跟着马车走,一边笑道:“本驸马好心来接公主,唉,这年头好男人不好当啊。”

    云乐见他脸厚,讽刺道:“真可惜了,娶了本公主这般刁蛮任性的女人,该伤了世子殿下身边多少红颜知己的心呐。”

    薛璧一听,哈哈大笑:“也不是很多,百八十个是有的。公主可是要补偿给本小王?本小王来者不拒的。”

    “你滚!——”云乐终究是脸皮子薄,啐了他一口:“你赶紧从本公主眼前滚蛋,越远越好!”

    薛璧笑道:“本小王也想滚啊,不过府中来了一位贵客,本小王想虽然公主不待见本小王,但是这逢场作戏是要的,不然的话,太后娘娘要是怪罪起来,本小王可是害怕得紧呢!”

    云乐这才听出他话中的意思,问道:“是谁来了?”

    “是吴公公,带了太后娘娘的谕旨,还有一大堆太后赐的东西。”薛璧懒洋洋地回答。他手搭凉棚,看着头顶火辣辣的太阳不由唉声叹气,待在府中凉快又舒服,他也不想大热天出来接刁蛮任性,又动不动就要挥鞭子抽人的公主妻子,唉……他好命苦……

    云乐公主顿时沉默。许久,她冷笑:“本公主不回去了!要回去你回去把!来人,调转车头,本公主要去郊外散心,不到天黑是不回府了!”

    “公主!?”丫鬟顿时叫苦不迭,早上才刚出京郊“散心”,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要出去啊?

    薛璧一听,一笑掉转马头拦住她的车驾:“你要去哪里?”

    云乐公主冷哼一声:“看见那阉人本公主就浑身不舒服,要做戏你去,本公主得罪不起他,出去躲不行吗?”

    薛璧笑眯眯地说:“那你得带上本小王才行,不然驸马回去了,公主不回去,那岂不是穿帮了吗?我不干!”

    云乐公主冷哼一声,昂着螓首,下巴一挑:“你去找你的红粉知己好了!”

    薛璧涎着笑脸:“我不去!公主去哪里,本小王就去哪里!”

    云乐领教过他的牛皮功夫,知道他此人不要脸起来的时候当真是谁都没办法,遂悻悻道:“那随你的便好了!”

    薛璧暗自松了一口气,打了马笑着跟上前去。

    ……

    “永熙宫”中,高太后不耐烦地看着宫门,目光隐隐有些焦躁,眼看着宫门都要落钥了,怎么派出去的吴公公都还未回来。

    终于天边的日头渐渐落下,吴公公胖乎乎的身影这才匆匆而来。

    “怎么去了那么久?”高太后怒道。

    “太后娘娘不知,奴婢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公主殿下。”吴公公擦着头上的热汗,气喘吁吁地回答。

    高太后失望地后退一步:“她……还是不肯见哀家吗?”

    “那平南王和驸马你有没有见过?”高太后又问。

    “平南王说最近中了暑气,不见客,驸马与奴婢说了几句便说要去寻公主,结果到日落都未回来。”吴公公说道。

    高太后眉宇间的皱纹皱得更深,她挥了挥手:“跪安吧。”

    吴公公连忙退下。

    远处,深宫中的钟鼓敲响,一声一声悠长深沉,伴着天边金黄的落日,竟有几分深宫不知日月的萧索凄凉。殿中已无人,她不由泄气坐下,头上沉重的凤冠,身上繁复的衣饰每一件都几乎要压垮自己。

    唯一亲生的女儿不原谅自己,而自己千辛万苦结的亲家亦是视自己为洪水猛兽,难道她真的无力挽回这样的局面吗?

    “一群鼠目寸光的家伙!”她猛地把岸上的茶几扫落一地,苍老的面容上俱是决绝狠戾:“哀家这一次不会失败的!等有一天哀家重振江山,你们一个个都要为今日轻视哀家付出代价!”

    ……

    梅婕妤的病起起伏伏,谣言又日益兴盛,聂无双与皇后又各自忙于婚事筹备自然是无暇顾及。萧凤溟得了空就去看望,几次看望都不见好转,他亦是担心,对林公公道:“什么病因都查不出来么?”

    林公公摇头:“回皇上的话,太医来来回回查了几遍都不知什么原因,只是说阴气旺盛,体虚气旺。所以才会这个样子……”

    林公公目光带着怜悯,看向一旁的昏昏沉沉又瘦骨如柴的林婉瑶,轻轻摇了摇头,上前低声道:“皇上,若是不行的话,就把她迁出‘云秀宫’吧,在这里人心惶惶,弄不好宫中的人会非议皇上……”

    萧凤溟略略沉思了一会,淡淡道:“先治治看。不行再说。”

    他说罢慢慢走出了“云秀宫”,一抹娇小的身影惊慌地离开。

    萧凤溟走出云秀宫,迎面看见一位身着烟翠色宫装的少女向这边走来,他看清楚来人,剑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是那少女已经走到了近前,见到萧凤溟连忙拜下:“臣妾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凤溟温言道:“平身吧。你也是来看梅婕妤的么?”

    那少女抬起头来,精致的妆容将她的面容衬托得越发美艳无比,她就是高玉姬。她站起身来,身上一股奇异的幽幽淡香传来。

    萧凤溟不由奇道:“好香,这是什么香?”

    高玉姬眼中掠过得色,垂了头,羞涩道:“回皇上的话,这是臣妾自己调的香,叫做水香,清新优雅,也就是闲极无聊弄着玩的。”

    萧凤溟越闻越觉得身心似被牵引,他正当在迷醉中,身后的林公公道:“皇上,是不是该起驾了?”

    高玉姬一听,连忙上前,娇声道:“皇上要走了吗?不去臣妾那边小坐片刻?臣妾自从入宫还未与皇上好好说说话。”

    她靠近萧凤溟,得身上的香气越发浓郁。林公公不由皱起眉头,在宫中日久,后妃为了争宠什么伎俩他都见识过,唯一不曾见有嫔妃如此不顾脸面地邀请皇上。

    他的不悦落入高玉姬的眼中,高玉姬索性上前扶住萧凤溟,冷冷地看着林公公:“林公公,皇上都没开口呢,你一个奴婢能做什么主?!”

    林公公自从伺候萧凤溟至今,阖宫上下都对他恭敬有加,即使萧凤溟亦是一口一个林伯,视他为长辈,从未厉声严词过。他还从未听过这样品级低微的秀女居然能呵斥他如同低等的奴婢。

    林公公气得浑身发抖,他一转头正要对萧凤溟说话,却见萧凤溟竟是一声不吭。

    这是怎么了?林公公再细看,果然见萧凤溟眼中略带迷茫之色,他心中咯噔一声,上前一步拉住萧凤溟唤道:“皇上!……”

    高玉姬见他要来坏事,回头对身后的内侍使一个眼色,那两个沉默的内侍上前,一前一后夹着年迈的林公公道:“林公公,走吧!皇上要用茶水!”

    高玉姬扶着萧凤溟娇声道:“皇上,去臣妾那边小坐片刻。”萧凤溟只是沉默,但是面上并无任何抗拒不悦。

    看来药力果然奏效了!高玉姬大喜过望。

    “你们!……”林公公怒极,他正要说话,那两个内侍一人抓着他的一条胳膊微微一用力,声音阴森无比:“林公公难道要与太后作对吗?今日之事,皇上不会记得怎么发生,但是林公公你的性命恐怕难保了……”

    林公公刚想要喊,那两个内侍手一用力扣住了他的脉门,他竟是一声都发不出来。原来这了两人竟然是会武功的!

    林公公饶是经历过风浪的宫中老人,但是这事起仓促,又有谁能想到高玉姬竟是这样胆大妄为,这可是欺君!是诛九族的罪名!

    林公公脸如死灰,他眼角余光看到身后不足十步之远地御前侍卫神色轻松,眼中渐渐流露绝望。御前侍卫根本也没有想到嫔妃会对皇上下药,以为不过是照常。

    高玉姬扶着萧凤溟,面上虽是笑着,但是手心沁出涔涔冷汗,要不是太后跟她再三保证万无一失,她根本不敢这样做。

    她对面色茫然的萧凤溟笑道:“皇上跟臣妾来吧。”

    萧凤溟只是沉默,似在极费力地思考。

    难道这药效还未完全渗透?高玉姬心中惶惶不安,连忙又唤了一声:“皇上,随臣妾来吧。”

    萧凤溟眸色沉沉,纯黑的眼眸中波澜未动,只是一直盯着她,并不挪动半步。高玉姬面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心底的害怕涌上心头,她的声音不由颤抖:“皇上……皇上……”

    她四周扫了一下,林公公已经被她带来的内侍制住,慢慢向远处走去。御前侍卫就在不远处,已经有人偷偷向这边张望,若是萧凤溟再不跟她走的话,太后与她精心布置的一切都要通通毁于一旦了!

    高玉姬越想心中越是害怕,她心中千百个念头掠过,却无法想出一个办法,时间在慢慢流走,萧凤溟纯黑的眼眸依然盯着她。

    该死的!太后不是说这种药制药普通人一闻就立刻乖乖听话吗?为什么萧凤溟即使神智迷糊了,但是潜意识还在与药力苦苦抵抗!

    高玉姬被他的深眸盯得心底发毛。

    这是怎么样一双眼睛啊!沉静如万古不变的深潭,平日笑起来的时候翩翩如谪仙,气度雍容,有一种海纳百川的大气。如果说有人天生就是皇帝,那一定是萧凤溟。他是她所见过最俊美的帝王,也是她最不敢轻视的男人。

    “皇上……”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柔媚温柔。这是最后一搏了,只许胜不许败!

    她心中掠过一道灵光,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臣妾是无双啊,皇上,跟臣妾回宫吧。”

    萧凤溟茫然的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暖意,他握了她的手,面上浮出一丝浅浅的笑容。高玉姬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她扶了他慢慢向自己的住处走去。萧凤溟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所有的依靠都在她的手上,全身心的信任着牵引自己的人。

    高玉姬看着他眼底不经意流露的深情,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羞愤。她果然没办法用太后的办法操控萧凤溟。只有让心神处于混沌的他认为自己是另一个女人,一个她永远痛恨也不屑的女人的名字!

    高玉姬牵着萧凤溟走到了自己的住处“宁合斋”,高太后知道她与“云秀宫”中的秀女们无法相处,于是就命皇后给她另赐一个清净院落让她独自居住。这样她做什么事都有了可以遮蔽的隐秘所在。

    御前侍卫照例在殿外守候听命。高玉姬终于把萧凤溟引着入了座,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瘫软坐在床上。

    “贵人,要不要通知太后?”近身内侍上前低声问道。

    “去吧,小心一点,对了林公公就暂时秘密押起来,不可让他走露半点风声!”高玉姬吩咐道。

    “是!”内侍连忙退下。

    门关上,“碰”地一声,声音不大,去依然令高玉姬心头发颤。

    凉阁中又恢复寂静,静得仿佛听听见她一人的心跳。她看着端坐在椅子上的萧凤溟,许久过后才恢复勇气,慢慢地靠近他。

    “皇上?”她握着他的手,半蹲在他身边,美艳的眸中隐隐有殷切的火热:“皇上……”

    萧凤溟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仿佛一具木偶。

    “我是无双……”高玉姬附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地柔声唤道:“皇上不认得臣妾了吗?我是无双,聂无双……”

    萧凤溟木然的眼中慢慢有了神采,他手微微一动,轻抚上她的面容,微微恍惚一笑:“无双……”

    高玉姬看着他眼中的深情,心中犹如被万千蚂蚁啃食一般,痛苦,嫉恨,愤怒……在这无人的房间中突然爆发。她甩开他的手:“我不是无双,皇上,我是高玉姬!”

    “不是……无双?”萧凤溟吃力地消化着这句话,渐渐地,他眼神冷了下来,又一声不吭,似在生气。

    高玉姬摇着他的手:“皇上,忘了聂无双!臣妾是高玉姬,臣妾一定会比聂无双更加爱你!”

    萧凤溟沉默下来,一点反应也没有。

    高玉姬又尝试了几次,他依然一声不吭。

    她脸色煞白地后退几步,看着面前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萧凤溟,银牙一咬,冷声道:“我就不信你忘不了聂无双!”

    ……

    “永华殿”。

    一抹纤细修长的人影立在高台上,傍晚的风带着白日的热气吹拂而来,把她身上的裙裾吹得向后猎猎拂动。

    聂无双站在高台上看着夕阳如血,不由皱了皱悠远有致的长眉。最近几日天边的的晚霞总是红得诡异。她虽不懂天象,但是总隐隐有不安潜藏在心底中。

    “娘娘,回去吧。该用晚膳了!”夏兰在一旁提醒。

    聂无双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秀眉:“皇上没有派人说要过来这边用膳么?”

    “没有。”夏兰回答。

    “哦?”聂无双疑惑问道:“皇上去看望梅婕妤还未回来么?”

    “奴婢不知。”夏兰摇头:“要不奴婢前去打听一下?”

    “罢了。”聂无双想了想:“也许皇上回御书房中处理政事。走吧。”她说道扶着夏兰的手慢慢步下高台。

    正在这时,茗秋匆匆上前,跪在聂无双跟前:“启禀娘娘,奴婢有事要禀报。”

    “什么事?”聂无双问道。

    茗秋支支吾吾,只是不说。聂无双知她一向沉稳老实,若不是有什么急事一定不会这般匆匆前来。

    她又问:“到底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茗秋看了四周,聂无双身边只有夏兰。夏兰自然是她的心腹,说出来也没事。于是她膝行几步,咬牙求道:“奴婢只是想求娘娘收留一个宫女。”

    原来是这样小小的要求。聂无双笑了笑:“这事不难办,你得了空向杨公公说说。杨公公若是觉得此人可靠,便可以留在本宫身边做事。”

    “真的吗?”茗秋又惊又喜,连忙又问。

    “当然是真的,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聂无双边说边向殿中走去。茗秋匆匆起身,紧跟在她身边,微微忐忑不安的补充道:“可是……可是……那个人……那个人是……”

    她支支吾吾,面上皆是为难。

    聂无双见她神色不豫,疑惑地问:“那人是谁?”

    “是……是……是‘云秀宫’中梅婕妤的近身宫女兰淑。”茗秋结结巴巴的说道。

    聂无双闻言脸上顿时冷了下来。她把袖子从茗秋手中扯出,冷冷地道:“不行!”

    “娘娘!可是……可是她走投无路了!娘娘!你帮帮她吧!”茗秋见她的拒绝不容置疑,不由急了。

    她上前跟在聂无双身边,看着她冷然的面色哀求道:“娘娘,兰淑是奴婢的好姐妹,以前要不是她接济奴婢,奴婢早就在浣衣局中饿死了!娘娘!”

    聂无双回头,木然地道:“她与你有恩与本宫又有何干系?你把她弄到了‘永华殿’中,外人会怎么想?难道要让皇上怀疑是本宫暗害梅婕妤吗?不然怎么会把梅婕妤的贴身宫女放在自己身边?”

    她恨铁不成钢地道:“在本宫身边这么久,这点头脑难道你都没有吗?”

    聂无双说罢,拂袖进了内殿中。夏兰见聂无双大怒,回头对茗秋唉声道:“茗秋姐姐你怎么那么傻啊,这是引火上身,娘娘不会答应你这事的。”

    茗秋急得双眼通红,她跺了跺脚,又追了进去。

    聂无双坐在内殿中拔下头上的金步摇,冷眼看着茗秋不顾内侍阻拦闯了进来。

    “娘娘,可是兰淑走投无路了,她……她偷听到了一个消息,说……说皇上要把梅婕妤送入冷宫了!”茗秋急急地道。

    聂无双手微微一顿,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问道:“皇上什么时候说过的?”

    茗秋越急越是说不清楚。

    聂无双沉吟一会:“兰淑现在在哪里?”

    茗秋见她口气缓和,连忙道:“娘娘,她就在奴婢的房间中,奴婢去叫她来拜见娘娘!”

    聂无双摇了摇头,茗秋这人忠心可以,但是论城府却不及杨直和德顺的百分之一。把密告之人留在自己的宫中,这不是惹是非上身么?

    不一会,茗秋领着兰淑进殿中来,兰淑匆匆扫了一眼殿中的器物装饰,眼中不由露出了心驰神往,听说皇上宠爱的贤妃的殿中十分奢华,皇上还要为她建一座“引凤台”,规制与楼阁都似天上仙境一般。但是在今日所见,这“永华殿”中的摆设就比‘云秀宫’好上千百倍,更何况还在筹划中的“引凤台”那该是多美啊。

    聂无双看出她眼中的羡慕,不由冷笑,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背主之人。

    “你说吧,你什么时候听到皇上说要把梅婕妤迁入冷宫之中?她又犯了什么错?”聂无双不悦地问道。

    兰淑连忙磕了几个头:“回贤妃娘娘的话,奴婢是今天端茶给皇上的时候偷听到皇上与林公公的话。”她看着聂无双不怒自威的凤眸,心中发颤,重重又磕了几个头:“奴婢罪该万死,不该偷听皇上说话,但是奴婢也是万不得已啊,娘娘!梅婕妤已经疯了,她她……她真的就如流言所说一般,中了邪,着了魔!”

    她看着聂无双倾城绝美的面上一无所动,连忙膝行几步伏地哭道:“娘娘,奴婢已经忍了很久了,但是实在是太害怕了!梅婕妤已经疯了,她天天不是沉睡,就是醒来就念念叨叨,这……这迟早会被皇上给打入冷宫的!”

    聂无双看着她伏地痛哭,半晌才慢慢地问道:“当真这么严重了?”

    “是是!奴婢发誓!奴婢说的句句是实!今天皇上走了以后,奴婢越想越害怕,于是就大着胆子过来找往日的好姐妹,求她看在以往的份上帮帮奴婢,跟娘娘求个恩典,让奴婢回去浣洗局也好,去绣房做绣娘也好,都好过随着梅婕妤入冷宫啊!”兰淑泣不成声道。

    聂无双想了想,淡淡道:“你身为梅婕妤的近身宫女,她都成了这个样子,你为什么不跟着她?背主之人,本宫一向不会帮的。”

    兰淑心中一寒,不由跌坐在地上。聂无双慢条斯理地褪下头上的发钗:“你不去问问茗秋,本宫以前身边还有一个叫春芷的奴婢,她是什么下场。”

    “什么……什么……下场。”兰淑怔怔地问。

    “打死丢出府了!”聂无双回头,看定跪在地上的兰淑,笑容如最美的罂粟,带着令人心惊胆寒的美:“本宫最恨背叛之人,若是你好好跟着你的主子,本宫看在茗秋的面子上,等你到了出宫的年纪就帮你弄出宫去,其余再多的恩典是绝对没有了!”

    兰淑脸色煞白,不由软坐在地上。

    聂无双回了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冷冷地道:“来人,把她拖出去吧!”

    “不……娘娘……不!”兰淑回过神来,急忙扑到聂无双的脚下,死死揪着她裙裾的下摆:“娘娘,娘娘开恩。娘娘,奴婢不要跟梅婕妤一起死,奴婢不要入冷宫……娘娘!你帮帮我!”

    “来人!拖下去!”聂无双厌恶地皱起秀眉。德顺领着内侍连忙上前,把兰淑往外拖。

    “娘娘!娘娘帮帮奴婢,娘娘,奴婢会感激您一辈子的,就算今世报不了您的恩德,来世一定会报答娘娘的!娘娘……娘娘……娘娘!”兰淑拼命哀求。

    德顺听了,阴阳怪气地嘲笑道:“你当我家娘娘是观音菩萨不成?这后宫这么多人,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我家娘娘岂不是忙死了?”

    兰淑眼中露出绝望,忽地,她似想起什么来,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抓着她的内侍,扑上前,急急地道:“娘娘,奴婢……奴婢知道一件事,娘娘听了一定会帮奴婢的!”

    聂无双看着她犹自不甘的眼神,淡淡地问:“什么事?”

    “娘娘先答应帮奴婢,奴婢就……就说。”兰淑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聂无双看着她衣衫因为拉扯而不整,鬓发更是散乱不堪,唯独一双平凡的眼中因强烈的求生意志而熠熠生辉。

    这样不甘心湮没的眼神,似曾相识……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纤纤玉指上的金晃晃的护甲,冷冷抬起头来,说道:“你说吧。本宫答应帮你了。只要你提供的消息够有用。”

    “是是……是,奴婢出‘云秀宫’的时候看见……看见皇上跟着高玉姬进了‘宁合斋’了娘娘……千真万确。看样子皇上还和……高玉姬十分亲密。”兰淑好不容易说完完整的一段话。

    “哗啦”一声,聂无双一巴掌扫落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兰淑面前,捏着她的脸颊,一字一顿地问:“当真?”

    “真……真……的。”兰淑被她捏得脸颊生疼无比。聂无双手上又尖又细明晃晃的护甲几乎要戳破她脸上的肌肤。

    聂无双定定看了她许久,这才手猛地一挥,把她推开。怔怔盯着窗外渐渐黯淡下来天色。伤心,失望一一在心中涌过,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样感觉,剧痛袭上心头,令她不由捂了心口,踉跄后退几步。

    可是明明自己都告诫过自己,不能再相信,为什么还是这样痛……

    果然是不能相信吗?……

    “娘娘息怒,奴婢真的亲眼看见了,娘娘若是不信可以去打听一下。那高玉姬不要脸,她勾引皇上!奴婢看见她光天化日之下抱着皇上!……”兰淑小心地看着聂无双的脸色,添油加醋地说道。

    聂无双猛地回过头,上前似笑非笑地问:“当真?”

    “真的!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兰淑连忙道。

    “啪!”地一声,她话音刚落,就狠狠吃了聂无双一巴掌。聂无双手上尖利的护甲划得她脸上顿时出现了几条血痕。

    “娘娘!”兰淑捂着脸,又惊又怕。

    聂无双冷笑:“你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了?高玉姬是不要脸,皇上难道就是这种见了女人就不知东西南北的人吗?你想要骗本宫麻烦编一个更好的谎话!”

    兰淑睁大眼睛,连忙抱着聂无双的腿:“娘娘,千真万确!娘娘不信去打听,现在这个时候皇上应该还在‘宁合斋’中!”

    聂无双美眸中怒火汹汹盯了她许久,这才招来德顺,冷声道:“去打听皇上到底在哪里。一有消息速速回报!”

    “是!”德顺连忙退下。殿中又恢复寂静,夏兰与茗秋低头侯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只有兰淑捂着脸,轻轻地抽泣。

    聂无双站在窗前,看着天边升起一轮皎洁的圆月,今夜月色极美,四周还有一层五彩的月晕,长庚星早早燃亮,更添静谧。

    她看着一地的狼藉,冷冷地笑了起来:“好!好!若是今天皇上没有在高玉姬那边,本宫就戳瞎你的双眼,然后把你赶出皇宫!”

    兰淑一听,惊慌地连连后退。聂无双一步步走近她,妖冶的美眸中燃烧着毁灭的热度:“本宫要让你知道挑拨离间是怎么样一个下场!”

    兰淑惊得尖叫一声,捂住自己的双眼,痛哭起来。夏兰与茗秋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打了个寒颤。

    聂无双见她如此,冷笑一声坐回美人榻上,过了许久,德顺匆匆赶来,他走近聂无双跟前,犹豫道:“娘娘,皇上真的在‘宁合斋’。”

    聂无双脸上的血色陡然褪尽,她想开口说什么,德顺又上前一步,低声道:“不过……不过太后好像也去了。”

    聂无双心中一紧,她猛地站起身来:“什么?!”

    德顺看了一眼一旁的兰淑,低声道:“娘娘,奴婢看这一次好像有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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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五章 露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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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纠紧手中的绣帕,脸色阴沉。德顺还要再说。聂无双冷冷打断他的话,对外面的内侍说道:“来人,把兰淑关在殿后!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放她踏出‘永华殿’半步!”

    兰淑不明所以,只拼命喊冤枉。

    聂无双冷冷地看着她泪水纵横的脸:“别叫了,再叫本宫就命人把你的舌头割掉!今日之事你有功,不过若是你轻易出了这儿,本宫就让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下去吧!”

    兰淑被内侍拖了下去。聂无双这才一把抓着德顺的胳膊,黑瞳因紧张而放大越发浓黑如墨:“你到底看清楚没有!是不是真的是太后?!”

    德顺知道事关重大,急忙道:“是!奴婢真的看清楚了,太后虽改了装扮但是太后身边的吴公公奴婢是知道的,奴婢看见他们朝着‘宁合斋’过去了,行踪匆匆,奴婢怕跟他们照面就赶紧躲起来了。”

    聂无双闻言晃了晃,德顺连忙扶着她:“娘娘,怎么办。这事不寻常啊!”

    聂无双深吸几口气依然压抑不住自己砰砰的心跳,德顺都看出这事不寻常,更何况是她?

    萧凤溟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在高玉姬的“宁合斋”中?

    为什么太后会秘密过去?

    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样不可告人的阴谋?

    而更重要的是,萧凤溟,现在就究竟如何了?

    ……

    她的心乱成一团,根本毫无头绪。半晌,她才揪紧德顺的袖子,沙哑地道:“去……去叫杨直来!”

    “是!”德顺连忙匆匆退下。

    不一会杨直匆匆而来,聂无双已经穿戴整齐,他微微诧异:“娘娘这么晚了还要去哪?”

    聂无双披上一袭黑色的披风,双手犹自颤抖,好不容易才戴上风帽,目光直视杨直,一字一顿地道:“本宫要去见睿王殿下。”

    杨直不明所以,但是见她脸色冷肃,直觉知道事关重大,低了头:“是,娘娘随奴婢走吧。”

    聂无双低了头,苍白绝色的容光通通隐在了风帽之中,匆匆出了“永华殿”

    ……

    “宁合斋”中,红烛昏罗帐,高玉姬褪下身上的衣衫,一步步靠近榻上的萧凤溟。他已经被宫人褪下龙袍,只着一件中衫。不知是因药力还是眼前的艳景令人耳热心跳,他清俊的面上带着一抹可疑的嫣红,只是双目依然沉沉如黑夜,不起半分波澜。

    高玉姬慢慢靠近他,跪坐在榻上,双手搂住他,在他耳边吐气道:“皇上,该就寝了。”

    她的手拂过他的脸颊,手下拂过,他的肌肉已经绷紧,身子甚至在她的抚摸下微微颤抖。

    “皇上,你为什么还是那么抗拒呢?臣妾刚才喂给您吃的酒好喝么?这可是极品的‘红颜醉’啊,一般的男人喝了以后不管眼前的女人是谁,就会扑过去呢……”她在他的耳边喃喃地说道。

    他身上的中衣已被她褪去大半,露出结实白皙的胸膛。高玉姬虽未经过人事,但是刚才下了狠心,那‘红颜醉’她亦是喝了一点。此时情动,她眼中渐渐流露出火热。

    身边的男人是九五至尊的皇帝,他平日的淡然自若,贵气天成,在她见到他的那一刻早就为之心折。而她是高家最漂亮最聪明的嫡女,而高家向来是出皇后的百年望族,要不是她晚出世十年,现在的皇后就是她,而不是那美貌不再的半徐老娘许皇后!

    思及此处,她心中涌起不甘。手狠狠一扯萧凤溟身上的中衣,眼中嫉妒如狂:“皇上,你看看臣妾。臣妾……”

    她还未说完,萧凤溟眼中渐渐有了神色波动,她心中大喜,正要再说,萧凤溟忽地冷冷推开她:“退下!”

    高玉姬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萧凤溟。他受了“水香”的控制,又喝了“红颜醉”怎么可能还能抗拒自己?

    她银牙一咬,搂着萧凤溟:“皇上……”

    她还未说完,房门猛地“嘭”的一声被人踢开。高玉姬被吓了一跳,不由尖叫一声。

    “谁!谁!谁敢擅闯?!”她刚说完。房门口就响起一声苍老的声音:“玉儿,皇上呢?”

    高玉姬听出来人的声音,不得不胡乱披了一件衣服,踉跄跪在地上:“姑……姑母……您怎么来得这般快?”

    高太后看着房中的昏暗,哼了一声:“你是怪哀家坏了你的好事么?”

    高玉姬揪着胸口以防春光外泄,她又羞又恼:“姑母不是说,让侄女……让侄女……”

    高太后命吴公公把房门关上,这才慢慢上前,撩开帐子果然看见萧凤溟目光茫然地坐着。

    她哈哈大笑起来:“哀家来不及要好好看看他中了‘露水香’是怎么个样子。果然是吴太医精心研制十几年的好东西,哈哈……”

    高玉姬忍着身上的酥麻情动,只颤颤跪在地上,谄媚道:“侄女恭喜太后得偿所愿。”

    高太后欣赏似地在毫无知觉的萧凤溟跟前来回走动,她满意地道:“果然如吴太医所说,中了‘露水香’的人神智昏聩,犹如偶人。哈哈……哀家要他做什么,他便会乖乖地做什么。玉儿,你大功一件呢!”

    高玉姬想要笑,却浑身不适地动了动,浑身热汗涔涔而出,勉强笑道:“谢谢姑母夸奖,这……这是侄女应该的。”

    “可是……姑母,你不是叫……叫侄女与皇上……行房……事以有孕。”她最后一句细如蚊蚁。

    高太后看着伏地的高玉姬,苍老的眸中掠过一丝厌恶,要不是高玉姬是自己大哥的女儿,她几乎要出口叱责了。眼看着大权就要落入高家,她还想着那不相干的鱼水之欢!简直是扶不起的阿斗!

    她狠狠瞪了高玉姬几眼,但是很快她脸上恢复笑容,亲切地扶起她来,安慰道:“放心,现在皇上在我们手中,你什么时候跟他行周公之礼都可以,但是……”

    高太后回头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萧凤溟,一步步靠近,声音森冷犹如从地底而出:“但是首先哀家要他写几份诏书。”

    ……

    黑漆漆的夜,只有眼前一盏宫灯燃亮了面前不到两尺的距离,天上明亮的圆月不知什么时候已隐藏了身影。没有风,空潮湿得令人心烦意乱。

    聂无双紧紧跟着杨直,沉默而飞快地走过一条条无人的平直宫路,有侍卫上前盘查,聂无双沉默地掏出一张御赐金牌,一晃,侍卫连忙疑惑地退下。

    饶是一路顺畅,她亦是觉得眼前这一条漆黑的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催促,快点,再快点,……

    不知过了多久,杨直回头道:“娘娘,到了‘宜南轩’了!”

    聂无双终于松了一口气,正要上前。斜地里有人喝道:“来者何人!竟然擅闯‘宜南轩’。”

    聂无双不理会,疾步步入。一晃有寒光掠起,那侍卫竟是抽刀阻拦:“皇上有令,闲杂人等不能进入‘宜南轩’。”他的声音不大,却是引来了在“宜南轩”四周巡夜的侍卫,脚步声微响,他们循声而来。

    聂无双后退一步,怒道:“滚开!本宫有要事要见睿王殿下!”

    杨直亦是上前喝道:“见了贤妃娘娘你还不跪下!”

    那侍卫就着昏暗的宫灯的光看见聂无双的面容,口气微微缓和,但是亦是不让开,抱拳道:“还望娘娘海涵,有什么事就让属下去传信,夜深了,后妃不得再见外臣,就是殿下亦是不可!”

    聂无双一怔,这才想起这条宫规。怎么办?萧凤溟为了萧凤青能够静心休养,派了不少御前侍卫奉旨看守“宜南轩”,现在她孤身一人前来,一没有圣旨,二没有口谕,怎么能去见萧凤青?!

    她略略沉吟一会,道:“你去禀报睿王殿下,说本宫求见!”

    “这……”侍卫为难。

    聂无双见他拖拉拉,心头火起,上前一巴掌甩过:“滚开!你再阻拦本宫,休怪本宫不客气!”

    侍卫挨了一巴掌,还要再说,聂无双已经柳眉横竖,厉声道:“本宫就是擅闯,你当真敢立斩本宫?!”

    她说罢趁着侍卫闪神的那一刹那,飞快进了“宜南轩”。还未到阁前,就见阁子前的门边立着一袭修长的身影。

    萧凤青穿着一件深碧色青衫,依在门边,双手抱臂,慵懒地道:“哎,贤妃娘娘深夜驾临,本王欢喜不尽呢。”

    他的面色白皙如玉脂,被顶上的宫灯一照,面容俊魅得似魔非人。深碧色衫子衬得他肤色越发雪白,深邃的眸中隐隐燃着点点亮色,在黑夜中看起来竟欲吸人心魄。

    看样子他伤已全好了,精神亦是不错。

    聂无双抬头看见他,紧走几步,忽地扑在他的怀中。

    萧凤青原本还想调侃她几句,却陡然惊觉怀中的她簌簌发抖。身后追来的侍卫们惊疑不定地看着拥抱在一起的两人,想要上前却是不敢,想要后退亦是来不及了。

    萧凤青眼中寒光微微一掠而过,示意杨直上前转圜,自己则搂了聂无双转入阁中。

    杨直把几位侍卫拦下,笑眯眯地从袖中掏出几张纸,一一塞到侍卫们的手上:“几位侍卫大哥辛苦了,这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侍卫们摊开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杨直塞给他们的是一张张五百两的银票,“盛通”银庄,全应国通兑。他们一年的俸禄才一百两不到。这……这相当他们五年的俸禄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拿在手中犹如烫手山芋,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丢了就拂了贤妃和睿王的脸面,不丢又是欺君的罪名。

    “杨公公,不是我们兄弟几个不帮忙,万一传到了皇上耳边……”领头的侍卫粗声粗气地说道。

    “这个不用几位侍卫大哥烦心,明日咱家一定会知会皇上今日这事。”杨直打着哈哈说道:“更何况几位大哥也知道,这么多人看着娘娘来了,娘娘也不会隐瞒皇上的。”

    杨直好说歹说,这才把侍卫劝退。

    阁中,萧凤青把聂无双扶到了椅上,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聂无双平了平心绪,看着萧凤青,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皇上……皇上好像出事了!”

    萧凤青眸中眼瞳猛地一缩,他一把捏着她的手:“怎么回事?!”

    聂无双吐出一口气,把今日听到的消息一一给萧凤青说了,末了道:“若不是太后过去‘宁合斋’,我也不会这样怀疑。殿下,你说太后究竟去那边做什么?”

    萧凤青漂亮的长眉一挑,若有所思:“这个也说不好。究竟是虚惊一场,还是太后另有图谋……”

    聂无双看着他在阁子中来回踱步,眉头深锁,一颗心也随着七上八下。她今日甘冒犯着风险来到“宜南轩”来找萧凤青,是因为事起仓促。若是最后证实虚惊一场,那这“宜南轩”中所有看见她的宫女内侍恐怕都要一一被她和萧凤青灭口……

    撇开这些不说,聂无双对今夜之事越想越不对头,萧凤溟已经决意不会碰高氏女子,怎么会去“宁合斋”待了那么久?更何况还有神秘出现的高太后!

    “不对!这事一定不对头!殿下,如今只有你可以派人去查探虚实!”聂无双上前揪着他的袖子,说道。

    萧凤青看着她殷殷的眸光,脸上微微一沉,冷笑:“为什么本王要去查探虚实?”

    他异色的眸中渐渐流露怀疑,一把拽起她的胳膊,反手剪在她的身后,逼近她雪白的面庞,冷声问:“你在为他担心?”

    聂无双心中一惊,但是已经来不及,他的手劲这般重,几乎把她的胳膊拧断,聂无双哀叫一声,痛得背上冷汗淋漓。她咬着银牙,喘息地否认:“不!我没有!”

    “你还狡辩!刚才你分明在为他担心!”萧凤青不放过她,冷笑着一点点加重手中的力道,聂无双几乎要痛得背过气去。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却有着魔鬼一般的心肠的萧凤青,忽地咯咯一笑。

    她的笑令萧凤青一怔。冷汗顺着聂无双的脸庞流下,她喘息着笑道:“好吧,我承认我为皇上担心,我担心他活不到我能掌握后宫的那一天。我担心太后这个老妖妇把皇上杀了,再另立傀儡新君。我还担心,殿下好不容易掌握的兵权,就到今夜为止了……”

    萧凤青放开她,冷笑一声:“你当本王真的能信你的话?”他话虽然如此说,但是眼中的怀疑之色已经消褪几分。

    聂无双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消失,不由踉跄几步在椅上,扶着已经肿起一圈的皓腕,她顾不上剧痛,冷冷嘲讽:“本宫不顾风险前来通知睿王殿下,睿王殿下就是这般对待本宫的吗?若是睿王殿下不愿意相信无双,当初就不应该把无双送入后宫!”

    她说到最后一句已是充满了深重的怨恨。萧凤青浑身一震,他转头,阴晴不定地看着聂无双。

    聂无双昂首与他对视,两道眸光在半空中交汇,愤怒,惊恐,猜忌,后悔……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他想要看到的信任。

    什么时候,两人一路行来,竟已走到了这一步。

    她在后宫中长袖善舞,尽获盛宠< hREf="92K./14652/">华丽美男赞赞赞</>92k./14652/。他在朝堂,结党营私,借着萧凤溟的信任,大肆收罗亲信。原本以为总有一天,他和她一定能够走到最后,甚至还想着总有一天,自己能够给她自己最珍视的一切……

    可是到了如今,他和她,却是互相不信了。

    原来,自己真的是不信她半分……

    萧凤青看了她许久,忽地哈哈仰头狂笑。长夜寂静,他近似癫狂的笑声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就好像他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诞无稽的笑话,又似对这世事无常的讽刺,那般萧索悲凉。

    聂无双紧紧盯着他,捏紧了长袖,不知他到底在笑什么。

    “你说得对!”萧凤青笑完转过头,眸色冰冷道:“是,本王竟是糊涂了,既然送你入宫,就一定会信你。”

    “所谓用人不疑。你,不过是本王的一颗棋子。”他慢慢地说道。

    聂无双看不见他面上的表情,只有看见他长袖中双拳捏得青白,骨节分明。心底忽地涌起一股悲凉。

    阁中顿时陷入一种奇异的凝滞。她看着案几上的烛火荜拨,涩然问道:“那殿下想要如何查探?事不宜迟,现在就应该……”

    “碰!”地一声,萧凤青长袖一震,案几上的笔筒被他的内力一震,碎裂成千万片。

    有几片碎瓷划过聂无双的脸,留下浅浅的印记,她不由惊叫一声,缩在椅中。

    “本王自有决断。”萧凤青头也不回地离开阁子:“不用你来操心!”

    聂无双看着他拂袖离去。阁门大开,他的身影飞快消融在夜色中,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聂无双看着阁中的狼藉这才觉得害怕。手腕上,他留下的伤处这时迟钝地一阵阵传来剧痛。手颤抖着,在静夜中伸展成想要握紧什么的姿势,可明明,手心中却是虚空一片。她慢慢把自己缩成一团,闭上眼,把头埋入手臂中。

    ……

    “宁合斋”中,案几前,一张明黄空白的圣旨伸展着,萧凤溟提着笔,呼吸急促,额上汗水淋漓。

    “写!”高太后怒道:“按刚才哀家说的写!”

    一滴墨滴下,慢慢在上好的黄绢上湮成一小个黑点。

    高玉姬已经穿戴整齐,只是她的情形也好不过萧凤溟,她看着圣旨上的黑点,哀求道:“姑母,明日再叫皇上写吧。他根本还在抗拒!明天……明天说不定就好了些了!”

    “混账!”高太后怒极,她狠狠一巴掌甩上萧凤溟的脸。萧凤溟一动不动,只是俊颜上慢慢上浮起了清晰的五掌印。

    “哀家知道你的心智还未彻底泯灭!哀家就知道你对哀家有防范之心!”她震怒地拍着案几。

    “姑母……”高玉姬看着萧凤溟脸上的巴掌印,心中也似被拧痛。什么时候睿智英明的帝王却成了现在无知无觉的傀儡人偶?!

    “姑母,你别打皇上。皇上一定会想明白的!”高玉姬死死拉着高太后的长袖,哀哀说道:“吴太医不是说……他不是说,不能操之过急!”

    “滚开!”高太后一把推开高玉姬,一把揪起萧凤溟的衣领,怒道:“你再不

    写,哀家就要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做痛苦!”

    “姑母!”高玉姬大惊失色。高太后冷笑唤道:“来人!”

    不一会,门外进来两个沉默的内侍。

    “给他上药!”高太后冷声吩咐:“现在还在抗拒哀家就证明药力不够!”

    “姑母!”高玉姬一听,连忙扑上去:“姑母,不要啊!姑母!不要啊!”

    高太后不耐烦地看着她抱着自己的腿,怒道:“你疯了,玉儿!你这是做什么?”

    “不能啊!姑母,再用药,他……他就跟林婉瑶一样了!姑母……姑母,我求求你,不要啊,我不要一个疯了的皇上!”高玉姬痛哭失声。

    她怕了,她真的怕了。

    林婉瑶已经疯癫了,形同死人一般,这还只是她用了“露香”而已。吴太医的“露水香”分成两种药,一种是“露香”,一种是“水香”,单单用其中一种,天长日久就会令人神智昏聩,要是没有解药就会疯癫而死,就算不疯癫,解药晚了,就如林婉瑶一般昏昏沉沉,形同槁木。

    而“露香”牵动“水香”。两种药力作用下,就会令人顷刻间神智迷茫,轻易被人操控。

    高太后与她合谋,因为“露香”香气十分清香优雅,又查不出任何毒素,所以只要把“露香”赠给任何一个能靠近萧凤溟的妃嫔身上,萧凤溟身体中就会积攒下“露香”的药效,到时候,再让高玉姬身上抹上“水香”就能轻易控制萧凤溟。

    本来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可没想到,聂无双不上当,她只好把“露香”送给林婉瑶,所幸萧凤溟最近经常去看望林婉瑶,虽然时间不多,但是亦是“露香”发挥了应有的药效。更没想到的是,萧凤溟的心智这么坚韧,即使心智被迷惑了,潜意识一直在抗拒着高玉姬与高太后的操控。

    高太后瞪着苦苦哀求的高玉姬,猛地一把推开她,冷笑:“是你疯魔了,还是哀家听错了?你要的是一个完好的皇帝?哈哈……”

    她哈哈大笑起来,苍老沙哑的声音犹如林中的枭鸟,令人心底发寒。

    她笑完,眸光殷红死死盯着高玉姬惊恐的面上:“你可知道,他要是清醒过来,会发生什么吗?”

    高玉姬呆呆看着高太后,不知该说什么。

    “他会把哀家、你父亲、你、还有你的兄长、族人、男的、女的、你认识的,不认识的,所有高家人通通都在午门斩首。”高太后冷冷地说道,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不相关的事实:“高家一族从此就在应国绝迹,再也没有一个高姓的人可以踏足应国后宫,朝堂,他们男的不可以读书,女的不能嫁入五品以上的官宦人家,子子孙孙,就从此低人一等,从此在官籍上不再是世族高门,就只是普通的庶民。”

    她低头看着高玉姬,似笑非笑地开口:“这就是他清醒过来的后果。这就是东窗事发的结局。相信哀家,没有一个人能比哀家更明白失败者的最后下场。”

    她握紧手中的龙头拐杖,笑得冰冷怨毒:“因为在哀家手中,已经有不止一个姓氏沦落这样的下场。”

    高玉姬听得呆了,

    高太后说完,回头沉声对那两个内侍喝道:“给他上药!”

    那两个内侍沉默上前,一人捉着萧凤溟的胳膊,一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像是感觉到了最后防线即将要被毁灭,萧凤溟眼中渐渐露出愤怒,纯黑的眼眸,像是燃烧的黑曜石一般,愤怒地盯着面前陌生的面孔。

    “还不赶紧上药!今夜哀家无论如何也要得到他的亲笔诏书!哀家要让大皇子溟正眼熟地即太子位!”高太后眼中露出得意。

    高玉姬听到最后一句,仿佛才回过神来,她一把揪住高太后裙裾的下摆,惊道:“姑母,你……你……你不是说……只要侄女有孕了,就把太子之位给……侄女的皇子吗?”

    “给你?!”高太后怜悯地看着她:“怀胎十月,养育成人需要多少时日?哀家等不了了!”

    她轻拍着高玉姬娇嫩如花的面容:“你放心,若是你有孕了,哀家自然会让高家的孩子即皇帝位。”

    高玉姬怔怔看着面前皱纹横生的苍老面容,心中禁不住泛起一股恶心。原来,自己也是亲爱姑母手中的工具而已。

    案几边,内侍已经拔出药瓶的木塞,捏着萧凤溟的双颊,就要灌下去。

    “姑母!等等!”高玉姬忽地尖叫道:“等等!”她扑上前,抱住萧凤溟,死死盯着高太后,飞快地说道:“姑母,不要灌他喝药,万一他疯了呢、他疯了怎么办呢?这亲笔诏书不就没有了吗?”

    她胡乱擦干脸上的泪水,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飞快地道:“姑母,要是没有皇上亲笔诏书,你筹划了那么久的一切不就是白费了吗?还有……还有朝臣,他们一定会趁机反对姑母的……还有……”

    “好了!够了!别说了!”高太后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她烦躁地来回走动:“那要怎么办?”

    “姑母,您给侄女时间,侄女会慢慢让皇上听话的!侄女知道他怎么才能听话!姑母……”高玉姬惊恐不定地看着高太后,说道。

    “什么办法?”高太后沉声问道。

    “总之就是有办法。”高玉姬不敢再透露太多,连忙勉强挤出笑容:“姑母,不要灌他药,他会疯了的,一个疯了的皇帝……会让应国彻底乱了的!姑母想想各地的藩王,异姓王,还有……边疆大吏……他们一个个都会趁机谋反的!”

    高太后沉吟不定,许久,她终于挥了挥手,冷笑:“你倒是出息了,这些居然分析得头头是道。”

    “罢了,给你两个时辰,天亮前,一定要他写下传太之位的诏书!”高太后冷声说完,拂袖而去。

    高玉姬看着房门关上,这才彻底虚脱一般软倒在地上。房中寂静,先前的旖旎春闺早就成了一地狼藉,帐子亦是被粗鲁的宫人扯下半边。她手足酸软无比,吃力挪到萧凤溟跟前,看着他脸上五指宛然的巴掌印,低声哭泣:“皇上,我错了……我不该让太后这样对你……”

    她哭了一会这才起身,从床边的柜子里掏出一瓶药,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走到萧凤溟跟前:“皇上,你喝了吧。这是‘红颜醉’的解药。”

    她把药递到了萧凤溟的唇边,萧凤溟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漆黑的眸中还蕴着隐约的怒气。

    “皇上,你喝了吧,这不是毒药……”高玉姬推了推,萧凤溟只是冷冷看着她,一动不动。

    高玉姬急了,把他的嘴掰开,灌了进去,她心虚地看着萧凤溟的眼睛:“真的不是毒药,是解药。”

    萧凤溟喝下解药之后,脸上的潮热渐渐褪去,高玉姬松了一口气,可接下来怎么办呢?她应承了高太后要让萧凤溟写下让大皇子入主东宫的诏书,这可怎么办呢?

    她拿了笔,塞到萧凤溟手中,哀求道:“皇上,你写吧,臣妾念,你写……”

    萧凤溟依然一动不动,身上的“红颜醉”的药力渐渐解了,他的神智似清明了几分,眸光依然沉沉,但是却有了神采,似在极费力地思索当前他的情势。

    高玉姬没有注意到他眼神中的变化,只是在一旁极力的劝说。

    渐渐的,萧凤溟的手指动了动,高玉姬大喜过望,泣道:“皇上,臣妾求求你写吧,不然太后会叫人给你灌药,到时候你会疯了的,或者像林婉瑶一样成了活死人……皇上……臣妾求求你……写吧……”

    她伏案痛哭:“臣妾害怕啊,皇上……太后不会放过你的,也不会放过我的……她只想着自己大权独揽,根本就是利用臣妾的无知!皇上……呜呜……”

    她痛哭失声,许久,头上似有人碰了碰她的发髻。高玉姬起初没有注意,而后她忽然地跳起来,惊慌失措地看着面前的萧凤溟,结结巴巴地道:“皇……皇……皇上,你你你……”

    萧凤溟吃力地一字一顿地开口:“朕……怎么了?”

    高玉姬惊慌失措,连连后退,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已经恢复一点点神智的萧凤溟,结结巴巴地否认:“没什么……没……皇上……”

    萧凤溟吃力地扫了一眼四周的情形,终于意识到了危险。他提了气,试着运功了几次,都无法让身体恢复自如。高玉姬见他试图摆脱药力的控制,惊叫一声就向外冲。

    “回来!”萧凤溟聚起所有的力气喝了一声。高玉姬向外逃的脚步陡然停住。萧凤溟喝完,猛地呕出一口鲜血,鲜红的血喷在案几上,触目惊心。

    “皇……皇上……”高玉姬回头低低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起他。

    “你要去哪?”萧凤溟紧紧扣着她的手,眼中露出怀疑:“你要去给太后通风报信吗?”

    他胸中血气激荡,他刚才强行运功想要逼出身上的毒却是不成功,反而损了心脉,这才剧烈吐血。不过血气激荡中,身上又似松泛许多,难道说他身上中的毒与血气运行有关?他心中念头飞快掠过,但是手却是始终不放开高玉姬。

    “不……不……不是。”高玉姬心虚否认。她方才看见萧凤溟清醒过来的那一刻,的确是想去给高太后通风报信,但是这下子被萧凤溟点破却是再也万万不敢去了。

    “不是的话,你要帮朕!”萧凤溟斩钉截铁地开口:“若是你今日不帮的话,你高家每个人都会死!”

    “皇上……”高玉姬已经六神无主,她不过是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大家闺秀,平日就算耍耍心眼,根本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这是谋逆!这是诛九族的死罪!她不想有人死,也不想萧凤溟死啊!

    “可是太后……太后……太后她说皇上会没事的!她骗了臣妾,皇上!这一切都是太后的主意,臣妾是被逼无奈的!皇上,你要相信臣妾!”高玉姬紧紧抓着萧凤溟的手,泪眼婆娑:“皇上,不是臣妾!”

    “好了!”萧凤溟被她吵得头疼不已,连忙喝止她:“你……你从头跟朕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朕怎么会到了你这里,林伯呢?……”

    高玉姬一怔,吞吞吐吐地说了出了经过始末,总算她还机灵,略去了自己给萧凤溟下了“红颜醉”的春药,逼着他就范。

    高玉姬说一句,萧凤溟的脸色就铁青一分。她说道最后,萧凤溟忽地冷笑:“好!果然反了!”

    他从怀中的密袋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竹哨子递给高玉姬:“你帮我吹一下,……朕没有力气……”

    “这……这是什么?”高玉姬又惊又怕地问。

    萧凤溟看着她,眸光犀利:“这是召唤朕身边的龙影!”他顿了顿,冷声道:“你到底是不是忠心朕的,朕看你愿不愿意帮朕召来龙影!”

    高玉姬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她颤抖地接过萧凤溟手上的竹哨,声音发颤:“皇上会饶恕臣妾吗?”

    “会。”萧凤溟一边暗自用功,一边尽力缓和自己面上过于严厉的神色。即使他再不愿,他也不得不向这身边唯一的高家女子求助。现在的他除了神智能清醒外,四肢根本不听使唤,方才的运功已经把他身上药力打乱,药力反噬,更加痛苦。

    他额上冷汗淋漓,一口血气又不由呕吐出来。外面不远处守着的人听到声响,慢慢靠近,隔着门边问:“出了什么事么?”

    萧凤溟脸色一变,高玉姬刚想要说话,他费劲全身的力气,一把捂住她的唇。

    “不许背叛朕!”他在她耳边急促地说道:“只要你救了朕,朕可以赦免你谋逆之罪!”

    高玉姬回过神来,看了萧凤溟一眼,这才对外面看守的人斥责:“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跌了一下!”

    外面守着的人一听,这才渐渐走远。

    危机解除,高玉姬回过头来,看着脸色煞白的萧凤溟,慢慢走上前,扶着他的头,妖媚地说道:“皇上,臣妾不但要的是您的赦免,臣妾……还要更多。”

    萧凤溟忽地微微一笑,他伸手抚摸上她白嫩的面庞,淡淡道:“好!你说吧,你要什么,朕都给你。除了这个皇帝位。”

    高玉姬一听,欣喜若狂。她的身子微微颤抖,激动难耐地扑到他的怀中,泣道:“皇上,臣妾是爱你的!皇上……臣妾根本没想过要您死,刚才要不是臣妾,太后早就对你下药了!皇上,你要明白臣妾的苦处啊……”

    爱?萧凤溟心中冷笑,有所图谋就叫做一爱么?

    他温和道:“朕都知道。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臣妾……臣妾……”高玉姬想说自己什么都不要,但是偏偏他的允诺太过诱人,唾手可得的一起就要落再眼前。

    她看着萧凤溟的眼,擦去脸上的泪痕,吞吞吐吐地道:“臣妾……臣妾想要当皇后。”

    “好。朕封你做皇后。”萧凤溟想也不想,应道。

    “真的?”高玉姬疑惑地看着他:“皇上肯为了臣妾废了许皇后?”

    萧凤溟冷笑:“许皇后她与太后本就是同谋,在后宫掣肘了朕近十年。她与朕成亲不过是高太后的意思。”

    高玉姬半信半疑,但想想也在理,许皇后的确是高太后做主嫁给萧凤溟这才当了太子妃,最后成了皇后。她放下一大半的心,萧凤溟看着高玉姬欣喜若狂的年轻面庞,不由心中掠过鄙夷与怜悯:高太后精明一世,没想到最后竟找来这么一个不成材的帮手。高玉姬太过年轻,又太过贪婪。

    年轻的女人都幻想着不该幻想的东西。

    贪婪的人又最容易摇摆不定。

    这,才是他绝境中最后的生机!

    “臣妾……臣妾……还有一个要求。”高玉姬捏着竹哨,眼中流露贪婪与怨毒。

    “还有什么?”萧凤溟扶着心口,问道。

    “臣妾想……想要皇上只宠着臣妾一人,皇上……废了贤妃聂无双吧!”她终于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

    萧凤溟脸上的神色渐渐冰冷,他把手从她的手臂中抽回,冷冷道:“还未为朕办事你就心这么大,朕怎么可能相信你是一心为朕?”

    高玉姬见他动怒,不知怎么的竟惊慌起来。她勉强笑着道:“好,臣妾知错了。臣妾……这就帮皇上召唤龙影!”

    她拿起竹哨使劲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萧凤溟见她如此,低声与她说了原理,又教了她运气法门,终于隐约一种奇异的声线从竹哨中吹出。

    这时,高太后不耐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玉儿!他到底写了没有!”

    高玉姬一紧张,匆忙中把哨子塞回萧凤溟的怀中,结结巴巴地道:“好……快好了……姑母不要催……快好了!”

    她匆忙把案几上的血迹擦干,铺上圣旨,看着萧凤溟,哀求道:“皇上就写几个字吧,不然……”

    “好,朕写。”萧凤溟咬了咬牙,目光沉沉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高太后的身影正在门外徘徊。

    他提起笔,写了几行,高太后忽地打开门,快步走了进来。高玉姬大惊失色,她下意识回头,萧凤溟已经目光茫然地盯着圣旨,仿佛又恢复被控制时的样子。

    高太后不疑有他,急忙拿起圣旨看了起来。她看完,不由得意笑道:“好!好!这才是哀家要的。再写!”

    “还要写……写……什么?”高玉姬结结巴巴地问。

    高太后看着端坐在椅子上的萧凤溟,眼中露出刻毒:“哀家让他写一份罪己诏!哀家念,你记!然后让他在今天晚上写完!”

    高太后抬起萧凤溟的脸,逼着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哀家要让他细数自己不忠不孝的罪名,然后下诏退位!传位给太子!”

    “啊——”高玉姬惊呼一声。萧凤溟手暗自捏得紧紧的,但是面上却是依然装成茫然。

    “你记下吧!”高太后放开萧凤溟,转头看向怯怯的高玉姬。

    “是!”高玉姬心中叫苦,但是不得不佯装恭顺。

    ……

    聂无双在“宜南轩”中不安地来回走动,已经快半个时辰过去了,每一刻她斗如坐针毡。她急切向外张望,果然,看见萧凤青脸色冷凝地走了进来。

    她向前走一步,却生生顿住脚步,小心问道:“殿下,到底怎么样了?”

    萧凤青看出她眉眼中的焦急,冷哼一声,坐下来许久才说道:“高太后看样子要逼宫了!”

    逼宫?!聂无双不由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地看着他:“怎么办?”

    萧凤青眼中掠过杀气:“皇上在她的手中,本王的暗卫只查到这个,再靠近怕会惊动皇上身边的龙影,引来杀身之祸。”

    聂无双一怔,心中提着的一口气这才松了:“龙影?”

    “嗯,皇上身边的龙影。历代帝王都有自己培养,绝对效忠的死士龙影。不过他们都是幽灵一样的人物,谁也没见过。”萧凤青脸色阴郁地道。

    “但是……如果皇上有出事了,为什么龙影不救出皇上?”聂无双又问。

    萧凤青冷笑:“龙影只保护皇上的个人安危,只要皇上没死,他们不轻易出现。看来皇上是真的被高太后这个老妖妇禁锢住了,不然他也不至于召唤不了龙影。”

    “那我们怎么办?”聂无双从未觉得自己这么笨过。千头万绪,却是没有办法想出任何有用的。

    “你先在宜南轩里呆着。”萧凤青看着黑沉沉的夜,眸光冷然:“本王要设法出宫一趟。”

    “殿下……”聂无双不由上前一步,紧紧扯着他的袖子:“殿下要怎么做?”

    萧凤青琥珀色的眸子掠过阴冷嗜血的杀意:“太后都逼宫了,本王自然要跟她好好斗一斗,你有什么信物没有?趁你的大哥还未离京,本王与他一起去京郊召集骁骑营与护军营!”

    聂无双猛地想起大哥,她急忙褪下手中的羊脂玉镯递给萧凤青:“我再给大哥写一封信,这样大哥才会全然相信!”

    她说罢匆匆来到书案前,挥笔写下一行字递给萧凤青。

    萧凤青接过,却并不动身。他眸色沉沉地看着她。聂无双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想起方才他的狠戾,不由后退一步。

    萧凤青见她害怕自己,眼中的神色渐渐缓和,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聂无双仔细看了他一眼,这才慢慢走到他的身边。萧凤青看着她手腕的青紫,幽幽冷冷地开口:“还疼吗?”

    “不疼了。”聂无双看着他,垂下眼帘。

    “无双……”他握了她的手,把她搂入怀中,他抱得那么紧,似要把她揉进怀中:“无双,若是这一次皇上有事,你当如何?”

    聂无双浑身一颤,眼中忽地有什么空了。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他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若是皇上有事,你当如何?

    若是皇上有事……

    她又当如何?……

    聂无双怔忪许久,这才慢慢地闭上眼,一行泪滚落,落在他的肩头,她咬牙道:“只要殿下没事就好。无双依靠的从来只是殿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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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六章 谋事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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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句话终于说出口,她的目光空洞越过他的肩头看向黑沉沉的黑夜。心跌入万丈渊池。这一句话她不但骗了萧凤青,还骗了自己。

    在后宫中每一个漫漫长夜中,是谁为她拂去眉间的惊惧?是谁搂着她一遍遍安慰,这只是梦。又是谁,笑若春风,执起她的手说,无双,你只是朕一个人的无双。

    是谁,又是谁让她冰冷仇恨的心开始渐渐期许未来那飘渺不可见的光明。

    他执意要她放下仇恨,他说,无双,不要被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看不到身边的真心。

    往事浮光掠影而过,这个假设令她痛得无法继续往下想象,如果他不在这个世间,谁才是她的婆娑彼岸?

    萧凤青推开她,冷然轻笑:“你明白就好。”他眼中倒映着她苍白绝美的容颜,修长冰凉的手指拂过她眼角的泪痕:“无双,等我回来!”

    他说罢,转身离去。

    聂无双看着他又一次没入黑夜中,怔怔站着许久,几乎要在苍凉的月色中化成石像。身上一暖,却是杨直拿了一件外衣披上她的肩头,叹息:“娘娘,回屋吧。更深露重。小心着凉了。”

    聂无双由他扶着,心却犹如浮在半空中,找不到可以依凭的根据。她猛地一把抓住杨直的手,冷冷道:“本宫要回宫!”

    “娘娘!”杨直微微一惊,苦劝道:“娘娘在宜南轩比在永华殿中更加安全啊!若是太后真的要逼宫,这里好歹有皇上的御前侍卫与殿下的侍卫可以保娘娘平安!”

    “不!回宫!”聂无双深吸一口气,眼角的泪痕已干,她进屋找出自己黑色披风披上:“在这里已经毫无意义,本宫要趁太后还不知本宫来见睿王殿下的时候回宫,这才不会让她生疑。”

    杨直见她如此,恨恨跺了跺脚,只能跟上。

    聂无双转头,最后看了一眼“宜南轩”,转身飞快离开。披风的下摆被风吹起,犹如黑暗中不祥的双翅,拍打着隐没。

    ……

    铜漏滴答,高玉姬看着面前的黑影,紧张地拽着萧凤溟的袍角。那人看不清面目,身上笼罩着一件黑袍,他跪在地上,毫无声息,一如来时一般,就这么突兀出现,毫无任何征兆。

    “龙影,朕中毒了,替朕逼出身上的毒!”萧凤溟低声道。

    那人身形微动,高玉姬再看的时候,他已经伸出手为萧凤溟把脉。

    “咦。”黑袍中的那人似含糊说了一个字。

    “怎么样?此毒能解么?”萧凤溟吃力问道。

    “可。”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黑袍中逸出,像是惜字如金,又似极其不愿跟人打交道。

    “但是皇上……要大损……心脉。”那人断断续续地说出这一句话,原来他竟是长年不与人交谈而忘了如何说话。高玉姬想要探头偷看他黑巾下的面容,却是被他身上阴冷的气息所震慑,竟是半分都不敢窥视。

    萧凤溟看着铜漏的刻度,心中焦急,咬了咬牙:“替朕逼毒。”

    那人不再反对,伸出手抵住萧凤溟的后心。时间一分一刻地过去,不一会,萧凤溟脸上神色苍白如宣纸,冷汗淋漓,再过了小半刻,萧凤溟忽地呕出一口黑血,痛得昏过去。

    “皇上!”高玉姬惊道。这时外面看守的人听到声响,走了过来:“出了什么事么?”

    “没有!没有!”高玉姬连忙喊道。那人明显不信,房门“咔哒”一声,高玉姬想要去阻止已经来不及,那内侍走了进来。

    他刚一只脚踏入房中,就定住脚步。一缕血线从他脖子中缓缓流下。高玉姬还未惊叫出声,眼前黑影一晃,那龙影已经背起他放在房中,脚跟一踢,房门关上,这一切他做得行云流水,毫无凝滞。

    他背进来死了的内侍,把他身上衣服飞快脱下,像是变戏法一般,他换上刚死不久内侍的服饰,面色一整,赫然是刚才死去的内侍。他把尸体藏在床下,来到萧凤溟的身边,运功点上他的穴道。

    萧凤溟幽幽转醒,看见面前站着的内侍,正要说话。他上前扶着他,往他嘴中塞入一丸丹药,言简意赅地道:“护心丹。”

    萧凤溟长吁一口气:“去,传朕的旨意给……”他低下头在龙影耳边说了几个人的名字,又细细吩咐了一些极秘密的事。他说得极轻,高玉姬想听都听不到。

    龙影领命而去,萧凤溟叫住他:“你如何取信他们?”

    龙影手中寒光一绽,竟是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似水软剑,他目光沉沉如死水,示意不听命者杀!萧凤溟摇了摇头:“以武慑人不能服人,朕给你朕的信物!”

    他从拇指上吃力脱下青玉扳指,递给龙影:“他们见了自然知道你是朕身边的人。”

    龙影看了一眼,迅速收好。无声离开。

    房中又恢复安静。萧凤溟长吁一口气,一旁的高玉姬已经惊得半天无法回神。萧凤溟慢慢直起身来,胸口的血气被丹药压下,现在的他虽暂时无法动武,但是行走已是如常,不再是四肢不听使唤的傀儡人偶。

    他看定惊惧不已的高玉姬,擦干唇边的血迹,慢慢地道:“你若真的忠于朕,就要跟朕演一场戏。”

    ……

    “永华殿”中,香烟袅袅升起,聂无双站在窗前看着天边已经燃亮的天际,沉默不语。

    “娘娘,要梳洗么?”夏兰上前问道。聂无双深夜才归来,她们做奴婢的也不敢安然入睡。

    聂无双回头,淡淡道:“去,叫雅充容来见本宫。”

    “是!”夏兰不敢怠慢,连忙下去。不一会,雅充容面上睡意惺忪地前来,问道:“娘娘有何要事?”

    聂无双回头淡淡地道:“本宫要你办一件风险极大的事。”

    “什么事?”雅充容被她幽冷的目光所震慑,不由问道。

    聂无双一步步走到她跟前:“你不是说你需要本宫庇护,本宫也如你所愿,一直庇护你到了如今。这份情谊,你打算如何回报给本宫呢?”

    她紧紧盯着雅充容的双眼,雅充容心中一惊,不由倒退一步,结结巴巴地道:“娘娘,臣妾自然是……自然是不敢忘记……臣妾一定会报答……”

    “本宫要你办的事很简单,但是也很难。”聂无双面无表情地道:“你只要跟本宫说,你到底肯还是不肯?”

    “这……这……娘娘到底有什么事?”雅充容被她气势所惊吓,连忙后退。

    正在这时,三皇子惊醒找不到母亲,哭了起来,奶娘连忙抱了过来,歉然道:“娘娘,三皇子要找充容娘娘……”

    雅充容连忙去接,却不防聂无双已经劈手夺了过来。

    “娘娘!”雅充容惊诧地看着聂无双:“娘娘,三皇子每次醒过来都要臣妾抱一会的,娘娘给臣妾抱一抱,然后再给娘娘抱可好?”

    此时三皇子受了惊,哭声更加响亮。聂无双抱着他,后退几步,挥退宫女,冷冷地道:“知道本宫为什么从不亲近三皇子吗?因为本宫就是不愿意自己有一天如你这般舍弃不了他。”

    “娘娘!”雅充容越发一头雾水,可是她看着三皇子在聂无双怀中挣扎,心越发拧痛,她几步上前想要去夺孩子。

    聂无双忽地拔下头上的金步摇对准三皇子的心口,警告道:“你再上前一步,本宫就刺死他!”

    “娘娘!你疯了!”雅充容惊叫起来:“娘娘,他可是您的皇子啊!”

    “可是养育他的不就是你吗?”聂无双冷冷反驳。

    “娘娘,娘娘有什么事就说啊,臣妾万万不敢不从的!”雅充容看着聂无双素手中的尖利的金步摇,心纠成一团,眼泪忍不住滚了下来。

    “死也愿意么?”聂无双又问一句。雅充容闻言瞪大眼,不知该说什么。

    “娘娘?”她哭着问道:“是不是臣妾做错了什么?娘娘!”

    聂无双冷冷道:“没有,只是这件事极其隐秘,事成事败,你活命的机会都很少,本宫最后问你一句,你做还是不做?!”

    雅充容看着在她怀中死命挣扎哭着要抱的三皇子,颤声问道:“若是臣妾做了,娘娘能把三皇子还给臣妾么?”

    “可以!”聂无双说道。

    “那臣妾万死不辞!”雅充容重重磕了个头,哭道:“只要娘娘不要把臣妾和三皇子分开,臣妾就做!”

    聂无双定定看着她,这才把几乎哭得快要背过气的三皇子还给她。雅充容连忙抱着三皇子缩到了墙角。

    “娘娘有什么事就说吧。”雅充容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问道。

    聂无双看着她怨恨的双眸,红唇微微一开:“本宫要你……”

    天亮了。聂无双坐在妆台前仔细地给脸上上胭脂水粉,以前她总是不喜欢涂涂抹抹,但是彻夜未眠与紧张已令她眼脸处泛起了些微的阴影。

    “娘娘,好美啊!娘娘应该平日多打扮一点。”一旁的不明白情况的夏兰真心赞美道。

    聂无双看着镜子中完美无缺的小脸,淡淡问道:“茗秋呢?”

    “她,她和兰淑在一起。”夏兰小心地回答。

    “恩,看紧一点,还有雅充容和三皇子,都给本宫看紧一点。”聂无双冷冷吩咐:“不许她们出‘永华殿’一步!”

    “是!”夏兰心中打了个寒颤,连忙应道。

    聂无双看了铜镜中的一眼,起身道:“备肩撵,本宫要向皇后请安。”

    “是!”夏兰连忙下去准备。

    肩撵悠悠,聂无双坐在上面,看着天色虽早,但是却已经早早升起太阳的天色,天光刺目耀眼,照得她彻夜未眠的眼睛都要燃烧了一样。心中已是沸腾一片,可偏偏却要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样辛苦地隐忍,几乎要令她疯狂。

    她揪着手中的折扇,那扇子的璎珞几乎要被她扯坏。

    这事拖得越久,就越有变数,不论是好的坏地,她都没有任何把握。

    一路行来,宫人各司其责,安静得仿佛是后宫每日最寻常的一日。

    终于到了“来仪宫”,聂无双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走了进去安。皇后照例在花厅中与各嫔妃说笑,聂无双走上前,恭谨给皇后请安。

    皇后见她来了,笑意吟吟:“贤妃妹妹来了?平身吧!”她说罢叫宫人拿来椅子,就坐在她的左手边。

    聂无双含笑受了,又不知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一口气。

    皇后看她妆容比平日浓了点,美则美矣,但是好像精神并不好,关切问道:“怎么了贤妃妹妹?做什么叹气?是昨夜没睡好吗?”

    聂无双看了她与平常一样的面色,知道她定是什么也不知道,遂叹道:“不知怎么的,昨夜臣妾睡也睡不安稳。”

    “今早……”她欲言又止。

    皇后正要问,这时有宫人匆匆进殿中来,说道:“皇后娘娘,皇上下了口谕说昨夜偶感风寒,所以今日早朝就不上了。”

    皇后微微一怔,花厅中的妃嫔们亦是惊讶。

    “皇上昨夜歇哪啊,怎么就感了风寒呢?”

    “是啊,是啊,皇上一向不怎么生病的!”

    “唉,这也难说,身体好的人也会……啊,呸呸!臣妾可不是那个意思!”

    ……

    底下议论纷纷,皇后眉头微微皱起:“昨夜皇上歇在哪?”她虽如此问,但是目光却是看向聂无双。萧凤溟最近经常驾临“永华殿”,他的行踪,聂无双应该比别人更加清楚。

    聂无双睁着一双美眸,皆是无知:“皇上不是歇在了甘露殿么?昨夜没来臣妾的宫中,臣妾以为皇上在甘露殿中,难道不是?”

    底下的妃嫔们面面相觑,有的眼中掠过幸灾乐祸,有的性急问道:“皇上是去了谁的宫么?”

    “听说好像是去了梅婕妤的宫中呢。唉,臣妾就觉得那个地方邪祟得很……”有的妃嫔怯怯地道。

    皇后的眉头皱得更深,她看向厅中跪着禀报的宫人,问道:“皇上昨夜歇在哪里?现在又在何处?”

    那宫人抬起头来,犹豫地看了皇后一眼,低声道:“皇上……皇上好像在贵人的‘宁合斋’中,想……想来昨夜也是歇……歇在那边的。”

    底下的众妃嫔纷纷哗然。

    有人怪声怪气地开口:“哎,不就是那个高玉姬么?如今她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是呢,看来还是豁出去才有收获呢。女人家的脸皮又不能当饭吃。”有的人酸溜溜地说道。

    “……”

    聂无双听着底下的议论,眼帘微微垂下,心中冷笑,皇上如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她们竟然还是想着争风吃醋。

    皇后脸色不善地听了一圈的议论,呵斥道:“好了,都说些什么呢!皇上愿意抬举谁就是谁,你们一个个吃什么醋,没听见皇上感了风寒吗?”

    皇后发话,底下嫔妃自然不敢再吭声,连忙跪下请罪。

    皇后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罢了。”她看到一旁若有所思的聂无双,以为她心里不快,毕竟皇上宠幸新人,这可是对她首当其冲的嘲讽。

    皇后安慰道:“贤妃妹妹放心,皇上不会那么不知分寸的,顶多就是尝尝新罢了。”

    聂无双心中有事,只是一声不吭,忽地,她跪下道:“皇上娘娘明< HREF="92k./10234/">灵域</>92K./10234/鉴,臣妾有一事要求皇后娘娘。”

    皇后见她如此大的阵仗,不由吓了一跳:“到底什么事啊?赶紧起来说话。”

    聂无双擦了眼角一下,哽咽道:“臣妾越来越不会做人了,之前雅充容不是怀了龙种么?臣妾见她一个人在紫薇宫中怪可怜的,恰巧那时玉妃又过身了,臣妾就想着说,把她接到自己的宫中,一来是宫中好姐妹,二来,她性子也温顺。跟臣妾好相处,可是……”

    她擦了眼,眼角撇过,果然见底下的众妃嫔一个个伸长耳朵,一副八卦的样子。

    她抽噎了一声,继续说道:“可是,自从三皇子过到臣妾这边,就一直是雅充容养着的,臣妾要伺候圣驾自然是疏于照顾,想来雅充容心中有怨恨,所以……昨夜,臣妾因得头疼听不得小孩哭声,就去问了几句。雅充容她……她竟与臣妾顶了起来……”

    底下的妃嫔们一听,脸上纷纷露出了然的神情:原来是两人反目了,怪不得聂无双巴巴一大清早要把雅充容赶出自己的宫去。估摸两人真的成了水火不容,不然聂无双也不会拼着贤妃的名声不要,非要让皇后做主赶人。

    皇后一听,打断她的话:“照顾皇子自然是十分辛苦,雅充容也许是累了,脾气自然是不好。不过以下犯上自然是不对的,她若有怨言,你责罚她便是,不必姑息。”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又擦了擦眼角:“可是……这样一来,她心中更是有怨言,臣妾还怎么跟她同住一个宫中?所以臣妾斗胆求皇后娘娘一个恩典,把她迁出臣妾的宫中吧,臣妾可不好再委屈使唤她照顾三皇子。”

    皇后了然一笑:“本宫还当是什么大事呢,不过是小事,你且起身吧。本宫之前就想着雅充容住在你宫中恐怕挤了些,又加上一个三皇子,更是会喧哗吵闹。可是你没说话,雅充容又一直照顾三皇子还算尽心尽力,本宫自然是不敢吭声。既然你现在提出来了,本宫就安排一下。”

    聂无双起了身,底下众妃嫔议论纷纷。她看到这样,知道这事算是宣扬开了,于是也就见好就收,坐了下来。

    皇后又说了话,这才命众妃嫔跪安。她留下聂无双,看着她神魂不属,以为她是在烦心雅充容和高玉姬的事,以过来人身份劝道:“你别堵心了,这宫里的事来来去去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是皇上宠幸了哪个,就是哪个嫔妃吵嘴拌架,没得消停。”

    聂无双回过神,见她神情坦然,再一次确认了她不知皇上已出事的消息,心中暗自惊讶,看来高太后把整个后宫中瞒得严严实实的,竟连皇后也不知道。

    她低了头:“是臣妾太年轻了,这事还望皇后娘娘帮帮忙。可是三皇子一向是她带惯了,这下怎么办才好呢。”

    皇后见她为难,无所谓笑道:“这还不容易,孩子容易忘,过几天就认得你了。”

    她说罢拉了聂无双的手笑道:“对了,过几天聂将军就要迎亲了,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聂无双心中没想着这事,被这一提起,自然是含糊应了。她与皇后又说了婚礼上的事宜,这才告退。

    出了“来仪宫”,聂无双长吁一口气。回到了“永华殿”中,她挥退众宫女,盯着雅充容的眼,淡淡道:“等等皇后的人就会来带你离开这里,为了大计,为了三皇子,你只能稍微忍受下别离之苦了!”

    雅充容跪下磕了头,咬牙道:“是!”

    “本宫早间跟你说的话,你可听仔细了吗?”聂无双又冷声问道。

    “是!”雅充容泪流满面,又磕了一个头:“臣妾明白。”

    聂无双扶起她来,为她擦干眼泪:“总之事发的时候本宫会尽量保你,若是机缘巧合,你可以没事,以后本宫一定禀明圣上,三皇子就还给你。”

    雅充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一个劲地默默流泪。

    不一会,皇后派人过来,内侍们拎着雅充容少得可怜的东西,阴阳怪气的嘲笑:“看吧,得罪了贤妃娘娘谁也保不了你。”

    雅充容双眼通红,只是不吭声。

    内侍们见她如此,也就悻悻领着她离开。

    聂无双看着他们离开,想了想,吩咐宫人:“备鸾驾,本宫要出宫办事一趟。”

    “娘娘!您还未用午膳呢!”夏兰微微吃惊:“娘娘早膳才用了一碗燕窝粥,根本不顶饿啊!”

    “不吃了!”聂无双忧心忡忡,看着天色,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她烦躁地在殿中来回踱步:“吩咐下去,本宫要出宫!”

    夏兰不敢再劝,连忙下去准备。此时杨直匆匆而来。

    聂无双见他来,美眸中猛地一亮,一把抓着他的袖子急急问道:“到底怎么样了?”

    杨直见有宫女在身边,连忙扶着聂无双到了内殿中,他擦了一把头上的热汗,回答:“娘娘,奴婢打听到了,皇上的圣驾在天不亮的时候就回了御书房中。”

    聂无双心中一惊:“有没有看见皇上?”

    “奴婢不知,皇上的御驾到了御书房,御书房的殿门就紧闭了,奴婢想进靠近,就被拦了回来,要不是奴婢寻了个借口,差点回不来了。”杨直想起当时侍卫的虎视眈眈,心中就后怕。

    聂无双咬紧牙,心中无数个猜测纷纷涌上心头:“他们去御书房干嘛?”

    杨直亦是不知,只能道:“也许,也许……也是是怕人怀疑皇上为什么会待在‘宁合斋’中太久吧?”

    “不,绝对不是这样。”聂无双心中不安渐渐扩大,御书房是萧凤溟处理政事的地方,太后把他弄到那边又是做什么?

    “娘娘?怎么办?”杨直问道:“如今情况不明,奴婢也打听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这……”

    此时夏兰已匆匆进来:“娘娘,鸾驾备好了,可以出宫了!”

    聂无双咬了咬牙:“出宫!看看情况坏到了哪一步了!”

    她说罢匆匆向宫外走去。

    ……

    御书房中,一地凌乱。萧凤溟身着龙袍面色无波地看着眼前。高太后怒气冲冲地在殿中走来走去。几个翻找的内侍找得满头大汗。

    只一夜之间,高太后苍老的面容上多添了几分憔悴。彻夜不眠可是对她这样的年纪可是吃不消的。

    “还没找到吗?”高太后不耐烦地质问翻找的内侍们。

    内侍们连忙上前,躬身低头,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没有……太后娘娘,都找了……”

    “混账!”高太后看着一地狼藉,怒从心头起,她狠狠抽了内侍一个巴掌:“你们一群蠢货,玉玺在哪都找不到!”

    响亮的巴掌声,令一旁缩着的高玉姬都微微发颤。只有一动不动的萧凤溟依然不眨一眼,可若是仔细看,他的眼底蕴着一丝嘲弄,像是在嘲弄高太后的气急败坏。

    “玉玺呢!没有玉玺,昨夜辛辛苦苦写的这一堆都是废纸!”高太后把手中的圣旨丢在了地上。

    她几步上前,揪着萧凤溟的衣领:“你把玉玺放在哪了?!”

    一旁的高玉姬怯怯地道:“姑母,皇上……他听不明白的。”

    “他听不明白?”高太后阴冷一笑:“给哀家好好的搜,不要放过御书房中任何一块地方,今天哀家挖地三尺也要找出玉玺来!”

    她狠狠瞪了木然无表情的萧凤溟一眼,转眼又吩咐内侍搜。

    正在这时,有内侍匆匆而来:“太后娘娘,有几位大臣要面见皇上,说有急事要求见皇上!”

    高太后面色一凛,呵斥道:“去,告诉他们,说皇上有恙在身,明日再说!”

    内侍连忙退下,高太后平了平心气:“继续搜!”

    这时又有内侍上前,低声道:“太后娘娘,贤妃娘娘要出宫,正在与宫门的侍卫们争执呢!太后娘娘看怎么办?”

    “那个狐媚子?!”高太后眼中掠过厌恶:“不许她出宫!就说是皇上的口谕,无事不得出宫!”

    “可……可是她有皇上的金牌御令,见御令金牌就等于见皇上一样,太后娘娘,你看这……”内侍为难道。

    高太后刚想要发作,忽地安静下来,她狐疑地道:“难道这狐媚子知道了什么?”

    一动不动的萧凤溟眼中掠过惊诧,但是很快他便又恢复茫然的神色,幸好没人发现,不然就可以看见他的手在长袖中悄悄捏紧。

    高玉姬在一旁下意识看了看萧凤溟,但是这个时候她怎么可能从他那边得到半分答案。这一次高太后行事极其隐秘,连一向关心皇上的皇后都未察觉,这聂无双不过是一个宠妃而已,她怎么会知道这事?

    “不可能吧……”高玉姬颤颤地出声:“若是她知道了什么……那我们不是就……”

    “闭嘴!”高太后心烦意乱地怒道:“谁知道这狐媚子到底想要做什么。让本宫前去看看。你们继续找!”

    高太后说完,整了整鬓发,拄着龙头拐杖悄悄地由宫人扶着从御书房后面离开。

    聂无双坐在鸾驾中看着杨直与守着宫门的侍卫们唇枪舌战,天已经过了中午,太阳**辣地照着,聂无双红唇边溢出冷笑,只是冷眼看着。

    杨直泄了气,回来:“娘娘,他们还是不放行!”

    聂无双冷笑一声:“皇上的御赐金牌也不行吗?”

    “他们说皇上有口谕。”杨直回答。

    “口谕?!”聂无双秀眉一挑,从鸾驾中步出,径直来到那阻扰的侍卫面前。侍卫见她亲自来了,心中顿时一虚,垂首低头:“贤妃娘娘不要为难属下,属下也是按皇上的旨意办事!”

    聂无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曼声道:“本宫不为难你。只是问你一句,皇上的口谕是由谁传旨?”

    侍卫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聂无双冷笑:“若是说不出来,那就是矫诏!这就是欺君!你说本宫说得对不对呢!”

    侍卫脸色一白,连忙跪下:“属下不敢啊!”

    聂无双冷哼一声:“既然不敢,那还不赶紧让道!你不知道本宫大哥聂将军喜事将近,本宫要出宫办事吗?”

    侍卫们左右为难。聂无双明眸一扫,心中警铃顿时大作,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些侍卫脸生得很,根本不是皇上的大内护卫。

    “你们是哪个营的?怎么今日是你们值守?!”聂无双眸中寒光一掠而过,厉声问道。

    那侍卫不由一缩,几乎不敢迎上她凌厉的目光。

    “属下……属下……”侍卫们纷纷低头,有的已经开始摸向腰间的剑柄。气氛一下子冷凝下来。

    杨直连忙上前,拉了聂无双的长袖:“娘娘,不可激怒他们!”

    聂无双深吸一口气,忽地冷笑道:“既然你们说不出来,本宫也不为难你们,本宫事忙,统统给本宫让开!”

    “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在宫门前喧哗!”身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聂无双回头,果然看见高太后乘着华安撵缓缓而来,身后的侍卫们见太后前来都纷纷舒了一口气。

    聂无双看着高太后由宫女扶着步出凤撵,上前拜下道:“臣妾拜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高太后拄着龙头拐杖走到她跟前,冷笑:“原来是贤妃啊,你有什么急事非要出宫呢?”

    聂无双笑道:“当然是急事,臣妾的大哥即将完婚,臣妾家中无人,自然要臣妾事事亲为,以前出出进进,皇上都有过关照的,这一次不知为何不能出宫了呢?”

    高太湖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了警觉。聂无双说得轻易,但是她自然不会这样听听就算了,这时她才想起,聂无双还有一个深受皇上宠信的聂将军。高太后心中念头飞快转过。

    忽地她上前扶起聂无双,笑着道:“哎呀,哀家竟然忘了这事,哀家还没恭喜贤妃呢。”

    聂无双看着近在咫尺,笑容满面,却不达眼底的高太后,心中不由打了个寒颤,她低了眉:“多谢太后娘娘!”

    高太后看着她,精明的老眼中掠过一丝势在必得,她忽地道:“对了,贤妃不知道么?今日皇上偶感风寒,你还是别出宫了,在宫中伺候皇上好了。”

    聂无双一听,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惊疑不定地看着高太后。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忽然好端端提起皇上又是什么意图?

    身后的杨直心思转得飞快,他连忙上前,笑道:“太后娘娘说得极是,不过贤妃娘娘这几日也是身子不适,要不让贤妃娘娘先回宫歇息一下,再另行看望皇上?”

    高太后看着杨直,心中连连冷笑:好个机灵的人呐,这么快就猜测出自己的心意了,要是放聂无双回宫还能“请”得动吗?

    高太后想着,呵斥道:“哀家与贤妃说话,你来插什么嘴!退下!”

    她转头目光阴沉地看着聂无双:“贤妃要不要去看望看望皇上呢?哀家可是不勉强的。”

    聂无双目光变幻不定,她看着高太后挑衅的目光,忽地道:“好!本宫去照顾皇上!”

    高太后眼中露出几许激赏,几许怜悯,她转了头,冷冷道:“走吧!”

    “娘娘!”杨直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低声急忙劝道:“不可啊!娘娘!”

    高太后已经上了华安撵,她的声音从飘扬的帘后传来:“哀家送贤妃一程。”

    聂无双袖中素手已捏紧,杨直再也顾不得尊卑,拉着她的手,低声苦苦相劝:“娘娘,不可上去啊,这时太后还不敢明目张胆把娘娘怎么样,万一娘娘随她去了,见了皇上的话,她就是决意要把娘娘一同囚禁了!娘娘!”

    聂无双目光紧紧盯着帘后那隐约的人影,她一点一点掰开杨直的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本宫去了,你好生保重自己,留待睿王殿下回来!”

    她说罢,转头对杨直说道:“还不赶紧回宫把本宫炖着的那一盅鸽子汤送到皇上的甘露殿去!迟了就不好喝了!”

    杨直见她去意已决,心中无奈,只能跪下,匆匆离开。

    聂无双看着他走远了,这才一步步向高太后的华安撵走去。有宫女把帘子撩开,聂无双看了一眼里面端坐的高太后。

    高太后向她伸出手去:“上来吧。”

    她苍老的面上毫无表情,枯瘦的手犹如鸡爪一般,青筋隐隐暴出,根根手指套着长长的护甲,明晃晃的镶嵌着各色宝石,衬着她的手,绚丽又诡异。

    事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可怕的。

    聂无双嫣然一笑,伸出手握住高太后的手。两相交映,她的雪白如藕,她的黑瘦如枯木,红颜与白骨,看起来令人觉得世事无常而胆寒。

    聂无双借着她的手劲上了华安撵,坐定,淡淡一笑:“臣妾谢过太后恩典。”

    高太后看着她镇定自若,缩回手,一笑:“你果然很有胆识。连皇后都未上过哀家的华安撵,你还是这华安撵的第一个客人。”

    聂无双只是唇边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皇后不坐,是因为皇后有凤撵。嫔妃们不坐,是因为太后娘娘一向不屑她们。至于臣妾敢坐,是因为臣妾不同她们一般胆小怯弱。太后,你说臣妾说得对不对?”

    此时华安撵已经微微摇晃动了起来,高太后长吁一口气,依在了软垫上,答非所问:“你很像一个人。”

    “谁?”聂无双问道。

    高太后看着她,眸中隐约有怀念的神色掠过,微微惆怅:“你很像哀家年轻的时候,无惧无畏,充满野心,而且美丽,年轻……”

    聂无双一声不吭,只听着她在说。

    “当时哀家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才只是嫔而已。”高太后自嘲一笑:“你比哀家更厉害啊!”

    聂无双忽地想起以前吴嬷嬷对她的评价,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说她像高太后了,更可笑的是,其中一人竟是太后本人。

    她一笑:“太后谬赞了,太后的成就是臣妾不敢比的。臣妾也不会像太后一样,权倾后宫朝野长达几十年。”

    “呵呵……”高太后直起身来,看着端坐如仪的聂无双,眼眸中流露冷光:“哀家就知道你不简单,你说吧,今日你要出宫,到底是有事,还是别的什么?”

    聂无双转了头,看着高太后:“那太后何不跟臣妾说说,让臣妾上了华安撵,是真的关心皇上无人照顾,还是……”

    “还是想要囚禁臣妾做手中的质人呢?”最后一句,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高太后。

    高太后一怔,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华安撵悠悠晃晃,十分舒适,聂无双眸色未动地看着高太后的狂笑,等她笑完,这才木然地道:“果然是真的,太后娘娘走到如今这一步,真的是愚蠢透顶!”

    高太后停了笑,冷冷道:“哀家走到这一步都是被逼地!”

    “没有人逼太后!”聂无双毫不留情地反驳她的话:“没有人能够逼太后!皇上都不能!”

    “哈哈……如果不是他步步紧逼,哀家怎么会选择这一条路?”高太后并不动怒。

    “那是因为太后太过贪婪!权力握得太久,太后不愿意放下而已!”聂无双冷冷点破。

    高太后听到这一句话,不但不动怒,而且目光带了审视重新打量身边的绝色女子。

    “你倒是看得很透彻。”高太后淡淡地开口:“不过若是有一天你身处在哀家这样的地位,你还能这样指责哀家吗?”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许久才幽幽地长叹一口气:“也许不会。但是也许,臣妾会选择另一条不一样的路。”

    “什么路?”高太后问道。

    聂无双看着越来越近的御书房,眼中渐渐流露迷茫:“我也不知……自己将要走的是哪一条路。”

    “但是总之,臣妾不会选择跟太后一样弑君谋逆的路!”

    她眼中寒光绽露,令高太后心中不由一寒。

    “来不及了!”高太后一把抓着细嫩的手婉,狠狠一拽,冷色森森地道:“跟哀家去见你的皇上吧!”

    ……

    聂无双被她一路拖到了御书房中,殿门关上,高太后不知哪来的手劲,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得跌到了地上。

    聂无双抿紧红唇一声不吭,等她适应了御书房中昏暗的光线,这才倏然一惊。整个御书房一地狼藉,萧凤溟喜欢的笔墨纸砚,甚至那个羊脂玉的的镇纸都碎成两半。

    “皇上?……”聂无双抬起头来,努力寻找。可入目所见,只有空荡荡的殿堂。

    “姑母!她怎么会过来!”一道尖利的女声从帷幕后传了过来,高玉姬快步走了出来,瞪着地上的聂无双,神情紧张:“姑母,怎么把她带过来了?”

    高太后冷哼一声:“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她要来!她想出宫通风报信,被哀家拿住了。她也不想想,如今整个后宫都换成了哀家的人,她就是插翅也难飞!”

    聂无双从地上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袖,心中冷笑。难怪高太后自信满满,原来是把整个后宫的御林军通通换了,看来除了外面还无知无觉的御前侍卫,整个后宫通通都是她的天下了!

    “皇上呢?!”聂无双扫了一圈却看不到萧凤溟,心中又惊又怒,可偏偏又不能表露出来。

    “我不信你们能把皇上杀了!”她眉眼中射出寒光,看得高玉姬不由心中一缩。

    “皇上在这里!”高玉姬撩开帷帐,露出端坐的萧凤溟。

    聂无双顺着她的动作看去,不由浑身一震,她踉跄上前几步,却又生生停住脚步。只见萧凤溟平日束得整整齐齐的束发散乱,几缕发还搭在肩头。总是淡然从容的俊颜上容色憔悴苍白,一双含笑的眼睛此时茫然无知。

    她捂住唇,大大喘息了一口气,眼泪忍不住要掉下来,却又生生忍住。她转过头,死死盯着高玉姬,一步步靠近:“皇上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高玉姬被她眼中的杀气所慑,不由步步退后:“我我……不是……不是我!”

    “那皇上为什么会成了这个样子!”聂无双逼她到了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怒道:“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

    “露水香!”高太后的声音悠悠传来,她坐在龙座上,心满意足地回答:“他中了露水香,哀家命人研制了十几年的毒药之一,香气扑鼻,令人防不胜防。”

    聂无双放开高玉姬,不再看高太后恶心的嘴脸,转身进了帷帐之后,扑到了萧凤溟跟前,心中积蓄已久的酸楚随着眼泪簌簌落下。

    她抱着毫无知觉的萧凤溟,哽咽出声:“皇上……”

    高玉姬看着帷帐之后拥抱在一起的人影,心中又是嫉又是恨:“姑母,你为什么要把她关进来!这里已经够乱了的了,还要她来做什么?”

    高太后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她的大哥是皇上信任的聂明鹄,她在哀家手中,哀家就不信聂明鹄不忌惮!”

    原来如此!高玉姬松了一口气。

    高太后看着一地的凌乱,问道:“玉玺找到了吗?”

    “没有!”高玉姬听到她提起这事,不由怯怯摇头。简直是奇了怪了,明明皇上的玉玺就一直放在御书房中,怎么一找就什么都没有呢?

    高太后脸色一沉:“怎么会没有?!”

    “会不会是……是有密室暗格?”高玉姬试探问道。她也想要找到玉玺啊,毕竟昨夜逼着萧凤溟写的诏书中,其中有一份她加了私心,让萧凤溟写的废后另立她为后的圣旨。

    高太后眉头紧锁:“哀家也不知道。”

    “姑母居然不知道?!”高玉姬惊讶出声。很难想象高太后权倾后宫朝野几十年居然还不知道御书房中的秘密?!

    高太后眼中掠过尴尬与狼狈,她喝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御书房中的机关密室一向只有历代皇帝才知道!先帝他……他根本不信任哀家!还有这个……这个贱婢生下的贱种皇帝,他太能装!哀家几次拷问逼问他都装作不知道!”

    高玉姬这才了然,她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高太后,不由为自己选择了萧凤溟而感到松了一口气。

    高太后看似胜券在握,其实紧要的东西根本没有捏在手中。

    聂无双听着外面的争执,心中涌起汹汹的怒火,她的手因为愤怒而颤抖,原来如此!原来高太后是要矫旨另立新君!可笑,这个时候居然找不到玉玺。真的是苍天有眼!看来她猜中了**分!

    她扶了萧凤溟躺在榻上,为他整理发束与龙袍。眼泪一颗颗忍不住滴落在他的手上,她跪坐在榻边,看着他迷茫的双眼,心如刀绞。忽地,她手中握着的手指微微一动。

    她还未反应过来,萧凤溟就飞快地在她手心划下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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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七章 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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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向萧凤溟的眼睛,果然看见他的眼中已经褪去迷茫,看着她又是痛惜又是欣喜。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简直不敢相信刚刚还毫无知觉的人怎么会一下子清醒过来。

    “皇……”她想要惊呼,萧凤溟已经吃力握了她的手一下。

    聂无双连忙噤声,她正要俯首问他,帷帐一撩,高玉姬走了进来,她嫉妒地看着两人交相握住的手,冷声道:“聂无双,你滚开!我来照顾皇上!”

    聂无双心中思绪汹涌,她看着高玉姬冷笑一声:“是你害得皇上成了这样,本宫怎么能让你靠近皇上!”

    “你!……”高玉姬又是心虚又是嫉恨:“总之不许你靠近皇上!”

    “这一句才是本宫要对你说的话!”聂无双放开萧凤溟的手,挡在他身前,秀眉一挑,冷冷道:“你给本宫滚开!不然的话别怪本宫不客气!”

    “你!……”高玉姬见聂无双一点都不怕她,委屈地跑出去:“姑母,你叫人把她绑起来吧!”

    高太后正心烦意乱,一挥手:“退下!你有那闲工夫争风吃醋还不如帮哀家找找看玉玺在哪里!”

    高玉姬见高太后无动于衷,只能恨恨退下。

    聂无双用自己的身子挡着,抓着萧凤溟的手,飞快地划下一句话。萧凤溟眼中流露欣慰,两人就无声的用默写来交流。

    聂无双见他神色虽憔悴,但是神智清醒,条理分明,昔日的睿智帝王又回来了。慌乱的心不由安定下来。两人写了一会,总算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聂无双握了他的手,放在脸颊边,泪水滚落,红唇微启:“凤溟,你一定会没事的。”

    萧凤溟浑身一震,一向含笑的眼中带了水光,他轻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拭去泪水,低低满足地叹息一声。

    两人相互凝望,虽然不能大声言说,却比往日更加幸福。她伏在他的肩头,低低地说:“睿王已知有变,已经去搬救兵。”

    萧凤溟注视着外面的情形,在她手心划下一行字:“不怕,玉玺不见,太后必败!”

    聂无双放下心来。她看见萧凤溟唇边泛起干燥的皮屑,知道他昨夜到今天恐怕滴水未进,她心中大怒,把他的手放好,走出帷帐中沉声对高玉姬道:“皇上还没用膳吧!你怎么能忍心让皇上如此!”

    高玉姬心虚地缩回了目光,萧凤溟的确是从昨天就未曾进食,也不曾喝过什么水。她心中又惊又怕,自然不会注意这种小事。

    她喏喏地为自己辩解:“我……我也没吃!”

    聂无双看着她这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是啊,是谁口口声声说要照顾皇上,你连皇上吃了没吃都不曾注意,你还有脸吃本宫的醋!”

    高玉姬被她嘲讽得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愤怒,但自己也是饿狠了,遂下去吩咐御膳房拿饭食。

    聂无双松了一口气,正要回转。高太后冷冷的声音传来:“吃什么吃?终归是要死的人,还在乎吃喝?可笑!”

    聂无双回过头,冷笑:“太后说得极是,不过既然要死了,做个饱鬼总比饿鬼好一些!”

    高太后正心烦意乱找不到玉玺,一听顿时大怒:“聂无双,你可别太嚣张了!哀家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留你一命不过是因为你还有用!不然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

    聂无双不欲与她争执,径直冷笑一声:“那太后什么时候要取臣妾的性命就什么时候来吧!”

    她说罢不理会高太后,转入了帷帐之后。

    此时内侍又来禀报,玉玺并未找到!

    “什么!”高太后大怒:“不在御书房中又会在哪里?”

    她沉沉含怒的目光转入帷帐之后,正好看见聂无双拿了杯子在喂萧凤溟喝水。她快步走进其中,一巴掌扫落她手中的茶杯,怒问:“你知道玉玺在哪里么?”

    聂无双措不及防,被高太后扯得手中茶水溅了一身,萧凤溟坐在床上,看着她被打,眼中的怒火一掠而过,好不容易这才佯装茫然镇定。

    高太后的怒火累积到了现在已经濒临爆发,她一把扯住聂无双的发髻,怒问:“你平日伺候皇帝,你看见他把玉玺放在哪里了?”

    聂无双吃痛,狠狠一推高太后,连连后退几步这才稳住身形,她又惊又怒:“我哪里知道!太后不知道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

    高太后自然是不信她的话,上前一步,狠狠甩了她一个巴掌:“你再不说,哀家就好好拷问你!”

    聂无双被她的力道打得跌在地上,嘴里一股血腥味泛起,她看见床上的萧凤溟隐忍不住地动了动,不由叫道:“请以大局为重!”

    萧凤溟微微一震,眼中的怒火渐渐被理智代替。还不是时候惊动高太后。救兵未到,而他布置的一切还未完全展开,小不忍足以乱大谋!

    “什么大局为重?!”高太后狐疑地看着她:“你到底在说什么?”

    聂无双心思转得飞快,她说道:“请太后自己以大局为重,再好好找一找。再说臣妾也不知道玉玺在哪!”

    高太后眼中的怀疑依然没有褪去,她冷笑:“哀家自然会找,这个不劳你操心。来人!把她押住,好好地拷问一番!”

    外面的内侍听到命令连忙冲进来,把聂无上押住。聂无双心头怦怦直跳,想说服自己不害怕是不可能的,高太后为了立威,曾经让她领教过痛打的滋味,这时事关玉玺,恐怕高太后一定不会像之前留她一命了。说不定……她今日就会被打死在这御书房中!

    她惶惶抬头,却对上萧凤溟痛悔愤恨的目光,心神顿时一清,她悄悄对他摇了摇头。干脆闭上眼,不再去看萧凤溟。

    高太后看着她煞白的脸色,紧闭的双眼,冷笑:“怎么样?怕了?”

    “是,臣妾好怕。臣臣妾好怕这应国历代的先帝们会来向太后索命,臣妾都还来不及报仇,太后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聂无双嘲弄地说道。她此时故意提起应国历代皇帝,除了是要让高太后害怕之外,其实更是提醒萧凤溟要再隐忍。

    他千万不可因为她而一时冲动,被高太后识破他未受控制的秘密。

    高太后看着眼前的聂无双,心中一口气顿时憋得不知该怎么发泄才好。聂无双一会毫不留情唾骂自己,一会又嘲弄讽刺。这翻来覆去,连她都不明白聂无双耍地到底是哪一出。

    “打!给哀家好好地伺候这位贤妃娘娘!”高太后喝道:“打到她招出玉玺的下落为止!”

    一旁的内侍听到命令,拿来一旁顺手的东西狠狠地朝聂无双身上招呼过去。聂无双忍着剧痛,银牙暗咬,一声不吭。高玉姬正端着御膳进来,冷不丁看着眼前这一幕,吓得手中的盘子几乎要跌到地上。

    她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萧分凤溟,只见他眸光未动半分,神色依然茫然,只是他长袖中,手捏得骨节分明,青筋暴出。

    他,果然爱的还是她的!高玉姬心中涌过不甘,但很快,这种不甘就被幸灾乐祸所代替。她放下漆盘,走到高太后身边,娇声道:“姑母别生气了,为这种贱人生气不值得。”

    高太后阴沉的眸光未动半分,她冷笑:“自然是贱人,贱人配贱种,刚好天生一对!”

    她说罢狠狠瞪了一眼床榻上端坐不动的萧凤溟,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姑母,我看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一定要狠狠地打!”高玉姬添油加醋地说道。冷不丁,她刚说完,就觉得背后被一道冰冷感所震慑。

    她回过头去,果然看见萧凤溟趁着众人不注意,正用满含杀气的双眼看着她。这是怎么一双眼睛,乌沉沉犹如万年的冰潭,黝黑而令人害怕。帝王天生的贵气与威严尽含在了这一双眼中。

    她打了个寒颤,心虚地退下。拿了漆盘端到萧凤溟跟前:“皇上……”

    “滚!”萧凤溟对着她做了个口型。即使不出声,那鄙夷的目光,憎恨的眼神已经令她心神俱丧。

    “姑母!”她忽地回头,对着高太后叫了一声。

    “什么事?!”高太后正看着内侍对聂无双用刑拷打,并不回头。

    高玉姬冷笑一声,在萧凤溟耳边说道:“皇上如果恨臣妾,臣妾就不得不得罪了!”

    萧凤溟眼瞳中猛地缩成一个黑点,他看着眼前反复无常的高玉姬,这才明白有些女人天生根本就是恶毒的女人!

    他冷冷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连眼神都不屑分给她半分。

    高玉姬见他如此,以为他服软,心中得意一笑,对高太后道:“姑母,没什么,侄女只是问问,能不能给皇上吃饭!”

    “这等小事还来问哀家!”高太后不满地道,她看着被打得冷汗淋漓的聂无双,心头火起,一把抓起她被冷汗浸透的长发:“说!玉玺到底在哪里?不说的话,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聂无双抬起煞白的脸,忽地咯咯笑了起来。她的声音清脆,即使挨打了依然娇软动听,只是在这个时候,在空荡荡地御书房中,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诡异。

    “你笑什么?”高太后被她的笑声吓了一跳。

    聂无双慢慢收住笑,看着高太后,美眸中绽出嘲讽的笑意:“怎么不可笑呢?眼看着太后娘娘您什么都想好了,连圣旨都拿到了,可惜啊……可惜啊……哈哈……这玉玺却是找不到了!咯咯……”

    高太后被她嘲笑得心中几欲吐血。可不是要呕血呕死么?从昨天挟持皇上到现在眼看着一天一夜就要过去了,明天怎么办?明天之前拿不到玉玺,传位太子的圣旨不下,皇上又不出现,她还能瞒天过海瞒到什么时候?

    如今她高家被萧凤溟打压清洗之后,朝堂中的力量已经不多,这时候贸然拿出不可让群臣信服的圣旨,她就是自打自己的嘴巴!

    高太后越想越是愤怒。她冷冷看着聂无双绝美的笑容,怎么看就怎么刺眼。聂无双不仅仅是在嘲笑她现在的窘境,更是在嘲笑她掌权后宫朝堂几十年来的智慧与城府!

    她在被一个乳臭未干的贱人嘲笑!

    这个认知撞入她的脑中,令她不由浑身颤抖。聂无双趴在地上,眼角的余光看见萧凤溟的目光,殷切的,痛悔……不一而足。

    心底涌起一股甘泉,淙淙流过,连身上的痛都仿佛减少几分。她含笑闭上眼睛。够了,这就够了。自己若今日死在这里也好过背着一身血仇,一身沉重的秘密苟活在这个世上。

    “不说?!”高太后抽出一旁内侍腰间的短刀,横在聂无双细嫩的脖子边,轻笑一声:“不说,哀家不介意脏了自己的手让你跟你灭门的一家老小早一天团聚!”

    一股阴暗的血涌过心头,聂无双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苍老的面庞。寒刀似水,映着她脸上毛发毕现,却映不出她眼底深藏的无尽恨意。

    后宫的流言蜚语,谣言中伤都不是恨;

    嫔妃刁难陷害,步步诡计都不是恨;

    高太后屡屡责打,甚至想要置她死地这统统都不是恨!

    只有这一样,万万不可提起的灭族血仇,才是她心底的恶魔。

    聂无双看着高太后,犹如看一具僵死的尸体,她嫣然一笑:“好!我说!”

    “在哪?”高太后大喜过望,果然以死威胁才有奇效,刚才毒打半天她不说,现在竟说了。

    “玉玺一向是由林公公保管,你不去问他,却来问我这一介妃子,可不是本末倒置!”聂无双笑得阴沉。

    高太后沉吟一会,觉得有理,连忙派人去找林公公。

    高太后看着地上的聂无双,冷哼一声:“早知道就早点说,何必让哀家动手?”她挥了挥手,示意内侍们放开聂无双。

    聂无双忍着剧痛,站起身来,看了一旁惊惧不已的高玉姬,冷笑着进入帷帐之后。她来到萧凤溟跟前,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扶着他坐好。

    “这狐媚子看样子竟是个痴情人!”高太后瞥到着一幕,不由说了这么一句。高玉姬看着聂无双刚才明明被打得痛不可当,居然一声不吭,这份忍耐与坚韧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而且她待萧凤溟又这般情深意重。自己昨夜说的所谓的爱皇上,到底是真的爱,还是因为他只不过是皇上?

    她深深迷茫了。

    聂无双见一旁的漆盘上有汤水饭食,忍着痛,端了一碗,用汤勺盛了送到他的唇边。手犹自在颤抖,汤水泼落,她犹自不觉,她只知道他在高太后手中已饿了一天一夜。

    一滴水落下,她诧然抬头,却见萧凤溟眼中明明是笑着的,却是蕴着水光。

    她心头一暖,送了送,低声道:“皇上,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萧凤溟张了口,含笑喝了。这一口汤水可是他从小到大从未品尝过的美味。

    两人默默对视,一股暖流在心中。他喝完汤,悄悄在她手心划下一行字:“痛吗?”

    聂无双一怔,摇了摇头,闭上眼,软软含笑依在了他的身边。

    他曾君临天下,万众归心,却远远比如这一刻有她入怀来得安稳欢喜。突然之间,这一场谋划许久,令他元气大伤的逼宫似乎看起来也不这么令他震怒难熬。

    她身上的幽香掠过他的鼻尖,长袖中,两人交相握紧的双手,再也不分开。

    ……

    时辰一分一刻地过去,终有有消息过来,林公公在严刑拷打之后还是不知玉玺在何处。

    “哗啦”一声,高太后震怒之下把龙案上所有东西通通一拐杖扫落在地。巨大的声响令御书房中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高太后怒极,上前一把抓起聂无双的手,狠狠一巴掌甩上她的脸:“林公公为什么也不知道?”

    聂无双被她扇得耳中嗡嗡作响,跌在地上。

    她抬头头来,看着高太后震怒的脸,哈哈笑了起来:“你知道玉玺在哪里么?”

    “在哪里?!”高太后眼中的目光几乎可以杀人无形。

    “在黄泉地底!”聂无双哈哈一笑:“找不到玉玺,我看你堂堂高太后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立你的傀儡称帝!”

    高太后被她的话一惊,猛地后退一步:“你怎么知道?”

    “怎么不知道?!难不成你能废帝自立?!你若不去找个稚子皇子,你敢面对应国的群情滔滔吗?”聂无双看着她被动破心思的神色,笑得更加欢畅:“你找吧!整个后宫不是就在太后你的手中吗?你挖地三尺,找吧!本宫还要告诉你!你就算找到了玉玺也没有用!”

    “为什么没用?!”高太后怒道。

    正在这,有人叩响御书房的殿门声音有些惊慌:“太后娘娘,不好了!”

    “什么事?!”高太后问道。

    “大皇子,二皇子……都不见了!”内侍惊恐的声音穿过厚厚的殿门:“如今皇后与淑妃正大肆搜宫,正要找到这里来了!”

    高太后一惊,亏得她这般年迈,竟腿脚灵活,一把打开御书房的殿门,惊怒

    道:“怎么会是这样?”

    内侍擦着头上的热汗冷汗,说道:“皇后娘娘与淑妃娘娘说要来见皇上,怎么办?太后娘娘,出了这么大一件事,奴婢们是挡不住皇后与淑妃的!”

    高太后远远看去,果然看见一队仪仗匆匆而来。

    她回了头,看着地上伏着的聂无双,忽地笑了:“大皇子与二皇子可是你藏起来的?你什么时候藏的?藏在哪里?还有你手中的三皇子呢?”

    聂无双坐了起来,靠在墙边,冷静地看着面前步步逼近的太后,只是笑。

    “这就是你所谓的,本宫找得到玉玺也没有用吗?”高太后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狼狈不堪,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聂无双。

    她的口气很轻,似还能听出一丝温和,和刚才勃然大怒截然相反。

    聂无双笑得欢畅:“都藏起来了!藏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这个皇宫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找也不是找不出来的,您就多费点功夫找个三天三夜吧!啧啧……太后娘娘,无双虽然不如你有权有势,也不如你老奸巨猾,但是只要算准你想要干什么,抢先一步,你就全盘皆输!”

    “全盘皆输?!”高太后事到如今竟沉静下来。她眯着老眼看着聂无双:“你算准了哀家会全盘皆输?”

    “是!”聂无双收了笑,慢慢冷冷地道:“你的下场早就在你毒害皇上生母,毒害睿王殿下母妃的那一天就已经写下!如今仇恨已经生根发芽,你在前进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后退亦是没有退路!”

    “这就是你选择的路!一条不归路!”聂无双看着高太后冷冷地说道。

    高太后仔细看了她半天,这才直起身来,淡淡道:“好!很好!哀家走到这一步也没想过要后路。”

    何尝有过退路,在她代表着整个高家氏族踏入这个后宫的第一天开始,她的宿命不是胜者为王,就是败者为寇的结局。从来没有另一种更好的选择。

    她整了整鬓发,把歪了的沉重凤冠扶正,回头对聂无双淡淡道:“哀家有没有说过,你很像哀家年轻的时候?”

    她的声音那么低,犹如诅咒:“终有一天,哀家的今天,也是你的结局!”

    聂无双看着她迈着沉稳的脚步出了御书房,沉重繁复的十二幅凤服包裹着她年迈枯瘦的身躯,她就这样一步步高傲地顶着她凤冠,顶着她整个高家世族的荣耀,迎着外面的天光慢慢走了出去。

    殿门关上,一切又归于寂静。

    ……

    后宫寂静无声,却不知在远远的皇城之外,一支支军队正悄然开拔,萧凤青与聂明鹄两人率领三万骁骑营犹如乌云蔽月冲着应国京城呼啸而来。

    “来得及吗?”聂明鹄一身银白铠甲,边问边狠狠抽了身下的坐骑一鞭。

    “应该可以!”萧凤青顶着猎猎的风大声回答。风吹过他刀削一般俊魅的面容,他的双眼中蕴含着满满嗜血的狠戾。

    他的大仇就要得报了,报仇的兴奋掺在其中更令他双眼熠熠生辉。

    “双儿一定不要有事!有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聂明鹄狠狠瞪了身边与他并驾齐驱的萧凤青一眼。他还在为他不能把聂无双带出那危险的皇宫而生气。明知太后要逼宫谋反,他竟不把她带出来!

    无论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他都不能原谅!聂明鹄坚毅的眼中愤恨。

    萧凤青心头微微一突,只是更紧的抿紧了薄唇。

    “她不会有事的!”萧凤青大声地说道。就像是对聂明鹄的承诺,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身后,乌压压的铁骑倾尽而出,犹如蚁蝗,铺天盖地冲着那远远地平线下的京城飞奔而去!

    ……

    皇后与淑妃跪在甘露殿中,两人哭得成了一团泪人。高太后端坐在在上首,微闭了眼睛,看着两人哭得喘不过气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高太后沉声问道。

    “太后娘娘,今儿早上臣妾身边的乳娘与宫女就带着大皇子出去散散食了,没想到一个转身,大皇子就不见了!”皇后哭得嗓子都哑了,她膝行几步上前抓着高太后裙摆下方:“皇上呢?太后娘娘,得告诉皇上这件事才行啊!”

    高太后不理会她,看着底下抹泪的淑妃,沉声问道:“你呢?大皇子不见了,怎么你二皇子也不见了?”

    淑妃哭着上前:“太后娘娘,您不是不知道臣妾有多疼二皇子啊,真的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根本不敢掉以轻心,要不是现在他想学走路了,臣妾也不会嬷嬷们带着他去上林苑逛啊……可是怎么知道臣妾正盼着他的时候,这一群狗奴才居然跑回来跟臣妾说二皇子不见了,呜呜,连奶娘也不见了!这……”

    高太后心中一沉:这个聂无双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竟然能眼睁睁从皇后与淑妃眼皮子底下把大皇子与二皇子都给弄走了!

    “那三皇子呢?!”高太后沉声怒问,底下一排众人面面相觑,许久才有人上前:“好像贤妃不在‘永华殿’中,也不知去了哪里。”

    高太后心知肚明,她哼了一声:“她照顾皇上呢。估计她那三皇子也不见了!”

    皇后与淑妃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高太后这一语双关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淑妃小心地问:“那皇上现在龙体如何?要不臣妾们一起去看看?”

    高太后心中一突,她就最怕这样,这样一来,就中了聂无双的诡计。她就是故意想要把这事闹大,越大越好,这样皇上被囚禁的事就会宣扬出去。

    好你个聂无双!

    你以为你让哀家找不到可以册立皇子的人选,让哀家被人逼着面见皇上你就可以和那贱种皇帝脱离苦海了吗?

    你做梦!高太后眼中掠过狠色。

    她看着皇后与淑妃两人,沉声道:“皇上这次风寒染得凶险,你们一个个又哭哭啼啼的,皇上听了岂不是更是病上加重?你们先各自回宫,哀家自然会主持大局!”

    皇后与淑妃闻言不由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高太后不让她们面见皇上,更何况出了这么天大的一件事!

    “太后娘娘,皇上到底得了生病?很严重么?要是严重,臣妾更们更应该去看看才是啊!”皇后上前道。

    淑妃也不甘示弱,连忙上前帮腔道:“是啊,若是皇上只是偶感风寒,臣妾们虽然不才,可是也可以照顾,再说皇嗣事关大应国的国运,臣妾们实在是害怕……”

    高太后看着两人殷殷期盼的双目,不由怒道:“怎么?哀家说的话你们都没听见不成?皇上自有哀家照顾,你们通通退下,还不赶紧去找你们的皇子!要是再找不出来,哀家就重重治你们的罪!”

    皇后与淑妃见高太后震怒,不敢再说,就算一肚子疑惑也不得不退下。毕竟高太后积威几十年,她们情况不明之前根本不敢与之对抗。

    皇后与淑妃只好委屈退下,两人各自领着宫女内侍们走出“甘露殿”。高太后见她们终于离< HrEf="92k./12105/">吕氏外戚</>92k./12105/开,这才重重松了一口气,扶着额头歪在了椅子上。

    才不过一天一夜,她就仿佛过了几年一般,那样累。

    ……

    皇后一边走,一边抹泪。淑妃快步上前,低低唤了一声:“皇后娘娘!”

    皇后红肿着眼睛看着她,冷笑:“怎么?还有什么事么?别以为你的二皇子也丢了,本宫就会相信大皇子不见这件事与你无关!”

    淑妃看了看她身边,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皇后口气的不善,她说道:“皇后娘娘请屏退左右,臣妾有话要说!”

    皇后狐疑地看着她,两人素有嫌隙,自然不容易交心,说起来也可笑,如今要皇后去信往日要好的淑妃,还不如让她相信聂无双这后来之人。

    皇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屏退左右,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淑妃看了看两人已经远离“甘露殿”这才上前道:“皇后娘娘您也搜过臣妾的宫里了,臣妾根本没有私藏大皇子,更不可能把大皇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绑了!”

    皇后冷笑一声:“这难说,当初本宫身上的毒,你敢说这与你无关吗?”

    淑妃心虚地低了头,嘴硬道:“自然与臣妾无关!”

    皇后冷哼一声:“你到底有什么事,没什么事,本宫还要去找大皇子,我可怜的皇儿啊……”她越想就越想要哭。

    淑妃假意擦了把眼泪,想想正事要紧,她凑近皇后,低低地问:“皇后娘娘,不是臣妾胆大妄言,您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太后娘娘不同以往啊?”

    皇后一怔,这才从失子的惊慌中收拾起理智来。

    她疑惑地看着淑妃。淑妃拉着她走得更远一点,低声道:“皇后娘娘,您不觉得太后一直在拦着我们不让我们去见皇上吗?”

    皇后闻言,心中微微一咯噔。

    “这……这……”她看着淑妃紧张万分的脸色,忽地紧紧抓住淑妃的手:“你的意思是?……”

    淑妃心中焦急,却又不敢大声说:“臣妾虽然愚钝,但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不见这件事皇上就算生病了,也该让我们面见皇上,请皇上封锁宫门四处寻找啊,为什么不让我们见皇上?臣妾觉得不妙啊!”

    皇后也算是经历过前朝风波的人,她心口砰砰直跳,她不由捏紧淑妃的手,一颗心顿时跌入了谷底:“难道说……难道说……皇上已经驾崩了?……”

    她说完,气急攻心,眼前一黑,不由昏倒在淑妃怀中。

    淑妃见她昏倒,连忙喊人帮忙掐人中,扇风。皇后这才幽幽转醒,她茫然看着淑妃,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回宫!回去商量!”

    淑妃不敢再说,连忙叫着宫人把皇后送入“来仪宫”。

    “来仪宫”中一片忙乱,宫女内侍像是无头的苍蝇奔来跑去,偏偏都不知自己在忙什么,出去寻找大皇子的人至今未归,更没有半分令人乐观的消息传来。说来也奇怪,大皇子竟就像一滴水消失无影无踪,还有二皇子也不见了。甚至隐隐听说“永华殿”的三皇子也不见了。可是因为贤妃不在宫中,所以没有主事的人,也是一团乱。

    皇后歪在凤榻上看着淑妃在面前来来回回地走。她想哭,又心知此时不是哭的时候,沙哑着声音问道:“淑妃你怎么看?”

    淑妃心中亦是焦急,半天她才说道:“如今臣妾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皇上现在在太后手中是肯定的!”

    皇后一听,不由晃了晃,脸色煞白:“你的意思是太后她……她要谋逆不成?那大皇子是不是在她的手中?……”

    淑妃脸色煞白,她看着皇后,最后憋出一句话来:“要是皇上有事,皇后您是无虞,臣妾可就大大不妙了!”

    皇后一激灵,她不由悲从中来:“哪里会无虞?现在大皇子都不知道在哪里,万一皇上有事,本宫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后又怎么办才好!就算大皇子如今在太后手中,以后……以后我们娘俩也只是她手中的傀儡而已,呜呜……”

    淑妃松了一口气,她眼中掠过放心的神色,蹲下来柔声安慰皇后:“皇后一定是忠于皇上的对不对?”

    皇后抹着眼泪看了一眼她:“这当然是这个理,若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本宫还怎么活?大皇子年纪那么小,呜呜……”

    她心中越想越是难受。淑妃见她神情不似作伪,这才松了一口气。

    皇后哭了一会,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眼神,不由怒问:“是不是你做的?”

    淑妃一惊,连忙摆手:“皇后娘娘,这怎么可能是臣妾做的?您也都看到了,太后根本不让臣妾去见皇上,更何况……太后也不是跟臣妾一路人!”

    皇后半信半疑,淑妃连忙跪下赌咒发誓:“要是臣妾做的,臣妾立刻死无全尸,死后被野狗分尸,永世不得超生!”

    皇后见她发这么毒地誓言,这才将信将疑地冷声道:“既然不是你做的。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皇上又见不着,皇儿也找不到!现在该怎么办?”

    淑妃也不知所措,但是她生性机敏,如今大乱当前,二皇子又不是她亲生的,自然不会像皇后一般自乱阵脚,她想了一会:“如今臣妾的性命与皇后是在一起的,皇后说怎么办,臣妾自然怎么做!”

    皇后倒吸一口冷气,她心烦意乱地揪着自己的袖子,半天才说:“如今只能求助本宫的父亲,还有你也设法通知你的父亲,皇上要是有事,你我也吃不了兜着走。太后一定会重新执掌后宫,称霸朝野……”

    淑妃彻底放了心,她最怕的就是许皇后与高太后联手,谁叫高家与许家本来就是唇齿相依,但是这几年,随着皇上的亲政,提高许家在朝堂的地位,而故意打压高氏,这样一来,高家与许家开始渐渐有了嫌隙。

    如今不管高太后要做什么,许皇后都不会坐视不理。更何况高太后重新执掌后宫,更是对许皇后权威的挑战,外加上大皇子如今下落不明,估计许皇后亦是在心底怀疑是高太后做的。

    淑妃心中越想越是佩服把大皇子藏起来背后这人的妙计。她连忙应了一声,匆匆退下。

    淑妃回到了“辛夷宫”这才放下心来。她身边的贴身宫女秀兰上前:“娘娘,皇后相信不是娘娘做的吗?”

    “恩。”淑妃拿了茶抿了一口,这才长吁道:“要不是本宫听了那人的话,这时候倒霉的就是本宫了!”

    秀兰见四周无人,低低声道:“那娘娘要把那人关到什么时候?”

    淑妃皱起眉头:“总之现在虽本宫的嫌疑没了,但是后宫如今形势更加复杂了,本宫怎么觉得这事不像那人说得那么简单啊!再等等看看。本宫还要再做一件事!”

    她说罢,提起笔,飞快写了一行字,交给一旁一位瘦小的内侍:“你拿着本宫的令牌出宫一趟!”

    “是!”那小内侍像是习惯了这种差事,接过淑妃的信低头敛眉,悄悄地走了出去。

    ……

    御书房中,更漏滴答。

    聂无双见高太后手下的内侍们找不到玉玺,无所事事,于是命令他们端茶送水,顺便帮萧凤溟更衣梳洗。内侍们本就对高太后要逼宫谋反心中害怕,如今见聂无双有要求,巴不得要去讨好皇上。自然是有求必应,殷勤伺候无不妥帖。

    高玉姬在一旁冷眼看着,看着聂无双犹如这里的女主人一般,呵斥内侍,心中嫉恨,冷笑:“不过是阶下囚,梳洗打扮又是为了谁!”

    聂无双整理好自己散乱的鬓发,看着萧凤溟被内侍们梳洗一新,散乱的头发亦是被梳理得整整齐齐,要不是他故意为了迷惑高太后而佯装迷茫的神色,他又恢复了往日帝王的尊严。

    她坐在萧凤溟的身边,对着高玉姬冷笑道:“阶下囚怕什么,就算死,本宫和皇上也要整整齐齐地一同共赴黄泉。做人体面,做鬼一样要体面!”

    她说罢,手心一暖,却是萧凤溟悄悄握了她的手。

    她微微一笑,不用回头却已知晓了他的心意。高玉姬看着她脸上刺眼的笑意,阴冷地看了一眼一旁佯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萧凤溟,

    她靠近聂无双低声冷笑道:“我根本不必和你一般见识,皇上说过了,他要封我为皇后!而你永远只是个妃子!只是个妾!”

    她的眼中充满了幸灾乐祸。聂无双心中一怔,刚想回头,袖中,萧凤溟又不轻不重地捏了她一下。

    她心中顿时了然,在这样情形下萧凤溟说要封她为皇后,这傻子都看得出是缓兵之计,这高玉姬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怎么的竟看不出来?

    聂无双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高玉姬,淡淡道:“皇后就皇后。本宫才不稀罕皇后这个位置。高小姐难道不知道妻不如妾这个道理么?”

    高玉姬见她不为所动,气得脸色铁青,她恶狠狠盯了聂无双一眼:“要知道你和皇上的性命还需要我来庇护!”

    聂无双看着她毫无威胁力的狠话,嘲弄一笑:“是呢,要不高小姐去告诉太后娘娘这个秘密吧。你这个墙头草左右不定。背叛皇上你为不忠,背叛太后你是不孝。看太后娘娘会怎么对付不忠不孝的你吧!”

    “本宫想,高小姐若是够聪明一定会选择其中一项,而不是自毁前路!”聂无双悠悠地说道。

    高玉姬脸色一白,再看看一旁的萧凤溟眼中已有厉色,知道自己不能再赌气与聂无双说下去,越说下去只会让自己在萧凤溟的心中更增恶感。

    她瞪了聂无双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萧凤溟悄悄捏了她的手一把,低声说道:“你真伶牙俐齿!”

    聂无双看着高玉姬远远离了,这才低声苦笑道:“伶牙俐齿也解不了面前的困局,皇上可有解困的良计吗?”

    萧凤溟看着从窗棂缝隙中透进的光,半天才淡淡道:“就快了!”

    他话音刚落,御书房的殿门打开,高太后走了进来。萧凤溟脸色一正,装做茫然迅速躺在了床榻上。

    高太后撩起帷帐看着聂无双坐在床榻边,衣饰整齐,早就看不见白天被毒打过的半分狼狈。她冷哼一声,对聂无双道:“你且随哀家过来!”

    聂无双看了床上的萧凤溟一眼,给了他一个安心眼神,转身要走。长袖下,他的手却仅仅抓着她的手,并不放开。

    聂无双看出他眼底的焦虑,飞快低声道:“不会有事!”

    她说罢挣开他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高太后坐在殿中的龙座上,眉心不展。她看着聂无双走来,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冷冷地道:“坐!”

    聂无双见她只身前来,料到她一定是把皇后与淑妃都安抚各自回宫了。但是暂时的安抚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皇后失去大皇子惊慌失措之余也许没有想到这不寻常之处,但是淑妃这般精明恐不会不想到……

    她心中暗自思附,面上却不流露半分。

    她坐在椅子上,高太后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会,半天才道:“哀家跟你打个商量。你说出大皇子在哪里,或者你的三皇子也行,交给哀家。哀家保你一世荣华富贵,如何?”

    聂无双一听,心中冷冷地笑了起来。看来高太后已经糊涂了。威逼不成,现在居然改成了利诱了。如果她这般傻把大皇子或者三皇子交出来之后,她的性命还会在吗?萧凤溟的性命还在吗?

    她半掩了面咯咯笑了起来,妖冶的美眸斜斜看着龙座上的高太后,充满嘲弄:“太后娘娘是在说笑么?臣妾怎么会自断生路?”

    高太后也不动气,她一双老眼盯着聂无双,知道她此人软硬不吃,遂平了心气劝道:“你与哀家做对又有什么好处?如今整个后宫哀家都把守得严严实实,你们插翅也难飞了!你趁早交出大皇子,或者三皇子也成。哀家为太皇太后,你就是太后!”

    太后?!聂无双心中更是笑得肠子都要打结了。她才如花年纪,居然也有机会成为太后?!

    她看了帷帐一眼,实在是不知萧凤溟听到高太后这番言论面上是什么表情。

    她收了笑容,慢条斯理地道:“太后娘娘说得有理,那许皇后呢?她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后娘娘。臣妾算什么,不过是一介嫔妃而已。”

    高太后以为她意动,心中一喜,笑道:“她,等哀家成功之后,这一切都统统推在她的头上,她就是谋逆的祸首。你自然也就能名正言顺地当上太后了!”

    好!够狠!聂无双要不是在高太后跟前还需要做戏,几乎要站起来为她这般狠绝的计谋拍手了!

    高太后紧紧盯着她的面色,不放过任何一种表情,她见聂无双面色沉静,不由以情动人:“你若是做了太后,以后哀家去了,这后宫还不是你的天下。你好好想明白,想明白了再来找哀家,不然的话,哀家搜出大皇子,你,还有皇上……哼哼……”

    聂无双掩下眼底的厌恶,淡淡道:“谢太后的抬爱,臣妾会去想明白的!”

    高太后见她口气缓和,冷冷道:“不要给哀家耍什么花样,现在天要黑了,日落之前给哀家一个明确答复。若是不肯……你也别怪哀家心狠手辣!第一个开刀的人,就是你!”

    聂无双一听,咯咯一笑:“太后娘娘还是三思后行,要是臣妾死了,臣妾手中的大皇子说不定找到的时候就是一具尸体而已!”

    “那三皇子呢!”高太后沉声怒道:“你也敢杀了三皇子吗?”

    聂无双眼前掠过雅充容泪汪汪的双眸,狠了狠心:“他又不是本宫的亲生儿子,本宫想杀就杀!”

    高太后倒吸一口冷气,半晌这才道:“好好下去想明白。鱼死网破是最愚蠢的一招。”

    聂无双不愿意与她再说,转身退入了帷帐之后。而床上,萧凤溟定定地看着她,想必刚才的一番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聂无双上前,在他手心划了四个字“缓兵之计”。

    萧凤溟松了一口气,他就明白她不是这般冷酷无情的人,可以拿他的孩子的性命开玩笑。

    他手指微动,在她手心划下一行字:“为难你了!”

    聂无双苦笑,她费尽心机,就是为了拖延高太后最后的逼宫,如今高太后的耐性眼看越来越低,她的雕虫小技很快就要眼看着不见效了,还能怎么办?还可以怎么办?

    日落!日落之后一切就要图穷匕见了吗?日落之后,高太后就要拿她祭奠她的权力之路了吗?!

    她怔怔出神,冥思苦想。手心微动,萧凤溟已经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四个字:“生死不离!”

    聂无双定定看着面前的萧凤溟,他此时眼神柔和,纯黑的眸中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深情。她紧张的心陡然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包裹住,眼泪滚落。可是他依然固执地在她手心再一次划下这平常的四个字:“生——死——不——离”

    生死不离……聂无双定定看着他修长的手,在她的手心一笔一划轻轻挪动。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曾几何时,她总是笃定,这个世上,她为之生死不离的人只是顾清鸿,只有顾清鸿,满满眼中看到的除了顾清鸿,还是顾清鸿。

    又曾几何时,她总以为自己活在这个世上除了仇恨就只有仇恨,仇恨过后,还有什么可以期许的呢?萧凤青诅咒一样冰冷的话盘踞在心底,一遍遍啃食着她的心。

    可是如今她终于知道,仇恨之后,她还可以期许,期许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爱。

    “生死不离!”他的眸光淡然但却蕴着无穷欣喜。一遍一遍固执划着这四个字。

    聂无双含着泪,手微微颤抖,她明白了他想要什么。

    她素白如莲花的手指点上他宽大温暖的掌心,终于写下自己的承诺“生——死——不——离”

    萧凤溟眼中陡然亮了起来,他再也不顾被外面人看破自己并未受控制的风险,一把搂她入怀。

    无声的抽泣被他压在怀中,憋得她无法喘息,可是她的心从未像这一刻这般欢喜快活。是的,她爱他。是什么时候爱上了他?这高高在上又心思难猜的帝王?是什么时候,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交心,却又遗失了心?

    生死不离。在这危机四伏,在这日落就要遍地血腥的时刻,她与他终于袒露心扉,说出了各自最终的承诺与誓言。

    殿门被重重敲响,一声一声无比急促。在御座上假寐的高太后猛地惊醒。

    “谁!”她惊问道。心口砰砰直跳,刚才合眼睡去的那一瞬间,她依稀看到先帝冷冷而来,穿着他惯常穿戴的龙袍,手上提着一柄宝剑,神色冷肃,眼中怒火燃烧,几欲令她惊得魂飞魄散。

    是不是人老了就会胡思乱想,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梦中出现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她平了平心绪,喝道:“进来吧!”

    御书房殿外的内侍急匆匆滚了进来:“太后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高太后被惊醒本就十分恼火,如今一听内侍满口胡言乱语,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她顺手操起御案上的墨盒,狠狠砸在他的身上。

    “是谁不好了?是哀家不好了吗?”她怒问道。

    内侍被墨盒砸中额角,一缕血线顺着脸庞流下。他痛得出不了声,半天才颤抖道:“奴婢知罪,是……是外面有几位大臣要求见太后娘娘,还有……还有成王殿下领着几位老王爷,正一路赶过来,他们……他们都带着侍卫与刀,奴婢们不敢阻拦!”

    “什么?!”高太后惊怒交加。她猛地站起身来:“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来?”

    “太后娘娘去看看吧,他们已经到了御书房门口,侍卫们恐怕也阻拦不了了!”内侍说完,扶着自己的伤处,惊慌失措地退下。

    高太后脸色煞白,怎么会这样?她自诩布下天罗地网,整个皇宫尽在她的把握之中,连皇后都不知道她做的事,怎么会有消息透露出去?是哪里的消息传扬出去!

    她心中念头急转,苍老的老眼狠狠一瞪那一动不动的帷帐。

    “呼!”地一声,帷帐一撩,聂无双回头,果然看见高太后乌沉沉的面色。她眼中渐渐浮现嘲讽,还未张口。

    高太后手中的龙头拐杖就狠狠扫到她的身上。

    聂无双吃痛,不由哀叫一声,跪伏在地上。

    高太后冷笑:“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消息传了出去?”

    聂无双冷冷抬起头来,她看着高太后气急败坏的老脸,咯咯一笑:“臣妾说过,太后娘娘走的这一条路是不归路!”

    高太后眸中凶光掠起,手中沉重的龙头拐杖正要对准她的额头落下,忽地御书房的殿门猛地被撞开,高玉姬惊叫一声:“你们……你们擅闯……”

    她还未说完,便被人推到一旁。

    成王苍老威严的声音在殿中响起:“高氏!你到底把皇上藏到哪去了!”

    高太后定定看了聂无双一眼,这才放下手中的拐杖,慢慢走出帷帐。御书房中成王与几位老王爷身穿朝服,眼中皆是怒意。

    “成王别来无恙啊。什么时候居然想到要进宫来看望我这孤老婆子?!”高太后拄着拐杖慢慢走上御座。她坐了下来,眉宇间已没了刚才的震怒。

    成王怒道:“老妖妇!你做下的事情,本王都知道了!宗亲们也都知道了!你还敢狡辩不成?!”

    此话一出,几位心直口快的老王爷已是纷纷叫骂起来。自从高氏把持后宫朝野开始,她就扶持高氏,对应国宗亲们多加打压,如今这几位老王爷都是看着她几十年来一路嚣张跋扈过来的老人,对她的怨恨这一刻才有了发泄的机会。

    高太后听着他们谩骂,哈哈一笑,笑得连眼泪都要流出来。她的笑声欢暗含嘲讽,令几位老王爷心中惊疑不定,不知她又要搞什么鬼,纷纷住了口。

    高太后笑完,这才按了按眼角笑出的眼泪,看着底下一个个垂垂老矣的老王爷们:“怎么?就凭你们几个要入土的老头子就想要让哀家害怕了吗?”

    高太后眼中凶光毕露,往昔的威严顿时又奇迹一般回到了她年迈的身上。她端坐龙座,看着成王:“你们一群老不死的废物,当初先帝册立哀家为皇后的时候,你们怎么不骂?当初哀家在皇上一旁摄政的时候,你们怎么不骂?”

    “你们一群有心没胆的老家伙!给你们几亩封地,几两俸银,你们就心满意足想要去养老了。”高太后的眼中浓浓的嘲讽令几位王爷都忍不住低了头。

    “怎么?今日突然间想起来你们身上还有祖宗基业这个四个字吗?今日突然间想起这皇宫里还有你们萧家的贱种吗?”高太后笑得冰冷:“那个贱人生的皇帝给你们许下什么好处?让你们一群老家伙为他死心塌地,为他出头?!”

    “混账!高氏,你藐视圣上,你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先帝吗?”成王大怒:“你此时收手,我等看在你对应国还有一丝功绩的份上,可以替你向皇上求情!皇上呢!你到底把皇上怎么样了呢?”

    高太后只是冷冷地笑:“皇上已经死了!”

    “啊!——”成王闻言浑身晃了几晃。几个老王爷面上露出惊惧。他们求助一般看向成王。

    成王怒极:“你这个老妖妇!来人!”

    在殿外成王带来的侍卫们纷纷抽出腰间配刀冲了进来,团团围住几位王爷,将他们护在中间。

    成王怒道:“老妖妇!你造谣皇上已崩,看来你已决意谋反了?!”

    “如今皇上已赐本王御林军全权指挥之权,如今御林军已朝这边而来,你又有什么胜算!”成王喝道。

    高太后笑了。她看着成王,眼露嘲讽:“你以为哀家是吃素的不成?御林军又算什么?在这宫中,哀家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来人!”她喝道:“把成王拿下!”

    外面忽地不知从哪里涌进许多身穿铠甲的武士,他们手握重剑,身穿重甲,面目都被隐藏在头盔面具之后。成王与众老王爷大惊,他们没料到高太后竟然在这御书房四周埋伏下这么多的重兵,不要说成王带来的这些护卫,就算随后跟随而来的五千御林军恐怕通通都是不是高太后手下这些人的对手。

    更何况,高太后的还不知留下什么后招。

    偌大的御书房被一把把刀剑映着,顿时寒气森森,成王带来的死忠护卫们已经开始小心地缩小护卫王爷的圈子。刀剑无眼,万一伤了老王爷们,那他们才真的是万死莫辞的罪过。

    殿中一时间寂静下来,只听得见众人压抑地呼吸声。远远地宫门外有人敲响警钟,一声一声,洪亮宽阔。喊杀声已经从宣武门开始传来,殿中所有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聂无双在帷帐之后紧张地看着面前的剑拔弩张。手心皆是冷汗,她不知道这警钟敲响的到底是太后安排示警的人,还是萧凤青已经率军赶到正与宫外高太后的人死战,又或者是成王手中的御林军正拼死想要冲进来。

    在令人窒息的空隙中,聂无双连忙在萧凤溟手中急忙划下一行字“怎么办?”

    萧凤溟不语,面色依然从容,他只是眸色的冷凝,让她也知道他此刻心中的紧张与冷肃。这是他面临难以决断的时刻,聂无双不知他还有什么良计,难道只是让成王他们前来送死而已吗?

    萧凤溟安抚地轻轻在她手心划下一个字:“等!”

    等!还是等?!聂无双忧虑地抬头看他,美眸中的神色已然有了几许惊色。她不怕死,但是她忧心的是高太后的最后疯狂的必杀招。

    殿中无人开口,静得针落可闻。

    “笃笃”几声不轻也不响的声音传来,高太后已经步下龙座,她慢慢走到成王跟前几步远,看着眼前横着的刀剑,冷笑:“几千人的御林军又如何?如今哀家手中还有人马,你就等着御林军血洒宫门吧!”

    “又或者——”高太后故意拉长声调:“又或者你们今日归降哀家,哀家就不计较你们对哀家无礼之罪!”

    成王与几位老王爷面面相觑,他们以为事起仓促高太后来不及调兵遣将,五千御林军足够冲破宫门,擒拿高太后。没想到高太后竟然短短一夜之间就调来人马!

    这是真的,还是高太后故意布的疑兵之计?!

    几位老王爷亦是心中惴惴不安,他们纷纷看向成王。聂无双从帷帐的缝隙中把他们狐疑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心中不由一突。

    高太后果然老奸巨猾,这时候情形不明的时候向成王们诏安,更令他们意志不坚者自乱阵脚。果然只见其中几个老王爷眼中已有了悔色,只有成王依然镇定自若。

    聂无双见了,心中又是气又是痛恨。她踮脚走到萧凤溟跟前,两人对视一眼,不需动作皆明白对方眼中的意思。

    萧凤溟眸光一沉,眸光沉沉透过薄薄的帷帐看着外面的情形,只是冷然不动。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她自然也知道大浪淘沙,此时正是可以是试出老王爷中谁才是真正忠于皇上的人。萧凤溟也是存了这个意思。

    “怎么样?哀家对你们够仁至义尽的了。”高太后神色轻松,在刀剑中慢慢走过。

    “成王……”有老王爷犹豫一下,上前拉了拉成王的袖子。

    成王怒视他道:“混账,难道这几十年来你们还没看透眼前这老妖妇的蛇蝎心肠?!这一次她若真的成事了,皇室危矣!”

    几个老王爷听明白了他的话,想起高太后手段的狠辣决绝,都不寒而栗,纷纷打消了方才脑中一掠而过的归降念头。如今他们听命成王之命,进宫救驾,救的不但是萧凤溟的命,更是应国的百年江山基业。

    成王长须美髯,虽早已雪白,但是亦是有不怒自威的威势。他上前一步,怒瞪高太后:“高氏!你若真的敢谋逆,尽可把我们都杀了。不过到时候看天下会不会俱反!”

    高太后见他们不上当,狠狠一顿龙头拐杖:“好吧!那就让我们看看是哀家胜者王,还是你们败者寇!”

    话音刚落,忽地“轰”地一声地动山摇,御书房中的众人俱是被这声响炸得俱是跌在地上。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殿中人惊呼,面面相觑,惊慌不已。

    高太后要不是有拐杖拄着,也几乎要跌在地上。聂无双在帐后微微一个踉跄,不由扑倒在萧凤溟的怀中。她诧异抬头,却见萧凤溟眼中掠过喜色,他扶着她,微微一笑,终于开口:“朕的神策军终于到了!”

    他握着聂无双的手,慢慢走出了憋闷的帷帐。殿中一时间竟安静下来。高太后怔怔看着那噩梦都不曾梦见过的诡异情形竟这时候出现。

    萧凤溟盯着她苍老的面容,眼中神色变幻而过,那双她从未看明白过的乌沉沉双眸中终于迸发出她所心悸的恨意。

    “你你……你……你居然……”高太后连连后退,苍老的面容犹如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一瞬间如死灰。

    殿中所有的人都吃惊非常,一来萧凤溟竟没死,二来谁都不知道高太后竟然把萧凤溟藏在御书房之中。

    成王激动非常,他不顾刀剑,拨开面前的护卫,上前握着萧凤溟的手,颤声道:“皇上,你……你没事!”

    “是,皇叔!辛苦了!”萧凤溟微微一笑,他冷眼扫过持刀剑的重甲武士,声音不大,但却充满帝王的威严:“在外有朕的五千神策军!还有五千的御林军,朕在此,天命即在此!放下刀剑者既往不咎,拒不从命者,杀无赦!”

    殿中回荡着他的声音,殿门外,喊杀声如潮水一般越来越近,空气中飘来一股浓重的硫磺味。

    “轰!”地一声,又有一声巨响传来。人人惊惶不定。

    “这……这难道是神策军的神炮!?!”成王激动难耐,失声道。

    “是!皇叔,这就是先帝当时未成功的神炮,如今朕终于不负先帝所托,把神炮制成!如今就等着四海归心!天下一统!”萧凤溟傲然说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成王老泪纵横,跪下痛哭失声。几个老王爷亦是含泪跪下,高喊万岁。

    聂无双站在他的身侧,犹如做梦一般,山呼海啸一般的万岁声在殿中响起。那手握长刀的重甲武士,面面相觑,“哗啦”一声,终有有人丢弃了刀剑,跪下。

    像是一条冰面终于裂开一条缝隙,裂缝以势不可挡的速度继续迅速裂开,许多重甲武士纷纷丢弃刀剑,跪下三呼万岁。

    高太后连连后退,她脸色已如雪样苍白,她颤抖指着萧凤溟:“原来……原来你竟没有忘……哀家刻意杀尽当年制造神炮的所有匠人,你竟然还能重新制成神炮!?”

    聂无双听得一头雾水,可听高太后所说,看来当年惠武帝已经打算决意制成神炮,一统四国。可不知是运气不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竟制不成。高太后反对连年征战,刻意毁了先帝遗留下半成品的神炮,杀尽匠人,就是要让萧凤溟绝了这份征战的心思。可没想到萧凤溟登基即位之后,竟又秘密制成神炮。

    光听神炮的威名就令人觉得威武,更何况刚才那两响的震撼,简直不见其行已令人心神俱丧。

    萧凤溟终于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是!朕与先帝的心意一样。”

    高太后忽地哈哈大笑,笑声中,两行泪从她眼中滚落。殿中沉默,聂无双看着她的面容上的眼泪,一时间竟不相信这是她。

    “好!好!很好!”高太后看着萧凤溟,神色复杂,似心伤,又似嘲弄:“原来他竟是骗了我!他说他不再出征,不再想着天下一统不切实际的想法,他说要与我一同执掌这应国大好江山,原来竟是为了骗我!”

    殿中寂静无声,从未有人看过权倾几十年的高太后竟也会哭。喊杀声远远传来,震得殿中的窗户嗡嗡作响,神策军的神炮不知打在哪个宫门,声音又更近一分。可殿中所有人的目光皆定在那当中恸哭的苍老妇人身上。

    她似要哭尽十几年来隐在心中的痛恨与凄苦,那么恨与痛。

    “先帝,他说天下一统就是他的生命。他这般对你说不过是因为当时太后你已经把后宫朝堂尽掌手中!”萧凤溟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响起。

    高太后哭了一会,擦干眼中的泪,聂无双看着,几以为她刚才的恸哭已经哭尽了这一生所有的泪。

    “好,他骗了哀家。哀家也负了他,两不相欠,总算不冤!”高太后一挺腰板,转头对尚未放下刀剑的重甲武士怒喝道:“谁给哀家杀了皇上,封侯进爵!赏金万两!”

    她说罢,冷冷看着萧凤溟:“哀家没有输!哀家还有京畿一万人马!还有高氏家兵三千!”她掏出袖中逼着萧凤溟写下的驾圣旨,狠狠丢在地上:“哀家不需要再另立你们萧氏的子孙,这个江山本就是哀家的!”

    “给哀家杀!”她喝道。

    重甲武士被她的话所激,不由眼红如血。封侯进爵,赏金万两!那可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顿时重甲武士们的刀剑挥起,血光落下。萧凤溟叹息一声,把她紧紧搂在了怀中。

    喊杀声响起,聂无双被他搂在怀中,殿中顿时血光遍起,犹如在人间地狱一般,萧凤溟站在御阶之上,不断有人在他脚下倒下,还有更多的人扑上挡在他的跟前。

    聂无双被他捂得喘不过气来,她不禁动了动了。萧凤溟的手一把捂住她的眼,淡淡道:“别看!”

    她拿下他的手,固执地道:“臣妾不怕。”

    萧凤溟一怔,她已从他怀中站稳身子。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迎面扑来,她不由浑身颤了颤。一道剑光犹如破水游龙冲着两人的面门刺来。

    聂无双还未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从头顶无声落下,剑光耀起,那刺向萧凤溟的人已无声陨落了生命。

    “龙影护驾!”龙影沙哑地说道。他黑袍罩身,犹如杀神降世,只有他手中的剑光犹如闪电划破夜空,令殿中的人无法不注意。没有人敢靠近他一分,他就站萧凤溟跟前,随意一转剑柄,身边就有人无声倒下。

    他在前面开路,越来越多杀急眼的叛军扑来,但在他的面前犹如软泥一般不堪一击。

    “凤溟!”聂无双担忧地握紧萧凤溟的手。直觉里,她不愿意他随着龙影出去。

    萧凤溟冲她微微一笑:“放心,朕的龙影是天下第一的影卫!朕要去出去看看。你随朕来!”

    他握紧她的手,一步步踏着满地血水,随着龙影一点点走到了御书房门前。终于他和并肩站在御书房前高高的御阶之上。

    聂无双被眼前的情形深深震撼住了。只见御书房宽阔的广场上,一片火海,喊杀声震天,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挤上,所有的人眼中闪着犹如野兽的光,护驾的御林军与高太后的叛军一起挤满了这个往日看起来十分宽阔的广场上,汉白玉阶石已染满了血水,分裂的尸体、至死不闭的双眼、头颅与身躯分离,残缺的肢体……这里分明已是地狱。

    聂无双只觉得空荡荡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想要吐,却是什么也吐不出来。

    萧凤溟握紧她的手,眸色沉痛。他如何不痛,这里死去的每一个士兵都是他的子民,这里绞杀一团的混战是他沉沉梦魇中最可怕的一场噩梦。

    高太后终于反了,也真的敢谋反了。

    今夜血洗过的黑夜注定在应国史书上写下不痛不痒的一句话:武德元年八月初三,高氏反,叛军伏诛。

    他看着眼前的人间地狱,这才真正知道君临天下背后的累累血色,那是注定刻在他死后功过碑上的一笔一划。

    聂无双紧紧压着自己翻涌的胃部。咬牙挺立在他的身侧。这就是皇图霸业,这就是她今后伴随着他走过的日日夜夜中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夜。她不容许自己不看,也不容许自己在这惨象面前倒下。

    “谢谢!”萧凤溟忽地开口。他在对她感谢,感谢她不离不弃,感谢她陪着他面对这一切。

    聂无双一怔,心中涌起自己也说不清的思绪。她看着那破损的宫门口,一匹飞奔如龙的马匹冲过人墙,向着她的方向而来,涩然道:“也许,皇上应该谢的是睿王殿下!”

    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萧凤青手中的寒光挥起,血光喷薄而起,那重甲武士的头颅竟随着他的冲力,高高抛起。

    萧凤青在笑,他竟在笑,长笑声中,他魔魅的俊脸犹如从地底冲出的冥君,带着毁灭一切的黑暗力量冲入那防卫重重的重甲武士人墙中。刀剑如龙,所过之处激起血浪。血色染红他的银白的甲胄,染上他刀削一般的面容上,令人心寒。

    “五弟!”萧凤溟眼中欣喜之色亮起:“他竟然赶到了!他怎么会知道太后逼宫!”

    聂无双垂下眼帘,悄悄退后。

    萧凤青冲入重甲武士的人墙之后,马蹄飞扬,踢翻了挡在跟前的武士。萧凤青冷声喝道:“骁骑营已经攻占朱雀门!三面宫门已被本王封死!谋逆叛乱者,杀无赦!”

    他说罢,长啸一声,身后如潮的骁骑营冲了上来,巨大的喊杀声,还有那只有战场上杀伐的金戈铁马的杀气在空气中弥漫。

    骁骑营一加入战团,战局立刻分明。聂明鹄封死三个宫门,也赶来救驾,他一柄长枪如入无人之境,他又深谙战场阵法,把高太后的重甲武士分割绞杀。

    这一夜,注定无眠……

    不知过了多久。

    聂无双站在萧凤溟身后,看着萧凤青最终踏着满地尸体,笑着走上前来,他看了聂无双一眼,慢慢单膝跪下,凌乱的发犹自被鲜血染得打结。

    他的脸上血污满面,可是他的双眼那么明亮,亮得像是刚饱食过后的野兽。

    他跪下一字一顿地说道:“皇上,高氏伏诛。叛军剿灭。”

    聂无双心中一惊,她终于看见在满地尸体中,高太后胸前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那明亮的剑身,镶满各色宝石的剑——萧风青的剑!

    他,终于报了血仇!

    ……

    杀,杀……还是杀……无穷无尽的杀机,聂无双走在迷雾中,四面金戈铁马,不知从哪来的血光映得天边一片红彤彤的。

    她看着地上蜿蜒的血迹渐渐漫过她的脚面,渐渐没过她的小腿,无穷无尽的血水升了上来,她无法呼吸,更无法逃离。

    她开始惊慌失措。雾越来越浓。

    :“无双……无双……”有人在她的耳边低声呼唤。

    “无双……醒醒……”声音固执温柔。

    她翻了个身,无法摆脱梦靥。

    “无双……醒醒……”暖暖的声音划破她梦魇的黑暗,终于把她拉了出来。

    聂无双猛地坐起身来,她大口大口喘息,仿佛这一刻才能呼吸。

    “无双,是朕!”身边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聂无双怔怔地回头看他,终于看见萧凤溟略微憔悴的脸。

    “皇上,这是梦是不是?”她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扑入他的怀中。

    萧凤溟轻轻搂她入怀,半晌才道:“不是梦,无双,太后伏诛了!”

    聂无双怵然而惊,前一夜的记忆扑入脑中,血光,火光,还有最后高太后胸口那一柄明晃晃的剑。她双眼不甘的直视苍穹,仿佛在质问,为什么失败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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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八章 情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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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在萧凤溟怀中不禁打了个冷战。萧凤溟的声音在她上方响起,带着疲倦:“无双,她死了。太后死了。”

    聂无双抬起头来,微微有些迷惑,他,怎么了?他不是一向最痛恨高太后么?这时候高太后死了,他不是就真正站上应国的权力之巅了吗?为什么还不高兴,反而有淡淡的失落。

    萧凤溟苦笑了一声:“知道朕为什么从不叫她母后吗?”

    聂无双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在她的心中,她从来不认为朕有资格称呼她为母后。从她把朕放在她名下教养,她就不让朕称呼她为母后。她是恨着朕的。”萧凤溟平静地说道。

    “她是如此骄傲的一个女人,宁可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失败的女人。”

    “可是,朕当看见最后看见她被五弟所杀,这才惊觉,朕对虽然并没有多少母子情分,但是依然对她有几分眷恋。其实很多东西,朕都是从她身上学到的,驭人之术、权谋之道,更别提什么帝王之术,后宫朝堂……她,一直是朕所痛恨的人,但是却是朕的半个老师。”

    聂无双看着萧凤溟沉静眼中的淡淡感伤,不禁道:“是,有时候反而是我们最痛恨的敌人才能让我们学到更多。”

    “是。一边恨着,一面却不得不逼着自己比她更强。”他的眼中露出寂寥。他看着聂无双倾城的容色,轻轻一笑:“无双,朕真庆幸当时有你在。”

    他搂紧了她,喟然一叹:“无双,朕直到太后死去的时候才明白,这一段恨已经太久,也已经结束。从今以后朕要与你一起长长久久,生死不离。”

    生死不离!聂无双的心猛地一跳。当时危机的情况、日落时分就要祭奠高太后权力之路血腥、无计可施的惊慌不安……当时纷乱的情绪一一涌现在心头。

    何尝有幸,她能有他在身边,即使天要塌下,她心中依然苦苦寻觅生的契机。

    生死不离,这何尝是他的承诺,更是她的。

    “皇上……”聂无双在他怀中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萧凤溟含笑抬起她的下颌,注视着她幽深潋滟的美眸,在她的眼底,映着他的脸庞,而他的眼中,她的倾城面容亦是如花绽放。

    他低头,轻轻含住她妃色的唇,一点点品尝她的口中的甘甜,那么轻柔珍惜。聂无双心头一颤,不由闭上眼,搂住了他的脖子。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两情相悦,那是一种全新的感觉,心与心贴近,再也不分开。

    她的粉舌大胆地探入他的口中与他纠缠,就像藤蔓缠着树干,撩动他的心扉。萧凤溟不由浑身绷紧,更紧地拥她入怀中。聂无双身上的伤处被他一碰,不由轻嘶一声。

    “怎么了?还疼吗?”这一声没有逃过他敏锐的耳朵,萧凤溟放开她,看着她关切问道。

    “没什么。”聂无双一笑,更紧地凑近他,疼痛又算了得了什么,她的心从未像这一刻这般快活。

    她看着他,眼中熠熠有神,这是从梦魇中逃出生天的欢喜,更是她寻觅许久的真正的归宿。从前与顾清鸿在一起,他温柔无人可比,可是现在想起来,他的温柔蒙着一层她看不见的东西,每次温柔缱绻都没有这样心灵交汇的感觉。

    聂无双闭上眼,低低叹道:“凤溟……”

    萧凤溟眼中陡然一紧,她这是在邀约他与他共赴巫山**。他低头一笑,深吸一口气,猛地吻住她颤抖的红唇。霸道的气息扑入她的鼻间,令她呼吸凌乱。她从未见他这个样子,热切深沉,坚定地拥着她。

    他的手探入她宽大的衣裙中,扯开她的腰带。聂无双惊呼一声,他已经握住她胸前的绵软,用力地揉捏,每一下都力道适中,但是却令她在疼痛中在心底泛起欢愉。

    他的吻堵住她的樱桃小口,辗转吸允,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他的手渐渐在她光滑如绸缎的身上游离,聂无双只觉得身上一凉,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褪下她身上的衣服,随意丢在一旁。

    聂无双睁开眼,含着了羞怯看着他。他的衣服亦是凌乱,露出胸前白皙结实的胸膛,他白皙清俊的脸上浮起两抹淡淡的晕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眉眼处。桃花一般的颜色,为他俊美的面上更添几分魅惑。他看着她,漆黑的深眸映着她雪白的娇躯,因接下要做的事而多了几分她平日所不曾见过的邪气。

    聂无双开始有些后悔,她抓了薄衾,捂着胸前,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臣妾……臣妾身上还是有点痛……”

    萧凤溟剑眉一挑,声音虽温柔,但是带了几分浓浓的调侃:“怎么?你勾|引朕以后就打算不管了?——”

    聂无双听他声音有点大,不由心虚地看了外面一眼,重重的帷帐分隔着内殿,也不知外面是否有宫人在。

    萧凤溟闷笑一声,故意板起冷脸,他一把把她抓在怀中,呵斥道:“别看了,朕叫他们通通退下了。对了,聂无双,朕要罚你!……”

    聂无双没有看出他的故意,依然抓着被子,傻傻问道:“罚……罚什么?”

    “罚你今日要取悦朕……”萧凤溟看定她的眼睛,含笑说道,精光四射的眸中,蓬勃的**呼之欲出。

    聂无双的脸倏然通红如柿子,她看着萧凤溟,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又被他重重吻住。他一把扯开她挡在胸前碍事的薄衾,翻身覆上。

    如山一般的身躯压下,聂无双只觉得自己被他圈禁在只有他的天地之中。满满的,心神都是满当当的。他专心致志地吻着她,他的吻缠绵向下,滑腻的舌尖轻扫而过,引得她身上阵阵战栗。

    他吻过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在她身上青红交加的伤处轻轻停留再一路向下,展现在他眼前的是比青莲还美的娇躯,她在他的怀中战栗,他的舌尖已勾起了她身体中潜藏的欲|火,她不由意醉神迷地与他紧紧相拥纠缠。

    “吻我!”他在她耳边命令道。聂无双微微一怔,他还能再忍?

    聂无双忽地一笑,含住他的耳边,轻轻啃食,含糊说道:“臣妾遵旨。”她的舌尖掠过他的耳边,令萧凤溟倒吸一口冷气,他纯黑的眸色因为她的挑|逗而越发浓黑,他环抱着她,手掌在她身上探索游离,令她娇喘吁吁。

    聂无双学着他的样子,吻上他的胸膛。

    “你个磨人的妖精!”萧凤溟喘息轻笑一声,狠狠把她拉入怀中。他一把揪住她长长的发,再也顾不得别的。

    他的进入令聂无双不由闷哼一声,不由紧紧扣住他的双肩,哀叫一声:“皇上……”

    不是不爱,只是爱得恨不得把她生拆入腹,灵魂骨血,通通都属于他。这样自私霸道的念头,令他一次次在她的身体中肆虐。聂无双承受着他的狂风暴雨,神智渐渐凌乱,前一日的血光,惊慌通通都仿佛变轻,变得不用记挂,只要随着他就好,灵魂身体由他主宰,通通与她无关。

    她在他的蜜吻中,彻底放开。由他让她升入天堂,又时不时跌入地狱。他啃着她红肿饱满的唇,狠狠一顶,叹息:“无双,朕该拿你放在哪里啊,真想一辈子把你锁住……”

    含着宠溺又霸道的话令她心中一甜。

    长夜寂寥,月亮也悄悄躲入了云中,只有他们依然未眠,深吻相拥,仿佛是寻觅了许久的知心爱人,终于得以团聚……

    ……

    高太后图谋挟天子以令群臣,设计让高玉姬迷昏皇帝。一日一夜之后,先是成王率五千御林军赶到了宫中,出其不意,在宫门即将落钥的那一刻撞入宫门。然后同时萧凤青与聂明鹄带领三万骁骑营冲入京城,一万多忠于高太后的京畿护卫军不敢抵挡锋芒,纷纷败退。

    京畿护军统领孙大人畏罪自刎家中。萧凤青赶到朱雀门之时,萧凤溟一直隐藏在京郊后山的神策军赶到,三门神炮对准紧闭的朱雀门轰然炸开一个缺口,萧凤青得以冲杀入内。

    那一夜应京中人心慌慌,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摇地动,风云变色,外面喊杀声震天,皇宫中一片火光几乎要染红了半边天际。

    直到第二天,全城警戒,无事不可出城,这时大家才听到一个惊天消息:高太后逼宫谋反,叛军伏诛。

    ……

    聂无双端坐在“甘露殿”中,一边听着杨直的汇报,一边沉默饮着夏兰特地为她炖好的补品。她已经梳洗干净,面色沉静,只是心中依然觉得虚浮。这是紧张过度的后遗症,浑身软软的,提不起半分力气。夏兰担心她的身体,这两日特地为她炖好一盅益气补血的汤水,让她喝下。

    “本宫知道了。”聂无双喝完,拿了一旁宫女奉着的巾帕,轻轻拭了唇边。刚才杨直说的情况不过都是叛乱过后的寻常处置,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

    “娘娘……”杨直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聂无双问道。

    杨直上前,扶了她的手慢慢向内殿中走去,见宫人都听不见了,这才低声道:“娘娘,高太后已经伏诛了,高家也被御林军围起来,正抄家清算。只有一个人还在宫中。”

    “谁?”聂无双问道。

    “高玉姬!”杨直面上带着犹豫:“看皇上的样子有些为难,并不下旨把她打入冷宫,也不发落,就这么囚着。”

    聂无双心中一动,她怎么忘了,高玉姬在变乱中根本没有死!而萧凤溟被迷昏,她是罪魁祸首,后来又救了皇上。

    “娘娘,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杨直低声说道:“娘娘一定要劝皇上把高玉姬给杀了!”

    聂无双听得杨直这一句,明眸中神色一凛。她沉吟不定。杨直见她意动,劝道:“如今高氏满门皆逃不过一死,高玉姬不死也会被人非议,皇上若是因为她的一点恩情而不杀她,恐怕会被不知情的人非议皇上是否因为贪恋高玉姬的美色,这对娘娘在后宫中的地位也是一大威胁。”

    聂无双想了想,挥了挥手:“本宫知道了。”

    睡了一天,昨夜的恩爱缠绵也才刚过,她本不想那么快理会这后宫的是是非非,但是有些事并不是自己想躲就可以躲过。高玉姬不死,始终是个祸害。但是以目前的形势,恐怕萧凤溟并不会真的杀她。

    “娘娘……”杨直还要再劝,聂无双已经堵住他的话:“放心吧。这事本宫有计较。现在再等等。就算她不死,皇上也不会再让后宫有第二个高氏出头的。”

    “是。”杨直放下心来。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眼中疑惑掠过:“杨公公为何要高玉姬死?”

    杨直微微一怔,更低低下头:“奴婢是为娘娘未雨绸缪。”

    “谎话!”聂无双坐在内殿中的胡床上,眸色微微冰冷:“一介微不足道的嫔妃还不值得杨公公如此做。”

    杨直抬起头来,目光坦然。他看了聂无双许久才慢慢道:“为的是灭口!”

    聂无双一怔。杨直跪下道:“娘娘,不管娘娘信与不信奴婢一片忠心。高玉姬一定要死。这样娘娘危机时刻在皇上跟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才不至于泄露出去,娘娘在睿王殿下跟前才可以转圜。”

    聂无双心口一窒,她几乎忘了自己的处境。如今高太后已死,萧凤溟真正站在九五至尊的位置,而萧凤青呢?他大仇已报,他又该如何做?!

    她越想心中越是一团乱麻,美眸中神色变幻不定,最后长叹一声:“本宫知道了。”

    杨直看着她,忽地跪伏在地上,双肩微微颤抖:“奴婢担心的事已经发生,奴婢不怨恨娘娘选择了皇上,但是娘娘以后的路一定更加难走千百倍。奴婢忠于睿王殿下,也不想背叛娘娘。今日言尽于此……”

    他忽地哽咽,接下来的话却是再也说不下去。

    聂无双定定看着他,眼中的泪水滚落,她掩了面,许久才道:“本宫明白杨公公的意思。”

    杨直擦干眼泪,抬头却见聂无双已是双目垂泪,招惹得他已停了的泪又落下。主仆两人一路相扶行来,历经艰险,共过患难。他是她半个良师,半个良友,两人之间的情分早就超越一般主仆关系,说是知己亦是不为过。

    聂无双看着泪水滚落在鲛纱之上,点点滴滴。她低声道:“谢谢!”

    杨直闻言,心中一颤。

    她直视杨直,美眸中水光迷蒙:“本宫与你一样,左右都是身不由己。只请杨公公现在不要弃无双而去。无双答应你,若是真的有一天你我要各为其主,各奔前程,无双一定不会让杨公公为难,也不会害你性命。”

    她说罢,定定看着杨直。

    杨直长叹一声:“好!”

    聂无双一听,这才展露笑颜,可笑意未还未晕开,却已是满心苦涩。

    内殿中寂静,沉水香在狻猊铜鼎中袅袅升起,两人心中俱是沉重。这时外面有喧哗声,杨直整了整面色,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他进来低头道:“娘娘,皇上有旨。娘娘前去接圣旨吧。”

    聂无双心中诧异,但是圣旨事关重大。她换了一身衣裙,这才敛容出去,宣读圣旨的不是林公公,而是一位年纪轻一点的内侍。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娘娘贺喜了!”

    聂无双勉强笑道:“敢问公公本宫喜从何来?”

    那公公只笑不语,拉长声音道:“贤妃聂氏接旨!”

    聂无双只得跪下。拔尖的声音宣读圣旨上的字句,聂无双无心听分明,直到听到这一句:“特赐封聂氏无双为皇贵妃,永同恭顺……”这才如雷贯耳一般清醒。

    她猛地抬起头来,满宫跪着的人又惊又喜。聂无双只觉得自己身在梦中,这一切来得这般快,令人措手不及。

    宣读圣旨的公公郑重其事念完,合上圣旨对她说道:“皇贵妃娘娘,接旨吧!”

    聂无双看着近在咫尺的圣旨,却想后退。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杨直。杨直目光悯然。

    正在这时,有人拉长声音道:“皇上驾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聂无双回头,只觉得一道明黄的袍角朝着这而来。

    萧凤溟接过公公手中的圣旨,递给她:“无双,朕封你为贵妃,你可喜欢?”

    聂无双怔怔接过,他扶了她起身。身边所有的宫人皆是跪下,大声恭贺:“奴婢恭喜皇贵妃娘娘,贺喜皇贵妃娘娘——”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

    齐整的呼声穿破殿顶,飞扬而去。聂无双怔怔看着面前这一切,从她入宫到如今皇贵妃,整整一年半整。

    她捏紧手中的圣旨,抬头看着萧凤溟。

    萧凤溟微微一笑,转头对众人说道:“这一次有功者朕重赏!有罪者,朕重罚!”

    他声音不大,却令每个人心中泛起一层寒气。

    这一次逼宫谋逆,高太后的兄长高相国率领残兵向西逃蹿,被萧凤青连夜追击,立斩马下。高氏族**及九族,满门十六岁以上男丁通通午门斩首,女眷通通流放千里,永世不得入京。不是没见过血洗,可高氏一族在应国中为豪门大世族,屹立百年,谁都没想过一夕之间崩塌。行刑侩子手中刀砍得刀口都卷起,流的血从午门一直流遍了整个条玄武街。

    豪门世族人人色变,在暗自为高氏的崩塌暗幸灾乐祸的时候又隐隐有同病相怜的凄然。谁能如高太后一般站在权力顶端不会奢求更多?灭了一个高氏,谁又能担保不会出第二个?自古外戚专权,屡禁不止。这是蹲伏在皇位边最深的诅咒,无法摆脱。

    那午门的斩首台一到夜晚风吹过,人人都说闻见鬼哭,阴气森森。这一次牵连甚广,从高家一直到谋逆的京畿护卫军大小统领,一一都要治罪。萧凤青与聂明鹄各领一万五人马,将应京团团护卫住,一方面要肃清余孽,一方面又要谨防各大藩王,手握重兵的异姓王们有异动,两人两日两夜都不敢合眼,生怕再生变故。

    千头万绪,国中有变,与秦国的战事又因萧凤青与聂明鹄不在,连连失利几场。萧凤溟在中< HrEf="92k./13798/">传奇知县</>92K./13798/毒之后强行逼毒亦是大伤元气。朝廷纷扰,后宫事多,他一时间竟真的病了。

    “甘露殿”换上清心凝神的檀香。聂无双身穿绣了四凤的常服,长长的裙裾在身后拖曳若凤之尾翼,旖旎展开。她头梳了高髻,越发衬得优雅白皙的脖子欣长,额上发正中间簪了凤凰衔珠发簪,精致的凤凰伏在她额前,硕大的珍珠映着她光洁无暇的额,越发珠光宝气。

    聂无双端了一碗汤药,看着半依在榻上还在看奏章的萧凤溟,微微嗔恼:“皇上是不打算好了么?等等再看!”

    萧凤溟见她来了,想说自己无妨,却不由咳了起来。聂无双连忙上前扶着他:“太医说了,皇上一定要歇息才能好!”

    萧凤溟咳了一会,这才止住。他摆了摆手,俊颜上带了几许不正常的嫣红,道:“哪里能歇息,太后一反,好多人都得治罪,刚才朕看了六部拟的条陈,唉,照这样杀下去……朕怕应国也会如朕一般元气大伤!”

    聂无双心中恻然,自古谋逆是大罪,一反就是株连九族,就算萧凤溟想要宽赦亦是难以决断。高氏一族已经伏诛,接下来又要安抚惊恐不安的各大世家,又要肃清朝中这次跟着谋反的余孽,简直不知该如何下手。

    “无论怎么样都有解决之道。皇上先将养好身子再说吧。不急于一时。”聂无双说道。

    萧凤溟眼中流露深深的疲惫,他接过她手中的黑浓的药,一仰头一口饮尽。一旁的宫人连忙上前奉上温水。萧凤溟漱了漱口,这才觉得胸口的憋闷稍稍好些。

    正在这时,有内侍狼狈地滚了进来,连滚带爬的道:“皇上……皇上,云乐公主在外面求见!”

    聂无双正要呵斥他擅闯,闻言一听,不由一怔。萧凤溟亦是惊讶:“她来做什么?”

    内侍结结巴巴:“云乐公主说……说要求皇上赐死!她……她手中还抱着一个小女孩,好像是高家五岁的七小姐……云乐公主说是要与高家一起死!”

    “哗啦!”萧凤溟一听,不由把一旁空了的药碗扫落,震怒道:“混帐……朕……朕不是赦她无罪了吗?混账!……”

    聂无双见萧凤溟眼中又痛又急,连忙扶了他起身。萧凤溟外衣也不披,踩了鞋子向外走去。屋外热浪滚滚,他病后虚弱,被热气一熏,几乎要倒退一步。他勉强站定,眯着眼看去,果然只见在烈日下,云乐抱着一个身穿锦衣的女孩跪在雕刻龙纹的青石之上。

    萧凤溟上前,头顶烈日,但是身上却冷汗湿透重衣。他看了她许久,这才涩然问道:“云乐,你在怪三哥吗?”

    云乐抬起头来,平日一双圆溜溜总是含着机灵笑意的眼睛,此时黯然迷茫。她怔怔看了萧凤溟一眼,重重磕了头,她磕得那么重,额上一片血印:“皇帝哥哥,你杀了云乐,让云乐随着母后一起去死吧!”

    她怀中的小女孩许是没见过萧凤溟,也没见过什么生人,呜呜哭了起来:“娘亲……父亲……我要娘亲……”

    云乐浑身颤抖,她一把抱住小女孩,痛哭失声:“七儿,七儿,你母亲父亲都死了,他们不会回来了!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得!我才是那该死的人!我该死,该死!……”

    她拼命磕头:“皇帝哥哥,你杀了云乐吧!云乐也是半个高家人,云乐该死啊……”

    萧凤溟浑身一颤,踉跄后退几步。聂无双连忙扶住他,她见他脸色煞白,知道他这几日虽不说,心中一定也是十分难受,不由怒道:“云乐,你这是在逼皇上!”

    云乐抬起头来,看着聂无双,额上的血流下,划过她如花的脸颊,犹如两行血泪,她凄然尖叫一声:“我没有逼他!我该死!这一切通通都是我!”

    聂无双听到她这般说,不由诧异非常。什么叫做一切都是因为她?

    这时一旁的七儿更是大哭起来。孩童的哭声凄厉,一边哭一边喊:“我要娘亲……我要娘亲……”

    眼前一片凌乱,哭声喊声交杂在一处,聂无双看着萧凤溟铁青的脸色。连忙上前朝宫人喝道:“还不赶紧把云乐公主扶进去?”

    宫人这才醒悟,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云乐公主扶了进去。

    萧凤溟闭上眼,身子微微一晃。聂无双上前扶着他:“皇上,进去吧。有什么事,进去再说。”

    萧凤溟握紧了她的手,摇头道:“你去好好劝劝她,朕今日不见她了。”

    他说罢,放开聂无双,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入甘露殿中。

    聂无双看着他凝重的脚步,心中黯然。天家的亲情虽单薄,但是他还是奢望过的,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般伤心。

    聂无双整了整面容,这才随着云乐公主的方向而去。

    云乐公主被宫人安置在“甘露殿”不远处的一座凉阁里,早有宫人端上清水和茶水果点,但是云乐只是哭,并不接过。

    聂无双站在凉阁门边,看着她们两人,淡淡挥了挥手,令宫人退下。

    宫人退下,阁子中只有她们三人。聂无双走了过去,抱起云乐怀中的七儿,淡淡道:“你要死的话也不必让这么小的人儿跟着你去死,大可拿条绳子拴上脖子,岂不是干净利落?!”

    云乐一听,不由停了哭,气得脸色发白啊:“你你……你这个妖妇!你竟想要我死!”

    聂无双拿了桌上的茶果递给七儿,七儿一早上没吃就被云乐从官差手中抢了过来,早就饿狠了,刚才又哭了许久,更是又饿又渴,她见聂无双长得美,又不凶她,自然停了哭声,连忙接过吃了起来。

    聂无双拿了茶水给她喝,也不看云乐,只是温言哄着她。

    她见七儿吃得欢,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怒火汹汹的云乐,淡淡道:“难道本宫说错了?原来云乐公主不愿意死?”

    她一笑:“本宫就想着,想死的人一定能死成,不想死的人反而是闹得人尽皆知。云乐公主你说是与不是?”

    “你!……”云乐被她的话堵得心里几欲呕血。她霍地站起身来:“皇帝哥哥是不是瞎了眼,找了你这么个恶毒的妇人!你的心地竟然歹毒如此。你是不是觉得本公主只是说着玩的?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聂无双不为所动,一指门外:“去吧,撞柱还是上吊由着你挑,云乐公主想要死,谁都拉不住。那些宫人也怕公主手中的鞭子,自然不敢阻拦,死了本宫叫皇上封你一个大大威风的谥号。”

    “怎么样?要不叫圣和硕灵云乐公主?不好,你是自杀死的,少不得皇上还得让史官给你编个什么病,这才让你薨了。”聂无双皱了眉,一本正经地说道。

    “要不叫做灵和顺恭云乐公主?这个好,公主死后,皇上少不得把你葬在皇陵,听说皇陵不错,里面什么都有,幽静,冷清,历代先皇先帝都葬在那边呢。想必你一去,那边就热闹不少。”聂无双说道。

    “你你……”云乐公主简直是气疯了,她只恨今天手上没有带鞭子,不然她非狠狠抽面前这个可恶的女人一顿,一定要替萧凤溟清理这后宫里面的歹毒女人!

    聂无双见七儿吃好了,笑着道:“七儿不哭了。你看你云乐表姐生气的样子像不像癞蛤蟆?”

    七儿尚小,顺着聂无双的话一看云乐,不由“噗嗤”笑了起来。

    云乐见七儿天真无邪,悲从中来,一腔怒火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颓然坐下,默默流泪。

    聂无双见她冷静下来,这才慢慢地道:“本宫是不知道你今日来闹皇上为的是什么,但是太后的确是谋逆,当时乱军中,谁也顾不了谁,她的死……谁也没有办法。”

    她故意隐去了是萧凤青杀了高太后的事实,以当时情形,萧凤青要擒拿高太后自然是可以的,但是他对她这般恨,自然是出手无情,唉……这种事怎么能当着云乐公主的面说?一说估计她又受不了。

    云乐怔怔地流泪,七儿见她如此,上前拿了茶点给她:“表姐吃吧。很好吃的。”

    云乐呜咽一声,搂住了她:“七儿,七儿,是表姐对不起你,是表姐对不起你!”

    聂无双见她又哭,把七儿从她怀中夺了过来,微怒:“你到底今日来是要做什么?不要动不动吓着小孩子。”

    云乐看了她一眼,擦干眼泪,跪下道:“聂姐姐,我知道现在皇帝哥哥一定不想见我了,你求求他,让他放了七儿,她那么小,流放千里她会死的!今日来我本就想让皇帝哥哥赐我一死,放过七儿,一命抵命,就放过七儿吧!”

    聂无双看着怀中的高家的七小姐,手抚过她胖乎乎的脸颊,沉吟不语。

    云乐双目流泪,求道:“我知道聂姐姐一定可以做到的,皇帝哥哥那么喜欢你,都封了你做皇贵妃,你说一句话,顶得上我说百句!聂姐姐……”

    聂无双看着七儿天真无邪的脸,木然地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留着她,以后她的路亦是艰难。除非你能用身家性命保证她以后不会恨皇上!”

    “聂姐姐!”云乐叫道:“可是她是一条命!她不应该这样跟着他们一群人去漠北去死!”

    聂无双抬眼看着她,终于一叹:“好吧。我答应你。求皇上留她在京城中。”

    “谢谢!谢谢聂姐姐!”云乐见她答应欢喜不尽。

    聂无双看着她,继续道:“但是高家已倒,她在京城中已经没有亲人,除了你。你不想她死,你就好好活着,把她养育成人。”

    聂无双把七儿塞到云乐的怀中:“与其死得毫无意义,不如你做点有意义的事,你自己想清楚,以后不要再动不动寻死觅活!”

    她说罢,冷然向外走去。云乐看着自己怀中的七儿,想要哭,心中却是百味陈杂,无忧无虑十几年,她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才是责任。沉甸甸的,让她不能再随心所欲。

    ……

    聂无双回到了“甘露殿”中,萧凤溟已坐在了龙案旁奋笔疾书,不知是因为刚才被云乐的话所伤,他脸色冷凝,未见一丝往日的温和。

    “皇上。”聂无双上前,按住他的手,柔声道:“云乐公主已经想通了,回去了。”

    萧凤溟停了手,定定看着桌上的写满了一整夜的朱砂批注他丢了笔,扶了额依在御座的软垫上。

    “她没有说什么吗?”萧凤溟沙哑地问。

    “没有,她说她想一命抵命,求皇上赦免了七儿,免去她流放千里的刑罚。”聂无双轻声地道。

    “准!”萧凤溟挥了挥手:“她想要什么,就给她什么。终归是朕欠了她。”

    聂无双见他神色依然黯然,劝道:“皇上放心吧,云乐公主只是小孩子心性,太后死了,她心里难受,自然要哭闹发泄。”

    萧凤溟摇头:“她不再是小孩子了。朕问了五弟,当时京畿护卫军谋反,封锁了城门,他如何进来。”

    聂无双一听,心中亦是疑惑:“怎么进来的?”

    “是驸马薛璧带着五百家兵去强行开城门的!”萧凤溟苦笑:“原来那一天太后派人去高相国家秘议谋反,被当时在高家做客的云乐偷听到了。她回了驸马府,心中惊慌,被驸马瞧出端倪。驸马再三追问,她才吐露实情。”

    “原来如此!”聂无双这才恍然大悟,云乐刚才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害了七儿,原来是因为这个。她进宫求死,不过是因为心中愧疚难当。

    “云乐虽与太后反目,但是终究是母子。她肯将太后谋逆的事告诉驸马,也是因为她的心中有朕这个皇帝哥哥。”萧凤溟目光沉痛:“她信赖朕,可是最后……朕还是不得不杀了太后。朕对不起她。”

    “不,皇上不必自责。太后是睿王殿下所杀的。”聂无双开解道。

    萧凤溟苦笑摇头:“就算五弟不杀,到了朕的手中,太后一样要被赐死。”

    聂无双突然沉默下来。谋逆向来是重罪,高太后无论怎么样都难逃一死。云乐想必在说出太后谋逆实情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所以她不会指着萧凤溟骂,而是恨不得自己也死了算了。

    “皇上别难过了。云乐公主以后会慢慢想明白的。现在她只是丧母后的心伤。”聂无双安慰道。

    正在这时,有宫人匆匆禀报:“启禀皇上,驸马薛璧进宫求见皇上。”

    萧凤溟闻言,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驸马薛璧匆匆进来,他跪下请安之后,有些急切:“微臣是来找云乐公主的,不知她现在在何处?”

    聂无双观他面色焦急,不似作伪,心中略微安定。

    萧凤溟冲他摆了摆手:“去吧,让无双带着你去看看。”

    聂无双上前对薛璧笑道:“公主没事,在凉阁里面休息呢。”

    薛璧长舒一口气,他跟着聂无双向外走去,担忧地道:“云乐公主今早出门,微臣就觉得不对头,果然她跑去闹事了,把押送高家犯人的守卫打了一通,又把七小姐抢了出来,直奔皇宫来了。”

    聂无双一边走,一边说道:“其实云乐公主还是很善良的,虽然她脾气不够温顺。”

    驸马薛璧苦笑了下:“她就那样,从小被惯坏了。唉……”他一向笑嘻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愧疚的无奈:“说来说去还是微臣辜负了她……”

    聂无双回头,正色道:“不管怎么样,驸马做的没错,错的只有高太后一人。若你以后要与云乐长长久久,就得撇开这种想法。你无愧于心,明白么?”

    驸马薛璧神色一凛,这才应道:“是!多谢娘娘指点。”

    凉阁中,云乐已经停了哭泣,正与七儿在玩。她见驸马薛璧寻了过来,脸一红,又板过脸去,不理会他。

    驸马薛璧见她双眼哭得如核桃一般,神色却是平静,放下心来,上前笑道:“公主回府吧。再不回去,那一群官差可是要把驸马府给烧了!”

    “他们敢!”云乐急道:“他们敢乱来,本公主砍了他们的脑袋!”

    她说完,这才看见驸马薛璧眉眼含笑,知道自己上了他的当,脸不由一红,啐道:“你又来骗我!他们怎么敢去找你平南王世子的晦气!”

    驸马薛璧见她没事,笑道:“走吧,回去吧。我叫厨房煮了你最喜欢吃的东西,你大半天了都没吃呢。”

    提起吃的,云乐这才觉得饿得慌。她看了一旁聂无双,支支吾吾。聂无双笑道:“难不成公主要赖在皇宫中?也罢,别回去了,跟本宫作伴吧。”

    云乐急了,又不好拉下面子说要跟驸马走。她当时可是与他大吵了一通这才出府劫了七儿。

    驸马薛璧笑嘻嘻地抱起七儿,笑道:“走喽,我们回家吃烧鸡,烧鸭,还有酱肘子,不给你表姐吃,七儿说好不好!”

    七儿被他逗得咯咯笑了起来。云乐见他带了七儿转身就走,不得不跟上,叫嚷道:“你放开七儿,你带她去哪啊……哎,你们等等我!”

    聂无双看着他们一对人,男的挺拔修身,女的娇俏可爱,怀中抱着七儿犹如一家。心中顿时升起无限感慨。

    她正要回去,忽地夏兰脸色不好的上前与她耳语几句。聂无双顿时神色一凛,她冷声问道:“当真如此?”

    “是的,娘娘快去看看吧。奴婢怕晚了一步去就……真的晚了!”夏兰连忙说道。

    聂无双连忙匆匆向外走去:“备肩撵,去永巷!”

    夏兰连忙下去准备。

    聂无双乘了肩撵急匆匆赶往永巷,果然看见那边堵着一堆人,里面还时不时传来女子的惨叫声。

    聂无双落了轿,怒道:“给本宫通通滚开!”

    那些看热闹的宫人见是聂无双,连忙跪下:“皇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聂无双分开他们,走了进去,永巷里肮脏不堪,在一方小小的庭院中,有几位宫人正围着一位身穿宫服的女子殴打。

    “住手!”聂无双心中又急又痛,连忙喝道。

    那几位宫人住了手,见是聂无双,谄媚上前道:“皇贵妃娘娘,奴婢们正奉了皇后娘娘之命正在拷问这贱人呢。看她是怎么把大皇子给藏起来的。”

    聂无双见雅充容一身脏乱,双目痛得紧闭,身上不少地方青红一片,深吸一口气:“本宫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本宫等等去面见皇后娘娘再与她好生商议一下如何处置雅充容。皇上不是说只要把她关入永巷中思过吗?你们万一打死了她,皇上知道了震怒可不好。毕竟她还是二皇子的生母。”

    几个宫人一听,这才想起雅充容还有这一层关系,都痛悔不迭,连忙称是,匆匆退得一干二净。

    聂无双等他们都走了,这才上前扶起雅充容。雅充容睁开眼睛,见是她来,松了一口气道:“娘娘放心,臣妾什么都没说。”

    聂无双见她伤得不轻,低了头道:“都是本宫逼得你这样做。现在你替本宫担了罪名,皇后气恼你。自然要令你不好过。”

    雅充容苦笑:“打一顿算什么?也亏得娘娘求情,不然的话,当时臣妾交还大皇子的时候就要被皇后赐死了!总算娘娘还能顾念臣妾有点功劳,那日苦劝皇后这才救了臣妾。”

    聂无双见她喘息都痛得脸色发白,连忙回头道:“快去宣太医!再给雅充容拿一点东西过来,吃的用的!都统统拿过来!”

    她回头安慰雅充容:“你放心,本宫一定会保你出去。你只要再忍耐几日,让皇后的气消了再说。”

    雅充容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不一会,晏太医赶到,为雅充容治伤。雅充容对聂无双道:“当时臣妾不明白娘娘为何要让臣妾藏起大皇子,但是后来知道太后谋逆,这才明白娘娘的苦心。娘娘不怪臣妾当时怨恨娘娘吗?”

    聂无双摇头:“不怪你。当时你恨本宫是对的,毕竟当时本宫疯了一样,拿三皇子逼你做下这事。”

    雅充容苦笑:“娘娘顾全大局,的确是有胆有谋。但是为了娘娘好,这大皇子这事还是不要让皇后知道这是娘娘的主意吧。”

    聂无双目光复杂地看着雅充容,叹道:“能瞒多久呢。”

    她说完吩咐夏兰好好照顾雅充容,上了肩撵一路向“辛夷宫”而去。淑妃听说她要来,连忙率宫人在宫门前迎了她。淑妃一身粉紫色簇新宫装,端庄整齐站在“辛夷宫”前,她见聂无双的肩撵来了,拜下迎接:“臣妾拜见皇贵妃娘娘。”

    聂无双看着她神色恭谨,不由心中感叹宫中的人心善变。想当初她和她天差地别,如今竟她也要自称臣妾了。

    聂无双上前扶起她来,笑道:“淑妃姐姐何必如此多礼,一如往常便是了。”

    淑妃眼中带着羡慕大量聂无双一身的凤服,笑道:“皇贵妃娘娘此言差矣,如今娘娘身份不同以往,臣妾自然不能用以前的礼节相待。”

    聂无双见她笑语嫣然,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淑妃将她迎进宫中,命人奉上好茶,这才又道:“这一次皇贵妃可是大功一件。”

    聂无双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抬头笑道:“什么大功一件,本宫怎么不知道。”

    淑妃笑道:“臣妾说的是皇贵妃在皇上被太后囚禁之时,伴随圣驾,这份患难情意,想必皇上一定是记在心里的,不然也不会这般封赏娘娘。这皇贵妃可是应国第一个呢。”

    聂无双一笑:“多谢淑妃谬赞。”

    淑妃与她不痛不痒地聊了一会,借故支开宫人,这才从袖子中掏出一张纸来,递给聂无双:“这是当时皇贵妃娘娘托人给臣妾的信,娘娘收好吧。”

    聂无双接了过去,看了一眼,笑道:“淑妃姐姐果然谨慎。本宫以为你会拿着这一封信去给皇后娘娘看呢,说大皇子是本宫偷藏起来的。”

    她说罢,慢慢把字条撕了,放在袖中的暗袋里面。

    淑妃捂了嘴笑道:“皇贵妃信任臣妾,臣妾自然也要赌一把。”

    聂无双心中冷笑,果然是淑妃,话说得这般好听。

    她那一天逼着雅充容去把大皇子下药藏起来。她知道雅充容做得到,皇后身边有一个宫女就是雅充容的好姐妹,她接近大皇子易如反掌。而二皇子在淑妃手中,无法得手。聂无双算准是大皇子失踪之后,皇后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淑妃,于是她当时写了一封信给雅充容,命她在将大皇子偷偷藏好之后,再去见淑妃。

    淑妃此人精明,一点就透。信上聂无双只说她已经将大皇子劫走,而事发的时候,皇后一定会怀疑到淑妃的头上,唯一的办法就是淑妃也将自己的二皇子与雅充容藏起来,这样皇后在“辛夷宫”中搜不到大皇子,见淑妃的二皇子也丢了,自然不会对她有疑虑。

    至于聂无双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在信上含糊其辞,并未说明,赌的就是淑妃一定会隔岸观火。

    至于三皇子,自然也是聂无双命人藏起。这样三位皇子俱失踪,足以令皇后与淑妃在宫中大肆翻找。这场闹剧中,唯一真正担心的只有皇后,淑妃只要洒几滴眼泪便可蒙混过关。而且若是真的找到大皇子,淑妃还可以交出雅充容,反咬一口聂无双,说这一切都是聂无双主谋。

    聂无双想起当时自己的大胆而危险举动,心中不由后怕。若是逼不得以,她也不会把自己的把柄放在淑妃手中。

    淑妃见她面色不好,笑道:“贵妃娘娘也聪明得紧,如今皇后找到大皇子,就只抓到雅充容而已。臣妾只要不说,这一切看起来与贵妃娘娘一点干系都没有。”

    聂无双扶了额头,淡淡道:“哪里能瞒得了长久呢?皇后就算最后明白当时本宫迫于无奈,心中也是会忌惮本宫拿大皇子性命不当一回事。以后本宫的路可真的不好走了。”

    淑妃一笑:“所以贵妃娘娘还是要选择臣妾才是,只有臣妾与娘娘合作,才能对抗皇后啊。不然以后你我各自为政,只会被皇后各个击破。”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心中冷笑,与淑妃或者与皇后联盟都是权宜之计,在后宫,永远只有一个皇后位置。最后谁来坐,都说不得准。淑妃这句话分明是要怂恿她对付皇后了。

    她心中笑得不屑,面上却是依然温和,低了眉,笑道:“淑妃姐姐说得极是,别看本宫虽然为贵妃,最后能正大光明坐上皇后位置的,还是淑妃姐姐娘您呢!”

    淑妃眼中一亮,熠熠有神。聂无双冷笑,她可没那么傻,平白无故被淑妃推出去当靶子,要争就一起争好了。反正她可没想过要争皇后这个位置。如今皇贵妃的身份已经令她后宫瞩目,这种滋味可是一点也不好受。只有像淑妃这样野心勃勃的人才会垂涎。

    她想着,忽的心中一惊,什么时候,她竟把自己与淑妃这类人划开一道鸿沟了。她入宫的目的不就是为了那万众瞩目的位置么?

    到底是谁改变了她,是自己变了,还是萧凤溟改变了她?

    聂无双心中纷乱,但又是蕴了一丝丝甜意,只是这点点甜意中又掺杂了些许微妙的苦涩。

    她与淑妃又说了一会话,说道:“如今雅充容因为本宫而被皇后贬入了永巷中,淑妃可否到时候跟皇后娘娘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这是自然。”淑妃满口答应:“本宫说情的话,皇后娘娘自然不会怀疑到你的身上。”

    “能瞒一刻是一刻吧。”聂无双淡淡道,说罢,她与淑妃告辞离开。

    聂无双回到了“甘露殿”中已是黄昏时分。她撩开湘妃竹帘子,看见萧凤溟已经服了药沉沉睡去。

    她轻声问一旁的内侍。内侍道:“皇上吃了药,说等贵妃娘娘回来一起用膳。”

    聂无双心中一暖,挥了挥手命他退下。

    甘露殿中寂静,只有听见远远传来木匠石工的声音,这一连几日,匠人们拼命赶修御书房与朱雀门。仿佛是要竭力抹去这一次逼宫叛乱的痕迹。

    聂无双知道,总有一天,这被轰开的朱雀门会整饬一新,被鲜血洗染的御书房跟前的青石板上也会被宫人洗去血迹。这一切的一切只会渐渐淡去,除了史书上的一笔,不会再让人提起。

    她坐在萧凤溟的床前,看着他眉心紧锁的眉宇,轻轻拂。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他有他的社稷江山,她也有她的万般为难,两人的路才刚开始,她却已觉得好难好难……

    “凤溟,告诉我,怎么样才可以两全其美呢。”她低低地问。他的手掌微动,原来是被她惊醒。

    萧凤溟看着她跪坐在床边,半睁开眼睛一笑:“你回来了?别跪着,会伤了腿!”他说罢伸手一拉,把她搂在怀中。

    他困意还未褪去,就这样搂着她迷蒙着。聂无双乖乖埋在他的怀中,他身上有令她安心的气息。仿佛躲在他的怀中,天塌的都不觉得惶惶。

    “皇上……”她低声唤了一声,却发现他又睡去。

    聂无双还要再唤他,有内侍轻手轻脚地过来:“贵妃娘娘,睿王殿下求见。”

    聂无双心口一窒,看了熟睡的萧凤溟一眼,半晌才轻声道:“皇上睡下了,让他等等再来。”

    “是。”内侍应道,就要转身出去。

    聂无双想了想,又叫住他:“叫睿王殿下在偏殿等着。”

    内侍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聂无双悄悄起身,整了整衣裙,这才匆匆出了去。

    推开偏殿的门,在光线中,聂无双只看见一抹挺拔俊秀的身影站在殿中。他听到声音慢慢转过头来,忽地轻笑:“原来竟是你来见本王。”

    他身穿着银色的铠甲,一举一动,反射着殿外绚烂的霞光,几令她睁不开眼。他慢慢走上前,仔细看了聂无双一眼,眸中略过复杂的神色:“他竟封你做了贵妃了。”

    他身穿着银色的铠甲,一举一动,反射着殿外绚烂的霞光,几令她睁不开眼。他慢慢走上前,仔细看了聂无双一眼,眸中略过复杂的神色:“他竟封你做了贵妃了。”他身穿着银色的铠甲,一举一动,反射着殿外绚烂的霞光,几令她睁不开眼。他慢慢走上前,仔细看了聂无双一眼,眸中略过复杂的神色:“他竟封你做了贵妃了。”他身穿着银色的铠甲,一举一动,反射着殿外绚烂的霞光,几令她睁不开眼。他慢慢走上前,仔细看了聂无双一眼,眸中略过复杂的神色:“他竟封你做了贵妃了。”他身穿着银色的铠甲,一举一动,反射着殿外绚烂的霞光,几令她睁不开眼。他慢慢走上前,仔细看了聂无双一眼,眸中略过复杂的神色:“他竟封你做了贵妃了。”他身穿着银色的铠甲,一举一动,反射着殿外绚烂的霞光,几令她睁不开眼。他慢慢走上前,仔细看了聂无双一眼,眸中略过复杂的神色:“他竟封你做了贵妃了。”他身穿着银色的铠甲,一举一动,反射着殿外绚烂的霞光,几令她睁不开眼。他慢慢走上前,仔细看了聂无双一眼,眸中略过复杂的神色:“他竟封你做了贵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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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九章 各自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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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迎着他探寻的眸光,微微一笑:“总算无双运气好,没有被高太后拿去祭旗。”

    萧凤青看着她如莲一般的笑颜,伸出手,轻抚她的脸颊:“总算我们都还运气不错。这一次要不是你,皇上胜算也不会这般大。本王也许就不能亲手报仇。”

    聂无双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炽热,悄悄别开眼,坐在上首,慢慢地问:“以后殿下要怎么做?”

    萧凤青坐在下首,随意依着,一缕墨发散落在肩头,他看着殿外霞光灿烂,目光微微有些迷蒙,许久才慢慢道:“本王怎么做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回头看她,目光带着疲惫的散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神色:“你呢?时至今日,你是否与本王的心意依旧?”

    聂无双忽地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她沉默着,一分一刻从指尖溜走,她发现自己没有那个勇气抬起头来,看着那双琥珀色妖魅的眸袒露自己的心意。

    下颌微微一凉,他修长的手上带着刀剑的血腥味,那么近。

    “无双,对本王说真话!”他眸光渐渐犀利如刀,刺得她心中一缩。

    聂无双抬起明眸,一字一顿地说道:“无双不愿意看见太后的下场成了殿下的下场。”

    萧凤青一怔,他收回手,只是冷眼看着她。这是什么样的答案?他忽然不愿意听到她再说一个字。

    “你认为本王也会是这样的结局?”他轻声地问,像是问她,又像是自问。聂无双心口涌起悲凉,她张了张口,刚想要说话。萧凤青举起一只手示意她噤声,头已侧过。不用说,他已什么都知道。

    “我就知道,那一夜,你说什么从来都只有依靠本王,不过都是骗我。”他慢慢地说道。

    “你早就养好了身上的伤,有了羽翼,再也不需要我了。”他声音转冷。声音清冽,划过她的心间,暗黑的血涌出,她忽地捂住双眼,却抑制不住眼中的泪。

    “殿下,收手吧。”近似哀求的叹息从她指间溢出,她最后一次恳求他遏制疯狂已久的念头。

    “无双,告诉我,如果我收手,你肯不肯跟我走?天涯海角,不要杀孽,不要报仇。”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来到她的跟前。

    聂无双茫然看着他半跪在她跟前,执起她的手,轻声地问。

    跟他走?走到哪里?她忽地茫然无措,她从未想过要走,从未想过离开这里。

    “去大漠,草原,去江南……”他握着她的手,眼中渐渐流露出她不曾见过的温柔:“无双,跟我走。”

    她手足无措起来:“走?怎么走?”

    “只要你肯,我们就能走。”萧凤青眼中渐渐流露自己也不明白的希冀。

    聂无双看着他的双眼,不知过多久,她把手从他的掌心中抽走。

    “不,我不走!”她闭上眼,泪水簌簌而下:“我不走!凤青,我不能走。”

    她已经许了另一个男人生死不离,她又如何能走?

    手心空落,泪水滴下,几乎要灼痛了心间。萧凤青看着自己伸展的掌心,忽地一笑,他早就应该知道是这样一个结局,在他送她入宫的那一日,他站在夕阳中,看着她一步步走入次第洞开的重重宫门。她的眉眼带着他在别的女人身上见不到的坚决。

    那一刻他就该知道,她不会走。

    在他看见她含笑依在那万人至尊的帝王身边——他敬爱又痛恨的三哥身边,他就该知道,她不会走。

    在他看见她在草原中扑入他的怀中,他就该知道,她不会走。

    在自己拥有过她这么久之后,他就该知道,她从来没有真心属于过他一次。

    “既然不走,那就这么继续下去。”他站起身来,看着门外的霞光万丈,染红了整个巍峨的重重宫阙。

    这个世间那么冷,他就该知道,他来他走,身边不会有她相伴。

    他冷冷向外走去,毫不犹豫。

    “殿下!”聂无双唤住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无双,记住你的誓言,记住你的仇恨,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选择的路才是错的!”他不回头,淡淡道:“别想着在皇上面前背叛本王,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哪一个帝王能容忍自己的女人与别人有染。无双,我不恨你,但是我可怜你!”

    说罢,他走进了染红的霞光中,渐渐消失了踪影。

    聂无双怔怔看着他离开,这才虚脱一般伏在案几上,泪水滑落脸庞。她从未这般痛恨自己现在的面貌:软弱无依,惶惶不安。

    她的幸福来得这般不易,但是又充满了肮脏的诅咒。她就应该随着他一起走的,走出这个恢弘奢华的宫殿,走出这肮脏泥足深陷的后宫。

    她不要当皇贵妃,她不要做这样的女人!

    “娘娘。”不知什么时候杨直已经走到她身边,目光怜悯:“娘娘,殿下已经走了。”

    她抬起泪眼,忽地扑入杨直的怀中,痛哭:“杨公公,我该怎么办?”

    杨直淡淡叹息在耳边:“娘娘,遵循自己的心意,剩下的,听天由命吧。”他扶着她坐好:“只不过,以后殿下做什么,都不会告诉娘娘了。”

    杨直看着她的眼睛:“皇上真的值得娘娘这样做吗?”

    聂无双抬头,两行清泪滚落,吐出一个字:“是!”

    “那娘娘以后走的路,也许是一条绝路,也许是另一条更好的路。只不过少了殿下的庇护,娘娘以后也许会更加艰难。”杨直叹息道。

    聂无双擦干眼泪,低声道:“他对我已经仁至义尽。我如何能再怨恨他?只是想着我与殿下将要陌路,心中就觉得痛。”

    曾几何时,她把他和她的命运紧紧相牵,他的痛苦,他的情意,他的恨,他的无奈……她统统看得见,感同身受。可偏偏,两人渐行渐远,却是再也不能在一起。

    再也没有人哪个男人能让她如此这般锥心痛着,却又无可奈何着。

    杨直为她整好裙摆,淡淡道:“既然已经说清楚,娘娘的路以后要靠娘娘自己了。皇上应该要醒了,可不要让皇上看见娘娘这个样子。”

    聂无双慢慢地向外走去,夕阳只余天边一轮光圈,她站在殿门,茫然回头望,身后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她深吸一口气,走入了光影之中。

    ……

    逼宫的阴影慢慢退去,不知是不是因为云乐公主进宫哭求萧凤溟,触动了他哪一根神经,接下来对参与叛乱的处罚看似严厉,其实并无多少实质性的措施,而且只斩祸首,从者大都发配边疆去修筑漠北城,以抵抗第戎蛮夷。

    应京中危机解除,萧凤青与聂明鹄救驾有功,萧凤溟特地封萧凤青为“大将军王”统领六军,聂明鹄为骁骑大将军,官至一品。

    功名,喜事,一一接踵而来。宫变第五天,聂家与展家商议好的婚事不能再拖了。眼看着聂明鹄即将出征,又是加官进爵在身,聂无双又成为大应国立朝以来第一个皇贵妃,聂家兄妹的荣耀眼看着已是顶峰。

    锦上添花多的是人在做。皇后对聂无双更是亲密。一连两日召她到“来仪殿”商讨成亲事宜,“永华殿”门前络绎不绝的皇室宗亲,达官贵人接踵而至,纷纷送来贵重的贺礼。

    聂无双忙得几乎脚不沾地,只有晚间宫门落匙才得片刻安宁。萧凤溟见她如此劳累,笑道:“看着不像是你兄长成亲,倒似你在成亲。”

    聂无双看着他暖暖的笑颜,这才叹息依偎过去:“忙完了大哥的事,臣妾才能放心让他出征。”

    萧凤溟的病在她的照料之下已有了起色,他俊眸中含着笑意:“无双,你大哥成亲了,聂家也算是在应国有了根基。可以传宗接代,光耀门楣了。”

    聂无双心中感慨良多,一回头,却见他目光熠熠有神地看着她,似有话说。聂无双不由拂了自己的脸:“臣妾脸上有东西么?”

    萧凤溟一笑,眸色脉脉如春水,看得她忽的眼热心跳:“皇上这般看着臣妾是做什么?”

    萧凤溟把她搂在怀中,忽地一笑:“朕想,与你有个孩子那该有多好。不拘男女,女的像你,男的像朕。”

    聂无双心中猛地一恸,她还未吭声,就听见他在她耳边轻叹:“无双,为朕生个孩子吧。”

    湿热的蜜吻落下,他才刚吻,就惊觉她已经满面泪痕。

    “怎么了?”萧凤溟问道。

    聂无双擦去眼角的泪,低头道:“没什么,臣妾太高兴了。”

    她手中捏着自己的衣角,几乎要揪破上好的锦缎,孩子,孩子……小腹隐隐疼痛起来,她的孩子……

    她倏然推开萧凤溟,苍白着脸勉强道:“臣妾累了,臣妾去沐浴更衣。皇上先安歇吧。”

    她说罢匆匆离开内殿。萧凤溟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不由眼中流露深思。

    ……

    温泉洗凝脂。在“甘露殿”后有一方小小的温泉泉眼,正所谓整个皇城的“龙眼”,被当初设计的人从另一处引来冷泉中和,变成了皇帝日常沐浴之所。

    聂无双伏在池边的光滑的山石之上,泪水和着汗水滚滚而落。孩子……她破败的身子还不知能不能再生长出属于她和他的血肉……

    她从不亲近三皇子,因为她不能忍受每天对着那对孩童天真无邪的眼睛。曾几何时,她也抚过微微凸出的小腹,蜜蜜地窃喜,幻想着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男的一定要像他,文采斐然,惊采绝艳。女的便不拘她的性子,喜欢什么便给她什么,安心等着她嫁人生子便是……

    泪水滑落,想到痛处,沉痛的呜咽从喉间溢出,她如何能忘?顾清鸿一碗汤药就断送了她的美好、她的希望。

    她怎么可以忘,在噩梦连连的黑夜里,她倏然惊醒,冷汗夹背,不过是因一幕梦中看见自己身下血流成河。那隐埋在心底的痛苦,无法言说,无人可言。

    她默默哭了一会,正要起身下池洗净脸上的泪水,忽地身上一暖,她已经被人包在毯中打横抱起。

    聂无双诧然回头,却对上萧凤溟带了三分冷肃,七分怜惜的黑眸。

    “皇上……”聂无双忽地低了声音。

    “你怎么那么傻?”他抱着她,贴近自己的胸前:“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

    聂无双埋首在他的怀中,一声不吭。

    他把她放在软榻边,水汽氤氲中,她被水打湿的面容如花带雨,多了几分平日不曾见过的楚楚可怜。

    萧凤溟抬起她的下颌,目光沉静如渊池:“告诉朕,你到底在伤心什么?”

    聂无双抬起水光迷蒙的美眸,久久注视着他。她的目光那么哀切,令他不由动容。

    “无双,告诉朕吧。”他看着她,轻声问道。

    聂无双定定看了萧凤溟许久,这才从吐出一句话来:“臣妾……恐怕孕育子嗣艰难。”

    萧凤溟即使已经猜中,亦是浑身一震。他握着她的手不由捏紧,许久不知该说什么。

    聂无双的泪滚落下来,一点一滴落在他的手上,几乎要灼痛了他的心:“臣妾被顾清鸿逼着喝下一碗汤药,打掉了我与他的孩子。”

    她带着泪的容颜冷冷地笑:“所以臣妾不但恨他杀了臣妾的父兄,他还是杀了臣妾孩子的凶手!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割断我与他的所有干系!他妄想!”

    萧凤溟看着她因恨而切齿的沉痛,把她拥入怀中:“没事的。朕不要孩子了。不要再恨,无双,他会得到应有的报应。苍天在上,他会得到的应有的报应的!……”

    他一遍遍重复,似要安她因恨而叫嚣的心。他这时候才知道聂无双为什么会恨顾清鸿入骨入髓,他不但夺去了她的家人,更夺去了她做为女人一辈子的期望。

    她在他的怀中簌簌发抖,无声抽泣着。他这才明白,她心中的苦与恨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深。可自己却只能看着她在痛苦中沉沦,无法安抚。

    长夜寂静,泉水叮咚,淙淙而流。大红的宫灯高高挂在宫檐下,相拥的两人背影被在水雾中飘渺,只有她的哭声,一声一声,令这夜也凄凉几分。

    ……

    八月十五,月圆人团圆。聂府中鼓吹喧天,早就在前一天,大红的红绸,灯笼高高挂起,喜字处处贴满,一清早,就有贺喜的人上门。

    聂无双端坐在大厅中,今日她穿了大红绣金凤的凤服,头梳了流云髻,额前缀凤凰衔珠发簪,两边各是金雀衔枝金步摇,头上珠翠点点,衬着她精心打扮过后的容颜,更添不少贵气。

    她看着下人忙碌奔走,眼中含了欣喜的笑意,今日大哥成亲以后,这就是他们兄妹两人在应国的聂府了!千辛万苦,她终于走到这一步。

    聂明鹄早就换好了大红的新郎服,胸前还带着一朵火红的绸花,少了身上坚硬的甲胄,他俊美的面目令府中一干丫鬟们看得移不开眼。

    聂无双上前替他整了整衣角。聂明鹄看着府中喜气洋洋的一切,知道这一切都是聂无双亲自布置。他心中感动,握了她的手:“小妹,辛苦你了!”

    聂无双眼中含了热泪:“大哥成家立业,我也高兴。”

    两兄妹相望,心中恻然,正在这时候,礼官匆匆而来,笑道:“聂将军,吉时已到了,要去迎亲了!”

    聂无双擦干眼角欣慰的泪水,连连催促聂明鹄动身。聂明鹄看了众人殷切的眼神,脸微微一红,连忙牵了枣红的大马,出府去迎接新娘。喧天的鼓乐声响起。聂无双看着他打马游街的飒爽英姿,眼中的热泪又一次滚落。

    她正要转身,忽地有礼官的声音从前厅一直传到了她的耳边:“睿王殿下前来贺喜——”

    长长的声音划破正在敲锣打鼓的乐声。聂无双的脚步忽地顿住,她回头,果然看见一袭重紫的袍角掠过高高的门槛。

    萧凤青薄唇边< Href="92k./14933/">宝宝发飙:总裁,你出局了</>92K./14933/含着一丝浅笑,慢慢走上前:“给皇贵妃娘娘与聂将军贺喜了!”

    聂无双看着他坦然自若的面色,低了头:“多谢!”

    “本王敬重聂将军的为人,所以特备上薄礼,不成敬意!”萧凤青说道,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盯着她。

    聂无双不明白他今日来所为何事,但是来者是客,她自然不能赶他。

    “那殿下自便。本宫还需要迎接各方宾客,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聂无双抑制住心中翻涌,客气地说道。

    两人彬彬有礼,客套非常,压根看不看出曾经的决裂。

    聂无双说罢,命人为萧凤青引路,引到后园中招待酒食。萧凤青所谓的“薄礼”抬了进来,礼物之稀奇贵重,数量之多,令人咋舌不已。聂无双面色镇定自若,吩咐下人把礼物收了,这才悄悄走入了后园中。

    萧凤青正席地而坐,一杯杯喝着酒。聂无双不由皱了皱秀眉,在他跟前跪坐下来,双目直视他,慢慢地道:“殿下礼太重了,本宫不好收下。”

    萧凤青不看她,一杯水酒一口饮下,冷冷地道:“又不是送给你的。”

    聂无双顿时语结。

    萧凤青打量着四面的楼阁,轻轻一笑,斜了眼看着她:“这聂府造得不错,聂无双,你又让本王吃惊了一回。”

    聂无双看着他恢复本来慵懒魅惑的面目,心中一灰,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萧凤青看着她身上隆重的贵妃服饰,再看看自己,忽地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往口中倒酒,笑得几乎要被酒水呛得岔气。魅惑的眼中因为笑而带了水光,看起来越发妖冶,唇边的酒渍更是染得他的薄唇更添几分风情。

    聂无双冷笑:“殿下在笑什么?”

    “本王笑可笑之事,笑可笑之人,你去吧。前面还需要你招呼呢。本王在这里等着吃喜酒便是。”萧凤青笑了笑,不再看她。

    聂无双听他口气尚和善,不像是来闹事的样子,这才安心退了出去。萧凤青见她转身离开,这才定定看着她窈窕修长的背影,直到她身影消失,这才脸色冰冷地往口中再灌一杯酒。

    ……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整个聂府上下喧嚣欢腾,萧凤溟为了以示恩宠,特地带着皇后出宫参加典礼,他与皇后坐在了上首,接受新郎新娘的跪拜。皇上亲自主婚,这是莫大的荣耀。四方宾客更是拼命奉承新郎聂明鹄。

    一夜的欢腾,一直到了下半夜才安静下来。聂无双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不由捶了捶自己的腰。与往来宾客女眷应酬了一天,她的腰都快断了。

    一旁帮忙的夏兰也哀声道:“娘娘,累死了了。还好不用回宫,皇上真的是圣明啊!”

    聂无双一笑,摇了摇头,聂府中无人,萧凤溟特恩准了她可以在聂府中过夜,就当是省亲。想起萧凤溟的体贴,聂无双不由心中一暖。

    她道:“梳洗一下,早点安歇,明日早点回宫吧。”

    夏兰咯咯一笑:“是,奴婢遵命。”

    正在这时,有聂府的家丁急急忙忙上前,结结巴巴地道:“启禀娘娘,有人……有人在闹事。”

    聂无双一听,微微诧异:“是谁?”是谁敢在这个聂府中闹事?更何况还是今日她大哥成亲的大好日子?!

    “也不是闹事,就是喝醉了……”那家丁越急越说不清楚。聂无双索性沉声道:“在前面引路,引本宫看看去!”

    那家丁松了一口气,在前面引路。聂无双走到了后院中,又过了水榭回廊,终于刚才那家丁不敢启齿的事。

    只见在水榭台上,萧凤青正依在阑干边,他怀中搂着一名衣衫不整的歌舞姬,那歌舞姬似极不愿意与他大庭广众之下亲昵,想要挣扎,可他一边饮酒,一边只是扣着歌舞姬的纤腰,令她无法挣脱。萧凤青似喜欢她这般羞恼模样,饮了一口酒,俯身渡到她的口中,辛辣的酒水呛得那歌舞姬连连咳嗽,他哈哈一笑,说不尽靡靡风流。

    聂无双美眸微微一缩,她挥退看热闹的下人,慢慢走上水榭台。

    萧凤青没注意到她的到来,一双俊眸已醉眼朦胧,他搂了歌舞姬,在她耳边喃喃说道:“本王喜欢你,跟着本王回府……荣华富贵……都是你的!跟我走吧!”

    聂无双看着那年轻的歌舞姬满脸羞怯,但是面对萧凤青,她似已意动,正要点头,手腕一紧。她一哆嗦,猛地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位绝色的美人正拽着她的胳膊。

    等看清楚来人是谁,她不由用力挣开萧凤青的钳制,颤巍巍跪下:“奴婢拜见贵妃娘娘!是……是睿王殿下……他……奴婢该死!”

    “退下去吧!”聂无双木然地吩咐。

    歌舞姬连忙退下,临走之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令她羞辱不堪,却是从未见过的俊美人物的萧凤青。

    水榭中又恢复寂静,萧凤青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你来做什么?”

    聂无双看着他拿起酒壶,不禁又惊又怒:“殿下竟然是从早上喝到了现在?”

    萧凤青往口中倒酒,一声不吭。沉默抵触的姿态令聂无双心中痛急,她上前一步,打翻了他手中的酒壶,怒道:“殿下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么?”

    萧凤青手中的酒壶被打落。他定定看着地上碎成千万片的狼藉,目光阴沉沉看着聂无双。

    他直起身来,一步步逼近她的面前。聂无双看着他通红通红,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心中不由害怕,可是未等她退却,他已一把搂住她,狠狠吻上她嫣红的唇。

    浓重的酒气扑入她的鼻间,他的吻带着毁灭一切的狠绝,近乎凌虐一般撬开她的唇。聂无双吃痛,不由惊呼一声,他已重重把她推在墙上,狠狠的吻。

    聂无双想要抗拒,才刚动弹就被他钳制住双手。他的吻带着他唇瓣被她咬破的血,蔓延入她的口中。血味,酒味……他急促的呼吸带着誓死不甘的恨意,令她无从躲避。

    他把她的手反剪在身后,扯落她头上的凤簪,扯破她身上的那刺眼的凤服,他疯了一般,一样样扯掉她身上标志着皇贵妃身份的所有东西。聂无双心悸地看着他目光血红,带着她不曾见过的狠,冰冷得不带一丝怜惜。

    她怕了,她怕这个样子的萧风青。她怕极了他这样的神色。那魔魅一样的脸庞绷紧得像是最完美的玉像,可是他眼中的凶光,不顾一切的光芒,犹如兽。

    眼泪惶急地滚落,她的唇被他封得死死的,无法呼唤一声。

    “为什么还要过来?!”他放开她,在她耳边嘲弄地冷笑:“在关心本王吗?还是在吃那女人的醋?”

    “聂无双,你就承认吧,你爱上的不是皇帝,而是他给你的荣华富贵!”

    他压着她,让她无法动弹,她的眼泪激起他眼中的血红,却激不起他心中的怜悯。

    他颤抖的手拂过她滑过眼泪的苍白脸颊,轻笑:“这才是你,无双,这才是你。你不是该死的皇贵妃,你不是。你只是聂无双。属于本王的聂无双!”

    他说罢,辗转吻过她颤抖的唇。聂无双看着他醉意迷蒙的眼眸,痛苦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他。

    “啪!”地一声脆响,她狠狠一巴掌甩上他的脸。

    一切归于寂静。聂无双颤抖地捡起衣服,披上。她看着定定的萧凤青,忍住眼泪:“殿下喝多了,请回吧!”

    她说罢,踉跄转身,飞快扑入黑暗之中。

    凉风习习吹过水榭,带来水榭四周的水汽,潮湿而晦涩。萧凤青怔怔看着一地的狼藉,抬起眼,满眼的虚空。地上的碎片中有她跌落地上的凤凰金步摇。做工精致的凤形鸟头高高昂起,振翅欲飞的凤凰口中硕大的明珠盈盈圆润,在掌心摇曳。

    萧凤青冷冷地捏着凤簪,握紧,再握紧,尖利的簪尾刺入掌心,冒出血来。他却并不松手,他的手不停,一直捏断了凤凰的双翅,这才冷笑着展开。

    手心已经是满手鲜血,一点一滴的血滚落,染红了地上。他看着手中不成形的凤凰金步摇,终于仰天狂笑……

    ……

    八月二十,百事宜行。聂无双站在风声猎猎的城头,站在萧凤溟的身边看着城下的六军待发。

    礼官念着长长的祭文,风吹过,声音飘渺恍惚。聂无双的目光却只能定定看着那立在队伍跟前的银白铠甲身上。

    城墙那么高,高得她看不见他是不是眼含讥诮,薄唇微勾,带着不屑。

    “无双,累了吗?”身边传来一道淙淙如清泉的声音,令她回神。她抬头,对上萧凤溟温润关切的眼眸。

    “没什么。”聂无双收敛眼中的恍惚,低声回答。如今她已是皇贵妃,兄长出征在即,所以萧凤溟特地恩准她可以前来送行。不用像以前一般只能立在“永华殿”的高台上,凝神远眺。

    这本是天大的恩赐,可是他却不知,这对她来说已是折磨。

    那一夜的夹杂着恨意的吻令她几日来都是昏昏沉沉,午夜梦回,梦见的都是他带了血丝的妖异眼眸。她知道他恨她,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凌迟处死。

    两人本是同气连枝,到了最后,却是她先抛开了承诺。

    她如愿以偿地找到了自己的心之所往的温暖,却将他抛入了寒冷的黑夜之中。

    他说“无双,跟我走。”那么卑微的请求,低下他高傲的头颅,用他的锦绣前程来求她。她应该跟着他走的,她第二次生命属于他,就像是被他印上烙印,生死都挣脱不得。

    聂无双心思恍惚地想着,只觉得冷汗涔涔而下,就连华盖挡着,都挡不住刺眼的天光。

    她晃了晃,耳边传来礼官念完的最后一个音。她心神一松,眼前昏暗铺天盖地而来,她终于昏了过去。

    ……

    武德元年八月,萧凤溟铲除国中太后一党余孽,发兵十万,命萧凤青为大将军王,统帅六军,一路向着云川一十二州而去,以势如破竹之势,攻下云川其中的三个州郡。萧凤青治军严苛,手段狠绝,一路放纵兵马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屠城杀尽秦国抵抗者,令人胆寒。

    因他相貌俊美,又被人称为“玉面罗刹王”,云川百姓畏他如虎,据说他的名号还能止小孩夜哭。

    聂明鹄亲自率领五万,越过淙江,与顾清鸿一起攻打犯境的秦军。秦军不善持久战事,被拖了一年早就疲惫不堪,顾清鸿与聂明鹄,一个善于攻心,一个善于攻城,撇开两人的世仇,倒是合作得珠联璧合。终于一点一点把秦军赶出齐地。

    耶律图率领残兵败将,一路奔逃,狼狈逃回秦国国都,还未喘息停当,萧凤青就攻占了云川一十二州,大半的秦地落入了应国之手。

    耶律图这才恍然发觉萧凤溟要的从来就不是齐地,而是秦国这一直潜伏在应国身侧的一匹危险的狼。

    他再也顾不得属于秦人的骄傲,连发三道求和国书发往应国,派人快马加鞭,送到萧凤溟的手上。

    当染了战尘的求和国书递到了萧凤溟手中时,已是武德元年年末,应国大雪飘飞,已是寒冬时节。聂无双看了一眼萧凤溟手中看不懂的秦国文字,低下眼眸,悄悄转身离开。

    窗外已经是白雪皑皑,杨直细心地为她披上狐裘,扶了她,低声问道:“娘娘不伺候皇上笔墨了么?”

    聂无双摇了摇头,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看着满眼的雪景,低声一叹:“下雪了。不知秦国云川那边会不会也是这般寒冷。”

    杨直见她眉心不展,心中叹息,低声道:“秦地向来苦寒,只会比应国还冷一些。”

    聂无双慢慢地走在廊下,绵软的绣鞋上套着木屐,但是还觉得脚下寒气渗人。她听了只是沉默,许久,她才问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不打仗。”

    杨直看着她狐裘拢着的倾城面容上忧色重重,低声道:“娘娘若是担心,奴婢可以带信给殿下。”

    聂无双手微微一颤,她看了杨直一眼,半天才开口,涩然道:“不必了。”

    她说罢,慢慢地向“永华殿”走去。杨直看着她孤寂的背影,心中不由替她凄苦。半年了,他看着她落寞寡欢地在深宫中,就像是离群的孤鹤,时常看着远方怔怔出神。

    而那个邪妄的男子早就化身杀神,剑指到哪,哪就一地尸横遍野,万鬼同哭。

    “杨公公,走吧。”聂无双回头,淡淡地道:“我们回去吧。”

    杨直看着她眉宇间的淡淡忧伤,心中不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步:“娘娘若是担心,奴婢可以……”

    “住嘴!”聂无双美眸中突然严厉起来,她看着杨直,满腔的怒火陡然泄了气。

    “他不会接受本宫的信。”她苦笑:“他那么骄傲。他是不会原谅本宫的!”

    杨直还想再说什么,聂无双已经慢慢地向前走去。杨直只得跟上。到了“永华殿”,德顺见她回来了,殷勤上前为她拿下斗篷,笑道:“娘娘可冷了么?喝点热热的燕窝牛乳可好?”

    聂无双看着他胖乎喜气的脸,一回头,杨直已悄然退下。聂无双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不论她愿意不愿意承认,杨直始终疏远了她几分。

    聂无双摇了摇头:“最近永巷那边怎么样?”

    “娘娘放心,一应被褥冬衣都送了过去,雅充容托人来说,过得挺好的。三餐也是热的。那边照应的嬷嬷不会为难她的。”德顺笑道。

    聂无双点了点头,因得她回宫,宫女忙碌起来,端茶送水,或拿热水帕子。德顺见她神色松驰许多,这才悄然上前:“娘娘,奴婢要跟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聂无双问道。德顺与杨直不同,大大小小的事,他都会禀报,不懂什么是避重就轻,这点说好也好,不好也不好。好的是,后宫中的大小事,无论是流言还是确有其事,她尽在掌握。不好的是,听多了,徒增烦恼。如今后宫中皇后,淑妃,势均力敌,而她就成了中间至关重要的一层,皇后与淑妃都要与她交好,又要忌惮对方。她越发觉得头疼。

    “娘娘,那‘云秀宫’的梅婕妤,有点不好了。”德顺轻声说道。

    聂无双闻言,秀眉微微一挑,虽不至于因为这消息而诧异,但是亦是惊讶:“皇后知道了吗?”

    德顺点头:“皇后知道了,但是一直没说怎么处置,看样子……好像就是要随意了……”

    聂无双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恻然,如花年纪,当日所见那么标志娇嫩的人儿,如今却是生生湮没在深宫之中。

    她忽地起身,德顺微微吃惊:“娘娘……”

    聂无双淡然回头:“去准备肩撵,本宫想去看看她。”

    “娘娘不可啊!”德顺连忙拦住她的去路:“娘娘,那污秽之地岂是娘娘能去的地方啊!”

    聂无双一挑眉,德顺急忙说道:“娘娘,宫中人人都传梅婕妤是邪祟上身,现在除了她身边的兰淑都没人敢去伺候呢!”

    聂无双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当初她与皇后两人密商,想要以林婉瑶的病做为契机,想要扳倒高太后,可是没想到,谣言才散布一半,高太后却是提前反了。如今逼宫之事已经快过去半年,萧凤溟不愿提起这事,自然林婉瑶便是无人问津。

    除了她逼着兰淑前去照顾,整个后宫中根本无人愿意再去接近神智恍惚的林婉瑶。一位佳人就这样被高太后的阴谋牵涉其中,慢慢枯萎了自己如花的生命。

    “没事。本宫不怕。”聂无双淡淡道:“去准备肩撵吧。”

    德顺见她不为所动,不由抽了自己的嘴巴一下,这才下去准备。

    肩撵悠悠,过了小半刻才到了“云秀宫”,往日济济一堂的秀女们有的借故搬到了别的宫殿,有的求了恩典自请出宫,如今整个“云秀宫”中空荡荡,看得人心头发慌。

    聂无双下了肩撵,由着德顺扶着向里走去。兰淑正在檐下晒太阳,一抬头见远远走来一位极美的宫妇,定睛一看,竟是聂无双!她心中一激灵,连忙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娘娘,贵妃娘娘,您真的来了!”

    她喜极而泣。聂无双看着她一身破旧的宫女衣饰,心知她这半年来过得不好,淡淡道:“你照顾梅婕妤有功。……若是她真的而去了。本宫就放你出宫。”

    “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兰淑见她果然信守承诺,不由激动哭了起来。

    聂无双慢慢走了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从房中传来。她心中叹息,慢慢走了进去。

    果然看见在房中床上,躺着一位头发散乱,奄奄一息的女子。聂无双上前,坐在床边。乱发下,是林婉瑶消瘦得只剩下一张面皮的脸。往日的灵秀娟丽通通消失不见。

    她还记得她跪在她跟前,请求她的庇佑。她还记得行猎之时,她娇羞地站在萧凤溟身边,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她的结局竟是如此。

    “水……水……”床上的林婉瑶毫无意识地喃喃道。

    聂无双从桌边拿来已冷的茶水,扶起她,把茶杯放在她的唇边,许是真的渴了,林婉瑶大口大口地喝着。聂无双见她不够,再倒了一些喂给她。一连喝了三四杯,林婉瑶这才不喝了。

    她迷迷蒙蒙睁开眼,看着身边的聂无双,恍惚中,聂无双身上的香气与暖意似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泪水滚落,嘶哑地道:“娘……娘……你来了……回家……回家……我要回家……”

    “哐当”一声,聂无双手中的茶杯滚落在地,她定定看着林婉瑶枯瘦的脸,许久才道:“好,本宫让你回家。”

    聂无双走出“云秀宫”的时候,身边的宫人依然窃窃议论,聂无双木然地坐在肩撵中,若是时光可以倒流,她宁愿当时自己多几分怜悯,告诉求她庇护的少女,这后宫不适合她。

    可是……晚了……

    她垂下眼帘,淡淡叹息。

    在应京中再一次下起一场鹅毛大雪前,聂无双终于求得萧凤溟的恩准,准梅婕妤出宫回家养病。但是还是晚了,在几日后的一场雪夜,宫人回来禀报,梅婕妤薨。

    梅婕妤的存在就如一朵烟花短暂,绽放过后就归于寂静。宫中一如既往平静,井井有条,谁也不会想起曾经有个如梅花一样清雅的少女是怎么样怀着忐忑的梦想进宫,又将生命陨落在了寂寂深宫中。

    聂无双站在“永华殿”的高台上,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变成袅袅的烟雾。她一日日眺望远方,却不知自己在期许什么,更不知自己心中黯然神伤却是为了什么。

    身后脚步声响起,她以为是杨直又要规劝她不可久站,遂随口道:“杨公公,本宫就回去了。”

    身上一暖,她回头,却看见萧凤溟身披玄色狐鏊,含笑地站在她的身后,眉眼清晰如墨画一般,一身玄色龙袍更添他身上天子的威势。而她身上的披风正是他为她披上的。

    聂无双一笑:“皇上怎么过来了?”

    “朕在殿中看不到你,宫人说你到了此处。大冷天的,你又来这边了。”萧凤溟握了她的手,放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剑眉微微一皱:“怎么这般冷?”

    聂无双缩回了手,淡淡道:“在宫中憋闷,就想来这里透透气。”

    萧凤溟看着高台四周的重重宫阁,呼出一口气:“在这里的确是能令人看得更高更远,怎么,双儿有难解的事么?”

    聂无双心绪复杂,许久才黯然道:“臣妾想起梅婕妤,只觉得她可怜。”

    萧凤溟眼中微微一黯:“终究是晚了一步,太后的‘露水香’药力太霸道了,最后搜出解药的时候,她亦是无力回天。”

    聂无双沉默。害死林婉瑶的凶手依然逍遥自在,她的死,恐怕白死了。

    “走吧,这里风大。”萧凤溟握了她的手,聂无双却是一动不动。萧凤溟察觉她心中有事,抬起她精致的下颌,问道:“到底有什么事么?”

    聂无双抬起头来,目光复杂:“皇上如何处置高玉姬?”

    萧凤溟闻言,眼中微微一沉:“朕答应过她不能治她的罪。”

    聂无双只是不言,萧凤溟见她依然眉头深锁,握了她的手一笑:“有时候,死并不是唯一的惩戒方式,她现在在宫中过得并不好。”

    聂无双听了,忽地一笑:“那皇上何不把她贬为庶人,这样朝臣也不会因为她留在宫中而非议皇上。”

    萧凤溟见她固执地想要治高玉姬的罪,想了想,点头:“这样也可行。”

    聂无双在心中冷冷地想,如今高家已倒,高氏在京中的亲戚大都受高太后谋逆的罪名所牵累,高玉姬出宫真的是半分可以依靠的人也没有。以她心高气傲的心性来说,简直是比杀了她还更难受。

    她这样想着,顿觉得呼吸也畅快几分。

    萧凤溟握了她的手,步下高台,道:“若你喜欢登高望远,等‘引凤台’建好了,就可以日日看着。不必受风吹日晒。”

    聂无双一听,看着面前萧凤溟挺秀的背影,心底涌起愧疚不安,她不由道:“皇上……臣妾不要‘引凤台’了。”

    萧凤溟回头,眸光沉静:“如今应国已定,秦国战败在即。朕金口玉言,‘引凤台’不能再拖了。”

    聂无双看着他清俊的眉眼,低了头:“臣妾有愧。”

    萧凤溟看着她落落寡欢的神色,不由把她搂入怀中,他慢慢地道:“无双,让朕为你做点什么。”

    四周一片白雪皑皑,重重宫阙重楼掩映在白雪之下,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心跳。

    聂无双看着他温和的眉眼,终于点了点头。

    ……

    “引凤台”的修筑一波三折,从刚开始群臣攻击,到后来秦国和谈刺客行刺萧凤溟,到今年夏高太后的谋逆,几度搁浅,如今萧凤溟重提此事,朝臣虽纷纷不以为然,但反对的声音亦是少了不少。

    聂无双在宫中皇贵妃的地位无人可及,风头甚至比初封皇贵妃之时越发盛。皇后与她已是姻亲,后党一派对聂无双恭敬有加。淑妃亦是常常到“永华殿”中逢迎巴结。

    聂无双周旋在众妃之中,游刃有余,但却心中依然有隐忧。

    皇后见她日日不复往日欢颜,笑道:“若贵妃妹妹无事,可以帮本宫处理宫中事宜,一来可减轻本宫的负担。二来也可以姐妹聚在一起,说说话。”

    彼时众妃济济一堂在“来仪宫”中,淑妃与敬妃都在。众妃一听,不由面面相觑,猜测皇后说这些意图。

    聂无双一听,心中一凛,连忙笑道:“皇后娘娘饶了臣妾吧。臣妾是懒惯了,可千万不要拿算账的东西给臣妾看。”

    皇后一笑:“你啊,本宫好心栽培你,你竟是不识本宫好心。”

    聂无双笑道:“皇后娘娘大恩大德,这一次饶了臣妾吧。臣妾每日这样挺好地。”

    敬妃一旁笑道:“若是闷了,带着三皇子四处走走,逗逗玩玩,一天便过了。日子容易打发得很。”

    聂无双一听,笑着笑着,笑意慢慢冷了下来。

    有机灵的宫妃听了心中暗自幸灾乐祸,盛宠如聂无双至今未有身孕,岂不是不会生吗?

    淑妃在一旁轻咳一声,岔开话题:“对了,皇上说要建‘引凤台’,这可是大大的好事。臣妾也忍不住想看看建成后是什么样子。”

    敬妃见自己说错话,连忙也附和道:“是啊,这次皇上跟户部说要拨白银百万两,足可见这‘引凤台’不同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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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章 风波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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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地奉承,唇边含了浅浅的冷笑,只是在一旁听着。向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恭维。她们这般奉承不过是因为她如今盛宠在身,虚假的关切,漂亮的言辞只会令她心中更觉不舒服。

    皇后见她神色不悦,等众妃告退,这才单独留下她来。

    皇后握了她的手,在曲曲折折的回廊中慢慢地走,廊边四周因下几场大雪,玉树琼枝,犹如身在仙境中。此时天色尚晴好,几只鸟雀旁若无人地在积雪的地上捡食东西。

    皇后一边走,一边笑道:“听本宫一句劝,贵妃妹妹不要太难过了,你还年轻,子嗣是早晚的事。”

    聂无双低头道:“谢皇后娘娘开导。”

    皇后见她恭顺,满意笑了笑,令人在暖阁中设了软椅,又摆了茶水,果点,这才与她一同坐下。她看着聂无双劝道:“淑妃心不坏,你可千万不要记恨在心里。”

    聂无双一笑:“这个臣妾心里明白,敬妃只是言者无心。只是臣妾并不真的在意这个。”

    真的不在意么?她看着皇后投来洞悉的眼神,不由心中苦笑了下。子嗣向来是女人最赖以生存凭借,若是不会生育,恐怕不要说别的,宫中人人看她都会心中不屑。更何况她现在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又有多少双眼睛在明着暗着着她,现在是有萧凤溟的宠爱,若是有一日,恩爱淡薄了,这个满后宫的人又该怎么对待她?

    她心中掠过这个念头,这才怵然而惊:原来她真的还是在害怕不安这个。……

    皇后见她脸色变幻不定,知道她心中有所黯然,别开眼笑道:“在宫中,身处高位又忠于本宫的人,本宫看来看去,就只有你一人。你放心吧。有本宫在的一日,你有没有皇嗣都没有关系。”

    聂无双听到这一句,浑身一震。只见皇后目光炯炯地看定她:“你明白本宫的意思么?”

    聂无双眼睫飞快地眨了几下,红唇边勾出一抹似笑非笑:“臣妾……明白。”

    皇后握了她的手,慢慢地道:“只要你肯帮本宫在皇上跟前说说,早点设立储君……”

    接下来的话,不用说,各自也明白了。聂无双只觉得自己的手在皇后的手中一点点地冷了下来。

    原来这才是皇后今日说这些话的真正原因。看来后宫女人中,一步步往上,期望越来越多,越来越想得到那最终的权柄。当她还在为帝王的爱而烦恼的时候,皇后之流早就不寄希望于此了,她们要的更多,更大……

    聂无双不动声色的把手抽回,面上浮出一丝虚浮的笑意:“皇后娘娘有把握么?毕竟皇上如今根本没有考虑过储君一事。”

    皇后笑道:“但是现在若是储君不立,以后还是要立的,这是逃不开的。而且早点设立储君,人心才会安定。”

    聂无双沉默下来,但是她并没有沉默很久。她抬头看着皇后,笑意吟吟:“皇后娘娘说得极是。”

    皇后见她恭顺机敏,不由欢喜笑道:“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只要你多多进言,再加上本宫的筹谋,一定能成事!”

    聂无双看着皇后自信的面庞,笑着点了点头,慢慢道:“那臣妾先预祝皇后娘娘随心所愿。”

    ……

    聂无双回到了宫中,这才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后宫半年的平静,原来只不过是看起来平静而已,这平静中却原来蕴含更大的波涛。

    德顺进来,见她脸色苍白,关切道:“娘娘是不是身子不适,奴婢去请太医来。”

    聂无双摇了摇头,挥手道:“帮本宫叫来杨公公。”

    “是!”德顺连忙退下。

    聂无双定定看着殿顶的雕花飞凤,看到眼睛发酸了,杨直这才慢吞吞走了进来。

    “娘娘有何事吩咐?”杨直问道。

    聂无双长吁一口气,看着他低垂的头,慢慢道:“杨公公如今可是本宫能信任之人?”

    杨直闻言看了看四周无人,这才上前一步,淡淡道:“娘娘有何事但说无妨。只当奴婢是哑巴聋子便是。”

    聂无双扶了额头坐在美人榻边,头疼地道:“皇后要让皇上立储!”

    杨直饶是有了准备,亦是被惊退了一步:“娘娘,这……”

    聂无双冷笑一声:“皇后还要本宫向皇上多多进言,这岂不是要逼着本宫选择后党一派么?如今倒了一个高太后,皇后难道就按耐不住了吗?”

    杨直见事关重大,也撇开了方才自己打定主意不吭声的想法。微微沉吟:“娘娘,如今太后才除,皇上刚刚执掌朝堂,肯定不会想着要立刻立储。更何况,皇上亲政之前深受太后把持朝政之苦,怎么会让将来的太子重蹈覆辙?皇上至今迟迟不立太子是有他的考量,此事娘娘千万不要插手,否则引火烧身啊!”

    聂无双头疼地道:“本宫也知道此事不能招惹,但是皇后今日把话挑明了,本宫就算想置身事外亦是难以办到,除非……”

    “除非淑妃同时也怀了同样的心思!”杨直眼中掠过肃然:“要让娘娘置身事外,就要让这场水更浑浊一点!娘娘才有可能在皇后与淑妃相争之中得到一点生机!”

    聂无双闻言沉思许久,半晌她抬起头来,带着犹豫之色:“你说的本宫都明白,但是现在后宫才刚平静,就要再掀波澜吗?皇上他岂不是头疼?”

    杨直见她犹豫不决,恨铁不成钢地道:“娘娘到底在忧虑什么?如今娘娘不先发制人,以后被拖入夺嫡立储的风波中,皇上又该怎么看待娘娘?!自古以来因为夺嫡而被帝王忌惮诛杀的人不再少数!”

    聂无双猛地一惊,寒冬腊月,她浑身却冒出了一身冷汗。是的,她怎么可能忘记自己身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之中,这个时候要是有半点行差踏错,皇上又该怎么看待她?他是否还能毫无顾忌地宠她爱她?

    那高高的,即将建成的“引凤台”在他看来只是宠爱她的证据,可是却没想到成了她心上的石,身上的重担。原来她一直不得开心颜,不是因为她选择错了人,而是因为她一直都选错了她想要的生活!

    她越想心中越是苦涩,不,这不是她想要的一切。

    萧凤青离去时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无双,记住你的誓言,记住你的仇恨,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选择的路才是错的!”

    “……无双,我不恨你,但是我可怜你!”

    她想笑,心中却是大恸。原来他早就看明白了自己。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哪一个男人如萧凤青这般犀洞穿她的虚弱,她的渴求,甚至她走的每一步路。

    泪水润湿了她的眼角。聂无双捂着心口,许久才道:“杨公公所说,本宫明白了。明日……替本宫安排一下。”

    杨直低了头:“是,奴婢遵命!”

    殿中寂静无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雪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簌簌的雪花如柳絮,扑打着飘落在檐下,聂无双看了许久,看得几乎痴了。

    ……

    淑妃的“辛夷宫”中暖意如春,上好的银碳在暖炉中无声地烧着,带出松柏的清新香气。聂无双坐在暖阁中看着淑妃在拨弄进贡来的几盆造型奇秀的水仙。

    水仙花开香气扑鼻,沁人心脾。聂无双不由多闻了几口。

    “淑妃姐姐也是手巧,只有淑妃姐姐才能把水仙养得这般好。”聂无双赞道。

    淑妃笑了笑,放下手中的银剪,对聂无双与一旁的敬妃道:“这话说得我爱听。这水仙可是好东西,只一点水,就能养得满室都香,两位姐姐妹妹回去也一人拿一盆回宫吧。”

    敬妃笑道:“本宫可不要你的宝贝疙瘩,别看你现在大方得紧,要是真拿走了,你还不心里天天念着,心疼得都睡不好了!”

    聂无双一听,只觉得敬妃这句话中倒是说出了淑妃几分真性子。淑妃在宫中看似大方的好人,其实她看中的好东西可是半分都不给人的。就如她手中的二皇子,那可是聂无双当日怎么威逼都不肯给的。

    聂无双想着凑近水仙,转头对淑妃笑道:“淑妃姐姐心灵手巧,改天本宫要好好讨教讨教。对了,淑妃姐姐不是说暖房中还有几盆么?今日索性让本宫一起开开眼吧。”

    淑妃正要婉拒,却看聂无双正对她使了眼色。连忙转口:“也就是玩意儿,贵妃娘娘要看,臣妾当然欢喜。只不过暖房脏,但是搬出来又恐水仙冻死,少不得委屈了贵妃娘娘移了玉步去。”

    聂无上回头,对悠闲自在的敬妃问道:“敬妃姐姐要一起过去么?”

    “不了,臣妾在这边喝茶就好。”敬妃连忙摇头。

    聂无双一笑:“好吧,就本宫与淑妃姐姐去瞧一眼。快快就回来了。”

    她说罢与淑妃两人携手去了。不一会,淑妃挽着她的手,走到一处偏僻所在,笑道:“暖房里真的脏臭不堪,贵妃娘娘有什么话就这里说吧。”

    聂无双看着她含笑的杏眼,慢慢地道:“以后本宫恐不能常来‘辛夷宫’了。”

    淑妃吃惊:“为何?”

    聂无双看了看四面无人,低声道:“皇后已经决意要让皇上早立储君,本宫怎么好再亲近淑妃姐姐?”

    淑妃惊得连连后退几步,失声道:“她竟要这么快下手?”

    聂无双看着四面朱红宫墙上的皑皑白雪,呼出一口气:“怎么算快?如今大皇子已经六岁,东宫闲置多年,皇后一日不看着大皇子入主东宫是绝不罢休的。淑妃姐姐好自为之吧。”

    她说罢转身要走,淑妃情急连忙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贵妃娘娘!留步!”

    聂无双看着她惶急的神色,为难道:“淑妃也是知道本宫的,本宫的三皇子绝对不是储君之选,如今宫中就只有两位健康皇子,大皇子的胜算更大。淑妃还是认命吧。”

    “认命?!”淑妃脸上浮出一抹倔强的红晕,她愤愤地道:“什么是认命?我王晴可是不懂这两字怎么写!”

    聂无双垂下眼帘,心中冷笑,果然是心高气傲的淑妃,越是劝她认输,她越是不肯。

    “那淑妃姐姐好好想想怎么做吧。今日本宫所说之事已经是看在你我曾经的情谊上,别的,本宫再也帮不了什么了。”聂无双说完,转身便走。

    淑妃不甘,急步跟上:“贵妃娘娘,贵妃娘娘!”

    聂无双回头,面上已是带了不悦:“淑妃姐姐应该知道如今皇后与聂家已是姻亲,你我不是敌人却也做不成朋友了。”

    淑妃顿时语塞。

    她今天咋听到这消息,六神无主。谁也不知道皇后竟如此迫不及待,不过想想也是在理,如今高太后刚倒台,储君之位一直悬空,皇后再无顾忌,自然要全力争取大皇子入主中宫。

    更何况如今秦应两国战事眼看即将要取胜,等王家子弟班师回朝,萧凤溟自然要大大封赏,到时候王家军功至伟,许皇后如何能遏制王家蓬勃的野心?

    两虎相争之势已要形成。许皇后自然要先下手抢得先机。

    淑妃越想越是心中不安,再抬头看,聂无双已头也不回远远走了。

    她看着聂无双婷婷袅袅的身影,心中又是疑惑又是不安:聂无双为何要告诉她这件事?她能这般好心?

    ……

    聂无双回到“永华殿”中,已经是傍晚,宫人禀报说,皇上今日与众大臣商议秦国求和一事,恐不能过来,请皇贵妃早点安歇。

    聂无双挥了挥手,挥退了宫人。“永华殿”空旷寂静,宫女们都纷纷侯立在殿外,隐隐只听得偏殿中三皇子的哭声。

    聂无双心中隐隐一动,吩咐宫人把他抱来。

    如今三皇子已将满一周,已会略略走几步。聂无双看见他脸上泪痕点点,抱了他哄了一会。一旁的乳母见她面色淡淡,连忙说道:“启禀贵妃娘娘,方才是三皇想要走,不小心摔了,所以才哭。”

    聂无双挥退了乳母,看着怀中扭动的三皇子,淡淡叹息:“你这般早走路,是不是想要早点离开本宫呢?”

    三皇子睁着一双乌黑的双眼,只是看着她。

    聂无双抱起他,披上披风,把他包在狐裘袄中,缓缓步出“永华殿”天色已渐渐暗了。她想了想,吩咐宫女提了食盒,出了“永华殿”。

    ……

    来到面前破败的庭院,聂无双由着殷勤的嬷嬷引了进去。

    “娘娘放心,奴婢都照看的好好的,不会亏待雅充容。”年老的嬷嬷声音嘶哑地道。

    聂无双只是沉默,一旁的德顺递给老嬷嬷一锭银子,挥手打发道:“这里的事半分可不能泄露给外头的人知道,要是泄露了半句,你可是知道咱家的手段的!你的侄子如今已是牢卒,吃喝不愁,但是……”

    德顺笑眯眯的眼中掠过狠色。老嬷嬷低头哈腰:“是是……德公公吩咐,老奴不敢不听的,德公公放心,放心……”

    聂无双听到他们的话,淡淡道:“走吧。”

    德顺瞪了一眼老嬷嬷这才跟上。聂无双推开房门,里面身着素衣的雅充容已站起了身来。

    聂无双打量了下,只< HrEF="92K./14748/">不落皇旗</>92K./14748/见她屋中还烧着炭火,暖意融融,知道那看守的老嬷嬷不敢怠慢她,这才放下心来。

    雅充容见她亲自来了,又惊又喜,诧异问道:“娘娘怎么过来了?”

    聂无双走进房中,慢慢打开怀中的锦缎包裹,露出三皇子宜风的小脸。一路走走停停,他竟睡得十分安稳。雅充容欢喜惊呼一声,连忙抱过去,又是亲又是哭。聂无双看着她激动万分,吩咐德顺摆上饭菜。

    雅充容惊醒了三皇子宜风,小小孩子的记性还算强,半年不见,在片刻生疏之后,渐渐认出了一直抚养他的“母亲”,依依呀呀说着听不懂的话。

    雅充容又是欢喜又是感动,跪下道:“臣妾谢娘娘的大恩大德。”

    聂无双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心中隐隐恻然。她如何忍心告诉她,如今皇后与淑妃两人就要相斗起来。她的亲生孩子有可能被推上权力的不归路,而这一条路上危机重重。

    也许,从雅充容怀上孩子的时候就注定了母子分离的结局。当时的她又是怀了什么样天大的自信对她承诺,总有一天,她会帮她要回二皇子?!

    可笑,可笑……聂无双自嘲一笑。原来她才是那毁诺的人,对玉妃如此,对雅充容如此,对萧凤青更是如此……

    她,原来是个反复无常的坏女人……

    “吃吧,今日皇上不回宫,本宫也好久没有和雅妹妹一起吃饭了。”聂无双落寞地说道:“‘永华殿’中少了雅妹妹,本宫也寂寞很多。”

    雅充容只是欢喜不尽,随口道:“娘娘怎么会寂寞呢,有皇上陪着呢。”

    聂无双一怔,终是无言。

    ……

    后宫中的女人若是要决定做什么,那动力一定是十分惊人。秦国的议和才方被萧凤溟驳回,正准备与耶律图一决高下大举进攻之时。朝臣中忽的有谏官谏言国中大定,天意所归,应尽早册立储君以安天下民心。

    此议一出,满朝文武俱是大大震动,应国向来是立贤不立嫡,为的是从皇子中选拔更好的人才来继承大统。就算前朝高太后把持朝政,选的萧凤溟亦是经过众老臣看好的人选。如今三位皇子尚年幼,贤愚不分,怎么能册立太子?

    这谏官的谏言挑起了朝臣中敏感的神经,顿时朝堂中群臣纷纷互相攻击指责。许皇后的父亲许司徒,与淑妃之父王司徒大人水火不容,底下朝臣们各自选择阵营,吵吵嚷嚷,互不示弱。

    几次早朝都令萧凤溟拂袖而去,他们才干休。

    “御书房”中,萧凤溟看着一叠叠提请册立太子的奏章,即使他脾气再好亦是怒而扫落一地:“都是一群混账东西!如今战事还未平定,竟然想着要册立太子!都是小小稚子,难道现在就能看出以后是龙是虫?”

    聂无双捡起奏章,命内侍再去换茶。上前温言劝道:“皇上息怒。群臣也是为了应国的社稷。”

    “社稷?!”萧凤溟怒气更甚,白皙清俊的面容带着她未曾见过震怒:“朕说他们不过是因为一己之私!皇子们尚年幼,朕都还没死呢就开始党争!要是朕哪一天死了岂不是像古时齐桓公的下场,五子争位!死后尸身长出尸虫都无人可安葬!?”

    这些话已是极重的话,底下所有的宫人纷纷跪下,簌簌发抖。聂无双亦是敛容肃颜在一旁。

    龙案边,萧凤溟长叹一声,扶了额头坐下。聂无双挥退了宫人,上前揉着他的额角,慢慢地道:“皇上别生气了。这人心本就是如此,有利就驱之。”

    萧凤溟发泄一通,眉宇间笼了疲倦。他握了她的手,歉然道:“方才朕并不是对你生气。”

    聂无双见他恢复平静,微微一笑:“臣妾知道。”

    他若不是伤心愤怒至此,也不会如此震怒。看来他也不愿意如此之快册立太子。更不愿意看见底下朝臣为了争储君之位而互相攻击谩骂。一个个饱读圣贤书,最后的嘴脸揭开竟是这般不堪,作为帝王,他恐怕更是伤心失望。

    “无双……”萧凤溟搂了她的纤腰,与她一起坐在御座之上。聂无双偎依在他的怀中,却觉得四面的寒风吹来,当真是高处不胜寒。

    “你看朕在御座上看到的是什么?”他问,清俊的眉眼已有了深深的倦意。

    聂无双摇头:“臣妾只觉得冷。”

    “冷,孤独。还有一双双无时无刻看着朕的眼睛,这些眼睛中都是充满了对权力的**,朕需要一个个制衡牵制,小心地抑制。防着他们手中的权力过大,不为所用。”萧凤溟道,声音中已经有了沉重。

    聂无双见他神情萧索,不由握紧了他的手:“自古帝王都是如此。皇上不要太烦心了。”

    萧凤溟释然一笑,握了她的手,清朗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无双,朕何其有幸,还能有你在身边。”

    聂无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软软依偎在他的身边。

    ……

    也许是萧凤溟在御书房中震怒悄悄传了出去,群臣激烈的言行渐渐收敛。朝堂关于储君的争议平息了一些,但是后宫中皇后与淑妃亦是相互看不顺眼。皇后不动声色,四两拨千斤,淑妃心高气傲,言谈之中咄咄逼人,两人在后宫中渐渐起了龌龊,就连妃子们也都纷纷犹豫不决是否要加入其中一派。敬妃这才后知后觉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拉了聂无双道:“如今皇后与淑妃这到底怎回事啊。”

    聂无双淡淡道:“又要变天了。敬妃姐姐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这事才是真的不能理会。”

    眼看着要到了新年,与秦国的战事因为连日秦地的大雪而暂时停下。而昔日强大的秦国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秦国本就是苦寒之地,物资并不丰盛,经过旷日持久的战争早就难以支撑,如今萧凤青攻城略地,横扫秦地,一向自诩马背上的民族——秦人这才感觉到亡国灭顶的可怕阴影笼罩在心头。

    在这苦寒的冬季,看着一日日逼近秦国都城的应国大军,秦人只祈求这场雪再大一些,再大一些……

    寒风猎猎,风雪漫天,虽是白天,但是漫天的风雪下,天色极昏暗,一旁绣了一只黑虎的帅旗被风吹得绷直。萧凤青身披银甲,放马由缰,看着纷纷的大雪中那高高的城墙,薄唇已被秦地的风霜冻得开裂。他看着风雪中屹立的秦京,干裂的薄唇边绽开一抹嗜血的笑意。

    “传令下去,再向前挺进十里!”他对一旁的传令兵说道。

    “是!”传令兵连忙躬身退下,冲着风雪中的军队嘶哑地传达着萧凤青的意思。

    不一会,身后有人打马上前,因风雪交加,那将士的气息凌乱,他上前在马上躬身道:“殿下,前进十里就逼近秦京城下了。”

    萧凤青点头:“本王知道。”

    逼近秦京城下就是他原本的打算。

    “但是……”那将士犹犹豫豫,却是不敢说。

    “但是什么?!”萧凤青看了他一眼,深眸中掠过冷意:“怎么?你对本王的命令有什么不满么?”

    “不,只是兵临秦京城下,秦军剑弩强劲,末将恐怕到时候我军士兵会被流箭所伤。……”那将士劝道。

    萧凤青一笑:“这无妨。”

    那将士见他面上满是无所谓,不由满腹疑惑退下。

    到了将近傍晚,八万应国精锐如乌压压的乌云,兵临秦京城下。城墙上秦兵几乎可以看见城墙不远处的应国兵士脸上的风雪。

    “嗖!”地一声,神经紧绷的秦军终于忍不住拉动强弩,射向应**队。一个应国士兵冷不防应声落马。这一幕被勒马挺立的萧凤青尽收眼底。

    “殿下,再后退百米吧。秦军要是放了火箭,在这种天气下,我们一定”一旁的将士劝道。

    萧凤青拢了拢身上玄黑狐裘披风,漫天的风雪似更紧了,一朵朵雪花在天空飞舞,扑打着他如玉白皙的俊魅面容,雪白的肤色,如鸦色的墨发随风狂舞。白与黑,他在这荒漠似的天地间如一道最艳丽的风景,令人移不开眼。

    他忽然问了一句:“今天是初几了?”漠然不相关的问题令一旁围拢的将士纷纷愕然。

    “是……今日是腊月初一了。”有人小声地回答。

    “过年之前一定要凯旋回京!”他忽地轻笑,回过头来,倏然的笑容令一旁的将军们只觉得眼前似三月桃花绽放,妖冶而慑人心魄。

    可下一刻,他出口的话去令人不寒而栗:“把战俘押在前方。挡住流矢。每射伤我应国士兵一个,就杀一个战俘。”

    将军们面面相觑,都在各自的眼中看出点点惊惧。一路攻打秦国已经杀了太多太多,

    抵抗者,杀!

    投降者,杀!

    劝降不听者,杀!

    每攻打一个城池,每经过一个县镇,尸横遍野。性情刚烈的秦人如何经得起这般血腥的仇恨,他的杀戮激起更强烈的抵抗,可是他除了杀,还是杀。一路

    说是流血漂橹都不为过。

    铁蹄踩过遍地尸体,他魔魅一般的容颜被秦人形容为修罗——那九天中善战又俊美的煞神。可是他仿佛根本不在乎。

    “怎么?本王说的话你们都没有听清楚吗?”萧凤青回头,漂亮的长眉皱起,微微不悦。

    “是!”将军们纷纷领命,退了下去。

    快了,快了……就要结束这一场令他有些腻味的战争。雪花在面前飞舞而过,他伸手想要去抓,却发现手心空落。

    萧凤青看着近在咫尺的秦京城门,低低地道:“无双,你可曾想过我?”

    前方传来划破风雪的震天哭声,千余名衣衫褴褛的秦军战俘看着城门,再坚韧的汉子也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里面大都住着他们的亲人,如今一墙之隔,却是生死两重天。城墙上的秦军纷纷收起了伸出的弓,有人在城墙上认出自己的兄弟,亦是哭泣不已。

    不知是谁唱起了秦人的歌谣,风雪中,苍凉沙哑的歌声令人心头荒凉,天地间陡然沉寂。万里苍穹黯淡无光,似连天神都不愿意看着这样的杀伐。

    萧凤青收回手,薄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哭吧,把你们秦人的骄傲通通哭光,把你们秦人的斗志通通哭尽,让我的八万精锐踏平你们秦国都城,好早一日凯旋回京。

    风雪更大了,风雪迷蒙了他的眼,恍惚中,那一张倾城的笑靥缓缓朝他而来……

    “无双,等我回来……”他喃喃地道。

    ……

    “睿王开始攻打秦军都城。”

    “死三千,伤三千八百余人,连日死伤惨重。”

    ……

    一条条战报随着千里加急传到应京,传到萧凤溟手中,已是十多日之后。萧凤溟一日日剑眉紧皱,几日都是召集大臣们商议战事一直到深夜。如今秦军已退出齐国,顾清鸿正与聂明鹄收拾秦军残余。聂明鹄手中有五万兵马,若是五万兵马驰援萧凤青亦是可行,可是萧凤溟自有别的考量,这五万人马自然是不能动的。

    萧凤青手中只有八万精锐可供驱使,可是如今这胶着的战事,耶律图见求和不成也存了死志,仗着城墙高耸坚固,拼死抵抗不投降。

    怎么办?又该怎么办?劳师不能远征,如今萧凤青若是攻打不下秦京,眼看着已是寒冬,再打下去,恐怕八万将士也吃不消。

    御书房中灯火通明,萧凤溟眉头深锁,听着底下大臣们的建议,只是凝神不语。

    帷帐之后,聂无双端着一盅参汤,一时间听着都出了神。连日的战事密议,她有幸能在一旁听,但是却听不出更好的建议。萧凤溟向来谨慎,更何况这战局走到现在,只剩最后制胜的一步。这一步至关重要,胜了,这一年的战事就胜了,败了,秦应两国恐又要拖到来年开春,应国也要元气大伤。

    萧凤溟淡然从容的脸上虽看不出半分焦躁,但是聂无双知道他心中亦是急切。

    不知过了多久,几位兵部大臣们告退。御书房中又恢复寂静。萧凤溟这才揉着发胀的额角,靠在御座的椅背上。

    聂无双悄悄端了参汤上前,低声道:“皇上喝点吧,不然汤冷了。”

    萧凤溟摆了摆手:“不了,朕没有胃口。”

    聂无双看着龙案的几张潦草的行军图,心中微微叹息,忍不住问道:“还没有想到怎么攻打秦京的办法吗?”

    萧凤溟摇头:“自古以来每个国家的皇城是最牢固的,也是最难以攻破的,秦人善战,自然是把秦国都城建得格外高耸牢固。”

    “再也没有军队可以驰援了吗?”聂无双又问。

    萧凤溟并没有斥责她过问军机大事,揉着额角,淡淡道:“还有你兄长五万,但是,这五万人马不能动。”

    聂无双陡然沉默下来。萧凤溟留着聂明鹄的五万人马的用意太过明显了。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心口那沉甸甸的压抑几乎要破土而出。

    她从不不敢忘,也不能忘,那切齿的仇恨……

    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她冰冷的手,把她从沉沉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抬眸,对上萧凤溟带着怜惜的眼眸:“无双,你在想什么?”

    聂无双压下心中的不适,笑道:“没什么,只是在想皇上何不与齐国联盟,一起攻打秦京,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

    她的美眸中含着脉脉如春的笑意,萧凤溟一怔,不由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聂无双别开眼:“齐国皇帝贪婪又胆小,如今皇上以秦地诱之,他一定会心动。”

    萧凤溟眼中一亮,不由握了她的手:“此计甚好!”商议了几日,却没有哪一个朝臣敢提出这样大胆又可行的计策。

    但是他说罢又微微皱起眉头:“可是,恐怕顾清鸿不会上当。”

    聂无双垂下眼帘,不再吭声。萧凤溟见她脸色不好,微微一笑:“罢了,这让朕去头疼吧,天色不早了,早点安歇吧。”

    聂无双握了他的手,慢慢步下龙案。御书房的门打开,风雪随风卷了进来。萧凤溟一叹:“也不知过年的时候,五弟会不会凯旋回京。大半年不见了,朕甚是想念他啊。”

    聂无双心中微微一突,却看萧凤溟面上只是感叹,遂放下心来,淡笑道:“睿王殿下一定会赶回来过年的。”

    萧凤溟欣慰一笑,把她的手拢在自己的袖中:“但愿如此。”

    聂无双举目远眺,整个皇宫白雪皑皑,风似小了点,雪花在空中轻灵曼舞,一年又要过了。她垂下眼帘,由萧凤溟扶着上了龙撵。

    ……

    萧凤溟第二日便向齐国发了国书,商议两国联盟之举。

    齐国金銮殿上,群臣争议不休。

    在御阶的左手第一个站着身穿相国官服的顾清鸿,半年间操心战事,操心国事,已令他行消骨收,但是朗朗如月的身姿依然挺拔俊秀,如一枝上好的修竹,谦和而脱俗。

    只是他现在唇边含着一抹冷冷地嘲讽,听着底下众朝臣唾沫横飞的恭维谄媚,眼中掠过说不出的厌恶。御座之上,年迈的齐国皇帝听着底下朝臣对应国请求联盟出战的意见,面上露出了笑容。

    他转头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清鸿,和声问道:“顾爱卿以为如何?”

    顾清鸿心中冷笑一声,回头看着那递交国书的应国使臣,目光犀利如刀:“既然应国皇帝想请吾皇派兵一同攻打秦国,那为何聂明鹄手中的五万人马还在齐地逗留?‘栖霞关’如今还在你们应国手中,你们应国皇帝若要真的有诚意再一次联盟,就应该把五万兵马撤回去!”

    应国使臣听了他这番不客气的话,面上已是铁青,他怒道:“顾相国难道忘了是谁在危难之中帮助齐国抵抗秦国?如今秦兵刚退,顾相国就来无理指责吗?”

    他愤愤不平,看向御座上的齐国皇帝,跪下道:“顾相国忘了,但是皇帝陛下难道也忘了?!吾皇仁心重义,当初秦国以重利诱之,吾皇丝毫不动心,襄助齐国打退秦国,如今秦国覆灭在即,吾皇欲与皇帝陛下共分秦地,还望皇帝陛下三思而后行,不要听信某些人的谗言,毁了齐应两国的邦交!”

    齐国皇帝看了一眼顾清鸿冷凝的面色,轻咳一声,打了圆场:“使臣所言朕深有同感,相国大人只是过于忧心,罢了,这事兹事体大,容朕再与几位臣工好好商议商议。使臣远来劳累,请回驿馆,朕会命人好好安排使臣。请——”

    应国使臣闻言,站起身来,怒瞪了一眼顾清鸿,这才傲然退下。

    底下群臣面面相觑,但是看着顾清鸿一言不发,皆不敢再说。齐国皇帝见朝会陷入僵局,只得道:“无事退朝!”

    他说罢对顾清鸿使了个眼色,这才慢吞吞地走了。群臣恭送皇帝,送完,不少臣工看着那孑然孤立在御座之下的顾清鸿,纷纷上前劝道:“相国大人不必多虑,应国皇帝不是秦国那狼子野心,更何齐应两国还有姻亲呢。”

    “是啊,是啊,如今有机会一同共分秦地,岂不是天大的机会?”

    “而且就算我们不去,假以时日,应国攻下秦国都城,到时候我们齐国还能妄想分一杯羹吗?这是不可能的!”

    “相国大人……”

    “相国大人……”

    ……

    顾清鸿看着面前一张张大劫过后安逸舒适的脸,心中泛起一股恶心。他冷声道:“各位同僚不必多劝。本相自有主张!”

    他说罢拂袖而去。留下一众群臣面面相觑。

    不知有谁不满冷哼:“不过是一介书生,如今竟也抖起来了。”

    “嘿嘿!”有人冷笑:“别看他这样,当初要不是他扳倒聂大人,也不会坐上如今的位置,我们还是小心一点,连岳父都敢杀的人,啧啧……”

    “那他所说聂明鹄将军逗留的事,看来是以公报私了,难怪他急着想要聂明鹄赶紧滚出齐国啊,原来是心虚……”

    “你们不知道吧?其实他这么反对齐应两国结盟,真正原因是应国的皇帝纳了聂无双为皇贵妃啊。啧啧……听说应国后宫三千,应国皇帝就只独宠聂氏一人。也不知道那聂氏是怎么样一个妖孽美艳,啧啧……”带着羡慕嫉妒的声音响起。

    “啊,真的啊?应国皇帝竟然如此堂而皇之,这不是给顾相难堪么,难怪顾相会如此反对……”

    “走吧走吧,别说了,万一被他的耳目听到了,咱们就惨喽!”

    群臣们议论完,面上多了几分不屑与鄙夷,各自散了。

    眼前的路曲曲折折,一眼看不到边。齐国皇帝喜欢风雅之物,御书房前的花园也建得一步一景,但是顾清鸿只觉得脚步虚浮,每一步都似踩在了棉花之上。齐国的冬天寒冷潮湿,浑身犹如被浸没在冰水之中,难受异常。他看着前面恭谨领路的内侍,眼中再也抑制不住刚才在朝堂中的愤怒。

    借兵!借兵!与秦军打了一年的仗、满目疮痍的齐国还有什么可借之兵?!

    聂明鹄的五万人马屯驻“栖霞关”,难道他们都是瞎子聋子看不出萧凤溟想要做什么吗?

    借兵,以共分秦国的利益诱惑之,难道他们都不明白这是萧凤溟的又一个诡计吗?

    ……

    满腔的怒火堵在胸臆中,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出口。眼看着御书房的就在眼前,顾清鸿不由深吸了一口气,这敛容走了进去。

    “顾爱卿来了。坐吧!”齐国皇帝年迈的脸上满是温和。

    顾清鸿拜下之后,不卑不亢地道:“不用了,微臣站着就好了。皇上……”

    他的话还未说出口,齐国皇帝就打断了他的话。他看着顾清鸿略略灰白的发鬓,问道:“顾爱卿最近身子如何?”

    顾清鸿微微一怔,垂下眼帘,淡淡道:“承蒙陛下关切,微臣很好。”

    “这是只朕赐给你的解药。如今顾爱卿功成身退,朕也可以放心了。顾爱卿不要怪朕,朕当初可是为了这齐国的江山社稷着想。”齐国皇帝感叹道。

    顾清鸿看着一旁内侍拿来的丹药,眼底掠过嘲讽,什么齐国的江山社稷,分明不过是怕他功高震主,拥兵自重!他拿起丹药,也不用水,吞了下去:“谢陛下恩典!”

    “这就对了嘛。君臣一心,以后齐国还是需要顾爱卿这样的人才的。”齐国皇帝哈哈一笑,亲自步下御阶,拍了拍顾清鸿的肩膀:“听说顾爱卿这一年多来,为了与秦军打仗,都积劳成疾,朕特赐你回府好好歇息调养,这朝廷的事,让一干臣子操心吧。”

    顾清鸿猛地抬起头来,清冽温润的目光渐渐犀利,令齐国皇帝不由尴尬起来:“这个……这个朕也是为了顾爱卿好。”

    一股酸涩从心口涌出,许久之后,顾清鸿这才定定地别开眼:“陛下已经决定了要与应国一起攻打秦国了吗?”

    “这个……是的,毕竟两国一向交好,而且说起来,两国亦是姻亲。这个……不帮忙实在是说不过去。而且毕竟是应国帮我齐国赶跑秦军,这毋庸置疑的。”齐国皇帝越说越是理直气壮,他语重心长地劝道:“顾爱卿,男子汉大丈夫何必看重一介女人。聂无双她能成多大的气候?她,不过是一个弱女子罢了,在国事面前,顾爱卿还是要以国事为重啊!”

    顾清鸿浑身一震,他定定看着地上印着莲花图案的金水砖,半天才恍惚一笑:“她,不过是一介弱女子。陛下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他抬起头来,从怀中掏出一方相印,放在龙案上,淡淡地道:“微臣身有宿疾,最近日感气力不支,请陛下准臣辞官回家,好好养病。相国一职,请另选才能之士。”

    他说罢,跪下磕了个头,转身毅然离开。

    齐国皇帝见他如此决绝,正要说什么挽留,却是颓然不再吭声。身后的屏风处走出来一个人,正是方才在朝堂中怒斥顾清鸿的应国使臣。

    他上前笑道:“皇帝陛下英明,如今顾清鸿辞官,皇帝陛下亦可放心与吾皇合作无间,一起共享秦地万里!”

    齐国皇帝一听满脸堆笑:“那是当然,当然,请使臣转告你们皇帝,齐国应国本是姻亲,更是世代交好的盟友,一定会打败秦国!”

    两人各怀心思,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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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一章 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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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国武德元年末,帝发国书请齐国一同伐秦,齐国欣然应允,派兵五万从西北过岭山,直击秦京北侧,耶律图两面受到夹击,苦不堪言,又因为天寒地冻,秦京城中物资缺乏而冻死冻伤不少百姓。城中哀鸿遍地,不少百姓冒死逃出京不愿与耶律图一同殉国殉城。秦军中军心开始溃散,耶律图大怒之下斩了不少临阵退缩,或者想要投敌的将领兵士都无法挽回。

    秦京的覆灭,指日可待。

    ……

    萧凤溟接到这战报的时候,一扫连日心中的阴霾,笑意融融。聂无双看着他眼中的笑意,心中却是别样滋味。因为她在这岁末纷纷扰扰中听到的消息虽滞后,但是亦是不久前的——顾清鸿辞官归家养病。

    辞官?她心中掠过淡淡的冷笑:顾清鸿当初千方百计扳倒她的父亲聂卫城为的不就是他的锦绣前程吗?

    顾清鸿啊顾清鸿,你当初陷害我父亲与不忠不义,为的真的不是你的荣华富贵,而是为了你的血仇吗?

    聂无双想起当日萧凤青对她说过的顾清鸿的秘密,心中一阵绞痛。是什么样的仇恨,让他隐忍了那么多年,甚至对与夫妻三载都不能改变心意?

    聂无双心中思绪翻涌,无法平息。往事不可追,这仇不论顾清鸿有什么样的隐情对她来说都是一样——只能以血洗去。

    只是看如今顾清鸿一心为国却落得如此下场,此时辞官恐怕还另有隐情。也许她料对了,顾清鸿功高震主,齐国皇帝忌惮他手中的军权政权。如今他不死,只不过他在齐国中声望太高。齐国皇帝害怕杀了他会寒了一干臣子的心。

    顾清鸿……聂无双怔怔出神,原来她还未向他复仇,他已过得这般艰难了。

    这苍天真的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冥冥之中安排吗?

    ……

    前方战事眼看着就要胜利在望,应国后方已是热热闹闹开始准备过年。应国后宫中皇后主持大局,一连办了两三次的国宴与宫宴。规模盛大,其乐融融。皇后这一次特地命聂无双一旁协助,如今聂无双已是皇贵妃,身份不同以往,皇后此举也并无什么不妥。只是聂无双本无心宫中的琐事,索性拉了敬妃一起。敬妃老成,聂无双一点就透,两人一个聪明,一个熟悉事务,做起皇后交代的事倒是相得益彰。

    淑妃今年倒是落了清闲,她似也不急,只每日带着二皇子悠闲自在,倒是皇后忙忙碌碌,她这样倒有几分冷眼旁观之意。

    今年的应国除了出兵伐秦外,并无什么大事,连接着两年风调雨顺,各地丰收,萧凤溟的轻徭薄赋的仁政十分深得民心,亦是养民之政。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所以应京中还未到过年,就已是过年气息十足。

    聂无双在深宫中闲下来时,便想起远在异国出征的大哥,趁着将要过年,她招了展盈进宫几次陪伴自己。展盈如今已是聂府的当家主母,虽然年纪轻轻,但是为人和善,处事公道,深得聂府奴婢仆从的敬爱。

    聂无双看着她比做姑娘的时候稳重大方,心中亦是放下心来。

    暖阁中,姑嫂两人正在缝制冬衣。聂无双看着她飞针走线毫不费力,笑道:“大哥真有福气,娶了嫂嫂这样贤惠的女子,女工这般精通。”

    展盈闻言脸微微一红:“贵妃娘娘不要取笑臣妾。”

    聂无双看着她手中缝制的式样是男式的绣样,好奇问道:“嫂嫂是给大哥缝衣服么?”

    展盈含羞抬起眼,低低应了一声:“是,快过年了,想着给……给他缝一件新衣,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聂无双看着精致的纹路,心中一动:“嫂子教教本宫吧,本宫也想给皇上缝一件。”

    展盈为难:“可是看日子恐怕来不及了。要不娘娘给皇上缝一件夹袄,简单又快。”

    聂无双忽地想起从前自己也缝制过男人的衣服,只不过当时心意今时却成殇……

    她忽的意兴阑珊,垂下长长浓密的眼睫,淡淡道:“罢了,皇上的衣服都有尚衣局在操心,本宫……不操这个心了。”

    展盈见她方才还兴致勃勃,现在却是美眸中神色黯然,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回事,连忙转移话题,聊别的。

    聂无双见她谈及自己的大哥,有心探听两人趣事,展盈支支吾吾,越说头越低,说到最后竟别了身,不敢看聂无双探寻的眼睛。

    聂无双见她如此害羞,笑着打趣道:“都洞房花烛了,怎么还这般害羞?”

    展盈眼中一黯,想要勉强笑着岔开这个话题,却被聂无双捕捉到了她眼神中不妥。

    聂无双何等聪明,面色微微一沉,握了她的手:“难道大哥……还未碰你?”

    展盈一听惊慌起来,连忙跪下道:“臣妾……臣妾……贵妃娘娘,是臣妾不好……”

    聂无双看着她的模样,知道自己猜中了,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她许久才道:“不是你不好,是本宫错了。”

    展盈见她自伤自艾,连忙道:“贵妃娘娘千万别这样,都怪臣妾不讨聂将军喜欢。他……他说……他怕耽误臣妾,可是臣妾不在乎的。什么时候聂将军才能明白臣妾的心意……”

    聂无双看着她结结巴巴,心中苦涩更甚,她扶起展盈,不禁愧疚万分:“展家小姐……你怎么想的?”

    展盈眼中掠过坚定:“臣妾可以等!”

    “等?”聂无双问。

    “臣妾可以等到聂将军明白。他越是为臣妾着想,臣妾越觉得他这人不但忠君爱国,更是体贴的好丈夫。女人一辈子不就是要找这样的男人过日子么?”展盈眼中已是没有羞涩,声音激动得微微颤抖。

    “所以臣妾可以等的。一直等到聂将军接受臣妾。”展盈说道。

    聂无双看着她眼中的坚毅,只觉得心头越发沉重。若是等到了一个本不喜欢自己的男人回头,那自是庆幸,若是等不到呢……

    她喟叹一声,不再言语。

    ……

    展盈走后,聂无双郁郁不欢。一会想起自己的伤心事,一会想起展盈黯然的眼神……迷迷糊糊,竟躺在了美人榻上睡着了。

    她忙了几天,如今郁结在心,睡了一会便做起梦来,光怪陆离,说不上做什么梦,但是亦是不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似有人撩起帷帐,缓步走来。一股熟悉的香气扑来,她竭力从睡梦中醒来,果然一睁开眼就看见萧凤溟温柔的笑颜,他身上犹带着屋外的寒气,眉眼被屋内的炭火一烘,雪水融化在清俊的面上,更显得眉眼清晰。

    “怎么不去床榻上睡?”他掖了掖她的被衾,温声问道。

    聂无双心头沉重,恹恹应了一声,就起身埋入了他的怀中:“皇上怎么来了?”

    这几日他忙于岁末的朝政,都无暇过来看她。

    萧凤溟推开她,把她重新放回被中,皱眉道:“不要抱着朕,朕身上湿冷湿冷的。”

    聂无双不吭声,固执地重新抱着他的腰,鼻息闷闷的:“皇上就让臣妾抱一会。”

    萧凤溟见她眉间落落寡欢,也不再挣开,问道:“怎么不高兴了?今日下午不是聂夫人进来陪你了么?还是哪里不舒服?朕去叫太医来。”

    聂无双摇头,埋首入他的怀中,把今日猜到的事与萧凤溟说了,末了自责道:“看来臣妾是办错了,辛辛苦苦,总以为大哥会喜欢展家二小姐,可是……”

    她说着眼中已有了泪意,从聂府建成到最后两人成亲,哪一件事不是她亲自过问,亲自操办?如今竟知道原来大哥还未接受展家二小姐。那她所做的一切岂不是白操心了?

    聂无双越想心中越发难过。萧凤溟沉默了一会,笑道:“不是有句俗话么,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再过些日子,你大哥一定会知道展家二小姐的好。再说朕看展二小姐人品不错,你大哥是个明理的人,一定不会辜负了她一番情意。”

    聂无双明知他不过是安慰,但是听起来心中却舒服许多。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犹豫问道:“真的有日久生情这一说么?”

    萧凤溟看着她的明眸,心中一动,忽地吻住她的唇,低声道:“自然是有的。”聂无双被他的温柔微微一惊,脸红一红,侧头避开:“还有宫人在呢。”

    萧凤溟搂了她,只笑不语。寂静的宫殿中,静得仿佛能听见两人的心跳。聂无双心中的郁结慢慢消散了许多,他的手和缓地轻轻抚在她的背上,传来他掌心的温暖,似亲切的抚慰。

    再过几天就是大年夜,想必到时候宫中必定更是热闹非凡,而这一刻的闹中取静令人觉得尤为珍贵。

    萧凤溟抱了她一会,忽地起身笑道道:“起来吧,用过晚膳,朕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聂无双闻言,心中诧异:“什么地方?”

    萧凤溟眼中掠过熠熠的光,神秘道:“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他说罢吩咐宫人传膳,自己转身到屏风后更衣梳洗。聂无双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意,不由也跟着期望起来。

    宫人上了御膳,两人用完,聂无双看着萧凤溟换上一件锦袄常服,眼中不由掠过诧异:“皇上,你要带臣妾去哪?”

    萧凤溟不慌不忙,亲自为她挑了一件比较寻常的衣裙,催促她换上。

    彼时天色已暗,大红精致的宫灯燃亮皇宫中的每一个角落,聂无双疑惑换上衣裙,萧凤溟拿下她头上的金步摇,笑道:“出宫不要带着这些。”

    聂无双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已为她披上披风,戴上风帽,挽了她的手走出“永华殿”,早就有宫人在殿前准备好一辆朴实的马车,聂无双一头雾水,步上马车。萧凤溟低声吩咐:“走吧!”

    马车缓缓离开,向着宫门而去。聂无双坐在轻轻摇晃的马车中,笑问:“皇上到底要带臣妾去哪儿啊?”

    萧凤溟看着她眼中灵动的笑意,故作高深笑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聂无双见他不愿说,心中越发期待起来。

    马车到了宫门,有内侍亮出萧凤溟的御赐金牌,守门的侍卫连忙打开宫门放行。

    宫门巨大的影子覆盖下来,聂无双听着马车行走在长长的宫门甬道中,心头不由砰砰直跳,这还是她第一此与他独自出宫,没有仪仗,没有大批的侍卫,更没有前呼后拥。

    手心微暖,她抬头看,看见萧凤溟握住她的手,含笑问道:“不要紧张,独自出宫并不是一件大事,还有朕在呢。”

    手心的温暖几乎要透入她的心底,聂无双伏在他的胸前,看着晃动的车帘渐渐亮起来,唇边溢出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笑意。

    马车悄悄驶入笔直的大街上,隐隐,还能听见远处的鞭炮声传来。世俗的烟火渐渐扑面而来。马蹄得得,两边的声响渐渐多了起来。聂无双不禁掀开车帘,寒风迎面扑进来,但是空气中不再冷冽,而是带了各种各样她说不出的气息。

    在眼前,繁华的应京如画卷一般在眼前展开。聂无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几个月不出宫,原来宫外已是变了一个样子。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擦踵,熙熙攘攘。有店铺在卖大红灯笼,还有变戏法一样的走马灯,摊位上更有不少色彩缤纷的年画,年绘。还有江湖卖艺的在耍杂技,围观的行人看得饶有兴致,纷纷轰然叫好。街边还有各种小吃小摊,热气腾腾,勾人的食欲。整条宽阔的大街一眼望不到边,展现在眼前的灯火犹如一片璀璨火海,令人目眩神迷。

    聂无双坐在马车上,被眼前的情景深深震撼住了。

    “美吗?”萧凤溟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聂无双只能点头,双眼都离不开眼前这片热闹的美景。

    “下来吧!”不什么时候马车已经在街边停下,他朝她含笑伸出手去,满街的灯火都不及他俊颜上那一抹笑意的明亮。

    聂无双一怔,他已拉了她下了马车。所有的人声突然包围过来,久居深宫,习惯了安静的她一下子惶惶无措,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

    “娘子,随为夫去逛京城中最盛大的庙会吧!”萧凤溟执起她的手,含笑说道。

    娘子……聂无双的眼中突然涌起泪光,眼泪不听使唤地滚落,一点一滴滴在他的掌心。娘子,那么久远的称呼,模糊得像是心底最轻柔的一个梦。只是,这个梦已经被她深深埋葬。

    “怎么哭了呢?”萧凤溟见她哭了,连忙拂去她眼角的泪。

    “没什么,臣妾……臣妾太高兴了。”聂无双笑着抬起泪颜,萧凤溟眼中掠过宠溺,他握了她的手,笑道:“今夜,你要称呼我为相公。我要称呼你为娘子。”

    “娘子,别哭了,再哭,别人以为是为夫我欺负你了。”萧凤溟为她擦干眼泪,笑着调侃。

    聂无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泪水却又纷纷滚落。

    “你啊……”萧凤溟无奈地把她拥在怀中,浑然不顾一旁早有打量的一道道好奇目光。

    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寻常一对富贵夫妻出游,不知因什么事,年轻貌美的夫人哭了,丈夫在竭力安慰。旁若无人的甜蜜早就羡煞了一干行人。

    聂无双止住泪水,抬起头来,却发现四周好奇打量的目光。她泪颜初收,倾城的容色如霁云初收,带了楚楚动人的可怜,刹那间就夺去了所有人的心神。萧凤溟看着四周的人越来越多,剑眉微皱,淡淡扫了一圈,贪看聂无双美色的行人被他威严的目光一瞪,都心虚地别开眼。

    “走吧。”萧凤溟看着他们识趣地走开,这才挽了聂无双的手,含笑汇入茫茫人流中。

    拥挤的人群,喧闹的街市,聂无双忽地开心起来。每看见新奇的东西,她都拉着萧凤溟驻足看一会,有好吃的小吃,她都想试试。萧凤溟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在她身边,为她挡开人流,她看中的东西就命身后的内侍掏钱买下。

    聂无双一直笑着,活了十几年,她从未有这一刻这般欢喜快活。所有的苦难与痛苦通通远去,只感受着她期望过又不可及的烟火生活。

    “放烟火了!放烟火了!”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一声,拥挤的人群中忽地涌动起来。

    萧凤溟把她抱在怀中,不让她被人群冲散。聂无双看着人流的方向,欢喜道:“相公,我们去看看吧。放烟花呢!”

    萧凤溟一笑,拉着她向人流涌过的方向而去。在土地庙前,有人放起烟火,“嘭”地一声,绚烂的烟火划破夜空,比天上的星子更加璀璨。

    有人欢呼起来,聂无双也欢喜地惊叫起来。这一刻,她不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贵妃,也不是身负血仇的聂无双,她只是他的娘子。他萧凤溟的娘子,而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他,萧凤溟是她的夫君,宠她爱她的丈夫……

    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加圆满幸福。

    眼前忽的迷蒙,在灿烂的烟火中,她看见他含笑的眼睛,映着天上的烟火,映着她欢喜的面容……

    此刻,两人不必说话,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意:愿岁月静好,一世相守……

    ……

    月落西山,喧闹了一整夜的行人都纷纷回去< Href="92K./14235/">绝品兵王</>92k./14235/了。聂无双握着萧凤溟的手,走在京城柳堤上,谁都没有提起什么时候回宫。而她只盼这一条回宫的路永远都走不完。

    路上积雪已被行人踏得凌乱,地上有各色纸屑,随着寒风飘起。再远的路,总有走完的一刻,过了许久,两人立在朱红巍峨的宫门边,微微踌躇。今夜太美,美得忍不愿清醒。

    萧凤溟回头看着她,目光依旧温润:“娘子,回家了。”

    聂无双打量着眼前的宫门,深吸一口气,是的,这是她的家。哪里有他的地方,哪里就是家。

    她握紧他的手,微微一笑:“恩,回家。”

    宫门缓缓打开,萧凤溟执起她的手,慢慢走了进去,宫门宫外,两重天。他有他的社稷天下,她亦有她的步步艰难。只是,偶尔逃开一夜,已足以令两人在往后的日子里留下最美的记忆。

    天边,天际微亮。

    又是应国皇朝的一天到来了……

    年岁将近,宫中忙忙乱乱,热闹非常。不少宫中妃嫔走动送礼,皇室宗亲更是屡屡进宫拜见皇后与聂无双等妃嫔,说一些吉利的话,既是礼节上必须的,更是逢迎后妃必不可少的办法。

    腊月二十八,远方传来惊天的消息:在睿王萧凤青与齐国援军的合力攻击下,秦京被攻破。耶律图率领残兵三千连夜狼狈出城,向漠北逃蹿而去。

    秦国灭了!秦国灭了!

    应国朝堂沸腾起来,萧凤溟几乎失态,从御座上亲自下来,接过那犹带着战尘的,手不可控制的发抖起来。

    底下众朝臣有的亦是双目含泪,口中念念有词。有的激动不能自抑,老泪纵横。

    萧凤溟举起手中战报,向北跪下,哽咽道:“父皇,儿臣终于实现了您的愿望,灭了秦国!”

    他三拜再起,群臣这才回神跟着跪下,三拜九叩,向已去世多年的惠武帝叩拜。

    玉冕之后,萧凤溟的面上隐约可见泪痕,他举起手中的战报,大声说道:“天佑大应!”

    “天佑大应,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响彻整个朝堂,穿破云霄,惊飞了飞檐上的鸟雀……传得很远很远……

    ……

    “永华殿”中,聂无双看着萧凤溟面上皆是激动之色,亦是含笑。宫女内侍也被皇帝外露的情绪所感染,一个个面上含笑。

    “太好了,太好了,竟在过年之前拿下来了秦京,朕要封五弟什么才好?要好好想想……哈哈……”一向不喜怒行于色的萧凤溟欢喜地自顾自说着话,也不管别人怎么看,有没有在听。

    聂无双唇边含着淡笑,并不插嘴,只是心中感慨,没想到萧凤青竟然这样迅速地攻下秦京,一举覆灭了秦国。这功劳怎么不令人惊叹?

    她正想着,忽地,外面有内侍匆匆进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皇上,驿站的加急奏报。睿王殿下不日将回京。”

    萧凤溟闻言,一怔,连忙几步上前拿过他手中的奏报,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他看完哈哈一笑,快步走到聂无双跟前,笑道:“无双,五弟要回来了,说不定能赶在大年夜回来。”

    聂无双一怔,失声问道:“这么快?”

    萧凤溟把手中的奏报拿给她看,言语中欢喜不尽:“在秦京攻破的那一天他就打点回来了,看来他也是急不可耐想要回家。一应后续事务都交给了副帅。哈哈……朕总以为他稳重了,其实还是当年那率性而为的五弟!”

    聂无双看着手中的奏报,心中有一个声音不停回荡在耳边:他要回来了,他要回来了!……

    “现在已经是二十八了,再过两天,不,不到两天的时间……睿王殿下赶得及吗?”聂无双抬起美眸,问道。

    “一定能!”萧凤溟眼中露出坚信,笃定说道。

    聂无双手中不由捏紧奏报,久久沉默。

    ……

    萧凤溟走后,聂无双看着皱巴巴的奏报,沉默不语。杨直走了进来,见她如此神色,再把目光投到她手中的纸张,心中微微一叹,转身要悄悄退下。却不想聂无双早就看到了他。

    “杨公公。”她淡淡地唤他:“你怎么看这事?”

    杨直上前,从容道:“奴婢不知。”

    聂无双抬起头来,美眸幽幽:“他这么快回京,为的是什么?”

    杨直心中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些黯然,他想了一会,慢慢地回答:“也许,睿王殿下这么快回来,不过是因为……他想回来。”

    征战大半年,又是身在苦寒之地的秦国,那边只有杀戮,征战,更何况,那边没有他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人。

    他回来,只不过真的是因为——他想要回来……

    聂无双垂下浓黑的眼睫,眼睫扑闪,在雪白的眼睑下覆下一片阴影。她掩了面,黯然道:“如今本宫都不知该如何面对殿下了。”

    杨直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该来的总是要回来,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再说殿下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伤害娘娘。娘娘实在是不必担心”

    聂无双浑身一震,这才抬眼看着他。杨直这一次的话中充满玄机,但是她又猜测不透。她想要再问,杨直已悄然退下,明显已经不想透露更多。

    对于杨直,她是无法动他半分的,杨直此人在后宫根基之深,是她无法想象的。他不离开她已是仁至义尽。再多的,他是不会为她做的了。

    聂无双看着空荡荡的内殿,一时间亦是迷茫起来。

    面对萧凤青,她又该怎么做?她眼前的幸福如云虚幻,抓在手心却依然惶惶不安。她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而萧凤青回京,又要掀起怎样的风浪……

    ……

    大年三十。天气格外晴好,昨夜下了一整夜的瑞雪,白雪红墙琉璃瓦,看着十分整洁。聂无双早起梳妆打扮,去随皇上皇后与后宫嫔妃一起去太庙祭祖。到了晚上,照例是国宴宫宴。

    应国喜欢宴席豪饮,从日落时分就开始宴席,聂无双坐在皇后的下首,耳边听着悦耳的钟鼓,杯中满满的酒水清香四溢,所有的人都那么兴奋,还未饮多少,却已是醉了一般。

    夜幕渐渐降临,宫灯次第燃亮,像是一条绚丽明亮的彩带在夜空中蔓舞。有宫人在殿外放鞭炮,噼里啪啦,更添过年热烈的气氛。

    聂无双看着底下的众人面上微醺,不由摸了摸自己微热地脸颊,苦笑,自己是怎么了?究竟在等待什么?还是想看一眼他半年不见,到底是怎生模样?

    她默默饮酒,过了一会,忽的外面响起一阵喧哗,如风吹过草折一般,有人惊喜欢呼的声音传来。殿门忽地打开,一股冷风呼啸着卷了进来。

    一袭重紫披风如鹰飞扬的双翅在漆黑的夜色中飘起,所有的人都注视着那跨进殿门的那一人。

    钟鼓声在那一刹那停下,殿中安静得令人窒息。

    萧凤青慢慢走了进来,重紫披风衬着他雪白的肤色,越发白得令人炫目;他漂亮的眉上染了雪白的霜雪,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大殿中明亮的烛光,衬出妖冶魅惑的光来。披风之下是他暗哑银光的软甲,束着精壮的身躯,他的脚上穿着一双及膝的束靴,俊挺的身姿如标枪,直而犀利。

    他紧走几步,眸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御阶之上,定定看着她。

    萧凤溟站起身来,飞快步下九级御阶,向他大步走去。

    萧凤青跪下,还未拜见萧凤溟,就被他紧紧抱住。萧凤溟激动难抑:“五弟,你终于回来了!”

    底下朝臣这才恍然醒悟,纷纷跪下:“恭迎睿王殿下回京!”

    “恭迎大将军王回京!”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

    殿中钟鼓奏响,喧闹震天,聂无双坐在高高的御阶之上,神色冷清。皇后与淑妃等等纷纷迎上前去。

    萧凤青的眸光越过萧凤溟的肩头,入鬓的长眉微微挑起,眸色幽冷地看着她冷然的面色,千言万语都不必说,她知道他回来了,立了天大的功劳回来了。

    聂无双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水,一口饮下,**的酒水划过喉咙,她似叹息一声。

    萧凤青回来了。

    他回来了。

    ……

    萧凤溟放开萧凤青,当胸轻轻捶了他一下,笑道:“好你个五弟,不声不响地就跑回来。那几万的将士岂不是埋怨主帅独自一人回京过年了!”

    萧凤青一笑:“臣弟想念三哥了!所以就回来了!”

    萧凤溟闻言,眼中水光泛起,一时间竟微微不知该说什么。

    萧凤青面上风霜之色还在,身上泥污点点,一看就是连日赶路丝毫不曾歇息。

    萧凤溟连忙道:“快去梳洗一下,来人!带睿王殿下去梳洗更衣,就用朕的衣服,对,不要拘礼!就拿朕的衣服给他穿!”

    萧凤溟一连声吩咐,早有殷勤的内侍上前领着萧凤青退下。皇后上前率先恭喜:“恭喜皇上,如今秦国已灭,皇上开创的基业将流芳千古,睿王殿下更是堪为我大应国的栋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面上笑容诚挚,底下大臣们更是纷纷上前恭喜。聂无双面色未动半分,只是沉默饮酒。大殿中奏起欢快的笙箫,美貌的舞姬翩翩起舞。一派花团锦簇,繁华浮世。

    过了小半刻,萧凤青梳洗罢,步入殿中,犹如玉石上的尘埃洗尽,露出原本的瑜光。大半年不见,他俊美依旧,只是略显消瘦,面容白皙如玉,五官深刻而俊美,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波光流转,摄人心魄。

    他穿着萧凤溟的暗红色常服,因梳洗而眉眼带着湿润,眼梢处一抹嫣红,更添风流。

    他上前重新见过皇上皇后,举杯祝酒。这才转身看向聂无双。

    “微臣拜见皇贵妃娘娘,愿皇贵妃娘娘得偿所愿,青春永葆!”他笑着说完,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水。

    聂无双默默喝了,抬起眼眸,对上萧凤青的眸光,淡淡道:“本宫也祝睿王殿下事事顺心。”

    萧凤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波澜不惊的面色,他又倒了一杯酒,薄唇一勾:“微臣谢过皇贵妃娘娘。说起来,皇贵妃娘娘的今日令微臣感慨万千,想当初……”

    他突然停住,看着聂无双眸子猛地缩紧,这才微微一笑:“想当初娘娘与聂将军初到应国之时还是寂寂无名,如今娘娘与聂将军都成就非凡了。”

    聂无双一笑,心中的戒备除去,淡淡道:“是啊,世易时移,谁能知道当初选择走的那一步,而后接下来却完全不是自己能想象得到的结果呢。睿王殿下你说是与不是?”

    萧凤青唇边的笑意倏然冷凝,但很快他哈哈一笑,爽快一口干掉杯中的酒,用两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道:“最后的结果还未到来。也许是你今日都无法想象到的。”

    他说罢也不顾聂无双难堪的面色,步下御阶与大臣们饮酒作乐。

    聂无双抬头,御座之上,萧凤溟正与皇后说话,她放下心来,可是宴饮的心情已经被破坏殆尽,她上前向萧凤溟请辞,萧凤溟见她神色倦怠,遂道:“回去早些安歇,朕今晚还要与五弟多饮几杯。”

    聂无双掩下刚才的神色,若无其事地退下。

    出了大殿,所有的热闹在身后纷纷隔开,她长吁一口气,这才慢慢地向“永华殿”中走去。内侍抬来肩撵,聂无双挥了挥手:“本宫走回去,顺便散散酒气。”

    德顺上前,扶了她。聂无双看着杨直模糊的面目在身后悄悄退去,心中黯然:在这个后宫,连最后一个能与她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这偌大的深宫中,此刻她竟是这般孤独。

    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长吁一口气,慢慢地往回走。也许是过年夜,宫人都偷懒聚在一起喝酒作乐,一路上并未见半个人。积雪在脚底簌簌作响,清脆而利落。

    她慢慢往前走,走过重重宫阁,这才在长长廊中歇息。德顺殷勤地忙前忙后,聂无双看着他胖乎乎的圆脸,忽地问道:“你家中可还有人?”

    德顺一怔,半晌才恭谨回答道:“回贵妃娘娘的话,奴婢家中没有人了。”

    聂无双垂下眼帘:“那你曾想过家人么?”

    德顺摇了摇头:“都没了,如何想念?”

    聂无双苦笑:“都是命苦的人。”

    “回宫吧。”聂无双起身,看着远远的“永华宫”,深吸一口气:“毕竟是过年夜,我们回宫好好再聚聚。”

    德顺闻言一愣,欢快应了一声,笑嘻嘻地扶着聂无双回了宫中。

    ……

    大年三十夜,群臣宴饮一直到了深夜方罢。萧凤青饮多了,萧凤溟当夜就准他留在宫中歇息。第二天一早,后宫嫔妃去向皇后拜年请安。

    聂无双见皇后面色因为昨夜守夜而略有倦怠,但是精神不错,笑意晏晏,与萧凤溟一起接受众妃的拜年请安。

    她笑吟吟给众妃嫔发了红包,对一旁的萧凤溟道:“皇上,昨夜睿王殿下也喝了不少,要不等等臣妾去看看他?”

    萧凤溟一笑:“五弟的酒量还不错,就是昨夜喝太急了,要不等等梓潼传个太医去看一下五弟?”

    皇后欣然应允。聂无双在一旁只听着。萧凤溟见她神思不属,笑道:“无双,你兄长过两日就回来,虽赶不及大年夜回京,但是亦是可以安稳过一个年了。到时候朕准你出宫与兄长团聚。”

    聂无双心中欢喜,跪下谢恩。萧凤溟见她高兴,面上亦是笑意融融,大庭广众之下两人不便多言,只能笑着对视一眼,便已足够。

    聂无双回宫中一边派人打听聂明鹄回京的时间,一边又派人出宫知会展盈这个消息。

    初一过得热闹,往来都是皇室宗亲,聂无双应付完已经是下午时分。这时敬妃也才刚忙完,带着大公主过来拜年。聂无双拿了准备好的果糖与红包塞给大公主。如今大公主有了封号,敬妃万事足矣的闲适姿态,令聂无双无意中羡慕几分。

    敬妃一向与聂无双交好,让宫女带着大公主出去玩儿,这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刚才臣妾过来的时候,看见皇后亲自领了太医前去看望睿王殿下呢。”

    聂无双心中微微一动,忽地想起早上皇后与萧凤溟的问话,笑道:“皇后娘娘做事稳妥,再说睿王殿下立了那么大的功劳,皇后亲自看望也说得过去。”

    敬妃面上疑惑之色并没有退去,半天才嘀咕一句:“哪有做皇嫂的初一早上去先去给小叔子拜年的先例?”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看样子皇后的确是殷勤了。聂无双就记在了心中。

    敬妃拜完年,这才带着大公主走了。

    过了一两日,宫中按着应国的年俗过年,秦京已经攻破,聂明鹄也正往京城中赶来,留下几位副帅与将军收拾残局。有消息从秦京传来,不日秦国的投降使节就要带着国书来应京中拜见应国的皇帝陛下,从此秦国大片土地尽归应国。

    齐国亦是要再派使节过来商议割地一事。只不过这些事都要在正月十五过后再说。萧凤溟放下心中大事,每日与萧凤青畅谈畅饮,十分欢悦。

    聂无双再一次见到萧凤青的时候,是在“宜南轩”一旁的竹林边。那一日大公主不用跟着太傅去学四书五经,便在宫中四处游玩。她记起聂无双踢毽子踢得好,再加上聂无双常去“永明宫”中,几次陪着她玩,于是她特地来找聂无双玩。

    聂无双此时身份不同以往,但是对着天真无邪的大公主的要求却不忍拒绝,再加上她本来亦是十分喜欢大公主。当下欣然应允,命宫女内侍拿了炮仗,毽子,还有糕点吃食,来到了御花园中玩。

    聂无双正与大公主玩得起劲,忽的竹林中走出一位气势汹汹的宫女,劈头就骂:“是哪个不长眼的蹄子在这里放炮仗,不知道睿王殿下要歇息的吗?还不通通滚……”

    她还没骂完,猛地对上聂无双冷淡下来的面色,浑身一哆嗦,连忙跪下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不知是皇贵妃与大……大公主在此,奴婢……”

    聂无双上前一步,仔细看了她,这才似笑非笑地道:“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秋蒙姑娘。”

    地上跪着的正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秋蒙。今日她穿着一件粉紫簇新宫装,头上梳了个灵蛇髻,头上簪了点点紫水晶珠花,看起来竟有几分风流俊俏的韵味。聂无双心中冷笑,不知谁给了她的胆子,竟让不是梳宫女们一贯梳的双鬟髻,身上的宫装亦是越了规矩,不知道的,咋一看去还以为是后宫的妃嫔。

    她走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笑道:“今日秋蒙姑娘打扮得好生漂亮,刚才本宫都不敢认了。”

    秋蒙闻言,知道聂无双在讽刺她刚才态度的嚣张跋扈,当下尴尬一笑:“这个……这是皇后娘娘见大过年的,特意恩准奴婢这般打扮……”

    大公主跑过来,看了秋蒙一眼,问道:“五皇叔在这里么?我要去找他!我要找他来玩儿!”

    她说着跑进了“宜南轩”。秋蒙一见,刚想起身阻止,却陡然发现聂无双站在她的跟前,不笑也不吭声。

    她心中忐忑不安,只得规规矩矩地跪好。地上满是积雪,乍一跪着并不觉得,跪久了只觉得寒气渗入骨中,十分难受。

    她心中暗骂聂无双,当初聂无双还不发达的时候也曾巴结过她,对她亦是不敢说半句不中听的话,如今日益受宠,竟敢这般对待她……

    聂无双知她是皇后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刚才她恼秋蒙口出不逊,有心给她一个惩戒,但是她冷静下来,越想越是不对头。

    她见秋蒙跪得浑身难受,这才道:“秋蒙姑娘起身吧,地上怪凉的,再说方才也只是误会而已。”

    秋蒙连忙起来,可是跪久了,腿脚便有些冻得麻了。她踉跄一步,勉强站好,这才谢恩道:“奴婢谢皇贵妃娘娘的恩典。”

    聂无双上前,扶了秋梦的手,果然看见秋蒙手指亦是涂了凤仙花膏,染得红艳艳,当真是十指纤纤,衬着这红艳艳的指甲,十分养眼。

    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握了秋蒙的手,微微一笑,柔声问道:“敢问秋蒙姑娘今日来这里是做什么呢?”

    秋蒙心中微微一惊,看着聂无双倾城的面容,诚挚的笑脸,不由支支吾吾:“奴婢……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前来给睿王殿下送补汤的。”

    “哦?补汤?”聂无双笑得越发温和,她握了秋蒙地手慢慢地向里面走去:“什么补汤?睿王殿下生病了吗?”

    秋蒙总归是皇后跟前见过世面的大宫女,紧张之后说话顺溜了许多,笑道:“不是,皇后娘娘说睿王殿下在外征战大半年都瘦了许多,所以想趁这时候在宫中好好给他炖点补品好好补补。”

    聂无双听了,忽地一笑:“皇后娘娘真的是有心了。”

    秋蒙见她面上笑得含义不明,心中不由嘀咕,难道说聂无双已经看出什么来了么?

    聂无双走进“宜南轩”,里面传来大公主与萧凤青笑闹声。萧凤青不知拿了什么东西要给她,故意逗着大公主,把东西举得高高的。大公主咯咯一笑,抱着萧凤青的腰杆就要往上蹭。

    聂无双看得有趣,正要说什么。耳边忽地传来秋蒙低而嫉恨的声音:“简直是不成体统!”

    聂无双不由一怔,脑中转了几个弯,这才想明白秋蒙说的意思。大公主今年过年已经七岁,身量已高,脸庞也渐渐褪去孩童的稚嫩……秋蒙的意思竟然是……是说大公主缠着萧凤青玩乐有失体统!?

    想明白这一层意思,她的脸忽地一沉,回过头来,“啪”地一巴掌狠狠扇上秋蒙的脸。

    秋蒙被打得懵了,捂着脸诧异地看着聂无双,一时竟不知该跪下,还是该跳脚。

    聂无双对上她诧异的眼神,拍了拍手,淡淡道:“刚才本宫看见一只龌龊的蚊子叮着秋蒙姑娘的脸。这下可好,蚊子打死了。”

    秋蒙被打得生疼,含泪抬眼一看,却见四周的宫女内侍都纷纷盯着她看。她心中一口气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求助似地看向萧凤青,却见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聂无双,根本连半分眼神都没放在她的身上。仿佛刚才聂无双打的不过是路人甲乙。

    她的脸憋得通红,眼中的泪想要滚落,却硬生生忍住。一旁的德顺不阴不阳地提点:“还不赶紧谢谢皇贵妃娘娘替秋蒙姑娘打死了蚊子?”

    秋蒙气得简直要昏过去,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奴婢……奴婢谢过皇贵妃娘娘。”

    聂无双点了点头:“秋蒙姑娘不要客气。这蚊子脏得很,秋蒙姑娘回去要赶紧洗洗脸才是。本宫也要立刻洗手,不然大过年的,沾染了晦气可不好。”

    她说罢再也不看秋蒙一眼,径直走进了“宜南轩”。秋蒙见她自顾自走了,恨恨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出去。大公主见到刚才那一幕,上前笑道:“贵妃娘娘,这时候天寒地冻的哪里有蚊子啊。那秋蒙岂不是被贵妃娘娘打得冤枉?”

    聂无双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有的,还好大一只,满口都是龌龊污秽,本宫要立刻洗手。”

    大公主听了,朝她眨眼:“不过我也不喜欢她,她每次见了我母妃都神气活现的,气煞人了。贵妃娘娘打得好!哈哈……”

    聂无双还要再说,一双修长的手递过一条温热帕子:“擦擦吧,也不嫌手会沾了一手的庸脂俗粉。”

    聂无双抬头,对上萧凤青似笑非笑的俊眸。她接过帕子,随手擦了擦,冷冷道:“多谢睿王殿下。”。

    萧凤青拿了新奇玩意给大公主,哄了她出去玩,这才懒洋洋靠在榻上的软垫上,俊眸含了脉脉波光,慢条斯理地道:“你今日肯过来见本王了?”

    聂无双看着阁中的案上放着一盅炖品,桌上还放着一条粉色帕子,帕子上绣了精致的鸳鸯戏水,这帕子恐怕正是刚才秋蒙来不及拿回去的。

    她冷冷一笑:“本宫过来不过是巧合,要不是炮仗打断了殿下的好事,本宫也不至于污了自己一双眼,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萧凤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不过是送点吃食,皇后娘娘的一番心意罢了。”

    美食,美人。皇后的心意可真耐人寻味呢。看来如今的萧凤青早就是香饽饽,人人争着抢着要巴结呢。聂无双自嘲一笑,起了身:“既然殿下没事,本宫该回去了。”

    她的话还未说完,胳膊猛地一紧,整个人就被他从身后抱住。温热的气息急促地喷在她的耳后,令她泛起阵阵寒颤。她想要挣脱,萧凤青伸手一带,捂住她的唇,带入了暖阁后的内室中。

    聂无双情急之下狠狠咬了他的手掌。萧凤青吃痛,但是却并不放开他。他搂着挣扎的她,冷笑:“咬吧,咬出血本王才觉得痛快!你这个恶毒狠心的女人!你这凉薄冷血的女人,是谁让你有今天如此的地位,是谁一次次让你冒犯本王!你忘了,通通都忘了!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求着本王替你报仇。你忘了当初的承诺,你这个该死的女人!……”

    聂无双狠狠瞪着他,渐渐松开口中的力道。他的眸色转深,千变万化的神色掠过,痛苦,愤恨,憎恶,厌倦……渐渐令她心中的怒火消逝。

    她扯开他的手,后退几步,胸脯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她定定看着萧凤青,痛苦地低声道:“我没有忘记!我聂无双绝对不会忘记报仇!”

    萧凤青似听到绝好的笑话,哈哈一笑,容色因邪气而越发魔魅:“那你期待着皇上替你报仇么?他只会谋划再谋划,你要等多久?十年,二十年?你要等着他打垮齐国,齐国皇帝都老死了!就算他替你报仇了,他怎能容许你泄愤私仇?到那时,贪生怕死的齐国皇帝递个降书,就能继续荣华富贵。而顾清鸿,说不定因为满腹才华又能得到重用。”

    “聂无双,你别傻了。在他心中,永远是江山社稷第一,你根本无足轻重!”

    “什么帝王之爱?聂无双,你不过是他后宫的妃子之一。”

    “你期待他能给你什么?除了荣华富贵他能给你以外。他要的不过就是你死心塌地跟随他!”

    “而你,最终什么都得不到!”

    他欺进一步,狠狠扳过她的脸,琥珀色的眸中流露狠戾:“聂无双,我不怪你一时糊涂。只要你肯重新回到本王的怀里,本王答应你,一年之内,取下齐国昏君的首级给你!”

    聂无双浑身一震,不由睁大美眸看着他。她的眼中渐渐迷茫,许久,她喃喃地道:“为什么,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萧凤青慢慢逼近她,暖阁中温暖如春,他身上久违的杜若香气幽幽传入鼻间。他靠得这般近,近得聂无双几乎能看见自己倾斜绝美的容颜映在他的眼中。

    “为什么一定要我。”她无力地捂住双眼,泪水滚落。即使理智告诉她刚才萧凤青所说的都是错地,但是为什么心的某个角落却在不安地叫嚣。

    万一,万一萧凤青说的都是对的呢……

    万一,自己真的不过是萧凤溟宠爱的妃子之一呢……

    万一,当自己年老色衰,又不能有孕的时候。红颜易老,恩情单薄之时,她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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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二章 归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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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一定要你。”萧凤青把她搂在怀中,他的下颌顶在她的发间,低声道:“无双,你当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么?”

    聂无双默默流了一会眼泪,推开他:“本宫要回去了。”

    她背对着他,淡淡地道:“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殿下。无双已经对皇上许下承诺,又如何能与殿下在一起?”

    “无双已经毁了与殿下的承诺,不能再毁掉第二个承诺了。”

    她说完擦干眼泪就要离开。

    身后传来萧凤青阴冷的声音:“聂无双,你以为你就能简简单单撇开本王吗?这场游戏不是你说结束就可以结束的!”

    “我说过,你别以为送你入宫就是放你自由了。聂无双,你给我记住这一点!”

    “……”

    聂无双转过头,眸光复杂地盯着他许久,这才转身离开。萧凤青看着她头也不回的窈窕身影,冷冷地捏紧了拳头,一震长袖,一旁的案几上一盆精致的盆栽顿时被击得粉碎。

    ……

    聂无双出了“宜南轩”,这才感觉仿佛经过了两重天一样。竹林中大公主正在玩,聂无双整了整身上衣裙,柔声唤了她过来,这才离开了“宜南轩”。

    送走大公主,聂无双回到“永华殿”,唤来德顺,冷冷地道:“去,帮本宫盯着秋蒙,看她到底在做什么!”

    德顺微微一惊:“秋蒙可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今日已经得罪了她。若是再去盯着她,万一被发现了,她岂不是会向皇后娘娘告状?”

    聂无双冷冷道:“她如今在做的事分明就是皇后的授意。只有盯牢了她想要做什么,本宫才能知道皇后要做什么。去吧,小心一点,别让她发现了形迹。”

    “是!奴婢遵命!”德顺说罢连忙退了下去。

    聂无双看着窗外的冬日景色,狠狠地揪紧了手中的绣帕。

    一连几日宫中风平浪静。聂明鹄终于到了应京,大半年不见,他亦是黑瘦了许多,聂无双听到消息,立刻出宫赶往聂府。

    彼时聂明鹄正在吃饭,身上甲胄来不及脱下,正大口大口吃饭。那饿极饿狠的样子,看得展盈在一旁心疼地抹眼泪。

    聂明鹄见聂无双来了,连忙放下碗筷,连忙跪下。聂无双几步上前,扶了他起身,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大哥赶紧吃饭,别饿坏了身子。”

    聂明鹄不好意思一笑:“赶了几天的路,都顾不上吃的。”

    展盈又为他盛了一碗汤,笑道:“快吃吧。这都是我娘亲自做的,还好我娘有准备,不然相公你怎么能这么快吃上。”

    聂明鹄看了她一眼,微微红了脸,低声道谢,这才继续吃饭。聂无双看见展盈的母亲就站在一旁,衣着朴素,面容谦和。

    她心中感激,上前扶了展盈母亲:“亲家母辛苦了。”

    展盈母亲连忙跪下道:“民妇不敢居功,这是应该的。”展盈成亲之后把她接了过来,母女两人生活在一起,不用再仰人鼻息,自然是过得十分舒心。展盈生母做了展家一辈子的小妾,如今总算出了头。她如何不感激聂无双与聂家,在聂府中更是事事照料妥当,不然以展盈初出深闺如何能管得了整个聂府?

    展盈引聂无双她进内厅中坐定,自下去准备为聂明鹄倒水梳洗更衣。聂无双见聂府中井井有条,心中放下不少。

    聂明鹄吃完饭,梳洗罢,这才过来见聂无双。聂无双含笑道:“大哥不去歇息一会?”

    聂明鹄笑道:“无妨,才刚吃完,也不敢这时候就歇下了。”

    展盈知道他们兄妹两人要聊,遂悄悄退下,内厅中只剩聂无双与聂明鹄兄妹两人。

    聂无双看着聂明鹄越发刚毅的俊颜,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心疼。若说她的恩宠只是靠萧凤溟的宠爱,聂明鹄的恩宠那才是真刀真枪一点点拼来的。

    “大哥在齐地怎么样?”聂无双问道。

    聂明鹄眼中掠过沉重,半天才慢慢地道:“齐国已经不是当初我们所见的齐国了。”

    “处处饥荒,遍地都是流民,他们没吃,就挖野菜,扒树皮……唉,一片荒凉萧条……齐国的昏君越发变本加厉,横征暴敛,更堪以往。无双,就算不为了我聂家的仇,我也一定要杀了齐国那昏君老匹夫!”聂明鹄沉声说道。

    聂无双默默听了,又问:“那皇上留你五万人马到底是什么用意,皇上真的是想要对齐国动武了么?……”

    聂明鹄不愿意多谈这个,撇开话题:“不说这个了。都是男儿家的事。最近双儿在宫中可好?”

    聂无双展了身上的凤服,淡淡笑道:“大哥一看便能知小妹过得不错了。皇上,他对我真的很好。”

    聂明鹄仔细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的笑意发自真诚,这才放下心来。

    两兄妹沉默下来,聂无双目光复杂地看着聂明鹄,低声问:“大哥真的不喜欢展家二小姐么?”

    聂明鹄微微一震,半晌才否认道:“不……不是。”

    聂无双长叹一声:“既然不是,那大哥要好好珍惜。可别让展家小姐的一腔真情付之东流。”

    聂明鹄苦笑了下:“大哥知道了。”

    ……

    聂无双出聂府,傍晚时分才回到了“永华殿”中,德顺伺候她更衣梳洗,用完晚膳,这才上前低声道:“娘娘,奴婢派出的人禀报说道,那秋蒙姑娘……”

    他附耳低声在聂无双耳边轻轻说了。

    聂无双脸色一沉,狠狠地一扫,手边的茶盏落地摔得粉碎。“哐当”一声脆响惊动了殿外的宫女内侍们,他们纷纷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夏兰与茗秋两人悄悄进来打扫。

    聂无双冷凝着面色在内殿中走来走去,德顺不敢再吭声,聂无双等夏兰与茗秋退了出去,这才连连冷笑道:“好!好!好个秋蒙!”

    德顺上前,劝道:“娘娘何必生气,这秋蒙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才敢这么做……这种下贱的女人……”

    聂无双抬起手,不让他继续无谓地骂下去。她美眸中冰冷得如刀:“你还看不出来么,是谁给她这样的胆子!给她一点颜色,她就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了!愚蠢之极!”

    她说完,转入屏风之后换上外衣,披了披风就要出去。

    德顺一惊,连忙拦着她:“娘娘,你这是做什么?这……这不是娘娘该管的事啊!”

    聂无双红唇边勾起一抹冷色:“本宫不会管,本宫就是去看看。”

    她说罢,披着玄狐披风没入了黑暗之中。德顺无奈,只能提着宫灯匆匆跟上。

    ……

    “宜南轩”中暖意如春,萧凤青看着榻上雪白的背,薄唇边勾出似笑非笑的弧度。

    “殿下……”床上的女子拥着被起身,面目姣好娟秀,分明就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秋蒙。她含情脉脉地看着斜斜依在对面椅上的萧凤青。

    他身上随意披了一件外衣,露出结实白皙的胸膛。昏黄的烛火下,他的容色如魔一般俊魅,雪白的肤色比女子还要白几分,犀利俊美的五官,令人无法移开双眼。

    她越看芳心越是萌动,这才是每个女人心目中最完美情郎。更不用提他在床上如何温柔备至……想起方才经历的一切,秋蒙忍不住红了脸。

    “殿下……”他又柔声唤了一遍。

    萧凤青饮了一口酒,看着窗外寒风吹拂的竹影,轻笑道:“天色不早了,秋蒙可是要回宫了?”

    “殿下?!”秋蒙披了一件衣裳,赤脚下床急忙走到他的面前:“殿下,你什么时候向皇后娘娘提……提这事啊?”

    萧凤青闻言,伸出手,轻佻地点了她的唇,眸光带着邪气:“你不是说,委身本王是你心甘情愿的么?你不是说什么都不要,只要跟着本王么?这时候就变卦了?

    秋蒙一怔,扯着他的袍子,媚眼如丝:”可是,只有秋蒙出宫了才可以跟着殿下,才可以伺候殿下啊!“

    萧凤青哈哈一笑,笑罢,他从她手中扯开袍子,冷淡地道:”你先回去吧。这事容本王好好想一想。“

    秋蒙一听,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她捉住萧凤青的手,颤声道:”殿下难道不想对奴婢负责?“

    ”负责?!“萧凤青似听到绝佳讽刺的笑话,他眸光中流露轻佻,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秋蒙嫩滑的脸蛋:”回去吧。本王要歇息了。“

    ”明日,秋蒙还会给本王送补汤不是么?到时候再说吧。“

    他说完起身,命人抬来热水更衣梳洗。

    秋蒙心中凉了一半,但是听着他最后一句,眼中又燃起希望。她不敢再逗留,连忙换好衣服,忍着下身的不适,匆匆出了”宜南轩“。

    她走得匆忙,拐过了竹林,沿着僻静之处匆匆而行,不提防,她在拐角处不知撞上了谁,连连后退几步这才稳住身形。

    她抬头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正是聂无双身边的贴身内侍,德顺公公。

    她勉强一笑:”德公公怎么会在这里?天都那么晚了。“

    德顺打量她上下,一向笑眯眯的眼中带着鄙夷与不屑,他哼了一声:”秋蒙姑娘,咱家自以为看人是看得准的。可是没想到还是高估了你了。说不定哪天,咱家就要叫秋蒙姑娘一声王妃娘娘了。“

    秋蒙心中猛的一惊,结结巴巴地干笑:”德公公在说什么话呢,奴婢怎么听不懂?呵呵……德公公让让道,奴婢还得回皇后娘娘身边伺候呢。“

    德顺阴沉沉笑了一声:”你以为咱家喜欢蹲着这冰天雪地里等秋蒙姑娘逍遥快活完了,才回宫的么?“

    他说罢,手一挥,不知躲在暗处哪里的内侍们上前,一把捉住了秋蒙,拿帕子堵住了她的嘴。秋蒙措不及防被捆了个严严实实。

    ”嘿嘿……秋蒙姑娘,我家娘娘想请你去问几句话,你答得好的,就放了你。要是答不好,嘿嘿……就别怪咱家不客气。像你这等惑乱后宫,勾引睿王殿下的贱婢就该扒了衣服丢在雪地里冻死!“德顺在她耳边轻笑着说道。

    秋蒙口不能言,惊得呜呜直叫。德顺眼中掠过不耐烦,示意了下,内侍们拿了麻袋就把她套住,背上匆匆没入了黑暗之中。

    秋蒙被倒背着在内侍的肩膀上,心口怦怦直跳,想要喊却是被堵住了口,呼喊不得。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光线渐渐明亮,她被人丢在了坚硬的地上。

    秋蒙闷哼一声,早有内侍七手八脚地打开麻袋,把她拉了出来。秋蒙惊惧地打量四周,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个地方,但是看样子是个暖阁。有一位宫装美人正坐在桌边慢慢喝着茶。

    她黑白分明的美眸微微一转,淡淡看向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秋蒙。她的眸光似比阁中的灯火更加明亮几分。秋蒙看清楚她的面容,这才呜呜惊叫一声,拼命退后。

    聂无双抿了一口茶水,吩咐德顺:”去,拿开她口中的帕子。“

    德顺应了一声,上前拿开。秋蒙可以说话了,喘息地惊问:”贵妃娘娘……您您绑奴婢来是为了什么事?奴婢……奴婢还得回皇后娘娘身边伺候……要是不回去,皇后娘娘可是会责怪下来的。“

    聂无双眸色幽冷地看着她,冷笑道:”怎么?皇后明知你去私会睿王殿下,她还会巴望着你去伺候么?“

    秋蒙脸色一白,不由打了个哆嗦:”贵妃……贵妃娘娘可千万不要冤枉奴婢,奴婢没有……“淫一乱后宫,那可是生生杖责而死的罪名!

    ”没有?!“聂无双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她的跟前,笑得森冷:”你的意思是你刚才没有去‘宜南轩’里面与睿王殿下翻云覆雨?“

    德顺哼了一声,上前一把扯开秋蒙的衣领,果然,她的脖子胸前俱是吻痕。

    聂无双定定看着秋蒙,一直看得秋蒙心底发寒。她又惊又羞:”贵妃娘娘到底要做什么?奴婢……“

    ”做什么?“聂无双转过头,声音幽冷:”今天晚上本宫只问你一句,这勾|引睿王殿下,是你的主意还是皇后娘娘的吩咐?“

    秋蒙一怔,她没想到聂无双问的竟然是这个问题。她总以为今夜自己死定了,不是被人抛尸荒地,就是被聂无双拿了交给宫正司活活打死。

    ”这……这……“秋蒙犹豫起来,心中千百个念头掠过,半晌她才怯怯地道:”贵妃娘娘明鉴,这是奴婢情难自禁,所以……所以做下了错事。“

    聂无双猛地回头,红唇边溢出冷笑:”真的?“

    ”当真!奴婢万万不敢说谎!“秋蒙赌咒发誓地说道。

    聂无双看了她一会,面无表情地道:”好!你不说是吧?德顺!“

    德顺连忙进来,他见聂无双面上的神色,连忙道:”娘娘,这种贱婢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让奴婢拷问。“

    聂无双冷笑:”不要闹出太大动静。“

    德顺领了命令,阴森地对秋蒙道:”秋蒙姑娘可千万不要怪咱家心狠,实在是你说的不中贵妃娘娘的意。“

    他说罢,对内侍们地上吩咐几句,内侍领了命,就在屋外飞快铲了雪。秋蒙的嘴又重新被堵上,内侍把她丢在冰冷的雪地上,然后挥动铲子,把雪飞快堆子毫无反抗能力的秋蒙身上。

    寒冬天气,积雪冰冷入骨,碎雪块扑入她的脖子,令她浑身直打寒颤。秋蒙口不能言,只能呜呜哭泣挣扎。但是挥动雪铲的内侍们毫不怜惜,只一铲铲把她埋入了雪中,只剩下一个头露在外面。

    聂无双在阁中冷眼看了一会,这才慢慢走了出去,秋蒙的脸色已经被冻得煞白煞白,她眼中泪水纷纷,只盯着聂无双露出哀求。

    聂无双走了过去,淡淡问道:”你到底说不说实话?不说实话的话,明日打扫这里的宫人就会发现一具冻死的尸体,啧啧……可怜啊,花容月貌,竟然就这么死得这么难看了。“

    秋蒙心魂早就俱丧,她连连点头,呜呜哭着要聂无双听她说。

    聂无双看了她一眼,这才转头,冷声吩咐道:”把她拉出来。本宫还要问话。“

    内侍们听令把秋蒙拉了出来,丢入暖阁之中。秋蒙解了口中的帕子,这才哭道:”贵妃娘娘,是……是……是皇后娘娘叫奴婢勾引睿王殿下,皇后娘娘要……奴婢好好伺候睿王殿下……“

    ”那皇后只是要你伺候而已?“聂无双不紧不慢地问道:”还是她另有什么话交代你?“

    秋蒙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她知道眼前的聂无双当真说到做到,手段毒辣,若是自己真的不说实话的话,今夜就要埋在这雪堆里面冻死了。

    她膝行几步:”皇后娘娘说……说想请睿王殿下多多……多多照顾大皇子,想要睿王殿下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立大皇子……为太子!“

    ”咔哒“一声,聂无双手中的茶盏盖落在了茶盏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目光冷冽如冰雪,厉声问道:”那睿王殿下怎么说?“

    秋蒙见她动怒,不敢隐瞒半点,哭道:”睿王殿下……殿下他就跟奴婢那个……但是奴婢也没得到他的准信。奴婢也不知道睿王殿下……也不知他是怎么的心思。“

    聂无双只觉得刚才喝下的茶水似沸水在心中翻滚,灼热得几乎要烫伤胸臆。原来如此!果真如此!

    皇后还不死心,非要让大皇子立为太子这才善罢甘休!为了拉拢萧凤青,竟不惜折了身段,没了脸面也要萧凤青支持大皇子!

    可是比起皇后的迫不及待,萧凤青的模糊态度更令聂无双心中感到不安。萧凤青到底是站在皇后这边还是最后会选择淑妃,还是他只想着中立就好?

    她心中如百蚁啃噬,无法安心。

    秋蒙身上的雪被暖阁中的炉火一烤,顿时浑身湿透,又冷又湿,冷得自己的牙关都上下打架,她哀求道:”贵妃娘娘,放……放奴婢……奴婢回宫吧。奴婢什么话都说了……奴婢……“

    聂无双从沉思中醒过神来,她眸光幽幽地看着狼狈不堪的秋蒙:”今日可以放你回去,但是皇后那边……“

    ”奴婢一个字都不会说的……奴……奴婢发誓!“秋蒙连忙赌咒发誓:”贵妃娘娘放心。“

    聂无双冷笑:”本宫谅你也不敢说半个字。要是说了< HREF="92K./10438/">奇门诡女:解密地理惊悚传奇</>92K./10438/……“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德顺,柔声道:”德公公应该怎么做,是吧?“

    德顺闻言,皱起眉头:”娘娘,依奴婢说,还是死人比较靠谱……“

    秋蒙一听脸如死灰,拼命哀求。聂无双只是不说话,冷冷盯着她的脸上,考虑是杀了她还是放了她。

    这个认知撞入秋蒙的心中,令她更是拼命哭求。

    德顺上前附在聂无双的耳边:”娘娘,要让她死得没人查得出来,奴婢还是有办法的。“

    聂无双想了想,清冷的容色掠过淡淡的倦色,她挥了挥手道:”算了,还是留她一命。“

    她看着秋蒙:”你回去皇后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本宫不插手。只是本宫给你一个忠告,睿王殿下不是你能招惹的人,你以后好自为知。想用美色诱惑一个男子,特别是睿王殿下,你最后会吃到苦果的。“

    秋蒙停了哭泣,看着聂无双,眼中流露强烈的不信与不甘。

    聂无双心知她这种人是不会悔悟的,也不再看她,披上披风,由德顺扶着慢慢消失在黑夜中。

    秋蒙等她走了,这才抱着双肩,颤巍巍地回到了”来仪宫“中。

    ……

    聂无双回到了”永华殿“中,天色已晚了,她梳洗罢,只觉得浑身倦极,正要躺下安歇,忽地门前有人跪拜的声音,不一会,一抹玄色龙袍的袍角就闯入了聂无双的眼中。

    萧凤溟撩开重重帷帐,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雪,他手中拿着一支刚折下,极其珍贵的绿萼腊梅,含笑看着她:”你竟没睡。“

    他走了进来,把腊梅插在屋中的美人觚中。腊梅香气清新。他含笑道:”刚才路过御花园,刚好看见这绿萼腊梅开了,就想着摘给你一支。“

    聂无双披衣起身,看着腊梅,心中感动,但是背后却是惊出了冷汗,还好她早些回来,若是萧凤溟突然过来发现她不在宫中,自己又如何转圜?

    她上前为他褪去身上沉重的龙袍,若无其事地问道:”皇上怎么深夜过来了?不是在‘甘露殿’歇息么?“

    这一连几日,萧凤溟都忙于应付皇室宗亲以及各种节后事宜,或者与萧凤青一起谋划如何接掌秦国土地。聂无双知他连日忙碌,也并未到他跟前去。他也就日常派内侍前来问问,也并未过来”永华殿“中。

    说起来,这还是他年后第一次过来这里。

    萧凤溟看她面如海棠春睡,潮红可人,不由趁她不备,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聂无双被他的小动作一惊,回过神来却是微微羞红了脸。

    她捏了他的手一下,低声道:”还有人在一旁呢。“

    萧凤溟心情甚好,挥了挥手,命伺候的宫女退下。

    内殿中就只剩两人,萧凤溟握了她的手,满足地道:”看见你,朕才觉得心安。才觉得这一切是真的。“

    聂无双心中微微一动,问道:”皇上还有觉得不心安的时候么?如今秦国已经灭,谋逆已除,皇上是在是不该妄自菲薄。“

    萧凤溟搂她在怀中,沉默了一会,才道:”总觉得不真实,心心念念的心愿达成,就像做梦一样。“

    ”是不是皇上还有未完成心愿?“聂无双问道:”一个心愿达成,应该还有别的愿望。“

    她慢慢地道:”比如齐国……“

    萧凤溟听到她的话陷入了深思之中,但是最后一句,却令他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跳跃的烛火下,她的容色魅如罂粟,令人忍不住沉迷。

    他握紧她的手,淡淡道:”齐国的事,还需要好好想想。“

    聂无双的心沉入了深渊之中,萧凤青果然猜对了。以萧凤溟谨慎的性格,他不会在与秦国的战事刚结束之时就立刻挥兵南下,攻打齐国。一来齐应两国本就是盟友,二来,应国的国力亦是不允许连年的穷兵黩武。

    她心中掠过深深的失望,萧凤溟却并有看到,他沉思许久,忽地道:”是,朕的确是还有心愿未曾了。“

    他吻上聂无双的手,眼中似上好的黑色琉璃,闪现光彩:”朕要册封朕的母妃,还有五弟的母妃。将她们风光重葬!“

    聂无双勉强一笑:”皇上的孝心感天。臣妾……恭喜皇上得偿所愿。“

    是的,他成全了他的孝心,成就了他的帝王霸业。可是她的孝心却是无从可以报答了。心头阴郁涌过,她意兴阑珊地躺在床上,看着帐上绣着的飞龙翔凤,慢慢闭上眼睛。

    萧凤溟似感觉到她的黯然,从身后抱住她,轻唤:”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臣妾只是累了。“聂无双淡淡地道:”夜了,皇上早点安歇吧。“

    萧凤溟侧头看了她一会,这才熄灭了烛火。

    暖意袭来,他一如既往将她拥在怀中,修长的手拂她的背,一下一下,让她叫嚣不甘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忽地,她在他的怀中闷闷地道:”皇上打算留着睿王殿下在宫中多久?“

    萧凤溟的手忽地顿住,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面目,也猜不出她忽然说这句话地用意,他说道:”怎么?宫中又有什么话么?“

    许久,聂无双这才回答:”宫中有人传道,皇后的近身宫女与睿殿下走得颇近。“

    萧凤溟顿了顿,忽地笑道:”无妨,五弟那样的人物,自然最是容易招蜂引蝶。“

    聂无双心中一叹,话点到为止。他若听得懂,便听得懂,若是听不懂,她也是无法了。再多的话,她是不会说了……

    长夜寂静,她终于沉沉睡去,却不知,萧凤溟静静看了她许久,这才闭上眼,叹息一声。

    ……

    应国今年的春节比往年更热闹一些,加上秦国战事大捷,眼看着应国的版图又要扩大一倍,以后的治理,安抚秦地百姓,百废待兴,更是令萧凤溟兴奋中又带着头疼。

    齐国时节年后便会到了应国,商议分割秦地事宜,秦国投降使节亦是不日将到应国。应国人人欢喜雀跃,民心空前拥戴萧凤溟,都道萧凤溟是应国开朝以来最英明威武的皇帝。

    年后,有谏官献言,如今四海已定,国泰民安,皇帝要做一场盛大的法事祭祖告慰列祖列宗与先帝。他又道,百善孝为先,皇帝的生母文修媛亦是要重新风光入藏京郊皇陵之中,永世享用香火。帝王的德行才不至于有亏。

    朝堂之上,萧凤溟听到谏官的话,跪下恸哭,群臣皆是动容。想起萧凤溟生母文修媛一生被高太后所逼迫,死后亦是不能安葬入皇陵陪伴先帝,更是唏嘘不已。

    朝臣有人看到萧凤青,又奏道:睿王殿下母妃当年病逝,亦是草草安葬,何不一起重新安葬。对于这些谏言萧凤溟皆准,颁下圣旨:封已逝的文修媛为圣敏文昌皇后,萧凤青的生母为元秀明妃,择吉日,入葬皇陵。

    这重新大葬先人是一件大事,更何况大葬的有当今天子的生母与大将军王,睿王萧风青的母妃,更是半分都马虎不得。

    萧凤溟下旨请东林寺中的主持方丈率五百僧人,赶赴京城,大做七七十四十九天的法事,为这国葬念诵经文,超度亡灵。

    ……

    纷纷扰扰,转眼正月十五已过了。东林寺的主持方丈的法事也开始做了五六天,聂无双与皇后等前去观法事,在闭目诵经的僧人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清远禅师。

    她心中又惊又喜,总以为清远去了齐国并未回来,没想到一年多不见,他亦是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应国。

    当下,一天的法事结束,聂无双派人去请他来。

    时隔一年多,当年年轻纯善的清远面容已有了经过世俗尘嚣洗礼过的痕迹,因为苦行,眼角亦是多了风霜之色,但是他的眸中一如往日清澈无垢。

    聂无双在禅房中打量他,带着深深的探究。清远却是目光坦荡,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娘娘别来无恙?“

    聂无双莞尔一笑:”还好。看来清远师傅已得了大智慧。“

    清远双手合十,宣了一句佛号:”大智慧不敢当,但是往日纷纷扰扰于心中的心结亦是开解了。“

    聂无双想起之前为难过他的辩题,心中黯然:”清远师傅已经超脱了,但是本宫心中依然未得解脱。“

    清远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盛装的聂无双,低下眼帘:”这便是遁入空门与世俗的区别。娘娘已经做得甚好了。“

    聂无双心中一暖,不由看向他。时至今日,她终能得到他一句公允的安慰。而不是像从前一样,他要她一心向佛,她却讥他只不过是救虎杀人。

    当年满心仇恨,戾气深重的她真的变了。

    聂无双垂下眼帘,苦笑不已。

    ”谢谢清远师傅。“聂无双叹息,神色萧索:”可是现在有心结的却是本宫了。“

    清远眼中露出怜悯,低声道:”往后娘娘若有困惑和需要帮忙的地方,小僧一定会全力帮忙。“

    他说罢,躬身行了一礼,这才离开。

    外面梵音袅绕,带着悲悯,普渡死者,亦是安抚生者。聂无双看着禅房中的目光安详的佛,心中翻涌不息。

    向善就要舍弃一切,包括仇恨,向恶却是可见的一地杀戮血腥。她的心从未这般煎熬,可明明的,自己不是选择了那一条光明的路,可为何还是不觉得超脱快乐?

    ……

    聂无双回到了皇宫中,皇后极重视这一场法事,事事办得尽心尽力,而且还带着大皇子亲自去拜见东林寺庙的住持方丈。

    住持已是八旬高龄,面目祥和,他宣了一句佛号说道:”大皇子聪慧守礼,皇后娘娘幸甚。“

    皇后不甘愿自己辛辛苦苦只得这一句不痛不痒的评语,又问:”大师能否看看大皇子将来如何成就?“

    住持微微一笑:”老衲不是掐指算命之人,只能赐福,无法预测大皇子的未来。“

    皇后闻言,面上尴尬。住持方丈这般说法定是不愿意参与皇室中是非之中。于是她说了一些场面话,带着大皇子狼狈地回了”来仪宫“。

    彼时淑妃与敬妃还有聂无双正在御花园中赏梅花,淑妃不避讳地嘲讽:”皇后这么做简直是可笑。东林寺的住持虽然老,但是却也没这般老而昏聩想要妄议皇子。皇后这样做岂不是自打嘴巴!“

    敬妃向来是不愿意评价这种事,岔开话题:”这一次东林寺的僧人中还有不少年纪轻,但是一看便是很有修为的人,听说住持方丈有意在此次法事之后选择一位年轻的衣钵传人,执掌东林寺住持一职。“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淑妃眼中一亮,这一幕都落在了聂无双的眼中。聂无双看了,心中冷笑,方才还嘲笑皇后,看样子淑妃也要不甘示弱想要在这东林寺僧人上打主意了。

    她转念想罢,微微一笑,接口道:”是啊,听说住持方丈最倚重一位叫做清远师傅的年轻僧人。说起这位僧人,本宫也见过几次,皇上对他的佛法讲解十分赞赏,都说他是不可多得的佛门子弟。依本宫看,住持方丈一定是十分想把这衣钵传给他了,去年本宫在东林寺修行,方丈也是有此意呢。“

    ”当真?“淑妃果然问道,杏眼中神采闪烁:”住持方丈真的想要传给那个叫清远的小师傅?“

    聂无双掩了唇,含糊说道:”淑妃姐姐可别乱说,这可是本宫打听到的,不过十之**是差不离了。可是你们不知道,在东林寺中立个年轻的方丈可也是困难重重呢,各方面都要打点清楚。“

    淑妃抿嘴不语,目光若有所思。聂无双见自己提点得差不多了,这才悠然自在地与敬妃赏了梅。果然淑妃赏了一会,匆匆找个借口离开了。

    敬妃见淑妃走了,不满地嘀咕:”不是说要赏梅么,怎么到头来丢下你我一个人走了。“

    聂无双嫣然一笑,灼灼的容色比腊梅更清冽绝美几分,她慢慢地道:”淑妃姐姐恐怕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

    果然过了一两日,淑妃也带着二皇子去向住持方丈请求赐福,她言语间十分谦和,只让二皇子接了住持方丈给的福袋。

    她对住持方丈说道:”本宫出身将门世家,如今兄长们都在军中为国效力,兄长们在外征战,本宫总是担心不已,还请住持方丈帮忙多多为本宫的兄长们祈福,本宫定会重重酬谢!“

    住持目光流露赞许:”淑妃娘娘的一片亲情令人动容,酬谢的话,你多布施无家可归的人粥米便可了。佛门不需要金银,只需要一片向佛的心。“

    淑妃欣然答应。果然吩咐下去,王家府门前设了粥棚,又请清远师傅在京城白马寺前开坛讲经,以弘扬佛法。清远虽年轻,但是佛法精深,又有自己的见解,才讲了几日,听经者如云而至。有不少各地的年轻高僧慕名而来,与他辩论,接连辩论了五天,都纷纷败下阵来。

    从此东林寺的清远禅师的名号举国皆知。人人热议他的谦和大度,慈悲为怀。又有人提起他曾经远行至齐国普渡流民,齐国百姓见了他都尊称一声”圣僧“。这等大义之举,更是令人感佩。

    萧凤溟知道后,特颁下圣旨封他为”圣佛陀禅师“,东林寺的方丈在接受圣旨的时候,对清远温和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老衲也已老了,是时候参破生死了。等此事事了,就由清远接任东林寺住持一职。“

    住持方丈这一句令底下的僧人面色各异,但是整个东林寺中还有谁可以有这般声望可以接任住持一职?

    清远面不改色,上前拜下:”清远一定不会辜负住持方丈的重托,接掌东林寺,弘扬佛法。“

    住持方丈含笑将住持信物交到他的手中,这才宣布众僧人可以散去。

    大殿中香烟缭绕,只有佛主塑像端庄慈和的面目隐约在烟雾之中。佛殿中只剩下住持方丈与清远两人。

    住持方丈看着面前年轻沉稳的清远,感叹:”没想到你今日的成就比当初老衲的还要高。总算老衲可以不负历代住持的托付,找到好好传扬东林寺的佛法的人。“

    清远拜下谢道:”住持方丈的庇护之恩,清远铭记于心。“

    住持方丈看着他清俊的眉眼,低下垂垂老矣的雪白双眉:”不过老衲要奉劝你一句,东林寺是皇家寺院,享皇家烟火供奉,与皇家密不可分,但是又不能太过参与其中。你明白老衲所说的么?“

    清远眼中掠过迷惑,但是他依然恭恭敬敬地道:”清远受教了。“

    住持方丈叹道:”皇宫中步步是险。你要远离宫妇,她们面目美丽,但是一旦招惹上,就是杀身之祸。你还年轻,但是要守住本心,千万不可涉入宫廷之争。“

    清远听了一知半解,只觉得住持今日所说虽然不是佛法,但是却比佛法更加深奥。

    他又再拜:”清远一定谨记于心。“

    住持方丈还想再说什么,却是长叹一声,转身走了。

    清远摸着怀中的住持信物,在殿中慢慢口中念起了佛经。

    不知过了多久,佛堂的门被人打开,他的师兄清思走了进来。清远看着他铁青的脸色,淡淡道:”师兄也来礼佛么?“

    清思冷冷上前,讽刺道:”借助宫妃才能成事,你的确不是以前的清远。以前的清远是不会接受这一切安排的!你厉害,淑妃娘娘居然会看中你!“

    清远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为什么不接受?无论是淑妃娘娘也好,还是别人也好,若不是清远潜心修行,精研佛法,这住持方丈还轮不到清远担当。师兄觉得自己比清远更有资格接受住持一职,那清远拱手相让便是。“

    清思见他如此,知道自己无论在名气上还佛理上都不可能胜过他。掌管东林寺,他已经没有任何希望。

    他气得脸色发白:”那师兄就恭祝你荣登住持方丈!“

    清远躬身:”多谢师兄。以后寺中事务还需师兄多多襄助。“

    清思冷笑一声,拂袖离开。殿中又恢复安静,清远看着佛殿上佛祖,喃喃道:”佛祖,难道清远做错了吗?“

    可他,分明什么都没有做。想着,他闭上双眼,静心念佛。

    ……

    东林寺新住持的设立,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萧凤溟听闻老住持方丈已经选定了继承人,便宣召清远进宫接受赐封。他与清远在御书房中畅谈了许久,这才让宫人送他离开。

    清远由宫人领着,路过御花园,不经意一回眸,却见梅花林中,聂无双正与大公主玩闹。她的开怀大笑的笑靥竟生生让他止住脚步。不知不觉,他已站在廊下,看着她蹁跹的身影在花间犹如花精穿梭其中。澄澈的心湖,似投入了一颗石子,说不出哪里不对,可偏偏就觉得不一样。

    哪一个才是他曾经见过的聂无双?是那脚踩佛经,眼中怨毒如蛇蝎,但又美如罂粟落魄宫妃;还是那高高在上,一身贵气容光逼人的贵妃娘娘;还是今日所见,毫无顾忌玩闹的年轻女子。

    他不知不觉叹了一口气,低了眉,正要离开。聂无双已经看见他,她丢掉手中的雪球,呵着气匆匆而来,唤道:”清远师傅!“

    清远看着她鬓发微微散乱,精致的鼻头微微泛红,明艳的容光似要撞入人的的心底,他不由后退一步,更低地低下头:”参见娘娘。“

    聂无双搓着手,含笑打量他今日装束。明黄的袈裟,清俊白皙的面容竟隐隐有了宝相庄严的神色。她遂双手合十回礼,笑道:”恭喜清远师傅!“

    清远抬头,清澈的眸光扫过她冻得发红的手,忽地道:”娘娘小心着凉。“

    聂无双一怔,笑道:”无妨。“

    她走到他面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清远师傅应该得到的一切。“

    清远心中一震,不由抬头看着她,他何等聪明,从错综复杂的表象中猛地醒悟自己得到这一切也许背后正是面前这女子的推手。

    他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后退一步:”多谢娘娘,小僧告退。娘娘……保重!“

    他转身向前走去,缁衣在寒风中飞扬,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走了几步,他回头,目光明澈:”小僧说过,娘娘若有困惑或者为难之处,可以找小僧。“

    聂无双心头暖意涌过,笑道:”这是自然。“

    清远默默施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开。

    ……

    法事还未做完,秦国的降书已经到达京城,因耶律图已经逃亡漠北,由秦国的哈鲁藩王亲自敬献给萧凤溟,同时,齐国的使节亦是不日将至。此时已经是三月初春,冰雪融化,万物复苏时节。

    雪融化后,天气十分阴冷,聂无双惧冷,”永华殿“中便日夜烧着上好的银碳为她驱寒。聂无双看着窗外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春雨,只觉得骨髓中的寒气依然牢牢盘踞着,就像是驱散不尽的诅咒,死死缠绕,这种寒气是无论宫人烧多少银碳都无法驱散的……

    她看了一会,忽地有内侍前来禀报:”启禀娘娘,睿王妃带着小世子前来拜见娘娘。“

    聂无双一怔,过年的时候她曾隔着前来拜年的皇室宗亲们,远远看见过邹弄芳的身影,那时她身后奶娘抱着小世子已是一岁多了,远远看不清楚模样,但亦是觉得十分白皙可爱。

    她原本以为邹弄芳是不愿意再来见她的,可是今日怎么会过来?

    她想罢,吩咐道:”去请睿王妃在殿中喝茶,本宫换个衣服就去。“

    她稍微整理了下妆容,便走了出去。殿中有笑声,一位身穿锦缎小袄的男孩正与三皇子玩得咯咯直笑。而邹弄芳正坐在椅上,含笑看着。面上浮现浓浓的母爱。

    聂无双被她脸上的神色看得微微一怔,这才上前与她相见:”邹姐姐。“

    邹弄芳见她来了,连忙上前拜见道:”臣妾拜见贵妃娘娘。“

    聂无双扶了她起身,看着那玩闹的小男孩,问道:”他可就是世子殿下?“

    ”是!“邹弄芳连忙把他抱了过来,轻声道:”岚儿,快拜见贵妃娘娘!“

    岚儿……聂无双恍惚中忆起在世子满月的时候,萧凤青抱着他前来让她取名。

    他说,岚儿,她说你叫岚儿。那样欢喜的神色,她至今难忘。

    ”亦岚。“聂无双接过邹弄芳怀中的小男孩,他也才一岁多,正是喜好动地时候,乍然投入一个陌生的怀抱,他睁着黑黝黝的眼眸看了一会聂无双,这才扭动着小身子想要下来玩。

    聂无双放下他,回头看着邹弄芳,淡淡地道:”小世子很像邹姐姐。“

    邹弄芳欣慰一笑,扶了聂无双的手恭敬地请她上座。聂无双见她依然沉默,索性挥退宫人,问道:”邹姐姐今日进宫有什么事么?“

    邹弄芳苦笑了下:”今日臣妾进宫是因为皇后娘娘要找臣妾去问个事。“

    皇后?事情一牵扯到了皇后,貌似什么简单的事都不再简单。聂无双直觉里不由皱了秀眉:”皇后娘娘找你做什么?“

    邹弄芳看了她一眼,慢慢地道:”皇后娘娘说,秋蒙姑娘伺候王爷已经有了一段日子……她已经是王爷的人了,所以……所以想让臣妾做主,把她收为侧妃。“

    聂无双一听,秀眉皱得更紧,许久,她才问道:”邹姐姐答应了么?“

    邹弄芳一笑:”臣妾跟皇后娘娘说,这事要问过王爷,要是王爷不点头,臣妾也不好做主。皇后娘娘听了有些不高兴,旁敲侧击地训了臣妾一顿,所以臣妾就过来问问贵妃娘娘,这事如何办才好。“

    聂无双抿了一口茶水,冷笑:”这事邹姐姐不必插手,禀报睿王殿下,让他自己决定!“

    她话音刚落就有内侍前来禀报:”睿王殿下前来接王妃与小世子,正在殿外候着。“

    聂无双放下茶盏,”咔哒“一声,似笑非笑:”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请睿王殿下进来吧。“

    内侍应声而去,不一会,殿外蒙蒙细雨中走来萧凤青。他身穿一袭暗青色夹纱锦袍,脚上穿着玄色绣祥云黑靴,俊魅的面容上染了几丝雨丝,更显得眉眼清晰如墨画一般。他眼眸中含着笑意,走了进来,随意拍了拍身上看不见的雨水,笑道:”微臣拜见贵妃娘娘。“

    他作势要施礼,原以为聂无双会客气一番不让他行跪拜礼,却不料聂无双只是不伸手,看着他只得施完礼这才淡淡问道:”睿王殿下好灵的耳目,怎么知道睿王妃在本宫的宫中?“

    萧凤青拍了拍袍子下摆,看了聂无双脸上冷凝的脸色,忽地轻笑:”当然知道了,这是本王的爱妃与世子。娘娘觉得很奇怪么?“

    聂无双心中怒火腾腾,但面上却是笑得越发明艳:”不奇怪,只是奇怪睿王殿下到底有几个心爱的女人。“

    萧凤青犀利的目光陡然盯在她的脸上,半晌才道:”一个!“

    聂无双看着他张狂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心中又羞又恼,气得别过脸去。邹弄芳早就带了小世子悄悄退了下去,宫人亦是在外候着。

    聂无双定定看窗外千丝万缕的雨丝,轻声问道:”你当真要如此决定?参与立储?“

    萧凤青乌黑漂亮的长眉微微一挑,冷笑:”你觉得本王能拒绝么?答应皇后,于本王没有坏处。相反,不答应也许会得罪了皇后。“

    聂无双陡然沉默下来,许久,她冷冷地道:”既然如此,睿王殿下就好好迎娶秋蒙为睿王侧妃吧。只是以后还望多多照顾邹姐姐还有小世子。“

    萧凤青一听,轻轻嗤笑:”谁说本王要娶那秋蒙?“

    聂无双微微诧异,萧凤青眼中流露冷冷的嘲讽:”就靠一位姿色不怎么样的奴婢就想来拉拢本王?皇后也太小看我了。本王要是答应要与皇后联手,从来都没把这种传话的奴婢看在眼中,皇后心里也明白得很,秋蒙又算是什么东西。暖床的女人罢了。说要把她给本王做侧妃,不过是想试探试探本王的意思罢了。“

    聂无双听了,果然印证了自己对秋蒙的猜测。像秋蒙这被上位者用来传递一些莫名意图的奴婢太多太多,这种人被利用完的下场只有一个——被抛弃。

    她垂下眼帘,不再说话。萧凤青看了她沉思中楚楚的侧脸,许久才道:”如今皇后与淑妃都在暗中较劲,拉党结派,你想要置身事外也是难了。有什么事就去问杨直好了。本王还不至于那么小气,连杨直都不肯给你。“

    聂无双抬起明眸,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萧风青。难得他今日能如此心平气和地与她说话,低声道:”谢谢。“

    两人陡然沉默下来。萧凤青忽地哈哈一笑,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聂无双,魔魅的眼中流露邪妄:”怎样?与本王一起联手可好?你不是有三皇子么?大可争一争。“

    聂无双浑身一颤,猛地盯着萧凤青的眼,低声怒道:”殿下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三皇子先天有心疾……你!……“

    萧凤青冷笑:”先天有心疾又能怎么样?就算他是瘸子,瞎子,只要你肯,我肯,一样能把他弄上皇帝的位置。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聂无双,你胆识与狠绝呢?!“

    ”够了!“聂无双打断他的话,心中的恐惧与愤怒紧紧攫住自己的心。不,她不要变成皇后之流!她说过要与萧凤溟生死不离的,她怎么可以为了自己一己之私,背弃两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小小幸福与幸运?

    立储,立储!萧凤溟才正当盛年,她不要她们在安排他的身后事!不能!

    ”好,本王不说。“萧凤青冷笑着开口:”你就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皇后与淑妃两人最后争上了,之后呢,你要保佑你的皇上活到一万岁,活到你死了以后他才死。不然的话,某年某月新君登基,你就是某个太后手中的出气筒,把你今日今时得到的宠爱通通化成痛苦还给你。聂无双,你想要的就是这样凄惨的后果吗?“

    他说罢冷笑离开,漫天的雨丝中,他挺拔的背影犹如一把利剑刺进她的心中。

    阴冷的天气,她浑身冒出了冷汗。

    他是魔吧?不然为什么他能这样戳破她心中所害怕的事?不然他为什么能几句话就轻易动摇了她心中看似坚定的信念?

    不!聂无双踉跄转入内殿,扑在床上,把头埋入被中,却后依然挡不住他方才阴狠的话语,一字一句敲入她的心间。原来,她并不是找到桃花源。萧凤溟的胸膛也并不是她最后的保证。

    在后宫,女人不能妄想依靠男人,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手中的权力……吴嬷嬷苍老却严整的脸在脑中掠过。

    ”切记,不要爱上皇上,只有不爱上皇上,你才能立于不败之地……“玉妃临终前一张一合的口中,吐出最后的忠告。

    还有在那一场她这辈子最冷的春雨夜里,她对着那扇朱红色的门冷冷发誓:”苍天在上,我聂无双今日在此发誓,我若不死,当卷土重来,报满门血仇!“

    ”顾清鸿,我若不死,当卷土重来,报满门血仇!“

    血仇……

    权力……

    ”不——“她陡然尖叫起来,凄厉的声音被压抑在棉被中,只成了沉沉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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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三章三 问君悔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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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被中呜咽哭泣如受伤的小兽,有人掀开她的被,她抬起朦胧泪眼,却是许久不曾出现在她跟前的杨直。他带着莫名的怜悯看着她,

    “杨公公……”聂无双落下泪来,扑入他的怀中:“一定要这样做吗?”

    杨直身上带着清爽的熏香,他就如她的父亲、兄长,只默默在她身边,教导她怎么做,怎么走,不离不弃,从未有任何怨言。此时此刻,偌大的后宫中,放眼看去,她除了他竟是没有人可以倾诉心声。

    杨直拿出手帕为她小心擦干脸庞的泪痕,这才慢慢地道:“方才殿下的话,奴婢都听见了。奴婢在宫中听得太多,看得太多了,从未有妃子能够盛宠不衰,即使侥幸被皇帝宠幸,下场极少有人能够善始善终。殿下的话是为娘娘着想的。娘娘要与皇上长长久久,自己就得先立于万人之上。”

    聂无双怔怔看着他,杨直为她整理鬓发,感慨地道:“娘娘应该庆幸,有这样倾国倾城的容貌,还有这样的运气。娘娘,在后宫中不争就是落了下风,后宫中不会有人为失败者施舍半分怜悯。娘娘曾经遭受过的苦难,不是为了让你如今停滞不前的。”

    聂无双看着铜镜中苍白如莲的容颜,终于长叹一声,掩住了泪眼。

    争,是为了守在他的身旁……

    争,最终还是得陷入池沼……

    她,本就是不是萧凤溟以为的那一支迎风摇曳的青莲……原来,这才是她最痛苦不安的所在。

    ……

    杨直又伺候在聂无双跟前,“永华殿”阖宫上下的宫女内侍纷纷猜测其中的隐情,但是却无人能从聂无上淡淡一如往昔的面色上看出半分端倪来。聂无双以为德顺会计较,却见他几日来都是笑眯眯,看不出一点不悦。

    杨直叹道:“德顺此人心狠能忍,用起来是一把好刀,但是要防伤了手。”

    聂无双点了点头,特地叫来德顺,当着杨直的面道:“今后你们两人就是本宫的左膀右臂,谁也不许私下使绊子。”

    两人皆称是。聂无双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美眸中神色复杂。

    皇后想要把秋蒙许给萧凤青作为侧妃的事,在萧凤青跟前碰了一鼻子灰。萧凤青当场拒绝,只道自己府中妻妾已够多,不愿再纳新妇。他的毫不留情令皇后十分难堪,更是令秋蒙崩溃哭泣。眼看着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如今竟就这样生生飞走,更何况这事一旦挑破,她在宫中就再难以立足。

    从皇后身边最受宠的大宫女一下沦落到了就要被赶出宫廷的命运,秋蒙天天以泪洗面,满宫的人就只看着她的笑话,等着看好戏而已。

    淑妃一日去御花园散散,却见“宜南轩”那边有呵斥之声,她派了人前去查探,很快打听消息的宫人回来,回答道:“是秋蒙姑娘被侍卫赶了出来。”

    淑妃见宫人面上皆是窃笑的神色,心中一动:“去,找她过来,本宫劝劝她。”

    不一会宫人把哭得悲悲切切的秋蒙带来。淑妃看着往昔娇俏又傲然的大宫女竟然这般狼狈,不由叹息:“唉,作孽呢……”

    “淑妃娘娘,你要为奴婢做主啊,奴婢真的是王爷的人,王爷要是不要奴婢了,奴婢还不如死了算了……呜呜……”秋蒙拉着淑妃的袖子哭泣道,双眼已肿如核桃,这番模样不要说男人了,就是女人也要被吓得倒退三步。

    淑妃眼中掠过厌恶,但是很快,她恢复神色柔声道:“来,跟本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宫中的都传言是你勾引睿王殿下……”

    秋蒙眼中流露心虚,但是她立刻又哀哀哭道:“淑妃娘娘明鉴,事情是这样的……”

    ……

    淅淅沥沥的春雨终于停了,老天终于放晴天,天地间消逝了积雪,仿佛一刹那间万物变得葱翠可爱。在四月明媚的春光中,齐国的使节们终于到达了应京,一起商议分割秦地一事。

    此次齐国使节来得隆重,带了不少礼物拜见萧凤溟。聂无双听闻这事的时候,正在宫中喂养进贡来的虎皮鹦鹉。这鹦鹉色彩绚丽,在驯鸟师的精心训练之下,也能说一些简单的话,格外有趣。萧凤溟见她近日落落寡欢,便搜罗一些新奇玩意给她解闷,聂无双虽不喜欢鸟儿,但是亦是不忍拒绝他的好意。更何况帝王的心意谁能拒绝?

    杨直说道:“此次好像齐国使节并不是由顾清鸿领头。”

    聂无双放下金拨子,嫣红精致的红唇边溢出丝丝冷笑:“想来他辞官正在齐国养病呢。”

    她这话说不到两天,就在“旗云宫”前遇到了顾清鸿。那日天气晴好,明媚的春光灼灼,满眼的嫩绿垂柳,似千丝万缕的绿丝绦,拂人面庞。就在这满眼的翠色中,她看见了分花拂柳而来的顾清鸿。

    聂无双定住脚步,淡淡垂下眼眸,有时候境遇就是这般奇妙,越是不想见的人,偏偏天南地北都能碰上。

    顾清鸿一身素白儒士服,双鬓微灰白,面容一如从前清俊如朗月,一身风华令人心折。他分开柳枝,正与身边的内侍说话,一抬头就看见万绿丛中那一抹如画窈窕的倩影。

    他顿住脚步,看着聂无双拖曳着霓裳长裙,慢慢地朝他走来。

    聂无上看着“旗云宫”紧挨着“弄云宫”,知道他来是来“弄云宫”中看望德妃齐嫣,遂慢慢走到他的跟前,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清鸿:“原来是顾相国大人。”

    顾清鸿看着面前的聂无双。头梳高髻,光洁的额前垂着一块雕成白莲花的额饰,轻薄的玉质,是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雪白的玉衬着她倾城的容色,冷冽如冰雪,却又令人无法忽视。她黑白分明的眸中,神色幽幽如深潭,令人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他慢慢跪下,拜见聂无双:“草民顾清鸿拜见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聂无双伸出手,虚扶一把,淡淡道:“免礼。”

    顾清鸿起身。和煦的春风吹过两人的面颊,风撩动他长长的衣袖,他清瘦的面容在微风中令她微微陷入神思迷茫中,往事随着春风吹拂入心间,化成绵绵细针,扎入她心。

    她忽地一笑,笑容清淡中带着寒霜冷色:“顾大人可想过有今日的结局?”

    顾清鸿面色未动波澜,他静静看着面前的聂无双,居然问道:“娘娘所指的的是什么样的结局?”

    聂无双从来到应国之后就未想过有一日能这般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她一笑:“顾大人效忠的皇帝最后还是抛弃了你。这样的结局,切实令本宫也意外。”

    顾清鸿低了头,半晌才慢慢地道:“求仁得仁,这结局与清鸿来说,并不算最坏。”

    聂无双看着眼前宫柳垂堤,漫漫春色无限,不知是今日的春色令她有了说话的欲|望,还是今日的顾清鸿令她心中的阴暗稍稍得到宣泄,她忽地问道:“顾大人,你与聂家到底有什么样的仇恨?”

    顾清鸿抬起头来,眸光复杂:“贵妃娘娘不会想知道,也不会觉得有必要知道。”

    聂无双冷冷一笑,眸光渐渐流露深重的戾气:“是,顾大人教训得是,本宫的确是多此一问!”

    她说罢领着宫人,拂袖而去。

    身后,那一道朗朗的眸光目送她离开,他的眼中眸光千回百转,许久这才转身离开。

    聂无双走出了老远,这才扶住一旁的树干,心中的痛后知后觉的袭上心头,痛得无法言说。杨直担心地上前:“娘娘,你没事吧?”

    聂无双眼中流露恨色,“咔哒”一声折断了一旁的树枝,冷声道:“去查!查当年的淮南谢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本宫要知道他凭什么还能这般置身事外!”

    他的从容令她心中的恨意更甚以往,她如今的荣耀盛宠都不能令他动容半分。凭什么!凭的到底是什么!

    “是!遵命!”杨直说完,肃然道。

    聂无双忽然地叫住他:“去问睿王殿下。他应该会知道更多。”

    杨直看了她一眼,点头离去。

    德顺上前,安慰道:“娘娘不必生气,如今顾清鸿已经辞官,这一次齐国皇帝派他前来随行使节,不过是他熟悉我应国的官员而已。”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的不屑,压下心头的翻涌,冷笑道:“此言差矣,齐国皇帝派顾清鸿随行使节,是因为他顾清鸿无人可替代!”

    她最后看了一眼来路,冷笑着拂袖离开,这是她最后一次问他近乎犯傻的问题。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她想罢,回了“永华殿”中。

    ……

    梅雨季节结束,筹划一年多的“引凤台”开始建造,此时应国国力大涨,四海升平,又灭了秦国,更是彰显天朝皇室威严的时候。“引凤台”的建造便被萧凤溟十分看重。

    一连好几日,萧凤溟都拿着“引凤台”的图纸前来问询聂无双,聂无双随着他的心意,说了几个点子,第二日,那图纸就改成了她的意思。一连几次都是如此,连聂无双都觉得心中过意不去。她随口说一句,下面多少匠人都要连夜更改调整,根本是靡费巨大。

    “皇上,这‘引凤台’若是建成之后,恐怕会引起百姓非议皇上。”有一日,聂无双说道。

    萧凤溟无所谓一笑,他携着她的手走到“永华殿”前的高台之上,指着面前的重重宫阙,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聂无双知他又要打谜样,一笑:“臣妾看见宫阙重楼,四方天际。”

    “不,这是帝都,我大应国的帝都!无双,现在的应国已不是从前的应国,它是天朝,这应京就是朕宏大的帝都,四方百姓都要膜拜的帝都!”他的眼眸映着天地间一片空澈浩大,令人忍不住要生死跟随。

    “这‘引凤台’只是一个开始,我大应帝国的繁荣的开始!无双,你以后要住在高高的‘引凤台’,看着朕如何治理天下,仁政惠及万民!”他的笑容灿烂若天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凤溟,挥袖间君临天下,无人能匹。

    这是他的江山,他的天下。可是她只要他一人,相守白头,子孙绕膝……

    也许,这个世上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好运……

    她软软在心中一叹,偎依在他的身边,灿烂的天日下,他说,无双,朕要与你共看江山……

    这样的心意,她应该要记得长长久久……

    不远处,有一抹淡淡的身影伫立很久,很久……高台上,明黄的龙袍,一身紫衫长裙的蹁跹倩影相依相偎,恩爱情深。

    他不后悔求仁得仁的仕途落魄,他也不在乎回归布衣又被处处监视的窘境,他只痛,他与她终究形同陌路,渐行渐远,再也回不去从前……

    ……

    齐国使节来应京被待为上宾,连被禁足许久的德妃也被恩准可以随意走动。当然这一切只表象,禁足的德妃,容色依旧美艳,但是却再也不复当年进宫时的国色天香,那从内里美出来的神韵,早就消失殆尽。她犹如一朵花,被岁月渐渐遗忘、风干。失去赖以生存的水分,失去了骄傲的风骨。

    她去拜见皇后之时,聂无双都从心中为她感到深深惋惜,又一朵娇艳的花,生生湮没在深宫之中了。

    皇后看着济济一堂的宫妃,笑道:“以后德妃妹妹要多与后宫的姐妹们多多走动,可不要一个人闷在宫中才是。”

    德妃齐嫣心中冷笑,皇后这般说不过是打个圆场,把她受罚禁足的事化为简单一句话而已。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一年多在“弄云宫”中不过是因为她懒于走动而已,根本与皇上的责罚五官。

    她落寞地躬身行礼,这才退到一旁安座,听着众妃嫔闲话。

    给皇后请安之后,聂无双照例到上林苑走走,赏花赏景。可是不一会,德顺悄悄上前:“娘娘,有人跟着咱们。”

    聂无双回头,果然看见在翠丛掩映中有宫装女子的身影。她瞧着眼熟,但是又想不起宫中有什么人要跟着自己。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问问?”德顺问道。

    “罢了,她若是有事自然会上前来见本宫。”聂无双淡淡道。

    果然过了一会,那跟着的人上前来。聂无双抬头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宫装女子,不由诧异非常,她打量了面前的女子许久,这才神色复杂地问道:“德妃有什么事要求见本宫。”

    德妃齐嫣自嘲一笑:“齐嫣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再来找娘娘。”她自称改变,聂无双心中不由跟着一怔。

    她说罢,看向聂无双身边的宫女内侍,幽幽问道:“时至今日,贵妃娘娘可否容齐嫣说几句话?”

    聂无双挥退宫女,慢慢地沿着花一径向前走去,淡淡地问道:“公主还想与本宫说什么?本宫以为你我是早该老死不相往来的那一类人。”

    德妃齐嫣跟在她身后,看着面前窈窕倾城的身影,心中也分不清是嫉妒多一点,还是憎恨多一些。可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次次想要在最需要帮忙的时候找上聂无双——这个本该与自己成为仇人的女人。

    “不去找你的话,这个后宫,齐嫣已经找不到可以找的人。”德妃齐嫣慢慢说道。

    聂无双只觉得这一句那么熟悉,往日是是非非又涌上心头。齐嫣曾经那么说过,没想到经历过那么多,她依然还是这么说。

    聂无双回头看着齐嫣:“曾经本宫恨你,恨不得扒皮抽骨。但是现在本宫不再恨你。”

    “为什么?”齐嫣并不惊讶,问道:“是不是今时今日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地位,宠爱……还是今日齐嫣的落魄令娘娘不屑继续恨着?”

    聂无双摇头:“不,只是因为,你不过只是个求之不得的可怜人。”

    她的声音很轻:“你自称齐嫣,不再自称臣妾。你是决意不再与这应国后宫再牵扯半分关系了么?”

    齐嫣冷冷一笑:“我又能有什么本事能让皇上看我一眼?连我放下身段哀求,都不能哀求那一人半分怜惜,我这样的女子,何必自甘低贱,自称本宫,自称臣妾?”

    她忽地生硬跪下,一字一顿地道:“今日我齐嫣求娘娘,求娘娘与皇上与皇后说个情,放齐嫣回去。我不要什么德妃,也不会妄想不属于我齐嫣的幸福。我……我要回齐国!”

    她说罢重重磕下头,伏地不起。

    聂无双侧身让开一步,看着跪在地上的齐嫣,淡淡问道:“你可问过那一个人?”

    齐嫣并不吭声,许久,她木然的声音传来:“问过了。他两年前说的话和两年后说的话并没有别的不同。我死心了。娘娘,放我回齐国吧,就算一无所有,我也想要回去。”

    聂无双轻声一叹:“那本宫想对公主说的话与他的话并无不同。你嫁过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国事。这件事恕本宫爱莫能助。”

    齐嫣还要再恳求,聂无双已经远远退开,眸色漠然:“这是你的命运,当初是你选择了这样一条路,你现在已经尝到了任性的后果,可是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齐嫣眼中渐渐流露绝望,她看着聂无双头也不回地离开,跪在地上许久许久依然无法起身……

    眼前最后一点光亮终于湮灭,齐嫣站起身来,最后终于一边笑一边流着泪,踉跄没入花一径尽头……

    ……

    “永华殿”中烛火明亮,聂无双默默看着跳跃的烛光,怔怔出神。

    “在想什么?”不知什么时候萧凤溟已经进殿中来,看着她长发披散,面容恍惚,不由拿了外衣为她披上,责怪道:“怎么又站在窗前,仔细风吹得头疼。”

    聂无双回过神来,懒懒依在他的胸前:“不是还有皇上么?皇上提醒臣妾,臣妾自然不会失神到忘了被风吹得头疼。”

    萧凤溟一笑,搂了她,一笑:“怎么会这般小孩子气。”

    聂无双只是笑,笑着笑着,竟觉得心中落寞。她忽地问道:“臣妾有幸能得皇上宠爱,可是后宫中还有那么多的妃嫔,皇上的宠爱若不能分给她们,她们又该怎么办?”

    这样的话题,他与她从未说起过。萧凤溟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朕以为你并不在意这些。朕总觉得你无论得到多少宠爱,你根本不会想到别的妃嫔是否有同样的境遇……”

    聂无双低头,忽地一笑:“是,那是因为臣妾总觉得皇上是臣妾一个人的。可是事实总是会提醒臣妾,皇上不是臣妾一个人的。”

    她抬起头来,美眸中闪着莫名的神采:“皇上,若是你不喜欢她们,通通都把她们送还归家可好?这样她们也不至于蹉跎了青春。”

    萧凤溟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沉静的眸光令她猜不透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可是他的样子已经告诉她,她方才的提议已是犯了忌讳。

    聂无双心中苦笑一声,搂了他的腰,闷闷地道:“臣妾很傻是吧?”

    萧凤溟眸中的所思渐渐变成无奈,他淡淡道:“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说了。她们进宫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不喜欢便可以放她们归家,喜欢便可以留下。无双,这世上,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般随心所欲。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能随心所欲。”

    “臣妾明白。”聂无双垂下眼帘,掩中眼中的深深怜悯:看来齐嫣的愿望最后注定要落空。也许她这一辈子就算老死应国皇宫中亦是无法再回故国了……

    “别想太多了。”萧凤溟见她神色黯然,笑道:“你总是喜欢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夜了,歇吧。”

    他吹熄烛火,殿中沉入寂静与黑暗。

    两人就寝,半夜不知过了多久,有宫人急急敲响殿门:“皇上,不好了!”

    萧凤溟从睡梦中惊醒,沉声喝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皇上,启禀皇上……德妃齐嫣自尽!”宫人带着惊惧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萧凤溟不由又惊又怒地猛地站起身来,聂无双亦是从床上惊起,失声道:“什么?德妃自尽?现在呢?”

    “太医已经过去了,不过……不知道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宫人结结巴巴地回答。

    “还不赶紧去探听清楚!是死是活,跟朕说清楚!”萧凤溟怒道。他披衣起身。聂无双连忙为他更衣,可是手却因为这消息而不太听从使唤。

    “别怕!”萧凤溟以为她是害怕,连忙按住她的手。

    “不,臣妾不是怕。”聂无双脸色苍白地抬起头来:“臣妾是因为……白天的时候,德妃齐嫣求过臣妾,让臣妾帮忙说情,让她回齐国!”

    萧凤溟闻言神色由沉怒转为无奈,半晌才坐在椅上。聂无双亦是无语,她怎么知道白日里齐嫣求她已是抱定了死志?若是知道,她一定不会说这般令她绝望的< hREf="92k./11631/">一柱倾天</>92k./11631/话。

    “皇上!皇上,德妃救过来了。”内侍匆匆来报,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聂无双松了一口气。萧凤溟披衣不语,半天才淡淡道:“去‘弄云宫’传旨,德妃无德,即日起废为贵嫔,贬入‘永巷’思过。无旨不可擅自出来。”

    内侍惊讶,萧凤溟淡淡扫了一眼,他打了个寒颤,连忙退了下去。聂无双看着他平静的脸,上前犹豫问道:“皇上,一定要如此么?”

    萧凤溟平静地道:“两国和亲不是儿戏,两国国事商谈在即,她轻易轻生,这已是重罪,朕没有赐死已经轻罚。”

    聂无双心中悯然,原来齐嫣连死都不能。

    “皇上难道不能放她走吗?”聂无双问道。

    “不能。”萧凤溟断然回答。

    聂无双只能言以对,烛光跳跃,耀得两人面容神色不定……

    ……

    德妃齐嫣因轻生而被贬入永巷的消息令齐国使节们大惊失色,如今两国商谈分割秦地在即,萧凤溟震怒,两国的商谈就彻底搁置。那不是就意味着广阔的秦地就彻底归于应国?!

    齐国使节们纷纷惊疑不定,齐国本来在这一场商谈之中没有多大的优势,如今被德妃齐嫣的事一闹,越发没了底气。他们纷纷求见萧凤溟,可都被御书房前的内侍们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聂无双在宫中听着各种对齐嫣轻生缘由的各种猜测,说法纷纭,不一而足。她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曼曼,心中惋惜,原本的天之骄女,脚下本有光明的路,可是她却固执地选了这一条最艰难最悲惨的结局,最后醒悟的时候已是太晚,只能以死以求解脱。

    “傻子……”她淡淡一叹,轻轻的叹息随春风而去,了无影踪。

    ……

    “永巷”中,顾清鸿看着破旧床上那犹自昏睡不醒的年轻女子,慢慢上前,为她拂去鬓边的一缕散发。床上的女子似感觉到有人来,竭力睁开眼。

    她长吁一口气,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在地府了。”

    “不是。公主殿下依然在这个世间。”一道清朗淡然的声音在昏暗的屋角响起。

    齐嫣费力地转过头去,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终于辨认出他的面容。

    “原来……你也在。”她苦笑:“死竟没有死成。”

    “这是哪里?”她又问。

    “永巷!”顾清鸿犹豫许久,终于说道。

    永巷?!齐嫣一怔之后,忽地笑了起来:“原来连死都不能。”

    顾清鸿站在她的身边,看着一年多未见的齐嫣,目光神色复杂:“公主殿下觉得好些了吗?”

    齐嫣闭上眼,泪水从干枯的眼中滚落:“你走吧。我已经是这样了。不过这样也好,我不再是齐国公主,又是被废妃嫔。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你们操心担心的。”

    顾清鸿上前一步,声音似冰泉一般带着冷冽:“你以为你这样了,就可以一了百了了吗?现在齐应两国的商议在即,你这样一闹,你知道齐国使节们已被应国皇帝拒之门外。你现在是应国的罪人!”

    床上的齐嫣不由痛哭失声,她失控地朝他喊道:“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当初若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清鸿从未对公主殿下承诺过什么!也奉劝过公主殿下和亲之事不是儿戏!”顾清鸿薄唇紧抿,划出凌厉的弧度。

    “你……”齐嫣顿时语塞。是的,他从未对她承诺过什么,和亲不过是她的赌气之举,总以为他心心念念的国事,她若出了一份力,他会对她另眼相看。没想到这不过是她极其幼稚的想法。

    现在苦果已经种下,她再也无法回头。

    “清鸿……”她挣扎从床上爬起,扑在地上,双目垂泪:“清鸿,你救救我。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在这里啊……清鸿,你为什么对我没有一丝的怜惜呢?”

    她扯着他的长衫下摆,哭得一塌糊涂。

    顾清鸿任由她拽着,许久,才叹息地道:“太晚了。”

    “不!”齐嫣哭道:“清鸿,我是爱你的,清鸿……”

    “可是我不爱你。公主殿下。你错了。这才是清鸿的真心话。”顾清鸿把衣摆从她手中慢慢拽出,淡淡地道。

    “不……”齐嫣哭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清鸿!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肯要我,因为你心里只有那个妖女聂无双,你根本忘不了她!顾清鸿,我诅咒你……”她歇斯底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声一声,带着末路的癫狂,听了令人心底发寒。

    顾清鸿头也不回,慢慢地走出了“永巷”,身后,破败的院落与不远处巍峨华丽的宫殿形成刺眼的对比。是不是走错一步,就不能挽回?

    他长叹一声,正要转身要走,忽地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她今日的恶果不就是你造成的么?”

    顾清鸿回过头,忽地哽住声音。只见聂无双怀中抱着一位锦衣小男孩。她目光中带着刺眼的厌恶,只冷冷看着他。

    “你……”顾清鸿忽地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盯着聂无双怀中的孩子,似无法明白一些难以理解的事。

    他从未看见过聂无双抱着孩子的样子,小心呵护在手中,虽面色是冷的,但是她怀中的天真无邪的稚嫩孩童抵消了她身上的冷意。

    “这……这是……”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死死盯着她怀中的孩子。这是她的孩子么?

    原来,她有孩子是这个样子……

    他和她的孩子,曾经的孩子呢……

    他心底的某根弦被拧紧,紧得仿佛一刹那束紧了心脏,冷冷地切断他心中所有的暖意……

    他眼中流露痛苦,想要伸出的手不由拽紧成了拳。聂无双被他眼中奇怪的热度吓得心中一惊,她警觉后退一步,眼中的敌意令顾清鸿清醒过来。

    “这是……这是三皇子吧?”他竭力忍住眼中复杂的眼神,低声问道。

    “是。”聂无双不愿意与他多说一句话,只不过刚才在“永巷”宫门口听到齐嫣的哭喊,心有感怀,所以忍不住冲口而出说了刚才的话。

    她抱着三皇子,冷然转身就走。今天说来也凑巧,她闲了无事,偷偷带着三皇子来看雅充容,没想到顾清鸿也能买通应国内侍进来看齐嫣。看来顾清鸿虽没了功名利禄在身,但是他的手段依然不容小觑。

    “等等!”身后传来顾清鸿略略发紧的声音。

    “顾大人还有什么吩咐么?”聂无双回头冷淡地问道。她身披的风帽遮挡了她头顶大半,露出精致美丽的下颌,白皙玲珑犹如玉雕一般,令他有那么一刹那失神。

    顾清鸿怔怔看了她许久,才收回眼神,低声道:“清鸿不过是想要告诉娘娘,公主殿下的恶果并不是我造成的。她已成年,所有的决定只能她自己负责。”

    聂无双一听,冷冷笑了起来:“她已成年,可是她那时候做和亲的决定才十六岁。哪个女人没有做过傻事,蠢事?你怎么能苛责养在深闺中、娇生惯养的她做了错事?”

    她看向那依然传来哭声的方向,眸光流露同情,但是片刻之后,她回了头,淡淡地道:“本宫说话不中听,顾大人海涵了!”

    她说罢匆匆抱着三皇子向狭窄的走道匆匆而去,顾清鸿看着她渐渐要消失的身影,不由紧走几步,追上。

    聂无双身后的德顺不由拿眼看着顾清鸿,眼中俱是惊疑不定。

    他想拦住顾清鸿,又不敢,但是让他这样一路跟着万一被有心人看见,岂不是又是一场风波?

    聂无双眼角瞥到身后不紧不慢跟着的顾清鸿,冷着脸转身:“顾大人为什么要跟着本宫?你再跟着,就休怪本宫不客气了!”

    她不想要再看见他,可是偏偏他每一次来应国总是能出现在她的视线中。这是什么样的孽缘,才能这样纠缠不休?!

    她脸上的冷意已经悄悄渗出杀气,她一定会报仇,但是不是以简单地杀了他的办法,可是若是他想要在这个时候对她不利,她一定会还以颜色……

    聂无双心中飞快掠过各种想法。但是顾清鸿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半天才问:“你……”

    他还没说完,有一道灰朴的人影从斜地里蹿出,她口中尖叫道:“聂无双,我要杀了你!”

    她手中的寒光一晃,聂无双看见刀光,急促尖叫了一声,下意识抱住怀中三皇子,她的背后要害就完全暴露在黑影眼前。

    “扑!”地一声,刀子入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她闭紧双眼,想忍住这意料之中的剧痛,可是,还未等她反应,另一道寒光就紧迫在她眼前。

    有人怒喝一声,“碰!”地一声,有重重躯干撞上墙壁的声音。聂无双只觉得胳膊一痛,这一下才是她真正疼痛的那一下。

    她在疼痛中猛地回神:难怪第一下刺中的不是她?

    她慢慢回头,却看见顾清鸿捂住肩膀处,神色煞白。已经有汩汩的血从他指缝中露出。

    “你!——”聂无双只看了一眼,顷刻就明白了一切:刚才第一刀刺中的是为了她而挡了刀地顾清鸿!

    这……这是怎么回事?聂无双茫然地看着靠着墙捂伤的顾清鸿,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受这样的事实。

    跟在她身后的德顺这时才后知后觉地高喊:“来人,有刺客!有刺客!”

    聂无双被他的声音吓得回过神来,她一把扯了德顺的袖子,怒道:“闭嘴!这种事是能喊的么?!”

    德顺一回神,这时才发现眼前两人的尴尬身份。

    他又惊又羞愧,连忙跪下:“惩罚奴婢吧!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守着“永巷”的侍卫们已经朝这边冲了过来。聂无双心中又急又恨,一来是自己带着三皇子在“永巷”出没已经十分不妥,而且身边又是顾清鸿……

    她越想心中越是不安,此时那趴着一动不动的黑影动了动,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秋蒙!?”聂无双看清楚那行刺的人的面容时候,忍不住惊叫道。

    聂无双心中惊怒不定,正要想办法,远远已经有守卫冷宫的侍卫门纷纷飞奔而来。

    聂无双心凉如水,完了,如果有人看见她与顾清鸿同时在冷宫出现,岂不是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聂无双下意识看向顾清鸿,顾清鸿与她对视一眼,两人都是玲珑心窍的人,都同时意识到这个后果。他如今不是相国,进得后宫已是犯了皇帝忌讳,更不可在这种事上掺一脚。

    顾清鸿心中念头飞快闪过,忽地,他一咬牙,飞身上了丈二三高的宫墙,顷刻间消失了身影。

    聂无双见他竟然能如此当机立断,顿时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这才有精神去看那昏死在墙角的刺客。德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翻开那朝着地面的“刺客”的脸,大惊失色:“娘娘……她,她是秋蒙啊!皇后身边的秋蒙啊!”

    聂无双心中一惊,她上前一步,这时侍卫们一惊飞奔过来,纷纷抽出宝剑问道:“刺客在哪里?”

    聂无双抱着三皇子,心念飞转,顿时眼泪滚滚落下,她颤颤巍巍指着地上的秋蒙哭道:“快!快!……快抓着这刺客,方才她要刺伤三皇子,要不是本宫身边的德顺,本宫与三皇子都……都命难保了!”

    她哽咽难言,浑身簌簌发抖,侍卫们都认出了她的身份,本就是觉得此事一个不好恐怕就是他们护卫不周的罪责。一听她说完,立刻有人把昏死的秋蒙绑住。

    德顺也十分机灵,立刻接口怒道:“大胆的贼人居然要刺杀三皇子!好好绑去宫正司!严刑拷问看看到底是谁指使的!”

    侍卫们一听连忙把昏死的秋蒙拖走。一通忙乱,聂无双与三皇子迅速被护送回了“永华殿”。

    聂无双回到了宫中,手中的三皇子被嬷嬷抱走,她这才觉得自己的胳膊疼痛难忍,一看,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宫袖,夏兰连忙去请太医,宫女们为聂无双褪下划破的宫装,清洗伤口,整个“永华殿”中气氛紧张,无人敢吭声。

    谁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刺伤如今盛宠的皇贵妃。

    是针对皇子还是针对聂无双,无人敢猜测。

    晏太医赶来为她上药,开药方。聂无双正由着医女包扎伤口的时候,萧凤溟匆匆而来。

    他薄唇紧抿,一向含笑清俊的脸上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威严,一双墨色眸中含着焦急,他看到床榻边脸色煞白的聂无双,顿时眼中掠过痛惜与惊怒。

    “怎么样?可伤着筋骨了?”他急忙问道,一双修长的手握着聂无双冰冷的手,竟微微颤抖。

    聂无双纤细雪白的胳膊上绑着的绷带染红半边,她摇了摇头:“臣妾没事,只是……”

    “只是什么?”萧凤溟连忙追问。

    “只是以后这伤口恐怕会留下难看的刀疤……”聂无双明眸中神采黯然道。

    萧凤溟紧绷的脸色陡然放松,他又是无奈又是疼惜地轻拂她的脸颊,轻吁一口气:“傻子,人没事就好,这点伤疤又有什么关系。”

    聂无双抬头,冲着他勉强一笑,不再吭声。她心中另有思量,自然无心再理会他的关切。

    萧凤溟知道她刚受惊吓,又见伤口并不算严重,便好言安慰几句,转身步出内殿。

    “大内御林军的统领是谁?!”他沉声怒问殿外的内侍。

    在殿外候着的御林军统领夏肖脸色发青地进来跪下道:“微臣罪该万死!”

    萧凤溟冷冷道:“传朕的旨意,即刻起削去你御林军统领一职,由副统领欧阳宁暂代。立刻查清刺客是谁,什么身份和背后主使之人。”

    御林军统领夏肖脸色一白,只能伏地称接旨,黯然退下。

    萧凤溟处置完,这才走入内殿中。聂无双已包扎妥当,正斜斜靠着床榻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她脸色雪白,细长悠远的眉微微颦起,精致绝美的下颌轮廓尖而令人怜惜。她支着额角,长袖滑落,露出她玉臂上未来得及洗干净的血迹,似点点红梅印在手上,触目惊心又带着血色的妖冶。

    萧凤溟走到她身边,握了她的手。聂无双怵然而惊,猛地缩回手,等到看清楚是他,这才长吁一口气,倦然问道:“皇上走路怎么没声音,吓坏臣妾了。”

    萧凤溟坐在床榻边,搂着她,慢慢地问道:“你可看清楚那刺客的脸了么?”

    聂无双正想说是,陡然住了口,摇了摇头:“臣妾……不知道。太慌乱了,臣妾……”

    这件事事起太过仓促,而且那行刺的人竟是秋蒙,这一次牵扯了皇后,难道是皇后?……

    可是一想又充满了疑惑,怎么会是皇后?她再傻也不会让一个与她自己有干系的宫女去刺杀自己。

    这里面又有什么样的曲折?聂无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萧凤溟见她脸上煞白,不再追问,轻拂她的散发,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躺着歇息吧,方才朕看见你流了不少血。”

    聂无双虚软地点了点头,她躺下,看着他眸光默默看着她,心中一动,低声道:“皇上陪着臣妾么?”

    萧凤溟见她语气绵软,点了点头:“好,朕陪着你。”

    他说罢,半躺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睡颜,忽地低声道:“无双,朕又一次食言了。”

    聂无双依在他温暖的胸前,闻言睁开眼,微微诧异:“皇上此话怎讲?”

    萧凤溟轻抚她如墨的长发,眸光犹如深渊池水,许久才道:“朕曾对你许诺过,不会让你陷入危险的境地,可是这两年来,你已为朕吃了不少苦。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一世无忧?”

    他的声音淡淡,犹如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聂无双听了,忽地笑了:“皇上不是神,自然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臣妾不在乎。”

    她抬起明眸,眸光幽幽:“臣妾说过,臣妾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皇上。皇上忘记了吗?”

    萧凤溟释然一笑,笑意中有愧疚又有欣慰。他轻抚她的脸颊,两人相对无言,却是千言万语不必言说。

    ……

    萧凤溟看着聂无双睡了,这才走出内殿。忽地有内侍匆匆而来,跪下禀报:“皇上,皇后娘娘凤撵已到了。”

    萧凤溟微微诧异:“她竟来得这般快?”

    此时又有御林军副统领欧阳宁赶来,他跪下道:“皇上,那刺客已经有人辨认出来,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秋蒙!”

    他说的话不轻不重,正好皇后由着宫女扶着正要踏入内殿,通通都听得清清楚楚。萧凤溟闻言,猛地抬头看着那在殿门顿住脚步的皇后。

    两人定定对视,一时间竟不知前面这一步是该跨进还是该退后。

    皇后眼中神色复杂,惊怒,委屈,痛苦,各种神色一一变幻而过,到最后只剩一缕哀怨与几丝倦色。

    夫妻十几载,两人竟也走到了山穷水尽。

    萧凤溟心头微微一软,他移开眼眸,坐在殿上主位。皇后慢慢走上前来,跪下,低声道:“臣妾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凤溟虚抬了一下手,淡淡道:“皇后平身。”

    皇后起了身,看了一眼那重重帷帐,只觉得里面暗香浮动中带着一股药香。里面是他的倾世佳人,而她也许不能再得他半分爱怜与柔情了。她看着面前的萧凤溟,从未像此刻觉得他熟悉的面目飘渺如在云端。

    她心中涌过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愤怒,可平日养成的教养令她适时开了口:“皇上,秋蒙不是臣妾主使的。万望皇上明鉴!”

    萧凤溟眸光掠过微微诧异,但是很快消失,他淡淡地道:“是与不是都要宫正司去查,皇后不必操心了。”

    皇后听到他如此冷然的话,眼中的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抬头,声音凄然:“皇上难道不相信臣妾吗?”

    萧凤溟冷淡地道:“这无关朕相信不相信,皇后就算没有牵涉其中,也是个治下不严的罪名!”

    萧凤溟闻言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这件事朕自有主张,皇后跪安吧。”

    皇后浑身一颤,两行泪滚落,泪眼模糊中,她看着他冷然转身离开,帷帐被宫女从两旁拂开,他走入那暗香浮动的殿中,一去不回头。

    风吹过,传来里面他的温柔声音:“你醒了?”

    隐约有女子低回婉转的声音模糊应了一声,一切又归于寂静。

    皇后怔怔站了一会,许久这才转身一步步离开,在步出殿门的时候,她忽的回眸,留了些许岁月痕迹,不再明艳善睐的美眸中渐渐流露出深深的怨毒。

    ……

    内殿中,聂无双静静听着外殿的声音,直到一切归于死寂。她看着站在窗前出神的萧凤溟。方才在外面的人不用说她也猜到了是谁来,为什么而来。

    这件事别说是萧凤溟,就是她也觉得心中滋味复杂万千。

    窗外微风吹拂,撩动他的龙袍一角,他面容上的神情她看不清楚,但是他身影伫立在风中,却无端令人觉得凄凉萧索,带着一种淡淡的倦与清冷的孤寒。

    聂无双心中一叹,上前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皇上,此事一定不是皇后所为。皇后不会这样愚蠢授人以柄。皇上一定要相信皇后。”

    萧凤溟不回头,许久,他淡淡道:“朕知道。她不会是这样的人。她就算要做,也会做得漂亮,一点关系也不会牵扯在她身上,”

    他苦笑摇头,回过头看着聂无双,眸光冷静,但是她却在他的眼底捕捉到一丝痛苦:“很奇怪吧,朕对皇后竟因为这个缘由相信她,而不是因为相信她而相信她。”

    聂无双顿时无言以对。萧凤溟见她面色黯然,淡淡一笑,轻拂她的面容:“再歇息一会吧,朕今夜去御书房批阅奏章,你先安歇。”

    聂无双见他眉宇深皱,知他此时心中凌乱,微微躬身:“臣妾明白。”

    萧凤溟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却是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聂无双看着窗外渐渐黯淡下来的天幕,只沉默不语,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悄悄进来,德顺上前,低声道:“娘娘,奴婢回来了。”

    “可探听到了什么?”聂无双声音冷然:“不可让那秋蒙说出一句不妥的话!”

    “娘娘放心,奴婢买通宫正司的人,躲在刑讯地室的隔间听到了那秋蒙说了,她好像不知打伤她的人是谁,宫正司也没想过问这个问题。她只反反复复说行刺是因为恨娘娘。”德顺上前一步,低声回答。

    聂无双秀眉微微颦起:“她恨本宫做什么?本宫又没有做什么让她非杀不可的事。这事还要再查清楚。虽然那宫正司不问她身上的伤是谁打伤的,可是这也不保险,这时不过是因为她事起仓促,没想过是谁打伤了她,若是宫正司再问得详尽一点的话,本宫怕……”

    德顺闻言顿时为难,他胖圆脸上天生的笑意也变得愁苦起来,他上前一步,为难问道:“娘娘,难道……要这个?!”他说着比划了个手势。

    聂无双还未说话,内殿外有人冷声道:“不可!娘娘万万不可!”

    杨直匆匆走了进来,看到聂无双身上并无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娘娘万万不可!宁可秋蒙乱说话中伤娘娘,这件事也不能这样鲁莽解决。

    聂无双美眸中幽幽:”但是若是她真的恨本宫的话,今夜过后她的说辞就不会这么没有脑子。杨公公依你所见该如何是好?“

    杨直责备地看了一眼一旁的德顺,上前一步道:”娘娘,此事牵扯到了皇后,也牵扯到了三皇子,皇上一定会极其重视,若是娘娘真的擅自妄动的话,皇上万一误会了这一场是娘娘设下诬陷皇后的圈套,那娘娘就完了!“

    聂无双坐在美人榻上,轻抚手臂缠好绷带的手臂,慢慢地问道:”那杨公公觉得本宫该如何做?“

    杨公公正要说话,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一旁的德顺。德顺悻悻摸了摸鼻子,躬身就要告退:”娘娘,奴婢告退!“

    聂无双淡淡道:”你留下吧,也听听杨公公如何做。“

    德顺眼中微微一亮,低头道:”多谢娘娘。“他的声音竟微微有些颤抖,不过聂无双根本无心听个分明,她只看着杨直问道:”杨公公快说吧。“

    杨直想了想,道:”第一宫,正司的秋蒙,娘娘千万不要去碰,以免惹祸上身,被人诬陷了的话娘娘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二,娘娘也不是不什么都不要做,这个时候正是后宫中人心最揣测之时,娘娘要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才能查出谁才是这件事背后真正的主谋。“

    ”第三……“他顿了顿,看着聂无双目光复杂:”第三,娘娘恐怕要去见一个人!“

    聂无双沉思不语,半晌才问道:”谁?是睿王殿下么?“

    这事若是他来背后解决也不是不可能,萧凤青如今实力不同以往,以往他甚至能自由进出后宫而不被人诟病,现在他的势力也许连杨直这样忠心耿耿的心腹都不清楚,可想而知,萧凤青如今如何重权在握,如何可怕。

    ”不,那个人不会是睿王殿下。“杨直看着聂无双的眼睛,慢慢地道:”娘娘要去见的那个人,是顾清鸿!“

    月色融融,春月夜,笙歌起。一派闲适自在。

    可在这一片祥和宁静的夜色之中,整个应国后宫中却暗暗涌动着不安与凝肃。不日前的宫女秋蒙刺杀皇贵妃与三皇子,已经令阖宫上下都十分紧张不堪,如今才过了第三天,秋蒙还正在宫正司里讯问,整个应国后宫中已经处处戒备森严,几乎是十步一岗。五步一哨。

    ”永华殿“中,灯火寥落,似人人已就寝安歇。

    到了深夜,两道黑影匆匆从”永华殿“的偏门走出。墨色的风帽低垂,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的下颌。

    聂无双松了一口气,低低问道:”一切安排妥当了么?“

    ”娘娘放心。“杨直走到她身边:”一切都布置妥当了,这个时辰娘娘走过的路上不会碰到任何阻拦。“

    聂无双看着沉沉的夜色,深吸一口气,飞快隐没在黑暗中。

    ……

    沉沉的夜,带着令人窒息的潮湿,心头仿佛压着万般不适。城中一处竹舍中一点灯光,半片寥落的剪影,修竹低垂,仿佛也在沉睡。有人在里面轻咳,一声一声,带着隐忍与孤寂。

    顾清鸿看着手中的各方奏报,修长悠远的眉紧皱,如今应国已经收拾了大半秦地,而留在秦地的齐**队却依然毫无建树,反而军中因为水土不服纷纷染了疫病,粮草又不能按时供给。这样长此以往下去齐国怎么可能从应国手中分得一星半点的秦地?齐国驰援应国攻打秦国等于做了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万一皇上心有不甘,向应国挑起战事,岂不是又是一场战乱?

    他看完手中的奏报,心烦意乱地扫落一地,心头一口浊气涌上,他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忽的,门边有人轻叩竹门,他都没有听见,那叩门的人犹豫了一会,继续叩门。顾清鸿忍着不适,打开竹门,随口客气道:”夜深了,林大人怎么……“

    门前灯笼烛火幽幽,待他看清楚面前一袭风帽下那半张倾城绝色的面容之时不禁哑然,怔怔站在门口半晌未动半分。

    聂无双抬起头来,褪下风帽,明眸映着手中的灯火,眸光幽幽,似月色下的潭水耀着一池月色,令人禁不住沉迷。她似轻叹一声:”远来是客,顾大人不愿请本宫进去坐一坐,吃一杯热茶么?“

    顾清鸿这才恍然醒悟,微微侧身,清俊的面容掠过复杂的神色:”娘娘请——“

    聂无双淡淡谢过,这才翩然进去。她环视了一圈简陋却整洁的房间,问道:”顾大人为何不住在驿馆中?“

    ”驿馆中人多口杂,这里清净。“顾清鸿恢复常态,坐下,熟练地升起红泥小炉,添了水,烹煮起了茶。

    炭火荜拨,两人相对而坐,却是无言以对。顾清鸿怔怔看着那跳跃的火光舔着煮茶的铁鼎,神游天外。聂无双轻抚着手腕上的羊脂玉镯,只沉默不语。

    不知是深夜是哪座秦楼楚馆的歌姬在彻夜唱歌,飘渺的歌吹随着夜风传来,模模糊糊令人心中升起凄凉。

    原来爱与恨,到最后竟是这般相对无言。

    聂无双抬起明眸,淡淡地道:”今夜本宫冒险出宫,一是感谢顾大人前日相救之恩。“

    顾清鸿不回头,半晌才道:”这是顾某应该的。无论是谁在当时一定会保护娘娘与……三皇子。“

    聂无双清淡一笑,笑得自嘲:”是应该么?顾大人不是最恨本宫的么?“

    顾清鸿闻言微微一怔,随后慢慢摇头:”不,我从未恨过你。“

    他转头,清朗如月的面容带着她看不懂的深切痛苦:”当年是我……“

    ”不要说了!“聂无双猛地打断他的话:”恨与不恨,无双不会再在乎!顾大人不要再提起当年!“

    她说完这才惊觉自己激烈的口气,眼中掠过对自己的厌弃,转过头冷冷地道:”今夜本宫前来,第二件事是求顾大人帮本宫一个忙,也算是帮顾大人自己一个忙。“

    ”什么事?“顾清鸿眼中恢复平静,问道。

    ”宫女秋蒙被顾大人打伤,此事还未被宫正司的人问起,若是有人问,顾大人要说自己未曾在‘永巷’,那一日本宫也从未见过顾大人。“聂无双说道。

    ”好。“顾清鸿点头:”这事可以答应。“

    ”顾大人明白就好。这事就算宫正司问出来,也不会相信宫女秋蒙所说的一切。“聂无双心中松了一口气。谁会想到她和顾清鸿还有串供的一天?世事境遇竟如此令人啼笑皆非。

    宫女秋蒙刺伤自己这事已经够蹊跷了,若是再加上顾清鸿,那岂不是乱上加乱?她不能让自己再被人有机可乘。

    ”还有别的吗?娘娘但说无妨。“顾清鸿平静问道。

    ”没有了。“聂无双站起身来,转身拿起一旁的披风,淡淡道:”本宫要回去了。“

    ”你……“身后传来他犹豫的声音,聂无双顿住脚步,他颤哑的声音传来:”既然来了,喝一杯茶再走吧。“

    他的声音带着她熟悉到骨髓的温柔,心忽地颤了一下,若不堪重负的往事只是噩梦一场,她与他今日何尝会是这样生死不愿相见?

    一滴泪悄然从眼角滚落,聂无双冷冷拭去,拒绝:”不必了。今日前来本就是无奈之举,无双不会与仇人谈笑自若,忘记了曾经。“

    她说罢,毅然转身离开,推开竹门一股夹杂着湿气的风迎面扑来。夜风这般急,已有点点雨滴打下,她略微犹豫一下,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清鸿已经撑起一把伞遮到她头顶。

    ”走吧,让顾某送送娘娘。“他的气息就在身后,聂无双心中无奈,只抿紧红唇,一声不吭。

    顾清鸿走到她身边,淡淡道:”娘娘总该不会怕顾某在半路害了娘娘的性命吧?“

    他自然而然把伞倾向她那边,为她挡住渐渐大了的雨滴,廊下昏黄幽暗的灯下,他的眉眼如此熟悉,她闭上眼都能描摹出他每一道的轮廓。

    聂无双看着渐大的雨势,这时再推辞岂不是矫情。

    她深吸一口气,拢住头,冷冷一笑:”本宫怎么会怕?“

    她说罢当先提起裙摆走入雨中,顾清鸿跟上,不紧不慢地走在她的身侧,雨越下越大,顾清鸿住的地方本就偏僻,聂无双为了不让人起疑,把马车又停在远处,这一路走去,一会就湿了鞋袜,脚下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她一声不吭,只是往前走,而头上的伞总是细心而周到地为她挡了大半的风雨。她一回头,却见他早就一身雨水,身上的青衫湿透,

    雨没有停止的趋势,瓢泼一般,天地间都他见她停下,自然而然地站住,以目光询问。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慢慢滴下。心头一股巨大恨意涌上,她忽地一把打掉他手中的伞,大雨顿时倾盆落下,她在雨忽地冷冷笑了:”顾清鸿,你何必如此惺惺作态!你知道么?你让我恶心!你以为你现在对我施舍一点好,我就会忘了当年你是怎么对待我和我们聂家的吗?“

    倾盆的雨水顿时令两人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滚落,犹如当年她在午门街上,那一夜渗入骨髓的春雨,还有流不尽的血水……

    她簌簌发抖,怒视着暴雨中的顾清鸿,黑夜掩盖了天地的一切,仿佛这天地间只有他和她两人。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不停歇地从眼眶滚落,她陡然哽咽,顾清鸿定定看着暴雨中失态哭泣的她,羸弱的双肩一颤一颤,雨水打湿了她身上薄薄的春衫,勾勒出她瘦而曼妙的身躯,心底那么痛,痛得无法呼吸。

    ”无双……“他向她伸出手,却发现两人只是咫尺,却无法触及。

    聂无双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与泪水,苍白的面容如暗夜陡然盛开的莲,她收住哭泣,陡然转身,却在回头那一刹那,被雨中慢慢走来的身影震住。

    她捂住苍白的唇,看着那把伞下熟悉的面容,有宫人上前,明亮的宫灯在暴雨中明灭不定,他的面容这般清晰。

    ”无双……“他叹息一声,走上前,执起她冰冷的手:”怎么不回宫?“

    ”皇上……“聂无双只觉得心中有什么咯噔一声掉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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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四章 问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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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眸映着宫灯跳跃的烛光,幽深难辨,他身上穿着雨蓑,雨水从蓑衣上落下,点点飞快滴落。他握了她的手,把身上的雨蓑褪下为她披上。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聂无双怔怔看着他的面容,却看不出他脸上是喜是怒。蓑衣沾染了龙涎香,幽幽荡入她的鼻间,

    顾清鸿已重新捡起丢落在地上的伞,暴雨中,他翩然出尘的身姿未有一丝狼狈,即使被人窥见方才的失态。

    “皇帝陛下若是不急,在鄙人的竹舍中避避雨吧。”他邀请道。

    萧凤溟一笑,握了聂无双的冰冷的手轻轻搓揉为她驱寒,淡淡道:“如此甚好。借贵宝地给朕的爱妃换身湿衣。她身子一向弱得很,这样湿着回去恐怕又会着凉生病。”

    顾清鸿闻言,握伞的手微微一颤,但很快,他便恢复自如,略略躬身,在前面沉默引路。

    萧凤溟握了聂无双的手向前走去,却发现她定在当下,一动不动。

    “走吧,去换身衣裳。”他看着她的幽幽的美眸,却看见她眼中的固执与受伤。

    “皇上跟踪臣妾么?”她突然开口,已经停歇的眼泪又突然滚落,明明是自己错了,却还是这般不可理喻地质问他。她这是怎么了?

    萧凤溟微微诧异,随即他明白过来,他又好气又好笑的握紧她努力要挣开的手:“谁说朕跟踪你的?是今夜宫正司刚好问出秋蒙是被顾清鸿打伤,所以朕就临时起意过来问问看,没想到……”

    她突然扑入他的怀中,哽咽哭泣,不在乎身上的湿衣沾湿了他身上的衣裳。

    “好了,朕没有怪你怎么你就先怪起朕来?”他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却越发催她泪下。

    “不哭了,小心着凉。”萧凤溟一边安慰她,一边命宫人快马回宫中取来她的衣裳。她被他拥在怀中,竹门边,顾清鸿怔怔看着眼前肆无忌惮甜蜜的一幕,撞入心间,令他措手不及。

    原来这才是盛宠。是捧在手心全然的疼爱。他是该为她庆幸,还是为自己悲凉?

    ……

    竹舍中,宫人为他们多点了几盏宫灯,隔壁的屋中,有水声淅沥,那是宫人在伺候聂无双更衣。红泥小炉又被重新换上了炭火,茶水亦是新的,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顾清鸿看着坦然坐在面前的萧凤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俾睨天下的王者之气。这一方狭小的竹舍都无法令他身上贵气减少一分。

    萧凤溟随意打量了四周一圈,这才笑道:“委屈顾相了。竟住这样的地方。”

    顾清鸿苦笑:“草民已经不是相国了。皇帝陛下这么说岂不是折杀了顾某。”

    萧凤溟一笑,语气诚挚坦率:“在朕的心中,天下第一相,除了顾相再无人能名副其实。”

    顾清鸿看着明亮烛火下的萧凤溟,鬓若刀裁,剑眉星目,一双温和的眼眸仿若可以洞悉人心,这样温和却睿智的男人天生就是帝王啊。

    他心中黯然一叹,应国的崛起是不可避免了。

    “多谢皇帝陛下称赞,顾某惭愧。如今秦国已灭,皇帝陛下一定能大展鸿途了。”他说道。

    萧凤溟不置可否,眸色沉静看着顾清鸿,慢慢地问道:“如今顾相已经辞官,朕想知道顾相的心意是如何?齐国已不是你能继续待下去的地方,顾相有没有想过来到应国?”

    “啪嗒”一声,顾清鸿手中的茶盖顿时跌在茶盏上,他自嘲一笑:“皇帝陛下难道不怕此举会被人诟病么?”

    萧凤溟哈哈一笑:“这世上谁人背后不被说,谁人背后不说人。朕都习以为常了。千古评说,只不过是史书上那几句无用的话而已,如今秦地大多归于应国,朕深感身边无人可用,若是能得顾相一臂之力,秦地的治理会越发顺遂。”

    他已经向他坦诚求贤若渴的心意,原来这才是他今夜来的真正目的。顾清鸿抬起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萧凤溟,慢慢地说道:“皇帝陛下若是真的招了顾某入应国官途,那她又该如何?”

    萧凤溟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房中陷入死寂。连隔壁的房中亦是没了声响。

    “朕不知道。不过朕知道,你谢家当年的灭门惨案还有诸多疑点。若是聂卫城是幕后的主使者,你觉得他肯让你娶无双吗?就算他查不出你的真实姓名,这也于理不合。没有人能做下这般滔天罪行还能坦然自若那么多年。”萧凤溟慢慢地说道。

    顾清鸿猛地睁大双眼,看着面前的萧凤溟,隐在长袖中的手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错了吗?二十几年心心念念的复仇难道错了吗?!

    心中有一块坚固的地方在坍塌,所有秉持牢固的信念开始有什么地方在分崩离析……

    如果他错了呢?……这个疯魔了一样的念头紧紧缠着他的心中,顾清鸿猛地站起身来,后退几步,踉跄靠在墙上,面白如纸。

    是的,仇恨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无法深入查探当年淮南谢家的惨案,就凭几张发黄的纸,几句模凌两可的话,他就认定是聂卫城……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一口浊气又从胸臆间升起,他一个忍不住,“呕”地一声吐出一口血。点点血色喷薄在地上,犹如怒放的梅花,令人心惊。

    萧凤溟微惊,立刻闪身上前点住他胸口的几处穴道,止住了他继续翻涌的血气。他捏了他的脉门,忽地皱起眉:“你身上还有余毒未清,是谁对你下了毒?”

    顾清鸿扶着胸口,只是不语。

    萧凤溟忽地想起之前关于他的传言,顿时噤声。

    半晌,萧凤溟才慢慢地道:“良禽折木而息,齐国已经败了,再无力回天,顾相好好想想以后的前途吧。”

    “前途?”顾清鸿擦去唇角的血渍,自嘲道:“本来顾某就没有把前途放在眼中,步步为营不过就为了报仇,挽救齐国灭国不过是以为皇上对顾某有知遇之恩,可是……哈哈……”

    他忽的笑了起来:“可是,若是我错了,若是错了……”

    他笑得双目泪水滚落。萧凤溟看着他癫狂的样子,心中惋惜一叹:“淮南谢家之事朕会帮你查到底。朕今夜言尽于此。顾相好好考虑一下。大丈夫能屈能伸,待他日又是一番作为。”

    他说罢,悄悄出了屋子向隔壁的房间而去。聂无双坐在地上的蒲团之上,头发披散,有宫人正在为她轻轻擦拭。

    她抬起头来,看着走来的萧凤溟,淡淡问道:“他在笑什么?”

    萧凤溟看着她乌黑的双瞳中的冷色,心中忽地掠过方才顾清鸿问他的一句“皇帝陛下若是真的招了顾某入应国官途,那她又该如何?”

    她又该如何?

    她又该如何啊……

    想着他的头隐隐痛了起来。萧凤溟坐在她身边,侧耳听外面的雨声,已小了许多,他低声道:“雨小了,跟朕回宫吧。”

    聂无双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又重复问道:“他在笑什么?”

    萧凤溟看着她冷然的美眸以及她眼底中的些微茫然,忽地心头微微有一种不适:“没什么,朕告诉他,当年的淮南谢家有诸多疑点。让他查清楚背后之人是不是你的父亲聂卫城。”

    聂无双结结实实一怔,忽地咯咯笑了起来,她用长袖半掩了面,笑得妖娆,笑得凄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她笑得令他心中发寒,他从未见过有人能这般笑,她眼中明明是笑的,但是却凄凉得令人不忍触目。

    “无双,不要笑了!”他掰开她捂着半面的长袖,却发现她的手掌曲握成拳,那么紧。

    聂无双一把推开他,奔出房屋,她身上的白衣在夜幕中犹如一道闪电,她看着天上淅淅沥沥的万千雨丝,仰天狂笑:“苍天啊!你看看我聂无双!你看看他顾清鸿,我和他原来不过是你的一场玩笑!哈哈……”

    长笑声中,天幕中隐隐有雷轰隆而过,像是天公在羞愤地回应。她笑着笑着,眼前黑暗袭来,忽地昏了过去。

    萧凤溟收回手,脸色铁青地把她抱在怀中,他抱起她来,又是痛惜又是焦急地吩咐道:“快,回宫!”

    迷梦,除了迷梦还是梦,她在梦中兜兜转转,却是走不出。只是觉得冷,寒彻入骨,摆脱不了。一觉醒来,却又是天色大亮,满目春光,一切犹如昨夜迷梦。内殿中无人,她起身,浑身已是换上干爽的衣物。

    她想要唤宫人,半天却只来了一个面目陌生的小宫女。

    “夏兰呢?茗秋呢?”聂无双问道,声音还带着受寒后的沙哑。

    “回皇贵妃娘娘,他们都……都被带到宫正司问话了。”小宫女支支吾吾地开口。

    聂无双眼前一黑,不由晃了晃几晃,小宫女连忙扶住她,急忙安慰道:“娘娘放心,这只是寻常问话,等等就回来了。”

    聂无双扶着额角,脑海中涌过昨夜种种,心中又惊又不安,她握了小宫女纤细的手腕,重重喘了一口气:“快,帮本宫更衣梳洗,本宫要面见圣上!”

    “娘娘?!你现在还病着呢,皇上吩咐奴婢要好好照顾你!”小宫女连忙说道。

    聂无双眼中流露怀疑:“当真?!”她问罢又不信,径直推开小宫女,喃喃道:“不,本宫要去见圣上!”

    小宫女不提防被她推倒在地上。聂无双下了床,忽的脚一软,跌在地上,她忍着脚的麻木与疼痛,吃力要挣扎起身。

    正当她在挣扎的时候,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拦腰抱起。聂无双只觉得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熟悉的额怀抱中,她抬起头来,看到萧凤溟的面庞,心中紧绷的神经陡放松。

    “皇上……”她低低唤了他一声。

    “怎么跌在地上?地上凉。”萧凤溟微微皱了皱剑眉,把她放在床榻上。聂无双偷眼打量他的面色,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眉宇中带着一丝她不明白凝重。

    “臣妾病好些了……心急了点。”聂无双避重就轻地说道。

    萧凤溟探了探她的额头,松了一口气:“不烧了。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把朕都吓坏了。”

    聂无双微微一惊:“真的?”已经一天一夜了?难怪自己脚上无力,原来竟是病后无力饿的。

    聂无双顿了顿,又问:“那伺候臣妾的宫人呢?夏兰,还有杨直……”她每说一个奴婢的名字,萧凤溟脸上就微沉一分。说到最后,萧凤溟脸上已是沉沉如晦夜。

    聂无双心中越来越凉,果然自己猜测的没错,深夜避开宫中所有的耳目出宫已经令他生疑,也犯了忌讳,即使他相信她的说辞与顾清鸿无私情,但是她这份能耐已经令他侧目……

    “以后朕另拨宫人伺候你吧,你病刚好,就好好歇歇吧!”萧凤溟淡淡地说道。

    聂无双放开他的手,定定看着他:“为什么?”

    “他们被叫去宫正司问话。”萧凤溟说道:“暂时不能伺候你。”

    “问话?!”聂无双心中涌起一股怒火,她冷笑:“那为何不问臣妾?!一群奴婢怎么知道当日行刺的细节?皇上要问话就连臣妾一起抓去问好了!”

    萧凤溟眼神渐渐凌厉,他看着她,半晌才冷冷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朕没有治你深夜出宫的罪已经是轻了,你非要在这小事上与朕较真吗?”

    聂无双眸色渐渐转冷,她冷然看着他:“深夜出宫是臣妾不对,但是皇上不是明白了臣妾的苦衷了吗?这时把臣妾的宫人调开,又是为了什么?”

    “为的是不让你恃宠而骄!”萧凤溟看着她,眸中已燃起怒火:“不必多说了,朕不会把你的宫人放回来的!”

    聂无双被他口中决然的口气所震慑,半晌才缓过神来:“为什么?”

    “因为朕不愿意再出一个皇后,甚至一个高太后!”萧凤溟说罢,拂袖而去。

    聂无双看着晃动的帷帐,这才回神他已离开。她忽地冷冷笑了起来,手一挥,狠狠打翻了案几上的骨瓷花瓶。瓷瓶溅起的碎片令一旁的小宫女惊叫起来。

    她战战兢兢看着站着冷笑的聂无双,上前胆怯地问:“皇贵妃娘娘,要不要用膳……”

    聂无双回头看着她,吐出一个字:“滚!”

    小宫女见她美眸中神色犹如要吃人,惊得连忙退下。

    聂无双看着一地狼藉,冷冷笑了起来:“又一个皇后?!又一个高太后!”焉不知谁愿意变成皇后,变成高太后?!

    这一切还不是被逼的吗?!

    ……

    一连两日宫中气氛冷凝,宫正司那边还未有结果,就听见“永华殿”的皇贵妃绝食求死的惊天消息。阖宫上下的人都纷纷猜测,这又是哪一出?

    分明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秋蒙行刺皇贵妃与三皇子,怎么又成了宫正司皇贵妃身边的宫女内侍通通都抓了去问话?以致皇贵妃绝食抗议?!

    皇宫上下的人纷纷猜测其中的隐情,有的说是皇上包庇皇后,委屈了皇贵妃……

    有的又道是这一切是皇贵妃的计谋,陷害皇后,现在真相被宫正司查出,皇上震怒,皇贵妃想一死谢罪……

    各有各的猜测,不一而< Href="92K./10386/">黑暗血时代</>92k./10386/足。这两天皇上的脸色出奇地铁青,而且御书房那边传来消息,皇上已经发了几趟火了,无人敢劝。

    外面纷纷扰扰,“永华殿”中却是安静得令人窒息。重重帷帐之后,所有进出的宫女们都小心翼翼,只是端进去的饭菜又原样不动的端了回来。

    在家养病的林公公匆匆而来,进了内殿中,看着两日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的聂无双,急得直跳脚。她巴掌大的小脸上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因两日不吃喝,唇上干裂得开了几道口子,鲜红骇人。

    “娘娘,多少吃一点吧,万一饿坏了自己,不值当!”

    “皇上一定会查清真相,给娘娘一个说法的。”

    “娘娘……”

    任凭林公公如何劝说,聂无双只是缩在床里,一声不吭。林公公素来是知道她脾性的,外表柔弱,内心却是比男儿都刚烈绝决。要不然当初高太后逼宫谋反之时,她也不会如此坚强守在皇上身边。

    唉……林公公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走了出去。已经第三天了,万一饿出个好歹,皇上那边又该怎么交代?

    ……

    一轮圆月挂在天幕,聂无双站在窗边,定定看了许久,这才扶着桌案慢慢地走到床榻边,三天了。三天的沉默绝食已令她浑身虚弱。有轻微的脚步声落在窗台后面,落地无声,可是听在她耳中却是格外清晰。

    是谁……她想问,但是却虚弱得不愿发出声音。

    不一会,有一道黑影从个“永华殿”的窗边翻了进来,她刚想看清楚,一股不知从哪里的风出来把殿中的烛火吹熄。一切陷入了黑暗之中。

    聂无双靠在床榻边,冷冷注视着那道迅速靠过来的黑影,正考虑是否要尖叫,惊动殿外重重守卫的侍卫,还是就这样沉默地看着他走来。

    一股淡淡清苦的杜若香气袭来,她忽地哽住所有想要冲口而出的声音。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熟悉的香气已经令她知道了他的身份。

    一双略显冰冷的手握住她的手,他已把她揽入怀中,些微的暖意扑来,她心中紧绷的神经猛地松懈。只任由他把她搂着。四周很安静,静得可以听见他的急促心跳。

    他还是来了。聂无双迷迷糊糊地想。

    “你想要死?!”他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问道。

    聂无双无力推开他,只是在他的怀中沉默,半天才沙哑地低声道:“他……调走了我身边身边所有的人……杨直他们……”

    她心头无数话涌上喉间,却是无法说出。一步步走到现在,却发现原来他真的只是帝王而已。他不愿意看见她成了皇后之流,却不知她若不如此,怎么与他一起并肩而立?怎么在这后宫中盛宠不衰?!

    心头的阴郁汩汩涌动,覆了心田。她的恨从未褪去,却在这时越发戾气深重。

    萧凤青沉默了一会,半天才道:“他们只不过是奴婢而已。不必为他们和皇上置气。以后你要多少趁手的奴婢,以后我都可以给你。”

    聂无双一听,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他,黑暗中,她的眼映着外面的微光,竟亮得如暗夜的星子。

    如此熟悉的眼神,不死不休的决绝,一如那年她对他说过要报仇,黑暗中明亮的明眸眼底涌着毁灭的怒火。他的眼眸猛的微微一缩,正要说什么。

    聂无双已冷冷开口:“不!殿下错了!不把本宫身边的人还给本宫,本宫就死在他的跟前!”

    萧凤青在黑暗中看着她决然的脸庞,想要笑她的想法幼稚,却是无从笑起。她又能怎么办?除了她身上的这条命,根本没筹码与皇帝叫板。这便是后宫妃子的无奈。除了命是自己的,又能有什么依凭?

    他定定看了她一会,从身边拿出一个水囊递给她:“喝吧,要逼皇上让步,你先得不要死得太快。”

    聂无双只是不语,他往前递了递,冷笑:“在本王面前,你也不必如此装得那么辛苦了,不出明日,皇上必定心软。你大概也不会真的想死吧?”

    聂无双在黑暗中冷冷一笑,接过他手中的水囊喝了好几口。清凉的水滋润过五脏六腑,令她的萎靡的精神好了许多,半晌她才慢慢地道:“王爷果真是无双的知己。”

    萧凤青坐在她的身边,看着沉沉的帷帐,宫女们守在外殿中,彻夜不敢安歇,更不敢轻易靠近。殿外因为此次的行刺,更加戒备森严。她在这奢华的“永华殿”中犹如被关入了一座华丽的囚笼。

    两人沉默不言,心中却已闪过万千念头。有一双手窸窸窣窣摸着萧凤青身上的衣料,他回头,果然看见聂无双在侧头凝思:“殿下是假扮侍卫进来?”

    “是的。不然本王怎么能进来?”萧凤青一笑。时间还早,他索性枕臂半躺在床榻上,细细分析此事的前因后果:“这一次秋蒙的事十分蹊跷。你觉得是谁在幕后指使?”

    聂无双喝了水后暂时有了精神,想了想,慢慢道:“无双想了几日,最有可能的就是秋蒙受人唆使干下这蠢事,要不就是她真的恨本宫,自己鲁莽行事。”

    萧凤青邪邪一笑:“竟看不出那女人没头脑倒是胆气十足。令本王刮目相看呐。”

    聂无双听着他对秋蒙不屑的评语,冷冷反讽道:“这还不是拜睿王殿下所赐!她从皇后身边最红最得宠的宫女沦落到一无所有出宫归家的下场,她的一辈子已经毁了,任她再有头脑,也于心不甘。”

    萧凤青并不动怒,轻慢道:“也许吧。此事若是有人唆使谋划,那人一定十分高明,连消带打让皇后被皇上斥责,让你阴差阳错自乱阵脚。啧啧……这人不简单啊。”

    聂无双靠着床沿怔怔出神,是啊,这宫中的每个人都不简单……

    她心底涌起淡淡的倦意,不知是这几日绷紧神经顷刻放松,还是对前路觉得灰心,她慢慢闭上眼,竟沉沉睡去。

    萧凤青见她不吭声,回头一看却见她已睡着。他站在她的跟前,微凉的手指轻抚过她干裂的红唇,在她唇上轻轻印上一吻,这才转身离开。

    她有她的打算,这是她一个人的战争,他无从插手……

    无双……从心间溢出这样一个令他爱恨不得的名字。总有一日,本王一定不会让你如此活得如此艰难!他最后看了床上的她一眼,飞身翻出了窗外。

    ……

    第二天聂无双醒来的时候,已是天色大亮,眼角犹有泪痕,昨夜不知梦见了什么,在梦中哭了一整夜,醒来只觉得心中干涸一片,无力也厌倦。

    帐外有乌压压的宫女内侍跪了一地,她无力闭了眼,摆了摆手:“给本宫滚开!”

    有人压抑不住哭泣起来,聂无双只觉得耳熟,正要问,就听见夏兰踉跄膝行上前,哭道:“娘娘吃点吧,奴婢不值得娘娘如此。”

    聂无双一怔,手已经被夏兰握住。有人撩起帘子,她不由睁开眼,这才发现帐外跪着的竟是萧凤溟调拨开的宫女内侍们,一张张熟悉的脸,令她这几日心头的郁结顿时散去。

    “娘娘吃一点吧。”杨直上前,手中捧着一碗清粥。清香四溢。聂无双看着他这几日明显瘦了的脸,叹息一声:“委屈杨公公了!”

    杨直眼中皆是点点水光,跪下道:“奴婢们感恩娘娘相救之恩,但是……但是以后可千万不要如此自伤其身。”

    他微微哽咽,底下的宫人们亦是纷纷流泪。聂无双知道他们这几日在宫正司过得也不好,不然也不会这般憔悴。她心头郁结散开,连窗外明媚的春光也不这么刺眼,她知道,这一场置气她算是赢了。

    她微微一笑:“都平身吧。本宫吃就是。”

    聂无双恢复饮食,身上的虚弱也渐渐好了起来。宫正司那边有了消息,宫女秋蒙行刺皇贵妃与三皇子,未受他人指使,更与皇后无关,只是不满皇后要令她出宫归家而泄愤的举动。

    至于怎么找上聂无双,却未有明说,宫正司那边只说这是秋蒙糊涂之举,一场闹得纷纷扬扬的行刺就这样烟消云散。

    这一场闹腾,皇后被萧凤溟下旨斥责治下不严之罪,令她闭门思过。帝后两人自成亲以来十几载,从未有如此不和过。皇后接旨之后,在宫中郁郁不欢,几日后竟也病了。

    聂无双却一日日好了起来,经过太医精心调养,辅以膳食,容色又恢复如初,甚至更胜以往。每个见过她的宫人都在心中惊异她的倾城绝色。她犹如这宫中常开不败的花,只觉得她脾性一日日令人捉摸不定,美也美得一日日妖冶。

    这样的美人儿,加上帝王无所顾忌的宠爱,令人无话可说。

    秋蒙被皇帝亲自定罪,赐了斩首之刑。因她没有家人,所以只有她一人获罪。听闻她临死之时还在午门破口大骂聂无双是蛇蝎妖女。

    聂无双听闻后,冷笑:“要是换本宫,一百杖打死算了。这等犯上作乱的人,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杨直在一旁劝道:“娘娘不必动怒。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聂无双想起这一次的无妄之灾,心中郁郁,低声问道:“可查出是谁指使秋蒙?”

    杨直扶了她向上林苑的花一径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查不出来,就有人说看见淑妃与秋蒙曾说过话,当时秋蒙正在哭。奴婢猜想恐怕是淑妃娘与那秋蒙说了什么话……”

    聂无双顿住脚步,天光耀眼,穿过浓密苍郁的树枝,落下斑驳的树影。她心中飞快掠过许多念头,半晌才冷冷地笑了起来:“好!好!好一个淑妃!”

    这一招果然毒辣,淑妃不消做什么,只要说两句,明示暗示地把秋蒙的恨意转到自己的身上,就只要坐看皇后与她两人两败俱伤。顶不济,也能让皇后被皇上斥责。传出帝后不和的谣言。

    这看似不轻不重的一击,但是在前两个月闹得沸沸腾腾的立储来说,简直又是一个极其明确的风向标。帝后不和,连带着大皇子也不喜于皇上跟前。

    只要淑妃再努力一把,所有立场不稳的朝臣就会转而支持二皇子。

    好狠毒的伎俩!聂无双冷冷地想。

    “娘娘……以后怎么做?”杨直问道。

    聂无双一把拽下一旁的紫薇花,放在手心中把玩,粉紫色的花朵衬着她素白如玉脂的手掌,美不胜收。

    她微微一笑,美眸中点点碎碎的眸光比五月的天光更加明媚:“当然是好好拜会皇后,看皇后的病好了没。”

    杨直一笑:“娘娘圣明!但是皇后娘娘会相信娘娘的说辞么?”

    聂无双又一笑:“本宫自然不用说,皇后娘娘都会猜到是淑妃作怪。你能查到的,皇后自然能查到。本宫这次去,是教皇后如何扳回颓势的。”

    她说转身要走,忽的看见来路上,有一队仪仗逶迤而来,当先是一位美貌宫妃,待看清楚来人,她一笑:“果然是冤家路窄。”

    她说罢由杨直扶了慢慢迎了上前。淑妃看到她来,脸色微微一惊,但是很快就迎上前,关切地问道:“皇贵妃娘娘身子好些了么?”

    聂无双扶了扶鬓角,看定她精致的面容,笑道:“好多了。劳淑妃挂心。”

    淑妃谈笑自若:“好了就行,这几日臣妾日夜忧心,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敢贸然去啊探望贵妃娘娘,还望娘娘不要见怪!”

    聂无双笑得虚浮,淡淡道:“没事。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都怪那该死的奴婢秋蒙,红口白牙诬陷本宫。死了也不安分。还咒骂本宫。淑妃,你说这种人可不是该死么?”

    她脸上的笑意凉薄,美眸眼底点点寒光,令人不寒而栗。淑妃有那么一刹那以为她什么都知道了,但是再细看却是又什么都看不分明。

    她勉强敷衍笑道:“是啊,这种人死不足惜。”

    聂无双与她说了一会话,有嬷嬷把二皇子抱来,聂无双看着淑妃在一旁照料吩咐宫女嬷嬷们如何照顾二皇子,大小巨细,无一不妥帖。

    她忽地摇头轻叹:“唉,可惜雅充容一时糊涂,竟犯了事被关入了永巷中,平白无故地连累二皇子的前途。”

    淑妃一听,立刻神情紧张地问道:“这……这是皇上的意思?”

    聂无双不动声色地把自己袖子的从她手中拽出,淡淡一笑:“不是,但是淑妃娘娘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呢,毕竟雅充容也是二皇子的亲生母亲,生母获罪,皇子或多或少也会受到群臣侧目非议的。”

    她说完,按了按淑妃的手:“淑妃别太担心,其实这种事说起来还不一定呢。好的坏的仅仅是人的一念之间,淑妃说是不是?”

    她说完不再看她脸上的表情,转身招呼宫人,慢慢地走了回去。走了老远,她还看见淑妃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她心中冷笑,她敬她一尺,她就敬她一丈。

    ……

    聂无双回到了“永华殿”中,有宫人殷勤上前伺候。聂无双只觉得殿中气氛有什么不一样,正要问,德顺上前,对她暗暗使了个眼色,聂无双这才发现内殿中有一抹清俊挺拔的背影。

    是皇上!

    她心头微微一拧,这说不出什么感觉,但是他还是在她绝食以后第一次来“永华殿”中。聂无双微微踌躇一下,这才慢慢走了进去。

    萧凤溟正坐在窗边看书,他见她来了,走上前拜见,这才扶了她起身:“可好些了么?”

    聂无双抬起幽幽美眸,淡淡道:“好多了。”她说罢抽出自己的手,问道:“皇上怎么过来了?”

    萧凤溟见她态度不冷不热,知道她在心中怨恨自己,轻咳一声,上前低声道:“朕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

    他话还未说完,聂无双回过头,清清淡淡地笑了起来:“皇上误会了,臣妾心里没有什么。只是事关臣妾的事不要牵扯到奴婢们就好了,不然以后臣妾可不就是孤家寡人了。皇上驭人有术,臣妾可笨得紧,只会将心换心。”

    她说道“将心换心”四个字的时候,故意咬得重了点。可不是将心才能换心么?她一颗心事事向着他,他却要剪去她的羽翼。这样的结果令她灰心失望。

    可是到底是谁错了呢?……

    是她,还是他错了呢……

    萧凤溟脸上掠过淡淡的惆怅,他眸光复杂地看着她,聂无双昂首与他对视,她的眼中带着倔强与不甘,可偏生这样的她,美得令人心折。

    他就爱这样的她,风华无双,娇弱的身躯中藏着他想象不到华丽凶猛的灵魂。这样的灵魂不可阻挡,也不能遏制。他只能看着她在自己眼前振翅高飞,犹如凤凰凤翔九天……

    这才是他的举世无双……

    他忽然地淡淡地笑了起来,一把搂住她,笑叹道:“无双,你让朕拿你怎么办好呢?”

    聂无双忽地心中一松,绷紧的神经猛地松懈下来。她反手搂住他精壮的腰,一滴眼泪滑落眼角。和风细细,拂过两人相拥的剪影,美得令人不忍打破。

    “只要皇上相信臣妾不会成为皇后之流便好了。”聂无双低声道。

    “好,朕相信你。”萧凤溟拥紧她,低沉回应。

    ……

    皇后被皇上斥责治下不严,疏于管教宫人,一气之下缠绵病榻好几日。阖宫的妃嫔都碍于秋蒙一事不敢前去请安问好。聂无双身子爽利了些,就挑了一日早晨,用过早膳,拿补品向“来仪宫”而去。

    到了“来仪宫”皇后才刚起身,听闻她来了连忙道:“快请!”

    聂无双进了皇后的寝殿中,一股药味弥漫,看来皇后是真的病了。她上前拜见皇后。皇后更衣梳洗还未完毕,一头长发披散在身后,脸色蜡黄憔悴,看样子病得还不轻。

    她见聂无双躬身拜下,眼中隐隐有感动,连忙扶起她来,一双手冰凉沁骨令聂无双心中微惊,什么时候皇后竟这般气血亏损,大伤元气?

    “不必多礼了,在这个后宫中,你我就是最贴心的姐妹。”皇后说道,

    聂无双起身,眼中带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诚挚,问道:“皇后娘娘这几日怎么样了?”

    皇后喘了一口气,勉强笑道:“没什么,就是这几日感了风寒,头有些疼。”

    聂无双又问了用药方面,皇后身边的伶俐宫女都一一回答了。皇后由宫女们伺候完毕,这才由宫女扶着慢慢出了寝殿。聂无双在一旁帮忙伺候。皇后见她恭顺懂礼,黯然泪下:“本宫瞧着整个宫上下就贵妃眼中还有本宫这么一个皇后。”

    聂无双知她被萧凤溟斥责以后心中郁结不散,整个后宫中的妃嫔又不敢轻易亲近她,所以她越发自伤自怜。

    她安慰道:“皇后娘娘放心,这皇上的气过几日就好了。”

    她看着皇后又慢慢道:“皇后娘娘不觉得此事蹊跷么?好一记借刀杀人呐。”

    皇后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半天才吐出一口气:“你也知道了?”

    聂无双低声道:“皇后娘娘信与不信,臣妾自然不敢猜测,但是皇后如今被皇上斥责,连带着大皇子也不喜与皇上,恐怕长此以往……”

    她还未说完,皇后已经握了她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拉着她向“来仪宫”的后花园走去。

    宫人被远远撇在身后,有宫女急忙问道:“皇后娘娘,您还要用药啊!”

    皇后冷冷一瞪:“本宫不需要再吃药!退下!”

    宫女被斥责,只能战战兢兢退下。皇后拉着聂无双来到偏僻的亭中,坐下喘息了一会,这才问道:“贵妃觉得这次是淑妃捣鬼?”

    聂无双摇头:“臣妾不能肯定,但是若是只有秋蒙一人,还有谁能有这个本事唆使她做下这杀头的祸事?”

    皇后冷笑:“就是淑妃!本宫查到了,就是淑妃对秋蒙说,是睿王妃见过本宫之后就去见你,是你让睿王妃不让她进睿王府的。这样一来,秋蒙自然会恨你。唉,本宫还是疏忽了,早知道这贱婢是这样歹毒,当初就该把她立刻给赶出宫去!这贱婢,勾引睿王殿下,还妄想成为睿王侧妃,要不是本宫看着她平日还算乖巧,本宫也不会由着她心性胡来,没想到最后竟酿成了祸事……”

    她一边说,一边哀叹后悔。聂无双在一旁听了,心中冷冷一笑。果然皇后都知道了,还查得这么仔细,估计秋蒙被宫正司抓了之后,她就急匆匆去宫正司的监牢去提审秋蒙了。要不是她亲自问,这些话她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

    皇后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而且还能忍。

    聂无双等皇后说完,这才道:“皇后娘娘这没凭据的也不好治罪淑妃。但是皇后娘娘可想着以后怎么办?”

    皇后满肚子的怨气发泄了以后,这才恹恹道:“本宫怎么知道怎么办,总之来日方长,皇上应该气消了以后就不会怪本宫了吧。”

    这样灰心丧气,分明不是她所认识的皇后。

    聂无双一笑:“皇后不觉得这样非常令人不安么?”

    “那你说如何?”皇后眼中猛地一亮,她心心念念就是要让皇上早日立储君,这样拖着吊着根本不是办法。但是萧凤溟的心思又太过难猜。除了他对大公主与自小有病的三皇子亲热一点,大皇子与二皇子他根本没什么顾及。

    她再大度,再端庄,都无法原谅皇上对大皇子的疏忽。这也就是她为什么要替自己的儿子争储君的缘由。

    想着她眼中有了点点泪意。聂无双见她落泪,从手上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嫣然一笑:“皇后娘娘不必难过,要让皇上重视大皇子,臣妾有一计。”

    皇后一怔,她停了泪意,接过聂无双手中的帕子,问道:“你说吧。要是大皇子能顺利入主东宫,你这一世荣华,本宫保你无忧!”

    聂无双一笑,附耳在她耳边如此这般说了。皇后越听越是心悦诚服。

    “本宫竟然没想到,此计妙哉!”皇后叹服。

    聂无双听着她的赞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长长明晃晃的护甲,红唇边勾出凉凉的笑意,两虎相争,她才能置身事外,才能护卫自己周全……

    ……

    皇后的病只是心病,过了一两日就好了。此时已是五月下旬,应京中满眼锦绣春光,皇后心血来潮,约了嫔妃出宫去踏青,应京城郊是一片草场,京城中许多王孙贵族都喜欢在春季去那边打猎郊游,皇后有此兴致,自然是极其方便。早就有宫中总管们打点妥当。

    聂无双与其他几位妃嫔们也在应邀之列,一大清早,就带着糕点小食,乘了凤撵出了皇宫往京郊而去。

    到了京郊草场,一派草长鹰飞,春光烂漫。聂无双呼吸着草原中不同宫中的清新气息,不得不承认皇后十分懂得安排。所谓京郊游玩,其实也就是供贵妇们四处走走看看,散散心而已。

    皇后带着大皇子四处游玩,聂无双懒得动弹,命宫人牵来一匹小马驹,就四处走走而已。看到美景便多驻足半刻,到了中午,忽的大营处有人在喧嚣什么。聂无双问一旁的宫女:“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宫女机灵,前去打听,不一会回来禀报道:“回娘娘的话,好像皇后与大皇子在京郊遇到了一位大儒,叫什么什么……”

    小宫女不懂得如何形容,走来的杨直淡淡提醒:“叫做欧阳震宁,是国中有名的大儒,曾经指点过皇上的儒学之道。称得上半个皇上的半个师傅。就连大皇子见了也要称一声师尊的。”

    小宫女见他纠正自己的错误,吐了吐粉舌,飞快跑开了。

    聂无双看着杨直走来,笑道:“皇后果然是费尽心力,这等人物也请得到,总算不枉本宫替她出主意了。”

    杨直牵了缰绳,一笑:“这是自然,出奇才能制胜,只是奴婢不明白娘娘为何要帮皇后?难道是因为淑妃么?”

    聂无双看着悠悠的春光,慢慢地道:“帮皇后与帮淑妃与本宫来说都是一样,本宫选择帮皇后,只不过因为皇后更弱一点。淑妃不是易于之辈。若是终有一日她与皇后要最后一决胜负,只会是她胜,皇后败。”

    “那……”杨直疑惑。

    “所以皇后越是占上风,淑妃才会越发有斗志,最后她才会铤而走险。”聂无双说道。

    杨直顿时了然:“原来娘娘是要逼淑妃不能慢慢谋划,要激她犯错?”

    “是。”聂无双嫣然一笑:“这样本宫才能稳稳立于后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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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 五章 帝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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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回到了营地中,只见皇后的凉棚前有不少穿着儒士服的年轻男子围坐在下首,而上首则是皇后抱着大皇子与一旁的须发尽白的老者在畅谈。

    聂无双走了过去,满凉棚的人只看见一抹修长妖娆的倩影闯入眼帘。他们不知她的身份,只觉得走来的美人身上环着天光,皎皎容色比春光更加耀眼,一个个都看得移不开眼。

    上首的老者一看底下门生们个个失魂落魄,不由重重咳了一声。

    聂无双黑白分明的美眸微微一扫,知道他就是名震应国的当代大儒欧阳震宁。她微微一笑,上前拜见道:“妾身久闻欧阳大师的名声,今日有幸拜见,深感荣幸。”

    欧阳震宁打量了她一下,隐约猜出了她的身份,但是又不敢确定。但是他一向以帝师为居,向来是什么人都不能入他的眼。他一双老眼中掠过轻蔑,转头对皇后问道:“这位是谁?”

    皇后笑道:“这是皇贵妃。”

    欧阳震宁一听,知道她是应国盛传的聂氏无双。她的经历一向被人诟病。她是罪臣之后,逃到应国又不顾流言蜚语踏入应国后宫承欢皇上……等等这些已是令人侧目,更何况还有人盛传她为了巴结睿王,与睿王有染。

    这样妖孽的女子本就是正道夫子批判的对象,更何况今日正好有机会送到他的面前。

    想罢,欧阳震宁冷冷淡淡地说一句:“过美则妖!”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则刚好令聂无双听了个清楚明白。座下的年轻学子们纷纷一凛,都急急忙忙收回刚才看着聂无双的眼神。

    皇后脸色一变,勉强笑道:“贵妃平身,这位欧阳大师曾经是皇上的恩师,今日刚好在此处碰见,本宫就请他过来坐坐。”

    聂无双心中冷笑,果然皇后谋划得当,与欧阳震宁预谋的相遇竟弄得这般顺其自然,令人无从怀疑。

    她展颜一笑:“原来如此啊。那臣妾就不打扰皇后与欧阳大师了。”

    她说罢,环视一圈,微微一笑,翩然离开。

    她的笑容绝美,令人如沐春风,几个定力不够的学子们都纷纷红了脸。欧阳震宁一看,气得花白的胡子都一翘一翘。

    “依老朽所见,这等妖女在后宫中就是祸害!老朽一定要谏言皇上把她赶出宫去!”他大声说道。

    聂无双正在往外走,脚步微微一顿,释然一笑,由杨直扶了慢慢地走了出去。

    皇后尴尬异常,勉强劝道:“师尊千万不要动怒,这是……这是后宫之事。”

    “后宫的事也是国事,皇上身系社稷……”

    “……”

    春风拂过,欧阳震宁中气十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吹到她的耳边。杨直在一旁担心地看着聂无双神色未动地侧脸,安慰道:“娘娘不必动怒,他是老古董了,不懂变通。”

    聂无双一笑:“本宫才不生气。他越是骂本宫,本宫越是高兴。”

    “这个……”杨直不解。

    “他曾是皇上半个帝师。虽然学识不错,但这种人向来眼高于顶,所说的又是陈腐之词,皇上敬他不过是因为他学识渊博,在政事上,这种人只会纸上谈兵,日后若是与皇上争执起来,皇上心中必定厌恶他不通变故。”聂无双慢慢地道。

    “一个皇上厌恶的人再怎么中伤本宫,皇上也不会信他的。反而会觉得本宫可怜。”

    “原来如此。”杨直恍然大悟。

    聂无双回头,那凉棚中,欧阳老头在说着什么,谈话间中气十足。聂无双冷冷一笑,今日辱她者,来日必自取其辱之!

    ……

    这次郊游踏青,皇后收获颇丰,不但巧遇了欧阳大师,更是让大皇子拜他为师傅,教习他诗书。

    回到宫中禀明皇上,皇上龙心大悦,特赐欧阳大师御前行走的荣耀。欧阳大师再三婉拒,最后皇上盛情难却,只得接受。

    大皇子拜曾经教导过皇上的师傅为师尊!这消息在朝野中传开,顿时人人惊讶,谁也没想到皇后竟然有此奇招,让默默无闻的大皇子突然一夜之间现于众人面前。直到这时,朝臣们似乎才发现,原来大皇子已经这般大了。言行有度,俨然是个小大人模样。

    言论的方向顿时又倒向大皇子,相比较,淑妃的二皇子看起来就稚嫩许多。后党趁机大肆上表请求皇上慎重考虑储君的人选,一定要“品行无缺”的才可以。

    对于朝堂的议论,萧凤溟早就有了准备。他在朝堂中只是听,并不发表任何意见。朝臣们摸不透他的想法,渐渐也不敢说得太过露骨。

    皇后胜在了言论上,对出谋划策的聂无双自然是十分感激。几日招她来“来仪宫”中喝茶赏花。

    聂无双也欣然前往,春光烂漫,皇后与她在凉亭中惬意非常。可惜就是惨了小小年纪就要接受帝师教导的大皇子。

    一日他刚下完早课,就双目红肿地跑了过来扑在皇后怀中,大哭不已。皇后平时疼他都来不及,今日见他如此伤心,心疼得连连问道:“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身后的宫女嬷嬷都不敢吭声。大皇子伸出小手,细嫩的手掌上已是高高肿起:“母后,那个死老头打皇儿!”

    皇后一怔,一抬头,就看见欧阳老头怒气冲冲地跟了过来。他见聂无双也在,脸色一沉,上前不甘不愿地拜见皇后与聂无双,。

    “微臣拜见皇后娘娘,拜见皇贵妃娘娘。”

    皇后连忙亲自把他扶起,恭敬地问:“是不是皇儿淘气了,惹了师尊生气了?”

    欧阳震宁从鼻孔哼了一声:“昨儿的弟子规叫他背,今日出错连篇,怎么能不惩戒一番?”

    聂无双在一旁听着,大皇子也才六岁左右,长长的弟子规恐对他来说太长了点。

    她一笑:“大皇子还小,要不从千字文开始教吧,或者三字经也行。简单易懂。一来就弟子规,岂不是为难了大皇子了么?”

    皇后也搭腔:“是啊,师尊急切之心本宫懂得,但是以前本宫没有教过他弟子规,要不重新教下三字经。让他懂师尊的理论。”

    “无知妇孺!”欧阳震宁冷哼一声:“慈母多败儿,皇后要是想让大皇子有出息,就要舍得!”

    皇后一听,脸上顿时为难。看着自己儿子满脸委屈,手掌又这般红肿,心中又是恨欧阳震宁下手狠,又是心疼无奈。

    她只得好言劝了大皇子,可是大皇子怕极了,一听还要再学,立刻大哭大闹。

    聂无双在一旁含笑看着,并不出声劝导。

    欧阳震宁见她眼中带着嘲讽之色,拂袖怒道:“唯有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大皇子哭闹中只听到他说什么女子与小人,小小年纪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他抱着皇后,大嚷道:“母后,这老头骂了母后!还骂了皇儿!”

    皇后顿时尴尬不已。欧阳老头顿时语塞。

    聂无双在一旁不由“扑哧”笑出了声。欧阳老头看着她面上遮着团扇,露出的一双美眸中俱是看好戏的神色,不由怒道:“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最后气鼓鼓的地拂袖而去。皇后叫了一声“糟糕”连忙追了过去。

    聂无双闲闲坐在亭子中,摇着团扇看着几位宫女嬷嬷在伺候大皇子。大皇子哭泣不已,聂无双说了一句:“是男子汉大丈夫就不要学小姑娘哭哭啼啼的。”

    他立刻止住眼泪。聂无双见他手肿得可怜,吩咐宫女拿来膏药给他抹上。大皇子见她可亲,便缠着她一起玩。

    两人正在玩闹,远远看见一抹明黄的身影朝着这边走来。聂无双眯起双眼,心中暗笑,果然后宫中消息灵通得很,欧阳老头才刚责罚了大皇子,皇上也听闻消息了。

    大皇子见萧凤溟过来,撇下聂无双上前继续哭诉。萧凤溟看着他红肿的双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微微一笑:“当年朕也被欧阳先生打过手心。还疼吗?”

    “疼。”大皇子抽着鼻子。

    “那下一次就好好背书,争取不让欧阳先生有机会打你手心。”萧凤溟说道。

    “是,父皇!”大皇子高兴起来。

    萧凤溟一抬头对上聂无双的美眸,眼中一暖:“你也在这里?”

    “是。”聂无双上前拜见:“是皇后约臣妾过来赏花品茶。”

    萧凤溟握了她的手坐下,宫人连忙上前重新换上茶水。皇后匆匆赶了过来,上前拜见萧凤溟。

    萧凤溟见她额头热汗淋漓,知她刚才是追欧阳震宁去了,拿了一方帕子递给她:“梓潼不必忧心,欧阳先生脾气就是如此,明天就又无事了。”

    皇后松了一口气:“臣妾教子无方,让皇上失望了。”

    萧凤溟看着皇后,再看看一旁玩耍天真无邪的大皇子,淡淡道:“不会,皇后一向做得很好。”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令皇后眼皮微微一跳,她抬起眼来,对上萧凤溟宛如黑曜石一般的深邃眼眸,不由一阵心虚。但是片刻之后,她又挺起腰杆,声音僵硬道:“这是臣妾应该的!”

    萧凤溟淡淡收回眼眸,转头对聂无双道:“赏花赏完了么?若是完了,随朕一起走吧。”

    聂无双一笑,自然是随着他一同离开。皇后带着大皇子恭送圣驾,等龙撵走了没影了,这才回头拉着大皇子,眼泪滚落:“好皇儿,你一定要争气,让你的父皇对你刮目相看!”

    大皇子从未见自己的母亲如此伤心,不由愣了,半天才似懂非懂地点头。

    ……

    龙撵中,萧凤溟收起方才的和颜悦色,支着额角,半天沉思不语。聂无双坐在他的身边,见他凝思,于是也不吭声。

    半晌,萧凤溟回过神来,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歉然看了一眼聂无双:“闷了吧?”

    聂无双摇头,她慢慢依了过去,问道:“皇上在烦恼什么?”

    萧凤溟眸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皇后请欧阳先生这事,你事前知道么?”

    聂无双心中一凛,果然他还是疑心有人在背后向皇后献言献策。她面上只做茫然:“臣妾当真不知,臣妾哪里知道这欧阳先生?再说他似乎也十分讨厌臣妾。臣妾也不喜他。”

    萧凤溟皱眉,喃喃自语:“那是谁给皇后进言请来了欧阳先生?唉……这简直是添乱!”

    聂无双知道他这几日被朝臣烦不胜烦,心中隐约掠过愧疚。她凑了过去,轻轻揉着他的额角,道:“是为立储君烦恼吗?依臣妾的意思,只要下一道圣旨,说明皇子未成年不得议储,再议者,以居心不良惩戒之!”

    萧凤溟眼中一亮,他想了许久,哈哈一笑:“这主意好。朕过几天就去拟旨!”

    聂无双见他欢喜开颜,心中亦是放下一半,任凭皇后与淑妃忙活半天,却敌不过萧凤溟一道圣旨,这岂不是可笑可叹。抓不住他的心意,到头来却惹得萧凤溟忌讳,得不偿失。

    她想着软软依在他的怀中,心绪却是复杂难辨。

    “在想什么?”龙撵悠悠晃晃,萧凤溟轻抚她的发。

    “臣妾只是在想,以后若是臣妾真的有了皇上的龙种,又该怎么办?”她低低说了一句。

    抚摸着她长发的修洁手掌微微一顿。他沉默不语。

    明黄的龙撵四面垂下薄而缀了明珠的帘拢,前面是重重巍峨的宫阙,眼前的汉白玉宫道笔直又宽旷,金鞭抽在路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金鞭开道,鬼神莫近。

    金甲武士分立两边,威严肃穆。这一条路一眼望不到边,可是,她怎么觉得,这条路,越走越难……

    ……

    春光悠悠而过,五月悄无声息地过了。齐国使臣们在驿馆中待得几乎要发霉了,才重新被萧凤溟召见。此时他们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锐气,也不敢信口开河,胡乱要地。

    此时在秦地,萧凤溟派去的文武官员大都年轻有为,不怕吃苦,他们遵从萧凤溟的旨意,一边剿灭反抗叛逆者,一边又公布许多仁政安抚流离的百姓,顿时归者众,秦国未顺服者,见大势已去便随着耶律图逃离的方向追随而去。留下的大都是温顺的良民。

    反观齐国驻军疫病蔓延,兵士们归心似箭,怨声载道。再加上粮草来不及运到,驻地中发生了饥荒,许多兵士为了活命,四处抢掠秦地百姓的粮食,杀人越货,激起秦地百姓的民愤。

    齐国皇帝屡屡催促齐国使臣们尽早与萧凤溟签订分割秦地协议,但是他们面对这样一位沉稳的帝王,想好的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萧凤溟政事缠身,无暇顾及,索性把分割秦地一事全权交给了萧凤青,不再过问。

    面对沉稳睿智的萧凤溟,齐国使臣们无法开口,可是面对喜怒无常的萧凤青,他们更觉得头疼万分。萧凤青行踪不定,做事随心,又喜美人美酒,常常在应京中的青楼楚馆招待齐国使臣们,

    这等下流地方怎么能谈国事?气得几位老古董的齐国使臣们纷纷破口大骂萧凤青放荡不羁,国事堪当儿戏!

    彼时萧凤青正搂着一位妖艳歌姬,斜斜依在锦绣软垫上,一边听齐国使臣大骂,一边饮着酒。他头上凤形长簪已跌落一边,墨色长发随意披在肩上,他喝了不少,眼梢处泛起了嫣红,白皙的面颊上也飞起两抹嫣红,似桃花拂面,俊美得令人心颤。

    那歌姬看得心摇意动,若不是他是闻名天下的睿王,她几乎要不顾众人在场,婉转相就了。

    萧凤青一口一口喝着酒,眸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那破口大骂的齐国使臣们,冷冷一笑:“你们这群老不死的没有资格与本王谈,去,叫顾清鸿过来!”

    “他若不过来,你们就在应京准备养老吧!”

    他说罢哈哈大笑,直把几位齐国使臣们气得几乎要昏过去。

    正在一片吵闹中,一道月白身影慢慢地走了进来。他玉立修身,面容清俊如朗月,走过喧哗狼藉,却犹如走在寂寂竹林中,令每个人的心也不由跟着沉静下来。

    吵吵闹闹的花厅中顿时安静下来。齐国使臣们见他终于来了,几乎要热泪盈眶,这几日他们被萧凤青耍弄,已经苦不堪言。

    “顾相,顾相……”有人喊了一声。

    顾清鸿微微躬身,向着出声的人淡淡道:“顾某已经不是相国了。”

    萧凤青斜睨着他波澜未惊的面容,就着歌姬的手又饮了一口,这才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咯咯一笑:“本王以为你不会来了。”

    顾清鸿淡淡扫了一圈四周的笙歌狼藉,抬起清澈分明的眼眸直视萧凤青:“睿王殿下何必辱人太甚!”

    萧凤青推开歌姬,举了酒杯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才哈哈一笑:“有么?本王好心好意带着众位大人前来领略美景,这就是辱人吗?哈哈……”

    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令顾清鸿不由皱了皱悠长的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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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地一笑:“睿王殿下不是就是要顾某来谈么?既然如此,请吧!早一日谈完,顾某也不用在应京碍睿王殿下的眼了。”

    他说罢向内厅中走去。萧凤青眸中一冷,丢了酒杯,大步跟了进去。

    在小小的内厅中,少了外面的酒肉美色清净许多。顾清鸿坐在当中的案几边,从袖中掏出几张卷轴,几份册子一一摊开。

    萧凤青梳洗了下,束发随意扎了,这才坐在对面,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清鸿的一本正经。

    “这是顾某拟的条款,睿王殿下请过目。”顾清鸿把册子放在他的面前。

    萧凤青斜斜依在椅上,随意看了几眼,伸了手:“有笔么?”

    顾清鸿额上青筋一跳,拿了笔递到他的手中。萧凤青看了一眼,忽地又皱眉道:“没有墨了,磨墨呀!”

    顾清鸿看了他一眼,这才慢拿了墨细细磨了起来。萧凤青撇了他一眼,一边看,一边曼声道:“听说顾相曾经家境贫寒,后来遇见聂司徒的千金聂无双才开始平步青云,一年后金榜题名,被齐国皇帝封为……”

    “砰!”地一声,顾清鸿手中的上好的砚台生生被他震成了两半,墨汁流出,蔓延整个桌面。他冷冷看着对面的萧凤青:“睿王殿下想说什么?”

    萧凤青这才抬起头来,眼中俱是嘲讽,口气却越发无辜:“没,本王在与顾相闲聊呢。”

    顾青鸿定定看了他许久,这才继续磨墨。萧凤青沾了沾墨,以手支颌看着顾清鸿动作自然,忽地又轻轻嗤笑:“没想到本王还有今日让顾相伺候笔墨的荣幸。”

    顾清鸿一笑:“顾某已不是齐国相国。只是一介草民,草民给睿王殿下磨墨还是应该的。”

    萧凤青哈哈一笑赞道:“能屈能伸,不愧为大丈夫!难怪顾相以前能如此平步青云,短短三年就位列相国之位,本王实在是佩服,佩服!”

    他不迭地赞着,顾清鸿脸上的神色却越发铁青,多日不见,萧凤青令人生气的功夫越发如火纯青。他暗暗深吸一口气,不愿与他计较。

    萧凤青见他无动于衷,眼波一转,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忽地皱起漂亮的眉:“这些是顾相拟的么?”

    “是,是顾某拟的,也是吾皇陛下的意思。”顾清鸿见他终于肯回归正题,心中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

    萧凤青边看边摇头,拿了毛笔随意涂抹。一条条删了,或说“不可”或说“不通不通!”。他每删一条,顾清鸿脸色就铁青一分。到了最后,萧凤青把手中的册子一丢,丢在顾清鸿面前,似笑非笑地道:“剩下的那几条,本王可以答应,其余的,不能谈!”

    顾清鸿慢慢打开自己费了几个昼夜写好的条款,萧凤青随意涂掉条款恰好就是秦国对齐国最重要的边界山脉,要塞,矿藏……

    他只觉得心在滴血,许久,他才从册子上抬起头来,眼底蕴着冰冷的怒气,他一字一句地问道:“那睿王殿下怎么样才能谈呢?”

    萧凤青闻言哈哈一笑,笑完,他异色的眼中皆是赞赏:“顾相如此聪明,怎么不猜一猜?”

    顾清鸿脸色铁青:“睿王殿下请明言。若是睿王殿下不愿谈,顾某直接与你们皇帝陛下商谈两国之事!”

    萧凤青笑声停下,他微微眯起眼,看着面前淡然斯文的男人,一笑:“也不是不能谈,但是本王要你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只要不卖国,不罔顾伦理,顾某都可以答应!”顾清鸿冷声问道。让他递笔磨墨萧凤青都做出来了,又有什么侮辱他的事,他要逼着他做的?

    “本王要你签完这些狗屁东西,彻底滚出应国,再也不要回来!”萧风青眼中掠过深重的戾气:“本王知道皇上有意招你为贤能之才,你不会真的想留在应国吧?”

    顾清鸿结结实实怔忪了下,许久,他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眼角竟渗出眼泪来,他拭去,半天这才低头恍惚道:“不,我不会留在应国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恢复平静:“睿王殿下可以放心了吧?”

    萧凤青看着他磊落坦荡的眸光,这才一笑:“好!可以谈了!”

    ……

    萧凤青与顾清鸿谈分割秦地之事传到宫中已经三四日之后,聂无双默默听了,许久才淡淡叹了一口气。

    杨直见她郁郁不欢,安慰道:“娘娘在烦恼什么?”

    聂无双苍白一笑:“齐国注定是得不到什么,为何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呢?”

    她口中的“他”自然是指顾清鸿。杨直沉默一会:“也许,这已是他唯一能寄托的事了。”

    聂无双心底微微一痛,是的,她怎么忘了,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前路再凶险,再令人觉得不可能完成,他越是要逆流而上。

    她怎么忘了,当初以为他这样的品性是坚忍不拔,现在看来,只替他觉得悲凉。

    “娘娘,不要再想了。徒增烦恼而已。”杨直轻声劝道。

    聂无双一笑,扶了扶鬓角,看着铜镜中倾城绝艳色的人儿,淡淡道:“是,不想了。替本宫梳洗下,本宫要出去散散。”

    杨直连忙召来宫女替她更衣梳洗,正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忽地德顺匆匆而来。聂无双见他面上脸色凝重,连忙挥退宫人。

    “什么事?”聂无双问道。

    德顺连忙躬身上前:“娘娘,不好了!昨儿有一拨不知哪来的人,去了‘永巷’找了个借口,把雅充容狠狠打了一顿!”

    “啪嗒”一声,聂无上手中的玉梳掉在了金水砖上,顷刻断成了两截。

    “那雅充容现在究竟如何了?”聂无双连忙问道。

    “奴婢已经派人给她上了伤药了,但是若是那些人还要闹事,奴婢怕万一护个不周全,雅充容在劫难逃啊!”德顺说道。

    “砰”聂无双狠狠拍上妆台,柳眉竖起:“给本宫查!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人故意要为难她?!”

    “会不会是……”德顺见她动怒,低声道:“是不是……皇后?”

    聂无双立起身来,在殿中飞快地走来走去,她眉头紧锁,苦苦思索。到底是谁这般明目张胆地去“永巷”为难已经没有任何威胁的雅充容?!

    杨直在一旁,低声提点:“娘娘可以加派人手守着,奴婢以为应该不是皇后。皇后若是恨雅充容,当初就该赐雅充容死罪,既然已经放过了雅充容就不会画蛇添足去整她。”

    聂无双闻言,犹如醍醐灌顶。她冷冷笑了起来:“本宫知道是谁了!好狠的心肠!连雅充容这样无用的妃子也不放过!”

    杨直与德顺都好奇地问道:“到底是谁?”

    聂无双抬了手,冷笑道:“去,加派人手,好好看着‘永巷’那边,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来禀报本宫!”

    德顺听了,连忙领命退下。

    聂无双眸光冷然地看着窗外葱葱翠色,心中却是恨得咬牙切齿。

    过来了两日,聂无双正在“永华殿”中喝茶,德顺又匆匆而来,他还未说话,聂无双已冷然站起身来。她刚拜见皇后方回,身上四凤朝阳凤服未来得及换下,头上梳了灵蛇髻,鬓边挽了金丝缠成的金丝凤凰双翼,一举一动,风华中带着无的贵气。

    “娘娘,那些人正堵在‘永巷’中。”德顺上前急忙道。

    “备肩撵!”聂无双冷冷地道。德顺擦了一把热汗,这才赶紧去准备。

    聂无双赶到“永巷”的时候,果然看见一群人正在吵吵闹闹。聂无双冷着脸下了肩撵,一群人这才噤声。

    她冷冷扫过闹事的一群人,里面有品级的内侍,一个个看见她来,眼神闪烁。聂无双走了过去,冷笑:“好!好!果然是有出息了!竟然来‘永巷’这边找事了!”

    底下的人无人敢接口,纷纷跪下参见。

    聂无双看着他们忐忑不安的脸,脸一板,冷喝一声:“给本宫关起院子来!不许放一个人出去!”

    她话音刚落,德顺带着的几个身强力壮的内侍就把院门关了起来。聂无双带来的侍卫也在院子中围了一圈。

    聂无双红唇边溢出冷笑,她的笑意看得那些闹事的内侍心底发寒,一个个战战兢兢不知该如何是好。

    雅充容听到响声,挣扎地走了出来,聂无双看到她的时候,心不由一缩,雅充容长发披散在肩头,她扶着门边,薄薄春衫从手臂滑落,青红斑斓,一片伤痕。

    “聂姐姐……”她见聂无双来了,喘息了一下,眼泪滚落:“聂姐姐,你终于来了。”

    聂无双紧走几步扶了她。雅充容看着庭院中那一群前两天来闹事的内侍,心有余悸:“他们……”

    聂无双扶了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按了按她的手:“今日这群奴才一个都逃不!”

    “给本宫狠狠地打!”她冷喝一声。顿时有准备的侍卫纷纷拿下他们,德顺喝道:“皇贵妃娘娘有旨,狠狠地打!”

    一旁的内侍拿起板子,狠狠地打下。顿时整个庭院中一片哀嚎。聂无双冷冷看着,神色未动一分。

    雅充容惊惧不定地看着眼前地这一切。她颤巍巍地握了聂无双的手:“聂姐姐……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聂无双冷笑:“出什么事?本宫在惩治一群犯上的奴婢,谁能说本宫半句不是!”

    她走到那群人跟前,冷笑道:“好好睁眼看着,这位是谁!是二皇子的生母!你们打了她,就是打了二皇子,不要说以后二皇子长大要怎么把你们碎尸万段,就是今日你们能不能出了这个‘永巷’还是两说!”

    “贵妃娘娘饶命啊!贵妃娘娘饶命啊!”有人忍不住痛呼喊起来。

    “说!是谁让你们来的!”聂无双喝道。

    她话音刚落,那群人都纷纷低了头,不敢吭声。

    “不说是吧?本宫就看你们要撑到什么时候!”聂无双冷笑道。她转头,对德顺吩咐:“狠狠地打,不拘死活,给本宫问出是谁派他们来的!”

    她坐在雅充容身边,唇边带着冷冷地笑意。雅充容看着她,心中一颤,身边的聂无双太过犀利,在她跟前,众生都是脚底的蝼蚁,她根本不屑怜悯这群身不由自己的奴婢们。

    也许……也许……这才是她能站在万人之上,而自己只能靠着她的庇护才能苟活的真正缘由吧。雅充容黯然一叹,低了眼。

    噼噼啪啪的杖责声响起,众人的哀嚎充斥着耳边,不一会,血腥味弥漫整个破败的小院,聂无双一动不动,只冷眼看着,绝美的容颜,冷得如冰雪的美眸,她分明不是人,是美丽又狠毒的罗刹。

    雅充容只觉得呼吸不稳,终于她忍不住踉跄奔入屋中,剧烈地呕吐起来。

    聂无双看了她离去的身影一眼,吩咐杨直去照看,这才冷冷回头:“还是不招么?”

    那些人已经被打得几乎昏死过去。聂无双看着他们惨淡的脸色,一个个仔细看过,这才笑了起来:“不说?让本宫猜猜,叫你们过来的,可是一个你们得罪不起的人?”

    她话音刚落,院门口响起一声怒斥:“都给本宫滚开!”

    聂无双仔细听了下,忽地一笑:“原来正主来了!”她命内侍打开门。一抹粉紫色人影闯了进来。

    那张精致又惊怒的俏脸,分明是淑妃!

    聂无双坐在椅上,冷笑一声:“淑妃姐姐怎么有空来这里散步了?”

    淑妃见一地躺着的奴婢,血流遍地,气得手都发抖,她指着聂无双怒道:“贵妃娘娘打他们做什么?”

    聂无双秀眉一挑,她走到地上一个昏迷的内侍跟前仔细辨认,这才恍然大悟:“哎,这不就是淑妃姐姐宫里伺候膳食的叫做什么来着的?”

    淑妃又气又急,她一个个打量过去,越看心头越是大怒:聂无双一番痛打下去,这些人都被她手下的内侍们打得残了,不能用了!

    “你你……聂无双你好狠毒!”淑妃气得口不择言。

    聂无双一笑,笑意森冷:“淑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淑妃看到她眼底的寒意,不由打了个寒颤,这才恍然回过神来。她连忙收了张狂的样子,几步上前,低声地道:“皇贵妃娘娘借一步说话,可好?”

    聂无双压了心中的怒气,与她一起走了出院子,寻了一块僻静之地。

    “说吧,淑妃想要说什么,本宫听就是。”聂无双把自己的手从她手中抽回。

    淑妃微微尴尬,但是她是何等样的人物,立刻又如无其事。她撑起笑脸:“这里一定是有误会的。皇贵妃娘娘可千万要消消气。”

    聂无双又笑:“本宫气不气又算得了什么。说起来雅充容也只是本宫一个看得上眼的姐妹,与世无争,死了本宫也就给她一副棺木,送她一程,略尽姐妹之情谊罢了。本宫就不明白了,淑妃派人来整治雅充容恐怕不好吧。”

    淑妃一怔,低声道:“其实……臣妾也是听了贵妃娘娘说的,皇子获罪的生母会拖累他的前途,唉……都是臣妾糊涂!”

    聂无双心中大恨。她当时与她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堵淑妃,顺便看看淑妃会不会把雅充容给弄出“永巷”,但是没想到淑妃竟然是想叉岔了!果然是什么样心肠就会想出什么样的法子!

    聂无双冷冷道:“你想要折磨她,让她病死在这‘永巷’中,但是你可想想以后二皇子长大后万一听到了什么,你这含辛茹苦养大他的母妃,到头来可是会被他恨死的!”

    “淑妃不会不知道高太后是怎么样一个下场吧?!”

    聂无双道:“莫非淑妃想要效仿高太后不成?”

    淑妃想起高太后那当胸而过的一剑,不由打了个寒颤,勉强干笑道:“臣妾不敢,臣妾不敢!”

    “既然不敢,那善待雅充容才是你的出路。以后二皇子也会感恩你的!”聂无双淡淡道。

    淑妃擦了额头的热汗,抬头一笑:“臣妾遵贵妃娘娘之命。早说了何必有这样的误会,是不是?”

    聂无双心中一叹,这何尝是个误会,淑妃早就想除去雅充容了,只要雅充容一死,二皇子就是她真正的孩子。

    她冷冷看了一眼淑妃:“那些奴婢,本宫做主把他们废了,小惩大诫。以后不许再来‘永巷’里弄出什么事来。”

    “是。”淑妃恢复镇定笑着应道。

    聂无双转身回了雅充容的院子,吩咐宫人收拾一下,把杖责的宫人们通通给了银子打发出宫归家。

    淑妃在一旁看得心中在滴血,这些可都是她的心腹。都打出了宫等于砍去了她的一条臂膀。

    聂无双似感觉到她不甘心的目光,冷冷看了过去。淑妃心中一凛,连忙挤出一个笑容。此时的聂无双在皇帝心中如日中天,她可没有蠢到为了一些奴婢而得罪了她。

    “永巷”的事了结了,聂无双吩咐德顺好好安置雅充容,这才慢慢回到了“永华殿”中。却不想萧凤溟已经在殿中等着。

    聂无双微微一惊,以为他知道了她去了“永巷”,不由上前拜下道:“皇上怎么过来了?”

    萧凤溟一笑,扶了她起身;“去了哪了?”

    聂无双不敢说假话,含糊说道:“臣妾偷偷去看雅充容,毕竟姐妹一场,而且她还是因为臣妾才受到了在这样的责罚。所以……”

    萧凤溟眼底掠过赞赏:“没想到你竟如此念旧。你放心吧,再过些时候,朕就把她放出‘永巷’,那时候皇后的气也该消了。”

    聂无双没想到自己说实话竟有如此的好的结果。她心中欢喜,面上露出轻松的笑容。雅充容的事一直是她心头病,现在萧凤溟肯答应放她出“永巷”这岂不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一笑:“皇上今日过来是有什么喜事吗?”

    萧凤溟神秘一笑,挽了她的手:“随朕去看看一个地方。”

    聂无双见他如此神秘,心中欢喜,面上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帝妃二人同乘龙撵向向着皇城的南边而去。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龙撵停住,有宫人撩起帘子,聂无双下了龙撵,抬起头来,不由结结实实怔住。

    只见眼前一片繁忙景象,密密麻麻的匠人如织围绕着一片开挖的宽阔土地,在这里,一座高台已经拔地而起,还有不少打石的匠人正在精雕细琢一块块巨大的石头。有匠人的号子响起,苦力们从御河那边远远来一块块石头。

    “这……”聂无双隐约猜到了一半,但是亲眼看见这片场景还是令她心中激动难耐。

    “这是‘引凤台’!”萧凤溟哈哈一笑,握了她的手向前走去,高台已经建好了一半,他握着她的手一步步登上高台。才刚登到顶上,聂无双就感到风从四面八方猎猎吹了过来。可想而知,等高台彻底建好,那该是怎么样一个会当临绝顶的感觉!

    他握了她的手,看着底下的众匠人纷纷跪地。

    “无双,朕终于可以为你建一座‘引凤台’了。”他回头对她一笑,朗朗的笑意令她几乎睁不开眼。是刺眼的天光吗?为什么她眼底竟然隐隐有水色。

    底下众匠人纷纷山呼海啸一般大声说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回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不由依在他的怀中。风吹过,底下匠人由衷的呼声随着风中传来。

    是的,他实现承诺了,为她建一座属于她的“引凤台”,这样的宠爱,举世无双!

    齐国与应国之间关于如何分割秦地已经有了结果。秦地的西南一角到东南一带的大片山脉归于齐国,这样齐国再无门户之忧,只要好好看守接壤秦地一带的要塞关口,就可以保一世安稳平安。

    应国则得到了广袤的秦地,那边是大片的草与高原矿藏,地广人稀,但是若是迁徙了人力加以开拓,物资丰饶,以后可以预见也是富饶之地。两三个月间,萧凤溟一连发了几十道圣旨,任命应国年轻官员前去秦地就任,又任用了几批经过考核的秦人,这样以秦治秦,更是让萧凤溟设想中的仁政大大迈向前一步。

    这次两国分割秦地之事是萧凤青与顾清鸿两人。他们在应京中的“云湘楼”中唇枪舌战三天三夜这才谈成,据有送茶水送饭的小厮说起两人激辩的风姿,令人心折。

    应京中年轻才子喜“天下第一相”顾清鸿的满腹经文,惊才绝艳,又向往萧凤青的不屑世俗之礼,不拘一格的行事作风,一时间,前去“云湘楼”中的才子们络绎不绝,顿时涌去“云湘楼”的人数不胜数,生意火爆,喜得那老鸨乐得合不上嘴。

    宫外纷纷扰扰,皇城中的日子却是一如既往,文武百官,各司其责,井井有条又肃然凝重。

    御书房中,萧凤溟看完手中洋洋洒洒一大篇齐国应两国协议,慢慢合上,抬起头来看着站在御阶下首那道淡然挺秀的身影。

    “顾相辛苦了!”萧凤溟笑道。

    顾清鸿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皇帝陛下言重了。顾某身为齐国人,这是应该的。”

    萧凤溟看了一旁似笑非笑的萧凤青,笑骂道:“听说五弟少不得为难了顾相。有这等事?你啊,还是改不了那古怪的脾气!”

    萧凤青慵懒一笑,随意躬身道:“这事关我大应国的利益,臣弟不得不争,也不得不得罪了顾相,如今皆大欢喜,还望顾相大人不记小人过才是。”

    他的眉眼处带着讥讽,但是听他说的话又一本正经,令人想要发作却是找不到任何把柄。

    顾清鸿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睿王殿下言重了。”

    萧凤溟再仔细看了呈上的国书条款,拿了玉玺,正要印下去,忽地,他抬头看定顾清鸿,郑重问道:“当时朕对顾相说的事情,顾相考虑得如何了?若是朕有顾相襄助,必以国礼待之!”

    这样的人才若是放任他回了齐国实在是太可惜了。如今秦地百废待兴,他就需要有这样的人才替他好好打理。顾清鸿此人满腹智计,又是重信守诺之人,若是他真的肯答应留在应国,辅佐他,他一定会委以重任。

    顾清鸿没料到萧凤溟当真起了爱才之心,他抬起头来看着萧凤溟手中将落未落下的玉玺,心中一片茫然。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问,这样值得么?呕心沥血为了齐国,如今国难已过,齐国皇帝已经迫不及待地要鸟尽弓藏。自己为了求仁得仁,甚至还一路跟来应国,周旋在这场谈判之中。

    值得么?值得吗?……

    还有家仇未明,若是真的留下来,以萧凤溟的为人,他一定会帮他彻查到底。

    真的可以么……

    一道道疑问的声音落在心间,砸得心湖掀起波澜。他眼中的茫然越发重了。龙案边,萧凤溟的目光殷殷恳切,而一旁,萧凤青妖冶的凤眸中寒光点点,带着威胁。

    顾清鸿垂下眼帘,脑海中掠过那一张倾城绝美的脸。胸臆中似有一只冰冷的手在绞痛他的心。

    他跪下,拜了再拜,一字一句地道:“草民顾清鸿谢过皇帝陛下厚爱,但是人各有志,所谓忠臣不事二主,清鸿已经立誓忠于齐国,不敢违背誓言。所谓求仁得仁尚何语,望陛下成全!”

    萧凤溟眼中掠过浓浓的失望,一旁萧凤青忽地笑了起来:“顾相的志气令本王佩服,佩服!”

    萧凤溟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在协议上印上玉玺,又加了自己的印鉴。这才淡淡道:“既然如此,朕不为难顾相了。”

    “在朕心中,顾相依然是‘天下第一相’。”萧凤溟加了一句。

    顾清鸿沉默拜下。“天下第一相”又能如何?若是可以他宁可不要这样的虚名。家已亡,国已破。唯一真心相待的妻子也成了血仇陌路。

    有内侍把国书递到他的手中。薄薄的几张纸在他手中却是重逾千斤。

    他的眼底有一股热流涌过,止也止不住地潸然泪下。

    秦国突起犯齐境,不到半个月就攻破了“云凌关”,一路如吹枯拉朽一般攻克齐国重重重兵把守的一十三郡。他临危受命,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与朝臣们商量对策。前线失守,齐国兵败如山倒,国中无人可力挽狂澜,是他自请出战,率一万齐军日夜兼程一路赶到淙江桐州一带,力抗强秦。

    多少不眠不休的白天黑夜,多少颠沛流离军心涣散的时刻,多少齐国将士血战力竭倒在他的脚边,用那一双双至死还不闭合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问:“相国大人,我们会不会胜,会不会胜……”

    连他自己都不相信面对秦军铁蹄,腐朽的齐国是否会真的胜,只有一遍遍地昧着良心对所有的人说,会的,我齐国必胜!

    万里赴应国求援军、结盟约。多少个阵前谋战局,出奇策,斩敌首。在粮草断绝中寻找生机,在一路进攻退守中,愁肠百结,彻夜难眠……

    这一切都过去了……

    泪滚落,点点滴滴落在长袖上,灼热得仿佛要融化了袖上的薄薄青衫。御座之上的萧凤溟目光复杂地看着顾清鸿失态地泪如雨下。这是他应得的一切。齐国不但未灭,更是还分得大片秦地。这样的结果是谁都没有想到。

    御书房中安静得针落可闻,连一向喜嘲讽人的萧凤青都抿紧了薄唇。他明白这样的心情,那是他攻破秦京城门那瞬间翻涌过心间的狂喜。

    这是他顾清鸿的胜利。

    ……

    出了御书房,外面天光耀眼,顾清鸿眯了眯眼,小心翼翼地捧了手中的国书,步下高高的汉白玉阶。远远的,有一袭明黄纱帘的肩撵向这边而来。

    他顿住脚步,看着纱帘后若隐若现的倩影。肩撵停下,聂无双由宫人扶着下了肩撵。一身紫红色薄纱长裙逶迤拖在她的身后,渐渐展开如凤的尾翼,薄纱上绣了无比精美的凤凰刺绣。宫女内侍环绕四周,小心翼翼地伺候,她的今日已经不同以往,甚至,他在这张脸上认不出半分天禅寺外,十里桃花林中那天真无邪的贵门少女。

    她淡淡抬起眼眸,看到顾清鸿之时,微微顿住脚步。

    “顾大人别来无恙。”她轻启红唇,似笑非笑的说,明澈的目光转过他手中的国书,加了一句:“顾大人还是得偿所愿了。”

    她果然还是这般聪慧。顾清鸿苦笑,躬身施礼:“多谢贵妃娘娘谬赞。”

    “顾大人什么时候归国呢?”聂无双慢慢走上前来,秀眉凤目,顾盼间隐隐有上位者的威势,令人无法逼视。

    “大概不久便要离开。”顾清鸿不明白她为何要问他这些。

    “那本宫就祝顾大人一路顺风,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聂无双笑得轻慢,她说罢,忽然地紧走几步,顾清鸿心中诧异,却见她已经如蝴蝶一般轻快地掠过他的身边,走向那御阶之上萧凤溟。

    “臣妾拜见皇上!”婉转柔和的声音,夹着一丝他曾经熟悉的温柔。

    他终于别开眼,匆匆离开,不去看她如何笑着依在那万人至尊的帝王身边。

    萧凤溟看着他离开,微微叹息:“没想到顾清鸿竟这般坚毅,不肯留在应国。”

    聂无双手中微微一颤,方才眼中的讥讽也黯然许多,她沉默不做声。眼角处撇到一抹绛紫挺拔的身影。在御书房的阴影中,萧凤青魔魅的容色似隐似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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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六章 七月流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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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默默对视,眸光复杂难辨别,聂无双心中忽然地一软,她似猜到了其中的来龙去脉。清澈的眸光越过萧凤溟的肩头,对他绽放笑颜。

    她笑容那瞬间的光华映着御书房门外的天光,明媚的仿若一道霞光,射进他的心间。

    萧凤青薄唇慢慢勾起,扯出一抹微笑的弧度。

    自是什么都不必说了。

    ……

    齐国使臣们带着签订好的国书离开应国,虽与之前设想的有很大的出入,但是总比什么都没有分到的好,更何况在这份国书协议中,齐国还得到了不少原来属于秦国的土地。

    顾清鸿也随之离开,聂无双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已是一日之后。她只沉默看着窗外悠悠暮春绿肥红瘦的景色,每一次总是以为她和他不再见面,可是结果还是一次次见了。

    她幽幽一叹,她和他这段恨的孽缘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终结。

    ……

    应国皇宫中的日子日复一日,平静如昔。萧凤溟下了一道圣旨,说道皇子们皆未成年,议储得成年之后才能选贤与能,再妄议者,定斩不饶。圣旨上措辞十分严厉,满朝文武上下听后立刻不敢再议论,后党与淑妃一党心下暗自嘀咕,忙活了大半年,皇上竟当机立断不许群臣参议太子之位,那岂不是意味着东宫还要空置多年?

    有群臣不服,无事可参,便上奏萧凤溟说“引凤台”花费巨靡,劳民伤财等等。这类奏章都被萧凤溟一一驳斥。

    如今应国版图比先帝在之时扩大将近一倍,国力更是胜了以往许多倍。像萧凤溟这样一位心中自有决断的帝王要为自己的宠妃建一座“引凤台”根本不需要群臣同意。

    聂无双有了他的庇护,在宫中自是越发顺遂,皇后感激她为大皇子出谋划策,视她为知己,淑妃惧她盛宠在身,亦是不敢招惹她。在一日日表面平静,内里风波不断的后宫生活中,聂无双渐渐感觉“永华殿”中有了陈黯的气息,她渐渐把目光放在了日渐长大的三皇子萧宜风身上。

    闲时教导他识字背书,三皇子萧宜风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聂无双教他什么,他片刻就会。着实是令她渐渐喜欢上。

    眼看流火的六月渐渐过去,七月来了,宫中妃嫔去避暑的避暑,留在宫中的亦是在宫中结伴赏花赏鸟度日。淑妃见聂无双最近喜带着三皇子随处走,便经常抱了二皇子,让两位皇子一起玩。

    聂无双知她是故意要讨好自己,但是看在二皇子生母雅充容的面上,自是不会多大抗拒。

    一日淑妃见年龄相仿的皇子们玩着一个羊皮缝的小球,正在草中玩得不亦乐乎,不由靠近聂无双问道:“贵妃娘娘,如今已过了这么久了,是否可以去向皇后娘娘请奏,求她把雅充容妹妹放出来算了。”

    聂无双摇着团扇看了她一眼,一笑:“那既然淑妃姐姐要放,就亲自去向皇后娘娘说便是。”

    淑妃一怔,心中暗骂聂无双狡猾。之前她要整治雅充容,聂无双下了狠手把她的心腹们打残了丢出宫去,如今她要迎合她,要放了雅充容,如今竟是这般推诿的态度。

    聂无双只抿着红唇看了看太阳,淡淡道:“淑妃放心,皇后那边若是不肯,你去求皇上吧。皇上早就有放雅充容之意,只是当时皇后气不过雅充容把大皇子掳了藏起来,所以一直要治罪与她。”

    淑妃眼中一亮,不由喜笑颜开:“如此甚好!”绕过皇后去向皇上说,这可容易多了。皇上说不定还觉得她心胸开阔呢。

    聂无双微微侧头,果然见淑妃团扇半掩,眼中奕奕有神,知道她又在打什么主意,心中不由笑叹,在后宫中,果然还是没有绝对的平静。

    过了几日,果然淑妃趁了个机会,向萧凤溟进言,说如今二皇子已会说话,每次叫她母妃,她心中总是不安,细思半天才恍然发觉,二皇子的生母雅充容还在“永巷”中受苦。

    她言道,如今二皇子尚年幼什么都不懂,若是以后长大,知道他自己锦衣玉食,而生母却在“永巷”中劳作,那以后二皇子又该怎么怨恨她这母妃。

    一番言辞恳切的话令萧凤溟想起了自己曾经郁郁而死的生母。他欣然应允,颁下圣旨,免去雅充容的罪过,又赐了她曾经住过的“紫薇宫”中居住,一应吃穿用度比照贵嫔。又特准二皇子可以随时去看望她。

    这样的待遇在前朝中都没有先例,皇后听了微微恼火道:“淑妃这是做什么?越过本宫向皇上请奏,难道认定本宫就不会准了她的吗?”

    彼时聂无双也在一旁吃茶,她温声劝道:“皇后娘娘不必想太多,淑妃就是怕皇后娘娘心中还有心结,若她贸然提出,皇后娘娘准了是应该,不准就是皇后的不是了。如今给皇上决定,皇后娘娘岂不是轻松许多?”

    皇后冷哼一声:“说来说去还是她心中对本宫有成见。罢了,不就是个雅充容吗?本宫看淑妃她还能翻出一朵花来?!”

    聂无双见皇后面上沉沉,知道她心中还是对淑妃这一次请奏十分不悦。不过两人向来就不太对盘,有没有这事也是一样,想着,她也不再劝。

    皇后生性稳重,就算是埋怨也只略微一两句而已。聂无双也并不放在心上。

    随着七夕日子的来临,宫中又是一番张灯结彩。聂无双依在“永华殿”的殿门边看着眼前一片高高的宫阙重楼,心中涌起寥落,

    一年又一年,算算在应国后宫中她已过了三个七夕。昔日一身落魄千里逃到应国,委身萧凤青,最后进入后宫,到现在身为万人荣耀的皇贵妃,算来,已经三年。

    三年似指尖流沙,恍然间已悄无声息过了。

    她看着自己一身艳丽无比的霓裳凤尾长裙,幽幽冷冷地笑了。

    三年了,又是一个三年,如今她已是双十出头,谁也不知悠悠的岁月流淌而过,什么时候一夜之间会带走她的青春,到那时,她心中的恨,身上的仇又该如何是好……

    似所有的人都忘了,从未有人再提起她不堪的过往,连流言也在日复一日中随风湮灭,一切看起来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似所有的人都忘了,她是聂氏无双……

    眼前宫人在宫檐下升起崭新的朱红色的宫灯,红艳艳的颜色,在她眼前蒙上一片血色,她长长久久沉默地看着,一时竟看得出神。

    夏兰见她郁郁不欢,上前道:“娘娘要不要出去散散?奴婢们等等就归置好了。这时候娘娘看恐十分烦乱。”

    聂无双挥了挥手,倦然道:“不出去了,宫中来来去去也就那几个地方,又有什么新奇的?”

    夏兰为难,正在此时,有宫女上前笑道:“娘娘,睿王妃前来看望娘娘。”

    聂无双眼中微微一亮:“是邹姐姐?”

    “回娘娘的话,是的睿王妃。”宫女说道。

    聂无双一笑:“竟是稀客!快去请!”

    不一会,邹弄芳进得殿中,许是这些日她保养得宜,小世子亦岚也长大了,不必那么操心,她看起来精神许多。

    她见了聂无双,含笑拜下:“臣妾拜见皇贵妃娘娘。”

    聂无双连忙扶她起身,打量了她,笑道:“邹姐姐好些日子不见了,竟变得越发美了,连本宫也认不出了。”

    邹弄芳扶了扶鬓边的一朵娇艳的绢丝花,羞涩一笑:“贵妃娘娘谬赞了。都是人老珠黄了的人了,还能美到哪去?”话虽如此,面上却是笑了。

    两人已是旧相识,一向又交好,言谈中十分投机。聂无双感叹道:“邹姐姐要是经常进宫来,本宫也不会如此百无聊奈了。”

    邹弄芳打量了“永华殿”,殿中布置精巧,所用之物都是稀世珍宝,皇上待她是极好的,偌大的“引凤台”亦是在建中,可是聂无双竟觉得寂寞。邹弄芳心中涌起淡淡的怜惜。

    她抬头笑道:“臣妾今日带了两件礼物给娘娘,娘娘要不要过目一下?”

    聂无双一笑:“是什么好东西?又让邹姐姐破费了。”

    邹弄芳面上掠过微微僵硬。聂无双没看见,见她极力提起,便吩咐宫人把礼物抬来看。礼物很简单,一袭缀满了细碎东海珍珠的长纱裙,一件玄色狐裘披风。长裙妖娆垂地,一针一线精致无比,上面用银丝线绣了一只昂首欲飞的白凤,奇的还不是这些,这件白裙子放在天光下,能反射出五彩光芒,这绣工与针线当真是珍贵无比。

    聂无双看得啧啧称奇,这白纱上绣凤本就十分难,竟还能绣成这般效果,她记得皇后也只得一件而已。

    至于那件玄色披风,表面上与平常的狐裘并无两样,但是据说是用特殊药水浸泡而成,水火不侵。聂无双看着宫女们啧啧称奇,转了头对邹弄芳笑道:“邹姐姐为何要这么破费?”

    邹弄芳轻声一叹:“若不是娘娘,哪有臣妾今日。”

    聂无双想起往日种种,淡淡一笑:“往事不必再提,只要邹姐姐心中有本宫就行。”

    邹弄芳见她不愿提起往事,岔开话题道:“娘娘若是无趣了,可出宫来睿王府中游玩,这几日府中请了杂耍班子,煞是热闹。”

    聂无双听了微微一怔,不由看向邹弄芳的面上,淡淡道:“不了。邹姐姐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邹弄芳被她幽幽美眸扫过,心中那一点点心事似都要被她看破。顿时噤声不语。

    聂无双挥退宫人,看着低着头的邹弄芳:“这一趟,是殿下的意思吗?”

    “是的。”邹弄芳苦笑抬头:“他说……他想见娘娘。”

    聂无双只是沉默,许久,她才道:“为难邹姐姐了。”

    邹弄芳释然一笑:“没什么为难不为难的,本来殿下就不喜欢臣妾。有时候有些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怎么样努力都进不了他的心。而有的人,入了眼就入了心,天涯海角都要与她在一起。”

    “臣妾都看明白了。”

    聂无双闻言,红唇边溢出淡淡微凉的笑意:“真的么?真的是这样吗?”

    入了眼就入了心,无论怎么样,他都不愿意放弃自己吗?她怔怔出神。

    许久,邹弄芳低声道:“七夕过后再过两日就是殿下的生辰。他虽不说,但是臣妾偷偷问了府中的老人,这才知道,娘娘……”

    聂无双手中微微一颤,她回头看着邹弄芳,许久才道:“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吧。”

    “娘娘……”邹弄芳还要再说,聂无双眸光冷冷扫过她:“这种事以后不许在本宫面前提起。”

    “是……”邹弄芳眼中一阵黯然。她何尝想要提起,一切只不过因为她身不由己。这一场的是非情爱中,她本就是那无关的看客。

    看着他眼中的情意为了另一个女人日渐炽热,看着他一日日坠入了魔障,万劫不复。

    聂无双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邹弄芳轻手轻脚地退下。聂无双来到那案几边,看着木漆盒中的两件衣裳。她早该知道的,这两件衣裳只有他能送得起,缀东海的明珠,取极北之地的玄狐的皮毛,他的心真的如这两件衣裳一般珍重吗?

    聂无双纤细白皙的手轻抚而过,最后只化成一声浅浅的叹息……

    ……

    七夕宫宴照旧,只是因为今年应国大胜,今年所有的庆典都比往年来得郑重其事。小小的七夕亦是办得有声有色。皇后为了讨萧凤溟的欢心,格外用心。

    而远在秦地的将士也交接了事务,纷纷回京。萧凤溟少不得要论功行赏,每个有功的将士都要一一加官进爵。淑妃的族兄们身居要职,自然是封赏颇厚。一时间,七夕宫宴上,最后成了王家的荣耀庆功宴。

    淑妃得意非常,她坐在皇后左手边,怀中抱着粉雕玉琢的二皇子,面上的欢喜令皇后频频侧目。聂无双看着淑妃巧言倩语,在宫宴上大出风头,把皇后的光芒都盖住。

    皇后看着底下俱是淑妃的族兄,忽地回头对聂无双道:“贵妃的兄长,聂将军怎么没来呢?”

    聂无双一笑:“臣妾的家兄又离京去营地整顿军务了。”

    皇后闻言,对萧凤溟笑道:“皇上,像聂将军这等兢兢业业的人才才是我大应国最好的栋梁之才。皇上一定要好好封赏他一番。”

    萧凤溟看了聂无双一眼,含笑道:“这是自然。”

    淑妃听到帝后两人的话,脸色一僵,随即从鼻孔中轻轻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一声坐在上首的萧凤溟与皇后都未听见,聂无双却是清清楚楚听见了。她垂下眼帘,皇后与淑妃之争竟这般水火不容了,那以后又该怎么办?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口饮下杯中的薄酒。

    一场宫宴,几家欢喜,几家愁。聂无双多饮了几杯就觉得酒意上头。回到了“永华殿”中,更衣梳洗就靠在了美人榻上等着萧凤溟。

    他说过今夜要在“永华殿”歇息,聂无双等了许久,几乎要昏昏欲睡了,这才听到殿前有宫人拜见的声音。

    她睁开迷蒙的睡眼,一股凉风从帷帐拂来,萧凤溟带着一身清淡的酒气走了进内殿中。他身上龙袍未除,玉立修身,俊眉星眸,白皙的面颊上飞起两抹嫣红的酒晕,为淡然从容的他多添了几分平日未见的风情。

    聂无双微微一怔,这样的他与萧凤青又多了几分相似。

    萧凤青……她连忙暗骂了自己一句,把脑海中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撇开。

    聂无双想着起身迎上前:“恭迎皇上。”

    萧凤溟见她穿得单薄,握了她的手,皱眉道:“若是困了就去安歇吧。何必等着朕?”

    聂无双一笑:“这不是七夕么?臣妾懒得随宫女们去乞巧,就等着皇上来了。”

    萧凤溟闻言,拍了额头,恍然大悟:“朕竟忘了今夜是要与你一起拜月的。”

    聂无双美眸微微一横,嗔道:“皇上莫不是喝多了忘了么?”

    萧凤溟握了她的手,摇头道:“不是,今夜二皇子不知吃了什么吃坏了肚子,吐了,淑妃十分紧张,又是叫太医又是唤人,朕也被弄得头晕。”

    二皇子?聂无双微微吃惊。在席上,她就看见二皇子就吃了几口凉菜喝了一碗汤,怎么会吐了?

    “那现在二皇子如何了?”聂无双问道。

    “吃了药好些了。”萧凤溟道:“小孩子五脏六腑弱,偶尔不适很正常。”

    言下之意二皇子无碍。聂无双不由松了一口气。毕竟是雅充容的孩子,她多少也有些担心。

    萧凤溟看了看夜幕,笑道:“走吧,再不拜月,就无月可拜了。”

    聂无双一听连忙提了裙摆,握了他的手匆匆走了出去,果然月兔西坠,只剩下一点光晕。夜风拂过,枝叶被大红宫灯中照着,摇落斑驳影子。唯独不见月色皎皎,一地银辉。

    聂无双心中涌起巨大的失望,在齐国,七夕节,中意的年轻男女在这一夜晚上诚心拜月,能保佑两人一世相守。

    “怎么了?”萧凤溟走到她身边,看着摆好的香案,再看看天幕,忽地明白了她的失望。

    “来吧。”他对她一笑,撩起龙袍下摆,一本正经地跪在蒲团上。

    “皇上……”聂无双眸光复杂地看着他,心头的阴影铺天盖地而来。这是她来到应国之后第一次想要诚心与一个不叫做顾清鸿的男人拜月。可是,到底还是差了一点,是连上天都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连一丝虚妄的希冀都不肯给她吗?

    “无双,心诚则灵。我们有诚意,上天自然会保佑你我长相厮守。”萧凤溟回过头来,冲她从容一笑。

    他的笑容一如往昔从容大气,仿佛天下间没有什么可以令他烦恼。

    “快来吧,朕没有拜过月,你教教朕,该如何说。”他拉了她跪下,问道。聂无双闻言吃惊:“当真没有?”

    “没有。”萧凤溟笑叹一声,他的眸光似水,轻抚过她的面容:“只有你一个。”

    聂无双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忽地心中欢喜起来,她跪好,合上双眼,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萧凤溟依样念着,聂无双偷偷睁开眼,侧过头,朱红的宫灯映着他清俊的面容,他发髻上的龙形簪上垂下两缕明珠绦,轻轻靠在他的脸颊边。飞扬的剑眉、挺直的鼻梁。

    她用眸光勾勒他的轮廓。

    这样的他这般近,近得仿佛在梦中。一股暖流涌过心间,这一刻,他不是至高无上的帝王,他是诚心乞求上天与她白头共老的有情人。

    聂无双抬起头来,天上的月已经隐去了踪迹,连最后一丝光晕都不见。可他还跪在香案边,口中不知在默念什么。

    她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黯然。欢喜的是他肯与她厮守一生,黯然的是,自己与他这番心意,恐怕不能上达天听,也许终是差一步……

    萧凤溟睁开眼,一回头却发现她美眸中点点有泪意,他看看天上,安慰道:“月虽落了,但是你我的心意苍天会明了。”

    聂无双依在他怀中,点了点头,天边沉黯一片,这个七夕就这样过了……

    ……

    七夕过后,第二天,聂无双去拜见皇后,皇后一扫昨夜的不悦,面上温和,扶了她起身:“昨夜宴饮不少,怎么今日又这么早过来?”

    聂无双笑道:“左右无事,睡久了反而头疼,还是来拜见皇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喝喝茶,说说话比较有意思。”

    皇后一笑:“原来是来本宫这边蹭好茶喝的。”

    聂无双抿嘴一笑欣然入座。不一会敬妃也来了,她面上带着困倦。聂无双心中奇怪,昨夜敬妃很早就回宫了,怎么还这般疲倦?

    她想着就问了敬妃,敬妃摇了摇手中的团扇,叹了一口气:“说起昨夜真的是折腾,到了半夜,淑妃把本宫叫起,说二皇子又吐了,让臣妾去帮忙看看。”

    聂无双心中一抽,急忙问道:“二皇子到底如何了?”

    敬妃摇头:“有太医说是吃坏了肚子,有太医说是着了风寒,用了药,又吐了。唉……”

    皇后听了,淡淡道:“快到了秋季,也许是秋泄。”

    聂无双心中只觉得不安,与皇后敬妃说了一会话,告辞了出了“来仪宫”,吩咐宫人一路向“辛夷宫”中而去。

    到了“辛夷宫”聂无双匆匆进去,果然看见雅充容双目红肿地坐在殿中,只是抹泪。两旁的宫人也神色不安。

    她看见聂无双来了,哭着跪下道:“娘娘,怎么办才好,我儿……”

    聂无双见她方寸大乱,轻喝道:“胡说什么!快起来!”

    雅充容连忙站起来,擦干眼泪,哽咽道:“从昨夜到现在吐了好几趟了。太医也诊不出什么来。可怜的,已经吐得没力气了,直嚷着肚子疼。”

    “可用了药?”聂无双问道。

    “用了,可是二皇子吃什么就什么,半点都不能留在肚子里。”雅充容说完又要哭。

    聂无双见她肝肠寸断,心中也觉得恻然。

    她按了按她的手,悄悄走进二皇子的寝殿中,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宫女与内侍双手垂在身侧,大气也不敢出。

    里面传来淑妃怒斥的声音:“滚!都给本宫滚!你们是什么庸医!居然治了一夜都不知我皇儿得了什么病!”

    “哗啦”一声,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发出震天的响声。

    二皇子恹恹的哭声传来,淑妃急道:“我儿不哭,一会就不会疼了。一会就不疼了……”

    聂无双撩开帘子,悄然走了进去。淑妃见她来了,警惕地抱紧二皇子,惊疑不定地问:“皇贵妃娘娘过来做什么?”

    聂无双见她戒备异常,上前看了一眼,只见二皇子面色惨白,才一夜不见,双颊微微凹陷下去,双眼紧闭,牙关紧咬。额间隐隐有阴影。

    她问道:“可知是什么病?”

    淑妃搂紧怀中的稚子,闻言怒视一旁跪了一地的太医:“这群庸医,医了一整夜我皇儿不但没好,还吐得越发厉害了!”

    “要是医不了我皇儿,本宫要你们一个个人头落地!”淑妃厉色道。

    聂无双见她鬓发散乱,眸光竟涣散,知她已是惶急得要失去理智。她想起平日淑妃爱子如命,磕了碰了都紧张半天,现在二皇子这样奄奄一息,对她来说不啻晴天霹雳的打击。

    她走到淑妃身边,安慰道:“本宫知道有个太医,医术不错。要不本宫叫他过来瞧瞧?”

    淑妃狐疑地看着她,半天才冷笑:“你会这么好心?”

    聂无双微微一怔,她冷了脸,挥退殿中的宫人与太医,这正色看着淑妃:“信与不信,由淑妃决定!本宫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从不害孩子的性命!淑妃与本宫相处这么几年,难道还不相信本宫是什么样的人?若是本宫要害你,只需在一旁冷眼旁观就是了!何必来这里凑没趣?”

    一番话说得淑妃沉默不语,她只是仅仅抱着怀中的二皇子,半天才落泪:“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皇儿会……”

    她哽咽难言,只是抽泣:“天杀的,是谁想要害我皇儿?是谁!”

    聂无双坐在她身边,从她手中接过已经昏睡的二皇子,唤来宫女去请晏太医。

    晏太医匆匆而来,站在殿外的老御医都十分不屑地看着他。晏太医只做不见,一番望闻问切,他皱起了眉头。

    “晏太医,二皇子究竟如何?”聂无双问道。

    晏太医摇头:“古怪,十分古怪。但是……”他欲言又止,淑妃从迷乱中清醒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冷声问道:“到底是怎么样的古怪法,快说!”

    晏太医道:“像是中毒,又不像,但是应该是吃了什么相生相克的东西,份量又极大,所以才会这般,而且看样子好像是已经吃了一段时间。敢问淑妃娘娘,二皇子最近吃了什么?”

    淑妃浑身一震:“最近听人说小孩吃鲫鱼汤聪明,但是……但是不可能啊,每一份份汤水,本宫都亲自试过了,没有毒的。”

    晏太医皱眉:“鱼汤是发物,与很多毒物混一起就容易引发这种症状,这就不好猜了。也许是毒药与鲫鱼汤混一起,大人吃了没事,小孩五脏未全,就容易中毒。”

    他说罢安慰道:“淑妃娘娘放心,这毒虽看起来凶险,但是铺以药石,一定能医治好的。”

    淑妃听了他的话,一颗心这才放下大半。聂无双悄悄退了出去,到了殿外,雅充容急忙迎上前来,目光急切:“贵妃娘娘,到底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

    聂无双拉了她走出“辛夷宫”四面瞧着没人了,这才道:“没事了,晏太医医术高明,他说了会治好的。”

    雅充容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她想着自己的孩子在里面受苦,而自己却不能进去看一眼,又不由伤心落泪。聂无双见她难过,想要安慰的话也堵在喉咙中无法说出。

    正在这时,远远瞧见有一队内侍宫女随着凤撵慢慢地朝这边而来。聂无双心中升起一股不安,雅充容更是脸色陡然煞白。

    两人见皇后的凤撵已经到了跟前,于是跪下迎驾。凤撵的帘子被宫女撩起,露出皇后打扮精致的脸。她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聂无双与雅充容,淡淡道:“都平身吧。”

    雅充容站在聂无双身后,皇后只拿眼看着她们两人,她的眼神虽不凌厉,但是却无端令人胆寒。在这一片诡异的窒息死寂中,雅充容藏在袖下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聂无双终于打破沉默,抬起头来,笑道:“皇后娘娘也是来看二皇子的吗?”

    皇后端坐在肩撵中,她的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不冷不了地道:“是啊,二皇子染了重病,本宫不去看望的话于礼不和。本来淑妃妹妹就心里对本宫有一些不该有的怨言,这一次若是本宫不去看看,她恐怕更是恨本宫。”

    她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的雅充容,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是吧?雅充容。若是本宫这时候还不去看二皇子一眼,你是不是也会埋怨本宫呢?”

    皇后一番话里夹枪带棒,刺得雅充容心中十分不舒服,但是她是皇后,她自然只有听的份。

    她连忙又跪下道:“臣妾不敢!臣妾万万不敢!皇后娘娘请明鉴!”

    聂无双正要帮她,皇后冷冷扫过她的面上,忽地讥讽一笑:“本宫就说呢,这后宫中都说皇贵妃是冷面冷心的女人,本宫瞧着这话可是说得一点都不对,怎么会冷面冷心呢?分明就是有情有义的好人!好姐妹!”

    聂无双脸上的笑意陡然僵硬。

    皇后说完这才厌恶地挥了挥手:“雅充容退下吧。虽然你出了‘永巷’皇上也抬举了你,就不要不知足,二皇子如今可是淑妃的,你又来做什么!跪安吧!好好去‘紫薇宫’中反省反省!”

    “是……”雅充容眼中含着委屈的泪,拜了拜,这才退下。

    雅充容走了,聂无双只觉得皇后凤撵周围的陡然变得令人难以忍受。她轻咳一声上前:“皇后娘娘啊……”

    皇后脸色一沉,终于不再顾忌,冷笑嘲讽道:“叫本宫做什么?以后本宫这皇后娘娘的位置还不知是谁来坐呢。你现在能耐了,以为凭着皇上的宠爱你就可以掀起风波了吗?”

    聂无双刚开始听得满腔怒火,可是听了几句,心中暗自冷笑。她抬起美眸,直视皇后:“臣妾自问哪里都没做错,皇后娘娘今日所说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皇后见她装傻,更是笑得阴冷,她挥退凤撵身边侯立的宫女,这才咯咯一笑< HREF="92k./10234/">灵域</>92K./10234/:“为了什么?本宫倒是很想问问皇贵妃,今日你做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

    聂无双看着坐在御座上笑得张狂的样子,忽地也给咯咯笑了起来:“那皇后娘娘说说,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什么把柄在臣妾手中呢?”

    皇后一听这话,脸一沉:“聂无双,你胆敢这样与本宫说话?!”

    聂无双走到凤撵跟前,笑得轻慢:“皇后娘娘,二皇子虽现在名义上不是无用的雅充容的孩子,但是皇后怎么忘了二皇子身边还有一个更强的母妃呢?”

    皇后目光冷若冰霜,她看了聂无双许久,这才道:“好,你果然看得明白通透,只是本宫想问皇贵妃一句话,一句真话。”

    “什么话?”聂无双问道。

    皇后眸中冷光猛地一绽:“你到底是站在淑妃那边,还是站在本宫这边?!”

    聂无双看着皇后寒如冰雪的眼神,一笑:“臣妾哪边都不站,臣妾只站在皇上这边。二皇子何辜,能救自然要救。臣妾没有做错什么。”

    皇后闻言气得手微微发抖。她指着聂无双,连声骂道:“好!好!好你个聂无双,你以为脚踏两条船就能保你一世安稳吗?本宫告诉你做梦!”

    聂无双任由她骂着,等她骂完,这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目光平静:“大皇子与二皇子都是皇上的孩子,皇后贵为一国之后,若是连皇上的子嗣都无法保全,皇上又该怎么看待皇后娘娘?臣妾窃与皇后计,后妃之间的争斗不要牵扯到皇子,皇上子嗣本就单薄,若是再失去一个皇子,群臣又该怎么看待皇上还有将来大应国的国运?”

    她的一席话中肯又诚恳,皇后结结实实怔了怔。许久她才拿了锦帕按了按脸上的粉,整了整面色冷笑:“贵妃的话虽说得好听,那是因为贵妃你还没有孩子,等你有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别说区区的太子之位,就是上天摘星海底捞月,你都要为他弄来。”

    她撂下帘拢,端庄得仪的面目隐在了明黄的帘子之后。帘后,她的声音虽低,但是有一种势在必得:“不论如何,该是本宫皇儿得到的东西,本宫是不会让给其他人的!皇贵妃好好想清楚自己的位置吧!”

    她说罢吩咐宫人起了凤驾,聂无双跪下恭送,等看着凤撵进了“辛夷宫”这才直起身来。

    杨直上前扶着她,道:“这一次娘娘犯了皇后娘娘的忌讳,以后再见皇后恐怕会被皇后为难。以后娘娘在后宫中该如何是好?”

    聂无双回过头来,只是不语。方才皇后最后一番话像一把尖刀深深刺入了她的心,是因为她没有孩子才会这般置身事外么?

    可是若是她有孩子,将心比心,又怎么会忍心残害这样幼小的孩子?

    她垂下眼帘,淡淡道:“回宫吧。”

    ……

    二皇子的病症来得凶险也去得容易,晏太医不愧为国医圣手,查明了这几天二皇子所吃的东西,又问明了在七夕宴上他喝的那汤水,这才对症下药,又辅以针灸,在当天立刻把二皇子的病症给压下,二皇子当日进食正常,情况大大好转。

    淑妃欣喜非常,立刻奏明皇上,请皇上封赏晏太医。晏紫苏本是太医院中资格阅历最末的太医,因他年轻,在平时常常被同僚排挤,没想到这一次竟一鸣惊人,医治好了奄奄一息的二皇子,顿时令太医院中老太医们对他刮目相看。萧凤溟素日就知他老实本份,这一次听他立下大功龙心大悦,下旨封他为太医院的院正。

    一日之间,几人欢喜几人失意,世事当真无法预料。一场显而易见的风波就这样无声湮灭。聂无双站在“永华殿”前的高台上,看着西山薄暮,不由感叹,也暗自庆幸二皇子逃过一劫。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聂无双回头,却是杨直带着忙了大半天正要出宫的晏紫苏。

    晏太医跪下道:“微臣多谢娘娘提拔之恩。”

    聂无双一笑,命杨直扶起他来:“这一切还是晏太医的医术高明。”

    晏紫苏看着缓缓和风中的聂无双,心中有话却不知该如何说。想当初他遇到聂无双之时,她就对他有赏识之恩,只是当时她身上是非多,要是帮衬他恐怕会令他被人所诟病。只对他说道,总有一日他能得偿所愿,一展抱负。如今果然有了这样好的机会。

    “娘娘有善心,以后定有福报!”晏紫苏低头道。宫中后妃关系复杂,这一次二皇子的病症虽看起来不过是饮食不善,但是深思下去,其中的内情令人胆寒。聂无双帮了淑妃,势必得罪了后宫的那一位。

    他想着心中微微叹息,深深拜下。聂无双虚扶了他一把,目送他离开。

    福报么?她早就从未想过,一切听天由命吧。

    ……

    第二日一早,聂无双刚起身,按规矩想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但是转念一想,想起昨日与皇后的训斥,不由悻悻地把珠花丢到了妆盒之中。

    如今得罪了皇后又该如何是好?杨直见她面上郁郁之色,安慰道:“娘娘不必担心,皇后娘娘如今正在气头上,等过了几日,娘娘再去‘来仪宫’中给皇后娘娘说几句好话,皇后一定会原谅娘娘的。”

    聂无双秀眉不展,冷笑:“就算皇后面上原谅了本宫,但是心中亦是有了芥蒂。而且以她的心性,以后若是皇上真的封了大皇为太子,本宫又该如何自处?”

    杨直一听,叹道:“就算这次娘娘不帮淑妃娘娘,皇后得势以后也不见得会善待娘娘,总之,娘娘不必如此不开心,该如何做就如何做。”

    他顿了顿,低声道:“奴婢窃以为,此时娘娘是时候考虑睿王殿下的建议。”

    “什么?!”聂无双怵然而惊,猛地回头看着他,许久才吐气一般一字一顿地说:“你的意思是让本宫参与争储位?”

    彼时天才方亮,窗外的一缕晨曦照进内殿中,射进她的美眸中,她因惊异而眸中隐约闪烁着点点亮光。她从未有此刻脑中清醒,可是也从未像这一刻心中闹哄哄一片。

    “娘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皇上就是因为不喜大皇子和二皇子而迟迟不愿早立储君,而且皇上还要忌惮皇后一党与淑妃之父军中的势力,所以此时才是娘娘最好的时机啊!”杨直进言道。

    聂无双越听,不由手中绞着帕子越是绞得指节发白。

    “娘娘,如今皇上对您盛宠有加,对三皇子也十分喜欢。更重要的是,如今皇后与淑妃两人斗得难分难解。您已得罪了皇后,从中制衡的法子已经不顶用了。娘娘一定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啊!”杨直苦口婆心地劝道。

    聂无双只是沉默,她在殿中来回踱步,窗外渐渐明亮的晨曦照了进来,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看着金水砖上的阴影,只觉得此刻的心头也晦暗不明。

    “娘娘!——”杨直着急起来,唤道。

    聂无双只是抿紧红唇,置之不理。有宫女在内殿外低声道:“娘娘,睿王府送来请帖,请娘娘过府一聚。”

    聂无双惶然一惊,眸光幽冷地看着帷帐外。杨直盯着她的面上,等着她的决断。

    许久,她挥了挥手:“去回睿王府派来的人,就说本宫知道了。”

    宫女闻言,悄悄退下。

    杨直见她还在犹豫,心中叹息一声,悄悄退了下去。

    内殿中寂静无声,太阳渐渐升起,她看着耀眼的天光,心中却冰冷一片,果然兜兜转转还是要走到这一步,这她最不愿意走的这一步。

    “来人,为本宫更衣梳洗!”她唤来殿外恭候的宫女,顿了顿:“本宫要去见皇上。”

    “是!”宫女们恭敬应道,鱼贯而入。

    此时朝阳越发灿烂明媚,耀眼得犹如前路金灿灿地令人不能逼视。

    ……

    聂无双知会了萧凤溟,梳妆打扮妥当,拿了礼物出了宫。虽有皇上的御赐金牌,但是她极少出宫,她先到了聂府中看望了展盈,用过午膳这才慢悠悠地向睿王府而去。

    凤撵摇晃,她端坐在凤撵之中,心绪复杂。从睿王府中到后宫,仿佛是昨日的事,一回眸却已隔了三年之久。

    三年了,睿王府还是当时她记忆中的睿王府么?

    聂无双怀着感慨,看着早就在睿王府门口恭迎的一大堆丫鬟下人。当先一人自是睿王妃,她穿了规整的宫装,遥遥见聂无双的凤撵过来,跪在铺在地上的锦墩上,道:“恭迎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身后的侍女下人们跟着跪下,聂无双下了凤撵,抬头随意看了一眼,笑道:“睿王妃免礼!”

    睿王妃上前恭谨扶了她:“娘娘过来本来睿王应亲自迎接,但是昨夜军营那边有军务,所以请娘娘见谅!”

    聂无双一怔,随后领悟过来,微微一笑:“无碍的,本宫今日过来也只是过来与王妃作伴凑趣的。”

    “睿王殿下重任在身,自然是要以国事为重!”聂无双笑道。

    睿王妃笑意微微僵硬,在前面引路。聂无双踏进睿王府,只觉得阖府上下装饰一新,侍女仆从们个个衣着整洁,面容清楚。

    聂无双握了睿王妃的手,含笑道:“王妃果然治府有方。”

    睿王妃一笑:“左右无事,王爷又不常在府中,以前的夫人姬妾都一一打发出府了,人少了,也就清净了。”

    聂无双微微顿住脚步,果然一扫身后那些迎接的人,都已不见了当初的熟悉面孔。他真的把那些姬妾都散出府了么?聂无双心中百感交集,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睿王府,这才真正叹道,原来他不一样了,自己也不一样了。

    睿王妃把聂无双引到了王府中的后花园中,只见花园中鲜花处处鲜花盛开,各色花卉争奇斗艳,品种有的甚至比御花园中更加珍稀少见。连聂无双这等不怎么喜欢摆弄花卉的人,都在花园中流连忘返。

    王府后花园中除了满眼的鲜花,还有一条不大不小的小溪从中流过,围绕着小溪还建有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处处精致无比。

    在后花园小溪对面还有一处舞榭歌台,夏日若是坐在对面楼阁中听着歌姬唱曲,或是请了戏班子演戏,笙箫吹奏之声掠过水面,越发好听。

    睿王妃带着聂无双四处走动。聂无双看完以后,才转头对她感叹道:“果然是不一样了。”

    “是啊,睿王自此从回京之后,就整修了府邸。”睿王妃低头道:“王爷说,这睿王府不再是从前的睿王府。”

    聂无双明眸中一紧,沉默一会,慢慢道:“本宫累了,不看了。”

    睿王妃见她不愿意多谈及萧凤青,识趣地岔开话题,吩咐侍女端来水果,精致的糕点,与聂无双谈天说地。过了一会,又有歌姬上了歌台献艺,又杂耍,戏班,热热闹闹。

    聂无双撇开心中的烦恼,饶有兴致地看了许久,直到快日落了,这才觉得困顿。她此次出宫不可久留,亦是不能在宫外过夜,看看时辰,也该差不多要回宫了。但是萧凤青却还未出现。

    她心中涌起淡淡的失望,睿王妃看出她有离意,在一旁殷勤劝道:“娘娘再多留一会吧。”

    聂无双看了看一旁的杨直,杨直对她略略点了点头,她于是道:“那本宫歇息一会,等到了时辰,本宫就得回宫了。”

    “是,这是自然。”睿王妃连忙吩咐侍女在前面带路,引着聂无双转向后花园中一处清净的凉阁。凉阁中物件简单,一方美人榻,一件古香古色的案几。案几上安神香青烟袅袅。

    聂无双走了进去,环视了一圈,这才和衣斜斜依在美人榻上。往事纷纷扰扰汹涌而过,而前路却依然未明。她本无意歇息,却想着想着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迷蒙中,似有人打开凉阁的门,走到她的身边。

    一股凉风随着他的进入而扑来。聂无双想要睁开眼睛,却不防眼皮沉重非常,怎么也睁不开眼。

    一声淡淡的叹息划过她的耳边,随后冰凉的手轻抚过她的眉眼,一点一点描摹而下。聂无双只觉得自己身子与魂魄就像是分离了,明明知道是他在,但是却动弹不了。

    她想竭力睁开眼,却不提防两片薄唇轻轻印在她的唇瓣上。微凉的触感令她心中惊跳起来,是那香!那香一定有问题!

    她猛地一个激灵,心中警铃大作,不知从哪来力气猛地睁开眼,推开面前靠得太近的人。

    心在狂跳,聂无双喘息着扶着心口,因为惊吓,心头跳得几乎要拧得疼了。她脸不由煞白如雪,痛吟一声,又倒在了软榻上。

    “无双!”萧凤青脸上微微变色,扶起了她:“你怎么样了?”

    聂无双捂着心口,冷汗顿时汗湿夹背,她冷笑:“殿下居然……居然对无双用药!”

    萧凤青脸微微一沉,他看向一旁案几上的香炉,手中长袖一震,那香炉顿时摔在地上,碎成了千万片。他冷笑:“这只是平时安神解乏的香,本王要害你还不至于等到这个时候!不过是你自己吓你自己!”

    聂无双看去,果然只看见碎片中夹杂一些普通香片,气息虽好闻,但是并不是迷香。

    她松了一口气,但是受了惊吓依然四肢酸软。她依在美人榻上努力平息烦乱的心思,许久才问道:“睿王殿下要无双这时候来王府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萧凤青看着她煞白的脸色,为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这才冷冷道:“没事。”

    “真的没事?”聂无双自是不信,又问了一句。

    “自然是没事。有事杨直会告诉你。”萧凤青转了头,冷笑:“要是有事,也是她有事找你。本王找你做什么?”

    原来如此!这一切原来只是睿王妃的一番好心罢了。难怪他今日会不在府中出城去整顿军务。又令她以为萧凤青是为了避嫌,所以才不在府中。

    聂无双心中一叹,从怀中掏出一方包好的锦帕递给到他跟前:“睿王妃都告诉无双了,今日是王爷的生辰。这是无双送给王爷的。还望王爷不要嫌弃。”

    萧凤青浑身微微一震,回头定定盯着她的面容。看着那神色倦怠的倾城容颜上是否有半分他不愿见到的虚假与慌张。

    没有!她幽幽的美眸中神色复杂,但是却没有他最厌恶的虚伪。不知不觉,萧凤青只觉得心头一股闷气散了许多。

    聂无双抬眸与他沉默对视。她伸了伸素白的手,问道:“王爷不肯收么?”

    萧凤青看着一方小小的锦帕放在自己面前,似乎只在梦中才能出现的情景竟这时就在眼前。他伸出手,握了她的手,紧紧地拽在自己的掌心中。

    聂无双只觉得他的手劲奇大,那只手捏得自己手掌的事物咯着掌心,隐隐生疼。

    “王爷放手,手疼!”聂无双不由低声提醒。他与她的两只手交叠,分明是冰冷的手,却似有火从手腕处传来,一路蔓延燃红了双颊。

    萧凤青放开手,打开她手中的锦帕,当中躺着一条羊脂玉雕刻祥云吉祥图案玉佩,两边用红线细细编了串珠璎珞,十分精致。

    “这是和田玉,据说是冰山融化冲下山的玉石。”聂无双解释道:“无双瞧着好看,就编了璎珞给王爷。”

    萧凤青看着这玉佩,忽地低低一笑,神色恢复慵懒邪妄:“贵妃娘娘有心了。所谓礼轻情意重。这份情意,本王收下了。”

    他说罢,把玉佩随意放在怀中。对上聂无双的美眸:“礼尚往来,贵妃娘娘希望本王回什么礼呢?”

    聂无双微微一怔,等回过神来,心头涌起一股怒气,她冷笑:“不必了,只不过是一个不值钱的玉佩,王爷想要就拿去,不想要还给无双罢了!”

    她说罢,劈手过去夺他怀中的玉佩,尖利的护甲划破他胸前上好的锦缎衫子,她竟就这样伸手去拿。

    萧凤青一把按住她的手,不顾她护甲上尖利的一端,死死按住,似笑非笑:“怎么?本王说几句你就不开心了?”

    聂无双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在他的心口被按得纹丝不动,她气极,用另一只手去掰,一边掰一边冷笑:“是,本宫又蠢又犯贱,被睿王妃设计来诳来了睿王府,还被王爷嘲笑,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本宫更傻的人了!”

    萧凤青看着她气得通红的面色,忽地一把按住她在美人榻上,他靠得这般近,近得他的唇几乎要擦过她的脸颊。

    “放开本宫!”聂无双又羞又怒,萧凤青索性把她的手反剪在她身后,逼近她,忽地在她耳边道:“本王就喜欢你偶尔这么犯傻。”

    他的吻落在她的耳边,聂无双猛地一惊,他已经细细吻上她的脸颊,聂无双心底一片烦乱。她趁着他吻上的她唇时,狠了心用力咬了一下。

    “嘶”地一声,萧凤青抬起头来,看着她,眸光冷冽如寒泉:“聂无双!你应该知道惹恼本王的后果是什么!”

    聂无双并不惧怕,她迎上他的眸光,往后一缩,淡淡道:“殿下也应该知道你我之事若是被皇上知道,后果是什么?!”

    萧凤青一怔,放开她。他的手心拽着她送的玉佩,无意识地在手心翻来覆去地把玩,半晌这才道:“既然如此,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聂无双见他冷静下来,软软依在美人榻上,眸光幽幽:“来这里,不过是操心的杨公公,还有热心的睿王妃,若不是他们两人,本宫如何能冒险前来。”

    萧凤青冷冷嗤笑:“在这个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操心,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热心。杨直是一直担忧你若在后宫中不争不抢,以后处境艰难。而她,不过是为了讨好本王,好让她的孩子以后安安稳稳继承王爷的爵位。”

    原来这一切他都看得清楚明白,只是不愿点破。而自己心中恐怕也是存了几许顺水推舟,所以才有今日的睿王府之行。

    聂无双淡淡一笑:“原来王爷不愿深究。”

    “是,本王知道她在安排这一切,就想看看你愿意不愿意来。”他的手指轻抚过她白腻如雪的脸颊,琥珀色的深眸中掠过一抹热度。

    聂无双被他眼中的光芒刺得微微一缩,低了头:“既然无双知道王爷生辰,自然要过来瞧瞧。总不能让王爷失望。”

    她的声音很轻,萧凤青看着黯然低头的她,一时亦是无话可说。有风吹过凉阁,竟听到一丝风声呜咽。聂无双抬头看去,已是快日落了,她该回去了。千言万语就在心中,可偏偏找不到一句可以说的。

    萧凤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冷冷转了头:“你回去吧。这几日宫中的事本王也听说过了。皇后如今还不敢明目张胆地与你作对。立储之事不是那么容易。她自以为是地要除去二皇子,可是却是做得急了,皇上也一定有所警觉。”

    “无双明白。”聂无双看着他,许久才问道:“殿下真的愿意扶持三皇子么?”

    这一句总算问出口。这般直接,萧凤青心中掠过微微诧异,但是很快却觉得她这样问无法令他升起一丝反感。身边俱是谎言与阿谀奉承,也只有在她跟前,两人不必遮掩。

    聂无双坦然与他对视,继续说道:“三皇子天生心疾,按祖制是无法继承大统的。皇上子嗣又太少,恐怕最后不是大皇子就是二皇子。”

    萧凤青眸光微微一闪,不看她明澈的美眸,背对着她道:“总之本王不会让你受了委屈。后宫之争其实就是朝堂之争,以皇上的脾性一定会寻找一个最好的解决之道。本王也会尽力谋划。”

    聂无双听不明白他这般模凌两可的话,一时间更猜不透他话中玄机。看来他心中早就有主意,只不过不方便告诉她而已。

    是怎样的解决之道与谋划?聂无双猜不透也无心再去猜测,看看天色,便施了一礼轻声道:“无双回宫了,殿下好好保重。”

    她说罢转身要走,一声“等等”令她不由停住脚步。聂无双转过头来,看着萧凤青大步走来,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幽幽的檀香扑面而来,同时又带着他身上惯常清苦的杜若香气。

    “这是本王无意间得的一段据说是千年的绿檀木,闲时雕了一支发簪……你若喜欢便拿去吧。”他俊魅的面上带着一抹不自然。

    聂无双慢慢接过,打开盒子,果然里面躺着一支暗绿色的檀木发簪,拿在手中沉沉,纹理美丽,整个簪子打磨得十分光滑,在发簪上雕了几朵栩栩如生的棠梨花,开得极尽鲜妍。

    她抬眸幽幽地看着面前的萧凤青,忽地一时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她把簪子握在手中,许久才涩然道:“多谢殿下!”

    说完,她骤然回头,匆匆离开。走了老远,她悄悄回头,只见一抹玄青色的身影依然立在花木掩映中的凉阁前……

    ……

    凤撵悠悠晃晃,聂无双靠在锦墩上,只是沉默不语,手中,轻轻摩挲着那根檀木簪。杨直跪坐在一旁,偷眼看着她。

    聂无双只是不看他,眼看着要到了宫中,杨直终于出声:“娘娘可是在埋怨奴婢的大胆?若是娘娘怪罪,奴婢等等立刻去宫正司领罪!绝不敢有任何怨言。”

    他说罢深深叩头谢罪。聂无双长叹一声:“本宫知道杨公公的忠心绝对是无虞的,但是有些事不是杨公公该操心的就不要做。睿王妃害怕睿王不喜睿王世子,所以刻意讨好睿王,你明知是如此就不该让本宫前去。万一被有心人知道,本宫又怎么在宫中立足?杨公公,你我在后宫已是四面危机,行差踏错一步,以后就是万劫不复。”

    “娘娘,奴婢知罪了!”杨直闻言额上冷汗淋漓,他低声道:“奴婢也是想让娘娘早日下定决心。”

    聂无双看着手中的檀木簪,收放在檀木盒中,递给杨直:“替本宫收好吧。”

    她眼中隐约有点点水光,涩然道:“杨公公,这决心本是本宫在进宫之日就发下毒誓过的。也是本宫在吴嬷嬷跟前信誓旦旦坦诚过的。就算你不提醒本宫,本宫也知道自己逃不过……如今是不是上天在惩罚本宫意志不坚,竟拿着他的情意来折磨本宫。”

    她说罢用了长袖半掩了面,潸然泪下:“罢了,就这样吧。看最后结果是怎生一副样子。”

    ……

    二皇子的病症经过几日调养,很快就好了。阖宫上下纷纷暗自庆幸,谁也不愿意看见皇上的皇子夭折,因为那分明就意味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淑妃见二皇子病好了,一日清晨,趁着皇上早朝,穿了一身白衣,头上朱钗尽除,独自一人跑到太庙前长跪不起,哀哭上告列祖列宗皇后谋害皇子,指着朗朗青天尽数皇后从太子妃之时起无德无行,谋害后宫嫔妃的罪行。

    早朝之上,文武百官正在依旧例上奏各地政事,不提防有内侍匆匆惊慌而来,奏报萧凤溟淑妃长跪太庙之事。

    顿时百官惊骇万分。淑妃此举分明就是拼死一搏了。太庙是何等地方!那是供奉应国列祖列宗牌位的地方!淑妃若不是发誓参倒皇后,也不会用如此决绝的法子。

    底下群臣议论纷纷,淑妃之父司徒王大人出列跪地痛哭。十二梳明珠玉冕之后萧凤溟的俊脸铁青。

    “砰!”地一声,他一拍龙案,怒道:“住口!”

    群臣从未见一向温和的萧凤溟发怒,都纷纷住了口。整个金銮殿中静得针落可闻。连痛哭的司徒王大人也住了口。

    “摆驾太庙!”萧凤溟冷声道。

    御驾匆匆向太庙而去,文武百官没得到他的旨意,但是也纷纷前去。

    龙撵滚滚,驶上笔直通向太庙的御道之上。天已经大亮,头顶的烈日灼灼,汉白玉铺就的地上十分滚烫。

    终于来到太庙前,只见一袭白衣的淑妃正伏地痛哭,细数皇后做过的恶行。

    萧凤溟面上皆是隐忍不住的怒气。他下了龙撵正要上前,司淑妃之父王大人见状急忙上前拦住他,跪地痛哭:“皇上,小女向先帝们喊冤是无奈之举,如今后宫中皇后横行霸道,这一次二皇子险些命丧黄泉,请皇上一定要警醒啊!皇后如今势大,逼皇上立储的意图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皇上,要是怪小女此举惊扰先祖,微臣今日就替她向先祖们谢罪!”司徒王大人说罢,站起身来一头冲向太庙的龙柱。看样子竟是要以死谢罪。

    萧凤溟气得手都在发抖,一道紫色身影掠过,生生拉住了去势汹汹的司徒大人。

    萧凤青拉住司徒王大人,微怒斥责:“王大人这是做什么?”

    司徒王大人见自己自尽不成,索性挣开萧凤青,与淑妃一同跪着哭泣不已。

    淑妃见自己的父亲来了,更是哭得悲切无比。

    淑妃见萧凤溟来了,膝行到他的跟前,抓着他龙袍的下摆,哭道:“皇上!皇上!后无德残害皇嗣,当着先祖们的面,臣妾字字句句都是真的,苍天可鉴!要是臣妾说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萧凤溟见她长长的发披散在身后,素白衣襟上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哭了许久,上面水渍点点。膝上跪了太庙前的雕龙青玉板上,跪得磨破了鲜血,一路膝行过来,拖着两条隐约的血迹。

    他又是惊怒又是失望,看着跪着的淑妃,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晴宁!你这是何苦?!”

    淑妃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怒火汹汹:“皇上觉得臣妾何苦?从皇上是太子之时,臣妾就伺候皇上至今,皇上扪心自问,臣妾有哪里做得不对的地方?虽说不上恭顺谦和,起码规矩都守了,丝毫不敢行差踏错。皇后善妒,当初敬妃腹中的皇子又是怎么没的?还有几位良娣,顺人,她们是怎么没的?皇上难道敢说不知道?”

    萧凤溟闭上眼,额上青筋隐动,淑妃一字一句他都听得清楚明白,他与皇后虽是结发夫妻,但是却是当年高太后一力安排好的。当初皇后还没有像如今这般端庄大度。两人成亲刚开始,皇后的确是年轻气盛,仗着高太后的权势,肆意处置了萧凤溟的一些姬妾。甚至是敬妃当时腹中已有五个月大的皇子,也被她设计让敬妃痛失爱子。

    后来皇后见萧凤溟因为这事之后彻底冷淡了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于是就收敛许多。就算嫉妒新人亦是不敢明目张胆地整治,如此相安无事到了现在。

    往事历历在目,眼前淑妃字字泣血,拉着他哭诉皇后如何毒害妃嫔,如何做下伤天害理之事。

    巍峨肃穆的太庙就在眼前耸立。身后,早有了识眼色的朝臣跪下,大呼:“请皇上圣裁!皇后不废,皇上子嗣不昌啊!”

    萧凤溟气得脸色铁青,他正要说话,远远,皇后的凤撵匆匆而来。凤撵还未到跟前,皇后就命宫人停下,下了凤撵,匆匆而来。明黄色的凤服在烈日下几欲刺人眼盲。

    她走得极快,宽大的两袖在风中似蝴蝶要振翅欲飞。她匆匆来到萧凤溟跟前,跪下,许久才喘息出声:“皇上……一定要为臣妾住持公道!”

    她的脸色煞白如雪。淑妃抬起早就哭肿的双眼,厉声道:“妖妇!今日在列祖列宗面前你可敢说一句,你没有害我皇儿?!”

    皇后见她一身素衣,状似厉鬼,又一大早被这她这一出震得六魂无主,一口气憋在胸臆中,无法纾解,见淑妃质问,气得颤抖地抬起手来,只说了:“你你……好你个淑妃……”

    皇后还没说完双眼一翻,竟昏了过去。

    萧凤溟看着面前的一切,忽地冷笑几声:“好!好!你们做的一场好戏!来人,传旨!把皇后与淑妃除服除钗,关入永巷,静候三部会审,审出二皇子之事到底是谁指使谋害皇嗣!主谋者,严惩不贷!”

    他说完拂袖而去,留下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淑妃跪在地上,看着昏过去的皇后,苍白的唇边露出一丝冷笑,天光灼热,她的笑意竟令无意间瞥到的朝臣们心惊胆寒。

    俗话说,拼着一身剐也要把皇帝拉下马。

    如今淑妃置之死地而后生,竟是要把皇后拖下来,这份坚韧与心机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

    “永华殿”中,聂无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久久无法回神。杨直亦是惊得半天不能动弹。

    许久之后,聂无双放下玉碗与玉筷,彻底没了用早膳的胃口。杨直上前扶了她起身。身边的宫女早就退得一干二净,“永华殿”中静得仿佛能听见人的心跳。

    聂无双长吁一口气,终于吐出一句话来:“怎么会这样?”

    杨直眉头深锁:“奴婢也不知道,但是看样子,淑妃娘娘这一次一定是要把皇后彻底扳倒了!听说连淑妃之父在皇上面前都要以死谢罪,这阵仗简直是……”

    “以死谢罪?!是以死相胁吧!”聂无双冷笑:“他要真的死了,皇上岂不是落了个昏君的罪名,还有淑妃之父底下众多的门生武将,要是他死了,岂不是一个个都闹了起来!”

    这想想都是该诛九族的罪名!淑妃这一次简直是疯了!聂无双越想心中越是发寒。为了一个太子,竟然争得这般惨烈。

    皇后输就输在了棋差一招!现在被淑妃在太庙跟前一逼,群臣知情的,不知情的通通都倾向了淑妃,皇后这一次——在劫难逃了!

    聂无双看着窗外的明媚天光,忽地吩咐道:“去备肩撵,本宫要去见皇上!”

    “娘娘!”杨直微微吃惊:“这个时候恐怕不妥,皇上还在气头上万一迁怒了娘娘的话,岂不是糟糕!”

    聂无双秀眉颦起:“就是知道皇上在气头上,这才过去看看。唉……皇上……”

    杨直无奈,只能下去吩咐。聂无双低头轻喃:“你一定很失望很伤心……淑妃啊淑妃,你一定要这么做吗?……”

    聂无双匆匆赶到御书房之时,就被站在外头的林公公拦住。他神色紧张:“贵妃娘娘,皇上说了谁人都不见!违令者,要斩首!”

    聂无双心中一紧,问道:“那本宫也不见吗?”

    林公公黯然摇了摇头。

    聂无双秀眉深皱,想要不甘再问,杨直已拉了拉她的长袖,示意不可。聂无双想了想,对林公公道:“若是皇上肯见本宫了,烦请林公公知会本宫一声。”

    “这是自然,贵妃娘娘还是回宫吧,此时宫中人心惶惶,唉……作孽啊。”林公公叹息。

    聂无双亦是无言。她回到了“永华殿”中,这才真正吃了一惊,只见殿中来了不少的妃嫔。都是平日内从不踏足“永华殿”的妃子,也有不少是相熟的,例如敬妃与雅充容。

    她们见聂无双来了,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停了,整个殿中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直瞪瞪看着聂无双。聂无双眉头一挑,眸光沉沉,不悦扫了一圈。

    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拜下道:“臣妾拜见皇贵妃娘娘!”其余的人这才纷纷回神,连忙拜下。

    敬妃上前拜见,声音微颤:“贵妃娘娘,这……这该如何是好呢?”

    聂无双看着她脸上的不安,握了她的手,柔声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敬妃姐姐不必担心。”

    底下妃嫔见她镇定自若,顿时一颗心都安定了五六分。皇后与淑妃被皇上关入永巷,这可是自应国建朝以来就没见过的先例,如今后宫之中妃无首。群妃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身为皇贵妃的聂无双。她虽然向来独来独往,脾气令人捉摸不定,但是除了皇后,她位份最高,又素来与皇后淑妃交好,如今后宫出了大事,除了她还有谁有这份魄力安顿后宫?

    群妃们各怀心思,犹如商量好了一般,纷纷来“永华殿”,好奇者就想要打听新的消息;惶恐不安者就想来寻求慰藉;而更聪明一点的,就想趁机与聂无双交好,人心种种,看在聂无双眼中,自是心中各种滋味一一涌上心头。

    她扫视了一圈,吩咐宫女上好茶,果点,便坐在主位上与敬妃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敬妃忧心忡忡:“淑妃这次当真是疯了,唉……竟是不参倒皇后就不死不休的架势。”

    聂无双虽然没能在那时去太庙亲眼看着当时情景,但是亦是能想象当时淑妃如何厉声痛斥皇后。

    她垂下眼帘:“她是将门虎女,自然脾气刚烈一点。”

    “贵妃娘娘,那……二皇子怎么办?”雅充容上前,眼中俱是担忧。

    聂无双只觉得额角微微胀痛,她安慰道:“你放心,淑妃是什么样的人?她肯为了二皇子去跪太庙,自然会事前先安排好了二皇子的一切。”

    雅充容放下心来,一件心事放下,又挂念三皇子,自去看望他了。

    殿中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永华殿”从未这般热闹过。敬妃见她面上隐隐不耐,她总归是宫中的老人,站出来柔声吩咐道:“各位姐妹都回宫去吧,这时皇上谁都不见,贵妃娘娘也不知后面将要如何,大家都在这里也是一筹莫展,还打扰了贵妃娘娘的休息。都回去吧。”

    群妃一听,识趣地告退。总算“永华殿”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聂无双松了一气,谢道:“多谢敬妃姐姐,若是本宫亲自赶她们回去,她们又会在背后说本宫蛮横霸道。”

    敬妃苦笑:“后宫就是如此,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是非多得比牛身上的虱子还多。”

    聂无双闻言一笑:“本宫早就不理会了。”

    她顿了顿,看着敬妃渐渐从容的面容,忽地问:“敬妃姐姐可有恨皇后?淑妃在太庙前好像说当初敬妃腹中的皇儿……”

    敬妃脸上微微一僵,她沉默许久才道:“说不恨那是假的。可是那么多年了,恨得太久,心里觉得很累。索性不想去想了,总想着她有一天也会有报应的。再说臣妾也怨恨自己,当年若不是臣妾无能,怎么会保不住自己的孩儿呢。”

    她眼中隐隐有泪光,但是很快她擦干眼角的泪水,看着聂无双微微一笑:“贵妃娘娘你看,今日她的报应不就来了么?”

    聂无双微微一震,不由重新打量面前的敬妃。屈居皇后之下那么多年,在宫中伏低做小,恭谨温和,从来不显眼,也不令人轻易遗忘,这样中庸的女人,原来并不是真正的懦弱。

    争与不争,恨与不恨,在她心中早就有了结果。

    聂无双低下眼眸:“当真是这样吗?”

    “真的是终有一天,伤我辱我者会有报应吗?”她似在问敬妃又似在问自己。

    “会的,终有一天,他们会得到报应的!”敬妃目光平静,坚定地回答。

    ……

    圣旨在傍晚时分传到了“永华殿”中,圣旨中说道,如今皇后与淑妃获罪,令聂无双暂领后宫,一应事务与敬妃商量着办。

    聂无双接过圣旨,一旁林公公把皇后的凤印递到她手中:“恭喜皇贵妃娘娘!”

    聂无双白皙的面上并无半分欢悦,她问道:“皇上如今怎么样了?”

    林公公摇了摇头:“皇上还是在震怒中,今日白天已经一连发了几道圣旨,令三部会审提审那日宫宴上的御厨,掌膳御侍,宫女……皇上这一次是真的动怒了。”

    “那本宫可否去看看皇上?”聂无双又问。

    林公公眼中掠过一丝暖色,他想了想,点头:“皇上已经把自己关在御书房中一天了,贵妃娘娘可以去试试看,看皇上愿不愿意见。”

    聂无双松了一口气,遂急忙进内殿中更衣梳洗,匆匆随着林公公向御书房中而去。

    终于来到御书房前,林公公正要进去通传,忽地听见里面传来萧凤溟的一声暴喝:“滚!通通都退下!”随后还传来碗碟滚落一地的碎响。

    林公公眼皮一跳,正要回头,身边一道倩影掠过,聂无双已越过他匆匆向御书房而去。

    “唉!贵妃娘娘!”林公公只觉得自己头大如斗,正要叫唤,却是想起了什么最后无奈住了口。

    聂无双推开御书房沉重的楠木殿门,里面烛火昏暗,萧凤溟正背对她,站在窗前看着渐渐升起月色。地上一片狼藉,俱是菜肴汤水。

    聂无双暗自摇头,蹲下身,慢慢收拾。萧凤溟听到声响,冷声道:“朕叫你们滚,你们还听不懂是吗?”

    聂无双抬起头来,淡淡道:“皇上也要让臣妾滚吗?”

    萧凤溟微微一怔,这才回头,殿中只有几只烛火,他的面色隐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处,晦暗不明。

    “你……怎么过来了?”萧凤溟僵硬着声音问道。

    “臣妾不能来吗?”聂无双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目光平静。

    昏暗中,萧凤溟只觉得她的眸光亮得令他无法直视,许久,他才挫败似地道:“朕没事。你不必担心。”

    聂无双回头看着一地的狼藉,朝他挑了挑秀眉,似在问道:这叫做没事?

    萧凤溟心中烦躁又升起,他声音低沉,含着无法宣泄的愤怒:“朕怎么能不生气?!后党与淑妃一党已经这般水火不容,不整倒对方不罢休的地步!淑妃竟还去跪太庙!叫朕百年之后怎么有脸去见列祖列宗?混账!简直是混账透顶!”

    “皇后无德,淑妃无行!两人就是一丘之貉!居然还有脸当着先祖,当着群臣百官互相谩骂!岂有此理!”

    萧凤溟气得脸色煞白,聂无双静静听他说完,这才道:“皇上既然知道她们两人如此,就不该如此生气。气坏了自己,岂不是让有心人逍遥快活?”

    萧凤溟看着面前一双沉静的美眸,许久这才颓然坐在椅上:“不,朕其实气的是自己。都是朕无能,不然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后党与淑妃一党坐大?”

    他的声音黯然:“都是朕的错……”

    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着他的声音,聂无双看着面前的萧凤溟,许久才跪坐在他身边,握了他的手:“皇上不必自责了,这不是皇上的错。”

    萧凤溟握着她的手,只觉得自己手掌中柔夷冰冰凉凉,丝丝凉意透入心底,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不,是朕的错。”萧凤溟慢慢地道:“无论如何都是朕的错。无双,你不明白,这一次朕不能再姑息。”

    他说罢站起身来,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声音沉郁如金石:“朕不会容许……永远不会再容许这样的事再发生!”

    聂无双看着他清俊的眉眼顷刻间变得犀利无比,心中又是欣慰又有微微的怅然若失。欣慰的是他终于狠下决心要处置皇后与淑妃;怅然的是,这样的事怎么能断绝?只要那金灿灿的帝位依然在,永远有数不清心怀否测的人前仆后继,永不知疲倦地向权力的最顶端扑去。

    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聂无双抬头,对上他恢复和煦的深眸,里面有她一时间看不明白的热度:“无双,你会永远在朕的这一边是吗?”

    聂无双微微一怔,还未想明白,他已锁定她的眼眸,仿佛要看透她的灵魂。

    聂无双心中一股奇怪的念头飞快掠过,快得她抓不住,她不知自己该怎么回答,但是还未等她真正想明白,她已依在他的怀中,紧紧地抱住他,婉然地开口:“臣妾说过的,臣妾只在乎皇上,臣妾也只能依靠皇上。”

    萧凤溟轻轻叹了一口气,似在笑,却似真正松了一口气。静夜流转,御书房中寂静无声。她有片刻的迷茫,但是很快的,被他的吻密密吻住。不同以往,他的吻仿佛要攫取她所有的气息。

    她在他的怀中几乎要窒息,他才放开她,聂无双长吁一口气,正以为他就要放过她,却不提防,他已将她打横抱起。

    “皇上!”聂无双惊呼一声,他却止住她的惊呼,昏暗的殿中,他的眉眼带着她看不明白的神色,似沉郁又似哀伤。她忽的明白他此刻的心情,其实他是在乎的,在乎天下百姓的眼睛,也在乎太庙中那一双双隐在地底的眼睛。

    原来淡然从容的他,一直那么累。要做到最好,要做到更好……

    不是他拥有这广袤的江山万里,而是这天下拥有他。

    原来,他这么不得自由。

    聂无双心中忽地一软,埋首在他的怀中,幽淡的龙涎香传来,他抱着她,低声道:“无双,朕只有你。”

    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滴下,聂无双悲泣起来,她搂着他,不顾泪零落如雨,狠狠吻住他的薄唇。风从窗外吹拂而来,吹熄了那颤颤欲灭的烛火。月色仿佛逮到机会,顷刻洒进殿中,激吻的两道影子在帷帐之后缠绵相拥,仿佛要将彼此融入对方身体中……

    夜色寂寥,光影翩翩而过,是什么让这皎皎明月也黯然失色,是什么令这夏夜的虫鸣也悄然无声……

    ……

    淑妃跪太庙怒叱皇后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萧凤溟下旨责令三部会审皇后与淑妃,两人从永巷被押到了天牢审问,提审完,又从天牢押到了永巷,才短短几日,聂无双就听说皇后病了,病得甚重。三部会审的三位尚书一起奏报此事给萧凤溟。

    萧凤溟听了只淡淡道:“朕知道了,命太医前去医治。”只有这一句冷淡的话其余竟是半分都未表示。后党一派见皇帝如此,大感大势已去,纷纷暗自揣摩要另投明主。

    聂无双在后宫中暂代掌管后宫,她本对后宫琐事并无兴趣,如今被逼到眼前,只能着手处置。幸好有敬妃作为帮手,杨直也熟知后宫事务,德顺亦是精明能干。倒也不至于事起仓促,慌乱无措。

    只是每日晚上,因一日耗神耗力之后都觉得倦怠非常。萧凤溟自那日起,每天晚上都宿在了“永华殿”中。聂无双此时的盛宠在后宫所有人看来就有了别样的意味。

    隐隐有人传言,皇上要废后立聂无双为新后。

    对这样的谣言,聂无双听后只置之一笑,并不予理会,可没想到这样类似的谣言越传越凶,最后竟是煞有其事。

    聂无双听了,皱了眉,对杨直道:“为何有这样的谣言?皇后即使有罪,这皇后之位也不一定会轮到本宫头上。”

    杨直一反常态,笑意融融:“娘娘何必妄自菲薄?如今皇后就算无罪也无法安然脱身。淑妃就算扳倒了皇后,亦是失去了圣心,娘娘想一想,最后谁才是那执掌凤印之人?”

    聂无双怵然而惊,她猛地盯着杨直的脸,冷声问道:“这事杨公公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杨直笑而不语,只是道:“娘娘安心等待,一定会有很好的结果。”

    聂无双心中一股不安涌上心头,骤然回首整个事,越想越觉得其中有自己不参悟不了的玄机。

    淑妃为何要这般孤注一掷?难道她早就知道了自己必定会扳倒皇后?

    若不是有谁事先布置好了这一切,这根本无法解释淑妃的举动。

    她捂着心口,心跳得仿佛要跳出胸腔,是谁,到底是谁布置了这一切,她不敢猜,也不想猜……

    ……

    大约过了十来天,三部会审有了结果,从提审的宫女,掌膳御侍口中终于问到了有用的供词,条条蛛丝马迹纷纷指向了“来仪宫”,很明显的,若不是皇后主使,这些人怎么可能有胆子去暗害皇子?

    一切开始渐渐明朗,供词已经呈上给萧凤溟,等着最后的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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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十七章 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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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还记得那日萧凤溟对着累累几有一尺多高的周章沉思不语。她悄然从御书房中退了出来。

    这是他最后至关重要的决定,只能他一人独自定夺。

    聂无双出了御书房,天色已经近薄暮,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吩咐宫人备好肩撵。宫人们抬来肩撵聂无双才坐上,杨直就悄悄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聂无双秀眉微微一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杨直见她同意,吩咐宫人几句,抬着聂无双慢慢地向远处走了。

    肩撵悠悠,向着远处而去。聂无双披着一袭不起眼的披风,站在一处僻静宫墙边,看着原本抬着自己的肩撵离开,这才回头对杨直淡淡道:“你带路吧。”

    “是!”杨直躬身,慢慢在前面领路。

    天色昏暗下来,聂无双随着杨直七绕八拐,披风遮住了她身上过于华丽的宫装,低着头,在昏暗的天色中更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走了许久,绕过重重宫殿,一重重的宫门,终于杨直在一处偏僻的小小院落前顿住脚步,低声道:“娘娘,到了。”

    聂无双低头走了进去,终于在一处葡萄架子下面看见那独酌的萧凤青。晚风习习,一盏精致的宫灯挂在架子下,昏黄的烛火遍洒,柔和了他略显阴狠犀利的五官,显得他眉眼疏朗,坦坦然然。他今日转一件寻常玄青色长衫,外罩同色纱罩衣,三千墨发整整齐齐束在头顶上,用一支紫玉长簪固定。

    玄青色的衣,紫玉的簪,他一如往昔即使隐在暗处,一身风姿依然令人移不开眼。

    他听见声响,放下酒杯,薄唇微勾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肯来?”

    聂无双走到他对面坐下,环视了一圈四周,淡淡一笑:“殿下既然要见无双,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

    萧凤青为她斟上一杯酒,顿时芳香清冽:“也不算很重要,只是想与你等上一等很重要的时分。”

    “是什么时分?”聂无双禁不住好奇。

    萧凤青眉眼一斜,眸光略略复杂:“本王对你承诺过的事,也许今夜就有了结果。”

    聂无双闻言,心中隐约有些明白又不甚明白。她沉默许久,忽地抬起头来,美眸中掠过深深的怀疑:“淑妃去跪太庙一事与殿下有关?”

    萧凤青拿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灯下,他的笑恍惚,隐在阴影中,看不清也看不分明。

    聂无双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最终她忍不住站起身来:“殿下!淑妃与殿下是不是——有了盟约?!”

    她眼中有掩不住的惊涛骇浪,她费尽心机不让淑妃王家与萧凤青结盟,却没想到他最后竟还是这般做了。而且做得她半分不知。她总以为淑妃王家一定会选择皇上,没想到王家根本不信任萧凤溟,而是选择了萧凤青。

    这几日心中的疑惑在此刻豁然开朗。这就是为什么淑妃敢不顾一切的去跪太庙痛斥皇后,也是为什么萧凤溟这般愤怒的真正原因。自己的妃子,臣子通通都脱离了他的掌控,一场可预见的变乱眼看着要再起。

    他说,无双,朕只有你。

    原来,他真的只有自己。

    眼中的水雾渐渐泛起。聂无双定定看着面前的似远似近的萧凤青,心中犹如被巨石碾过,一地荒芜。

    他始终没有放弃他的妄想!

    为什么?为什么……

    萧凤青淡淡抬眸,眸色冷淡:“你一向是明白本王的。”

    “明白?!”聂无双一怔,忽地掩面笑了,笑声萧索凄凉:“不,无双不明白!殿下现在得到的一切难道不够好?不够多?与王家结盟,殿下究竟想要干什么?”

    她放下长袖,煞白绝美的脸上隐隐有水光。她颓然坐下,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被抽干了所有的气力。

    “够好?够多?”萧凤青一口饮尽杯中的酒,灯下,琥珀色的深眸流露深深的戾气:“你觉得本王得到的已经够多,够好了?”

    他猛地欺身靠近她,浓重的酒气喷在她的鼻间,他挑起她精致的下颌:“聂无双,你真的太天真了!在你进宫之前,你就应该知道本王要的是什么。”

    聂无双木然地看着他,是的,她怎么忘了,他要的是天下。他要的是萧凤溟的天下!

    他要的是信他、疼他三哥的天下!

    他从一个闲散的富贵王爷到如今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王,他的手中有应国最精锐的军队,他的手中甚至还控制着大半个秦地。

    今日的萧凤青早已今非昔比。难怪淑妃王家要选择他!

    他冰凉的手一点点描摹着她侧脸轮廓,所过之处,聂无双只觉得寒意渗入心底。

    他说:“无双,本王说过,你最终不能逃过本王的掌心。难道你忘了?”

    聂无双忽地咯咯一笑,她眉眼带着浓浓的讽刺:“无双没有忘,但是王爷忘了么?王爷亲自告诉无双,不要这一身权势,不要这一世杀孽,一起去江南,去大漠……王爷也忘了吗?”

    “你不是拒绝了么?”萧凤青微微一顿,很快又斟了一杯酒,冷冷淡淡地回答。

    她盯着他的眼眸,走到这一步,她和他再也无话可说。

    两人都是一样的人。她背弃了他。他亦是背弃了她。看起来那么公平。她应该庆幸的,至始至终,他始终不放弃她。

    她应该庆幸的,她一路行来,他给她已够多。

    只是他一向不明白,他给她的带着血,带着孽,带着她一同走向那血色婆娑彼岸。

    他不是她那寒冷春夜的救赎,他是引她入魔的修罗。

    果然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她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半分?分明,她和他只能一同沉沦,不可自拔。

    天渐渐暗了下来,宫灯依然柔和明晰,映着灯下沉默的两人。聂无双端起面前的酒水,素白如莲的手指,青色的玉杯,两相辉映,白的越发白皙,青的越发盈翠可爱。令对面的萧凤青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一向这般美,一颦一笑,甚至沉默都这样美不胜收。只是为何她依然郁郁不欢颜?明明他给了她这般荣耀的权势。

    聂无双美眸幽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水并不醇厚,清冽如水,但是饮后,胸腹间一股暖意浮上,十分熨帖舒适。

    她低头一笑,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低声问道:“殿下今夜与无双等的是什么?”

    萧凤青一笑:“两纸诏书。一份泼天的荣耀。”

    聂无双抬起头来,面上浮起一抹自嘲的笑:“那无双岂不是要谢过睿王殿下?”

    “不谢。”萧凤青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就转冷:“你不想要?”

    “要。怎么不要?”聂无双看着杯中的酒水,轻声道:“无双在进宫之前曾暗自发誓一定要得到的东西,怎么会不想要?”

    她神色已恢复平静,她看着面前的萧凤青,隐隐有细碎的光芒隐在眼底:“无双想知道,最后,无双与殿下会走到多远?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萧凤青忽地笑了起来。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拨弄着手中空了的酒杯,长久不言,许久之后,他抬起狭长的凤眸,笑中带着一股阴狠:“最后?谁知道最后是怎么样一种结果?”

    “不过,我生,你便生。我死,你也死。”他凉薄的唇吐出这一句。聂无双一怔,看着灯下魔魅的他,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他说完,两人又陷入沉默中。一阵晚风吹来,院门有人打开,一位面目普通的小内侍匆匆而来,在萧凤青耳边说了一句话,就又匆匆离开。

    他来去这般急切,聂无双只觉得他身影熟悉,却是半分也想不起他是在哪里当值。

    萧凤青迎上她的眸光,又斟了一杯酒:“就在刚才,皇上已下旨废后!”

    聂无双的手微微一抖,手中的酒杯几乎要抖在地上。

    果然,废后了!

    皇后许氏——被废了!

    她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明明是芳香清冽的酒水,竟这般苦涩,令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想想,皇上会立谁为新后?你?还是敬妃?”萧凤青微微一笑,意态悠闲,随口问道。仿佛这只不过是最寻常的话题。

    聂无双从咳嗽中抬起头来,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厌恶,她冷冷看着萧凤青:“殿下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有趣味?”

    萧凤青一笑,看着渐渐升起的朗月,声音轻慢:“当然有趣,本王一手安排的戏,若不看到最后的结局,怎么有意思?”

    长袖下,聂无双的素手紧紧捏着,捏得骨节发白。

    长长久久的沉默,令聂无双以为自己就要在这里枯坐一辈子了。忽的又有人疾步走来,却是杨直,他面上惊喜若狂,远远走来,跪下道:“恭喜娘娘,皇上下旨了,封娘娘为新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聂无双霍然站起身来,失声道:“什么?!”

    杨直站起身来,满头的热汗,一把抓着她的袖子:“娘娘,赶紧回宫吧!传旨的林公公很快就要到了‘永华殿’了!”

    聂无双被他拉得向前踉跄几步,她猛地回头,看见萧凤青站起身来,斜斜依在葡萄架下,一盏宫灯就挂在他脸旁,映得他的唇边笑意深深。

    “去吧。皇后娘娘!”萧凤青笑得邪魅无匹。

    聂无双心中一口气哽在胸臆间,她怔怔看着他,这就是他所谓的两纸诏书,一份泼天的荣耀。

    原来他早就料到了!

    “娘娘!快走吧!”杨直连声催促。聂无双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萧凤青,披上披风,冷声道:“回宫!”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许氏,毒害皇子,残害嫔妃,……特此废去皇后凤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贵妃聂氏,贤良淑德,温婉恭谦……特此赐封为皇后,统领六宫……

    两道圣旨,一纸废,一纸立。一眼看去,孑然两重天。宫中敲起悠长的钟声,三长一短,仿佛在宣告世人,皇帝已经下了重要的决定。

    聂无双跪在锦墩上,听着林公公用尖细的嗓音念着一个个她似懂非懂的字,那么美好的字眼竟是形容她的。

    她轻抚了自己的脸颊一下,红唇边隐约泛起苦笑。满宫的宫人乌压压跪在地上,鸦雀无声,可是那隐忍的急促呼吸,分明透出惊天的欢喜。

    聂无双跪着,神色恍惚。

    三年了,她只用了三年,就坐上皇后之位。这一切犹如梦一场,吴嬷嬷临走之前的话又隐约在耳边回荡。

    她说:聂姑娘以后的成就一定会比高太后更加高。

    她用洞悉世事的眼睛预言了她三年后的荣宠。

    长长的圣旨终于念完,林公公笑眯眯地把圣旨合上,递到聂无双的跟前:“皇后娘娘,接旨吧!”

    聂无双抬起头来,定定看着眼前明黄的圣旨,一时竟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娘娘,接旨吧!”林公公重复了一遍,没有半分的不耐烦。

    聂无双抬起手来,终于握住了沉甸甸的圣旨。

    她站起身来,圣旨上龙纹烙着她的手心,微微的刺痛。满宫的宫人伏跪在地上,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如滚滚的雷声扑面而来。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千岁,千岁,千千岁……”

    ……

    有夜风吹来,聂无双不由微眯起双眼,风吹动她的宽宽的长袖,灌满了其中,鼓鼓似人都要随风而去。

    有殷勤的宫人大胆上前,接过林公公一旁的朱红色漆盘,抖开里面的一件明黄色的五凤凤袍,披在聂无双身上。明晃晃的颜色,凤服上的凤凰振翅欲飞。

    她扶着凤服一角,看着眼前虚空的黑暗,终于慢慢地露出一抹谁也不明白的苦涩笑意。

    ……

    武德二年八月初三夜。萧凤溟下了两道圣旨,一纸废了结发十余载,生育教养大皇子的许皇后;一纸立了在应国毫无根基,才进宫三年的聂氏无双。那一夜,紧闭的宫门隔绝了所有想要窥探的眼睛与耳朵。

    第二日一清早,满朝文武看着空荡荡的御座,这才惊疑不定地猜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一位红衣内侍站在御阶上,掏出昨夜已念过一遍的圣旨,重新念了起来。

    废后两字一出现,所有跪在金水砖上的大臣们纷纷惊呼。尤其以许右相为首的后党一派更是群情滔滔。应国有御令,在宣读圣旨之时不许喧哗。可是此时在金銮殿上,再也无人遵守,

    许右相高呼:“皇后是冤枉的!皇上万万不可废后!”他是许皇后的族中堂兄,今年已年过六十,须发尽白,可是中气十足,他振臂高呼喊冤,红衣内侍的宣读几次被他打断。

    殿外有金甲武士上前,不容分说把他拖走。后党一派群龙无首,心中惶惶不安,终于耐着性子等着长长的废后圣旨念完,以为就此完事。

    没想到御阶之上的红衣内侍又从身旁侯立的内侍手中拿出另一份圣旨念了起来。这一份是昨夜的第二份圣旨,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立聂氏无双为皇后……”

    红衣内侍刚刚念出这一句,底下方才还在暗自幸灾乐祸的淑妃一党顿时纷纷哗然,聂氏无双不过是以色侍君的一介嫔妃而已,皇贵妃已是她最终极的荣耀,她不是应国人,更不是清白之女,怎么能让她坐上凤位?!

    这一下,金銮殿中人人议论纷纷,更有甚者,跪在地上伏地痛哭:“妲己,妹喜之流霍乱朝纲,吾大应不日将亡也!”

    文武百官闹得不可开交,御阶上的圣旨还未念完,他们纷纷起了身,不顾金甲武士的阻拦,向御书房匆匆赶去。顷刻之间,金銮殿中空荡荡的,除了那站在蟠龙柱后面的聂明鹄与一身紫袍金冠的萧凤青。

    聂明鹄看着吵吵闹闹远去的群臣,轩昂的眉宇间俱是沉重。肩上一沉,他不由回头,对上萧凤青似笑非笑的狭长双眸:“恭喜聂将军了!”

    聂明鹄苦笑了下,大概现在这种时候还能对他说恭喜的,只有萧凤青了。

    他拱手为礼,神情萧索:“多谢睿王殿下。”

    萧凤青看出他的颓丧,慢慢地道:“你应该以她为荣,不应该跟别的人一般见识,这个后位,她坐得起的。”

    聂明鹄看着面前的萧凤青,心中涌起很奇怪的感觉,仿佛对自己的小妹了解最深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可分明,他和她毫无关系……

    聂明鹄忽的想起关于他和自己小妹的流言,心中一紧,不由狐疑地看着萧凤青,难道说他和自己的小妹两人真的如流言所说的,有了私情?聂明鹄想着,俊脸微微一沉:“这些末将自然知道。”

    萧凤青却并不看他,只盯着那远去激愤的群臣百官:“你这几日就好好看着,什么也不要说,谨言慎行。那些人找不到人出气,自然会想尽办法找聂将军的麻烦。”

    他说完,独自一人悠悠晃晃地外走去。

    “等等!”聂明鹄忽地出声。萧凤青转过头,微微一笑:“聂将军还有什么事么?”

    聂明鹄上前一步,目光复杂地看着面前魔魅的男子,半晌才道:“若是王爷明白小妹的苦楚,希望王爷不要再令她为难。”

    他自嘲一笑:“这一切都是她的大哥无用,若是我能荫庇她,她何苦走上这一条路?”

    聂明鹄说完,躬身郑重施了一礼,这才转身大步离开。

    “为难?”萧凤青看着聂明鹄远去的身影,眸中掠过隐隐的不甘:“难道是我为难了她?她何尝不是为难了我?……”

    ……

    百名文武朝臣,乌压压长跪在御书房前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广场之上。烈日炎炎,许多人身穿朝服,汗流浃背,却是不肯挪动一步。太阳越升越高,御书房的殿门却是依然紧闭。不知过了多久,有老臣早起早朝,肚中早就饥渴,被烈日暴晒许久,顿时昏了过去。

    御书房前有内侍发现,匆匆下来,将他抬走,一切又归于寂静。

    群臣最前头是许右相与淑< HrEf="92k./12105/">吕氏外戚</>92k./12105/妃之父司徒大人。两人已是高龄,看着那紧闭的御书房殿门依然没有半分开启的迹象,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昔日的政敌,此时却是出奇地心有灵犀。

    他们扑向御阶,喊道:“皇上!皇上!难道您忍心看着臣等跪死在御书房前吗?皇上,皇上……”

    有殿前的武士把他们拦下,阻拦他们不得闯入御书房。而御书房中,萧凤溟听着隐约的吵闹,不由皱了皱剑眉,他能预料到今天的群臣激愤,但是却没有想到他们竟是如此固执。

    林公公上前,悄悄提醒:“皇上,该用午膳了。”

    萧凤溟摇了摇头:“外面这样朕怎么吃得下?”

    林公公闻言亦是无奈,只能退下。殿外热浪滚滚,群臣的呼求声依然一声比一声高,不断有年老的臣子因为太过炎热而昏阙,有内侍上前禀报,萧凤溟的眉头越皱越深,隐忍的怒意眼看着要爆发。

    这时有内侍匆匆而来,跪下道:“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萧凤溟下意识地一怔,随即醒悟过来,不由道:“她怎么会来?千万不要让她过来!”

    林公公亦是大惊失色:“皇后娘娘一来,那些朝臣们岂不是……唉,糟糕!糟糕!”

    内侍低头:“回皇上的话,可是皇后娘娘的凤驾已经快要到了御书房殿前了!”

    萧凤溟剑眉一皱,林公公还未反应过来,他已大步向御书房的门口。御书房的门打开。他站在御阶之上,看着远远那一片明黄色的华盖凤撵逶迤而来。

    聂无双端坐在凤撵之中,隔着缀着明珠明黄的鲛绡薄纱,冷冷看着跪着一地的朝臣。

    一旁跟着凤撵的杨直边走边劝道:“皇后娘娘何苦,这些朝臣就让皇上去应付好了。娘娘可不要小看这些朝臣,他们万一气愤起来弄伤娘娘,那可怎么办?”

    杨直并不是危言耸听,前朝的一位甚是嚣张的宠妃就曾被路过的朝臣群而殴之,华盖都被扯坏,被打得几天下不了床。当时前朝皇帝听后亦只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皇帝总不能为了一位妃子去治罪朝臣。若真的治罪了,那皇帝又要被安上昏君的罪名。

    聂无双冷冷一笑:“怎么不关本宫的事?今日本宫就好好看着,他们是怎么参本宫的!”

    杨直见她决意如此,只能跺了跺脚跟上。凤撵四角的金铃叮叮当当,悦耳祥和,可是偌大的广场上气氛出奇地凝重。所有的文武百官一起回头,看着那顶明晃晃的凤撵渐渐靠近。

    不知是不是天光的原因,萧凤溟微微眯起双眼,俊颜上带着一抹自己也不明白的希冀。

    凤撵在群臣身后停下,有宫女撩起凤帘,聂无双的面目就显露在群臣面前。他们不是没有见过聂无双,但是人群中发出一阵极其压抑的惊呼声。

    今日聂无双穿着一件夹纱明黄绣十二幅五凤常服,头梳飞凤髻,额上发前簪着一支凤凰衔珠金步摇,两边各插六支金凤钗,面上做凤尾妆,眼角长长嫣红的胭脂令她本就十分美艳的眼越发妖冶魅惑。

    这一身浓妆重服极容易令人觉得淹没在其中,可是她只随意坐在里面,黑白分明的大眼冷冷扫了一眼场上的群臣,就令人觉得这一身华贵的凤服都抵不过她一顾盼间的威势与贵气。

    她看了一眼,一一扫过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心中冷笑连连,直到对上那御阶之上的萧凤溟,眼中这才泛出些微暖意。

    杨直亲自来扶她,低声道:“娘娘千万要小心!”聂无双下了凤撵,看也不看眼前乌压压跪了一地的群臣,冷然走过。

    不知是不是天光太刺眼,她所过之处,朝臣们都不由避开双眼,若是有人鼓起勇气与她对视,聂无双亦是毫不惧怕,美眸中的冷色宣告她今日所来并不是毫无准备。

    “妖女!妖女!打死这祸国殃民的妖女!”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群臣们这才醒悟过来,人人蠢蠢欲动,可偏偏无人敢上前。

    杨直浑身一震,下意识挡在聂无双跟前。聂无双一把推开他,辨别那谩骂的来处,竟径直向那人走去。

    那人没想到聂无双竟如此大胆,一时间竟然哑然失声。

    聂无双一双美眸打量了他浑身上下,唇角微微一勾,扯出一抹轻蔑的弧度:不过是从四品的侍郎之流,竟妄想要激起朝臣对她的不满。

    “敢问侍郎大人,何为妖女?本宫不明白。”聂无双一笑,声音冰冷如霜。

    “你你你……”那侍郎又惊又怒,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知道什么是妖女么?”聂无双一步步靠近他,绝美的面容令那人看得心头发寒。

    “既然不知,侍郎大人谩骂本宫该当何罪?!”聂无双笑得阴冷。

    “你你……聂氏无双,你你别妄想成为应国的皇后!我我……”那侍郎越急就越说不出话来。

    聂无双再欺近一步,慢慢地道:“杨公公,你说谩骂当朝皇后该当何罪?”

    杨直上前,一板一眼地说道:“按宫规当杖责三十!不过……”

    他看了一眼那侍郎的服饰,顿了顿:“不过侍郎大人身为从四品朝廷大臣,藐视谩骂皇后,杖责可免,掌嘴五十!”

    “你!”侍郎一听气得不知该说什么。

    聂无双冷笑,忽地喝道:“来人!替本宫狠狠掌嘴这位目无主上的侍郎大人!”

    她说完,凤撵之后有如狼似虎的侍卫轰然答应,纷纷上前,一人一边捉住那倒霉的侍郎。

    侍郎被擒,群臣们这才醒悟过来,纷纷站起身来嚷道:“妖女!你胆敢在皇上跟前行凶?!”

    “聂氏!你简直是目无皇上!”

    “……”

    聂无双被他们围在其中,冷然看着一张张激愤的脸,她身边的侍卫见他们围拢过来,“刷刷”几声抽出腰间长刀把聂无双护卫在中间。

    杨直心中稍定,好在聂无双有准备,这些侍卫都是当初聂明鹄为御林军统领之时训练的一批忠心耿耿的属下,不但有以一当十的勇猛,对聂无双亦是惟命是从。

    长刀在天光下似秋水明波,但是却令人不敢再上前一步。

    聂无双回头看着被擒住的侍郎,冷笑:“以为本宫不敢罚你么?”

    “杨公公!掌嘴!”她喝道。

    杨直只能上前,一巴掌一巴掌地执行她的命令。那侍郎被堵住口,叫骂不得,不知是气还是羞恼,一张脸才没打几下就通红通红。

    聂无双看着四周呆住的群臣,吩咐身边的侍卫:“本宫要去拜见皇上,有阻拦者,视同谋逆,格杀勿论!”

    她说罢,昂首向萧凤溟走去。

    侍卫在她身边开道,明晃晃的刀光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扑在御阶之上的许右相瞠目结舌地看着聂无双竟然走了过来,回过神来,大骂道:“你这个妖女!一定是你陷害皇后娘娘,你竟有脸穿凤服,坐五凤金撵!”

    聂无双见他发冠歪斜,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心中除了鄙夷更多的是可怜。她看着他被侍卫拦在自己身外,嚣张地大骂她。

    她冷笑一声,扬声道:“那许右相的意思是皇后是无辜的?那为何三部六审,审出的俱是皇后的罪行?!难道本宫也有这等本事左右三部尚书们?”

    许右相一听顿时语塞。他恨恨不已地看向一旁的司徒王大人。果然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后党与淑妃一党争个你死我活,没想到最后竟是聂无双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王大人脸上尴尬,但是很快他就回头嚎哭:“皇上,聂氏不可立为皇后啊,她可是齐国人!”

    萧凤溟一双深眸依然沉静,他并不回应。只是看着聂无双。

    聂无双又是一笑:“敢问王大人,曾经有秦国,如今秦国千里可是我应国的土地?”

    王大人顿时一怔:“这是自然!”

    聂无双看向萧凤溟,红唇微启,吐出的话字正腔圆,落地有声:“本宫相信,不出五年,齐国必是我大应所有!到时候又分什么齐国人,应国人?”

    “天下一统,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隔着御阶遥遥向萧凤溟拜下。萧凤溟眸中微微一紧,忽的,他笑了,笑得畅快,沉沉的眼眸中隐隐有灼热的热度。

    他终于步下御阶,向她走来。聂无双只觉得手臂一紧,他已扶起她来,紧紧拥住她,在她耳边笑叹一声:“无双……”

    聂无双伏在他的胸前,不再看身后那惊诧莫名的群臣。她闭上眼,贪恋着这一刻的暖意与放松。

    萧凤溟放开她,看着乌压压的群臣,声音如金玉相击,悦耳中带着帝王的威严:“朕心意已决,聂氏无双就是朕的妻子,是应国的新后!”

    “若有抗旨不遵者,以谋逆论处!”萧凤溟眼中带着群臣不曾见过的威严,冷冷扫过。

    许右相还要再说,萧凤溟已经盯着他的眼,怒道:“皇后毒杀皇子,残害嫔妃是为无德,你身为皇后族兄,不悔过反思,反而以臣逼君,这是不臣!朕今日废去你右相一职,你好好回家等候朕的惩处吧!”

    许右相脸色煞白,颤抖着不知该说什么。萧凤溟已经看向一旁的王大人,冷冷道:“王大人教女不严,淑妃冲撞圣祖先帝,本罪该万死,看在你王家世代忠良,又为我大应国立下汗马功劳,将功抵过,从今日起,废去你司徒一职,贬为兵部尚书。”

    王大人浑身一震,只能跪地谢主隆恩。

    萧凤溟再看向底下乌压压一群朝臣,忍着心头的怒火,冷淡道:“今日来御书房的臣工们,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他说罢,再也不看他们一眼,握了聂无双的手大步离开。

    ……

    上林苑,鸟语花香,凉阁中,聂无双早就卸去一身沉重的凤服,洗去脸上铅华,着一身清清爽爽的翠衫,悠悠抚琴。

    宫人上前撤下杯碟,萧凤溟靠在一旁的软椅上,看着面前的抚琴聂无双,不由含笑道:“你也当真大胆。你不怕他们对你不敬?”

    聂无双纤手轻挑一抹琴弦,淡淡一笑:“怕什么?不是有皇上在么?”

    她说得漫不经心,似真又似假,萧凤溟若有所思:“若是朕不帮你呢?”

    聂无双的手微微一顿,展颜一笑:“皇上会不帮么?那可麻烦了,臣妾只能依靠身后的一十五位壮勇的侍卫了。”

    她口气说得十分轻松,方才一场剑拔弩张,在她说来不过是一场不经意的玩笑。

    萧凤溟眸色深深,眸光定定看着聂无双。

    聂无双迎上他的眼眸,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慢慢走到他跟前,坐下依在他的怀中,幽幽地问:“皇上不喜欢那样的无双是么?”

    “不。”萧凤溟轻轻抚着她的长发:“你做得对。今日不给他们一个警醒,他们以后都会轻慢你。轻慢你,就是对朕不敬。”

    聂无双在心中松了一口气,他的想法是与她一样的。所以今天她才这般给反对她的朝臣们狠狠一击。她就是要击垮他们的骄傲,挫了他们的锐气!让他们真真正正把自己当成应国的皇后来尊敬!

    他的心跳沉稳又有力,聂无双渐渐平稳了自己一颗始终不安的心。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让她平静安稳。

    凉阁中静谧无声,所有的宫人都退了出去,留一方天地给帝后二人。

    “那皇上刚才在想什么?”聂无双打破安静,问道。

    萧凤溟眸中微微一闪,许久,他才慢慢道:“朕在想你最后说的话,你说五年之内,齐国必是我大应所有。无双,你告诉朕,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的猜测?”

    聂无双一颗心又猛地提到了心口,她并不抬头,她害怕面对那一双可以洞悉所有的深眸。

    半晌,她淡淡道:“这是臣妾猜的,也是臣妾的想法。”

    萧凤溟的手微微一顿,他料到她有各种的借口,唯一没有想到她竟说了实话。心头隐隐有不祥,但是却又涌起一阵欣慰。

    他宁可听到不愿意听到的答案,但是更不愿意她对他说谎。

    “为什么?”萧凤溟问道,清俊的面庞一如往昔淡然从容。

    聂无双抬起头来:“攻打齐国一定是皇上势在必行,更是臣妾当初来应国唯一的希冀!”

    她的目光直接,灼灼如天光,美得令人移不开眼。萧凤溟心中一叹,轻抚上她的脸颊:“那如今呢?你的希冀是什么?”

    聂无双眼中一软,低了头:“报仇之后,与皇上在一起……直到……”她心中涌过悲凉:“直到皇上不要臣妾的时候……”

    萧凤溟心头一暖,搂了她,轻喃:“傻子……”

    她眼中的泪一点一点地滚落在他夹纱雨过天青色常服上,鲛纱不吸水,泪珠顺着他常服的下摆滚落。

    “皇上不怪臣妾吗?”她低声问。直到今日,她才真正对他剖开心意,以他的灵敏心思,他现在应该明白当初她入宫,一定并不是单单想要他庇护而已。

    她对他说,臣妾只在乎皇上。这句话分明就是假的。

    “朕怎么会怪你。朕只是不想你日日夜夜被仇恨折磨,失去了本心。”萧凤溟淡然的声音从她头上传来。

    “恨一个人,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快乐。”萧凤溟看着窗外的花木葳蕤:“当初朕的母亲死的时候,朕整夜整夜无法睡觉,袖中揣着一把刀,日日夜夜,来回磨着,就想等着有一日,趁她不防备,狠狠刺进她的心里。”

    聂无双伏在他的胸口,听得入神。他并不常讲这些过去的事,仿佛他天生就如此温和睿智,无所不知,无所不懂。

    “但是皇上并没有这样做。”聂无双黯然接口。

    “是,朕并没有这么做。”萧凤溟轻抚她的发,淡淡地道。

    “难道皇上也相信天理循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聂无双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掠过浓重的怀疑。

    “不。”萧凤溟温和地看着她,深邃的眸中带着她不明白的光彩:“兼爱天下。无双,你明白么?”

    聂无双一怔,兼爱天下。他的意思是他要的是大爱,而不是这种私人小恨么?难怪他能忍所不能忍,能当上一位真正的帝王。

    她默然地伏在他的怀中,许久才慢慢道:“是啊,皇上是皇帝。自然看得与臣妾不一样。”

    凉阁中又恢复安静。凉风习习吹过,撩起她鬓边的散发,她终于怀着半许迷惑,半许感慨迷迷糊糊地陷入睡眠。

    在迷梦之中,她听到他对林公公说道:“拟旨,五日后,举行封后大典。”

    “是!”林公公应了一句,又似在问了一句。

    萧凤溟沉默了一会,她感觉到他似在看着自己的睡颜,在她半睡半醒间,他说:“朕相信,她一定会是个好皇后的。”

    心忽地就欢喜安静下来,聂无双终于放心沉入睡梦之中。

    ……

    聂无双回到“永华殿”之后,只觉得宫中有什么不一样了,等仔细看了,这才发现是宫人的神情不一样,欣喜自得,走动都带着喜气。往往自己还未说什么,就有宫人妥帖地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放在自己的手边。

    对此,她既是无奈又是暗自感叹。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过如此而已。

    她打开放着凤印的玉盒,一方宝玉雕成栩栩如生的凤印就躺在其中,不过是一方死物而已,竟引了后宫妃嫔争个你死我活。

    杨直悄然进殿中,面上的笑意掩饰不住:“皇后娘娘,恭喜了。五日后便是封后大典。”

    聂无双回头看着他,淡淡一笑:“杨公公也得偿所愿了。”

    杨直看不出她是喜还是心中不悦,只觉得她那一双美眸似要直破人心。他低了头,跪下郑重道:“奴婢万万不敢!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娘娘!”

    聂无双笑意淡薄,上前扶起他:“杨公公的心意本宫明白,只是坐上后位,就是处于风口浪尖,再也无法躲避是非。杨公公可有准备?”

    杨直见她只是担心这个,自信一笑:“皇后娘娘放心,奴婢一定会尽心尽力辅佐皇后娘娘!”

    聂无双点了点头,背过身,留给他一个寂然孤立的背影,她淡淡道:“既然如此,晚上替本宫安排一下,本宫要去见一个人。”

    “是!”杨直连忙道。

    ……

    夜色降临,聂无双已经用过晚膳,听着宫漏也已经到了三更。她斜斜依在美人榻上,挑灯看书。

    夏兰上前为她换了一盏灯,劝道:“皇后娘娘不早些安歇么?明日恐各位娘娘要过来向皇后娘娘请安。”

    聂无双看了一眼宫漏,点头:“皇上不来了么?”

    “回皇后娘娘的话,皇上已经在甘露殿中歇息了。”夏兰有些奇怪地回答。这消息早就在晚膳之前就传达到永华殿中了。难道皇后娘娘忘了么?

    “哦。既然如此,你退下吧!让杨直伺候本宫歇息。”聂无双合上书。起身道。

    夏兰闻言,悄然退下。

    杨直匆匆进内殿来,见聂无双早就披上玄色披风,连忙道:“皇后娘娘,奴婢安排好了。不过颇费了一番周折,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聂无双系上披风的带子,对镜看了看自己,淡淡道:“没事。走吧。”

    杨直连忙领着她悄悄从侧门走出……

    ……

    夜风拂面,带着白日的草木气息,聂无双抬头,一轮半圆的月挂在天上,清辉遍洒,又是一年中秋了。这一年的中秋,又有几家欢乐,几家愁?

    她吐出一口气,这才低了头紧紧跟随杨直。

    过了许久,终于来到一处破败的巷子口,上面写着“永巷”。

    杨直回过头来,有些犹豫地问道:“皇后娘娘一定要如此么?她们都是自身难保的人,娘娘去见她们,万一言语不和,她们反诬娘娘一口怎么办?”

    聂无双看了一眼那幽深黑暗的巷子,淡淡道:“不会。她们才不会那么傻。本宫来这里,才是她们最后真正的稻草。”

    她说罢,当先走了进去。有看守的人见有人上前,在看清楚聂无双的面容之时都纷纷低头避开。

    一路顺畅无阻。聂无双终于来到一处破败的院落。四周没有灯火,黑漆漆的时不时听见有人在里面低咳,一声一声,不停歇。

    “你在外面守着。”她吩咐完,接过杨直手中的宫灯走了进去。

    宫灯燃亮了眼前两三尺的距离,却冲不破眼前浓厚的黑暗。聂无双推开破败的门,花了好久才看清楚那床上缩着的一团人。

    她把宫灯挂在开裂的墙壁上,径直坐在椅上,等着那床上那人回头。

    许久,床上那人咯咯冷笑了一声:“来的人是谁?是来杀本宫的吗?要的话就赶紧!千万不要手软,一手软,本宫死得痛苦,做鬼都饶不了你们!”

    嘶哑的声音,犹如破败的瓷片刮过沙石,听不出一分往昔的雍容贵气。聂无双心中一叹,淡淡道:“皇后娘娘不看看是谁来了么?”

    床上那人听到她的声音,忽地一震,这才从床上爬起来,她回头,眸光幽冷含着无尽怨毒看着那灯下的聂无双。

    两道视线在这破败的房中交汇,聂无双虽知道她过得不好,但是却没料到她竟成了这样一幅样子。只见她平日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已经有了点点灰白,披散在脸颊边。脸上煞白如雪,双眼凹陷,阴影重重,似厉鬼,又似干尸。

    聂无双忍着心头的不适,垂下眼帘。

    许皇后看见她震惊的面容,哈哈笑了起来:“怎么?看见本宫这个样子你心中很痛快吧?”

    聂无双抬起眼来,声音平静:“皇后娘娘这样分明是自己做孽,不可活。谁也帮不了娘娘。”

    “哈哈……皇后娘娘?”许皇后又哈哈笑了起来,那凄厉的笑声似夜枭,嘶哑难听,又带着一种末路的癫狂,令聂无双不由皱起了秀眉,但是却并不出声制止。

    许皇后笑了许久,笑得眼泪都滚落下来,这才停了笑声:“现在整个宫中,能称本宫一声皇后娘娘的,也许就只有你了。”

    她眸光幽幽地看着灯下一身素淡的聂无双,怨毒地问:“现在,你是皇后了吧?”

    “是。”聂无双淡淡回答:“在皇上废了皇后娘娘之后,皇上就封了本宫为新后。”

    许皇后一怔,定定看着聂无双,眸中千百种神色掠过,震惊,绝望,痛苦,丧气……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但是却令人无端只觉得悲凉。

    “是,他就是这样的人。恩情凉薄,本宫与他少年夫妻,一路走到如今竟是这样的结果。新后?原来是真的,他是真的敢废了本宫,他是真的敢……”许皇后喃喃自语,失魂落魄的神情连聂无双都觉得心中酸涩。

    “他下旨那天对本宫什么评语么?”许皇后忽地抬头问。

    聂无双摇了摇头:“皇上是独自一人做的决定,无人打扰。”

    许皇后眼露绝望。她低头想了一会,忽地抬头,方才失魂落魄的眼眸中迸出浓重的怨毒与警惕:“那你今夜来做什么?来炫耀你是新后?还是来嘲笑本宫?还是……”

    她边说边挺直了佝偻的身躯,冷笑连连:“聂无双,没想到你才是这后宫最可怕的女人!本宫与淑妃最后都不是你的对手!你得意吧!本宫要诅咒你不得好似,本宫要诅咒你……”

    她神色渐渐癫狂,眼中露出吃人的光芒。所有累积在心中的恨与怨在这一刻不再顾忌,狠狠宣泄出口。

    聂无双静静看着她疯言疯语,一动不动。宫灯静静燃着,全部的光芒仿佛就只照在她一人的身上,素净绝美的面容,头上朱钗俱无,她安静得周身竟隐隐有圣洁之意。

    许皇后骂了一会,这才发现聂无双的过分沉静。她终于住了口,看着聂无双,终于嘶哑问道:“你今夜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聂无双终于展颜一笑:“皇后娘娘终于肯听本宫一句话了?”

    她看着许皇后仿佛一夜之间苍老的面容,淡淡道:“本宫今夜过来,是与皇后娘娘结一个盟约。”

    “盟约?!”许皇后怔忪许久,这才讽刺笑道:“这时候本宫还有什么资格与你结什么盟约?说不定过几日本宫就死了!”

    聂无双面上无波:“皇后娘娘即使死了,还是有能力与本宫结盟约的。”

    “怎么结?与一个将死之人结盟?笑话?!”许皇后冷笑起来。

    “与死人结盟约,才真正能让人放心。”聂无双淡淡道:“而且皇后娘娘也不必妄自菲薄,娘娘手中的还有很多自己意想不到的筹码,只不过娘娘此时心烦意乱,一时间想不起来而已。”

    许皇后闻言深思了许久,这才看了她一眼道:“本宫终于明白你为何能代替本宫当上皇后了!”

    她长吁一口气:“你当皇后,总比淑妃当皇后好。”

    许皇后渐渐平静下来,有那么一刹那,聂无双几乎又看见她当初统领后宫的威严。

    “说罢,你想要什么?你又觉得凭什么本宫会答应你?”许皇后问道。

    “就凭大皇子!”聂无双嫣然一笑,笑得风华无双:“这个皇后娘娘觉得如何?”

    许皇后脸上猛地沉下去,她怒而起身:“聂无双,本宫警告你不许伤我皇儿一根寒毛!”

    聂无双淡淡道:“不会的,本宫连淑妃的孩子都不会害,自然不会伤大皇子。而且大皇子若是在本宫的庇护之下,总比在淑妃手中强。皇后娘娘那么聪明,自然会明白其中利害关系。”

    许皇后放下心来。她看定聂无双,终于说道:“本宫相信你。不是因你的善心,而是因为你今夜的盟约。说吧,你要的是什么。”

    聂无双轻启红唇,慢慢地说出一句话来。

    ……

    杨直在屋外站了许久,站得腿都要发麻了,这才看见那屋中的灯光微微暗了暗,又陡然在眼前亮起。聂无双已经提了宫灯出了屋子。

    “娘娘,你终于出来了,该回去了。”杨直提醒。

    “嗯。”聂无双淡淡应了一声。宫灯由杨直接过,他的手碰上聂无双的手,只觉得她的手腕冰冷如霜。

    “娘娘?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杨直问道。

    “没事。”聂无双不愿多说,左手握了右手隐在了长袖之中。不是因为夜凉,而是因为方才听了太多的宫中秘辛而惊起一身寒意。她庆幸,自己今夜能来这里一趟。

    “娘娘,走吧。”杨直又提醒。

    聂无双紧走几步,忽地看见不远处有一处整洁的院落,在门边还有一盏昏黄的羊角宫灯。

    她顿住脚步问道:“那边住的是谁?”

    杨直看了一眼,低声道:“是淑妃!”

    聂无双凉凉笑了起来,果然如此。宫中已经看清形势,皇后被废,自是连奉承都不用了,淑妃依然还有余地。

    “走吧。”聂无双深吸一口气,淡淡道。

    “是!”杨直应道,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何舍淑妃,而去看望濒死的许皇后。

    唉,她的心思从来都难以猜测。杨直心中掠过感叹,低了头,在她面前引路。

    ……

    第二日一早,聂无双早早起身,早有殷勤的妃嫔早早就在“永华殿”外守着,只等着聂无双梳洗妥当,就进来拜见。

    聂无双不紧不慢地用过早膳才进了外殿,只见殿中济济一堂,妃嫔们看见聂无双前来,纷纷跪下恭祝千岁。

    聂无双坐在上首,面容平静,有宫妃上前询问一些宫事宜,她都一一回答了,态度不见骄矜,亦不会失了端庄。与众妃嫔说了好一会的话,日已上了三竿。

    此时有内侍匆匆前来,带来皇上的口谕:“启禀皇后娘娘,皇上问,如今废后许氏待罪在身,请皇后娘娘妥当安排大皇子。”

    聂无双点了点头:“本宫明白了。”

    众妃嫔听到这么敏感的话题有心留下来探听清楚,聂无双却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各位都回宫,好生管束底下宫人,不许妄议!”

    她说到最后一句,眉眼间隐约有厉色。众妃嫔想起昨日她在御书房前的所作所为,心中暗惊,连忙恭谨称是。

    聂无双看着她们离开,这才留下敬妃。

    敬妃见聂无双令行禁止,十分有效,不由笑道:“皇后娘娘越来越有威势了。”

    聂无双轻抚了自己的脸,苦笑:“当真么?”

    敬妃笑道:“自然是真的。昨日娘娘在群臣面前怒斥他们,不到一日早就传遍了应京上下。以后无人敢对娘娘不敬。”

    聂无双沉默了一会,是无人敢对她不敬,可是要让他们真正尊敬自己,她这一辈子也许都期盼不到了。

    她一笑,岔开话题,对着敬妃道:“大皇子一事,本宫想交给敬妃姐姐。”

    “什么?!”敬妃诧异非常,连连摆手:“不可!皇后娘娘千万不可!臣妾可不敢教导大皇子?”

    聂无双见她拒绝,淡淡道:“敬妃姐姐再推辞的话,这宫中还有谁可以教养大皇子?难道是本宫么?”

    “这……”敬妃为难。

    “你就把大皇子当成她欠你的一个儿子吧。”聂无双云淡风轻地说道,美眸幽幽看向外面明艳的天光:“把大皇子交给你,皇上也放心。”

    “是……”敬妃见她已经决定,只能跪下。

    “你放心,大皇子在你那边,本宫会照顾你们。”聂无双扶起她来,慢慢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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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八章 封后大 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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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妃闻言,心中放下一半。聂无双的意思是她要庇护她与大皇子,心虽诧异,但她向来知道聂无双,她若下定决心就无从更改。于是领了她的意旨,自下去了。

    殿中又恢复往日的宁静,聂无双靠在椅上,以手支额,微微闭上眼。才一个早上,却已累得无法言说。这往后又该怎么办呢。

    也许以后就习惯了。她心中掠过这个模糊的念头,心中略略安慰。

    ……

    眼前一片明灿灿,萧凤溟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俊颜隐隐约约隐在十二梳的玉冕明珠帘之后,他笑着对她伸出手。

    聂无双心中欢喜,一低头,自己身上已穿了一袭华贵非常的凤服,头上是沉甸甸的金凤冠。她抑制住心中的激动,慢慢向他走去。

    忽地,身后有人狠狠拽住她的胳膊,她被那股大力一拽,诧异回过身,却不由惊叫一声,只见父亲满面是血看着她,那至死不合的眼眸中流露怨恨,还有二哥,小哥,他们慢慢向自己走来……

    她的喉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不能出声,泪滚滚而落,她拼命摇头。不,不是她的错,她不是不报仇,她只是还没办法……

    “无双,朕的皇后……”萧凤溟的手依在前方,他含笑如昨。聂无双心跳得几乎要跳出心腔。

    忽地,自己被搂进一个怀抱中,她又猛地回头,只见萧凤青轻佻地捏着她的下颌,妖魅的眉眼流露出她心惧的戾气:“无双,你又去哪里?你生是本王的人,死也是本王的鬼!”

    聂无双拼命摇头,浑身颤抖,终于,她发出声:“不——”

    她抬起泪眼,却看见萧凤溟冷冷收回手,不再看她一眼,转身隐没在那片明晃晃的光影之中……

    ……

    “娘娘!皇后娘娘!”有人的呼唤在耳边,聂无双猝然惊醒,一睁眼,这才发现杨直带着几位小内侍静候在一旁。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以手扶心口,倦然问道:“本宫怎么了?”

    “娘娘方才睡了一会。”杨直扶着她,为她整了整裙摆,又倒了一杯茶水递到她的手中。

    “娘娘许是这几日累坏了。”杨直关切地道:“要不要招太医前来问诊?”

    “没事。”聂无双压下心中的不安,淡淡道:“杨公公来有什么事么?”

    杨直闻言,面上露出笑容,对底下静候的内侍招了招手:“皇上赐下凤服,凤冠,娘娘试试。”

    聂无双这才看向他们手中拿着的东西,那明晃晃的凤服——方才噩梦中的服色!令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她别开眼:“拿下!本宫不要试!”

    “娘娘?”杨直见她如此,不由疑惑。他终究是宫中老人,回头对那些内侍道:“都把东西放下,退下吧。”

    等殿中无人,他才看定聂无双的面容:“皇后娘娘在为什么心烦呢?再过四日就是封后大典,皇后娘娘此时一言一行,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被宫人传扬出去。”

    聂无双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长吁一口气,但想了想,终是低了眉淡淡道:“没什么,本宫就是累了。”

    “既然如此,等娘娘安歇一会再试吧。”杨直说道。他说完要拿下那凤服金冠。

    “等等!”聂无双忽地出声。她站起身来,慢慢走到杨直跟前,眼中掠过他看不明白的凄色与坚毅。

    “不,本宫现在就试。”她忽地笑了,风从过堂穿过,明明是炎热的风竟然在此时令人觉得遍体阴凉,风盈满她身上的长袖。

    她嫣然一笑,声音清冷如寒泉:“四天后就是封后大典,本宫要看看那一日,本宫是个什么样子。”

    杨直看着面前面容绝美,却陡然令人无法直视的聂无双,心中涌起一股自己也不明白的敬畏。

    ……

    日子过得很快,八月十三,吉,百事宜行。萧凤溟的封新后圣旨下得匆忙,钦天监的一帮老侍郎为了迎合皇帝的心意,翻遍黄历,终于勉强定在了这最近的一日。但是有人夜观天象,有道,这一日破军星似又近了紫微星几分,这一日恐怕不吉,但是这种不中听的声音很快被长篇大论的吉言所湮灭。

    八月十三,两日后便是八月十五,月圆人团圆,聂无双当上新后之后,在八月十五这一日就能与皇帝一起祭拜太庙,不至于无太庙之前只有帝王而无皇后。

    八月十三,卯时,一轮红日升从东方才刚升起,第一缕晨光才刚照耀那皇宫中最高的金顶。宫中的钟声就重重敲响,声动四方。

    晨曦中的层层宫阙重楼在圣洁的天光照耀下,无形中比往日多了几分庄严肃穆。自从萧凤溟封后圣旨下的那一刻,皇宫上下洒扫结彩,布置一新。

    “永华殿”中,聂无双看着一人多高铜镜中的自己,不由红唇微微一勾,划出一抹模糊的笑意。

    “皇后娘娘。已经是卯时了。”杨直扶着她的手微微颤抖。从午夜开始,聂无双就沐香汤,梳凤髻。满宫上下无人入眠。即使调来礼部的官员以及年老有经验的嬷嬷,亦是忙不过来。

    “封后的时辰是辰时是么?”聂无双轻轻地问,内殿中再无人,俱是静候在殿外操持等等要开始的封后大典。

    “是的。皇后娘娘。”杨直跪坐在她身边,抬头看着凤冠下妆容无暇的聂无双。

    “皇后娘娘,从最末的采女到皇后,您的成就应国前无古人,以后,亦是无人可追。”

    聂无双听着长长的钟声又敲响,卯时一刻了。时间竟这般快,她恍惚地看着自己膝上那紫珮加幜。

    “前无古人?无后人可追?”她淡淡笑了:“杨公公,你说以后史官怎么评价本宫呢?”

    杨直摇头。

    “本宫不盼他们为本宫写什么好话。本宫只要他们写一句:皇后聂氏,某年某月与帝合葬与皇陵。”

    杨直手微微一抖,这才发现她竟落了泪,一颗颗豆大晶莹的泪水滴在他手腕上,竟有了令他不安的灼热。

    “皇后娘娘?!”杨直大惊,跪在她面前,深深叩头:“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吉日,千万不要说这等不吉利丧气的话啊!”

    聂无双抬起头来,金冠玉珠帘之后,她的面容隐约难辨认。

    “这句话是不吉利的吗?”她轻笑:“在本宫看来,这一句已是本宫最好的结局。生同寝,死同穴。与一位自己爱的男子白头到老,不要像我的母亲,早早抛了丈夫子女,孤单埋入黄土。这一辈子,本宫只奢望这样的结局。”

    殿外所有的声响在这一刻通通远去,她仔细听着隐约的钟声又传来。

    “皇后娘娘,吉时已要到了!请皇后娘娘上凤撵!——”长长的唱和声在殿外响起。

    聂无双站起身来,握了杨直的手。昂首走了出去。殿外,金光耀眼,金甲武士肃立殿外。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勾起红唇,露出倾世笑靥……

    “承华殿”中,烛火通明,长长繁琐的仪式已结束。聂无双坐在床榻边,隔着眼前的珠帘看着布置一新的陌生宫殿,雕梁画栋,入目皆是奢华无比的精致摆设。

    四面墙上用花椒花朵碾成的粉末漆成,散发着馨香的气息。这就是所谓的椒房了。宫中的都监精心挑了这一处宫殿报与皇帝,皇帝欣然应允专门僻做新后的宫殿,规制比“永华殿”大一倍,也并不逊于“来仪宫”,是当初给先帝的母圣敬惠皇太后安享晚年的居所。唯一的缺点是离“甘露殿”远了一些。不如“永华殿”来得近。

    聂无双轻抚手下的薄衾,底下凹凸不平,方才有宫人洒满了红枣花生,意寓多子多福。聂无双面上浮出淡淡的笑容,多子……曾经她也曾真心期待过的……。

    她神思恍惚地想着,忽地,外面有宫人伏地恭祝的声音,聂无双收回手,心中竟微微有些紧张,可转念一想,又暗自失笑。

    他与她经历那么多,又几乎日日朝夕相处,又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还未想定,面前的帘子一撩,萧凤溟已走了进来。他走来,身上带着外面微凉的夜风,令她倦然的精神为之一振。

    聂无双抬头看着他,两相对视中,萧凤溟一笑,上前揭了她凤冠上垂下的珠帘,顿时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出现在他的面前,满屋的烛光都不及她容色的半分。

    萧凤溟看得微微失神,聂无双低头一笑:“皇上打算今夜就这样看着臣妾么?”

    萧凤溟回过神来,握了她纤细的手,俊颜上含着笑意:“朕总觉得还是在梦中。”

    他坐在她的身边,有宫女窃笑着上前为帝后二人衣襟相结,说恭祝吉利的话。有白发苍苍的老嬷嬷上前为两人念祝祷词,一切井井有条,安静又充满了神圣的肃穆。两人绣着龙凤的长袖下,两只手紧紧相握。

    最后是宫女端来合髱酒,萧凤溟挥退宫女,端了酒水递给聂无双。清冽的酒水,扑鼻芬芳。聂无双看着酒杯,面上微微恍惚。

    两人俱是沉默,这一日对于两人并不是纯粹的欣喜,似曾相识的场景,相似的祝祷,曾经的年华随着岁月而去,可是往事却在这一刻越发鲜明。人人总是奢望一觉醒来,什么都是新的开始,却不知,原来放不过自己的,是往事。

    萧凤溟举起酒杯,薄唇边含着笑意:“无双,从今日起,你便是朕永远的,唯一的皇后。”

    聂无双微微一怔,她似还在梦中一般,听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可她细细咀嚼他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暖的惆怅。他愿与她长长久久,永远的在一起呵。

    “是,从今日起,皇上便是臣妾唯一的夫君。”她一笑,侧过身,与他交臂。珠钗上的珠光映着她白皙无暇的面容,她低喃:“凤溟。在无双的心中,你只是萧凤溟。”

    萧凤溟心中一震。两支巨大的红烛在案上燃烧,荜拨耀出一朵灯花。那刹那陡然亮起的光明,仿佛也为她的话而动容。

    酒水一饮而尽。朱钗尽褪,洗尽铅华,她素净的面容袒露在他的面前,红烛的光静静倾泄了一室,在馨香的气息中,她婉转与他拥吻,没有比这一刻更令她心中充满温暖,长夜寂静,他的吻带着热力引着她一同到达愉悦的彼岸。

    ……

    这是一场好梦,香暖而甜蜜。聂无双忽地睁开眼,这才发现长夜已快要过去,萧凤溟就在身边沉睡,长长的手臂搂着她纤腰,欢爱的气息依还散去,带着淡淡的甜腻。

    她的精神却在这一刻清醒无比,月光已不见,只有一双红烛依然在不知疲倦地燃烧。她看着他在烛火下分外明晰的轮廓,心中安稳平静,渐渐又有倦意萌生。

    她正要睡去,忽地有宫人打开内殿的门,匆匆进来。

    “皇上,皇后娘娘……”宫人略显惊慌的声音在暗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聂无双怵然一惊,猛地睁开眼。内殿中因突然打开的殿门而刮来一股凉风,顿时吹散了殿中的一室温馨。明亮的烛火因这股风而吹得几乎要熄灭。

    聂无双怒道:“混账!关门!”她的心怦怦直跳。老人说,新婚之夜红烛熄灭,夫妻的姻缘将不会长久。

    宫人一惊,连忙爬起来去关门。红烛渐渐燃起。聂无双顾不得身上衣衫不整,仓促起身。等到她看到那安然的烛火这才松了一大口气。

    萧凤溟被惊醒,他见她脸色煞白地扶着桌边,连忙起身为她披上外衣。自知惹了皇后震怒的宫人正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浑身打颤。

    “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深夜前来奏报?”萧凤溟不悦问道。

    宫人想起自己的来意,低头怯怯地说道:“永巷来报……皇后……不不不,废后许氏……悬梁自尽!”

    “什么?!”聂无双惊讶地站起身来。

    萧凤溟身子微微一颤。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震惊。萧凤溟慢慢地坐在椅子上。

    聂无双别过头,心中滋味万千。果然,许皇后还是自尽了!而且还特地选择了这一日。

    好,果然很好!聂无双心中说不清是愤怒多一些还是悲怜多一些。在新后封后大典的当夜许皇后自尽,这一份恭贺厚礼果然特别的很!

    萧凤溟的脸隐在了烛火的阴影之下,许久许久,他才对宫人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交给宫正司去办。退下!”

    宫人战战兢兢退下。萧凤溟看着怔怔出神的聂无双,心中涌过怜惜,把她搂入怀中:“不必担心。她的死在意料之中。她那么骄傲。朕废去她的后位,她就已经决定走上这一条路。”

    聂无双心中一片发寒,她无法说服自己没事。这“承华殿”中的洋洋喜气看在她眼中转眼成了沉沉的死气。

    她窝在他的怀中,双目无神:“为什么?许皇后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她在怨恨朕。无双不要再想!”萧凤溟把她按在自己的怀中,深眸中掠过复杂之极< HrEf="92k./13798/">传奇知县</>92K./13798/的神色:“与你无关,她恨的是朕!”

    他与许皇后年少结发,同床异梦那么多年。她恨他,恨他的薄情,无情,更恨他不把她的儿子立为太子。她是该恨他的。

    可是,她永远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般对她。皇位身侧从来都不能要这般强大的外戚!

    萧凤溟继续道:“朕没有错。她就算以死想让朕有半分愧疚,但是朕依然没有错!”他的声音清醒而冰冷,含着一股隐然不发的怒意。

    聂无双被他的言语惊回了神,只能怔怔看着他烛火下坚毅的脸,看着他重复一遍遍,朕没有错。

    是的,作为皇帝,他这样做没有错。可是,他亦是她的丈夫,是她的男人……

    “好了,皇上没有错。”聂无双捂住他的唇,慢慢地道:“谁都没有错。”

    萧凤溟眸色渐渐恢复往昔的沉静,犹如一潭深渊池水顷刻又恢复了平静:“睡吧。”

    聂无双乖顺地点头,一回头,红烛依然燃得十分明亮。萧凤溟看到她眼中的淡淡欣喜,忽地微微一笑:“你放心,朕会让宫人好好看着这一对龙凤烛,一的那个要让它们烧尽再拿走。”

    聂无双回头,在他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希冀,心头一暖:“皇上也听过那样的说法?”

    “是的。朕听过宫中的老人说过。”萧凤溟说道,他搂了她入怀:“一定会长长久久的!”

    聂无双在他的怀中,看着明晃晃的烛火,而窗外,天边已渐渐燃亮,又是新的一天到来了……

    ……

    废后许氏在永巷中悬梁自尽一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宫中所有的角落。有人叹息,有的人幸灾乐祸,也有的人想要看出新后对此事的表态,但是萧凤溟早就吩咐宫正司办理,而且废后许氏被废之后,只是庶人,一张草席草草卷了就抬出了宫。连半分热闹都没留给有心人去看。

    许家自知此事犯了天颜,愈发不敢声张,悄悄抬到了自家的祖坟埋了便是。废后许氏一死,剩下的便只有淑妃还关在永巷之中。聂无双请示过萧凤溟,将淑妃贬为贵嫔,赐封号谨,意思是让她出永巷之后要谨言慎行,不可再生事端。

    第二日,便是八月十五,淑妃从永巷中放了出来,前来向聂无双谢恩。那一日聂无双正在承华殿中接受众妃嫔的请安恭祝。一抬头,只见淑妃一身素衣,面上脂粉未施,慢慢走进殿中。

    殿中刹那间就安静下来,聂无双扫了一眼众妃嫔,只见她们脸上神色各异,不一而足。

    淑妃走上前,跪下道:“罪妾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聂无双打量了她浑身上下,素衣荆钗,看样子的确是一副知罪悔过的样子。

    “谨贵嫔平身吧。”聂无双淡淡道。淑妃起身,低头站在一旁。她谨小慎微的样子让聂无双心中微微不悦,这样的淑妃不但没有见过,更是让她心中感到警觉。

    谁会无缘无故地示弱?更何况淑妃原本这般性情刚烈如火的人。

    “谨贵嫔不坐么?”聂无双问道。

    “罪妾不敢坐。”淑妃连忙道。

    敬妃见她言行像是变了一个人,眼中不由露出同情:“皇后娘娘仁慈,谨贵嫔就坐吧。”

    敬妃说着看向聂无双,以目光请求。聂无双忽然地笑了:“谨贵嫔若是不坐,岂不是在埋怨本宫的处置不当?”

    “不敢,不敢!罪妾万万不敢,只是罪妾想起废后许氏之所以是这样的结局,心中十分后悔。当初罪妾莽撞冲动,皇上宽仁饶恕臣妾,罪妾已深感愧疚,今日来拜见皇后,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淑妃还要说下去,聂无双抬起手来:“罢了,谨贵嫔既已知错,本宫亦是明白。”

    淑妃见她不愿听,讪讪住了口,在一旁坐着。殿中的妃嫔见往日张扬的淑妃转眼成了这般唯唯诺诺的人,都是面上唏嘘,纷纷低头交耳,议论纷纷。

    聂无双心中冷冷一笑,这才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八月十五照例是宫中的宫宴,皇上还要在外殿大宴群臣。今日事情繁多,聂无双吩咐了宫妃几句,就命她们各自散了。

    淑妃与敬妃结伴而走,过了一会,有宫人匆匆前来:“敬妃娘娘,皇后娘娘还有一些事要与敬妃商议。”

    敬妃闻言连忙道:“本宫这就过去。”她说罢对淑妃歉然一笑,匆匆离开。淑妃看着她远去,红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正要转身离开,忽地一怔。

    只见前面不远处,一袭明紫色凤服就掩映在花木扶疏处。

    聂无双慢慢地向她走来,淑妃连忙跪下:“罪妾拜见皇后娘娘!”

    聂无双并不扶她,只任由她跪着。她仔细打量了她半天,这才冷笑:“谨贵嫔这是做什么?示弱众人面前,只会让本宫心中更加不安。”

    淑妃抬起头来,一双杏眼眸光闪烁,她一笑,一扫方才的怯弱:“臣妾就知什么都瞒不过皇后娘娘的眼。”

    她虽跪着,但是昂首挺胸,丝毫不令人觉得她有半分卑怯。

    “谨贵嫔的本领本宫自然是明白的。说罢,你想要做什么?”聂无双淡淡问道:“敬妃仁心,看不透你的招数,你不必在她身上做什么文章,因为本宫不允许!”

    淑妃一笑,反问道:“皇后娘娘是在害怕臣妾要做什么吗?”

    “自然。如今许皇后已死,你下一步想要做什么,你就算不说,本宫也猜得出来。”聂无双慢慢走到一处光洁的山石,随意坐了,这才看定淑妃:“大皇子你动不得!”

    淑妃微微一怔,不由站起身来,杏眼中掠过浓重的怀疑:“皇后娘娘与废后许氏有什么盟约么?不然皇后你保她的孩子做什么?!”

    聂无双面色不动,否认道:“本宫保大皇子就同当初本宫救你的二皇子一般没有别的目的!”

    淑妃眼中的怀疑渐渐褪去,这才冷笑:“既然没有,那皇后今日与臣妾说这一番就只是为了保大皇子?”

    “是。”聂无双美眸幽冷地看着她:“你不必在宫中兴风作浪,如今的后宫已是换了天地。本宫说一句话,就可以轻易置你与死地,你最好收起你不该有的念头,好好带着你的二皇子。”

    淑妃又是一怔,这才重新打量面前的聂无双。许久,她忽地笑了:“好,好!臣妾知道了。既然皇后娘娘的训诫已经亲自传达了,臣妾可否回宫了?”

    “回去吧。”聂无双冷淡地道:“本宫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更多,你怎么扳倒许皇后的,本宫心中一清二楚。与虎谋皮最后的下场一般都很凄惨。本宫今日把这个忠告送给往日的淑妃姐姐,以后亦是再不会说。”

    她说罢转身走了,淑妃眼中掠过惊疑不定的神色,等聂无双走了,这才心有不甘地站起身来,冷笑:“聂无双!本宫不会输的!绝不!”

    ……

    聂无双走了老远,背后依然能感觉到一道含着怨恨的目光紧紧跟随。她长嘘一口气,杨直见她面上神色沉沉,不由道:“皇后娘娘与淑妃说什么?是不是淑妃惹了娘娘生气?”

    他依然称呼她为淑妃。聂无双并不想指出杨直的错误,摇头道:“没什么。本宫只是让她安分一点。不要把主意打到敬妃与大皇子头上。”

    杨直闻言,皱眉道:“以她的性格,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恩。”聂无双应了一声,神色淡然:“这本宫知道。只是该提点的,本宫已经提点过了,若是她执意再犯,本宫就不会轻易饶恕她!”

    她看了杨直一眼,果然见杨直若有所思。她慢慢放下心来,警告淑妃其实也是把这话间接带给萧凤青。即使淑妃不甘愿,杨直也会把她的意思传给萧凤青。

    这个后宫中不要再起风浪了。她垂下眼眸,看着四周草木葳蕤,一树金桂盛开,有暗香袭来,沁人心脾。她上前小心摘了一只桂花,递给杨直,微微一笑:“这枝桂花送给殿下。”

    杨直疑惑地看着她,却见她笑靥如花,看不出半分不妥。

    “是!”杨直连忙小心捧着桂花退下。聂无双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她拍了拍手,转身冷然离开。风吹过,桂树上的桂花急急如落雨,顿时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

    天还未入夜,殿中便已燃亮了明亮的烛火。今日宫妃内眷皆在“长安殿”中聚集畅饮。聂无双一身明黄的凤服,端坐在上首,与皇亲宗室的贵妇们说笑。她一扫往年的沉默,巧笑倩兮,言谈中谦虚恭和,令人如沐春风。往日对她略有微词的皇室命妇皆心中诧异,渐渐扭转了对她的印象。

    还未开宴,气氛便十分浓烈。有乐宫奏起悠扬的钟乐,殿中其乐融融。天色方暗,萧凤溟宴饮了外臣,便驾临“长安殿”。

    聂无双脸上挂着笑意,下了凤座,翩翩向他迎去。走到一半,她脚步微微一顿。萧凤溟身后,是一袭绛紫色朝服的萧凤青。

    他面上带着颠倒众生的笑,眼梢处皆是说不尽的风情,凤形发簪边,簪着一支颤巍巍的桂花。墨色的发,金黄的月桂,不减他半分风流,更显得随意不羁。

    聂无双美眸中微微一缩,随即她若无其事地迎上前,拜下道:“臣妾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凤溟扶了她起身,把手中的玉如意递给她:“梓潼辛苦了!”

    聂无双握着玉如意,含着一丝淡笑,看着面前的萧凤青:“睿王殿下也来了。”

    萧凤青一笑,上前拜见。他一笑,看定聂无双:“花好月圆,自然是要前来。”

    聂无双闻言一笑:“睿王殿下真会说话。”

    她说罢与萧凤溟坐在了上首,宴席开始,歌舞升平,不饮便已觉得有几分醉意了。聂无双与萧凤溟互敬了桂花酒,便下去更衣。

    在“长安殿”后有一处阁子,宫女们为聂无双换下沉重的凤服,重新整了妆容,这才领着她上殿。正当聂无双要踏入殿中之时,却看见在殿外玉阑干边站着一抹清瘦的身影。他抬头望月,殿中的喧哗仿佛在他身后通通远去,只留下他跟前几许清辉,几许出尘清净。

    她浑身一震,不由顿住脚步。宫女们面面相觑,聂无双看着那人影,着了魔一般慢慢走近。

    那人也感觉到有人前来,慢慢回过身。等他看清宫灯照耀着的一张倾城面容,这才叹息似地道:“草民顾清鸿拜见皇后娘娘。”

    聂无双看着他,心头千万个念头涌上心头。她怔忪了许久,忽地冷笑:“你怎么又来了?”

    “草民本离开应国了,但是正当草民过了淙江之时,忽闻应国皇帝陛下册立新后,所以皇上命我等携重礼前来恭贺……”顾清鸿苦笑地回答,他抬起头来,笑得苍凉无奈:“原来,你已经是应国的新后。”

    一句你已是应国新后令聂无双只想要掩面大笑。她定定看了他许久,这才冷笑道:“你不恭喜本宫吗?”

    她步步逼近他,美眸冰冷,藏着心底的恨与怨毒:“你不恭喜本宫吗?顾清鸿,今日本宫的成就可是你当年的一念之仁!”

    顾清鸿眸中隐隐有沉痛,可是他依然沉默不语。聂无双看着面前的皎皎如朗月的俊颜,心底的阴郁如潮汹涌。

    她不知自己怎了,心底的狂躁一波一波,无从停歇。她已走上这万人之上的荣耀地位,可偏偏心底却是半分也不快活。封后大典才过了三天,她却是已是天上地狱滚过一遍。

    “你需要我的恭贺吗?”顾清鸿声音清冽如泉水,淙淙如玉,一如往昔,只是沉静中带着她不明白地绝望:“你说过,你做下的孽都是因为我。你为了当上皇后,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外间传言你绞杀皇后,毒杀皇子,草菅人命……还有你结党营私,侮辱朝臣……”

    他抬起眼来,每一句都令她颤抖:“无双,你走到今天,你已经变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柄细长的裁纸刀,轻薄而短小。他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神色平静:“无双,我不明白,你做上皇后就能报仇了吗?只要你说一句,今日我顾清鸿就能死在你的面前。反正我已生无可念,死亦是孤单一人。”

    聂无双看着他手心薄薄的裁纸刀,这种刀薄而钝,可她知道,他若是真的想死,赤手空拳都能自绝在她的跟前。

    可是,他凭什么想要死就能死?

    他凭什么说她如此不堪?

    她的罪,她的孽难道不是他一人做下的?

    聂无双死死盯着面前决意赴死的顾清鸿。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赶回来“恭贺”她被册立为新后,原来,他是来批判她的。

    原来,他已无法眼睁睁看着她走向那权力的最顶端。

    一个仇视齐国的皇后是无法让齐国心安的,更何况她堂而皇之在群臣面前说出令齐国惊惧的话来:“……不出五年,齐国必是我大应所有!……”

    心中仿佛被滚水沸沸扬扬滚烫而过,她在口中尝到血腥味,那是她狠狠咬着贝齿而令牙龈渗血。

    他的狠与绝,这一刻她才彻底明白。

    身后的宫女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亦是不敢进殿中禀报,纷纷低头窃语。聂无双忽地笑了,她伸出手,从顾清鸿手中一点点的掰开他的裁纸刀。

    一甩手,薄刀被她甩手丢下黑暗之中。

    “你说对了,我聂无双为了报仇,不惜绞杀妃嫔,许皇后算什么?还不是死在永巷中!淑妃亦是不足为惧,在本宫面前伏低做小!朝臣算什么?只能在本宫的脚下讨饶。”聂无双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每一个字仿佛从地底而出:“本宫做下的事,恶毒而没有丝毫怜悯。下一个目标,就是齐国!”

    她咯咯笑了,眸光冰冷如霜雪,可偏偏在宫灯下,她美得犹如夜间出没的魅灵,妖娆,噬人心魄:“顾清鸿,本宫忽然明白什么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你的命,不是你的仕途,而是你心心念念护着的齐国!”

    “今日你就算死在本宫面前也消不了本宫心中半分恨意。”

    “顾清鸿,本宫的复仇今日才刚刚开始!”她低了头,直视他的双眸:“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说完,笑着走进了那喧嚣的大殿中,一股酒香暖风送来里面的歌舞声声,她笑得这般肆意欢畅,满殿的人都惊异地看着她,谁也不明白新后为什么这般开心。

    她笑着走过众人,慢慢地步上九阶御阶,依在萧凤溟的身边,举起酒杯:“大应永昌!”

    “大应永昌!”众人呼喝。

    聂无双美眸透过那未闭合的殿门,媚眼流波,看着那殿外的顾清鸿,一口饮尽杯中的酒。

    ……

    殿中歌舞曼妙,十五中秋夜,花好月圆,繁华的应京,物资丰饶,人人欢喜过节。顾清鸿忽地觉得遍体荒凉。颓然转身,一轮圆月静静挂在天边,静月无声,仿佛天公一双平和而悲凉的眼看着这不平的世间。

    他想起千里之外的齐国,战乱过后遍地哀鸿,流离失所,即使回乡亦是焦土一片,田间青黄不接,贪官酷吏盘剥着早就贫瘠的齐民,人人不堪重负,越发逃离故土。可是这一切都无法让齐国皇帝有一丝警醒。

    大兴土木,建宫殿。广纳美人,充斥后宫,从劫难中逃离的齐国贵族们疯了一样大肆享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抗末世的惊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心底无尽的空虚。

    他慢慢步下御阶,在齐国,应国就是他们口中的“天朝”,应国皇帝宽仁爱民,惩治贪官,轻徭薄赋……

    他知道,齐国要亡了,不是亡在应国手中,而是要亡在齐国皇帝自己手中。

    “顾大人,不进去吗?”有殷勤的内侍上前问道。

    顾清鸿推开他,踉跄走入了茫茫的黑夜之中,月光太亮,照亮他心头的阴暗。她说“顾清鸿,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属于他的、齐国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

    聂无双一杯一杯饮着杯中的酒水,清冽的酒水滚入喉间,让身子变得轻盈。她只是笑,不停地笑。

    萧凤溟见她如此肆意,微微皱了剑眉,轻声吩咐宫人带她离席。萧凤青眸中一紧,等宴饮过了一半,这才悄然离席。

    在“长安殿”后的一处偏殿中,他看见了聂无双的宫人们正在殿外静候。萧凤青向前走几步,想了想,又悄悄隐入黑暗中。

    殿中。

    聂无双伏在凉榻上,冰冰凉凉的玉片席子,凉意渗入皮肤,稍稍让她身上的燥热平息,可是平息不了的还是她心中汹涌的恨意。

    脑子浑浑浊浊,她微微闭着眼,听着殿外飘渺的歌声,眼泪一点点渗出眼角。有人靠近,托起她的头。

    “给本宫滚开!”聂无双推了一把,却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她勉强睁开眼,却对上一双异色的深眸。她松了一口气,恹恹道:“是殿下来了啊。”

    她斜斜靠在凉榻上的锦墩上,眼眸微眯,冷笑起来:“殿下好本事,呵呵……瞒得本宫瞒个密不透风……呵呵……”

    萧凤青看着喝多了的聂无双,宫灯下,她双颊酡红,媚眼流波,这般美,可是看他的眼神也这般冰冷。

    “什么事?”萧凤青皱了漂亮的长眉:“你又听到了什么七七八八的混账话了?”

    聂无双一笑,斜眼看着他:“需要听么?本宫才当上皇后几日,听得,看的,都是殿下给的。”

    他瞒得真好,瞒得真彻底!顾清鸿来到应国,他半分口风都不透露给她!

    萧凤青看着她眼中的嘲讽,深邃的凤眸微微一眯:“你在不满意什么?难道皇后你不想要?”

    他猛的欺近她的身边,眸色中含着冷冽:“聂无双,你不要不知足!”

    聂无双冷笑一声,猛地扣住他的领子,把他拉得逼近自己面,两人这般近,近得几乎可以看见对方眼中的自己。

    “顾清鸿!他还是来了!是不是你跟他说了什么?为什么他会来这里?”聂无双一字一顿地问。

    “他?”萧凤青神色陡然轻松不少,懒洋洋一笑:“他来恭贺你当上皇后。这难道不好?让他看着你荣极一身,这不是比杀了他还难受么?”

    原来如此。聂无双陡然放开了他的领子,原来这又是他的安排!

    聂无双不想再和他说什么,伏在冰冰亮亮的凉榻上,笑了:“好,是不错!他看见了我的荣耀。我也看见了他的落魄不堪。殿下就是想要给无双这一切么?”

    萧凤青伸手拂过她红霞遍布的脸颊,在她的面容上流连:“难道你不喜欢?”

    “本王承诺的一切都给你了,你还不满足么?”他低头,轻吻上她的红唇。聂无双怵然一惊,可顷刻就被他搂入怀中:“你个妖精,你到底要什么呢?”

    他辗转碾过她的唇,吻得聂无双无法呼吸,她想要推开他,却发现喝多的自己手脚酸软。心底有个声音道,随了他,随了他吧……

    可是那一夜的明晃晃龙凤烛,却在脑海中越来越鲜明……她不由黯然落泪,自己已经走不回去了,这一条路从来都是死路,即使有花柳扶疏暂时挡住了前面的的悬崖万仞,依然是一条死路。

    在那寒冷入骨的春雨夜中,她早就把灵魂卖给了眼前的男子。他给了她荣华,给了她权势,给了她复仇的希冀,唯一不能给的就是她想要的安稳幸福。

    这一切早就注定了。她的泪沾染在他的衣襟,似花露颤颤,更令人心生怜惜。

    终于他放开她。两人气息缭乱,她低了头,令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可是方才的吻感觉这般美好,仿佛在那一刹那她顺从了他,令他琥珀色的眼眸中燃起亮光。

    聂无双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萧凤青,美眸幽幽,仿佛一把刀温柔插入他的心中,令他无法自拔。

    “无双要的是齐国,殿下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她软软依在他的怀中,笑得清冷:“我要顾清鸿亲眼看着他费尽心力守护的齐国,再一次失去……”

    她的眼中燃烧着癫狂的光,这一夜从头到尾就是狂乱的梦魇,顾清鸿的出现惊起无数往事。仇恨啃噬着她的心,令她无法安稳,坐在凤座上,她遍体生寒,一回身,父兄不甘的眼睛穿越地底看着她。

    顾清鸿说对了,她变了,她为了报仇,早就面目全非。萧凤溟娶到的不过是她美好的躯壳,在她的心中早就腐烂颓败。可偏偏,她还要装作什么都很好。

    可笑,可笑啊……聂无双冷冷地笑了起来,自嘲地笑着。原来她还是对顾清鸿无法释怀。他再也伤害不了她,可是他的一字一句依然令她噬骨的痛,激起千万种恨。

    “齐国?”萧凤青魔魅一笑,他轻吻她的额头,眼中流露和她一样的光芒:“好,齐地万里。这就是你最后的要求?”

    “是。”聂无双低了头,不愿面对他过于灼热的光芒。

    “那最后若是本王做到呢?你又当如何?”他握了她的手,声音轻而慵懒:“不要到最后,你又一次弃我而去?”

    他挑起她的下颌,眸色深而沉沉,令人胆寒:“无双,我不会让你再一次背叛。”

    “不会。”聂无双木然地道:“就如殿下所说,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便死。以此立誓,不再背叛殿下!”

    萧凤青眼瞳中微微一缩,随即笑了。

    他摘下头上的月桂,放在她的手中:“如此,本王再信你一次。”

    他说罢,从窗外飞身掠去。有微凉的风吹来,她手中的月桂一刹那间纷纷而落。

    她清冷一笑,随手把手中秃了的月桂丢在了窗外,她连自己都无法相信,如何能让他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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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九章 秋意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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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中秋宴之后宫中又恢复了平静。聂无双住在了“承华殿”中,各宫嫔妃日日去向她请安,聂无双不耐这规矩,只定了每月固定几日请安,其余日子随意。妃嫔们素知她是清冷性子的人,热络了两日也就作罢。

    淑妃依然带着二皇子,有人见雅充容与聂无双走得近,便怂恿雅充容去与聂无双说项,能否要回二皇子。

    雅充容谨慎,便找了一日去与敬妃商议。敬妃闻言皱了皱眉:“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蹄子给你出了这么个主意?淑妃……不,谨贵嫔可是能惹的?你听本宫的话可千万不要去与皇后说,她能替你要回孩子早就要回来了,何必等到今天?”

    雅充容一听,心中一点希冀又湮灭。她眼露绝望:“难道这一辈子臣妾就只能拱手把自己的孩子让给别人吗?”

    敬妃叹了一口气,只是默然。

    这番话不知怎么的传入了聂无双的耳中,聂无双一日招了她来“承华殿”中,宫人奉了茶水便退了下去,此时已是临近八月底,应京中微微有了凉意。聂无双随意披了一件薄衣,看定低头的雅充容,许久才问道:“听说你去找了敬妃?”

    雅充容心头一颤,抬头看着面前面色无波的聂无双,羞愧道:“臣妾……知罪!”

    聂无双看了她许久,摇头叹息:“你啊。”

    她说罢,冲站在外面的杨直招了招手,杨直犹豫了一会,转身唤来宫女嬷嬷。当先一个宫女抱着穿着锦服的三皇子。

    此时他已一岁多能认人的时候,宫女放下他。他就摇摇晃晃向聂无双走去,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母后,母后……”

    聂无双抱起他来,眼中隐隐有水光,但是很快,她便转头对雅充容笑道:“宜风本就是你养育长大的,如今……如今,我还你吧。”

    她说罢,不容分说把三皇子递给她手中。三皇子许久不见雅充容,不由挣扎起来:“母后……抱抱……”

    聂无双看着他伸出的小手,猛地转过身,不再理会。

    雅充容惊得半天回不了神。她诧异抬头,杨直眼中亦是带着不舍和责备:“皇后娘娘大恩,雅充容还不赶紧谢恩!”

    “这……这……皇后娘娘,臣妾不是这个意思。”雅充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放下三皇子,连忙伏地叩头:“皇后娘娘,臣妾……臣妾知错了!臣妾罪该万死!”

    三皇子宜风趁机跑到聂无双跟前,摇着她长长的裙摆,唤道:“母后,抱抱……母后……”

    一声一声,稚子无辜,不明白他的母后已要把他送人。几位宫女忍不住掩面落泪。

    聂无双慢慢转身,抱起三皇子,看着跪地颤抖的雅充容,挥了挥手令宫人退下,许久她才长长叹息一声:“雅妹妹起身吧。从今日起,本宫封你为贵嫔,教养三皇子。”

    “皇后娘娘!”雅充容惊得不知所措。

    “本宫不能履行当日的承诺,三皇子给你,从此以后你便能在宫中有一席之地。”聂无双慢慢地道:“本宫还有皇上的宠爱,而你若是连皇子都没有,以后又该如何是好?”

    “皇后娘娘!”雅充容顿时泪流满面,她揪着聂无双的裙摆,哭道:“臣妾不要皇子了,臣妾……臣妾以后就伺候皇后娘娘身边。”

    “傻子!跟着本宫,你永远只是个下人。以后三皇子长大,按祖制可以开府赏赐封扈,到时候你就随着他去封地上就藩,从此安享富贵晚年,这岂不是更好?”聂无双慢慢说道。

    雅充容哭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聂无双见她如此,知道她心里是答应了。她看着怀中的三皇子宜风,轻轻逗着他:“宜风,宜风,以后你可会忘了你的母后……”

    “宜风,宜风,以后一定要像风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要再回京城,不要再回皇宫了……”

    眼角一颗眼泪滚落,滴在三皇子宜风的手心,他不明白母后为什么要流泪,伸手抓着聂无双如墨的长发,依依呀呀说着什么。

    庭院中的金风吹过,几片枯萎的落叶扫落在廊下,聂无双抱着宜风,风吹过她长长的衣袖,露出她瘦削的玉臂,清清冷冷的一个人,犹如剪影。雅充容看着她孤寂的背影,几乎要痴了。

    ……

    三皇子送走了,“承华殿”中越发安静。聂无双每日寂寥,一连几日只看着庭中的落叶怔怔出神。杨直费尽心思都无法令她展颜欢笑。

    他不由埋怨道:“皇后娘娘既然不舍,怎么能把皇子给雅充容呢?”

    “是贵嫔!”聂无双纠正。

    “是,是贵嫔,娘娘!”杨直眼中俱是不赞同。

    “退下吧。”聂无双淡淡道:“你不会明白的。”

    杨直无奈,只能恨恨退下。聂无双捡起一叶落叶,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怎么会明白呢。把三皇子送走,才是对他最好安排,以后……以后若有万一也不会受她牵连……

    她怔怔看着,眼中落下眼泪。身上一暖,她抬起头来,却迎上萧凤溟的温和的深眸。

    “在哭?”他握了她的手,拉她入怀。

    聂无双擦干眼角的泪,埋入他的怀中:“不是,是沙子迷了眼。”

    萧凤溟沉默了许久,她伏在他温暖的怀中,无声地流泪。

    “别哭了,以后我们会有孩子的。”他的手抚上她的泪眼,轻轻覆住:“以后一定会有的。”

    以后……谁能预言以后。终究他的话只是虚妄的安慰。

    聂无双抬起头来,面上已恢复平静。萧凤溟见她收起泪眼,不由一笑:“好了,朕带你出去走走散散。”

    他说罢握了她的手,步出“承华殿”向外走去。上了龙撵,一路到了上林苑中。

    有侍马的内侍牵来一匹浑身毛色通红的汗血宝马。那马儿见到萧凤溟,十分欢喜,侧了头轻轻蹭着他的手心。萧凤溟笑道:“这是西域进贡来的宝马。这几日朕试了下,果然是千里挑一的好马。”

    他说罢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去。聂无双一笑,她知道他喜欢狩猎。此时金秋飒爽,正是骑马扬鞭草原的好时候。萧凤溟每次在御书房中批阅完奏章都会去上林苑中骑一会马。这也是他的一个好习惯。

    想着,她伸出手,萧凤溟伸手一拉,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前。

    “抓稳了!”萧凤溟轻喝一声,扬鞭打马。那马儿也是十分神骏,长嘶一声,四蹄扬开,飞一般蹿了出去。

    果然是好马!跑起来四蹄几乎不沾地,一掠而过,又十分平稳。聂无双被萧凤溟牢牢圈在怀中,迎面吹来的风猎猎风吹散了她的发髻,心头的郁结似也在这风中被猎猎吹散。

    萧凤溟哈哈一笑,低头在她耳边轻吻一下:“抓稳了!”聂无双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见他一勒马头,马儿长嘶一声,调转方向向另一边跑去。

    聂无双见马儿跑地地方越来越偏僻,两旁的树木似纷纷飞快退后,这已是上林苑中最偏僻的一处了。

    眼前的山路陡然开阔,一股强风猛地吹来,只见一道裂开的几丈口子的悬崖就在眼前。对面亦是光秃秃的同样的山地。

    聂无双猛地睁大美眸,急促尖叫一声:“皇上!”

    “抓好了!”萧凤溟哈哈一笑,猛地挥动马鞭,那匹汗血宝马似也十分兴奋,张开四蹄,猛地向前一跃。

    “啊——”聂无双不敢再看,几乎紧紧贴在马背上。

    那腾空而跃起的一刹那,聂无双只觉得心跳都停止了,脑中更是一片空白。当马儿脚下一顿,她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好了。”萧凤溟勒马而立。

    聂无双颤颤回头,这才发现萧凤溟竟带着她越过了好几丈宽,十几丈高的悬崖。这万一要是马儿一失前蹄,摔了下去……

    她紧闭双眼,不敢再想。

    “好玩么?”一道清冽爽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聂无双睁开眼,只见在天光下,萧凤溟清俊的眉眼生动异常,在这一刻,她几乎能看出他眼底探出头的顽劣小恶魔。

    聂无双被他抱下马,脚刚沾地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吓得几乎无法站立。

    萧凤溟索性抱着她来到草地上。放任马儿去四处吃草。

    聂无双回过魂来,咬着银牙,美眸幽幽地看着他。萧凤溟一回头,见她愤恨不甘的眼神,一笑,为她掠起鬓发:“你放心,朕怎么会让你有事?”

    聂无双又是气又是好笑,恨恨扑了上去,扑打着他:“你……你你……你竟然什么都不告诉我!吓死我了……吓死了……”

    方才的满心惊骇这时才有了发泄的地方。萧凤溟任由她扑打,等她打累了,这才把她压在草地上。

    聂无双打得娇喘吁吁,上方是他笑意深深的俊颜,天光那般明媚,在他四周镀上一层光晕。身边芳草凄凄,天大地大,没有了朱红的宫墙,没有了巍峨的宫阁,一切仿佛又回归了最初。

    在默默对视中,聂无双心中一悸,她忽地明白他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他是在乎她的。

    心头一暖,她默默抱紧了他。

    “不要伤心了。朕知道你是为了雅充容这才送走三皇子,唉,无双,你太傻。”他眼中既有感叹,更多的是深深的怜爱。

    他听闻她送走三皇子,诧异之余赶过来,却见她在无人处暗自垂泪。教他怎么拿她是好呢。明明那么硬气刚烈的女子,挥斥群臣,统领后宫,勇气不逊于男子,可偏偏让他瞧见了她脆弱善良的一刻。

    聂无双心头一颤,半晌才道:“臣妾这样做也是为了宜风好,跟着臣妾,他不会成为皇上想要的儿子。雅充容,不,……雅贵嫔善良敦厚。她要的只是一个儿子。既然皇上无法喜欢她,就让她好好安心抚养皇子吧。”

    萧凤溟看了她许久,这才道:“好吧,朕就准了。”

    聂无双见他同意,心中既是黯然又是欣慰。她正要起身,却发现萧凤溟没有起身的意思。她抬眸看着他,却见他眼底灼热如天光。

    聂无双顿时羞红了脸,侧过头,耳边却落下一点湿热,他的吻缠绵而上,吻上她的脸颊,辗转吻上她的红唇。

    清新的气息就在唇间,聂无双闭上眼,只觉得眼前的天光这么亮,而他的吻这么缠绵。他的吻,像是沙漠上饥渴的旅人陡然发现了一眼清泉,拼命吸允她口中的芬芳。

    他身上的重量压着她娇躯,手深入她的发中扣着她,紧紧贴近自己,灼热的吻令她几乎要窒息。渐渐的,神智渐渐迷蒙,聂无双只觉得身子忽地变得轻盈,正要再继续,忽地,萧凤溟停下所有的动作。

    她惊讶地看着他。萧凤溟神色微微一凛,捂住了她的口,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道:“有人!”

    风吹过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四周一切静谧得犹如世外桃源,可是聂无双只觉得一颗心几乎要停止跳动。

    四周鸟语花香,甚至能听见有鸟儿扑腾从这一棵树飞过那一棵树。从远处看来,地上的两人犹如情侣相拥缠绵,可是聂无双知道萧凤溟紧捂住自己的唇的手已经悄悄渗出薄薄的一层冷汗。

    她陡然明白了他心中的紧张。这里是御前侍卫无法到达的所在,因为萧凤溟带着她跳过了山崖,把所有紧跟在身后的御前侍卫通通甩在了身后!

    天!聂无双一双美眸越睁越大,萧凤溟眼中亦是沉沉如暗夜。

    他屏息凝神地听着,忽地,一声轻微的声响,几乎是同时,萧凤溟搂着她,轻喝一声,抱着她向外翻滚了好几圈。

    聂无双只觉得天旋地转间,等她被他拖起身,向一旁悠悠吃草的马儿奔去的时候,万般惶恐之中她回头一看,只见那草地上整齐钉着一排利箭。一根根箭上白羽犹在颤抖。

    聂无双还要再看,萧凤溟已经一把把她拖上马,怒喝一声,扬鞭向前蹿出去。马儿向前跑得飞快,眨眼只见已经跃出三四丈远。聂无双心中稍定,却不想身后又有箭矢飞来。

    萧凤溟喝道:“低头!”

    聂无双连忙伏在了马背上。耳边风声烈烈,马儿撒开四蹄向山下飞奔。要不是这宝马神骏无比,这样陡峭的山路,两人早就与马儿一同跌入了山崖之下。

    萧凤溟紧扣聂无双的腰间,用身子护着她。身后的声响不停,不时有暗处冷箭朝两人飞来。

    有一枝还擦过马的鬃毛,激起马的野性子,越发跑得飞快。在疾驰中,萧凤溟的手一扬,竟硬生生抓住一支暗箭。

    他回头冷笑:“还给你们!”

    他手中运劲,箭羽飞向来处,只听得有人闷哼一声,身边所有的草纷纷向后倒退,不知跑了多久多远,直到了一处偏僻的山脚,萧凤溟这才勒住马儿。

    聂无双伏在马背上,手一摸,果然一手嫣红的血汗。

    “没事了,这马是万里良驹,他们追不上的!”萧凤溟抱她下马。聂无双打量了四周一眼,这已是出了上林苑。现在荒郊野外的,若是再原路回去恐怕还会碰上埋伏。

    想起方才的凶险,还有草地上那钉着的一排犹自颤抖的箭羽,聂无双心头就一阵恶寒。上林苑中守卫重重,即使萧凤溟没有人跟随,依然不是那么轻易地就能绕过御林军的。

    聂无双想着抬起头来,看着喘息未定的萧凤溟。萧凤溟回头,眸色沉暗:“你不用说了,朕明白,有人得知了朕的行踪。”

    是的,不然怎么会有人知道萧凤溟下了御书房之后就会去上林苑中骑马散心?还恰恰好就埋伏人手在山崖那边埋伏等着?

    一切的一切太过缜密。

    聂无双定了定神:“皇上现在要怎么回去?”

    萧凤溟看了一下前方,胸有成竹:“跟着朕走就行了。不过要绕一大段远路。”

    聂无双看了看天色还早,见他有把握,微微一笑:“那臣妾就跟着皇上了。”

    萧凤溟一笑:“这里走出去十里,有个小山村,歇一会,再转回城中。”聂无双一听,打量他与她两人浑身上下。

    还好今日萧凤溟穿的是往日暗灰色常服,而自己身上裙裾虽华丽,但是也看不出是什么身份来。

    她拔下头上珠钗,挽了散乱的长发,上了马,笑道:“那就委屈皇上带路了。”

    萧凤溟一笑,牵着马儿慢慢向远处走去。两人方才经历惊险,现在知道追兵追不上,神< Href="92k./14933/">宝宝发飙:总裁,你出局了</>92K./14933/色已经平静下来,要不是萧凤溟脸上还带有警惕,几乎可以算是出游了。

    两人走了大半日,终于到了一处小山村,此时已近日暮,山村中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都在做饭。山边的夕阳西下,一片金辉遍洒,那田垄草屋,几乎像是画中一般。

    萧凤溟扶她下马,打量了面前的小村子,回头挽了聂无双的手道:“今夜恐怕要在这里歇息一晚了。”

    聂无双闻言,微微担忧:“如果御前侍卫找不到皇上怎么办呢?”

    “那他们自然会顺着来路寻找。”萧凤溟并不担心,沉稳笑道。

    他既然如此说,自然是有了解决之道。聂无双也就放下心来。两人携手走进小山村,寻了一户寻常人家,说明自己是去山上游玩的,不小心与家仆走散,所以借宿一宿。

    村中人朴实好客,听明来意,再看萧凤溟面容清俊儒雅,一身风度令人心折,聂无双又姿容绝美,早就把他们当成了神仙一般的人物。连忙端茶送水,十分殷勤。

    聂无双喝着淡淡的茶水,不动声色打量这一家人。看样子这家人是猎户,男主人面容黝黑,身材壮实,女主人面容普通,身材虽矮胖但是手脚利索,夫妇两人有一儿一女,女孩已十岁,能帮做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只盯着聂无双身上瞧。

    聂无双心中生出打趣的意味,冲她眨了眨眼。那女孩扑哧笑了起来,笑完又躲在了自己母亲身后。

    萧凤溟坐在炕上神色自若地与男主人聊天,一口一个张兄,令老实巴交的猎户脸红耳赤,不停搓手。纷纷拿起桌上的水酒一个敬酒。

    聂无双坐在一旁,殷勤的女主人一直叫她吃饭。那女人见聂无双举止秀气,但是胃口不甚很好地样子,尴尬道:“山野人家的,粗茶淡饭,夫人不要见笑。”

    聂无双一怔,随即笑了:“不会,很好吃的。在……在府中极少能吃到这么乡野的东西。”她说罢,各样菜式都一一尝了好几口,这才停了筷子。

    萧凤溟见她如此,回头冲她微微一笑,桌下暗自握了她的手。

    张猎户见他们夫妻两人斯文秀气,又没有半分富家人的矜持做派,心中十分喜欢,问了他们的家住何方,又问明了他们为何会迷路,这才道:“幸好,幸好!”

    萧凤溟闻言疑惑:“张兄在庆幸什么?”

    张猎户摇头道:“萧兄弟有所不知,最近闹兵匪闹得凶。你们这等人物要是碰上那些不讲理的兵痞子,那可就不好办了,所以我说幸好啊。”

    萧凤溟与聂无双对视一眼,闹兵匪?这不是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又能闹什么兵匪?

    萧凤溟眼中一紧,佯装好奇地问:“这闹兵匪是怎么一回事?小弟从未听过。”

    张猎户见他什么也不知道,以为是富贵人家不知外间世事,便说道:“萧兄弟有所不知,这与秦国打仗打完了,很多兵士归了家,有的路过应京,就不走了,看这里有吃有喝的,就留下来投了京中的一些贵家公子,有的充当打手,有的索性随了那些有军衔,却无事可干的贵公子去郊外村庄‘打秋风’,唉,可怜的,村上的里长都不敢得罪他们,只能拿钱消灾,把这些瘟神送走。”

    “要是一个惹得他们不满意了,就要抢人,抢银子,要是看见漂亮姑娘……”张猎户猛地住了口,讪讪看了一旁坐着的聂无双。

    聂无双神色无波,只是萧凤溟脸上早就阴云一片。“啪嗒”一声,他放下手中的酒碗,怒道:“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张猎户见他发怒,脸上沉沉,身上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势,不由吓了一跳。聂无双连忙拉了萧凤溟的袍角,笑道:“张大哥别介意,我家相公平日就忧心国事,好打不平。”

    张猎户长吁一口气:“萧兄弟不要生气,这种恶人总有一天会被官府治罪的。来,来,喝酒!喝酒!”

    萧凤溟这才脸色稍微和缓,与张猎户聊了起来。

    聂无双无事,便下了炕几,与张猎户的妻子聊天,又逗着她怀中的稚子。张猎户的妻子姓沈,张沈氏见她喜欢小孩,把孩子递到她身上,笑道:“夫人家中可有孩子?”

    聂无双一怔,摇了摇头:“没有。不过……”

    她顿了顿:“不过我家相公有三个儿子。”

    张沈氏倒吸一口冷气,不由看着聂无双镇定自若的面容:“我的娘啊,夫人年纪轻轻怎么不生一个?总不能让底下妾室夺了先。”

    聂无双闻言苦笑,果然走到哪都是这个理,皇宫中如此,平常百姓人家亦是如此。

    张沈氏见她脸上神色微沉,清丽绝美的眉宇间亦是有令人惊讶的威势,连忙住了口不敢再说。只挑轻松话题。聂无双知道她没有恶意,从头上拔下一支做工精致的金钗递给她:“这是给张嫂子作为今日帮我夫妻二人的谢礼。”

    张沈氏见金钗沉沉,做工精致,连忙推拒。聂无双一笑,把金钗塞到了她女儿手中:“女孩子大了,以后也要有像样的嫁妆,夫家才不会瞧不起。”

    张沈氏见她如此说道,这才诺诺应了。

    夜了,张沈氏整出一间客房,被褥都是半新不旧的,但是看得出是这家人平日舍不得拿出来的好被子。

    萧凤溟与聂无双稍事梳洗下就躺在床上。烛火昏暗,聂无双伏在他的怀中,看着他脸色依然晦暗不明,知道他在想着方才张猎户说的闹兵匪。

    她心中一叹,安慰道:“皇上也别想太多了,一切还是等回京再说。”

    萧凤溟侧了头,淡淡一笑:“嗯。安稳睡吧。”他吹熄了烛火,薄薄的窗纸透进月光,意外地把屋内情形照得十分亮堂。

    萧凤溟看着她月下的容色,不由失笑:“没想到骑个马也能遇到这样的境遇。”

    聂无双一笑,闭了眼,懒洋洋靠在他的怀中:“总算皇上无恙,臣妾也无恙。”

    惊险过后,只要在他身边,她便觉得心安。

    “皇上担心么?”聂无双忽地问道:“担心刺客会不会追来行凶?”

    “不会。”萧凤溟面色淡然:“所谓一击必胜,刺客若是没有在荒郊行刺成功,在这里更不可能。”

    聂无双闻言心中放下一半。在他的怀中安然睡去。萧凤溟见她睡了,这才从袖中掏出半支箭就着月光眯着眼睛看了起来。

    箭身光滑,还能看出是用心打磨过的痕迹。他不放过任何一点疑点,慢慢看了起来,倏的,他眸色一紧,盯牢了那箭头的一点黑点……

    这箭竟然是……

    ……

    第二天一早,萧凤溟与聂无双告别了张猎户,向京城中而去。张猎户热心,怕他们两人又迷路,十分热情地前去领路。张猎户见萧凤溟的坐骑神骏异常,不由羡慕道:“这可是宝马啊!千金难得。”

    萧凤溟一笑,谦虚道:“也就是比平常的马高大而已。”

    张猎户嘿嘿一笑,便不再说,领着两人上京城。

    一路上,张猎户走路虎虎生风,一行三人,走到中午这才到了京郊。萧凤溟看见熟悉的景色,回过头来正要谢张猎户。

    张猎户脸色忽地铁青,连忙一拽萧凤溟:“不好!赶紧躲起来啊,萧兄弟!”

    聂无双顺着他的眼光,向前看去,只见远远来了一群鲜衣怒马的子弟远远走了过来。

    张猎户见聂无双还去看,急得直跺脚:“夫人,赶紧藏起来,这可是京中的林侍郎家的下人。”

    “林侍郎?”萧凤溟微微一怔,问道:“可是兵部侍郎林侍郎?”

    “唉,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家公子平日就喜欢飞鸡走狗,最近几日他又集聚了好多身手不错的兵痞……唉,来不及了!”张猎户后悔不迭地说:“他瞧见咱们了。”

    萧凤溟闻言,冷笑道:“今日也正巧,让我瞧瞧什么是闹兵匪!”他说罢,转头对张猎户说道:“张大哥先回去吧,不要无故牵连了你。”

    张猎户犹豫了一下,一咬牙,上前大声道:“危难之时怎么可以撇下兄弟独自走了,总之这碰上了,我张贵可不能袖手旁观!”

    萧凤溟见他执意如此,眼中一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等等若是他们寻事了,就麻烦张大哥照料下我的夫人。”

    他抬头看向马背上的聂无双。聂无双微微一笑,不必多说,她已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一行三人继续往前走。那群人迎面走来。萧凤溟目不斜视,只向前走,聂无双坐在马背上可是瞧得一清二楚。那一行人大约十几人,手中都拿着兵器,当先一人面目白皙清秀,但是一张脸上俱是浪荡邪气。

    其余跟着的所谓“家丁”亦是孔武有力,面上都是狠色。他们从这一条唯一能通往京城的官道走过,在离萧凤溟一行几丈远地地方就开始窃窃私语。当先那年轻男子目露贪婪,盯着萧凤溟手中牵着的汗血宝马,有个家丁上前靠着他耳语几句,他一抬头,猛地对上聂无双黑白分明,却是冷若冰霜的美眸。

    他顿时呆立当场,无法动弹。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冷冷回眸,心中冷笑,死期将至的蠢人!活该今日倒霉碰上了萧凤溟。

    那人眼巴巴看着萧凤溟带着聂无双走了,半天回不了神。一看就是日行千里的良驹,更何况马上还坐着一位倾世绝艳的美人。

    萧凤溟一行走了老远,他才回过神来,立刻回头追赶上前,叫道:“前面的,停下来!让小爷查查!”

    萧凤溟停下脚步,眸色一冷,那追赶上前的年轻公子一对上他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双眼太有威势了,只淡淡一扫,就令人觉得忍不住要臣服跪地。

    “你你……你这马从何而来!”那年轻公子定了定神,嚣张叫道。

    萧凤溟剑眉一挑:“怎么?这马还需要你来查验是谁人的?”

    “哈,朝廷有律例,有战马者必须有官府文书。”那年轻公子痞痞一笑,一双眼还不住瞟向马背上的聂无双。

    他越看越是神魂颠倒。聂无双见他目光粗鲁无礼,冷冷回过头,不再理会。

    萧凤溟听他这样说,眉头微微一皱,不得不说,这马他还真没有什么文书。这是御苑中的宝马,他又贵为天子,哪里需要什么文书不成?

    他皱眉的神情被人捕捉到,那年轻公子越发嚣张:“没有?没有这马就偷来的!”

    萧凤溟闻言俊脸微沉,冷声问道:“你说话清楚一点,谁是贼人小偷?”他看向他身后的家丁,冷笑:“朝廷也有律例,超过十人持械者是为聚众闹事!你在天子脚下尚如此张狂,你可是何人?”

    那年轻公子一听萧凤溟如此熟知朝廷律例,心中一凛,再看他衣着华贵,气度非常,心中暗自嘀咕,他可不会是什么权贵吧。他心中刚想打退堂鼓,但是一看见那良驹还有那聂无双,眼中又流露贪婪的狠色。

    “你仔细听好了,本公子可是兵部侍郎林大人的公子,你这马没有文书,嘿嘿,一定就是偷来的!”林公子奸笑道。

    他这般发话身后的家丁早就按耐不住,纷纷污言秽语助阵。

    有的说:“公子还需和他废话不成?这分明就是贼人!让我等拿了他,好好押入京中拷问一番!”

    “公子,这美人跟了这男人可惜了,要是跟了公子,那才是享福呢……”

    “……”

    萧凤溟面上神色未动,只是眸色越发冷而沉,他环视一圈,身后张猎户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萧兄弟,你马快,赶紧骑着马儿跑吧,他们人多势众的,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林公子一侧头看见张猎户,笑意邪冷:“你这哪里来的山野村夫,莫不是山上的贼寇!来人,把他拿下来!”

    他说罢就有人轰然答应,上前就去抓张猎户。正当他们的手要碰上张猎户,只听得几声惨叫声响起,萧凤溟手一拧,捏断了那几个恶仆的手腕。

    “果然是闹兵匪!你们不卸甲回乡,居然在这里为虎作伥!”萧凤溟脸上俱是沉沉怒意,令人不寒而栗。

    地上倒着两个扶着手腕痛苦嚎叫的人,林公子一群人不见他怎么出手居然就轻轻松松收拾了自己的下人。眼中都有了惧意。

    聂无双柔声道:“相公,我们走吧,不要与他们一般计较。回京之后这些人自然是一个都逃不了!”

    她说着冰冷的美眸似笑非笑地扫过林公子的脸上:“原来是兵部侍郎的公子啊,妾身记下了。”

    林公子本就垂涎她的美色,如今一听她开口,骨头都酥软了,但是对上她眼中冷冷的嘲讽,心中不由涌起一股寒气。

    她那眼光,分明是看着一个死人。

    “你你……小娘子,你跟着这凶巴巴的男人做什么,还是跟着本公子来的好,我保证你以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林公子鼓起勇气,用自认最温柔的语调对聂无双说道。

    聂无双听得浑身恶寒,但一转念,嫣然一笑:“这位林公子,妾身已经嫁人了,可不能再嫁了。”

    她媚眼流波,故意逗着那林公子说话。她知道他每说一句,萧凤溟就越发留不得他的性命在。侮辱皇帝,调戏皇后,这罪名可是足以抄家灭族的。

    “谁说不能再嫁?小娘子你这么年轻漂亮,就算嫁过十次,本公子还是要的!小娘子,啧啧……还是跟了本公子吧!”林公子已经神魂不由自己地说道。他巴不得聂无双对他多笑几次,多说几句话,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陷入死地。

    聂无双听他这般说,不再回答。只是面上带着冷笑。

    那林公子见她不说话,心中越发急切,连忙回头道:“来人,把这贼人抓起来!”

    身后的家丁一听,心想面前这冷脸的男人再厉害,双拳也难敌四手,一声呼啸向萧凤溟扑了上去。

    萧凤溟早就按耐不住,揉身上前,出手不再容情,几声惨叫,挨着他身边的打手都飞了出去。张猎户见场面混乱,记起萧凤溟的吩咐,护在聂无双身前。聂无双目不转睛地看着萧凤溟犹如游龙出水的身手,她还未见过一向冷静自持的萧凤溟动手。

    只见在场中,他褪去了高高在上的帝王威严,身手凌厉非常,她心中感叹,原来他这般厉害。

    正在这时,她忽地感觉身边有风声,一回头,却见那林公子悄悄绕了过来,抓住了张猎户,伸手向她探来。

    “小娘子……”他淫笑着想要把她从马背上抓下来。

    聂无双眸中一冷,一挥手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把他脸上刺目的奸淫笑容给打没了,怒道:“给本宫滚开!”

    那林公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痛,正要再说,只听得远远地似有雷声滚来。他不由循声望去,只见官道上一团风沙滚滚而来,犹如惊云,再仔细一看,却是一大队身着铠甲的骑兵向这边疾驰而来。

    他正在发呆,张猎户已经挣开了束缚,对聂无双道:“夫人赶紧走啊!”

    聂无双眯着眼睛看着飞驰而来的骑兵,从他们的服色上,她辨认出了这是骁骑营。

    她放下心来,正要回头,眸光忽地定在了那远远而来当先的那一个人。

    只见他紫袍金冠,面容白皙俊魅,竟是萧凤青!

    萧凤溟住了手,身边已经躺了一地哀嚎不已的打手。他整了整略微凌乱的袍子,看着远远而来的萧凤青与骁骑营,面上不由淡淡一笑:“总算来了。”

    聂无双眸光复杂,在马背上,她与他遥遥相视一眼,萧凤青紧皱的眉心陡然放松下来。

    他纵马飞奔到了萧凤溟跟前,勒马而立,飞身下马,跪下恭谨道:“臣弟救驾来迟,皇上恕罪!”

    他身后的骁骑营飞奔到了跟前,纷纷下马跪拜。聂明鹄也在其中,他跪下拜见萧凤溟之后,连忙上前去看聂无双:“小妹,你没事吧?”

    他的眼中俱是担忧,聂无双微微一笑:“没事。”他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属下救驾来迟,皇上恕罪!”

    底下的骁骑营一同跪下说道。整齐划一的呼和声令一旁惊疑不定的林公子吓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萧凤青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身受重伤的打手,大致也猜到了大概,冷笑一声:“不知死活的狂徒,来人!把他们押入京中天牢,等候处置!”

    “是!”有侍卫上前把他们一个个捆了。那林侍郎之子林公子一看这架势,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他指着聂无双,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他……他是皇上?”

    聂明鹄早就看他不顺眼,俊眸一瞪:“混账!皇上皇后在此,你竟然还如此无礼!”

    “皇上?皇后?”那林公子一听直接双眼一番,昏死过去。

    萧凤青上前,踢了踢他,冷冷道:“把这个也捆了!”

    他说罢,这才看向聂无双:“皇后娘娘也受惊了。”

    聂无双看定他的琥珀色的眸子,淡淡道:“多谢睿王殿下关心。睿王殿下赶来的十分及时。”

    萧凤青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他眼中的神色隐没,慵懒一笑:“皇上与皇后娘娘出游未归,本王当然担心。”

    他说罢转身对向萧凤溟,面色肃然:“皇上赶紧回宫吧。趁谣言还未散开。”

    萧凤溟点头,翻身骑上汗血宝马,搂着聂无双对着一旁的张猎户道:“张大哥也一起回京吧。朕要好好谢谢你!”

    张猎户早就吓呆了,半天回不了神。萧凤溟对他温和一笑,不再说话,沉声道:“回宫!”

    马蹄得得,扬起漫天风沙,人若蛟,马如龙,飞快向应京轰然而去。

    ……

    聂无双回到了“承华宫”中,杨直匆匆迎上前,见她安然无恙这才跪下道:“皇后娘娘总算回来了。”

    聂无双由宫女伺候更衣梳洗,稍事休息这才问道:“宫中可有什么异动?”

    杨直心中一凛,挥退一旁伺候的宫女,低声道:“未曾有异动。各宫娘娘都不知皇上与皇后娘娘未归。”

    聂无双颦了颦悠远的秀眉,问道:“那今日早朝呢?怎么与群臣说?”

    杨直心中微微吃惊,聂无双很少过问朝政,但是她已问出口了,他只能回答:“是睿王殿下做主,让林公公与群臣说皇上今日不早朝。”

    聂无双闻言,美眸幽幽冷冷地看向杨直,声音冷而低沉:“是昨夜你就把消息给睿王殿下的是么?”

    杨直被她美眸中的冷色惊起满身冷汗,他不知她心中所想,连忙跪下道:“奴婢也是担心皇后娘娘,昨日皇上与娘娘在上林苑中骑马未归,御林军统领欧阳宁不敢耽搁连忙去禀报给禁军统领,奴婢这才去找睿王殿下……”

    昨日杨直见聂无双未归,千方百计从御林军一位侍卫口中打听到了帝后二人失踪,这才赶紧通知萧凤青。萧凤青连夜进宫,果然不见她,又连夜告知聂明鹄。而禁军统领与御林军统领俱是效忠皇上,深知此事事关重大,需要有个人前来主持大局。刚好萧凤青前去责问,于是都听命与他。萧凤青命两队人马连夜顺着萧凤溟骑马而去地方搜寻。

    马蹄的痕迹断断续续,终于在对面山崖上寻到了几只羽箭与几把看不出来历的兵器,还有一些血迹。御林军与禁军统领见此情况都暗道不好,但是几千人细细搜索都不见帝后两人,于是又怀着希望继续搜了整整一夜。

    直到今日早晨在那小山村问道与萧凤溟与聂无双形貌相似的人向京城而去,这才飞鸽传书通知萧凤青。

    萧凤青一听到消息立刻带着聂明鹄与骁骑营飞奔而出京城,这才在官道上见到了萧凤溟。

    此间曲折聂无双自然是不知道,但她见萧凤青眼睑下的阴影,还有自己大哥聂明鹄面上的憔悴,知道他们昨夜一定是难以安眠。怎么能安心呢?昨日的一场行刺差点酿成一场翻天覆地的大祸。

    她想着长长出了一口气:“以后不要轻易让睿王殿下出头。万一让人知道睿王殿下与宫中互通消息,你就难逃一死,本宫也会受到牵连!”

    “是!”杨直擦了额上的冷汗,俯首道。

    “起来吧。”聂无双缓和了声音,站起身来,此时已是下午,宫女们奉上茶水膳食都退了下去。

    杨直连忙扶着她起身。聂无双看着满桌的菜肴,却是胃口全无。昨日的行刺没有任何预兆,也令人觉得有诸多疑点蹊跷。一想到皇帝的行踪俱在有心人的眼皮底下,她就寝食难安。

    杨直见她心烦,扶了她慢慢顺着回廊中慢慢走,长长的绣了凤纹的裙裾在身后拖曳开来,“承华宫”中一片宁静而安详。聂无双看着眼前百花争艳,生机勃勃,只觉得世事犹如做梦一般。前一刻还在奔逃,后一刻却能端坐凤殿,安稳富贵。

    唉……她淡淡叹了一口气,回了头问道:“兵部侍郎林大人你可知道?”

    杨直一怔,聂无双这么问不单单只是问这简单的问题。

    他想了想,低头道:“知道,林大人是兵部尚书王大人亲自提拔上来的,是心腹亲信。皇后娘娘为何要问这个?”

    王大人?原来是淑妃之父。

    聂无双伸出手,恰了一支长得探出廊边的绣球粉菊,冷冷一笑:“他要大难临头了,不单单是他,还有整个兵部……”

    ……

    萧凤溟到“承华宫”中之时,看到是这样一幅热闹的画面:聂无双身着凤服,面上含了一丝得体的笑意,与坐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张猎户与张沈氏说话。

    张猎户的一子一女俱在一旁由宫女陪着吃小点。

    聂无双抬头,见萧凤溟回来,迎上前盈盈拜下道:“臣妾恭迎皇上。”

    张猎户与妻子张沈氏见皇帝过来,连忙跪下三呼万岁。

    萧凤溟方才在御书房中龙颜大怒过后,咋见张氏夫妇两人,面容一下子和缓起来。

    他亲手扶起张贵,笑道:“张大哥免礼!”

    张猎户见他一身明黄的龙袍,只觉得自己是在梦中。他噗通一声又跪下,连连磕头:“草民……草民不知是万岁驾到,草民……”

    张沈氏也跟着跪下,口称万死。

    萧凤溟扶了他起身,与他们夫妇两人说了一会话,又问了闹兵匪一事。张猎户见他和颜悦色,顿时说话也顺畅许多,萧凤溟问什么他就说什么,毫不隐瞒。足足畅谈了半盏茶的功夫,萧凤溟这才命人带他们下去,好好安顿。

    聂无双见他眉宇间还颇有几分沉重,握了他的手笑道:“臣妾已经赏赐了张氏夫妇。皇上还有什么烦心之事?”

    萧凤溟眉宇俱是怒色:“兵祸!没想到在太平盛世,在朕的眼皮底下居然还有这等事!”

    聂无双柔声道:“皇上息怒。”

    萧凤溟按捺了下心中的怒气,吩咐宫人呈上御膳,自是不再提。

    ……

    第二日,聂无双就知道了昨日萧凤溟的处置结果。萧凤溟龙颜大怒,下了圣旨,革去了兵部侍郎林大人之职,流徙三千里。林大人之子林景以聚众闹事,触犯天颜的罪名秋后问斩,府中聚集的打手恶仆皆押下天牢,择日问斩。

    革去兵部尚书王大人之职,以治下不严之罪,勒令他在家中思过。

    “承华宫”中,聂无双端坐凤座,看着底下的妃嫔在窃窃私语,谨贵嫔称病并未来请安。宫妃们的议论更是是无忌惮。

    有人道:“这次听说皇上龙颜大怒,谨贵嫔的父兄都被皇上叫到御书房中痛斥呢!”

    “是啊,是啊。这些个京中纨绔子弟什么不好学,偏偏学着那些兵痞流民去打什么‘秋风’唉……”

    “……”

    聂无双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地说道,面上并无半分不耐。有宫妃见她并不斥责,越发大胆,上前问道:“皇后娘娘,谨贵嫔怎么没来呢?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不敢来了?”

    聂无双淡淡看了她一眼:“她派人来请安,说病了。”

    底下众妃嫔闻言面面相觑,都窃窃嬉笑。

    聂无双看着她们幸灾乐祸的脸色,心中冷笑,都是一群不成大器的人,难怪萧凤溟不再临幸其他宫。想着,她借口有事,挥退了众妃嫔。

    正在这时,夏兰上前,低声道:“皇后娘娘,谨贵嫔在偏殿中要求见娘娘。”

    聂无双微微一挑秀眉:“哦?她竟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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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章 终有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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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无双说罢,由夏兰领着走入了偏殿中,果然看见淑妃一身素色宫女服色,面色尚是镇定地在殿中等着。原来她是故意避开宫中的耳目,悄悄过来。

    聂无双走上前,坐定,这才回眸看着淑妃问道:“谨贵嫔不是生病了么?怎么又过来?”

    淑妃自嘲一笑,眼眸一扫四周,见宫女们都在殿外,这才上前拜下:“臣妾害的是心病,皇后娘娘自然知道臣妾心病为的是什么。”

    聂无双见她面色冷静,心中暗自佩服她的镇定功夫,父兄都被皇上训斥贬谪,她今日在宫中的地位可谓是一落千丈,居然还能这样不慌乱。当年能与许皇后抗衡,屹立宫中数年不倒,的确是有过人的本事。

    “本宫不知。谨贵嫔自己说罢,今日见本宫为的是何事?”聂无双淡淡地道。

    淑妃抬起头来,眸中隐隐有隐忍的怒气,但她很快低了头:“今日臣妾来是想请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说说情,不要再苛责臣妾的父亲,他年纪已大,这件事并不是他所愿……”

    淑妃还未说完,聂无双便摆了摆手:“罢了,你不要说了。后宫不得干政,你知道本宫也是无能为力的。”

    淑妃闻言猛地抬起头来,杏眼中含了讥讽:“皇后娘娘何必妄自菲薄?皇后娘娘今日在皇上的心中已是独一无二,就算是看在同是姐妹的往日情分上施舍一点恩情又能如何?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皇后娘娘这也不肯么?”

    她说得放肆,但是在聂无双听来却有自伤自悲的意味。她并不动怒,只是静静听淑妃说完,这才反问道:“你觉得本宫是凉薄寡情的人?”

    淑妃心中忍着气,嘴上却和缓了口气:“臣妾不敢!”

    聂无双看着她隐忍得十分辛苦的面容,似笑非笑地道:“你还真说对了,本宫就是凉薄寡情的女人。不要说你我平日没多少交情,就算你我是生死的姐妹,这个时候本宫也不会为了你去触怒皇上。更何况你心有不甘,另有图谋,本宫怎么能替你求这个情?”

    她说罢,笑意转冷:“谨贵嫔,你今日是白来一趟了。”

    淑妃闻言清冷一笑:“臣妾自知今日来就是白来的,可是没想到皇后娘娘连半分安慰的话都不给。果然好得很,难怪这皇后之位最后还是由得你坐!已故的许皇后与臣妾哪里及得上你心肠的半分冷硬!”

    聂无双仔细听着,亦是笑得冰冷:“是极,谨贵嫔明白就好。本宫不但凉薄寡情,还爱记仇得很。你以后言语要小心,再肆意说一些本宫不中听的话,本宫也不会再轻易饶你!”

    淑妃闻言猛地站起身来,眼中掠过怨毒:“既然如此,臣妾告退!”

    她说罢扭头就走。

    “等等!”聂无双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皇后娘娘还有什么吩咐?”淑妃僵直着身子问道。

    聂无双美眸中神色变幻不定,许久,她忽地问:“昨日的事你知道多少?那些人可是你派地?”

    淑妃一怔,冷笑反诘:“什么人?又是什么事?皇后娘娘问话可要问得清楚明白,欲加之罪,臣妾可是不会领的!”

    聂无双仔细盯着她的面容,似要确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淑妃冷眼与她对视。聂无双看了一会,这才挥手:“罢了,既然不是你就算了。”

    淑妃暗自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含怒离开。

    聂无双见她离开,微微皱紧了秀眉。杨直赶来,见她神色若有所思,问道:“皇后娘娘,可是那谨贵嫔触犯了娘娘?”

    聂无双摇头:“不是。”

    她说完,径直离开,独留杨直一人百思难解。

    ……

    在后宫中,宫妃地位的高低往往取决与皇帝的宠爱,或者娘家的势力大小。若是没了皇帝的宠爱,娘家中父兄在朝中任职,亦是不会令人轻慢。而若是两者皆无,那才是意味着真正的失宠。

    淑妃如今被贬为谨贵嫔,父兄又在此时出事。顿时宫中风向顿转,往日阿谀奉承她的宫人转眼变了一副嘴脸,就算慑于她往日的威势而不敢轻易背叛的宫人也悄悄打起了自己的算盘,不再像往日尽心尽力。

    萧凤溟才革职了淑妃的父兄两日,聂无双这边耳边就听了不少宫人有意无地在她面前诋毁谨贵嫔。甚至连内务府的都监也来禀报“辛夷宫”中不合宫规的开销太大,想请皇后酌情裁减,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聂无双只是冷眼看着,并不发话。雪中送炭无人去,落井下石者又多如牛毛,她只等着这一波风头过后,宫中便也许能恢复如初,却不想,她的沉默成了宫人理解的默许,越发肆无忌惮。

    一日天气晴好,聂无双去御花园中散心,忽地听见远远传来一阵呵斥声,花木掩映中有人影影影绰绰,不知在围着做什么。

    聂无双上前去看,才拐过一处花石,就见在人群中淑妃抱着三皇子,面色木然地站着,一旁有个宫妃在对着一个宫女叫骂。

    她叫骂了一会,那宫女委屈,申辩了几句。就有内侍上前,一巴掌一巴掌地打她。

    聂无双面色微微一沉,轻咳一声。所有的人这才恍然发现皇后就在身后。连忙上前拜见。

    淑妃抱着三皇子亦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聂无双看着那挨打的小宫女皱眉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方才那叫骂的宫妃连忙笑着上前:“也没什么事,就是这奴婢不懂规矩冲撞了臣妾,臣妾给她一个教训罢了。”

    聂无双冷眼看了她一眼,这宫妃不过是四品的婕妤,竟然能在谨贵嫔面前叫骂宫女!

    “退下吧,也不是大事,以后不得在御花园中闹事!”聂无双不悦说道。

    宫人们见皇后面色不悦,顿时纷纷行礼,匆匆退下。淑妃木然看着面前的聂无双,等宫人都退开,这才不冷不淡地道:“多谢皇后娘娘解围。”

    聂无双看着一旁抽抽噎噎的宫女,那宫女面容熟悉,应该是常跟随淑妃的贴身宫女。她看定淑妃:“谨贵嫔何必如此,你本应该可以斥责那婕妤目无主上。”

    淑妃笑了,笑得讥讽:“是又如何?不过是争一时的意气罢了。当年臣妾还是淑妃的时候,她在臣妾面前连椅子都不敢坐,如今臣妾落魄了,她自然要把当年的怨气都从臣妾身上找回来。”

    聂无双见她无所谓,心中思绪复杂,知道她说的就是宫中反复的人情世故,但是今日所见的一切却是令她心中唏嘘感叹。

    淑妃看着那被扶走的宫女,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主子不得势,底下的奴婢更是无从保全,恐怕这次过后,会有更多的宫人找了借口离开辛夷宫。”

    聂无双抬起美眸,看着面前的淑妃。

    “他们要是真正明白谨贵嫔的,就不会轻易离开辛夷宫,再不济,谨贵嫔还有二皇子,以后谁也说不准。”聂无双说道。她至今不相信淑妃能就此一蹶不振。当年连许皇后都高看几分的淑妃娘娘怎么可能就因此落没?

    淑妃回过头,杏眼犀利,打量了聂无双浑身上下,忽地咯咯一笑:“皇后娘娘还是不放心臣妾么?还是皇后这位置坐得越久,也越像当年的许皇后了?不看着臣妾死是不会安心。”

    聂无双知她心中有怨恨,不愿与她计较,转了身冷淡道:“随便你怎么想,反正只要宫中相安无事,你便能平安。”

    淑妃看着她身上华贵的凤服,心中的怨恨再也抑制不住,冷笑:“这皇后之位娘娘坐得可真舒服,别忘了当初你是怎么坐上去的!说到底还不是臣妾让给你的!”

    聂无双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美眸中神色幽冷如刀剑:“你在说什么?”

    淑妃并不惧怕,胸脯一挺,傲然道:“臣妾说什么皇后娘娘心中明白!总有一日,该属于我王晴宁的东西一样样都会回来的!”

    她说罢,抱着二皇子,决然离开。

    聂无双定定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说,说到底,这皇后之位还是臣妾让给你的!

    她说,总有一日,该属于我王晴宁的东西一样样都会回来的!

    ……

    聂无双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如洗的碧空苍穹,长袖中,修长纤细的手掌紧紧捏起。她的眼中掠过冷色,总有一日……

    到那一日,她要看看,看谁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应京中惩治纨绔子弟收留流民兵痞的事渐渐告一段落,萧凤溟一道圣旨,痛斥了京中世族阀门不约束子弟,鱼肉百姓的罪行,言语犀利,有理有据,令人拍手称快。

    有谏官趁机向皇上谏言道,应废去京中世家子弟世袭荫庇的爵位,广开文举与武举,招纳有才能的之人,不分贵贱。这样世家子弟没了世袭的爵位自然要努力用功与寒门弟子争三年一次的秋选。

    此议一开,京中世家阀门俱是哗然,萧凤溟听了却大是赞赏,立刻颁布圣旨,命到了年纪的世家子弟一定得去参加三年一次的秋选,不参加秋选者,不许继承家产,特别是长房嫡子,更是要求去太学中学至少两年的四书五经,而且要有一定的功名在身。若是无功名,又是家中独子,需太学中的先生考校一番,认为品无虞了,这才奏报户部准予继承家中祖业。

    八月十五过后转眼就到了九月秋选,今年因为萧凤溟的一纸圣旨,顿时应京中处处可见来匆匆应考的书生。有不少都是各地不得不来的豪门子弟,偌大的应京中顿时客栈俱满,书肆纸贵,一派欣欣向荣的样子。

    皇宫之外熙熙攘攘,宫中却是渐渐平静。聂无双每日处理宫中琐事,闲暇下来却依然觉得心中不安。她想来想去,终是拿定了主意,悄悄拿话吩咐了德顺。

    几日过后,德顺终于出现在“承华宫”中。

    彼时聂无双正在由尚衣局的几位女官量体裁衣,面前是一人多高的铜镜,由两位内侍扶着,铜镜光可鉴人,照出她窈窕修长的身躯。殿中众宫女,女官们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犹如蝴蝶一般围着聂无双忙碌,脚步轻盈,落地寂然,只有窸窸窣窣皮尺划过布料的声音。

    德顺躬着身悄悄地溜进内殿中。聂无双不经意瞥过,看见他的身影,眸色微微一紧,随即又恢复如常。

    女官量完,眼露羡慕:“皇后娘娘天人之姿,妾真的是在也没见过如皇后娘娘这般身量好的人了。”

    聂无双微微一笑,身边的尚服女官们也纷纷称赞。接下来是选布料。宫女手中托着朱红漆盘,上面布料的色彩如云霞彩虹,美丽非常,布料亦是种种,令人看得眼花缭乱。

    女官们在一旁轻声细语建议,聂无双随意看了,听着她们的讲解如何搭配,如何配色,上面要绣什么图案。一旦其中一个人的建议被聂无双采纳,那人便欢喜不尽,仿佛是莫大的荣耀。

    如此这般,直到半个时辰,女官们这才捧着一堆绣样、布料恭谨退下。殿中又恢复了安静。聂无双依在胡床的绣墩上,抬眼看着德顺:“说罢。”

    德顺见她眉宇俱是倦色,小心问道:“皇后娘娘,此事重大,要不要……改日?”

    聂无双悠远细致的秀眉一挑,眸中已有隐隐有了不悦:“快说!”

    德顺擦了额头的汗水,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那布包是长的,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层层的布包着,聂无双耐心看着德顺一层层打开,终于露出了里面一截箭矢的前端。

    聂无双美眸中一冷,她拿起这半支羽箭,仔细看了起来。

    德顺擦了额上的冷汗,心虚地回头张望,生怕有不识眼色的宫女内侍进来。

    “皇后娘娘,这奴婢可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从御林军找了一个头头把这当日射向皇上的箭拿了出来,日落时分可是要还回去的!”德顺忍不住说道。

    聂无双目光扫过,不放过任何的疑点,可是看了半天依然看不出什么来,这种箭随便哪里都有,除了这箭身的木质坚硬以外,她看不出这箭有什么特别之处。

    聂无双沉吟不定,心中暗自思附,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那次刺客行刺之后,便没有了任何措施了吗?

    不!她又摇头否定。怎么是因为查不到刺客来历才御林军与禁军那边才没有任何举动。这根本不可能!行刺皇上是多大的罪名,就算是查不到刺客也要大肆搜捕一番,可是从那日行刺到现在几乎半个月过去了,却没有人提起一句。

    这事太不寻常,也是她心中忧虑所在。

    “皇后娘娘看出什么来了吗?”德顺问道。

    聂无双摇了摇头,放下这半支箭,抬头问道:“你还打听到了什么吗?”

    德顺为难:“奴婢可是花了不少银子才说服那人拿了这半支箭,其余的,他是怎么问也不说了。好像……”

    他面上露出胆怯:“好像是圣上下了封口令……”

    “皇后娘娘,这……这事还是不要查下去了。奴婢担心皇上万一知道了的话会怪罪下来!”

    聂无双一惊,还要再问,外面传来声音,有宫女在与什么人说话。聂无双连把这半支羽箭迅速收起。

    杨直面上带着笑意,走进殿中:“皇后娘娘,皇上听闻娘娘正在裁制冬衣,特赐下……”

    他脸上的笑意在看到德顺之时顿时凝结,问道:“德公公在这里做什么?”

    聂无双淡淡一笑:“德公公在跟本宫讲笑话解闷呢。”

    杨直不好再问,禀报完毕,就退了出去。

    德顺见他走了,这才上前低声问道:“娘娘,这事要瞒着杨公公吗?”

    “嗯。”聂无双点了点头,眸中神色复杂:“他虽是本宫的心腹,但是他的主子另有其人。”

    她看定德顺圆胖喜气的脸,美眸中冷色掠过:“记住,你才是本宫最相信的人!”

    “是是……”德顺对上她冰冷似雪的眼神,心中不由打了个寒颤,连声应道。

    “退下吧,让本宫好好想想。”聂无双挥退了他。

    德顺走了进步,又回头不放心地道:“娘娘,一定要日落时分就得还回去。”

    “本宫知道了。”聂无双说道。

    德顺又如来时一般悄悄退了下去。殿中彻底安静下来,聂无双拿了这半支羽箭,看了半天都看不出什么来。时间一刻一刻地走过,她看得眼花都看不出什么来。偌大的殿中,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

    窗外的光亮渐渐暗了,她心中涌起一股烦躁,猛地站起身来。“哐当”一声,桌上的茶盏被她衣襟带起打翻。她不耐烦挥了挥衣袖,在殿中来回急走,到底是什么样的内情,萧凤溟竟不跟她透露半点?

    直觉告诉她这场行刺没那么简单,但是其中的不简单之处她又说不上。

    若是置之不理,她亦是可以在宫中安稳度日,但是她早就习惯了事事尽在掌中,若是蒙了双眼,掩了双耳,装作什么也不知,那也许在某日清晨醒来就也许会发现自己早就万劫不复……

    唉……聂无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她走到桌边,拿起这半支箭羽,忽地,她面色一变,几乎是立刻,她急忙把箭放在眼前仔细看了起来,只见茶水淹过箭身,打湿了那箭身一处,而在那一处,三个正楷小字隐隐显现,笔力飘逸……

    她急忙再拿茶水抹上,又扫开案几一处,拿阿笔墨在纸上顺着这三个微小的字迹对比在纸上画了起来。

    每画一个横,每顺着那箭身上的画一条竖,她的心就越沉一分。

    终于,洁白的纸上隐约出现一个人的名字。她的手颤抖起来,“咔哒”一声,手中的毛笔陡然落下,在洁白的纸面上扫过一抹浓墨的痕迹。

    她定定看着纸上的三个字,半天无法呼吸。

    顾、清、鸿……

    是他!

    竟然是他!

    心中仿佛被什么揪起,那么疼,那么冷。她扶着案几边,长长的护甲神经质地在案几上划下深深的刻痕。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竟然是他?!

    难道他千方百计为的就是是杀了自己?!

    难道说,那一天的行刺,他的目标不是萧凤溟而是自己?!

    她的眼中涌起惊涛骇浪,心底的恨意如滔滔江水奔涌而出。往事汹涌而来,被诬下堂、那囚禁柴房生不如死的十日,满门被抄斩的血色……

    “顾!清!鸿!”她眼中如血,狠狠一巴掌扫落了案几上所有的东西。满地的脆响令侯在外面的宫女吃惊奔进来。

    “滚开!”聂无双扶着案几,手中捏着那张白纸,脸上恨意已扭曲,宫女未曾见过她这般可怕模样,吓得惊叫一声连忙退了出去。

    聂无双看着手中捏着几乎粉碎的纸张,冷冷笑了起来:“好,好,好你个顾清鸿!”

    好你个顾清鸿……

    眼前的白纸如夏末断了双翅的蝴蝶,翩翩落下,她看着一地狼藉,冷冷勾起红唇……

    ……

    金秋,天高气爽,时令鲜花纷纷盛开,特别是应景的各色菊花,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在一片漫漫花海中,有一处凉亭,一袭粉白的倩影正坐在凉亭中悠闲品茗,亭外,宫女内侍垂手恭立。

    不一会,远远花一径中走来一抹绛紫色英挺身影,远远看不清他的眉眼,但是一身风华,几乎令满园的花儿都不如他翩翩而来的洒脱。亭中的聂无双微微眯了眯美眸,把手中凉了的茶水随手一泼,命一旁的宫女换上热茶。

    杨直领着那人走来,聂无双微微一笑,迎上前去:“睿王殿下竟然来了。”

    那人抬起深邃狭长的凤眸,魅眼中波光粼粼,蕴着笑意:“皇后娘娘有请,本王怎么可能不来?”

    聂无双抿嘴一笑,坐了下来,指了指座位:“殿下请坐。”

    萧凤青一撩袍角,坐了下来,看着四周的景色,笑道:“皇后娘娘好雅兴,怎么会找到这种好地方?”

    聂无双一笑,低了眉闲聊一般:“听闻京中的‘湖光寺’的菊花盛开,本宫也忍不住出宫透透气了,睿王妃与小世子呢?”

    萧凤青薄唇一撇:“他们今日不得空,回了娘家。”

    聂无双递过一杯热茶,侧头嫣然笑道:“睿王殿下不跟着回去么?”

    萧凤青伸手接住她茶,握了她的手,眸中隐隐有令她躲避不及热度:“那你想让本王跟着回去还是来这里?本王可是分身乏术,两者只能选其一……”

    聂无双一笑,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手指方才碰上他的掌心,依然是记忆中的冰冷,可是在碰触的那一刹那,她的心却忍不住一颤,那逼人的眼眸中热度令她几乎忘了下面该怎么说才好。

    她心中轻吁一口气,抬起头来,笑容比园中菊花更加娇艳:“很久都未曾与殿下一起品茗,今日殿下得空,真是无双的幸运。”

    她说罢,此时一股和风吹过,细细拂过她鬓边的几丝散发,倾城的面容,温柔的笑颜,犹如在梦中一般。

    萧凤青定定看了她许久,忽地一笑:“风景虽好,但是还不如眼前的美人好。”

    他的声音慵懒而轻佻,聂无双淡淡笑道:“殿下的美人还不多么?若是殿下肯,多少名门千金挤破门槛也要进睿王府伺候殿下呢。”

    萧凤青伸了手,握了她膝上的皓腕,轻轻摩挲,他的手扣得这般紧,不容她再逃脱。聂无双不由微微着恼地看着他。

    “你在吃醋?”眉眼处,俱是他捉狭的笑意。明朗的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明晰深邃的五官,飞扬入鬓的眉,他的眼中此时看起来竟是这般柔和。

    聂无双一怔,红霞飞上脸颊:“胡说!”

    萧凤青哈哈一笑,手扣着她的手,轻轻把玩她一根根如青葱的手指。两人十指相触,微痒的摩挲似要钻入心底,聂无双脸上的笑意渐渐撑不住,想要挣开,他却是不放开。

    他一挑漂亮的眉,看着她的尴尬。

    “殿下,旁边还有人呢。”聂无双微微气息不稳地道。

    “有人?本王怎么不知道?”萧凤青笑道。聂无双抬头< HrEF="92K./14748/">不落皇旗</>92K./14748/四周一看,果然园中已经是空无一人,原来在杨直把萧凤青领来的时候,就把宫人带走。

    聂无双美眸中微微一紧,果然一回头看见萧凤青欺近的俊颜,他的气息拂过她白皙优雅的脖颈,令她微微发颤。

    聂无双定了定神,嫣然一笑,顺势靠在他的肩头:“殿下就不怕么?……”

    萧凤青难得见她如此温柔可人,薄唇唇角微勾,眼波流转:“你不怕,本王自然不会怕。”

    聂无双听了面上沉默下来。难得静谧的一刻,满园的菊花清香熏人欲醉,聂无双靠在他身边只是出神看着。花香与他身上淡淡清苦的杜若香气,令人犹疑在梦中。

    萧凤青侧过头,眸色复杂,今日的她与往日不一样,眉眼带着笑意,却是不达眼底。这样的聂无双,太过陌生。

    “你今日找本王为的是什么?”萧凤青轻撩她落下肩头的一缕长发,收回目光,慵懒问道。

    聂无双侧了螓首,媚眼如丝:“殿下真的很明白无双的心意……”

    “这是自然,谁让我们这般心灵相通呢。”萧凤青抬起她精巧的下颌,看入她的眼中,两人视线交缠,冰冷的眸色,丝毫不示弱。

    萧凤青忽地哈哈一笑,放了对她的钳制,淡淡问道:“到底要什么?”

    聂无双并没有犹豫很久,在他面前,她本就不必太过虚与委蛇,她在他手心写下两个字,冷冷道:“借几个人。无双自有用处。”

    萧凤青捏了拳:“好。你去找杨直,他会交给你。”

    他说罢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殿下不想问无双要人是做什么的吗?”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萧凤青顿住脚步,斜眼回头看着聂无双。

    “那本王问你,你要人做什么?”他索性又折回身,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聂无双:“本王肯问,你肯说么?”

    聂无双陡然沉默下来,许久她抬起头来,美眸中神色变幻不定:“总之,无双还是要谢谢睿王殿下。”

    萧凤青撇了撇薄唇,看定她的美眸:“谢什么呢?你我之间还需要言谢?”

    他说着上前,站在她的跟前,修洁微凉的手指轻拂过她的眉间,忽地道:“别皱眉……”

    他的手指在她脸上流连,拂去她眉宇间隆起的结,聂无双看着她,神色不动。

    “你知道你的样子很像什么么?”萧凤青忽然问。

    聂无双挥去他的手,淡淡问道:“像什么?”

    “像杀神,你的样子就像是要立刻去杀人。”萧凤青俯下身贴着她的耳边轻轻地说道:“你忘了,本王告诉过你,越是想要杀人,越要笑……”

    似曾相似的话掠过耳边,激起她心中千层巨浪。聂无双眼瞳孔一缩,再看他时,萧凤青面上已带了一丝魅惑之极的笑容,慢慢转身离开。

    耳边还回荡着他的话,聂无双抚上自己的脸颊,手心还留有他身上的清苦的香气。

    她看着眼前的满院的娇艳的鲜花,眉宇间的戾气渐渐平息,是的,她怎么可以忘了,要笑,要一直笑……

    ……

    聂无双回到了宫中已是日暮时分,她手捧了一捧鲜艳的菊花,慢慢走进“承华殿”中,有宫人在两旁跪下恭迎,聂无双看着殿前的几张熟悉的面孔,嫣然一笑,踏入了殿中。

    果然,萧凤溟一身银灰色常服,俊逸修身,正拿了一卷书册在窗边看着。他听到声响,回过头,不由含笑道:“梓童回来了。”

    聂无双手捧花儿,上前拜见,笑道:“皇上是在等着臣妾么?那臣妾真的是惶恐。”

    她虽这样说,但是美眸中水光潋滟,笑意盈盈,脸颊因晒了太阳而微微嫣红,那倾城容色比她手中中的花更明媚几分。

    萧凤溟扶起她,接过她手中的菊花,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向往:“记得好几年前朕也去过湖光寺,那边的秋菊的确是开得十分美。”

    聂无双一笑,命宫女拿美人觚,把花儿拿清水养上,这才问道:“那皇上怎么今日怎么不随臣妾去看看?赏菊之余还能喝点菊花酒,岂不是美哉?”

    萧凤溟爱宠地刮了她的鼻子一下:“朕哪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倒是你,在宫中苦闷,便经常出宫走走也好。”

    他的关切溢于言表,聂无双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是她很快便掩了自己眼底的不自然,笑道:“臣妾一人出游也没有什么趣味。”

    萧凤溟面上含了笑,正要再说话,聂无双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香囊,她把香囊递到萧凤溟的手中,嫣然笑道:“这是臣妾向湖光寺中的住持求来的平安符,皇上带上吧。”

    萧凤溟打开香囊,果然看见一道符纸就静静躺在其中,香囊中还有放了不少干了菊花,十分清香。他眼中一暖:“梓童有心了。”

    他说着郑重的放在怀中,聂无双上前,替他整理衣襟,忽地,她幽幽地道:“皇上,臣妾希望皇上平平安安的,千万不要再像那一日遭遇凶险……”

    她的纤腰一紧,萧凤溟搂了她,声音低沉悦耳:“没事的,不要怕。朕不会有事。”

    “可是……”聂无双抬起头来,眼中俱是忧虑:“可是皇上!那刺客对皇上的行踪这般了解,皇上难道一点都没想要去查是谁吗?”

    萧凤溟俊颜波澜未动,沉静异常。

    聂无双紧追不放:“皇上……难道其中有什么样的隐情不成?”

    “无双!”萧凤溟放开她,剑眉微皱:“这种事你不要多问。”

    “皇上!”聂无双眼中掠过不甘:“为什么皇上对自己的安危如此看轻?”

    萧凤溟闻言,沉默许久,这才慢慢道:“这不是朕一个人的事,你不懂。”他回头看到聂无双眼中的不甘与愤恨,心中一软,搂了她入怀:“不要再想了,只要朕还是皇帝,这种事就不会断绝。朕早就习惯了。”

    聂无双靠着他的胸膛,沉默下来,许久,她才轻声道:“不,一定得断绝。皇上不单是皇上,还是臣妾的夫君,若是皇上出事了,臣妾又该如何在宫中立足?”

    萧凤溟微微一震,不由认真看着她,聂无双已经回过头,留给他一个清冷的背影:“皇上答应过臣妾的,不会陷入臣妾于险地之中,所以请皇上一定要保重自己……”

    萧凤溟看着她肩头微微颤抖,上前扳过她的身子,却发现她眼中已有了泪水。

    他看着她的泪眼,不由又是气,又是失笑:“好了,朕答应你,一定要彻查!这总可以了吧?”

    他的口气中含着哄劝,聂无双心中一叹,知道他不过是敷衍她罢了。他若是要彻查,这时候再查又有什么用?早就于事无补了。

    “好了,刚好有各地进贡的菊花酒,你刚刚提到了,今日正好与朕喝两杯……”萧凤溟一笑,转身吩咐宫人上御膳,传酒。

    果然是进贡来的酒水,还未到跟前,菊花的清香便满溢整个殿中,令人如置身一片秋菊的花海中。

    聂无双看着清冽的酒水,再看看面前温和儒雅的萧凤溟,耳边掠过一道缀着毒汁的告诫。

    “……本王告诉过你,越是想要杀人,越要笑……

    她面上恍惚一笑,转了明眸对萧凤溟柔声说道:”皇上,臣妾过几日还想去湖光寺游玩,那边的菊园十分令人流连忘返……“

    天微明,朱红色的宫门中门大开,有早起路过的百姓纷纷避让两旁,当先有身着甲胄的护卫骑马从门边呼啸奔出,如雷的马蹄声中,鲜衣怒马,马如龙,人若蛟,整齐划一,他们分立御道两旁,坚毅的面色如石雕而出,冷肃而充满沉沉的凝重。

    两旁的百姓们看着如从天而降的护卫纷纷窃窃私语。这一看样子是有天家的贵人要出宫。就不知是皇上还是宫妃。但是从中门而出的人身份一定极高。

    在一遍静谧中,一队由宫娥内侍组成仪仗队鱼贯而出,明黄的华盖如云,车撵滚滚,缓缓而出。

    正中是一辆五匹白马拉着凤撵,明黄绣祥云翔凤华盖下,凤撵足足有普通马车的三倍大,明黄的鲛纱层层覆在凤撵四面围着的黄缎之外,只有车驾前面的鲛纱略薄,隐隐约约可以看出里面有一道女子窈窕的身影斜斜着,这般散漫,但是却又令人觉得顺理成章。她的面目看不清,但是那隐约的身影已令人遐想万分。百姓们伸长了头却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风吹过,轻轻撩起纱帘一角,风中隐约有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皇后出宫,闲人闪避!“有内侍在前面大声唱和,尖细的声音中含着天家的骄矜。

    两旁的百姓纷纷跪地,凤撵碾过御道,宫娥紧跟着凤撵四边,一个个面容清秀娟丽,举止有度,令人不由猜测里面传得极其神秘的皇后是如何国色天香。

    整条朱雀大街上静谧无声,天家威严令人心头仿佛压了一块重铅,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半盏茶过后,凤撵不急不缓地走过。御道两侧的百姓这才长嘘一口气站起身来。

    ”听说皇后娘娘可是美得像仙子呢。“有大胆的百姓议论道。

    ”是啊,听说可是齐国人,当初逃到我们应国来的……啧啧……“有人补充道。言语中俱是羡慕:”这可是怎么样的美貌才能让圣上看中,盛宠三年不衰啊……“

    ”一定比当年的云妃更加美……“有人羡慕道。

    ”一定是,而且听说她在宫中手段十分厉害,那废后许氏就是被她逼死的……

    “有人神神秘秘地说道。

    ”当真?当真?!“有人嗅到八卦的气息,连忙凑过来问道。

    ”这当然是真的了……“那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开始绘声绘色地说起。

    ……

    轻轻摇晃的凤撵中,聂无双斜依在锦墩上,沉重的凤冠下,一张妆容精致的倾城容颜安然闭目养神,呼吸匀长。一旁的夏兰屏息垂首。

    许久,聂无双睁开眼,呼出一口气,美眸神色幽幽,似一潭深水,令人看不清她是喜是怒。她淡淡问道:”到了么?“

    ”回皇后娘娘的话,还要半天的光景呢。不过一定会在午膳前到的。“夏兰一笑,为她扶正身后的锦墩,笑眯眯地问道:”皇后娘娘心急了吗?那湖光寺的菊花还要再开好几日呢。娘娘前几天才看过,这么快就又惦记了?“

    聂无双一笑,垂下眼帘,浓密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秋风肃杀花易落,不及时看,再晚几日就来不及了。“

    夏兰只觉得她的笑意模糊,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她还要再打趣几句。杨直走近凤撵,上了车辕隔着帘子道:”皇后娘娘,今日有明荣禅师前来讲经,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聂无双抬头,笑意更甚,一双明眸流光潋滟:”甚好!去,派人回宫禀报皇上,说本宫要在湖光寺中借宿一宿,聆听明荣禅师讲经,明日一早再回宫。“

    ”是!“杨直应道,自是退下照办。

    夏兰心中欢喜,嘻嘻笑道:”皇后娘娘这可好了,在湖光寺中住一夜,皇后娘娘想怎么看菊就怎么看。“

    聂无双抬眸幽幽看着面前的缀了明珠的纱帘,似笑非笑地道:”是啊,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远远的,湖光寺的金顶佛殿隐约可见……

    ……

    竹林中,一座竹舍,一点烛火。简陋的庭院中摆着一方石桌,几块光滑的石凳,此时已是金秋,入夜甚凉,一道俊逸的身影立在月下,望着明亮的月色久久沉思不语。

    来应京已是十几日,想要回齐国却是因各种原因被阻扰而不得离京半步。而来应京的几位齐国使臣们早就被这里的繁华迷了双目,夜夜笙歌不歇,醉生梦死,如何肯随他回去?!

    唉……他叹了一口气,手向石桌一摸,杯中的水酒已见底。在这偏僻之地没有迎来送往的达官贵人,也就没有了酒肆,店铺,日常生活十分不便。事事都要他亲力亲为。可他偏爱这盈盈修竹,世间已太污浊太喧哗,能偏居一隅已是万幸。

    屋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他回头看,竹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修长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他定睛看去,只见那女子摘下头上的风帽,慢慢露出面容。满院的月色似陡然都亮了几分,她看定他,展颜淡淡一笑:”顾大人,别来无恙?“

    顾清鸿看了她许久,微微一叹:”皇后娘娘亲自驾临寒舍,顾某惶恐。“

    聂无双慢慢走了进来,她目光扫上石桌上的酒壶酒杯,一笑:”本宫听闻顾大人要离京,所以前来与顾大人话别。毕竟是故人,未尽地主之仪已是惭愧,怎么好让顾大人如此狼狈回齐国呢?“

    顾清鸿看着她一身玄色绣红纹长裙,在月色中容色似仙又妖艳得犹如魅姬。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粗糙的痕迹,却把她锤炼得越凌厉而强大。

    他自嘲一笑,抬起头来:”恐怕顾某若要离开应京还不能如愿。“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哦?——“

    顾清鸿见她无动于衷,冷冷反问:”这一切难道不是皇后娘娘的授意?“

    聂无双并不动怒,神色异常柔和:”反正顾大人对本宫的人品早就有了定论,是与不是,本宫说再多也是无用。本宫出宫已是不易,难道今夜本宫前来,顾大人都不愿意请本宫坐坐,喝一杯水酒?“

    顾清鸿沉默一会,一拂袖:”请!“

    聂无双看着他坐在石凳上,轻轻拍了拍手,立刻屋外有青衣小帽的仆人进来奉上小食,热酒,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又为四面点起灯笼,顿时简陋的庭院也有了几分暖意与生气。聂无双打量了一番,这才满意地挥退仆人。

    顾清鸿知她贵为皇后之尊,出行都有宫人打点,但是她的有备而来还是令他面上露出诧异之色。

    聂无双坐在他的对面,恍惚一笑,看定顾清鸿:”你我夫妻一场,今夜,过往总总不必再提。本宫想好好与顾大人喝一杯水酒,下一盘棋,从此以后,你生你死,我生或我死,两不相干,如何?“

    她说罢,当先自己斟了一杯水酒一饮而尽。她朝他亮了亮杯底,见顾清鸿依然不动手,挑了秀眉,美眸流波笑道:”怎么?顾大人害怕本宫在这酒中下毒?“

    顾清鸿淡淡一笑:”自然不是。“他自斟了一杯酒,看着杯中的酒水,淡淡道:”反正顾某人这条命,皇后娘娘也不稀罕。“

    聂无双再斟了一杯酒,昏黄的烛火下,她的容色极美,朦朦胧胧犹如隔云端:”是么?顾大人这条命可是价值千金,难道就轻易能交到本宫的手中?“

    ”连圣上都要向顾大人招贤,更何况齐国中多少人敬仰顾大人。“

    聂无双每说一句,顾清鸿脸上的自嘲之色越发浓一分,等她说到最后,顾清鸿淡淡道:”多谢夸奖。“

    说罢,两人俱是沉默。

    他一杯一杯喝着酒,庭院寂寂无声,照着两人。聂无双看着满桌的珍馐美味,只是出神。

    ”咔哒“一声,不知过了多久,顾清鸿放下酒杯,清澈的俊眸中带着从容:”皇后娘娘赐下的酒,顾某已经喝完了。“

    聂无双这才恍然回神,她看着空空的酒壶,哂笑:”顾大人竟一杯酒都不留给本宫。“

    ”你不善饮酒,这诀别的酒,我替你喝了便是。“顾清鸿低低说道。

    话音刚落,两人俱是一愣。

    有风吹来,撩起她鬓边的一缕长发,聂无双心中一阵恍惚。

    ……

    ”相公,来,妾身敬你一杯,祝你早日金榜题名!“

    ”娘子,你不善饮酒,可别喝多了,我替你喝了便是……“

    ”不行,这第一杯敬的酒是一定要喝的……“

    灯下她的笑靥如花,那般美,美得纯净无暇……

    ……

    心头一阵绞痛,聂无双深吸一口气,长袖中,指甲掐着掌心,几乎要生生嵌入肉中。

    ”那本宫就多谢顾大人的体恤了。“聂无双嫣然一笑,回过身命守在屋外的仆人进来收拾桌上的杯碟。

    顾清鸿看着她的安排井井有条,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仆人很快收拾好石桌上的一切,摆上一方精致的棋盘,黑玉雕为黑子,白玉是为黑子。

    聂无双看着仆人摆好棋盘,唇边含着恍惚的笑意:”本宫记得曾经与顾大人下过棋,可是每一次都是本宫赢,当时本宫就有个心愿,哪一天能真真正正与顾大人在棋局上一决高下,可是那时又想,你为夫,我是妻,夫君谦让妻子是应该的,恐怕你会让我一辈子。但是现在你我已是陌路,这心愿总算能达成。“

    她说罢轻捻一颗黑子,对着顾清鸿一笑:”顾大人,请吧。“

    顾清鸿深吸一口气,捻起白子:”皇后娘娘今日到底为何而来,何妨说个清楚明白,好让顾某不用再胡乱猜测。“

    ”啪嗒“一声,聂无双已经下了一子,淡淡道:”本宫说过了,今夜放开恩怨,你我把酒下棋,从此以后再也不相干。“

    ”顾某以为,三年前皇后与在下早就不相干了。“顾清鸿淡淡道,说罢,在棋局上落下一子。隐隐与她有了对峙之势。

    聂无双手一顿,面上无波:”三年之前,你是本宫的仇人。自然还有干系。“她说着,又落下一子,才落两子,杀伐之气就跃然棋面。

    顾清鸿手微微一抖,许久,他紧随其后,挡住她的锋芒:”那三年后呢?“

    ”三年后,本宫发现,杀与不杀你,早已不是本宫心心念念之所想。“聂无双又下了一子,绕开他的堵截,另辟天地。

    ”那皇后娘娘怎么想?“顾清鸿想了一会,这才落子。她的棋风多变,方才才两子就锋芒毕露,现在却是稳扎稳打。

    ”怎么想?“聂无双捏着黑子,侧头莞尔:”有一种复仇叫生不如死。本宫觉得你现在已是如此,何必本宫再出手?“

    顾清鸿忽地语塞,许久他才默默落下一子。

    两人不再说话,只听见棋子落在棋盘的声音。轻微的声响,棋面上却是风云多变,诡异难言。两人都是精于算计之人,谋略之上,他步步为营,她刁钻狠毒,两人下了许久,越发觉得棋逢敌手,难解难分。

    顾清鸿看着这棋面,眉头越是紧皱,忽地胸口一股浊气涌上,他不由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聂无双停了手,目光渐渐冰冷,她忽地笑道:”顾大人的毒还未清干净吗?“

    ”伤了心肺……恐怕好不了……“顾清鸿捂着唇,咳得心肺几乎要咳出来。鼻间一股暗香袭来,聂无双递给他一方锦帕。

    ”谢谢皇后!“顾清鸿摇头:”不必了,会污了皇后的帕子。“

    聂无双也不强求,漠然收回手帕,慢慢道:”还继续么?“

    ”既然这是皇后娘娘的心愿,顾某一定会奉陪到底。“顾清鸿勉强定了心绪,继续下棋。

    聂无双下了几子,见他脸色渐渐煞白,丢了棋子,冷冷嘲讽道:”本宫想不明白,你明知齐帝老迈昏君,任人唯亲,心胸狭窄,你为他卖命还险些丢了自己的性命。这样值得么?“

    顾清鸿深吸一口气,心肺被毒所伤之处生疼生疼,冷汗已从额上冒出,涔涔而下。

    他勉强一笑:”他对顾某有知遇之恩……他是齐国的皇帝……我已经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不能再对不起齐国百姓。说到底,齐国兴,百姓的苦会少受一点。若是齐国被秦国所灭,那岂止是死几千几万人的关系?那可是代代齐人都不得翻身……咳咳……“

    聂无双默默听了,忽地冷冷笑道:”想不到顾大人对得起天下百姓,唯一对不起的便是本宫!“

    ”是,我对不起你,上一代的恩怨无论如何都与你无关。“顾清鸿惨然一笑:”无双,你不是我预料之中的人……那天禅寺外的桃花林中,我只是想看看仇人之女是如何才貌双全……没想到……“

    ”住口!“聂无双猛地拍上桌面,绝美的一张脸因仇恨而微微扭:”不要再说了!“

    顾清鸿怔怔看着她,半晌才低声说道:”好,不说。“

    温柔的声音一如往昔,听在她的耳中,却堵在她的心中。聂无双盯着自己棋局慢慢地问:”这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上一代的恩怨?好,好的很!更何况到底是不是我父亲灭了你淮南谢家,其中都还有蹊跷!“

    她抬起眼眸,冷冷笑了起来:”时到今日,你还对我说谎。你说你做了一件大错事,你说本宫与上一代恩怨无关,可是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放过我?!“

    她猛地站起身来,月色下,她的容色阴郁得仿佛从地底而出:”初到应国,你散播谣言污蔑我,逼我远走东林寺,路中你还设计命人阻杀我!那当胸两箭,你敢说不是你亲手射出!在栖霞关,你给了秦兵暗示让他们前来追击我!顾清鸿,你的居心歹毒如此,我聂无双今日问你一句,在你心中,是不是只要我不死,你永远都无法安心?!“

    顾清鸿看着面前的聂无双,每一句都如一把尖刀刺进他的心底,令他无法回答。

    许久,他捂住唇,压抑住心口的憋闷,嘶哑道:”总之……世事如棋局,有时候一步错,就步步错,想要回头却已经不能,就只能继续错下去……“

    ”无双,你明白么?“他抬起头来,眸中悲凉无限:”我已经无法往回走,家国、家国。我没了家,只有国。为了齐国,我……只能杀你!“

    聂无双定定看着他,那眉眼如昔的俊颜,那当初对自己说着一生一世永不负心的好看薄唇,如今一开一合,说的却是,”为了齐国,我只能杀你……“

    多好的借口,多好的理由!聂无双忽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越来越大,终于,她仰天长笑。

    顾清鸿捂着唇,悲凉地看着状似癫狂的聂无双。天上的月渐渐被吹来的乌云掩住,似也不忍见这般情景。

    聂无双笑了好一会,这才从袖中掏出半支羽箭,丢在他的面前:”好好看着,这羽箭可是你顾清鸿的!上林苑中,山崖旁,你敢说不是你暗中埋伏?!“

    顾清鸿低头看着脚边的箭,面色一变:”这……这是我的箭!这么会……“

    ”当真是你的箭?!“怀疑被印证,心中有血汩汩溢出,聂无双的声音冰冷得犹如寒泉浸出。

    ”是……但是什么上林苑?什么埋伏?我根本没有听说过!更不可能去暗中安排!“顾清鸿脸色苍白。

    ”你想杀我,你还想要杀萧凤溟!只要应国一乱,你齐国便能趁乱打劫,更不必担心应国会伐齐!“聂无双冷冷退后,不知什么时候,杨直悄然进来,垂手站在她的身边。

    没有月的夜,漆黑如墨,风起了,隐隐带来肃杀与寒意。她长长的衣袖被风吹起,杀气从她周身弥漫开来。倾城的容色被摇晃的烛火映着渐渐隐约不明,可是那一双美眸中,再无任何神情,只有必杀的决然。

    顾清鸿看着她,忽地笑了,一丝血从唇边蜿蜒流下:”我明白了,你今夜是来杀我的。你,是真的要杀我!“

    夜风起,远远有笙歌飘来,在静谧的夜中听起来格外令人毛骨悚然。不知何时,四面墙上鬼魅一般掠下条条黑影,他们手中的寒刀在夜风中似脉脉秋水,流淌着隐隐寒气,灯笼摇曳,那一张张黑巾蒙面的脸上,露出一双双死鱼一般的眼。

    聂无双被他们围拢在中间,她犹如地狱出没的鬼姬,绝美而充满了戾气,眼中俱是无法化解的怨恨。狭小的庭院陡然死寂下来,只有那扶着石桌的顾清鸿,一声一声地咳着,无法平息。

    ”原来今夜这酒真的是诀别酒。你用酒引得……引得我旧伤复发,又……咳咳……又用棋局令我气息紊乱,真气无法调息……好,好,果然好狠的心机。“顾清鸿一边咳一边惨笑。

    喝酒下棋,甚至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毒,可是每一件都是为了让他在今夜无法安然脱身。

    聂无双只是沉默看着他,是的,她今夜是来杀他的。她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三年前她无能为力,三年中,她一忍再忍,锥心噬骨的恨令她在爱不得,恨难返中煎熬。

    三年之后,山崖行刺,终于让她彻底下了杀心!

    有些错,一旦犯下就无法回头,只能一错再错。他不是没有悔意,只是他悔不得,悔不能。

    时至今日,她才看清他真正的心意。

    她以为她逃到了应国,逃到了皇宫,甚至当了应国皇后她就能摒弃一切,原来还是她太过天真,她的复仇还未开始,他的绝杀已如影随行。

    她已被他毁了一次,不能再让他毁了她第二次!

    ”娘娘……“杨直低声提醒:”已三更天了……“

    长袖下,她的手紧紧掐着掌心。寒风吹起,身边低沉而压抑的呼吸声似黑夜下从远方滚滚而来的海潮,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天边的一轮圆月已隐没在了乌云中,烛火在风中摇曳,所有的人的面色都模糊不清起来。

    她终于举起素白的手,冷冷地喝道:”杀!“

    几乎在同一个时刻,身边条条黑影蹿出,似鬼魅一般挥刀砍向那惨笑着的身影……

    狭小的庭院中刀光犹如最灿烂的银花在黑夜中盛开,训练有素的杀手每一刀实而不华,可是组成密密的刀光却这般美,刀光似铺天盖地的天网兜头向顾清鸿而去。

    顾清鸿眼看着刀就要砍在自己身上,忽地,他一拍石头桌,棋盘上的颗颗棋子如有生命一般跳了起来,他长袖一卷,黑白的棋子如石雨一般扫向无数的黑影。

    黑暗中有人闷哼倒下,但是却有更多的人扑上补上空缺。凌厉的刀法,配合严密的绝杀,顾清鸿只觉得寒气划来遍体生寒,心底更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今晚他是绝对逃不过这一劫了。虽早知有今天,早知有刀剑相加的一日,可是他依然无法真正闭上眼接受这一切。

    身影微微一动,所有的刀光砍向的只是一道虚影。他翩翩滑开三尺,那身形犹惊鸿照影,一晃既过。杀手们相视一眼,几乎同时又紧追而上。在刀网中,他跳跃腾挪,轻松得犹如闲庭信步。

    ”顾清鸿,你不是说你这条命是生是死,早就交给了本宫了吗?“兵刃交击的声音中,聂无双冷冷的嘲讽穿过重重刀网,直击他的心中。

    顾清鸿苦笑,心口的血气越发翻涌,他虽躲得轻松,但是过于激烈的心绪早就不能控制紊乱的真气,他完全是靠着一股本能在支撑着。

    ”我……“他还未说完,一口血顿时呕了出来。虎视眈眈的杀手们早就瞧准这一时机,猛地向他身上划去。

    顾清鸿见刀光迎面,急忙就地打滚,躲过这削来的一刀,但是依然晚了一步,一道深而长的刀口从他肩膀划下,鲜血汩汩冒出,顷刻就染红了半片衣襟。

    ”怎么?还是舍不得死?“聂无双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冷而媚惑难言,就像是蛇慢慢缠绕他的心上,对着他吐着鲜红的蛇信子:”本宫就知道,你不过是一个伪君子而已,你以为本宫当真不敢杀你?“

    顾清鸿已闭紧嘴,捂着肩头的伤口,艰难躲避。

    ”你现在已是形同废人,齐国昏君不再相信你,好一个家国!你早就没了家,更是没有了国!你不过是死守着你的沽名钓誉的齐国第一相,你总以为你还能东山再起的一天,什么为国为民?难道你的心中没有一丝光耀门楣的虚荣?顾清鸿,你的虚伪令本宫恶心!“

    顾清鸿脸色早就煞白如纸,心头的血气滚滚,她的话就如烧红生铁烙在他的心中,疼痛难忍。

    她手中无刀,但是一言一语都比刀更加凌厉。

    ”嘶——“地一声,一柄刀狠狠划过他的腿,顾清鸿踉跄一步,不由跪在地上。

    聂无双一眨不眨地看着,声音阴冷:”顾清鸿,今日就是你偿还血债的时候!“

    所有的刀光都向着那跪地的身影划去,眼看着就要把他四分五裂。

    ”铿“地一声,一柄软剑抵住了那一柄柄的寒刀。

    顾清鸿抬起头来,手在颤抖,身子亦是鲜血满身,他透过头顶的刀网看着不远处木然的聂无双:”好,是不是我死了,你对我的恨就能解了?“

    聂无双看着浑身浴血的顾清鸿,忽地哈哈一笑:”你想得美!你死了,齐国昏君还是要为当初杀我父兄付出代价!“

    顾清鸿听着她怨恨深重的话,手中的软剑一抖,头顶的刀又压低几分。他喘息地笑了:”你……你果然……不会放弃。“

    聂无双退后一步,把面容隐在了阴影中,红唇吐出一句话:”杀顾清鸿者,赏银万两!“

    这一句话犹如在已经滚滚的油锅底下再添一把柴火。杀手们死鱼一般的眼中顿时燃起汹汹的红光。

    有人一声呼喝,刀飞起,劈开中间的空隙,如闪电一般直刺顾清鸿的心脏。

    顾清鸿手另一只手横切他的刀柄,”铿“地一声,那杀手的刀顿时断成两截,他亦是踉跄惊退一步。

    这一招绝杀就如一个信号,顿时四周的杀手们纷纷不顾性命的冲上前。顾清鸿双手难敌四手,终于”砰“地一声,他当胸口中了一掌,整个人犹如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

    杨直听得身边聂无双低低惊呼一声,可看去,她却是生生咬住了唇。庭院中的激斗还在继续,刀光绰绰,时不时有人倒下,场中的顾清鸿已是遍身是血,可是他依然还在苦苦支撑。

    ”娘娘,要不我们先回去?“杨直扶了聂无双劝道。夫妻相残,这等情形他都看得心中凄凉,更何况看着她生生要他死在当场。

    ”不——“聂无双冷冷地道:”本宫要亲眼看着他死!“

    杨直心中一凛,不敢再劝。月已隐入西山,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顾清鸿身上不知伤了几处,脚步踉跄,每次躲过,都是千钧一发,惊险万飞。

    长袖中,聂无双的手紧紧捏着,浑身微微颤抖。

    杀手已经倒下一小半,看着这情形,一会很快就会归于寂静。她的眼中慢慢有水光隐约闪现,耳边刀剑交加的声音那么清晰,那血污满面的俊颜与记忆中的年轻男子交叠,竟让她分不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幻。

    顾清鸿已经力竭,而杀手们越发杀得红了眼,杀了齐国第一相,再加上赏银万两,这样的诱惑百年难得一遇。

    ”铿“地一声,顾清鸿手中的软剑猛地被打落在地。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剑划下的弧度而动。

    在那一刻,她对上了他的眼眸。

    绝望,痛苦,还有那她看不明白的神色……

    她心中一冷,闭上了眼……

    忽的,夜空中传来一声尖细的呼哨,庭院中的杀手们一怔,纷纷住了手。许多人眼中涌动着杀气与不甘。但是第二声尖哨又响起,带了三分厉色。

    杀手们的眼中渐渐平静,他们整齐划一地收了刀,纷纷退在了一旁。

    聂无双睁开眼,愕然看着这一切,猛地,她似明白了什么,回头怒视杨直。

    杨直连忙跪下:”娘娘……恕罪!“

    聂无双看着他,再看看那靠在墙边喘息不定的顾清鸿,冷冷地笑了起来:”好!好!“

    她连连说了几个好字。这时院外传来马蹄声,有人匆匆下了马,走进庭院中个。

    他才踏进门槛,就不由顿住脚步,庭院中悄然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那人。

    昏黄的灯火下,那人玄色长衫,外罩红色为薄纱罩衣,玉带金冠,面容白皙如雪,正是萧凤青。

    他扫了一眼,看到那奄奄一息的顾清鸿,忽地一笑:”这里好热闹。“

    聂无双冷冷看着他,美眸中俱是隐忍的怒意:”睿王殿下来这里做什么?“

    萧凤青不看她,慢慢走到顾清鸿跟前,啧啧两声,俱是惋惜:”好好的齐国第一相,没想到落魄倒在了这般地步。“

    顾清鸿看看他,再看看阴影中的聂无双,陡然明白了一切:”原来……原来传言是真的……你真的与睿王有私……不然这些杀手又岂是你能召唤来的!“

    聂无双盯着他许久,拂袖冷笑:”这件事顾大人岂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她说罢转身冷冷对杨直道:”回寺中!“

    ”娘娘!“杨直微微一惊。聂无双已经转身没入黑暗中,他只好紧紧跟上。

    萧凤青看着她怒而离开,转头吩咐:”不要伤他性命!“

    他说罢追上聂无双,庭院外马儿一声嘶鸣,马车已经远远跑开,他咬牙飞身上马,策马奔去。

    庭院中杀手们又如来时一般鬼魅退开,只有一盏残灯,一道奄奄一息的血影……

    ……

    马车在黑夜中疾驰,聂无双面如冷霜,很快,寺门远远就在跟前,忽地身后马蹄如雷,身下的马车陡然勒住。

    巨大的惯性令聂无双不由向前冲去,杨直连忙拉着她,这才不至于令她撞上车厢。

    马车外有车夫战战兢兢地禀报:”娘娘,是睿王殿下。“

    ”走不成了?“聂无双忽地冷笑:”给本宫让开!“

    她说着撩起车帘一把夺过车夫手中的缰绳,狠狠抽上马匹。

    ”叮“地一声,马鞭被一柄长剑挑开,聂无双怒而抬眼看去,对上萧凤青的夜色下的深眸。

    ”无双,你听本王说!“萧凤青勒马上前,握住她的手。可她立刻把他的手打开。

    ”殿下还要说什么?顾清鸿杀不得?“聂无双冷笑起来:”还是殿下心中又有什么筹划不成?“

    萧凤青深眸微眯:”他不是杀不得,是杀之无用。“

    ”为什么?“聂无双冷冷反问:”他是行刺皇上与本宫的罪魁祸首,皇上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要引起两国战争,本宫才不管!他要杀本宫,他就要死!“

    凄厉的声音穿破夜空,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回荡。

    ”……他就要死!……“

    ”……要死……“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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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秋意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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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街寂静无声。只有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

    萧凤青看着面上杀气重重的聂无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把斥责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杨直身上:“本王不知你竟然是要杀顾清鸿。”

    杨直惭愧低头。

    聂无双冷声道:“你不用怪他!杀顾清鸿是我自己的主意,他也是今夜才知道。倒是殿下你来得这般蹊跷,本宫倒是要问殿下一句,你凭什么保他?!”

    萧凤青只是抿紧薄唇,狭长深邃的眼眸中神色不定。

    聂无双等了许久依然等不到他回答,清清冷冷笑了一声:“既然殿下无话可说,本宫要回寺了!”

    她说着钻入车厢中,冷喝:“走吧!”

    可是她声音刚落,车夫却是一动不动。她还要再说,眼前阴影掠来,车厢中多了一个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

    杨直连忙下车,低声吩咐车夫几句。马车就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聂无双冷着脸,把风帽戴上,不再看他。

    车厢中昏暗无光,狭小的马车中,他的气息越发鲜明。聂无双索性闭上眼,不再吭声。

    “你要杀他,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吧?”萧凤青的声音就在耳边,少了几分往常的慵懒与漫不经心,带着柔和。

    聂无双一怔,依然不说话。

    手心一凉,他已握住了她的手:“顾清鸿是得死,但是不是现在。”

    他的手冰冰凉凉,似要渗入她的心底。聂无双甩开他的手:“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无双遵命就是!”

    “你!——”他不由气结,可是却又忍住。他今夜的异常令聂无双心中充满了怀疑。

    想着,聂无双冷冷嗤笑:“可不是么?顾清鸿与殿下有什么关系?我杀不杀他,又与殿下又有什么关系?”

    她终于肯跟他说话了。萧凤青长吁一口气,伸展四肢:“他是上林苑行刺的唯一嫌疑,皇上不彻查这件事不过是因为顾清鸿身份特殊,治罪与他恐怕会引起两国的邦交。现在你要是真的杀了他,皇上岂不是会怀疑这一切幕后又有人在指使?”

    “而且你再想想,若是顾清鸿死了,死无对证。行刺的事都还没查清楚谁是主谋,齐国的皇帝恐怕会借这事大做文章,来逼迫皇上在秦地分割上让再步。本来齐国就不满这协定,签了也只是勉强答应而已。他们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一个借口?”

    “不过是区区一件行刺的小事,查下去就是顾清鸿是主谋,齐国理亏在先。若是你横插一脚,那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他不紧不慢地一番话令聂无双忽地安静下来。她皱起悠远的秀眉,苦苦思索。心仿佛沉入了一个迷茫的所在,辨不清东西南北,可是明明之前的一条光亮就在眼前,只需要再想想就能全盘想通……

    “这么说,睿王殿下是为皇上考虑了?”聂无双侧头,似笑非笑地反问。

    她的眼神那么犀利,仿佛要洞破他所有的心思。

    萧凤青垂下眼帘,忽地打了哈欠,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低说道:“那你想本王还有什么别的心思不成?”

    他靠得这么近,带着一丝诱惑与哄劝。聂无双冷冷推开他:“这番话谁来说,本宫都信,就是殿下来说,本宫是半句都不信。”

    她的话这么坦白,令萧凤青脸上微微一僵,随即他漫不经心地笑道:“信不信由你,只是顾清鸿现在还死不得。”

    聂无双看着他明暗不清的俊颜,冷冷回过了头。

    远远的,湖光寺近了,聂无双喝住了马,下了马车,由杨直带着匆匆向庙中的侧门走去。她走了几步忽地回过头,看着马车中的萧凤青,冷声道:“今夜之事只不过是我与顾清鸿的恩怨,以后殿下不要插手。再插手,休怪无双翻脸无情!”

    她说罢,由着杨直带着没入了黑暗之中。

    萧凤青看着她翩翩如蝶的身影隐没,眼微微眯起,唇角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深……

    她,是真的肯下狠手杀了顾清鸿!这个认知撞入他的脑海,令他一夜的忧心烟消云散。

    “哈哈,回府!”他笑着对车夫吩咐,袍角一撩,钻入了车厢之中。

    ……

    第二日,聂无双回到了宫中,才一日未处理宫中之事,琐事就一堆,眼看着要入冬了,各宫中裁制冬衣与增添取暖器物就多了起来。各宫妃嫔见皇后回宫,纷纷前来请安参见,又说起今年的秋狩不知办不办,又言到秋后的各种节日,絮絮叨叨,烦不胜烦。

    聂无双从湖光寺回宫中便面上沉沉,这些琐事呈上她跟前,她越发觉得心中气闷。索性召来敬妃,让她全权安排,各宫妃嫔她也勉强应酬几句,各自打发了。

    敬妃依意旨前来,很快各宫的事务安排在她手中井井有条。她见聂无双烦闷,柔声问道:“皇后娘娘可是在湖光寺受了气?”

    “不是。”聂无双勉强笑道:“不过是睡不惯湖光寺的禅房。”

    敬妃听了顿时安心笑道:“出门在外总是不如宫中。皇后娘娘既然累了就多歇息一会。臣妾告退……”

    她说着带着宫女悄悄退了下去。

    “承华殿”中又恢复安静。聂无双看着殿前摆着的一盆盆盛开的秋菊,想起湖光寺的菊院,回头吩咐宫人:“都搬走吧!本宫瞧腻了!”

    宫女见她口气不悦,连忙命人搬走,又换上别的花。她只一句话承华殿中的景色便是焕然一新。可是这样依然令她眉头未舒展半分。

    聂无双在廊桥中散步,承华殿四周遍植枫树,一道秋天,满宫中火红枫叶,比花还娇艳。红叶衬着精巧的宫殿,令人犹在画中行走一般。聂无双看了许久,这才觉得心中的郁气稍解。

    杨直犹豫前来,俯首跪下道:“皇后娘娘!”

    聂无双冷眼看着他,也不命他起身,冷冷道:“杨公公的主子不是本宫,自去跪你真正的主子便成了,何必再来见本宫?”

    一句话,杨直额上便渗出冷汗,他更低地俯身:“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还说不敢?若不是你把消息暗通给他,他怎么会知道本宫要做什么?!”聂无双心中的怒火腾腾燃烧。

    “皇后娘娘,理由殿下已经与娘娘说明白,奴婢也是为了娘娘好!”杨直低声辩解。

    “好?!”聂无双怒极反笑:“亏本宫把你当成心腹,你还这般对待本宫?今日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说出睿王殿下为何要保顾清鸿,第二,你从此滚出承华殿,本宫不需要不忠心的人!”

    “皇后娘娘!”杨直大惊,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说与不说,你自己挑。说了,你依然是承华殿的大总管!不说,本宫就留不得你!”聂无双面色冷凝。

    “皇后娘娘,殿下已经说明白了,你让奴婢如何再说?”杨直脸色煞白。

    聂无双冷笑两声:“他说的,你以为本宫会信么?”她的美眸中冷色不改:“他要做的都瞒着本宫,这就是他所说的诚意?!你让本宫怎么相信他会履行我与他的盟约?”

    “娘娘息怒!”杨直只能低头:“殿下所做的一切绝对不会伤害娘娘的!娘娘一定要相信殿下才是啊!”

    相信?她心底冷冷笑了笑,怎么信?从何而信?她最恨被蒙在鼓里,他口口声声要替她报仇,可是连顾清鸿他都不让她下手。还谈什么齐国昏君,齐地万里?

    恐怕他不过是拿着她的仇恨当借口,满足他那不可告人的野心!

    聂无双看着面前的一片浓秋景致,只觉得秋风冷煞,遍体生寒。什么时候又要到了一年的冬天。这般快,又这般令她措手不及。

    “罢了,你下去吧。”聂无双恹恹挥了挥手:“你是不会背叛他的。他要做什么,本宫也不想再知道半分。”

    “皇后娘娘……”杨直眼中泛出水光,三年的忠心辅佐,却突然被她驱赶身边,这样的结果他始料未及。

    “不必再说,退下吧。”聂无双转了头,不再看杨直一眼。

    杨直心中恻然,只能悄悄退下。

    聂无双直到身后没了声响,这才慢慢转过头,她面上的怒意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凄凉。她垂了眼睫,叹了一口气,召来宫女低声说了一句。不一会,德顺圆胖的身影就出现在廊桥一侧。

    “皇后娘娘有何吩咐?”德顺笑眯眯地问道。

    聂无双深吸一口气:“从今日起,你就是承华宫中大内总管。”

    德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等回过身来连忙跪下:“谢谢娘娘恩典!谢谢娘娘!”

    “不用急着谢。杨公公是宫中的老人,你不可轻易动他,做的事也不要让他知道。”聂无双涩然地说道。

    “是,这个奴婢自然知道。”德顺连连点头答应。大内总管,这可是宫中最大的美差!也是他这一辈子最期望得到的。

    “皇后娘娘,杨公公犯了什么事?惹得娘娘大怒?”德顺看出聂无双面上沉沉,不由追问了一句。

    “没什么,各为其主罢了。本宫与他主仆两人的缘分也就走到今日为止了。”聂无双淡淡说道。她顿了顿,眸色渐渐转冷:“你切记,以后你的主子就只有本宫一人!需要什么,任你开口,本宫都可以给你,本宫只要你做到如杨直一般,……明白吗?”

    如杨直一般?德顺脸上顿时有些为难,杨直人脉之广,笼络人心的手段他可是比不上,可是这时候不是为难这些的时候。他重新跪下,整了整衣袖,郑重道:“是!皇后娘娘放心,奴婢一定会忠于皇后,万死莫辞。”

    聂无双听着他誓死效忠的话,心中的沉重却是未减少半分。她趁这个时候赶走杨直,等于自断一臂。可是杨直不走,又能怎么办呢?以后她一举一动都在萧凤青的眼皮底下,而萧凤青做什么,她却是半分都不知道。

    这样的感觉太过可怕。

    她长吁一口气,淡淡道:“罢了,你退下吧。”

    “是!”德顺欢天喜地地走了。聂无双看着他离开,神色复杂难言。

    ……

    入夜,微风习习,聂无双梳洗罢就早早上床歇息,昨夜一夜未眠,加上今日回宫又累心,一挨上枕头,她就沉沉入睡。只是睡得并不安稳。宫女隔着帷帐在说话,窃窃私语,声音似就在耳边,还有内侍在外轻声走动的声音,窸窸窣窣,无法令她安心睡去。

    忽地,似有人走了进来,带着一股屋外的寒气。她想睁开眼,却是怎么也睁不开。

    有人低声问了宫女几句,声音熟悉低沉,朗郎悦耳。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萧凤溟走来,正要为她盖好薄衾,冷不防对上她漆黑的大眼。

    “你醒了?”他笑了笑,扶了她起身。

    聂无双只觉得身子沉重,懒懒靠在他的胸前,吐出心中一口浊气,低声问道:“皇上来了?”

    “嗯。处理完军务就过来了。”萧凤溟搂着她入怀,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扑入她的鼻间,这样安稳的气息令她忍不住多吸了两口。殿中寂静无声,只有铜漏滴答的声音格外清晰。令人不安的声响通通褪去,只有他安稳的心跳在耳边。

    “听说,你免去了杨直的大内总管?”萧凤溟斟酌地问道。

    聂无双恹恹地嗯了一声。

    “为的是什么事?”萧凤溟又问。聂无双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深眸,微微一怔。

    “皇上一定要问吗?”聂无双垂下眼帘,淡淡反问。

    搂着她的手微微一紧,两人都一时无言。

    “大内总管不是低微的职位,你的安排也许有你的理由,但是不要令宫中不服,说你任人唯亲。”萧凤溟说道。

    聂无双闻言心中憋闷,但偏偏无法说分明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半天才说道:“皇上不也是不告诉臣妾上林苑山崖边的行刺的内幕吗?臣妾不过是免了一个奴婢的职位……你……”

    她忽地噤声,萧凤溟眼中带着她不明白的肃然。

    “臣妾……知罪。”聂无双低了头,露出一截白皙楚楚可怜的脖颈。

    萧凤溟眸色明暗不明,许久,他长叹一声:“你原来还是在介意这件事。你真的想知道是谁主使吗?”

    聂无双抬起头来,眼中隐隐有痛色掠过。他就算不说,她已查出,可是这时候要亲耳听到他说出那个名字,她还是无法坦然自若。

    “是谁?”聂无双涩然问道。

    “箭身上有被人磨去一个名字,顾清鸿。”萧凤溟淡淡地开口。

    “啊——”聂无双心中黯然,佯装叫了一声:“为什么会是他?”

    “你也认为是他?”萧凤溟问道,抬起她的下颌,却不防看到她眼中水光隐动。

    “不是臣妾认为是他,而是只有他才会这么做。”聂无双眼中的泪水颤颤巍巍滚落:“他要杀臣妾,他还要……还要杀皇上!”

    要有多大的恨意他才能这样无情?要有多大的恨意,她才能这样对他下了这么样的杀心?

    泪水滚落,她在萧凤溟的怀中无声落泪。

    萧凤溟看着她这样伤心,忽地道:“无双,有时候一件事并不是自己看到的那样。”

    “什么?”聂无双抬起头来,泪水还在眼眶。可声音却已发紧。

    萧凤溟看了她许久,这才慢慢道:“朕十六岁登基为帝,到现在已经十几载。朕经历过很多,也曾以为自己亲眼看到的就是事实的所在,其实很多时候,自己看到的只是有心人想要呈现在朕眼前的,并不是事实的真相。”

    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令聂无双混乱的脑海猛地一个激灵,她不由怔怔看着萧凤溟,手无意识地揪住他的龙袍一角:“皇上的意思是……这事并不是顾清鸿所为?”

    萧凤溟点了点头:“你想想看,现在的顾清鸿只是一介草民,他怎么可能绕过重重的御林军守卫与禁军的保护而带着弓箭潜入?更何况朕的行踪若不是亲近之人,根本无从知道。”

    “可是……”聂无双声音猛地一紧:“可是他的本事皇上不可低估!”

    萧凤溟微微一笑,灯下,他的笑容浅浅,可是蕴含着巨大的自信:“顾清鸿本事虽大,但是也只止步在皇宫跟前,皇宫大内守卫重重,他想要行刺朕根本绝无机会。就算是有心人千方百计,甚至故意磨去他羽箭上的名字,让朕以为就是他,但是这事依然不会是他做下的。”

    “你只要想想,顾清鸿都拒绝朕的招贤,他对齐国的忠心天地可明,他怎么会蠢到行刺朕为齐国惹来麻烦呢?”萧凤溟耐心分析。

    聂无双听到这一句,犹如醍醐灌顶,顷刻间明白了萧凤溟的真正意思。

    “皇上的意思是……有人想要引起两国的征战?”她倒吸一口冷气,可是接踵而至的一个念头却更猛地撞入她的心中。

    脑海中,一个声音懒懒在耳边……

    “他是上林苑行刺的唯一嫌疑,皇上不彻查这件事不过是因为顾清鸿身份特殊,治罪与他恐怕会引起两国的邦交。现在你要是真的杀了他,皇上岂不是会怀疑这一切幕后又有人在指使?”

    “……一切幕后又有人在指使……”

    ……

    “啊——”聂无双猛地按住心口,低声惊呼。她明白了,她真正明白了……

    萧凤溟见她脸色煞白,不由扶了她问道:“你怎么了?”

    “没、没、臣妾……突然心口疼了下……”聂无双连忙低头,颤声说道:“臣妾只是……只是想到了那天……那天行刺的凶险。”

    萧凤溟见她脸色发白,皱了剑眉:“快些躺下,你忧思太重,朕不该跟你说这些……”

    他说完连忙传来太医。太医匆匆而来,望闻问切,又开了几贴安神的药方,这才退下。聂无双扶了额头,看着萧凤溟关切的神色,伸出冰凉的手握了他的,哀哀地道:“臣妾……真的害怕……”

    “害怕什么?”萧凤溟极少见她如此脆弱,不由搂她入怀:“有什么让你害怕的吗?”

    聂无双只是不吭声。这样沉默的她令他看不透她的心思。有那么一刻,他看到她眼中露出绝望,深深的绝望令她的神色也飘忽不定起来。可他再看之时,她已恢复如初,几乎令他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睡吧,不要再想。”萧凤溟把她打横抱起,放在床榻上,暖意袭来,他更衣躺在她的身旁。触手处是他精壮的腰身,聂无双对他感激一笑,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寻了个安稳姿势,慢慢闭上眼睛。

    长夜寂静,不知过了多久,聂无双睁开眼。身边浅浅的呼吸声传来,她看着睡梦中的萧凤溟,泪水慢慢滴落。

    “对不起……”她的手轻抚过萧凤溟轮廓分明的脸颊:“我不知道他竟然这么做……”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

    秋意渐浓,深秋过后便是冬天,皇帝日理万机,分|身乏术,今年的秋狩并未举行,后宫中也少了不少新鲜的话题与玩乐。聂无双见宫中日复一日沉沉,有心要让宫中多几分生机,特地举行了几次宫宴。

    各宫嫔妃为了在皇上面前一展姿容,更是打扮得花枝招展,争奇斗艳。偌大的“承华殿”中,众妃嫔济济一堂,热闹非凡,殿外已有了寒风,但是殿内却是暖意融融,恰似春天。

    聂无双左手边便是敬妃,如今敬妃成了她掌管后宫事务不可或缺的好帮手,更何况如今敬妃膝下一子一女,地位更是稳固。

    她在宴席之上,与聂无双时不时说笑,十分开怀。殿中舞姬随着鼓乐翩翩起舞,更是添了几分热闹。

    聂无双端坐在凤座之上,身着十二幅绣金凤服,看着底下众嫔妃说说笑笑,心头的沉暮之气也散了几分。

    敬妃饮了一杯酒,忽地问道:“今日谨贵嫔怎么没来?”

    聂无双定睛看去,果然见雅贵嫔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她心中微微一顿,还未吭声。一旁伺候的伶俐宫女立刻上前贴耳说道:“启禀皇后娘娘,谨贵嫔说今日有些不适,恐会晚点再来。”

    聂无双想起她被贬之后甚少露面,再想起她父兄的境遇,点头对宫女吩咐:“去,传本宫的谕旨,命太医前去为谨贵嫔请脉,一应药和补药若是不够就从本宫的份例里面扣吧。”

    敬妃一听,不由笑道:“皇后娘娘仁德,谨贵嫔要是知道了也会感激娘娘的。”

    聂无双闻言,心中微微一哂:这个后宫中谁都可能因为一点小恩小惠而会感激她,唯独不会感激的便是谨贵嫔了,也就是曾经风光无限的淑妃!

    她正想着,忽的殿外有宫人奏报:“皇上驾到——”

    聂无双连忙离开凤座,拖着长长的裙裾,率领众嫔妃前来迎驾。她面上带着浓浓笑意,走到一半,脸上的< Href="92K./14235/">绝品兵王</>92k./14235/笑意顿时微微凝结。

    只见在萧凤溟身后跟着穿着一身云水青宫装,打扮一新的谨贵嫔。她手中抱着二皇子,身边还跟着一位含羞带怯的妙龄少女。

    那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瓷白的肌肤吹弹可破,她头梳双鬟髻,发髻上一圈做工精致粉白的绢花,尖尖不足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不解世事的娇憨,一双眼生得十分美丽,忽闪忽闪,眼瞳如白玉盘上的黑珍珠,灵动可爱。

    她身上穿着一件湖绿色的宫装,裙裾呈荷叶边状,湖绿色的宫装做工精致,用嫩黄色绣了小花,贴在衣襟滚边处,十分秀气。

    她好奇地打量四周,探头探脑十分可爱。

    连聂无双都要在心中赞一句,好一个灵秀的女孩!

    满殿中的嫔妃都屏息凝神,一道道虎视眈眈的眼神纷纷瞟向那女孩。聂无双美眸对上谨贵嫔,在看到她眼中一丝冷冷嘲讽的神色时,微微眯起。

    “臣妾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聂无双率领众妃嫔拜下。萧凤溟一笑,上前几步亲自扶起她来:“梓童免礼。”

    谨贵嫔这才上前,抱着二皇子跪下道:“臣妾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身后的少女见她拜下,不由紧张万分:“表姐,这是皇后啊?”

    谨贵嫔扯了她一下,把她扯得跪在地上,呵斥道:“还不赶紧来拜见皇后娘娘!”

    她说罢对聂无双与萧凤溟谢罪:“皇上皇后娘娘恕罪,玲珑还小,不懂宫中规矩。”

    萧凤溟哈哈一笑:“无妨,玲珑姑娘天真无邪,不必用宫中规矩拘束了她。”

    聂无双亦是一笑,上前一步,亲手扶了玲珑,柔声问道:“你叫玲珑?果然生得十分灵秀标致,相貌也有几分与谨贵嫔相似。”

    玲珑只见聂无双相貌如仙子,声音更是柔和悦耳,不由道:“皇后娘娘,你生得真美!”

    “放肆!”谨贵嫔不由低喝道。

    聂无双却并不动怒,她一双美眸似笑非笑地看定眼前的少女,越发柔和:“玲珑姑娘天真烂漫,谨贵嫔就不要叱责她了。再说玲珑姑娘远来是客。客人赞美本宫,本宫怎么会生气?来,玲珑姑娘,随本宫来吧。”

    她说着握了玲珑的手步上御阶,命宫人赐了座,等安排妥当,她这才坐在萧凤溟身边。

    帝后二人坐定,宫宴的鼓乐又重新奏响。聂无双举起酒杯与萧凤溟对饮,两人笑意晏晏,恍如一对神仙眷侣。座下,众人面色各自不同。许多妃嫔都眼含妒忌地看着那御座旁边的玲珑。

    玲珑不多言,只是一双灵动的美眸左看看右看看,显得十分好奇。

    敬妃心中见她如此,虽对她生不了什么恶感,但是却对带她来的谨贵嫔有了几分不悦。

    “谨贵嫔不是身子不适,无法前来了吗?”敬妃淡淡问道,眸光一瞥,看向玲珑的方向:“没想到谨贵嫔不但来了,还带来一位俏佳人。”

    谨贵嫔一笑,不慌不忙地举起酒杯:“这玲珑是臣妾远亲的表妹,平日藏在深闺中没有什么见识,这次来京城看望臣妾,刚好赶上了皇后娘娘的宴席,她央臣妾带她来见见世面,臣妾怎么能忍心让她失望?”

    敬妃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原来如此啊。那本宫对谨贵嫔这份用心也十分钦佩呢。”

    她说罢,饮了一口酒不再说话。

    聂无双美眸流盼,眼角余光对上玲珑骨碌碌转着的明眸,侧头微微一笑:“敢问玲珑姑娘,来自何处?”

    玲珑展颜一笑,明眸皓齿,十分明艳:“我老家是姑苏城,离京城好远的。”

    谨贵嫔见她说话无遮无拦,连忙道:“玲珑,回答皇后娘娘的话要说‘回娘娘的话’不可自称我,要称自己为民女。”

    玲珑一听,脸色垮了下来:“哦——”地一声,闷闷不乐,不再吭声。

    萧凤溟闻言,回头微微不悦:“朕都说了不许拿宫规约束了玲珑姑娘。”

    谨贵嫔一怔,低了头:“是,臣妾知罪!”

    聂无双一笑:“谨贵嫔也是为了玲珑姑娘好,不过这只是寻常宫宴,不必那么拘礼。”

    玲珑这才高兴起来,连连点头。萧凤溟见她天真烂漫,不由莞尔一笑。玲珑见他对自己笑,那笑容似明月破开云彩,朗朗清明,不由红了脸,诺诺低了头。

    这一幕被谨贵嫔捕捉到眼中,她正要得意暗笑,冷不防对上聂无双似笑非笑的一双美眸,那眼眸眼底的冰冷令她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聂无双瞧着她低了头,这才若无其事地举杯与萧凤溟对饮。歌舞声起,似彩蝶翩翩,可看久了,来来去去也不过如此而已。玲珑瞧了一会,拉了谨贵嫔:“表姐,我瞧着她们跳得也不怎么样啊。比明姨跳得差多了。”

    “那你可是要去献舞?”谨贵嫔笑问道。

    玲珑吐了吐粉舌:“我可不会,明姨教我的我都忘啦。就吹笛子还凑合一点。”

    谨贵嫔一听,顿时头大如斗。她恨铁不成钢地捏了她一把:“你这个懒丫头!”

    玲珑被她捏得痛,但是也不恼,咯咯笑了起来。

    萧凤溟被她的笑声吸引,不由笑问:“玲珑姑娘在笑什么?有什么趣事么?”

    玲珑见他深眸中眼神温和,方才那脸上的臊热又涌上,不知怎么的,她说话也开始不利索:“没……没说什么,我表姐刚才说我……说我……”

    谨贵嫔连忙笑道:“皇上恕罪,方才玲珑说舞姬的舞跳得没趣,臣妾正教训她呢。”

    聂无双一听,微微一笑:“原来如此。那玲珑姑娘一定是才艺双绝了?”

    玲珑一听,连忙摆手:“不不,我不会!我就只会吹笛子。跳舞什么的,我最头疼了。”

    她的坦率纯真令萧凤溟不由开怀一笑:“你表姐恐怕在骂你是懒姑娘,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玲珑小脸上满是诧异,不由追问。

    萧凤溟见她当真被自己一试便知,更是忍俊不住。玲珑从未见过有男子笑得如此从容俊美,他的俊颜如天上的神祗,声音是她听过最好听的,而他的眼就如一汪深潭,一眼看不到边……

    她心中涌起一股模模糊糊的念头,说不清是什么,但是她知道阿嬷说得是对的,皇上,是这个世上最好看的男子……

    聂无双眼角看着玲珑失神的眼眸,心中一叹,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既然玲珑姑娘会吹笛子,今夜就为朕,也为大家吹奏一曲吧。”萧凤溟笑道。

    “这……”玲珑还要犹豫,一旁的谨贵嫔一扯她的衣袖:“快点说遵旨!”

    聂无双抬起头来,一笑:“是啊,皇上都如此说了。玲珑姑娘就不要推辞了。”

    玲珑见此,只能领命而下。

    “梓童,玲珑姑娘天真无邪,等等要赏赐什么才好?”萧凤溟侧头随意问道。

    聂无双抑制住心中的复杂思绪,仰头笑道:“既然皇上喜欢,就赏赐玲珑姑娘在宫中多住几日吧。”

    萧凤溟一怔,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聂无双已转了眼眸,看向殿中歌舞,手心一暖,聂无双不由看去,只见他的手握了她的手。她不由抬头,对上他的深眸,他的眼眸含着宠溺与无奈。

    “你啊——”萧凤溟低头在她耳边道:“胡思乱想什么?”

    聂无双心中涌起一股甜蜜,还未说什么,那殿中顿时寂静下来,一声清越的笛声似要穿破殿顶,令满殿中已喝得微醺的众人心中不由一个激灵。

    御座上帝后二人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只见一位青衣少女缓缓走来。她手执一支碧玉笛,笛声悠扬轻快,令人听了只觉得满眼花团锦簇,春光烂漫,令人心旷神怡。

    她的面容在宫灯照耀之下纯净明丽,十指纤纤如玉脂,在笛上按转跳跃,十分好看。

    这是应国寻常的曲子《花夜》,常在宴席中吹奏,节奏明快,深得应国人的喜欢。玲珑吹此曲,应情应景,更助酒性。

    一曲终了,满座的人都回过神来,虽说她吹得技艺不算太出众,但是青衣少女,笑靥如花,无形中亦是赏心悦目的美景。

    萧凤溟笑道:“有赏!”有内侍拿来朱红色的漆盘,上面放着几个铸了猫狗兔子的银裸。聂无双美眸一转,看见谨贵嫔脸上掠过失望。

    她心中一哂,不再看她。玲珑吹完,微微红着脸上了御阶坐在谨贵嫔身边。她似也感觉到身边谨贵嫔的不悦,低了头,只默默吃东西。

    聂无双见她小脸低垂,面容沮丧,微微笑着安慰:“玲珑姑娘吹得不错。”

    “真的吗?”玲珑脸上露出欣喜:“明姨也说我吹得好。”

    聂无双见她天真烂漫,笑着道:“姑娘家会几样乐器,平时用于娱情,倒是不错。”

    谨贵嫔忽地开口:“玲珑,你不知道吗?皇后娘娘歌舞双绝。堪称应国第一。”

    “真的?”玲珑吃惊看着聂无双:“皇后娘娘人长得美,又舞跳得好。难怪皇上喜欢。”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聂无双一怔之后,付之一笑。萧凤溟微不可察地皱了剑眉,但是却并未说什么。

    敬妃却忍不住开口斥责:“玲珑姑娘这话可就不对了,皇后娘娘是贤惠仁德,所以皇上才会喜欢。”

    玲珑闻言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低了头:“是,玲珑知错了。”

    谨贵嫔淡淡哼了一声:“敬妃姐姐,玲珑又没完全说错,长辈何必和小辈计较?”

    敬妃还要再说,却看到聂无双含笑对她微微摇头。她忍住心口的气,不再吭声。一场宫宴就这样暗藏波涛地结束了。萧凤溟照例与聂无双一同乘了龙撵往“承华宫”中而去。

    玲珑跟着谨贵嫔恭送了帝后二人,她羡慕地张望两人离去的身影,正要回头与谨贵嫔说话,一抓,却扑了个空。

    她回头,却见不远处谨贵嫔与敬妃正在说话,敬妃脸色沉沉,似在不满什么。她悄悄上前,躲在柱子后面。

    敬妃冷笑:“谨贵嫔好深的心机,拉一个不知世事的黄毛丫头就想要塞给皇上吗?你这分明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中!”

    玲珑浑身一颤,她一张望,这才发现宫女内侍都远远退开,在远处等着,她刚好躲在众人看不见的柱子后面被长长的帷帐遮住,不注意看是根本看不见的。

    谨贵嫔一听,咯咯笑了起来:“怎么?敬妃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塞给皇上?什么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这话可不能乱说!臣妾担当不起!”

    敬妃见她眼梢处皆是嘲讽,心中怒火更甚:“王晴宁!你别跟本宫打哈哈,什么表妹表姐的,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你也敢往宫里带!以后出了什么事就是你咎由自取!”

    敬妃很少说这样重的话,谨贵嫔脸上的笑意顿时冷了下来,她欺近一步,杏眼中皆是冰冷的笑意:“敬妃娘娘,别以为你现在在皇后面前得宠,你就可以不可一世了,想当初在许皇后面前唯唯诺诺的敬妃哪里去了?!再说这后宫中只能出一个聂氏无双吗?谁能保证以后没第二个?第三个?”

    “宫中不就是如此么?得宠或者失宠,不过是皇上一念之间。皇上喜欢谁,谁就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点道理敬妃娘娘在宫中那么久难道还不明白?”

    谨贵嫔看着气得脸色煞白的敬妃,轻抚了自己的脸,叹了一口气:“唉,我们是老了,不中用了,这后宫将来还是年轻人的天下。敬妃姐姐,你说是么?”

    她说完,不理会敬妃煞白煞白的脸色,得意笑着走了。

    敬妃气得扶着心口,这时走来一个看样子是她贴身宫女劝道:“娘娘何必和谨贵嫔生气?皇后娘娘都没说什么呢。娘娘这一出头,谨贵嫔就会恨上娘娘了。”

    敬妃扶了扶胸口,余怒未消:“本宫就是见不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后宫中好不容易又安稳了,她又来多生事端!”

    那宫女低了眉,扶着她道:“娘娘息怒。这后宫来来去去不就是这样么?娘娘应该看开一点。”

    敬妃一怔,苦笑道:“是啊,本宫应该看开的,唉……回宫吧!”

    玲珑过了许久,这才从柱子后面转了出来,眼眶中已有了泪水。偌大的宫殿中散尽了歌舞宾客,一片狼藉,明明灭灭的宫灯在殿外的檐下摇晃,雕了龙纹凤纹的窗棂在光滑似水的地上印下斑驳的印子,看起来似黑夜中张牙舞爪的怪兽……

    她这才陡然惊觉遍体生寒,急忙擦干眼泪,踉跄跑了出去……

    ……

    龙撵中悠悠晃晃,聂无双斜斜依在萧凤溟的怀中,酒意上头,微微有些昏沉。

    萧凤溟托着她,聂无双只觉得头上的凤冠沉得很,不由扯了下来,随意放在了一旁。凤冠扯住了她几缕长发,令她不由不适地皱了皱眉。

    萧凤溟见秀眉微皱,淡淡一笑:“还在生气?”

    聂无双看了他一眼,一笑:“生气什么?”

    萧凤溟见她又否认得一干二净,搂了她入怀,下巴蹭着她的额头,许久才慢慢道:“你放心吧,朕不会负了你。”

    聂无双忽地安静下来,心中涌起一股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酸楚。这后宫从来不缺乏美人,更不缺女人。今日有玲珑,谁能知以后又有什么佳人冒出?更何况当初她入宫不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吗?现在的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苛责谨贵嫔心思不正?

    “皇上说什么呢。”聂无双收起心中的黯然,笑道:“好好地说什么负不负的话。皇上岂不是喝多了?”

    萧凤溟听她如此说道,一笑:“不是就好。朕还怕你想太多了。”

    聂无双抬起美眸,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萧凤溟轻抚她的眼帘,她的容色上染了酒的微醺越发楚楚动人。一双明眸似月下的潭水,令人越看越是忍不住沉溺。

    唇上一点热意袭来,他已深深吻住了她的唇,辗转碾过,细细品味她口中芬芳,聂无双闭上眼,体会着这不同寻常吻。

    龙撵幽幽,前面的宫道隐在夜色下,咋一看一眼望不到边……

    ……

    第二日,聂无双在承华宫中接受众宫妃的请安。宫妃请安过后,不由对昨夜的宫宴有诸多非议。

    有的冷笑:“这谨贵嫔也忒大胆了,那个什么表妹,谁知道是从哪里出来的?一看那眼睛就会勾搭人。皇后娘娘,您一定要好好惩治她!”

    “谁敢惩治啊,皇上都发话了,谁也不能拿宫规拘束了玲珑姑娘……”有的酸酸的接口。

    聂无双坐在凤座上,眸色未动,只是不紧不慢地品着香茗。

    此时有内侍前来:“启禀皇后娘娘,谨贵嫔带着玲珑姑娘前来向皇后娘娘请安!”

    话音刚落,方才说话的几位妃嫔都纷纷露出诧异。

    “什么?玲珑姑娘过来请安做什么?她又不是什么宫妃,连采女都不算!”有的人失声叫道。

    很多人脸上都是不以为然。敬妃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放,冷冷道:“不知羞耻!”

    聂无双一笑,垂了眼:“就宣谨贵嫔进来吧,玲珑姑娘就请到一旁的偏殿中,好茶伺候,本宫等与各宫中姐妹说完话,再去看她。”

    内侍依言照办,不一会,谨贵嫔走了进来,恭恭敬敬请了安,这才在一旁坐下,方才热热闹闹的场面陡然冷了下来。

    谨贵嫔喝了一口茶,忽地笑道:“皇后娘娘,是不是臣妾来的不是时候,怎么众位姐妹见了臣妾来,都无话可说呢?”

    聂无双抬头似笑非笑地道:“谨贵嫔想太多了,各宫的姐妹话刚说完,要不你起个有趣的话头,让本宫也听听。”

    谨贵嫔抿嘴一笑:“这说笑话的本事臣妾还是不在行,不过本宫的表妹倒是逗趣得紧。昨儿宫宴上,皇上可是十分喜欢呢。”

    聂无双一笑:“谁不喜欢玲珑姑娘呢。本宫也喜欢得紧。”

    谨贵嫔一听,笑道:“那臣妾就斗胆跟皇后娘娘请个恩旨,让她多待在宫中几日,好好陪陪臣妾,好好伺候皇后娘娘,一些宫规顺便也教导她一番。”

    谨贵嫔话音刚落,敬妃就淡淡接口:“谨贵嫔说得是,是该好好教教玲珑姑娘什么是尊卑主次,什么是礼义廉耻!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少了这两样可就毁了。”

    谨贵嫔闻言,俏脸一沉,想要发作却是硬生生忍了下来,她干笑两声:“不劳敬妃娘娘操心,这点粗浅道理她还是懂的。”

    聂无双见她们斗嘴,忽地一笑:“罢了,今日就这么散了吧。谨贵嫔的要求本宫也准了,这宫里也没什么有趣的,玲珑姑娘喜欢就多待几日吧,就怕委屈了她。”

    她说罢,众妃齐齐起身,恭送皇后走了,这才各自散了。

    谨贵嫔心中欢喜,得意看了一眼敬妃这才转身走了。敬妃看着她的身影,转了身,追了聂无双而去。

    聂无双见敬妃前来,知道她有话说,挥退众宫人,在内殿中斜斜依在锦墩上,笑道:“敬妃姐姐喝口茶,先消消气。”

    敬妃见她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不由急道:“谢皇后娘娘的赐茶,但是臣妾喝不下了,气都气饱了。皇后娘娘怎么没瞧出谨贵嫔狼子野心?还答应让那玲珑多留在宫中几日?”

    聂无双一笑:“她是谨贵嫔的亲戚,就算本宫不准,她也能留着她住几日。本宫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

    “至于狼子野心……”聂无双轻笑,美眸幽幽:“有狼子野心的恐怕只是谨贵嫔一人罢了。本宫瞧着玲珑倒是一点也不懂。”

    敬妃叹了一口气:“真是不太平,这谨贵嫔还是淑妃的时候就不安分,如今却还要弄出这一出来。皇后娘娘也不要小瞧了玲珑姑娘,这种娇滴滴的美人儿,任哪个男人看了都心疼几分。”

    聂无双看着敬妃,淡淡道:“静观其变吧。敬妃姐姐不要因此得罪了谨贵嫔,她这个人连本宫都不敢轻易低估。更何况你。”

    敬妃闻言想起曾经淑妃的手段,不由打了个寒颤:“是,臣妾心急了。臣妾告退!”

    聂无双看着敬妃退下,这才进去更衣换上一身素色凤服,拿下过于沉重的凤簪,由宫人领着到了内殿之中。

    玲珑正手也不是,脚也不是地坐在椅子上,百无聊奈。她见聂无双前来,连忙“噗通”一声跪下请安。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聂无双扶起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上下。今日她穿着一件粉色宫装,依然清新得如花骨朵一般。实难想象,谨贵嫔是哪里找来这么一个人儿,这样天真无邪,清纯秀丽,最容易打动男人的心。敬妃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

    “玲珑姑娘久等了。”聂无双心中轻叹,面上却是笑得温和:“坐吧。”

    玲珑见她除下沉重的凤服,容色越发绝美难当,不由看得出了神。聂无双见她心思单纯,撇开谨贵嫔的用意对玲珑此人实在生不起恶感,于是便与她说了家常。

    聊着聊着,玲珑忽地开口:“皇后娘娘,我……我……”

    “你有什么难解的事?不妨说说。”聂无双见她吞吞吐吐,笑着问道。

    玲珑小心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道:“皇后娘娘,我在宫中待几天就走。不会留下的。”

    聂无双美眸中微微一缩,是什么让这昨夜还天真无邪的少女忽然之间明白了个中曲折。

    她看定面前怯怯的清秀小脸,垂下眼帘,淡淡地说道:“你在宫中待多久并不是你能决定的。来了便不容易走了。”

    玲珑一听,惊慌起来:“不,皇后娘娘,我我……我……害怕。”

    “害怕?”聂无双抬起头来,笑着轻抚手指上金晃晃的护甲:“玲珑姑娘害怕什么?”

    “我……我想要回家,这里离家太远了。我想娘亲,爹爹……”玲珑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想娘亲,想爹爹……聂无双心中忽地一酸。她还有娘亲,爹爹可以想念,自己却是什么也没有了。

    脑海中有一张枯瘦的脸一掠而过。梅婕妤临死前在她的怀中,干裂的唇一开一合:“……娘亲……回家……回家……”

    她心中一颤,看着面前哭得不能自己的玲珑,伸手递给她一条洁白的帕子:“好好擦擦,想出宫么?求你的谨贵嫔表姐,求本宫是没有用的。”

    她说罢转身要走。

    “皇后娘娘?!”玲珑诧异地看着聂无双,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冷情:“难道后宫中不是皇后娘娘做主的吗?”

    聂无双回头看着玲珑,眼中流露淡淡的怜悯:“你为何来京城难道他们没有告诉你吗?你以为凭本宫一句话,你就不会出现在皇上面前了?”

    “此时回头还有一丝退路,若是不肯,本宫也无能为力。反正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聂无双说完,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玲珑怔怔看着她窈窕的身影由宫人拥着消失在眼前,这才失魂落魄地离开“承华宫”。

    她刚出了宫门,过了一道拱门,就看见一位打扮隆重的宫妃立在廊下,玲珑见到她眼中的厌恶,心头不由一颤,上前拜见道:“玲珑拜见……拜见敬妃娘娘。”

    敬妃慢慢走了过去,盯着玲珑的眼睛,冷冷淡淡地问:“玲珑姑娘为何而哭?”

    玲珑见她面容熟悉,忽地想起昨夜就是她在谨贵嫔表姐面前说那一些话的妃子,心中不由胆怯,退后一步,支支吾吾地道:“没有,没……是我沙子迷了眼……”

    敬妃眼中流露说不清的厌恶:“真的是沙子迷了眼睛吗?可别到了谨贵嫔面前就变成了皇后娘娘斥责你。传到了皇上耳中就成了皇后娘娘的错。”

    玲珑听了不由睁大眼睛:“怎么会……会这样?不不……玲珑不敢!”

    敬妃见她胆怯,却并不高兴,抬头看着重重宫阙,冷声道:“这宫中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好好回家去,谨贵嫔一门心思走了歪道,你也别跟着她跳入火坑中!”

    她说罢转身离开。玲珑怔怔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身后追来“辛夷宫”中的宫女,她喘息地埋怨:“玲珑姑娘,你怎么跑得这么快,万一在宫中迷路了怎么办?”

    她看着玲珑眼底的水光,再看看敬妃隐约的身影,不由紧张道:“玲珑姑娘,是不是敬妃对娘你说了什么?”

    玲珑摇了摇头,急步离开。

    ……

    玲珑就在宫中住下,她的身份特殊,又是皇后亲口应允住下的贵客,谨贵嫔对她爱护有加,吃住份例都从自己那一份拨给她。聂无双知道后,吩咐内务大总管德顺为她送去过冬的衣物,还有赏赐下来的各色布匹首饰,不一而足,十分丰厚。

    德顺见聂无双如此,埋怨道:“皇后娘娘为何要对玲珑姑娘这般好?”

    聂无双一笑:“若是怠慢了她,到时候又有是非了。”

    德顺冷哼一声:“哪个宫人敢如此碎嘴,咱家就拔了他的舌头!”

    聂无双只是笑,玲珑住下之后倒也安分,没有半分出挑的举动,这恐怕并不是谨贵嫔愿意见到的。就是不知她又会生出什么事,但是聂无双见玲珑并不是一心想要留在宫中的样子,也就随她去了。

    宫中相安无事过了几日。有宫妃说起秋高气爽,这一年重阳节一登高望远一定十分舒畅。

    这倒提醒了聂无双,她吩咐下去,命宫中内务处合计一定要办好,敬妃与聂无双商议,今年的重阳节改在京郊的西山。那边山势虽然险峻,但是别有一番趣味。

    问了各宫的妃嫔皆说好,奏报萧凤溟,萧凤溟也欣然应允。这重阳节之后,应京就要开始下起第一场雪,所以后宫中都期盼着。

    聂无双也收拾心情,与敬妃事事一起参详。一日正在说话,有御花园中派人前来禀报暖房中的建兰开得十分明艳,想进献几盆给“承华宫”中让皇后赏鉴。聂无双起了兴致,吩咐抬上来。

    果然见一盆盆开得十分娇嫩,红,嫩黄的,还有花瓣上带了紫点,十分稀奇。她本是对草木并无十分兴趣,见匠人养得好,不由对敬妃笑道:“左右在宫中坐得闷,不如去瞧瞧。说不定御花园中又有不少善养花的匠人培出新品来。”

    敬妃笑着答应,于是聂无双便与她一起乘了肩撵向御花园而去。到了御花园中,虽已是深秋,但是也有不少耐秋寒的花儿开得十分娇艳。

    聂无双挥退一大帮宫人,与敬妃边走边赏。两人走过花丛,却见只是寻常花色,聂无双不由失望,敬妃见她如此,安慰道:“也许好花都在暖房中,太早抬出来万一有了霜冻,岂不是浪费了宫中匠人一番心血?”

    聂无双点头称是。正要转头,忽地见一位内侍抬着一盆建兰往外走。聂无双唤住他:“这是哪里来的花?”

    内侍见聂无双问话,不由支支吾吾,半天回答不上来。聂无双心中疑惑,她不过是随口一问,若是内侍回答是御花园中暖房来的,那也就罢了,可偏偏他这般为难。

    “还不赶紧说!”敬妃不悦道。

    “是是……是睿王府送进宫来的,给了御书房中送了四盆,给皇后娘娘处送了四盆……”内侍额上冷汗淋漓,

    聂无双脸微微一沉,拂袖便要走。忽地远远有说笑声传来,夹杂着少女清脆的笑声与男子悦耳的声音。那两人的声音这般熟悉。聂无双不由与敬妃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声音来处走去。终于在花木尽头的秋千看到一对男女。

    那少女穿着一件粉紫色宫装,头梳双鬟髻,明眸皓齿,正是玲珑。她坐在秋千上,踢着脚,脚上绣鞋尖尖露出一点珠花,俏丽可爱。

    那男子背对着她们,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一身玄青色常服,外穿火红纱罩衣,浓艳的服色若是穿在别人身,一定是压不住,可偏偏穿在他身上浑然天成,仿佛他理应如此。

    聂无双见他的背影,本要离开,想了想,回头冷声道:“原来殿下在此。”

    萧凤青慢慢转过头,许多日不见,他容色依旧,如鸦色的鬓发整齐束起。他看了一眼聂无双与敬妃,这才慵懒一笑:“原来是皇后娘娘和敬妃娘娘……”

    玲珑一见聂无双,慌忙从秋千上跳下来,跪拜请安。

    聂无双一双美眸定在她秀丽的脸上,道:“玲珑姑娘请起,远远的,本宫就听见玲珑姑娘与殿下的说笑声,是什么这么有趣,说来与本宫听听?”

    玲珑红了脸,不知要说什么,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放在萧凤青身上。

    萧凤青哈哈一笑,亲手扶了玲珑起身:“怕什么,皇后娘娘在问话呢。说吧,方才你我在说什么趣事。”

    玲珑见他眼中似笑非笑,带着她不明白的神色,心中不由堵得慌。方才她和他也没说什么,这时要真的问起来当真不知该说什么。

    “有什么话这么难以启齿?”敬妃不悦开口:“在御苑之中与男子亲亲我我,这成何体统!”

    玲珑被斥责,眼中不由含了泪:“玲珑不敢!玲珑万万不敢!”

    聂无双眸色转到了萧凤青面上,见他神情散漫,心中一叹,对敬妃道:“敬妃姐姐带着玲珑姑娘下去吧,本宫与殿下有话要说。”

    敬妃暗自瞪了玲珑一眼,领着她走了。她以为聂无双是要训斥萧凤青荒唐不羁的举动,所以也并不怀疑。还特地把宫人领开去。

    聂无双看着面前的萧凤青,许久不言。萧凤青微微眯了深眸看着她,邪魅的唇角一勾:“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聂无双美眸幽幽,看着他:“见与不见又能如何?殿下所做的本宫已经无法猜测,更无从阻止。”

    萧凤青抱了双臂,轻轻笑道:“你都知道了?”

    聂无双心中一紧,虽事已过了将近一个月,可听着他亲口承认,依还是会心中寒气冒出。那暗箭的无情、钉在地上一排犹自颤抖的箭尾清晰如昨日。

    “你竟要杀他!”聂无双从唇齿中挤出这一句话。

    萧凤青面色未动半分:“当然不是!若是我要杀他,你以为只几枝羽箭就能杀他不成?”

    聂无双抿紧唇,眸色一缓:“那殿下是要嫁祸齐国?”

    萧凤青一笑,他手中随意摘下一旁的花,放在鼻尖轻嗅,嗤笑:“你不会又忘了你我的盟约了吧?”

    聂无双心中松了一口气:“本宫自然不会。”

    “不会就好。”萧凤青抬起头来,容色在花色掩映之下,俊美得不似真人,他似笑非笑地道:“无双,这一次我要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

    聂无双被他眼中的邪妄惊得微微后退一步。她还未回过神来,手腕已被他紧紧捉住。

    “放开!”聂无双被他的力道惊得急忙挣脱开。他可不是疯魔了不成?竟在御花园中也这般大胆。

    “你越来越怕我了。”萧凤青一笑,声音带着一丝她察觉不出的失望。

    “殿下有要做的事,为何又要来招惹玲珑?”聂无双见他神色不悦,急忙岔开话题。

    “她?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而已,宫里宫外传得这般沸沸扬扬,本王还以为是什么样的人物呢。”萧凤青漫不经心地说道。

    小丫头片子?聂无双美眸中流露嘲讽:“她的进宫难道与殿下无关?本宫以为谨贵嫔什么都与殿下提过。在宫中没有什么人是易于之辈。一个玲珑也许就是下一个聂无双。”

    萧凤青闻言,哈哈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他看了她半晌才道:“不,这个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聂无双。”

    他的声音这般笃定,听得聂无双心中一颤。她看着他的深眸,心底隐隐有悲凉:“是,不要再有第二个聂无双,不要再有……”

    她说完,转身便走,留给他一个绝然孤寂的背影。

    ……

    玲珑被敬妃带着,七绕八拐,终于隐隐看到了“辛夷宫”的一角飞檐。

    “谢谢敬妃娘娘。”玲珑谢道。

    “不必谢本宫!”敬妃冷淡地应道:“只是本宫还是要告诫玲珑姑娘。把希望放在睿王殿下比放在皇上身上更加渺茫。”

    “什……什么……”玲珑不明所以,等到她听明白敬妃的话,脸顿时腾地红了起来:“我没有!……你你……敬妃娘娘您怎么可以……”

    敬妃自然是不信,冷笑:“别告诉本宫你有没有这点心思。本宫见过太多女人想要登上这一辈子享用不尽荣华富贵的位置。可是她们都一个个失败了,下场也是凄惨无比。玲珑姑娘若是没有,你何必进宫,既然进了宫,也不必在本宫面前装。”

    “你!——”玲珑又羞又恼:“你……敬妃娘娘为何一二再地污蔑玲珑的清白。”

    “清白?”敬妃笑得嘲讽:“你若是要清白,乖乖回家待嫁便是。何必在宫中勾三搭四。外面的谣言已经汹汹,传言中你玲珑姑娘可是有备而来,准备捕获圣心的。可惜圣上天颜哪里是你能见就见的?”

    “睿王殿下又是什么样的人,恐怕你还不知道。若是玲珑姑娘不信,你去问问,曾经的秋蒙姑娘是什么下场,你就会明白今日本宫跟你说的都是一片好心。”

    “本宫言尽于此,信与不信由玲珑姑娘。”

    敬妃说完,冷然转身便走。

    玲珑怔怔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任凭她再能忍,也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她不知哭了多久,眼前递来一条雪白的帕子。

    她抬起泪眼,对上谨贵嫔带着怜悯的眼神:“哭什么?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就能让你消逝了斗志不成?”

    “表姐,我没有勾搭皇上,我更没有去……勾引睿王殿下。”玲珑委屈扑到她的怀中:“他们怎么能这样污蔑我!”

    “傻丫头,在别人眼里,你就算什么事也没有做也是他们认定的那样。这就是人言的可畏啊。谨贵嫔慢慢地道,杏眼中流露出不尽的怨毒:”你又何必中了他们的伎俩,白白担了这个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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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惊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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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玲珑抬起头来,眼中还含着盈盈的泪水:“那我该怎么办?”

    谨贵嫔轻抚过她白皙的脸颊,慢慢地说:“还能怎么办,你都进宫了,不博出一番天地,你难道就这样甘心吗?”

    玲珑心中一惊:“可是我还可以回家啊。”

    谨贵嫔咯咯一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玲珑心中全无底气:“傻子,来了宫里想要出宫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就算你出了宫,关于你的流言早就传遍了宫里宫外,你出宫还能找到好人家吗?”

    玲珑怵然而惊,失声道:“怎么会这样?!”

    她猛地站起身来:“表姐……难道你真的……真的想要我去……”

    她下半截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谨贵嫔一笑,声音中充满了蛊惑:“难道你对皇上不心动?皇上这般的男子可是天下间多少男子都比不上的……”

    “他才是人中之龙!”

    玲珑刚想要反驳,可脑中忽地掠过那一张高高在上的含笑俊颜,不由怔忪……

    ……

    上林苑中翠色依旧,只是没了蝉鸣,显得格外寂静,亭子边有三角梅开得如五色流云锦,一片片,云蒸霞蔚。

    萧凤溟站在亭前,玉立是修身,在苍翠的树木掩映之下,他也如一株翠柏一般,挺拔修长。

    林公公上前,低声道:“皇上召奴婢有何要事?”

    “上林苑的那次行刺查得怎么样了?”萧凤溟淡淡问道。

    “回陛下的话……毫无进展。”林公公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惭愧:“从那一日就开始彻查,但是查到的线索都断了,更何况当时没有护卫在皇上身侧,连刺客的人影都未曾见到。这……这更难查了。”

    萧凤溟剑眉微皱:“那就是无法查下去了?”

    “是的。”林公公跪下谢罪:“老奴惭愧!”

    萧凤溟虚扶了他一把:“林伯不必自责。朕也知道很难查清。”

    林公公见他并不责怪,不禁松了一口气,但是想了想,又疑惑问道:“皇上觉得这事又有什么不妥吗?”

    萧凤溟摇头:“这种无头公案层出不穷,查不出也是在预料中,只是朕总觉得有些蹊跷,若是那背后之人能够得知朕的行踪,为何要半途而废,不乘胜追击?若是要嫁祸顾清鸿,这些日子过去了,却依然毫无动静,朕有些不安心。”

    林公公闻言,低声道:“圣上不必担心,经过那一次之后,御林军与禁军都已十分警惕,又加强了守卫,皇上大可安心。”

    “行刺这种事,若无真正不可告人的目的,幕后之人是不会轻易出手的。人心,最难猜的就是人心。谁能知道这暗藏下的到底是怎么样一种祸心。”萧凤溟看着满目深秋景致,淡淡道:“重阳节已快临近,宫中不要再出什么岔子。”

    林公公被他的话勾起心中一些事,问道:“说起宫中,皇上对玲珑姑娘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萧凤溟微微皱起剑眉:“林伯听到了什么?”

    林公公低头:“宫中有传言,谨贵嫔要把玲珑姑娘献给皇上。还说……皇上很喜欢玲珑姑娘……”

    “混账!”萧凤溟俊脸微微一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传的?怎么会胡说到这个地步?……”

    林公公见他发怒,微微一抖:“皇上息怒,这件事是从那日宫宴上玲珑姑娘献艺之时开始传开的……”

    萧凤溟转了头,淡淡道:“无稽之谈!朕怎么会无缘无故再招纳妃嫔?更何况她还是谨贵嫔的表妹?这种流言不必去理会,日久便能分明。”

    林公公见他不欲理会,连忙道:“是……”

    萧凤溟顿了顿:“不过这种话不要拿到皇后烦她。她心思细,听了恐怕会不乐。”

    “其实皇后娘娘早就知道了,皇上不必担心。”林公公眼中掠过一抹安心。他鲜少见萧凤溟这么在乎别人的感受。曾经的云妃,他也不曾这般面面俱到。

    萧凤溟微微一顿,薄唇边溢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是,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她那么聪明,从玲珑进宫出现在宫宴上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好在那日他总算不那么后知后觉,不然的话,恐怕心中对她有愧。

    林公公见萧凤溟脸上时而莞尔,时而苦笑,不由捂了嘴悄悄退下。

    萧凤溟站了一会,忽地听见亭下有人在争吵。他循声望去,只见御林军挡住了两位宫女的去路。

    其中一人似不服气:“为什么不能上去瞧瞧?”

    “上面有圣上在歇息。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御林军一板一眼地说道。

    那两位宫女摸样的人不由丧气:“好吧……”

    言语中十分失望。

    萧凤溟听着那声音娇软,十分熟悉,微微一想,想起了那人是谁。对下面的御林军道:“放她们上来吧。朕要回御书房了。准备回宫吧!”

    “是!”御林军侍卫连忙道。

    玲珑被宫女拉着从砌好的山间小路上亭中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萧凤溟换好一身龙袍,缓缓步出亭子。

    “玲珑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她连忙跪下请安。

    萧凤溟神色温和:“免礼,平身吧。”

    “谢皇上!”玲珑羞怯抬起头,在对上他一双深眸后又忍不住脸红低头:“玲珑不知皇上在此歇息,实在是罪该万死!”

    萧凤溟一笑:“这里是上林苑中的一处极好的观景所在,玲珑姑娘想要游玩,这里倒是不容错过。”

    玲珑见他笑意晏晏,面容俊美,一身的气度更是令人心折,心中那一点萌芽不由悄悄破土而出。

    谨贵嫔的话又在自己耳边回荡“他可是人中之龙!”

    “皇上……”她张口正要说,萧凤溟已经转过身,对一旁候着的林公公吩咐道:“吩咐下去,玲珑姑娘远来是客,各宫不可怠慢,她喜欢看什么不可拘束了。”

    “谢皇上恩典!”玲珑忍不住欢喜答谢。

    “不必多礼,难得玲珑姑娘到宫里来,重阳过后,玲珑姑娘也要回家了。多看看游玩一番,才不至于留下遗憾。”萧凤溟一笑,回头道:“回宫!”

    林公公看着玲珑错愕不及的脸色,低了头带着暗笑:“皇上回宫,起驾——”

    众人跪拜,玲珑也不得不跪下恭送。

    亭四周的御前侍卫与御林军随着圣驾离开,一下子又变得空荡荡的。玲珑身边的宫女流露失望:“皇上怎么走了?唉……回去怎么跟贵嫔娘娘交代呢。”

    玲珑看着明黄的华盖远去,怔忪了半天,心中涌起难过:“也不用交代了,皇上方才说了,重阳过后我就得回家了。”

    “啊——”一旁的宫女不由诧异非常。

    玲珑看着已经走了老远的圣驾,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渺小而失败。

    ……

    重阳节很快到了,依旧例,一大清早各宫带着皇子公主前去向帝后问安。皇上皇后也会赐下赐福的香袋,里面放着茱萸等趋吉避凶的东西。

    一大早,聂无双便打扮停当。萧凤溟亦是由宫人伺候着穿上龙袍。他看着晨光中的聂无双,脸不敷则白,唇不点则朱,悠远细长的秀眉,似远山青黛,一双美眸似山边脉脉春水,尖而精致的下颌,如书画大家绝美一抹,意蕴悠长。

    聂无双一回头,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脸不由微微一红:“皇上看着臣妾做什么?”

    “总觉得看不腻。”萧凤溟一笑,握了她冰冰凉凉的手在手心中摩挲。

    聂无双微微一笑,依在了他的怀中:“臣妾也会老,老了皇上就不喜欢看了。”

    萧凤溟轻笑:“那朕也会老,朕可比你老多了。”

    聂无双抿嘴一笑,娇嗔地瞪了他一眼,他若是说老了,任谁都不信。俊逸的面容,岁月似遗忘了他,未曾在他脸上刻下痕迹。经年骑马狩猎,身姿挺直。

    萧凤溟见她眼神似春水流波,心中一动,忽地搂她,细密的吻吻上她的唇。她的唇上点了花膏做的胭脂,花香扑鼻。他的吻越来越深,令聂无双几乎喘不过气来。

    “真香……”他在她耳边喟叹。

    聂无双不由脸红耳赤,想要推开他的手,却觉得自己已经被他吻得浑身酸软无力。

    “皇上……”她低低轻呼一声:“请安会来不及了。”

    “天色还早。”他在她耳边细细啃噬着她敏感的耳垂,一阵酥麻蹿上她的心头。聂无双不由抬头,对上他黑曜石一般深邃眼中,他眼神中灼热的热度令她的心头一悸。

    幽冷的龙涎香迎面扑来,在天旋地转间,她只觉得整个人被打横抱起,床帏落下,她在微微露出的晨光中不由抱着自己的双肩,长长的凤服那么长,几乎铺满了整个床榻。

    在一片明黄耀眼中,她看到他含笑的俊颜,这样的萧凤溟眉眼处染上红晕,更添几丝令人心动的魅惑。

    “可是朕想要你!”他低声在她耳边说,手已探入她凤服中,轻易地就解开了她腰间的同心结,还有沉重的腰带。

    衣裳半褪未褪,她白皙的身子掩映在重服之下,显得单薄又楚楚动人。萧凤溟眼中一紧,不由更深地探入她的娇躯。

    聂无双低低惊呼一声,有外面候着的宫女听到声响,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出去!”萧凤溟提了声音道。顿时外面再无任何声息。

    聂无双无处躲避,美眸中因半是羞半是恼而越发明亮。萧凤溟褪下身上碍事的龙袍,搂住她,低声笑道:“无双,无双……”

    灼热的胸膛熨烫着她身上略显冰凉的身躯,两人的身这般契合。他的吻蜿蜒而下,吻上她的胸前红梅,辗转吻上她纤细可人的腰肢。渐渐的,身体中有火热隐隐浮起。

    聂无双只觉得自己在一片波涛宁静的湖面上,随风随着水流,沉沉浮浮。清明的神智早已烟消云散。在微颤中,她搂住他的腰肢,与他纠缠。眼闭上,却有微微的晨光在眼帘处跳跃,把身边的一切镀上了迷离的色彩。

    在光影中,她纠缠在他精壮的身躯上,似藤蔓一般,不再放开。萧凤溟的手探入她的,轻轻捻动。迫人的情裕令她不由低低呻吟起来。

    情之动人,唯有身心俱是爱着一个人。她的吟哦被他通通纳入口中,只剩下无力的低喘。

    忽地,身下一紧,他已分开她的双腿,狠狠挺进。聂无双猛地睁开眼,刹那的紧窒令萧凤溟不由轻呼一声。沉沉的黑眸中是她熟悉的热力。聂无双喘息着嫣然一笑,吻上他的胸前,紧紧攀附着他,心仿佛也被涨满,满满当当,只有容得下他一人……

    天已微明,而这馨香的内殿中,一切才刚刚开始……

    ……

    墨发散下,萧凤溟为她整理凌乱的发。聂无双看着领口处的青红吻痕,只能拉高领子。

    “太迟了。”她低声埋怨。话音刚落,一回头却对上萧凤溟含笑的眼睛,他眼中还有可疑的得意。

    “皇上!”聂无双又羞又气。

    “好了,朕让宫女再进来帮你梳妆吧。”萧凤溟见她恼了,便不再笑,温声建议。

    “不!不行!”聂无双气结:“让她们进来岂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萧凤溟一笑:“知道便知道。朕还想让侍寝的内侍在彤书上记一笔呢。”

    他说完,对上聂无双恨恨的美眸,忍着笑:“罢了,朕不说了。”

    聂无双,无奈只能自己整理。好不容易总算整理妥当。忽地帷帐外有宫人低声道:“皇上,敬妃带着大皇子前来给皇上皇后请安。”

    萧凤溟道:“朕知道了。”他说着伸手去扶聂无双,聂无双佯装恨恨瞪了他一眼,避了开,径直走出内殿。萧凤溟看着自己尴尬的手,不由笑了。只能重新整了整面色,肃然走了出去。

    敬妃带着穿戴一新的大皇子,见帝后二人出来,连忙拉着她上前拜见道:“臣妾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凤溟笑道:“平身吧。”

    聂无双也从宫人一旁端着的朱漆盘上拿了福袋递给敬妃。敬妃谢恩过后,一回头,看见大皇子只直定定看着聂无双,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但是不吭声,也不过去参见。

    聂无双以为他怕生,朝他伸出手去:“大皇子,过来拿福袋。”

    她向他伸出手,不料,“啪”地一声,大皇子猛地打开她的手,大声道:“你不是我的母后,我要我的母后!呜呜……”

    此言一出,殿中的众人都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萧凤溟本来含笑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聂无双的手背上红了一块,她慢慢收回手,隐在了长袖中,抿紧红唇,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哭闹的大皇子。

    “混账!喧儿!你大清早的发什么疯!这就是你的母后!”萧凤溟怒道。他额上青筋隐隐暴出,口气异常严厉。

    “不是,不是!她不是我的母后!喧儿要母后!母后……呜呜……母后就是她害死的!就是她!……”大皇子哭闹不休。说出的话越发无状。

    聂无双听到最后一句,脸色猛地一白。

    敬妃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她一把抓住大皇子,惊怒地问:“是哪个天杀的奴才跟你说这些话的?!说啊!”

    “母后!母后……呜呜……我要母后。母后死了,被人害死了!……”大皇子不理会,只是哭闹。

    “嘭!”地一声,萧凤溟猛地一拍案几:“来人,把他带下去!”t他脸上神色复杂,痛苦,失望,还有一丝愧疚掠过。

    聂无双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她连忙握了他的手:“皇上息怒!小孩子不懂事,皇上千万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敬妃亦是抱紧大皇子,看着震怒中萧凤溟,惊恐地哀求:“皇上,大皇子一定是无心的,被人唆使才会说这番大逆不道的话!皇上明鉴!皇上明鉴!”

    她说完,急急对大皇子说道:“快啊,快求父皇饶了你,快点!”

    但是不知怎么的,平日乖顺的大皇子< HREF="92K./10438/">奇门诡女:解密地理惊悚传奇</>92K./10438/一反常态,扭着身子,哭道:“不要,我没有错!我要母后!”

    他挣开敬妃的怀抱,跑到萧凤溟跟前,拉着他的衣角:“父皇,我要母后,母后是不是被人害死了……父皇……”

    萧凤溟脸色铁青,他手猛地一扬,就要冲着那哭闹的大皇子而去。聂无双见状,连忙地挡在大皇子跟前。

    “啪”地一声,萧凤溟的手来不及收回,重重打在了她的胳膊上。聂无双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几步。

    她回头,惊怒交加地看着萧凤溟:“皇上!他只是孩子!”

    萧凤溟这才回过神来。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掌,想要说什么,却对上大皇子惊恐又伤心的眼睛。这样一双眼睛与幼时记忆中的那一双眼,这么像……

    满殿的人都惊呆了,谁都没见过温和的帝王如此震怒。

    敬妃连忙从聂无双怀中把大皇子拉走:“谢谢娘娘,谢谢皇后娘娘!”她忍不住抽泣起来。

    聂无双忍着胳膊的疼痛,慢慢走到萧凤溟跟前,跪下:“请皇上饶恕大皇子。”

    “无双……”萧凤溟看着聂无双,眼中渐渐流露痛苦:“朕……”

    “按臣妾说,这大皇子也不小了,懂是非,辨忠奸了。今日之事,不可不了了之!”殿门外有一道冷冷的声音传入。

    聂无双回头,看见谨贵嫔牵着二皇子慢慢走了进来。她目不斜视,径直走上前,跪下道:“皇上,大皇子是应国的栋梁之才,今日触犯圣上,目无皇后,任性妄为,以后怎么能当天下的表率?依臣妾之见,一定要重重惩罚!”

    她说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萧凤溟不由抬起头来,深眸一紧,看着她妆容精致的脸。

    “皇上,皇上,万万不可,大皇子还小,皇上……皇上,是臣妾的错,是臣妾没有教导好大皇子,皇上……”敬妃回过神来,连忙膝行到萧凤溟跟前,苦苦哀求:“皇上,你千万不要责罚大皇子,都是臣妾的罪过……”

    “敬妃姐姐,所谓慈母多败儿,你这般袒护大皇子,大皇子以后只会是越来越不成器。以后还怎堪大任?”谨贵嫔冷冷地道。

    敬妃被她一激,不由怒道:“你……你……”

    “砰!”地一声,萧凤溟重重拍上案几,怒道:“统统都住口了!大皇子目无朕与皇后,以下犯上,今日关在静房中思过!敬妃教导大皇子无方,禁足半个月,在宫中好生反省,无圣旨不得出宫!”

    他说罢,冷冷转身,不再看眼前的一团混乱。

    敬妃听得他的处置,不得瘫软跪坐在地上。大皇子在一旁只是呜呜地哭。聂无双看着萧凤溟走了,这才慢慢站起身来。

    她美眸中神色冰冷,盯着跪在地上面无表情的谨贵嫔:“好你个落井下石!现在可满意了?”

    谨贵嫔抬头冷笑:“皇后娘娘此言差矣!臣妾说的字字句句都在理,大皇子任性妄为,皇后只想着他是孩子,却不知他以后一言一行代表的却是应国的社稷江山。臣妾这可是为了他好!”

    聂无双知这时候怎么说都说不过她,索性挥了挥手,厌恶地道:“今日也不必请安了,退下吧!”

    谨贵嫔抱着二皇子,冷然转身离开了承华宫。

    殿中只剩下失魂落魄的敬妃和还在抽抽噎噎哭泣的大皇子。聂无双走到大皇子跟前,看了他许久,直到他肯抬起头面对自己。

    “你的母后在天上看着你呢。你今日让你父皇伤心生气,你让你的母后怎么办呢?”聂无双淡淡地问道:“你母后是否有教过你,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的道理?你违背了她的心意,以后做梦她都不会入你的梦中。”

    “真……真的?”大皇子问道,眼中俱是惊慌。

    “是的。只要你长成了男子汉,像你父皇一般的男子汉,你的母后就会每夜在梦中与你相见。她也会在天上开开心心地。”聂无双看着他,淡淡地道:“你哭,她也会哭。”

    她清冷的声音无形中有一股令人相信的力量。大皇子渐渐安静下来。

    聂无双扶起面上犹带泪痕的敬妃:“敬妃姐姐,不是你的错。千万不要自责了。”

    敬妃抬起头,眼中俱是方才的惊恐与伤心,她惭愧泣道:“都是臣妾的错。没有教养好大皇子……”

    聂无双见她如此,吩咐宫人把大皇子带回“永明宫”,这才有心思把整个早上这件事来来回回低头细想了几遍。

    敬妃看着大皇子被宫人带着离开,黯然低声道:“唉……可怜的,他还不知许皇后是畏罪自尽身亡……这事让臣妾怎么跟大皇子说呢?”

    聂无双转过头,忽地道:“敬妃姐姐宫中一定藏着别有用心的人,不然大皇子好好地怎么会这时候好好地闹这个?”

    敬妃擦了眼泪,失声道:“皇后娘娘……你的意思是……”她顿了顿,忽地恍然大悟:“是哪个杀千刀的在大皇子耳边吹歪风,好好的扯上了皇后娘娘!”

    敬妃越想越是不甘,怒道:“等臣妾回宫一定要好好审审那一帮天杀的奴才!”

    聂无双握了她的手,慢慢地道:“好好的审,这事看样子和谨贵嫔脱不了干系。”

    敬妃心中一惊,脸色顿时煞白:“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她在背后搞鬼不成?”

    聂无双不吭声,只看着那殿门处渐渐升起的朝阳,长出一口气:“她这次分明有备而来。你不瞧着她振振有词,连皇上都不得不惩罚大皇子与你。”

    她回过头,眉心深锁:“敬妃姐姐,你在玲珑一事上得罪了她,她这一次一箭双雕。你以后要好自为之,切莫再出头。”

    “是,是……”敬妃心中惶惶,连忙躬身退下。

    聂无双看着的她离开这才走入内殿中。绷紧的神经陡然松懈,身上凤服越发沉重不堪,

    杨直进来请她上凤撵,见她眉头深锁,神色疲惫,不由问道:“皇后娘娘,出宫的时辰到了……”

    聂无双扶了额头,略皱了秀眉:“你帮本宫瞧瞧胳膊,疼得紧。”

    杨直连忙上前,如今他不再她跟前伺候,方才的一番吵闹也只是听闻而已。不知聂无双究竟如何了。

    他上前,小心掀开聂无双的长袖,只见雪白的胳膊上一片红肿乌青。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皇后娘娘,这是怎么来的?……”

    聂无双看了一眼,心惊之余暗自庆幸,还好只是打在她胳膊,若是打在大皇子身上,轻则头破血流,重则伤筋动骨。想着越发恨那背后教唆大皇子的人,这一招分明就是让大皇子在萧凤溟跟前失了欢心。而且大皇子正是懂事的时候,万一萧凤溟震怒之下这一掌打下,弄不好就是父子反目成仇。

    这样歹毒的心机!

    她想着不由打了个寒颤。她对杨直摆了摆手:“千万不要声张。去拿点药酒搓一搓散散淤血。”

    杨直不敢耽搁,拿了药酒为她搓揉,为了药力渗入,杨直十分用力,那疼痛钻心入骨,聂无双只是抿紧唇忍着。推拿了许久,杨直这才起身,为她整理衣袖。

    登高的时辰到了,聂无双由杨直扶了步上凤撵。此时宫人前来回报,说圣上的龙撵已出了宫。

    聂无双坐定,低头淡淡道:“本宫知道了。”

    凤撵悠悠向前而去,聂无双依在锦墩上看着次第洞开的宫门,陷入了沉沉的思绪中。天上碧空如洗,分明无风也无雨,可偏偏她嗅到了一丝暴风雨前的不祥气息……

    浩浩荡荡的圣驾从皇宫中而出,终于在正午之时到了西山,那边恰好有一座山寺,因地处偏僻,香火并不旺盛。不过内务府中为了此次重阳登高,特地拨下不少银两,整饬一番。

    众人弃马车徒步登高,从山脚一眼望去,众人身上的七彩锦缎在山间犹如一道彩缎,绕着青山蜿蜒而上。

    聂无双由宫人扶着顺着山道慢慢向上。身后是皇亲宗眷、宫妃女官,浩浩荡荡,顺着山势缓缓而行。聂无双走了一阵子,虽觉得累,但是满眼山间秀景色,却也并不觉得精神懈怠。

    到了一小半山腰,她抬起头来,却看见在山腰一座新搭建起来凉亭中,萧凤溟正朝着她的方向眺望。

    他见她安然前来,分开宫人,走上前道:“梓童辛苦了。”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温热而安稳。聂无双心中的担忧安定下来。她抬头嫣然一笑,笑靥比山间的山花更加灿烂:“皇上走得这么快,臣妾都快跟不上了。”

    萧凤溟握紧了她的手,深眸中掠过几许黯然和几许自责。他从未这般当众震怒失态,还偏偏伤了最不愿伤的她。

    他面色沉静无波,聂无双不知他此时心中所想,以为他还为早上之事耿耿于怀,于是低声道:“大皇子已经无事,皇上可放心。”

    萧凤溟眼中微微一暖,千言万语无以言表,只能长袖下交握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两人相视而笑,早上的阴霾渐渐散去。聂无双转身,正举步要走,忽地看见凉亭中萧凤青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那深眸中的笑意凭的这么冷,令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萧凤溟见她脸色一沉,不由问道。

    “没什么。皇上,走吧。”聂无双连忙收敛心神,勉强笑道。

    帝后二人一起登高,仪仗很快动身跟上。终于登上了山峰,满眼的翠海波涛,似在脚底,白云亦似在身侧缓缓流动,犹如天上一般。众人俱是纷纷惊叹。

    萧凤溟看着眼前的万里山峦,握了她的手,微微一笑:“山若多一分奇险,景色却是更加出众。”

    聂无双一笑,依在了他的怀中:“皇上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景色?”

    “曾经先帝也曾这般问朕。”萧凤溟慢慢地说道:他的眼中渐渐流露缅怀的神色。

    “那皇上怎么回答的呢?”聂无双好奇地问。

    “当时三哥回答是江山,社稷,万民……”身后一道如冷泉潺潺的声音传来,聂无双回过头去,只见萧凤青神色复杂地执着一把紫红色的茱萸,就在身后几丈远。

    “五弟!”萧凤溟哈哈一笑,回头问道:“你还记得?”

    萧凤青走上前来,把手中的茱萸递给聂无双,萧凤溟并未注意这细微的异常,含笑问道:“当时你也在?”

    萧凤青点了点头,耀眼的天光下,他的容色越发俊魅难挡,一双琥珀色的眼眸越发清晰,令人不敢直视。

    “当时臣弟躲在树后,等三哥退下之后这才被父皇发现、那时父皇也问了臣弟。”萧凤青目光越过萧凤溟看着眼前的景色。

    “那五弟当时怎么回答?”萧凤溟不由问道。

    “臣弟当时回答,目力有所及,而心无极,终有一日这天下皆是应国所有。”

    萧凤青傲然说道。

    萧凤溟不由一怔,聂无双更是心中猛地一颤。不由捏紧了手中的茱萸。山风呼呼刮过,一种奇异的沉默在三人中蔓延。聂无双悄悄退下,独留两人在山峰处。

    聂无双走了老远还能看见两道如松柏挺拔的身影久久伫立。原来早在许多年前,睿智的惠武帝早就考校了他的两个儿子。

    一个心怀仁善,兼济天下;一个发下宏远,一统江山。都是他的儿子,都是他的骨血。从中选择一个那是何等的千难万难。

    最终惠武帝选了萧凤溟,是基于高氏过于强大,需要一个善于隐忍的年轻帝王,还是因为应国连年征战,不适再战的考量,这一切统统都不可知。只知道,也许在那许多年前,这一场对话最终决定了他们两人的命运……

    ……

    聂无双一边走一边想得出神。有宫女上前请她去山峰不远处的寺庙休息。聂无双移步过去,终于在知客僧的带领下拜见过方丈,在一间小而干净的禅房中歇息。

    早就累了一天,聂无双很快在床榻上沉沉睡去,身边那一把茱萸散发着幽幽的清香,缠绕入梦中。不知睡了多久,忽地听见禅房外有喧哗声,有纷乱的脚步交叠从房前踏过。

    她从睡梦中惊醒,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外面侯立的宫女连忙回答:“回皇后娘娘的话,好像有人不小心掉入山崖,被皇上与睿王殿下救起了。”

    聂无双一听,皱了秀眉:“到底是谁掉入山崖?”

    “奴婢……奴婢前去打听打听。”宫女也不知,连忙匆匆去打听。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才回来:“回皇后娘娘的话……是……是玲珑姑娘!”

    聂无双已整好了衣裙,她闻言,手中微微一顿,冷冷笑了笑:“竟这般巧!”

    宫女小心抬头,低声道:“皇后娘娘,听说玲珑姑娘是为了采摘山花这才掉入山崖的。”

    聂无双笑意冰冷:“随本宫去看看吧。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本宫倒要看看是什么福气竟要以命去换!”

    聂无双说着推开禅房的门向喧闹处而去,寺中简陋,即使整饬过后依然能看出往日破败的痕迹,聂无双转过几座佛堂,终于看到那众人围拢间浑身是血的玲珑。

    众宫女女官见聂无双前来,纷纷跪下。聂无双上前看了一眼,不由皱了秀眉:“怎么伤得这般重?”

    宫女七嘴八舌地说着玲珑是如何要冒险去采摘山花,是如何被游玩方归的皇上与睿王殿下看见,然后她又是如何掉入山崖。幸好那山崖不算高,也就几丈,中间还有伸出的松树枝桠勾住了她的衣衫这才不至于摔死。

    聂无双听了宫女的描述,看着昏迷不醒的玲珑,问道:“那御医呢?”

    宫女们面面相觑,有的说去叫了,有的又说没有御医。正当一团忙乱的时候,萧凤溟领着御医快步走了过来。他见到聂无双在,便道:“御医快快诊治吧。”

    御医上前仔细查看了四肢,这才道:“摔断了腿骨,手腕也伤到了。不过所幸并无大碍。”

    聂无双上前温和道:“皇上放心吧,臣妾会照顾好玲珑姑娘的。”

    萧凤溟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朕先走了。让御医尽力医治便是。”

    他说罢,这时有寺中的方丈前来,他便温和与年迈的方丈说了几句,便自去了。

    聂无双看着他离开,这才美眸幽冷地看着床榻上昏迷的玲珑:“太医,皇上有旨,尽力医治!”

    御医连忙忙碌起来。宫女亦是在一旁帮忙。忙了大半天,这才把玲珑身上的伤处包扎妥当。聂无双只在一旁耐心等,宫女劝她离开去用膳,她亦是不肯,只草草在充满药味的禅房中用了,这才继续守着。

    一直到了天色将暮,玲珑这才迷迷蒙蒙地昏迷中醒来。她一睁开眼就看见一道窈窕的身影站在窗前。

    “表姐……”她吃力地唤道。

    那身影转过身来,慢慢走过来,倾城的容色被夕阳余晖映着,有一种奇异的绝美。

    玲珑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不由怔忪:“是……是皇后娘娘。”

    聂无双一笑,坐在她身边,温声问道:“玲珑姑娘觉得如何了?”

    “好些了,但疼得利害……”玲珑这才觉得浑身都痛,特别是腿上,更是疼得冷汗涔涔。

    聂无双拿出手帕,细心地为她拭去额上的冷汗,眼露惋惜:“可怜的,好好的姑娘……唉……”

    玲珑一听,不由一顿,这才抬头看着她,结结巴巴地问:“皇后娘娘,我我……我怎么了?”

    聂无双手中不停,叹了一口气,为她掖了掖被角:“别想了,好好歇息便是。你还有大把的青春呢,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玲珑听出她话中深切的惋惜,不由急了,一把抓着她的手:“皇后娘娘,娘娘……我怎么了?”

    聂无双抽回手,自责道:“都怪本宫,要是不让你跟着来就好了,爬什么西山,唉,出了这档子事,你表姐肯定恨死本宫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呢。这么标致的一个人儿……”

    玲珑急得要哭了,不由挣扎起身,这才看清自己的腿上绑了一圈圈干净的布条,但是布条上带着血迹,一动便是疼得锥心刺骨:“我我……我怎么了?我的腿!呜呜……”

    聂无双冷眼看着她急得哭了,等她哭得伤心难耐,这才叹息问道:“别哭了,再哭也哭不回你的腿。唉,要怪就怪这老天,怎么让你好好摔下山崖,太医说……唉……罢了,玲珑姑娘,你别太难过了,只不过是一条腿而已。”

    玲珑一听,更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聂无双拍着她的背,轻声劝道:“算了,这是天意,怪不得你自己。”

    “不……是有人……有人推我的!”玲珑抬起头来,满面泪水,更有说不清的绝望,她哭叫道:“有人推我我才掉下去的!”

    “是谁?”聂无双面色平静,淡淡地问:“玲珑姑娘可不要胡说,这好好的怎么有人要推你下山崖,这岂不是让你去死?”

    玲珑哭了半天,只是不说。聂无双耐心地等着她哭完,这才冷冷笑道:“玲珑姑娘说不出来么?依本宫看,不过是你为了亲近皇上这才故摔下山崖的!好一出英雄救美。玲珑姑娘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的,竟亲自毁了自己一条腿。没有腿的美人,再怎么美难道就能入了皇上的眼?可笑!可笑!”

    她说罢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玲珑在她身后失控叫道:“不,是她逼我的!是她逼我做的。皇后娘娘……我不愿意的……”

    聂无双慢慢回过头,倾城的面色含着一丝嘲讽:“她是谁?若你不肯,她又怎么能让你如此舍生忘死也要出现在皇上跟前?”

    “我……”玲珑羞愧难当:“我……我错了!”

    聂无双仔细打量了她一眼,慢慢地道:“你若知错,早就应该离开皇宫,不要卷入这是是非非之中。你不过是她手中的一颗棋子,棋子是生是死,下棋的人是不会心疼的,她只在乎胜负。”

    玲珑追悔莫及地捂着脸,哭道:“现在后悔也晚了,我的腿呜呜……”

    聂无双似笑非笑地道:“你的腿养个半个月一个月的就好了,流了那么多血,回家让你娘亲为你好好补补身子。”

    玲珑一听,不由怔忪住。她张口结舌地看着聂无双的脸:“你你……你诈我!”

    聂无双轻笑,美眸波光流转,一时竟妖娆难言:“本宫诈你又如何?”她慢慢走到她跟前,手轻抚上她的伤腿,猛地用力一按,玲珑顿时痛得说不出话来,泪水不听使唤地滚落,刺骨的痛几乎令她再一次昏过去。

    “要本宫亲自废去你的腿也可以!还是你更愿意是这样的结果?”聂无双说完这才放开手。

    “玲珑不敢……不敢……”玲珑痛得只能挤出这一句话。

    聂无双放开手,冷冷地道:“本宫谅你也不敢。这一次你若要出宫,一定要听本宫的话,不然的话……”

    玲珑睁大美眸,看着面前倏然冰冷的聂无双,心底涌起一股寒气:在这个宫中,每个人都有很多张面具,一张一张,层出不穷……

    ……

    到了傍晚时分,玲珑清醒过来,去向皇上谢恩。萧凤溟看着被宫女抬来的玲珑面色煞白,安慰道:“所幸山崖不高,并无什么大碍,玲珑姑娘回去好生将养就好了。”

    玲珑挣开宫女搀扶,跪下泣道:“求皇上做主,是有人推了玲珑一把,玲珑这才摔下山崖的!”

    萧凤溟深眸中一紧,对一旁端坐着的聂无双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聂无双摇头:“臣妾也不知,玲珑清醒过来,就只是害怕哭泣。”

    萧凤溟沉声问道:“玲珑姑娘且放心,有什么事慢慢道来。”

    玲珑低头道:“是……是今天跟着玲珑的宫女紫玲,是她推了我一把。”

    萧凤溟一听震怒非常,当下命人抓来宫女紫玲,一番问话之后,宫女紫玲不得不承认了是自己推了玲珑一把。萧凤溟把此事交由宫正司议罪。经过此事,天色也昏暗了,圣驾起驾回宫。到了晚膳十分这才回到了宫中。

    到了宫中,萧凤溟下了一道口谕,斥责谨贵嫔治下不严之罪,命她在宫中思过,无圣旨不得出宫,又另择住所安排玲珑养伤,等伤好了再行出宫。谨贵嫔不服,前来“承华宫”中寻找皇上。

    可是偌大的承华宫的内殿中,只有聂无双用完晚膳正独自看书。她神色慵懒,一头墨发散了在了美人榻上,以手支颌,眉心处带着一天的倦意。

    她听到声响,看着由宫女带上的谨贵嫔,于是放下手中的书册淡淡地道:“皇上已经去处理政事了,谨贵嫔可明日再来。”

    谨贵嫔冷笑:“好你个聂无双,你给她吃了什么**汤药,让她好好地反咬了本宫一口。”

    内殿中无人,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尖锐,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气急败坏。

    聂无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谨贵嫔是知道本宫喜欢下棋的,世事也如棋局,早上你赢了一局。晚上本宫赢了一局,大家扯平了。”

    “至于玲珑,要怪就怪你太过心急,她要出宫,只能出此下策。”

    聂无双不紧不满地说道。

    谨贵嫔越听脸色越沉,最后冷笑一声,转身要走。

    聂无双看着她愤愤然离开的背影,忽地幽幽冷冷地道:“本宫最后劝谨贵嫔一句,与虎谋皮,你完全没有任何胜算的。本宫劝你就此罢手,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

    谨贵嫔顿住脚步,忽地回头,她上前欺近几步,冷冷打量了聂无双上下,那冰冷犀利的眼神几乎要把聂无双看得通透彻底。

    聂无双美眸一眨不眨地迎上她的目光,她知道在这个后宫中,唯一不怕她的便是面前的谨贵嫔——曾经的淑妃!

    “聂无双,你知道本宫最佩服你哪一点?”谨贵嫔忽地轻声问道。

    聂无双直起身,淡淡一笑:“是么?本宫以为谨贵嫔恨本宫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佩服?说罢,既然今日有这样的机会,你我把话挑明,。”

    “本宫最佩服你的便是……把两个男人玩弄在股掌之间,偏偏他们一个个对你死心塌地,宠溺无边!”她恶毒的话像是有毒的箭猛地刺向了聂无双的心中。

    聂无双秀眉一挑,冷冷看着面前的谨贵嫔。

    谨贵嫔高挑的眉眼间俱是嘲弄:“怎么?被臣妾说对了?啊……臣妾真的是罪该万死!皇后娘娘,您说这种女人的下场岂不是比臣妾还凄惨一百倍?”

    聂无双美眸中猛地迸出杀气,冰冷的气息若有形的物质从她身体中悄悄蔓延,令人感觉心头压了一块重石。

    “谨贵嫔的意思是要来威胁本宫吗?”聂无双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反问道。

    谨贵嫔咯咯一笑,捂了红唇:“臣妾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只是臣妾要告诉皇后娘娘,臣妾要做的事,皇后娘娘最好不要阻拦!不然的话,你我就是鱼死网破的结果!”

    聂无双一听,眼神渐渐变得冷冽:“鱼死网破?可笑之极!王晴宁,别以为凭着你那已经日暮西山的王家,你就能跟本宫叫板!是生是死,最后还不知道谁才能笑到最后!”

    她说罢,重新拿起书册,已是一副送客的样子。

    谨贵嫔恨恨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本宫还忘了告诉你,这次谨贵嫔在宫中禁足,本宫希望你好好洗心革面,佛经女诫不拘什么,通通都亲手抄一遍给本宫看看。”聂无双冰冷的话从她身后传来。

    谨贵嫔顿住脚步,冷哼一声离开。

    聂无双看着她离开,这才直起身子,狠狠把手中的书册摔在地上。好个王晴宁,竟然明里暗里,话中有话地威胁她!

    她的眼中怒火熊熊,几乎要烧了一般。德顺在外探头探脑,见她脸色不善,悄悄走了进来,捡起书来,低声问:“皇后娘娘,是不是谨贵嫔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让娘娘生气了?”

    聂无双看着他圆胖的脸,终于下定决心冷冷道:“本宫要她禁足以后,无法轻易再出现在本宫面前!”

    德顺一听,低声肃然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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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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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阳节过后,玲珑的受伤被宫中人议论纷纷,有的说是皇上抱了玲珑姑娘,又有的说是睿王殿下救了她,谣言不一而足,越来越离谱。传到萧凤溟耳中,萧凤溟下了谕旨叱责,这才稍稍平息一点。

    聂无双前去看望玲珑,伤势日见好转的她也渐渐恢复了平日的灵动秀气,依然是一副不知愁的大家闺秀的模样,但是若不仔细看,却是看不出她眼底的戒备与黯然。

    玲珑看着桌上的补品,面上感激:“玲珑多谢皇后娘娘!”

    聂无双看着她恢复气色的脸庞,微微一笑:“谢什么,总之你还算聪明,最后懂得为自己选了一条生路。”

    玲珑犹豫地看着她:“可是现在谣言这么凶,唉……玲珑也不知以后出宫该怎么办。”

    聂无双面色从容:“还能怎么办?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自己该怎么做便怎么做。”

    玲珑看着她绝美却平和的脸,不禁脱口而出:“娘娘就是这么做的吗?”

    聂无双回过头,略嫌冰凉的手轻抚过她的手,微微一笑:“是啊,不然本宫怎么能活到了现在。”

    玲珑一怔,看着她笑意盈盈的面容,不由呆了许久……

    ……

    谨贵嫔被皇帝叱责之后便在宫中禁足。敬妃也在宫中禁足,如今满宫上下除了聂无双,萧凤溟的跟前再无人可以跟她争宠,更没了有分量的宫妃,一派人丁寥寥的景象。于是就有朝臣在早朝上向皇上提议,广纳后宫,让皇嗣不至于单薄。

    这提议一提出,萧凤溟便厉声驳斥。又有人想要将家中适龄闺秀送进宫中,呈上美人图,萧凤溟亦是不看一眼。于是流言便又调转了方向,攻击聂无双善妒,独霸后宫,不许皇帝纳新人等等……

    谣言汹汹而来,令人抓不住头绪。聂无双在承华宫中秀眉深皱,暗自沉吟。这些谣言分明是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可这是谁呢?是谁这样要与她为难。德顺去查,查了好几日却依然毫无头绪。

    这一日,德顺归来,亦是摇头惭愧道:“奴婢查不到,实在有负娘娘的重托。”

    聂无双见他面色沮丧,安慰道:“无妨,这种事向来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抓住源头,再仔细留心便是。”

    她说完,低声问道:“那之前叫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德顺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奴婢已布下了,娘娘放心,只是让她感到不适,并不会害她的性命,总之不会让她轻易出了辛夷宫。”

    聂无双放下心来,正要再说话,忽地见外面帷帐有人影而来。她示意噤声,德顺悄悄上前,猛地一掀,外面站着的一个人却是杨直。

    “原来是杨公公啊!”德顺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杨公公有什么事来见皇后娘娘?”

    杨直面容镇定,上前一步道:“奴婢有事要求见皇后娘娘。”

    聂无双扶了鬓角,挥退德顺,淡淡道:“说罢,有什么事?”

    如今杨直不常在她近前伺候,不知是不是因为宫中人心势力,他面容微微有些憔悴,聂无双想起之前主仆无话不说,心中只是唏嘘感叹呢。

    杨直拜下,低声道:“娘娘,殿下想要见娘娘。”

    聂无双微微一怔,问道:“是什么事?”

    杨直欲言又止,只是道:“娘娘去了便知。”

    聂无双还要再问,可是她看杨直的神色定是不愿意再说,于是叹道:“既然如此,本宫去便是。”

    杨直见她眉头深锁,面上有淡淡的忧虑之色,忍不住道:“皇后娘娘不必担忧,这谣言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哦?”聂无双微微挑眉:“此话怎讲?”

    “从谣言可以看出娘娘潜在的敌人还不死心,顺藤摸瓜可以探敌人的所在。而且圣上不是一个轻易就相信谣言的明君,谣言越凶,圣上对娘娘的怜惜之情越是深。所以娘娘其实并不必太担心。”杨直不紧不慢地说道。

    聂无双听他如此说,面上露出笑容,似霁月初开,皎皎的容色越发明丽:“杨公公真会说话。”

    杨直见她展颜,也忍不住含笑道:“娘娘心有大智慧,是不会轻易被人打败的。”

    聂无双拨弄着自己皓腕上的深碧色的翡翠镯子,抬起明眸淡淡道:“可是杨公公要知道,现在这个后宫中,谁才是本宫唯一的敌人。”

    杨直被她犀利的眼神看得不由低了头:“娘娘……”

    聂无双不想为难他,叹了一口气:“罢了,谨贵嫔还有用,这本宫知道,但是她的野心杨公公心里也应该明白的。千万不要为她做了嫁衣裳。”

    杨直目光复杂地看着座上的聂无双,忽地低声问:“难道皇后娘娘没有想过将来吗?”

    将来?!聂无双心中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将来?什么样的将来?!

    长袖中她的手猛地揪紧帕子,许久,才问:“杨公公想要说什么?”

    杨直看着她,眼中渐渐流露出怜惜:“谨贵嫔野心虽大,但是她已无盛宠,博的自然是将来的荣华富贵。娘娘如今盛宠在身,圣上为娘娘建引凤台,宠冠六宫,但是娘娘可否想过自己的将来?”

    聂无双唇色渐渐苍白,将来……她不是没有想过将来,只是她的将来早就无路可走,无法可想。现在的她就像是被困在迷宫中的困兽,找不到出路,只能遵循着自己的本能,一路披荆斩棘,妄图找出另一番天地。

    “将来便是报仇雪恨……杨公公想要说的是什么?”聂无双垂下眼帘,慢慢说道。

    杨直的眼中皆是不赞同:“娘娘心中一直没有决断。这一点连奴婢看得清楚明白,娘娘以为能瞒得过殿下的眼睛吗?殿下不过是因为不忍点破。”

    聂无双心中一紧,美眸幽幽地看着杨直。

    “将来,便是娘娘一定要在皇上与睿王殿下中选择一个。这才是娘娘的将来。”杨直躬身说完,转身慢慢退了出去。

    聂无双枯坐在殿中,久久不能回神。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在金水砖上印下斑驳的影子,有铜漏在殿外滴答作响,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翩翩如精灵。

    她坐了许久许久,杨直的声音依然在脑海中回荡。

    “娘娘心中一直没有决断……”

    “将来,便是娘娘一定要在皇上与睿王殿下中选择一个,这才是娘娘的将来……”

    她的眼中渐渐空洞,富丽奢华的承华宫、身上的凤服、头上的凤冠……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华丽的美梦。梦醒了,一切又要统统被打回原形……

    一滴泪从眼角滚落,滑落在衣襟上,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随手操起身边的茶盏,狠狠砸上去,“哗啦”一声,茶盏碎成千万片,茶水四溢,在一片狼藉的镜中,她看见自己扭曲的面容,这一辈子,她从未像这一刻这么憎恨自己……

    ……

    过了几日,东林寺传来消息——清远大师继任东林寺方丈一职,萧凤溟闻之大喜,赐下御笔墨宝,特封清远禅师为圣无上荣真禅师,尊东林寺为国寺。聂无双亦是派人送了贺礼,其中还有自己亲手誊抄的《金刚经》一卷,另捐了万两香油钱。

    过了一两日,东林寺派人送来清远禅师的给帝后二人的回礼。给萧凤溟送的是一卷他亲手誊抄的佛经,赠给聂无双的是一串佛珠手链,一颗颗用香樟木雕成,平平常常的一串手链,许是被人念经用的久了,一颗颗乌黑圆润,观之十分可喜。

    聂无双套上手腕,不大不小刚刚好,她心中欢喜招来送回礼的僧人传达答谢之意。

    送回礼的僧人道:“方丈有言,这手链伴他清修多年,方外之人身无长物,就以这沾染了佛门之气的佛珠保佑皇后娘娘福运常伴。”

    聂无双听了不由动容,半晌才道:“这位师傅帮本宫带话给方丈禅师,就说本宫很是喜欢,但愿有一日能与方丈禅师再论佛礼。”

    那僧人低头称是,便静静退下。

    聂无双看着手中的佛珠,心中黯然,她身上带着的恐怕是念多少佛经,带多少佛珠都无法消除的业障。

    “梓童在想什么这般出神?”身后传来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紧接着有宫人纷纷跪拜的声音。

    聂无双回眸,萧凤溟披了一件薄锦面玄青色绣龙纹披风缓缓走来。聂无双眸色一暖,即使看过了那么多遍,他的出现依然令她心中带着欢喜。剑眉星目,因一路走来,他的面色被微微的寒风吹得有些发白,越发显得眉眼如精致的墨画,俊美中带着难言的贵气。

    他走到她身边,握了她的手,微微皱眉:“怎么又不多穿一些,宫女们是怎么伺候的,你的体寒之症若是受了寒气可是会加重的。”

    皇帝责怪,底下伺候的宫人纷纷战战兢兢,连忙拿了厚实的披风上前为聂无双加衣。

    聂无双微微一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握了他的手:“臣妾没什么的,皇上不必大惊小怪。”

    萧凤溟看了她的面色如常,这才笑道:“那你方才在想什么?怎么这般入神?”

    “没什么。在替清远禅师感慨。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真的当上了住持方丈。曾经不过是寂寂无名的小禅师而已。”聂无双笑道,为他褪去身上的披风。外面冷,里面热,终究是男子气息旺,一会萧凤溟额上便沁出细密的汗珠。

    萧凤溟含笑任她整理,忽的看到她手腕上的佛珠,眼中微微一凝,问道:“这就是清远禅师送你的佛珠?”

    “是的。”聂无双未察觉他眼中的异常,笑着道:“皇上忘了?臣妾曾去东林寺中祈福住过一段日子,与东林寺还算有点香火缘分,和清远禅师也是熟识的。他的佛理让臣妾受益匪浅。”

    萧凤溟想了想,这才微笑颔首,握了她的手:“朕想起来了。”

    暖阁中有一处凉台阑干,延伸出阁子,可以看着底下一池五彩锦鲤。萧凤溟褪下披风,走出去随意看着风景。

    聂无双看着他巍然不动的脸色,低声问:“过两天臣妾想要出宫一趟祈福。”

    萧凤溟回头,微微皱眉:“去东林寺吗?太远了,梓童不必那么辛苦。”

    聂无双微微一怔,失笑:“臣妾不是去东林寺。”

    “那是去哪?最近京中不甚太平,若是想要出去的话,刚好你兄长也没什么军务在身,想去哪就让他跟着吧。朕也放心。”萧凤溟温和道。

    聂无双心中一突,但是话已提起,她顿了顿,终于说道:“是,臣妾遵旨。”

    ……

    两日后,聂无双出了宫,简单的凤撵,简练的仪仗,依旧是向湖光寺中而去。

    聂无双斜依在锦墩上,面色却是郁郁。杨直跪坐在车厢前,面色波澜不动。

    许久,聂无双才淡淡道:“以后不可再轻易出宫了。”

    杨直微微一惊:“为何?”

    聂无双眉心紧皱,眼底有自己也未曾察觉烦躁:“皇上命了兄长跟随,聪明如杨公公难道看不出皇上已有了疑心么?”

    她看着手边的佛经,心中涌起对自己的厌弃,曾经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也是一手拿着佛经,另一只手却造下万般杀孽。原来的她这般憎恨那种人,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却也要一步步走上这一条路。

    杨直沉吟一会,安慰道:“皇后娘娘放心,皇上若是疑心就不放娘娘出宫了,再者以后殿下不会在宫外见娘娘了。”

    “不会便好。”聂无双闭上眼,晨起太早,此时浑身依然酸软倦怠:“只是最后一次了。”

    她的声音这般低,不像是对杨直说,却似在自己安慰自己。

    杨直看着她沉沉睡去,拿了薄衾为她盖上,凤撵摇晃,在半梦半醒中,她的睡颜依然不得展颜。

    杨直叹了一口气,她的低喃他都听见了。现在就已经这般千难万难,那以后的抉择对她来说岂不是剜心刺骨的痛苦?想着他看向她的眼中便带了深深的怜色。

    ……

    湖光寺很快便到了,聂无双见过了方丈,上了柱香便在寺中的别院中安顿下来,有宫女奉上寺中准备好的斋菜,聂无双用了一些之后便安心歇息。一觉睡到了中午,此时已经是天光普照,是个入冬以来难得的好天气。

    此时虽是冬天,但是这寺中初冬的景致也十分好。有宫女提议她出去走走。聂无双摇头:“此时已是冬天,百花俱无,冬梅也未完全盛开,没什么趣味。”

    座下有机灵的女官提议可以乘画舫游览湖光寺山后的风景。聂无双微微沉吟,点头准了。

    杨直亲自下去操办,一声令下,很快有了一座精致的画舫停靠在岸边。聂无双挑了一两个贴身宫女,带着杨直上船。在宫中虽上林苑有湖,但是聂无双惫懒,并未乘画舫游览上林苑的风光,如今听说湖光寺就是因为湖水得名,这里的湖清冽,过冬天不结冰,令人堪堪称奇。

    画舫中,一方桌椅,一方琴架,聂无双随意轻抚琴弦,眸光映着波光粼粼的湖水,明眸中水光点点,如雪的容色比映着波光越发白腻如瓷。

    画舫驶入了湖心,渐渐向湖深处而去,聂无双放任思绪,随意抚弄琴弦,不知过了多久,船身微微一沉,她顿了手,抬眼看着那随风飘荡的纱帘之外。

    “你来了……”她幽幽一叹,低声问道。纱帘之外,一抹挺秀的身影走上前,轻撩帘子,微微眯了眼看她:“今日你倒是挑了个好地方。”

    聂无双对上他那双狭长凤眸,心中微微一颤,杨直的话又在耳边。她低了眉,淡淡道:“殿下请坐吧。今日相召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萧凤青坐在她身边,闻言嗤笑:“难道没有重要的事就不能约皇后娘娘一起品茗谈心了吗?”

    聂无双听完,也不恼,侧了头对他嫣然一笑:“自然是可以的,原来殿下是喜欢这般偷偷摸摸。”

    “偷偷摸摸才有趣味。”他慵懒的声音在耳边,手背上一凉,他已握住了她的皓白的柔夷。

    他冰凉手顺着她手臂渐渐滑上,在寂静的画舫中除了潺潺的水声,安静得几可以听见两人的心跳。

    聂无双看着他的手,眸色幽幽看着他似笑非笑的俊脸。他忽地遮住她的眼,在她耳边落下一吻,突如其来的杜若香气令她心口一窒。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他已搂住了她,狠狠堵住她的红唇。

    “唔……”聂无双刚想挣扎,他已扣住了她的手,不容她抗拒半分。她的心中猛地涌起一股愤怒,想要咬他,却被他机敏避开。

    “你还是不习惯吗?”萧凤青扣着她在怀中,慵懒地笑问,她在他的怀中被禁锢得动弹不得。

    聂无双只是抿紧唇,看着他冷笑道:“殿下还是喜欢这样强取豪夺。”

    “是,若是不抢,今日的这一切怎么会属于本王?”他的手拂过她的唇,慢慢地道:“而且还包括你!”

    聂无双身上紧绷的力气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陡变得松垮。她的将来……她的将来早就无从选择,因为他根本不容她去选择。

    聂无双抬眼看他,整了整面色索性面对他冷声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萧凤青却不回答她的话,只是问道:“你还在生气?生气本王那天不告诉你不能杀顾清鸿的原因?以至于杨直现在都不得你的重用。德顺又有什么本事?他就能成了大内总管?”

    聂无双推开他,整了整裙摆:“无双怎么能责怪殿下?至于德顺,本宫只不过是想挑一个忠心无二的人用用罢了。”

    萧凤青深眸一眯,眸中神色变幻不定:“那这个又是什么?”

    他的手心慢慢摊开,一个黑色的瓷瓶就在手中。聂无双眼瞳猛地一缩,抬起头来,不由怒道:“你……”

    “谨贵嫔也是杀不得的人,起码是暂时杀不得的人。”萧凤青收起手中的瓷瓶,曼声道。

    聂无双手指猛地紧紧扣着案几上的琴弦,琴弦似刀,深深嵌入了她的指腹,剧痛刺入,才能让她不至于立刻拍案而起。难怪谨贵嫔那边还未传出任何消息,原来是他已经插手阻拦。什么时候,他的手已经这般长,可以深入宫闱,毫不忌惮?!

    她冷笑:“这个杀不得,那个也动不得,最后恐怕死的就是本宫!殿下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萧凤青声音转冷:“本王做的事不需要向你解释!谨贵嫔你心里自己清楚,若是你真的杀了她,以后本王的大计又该怎么办?你的复仇还得靠本王,所以以后你做什么都得事先跟本王打一声招呼。”

    聂无双看着他冷然如玉石雕刻而成的面容,生生压下心中愤怒:“以后殿下做什么能事也要跟无双说一声,省得无双杀了殿下不让杀的人,阻了殿下的路!

    她顿了顿,眼露讥讽:”殿下,恐怕谨贵嫔才是殿下想要的最合适的人选,这个皇后,恐怕对无双来说是浪费了。“

    她心中涌起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沮丧。棋子、棋子,若不是有用的棋子,他留着他又有什么用。他一二再地给她这眼前的一切,荣华富贵,助她登上皇后之位,他最后要的也许是她给不起的代价。

    有一种奇异的沉默弥漫在两人四周。萧凤青并没有犹豫很久,他握了她的手:”可是,本王只要你。“

    只要你……他的话带着她听不懂的复杂情愫,聂无双心头一颤,满腔的愤怒沮丧已烟消云散。她细细咀嚼这一句,半晌无言。

    ”我……“她想要开口,泪却惶惶滚落下来。

    萧凤青眼中的冷色尽褪,把她拥入怀中,异色的眸中流露:”无双……不要再背叛我,等我拿了我应得的,与你共看天下的那个男人一定会是我。“

    ……

    聂无双傍晚时分回到了宫中,在宫门口与聂明鹄作别。聂明鹄见她神色郁郁不欢,安慰道:”若是在宫中闷了可以去府上找你嫂子,你们年纪相仿,一定说得来。“

    聂无双点了点头,聂明鹄还是不放心,又叮嘱:”或是明儿我叫她进宫陪你。“

    聂无双勉强一笑:”知道了,大嫂操持家务,有空闲还是多陪陪大哥才是,我还想尽早看到小侄子呢。“

    聂明鹄脸上一红,喏喏地支吾两声。聂无双见他征战沙场都未这般犹豫,心头的郁结散去一些,打趣笑道:”大哥还在害羞呢。“

    聂明鹄见她脸上露出笑容,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胡说!“

    他顿了顿,这才道:”你知道的,大哥就希望看见你幸福。“

    聂无双眼中的神采陡然黯然,她戴上风帽,把自己的面容隐在阴影中,沉默半天,她忽地问:”大哥心中的明君是什么样的?“

    聂明鹄浑身一震,不由仔细想要看她的眼睛。聂无双却回过了头,低低轻叹一声:”罢了……“

    ”小妹!“他看着她即将登上凤撵,忍不住唤住了她。

    聂无双回头,聂明鹄走上前,握了她的手,粗粝的掌心蹭着她白嫩的手,格外有分量:”小妹,报仇雪恨的事让大哥一人承担就可,你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大哥……“一滴滴的泪滚落下来,滴在他的手上,这才是骨肉血亲,不需要任何回报,他只要她开心就好。

    她心中何尝不是这么想,只要这世上唯一的大哥安然地活下去,子孙满堂。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兄妹二人久久凝望,聂无双擦去眼角的泪痕,笑了笑:”大哥,我们一定会好好的。你放心吧。“

    她说罢头也不回转身登上凤撵,暮色更暗了几分,她明黄色的凤袍一角在他眼前掠过,飞快隐没在纱帘之后。

    ”起驾!“她淡淡说道,声音带着无法抗拒的威仪。有宫人恭谨应了一声,凤驾缓缓而动,宫门在眼前次第打开。深而长的甬道,里面是他无法企及的另一重天地,而他最心疼的妹妹,却是站在这大应朝中权力的风口浪尖之处……

    ……

    宫中不知岁月,悄无声息过了几日,悄悄转入了深冬,天也一日日寒冷起来。宫中上下都换上了冬装。敬妃禁足之后,在应京中下第一场雪之前前来拜见聂无双。聂无双见她面色尚可,放下心来:”敬妃姐姐无事便好,皇上也知道这其实并不是姐姐的过错。“

    敬妃低头惭愧道:”都是臣妾不察,让小人钻了空子。“她禁足回宫之后,把伺候大皇子的所有宫女内侍通通都送入了宫正司。几番拷问下来,原来是陪大皇子玩的小内侍拿话教唆了大皇子。

    几个小内侍不过十一二三岁的年纪,不等拷问就自己招了,可惜再追查下去却是怎么也查不到幕后的主谋。只能责罚一番,赶出了宫去。

    聂无双挽了她的手,慢慢地向花园中走去,此时已是冬天,这几日天上看样子要积雪下来,天阴得很厉害。天上都是大块大块的浓黑铅云。

    敬妃跟在她身后小半步,她见聂无双沉思,不敢打扰她的思绪。聂无双慢慢地走,长长的裙裾拖曳在身后,似思绪漫漫。

    她忽地道:”敬妃姐姐以为大皇子与二皇子相比,谁更好些?“

    敬妃一笑:”大皇子年长一些,性子也算是平和,曾经许皇后教导也有方,读书习字都还不错。“

    ”那二皇子呢?“聂无双忽地问道:”敬妃姐姐怎么评价?“

    敬妃没有看出她眼中的异样,笑着道:”这二皇子才刚满两周,什么都看不出来呢,皇后娘娘……“

    她猛地住了口,看着聂无双深幽的美眸,心中猛地一惊,连忙跪下:”臣妾……臣妾该死……臣妾不敢妄自评价皇子。“

    聂无双扶起她,微微一笑:”怕什么?本宫让你说便说,这里又没有外人,本宫就是想听听你怎么想的。“

    敬妃唯唯诺诺,不敢再说话。

    聂无双慢慢往前走,天上已经铅云密布,乌沉沉的,仿佛天都要压下来。她长吁一口气,薄薄的气雾在眼前飞舞。

    ”你与雅充容都是本宫的好姐妹,你给本宫一个理由,让本宫扶你做未来的西太后!“聂无双淡淡地开口,一道风猛地迎面扫来,吹起她长长的衣袖,她倾城的容色背后是乌沉沉的天际< hREf="92k./11631/">一柱倾天</>92k./11631/,这样的背景越发衬得她面容似沉郁天色中唯一一道亮光。

    敬妃脑海中猛地一道闪电掠过,她呆呆看着聂无双,半天无法回答。

    ”皇……皇后娘娘……这……“她结结巴巴地开口。

    聂无双握了她的手,面上的笑容越发飘渺难寻:”好好想想,本宫会等敬妃姐姐的回答。“

    她说罢按了按她的手,转身慢慢离开。

    天上的铅云越发集聚起来,敬妃终于回神,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已是冷汗淋漓。她擦了把冷汗,匆匆出了承华宫。

    聂无双站在承华宫的阁楼窗前,看着敬妃匆匆离去的身影,那个身影惊慌失措,像是身后有什么毒蛇猛兽跟着她一般。

    聂无双只是沉默,德顺悄悄上了阁楼低声道:”皇后娘娘,大皇子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娘娘随时可以去见大皇子。“

    聂无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

    ”娘娘……“德顺欲言又止。聂无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什么就说吧,在本宫跟前,本宫不欺你,你也不要隐瞒本宫。“

    ”是是……“德顺嘿嘿干笑一声:”奴婢其实是想问,娘娘是要……要做什么?“

    聂无双一笑,关上窗子,把窗外的风声掩在了身后:”没什么,本宫就是想跟大皇子好好谈谈,一个敌视本宫的皇子,对本宫的将来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不是吗?“

    她说完,转身慢慢地下了阁楼。德顺跟在她身后,点头道:”皇后娘娘圣明!但是奴婢听说这大皇子身边的那个老头欧阳什么的,对皇后娘娘颇多非议,这个……要不要奴婢去教训他一顿?“

    聂无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听说欧阳师尊曾当众大骂过德公公,你怀恨在心,这次可是要本宫帮你出气?“

    德顺笑眯眯的圆脸顿时纠成一团,他连忙跪下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不过欧阳师尊也的确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天天在那边叫嚣什么妖女,妖后……奴婢也是气不过……“

    聂无双见他额上冷汗都冒了出来,微微一笑:”罢了,这事本宫自有主张。平身吧。“

    德顺这才起身。聂无双走出阁楼,看了一眼沉沉的天色,若有所思地道:”要变天了……“

    ……

    应京中下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极目所见都是雪白。聂无双挑了一日天气尚晴好,披了狐裘慢慢地向永明宫走去。敬妃见她来了,急忙率宫人前去迎接。

    ”臣妾恭迎皇后娘娘。“敬妃连忙跪下道。

    聂无双扶了她起身,见她手冰凉,把手中的暖炉递到她手中:”都是姐妹了,何必那么拘谨,好好冻了自己可不成。“

    敬妃心中感动,连忙在一旁带路。聂无双看着永明宫处处打扫干净,宫人尽然有序地做事,微微一笑,问道:”大皇子呢?“

    敬妃笑道:”去跟着欧阳师尊去了太学,要一会才回来呢。“

    聂无双闻言点了点头:”无妨,本宫与姐姐说话也是一样。“

    敬妃领着她入了殿中,等宫女都摆上茶点,这才挥退宫女低声道:”皇后娘娘,臣妾已经前前后后想过了,臣妾……愿意。“

    聂无双并不意外,她拿了茶,抿了一口,对着敬妃嫣然一笑:”如此,甚好。“

    敬妃抬起头来,看着聂无双,面上依然带着疑惑:”可是皇上怎么肯提前立储?“

    聂无双脸上神色未动半分,她看了敬一眼笑道:”这一时不立,又不是一辈子不立,等时机一到,皇上自然会有这个念头。当前最重要的是让大皇子对本宫再无心结,。若是还有心结,恐怕……终究妥。“

    她面上自若,但是放下茶盏,长袖中两手交握,紧紧地握住。

    后妃两人说着话,过了一会,大皇子下了学,由内侍宫女领着进了殿中,聂无双看着他似乎又长大许多。

    敬妃连忙招呼大皇子,温声道:”喧儿,过来参见皇后娘娘。“

    大皇子戒备地看了聂无双一眼,这才上前跪下参见:”儿臣参见母后。“

    聂无双心中的第一层担忧放下,她笑着抬了手:”平身吧。“

    大皇子参见完聂无双,这才上前去拜见敬妃,那神色稍和善一点,看样子他对敬妃有不少好感。

    聂无双也不介怀,问道:”喧儿,本宫可以这么叫你吗?“

    大皇子只不过七岁左右的孩童,闻言,一怔,疑惑地看了聂无双一眼,这才道:”母后想要怎么叫儿臣便怎么叫,儿臣没有意见。“

    聂无双见他一言一行都有度,心中对教导他的欧阳师尊多了几分好感。看来他虽为人迂腐,但是在伦理上十分看重。也是有几分学识在里头的,不然萧凤溟也不会尊他一声先生。

    聂无双放下心来,大皇子说了几句,又留下来用午膳。大皇子一双乌黑的眼珠只趁无人之时偷偷带着疑惑与揣测打量她,小小的脑想不明白聂无双到底为什么来这永明宫中。

    聂无双也不急,只与敬妃闲话,并不招惹他。大皇子见她来并不是找自己的”麻烦“,放下戒备心,露出孩童的一面,与内侍宫女一起出去殿外玩打雪仗。他玩了许久,这才尽兴地满脸大汗地跑回殿中。敬妃连忙给他擦汗,又一连声吩咐宫女去拿帕子。

    聂无双见他玩得开心,微微一笑:”喧儿,听说你骑射的师傅是御林军统领欧阳?“

    ”是啊,他可厉害了,一手好箭法,我一定要他全部教给我!“大皇子一时高兴,忘了先前的拘谨竟忘了自称”儿臣“。

    聂无双并不太在意,手轻抚过他稚嫩的脸庞,一笑:”宫中还有一个人的骑射功夫比欧阳师傅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谁?“大皇子好奇问道。

    ”那就是你的父皇啊!“聂无双笑道。大皇子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他咬着下唇,半晌才道:”儿臣跟欧阳师傅学就可以了。“

    他说完转身便抛开了。聂无双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不由驻足良久。敬妃上前黯然道:”如今喧儿对皇上还是……唉……“

    聂无双却是回头一笑道:”今日算是不错了,起码他对本宫并无太多的敌意。再者本宫看得出来,他对皇上还是有孺慕之情的。假以时日一定能重获圣心。古语有言,父子没有隔夜仇。大皇子之前不得皇上欢心,不过是因为他有一个太过强势的母后,如今许皇后已过世,皇上一定会对他更加怜惜。这才是最好的时机。“

    敬妃不由握了她的手,眉宇间依然犹豫不决:”皇后娘娘,这……能行么?许皇后在世的时候都办不到的事,这时仅凭你我之力又怎么能办到呢?“

    更何况当时许氏世族在应京中如日中天,这样的滔天的势力都无法令萧凤溟妥协半分,聂无双与她说到底还是无根基之人,扶植一个前皇后的嫡子,这难度可比当年许皇后心心念念要做成的事难上千万倍。

    聂无双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美眸中掠过一丝决心:”事在人为。再说你我二人怎能眼睁睁看着谨贵嫔一步步欺人太甚?若真的让她得了势,不要说你了,就是本宫凤位都坐不稳。你我遭殃也就罢了,你还有大公主,本宫也是绝无可退之路。这不是成不成的问题,是势在必行!“

    ”势在必行……“敬妃重复着聂无双的话。她不由抬头看着面前姿容若仙的女子。直到这时她才明白,聂无双能一步步走到今日,不是因为运气还有她的倾城容色,而是她永远都能看清楚整个大局以及失败要付出的代价。

    ……

    聂无双出了”永明宫“的时候已是下午,天色刚好,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耀眼的光芒。她由杨直扶了慢慢地往承华宫中走去,积雪不深,踩在脚底咯吱作响,十分爽脆。

    她走了一会,身上便冒出了热汗,杨直善解人意地道:”皇后娘娘要不歇歇再走回去?或是让奴婢们去准备肩撵?“

    聂无双正要说话,忽地看见远远走来一行五六人。此时天光普照,四周白雪皑皑,红墙雪顶,当先是一位身穿粉紫色宫女服饰的女孩,远远就听见她清脆的笑声。窈窕灵动的身姿似雪地间的精灵令人不由多看几眼。等她们走到近前,聂无双这才认出当先那一人。原来是在宫中养伤的玲珑。

    玲珑乍一见聂无双,面上掠过惧色,连忙上前跪下拜见。聂无双看着她行走无碍,笑着道:”原来玲珑姑娘的腿已经好了。“

    ”回皇后娘娘的话,玲珑……好了……“玲珑结结巴巴地回答。

    聂无双命她起身,玲珑站起身来,聂无双见她一身粉紫色宫装衣袖处缀了雪狐的皮毛,毛绒绒的,越衬出她清纯的面容。头上双鬟髻梳得十分俏皮,令人看了不由心中有怜惜之意。一双黑葡萄似地大眼中虽带着戒心惊恐,但是更多的却是天真烂漫的无知无畏。

    她垂下眼帘,果然谨贵嫔的眼光不错,这样一个标志的美人连女人看了都动心,更何况男人。

    她想着笑着抬头,柔声道:”玲珑姑娘腿还疼么?太医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可千万不要掉以轻心,万一留下病根可就麻烦了……“

    她边说边握了玲珑的手慢慢向不远处的亭子走去。早有机灵的宫人上前去收拾整理。两人在亭中坐定,聂无双只挑拣一些寻常话题来问她。玲珑先前拘谨,终究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很快就说说笑笑起来。

    聂无双看着玲珑如花的笑靥,眼眸中笑意深深:”玲珑养伤这几日,你父母可有派人进宫来询问?“

    玲珑一怔,低了头:”多谢皇后娘娘关心,玲珑的父母都是庶民……无法进宫。“

    ”原来如此。“聂无双一笑,回头对德顺道:”去传本宫的口谕,安排一日让玲珑的父母与玲珑姑娘相见,以慰思念之苦。“

    德顺连忙称是,自下去吩咐办事。

    玲珑欢喜起来,她羡慕地看着聂无双身边环绕的宫娥内侍,拍手笑道:”皇后娘娘,你只要说一句话他们立刻办得妥妥当当的,娘娘真厉害!“

    聂无双闻言,面上淡淡道:”玲珑姑娘真是可爱。本宫哪里有这般厉害?“不知怎么的,玲珑说这一句不过是寻常的无心之言,却令她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忧虑。

    玲珑此人是谨贵嫔千方百计弄进宫的,甚至也许是萧凤青默认的。恐怕不是她说送就能那么容易送出宫去。

    萧凤青……

    说到底,他还是不信她。

    她不由苦笑,他不信她是对的……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回过头看着玲珑笑颜,也若有所思地跟着笑着……

    ……

    入夜,聂无双靠在美人榻上,掩卷沉思,长长的墨发散下,有宫女轻轻地在她身后为她梳理。内殿中寂静无声,沉水香悠悠荡荡,弥漫在殿中。

    如今她要做的事太过复杂又太过冒险,一蹴而就肯定是行不通,只能徐徐图之。可是萧凤溟的心意……

    她长叹了一口气,对梳头的宫女挥了挥手:”退下吧。“

    一旁的夏兰见她神色恹恹,上前问道:”娘娘可是要安歇?“

    聂无双秀眉紧皱:”皇上呢?还在御书房中吗?“

    夏兰小心翼翼地开口:”听说晚膳皇上是在永明宫中用的,许是……去看了大皇子与大公主。“

    聂无双微微一怔:”皇上竟去了。“她还未说完,就听见外面有宫人跪拜的声音,聂无双还未起身,就有一股冷风从帷帐的缝隙中吹来。明黄的袍角一晃,萧凤溟已掀开帘帐走了进来。

    聂无双含笑起身,拜下道:”臣妾不知皇上驾临,还望皇上恕罪!“

    萧凤溟扶了她,看着披发的聂无双盈盈而立,修长窈窕的身上只着一件素色裙子,在四面举着的烛光下看去犹如海棠春睡,有一种格外动人的慵懒美丽。

    他微微一笑:”在朕面前不必拘束了这繁琐的规矩。“

    聂无双见他笑意融融,心情甚好的样子,不由问道:”皇上刚从哪里来?听了什么好事今日这般高兴?“

    萧凤溟一顿,面上笑意加深,趁宫女去沏茶,握了她的手:”今日你去了永明宫,可是跟喧儿说了什么?“

    聂无双知道瞒不过他的耳朵,但见他面上并无责怪之意,就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敬妃禁足刚出宫,臣妾去看看,顺便与大皇子说说话。总不能让他着了小人的道,继续憎恨皇上与臣妾。再者这心结还需心药医治,皇上说是不是?“

    萧凤溟眼中暖意融融:”你有心了。“

    聂无双看着他眼中全然的信任,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愧意,她低了头,慢慢道:”这是臣妾应该的。大皇子,毕竟是皇上的儿子。“

    萧凤溟搂了她,叹了一口气:”为难你了。“

    静夜悄悄流转,外面又窸窸窣窣下起了雪,应京的第二场雪又悄悄而来。天地一片浩淼寂静,聂无双依在他的胸前,看着那跳跃的红烛,心中渐渐生起不安,这样静谧的时刻,也许哪一天就会消失不见了……

    ……

    玲珑的父母很快被接进宫中,骨肉相见,自然是十分欢喜。彼时聂无双正在承华宫中处理宫中事务,德顺进来禀报。

    聂无双淡淡”嗯“了一声便不予理会。过来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德顺又匆匆而来,脸色不好看,他上前在聂无双耳边低语几句。

    聂无双眸中一紧,面上的怒色忽地掠过,一挥手,手边的茶盏猛地扫落在地。底下回话的各宫都监与嬷嬷们见皇后震怒,一时间都惶惶,只能低头。

    聂无双平了平心气,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唇边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令人几乎以为方才所见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她环视了一圈,这才淡淡道:”继续说罢。“

    德顺连忙唤来宫女轻手轻脚收拾了残渣,这才悄然退下。等各宫回话都完了,聂无双脸色这才沉了下来。

    杨直站在一旁,虽不明所为何事,但是看样子一定是聂无双心中最厌恶发生的事。他拿眼看一旁的德顺。

    德顺被他眼中的冷意看得浑身不自在,犹豫许久,这才跪在聂无双跟前:”皇后娘娘放心,这玲珑姑娘就算进了宫,奴婢也不会让她有机会得了圣宠的!“

    聂无双坐在凤座上,面上虽无波,眼底却俱是冷色。她看了德顺一眼:”你我都被她摆了一道。以为给她一条生路就可以相安无事了!果然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本宫倒要看看着她以后还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她说罢,头也不回转身进了内殿。

    杨直听得一头雾水,他见聂无双走了,一把拉住德顺问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德顺哼哼两声,脸色也十分难看:”咱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耍了。那玲珑的父母进宫来,不知撺掇了她什么话。玲珑就求了咱家说要去拜别皇上,咱家就允了,带她去见皇上。想着她好歹是谨贵嫔的亲戚,给皇上磕个头就送出去算了。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杨直又问。

    ”没想到玲珑到了皇上面前说辞就变了!哭说自己承蒙皇上救了以后,无以为报,本来就应出宫了不叨扰皇上了,但是外面的谣言已经毁了她的名节,要皇上留她在宫中伺候皇上。“德顺越说越气,胖脸上的一双小眼流露狠戾:”呸,也不看看她是什么货色,皇上岂会收她入后宫?!“

    杨直心中一凛:”皇上最后怎么说?“

    德顺顺了顺气:”咱家听说皇上劝了玲珑半天,最后拗不过,就封了她一个御前伺候笔墨的女史,由着她去了。“

    ”什么?!御前伺候笔墨的女史?“杨直不由睁大眼:”这岂不是天天都要在皇上跟前了?“

    ”是啊,咱家见过不少不要脸的人,还真没见过这等根本没脸的女人。当皇后好脾气!当咱家是死人呢!“德顺眼中俱是狠色:”这次咱家不让她瞧瞧咱家的手段,咱家这大内总管就是个屁!“

    杨直听了在一旁沉默不语,德顺见他眉心紧皱,凑上前,低声道:”杨公公,咱家知道平日是有不少得罪杨公公的地方,但是这事你一定得帮衬咱家一把。不然咱家以后在皇后娘娘跟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杨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中俱是讨好,冷冷道:”你自己把事办砸了,还想来拖累咱家。皇后娘娘不怪罪你,是因为皇后娘娘仁善,你以后还是好自为之!“

    德顺见他不肯相帮,悻悻道:”咱家怎么知道那玲珑姑娘看起来好好的,事到临头会搞出了这么个幺蛾子!“

    杨直想了想,拂袖道:”罢了,你要做什么咱家就当做不知道,以后有什么事你找咱家的徒弟灵福吧。“

    德顺见他终于肯点头应允,连忙笑嘻嘻地道:”是是,咱家知道了,杨公公慢走,慢走……“

    杨直不再跟他废话,眉头紧皱,匆匆离开。

    德顺见他走了,这才哼了一声:”要不是你门路广,咱家也不需求着你,皇后娘娘可是信咱家又不是你!哼哼……“

    他自言自语说完,想起下午发生的事,心里又堵得慌,愤愤自去了。

    ……

    辛夷宫中。

    谨贵嫔看着一身整齐的玲珑,拿了帕子慢条斯理的按了按鼻上的粉,笑道:”这就对了嘛!之前哭哭啼啼的,最后还不是要跟本宫合作?!不过你放心,这一次总算打那聂氏措手不及!“

    ”本宫就说皇上是仁心的人,你只要肯开口,皇上一定会留你,只不过是时机的问题而已。那次重阳节亏你机灵,让那聂无双那妖女以为你肯死心出宫了。你这才有机会去单独见皇上。“

    玲珑坐在一旁,清秀的脸上犹带泪痕,但是眼底却有一股不甘。

    谨贵嫔见她只是默默不言,又问:”怎么了?是哪里不顺遂?“

    玲珑抬起头来,乌黑的眸中俱是傲然与不甘:”皇上还是不肯收玲珑,玲珑就想不明白了,那女人有什么好的,除了她比玲珑长得漂亮,只不过是个残花败柳之身,皇上怎么这么喜欢她?!“

    谨贵嫔眼底掠过怨恨:”这个本宫也想不明白,也就是那狐媚子懂得勾引男人,你放心,这一次一定要万无一失才行。“

    ”是,玲珑明白了。“玲珑低头道。

    ”那殿下……“玲珑欲言又止,谨贵嫔猛地看向她,眼中俱是厉色:”你作死呢,在这里提这个!还是赶紧趁没人发现你来赶紧走吧,你别忘了,本宫还在禁足思过中!今日要不是为了提点你,本宫也不会见你的!“

    玲珑不由噤声,低了头,由宫女领悄悄从偏门走了出去。

    出了辛夷宫,玲珑悄悄顺着一条偏僻的路走了,正要拐过一个拐角,忽地看见有个身穿朱红色绣祥纹内侍服饰的内侍从一旁的竹林中走了出来。

    他身姿挺拔,五官清秀淡雅,行走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肤色白皙无须,面相偏阴柔单薄。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似月如竹,说不出哪里出众,但是就是令人感觉他与众不同。

    他盯着她的眼眸,慢慢迎面走了过来。玲珑只觉得他的眼神虽淡,但是一眼看去似就要洞悉人的所有心思。她低了头,正打算匆匆走过。

    忽地他站定她跟前,淡淡问道:”玲珑姑娘急匆匆可是要去哪了?“

    ”没……啊……原来是杨公公。“玲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福了福身。心中却是忐忑不安,这宫中的每个人都似不简单,而这杨直更是难以捉摸……

    她心中暗自揣测,又怕方才她去了辛夷宫会被杨直知道,心中更是敲起了边骨。

    ”玲珑姑娘方才是去哪里了?怎么这般匆忙?“杨直淡淡问道。

    ”没啊,只是路过这里而已……“玲珑心中一跳,连忙否认。

    杨直面上带了一点浅笑:”咱家六岁入宫当了奴婢,今年刚好二十八,在宫中整整二十二年,咱家也是伺候前朝太妃的都监,也当过曾伺候过御前笔墨内侍。这二十二年间,咱家说不上有什么心得,但是看得人太多了,一个人过了咱家的眼,基本上就知道最后的结局。玲珑姑娘好心机,好手段,瞒天过海,骗了皇后娘娘,这不得不说玲珑姑娘做得真是漂亮。“

    玲珑脸上的笑意渐渐僵硬:”玲珑不知……不知杨公公在说什么。“

    她抬起眼,乌黑的大眼中已是泪水盈盈:”玲珑也知道自己辜负了皇后娘娘,但是……但是……“

    她”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但是玲珑出宫就没有活路了。没有人肯要玲珑了。玲珑也是……也是没办法。杨公公……杨公公,玲珑知道你在怪玲珑,但是玲珑除了进宫伺候皇上跟前,再也没有别的出路了。“

    她哭得不能自己。杨直面上的笑意不减,任由她揪紧自己衣衫下摆,等她哭完了,这才伸手虚扶了她一把:”玲珑姑娘别哭了,你的眼泪还是留给别的人罢。在咱家跟前哭,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咱家又不是男人,不会懂得怜香惜玉。“

    玲珑对上他含笑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心中一寒,心中千万句推脱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咱家今日说这么多,无非就是劝玲珑姑娘一句:皇后娘娘不是你能碰的人,就是你背后的主子也不会伤害她一根寒毛。若想要让你自己好好在这后宫中安稳度日,就乖乖听咱家今日的忠告,若是你起了歹心,咱家会保证你会死得很惨,很惨。“

    他说完,转身走了。玲珑看着他消失的身影,这才惊觉遍体生寒。

    ”杨直……你你不过是一个奴才,你居然敢威胁……威胁我!“她底气不足,想要再说几句狠话给自己壮胆,但是却是最终鼓不起勇气来,只能匆匆离开这地方。

    ……

    宫中照常,只是私底下宫人们谈话又有了新的话题,那就是御前伺候皇上笔墨的玲珑姑娘,那个本该离开宫中却依然留了下来的玲珑姑娘!

    只不过现在的她已不是叫玲珑,人人见了她都得称呼她一声本姓,阮——”阮女史“。

    低她一阶的宫女内侍们面对着她恭恭敬敬,但是眼底下藏着鄙夷还有幸灾乐祸。可玲珑依然无知无觉,一天到晚那张清丽秀美的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微笑,仿佛能留在宫中已是感天谢地的事。

    做下这等事的人无所谓,就等于没缝的鸡蛋让人无处下嘴。于是所有的目光又窥视一般盯上了承华宫中的那一位。……

    聂无双只是每日接受众妃嫔的请安。天气渐渐冷了,所有的妃嫔都巴不得在自己暖和的宫宫中多睡一会,但是聂无双又取消了之前的免去请安令,于是各妃嫔又不得不冒着清晨的严寒来回奔波。

    有的人说,这次玲珑姑娘的事惹恼了皇后娘娘,所以她要把这无处宣泄的怒气迁怒在她们身上。

    又有的说,这是她要整顿后宫的开始。

    ……

    如此不一而足,宫中向来从不缺少谣言,翻来覆去,每一道流言就犹如一潭湖水,丢入一块石头之后湖面上荡出一圈圈波纹,但是很快又恢复寂静。

    宫中日子照常,一场接一场的雪纷纷扬扬下了起来,又是一年瑞雪兆丰年的样子。

    御书房中,温暖如春。玲珑站在殿外,端着笔墨纸砚的双手已冻得通红通红,双脚亦是站得僵硬,她跺了跺脚,脚上却是麻木得快要感觉不到脚趾的所在了。

    她的动作令一旁同样恭候的年长女官狠狠瞪了她一眼。玲珑清秀娇媚的脸上浮现一丝委屈,大眼中已盈盈有泪,但是却不敢掉下来,生生忍住。

    所谓的御前伺候笔墨的女史,听起来十分风雅,甚至还还带着一丝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旖旎风味,玲珑之前听萧凤溟亲口下了口谕还十分欢喜,但是等到真正去当值,这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捧着笔墨纸砚的打杂宫女——伺候皇上笔墨的是另有御前内侍与林公公。

    她根本连天颜都无法多见几面……

    想着玲珑心中俱是懊丧,这条进宫的捷径看起来并不好走,甚至有点漫长没有边际的感觉。

    ”走什么神呢!“一旁的女史不悦地呵斥,面上皆是鄙夷:”若是做不来就不要来!让皇上看着你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了。退下吧。看你那身板,再站下去估计又要让皇上救你一回了!那我可承担不起啊。“

    女史的话中讥讽令一旁恭立的内侍宫女们纷纷捂嘴咯咯笑了起来,方才的肃然的气氛顿时被打破。

    有的内侍怪声怪气地道:”林女史,你千万不要别说阮女史,你瞧瞧万一她哭了,皇上岂不是又要为难?“

    林女史冷哼了一声:”我也是为了她好啊,你们不看看她冷得发抖,抖得漆盘都拿不稳了,我叫她回去歇着难道不对?“

    一旁的内侍们与宫女们似并不怕她着恼,顺着她的话头叽叽喳喳说笑起来。玲珑听着他们或者讽刺或挤兑的话,不由暗自咬了银牙。

    林女史见她静默不吭声,回头没好气地道:”还站着干什么?我叫你退下“

    ”多谢林女史好意,玲珑还是撑得住的。“玲珑咬着已冻得乌紫的下唇,怯怯地道。

    林女史哼了一声,不再管她。玲珑低着头,眼中掠过一丝怨毒,想让她知难而退?她偏偏不!一天之中只有这个时候才能见皇上一眼,她怎么甘心就这样被她调开?

    不一会,有内侍长长的唱和声响起,远远地看见明黄色的华盖。所有的人都跪了下去恭迎圣驾。终于远远看着萧凤溟披着玄色狐裘大鏊慢慢步上玉阶,他的手中握着一位倾城佳人。她一颦一笑隐在风帽中,时隐时现,令人神往。

    玲珑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在大应朝中唯一可以与皇帝并行而走的,只有皇后聂氏无双……

    终于帝后二人步上高高的玉阶,有宫人迎上前来侯立。玲珑抬起头来,只见萧凤溟为聂无双拿下身上雪白披风,帮她褪下风帽。顿时,她倾城的容色令人刹那间转不开眼。她对他微微一笑,萧凤溟亦是回之一笑,有一朵雪花沾在她发间,他亦是自然而然为她拂去。

    两人未发一言,却似已经互诉了千言万语。这样心意相通,带着岁月洗练过后的默契,令她心中一颗再一次沉下去……

    她怔怔出神,忽的聂无双朝她走来,美眸流盼,那一双眸中带着令她心寒的似笑非笑,握了萧凤溟的手慢慢地越过她向前走去……

    玲珑的目光转向萧凤溟,却见他根本没有看见跪地的她一眼,只与聂无双说话,帝后两人步入御书房中,所有的宫人纷纷忙碌起来。玲珑端着漆盘正要上前就被林女史拦住。

    她的眼中皆是挑剔:”你这墨都冻住了,再去换一副来。“

    ”你……“玲珑气极:”这都是好好的,怎么会……“

    林女史也不多说,手指沾了了一点,果然看见那砚台上边上的墨面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林女史看着她,微微挑眉,眼中俱是嘲弄。

    玲珑气得脸色发白,手微微颤抖。方才就是林女史叫她先磨好墨才能拿来,现在好不容易在御书房外站了大半个时辰,也等到了皇上到了,却不想这时已经站太久墨都冻住了,她这时才叫她再去换一副来。这岂不是成心的?

    ”还不赶紧下去?皇上要用笔墨了。“林女史冷冷说道,

    玲珑只能咬牙退下,等她好不容易端了新墨上来,御书房中早已紧闭,殿门守着神色肃然的御前侍卫,所有的伺候的宫女内侍已经进去伺候,再也不会放人进入打扰圣上。

    御书房外,玲珑孤零零站着,欲哭无泪。有寒风吹来,夹杂着风雪,隐约还能听见里面温柔的说话声。她打了个寒颤,失魂落魄地退了西区,。

    远远的,德顺沿着殿檐下的回廊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那玲珑黯然离去的身影,拢了拢手,轻轻嗤笑:”苦头才刚开始呢。不知死活的贱人,竟敢把主意打在皇上身上。得罪了皇后,岂不是找死!“

    他回过头,对着垂手恭立的林女史笑眯眯地道:”这还多亏林姐姐帮忙。“

    林女史一笑,低头道:”德公公言重了。奴婢曾与杨公公有旧,既然是杨公公首肯的事,德公公但请吩咐便是。“

    德顺闻言脸上的笑意并未减少一分:”咱家要的是……“他低头附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林女史眉头微皱,但是很快,她便敛了容色,淡淡道:”成与不成,奴婢先不敢应允了,尽力便是。“

    德顺笑眯眯地连连点头:”是是,林女史自有主张。咱家自然是一百个放心。“

    他说着要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林女史退后一步,婉言拒绝:”无功不受禄,将来奴婢还有仰仗德公公的地方,到时候德公公不要推拒便是。“

    德顺一怔,连忙点头:”若此事办成了,除去了心腹大患,咱家也好在皇后娘娘面前扬眉吐气,林女史有什么为难之事,咱家自然会帮到底的!“

    林女史一笑,颔首,悄悄躬身走了。

    德顺长吁一口气,悻悻自言自语道:”怎么杨公公结交的人都是这般不爱财的人。怪事!“

    ……

    御书房中,聂无双站在龙案边,看着萧凤溟奋笔疾书,殷红的朱砂,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她随手捡了几本奏章看了,俱是各地的奏报,有河堤加固的请批,有参奏朝中贪官的奏章,也有上告圣听各地邪祟习俗的,一眼看去几有几尺高。

    ”累么?“她看着奏章径直出神,身后传来萧凤溟低沉温柔的声音。

    ”臣妾不累,倒是皇上看了那么久,可要歇息一会?“聂无双笑着回过头去,这时底下伺候的宫女内侍上前换茶水与笔墨,聂无双扫了一眼,却不见玲珑,疑惑掠过,但随即释然。

    原来她不必说,就有人替她安排得妥当。这便是身在高位的好处,不必事必躬亲,自有人替她扫去面前的阻碍。

    ”无妨,最近冬雪下了多场,秦地那边冻死了不少牲畜,朕在想派谁去赈灾……“萧凤溟眉心皱起。

    聂无双在一旁听了,并未发表意见。后宫不得干政。她还未这般糊涂。萧凤溟虽这样说,但是一会过后心中有了决断,又提笔写了几个名字。

    他抬起头来见聂无双面色微微凝重,不由笑问道:”梓童在烦心什么事?“

    聂无双欲言又止,半晌才跪下道:”臣妾不敢说。“

    ”你但说无妨。“萧凤溟温和道。

    聂无双心中犹豫万重。她这几日陪伴萧凤溟在御书房中,渐渐熟悉了萧凤溟处理的政事,特别是事关秦地,如今秦地千里划归应国,国事又多了秦地治理一项,份外繁重。初时萧凤溟事必躬亲,直到这几个月秦地安定不少,这才渐渐放给朝中相国、三公还有萧凤青一齐协理,只要隔几日给他呈简略条陈便是。

    看起来是重臣商议,但是这每件事决断自然都是萧凤青为首,因为秦地尚有他的十几万精兵驻守,在攻打秦地将近一年中,萧凤青不但熟知秦地,以她对他脾气性熟知,他一定是在要塞重镇光布自己的亲信……

    因为条陈上每件事下面皆写着:睿王殿下建言……

    现在的秦地,现在的萧凤青,已不是萧凤溟能掌控的,可是看萧凤溟的样子依然对他十分信任,萧凤青归朝这么久,他依然未卸了他身上的虎符兵权……

    聂无双越想心中越是忧心重重,张了张几次口都不知从何说起。

    她惶然抬头,对上萧凤溟含笑的深眸,喉中似堵了一团棉花。

    该怎么与他说?说他的生死相信的五弟时时刻刻培植亲信,广布党羽?

    说他的好五弟窥视的是他的龙椅宝座?

    他凭什么信她?他又如何信她?

    若要他信她,她又怎么对他启齿自己是怎么得知这一切……

    ……

    她美眸中神色变幻,似万千风云涌过。萧凤溟眼中的笑意渐渐收起,他扶起她,问道:”这件事是不是难以对朕说?“

    聂无双怔怔看了他一会,扑入他的怀中,许久才哽咽道:”臣妾说不出口……“

    他的怀中温暖而踏实。他已是她彼岸婆娑世界中唯一庇护,若是失了他的庇护,她就要沉沦在地狱中,永不可救赎……

    不……她的泪滚滚落下,手中捏着的条陈被她长长的护甲戳破,手心中,一行字字字清晰:睿王殿下建言,增兵五万前往淙江西北以防齐兵犯境滋扰……

    耳边,萧凤溟轻声长叹一声:”若是无法说出口便不要说,朕不会逼你。“

    聂无双闭紧双眼:”即使这样,皇上依然相信臣妾吗?“

    ”相信。“萧凤溟微微一笑:”若是不能信你,朕还可以相信谁呢?“

    聂无双浑身一震,怔怔看着他。他看着她的泪眼,眼中渐渐流露沉痛:”朕已经犯过一次错,曾经的许皇后……朕终究是错了。往事不可追,朕不愿意与你再有隔阂。“

    ”无双,你我是夫妻。是真正的夫妻,不只是帝后。我们除了天下,还有彼此。“他握了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

    ”是……“她笑着点头,泪却滚落。

    ……

    玲珑回了屋中,只觉得浑身几乎都要冻僵,拨了拨炭盆,却是没有一点火星,她心中的怒火升起,狠狠踢翻了炭盆。

    ”聂氏妖女!一定是你叫人整治我!“她清澈的眼中换了神色,皆是不服与恨色。想了想,她顾不上歇息,匆匆离开了屋中。

    辛夷宫中。

    谨贵嫔看着匆匆而来的不速之客,深深皱起了秀眉:”你又来做什么?“

    玲珑跪在地上说了自己的遭遇。谨贵嫔听了,哼了一声:”这本宫可帮不了你。若是你事事都要本宫替你谋划,本宫要你进宫何用?“

    ”可是……娘娘,若是你不肯帮玲珑,玲珑就死路一条了!“玲珑眼中皆是惶恐。

    谨贵嫔眼中掠过一丝厌恶,若是早知道她的能力不过如此,自己何必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把她弄进宫来?不过才几日吃了点苦头就来找自己想办法。看来她也不过是只会一点小聪明,外加会演戏博人同情罢了。

    ”怎么会死路一条?没那么严重,在宫中那么多人,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想法,早就无人了。“谨贵嫔慢慢说道。

    ”那怎么办?“玲珑见她并不在乎,心中不由掠过一句模糊的话。

    ”……你不过是她手中的一颗棋子,你是生是死,下棋的人是不会在乎的,她只在乎胜负……“

    是谁这么一针见血地道出这场棋局的冷酷与无情。玲珑心中越想越是不安。

    许是她言语中的凄苦终于打动了谨贵嫔。谨贵嫔抿了一口茶,想了想:”你先回去吧,本宫会安排的。林女史在宫中日久,你尽量顺着她,御前的人本宫是不能动的。“

    玲珑听了,只能失望地告辞离开。

    她回到了自己的屋中已是傍晚。同屋也是御前伺候笔墨的女史,年纪虽小,但是对她向来没什么好声气。见玲珑回来,哼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饭都吃完了收走了。“

    玲珑一怔,这才发觉自己饥肠辘辘,她见同屋的女史这般说,忍了气,上前笑着道:”姐姐,能不能帮忙去再叫公公送一碗来?“

    那女史白了她一眼:”我可没那个能耐!“

    ”好姐姐,就帮帮妹妹吧!“玲珑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在她手中。那同屋的女史看了一眼,这才改口:”好吧,我看你今天也没吃多少,就帮你去找找东西垫垫肚肚子。“

    她说罢走了出去,不一会端来一碗凉了的饭,还有一只馒头。

    ”就只有这点了。“那女史说道。

    ”谢谢姐姐!“玲珑眨着美眸,笑眯眯地道谢。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那女史面色缓和了一点。

    玲珑正要吃,想了想,掰了馒头一半递给那女史:”姐姐,你也吃啊。免得晚上饿了。“

    女史看了她一眼,接了过去,不客气地说:”好吧。最近天气冷,晚上都饿得睡不着。“

    玲珑看着她吃了几口,这才放心动了筷子。那女史眼角的余光见她吃了,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冷笑,随即若无其事地跟着她吃起了馒头。

    玲珑吃完饭,只觉得浑身酸软,自从她入宫都是养尊处优,自从在御前当值每天天不亮就要去起床干活,三餐还是差的,从主子沦为奴婢,这天地之差若不是她善忍,早就忍不住了。

    ”一定会云开见月明的!“她暗暗对自己说道,终是耐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在睡梦中只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一块大石压住心口,怎么也呼吸不畅,她想要醒来,却是怎么也醒不过来。

    这样诡异的情形犹如梦靥,她闭着眼,在睡梦中反反复复,终于小指头能动了,一根两根……胸口的憋闷令她几乎昏阙过去。也许是命不该绝,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生意愿,猛地抹上自己的枕边,摸到了一支发簪,冰冷的触感,令她顿时有了几许清明,她狠狠把发簪扎向自己的大腿。

    剧痛令她从僵硬中清醒过来……

    ”咳咳……咳咳……姐姐……“玲珑挣扎起身,屋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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